崇祯大传奇（全三册）
Author: 晏青
Date: 2017-08-25T16:00:00+00:00
Publisher: 浙江文艺出版社

制作说明

本作品集由头撞南墙排版制作，以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崇祯大传奇》（晏青 著）为蓝本，制作成适合多看阅读的版本。

内容简介

十八岁登基掌权，少年天子崇祯，接手的大明帝国却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烂摊子：内有民众揭竿造反，外有满洲铁骑虎视眈眈，眼皮底下的大太监魏忠贤，结党营私弄权……

登基仅三个月，势单力薄的崇祯，用历史上常见也有效的政治智慧，谈笑间铲除为患多年的魏忠贤及其党羽，群臣目瞪口呆，举国为之震动；他随即打破权力结构，调整官场人事格局，破格提拔袁崇焕等一大批自己属意的人，以身作则，励精图治，政治格局顿时焕然一新；风雨飘摇中的大明帝国，终于出现中兴转机。

此后十七年，在和皇太极、李自成、张献忠等旷世枭雄的斗争中，在与身边官员相互仇视、相互依存、相互利用的奇特关系中，崇祯皇帝用权的道与路，用人的得与失，戏剧性地浮出水面，惊星动魄又无比真实。

1644年4月25日，李自成率军攻进北京城，三十五岁的崇祯无力回天，上吊自杀，三百年的大明帝国，轰然倒塌。

本书作者查阅大量典籍史料，遵循史实，挖掘细节，历时十年，在迄今为止的文学作品中首次还原了一个最真实的崇祯，为您全面揭开历史上最勤奋的传奇皇帝崇祯掌权、用权、失权的全部细节。

本制作说明样式从云轩阁阁主处得来，在此感谢。

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此版本仅用于学习与交流，严禁用于商业用途。如若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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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大传奇

全三册

晏青

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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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晏青，1953年生，1982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研读《明史》多年，深入研究过大明末代皇帝崇祯的一生，从中发现了无数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完整还原崇祯失败的真正原因。

序
传奇时代的传奇故事

序
传奇时代的传奇故事

晏青先生的《崇祯大传奇》我是先睹为快，其实崇祯皇帝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悲剧性的传奇，因为他是明朝的末代皇帝，他执政期间所产生的皇朝末年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瞠目结舌。明朝时期不可谓国不富，也不可谓技不强，但是帝国大厦如摧枯拉朽般迅速崩塌。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以致于攻入京城使崇祯缢死煤山，还建立了农民政权的皇朝——大顺，山海关“一片石大战”在大清国三万铁骑冲击下，数十万大顺军又兵败如山一溃千里，终于使只有四十多万人口的满族大清入主了近亿人口的中央大国，这不能不说确实够得上传奇。仅就这些史实已经引人入胜，晏青先生更用通俗易读的叙事，为我们勾勒出这个传奇时代的传奇故事。

处于这样一个传奇时代，发生如此多的传奇变化，作为当局者轴心的崇祯，自然也是充满着传奇性。从他战战兢兢的入宫，危机四伏的处境，临危不乱的皇嫂，到咄咄逼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随着历史的足迹跃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每一个细节都充满着玄机，而这玄机中，恰巧是每个人物的处境和个性，构成了朱由检能够继位并迅速在你死我活的权争中消灭魏忠贤的背景，让人读后不禁慨叹，历史就是这样具有传奇性，而这传奇又是皇权制度所导致的必然。确实，历史自身就具有强大的戏剧魅力，朱由检新皇继位，看上去皇朝又充满了希望，他不能不说是闻鸡起舞、殚精竭虑。但是外部环境的变化和自身性格的局限、朝廷党争的现实，让我们随着历史的轨迹眼睁睁地看着大明朝如何错失良机，如何作茧自缚；特别是崇祯皇帝在治辽问题上如何枉杀忠良袁崇焕，而袁崇焕又如何细节处理不妥，阴错阳差，使皇太极反间计成功招来杀身之祸。诸此等等在洋洋三卷的《崇祯大传奇》里被作者娓娓道来，为我们描绘出这段传奇历史的宏大画卷。

史证、史论、史说，这是历史传奇小说的立身之本，尊重大历史，研究历史细节，得出历史结论，不仅采自官家正史，也要择选野史民说，即以当今人文研究的成果来观照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在历史事实和历史人物基本定位准确的前提下，描写历史人物的关系、情感、性格、行为逻辑，以故事叙述的方式写出传奇小说。传奇小说毫无疑问是具有强烈的戏剧性的。本书中的人物语言就具备了这样的传神之感，这也是晏青先生用十年时间感悟的结果。

我因为导演创作过《孝庄秘史》、《太祖秘史》、《皇太子秘史》和《康熙秘史》，特别是承蒙旅美学者李亚平先生不弃，我们共同推出一部夹叙夹议严格遵循历史、用视听形象生动再现历史情景的24集纪录片《前清秘史》，所以对明清政权更迭具有传奇性的历史略有了解，故读晏青先生的《崇祯大传奇》颇感亲切。我要感谢作家榜吴怀尧先生的推荐，在怪力乱神、五花八门的出版物当中，此书当属佳品，是一部可读性很强的历史传奇小说。

当然，在阅读的喜悦和传奇的吸引之中，我又有些不满足，如果能够牢牢抓住历史的规定情境下人物的关系、心态和逻辑，刻画得再深入一些（如第一卷崇祯继位那一段之精彩），就会更抓人，现在看来对大顺李自成等农民军的描写，对大清皇太极、多尔衮、洪承畴等人的描写，都还有更深入的余地，不过那样恐怕三卷就装不下了，我这是作为读者的一家之言，诸君姑妄听之……

作家榜邀我写序，实在非我所长，书是好书，对怀尧兄又盛情难却，只好勉强为之，我只是一名导演，不善作序，权当作读后感吧！

尤小刚
2016年8月30日于北京

1. 尤小刚，著名导演，飞天奖、金鹰奖双奖得主，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会长。影视剧代表作《凯旋在子夜》开创了中国电视剧荧屏大片风格，百集《京都纪事》开拓了中国电视剧节目的市场模式，《孝庄秘史》开辟了“秘史剧”类型系列，《杨贵妃秘史》、《太祖秘史》、《乾隆秘史》、《反恐特战队》等备受各界好评。

崇祯大传奇

第一部 掌权

晏青

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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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七岁的朱由检突然被传位

争夺皇权

大明天启七年（1627）八月，满世界泼火般滚着热浪，火烧火燎的干烤憋得人汗都出不来，一肚子下水都焖熟了，直想给自己开膛破肚过过风。

京城大街铺的那青石板，照上面撒泡尿，不等提上裤子，眼瞅着那尿渍就化成了白气儿。一阵风吹起，卷起干细的黄土把物什都裹包了，就像烧红的炭星子抽在脸上，就是娘们儿、小孩儿也挨磨得皮糙肉粗。

满大街见不着几个行人闲客，不为讨生计，谁出来晒肉干儿？连小贩都懒得吆喝，只有送水马车的吱扭声和糖人儿、干果挑子的拨浪鼓声有气无力地响几声，也被知了的聒噪声盖过了。

离护国寺不远，有一家大药铺，名仁义堂，是京城有名的二十大商家之一，掌柜姓孟，此时正趴在柜台上冲盹儿。帘子一响，进来三个人。

孟掌柜惊醒了，强睁开眼打量，认出其中二人，唬得他“呦”了一声跳起来，紧趋几步，作个长揖，“三位爷，这下火的天您老人家还出来？您几位先坐，喝口凉茶去去暑。”一面赶紧招呼徒弟上茶。

这二人是大内御药局的尚药、奉御二太监。一般内府出来采药，都是尚药一人带几个药童，偶尔也有奉御来的。此番二人同来，必是有大要紧了，该不会是皇上病了吧？这样想着，可没敢问。

三人坐定，尚药跟孟掌柜较熟，说话不外道，“老天爷没长腚眼儿，跟紧着起哄，把人都烘成干儿了，真恨不得扒了这身皮囊。”说完端起茶一口气儿全灌了下去。

“我说爷，听说白水那边又闹贼了，连澄城县都给占了？”孟掌柜想打听点儿新闻，宫里人消息准。

“嗤——！”尚药嘴里哼道，“饥民抢粮，也就蹦跶个三几天儿，围他一阵儿，也就散了。”

“听说西边儿旱得邪乎，怕的是一呼百应啊！闹翻了一个陕西，多少银子才弹压得住？”

“嗨，万历四十四年（1616）大旱，观音土都吃光了，饥民易子相食，也没闹出个鸟！你一个卖野药的，操甚卵心？”

孟掌柜一笑，心说野药不野药，皇上不也照吃？他没接这话，又问：“听说北边女真鞑子努尔哈赤死了，可是真的？该太平了吧？”

“太平？你等着吧！老努那七个成年儿子个个如狼似虎，继位的那个皇太极比他爹还厉害。唉，治乱世用重典，当年老努兼并女真五部，反相已露，我朝却一味恩宠，封都督佥事，赐龙虎将军，结果他成了气候。就是这皇太极，这不又把朝鲜打服帖了。太平？猴年马月啦！”

孟掌柜叹了口气，“唉，我这铺子这人参、鹿茸、虎骨、麝香，还有高丽参是再续不上了。”

这时那面生人开口了：“看药吧。”

“对，”尚药太监马上接口，笑着说，“今儿个没工夫跟你闲磕牙，咱（zá）家不找你要北边的货，咱家要南边的。”说着掏出方子递过去。

孟掌柜接过看了，见上面写着“海蛇、槟榔、草果、紫河车”，没有数量。孟掌柜摇头了，这槟榔、草果是去食积气滞的，宫里只是一时缺货。这海蛇是强壮药，可是极稀罕物，只产于台湾和倭国沿海，俗称蛇婆，产量极少。

宫里的名贵药都是四方解纳，宫里都没有，他上哪弄去？紫河车就是胎盘，可治骨蒸肺虚，可也没多少了，又哪能马上寻得？只得实话实说：“小人不敢撒谎，槟榔、草果倒是有，也是不多了，不知爷要多少？这海蛇更是极难寻的，自打荷兰人占了台湾，小人这里就断档了。紫河车小人这里倒是有些干的，可还没有研好，小人这就去研。”

那二人就拿眼看那面生人，面生人略一沉吟，“好吧，槟榔、草果、紫河车有多少全拿出来，紫河车不必研了。”

孟掌柜招呼了一声，不一会儿，两个伙计拿了出来，却都不多。槟榔、草果用两个麻包装着，都只剩了小半包，紫河车用个木匣盛了，里面垫着一块红锦。

面生人挨个拿起搓搓闻闻，又翻翻拣拣，又用指尖蘸点儿紫河车放在舌尖儿上，好一会儿才道：“就这样吧，都打了包，算账吧。”

伙计们过秤打包，孟掌柜一边记账一边琢磨：这面生人不是太监，他有胡子，胡子半白，年纪当在半百以上，精通医道，定是御医。三人身着便服，又不介绍，想是要保密。历来内府进药没有御医跟着的。是了，不是皇上病了，也是皇后或刘老太妃病了。孟掌柜不敢耽搁，忙忙地打点齐备，送三人出门上马，看着急驰去了。

三人策马飞奔至玄武门，掏出宫牌一晃：“奉旨不下马！”便马不停蹄直奔乾清门，下了马，一人捧了一样，折进门内南庑（wǔ）西头的南书房。屋内坐着五个人，三人打了个躬，老御医跨前一步：“阁辅大人，缺的药配齐了三味，下官一一验过，只是紫河车还是干制的，尚缺一味海蛇。”

“缺一味打紧么？”首辅大臣黄立极问道。

“一时不打紧，缓急之时可用蛤蚧代替，只是应催办福建尽速解进。”“马上煎制进御。”三人正待退出，黄立极又道：“慢！”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霍大人拿来了仙方灵露饮的配方，你们看看，可有问题？”

三人接过看了一遍，老御医道：“这不过是不入流的民间医书《先拨志始》所载一方，其法取上好大米，淘净用甑（zèng）蒸熟，内放银瓶蒸吸其汁饮之。此方用于老弱婴幼不能进食者，只为进食之用，并无疗效，但亦无致病之由。”

“霍大人，你是如何调制的？”阁臣礼部尚书张瑞图问道。

兵科给事中霍维华低首答道：“乃是用粳糯米，淘尽糠秕，和水入甑，用桑柴火蒸透，甑底置长颈大肚银瓶，俟米溶化为液，逼出清汁，流入银瓶封装进御。”

老御医听了道：“依霍大人所言，应无问题。”

霍维华暗出一口气，却又听黄立极道：“既如此，为何皇上吃了月余，竟是离不得龙榻了？”

“自那年皇上泛湖龙困，大病一场，就种下了病根儿，但皇上不知爱惜龙体，随兴而为，迁延日久，积劳成疾，怎得不病？”老御医刚说完，秉笔太监李永贞、锦衣卫指挥使魏良卿闯了进来，“几位大人，厂公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圣上身边呗。”阁臣礼部尚书施凤来回答道。

李、魏二人出来往里走，见守在乾清宫门口的是皇上贴身太监谈敬，李永贞道：“去把厂公请出来。”

谈敬忙赔笑道：“对不起了李公公，厂公说了，皇上病不好，他不出宫，任谁也不见。”

“老祖太太呢？”

“也在里边。”

“那就把老祖太太请出来，我们在敬事房等她。”

客（qiě）氏走进敬事房，二人忙起身行礼，待客氏坐下，魏良卿道：“老祖太太，现在连草头百姓都知道皇上病了，朝中已经有人将矛头直刺叔父了。”

“哦？说什么了？”

“刘之凤说，‘假令刘瑾拥甲士三千，能束手就擒乎？’”李永贞道。

“刘之凤、刘瑾是什么人？”

“刘之凤原是南京御史，曾请亟（jí）罢内操，厂公传旨切责，并宣谕廷臣，再渎奏者罪无赦，天启六年厂公夺了他的职。刘瑾是武宗时的大太监，跟咱厂公一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野惧服，也是武宗为太子时得侍东宫，这也跟咱厂公一样，但后来诏磔（zhé）于市，族人、同党皆伏诛了。”

“狗屁话！一口一个‘跟厂公一样’，照你这口气，咱们都离死不远了？！”客氏愤然作色。

李永贞扬手给自己一嘴巴：“这张臭嘴该撕了，还不如个腚眼儿！”

客氏瞪大了眼：“这话是说咱们要造反？”

“一点儿不错，廷臣中有这种心思的怕是不在少数。东林虽灭，朝中明不言声暗向东林的大有人在，再不动些手段，就该有人蹬鼻子上脸了，新皇上一坐上龙椅，就会有兔崽子拿咱们开刀了！厂公到底是啥心思，该拿个主意了。”李永贞语气铿锵。

客氏道：“唉，他是啥心思？他啥心思都没了，就是守在皇上身边儿寸步不离。”

“皇上……到底怎样了？”魏良卿想说皇上要薨（hōng）了该怎么办，想到客氏不爱听这话，没敢说出口。

“皇上已经全身肿胀，醒少昏多了。”

“那就该预做些准备才是，现在再在信王身上下功夫怕是有些晚了。唉，谁能想到圣上会终身无嗣呢！”

客氏突然“咯咯”地笑起来：“谁说要在信王身上下功夫了？谁说皇上终身无嗣？”

“怎么？！”两人都大吃一惊！

客氏看一眼门口，压低声音：“皇上有遗腹子！”

“啊！遗腹子？在哪儿？”

“在老身处。”

二人大概明白了，果真是皇上的遗腹子，那真是上天开眼，但怎会养在客氏处？显然是另有勾当。但客氏不再多说，也就不便多问。“这真是社稷之福啊！皇上知道吗？”

“是你我之福。本来早该让皇上知道，谁能想到皇上这病来得这么快，说垮就垮了。”

李永贞想了想，道：“现在龙血有几个月大了？”

“小的二三月，大的四五月。”

魏良卿睁大眼，“竟有这许多？！”

客氏阴险一笑，“有备无患，只有一个，你知是龙是凤？”

这等于是告诉了二人行的是嫪毐之事！李永贞心中大为振奋。

正此时，一阵紧赶着的小碎步的杂沓声由远而近，管事太监谈敬闯进来，“老祖太太，皇上醒了，要传信王见驾！”

客氏腾地站起：“什么？皇上居然醒了？传信王干什么？”

李永贞也噌地立起：“还能干什么？传位于信王！”

“魏公公怎么说？”

“当着娘娘的面，能说什么，就冲我挥挥手。”

“不行，不能见！”客氏狠命一挥手，想想又道：“就说去传了，过一会儿皇上还得昏睡过去。”

“可是……”

“怎样？”

谈敬道：“娘娘已经叫王承恩去传了。”

客氏听后颓然坐下。

“要不，拦住信王？”李永贞道。

“不可！”魏良卿忙阻拦，“信王被阻，马上就会传开，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圣上也会知道！”

客氏想想也是，魏忠贤虽然势压朝野，皇后毕竟是国母，威仪自在，人心自在，行事还不能太过，皇上要发句话，就可能唾手之功毁于一旦！正发呆，只听李永贞道：“老祖太太，皇上不是有血脉吗？”

一句话提醒了客氏，起身道：“对，老身进去等那信王，看他们是怎么说！”

临终传位

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挟着风裹着土刮过来了，保和冠服胸前的方龙补都挤成扁龙了，本就清癯而苍白的脸更白了，大步踉跄进了乾清宫。转进过廊，早有人接着，此人六十上下年纪，身材壮大，微胖，面白无须，着三襕（lán）红坐蟒贴裹，双袖襕蟒纱衣。

信王一见，腿立刻一弯，揖下去：“小王见过公公。”

魏忠贤忙还礼，“王爷折杀老奴了，王爷快请。”

信王进了西暖阁，见皇上平卧龙榻，目微闭，口半张，龙颜肿胀，透明一般，似吹弹得破，面色灰白，仿佛蜡人儿。

信王紧趋几步，扑地跪倒，俯身叩首，长泣不起，“臣弟……叩见皇上，吾皇万……”

天启皇帝龙目微睁，声若游丝，“免，五弟……快起！”

“臣弟……不起！”信王已是哭得软瘫，一声“五弟”更让他撕肝裂胆！想先皇虽诞有七子九女，但二、三、四兄及两弟早夭，只剩得你我二人。皇上镇日里耽于倡优声伎，奇技淫巧，又有魏、客二人封闭内廷，擅权外朝，自己自勖（xù）勤宫迁居信王邸后，为避魏阉猜忌，只好称病不朝，亦不敢进宫拜问。皇兄病重，作为唯一的亲骨肉，早就该守在榻前，尝药视膳，尽手足之情。但若未承旨入视，必被人指有异心。若皇兄驾崩，还会被陷是妄窃大位，阴下狠手，那可是百口莫辩！所以从不敢主动探问。兄弟二人竟是咫尺天涯，不得相见，直是病入膏肓，才得一见。想至此，已是五内如摧！“臣弟愿日日跪奉皇上，亲近天颜……”

“……你且起来，朕有话说。”

信王磕了个头起身，魏忠贤搬过座椅，信王受宠若惊，忙不迭道谢，可没敢落座。

“天意难违，朕自知时限已到，势难再起……”

“皇上衔负天命，春秋鼎富，好生调理，绵寿正长呢……”

“朕是个文盲皇帝，治不得天下……你也知道，父皇为太子时发生过争国本、妖书案、王日乾告变、梃击案等一系列争储事件……皇祖宠妃郑贵妃屡屡作梗，故父皇常忧地位不保，无心教子，不为朕延师……父皇又是只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撒手江山，撇给朕了，叫朕如何……你天性聪慧，自幼好书，当有治国的经纶。”

听了皇兄之言，朱由检忙躬身道：“臣弟不如皇兄……”

魏忠贤听了天启这话，心就抽紧了。魏忠贤日日祈祷皇上度过此劫，病体好转。皇上传见信王，魏忠贤就知道大事不好，但还抱着一线希望，皇上只是想骨肉相见，不是明诏传位。现在话已说出来了，再无可盼。

魏忠贤心乱如麻，转身出来。

“信王朱由检！”天启突然发出低低的一吼。

信王还没回过神儿，听皇兄连名带爵一并叫出，声音沉沉的，身子一抖又翻身跪下了，“臣朱由检恭聆圣谕！”

“……你读过书，谙圣人之道，要做个守成之主，有道明君，勤懋（mào）内务边事，勉为尧舜……”

朱由检浑身血流紊乱，人整个儿麻酥了，稍一愣怔，就趴伏下去：“皇上出此言，臣当万死！”

天启继续嘟囔着，朱由检早已心如乱麻，交代后事了，江山撒手了！虽在意料之中，乍听也觉轰顶。不用他说，朱由检心下也明白，他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但是，外有女真大兵压境，女真定都沈阳已年余，北方各部望风归附，高丽国也已签城下之盟。努尔哈赤虽死，其子羽翼丰满，更加骄悍，平定关外局面非朝夕之功，如何支撑得过？内有陕西反贼王二，竟是凭地坐大，攻城略地，已成张势，官军竟奈何不得！

朝堂之上更有魏忠贤一班太监把持朝纲，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句话，无论是一品大员还是平头百姓，提起魏忠贤没人不肝儿颤！承接帝位，如何措置？名为天子，实是傀儡，甚且性命不保！含糊听罢，朱由检头也不抬：“皇上这话说早了……皇上大安有日，臣，不敢奉诏！”

“朕知道命在须臾，朕不自欺，你也别欺朕，平身吧。”

“延天下名医，皇上定能日见起色，伏祈皇上收回成命！”朱由检脑袋都快扎到裤裆里了。

天启哼了一声，“起来说话。”信王又磕了个头，起身刚想落座，天启从衿下伸出一指微微一摆，“坐过来，坐到炕沿儿上，挨着朕。”

朱由检捱到床边儿，坐了半个屁股。

天启哆嗦着伸出肿胀滚圆的手，抓住信王的衣襟，两行浊泪早流过太阳穴。朱由检一惊，赶忙伸手捧住皇上的手，心内如油鼎沸。天启嘴角挂上一丝笑容，“你可还记得你……十岁时，有一天，朕与你嬉戏，你问朕：‘皇兄……你做的是个什么官儿？你这个官儿我能做么？’朕笑着说，‘可以可以，等我做几年后，就给……了你做。’”天启收了笑，“真是……君无戏言吶！想不到，儿时的一句懵懂戏言，如今竟落实在了！唉，朕‘不识字’，又溺于……声色犬马，游戏射猎，不理朝政，是个……暗昧皇帝，朕知错了。祖宗召我去了，也是怕误了江山。……你也推得够了，不可再辞。”

朱由检不敢再拒，也不敢接，口中嗫嚅，正不知进退，只听得环佩叮咚，一阵风就刮了进来。

朱由检抬眼一看，忙起身作揖，“奉圣夫人，小王见礼了。”

客氏看一眼朱由检，“呦，好个俊俏的王爷，几年不见，越发出息了。”便转向天启，“皇上是要颁传位诏吗？”

“对。”

“传给谁？”

“五弟……信王。”

“不行！”客氏杏眼圆睁，见天启和朱由检同时抬起头瞪大眼望着自己，便道，“皇上正有嫡传血脉呐！”

“什么？！”天启嘴也张大了。

“皇上身边宫人已有二人有孕在身！”

天启居然手一撑腰一挺坐了起来，“可是真的？”

“一点儿不假！”

天启手一松，又摔躺下了，“……这就好了……在哪儿？……传……传……”

客氏上前把天启头轻轻摆放好，给他掖了掖被角，“我的爷，您现在可经不得心里头颠倒，这身子骨更经不起这一起一放的折腾，还是待养好了精气神儿再传见吧。”

“且慢！”随着一声清丽的低声喝叫，朱由检抬眼看时，见是张皇后从后帘走出。

朱由检慌着要跪下，“皇后娘娘……”

“五弟请起，”不待朱由检见过礼，皇后就伸手拦住，然后转过身对着客氏，冷笑一声，“宫人有孕，本宫怎么不知？”

“都是小婢子，想是皇上偶然临幸，初起并没当回事，当发现有了身孕，皇上已是不起了，所以没敢惊动皇上，娘娘怎会知道？”

自天启不起，皇后就一直侍奉身边，不离左右，亲自把汤喂药，朱由检进来时才避到帘后。初听客氏言，心中也是一阵激奋，又倏地凉下来，略一寻思，大有可疑，皇上体格康健时都无这等巧事，近几月一直病体恹恹，会有这般能耐？所以要亲自探问明白：“皇上想想可有过此事？”

天启努力回想前几月可有过荒唐之事，荒唐事自然有过许多，可最后的荒唐事是在何时，想得筋疲力尽也再想不出。

皇后见天启回答不出，又转向客氏，“小婢子怀的也是龙种，你好大胆，竟敢隐匿不报？！”

“老身后来也想到这一层了，觉着该让皇上知道了，偏是皇上已是沉重了。”

“那为何不告知本宫？”

客氏略带不屑地一笑，“老身这不是告诉娘娘了吗？”

皇后沉吟片晌，“那宫人现在哪儿？”

“在老身处。”

“什么？你真是胆大包天，敢把怀孕的宫人私藏在你自家！”

“娘娘怎说是私藏？皇上都是老身奶大的，谁能比老身照顾得更周到？”

皇后犯难了，默然一会儿，下了决心，此事断难寻根据，客、魏做手做脚是行得出来的。即使真是丈夫骨血，也须忍痛割爱。魏忠贤权倾天下，腹中胎儿当了皇上，这江山岂不给了魏家！“依夫人之见，现在该当如何？”

“自然是待瓜熟蒂落，由娘娘抱着小皇子登基了。”这是魏忠贤交待好的，由张皇后抱着小皇子登基，可钳众口。

“那这国家交给谁呢？”

客氏曾听魏忠贤说过，如果行那狸猫太子之事，就要“阁臣摄政，信王与魏忠贤监国”，便原话端了出来。

皇后嘴角挂出一丝笑意，“好吧，就请夫人现在将那怀孕的宫人领来，让皇上一认，今日后由本宫照管。既是皇上嫡子，理当由本宫抚养。不过既是皇上一脉，必得有几分像皇上，才好认得呢。”

客氏心中一紧，思忖了一会儿，咬咬牙道：“皇上病成这样，怎能现在让皇上劳神费心？还是等皇上稍好些再领来。更不敢劳烦娘娘，待到出生之后再送回娘娘身边不迟。”

“岂有此理！皇帝血脉，本宫不得监护，却要你一个乳母来管着？！”

客氏嘴一撇，“老身管得皇上幼时，自然也管得小皇子！”

皇后一声冷笑，转向天启，“皇上可听明白了？那宫人竟不让皇上和本宫一见，腹中胎儿到底是姓朱还是姓魏、姓客，不辩自明！”

天启也似有所悟，无论如何，信王是皇家血统，与自己同是父皇嫡亲一枝，自己唯一的亲兄弟，皇后之言毕竟是从大明天下着眼，还是依了皇后才是正经交待，便道：“朕身后之事……由皇后主持。”

“妾身自然秉承皇上旨意，”皇后转向朱由检，“不用本宫再多言了，皇上刚才已经当面口谕，传大位于信王了，信王还不谢恩？”

朱由检本就五中昏瞀（mào），更知道皇兄宠信客氏，而客氏不仅势大，且是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毒妇，当着客氏面，更是不敢作答了。

皇后见他如此窝囊，兀地勃然变色，气出急促，语带颤音：“信王要将这大明天下拱手让人吗？！”

这当头棒喝把个信王又打趴下了，张着嘴应不得声儿。

皇后又接着道：“皇上无嗣，信王不是不知，信王与皇上同气连枝，信王不接谁接？信王，你回本宫的话！”

朱由检素知皇后肃正刚直，早就怵着几分，见皇后劈头盖脑，语气严厉，腰就软了下去，磕头出声，“……由检记住了……”他还是不敢说“领旨”的话，但总算认下了。

皇后面色和缓下来，天启竟淡淡一笑，“中宫伴朕七年了，常正言匡谏朕。今后少年寡居，朕实在放她不下呀！”说至此收了笑，对朱由检道，“皇后德性贤淑，品行……庄静，你须善为……保全。”

皇后眼眶中便就溢上两汪清泉，朱由检忙不迭地应承。

天启一口气说了这些，已是喘个不住，刚有些缓和，又是一阵急咳，喉中咕咕作响。皇后情知不好，忙掏出绢子去接，已是不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射出二尺有余！

皇后的眼泪就下来了，颤声唤道：“快传御医！”

外面应了声儿去了，天启抓住信王手，“魏忠贤、王体乾等，恪谨……忠诚，勤勉体贴，才德俱佳，可……任大事。”信王唯唯。天启这才松开兄弟的手，“召诸部科道……觐见。”

皇后冲着客氏向外一指，“皇上要召见外臣了，请夫人退下吧。”

其实不用皇后撵，天启这话本身就是当头一棒！客氏急转身匆匆而去。

“五弟且来。”借着谈敬出去宣召的当口，皇后敛了戚容，将朱由检拉至屏风后，低声道：“中涓诬我父张国纪欲弑君另立五弟事，五弟可知？”

“竟有此事？！”朱由检如遭雷殛。

“幸皇上凡事愦愦，独厚夫妻兄弟之情，不问。否则五弟和我父早做了刀下鬼，明日之天下便要姓魏了！皇上要五弟重用魏、王，五弟要心中有数。相见无日，为嫂不得不言。”

朱由检心中悸悸，“臣弟记下了。”

客氏急步走出，大叫道：“谈敬你站住！”

谈敬站住回身，客氏道：“你给我呆着，不许去传旨，皇上不能见诸部科道，懂吗？再等一会儿，皇上就睡过去了。”

“那，如果皇上一时半会儿还睡不过去怎么办？”

“不去管他，你再拖一拖！”

“老祖太太，我担待不起呀！”

客氏眼一瞪，“魏公公那儿你就担待得起吗？！”

“更、更担待不起了……”谈敬话没落音儿，乾清宫太监王承恩从身边小跑而过，到乾清门口，扯着猫嗓高叫：“皇上有旨，传诸部科道觐见——！”

客氏两手一耷拉，看着王承恩的背影儿，狠声狠气道：“又是这个张嫣！早把她从皇后位子上拽下来，哪还有这般麻烦！”

天启竟没再昏睡过去，直捱到了六部九卿诸臣赶到，进来一个跪倒一个，匍匐于地。跪在最前面的黄立极道：“皇上，大臣们都到了，请皇上示下吧。”

天启向上抬抬手，“都抬起身……”众人抬头立直身子，天启急促地喘了几口，显然是在用力运足气，“朕要去了……”此话一出，黄立极带头，立时响起一片“唔唔”的哭声。“朕还有口气儿呢，都住声儿，听朕……说。”“唔唔”声立刻没了。

“朕去后，朕五弟……信王朱由检……承袭……大位。”黄立极道：“臣等遵旨，侍储君如侍皇上。”

“好。”天启转向朱由检，“魏忠贤、王体乾忠……忠贞可计大事，魏良卿用事恭谨，可代朕飨……南北郊，祭、祭太庙。”

朱由检道：“臣弟遵旨。”

黄立极接言：“皇上任贤勿贰，诸臣敢不仰体。”

第二章
太监头子魏忠贤密谋夺权

权臣布局

魏良卿急急进了魏府，直奔客厅，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魏忠贤，坐在边椅子上，穿大太监常服真青油绿怀素纱的，是他的心腹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良卿见过叔父、王公公。叔父怎么回来了？”

“唉，咱家是被娘娘赶回来的。”

“怎么，娘娘恼叔父了？”

“那倒没有，她说咱家两天没合眼了，六十岁的人了，受不了，叫咱家回来睡觉。”

“倒是好意。”

“什么好意，她是看着咱家别扭！”魏忠贤泪眼模糊，“……看来，皇上大限到了。万岁爷春秋才二十有三啊！……”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体乾，李选侍之事，信王心中可有数儿？”

王体乾站了起来，“选侍殁时，信王尚在冲龄，即使有耳音，也是懵懂，况且选侍身边之人，哪个不畏着厂公？满朝文武尽皆掩口，料无大妨。”

“是啊，”魏良卿接过话儿，“皇上眼里，王公勋戚哪个及得叔父？皇上见信王，能不托付叔父之事？再说这朝上的世爵亲贵还不都是叔父手捏把攥的，信王还能奈何叔父？”

“说的是。”王体乾道，“信王年仅弱冠，又一直偏居信邸，既未预参机务，又未察过民事，更无股肱权臣，还是两眼一抹黑呢！他不用厂公，还有何人可用？又有何人敢为其用？他又如何调理得这满朝文武？我看还是照原方抓旧药。”

“张国纪谋立信王事，信王可知？”这是魏忠贤一大心事。

“未留活口，信王又深居藩邸，久不入朝，怎会知道？”魏良卿安慰道。

“……可娘娘知道。”王体乾阴阴地说道，这事也让他不能自安。

魏忠贤心中咯噔一下，是啊，皇上素厚皇后，如果皇后知道，信王现在不知，日后必知，心中又掂量一番，遂缓缓道：“信王不该即位！”

“哦？”王体乾睁大眼，“信王不该即位？”

“对！”

“那，谁该即位？”

“皇上的亲儿子！”

王体乾泄了气：“皇上哪儿来的亲儿子！”但见魏良卿并不惊讶，不由心中一凛，“莫非厂公早有安排？”

魏忠贤是点到为止，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行事时心中托底，所以不置可否。魏良卿虽然知道“遗腹子”之事，此时却觉得把握不大了，“皇上已嘱立信王，又有皇后一力护持，这道坎儿不好过了。”

“皇子是正根儿，只要群臣力争国本，娘娘一人也不能擅专！”

“慢来慢来，”随着话音儿进来一人，几人寻声望去，见是兵部尚书崔呈秀。崔呈秀是魏忠贤义子，进魏府从不通禀，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还有一隐忧。”

魏忠贤心里一惊，崔呈秀心思缜密，看事深透，他要说不成，八成就是不成了，“有何隐忧？”

崔呈秀坐下，一字一顿道：“四、位、皇、叔！”

魏忠贤心中忽悠一沉：果然是大意了！福王朱常洵在洛阳，另外三位王爷瑞王常浩、惠王常润、桂王常瀛，皆光宗、福王之弟，自小长大，未离京城，根基不可小觑，况且都是四十上下年纪，正当气盛，虽无兵权，皇权可畏，好比那尿脬（suī pāo），虽是中空，个儿大，魏党就象那狗脲（niào）苔，别看遍地都是，毕竟长在野地里，当不得大菜。如若几王共扶新皇，插手朝政，咱家就像那王八脑袋，只有缩的份儿了。

魏忠贤打定主意，说道：“先帝在时，大臣们就屡次极谏，力促诸王就藩，奈何先帝总是以几王未婚相拒。如今三王自己的儿子都老大了，还有何理由赖着不走？”

“好主意！”魏良卿一击掌，“拔了他的毛，只好做个光腚皇帝。不过——”他略一沉吟，“同时遣藩，又在皇上大渐之时，难免朝臣动疑。如果有人出来说话，如何应对？”

“先帝借儿子大婚，聚敛财富，几十万银子进了内库，早已是天下汹汹，谁还会替他说话，自招讦（jié）谤？何况他们早该滚了！”

“是这话，不过瑞王性情内敛，简朴好佛，诸事不问，断不致招惹他人，不如先留过，免得他人罗唣。”崔呈秀道。

魏忠贤盯住他好一会儿，才说道：“罢了，你这从一品的太子太傅当的腻味了，不想干了是吧？就不知这朝上朝下有多少人盼着倒了咱吗？没了咱家，你还牢靠？”

魏忠贤说得沉静，崔呈秀却炸毛了，他没想到魏忠贤会威胁他，他自认为是从大处着眼，却掉进了粪坑，裹了身屎尿，忙垂眉低目，拱手抱拳：“孩儿不过是替义父着想，全凭义父做主就是了。”魏忠贤缓了口气，“断了信王和皇后的念想，才好摆布。有皇家胄裔傍着身，又是皇叔辈份，会觉着有个靠儿，也就有了底气，还听咱们摆弄？再者说，你知那瑞王今日好佛，怎知他明日不好权？他不问事，是因为他自觉无着无份，但他毕竟是朱家人，会眼见着皇权旁落不动弹？他京里京外的走动，怎好去拦他？传个话儿递个信儿地勾连起来，又怎生处置？所以一并撵走，才是妥当。”

果然虑得周全，崔呈秀心下服帖了，“义父见得是，如何布置？”

“体乾去传话御史张讷，疏促三王之藩。呈秀去拟道圣旨，限他们三日内起身，礼数仪物按例裁撤三分。”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办，魏良卿也站起来，魏忠贤冲侄子一摆手，“良卿先留下，咱家有话问你。”等二人出去，魏忠贤慢悠悠道：“鹏翼过了百岁儿了吧？”

“刚过百岁儿。”

“你说，皇上若现在走了，皇位怎么办？”

“皇上不是有遗腹子吗？”

“那些没出娘胎的种儿已经被皇上否了，没用了，再说皇位数月虚待，就会生变！国不可一日无君，哪怕是个儿皇帝在那摆着，就没人敢咋呼了。”

“那怎么办？”

“拿出个现成的太子来！”

魏良卿立刻明白了，“您是说——？”

“对，鹏翼就是太子！”

“鹏翼？！……可是，皇上已立信王，满朝都知道了。”

“那是因为没有一个太子在，如果有了一个太子，那满朝文武又当如何？”

“……那就要拥立太子了！”魏良卿心中一阵激动，自己的儿子要当皇帝了！“那就快让皇上认儿子！”

“你这脑袋瓜儿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儿长进？让皇上认儿子？生母在哪儿？皇上能不见吗？你知道皇上都宠幸过谁？”

“找那《起居注》上有记载的，看时辰前后差不多的，拎出一个，连吓带哄，让她如此说，她还敢不听话？”

“那皇子出生时为何不禀报？隐匿皇子是何罪？这些你都想过吗？”

“那……怎么办？”魏良卿瘪了。

“送走皇上以后！”

天启七年（1627）八月二十二日，宫内明烛高照，乱成一团，太监宫女侍卫们已去了首饰甲胄，着麻衣素服，正撤下彩帐，换上白绫。天启皇帝终于打熬不住，驾鹤西归了。

懋德殿寝宫内倒是极安静，只有张皇后和客氏陪灵。客氏见四下没了人，便收了泪，换上一副严肃像，说出惊天动地语：“娘娘，信王还是不能入继大统！”

皇后浑身一颤，看住那双隐隐透出一股寒气的眼光，好一阵才沉静下来，“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娘娘不知，就是皇上也不知，皇上有太子了！皇上身边宫人已有一人已经生子！”

“夫人的花样真是层出不穷啊！十月怀胎，呱呱坠地，六七月前龙体尚健，其时为何不禀？”

“这可不是老身掉花样，都是小婢子，老身也是有难言之隐啊！”

“小婢子生了太子将来也是皇太后！”

“哼！娘娘可还记得光宗故事？”

光宗就是天启、信王的父亲，神宗皇帝长子朱常洛。

神宗育有八子，长子朱常洛的母亲王恭妃出身低微，本是太后宫中侍婢。一日神宗入慈宁宫请安，偏是太后不在，神宗正要离去，可巧这王宫娥进来，撞见神宗，不及躲避，只得跪下磕头。

许是神宗闲极无聊，正想寻些乐事，见这王宫人虽说面貌一般，但体态婀娜，尤其肤色白皙，竟惹得神宗火燥，就在太后床上，学起楚襄王来。不想高唐一梦，却就春风化雨，珠胎暗结，腰围日长。因王氏女是太后身边人，神宗不敢承认，被太后逼出，册为恭妃。巫山之事，本是一时性起，并不当真，神宗又嫌恭妃出身微贱，从此再未召幸。

神宗二、四、八子均一二岁亡，三子就是那位曾使光宗战战兢兢生活了三十几年的福王朱常洵。常洵的母亲则是神宗宠妃郑贵妃，神宗爱屋及乌，欲立常洵为太子。

虽然因群臣力维国体，反对废长立幼，神宗于是历久不立东宫，却与常洵母郑贵妃设誓，日后必立常洵，并亲笔载明，封于密盒，授予贵妃。

万历十八年（1590），大儒吕坤采辑历史上贤妇烈女之事，著成《闺范图说》一书。宦官陈矩买了一本带回宫中交与郑贵妃，贵妃看后命人增补了十二人，将自己列入，重新刊刻，想树一个堪为“国母”的形象，为日后立其子常洵为太子作铺垫。

后吕坤上了一道《忧危疏》，请神宗节省用度，停止暴敛，以安天下。后有人为《闺范图说》写一跋文，名《忧危竑（hóng）议》，意即竑大《忧危疏》之议，但其实是影射吕坤讨好郑贵妃，引起民间热议。神宗怕事情闹大，亲下谕旨，说明《闺范》一书是他赐给郑贵妃的，又抓捕嫌疑人，此事遂偃旗息鼓。

然众臣又多次抗争，吁请“册立元嗣为东宫，以定天下之本”，屡请建储，直把个皇帝惹翻儿了，廷杖、夺官、削籍、发配，赶走了一大帮。

十三年后，一份名为《续忧危竑议》的揭帖一夜之间贴遍京城，上至宫门，下至街巷，称皇上他日必易太子，直指内阁大学士朱赓（gēng）和首辅沈一贯为贵妃帮凶。

神宗震怒，令东厂、锦衣卫及五城巡捕衙门全城搜捕，朱、沈上疏自辩，又指使他人诬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和内阁大学士沈鲤与揭帖有关，由此引发一场大狱，下狱、发配、处死，冤及多人。

直到皇长子年将二十，该婚配了，不知死的廷臣又奏请，或说先册立后冠婚，或言先冠婚后册立，反正是两事都得办了，弄得神宗也犹豫起来，总不能不让儿子结婚吧。郑贵妃急了，捧出密盒，要神宗践约。

神宗启视，却见那誓书已被蛀虫啮了个七洞八穿，最可怪，恰恰“常洵”二字，被啃得一笔不留。神宗悚然：天命有归，已垂示象，不可逆行。这话一出，贵妃已是哭倒在地。神宗正在踌躇，太后又召侍膳，劈面就问：“常洛年已十九，为何还不就位东宫？”

神宗随口说道“他是都人子”，却忘了太后也是宫人出身。太后大怒：“你也是都人子！”

神宗知道闯了祸，避席跪倒说：“马上册封！”逾日就传出诏谕，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储君，封皇三子朱常洵为福王、皇五子朱常浩为瑞王。

长子常洛得立，但众大臣深知储位不稳，须妥为保全，便轮番上疏，力促福王常洵就藩，又闹了十几年，终于把福王闹到洛阳去了。

郑贵妃先是抱了十几年的热火罐儿，突然被一脚踢翻，后又被挤兑十几年，儿子被挤走，她那霸道心性，岂肯歇手？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贵妃内侍姜严山等制成皇后、太子木雕像，用钉刺目扎心，咒其早亡，被锦衣卫王日乾发现告发，但因事涉贵妃，不了了之。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贵妃宫内太监庞保、刘成买嘱杀手张差闯宫谋刺太子，被擒后招出庞、刘，贵妃泣求神宗，神宗说：“外廷汹汹，我也不好说话了，还须你自己去求太子。”

贵妃又向太子哭诉，亏得太子体贴乃父，出面为贵妃转圜，并对诸臣说出“尔等宁做无君之臣，必欲令我为不孝之子”的话，众臣才不言语了，杀了庞、刘、张了事。

皇后当然明白客氏的意思，“哼！这能比吗？神祖爷有诸子，皇上无子，再者说，先帝虽是侍婢所生，不也照样当了皇上吗？”

“可王宫人却抑郁早逝了。”

“原来夫人还存了一片怜悯仁慈之心呐。”皇后直盯着客氏眼珠子，“皇上每次临幸，那《起居注·宫幸注》上可都是有记载的！”

客氏一撇嘴，“神祖爷临幸王宫人，也有记载？”

张后提高了声音，“王恭妃之事虽无记载，却有老太后和神祖爷的认可，夫人想自比老太后吗？”

这话让客氏心里打挺，“娘娘不必高声，老身没那胆子。”说着腰一挺，“给老身下绊子，也绊不倒老身！”

“哼！既然没有记载，也没有皇上的认可，那就不能认作是皇上骨血，不必多言了！”

客氏眯起眼，掉下脸来，“老身劝娘娘还是先认下了，否则怕与娘娘多有不便！”

皇后脸就涨红了，“哼！本宫听明白了，你听着，皇上早有遗命立信王，满朝皆知。只要本宫在，就由不得你！从命是死，不从命也是死，终归是一死。不从命而死，可以见二祖在天之灵！”

“哼！”客氏瞪了皇后一眼，甩袖离去。

张皇后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到门口小声唤道：“王承恩。”

王承恩小跑着进来，“奴婢在。”张皇后倒不言声了，只盯了王承恩看，承恩毛了，跪倒道：“奴婢哪儿有了错，娘娘只管责罚就是。”

“王承恩，圣上说厂臣忠心耿耿，你认为国事可托付厂臣么？”

“既是圣上说了……”

“本宫是问你！”

王承恩早已看出娘娘与魏忠贤不睦，心知娘娘在说反话，便鼓起勇气道：“我朝祖制，内官不得与闻政事，既是娘娘问，奴婢就斗胆了，奴婢以为厂臣居心不可测。”

张皇后知道王承恩是信王府老人儿，应与魏忠贤无甚瓜葛，只是魏忠贤爪牙太多，此事又非比寻常，心中不决，所以做个试探。见承恩如此说，放了心，“你起来，本宫将你从信王府召来放在身边儿，就是为了今日。此事关系国运，你务必办好，不可向任何人漏风。”遂低语几句，又叮嘱再三。

王承恩又跪下磕头，“娘娘放心，奴婢拼死也要办到！”说完起身疾步而去。

子夜时分，崔呈秀、魏良卿、田尔耕分别被魏忠贤派来的小太监从床上提溜起来，“九千岁吩咐，有急事商议，要快着去，不可张扬！”

这时分来招呼，必是出大事了，遂麻溜装束了，陆续赶来。

进了魏府，见司礼秉笔大太监王体乾、秉笔太监李永贞和管事太监李朝钦都已在了，还没过话，魏忠贤泪珠子就啪嗒掉下来了，“皇上……宾天了！”

崔呈秀、田尔耕虽然心中并不惊讶，意料之中的事，但还是生出好大悲哀，毕竟歇凉的大树倒了，往后的事难料了，只有魏良卿心中暗自高兴。

田尔耕想问下一步如何措置，见几人都不说话，就憋了回去，一时无语。魏忠贤见几人都不答话，便用下颌往案上一指，“先看看吧。”

四人凑过去一起看，原来是皇后懿旨：一是立即将皇帝薨逝事布告中外；二是准备丧仪；三是迎信王入宫主持；四是速行即位大典。

各人细细看过，归了座，魏忠贤问道：“中宫说的几件事，可行得么？”

魏良卿看了眼王体乾、崔呈秀，见他二人不说话，便有些变色，“这如何行得？”几人都把眼看他，等着下文，魏良卿咽了口吐沫，“谁知那信王是何心思，贸然迎立，他若制我，便不好措手了。更何况皇上有亲子在！”

“什么？！”几人都大吃一惊！

“良卿说得不错！”魏忠贤道，“只是皇上走得太快，不及准备，有些误了。”

几人似信非信，如此大事一直瞒着这些心腹，几人心中虽有些不快，但毕竟事情大有转机，都兴奋起来，“既如此，就该赶快宣布！”李永贞道。

“慢，”崔呈秀道，“皇后是国母，成败与她关系极大，她知道么？”

“咱家请奉圣夫人去说了，尚不知结果。”

“那怎么办？”田尔耕问。

“咱家已调刘诏领兵进京。永贞，刘诏何时能到？”

“天明前就能到！”

“万万不可！”崔呈秀、王体乾从前几日魏忠贤的话中已听出了锣鼓音儿，但此时崔呈秀已改了想法。如果天启立遗命，可以篡改，也可以指为伪诏，没想到平时就不问政事、又是快死了的皇上却召诸臣面谕，这就大不一样了。皇上龙体不豫时没禀皇上知道还算是个说词，皇上召诸臣面谕时为何还不说？分明是李代桃僵！一旦玄机泄露，怕就有“光武讨莽”了，“皇上有遗命，又是面谕诸臣，不好翻案了。而刘诏领兵入京，就成势不可遏，厂公试思是否到了这一地步？备之不周，就要授人以柄，此举一出，势成骑虎，想下也下不来了！所以须先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当前要务是封锁消息……”

“对，尤其不能让信王知道！”李永贞抢上说。

魏忠贤只觉着脑子里轰然作响！老了，脑子转不动了，怎就没想到先布置了呢？便点着田尔耕道：“快去传咱家的话，叫许显纯立即封锁四门，不许出入！叫涂文辅去围了信王府，但不要惊扰了他们，只许进不许出！”田尔耕站起就跑。

李永贞心中一直亢奋，他觉着机会到了，这一时已是想好了，自觉着成竹在胸：“我看也别要什么小皇子了，干脆就厂公皇袍加身吧！”

这一句话明白说出，众人脸上都失了颜色！虽然这种心思几人早都掂量过，但毕竟就是魏忠贤也没挑明过，一经说破，还是让人心肝抖颤！

李永贞捋起袖子，“有二计可行。一是只今夜就杀了小王爷，对外就说是歹人所为，事出意外，皇位虚待，厂公自是众望所归；二是逼那小王爷写下禅位诏书，一个毛娃，知道什么三六九，吓也吓死了，怎敢不写？厂公名正言顺接掌大宝，这不就结了？”

魏忠贤一拍桌子，“以后谁也不许再说这等混账话！咱家一腔忠诚，赤心为国，只知为皇上分忧，从未做过篡逆的大梦！立了小皇子，也是姓朱，也是咱大明！”说到这儿又潸然泪下，“咱家就盼着皇上多福多寿啊！”

崔呈秀心中也骂了声混账，阉人窃国，必天下大乱，不得好死！便接口道：“再说，还有福王呢！”

几人又都不说话了，正没动静，田尔耕急急进来，单脚刚过了门就道：“王朝辅报，未封门前王承恩刚出了宫！”

魏忠贤低低叫了一声：“不好，事泄了！”

崔呈秀站起身，看着魏忠贤道：“速命涂文辅撤围信王府，迎信王入宫，先将信王攥在我们手里，别让中宫抢了先，进了里面再作计较。一方面让他折腾不得，另一方面即使将来事不谐，也不失迎立之功。”

魏忠贤使劲盯住田尔耕，眼里冒出绿光，“尔耕啊，你是手握宫廷禁卫大权的锦衣卫都督，你说呢？”

田尔耕浑身一颤，嗫嚅半天才道：“可下官是捏在厂公手里的呀，还不是厂公说咋办就咋办。”

“咱家是在问你呢！”

田尔耕心里打鼓了，他明白，议论归议论，真要动手，就得他当那出头榫子。如若失败，自不必说自己头一个被杀头，即便成功，还须向天下有个交待，自然是推出个替罪羊：田尔耕谋逆弑君！还是一个死！自己的权势利禄是魏忠贤给的，当然就得给他卖命，但也不想给他送命啊！想到此，便壮起了胆，“厂公，百密还有一疏呢，何况皇上走得急，我们毫无准备。这事可是出不得半点儿偏差的！我田尔耕的小命儿不值钱，可不能连累了您老人家。我看还须仔细筹划。”

魏忠贤心里拱上了气，都是软泥捏的！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想了片刻，“只好先如此了，”冲着田尔耕一挥手，“叫王朝辅去告诉涂文辅，现在就迎信王进宫！”又转向李永贞，“告诉刘诏，先在京郊歇住，听咱家下一步安排。”

储君惊魂

自皇上召见已逾十日，既无缘再见，也不知动静，但朱由检心中明镜似的。皇兄糊涂，既已立储君，为何要魏良卿代天子祭太庙？这太庙可是臣属祭得的？若无贼心，就应惶恐力辞，他竟是直任不辞，岂不是司马昭之心吗？规制，祭太庙不得称臣，只称孝子皇帝，太子称孝孙嗣皇帝，他岂不是自认了皇帝吗？乱臣贼子弄权，身为储君却吭不得声，朱由检心内十分焦躁，见外面月朗星稀，便举步出门，信步来到王妃周氏的寝室，却见田、袁二妃也在这里。

朱由检新婚仅半年，三个王妃都是张皇后给张罗的。

明朝故例，皇帝大婚，皇后与两名贵人同进。在张皇后心中，皇五弟早已是储位继承人，所以，她在给朱由检选正妃时，也同时选了两名偏妃。三人见丈夫进来，起身相迎，周氏道：“王爷，是不是派徐应元进宫一趟，打探一番？”

“不可，”朱由检摇摇头，“咱们还是聊聊天儿吧。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话？”

袁妃道：“听下人说，皇上是吃了霍维华进的一个秘方才病体越发沉重的，不知是真是假，就说的这个话头。”

朱由检生性谨慎，即便在家人面前也从不提宫中事，见三人问起，便道：“皇上自天启五年一场大病，由此身体日衰。听御医说，两月前渐感不支，时常困倦，面少血色，瘦弱异常。霍维华进的秘方名‘仙方灵露饮’，说是能治皇上痼疾，有旨调制进呈。霍维华连夜大干，翌日进供御食。皇上饮了数匙，味如醍醐，清甘可口，遂命时时进呈。不想饮了月余，竟致胸膈饱闷，上腹臌胀，浑身浮肿，全无气力，终日奄卧龙床。再传御医诊了，却是沉疴已固，医药罔治。唉，父皇就是病体沉重之时吃了李可灼进奉的红丸宾天的。可见这方士之言多不可信呢。”

“皇上为何将政务全委之于魏忠贤呢？”

朱由检看了看说话的田妃，又向门口看了看，“皇兄生性好动，虽未读过书，但颇聪敏，尝自动手制造机巧，刀锯斧凿，引绳削墨，乐此不疲。所造微缩景观、蹴圆堂、各种机关，曲折繁复，微妙玲珑，几夺天工，颇具匠心，若非生于帝王家，当是鲁班再世。只是十六岁继位，毕竟年轻了些。”竟是一字不提魏忠贤。又聊了会儿，大家便散了，各自回房歇息，朱由检就留在了周氏房中。

将近子时，就听王府总管太监徐应元在门外低声急叫：“爷，出事了！”

刚在迷糊中的朱由检被惊醒了，脱口而出：“什么事？”

“锦衣卫围了王府！”

“什么？！”朱由检身子一抖，咕噜坐起，脸都绿了，这当然是魏忠贤派来的，“他要怎的？”

“不知道。”

朱由检穿衣下床，脑子里迅速翻检着各种可能性：皇上大薨了？还是魏忠贤趁皇上弥留假皇上名义为自己捞取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他是想废了我，还是想杀了我？是想自己登大宝，还是想另传他人？无论哪种情况，第一要做的，是赶紧让皇后知道。想那魏忠贤，现在还不敢拿皇后怎样，“徐应元，派个机灵活泛的，速速进宫，禀皇后知道。”

“王爷，各门全都封了，只许进不许出！”

朱由检颓然坐下，完了，索命来了！往好处想，即使留下命，今后也就是尸居余气，甭再做那当皇帝的春秋大梦了。正心灰意冷，跟在徐应元身后的王府管事太监曹化淳凑上来，“爷，您忘了，前几日皇后娘娘叫王府派个人去跟着她，奴婢派了王承恩去。奴婢想娘娘是为随时有了动静就跟爷您通气儿的，娘娘都考虑周全了，有啥动静王承恩会回来报信儿的。”

经这一提醒朱由检也想起来了，点点头，但心里毕竟放不下。

正无可如何，王府太监高时明在门外道：“王爷，英国公来了。”

朱由检怔住了，等不得细想，胡乱穿好衣服忙去开了门，张惟贤已大步到了门外，一撩下摆，双膝跪倒四体匍匐，“张惟贤奉皇后懿旨，迎信王进宫。”

朱由检心中一紧，怎就行起君臣大礼了！赶忙出屋俯身扶起张惟贤，“国公行如此大礼，是要折杀小王了！皇后此时召唤小王，难道是皇上大不好了？”

张惟贤涕泪齐出，“王……王爷，皇上……驾崩了！”

徐应元听罢咣当跪倒，院子里人全跪下了。

朱由检晃了晃，愣怔了，半晌不出声儿，徐应元赶忙起身扶住。

张惟贤起身近前一步小声道：“皇后担心魏忠贤对王爷不轨，派下官来护卫王爷，又怕魏忠贤封了大内，闭住消息，另有图谋，请王爷赶快进宫！”

朱由检回过神来，张惟贤是皇后的哥哥，当是可靠。他喉咙抽动一下，好个细心周到的皇嫂！鼻子就酸了，便对张惟贤深揖一躬：“谢娘娘恩典，谢过张大人。请大人先客厅里坐。”刚走到客厅门口，又是一声传报：“锦衣卫忠勇营提督太监涂——”话未说完，涂文辅、王朝辅已颠儿着小碎步闯了进来。

刚才在门外涂文辅拦住张惟贤，张惟贤说出奉皇后口谕，涂文辅很是吃惊，皇后的话是怎么翻出红墙的？“张大人，小人是奉命行事，口说无凭，您得拿出皇后懿旨，不然小人不好交待。那里面儿的可是储君，出点儿小事那也是天大的干系，小人可担待不起。”话虽软，就是不让道。双方剑拔弩张，正在僵持，王朝辅就到了。

听王朝辅一说，涂文辅明白了，显见是王承恩给张惟贤传的话。放了张惟贤进去，二人也不敢怠慢，跟脚闯了进来。

一见着信王，涂文辅、王朝辅就扑地叩头，大恸不已，信王赶忙搀他们起来，免不得又是一番唏嘘，将几人让入客厅。涂文辅道：“我二人奉九千岁令，接储君王爷入宫。”

张惟贤别过身看住他二人，冷笑一声，“倒是有劳二位公公了！”脸上却是一副肃杀之气。

涂文辅身上一冷，赶忙撮袖一揖，“国公言重了，小人不敢当，都是为娘娘分忧，该当的。”

再看朱由检，跌坐椅上，反倒走不动了，倒不是哀痛昏了，却是不知如何自处。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想得周到，被他看住了！立即进宫？他必定已布置妥了，会杀我吗？即便先不动我，接下来便是护柩、举哀、辞棺、发丧、入陵，典例仪数捆住，动弹不得不说，一露脸儿，便在人家掌握之中，做不得手脚了。先抓了魏忠贤？何人可依？锦衣卫、亲军俱在魏手，无异自入彀中。密召外藩入京勤王？五军都督可靠么？何况远水难救近火，勤王兵到，自身早是人家俎上肉了。

朱由检通身冒出寒气，此一去，便不知所终了。

思虑良久，终是未得要领。罢了，既是施展不得，且隐忍随了他。抱定了心思，便硬挺了心肠，“公公稍候，小王更了衣便来。”说完转过后室，去见三妃，徐应元跟过去。

田、袁二妃早听得杂沓喧呼之声，跑了出来，聚在周氏房内，正在心惊肉跳，听丈夫一说，差点儿瘫乎了，全没了主意，只是流泪。

朱由检只怕涂文辅等得不耐烦，说了几句宽心话，就告辞出来，刚转身，徐应元扑通跪下，涕泣言道，“王爷不可去，京城亦不可留，赶紧走了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唉，皇兄才去，怎好就怯了？岂不贻笑天下人？”

“应元说得对，”周氏道，“留住京城，便是龙困浅滩。到得外边，才好攘臂呼应，徐图规复。”

“何处可去，何人可依？”

“陪都南京，可召老丞相叶向高叶大人，大学士刘一燝、韩爌二大人，虽已致仕，虎威不倒，必有办法。”徐应元道。

朱由检出了会儿神，终是摇了摇头，“南京也是魏家天下，叶、刘、韩大人年事已高，又是冠带闲住，无职无权，心有余力已不足，再说又如何走得脱？更要紧的，我若一走，更给了他人口实和机会。天命有归，人力难为，若朱家气数已尽，这江山跟了魏姓也是该当的。勿再多言。”

徐应元哀鸣几近绝声儿。朱由检出来，撩开大步前走，应元紧随了身后，准备以身护驾，却被涂文辅止住了，“徐公公住了吧。”

徐应元急上了脸，话却不敢硬，“王爷身边须有的照应，缺不得人的。宫内虽有的是人手，但王爷习性别人不摸底，不顺手的，只有老奴才服侍得透彻，老奴怎能离了王爷身边？”涂文辅叹了一声，“不是咱家要拆了你和王爷，宫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职官内属只有三品以上命妇才可见梓宫，违不得的。”

徐应元扑通跪了，“看在应元与魏公公曾为兄弟的份儿上，让应元跟了，就守在乾清门外也是好的。”

朱由检心中一惊，“你与……是兄弟？”

“……奴婢与魏公公是同乡，未入宫前已是赌友……”

涂文辅见徐应元缠着，在储君面前也不敢做过了，便看了信王。朱由检说了句“不能坏了规矩，按涂公公说的办”，扭头就走。徐应元束手无策，只得大哭而回。

第三章
登基前夜不吃不喝防暗算

剑拔弩张

魏忠贤在懋德殿门前接住朱由检，倒头就拜，眼红红的。由检赶忙还礼，却是一言不发，跟着魏忠贤进了门就跪倒了，匍匐至床前，先向灵床磕了一通儿头，又转身向着皇后磕起来。皇后赶忙起身还礼。信王只是低低饮泣，还是绝无一语。旁边魏忠贤却是泗泪滂沱，哭了个淋漓尽致。

正哭得带劲儿，张惟贤闯了进来，“娘娘，刘诏领铁甲三千抵都门！”

皇后着实吃了一惊，“刘诏是何人？”

“兵部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皇后看住魏忠贤，“魏公公可知此事？”

魏忠贤心中这个气呀，这个蠢材好不晓事理！谁叫你领兵提枪闯进来了？可又发作不得，只好回说道：“老臣委实不知。”

皇后瞄了朱由检一眼，朱由检是全然不睬。皇后默然一会儿，便向外唤道：“涂文辅！”涂文辅应声进来，皇后道：“刘诏兵围城下，本宫知他是好意，忠谨护卫，防备有变，但却违了我朝条律，有私兵犯阙之嫌。储位有人，本宫亦在，怎能擅定进止？”遂高声道：“王承恩！”王承恩应声进来，“你与涂文辅同去传谕刘诏，叫他速回本部值卫，兵马撤回，用他时自会召他。”

二人应着，涂文辅就把眼瞟魏忠贤。皇后看在眼里，便向魏忠贤道：“公公看本宫这样处置可好？”

魏忠贤虽是哭着，话可一字未漏，心中别扭。皇后认定刘诏进兵是咱家所为，故还不敢明斥他谋反，其实是那蠢驴想抢个改朝换代的头功，却给咱家扣了个屎盆子！皇后叫涂文辅跟着去，是想让刘诏以为是咱家在发号施令，话又是对着王、涂二人说的，自己也不好此地无银，好个精明的娘儿们！见皇后问，忙道：“娘娘处置甚妥。”

涂文辅见魏忠贤如此表态，便同了王承恩转身退出，却听皇后又一声喊：“慢！”

二人停了步，皇后转向朱由检，“此事还须请储君口谕。”

朱由检虽是装聋作哑，其实本已提到嗓子眼儿的心都快提到脑门儿了！他早听说刘诏为魏忠贤建生祠四处，迎魏忠贤像五拜三稽首，是阉党铁杆儿，看这光景魏忠贤是要刀枪相见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思谋片刻，沉声道：“着即各归本部，既往不咎，就有劳王公公和涂公公了。”二人叉手领命，找那刘诏去了。

张后听了暗暗点头，心里道处置得当，孺子可教。

哭了小半个时辰，看看也是累了，失了后劲儿了，魏忠贤起身道：“王爷哀痛，这边诸事繁杂，人来人往，更引王爷烦忧，有伤圣体。已给王爷安置了歇息之处，请王爷随老臣来。”信王起身，亦不闻问，只由着他。

“且慢，”皇后止住他，嘴角泛上一丝笑意，“有件大事要与储君商量。”魏忠贤只好止步，皇后便说出那石破天惊的话：“信王，奉圣夫人说已有宫人诞育皇子，你可知道？”

信王犹如被个大磨盘砸中，被砸扁在地上！只怔怔地看着皇后。

皇后突然拉下脸，看着客氏：“几名宫女先后怀孕，皇上强健之时都没这等巧事，离宾天还有几个月的皇上有这般能耐吗？！”

魏忠贤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皇后会当着信王的面把这事说出来，但又不能不应对，只能硬了心肠道：“确有其事。”

“既如此，其时皇上尚好，为何不奏闻？”

“待证实怀了龙种，已过了若干时日，又不知是龙是凤，再后皇上已是……”

“那为何不奏明本宫？”

魏忠贤倒不像客氏，对皇后还不敢当面不恭，尤其还当着信王的面。崔呈秀说了已不好翻案了，魏忠贤就心中无底了，虽存希冀之心，但到底还不敢话里夹枪带棒、盘马弯弓的，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皇后不等他回答便道：“哼！无凭无据，就凭你二人信口雌黄吗？皇上走了才说出来，还作得数吗？皇上已明诏信王入继大统，百官皆知，再多言就是抗旨了！”说完转向外面唤道：“王体乾！”

这会儿子就数王体乾最忙，布置灵堂，安排各宫铺黑挂白，研究丧仪，都是他的事。张惟贤应声进来道：“回娘娘，王公公尚未回来。”

“你去找王体乾，传本宫旨意，命黄立极等速拟大行皇帝遗诏，信王即皇帝位。现在就去！”张惟贤去了。魏忠贤知道此时硬争也无用，便向客氏使个眼色，向外边一努嘴，客氏心领神会，也就不再说话。

皇后已看在眼里，赶出屋叫回张惟贤，附耳低语几句，张惟贤点头转身再走。皇后回身进殿，见魏、客二人不言声了，也就松了气，不再穷究，怕逼窘了魏忠贤，做出事来，自己和信王都没个收场，遂走到朱由检身边，背对客、魏，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悄悄塞与朱由检，小声道：“这是为嫂给你准备的干食，记住，万不可食他一粒粟，饮他一口酒！”不待朱由检答话，就转过身来，对魏忠贤道：“一早引百官哭临吧。”魏忠贤答应了，引了朱由检出到乾清宫偏房。

客氏出屋上轿，吩咐道：“快，去找黄立极，不管他在哪儿，给我找着他！”

轿夫不敢怠慢，起轿疾走，出乾清门左转出景运门，直奔文华殿南面的内阁。不想刚到文渊阁，就见一排亲军挡在街口，轿子被迫停住。

客氏探出头，见张惟贤当街而立，堵住大门。客氏因有急事要办，只好堆下笑脸，“是英国公啊，为何挡住老身去路？”

张惟贤一抱拳，“夫人这是去哪儿啊？”

“老、老身、不去哪儿，散散心。”

“这辰光散心？”

“老身心中难过呗。”

“夫人要散心，可在内宫走走。祖制在，除皇后外后宫内眷非大典不得出外廷，夫人还是请回吧。”

客氏见张惟贤话硬，知道来软的不行，也就硬起来，“皇后来得，老身就来得！皇上在时老身常来，你让开道！”

“呵呵！”张惟贤冷笑一声，“下官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奉圣夫人为圣上乳母，圣上驾崩，宫中已不需夫人伺候。夫人心中哀痛，需好生调养将息。”说罢一挥手，“起轿，送夫人回府！”

客氏急了，“张惟贤，你要干什么？老身回府，还用得着你来送吗？”

张惟贤一闪身，“送夫人！”身后亲军呼啦涌上，把轿子围住，逼住轿夫，轿夫无奈，只得起轿。

“张惟贤，你好大胆！娘娘也得让着老娘三分！皇上刚走，你们就这般欺辱老娘！……”客氏胡乱叫着，却是身不由己，心中直骂魏忠贤老糊涂蛋，把田尔耕、许显纯都派往四城了，城门倒是守严实了，这宫门却让给人家了！

朱由检被引到一间暗室，房里已摆好了蔬食淡茶，朱由检却是绝不敢碰，也未取袖内之食，只是秉烛而坐。

约初更时分，听得更梆响，朱由检起身活动了一下，信步走到门前，推开门，见并无一人，他想试探一下有无监视之人，便连唤了几声，才见一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王爷有何吩咐？”朱由检见是王朝辅，找了个说词：“本王欲将这一桌酒食赐予巡逻军士，如何取与？”

王朝辅回道：“宴劳赐膳之事由光禄寺主持，王爷是否要奴婢禀过？”朱由检恨不得一脚踹死他！储君的话不算数，天杀的光禄寺准了才行，这帮没屪（liáo）子的狗奴！他沉了沉心，点点头。

王朝辅没去光禄寺，而是奔了魏忠贤，魏忠贤听了沉了脸，冷冷一笑：“他是信不着我，我怎敢谋了新主性命？随他去吧。”王朝辅颠儿颠儿回来，搬了酒食去了，外面响起巡逻将士“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朱由检心上忽地漾起了君临天下，统御万方的感觉。

他闭眼打坐，咂摸着滋味，待欢呼声尽了，睁开眼，几只蜡烛的荧荧光亮如鬼火摇曳，不由得打个冷战！

正在此时，虚掩着的门外一个人影倏地闪过，朱由检心头一紧，头皮都麻了，莫非老贼今晚就要害了我？他立刻做出了反应：老贼要有心要我的命，今晚便难逃一死，身为大明皇储，决不能在这帮狗奴面前露出半分怯懦。于是开口说话，声音沉静中带着严厉：“门外之人可听清了，本王正在此等你！”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被慢慢推开，随后是一柄利剑伸了进来！

朱由检腾地立起，迅速左右一瞥，见无任何可用防身之物，也就不再寻找，死死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一身之宽，终于探进一个脑袋，却是老态龙钟。二人对视良久，烛光昏暗，朱由检又逼在暗角，终是看不分明，脑袋终于开口了：“大人是谁……谁家王……王爷？”脑袋看上去已是耄耋之龄，朱由检心中略为放松，“哼！你找的不就是朱家信王爷么？”

脑袋把门大开，把剑一扔，咣当跪下：“奴婢不知王爷在此，奴婢该死！”

朱由检浑身一松，坐倒椅上：“既如此，你又为何在此窥探？”

“回王爷，众人都在懋德殿忙着，此处并未掌灯。奴婢路经此处，见有烛光，怕有了歹人，想探个究竟，不想惊了王驾，奴婢该死！”

朱由检彻底放松了，而且心底升起愉悦，魏忠贤并未派人看住他，自己想走拔腿就走。但他很快换了念头：自己是来做皇帝的，怎能没坐上皇位就先逃了呢，传出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今后这皇帝还怎么当？

“起来吧。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谢王爷！”脑袋颤颤巍巍起来，“奴婢叫刘若愚，入内直房管理文书笔墨。”

“你多大年纪了？”

“回王爷，奴婢已八十有六。”

“这般年纪，还没放你回家养老？”

“奴婢是内书堂读书出身，无家可归。”

这显然不是魏党，对魏忠贤来说这也是无用之人。“你退下吧。”

“是。”刘若愚颤悠悠躬身捡起剑，对鞘入剑，剑刃被烛光一照，一道亮光刷过，朱由检心中一动：“慢！宫中不许带刃，你怎么佩剑？”

“回王爷，今晚都佩了，是魏公公让佩的，说是非常时期，防备宫中有变。”

朱由检心又收紧了，他起身走过去，“给本王一观可否？”刘若愚抖抖索索解下佩剑，双手呈上。朱由检接过，并不看，道：“借本王一用，如何？”

刘若愚一听就吓瘫了，心想王爷是不想让人知道在此，要杀他灭口，咚地跪倒，抖做一堆，嘴里念叨着：“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封了这张嘴，王爷体怜奴婢则个”。

朱由检见他不起，忙去扯他，却是拽不起。便道：“你只起来说话，本王只是寂寞，把玩一番，聊度长夜，并无他意，日后重重赏你。”

刘若愚这才稍安了心。“王爷要用，留着就是，奴婢怎敢请赏？”

朱由检并非为解寂寞，也不是为护身，他知道自己绝挡不住魏忠贤的虎狼之兵，只是想如遭变故当绝之时用此剑自尽，不可使歹人沾身，辱了祖宗。

惊风密雨

上朝时分，百官齐集午门，却见不但中门、掖门紧闭，文武官员、宗室皇亲平日出入的东西偏门也未开，更无“常朝御门仪”的击鼓鸣钟，正不知出了何事，交头接耳议论着，东偏门开了条缝，承值太监谈敬露出半个身子，只见他着素服黑角带，人群轰的炸了营！

“列位大人，皇上已升遐了，请列位大人回去换了素服哭临。”话音儿落定，就响起了一片号啕，众人边哭边忙忙地回去，那哭声就像滚雷四散开去。

过了刻把钟，众人就都换了素服匆匆赶来，却见李永贞堵了门口。“各位大人，皇上驾鹤西归，各位大人自今日起要归署值宿，回不得府的，所以还得请大人们回去取了成服来。”

众人已经跑了两趟，虽是坐轿，因是急急赶路，一路狂颠，又是突遇大变，心急火燎，早是气喘吁吁，昏头涨脑。可这非常时刻，谁也不敢造次，只得再往回赶。家里有那三品以上命妇的，也要知会到，次后三日哭临。取了缞服回来，这才得进门，已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进了大内，只见宫灯、红柱都罩了白绫，值宿亲军人数增了，太监宫女来来往往，急急火火，全没了卯时应有的宁谧庄静。

梓宫已移至乾清宫，众人奔到乾清门，四品以下官员到此止步，三品以上大员进了门，只见正殿门大开，四尺高、五尺宽的红漆大舆正中摆放，头前摆着大行皇帝神位，储君在前，瑞王、惠王、桂王三位王爷在后，皆披散着头发，面向梓宫匍匐，哭声至哀。魏忠贤、王体乾等在梓宫四角跪叩不起。

黄立极带头一步冲上，扑地大恸，乾清门里外呼啦啦全跪倒，哭声立时放大数倍，皇城外都听得见。哭了小半个时辰，哭声渐低渐消，到后来就只是哼哼了，这才行三叩九拜大礼。

礼毕。王体乾走上前高声道：“宣大行皇帝遗诏！”宣旨官上前宣旨：

若夫死生常理，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全归顺受，朕何憾焉！皇五弟信王由检，聪明夙著，仁孝性成，爰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丕绍伦序，即皇帝位。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勿过毁伤。内外大小文武诸臣，协心辅佐，恪守典则，保固皇图。

宣毕，王体乾放缓了声，“诸位大人请起，各归署衙斋守。自明日起素服三日，朝夕哭临，成服二十七日，朝哭临，请回吧。”

黄立极抖抖索索起身，后面的也都跟着起来，陆续出来。正往外走，忽听得台阶上齐喊：“兵部尚书崔家！”崔呈秀一晃，回了头看，见是李朝钦、王朝辅正寻他，众人也齐把眼看了他，崔呈秀怔了一下，转身上了台阶。

进了内宫，崔呈秀被引进侧室，魏忠贤已在了。他将其他人都挥了出去，示意崔呈秀坐下，劈头就道：“依你看，事还可为否？”

崔呈秀知道魏忠贤问的是立襁褓子为帝的事，摇摇头道：“不可为了。信王本就是规制继统之人，妇孺皆晓，又前有圣上面谕群臣，后有中宫懿旨，朝野尽知。骤然翻计，天下大哗，就要有宫门之变了。”

魏忠贤仰天长叹一声，“可是，信王大疑我了！”

“怎讲？”

“他疑我在饭食中做手脚，不食，还夺去一剑。”他约略讲了一下当晚之事。“他日登基，你我无噍（jiào）类了！”

“夺去一剑？却是为何？”

“怕咱家取了他性命呗。看此举，是个硬主。”

崔呈秀嘻嘻一笑，“信王自小谨慎，不必过虑。”

“良卿代天子祭太庙，朝野传言纷起，谓我觊觎神器，不知是先帝遗诏，我当如何自辩？”

崔呈秀松了口气，端起茶。“登基之日，自然冰释，何辩之有？”

“不然，信王年纪虽小，只今日做作，疑心颇重，刚愎有加，不是好哄弄的，绝非先帝可比。我看他是藏而不露，韬晦极深，一朝坐稳了大宝，你我怕就该引颈就戮了！”

崔呈秀悬起了心：“义父待要怎样？”

“永贞他们说，可垂帘居摄。”

崔呈秀骨头都凉了，嘴一滑，说了句“新莽之于孺子婴啊”。手中盖碗咣当一声脆响，忙放下。

西汉元始五年，汉朝外戚王莽毒死汉平帝，从汉朝皇室中挑选了时年二岁的刘婴，王莽自称“摄政皇帝”，初始元年又改称“假皇帝”，后又逼迫刘婴禅位给他，建国号“新”。至此，立国二百一十五年的西汉帝国灭亡。

“你说啥？”魏忠贤没听懂。

崔呈秀整了整神态，没接魏忠贤的问话，不能让干佬看出自己怯了。“他要不从呢？”

“他毕竟是个娃儿，能有多大胆识？永贞是想由阁部逼宫，只是不知外廷可有人敢持异议？”

阉竖垂帘居摄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之大不韪吗？崔呈秀低头不语。

“永贞说先封了北京城，俟行过大典，再诏告天下。各路外镇纵有那不服的，见为时已晚，也就不敢逆天行事，也必顾忌咱家手段，何况各镇监军也都是咱家的人，谁个不服也早能知道，及时下手，你看可有疏漏？”

崔呈秀早已胆虚，别看今日满朝魏党，将军外戚哪个心服？阉人摄政，其等必不袖手，国人亦耻之。官军反起了，又是顺天应民，必是一呼百应，这魏党之中可有扛鼎之人？所以势难长久，徒惹天下笑，遭人唾骂。再者陕西内乱方起，若都打起靖难旗号，反倒名正言顺造起反来，我等倒是贼了，岂有不亡之理？终落个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故此事断不可为。

静了片刻，崔呈秀叹道：“怕是外有义兵啊。”

“……义兵在哪？”

“四边总督都是厂公驽马，义父以为举事可倚否？”

魏忠贤想了想，垂了眼，轻摇摇头，“……舔脚捧屁宵小之徒，临事难测。”

“是了，备之不足，胜券难操。那福王早是虎视龙床，预备有时，此时当是磨刀霍霍。我等若一时心旌摇乱，作出事来，反添了他口实，另三位王爷也必不甘休，一方总兵发难，必有响应，加之外患未靖，国势将大难收拾。不为万全，不可乱行。”

“永贞说挟皇上而令天下，没谁个敢动。信王纵是英武，毕竟年未弱冠，事出不意，也只好生受了。”

崔呈秀一是毕竟进士出身，君臣伦常观念根深蒂固；二是见皇后布置十分严密，已经胆寒；三是兵部尚书是个文官，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兵籍征调之政令，既无兵权，又不懂武备，出着不慎，则在朝廷和阉党两方面都是罪人。故不敢出那造反的主意，可又不敢说出，想了想，道：“义父不闻吕不韦故事么？”

这话让魏忠贤打了个寒噤，他知道吕不韦是战国时秦王嬴政“仲父”，秦相国，独揽秦国大权，嬴政亲政后被免职，忧惧自尽。“……是啊，亦非长久之策。”

崔呈秀看出魏忠贤已是动摇，又道：“时机未到，且不说并无可以性命相托的领兵将军，即使有那可用之人，山隔水阻，一时不能到得，兵防一动，朝廷先知，追究下来，反是自招其辱。眼面前的如锦衣卫、刘诏等或可一用，但上有五军三大营，宫禁有宿卫亲军，守卫有金吾、羽林二十卫，值驾、随驾有腾骧四卫，内外呼应，锦衣卫虽分番入值宿卫，但与各卫互不统属，刘诏更是鞭长莫及，如何行事？”

“文辅说，内宫佩刀万人，老三千仍可用，统与了尔耕、显纯，如果谋虑周全，内外应接，不会有差池。”

“这就不是垂帘居摄了，而是逼宫夺位了！”

魏忠贤又是一个寒噤：“逼宫夺位——？”他绕地转了仨圈儿，“逼宫夺位……逼宫夺位……是万万不可的，”又猛地抬起头：“若如永贞所言，逼他禅位于皇子如何？”

崔呈秀心里难受起来，直作呕。这老家伙昏头了！他咽了口唾沫：“当初演练内操时，武内三千，后虽增至万人，也就偃旗息鼓了。内官演操可，却行不得这等事，更当不起诸卫的斧钺（yuè），何况不知内情，怎敢去动皇上？反倒临事乱了阵脚，坏了事。”

“就无人能做这事么？良卿、国兴、尔耕他们也不行么？只要皇上在我手中，他人服与不服，谁敢不听招呼？发过禅位诏书，他还能怎着？”

“玉石俱焚，是为下策。”崔呈秀断然道。

“怎见得就玉石俱焚？”

“对废帝，杀是不杀？”

“……那要看情形——杀又怎样，不杀又如何？”

崔呈秀欲言又止。魏忠贤看出他不敢说透，便道：“尽可直言，咱家不怪你就是了。”

“义父自度可及曹孟德之势？”

“……不及。”

“可有赵匡胤之实？”

“无有。”

“魏王至死不敢称帝，宋祖受百官拥戴，尚且推辞再四，何也？天下未靖，舆情汹汹，诸侯倘有二心，则祸起旦夕。平帝孱（chán）弱，汉室衰微，遂有王莽立朝。王莽身为太傅，摄皇帝事，天下称贤，一旦夺位自立，朝野口诛笔伐，光武起兵，天下响应，终落个身首异处，祸及子孙。大明二十一镇总兵，义父自忖从者几何？禅位诏出，勤王兵起，岂非作茧自缚？皇上若死，则人必罪我，靖难讨逆，师出有名，义父可有抵御之军？魏王、宋祖拥兵百万，尚不敢自立，义父手无野战之兵，胜算几何？”

“……照你说，是不能动了？”

“时未可也。”

魏忠贤缓缓立起，低了头：“唉，施凤来也是如此说。”

崔呈秀心里一紧：“……义父对施凤来说了这些想法？”

“咱家只是问他垂帘居摄是否有史可征可循。”

“他怎么说？”

“跟你一样，说‘居摄远不可考，且学他不得。’咱家并不想夺宫，只是求一稳妥之策，以免后顾之忧……如今怎处？”

崔呈秀已心知肚明：魏忠贤本心不想反，又是六十岁的人了，老态已现，身心两衰，只是新主动疑，他日必不容阉党，故此犹豫不决，无非是想以攻为守而求一全身之策。

崔呈秀松下来：“儿看信王并不像义父所言。信王自小懦弱，循规蹈矩，甚至从无淘气的举动，大臣们眼中似就从无这个王爷，义父也是知道的。想那日先帝召见诸部托付江山，信王只知叩头泣血，嗫嚅惶恐，全无个君主形象，何况是胎毛未脱的年纪，能有何作为？只要义父恩威并施，还怕不调教成个儿皇帝？”

“不然，你们对他全无了解。咱家给你讲一事。”魏忠贤摆出个舒服坐姿，“信王还住在宫中时，便常宫外微服行走。十四五岁时，一次路经太庙，见两个小侍仆地扭打，众内官为之解劝，二人不听，信王上前大喝：‘大胆奴才，竟敢如此放肆！’只因他平日里行事唯谨，内官们又有咱家这靠山，也不放他在眼里，当即回嘴道：‘千岁如此说，我们得何罪？’信王道：‘太庙前殴斗，高声呼喊，惊动列祖列宗，罪过不大吗？按大明律，该处何罪？！’众内官一听，都趴在了地上谢罪。以小见大，此子决非善类！”

“有这等事？果然不可轻觑。”

“还有，信王大婚时，先帝赐他地租银两，他竟辞谢了，说‘边境多虞，军费甚匮’。小小年纪，就能看得这般深远，如今做了天子，志向必大！”

“嗯，是要加倍小心。”崔呈秀做深思状，“但目下更可惧的还不是这小王爷，而是外藩，故无十分把握，不可冒此风险。储君今日之疑，是疑我矫诏另立新主。只今日便诏告天下，拥他登基，自然也就去了疑心。”

魏忠贤阴了脸踱了半日，方停步道：“话是如此，只今后如何立身？”

崔呈秀见魏忠贤软了，也就放开说道：“勤勉恭谨，不逾雷池，观其言行，再作计较。”

魏忠贤又绕屋转了三圈，以拳击掌，“难说呀，咱家总觉着他不是等闲之辈，只今日或可一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日后只怕你我不待从容，便就作了肉糜了！”

崔呈秀见魏忠贤发狠，生怕他孤注一掷。“不然，信王纵是英明，毕竟少年心性，又无膀臂，能有多大主意？义父地位举足轻重，威加朝野，心腹遍布要职，纵有那不满义父的，也断不会不明事理。即便有那要生事的，咱就会任人揉捏？一段时日后，小皇帝也就随顺了。望义父三思。”

魏忠贤左右掂量，正没理会处，李永贞一头闯入。“厂公，皇后去了信王处！”

魏忠贤一惊：“做甚？”

“先是皇后召信王说话，我等回说信王身为储君，又是非常之时，小人负有护卫之责，再说与礼数不合……”

“拣要紧的说！”

“是，皇后便亲到信王处，还带来一群披甲持剑的宫人，喝退了太监、亲军，房前屋后铁桶般围住，不许任何人入内。”

崔呈秀抓住机会，忙道：“大行皇帝未入山陵，皇后挟国母之威，又素性刚强，若动了她，必拼死。信王虽无大智，但观其夺剑之举，甚是刚决，亦是宁为玉碎，断不会受挟禅位。皇后、储君共亡，举国震动，诸王、各镇必反，碍难收拾！且由了她，再做计较。”

魏忠贤三次被张皇后钳住，不由得心抖肝颤，肋下痉挛。默然良久，猛地抓起案上的笔洗摔个粉碎！长叹一声，咬牙道：“皇上百事依我，独护着这贱人，当初没能扳倒她，至有今日之患。罢，罢，天不假我以年，往后自没了理论处！撤了吧。”

李永贞看着地上的碎瓷直咧嘴，这虾青蟹爪纹笔洗可是宋汝窑的呀！刚抹身要走，又被魏忠贤叫住，“三位王爷本是早该走了，被皇后留住了，说是皇上已是弥留，三王现在之藩，保不住半道上就得往回赶，还是再盘桓几日，待见出动静再说。现在已是见出动静了，大礼过后必须走了，听清了？”待李永贞答应了，又道：“告诉信王，午时讣告中外，明日辰时百官哭临思善门外，后日辰时信王御皇极殿，行登基礼，受百官贺。”

李永贞大惊：“信王登基？那小皇子呢？”

魏忠贤正难受着，低头不答，崔呈秀摆摆手道：“时过境迁了。”

魏忠贤坐回椅上，沉了一会儿道：“既是无可挽回，一切听天由命，尽由礼部安排吧。”

“还有，要内阁大臣上劝进表，小皇帝自会知道是义父的调度，义父便居了首功：一迎立，二劝进。”崔呈秀终于露出了点儿笑模样。

正此时王体乾一脚踏进来。“厂公，朝臣们和内官们吵起来了！”

魏忠贤和崔呈秀都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咳，朝臣们说大行皇帝的灵柩不应安放乾清宫，内官们说这是神宗、光宗皇帝先例，阁臣说兄弟不同于父子，要请别殿。内官说灵柩放乾清宫，信王可住殿前廊庑，阁臣说信王是储君，应住文华殿，皇后和贵妃应移居慈庆宫。内官说贵妃不应和皇后同住。总之是莫衷一是，各不相让。”

魏忠贤冷笑两声：“去问娘娘吧，咱家不管啦。”

1. 皇帝棺材。

第四章
终于登基掌权，年号“崇祯”

信王登基

黄立极、张惟贤率领着阁臣和六部科道、元老重臣来到文华殿前，将公、侯、伯、百官和军民耆老等进呈的劝进表文递给徐应元，就跪在那儿等着。

这劝进表为礼部所拟，共三表，意思一样，表述略异。这是大明的酸腐遗风，储君继统之前必须犹抱琵琶，扭捏作态一番，以示不忍和谦逊，如是者三，才能设坛建醮（jiào），绿章拜表，其实是“固所愿也，非敢请耳”，所以必须三劝。

黄立极累得腿都打哆嗦了，这已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朱由检回答说：

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予哀痛方切，继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允。

第二次批道：

卿等为祖宗至意，言益谆切，披览之余，愈增哀痛，岂忍遂即大位！所请不允。

但此时黄立极心下轻松了许多，储君的回批已经从“我不想听”变成了“不想现在即位”，也就是听进去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信王必然答应了，批答中已是以“卿”称臣，分明早已是以皇帝自居了。

等了片刻，徐应元笑模笑样地出来，递过批答。

黄立极抖着手接过急看，立时大松了口气：

卿等合词陈请，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以所请。

“诸位大人快请进去吧！”徐应元说着前头引路，黄立极从张惟贤手中接过一个红锦轴，双手平端，躬身前走，众人跟了进去，朱由检连忙起身相迎，徐应元急走几步到朱由检身边，拉了拉他衣角，小声道：“爷已是皇帝身份了，不好起身迎接臣子的。”朱由检恍有所悟，回到座位上。众人再次跪倒，山呼万岁。

朱由检道：“众爱卿平身吧。”黄立极起身进前一步，将红锦轴高举过头，道：“这是臣等拟就的新朝年号，共四个，请吾皇择其一。若吾皇另有钦定，请示臣等，颁布中外。”

徐应元接过放到案上展开，朱由检边看边琢磨，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盯着这位新皇帝，只见朱由检摇头了：“‘乾’为天，这‘圣’字可担当不起呀！”众人无言，一会儿又见他撇撇嘴：“‘兴福’，嗯，‘兴’字甚好，‘福’则俗而无新。”话刚说完，就见新皇帝眉毛拧在一处：“这‘咸嘉’二字，字面的意思倒是不错，可这‘咸’字中隐一‘戈’字，‘嘉’字中藏一‘加’字，岂非意肇‘刀兵相加’？这年号可起得糊涂。”

黄立极差点儿瘫在地上！又见新皇帝凝神片刻，提笔写了起来，黄立极心想看来没一个中皇上意的，让皇上看我等不起了，今后怕是不好混了。只听朱由检道：“就用这最后一个吧，只是把‘贞’加个‘示补’旁，图个吉祥吧。”

黄立极心中石头落地，心想这新皇帝是个不好惹的，身上一懈劲儿，腿就软了，就势跪倒，身后也跟着都倒下了。“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呼喊完了，黄立极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大位不可久待，请明日行登基大典。”

“好吧，只是这大典如何行法？”

“先要派爵爷祭告天地祖宗，然后新皇辞祭大行皇帝，才算受命，才是御殿受百官贺。”

“派谁祭告天地祖宗才好？”

“臣等这里拟好了，请吾皇定夺：宁国公魏良卿祭南郊，保定侯梁世勋祭北郊，驸马侯拱辰祭告太庙，宁晋伯刘天锡祭告社稷。”

朱由检脸上的表情凝了一下，道：“既已拟好，就照诸卿安排吧。在何处行大典？”

建极、中极、皇极三大殿在万历二十五年被一把大火烧毁，一直修到现在，弄得光、熹二帝只能在文华殿登基。

那神、熹二帝都是不视朝的主，光宗只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就病了一个月，所以三帝倒都是无所谓。但眼前这位主子，看他在年号上的挑剔劲儿，就知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不过此时黄立极心中有谱，便堆上笑道：“禀皇上，在三大殿行大典。”

“哦？完工了？”

“昨日刚刚竣工。”

碧空如洗，乾坤清朗，树静风止，虽是清早，仍是热浪蒸人。

午门之外，甲士林林，旗仗森森。皇极门外张设黄龙华盖，皇极殿前整齐地陈列着法驾卤簿：五百件金银器，伞、盖、旗、纛（dào），木制斧、钺、瓜、戟。

朱由检身穿孝服，由礼部司仪官引导着，先至大行皇帝灵柩几案前设祭，然后卸下孝服，穿戴上御朝衮冕，至中极殿前设香案行告天礼，再至奉先殿谒告祖宗，然后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里住着神宗尚健在的妃子，现掌太后印的宣懿昭妃刘氏，朱由检行了五拜三叩礼，再去见张皇后，行了四拜礼，这才去了建极殿，换上通天冠、绛纱袍。

午门外，百官恭候。天启登基时魏良卿还未进身，没见过这阵势，见午门外一溜五辆大车，分青、红、黄、白、黑，低声对崔呈秀道：“这车好像先帝用过，摆在大门口做啥？大典过后新主子要出门？”

崔呈秀斜他一眼，“这是玉、金、象、木、革五辂（lù），天子法车，各有所用。晋武帝时创了这规矩，至后魏，五辂各依方色，再至隋开皇元年，始定五辂之制：一玉辂，青质，饰玉，驾六苍龙。《周礼》说‘马八尺以上为龙’，苍龙即青色大马，祭祀、纳后时乘的；二金辂，赤质，饰金，驾六赤骝，即黑棕黑尾红马，飨射、征还时乘的；三象辂，黄质，饰铜，驾六黄骝，即黄骠马，远行时乘的；四革辂，白质，裹革，驾六白骝，即黑鬃白马，巡狩、亲征时乘的；五木辂，黑质，涂漆，驾六黑骝，即纯黑马，田猎时乘的。其实至后世，战乱不绝，也就不严格遵守此制了。但登基大典乃极盛之典，就都摆出来，以耀眼目。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鞍前马后的，不懂这些规矩可不行！”

“是，大人说的是。”

“眼面前对小皇上还不摸底，今后要小心伺候，马虎不得。”

“是，今后该多向大人请教才是。”魏良卿知道魏忠贤也让着崔呈秀三分，所以也恭敬着他。

初通鼓响，侍仪舍人二人举表案进入皇极殿。二通鼓响，通赞、赞礼、宿卫、侍卫、尚宝卿捧大宝进入大殿归位。三通鼓响，阁臣率百官由午门入。

五品以上大员进入正殿拜位，殿外从五品以下按品秩站成十八班拜位。殿前陛阶之上，四名拱卫司官各执长鞭，四鞭齐鸣，三声过后，在建极殿的朱由检在鸿胪寺导执事官的接引下出升雕龙髹（xiū）金九级御座。

朱由检一眼看见站在前面的魏忠贤竟是身着大太监的四品补服，而未穿上公的一品补服，这使他心中愉悦，看来魏忠贤也有所忌惮。先由奉祀返回的魏良卿等禀报。听他们絮叨完，朱由检大声道：“知道了！”语调震肃严厉，不但把魏良卿等吓得一激灵，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正在此时，忽听得空中霹雳，众人都仰了头看，却见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众皆惊惧。朱由检心中更是震恐，但仪式未完，只能先压在心里，不由得烦闷起来，心想上天示异，必有缘故，四下一看，见王体乾侍侧，心中认定是因阉党而起，说不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不敢向魏忠贤发怒，便冲着王体乾大声叱道：“你给我下去！”

这是大破规矩的举动，众人都愕然了，王体乾脸上一阵涨红，却也不敢抗旨，应了声“是”，转身疾步而去。这却糟了，他是居中调度之人，他一走，一下子竟冷场了，众礼官不知是否该继续，怔怔地看着新皇帝。徐应元见不是物事，快步上前，补了王体乾的位置，附耳道：“皇上，进礼吧？”朱由检点点头。

徐应元又低声道：“恕奴婢多嘴，从今往后您就是万岁爷了，要以‘朕’字自称。”朱由检再点点头。徐应元直了身子，扬声道：“进贺表——！”尾音儿未完，又是几声惊雷滚过。

捧表官赶忙近前几步，跪下举贺表过头，受表官跪受，置于案，展表官跪展表，宣表官刚要宣表，朱由检一抬手：“住！传旨免贺。”这是事先交代的，徐应元已演练了好几遍，早就背熟了：“圣上有旨，先帝龙驭上宾，天位至重，诚难久虚，遗命在躬，不敢固逊。但圣心哀哀，缞（cuī）期未满，鼓乐不作，百官免贺！”

百官五拜三稽首，执笏三鞠躬，拱手加额，三呼万岁，声彻皇城内外，与一阵紧过一阵的雷声混在了一起。待欢呼声、雷声响过，又静了场。徐应元不知下一步是何程式，拿眼看宣表官。

宣表官明白是徐应元不明就里，便道：“请圣上明示，《中和韶乐》免奏，《圣安曲》免否？”

崇祯从未见过这阵势，天启即位时他才十一岁，未参加大典。他眨了眨眼，转向徐应元，小声道：“该如何安排？”

这话问得糊涂，身为王爷都不明白，王府太监倒知就里？徐应元略一顿，低声道：“奴婢自打进宫就从未离开过皇上半步，哪会懂这些？要不，皇上召他上来问明白些？”崇祯点点头。徐应元向宣表官勾勾手指头，“你近前来回皇上话。”宣表官绕到丹陛栏下离须弥座最近处，徐应元走近前，小声道：“什么是《中和韶乐》《圣安曲》？”

“《中和韶乐》是只用于坛庙祭祀和殿陛典礼的大乐，乐器用‘八音’制成。《圣安曲》是朝贺时的唱曲，”说着从袖中抽出一纸，“这是唱词。”

徐应元接过转身呈给崇祯。崇祯展开，见是一笔八分体：

乾坤日月明，八方四海庆太平。龙楼凤阁中扇开，帘卷帝王兴。圣感天地灵，保万寿，洪福增，祥光五气生。升宝位，永康宁。

崇祯心中冷笑，什么好词，实在平庸不过，抬手一挥：“免！”

待宣表官退下，徐应元又不知该干甚事了，猛想起自己有个差事，是宣诏，赶忙俯身道：“皇上，颁诏吧？”

朱由检点了点头。徐应元高叫：“宣《即位诏》！”

内阁起草的《即位诏》原文是：

我国家列圣，缵承休烈，化隆俗美，累洽重照，远垂万祀。我大行皇帝，仁度涵天，英谟宪古，励精宵旰，锐虑安攘，海宇快睹，维新疆土，勤思恢复，万机总揽，六幕禔休。方启宏图，忽宾龙驭。爰膺顾命，及予眇躬。侧聆凭几之言，凛念承祧之重。文武群臣军民耆老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乃仰遵遗诏，于八月二十四日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起草后呈朱由检看过，朱由检认为《遗诏》中的“亲贤纳规”、“勿过毁伤”、“恪守典则”等句是魏忠贤所加，意在警告他恪遵先帝定规，不要更改，勿逾雷池，别对他魏忠贤下手，否则于己不利。朱由检心中有气，但既不敢否了，更不敢动怒，却又不甘心任其摆布，更怕被诸臣轻看了，琢磨了半宿，决心试探一下魏忠贤，便在《即位诏》文末加了一段：

朕以冲人统承鸿业，祖功宗德，惟祗服于典章；吏治民艰，将求宜于变通。毗尔中外文武之贤，赞予股肱耳目之用，光昭旧绪，愈茂新猷（yóu）。

明确提出要有变通，有新谋划，看看你魏忠贤做何反应？出乎意料，魏忠贤一字未改，屁也没放一个。朝贺礼毕，雷声也停止了，众人又都抬头看天，并不见半片遮云。

“晴宇雷鸣，主何征兆？”朱由检问道。

阶下默无一声，大家你瞪了我，我瞪了你，又都低了头。首辅黄立极见无人应答，只得出班奏对：“新主登极，本应大乐舞蹈以贺，但主上仁孝守制，备韶乐而不作，上天垂悯，代设鼓乐，乃是吉兆。”朱由检知他是魏忠贤同乡，并以此进身，暗自骂了句“狗屁不通”。

宦官试帝

新朝年号“崇祯”，初掌大宝的少年天子朱由检，时年十八岁。

崇祯既不想魏忠贤太过看重自己，以致急行废立，谋主自代，也不愿魏忠贤太看轻了自己，竟至一个小阉竖也敢以光禄寺压皇帝！不能树威立信，不要说这皇帝做不长久，就是性命也在旦夕之间！

所以大丧期间，崇祯一忽不敢懈怠，缞服朝夕诣几筵哭，斋戒，祭告天地宗社，灵驾引发奠仪，入陵奠仪，奉安神主于太庙，一丝不敢有违祖制。

崇祯食不甘味，衣不解带，诸事亲躬而后令行，总算挨过三十日，将天启皇帝齐齐整整送入德陵，上尊谥“达天阐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号熹宗，追谥生母刘贤妃为“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并命迁葬庆陵，与光宗合葬，一应典礼如仪，皆亲力亲为。

崇祯从未见过生母，长大后思念日深，所以心中更加哀痛。之后封太后之父刘应元为瀛国公，母徐媪为瀛国太夫人，上光宗选侍李氏庄妃封号，尊熹宗皇后张氏为懿安皇后，此番道场才算是功德圆满。

崇祯已是困顿不堪，真想一场好睡，但他不能。自从玄衣黄裳、玉旒（liú）衮冕加身，他就不敢稍露倦怠之色，深恐臣属瞧他不起。特别是头一次一个“朕”字出口，立刻有了睥睨丘壑的感觉，还没等他咂摸够滋味，又觉得有千钧之负，压得他胸闷气短。他整顿起精神，折向文华殿。

自天启去世的第二天他被安排到文华殿守丧，凶礼期间，每日典章规制诸事完毕，他就回文华殿看奏章，一个月下来，他竟在文华殿住习惯了，当成家了。

送走了皇兄，他住到了乾清宫，但仍到文华殿批本处阅览奏章。一个月阅了无数的奏牍，可是均留中不发，只为了解情况。要想做个重整河山的中兴之主，先要当好熟悉舆情的见习皇帝。

现在丧事办完，实习期满，自觉内外大事已了然于胸，可以宸纲独断，做个正式皇帝了，他准备把阅过的奏章批了发出去。

焦日当头，一丝细风也没有，身上黏黏地拉出丝来。崇祯换上薄纱缞服，吩咐打扇，便坐下拣看奏章，却是看不进去。树上知了聒噪个没完，搅得人没了情绪。他唤徐应元端来凉水浸了浸脸，应元端水出去，崇祯重又拾起奏疏，觉着益发的烦乱起来。

有一件事一直令他思绪不整，疑虑焦躁，就是大典之时晴日雷鸣。上天择我登基之日垂示异象，必是预兆大事！

崇祯再捱不过了，正想招呼徐应元，应元就进来了。

“万岁爷，魏公公送来四名宫女。”

崇祯立时警觉起来，“朕身边不缺侍应，他是何意？”

“奴婢不知。”应元实话实说。

崇祯沉思一会儿，问：“是魏公公亲自送来的？”

“是。”

是罢战示和，笼络新君，还是包藏祸心，暗埋玄机？崇祯心中蓦地涌起恐惧，恨恨道：“回了他！”

目下皇上还不能得罪魏忠贤，这一点应元可知道。回绝魏忠贤，岂不是明示疏远，引他猜忌？可应元又不敢明说，稍一犹豫，想出个旁词：“万岁爷，四人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崇祯猛扭过头盯住应元：“你以为朕是个嗜色之君吗？”

应元更躬了身：“奴婢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往那儿想，更何况奴婢不比内外臣工更知吾皇？只是——魏公公那儿——”

崇祯明白了应元的意思：“好吧，叫他进来吧。”

魏忠贤躬腰进来，进门就跪倒：“老奴叩见吾皇。”

“公公请起。公公给朕送宫人来了？可是朕身边不缺宫人啊。”

魏忠贤站起身。“老奴知道皇上身边不缺少侍候，只是新皇登基，总要新进一批宫人，汰黜一批年纪稍大的旧宫人出宫，也是惯例。老奴听说皇上在王府时，府中并无艺伎，可见皇上当初清苦，是老奴失职啊！可如今不同了，当了皇上，管起国家大事，日理万机，尤其是现在，四边不靖，烦心事多，圣躬更加焦劳，老奴知道皇上常常批阅奏章到深夜，老奴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啊！老奴想，皇上劳累之时，稍做休息，愉悦一下耳目，大有益于龙体。这四名宫人，不但貌比嫦娥，而且歌喉如莺，长袖善舞，皇上忙中偶闲，可供驱使。”

崇祯心中暗笑，魏忠贤大字不识一斤半，这番咬文嚼字定是别人教了他背熟的。“前些时公公送给朕的牡丹花，朕还没有当面谢过呢，这又劳公公费心了。”

“那花是牡丹中的珍品，名‘御袍黄’，只有摆在宫中和皇上潜邸才配得上，这都是做奴才该当的。”

崇祯微微一笑：“不过，既然是国家多事，朕还有闲心去享受这花中极品、管弦嗷嘈、莺歌燕舞吗？”

“老奴想，越是国家多事，越是要保重龙体，身心愉悦，才好有精气神处理国事啊，也益寿延年。老奴盼望皇上万寿无疆啊！”

“那就多谢公公了。四名宫人在哪儿？”

“老奴怎敢当万岁爷一个‘谢’字，万岁爷体谅老奴一片忠心，不嫌老奴年老絮叨，就是老奴的福分了。”魏忠贤朝外一挥手，“进来见过万岁。”

四名宫女娉娉婷婷飘进来跪倒，一股麝兰香气袭来，崇祯抬眼看下去，四人分别身着橙、绿、蓝、紫宫服。“起来吧。”

四人站起，崇祯眼光逐个扫过，果然个个是春花方盛，秋月将满，双瞳剪水，柳腰一捻。崇祯微微一笑：“听魏公公说，你们都能歌善舞。朕便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们就轻抒歌喉、漫甩水袖吧。”四人轻声应了“是”，轻移莲步，打起云手：

四月轻绡进六宫，素衣惊与至尊同。

裁冰笼雪慈云影，不蹋莲舟一瓣红。

崇祯大惊，“这——这是朕所制，你们如何得来？”

魏忠贤上前一步：“是那日老奴指挥下人洒扫文华殿，偶然拾得的。老奴知是皇上所作，便收起来了。前几日叫他们谱成了曲，习熟了。”

崇祯又是一笑：“公公真是有心人呐！嗯，幽细如发，大有鬼音啊！”

魏忠贤心中一惊，扑通跪倒：“老奴该死，曲子不合圣意，是老奴之罪，老奴叫他们重制。”

“公公误会了，朕是说朕的诗不好。……对了，”崇祯想起登基大典上免奏的《中和韶乐》，“你们说，什么是‘八音’？”

几人都看紫衣女子，紫衣女子款款向前几步，“回万岁，奴婢略知一二。‘八音’就是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八种材质。编钟、镈钟为金，编磬、特磬为石，琴、瑟为丝，排箫、笛、篪（chí）为竹，笙为匏，埙为土，建鼓、搏拊为革，柷（zhù）、敔（yǔ）为木。”

“原来如此，”崇祯音乐天分极高，不但善抚琴、而且常自作曲，无师自通，但因为无师，所以无传承，所学杂乱无章，故而处处留心。“好了，朕收下了，你们先退下，一会儿听徐公公安置。”

“老奴也告退了。”魏忠贤一揖，和四名宫女一起退出。

徐应元道：“皇上，四名宫人如何安置？”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徐应元，你知道父皇为何只做了一个月皇帝就崩逝了？”

“奴婢听说是吃了李可灼进奉的红丸？”

“那是其一，其二是受了郑贵妃送的四名美女，才身染沉疴的。魏忠贤是要如法炮制呀。”

徐应元恍有所悟：“奴婢明白了，奴婢安置他们去做粗使。”

“不，先安排她们宫内读书，再为引礼赞礼官，去管后妃典仪，别让朕再见到她们就行。”应元答应着转身退出，一只脚刚出门，又被崇祯叫住：“你速去钦天监，问他朕登基之时晴日天鸣，朕问是何征兆，他为何不答对？朕不想追究，只问他天意若何，不要他来，老实回话就是。若敢欺瞒朕，就用脑袋来回朕的话！”应元刚答应着转身，崇祯又道：“你也悄没声着去。”

徐应元小跑着去了。崇祯展开一份奏疏，是工部尚书杨梦寰请停开纳事例。崇祯点点头，说得不错，靡费之风实在可恶，新朝应有新气象，提笔准了。又打开第二份奏疏，是巡抚陕西都御使胡廷宴奏报澄城贼王二纠众造反，攻破澄城县城。

崇祯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儿，低低吐了声：“废物！”略一沉思，援笔批道：“初乱民揭竿，尔称是饥民抢劫，不抚不剿，坐待其炽盛，至澄城县破，而今是民耶，贼耶？不能防患于先，亦不能遏阻于后，何其迟慢若此？天启二年山东徐鸿儒、刘永明聚众三万举事，三月荡平，尔不赧颜？速筹方略，报朕知道！”写完扔过一边，吐了口闷气，翻开第三份奏疏，却是不曾看过，约略一览，脸便涨红了，一股火气直蹿百会！监生陆万龄、曹代请立魏忠贤祠于太学，与孔子并尊。

“这群吮痈（yōng）舔痔的王八羔子！”他狠劲儿一蹾奏章、朱笔砸在桌上弹了出去，弄的满桌满地星星点点。

徐应元一脚踏进来，见状赶忙跪地捡起，又招呼小侍擦抹，一边小声咕哝着：“万岁爷龙体要紧，伤肝啊，犯不着……”

崇祯在臣属甚至宦官面前都很注意自身形象，从言谈举止到仪表神态，只有在徐应元面前才不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截住徐应元的叨咕，瞪着眼问：“办了？”

“回万岁爷，办了……万岁爷该用午膳了。”徐应元嗫嚅支吾着。

“快回话！”

“是，钦天监说……天鼓鸣，主兵兆！”

崇祯只觉着一股凉气从涌泉直透尾椎，呵问：“为何当日不奏？”

“……钦天监说，新主登基，相率讳言。”

何方兵兆？兵事无非有三：强虏寇边，百姓造反，宫廷政变。

平辽战事已逾九年，不合此兆。陕西流贼闹事也已六月余，亦不在此数。不错了，变生肘腋，天兆此劫！不是朕除了他，便是他除了朕，此战在所难免。但朕虽贵为天子，却无一臂助，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此事如何行得？崇祯心中沉重起来，呆呆地立着。

“万岁爷，传膳吧？”

崇祯回过神来，“朕不饿！”

徐应元叹了口气退下，崇祯坐下重又拿起奏疏，是南京御史刘汉的奏疏，提出正四事：“崇正学以培治本，励廉耻以清仕路，惜名器以尊体统，重耕农以节财用。”

崇祯深以为然，提起笔批道：“极是，吏部须严加清汰，凡会典额外官，添注添设者，有过失的不能推补；文臣非正卿，武臣非勋爵，总兵非实有战功者，不得加保傅衔。”写完拿起下一份奏疏，却是心意烦乱，情绪消沉，觉得昏昏沉沉起来，便无心再看，向后一靠，就要昏然入睡，忽然一阵香气扑来，直入心窍，顿觉清爽了许多。崇祯睁开眼寻睃（suō），并不见异样，便又深吸一口，直透腹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尾闾直射关元，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浸润全身，里外舒服，精神亢奋，便又埋头去翻看奏疏，却是更加看不进了，不知怎的，念头直转到了四个美人儿身上，心中又细细琢磨起来，忽然一动，转身喊道：“徐应元！”应元应声进来。

“那四名宫人你查过么？”

“查……查什么？”

“你去，把她四人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细致搜过！”

徐应元心中不得要领，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崇祯腾地站起，往外就走。

大明皇帝直奔了承乾宫，进门就问：“贵妃在哪儿？”

当值太监从未见新皇帝午后回来过：“回万岁爷，贵妃娘娘在西暖阁，奴婢这就去通禀。”

“不必了，你们就在外边儿候着。”话未落音儿，崇祯已经转向西暖阁，挑帘进门，见田妃正和衣小憩，便蹑着脚走到桌边坐了，见田妃云鬓散乱，垂落枕边，如瀑布流泻，眉睫低垂，若两弯新月；粉面玉颈，似芍药带露；领口半解，露出一抹酥胸，如清水荷花，撩人采撷。

崇祯心中生出爱怜，他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皇帝，这会儿却有了要肌肤相亲的感觉，虽是不忍打扰，却再把持不住了，起身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抚那白颈。这痒酥酥的感觉弄醒了田氏，蓦见皇上在侧，慌忙坐起，露出尴尬羞涩之色，一面整理身上一面说：“皇上此时回来，也不传一声，妾身这副模样如何面君？”崇祯按住田氏，笑道：“爱妃在臣子前当然要保持仪容，在朕面前就不必了。”说着就去解田氏的前襟，田氏大为惊讶，赶忙抬手按住：“皇上这是转的哪根筋呀？大天白日的，看被下人撞见了，皇上不羞，妾脸面往哪儿搁呀？皇上这会儿子该去理事的，怎就存了这心思？莫不是撞见女鬼了？”

崇祯埋下头去嗅那两团软玉温香，含混道：“适才伏案劳累，出来舒展筋骨，也不知是怎回事，就想到了朕的爱妃。朕累了，要在爱妃这儿歇歇……”

崇祯三宫之中，周氏秉性严慎，且体质稍弱；袁妃随和恭顺，善观颜色；田妃生得纤妍，且能歌善舞，琴艺尤佳，所以多受眷宠。自从登基，崇祯脑子里想的，手上忙的都是军国大事，常是忙到下半宿，大少了与后宫亲近的机会，田氏心中也是渴想，听此一说，便起了一阵感动，想到丈夫这一阵确实苦了，确是需要慰藉，心上涌起酸楚和怜爱，又经崇祯一阵摩挲，便起了感觉，伸手搂抱了，裙衣暗解，罗带双分，长睫轻合，柳腰相承……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皇上在么？”是徐应元的声音。

“皇上、娘娘都在。”当值太监回说，脚步声就止了。

风歇雨息，崇祯不敢耽误正事，二人起了身，收拾干净，穿戴齐整了坐了，崇祯向外叫道：“徐应元！”

“奴婢在。”

“进来吧。”应元打帘进来。

“有事奏朕么？”

“是，”应元双手捧上一堆物件，“这是四名宫人贴身带的香囊，囊中各有一香丸。”

崇祯接过，颠倒看了看，没觉着有何奇异之处，取出香丸再看，也未见特别。女人贴身带个香囊，是为去除体味儿，本是常事，不足为奇，便随手丢给应元：“你去吧。”应元退出，崇祯发泄过了，松弛下来，困意重又袭了上来，而且更加浓烈。他努力驱赶着睡意，起身要走。

田氏看出了丈夫的疲惫，起身拦住：“皇上精神委顿，想是这一个月劳神费力大过了。古往今来的皇帝，那个似吾皇这般忧劳？皇上又刚刚折损了精神，走了元气，这就又急着去理事，身子经得起这般折腾？既有这许多国事要办，又何苦没来由的施这一番损精耗血的酣战？”

“你适才不适么？”

这一问，把田氏问臊了，两片红云浮上双颧，且娇且嗔道：“当了皇帝，倒学得不正经了。”说着伸手挽住崇祯的脖子，“妾时时渴念皇上，不求拥衾合卺，只求每日能见皇上一面，也就知足了。”说着清眸中映出惨淡，“皇帝管着多少天下事，做得完么？就在这一时一会儿么？妾看出皇上乏了，今日就歇了，明日再办那皇帝之事也不迟。”崇祯确是倦了，想想也是。“朕真的是缺觉，今儿个就先睡一会儿吧。”说着衣也不解就囫囵躺倒了，没多时就沉入南柯。

第五章
初试君权，将三千太监轰出皇宫

初试君权

一觉醒来，已是窗染青黛。崇祯忙翻身坐起，去看珐琅座钟，见是戌时三刻了，唤徐应元伺候着洗了，觉着饿了，才传膳用了，用罢就匆匆回了文华殿，又阅了几份奏牍，将近子时才回乾清宫。脑子却是歇不下来，又溜达了好一阵子，过了丑时，才在椅子上坐了，自言自语道：“好久没去长春宫了，该去给皇嫂请安了。”

徐应元手上还攥着那香囊呢，皇上没有交代，他不知该如何处置。“万岁爷，这香囊……是扔了，还是还了？”

崇祯睡意又起：“明早拿给两宫看看，果是宫中没有的好香，就分给后宫。再有，那四名宫人要安置好了，衣食不可缺了。”说完便坐着睡着了。听着皇上轻微、均匀的鼾声，又见离天亮没两个时辰了，徐应元也就不敢再叫醒皇上更衣去睡，蹑脚自去偏房里蜷足箕踞歇了。

……

崇祯被脑门上的温热弄醒了，睁眼一看，却是周氏两片湿湿的红唇。再看窗外，已是月渺星稀，天色泛出淡青，两觉加一起，直睡得撑着了，正待起身，不想被周氏按住了，但见她两朵红霞飞上双腮，眼光渐渐迷离，轻唤一声“皇上——”红唇便就合不拢了。

崇祯搂过皇后，便觉出周氏身体轻颤，纤纤玉指将崇祯越抱越紧。崇祯心下大惑，周氏一向庄静肃正，目下却像换了个人，一脸的轻浮浪色，这一大早就上得紧，莫不是听说了昨下晌自己与田妃的事，翻起醋意，也要比个高低？正想发问，皇后举起一粒药丸，送到崇祯鼻下，“皇上闻一闻。”

崇祯轻吸一下，“好香呀！”忍不住又深吸一口，似曾闻过。“这是何香料，奇异得很。”一语未了，立时又有了昨日的感觉，腹下乱撞起来。崇祯大为疑惑：“何人进的？”

“就是徐应元刚送来的呀，说是皇上让送过来的。”

崇祯想起是那四粒香丸，与昨日在文华殿闻到的香气一样，心下大彻大悟，昨日就是闻了这香气才去招惹田妃的，皇考、皇兄皆为此误！那激情便泯了，一股怒气翻滚升腾起来！狗彘老贼，你以色杀朕，还要朕买你个情，朕偏不着你的道！崇祯扶周氏坐了，道：“朕日夕忙于政事，疏淡了你，也是身不由己。朕自秉政，丝毫不敢荒误国事，唯恐上负社庙，下愧黎民。你须体谅于朕。”说着就站起来。

周氏当然清楚，丈夫可不是愦愦无为之君，这江山社稷之于他，并非是呼吸八表间的畅快，而是泰山压顶般的重负。丈夫还是极注意君范的帝王，决不会青天白日厮混于后宫，只是不知为何竟有些把持不住，见丈夫并无高唐之意，遂轻声道：“妾深知我皇，只是不忍看着皇上终日苦着自己……”说着已是珠泪滚落，“皇上不必挂念后宫，妾自会料理，只是皇上要为国家珍重圣体……”

崇祯很想为周氏擦擦眼泪，温存一番，但这里不是卧房，他放不下帝王身份。他知道周氏从不知春药为何物，自己也只是在闲书上看到过，可也不知有这般厉害的，闻也闻不得。

他不想说破，只说了句“朕自会注意”，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屋，心中琢磨那文华殿的香气从何而来，却是不得要领，遂唤徐应元进早膳，吩咐道：“将那些香囊收了，一起毁了！”

用过膳，崇祯去了长春宫，直呆了大半个时辰。徐应元也纳闷，皇上自登基以来，凡常朝日一早一晚必到长春宫外行四拜礼，可从未进去过，今儿怎么就进去了？

风渐凉了，天空高阔了，呼吸顺畅多了。这一日早朝，百官早候在皇极门外丹墀下，忽传圣谕：“今日常朝御皇极殿，五品以上入侍殿内。”众人悚然起来，边急急走着边小声打探。

“今日朔、望么？”

“不是。”

“那为何摆驾皇极殿？”

“没听见五品以上入侍么，皇极门如何立得下这许多人？”

“有些个风声么？”

“没听着，总是有些要紧事吧。”

“可会与厂公有些干系？”

“嘘！活得不耐烦了？”

受过“圣躬万福”的常参礼，崇祯悠悠开言道：“朕早听说东厂门外立有一杆，上置一硕大铁枷，是何人所立？”

众人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话头儿，心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可谁也不敢言语。见无人答话，崇祯道：“崔爱卿，你也不知吗？”

崔呈秀一哆嗦，忙出班道：“回皇上，是厂臣所立。”

“此是何意？朕殊不解。”

“臣也是这般问过王公公，王公公说是震慑不法之徒。”

“传魏忠贤、王体乾。”

徐应元忙口衔了宣了出去。崇祯又道：“崔爱卿。”

“臣在。”

“你的辞任疏朕看了，杨维垣劾你不守母丧，乃是先帝要你夺情视事，不为过也，不必辞任。”

“皇上，臣以为丁忧不守，有违圣上以孝治天下之意，臣请致仕守制。”

“忠孝难两全，见得你识得大体，不准辞任，站过吧。”等崔呈秀谢恩站起，崇祯转对诸臣道：“从今日起，恢复祖制，每日视朝。”

这些朝臣已经几十年不上朝了，早朝是卯时三刻，兀的来个每日披星戴月往宫里跑，实在有些受不了。像黄立极等有年纪的人，更是招架不住，暗自叫苦不迭。

黄立极见无人说话，硬着头皮站出来，“如此一来，圣躬辛劳，臣下不安。臣以为可恢复三六九视朝，免朝时皇上可随时召见诸臣。”

崇祯笑了：“怕是卿等辛劳了吧？太祖定制每日视朝，隆庆末年改为三六九，不是祖制，至万历中干脆不上朝了，就更不是祖制了。太祖曾于八天之内阅内外诸司奏札一千六百六十件，”说到这儿叹一声，“与太祖比，朕再辛劳，犹不可追。如今更不比太祖时，天下不靖，百姓疾苦，每日视朝，一切章奏与诸卿当面参详，方不致耽搁。”

一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见驾”，二人碎步走入。自从崇祯登基那日把王体乾叱了出去，魏、王再不敢上朝时在跟前伺候了，可也不敢不伺候，常朝时便在皇极门西边的弘政门候着，大朝时就在皇极殿的偏殿守着，可以随叫随到，所以很快就来了。

进得殿来，远远就跪倒了，崇祯等他们嘟囔完了参拜礼，叫二人平身，道：“也无甚大事，只为立枷示威一事，敢是有人碍了公公？朕为卿做主。”

魏忠贤斜睨了王体乾，体乾忙道：“并无人碍了东厂，只是大奸大恶，法所不能治者用之，警醒歹人罢了。”

崇祯叹了一声：“虽如此说，殊觉太惨，非国家盛事。”随之板了脸，眼光从大臣们脸上逐个扫过，“杨邦宪、刘述祖请建江西魏忠贤祠，让朕想起一事：一月前陆万龄、曹代上疏请于国学建魏忠贤祠，与圣人共祀，不知建成没有？”

“回皇上，已近收尾，魏公公像已安座。但臣以为，陆、曹此为是大罪，宜下狱！”一人出班奏道。

崇祯心头一热，定眼看时，并不认得。“卿是何人？”

“臣国子监司业朱三俊。”

崇祯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二人说芟（shān）除东林党，如诛少正卯，编《三朝要典》，如笔削《春秋》，你不认同？”这话是说给朱三俊的，但也是想激一激这些习圣人之言、作道德文章的读书人。

“大宦岂能与大圣比肩？臣请治陆万龄、曹代欺世盗名、私通内官之罪！”朱三俊大声道。

崔呈秀这才明白今儿为何在皇极殿早朝了。明例，常朝在皇极门，朔、望日在皇极殿，五品以下亦入朝，只是立于殿外丹墀（chí）之下，五品以上京官入殿。小皇帝是想看看这臭鱼烂虾癞蛤蟆中还有没有大明忠臣！

崇祯只觉得头内麻胀，好个朱三俊，原来这朝中还有忠勇之臣！

但除了朱三俊，别人都不说话，崇祯心中升起鄙夷，但又有些许安慰，毕竟无人附和陆、曹之说。不过崇祯心里也明白，无人附和是因为都还没摸透皇上心思，心中太息，对朱三俊道：“如此高声喧嚷，好没规矩！陆、曹二人公开上疏，怎是私通内官？你无凭无据就敢在朝堂之上纠弹，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朱三俊一梗脖，“臣愿与陆、曹一起领罪！”

崇祯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大胆朱三俊，你欺朕是个新君吗？！”

朱三俊匍匐在地：“臣知是死罪，臣不敢求免！”

崇祯与朱三俊声音都很大，传出了大殿。只听得殿外一人大叫：“正是死罪！”

听这话，崇祯面色不怿，指着道：“你且进来！”待此人进来，见又是个不认识的，“卿又是何人？”

“臣翰林院编修倪元璐。”

“卿说谁是死罪？”

“朱三俊！”

崇祯怒火蒸腾！朝堂之上果然有挺身护阉之人！“朕只说治罪，没说死罪！”

“是，皇上没说，是臣说的。”

崇祯强压怒气，向后一靠：“看来，你们是不把朕放眼里了。”

这话是泛指了，众人呼啦全跪了，黄立极道：“臣等不敢。”

“还说不敢？一个七品的臣子都能替朕做主了！”

“皇上，”倪元璐道，“陆、曹建言之时，国子监司业林釬（hàn）怒极，称病辞官，朱三俊接替林釬，反代陆、曹再次奏请，说‘上公之功，在禹之下，孟子之上’。既然在亚圣之上，自是可与孔圣并列了。所以臣认为朱三俊与陆、曹同罪！”

崇祯这才明白倪元璐是指朱三俊是阉党。崇祯肚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啥滋味儿。如果倪元璐说的是真的，那么朱三俊就是为自保而劾陆、曹，自己还差点而为他的忠勇掉泪！但毕竟又出了个倪元璐，可崇祯不敢轻易相信了，谁知这个就准是真的？下面跪的这一群，现在还分不出真假忠奸，即使分出了，现在也不好动作，便和缓了颜色：“朕不枉刑，你也别妄指。都起来吧。徐应元，宣旨吧。”

徐应元应声展旨读来：“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周奎进为右军都督同知，周文炳、周文耀为兵马司副指挥，田弘遇加官锦衣卫指挥，徐应元荫司礼太监、锦衣卫指挥同知、正千户，曹化淳、高起潜、张彝宪、王文政、王永祚荫指挥使，百户。御前太监王佐、王国泰、陈秉政、齐本正、张永庆、王永年世袭百户。”

魏忠贤心中一沉，周奎是周妃之父，周文炳、周文耀是周妃之兄，田弘遇是田妃之父，高起潜、张彝宪、王文政、王永祚都是前信王府太监，这虽是成例，新皇即位总要封自己旧人，而且也进了王佐等魏忠贤的人，但毕竟是此消彼长了。

“近日王之臣有疏，自称赘员，是因内臣在彼牵制，不便行事。朕欲将各边内臣尽行撤回，一切兵马钱粮着交割各督抚镇道衙门。徐应元，宣第二道旨。”应元展旨读道：

军旅，国之大事也，必事权一而后号令行，人协和而后胜算得。然势敌则交诿，力均则相击，何由出令制胜？先帝于宣、云、关、蓟、宁远、东江等处督抚而外，分遣内臣协同镇守，一柄两操，侵寻滋弊。比来内外督臣意见参商，嫌疑萌构，彼此自命，咸称赘员。得且相蒙，失且相卸。封疆重事，其能堪此！况且宦官观兵，自古有戒。朕今于各处镇守内臣一概撤回，一切相度机宜，约束吏士，无事修备，有事却敌，俱听经、督便宜调度，无复委任不专，体统相轧，以藉其口。各内官速驰驿回京，原领在官器械马匹，如数交督抚分给诸将，以备战守，开数具奏。各镇督抚诸臣及大小将领，务期殚精忠画，边务从此一新。

魏忠贤那颗心沉到腿腋子去了，各处边镇太监一撤，出了北京城就再不是魏家天下了，再没他老魏的事了，就是京城里也大受钳制了。

崔呈秀更是暗叫一声“好手腕！”这小皇帝知道京师难办，竟想到先从外围下手，撤的又是宦官，伤势而不伤人，撤权而不夺职，不会激起朝变，让魏忠贤急不得也动不得，却好比四肢被剁，像个人彘！京城里有个风吹草动，城门外立马就有勤王兵到！

“众卿家还有何事要奏？”

“臣有！”又是那倪元璐，不等崇祯发话，就接着喊：“皇上对内官称呼有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万乘之尊，怎能称内侍为公公！”

崇祯咧了一下嘴，也看不出是怒是笑：“先帝的谕旨还说‘朕与厂臣’呢，魏卿有功社稷，不为过也。”

“先帝谕旨出自中官！”

崇祯心里又气又笑，这倪元璐倒是铜头铁骨强项诤肠，可那肠子是直的，不明情势，现在还不能就直对了老宦官，便喝道：“大胆！再胡言乱语，朕不饶你，退下！”

魏忠贤脸已白了，说先帝谕旨出自中官，这是蔑君之罪！皇上却只让他“退下”，可见皇上的倾向了，忙起身一躬到地：“先帝错爱，已是老奴之罪，万岁再如此称臣，臣就该万死了！请万岁呼臣名姓。”崇祯看了看他，柔声道：“王体乾、魏忠贤重建三大殿、赞襄朕登基大典有功。东江之战，二卿调度狡智，措置有方，俱荫锦衣卫指挥同知。魏良卿护驾有功，又是公公从子，赐太师宁国公魏良卿、少师安平伯魏鹏翼铁券！”

天启七年初，后金十万大军攻打东江（皮岛，在鸭绿江口，现为朝鲜领土），东江总兵毛文龙以劣势兵力与敌大战，敌终不能进，遂转攻朝鲜。朝鲜国王李倧向明求援，毛文龙奉旨率部进入朝鲜，重创金军，迫其撤退。天启圣旨均由魏、王代拟，故归美二人。

“臣忠贤代犬子谢主隆恩！”魏忠贤暗舒了一口气。

1.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午门逐阉

夜阑灯珊，王体乾、崔呈秀、李永贞、魏良卿、田尔耕、许显纯一帮心腹干将已在魏府坐了半夜，还是没拿出个主意。

杨维垣本是魏党，竟率先纠弹崔呈秀以媚帝，原来这阉党竟是朽木大厦，各存二心，全无指靠，要紧时先自溃了！这个崇祯，比他父兄强梁百倍！莫非真算计不过他？魏忠贤心中后悔，天启本育有三子，天启三年张皇后怀皇长子慈燃时，魏、客以皇后怀孕须由有经验的宫人贴身照顾为由，在皇后身边安排了数名客氏私人。一日皇后腰肋酸痛，召宫人捶捏，那宫人早受客氏嘱，用力甚猛，竟至早产，越日而夭。慧妃生皇二子慈焴，魏忠贤劝帝大内演操，集三千武阉，镇日里征鼓炮铳喧天动地，竟将刚满月的麟儿惊死！三子慈炅亦仅存八月。“唉，如果留下一个龙种，何至有今日的尴尬！”

“其实这大明朝早是朽木一根了，”李永贞恶狠狠道，“前有嘉靖二十一年的宫女弑帝，后有万历四十三年的梃击案，上下一糟烂了，早该改朝换代了！”

“你又来胡说！”魏忠贤瞪一眼李永贞，“就是小皇子登了大宝，就不是大明了吗？你们都记着，大明是咱们的立身之本，谁再怀揣着一颗大逆不道的心，咱家就将他赶出宫去！”

“宫女弑帝是咋回事？”魏良卿问。他是魏忠贤得势后才被魏忠贤从老家接出，荫佥书锦衣卫，对以前的事不甚了了。

王体乾叹口气，“说起来话长，”王体乾比魏忠贤多识些字，魏忠贤虽是秉笔太监，但从不秉笔，所有内阁票拟都由王体乾代看，从中亦学了不少学问，说起话来用词遣句还算精当。

“世宗荒淫暴虐，侍候他的宫人稍不如他的意，就施以杖刑，甚至对妃嫔也是如此，因此而丧命的竟多至二百余人。世宗也知自己蓄怨积苦，恐遭暗算，就在乾清宫各屋内都置了床榻，还有一屋数榻的，每夜都换榻而眠，甚至一夜之内移榻数次，就连贴身的宫人也摸不清他究竟睡在哪儿。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一天夜里，以宫女杨金英为首的十几个宫人密谋弑帝，就连曹端妃、王宁嫔也参与了其事。他们找到世宗的宿处，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按住皇帝，用绳索勒住他的脖子，不料慌乱之中，把绳索打成了死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勒死世宗。曹、王二人一看事态不妙，就撒腿儿跑了，禀告了皇后，想以此得到宽侑。皇后立即带人救下了气息奄奄的世宗。杨金英等十几人伏诛，曹、王二人也被处以磔刑。从那以后，世宗不敢再住紫禁城的寝宫了，搬到了西苑的万寿宫。”

魏忠贤心中不耐烦：“不谈这些了，你们要是议不出个主意，就只好等着人家拿咱家的脑袋做溺壶了！”

王体乾亲见了新皇帝的行事，与天启有天壤之别，早是没了底气，见众人都缩头，知道事多不谐，既然不能举事，便当避祸。“我看，我等该援例乞休了。”

全体都是一惊：“乞休？”李永贞一拍扶手站起，“人家还没把我们怎样，自己就先尿裤了？”

王体乾跟崔呈秀心思一样，再不敢鼓捣生事了，斜一眼李永贞：“尿裤？怕是就该拉裤了！这小皇帝的手段你还没领教？远处的，各镇监军都撤了；身边儿的，五城兵马、亲军禁卫都到了他手里，虽不能说情势颠倒，也是塌了半边儿了，你还想怎的？”

又转向魏忠贤：“话又说回来，我看也不必多虑，皇上疑心是有的，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厂公是前朝旧臣，又功高盖主，但现在小皇上还不敢就和厂公作对。再者，先帝有遗旨说厂公忠谨可用，小皇帝屁股还没坐热就敢违遗命？所以我等援例乞休，我看他还不敢就都准了。依我看，他只是要出那守灵夜一晚上的窝囊气，必要见个眉眼高低，心下才顺畅，如今顺当继了位，也该去了疑心，不然为何赐良卿丹书铁券？但是，新皇即位，宫中旧臣乞休是惯例，我等若不援例乞休，倒显得我在新皇面前拿大了，反倒惹他动疑。”

田尔耕毕竟是武将，没有文臣的思谋、中官的奸猾，但他知道魏忠贤一走，自己必然卷铺盖，便道：“皇上在潜邸时我们又没惹了他，见不得就要我们滚蛋。我看先不急着乞休，凡事依着皇上，勤快着办事，哄弄圆了，怎知道新主就不似旧主？”

许显纯与田尔耕是两个身子一个脑袋：“就是就是，皇上又没将我等怎着了，你们着的哪门子急？照老法子走路，怎知皇上就不吃这个？”

“你懂个屁！”魏忠贤本就恼着，看他俩那大咧咧样子，这火就蹿上了皮。“他登基那日，王体乾侍侧，本是惯例，他却一声呵斥把体乾撵了，这不是明白告诉群臣要与咱家为难吗？”

“是，不可造次行事。”半天没吭声的崔呈秀此时却与王体乾想的不同，他还不想失去现在的大富贵，幽幽开言道：“为今之计，必得让皇上安心，才是上策。皇上视我为忠臣，情势便能大改观。援例乞休未尝不可，皇上也未必就敢都赶了去，但厂公、王公公不必急着辞任，我们可以另做样子。”下面的话对魏忠贤关系重大，他未敢贸然出口，抬眼看去，见魏忠贤凝神细听，并无反感的样子，便提了口气，壮胆说道：“建祠之事，有功高震主之嫌啊！”

在外臣面前，他从不称魏忠贤“义父”。

“是啊，还有老祖太太仍居宫中，皇上心中必不见容！”不善言辞的魏良卿说。

这话王体乾、崔呈秀也想到了，只是除了魏良卿，别人谁也不敢说，但既然魏良卿提起了，就该说透，让老头儿明白兹事体大。崔呈秀看到魏忠贤立耳竖眉的样子，知他听进去了，便道：“先帝已去，老祖太太再住宫中，于礼不合，先帝大婚时外廷就几番罗唣，现在再不去，怕就要贻人口实，抢先发难了，请厂公慎思之。”

魏忠贤点点头。王体乾见他听进心了，就前话重提：“新皇入主，宫中旧人应辞职腾位，由皇上决定去留，这是成例。虽说如今情势不同，内廷势大，外廷势小，我不辞职，皇上还不敢就硬免了职，可这小皇上可是刚愎有加，终有不忍的一天，若到了被皇上指斥的一步……”

王体乾顿了一下，抬眼看魏忠贤，见他入耳入心的样子，就放胆说下去：“怕是万事俱休，衣锦还乡也不可得了。我看还是管事太监援例联疏乞休，看他准是不准。若准了，只有激流勇退，也还落个荣归故里。若不准，咱就从头收拾旧山河。”

魏忠贤犹疑了，这一跺脚八方地震的日子过惯了，怎么撒得开手，忍得下寂寞？心中涌上悲哀，完全是收缩防守，全无振作气象！魏忠贤心如死灰：“好吧，联疏乞休，不过，体乾先不要乞休，看看再说。小皇帝若真准了，宫里不能没有咱家人。”

“怎么，厂公也要乞休么？”李永贞道。

“咱家不乞休，小皇帝能放心么？”

“要真准了，岂不大势去了！”

“咱家看他未见得就敢都准了，再说还有体乾留下，你也不要乞休，宫中得有咱家耳目。”

正说着，李朝钦和涂文辅一头闯入：“厂公，有事了！”

几人全都腾地站起，这一惊一咋的真让魏忠贤受不了。“又怎么了？”

“事怪了！”李朝钦一屁股坐下，“文辅刚被皇上叫了去，皇上说当初内官演操何等雄武，可惜未得一见，想见见当年的场面。”

魏忠贤一时想不明白：“这又是玩儿的什么招数？”

“不知道，可是一时心血来潮？”

魏忠贤遛开了，半天没说话。往最坏处想，把这三千太监一锅烩了？他拿什么烩？他身边那点儿御林、侍卫连他都保护不了，锦衣卫在咱家手里，调五城兵马？那动静咱家能不知道？再说皇宫里杀三千人，那满紫禁城都是血了，他敢么？不，不可能。那他是要干吗？转了三圈儿魏忠贤也没想出点儿亮。“哼，少年心性，顽童把戏，没事，就让他上眼吧。你去安排吧。记着，内外三重门都给咱家支应好了，有动静立马报来。”

这一天倒是风和日丽，当年演操的原班人马，三千武阉齐集皇极门，刀光闪闪，红缨飘飘，晃得人眼迷离。

皇极门两廊站满了文武大臣，丹陛之上摆着龙椅。

辰时整，崇祯从皇极门里出来坐好。徐应元一看下面这阵势，立刻紧张起来，他深怕魏忠贤会来个借机逼宫，早作了布置，但见这下面黑压压一片，终是放心不下，遂小声吩咐王文政：“盯紧了下边儿，有那提着刀枪冲上来的，给我迎头顶住！”再转向高起潜、张彝宪：“如果有人冲上来，你二人架起皇上就往殿里跑！”又退到殿门口吩咐曹化淳：“要是皇上退进来，就立刻关闭所有殿门！”又叫过高时明：“你去午门外，告诉周文炳、周文耀，盯紧了这边儿，看出不对头就立刻冲进来！”这才放了心，回到崇祯身后，才向李朝钦点点头，示意开始，然后不错眼珠斜睨着魏忠贤等人，随时准备以身护驾。

李朝钦见徐应元点头示意，把手一抬，立时鼓声大作，旌幡招展，三千根木头桩子就动了起来。崇祯初时还笑模笑样的，看着看着便有些心惊了。这庞大的队伍开始蠕动时还显得有些笨拙迟缓，渐渐的，动作便麻利干净了，显见是日久生疏，一番轮胳膊抻腿儿后就恢复了状态。特别是捉对儿散打时，那招式显然经过指点，虎虎有生气。

崇祯心中一叹，皇嫂果然高明，这紫禁城真个是虎穴狼窝！想那魏忠贤当初演操决非戏耍，他是迟早要演一出屠皇城的！

大阵之后是小阵对垒，小阵之后是单打独斗，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崇祯含笑点首：“嗯，不错，赏他们，都赏了！”

这群武太监一起跪下叩头谢恩，王永祚大声道：“刀枪就地放下，午门外领赏！”只听一片钢刀落地声，三千人齐涌向午门，王永祚立命四围的亲军护卫将刀枪收拾了。三千人一出了午门，午门就轰然关闭！

众人都纳闷儿，这满朝大臣都在这站着呢，怎么会关午门？

魏忠贤顿时血蹿脑门儿，糟了，小皇帝要对咱家下手了！田尔耕这帮废物居然事先毫不知情！可现在已经是水缸里的老鼠，咬也咬不着，逃也逃不掉，等着被踩死了！就慢慢抬起眼看崇祯。

崇祯身子向后一仰，摆出个舒服姿势。“宫中有内侍数万，从古至今，没有哪个朝代如我朝有这么多内侍。如今外患未息，内乱又起，国库内帑入不敷出。自今以后，宫中暂不收选内侍。”

崇祯说完左右看看，脸上渐露出一丝喜色。“今早，内宫魏忠贤、李朝钦、裴有声、王秉恭、吴光成、谈敬、裴芳等呈奏乞休。忠心事主，勤勉有年，全身而退，是为楷模。朕准了，还要厚赐他们。但魏公公乃三朝老臣，先皇之股肱，功显威重，朕亦多有垂赖。不准。”

魏忠贤忙站出来拜下去：“谢万岁。”脸上却已不是了眉目。

崇祯看在眼中，心中得意，略一抬手，道：“有劳公公了，平身。”便等着魏忠贤起来，想看看众人有何反应，见众人闷头不语，便按他的谋划一路做下去：“今早接奉圣夫人呈子，请出外宅。夫人侍奉先皇有功，但皇兄薨逝，夫人居住内宫已失了名分，不合祖制。朕准其三日内出外宅，着其子锦衣卫指挥使侯国兴好生照应，不使窘迫。”

侯国兴慌忙着拜倒领旨谢恩，脸上已是失了相。崇祯瞟了眼魏忠贤，见他已带了样，便说：“公公看朕可处分得对？”

魏忠贤匍匐拱手：“皇上圣明！臣——臣有疏奏，”说着袖中取出双手呈上，“请毁各地忠贤生祠。”

“公公请起。”崇祯接过一看，皮上写着《久抱建祠之愧疏》，翻开略一览，就摆了摆手：“那倒不必，只是不要再建了，劳民伤财，有违公公仁爱之心。已经批准的建祠费用照拨，其余就止了。”转头对徐应元说：“拿笔来。”应元忙捧了上来。崇祯拣起，饱蘸了朱砂，在魏忠贤的折子上批道：“建祠祝厘，自是舆论之公。厂臣有功不居，更见劳谦之美。准辞免，以成雅志。”

崇祯扔下笔，点点头：“既是公公说了，杨邦宪、刘述祖所请就不准了。至于陆万龄、曹代，明是抬举公公，实是欺世盗名，怙恩邀宠，不可不究，着有司訇（hōng）讯！”

魏忠贤两腿一软，不自主跪下去，小皇帝要杀鸡骇猴了！罢了，既不能攻，以退为守吧，“臣——臣还有奏，臣并请辞去东厂总督之职。”

王体乾大惊，魏忠贤突出此招，并不在谋议之内，辞了东厂，再无实权，掌印太监按序在秉笔太监之前，这不是置他于俎上吗？赶忙跪倒：“臣亦请辞内宫掌印之职。”

崇祯站起身：“二位公公请起。朕治陆、曹的罪，是因他二人要置公公于赵高之上，并不关公公的事。”说完转身进了皇极门。

“置赵高之上？谁是赵高？”魏忠贤问崔呈秀。

“秦二世的丞相，曾指鹿为马，众皆附和，无人敢纠其说，威在二世之上。”崔呈秀答。魏忠贤心中悚然而惊！

众人正要散去，忽听午门外一片声喧嚷，就都挤过去看，却见午门紧闭，从门缝看出去，只见重兵三层。

正纳罕间，听见门外周文炳高声叫道：“都听着了，圣上有旨，内官过滥，人浮于事，要裁撤内廷冗员。尔等服侍有年，今日放归，方才已领了月饷和遣散盘缠，不必再进宫了，回家去吧！”

门外的三千武阉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立时炸了营！这是给赶出宫了呀！自己一个半残废，回家能干什么？便有人喊：“请皇上开恩，我们回家得饿死呀！”周文炳冷笑一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想要朝廷养你们一辈子，给你们养老送终吗？”立刻又有人叫：“宫里还有我们的家当呐！”

周文炳不再说话，把手一挥，官兵就压了过来。众人没辙，知道再抗也没用了，还要受皮肉之苦，只好散了。想到这许多年辛苦攒下的银子都留在宫里了，就有人哭出了声，立刻响成一片，直到这群人出了皇城四散开去。

第六章
魏忠贤遭弹劾，崇祯趁机打压

皇嫂定计

魏忠贤心内堵闷，这娃娃皇帝竟是了得，行事说话老辣，撤监军、遣内官之举，尤显其果断和老道，以其年纪，难有如此手段，难道是有了谋士襄助，权臣辅佐？魏忠贤心寒了，想到手下的一班人竟都是全无主意，又想到经小皇上一番绵里藏针的戳点，便就要有那卖同党求自保的了，看来自己已是动弹不得了，便觉着胃里像灌了银锭子，扯拽得五脏六腑往下坠，涌起一腔怒气，却又灰暗了心。

更想到客氏被赶了去，再不得见了，不免益发神伤，便直想到客氏那雪白的身子，不由得火躁起来，心内的窝火也要找一去处发泄了，便就要去，又是再不敢招摇着来去了，直捱到天黑尽了，才悄悄出了门。

客氏宅邸院子里一团狼藉，到处堆着大箱小笼，女人们里外忙活着。他进了内室，见客氏独坐床边，手中捧着一黄龙包袱垂泪，见魏忠贤进来，那溪流便换作了大雨。

客氏本就是个美人儿，虽是徐娘半老，却并未发福，又善保养，依旧是风摆荷叶，杏靥桃腮。魏忠贤见她嘤嘤而泣，梨花带雨，更觉爱怜，本就火烧着，遂揽入怀中，松开罗衣，酥胸半露，一阵揉搓，女人却没有反应，依旧是凄凄惨惨戚戚。魏忠贤便觉无趣，放了手，取过包袱，在床上摊开，里面是一小函，开启一看，竟是些头发、牙齿、指甲，便心里一阵呕：“怎存得这些腌臜物！”

“莫乱说，这都是先帝身上之物，乳牙、胎发都不曾失……”客氏睹物生情，更哭得软了身子。

“原来是先帝圣体遗物。”魏忠贤重新包裹了，起身背了手踱着，道：“当今皇上强过神、光、熹三帝多多！唉，万想不到，先帝竟走在了你我前面，使咱家措手不及。”

客氏虽是妇人，心计却不在魏忠贤之下，矫诏杀魏忠贤前任大太监王安，赐光宗选侍赵氏死，谮（zèn）杀熹宗张裕妃、冯贵人，革李成妃封，堕张皇后胎，都是客氏主意。

她已听侯国兴说了今日之事，恨得差点咬破自己的腮帮子，魏忠贤一句话惹得客氏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啐道：“也是看小了这髫（tiáo）龄子，毕竟生于帝王家，全不是少年心性，竟使得这把手段！一拳一脚都是高招，别看肌肤不伤，其实脏腑尽毁！你看那满朝文武谁个敢出口大气儿，都做了缩头乌龟！你那些‘孩儿’，都是趋炎附势、蝇营狗苟之辈，非但全不中用，缓急之时先自卖了，白养了他们！今儿撵了我和李朝钦，明儿个就罢了你那‘虎’、‘彪’、‘狗’，后儿就轮着了你！”

魏忠贤知是女人心性，爱把事往狠处想。皇上虽有猜忌，毕竟乳臭未干，丧气了我也就罢了，眼面前儿尚未坐稳根基，还不敢就指了我魏忠贤。再说皇上很念着先皇手足之情，不好就违了遗诏。他若确是个真命天子，今后服帖着哄掇着就是了，便道：“哼！万历以来，三代昏昧，当出英主，今后小心了便是。待诸事顺遂了，咱家再接你回来。”

“他是英主，你我便没日子了！你以为那皇子之事他会轻易放过了？”客氏轻叹一声。这事也一直是魏忠贤的一块心病，想起就焦躁难安，却也无计可施，见客氏噘了嘴不说话，一副受了窝囊气的样子，魏忠贤浑身就燥热起来，就去抱了客氏。客氏发泄过了，心下便好过了些，偎在魏忠贤怀里：“只今日别过，再无那富贵温柔了。”

魏忠贤顿觉着喉中一股酸涩直下丹田，那火就又烧起，对上嘴去吮客氏那舌上香津，一面去解妇人罗带，也是这一阵二人有所忌惮，未尝相见，客氏孤寂久了，又想到怕是最后一次了，又经他一番摩挲，便也烧将起来，将身子迎上，胸前双峰鼓胀起来，便自扯开裙带，一对白皙的丰乳露出，煞是醒目可人，又猴急着去替魏忠贤宽衣。

看着这肥美的双乳，魏忠贤不由得感叹起来。就是这对润腻丰盈的奶子，奠定了客氏安身立命、锦衣玉食、八面威风、后妃不敌的基础，成就了他魏忠贤权倾朝野、名震中外、生杀在握、一手遮天的一代枭雄！再是忍不住，捧起来一通揉搓，当下推青山，倒玉柱，俩人滚作一处，魏忠贤将那恼啊恨啊伤啊情啊一股脑施在妇人身上。

待客氏懈了劲儿，魏忠贤便起身穿戴了，又拥着说了些宽慰话，客氏缓过劲儿来，突然蹦出一句：“厂公何不在徐应元身上费些心思？”

魏忠贤心中咯噔一下，但不知应元能否着道儿，也就没接茬儿。直捱到丑时，却是再不敢过夜，急急走了。

客氏洗了身子，盛装打扮了，熏过香，再罩上缞服，将那包裹抱了，便奔了熹宗灵庙，跪倒灵前，把那熹宗的毛发、乳牙、指甲一一检出焚化了，又止不住哭出了音儿，却是不敢高声，掩了口，憋得浑身乱颤。

都察院佥都御史李蕃远远看见崔呈秀进了都察院大门，叫一声“不好！”孙杰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心跳就加快了，顾不得多想，说一声“快走！”二人就欲夺门而出。

崔呈秀本就是奔他二人来的，眼睛一直盯着这边，怎躲得过？“都给我站住！”听到这一声喝，二人就老实停住了。

进了屋，二人垂手悚立，崔呈秀正中坐了，眼中凶光射向二人好一阵，直烧得二人肝胆成灰，才开言道：“李蕃，你现今的位置从何处得来？”

李蕃赶忙拱手：“全是大人提携。”“那你的命又是从何得来？”

这不是废话么，娘老子给的，可话却不敢如此说，李蕃只好讪讪道：“全在大人手里握着。”

“既知道，又攻我，便是自认是恩将仇报的乱臣贼子了？”

这话不伦不类，你崔呈秀又不是皇上，攻你怎就是乱臣了？说重了，这话有僭越之嫌，也是大罪一条。虽是如此想，却是不敢接茬。

崔呈秀转向孙杰：“你们以为把屎尿泼在我身上，你们便不曾趟过污水了？你经管钱粮，就是干净的么？你道我查不出来？”

这话就让孙杰冒汗了。“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尽力去办。”

“尽力？哼！”崔呈秀一拍案角，腾地立起，“再尽力就把你家崔爷爷送进大牢了！”他大步遛起来，“你当我猜不透你们那烂肠子？本官好意给杨所修迁官晋秩，升他为南京通政使，他不但不谢我，反倒弹劾我！他是嫌南京官是个闲差，实惠少了许多，故不愿去陪都，又见当今皇上不似先帝宠信老臣，以为我等必去，便以攻我而取宠！而劾应秋，便是由你取而代之，一切策划，都是尔等还有陈尔翼共谋，是也不是？”

尽被崔呈秀说中了，二人明白行迹尽在监视中，哪里还敢争辩？

孙杰看了眼李蕃，道：“大人教训的是。所修要我二人和陈尔翼继他之后再疏劾大人，我二人并未去做。只是如今如何善后？”

“并未去做是尚未来得及去做！因为皇上还未批出杨所修的本子，你们不明圣意，不敢妄动！”崔呈秀知道这几个叛逆是不敢乱来了，便收缩了疾言厉色，“必令尔翼出驳所修，或可搁过，不然，绝无可贷！”

按照大明不成文的规矩，受劾官员必得以递交辞呈做出表示，无论真情还是假意。这也是酸腐之风有明最盛的官场表现。

再者说，谁知道皇上是何心思？辞职即使准了，也还落个衣锦还乡，若被革职，就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了！所以崔呈秀虽是恨得五脏迸裂，也不敢不再进辞任疏。

月光如洗，万籁无声，已是一更时分，崇祯踱出文华殿，深吸了一口清凉空气，刚抻了胳膊舒展身子，一队巡逻亲军从日精门外过，崇祯忙收了架势，扫了眼院内的几名跟身儿内卫，慢慢溜达回殿内，拿起案上的三份奏牍。

前几日接到副都御史杨所修劾崔呈秀的奏疏，并劾工部尚书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并指责吏部尚书周应秋贪墨，漫无主持，有负圣恩。崇祯批道：“崔呈秀国家栋梁，朕多有依靠，杨所修不得轻诋。”把它上了邸报。

现在手中捏着的奏疏，一份是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的，是为崔呈秀辩护：“杨所修拨弄多端，葛藤不断，定是人用为枪。近日东林余孽死灰复燃，遍布长安，欲用皇上仁慈之心，因事生风，忧不在小。乞敕厂、卫、五城严加缉访，勿使东林再乱我朝。”一份是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再劾崔呈秀：“崔呈秀立志卑污，居身秽浊，内谀厂臣，外擅朝政，指缺议价，悬秤卖官，唯知恃权纳贿，其状可胜道乎？恳皇上急正两观之诛，或薄示三褫（chǐ）之典。”再一份就是崔呈秀的二次辞任疏。

崇祯眉心皱了皱，又舒展开，心中反复掂量不下。除了皇嫂，无一人可以商量，去皇嫂处勤了，有越礼之嫌，况且魏忠贤耳目遍布犄角旮旯，除了自己身边儿的，这宫内大小太监都是他的人，引他疑心不是上策。唉，朕是皇帝么？古往今来有这么窝囊的皇帝么？思想了一个多时辰，崇祯拿起笔，在陈尔翼的奏章上批道：

群臣流品，经先帝分别澄汰已清。朕初御极，嘉与士大夫臻平康之理。今后不许捕风捉影，致生枝蔓！

这一番话，听者会各有各的理解，对立双方都以为是指斥对方，旁观者会认为是息风和泥。接着在杨维垣的奏章上批道：

奏内诸臣，俱经先帝简擢。杨维垣率意轻诋，本当重处，念其秉心忠正，姑不究。

撂下笔转身把两份奏章交与身后的徐应元，吩咐道：“明儿一早让批本处交内阁，明发了。再有，前几日去看皇嫂，见她精神萎顿，说是身子骨不大好，像是要起病，不知这几日怎样了。明儿……哦，已过了子时了，罢朝一日，叫张惟贤辰时来见朕。”

崇祯来到文华殿，一进院门张彝宪就迎了出来，“万岁爷，英国公候了多时了。”话未落地儿，张惟贤就跟了出来，跪下道：“臣张惟贤奉旨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见着张惟贤，崇祯笑了，伸手虚扶一下，“国舅免了吧。”然后指着殿前柱上的对联道：“好词好字啊，国舅可知这词这字出自何人之手？”

张惟贤抬头看那字，只见上联是：

纵横图史，发天经地纬之藏

下联是：

俯仰古今，期日就月将之益

张惟贤一头纳罕着：皇上叫自己来就是问这字的？一头道：“词是神庙辅臣张文忠公居正所撰，字是内阁书臣王庭策所书。文华殿中五幅对联都是出自他二人之手。”

崇祯点点头：“毕竟是一代名臣呢。”这才转头道：“皇嫂病了多日了，国舅可知道？”

张惟贤站起身，愣了愣，瞪着眼道：“娘娘病了？臣未奉娘娘懿旨，这几日未进宫，不知道。”

“前些日子去看望皇嫂，见她身子有些腻歪。今儿早长春宫来人报说皇嫂病了。你既先到了，就别进去了，随朕去长春宫吧。”说着转身向外走。徐应元跟在身后，边走边琢磨：今儿早长春宫来人了？我怎么不知道？到了长春宫，崇祯道：“娘娘病着，床跟前儿人多了闹腾，惹娘娘心烦。徐应元，你就在外面候着，等朕出来。”

徐应元答应着站住了，心说我多咋闹腾了？我可得敢呀？

张惟贤跟着崇祯刚进过堂，就见懿安（张皇后尊号）从后花园过来，张惟贤纳闷儿：皇后得的是什么病，还满院子溜达？还是烧得满院子疯跑？绕过影壁，与懿安照个对脸儿，忙侧身一步行个大礼，然后抬眼盯着懿安脸。

懿安向着崇祯福了福，笑眯眯道：“皇上这一向可好？没累着吧？万事都可先搁过，身子骨是最要紧的。”

“说的是。皇嫂也还好吧？”

“好着呐。”懿安应了一句，扭头发现张惟贤直眉瞪眼看着自己，不由得毛了，低头打量一下自己，没发现不对劲儿，便抻抻衣角，问道：“怎的啦？你脖子扭筋儿了？”

“皇后贵恙平复了？”

“……我何时有恙了，你怎的咒我？”

崇祯微微一笑，对张惟贤道：“皇嫂无恙，是朕为避人耳目才这样说的。”

张惟贤吐了口长气。懿安笑对张惟贤道：“既是皇上为掩人耳目，本宫也就不怪你了，不然本宫不饶你呢！”

崇祯道：“屋里闷热，咱们就这后花园里坐吧。”说着向花园深处走去。自从知道了徐应元与魏忠贤的关系，崇祯连徐应元也防着了。

三人在一片小竹林边上的石凳上坐下，刚坐稳，侍婢就端上一盘马奶葡萄、一盘荔枝和一壶茉莉银钩。

等侍婢沏好茶退走，懿安拿一个荔枝剥开递给崇祯，崇祯接过，忽然一笑，对张惟贤道：“朕进宫那晚，皇嫂送朕干食，并嘱不可食宫中酒食，怕遭人算计。自此之后，皇嫂几乎日日亲操厨艺，命宫人送来。皇嫂用心细密，唉，皇兄有妻福，无寿福啊！”

这事大出惟贤意外：“啊，竟是这样，娘娘真是费神又费力啊！”

懿安转向崇祯：“皇上登基后，妾曾诗记此事，试背出，以佐荔枝如何？”

“当真？快读来听！”崇祯道。

懿安起身，道：“好吧，博皇上一笑。”遂吟道：

防奸常恐祻心藏，椟食朝朝进信王。

毕竟真龙天眷顾，花名早兆御袍黄。

不想听懿安吟罢，崇祯面色转阴，默然不语。二人大惑，正不知如何，崇祯看着张惟贤道：“信府中那两百株黄牡丹，名‘御袍黄’。”又转向懿安：“却是魏忠贤不久前送的。”

“原来如此。”懿安起身一揖：“妾知罪了。”

崇祯忙起身回礼：“怎说到罪了？弟担不起，弟知皇嫂之心。”

懿安坐下，严肃起来：“这是魏忠贤试探皇上。虽说上天眷顾真龙，皇上自己却不可大意。进宫那一晚是命悬游丝，如今仍是如履薄冰。言归正传吧，妾看了邸报，有动静了？”

崇祯咽下荔枝，慢步小圈踱着：“虽说敲山震虎见了成效，如今阉党又起了内讧，但只攻一个崔呈秀，就立刻有人出来回护，如若就此刀枪高举，放出手段，就可能再起党争，诱发阉党大举反扑，乱了阵脚。现在还摇不动魏忠贤，基础尚未牢靠，急于求成，则可能捕狼不成，反遭狼啮。”

“按常理，低品官员弹劾大员，若被皇上否了，就该受处分。一个副都御史弹劾兵部尚书，皇上既说他‘轻诋’，又说他‘秉心忠正’，而且不予追究，任是呆子也明白皇上的心思。”张惟贤道。

“是了。所以，马上就会接二连三有劾崔呈秀的折子递进来，皇上打算怎么办？”懿安道。

“……现在还不能赶他走。”

“依妾看，皇上就不必再挽留了。内廷里已试出了深浅，朝堂上也须入手了，夜长梦多啊。”

崇祯揪下一片竹叶，在手中揉搓，半晌无语，沉了好一会儿，仰头叹道：“毕竟魏忠贤虎威还在，犬牙未伤，还不能惹他看透而起破釜沉舟之心。”

懿安缓缓起身，柔声道：“但也不能投鼠忌器，错失良机。如果皇上态度过于晦暗，致使大臣们认为……”懿安突然打住话头，低头不语。

崇祯转头看向懿安：“皇嫂请直言，五弟听着呢。”

懿安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抬起一双美目：“皇上既以兄弟自屈，为嫂就直言了。如果臣子们认为皇上无能，则百官钳口，那就碍难收拾了！”

张惟贤见皇上和懿安都站起来，也不敢再坐着，站起身，听了崇祯的话，心中也颇感动，待听了懿安的话，心中悚然一惊，忙道：“娘娘说的是，皇上不怒而威，辞色之间，贼贤已是胆寒。不过，目下朝堂波诡云谲，逆贼踪迹行藏尚不掌握，电光石火一触可发，皇上内无眼线，外无奥援，所以臣以为还不是火候，欲速不达，行缓则圆。皇上法眼无虚，纤细靡遗，思圆行方，臣看着是恰到好处。”

崇祯笑道：“国舅原来也会捧臭脚的！”又收了笑，“皇嫂有见地，不可不听。依皇嫂看，弟当如何？”

“待崔呈秀再上辞任疏，就打发了他。”

崇祯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道奏章递给懿安。懿安接过，见是崔呈秀的辞任疏，立刻喊道：“将朱砂研墨，麻利送来！”不一会儿笔墨取来，崇祯就那石桌上铺开奏疏，饱蘸朱砂，批了四个字：“静听处分”。

弹劾忠贤

施凤来、张瑞图刚迈进乾清门外西首一溜平房的阁臣办事处，李国𣚴（木普）就道：“皇上撵了崔呈秀去了。”

施凤来坐到炕沿儿上道：“早晚的事，意料中的。”一面接过批旨看。

张瑞图叹口气：“先批个‘静听处分’，谁还不明白？杨维垣是咬住了崔呈秀，这已经是他三劾崔呈秀了，终是让他给鼓捣走了。他是要给自己翻身。”

“还好，”施凤来将批旨递给张瑞图，“皇上并未难为崔呈秀，温旨令乘传归，算是厚待他了，好歹弄了个衣锦还乡。”

李国𣚴（木普）递给施凤来另一份奏疏，“再看看这个，这是贾继春劾崔呈秀的弹章，他捎带着连田吉、李夔（kuí）龙和单明诩也一勺烩了。”

施凤来接过看，渐渐地额上青筋暴起，把奏疏狠命一摔。“单明诩一个顺天巡抚，碍着他一个太常少卿何事？他自己就是干净人了？就不怕人家劾了他？到底都抱着个什么心思？！”

张瑞图捡起来打开看，可是说得够狠！说崔呈秀“说事卖官，娶娼宣淫，但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纲废弛，人禽不辨！”见崇祯批道“崔呈秀已去，其过不予追究”，便有些困惑不解，既准了他回籍丁忧，又宝马香车送他回去，既认他有过，又不予追究，皇上到底揣着什么主意？抑或根本没有主意？这样想着，可没敢说出来。

李国𣚴（木普）抓起一把大蒲扇呼扇了两下，“崔呈秀是不追究了，下面该轮到谁了？”

“谁？”张瑞图伸过脖子来。

“你和我。”

张瑞图瞪着眼张着嘴伸着脖凝住了。

施凤来道：“这要看厂公的造化了。他不倒，你我无大碍。我等不似崔呈秀，有血案在身，你我不过受施于厂公，唯恭唯谨，毕竟无甚大过。”

“也不见得。朝臣不敢倒魏，却敢搬动你我。虽无大过，却说不上是为朝廷做事呢。”李国𣚴（木普）道。施凤来笑而不答，他也有一番心思没说出来，可比张瑞图看得明白：皇上是在等着直刺魏忠贤的疏奏！皇上如果从翦除魏忠贤羽翼着手，魏忠贤怎会看不出来？也就不会待着等死，那无异于逼魏忠贤背水一战。要是从魏忠贤下手，便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但下面的事，必得有人首指了魏忠贤，才好掂出分量，才好做出来。如果没人敢参“九千岁”，皇上也不敢轻举妄动！

施凤来判断得不错，没过几天，邸报上就刊出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章。皇上既然将他报闻，就是要看朝上动静。

施凤来忙给张瑞图送去。

张瑞图见了邸报几乎失了魂，也顾不得许多，黑尽了天就去叩魏忠贤的门。魏忠贤一看张瑞图的哭丧相，就明白火烧到自己头上了。

张瑞图不等魏忠贤发问，就颤声道：“厂公，打到您老人家头上了！”说着拿出邸报。

“慢慢说吧。”魏忠贤坐下来。

“陆澄源、钱元悫（què）、史躬盛上了奏章，直对了您，皇上驳了他们，却把它明发了。”

“你先念念吧。”魏忠贤市井无赖出身，大字不识一篓，只能要张瑞图讲读。

头一份是工部主事陆澄源的：

比来士气渐降，士节渐卑，唯以称功颂德为事。厂臣魏忠贤服侍先帝，赞筹边务，拮据大工，亦大臣份内事，论功行赏，自有常典，何至宠逾开国，爵列三等！锦衣遍宗亲，京堂滥乳臭！先帝不自圣，诏旨批答必归功厂臣，而厂臣居之不疑。外廷奏疏，不敢名书姓，尽废君前臣名之礼，至祝厘遍于海内，奔走狂于域中，誉之以皋、夔，尊之以周、孔，身为士大夫者，首上建祠之疏，以至市估儒枭，在在效尤。士习见衰，莫此为甚！

下面是崇祯御批：

厂臣魏忠贤经先帝简拔，托付至重，陆澄源不得胡乱比附！

第二份是兵部主事钱元悫的，说得更狠：

崔呈秀之敢于贪横无忌者，皆藉魏忠贤之权势。崔呈秀虽去，魏忠贤犹在，臣窃以为根株未净也！皇上恐割股伤肌，徐图而未发，念先帝付托之恩，欲曲全其所信，而魏忠贤以枭獍之姿，供缀衣之役，先帝念其服勤左右，假以事权，群小蚁附，势渐难返。称功颂德，布满天下，几如王莽之妄引符命；列爵三等，畀（bì）于乳臭，几如梁冀之一门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几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舆珍辇宝，藏积肃宁，几如董卓之眉屋自固；动辄传旨，钳制百僚，几如赵高之指鹿为马；诛锄士类，伤残元气，几如节、甫之钩党株连；阴养死士，陈兵自卫，几如桓温之壁后置人；广开告讦，道路以目，几如则天之罗钳结网。使先帝而早知其如此，亦必有以处魏忠贤矣。即皇上念其勤劳，贷之不死，宜勒归私第，散死士，输蓄藏，使内廷无厝（cuò）火之烛，外廷无尾大之患。魏良卿辈，既非开国之勋，又非从龙之宠，安得玷兹茅土，污此彝章，自宜褫革。至告讦获赏之张体乾，锻炼骤贵之杨寰，夫头乘轿之张凌云，委官开棍之陈大同，号称大儿之田尔耕，宁国契友之白太始，凡为爪牙，俱宜明暴其罪，或殛或放，而奸党肃清，九流清澈矣。

这数人都是朝廷死敌，加上人尽唾之的王莽、董卓、赵高、武则天，钱元悫的比喻，可谓极致，崇祯批道：

钱元悫小臣，如何又来多言！姑不究。

第三份是刑部员外郎史躬盛的，倒是工整得很，他说魏忠贤：

举天下之廉耻澌灭尽，举天下之元气剥削尽，举天下之官方紊乱尽，举天下之生灵鱼肉尽，举天下之物力消耗尽！

崇祯没有批语。

魏忠贤只觉得心中虚旷，身子轻飘，脚下失根。他心知这是皇上故意示他的，甚或这内容本就是皇上授意的。“他要送我上路了！”

“唉！厂公不与皇上亲近，致皇上动疑，惹功高震主之嫌，是厂公迟误了。”

“说不得了，他早疑我呢！”

“不过厂公勿躁，看皇上批旨，还是碍着厂公情面的，钱元悫也只是说‘念其勤劳，贷之不死，勒归私第’，并无戕害之意，崔大人不也就是罢官么？”

“那皇上封驳就是了，为何要明发？还是要咱家知道！”

“皇上似是要厂公知内敛，早抽身。”

“……哼！‘遍列私人，分置要津，阴养死士，陈兵自卫’，若果如此，还有他小皇帝今日？！”

“正是！”其实张瑞图心中比魏忠贤还急，钱元悫的奏疏写得明白，魏忠贤是“勒归私第”，那张体乾等却是“或殛或放”！魏忠贤各地生祠的碑文，多是张瑞图手书，魏忠贤败，瑞图必不免，所以他不避嫌疑，亲过魏府为魏忠贤讲读，就是要图计自救。“为今之计，只有面君自辩！”

魏忠贤心中忽悠一下。

子时初刻崇祯才站起身，想了想，又从案上拿了几份奏牍，这才离开文华殿。回到乾清宫，却见周氏在。“唔？你怎么还没睡？”

“妾不敢搅扰皇上。妾是来看看火道沟了没有，皇上炕上加了皮褥子没有。光指靠这些奴才，妾不放心。霜降了，皇上又日日晚归，也得自己注意着点儿。”

崇祯进了东暖阁，在案几前坐下，摊开奏疏。“你去睡吧，朕一会儿就歇了。”

周氏却在炕沿边儿坐下：“皇上不能终日价打熬自己的身子骨啊！”

崇祯回过头来，只见周氏脸上泪珠闪亮，心中泛起一股柔情，起身走到周氏身边为她拭泪。“现在还不是随情恣意的时候。一个月前，朕接到三份弹劾魏忠贤的疏奏，朕批了两句话，将它上了邸报。朕的意思，一是要让魏忠贤知道他已为朝臣们所指。二是略示优容，让他以为崇祯还不想将他置诸死地，知难而退，还有悠闲日子好过，一旦事权削夺，再无反抗之力，才好大张挞伐。三是暗示百官，皇帝心迹已明，诸臣应共讨国贼。四是三份奏疏还嫌空泛，有迹无证，还要等待能够将魏忠贤一棍子闷死的弹章。但一月之内，虽是弹章迭上，却都是对着阁辅重臣的，朕相继罢免了工部尚书吴纯夫、太仆寺卿白太始、尚宝寺卿魏抚民和锦衣卫太监涂文辅、东厂太监张体乾等一批官宦，可直刺魏忠贤的言论却水止山空，这真使他如痞亘胸，如鲠在喉。魏忠贤不去，阴魂难散，这些大臣还是首鼠两端，朕若株守原地，他就会逐步恢复啸聚同类之力。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新硎（xíng）初发，一挫难再！”

崇祯轻叹一声，走回案边：“待整治了魏忠贤，朕才真正做得皇帝。但现在还是胜负各半，还不能懈怠。你先回吧。”

周氏盈盈起身，叹口气道：“还是悠着点儿才是。”说着走出去，对徐应元道：“皇上太过劳累，你们上点儿心，该增减衣服啦，该叫御医调进点儿冬令补品啦，皇上太拉晚儿，你进去提个醒儿，临睡前让皇上烫烫脚。有什么事及时知会我。听清了？”

徐应元笑着答应着，“这些事让娘娘挂心，奴婢真该杀了。前几日刚叫御医开了个进补方，今儿早上有点儿风，奴婢给爷加了件薄呢大氅，脚是每晚要烫的。只是爷没有不拉晚儿的时候，催得勤了，龙颜不快……”

正说到这儿，忽听崇祯厉声叫道：“徐应元，把吕图南给朕叫来！限他半刻钟赶到，不许耽搁！”

周氏和徐应元齐跑了进去，见崇祯怒不可遏地兜圈子。

周氏道：“徐应元，给皇上端碗莲子羹来。”再转向崇祯：“吕图南怎又气着皇上了？”

崇祯大声道：“浙江嘉兴贡生钱嘉征状告吕图南，说他弹劾魏忠贤的奏疏被吕图南退回了！他吕图南好大胆！”

“吕图南是何人？”

“小小的通政使！”

周氏沉吟了一下：“依妾看，事有蹊跷。”

崇祯猛回过头：“怎讲？”

“钱嘉征一个贡生，本无资格直接上疏皇帝，只能递到通政司，由通政司封进，身为通政使的吕图南不会看不到。弹劾魏忠贤的奏疏他退了回去，弹劾自己的奏疏他却呈了进来，他是何意？”崇祯听着果然是这道理，气儿就去了一半。

周氏接着道：“皇上看看钟，已是子时三刻了，就是杀头的事也得明儿再断。再说深更半夜叫大臣进后宫也不成体统。”

崇祯心中对周氏颇为满意，自己心中急盼着弹劾魏忠贤的奏章，见被封了回去，就暴怒起来，也就想不细了。见徐应元端着碗进来，便道：“叫吕图南卯时二刻来见朕。”

1. 皋陶，舜时刑官。

2. 夔，舜时乐官。

3. 周公，周武王之弟。三人居官清廉，政绩显赫，后人多借以指贤明之臣。

4. 梁冀是东汉顺帝时的外戚权臣，鸠杀质帝，专擅朝政，大封梁氏一门为侯为官。

5. 西晋名士王衍，惠帝时任尚书令，“八王之乱”时使其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并言“你两个镇守外地，我留京师，狡兔三窟”。

6. 东汉灵帝时，宦官专权，外戚欲诛灭宦官，事泄，宦官曹节、王甫挟持十四岁的灵帝将外戚大族百余人处死，囚禁、流放数百人。

7. 桓温时东晋简文弟时大司马，手握重权，专擅朝政，欲废主自立，一次请重臣谢安、王坦之到他官邸见面，想探这二人态度，二人已听说桓温事前在客厅壁后埋伏武士，不从即杀之，谢安坐定之后说：“大将兵马应在边关。恒公兵士为何在壁后？”桓温十分尴尬，只好撤去伏兵。

第七章
贴身亲信成了魏忠贤的棋子

忠贤下跪

崇祯迈进文华殿院门，见贴身太监高起潜已经在门边儿迎着：“万岁爷，吕大人来了，魏公公也来了。”

崇祯一愣：“朕只召吕图南，并没召魏忠贤，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事求见万岁爷。”

崇祯略一想：“叫他候着，先召吕图南。”待吕图南进来行过礼，崇祯先反问道：“吕图南，你可知朕召你何事？”

“臣知道，是为钱嘉征弹劾臣一事。”

“这么说，钱嘉征的奏疏你看过？”

“臣看过，钱嘉征劾臣‘党奸阻抑’。”

崇祯起身溜达到吕图南面前：“这就让朕不解了，你既知是奏劾你，为何又封进？既封进，为何又不置一词？”

吕图南一副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样子：“回皇上，封进奏疏是臣职责所在，臣办的是国家公事，不是臣个人私事。”

“既如此，你为何又退回弹劾魏忠贤的疏奏？”

“臣不是退回，是要他重写。”

“为何要重写？”

“称谓字划不合体式。”

崇祯笑了：“钱嘉征说你党奸阻抑，你不想辩驳么？”

“钱嘉征举不出臣党奸阻抑的实迹，就是臣要他按规矩重新写来，也是照章办事，皇上乃千古明君，何用臣自辩？”

崇祯哈哈大笑：“你倒是个厚道老实人。钱嘉征的奏疏誊抄了没有？”

“没抄全文，记了撮要。”

“好，你回去，将钱嘉征疏的撮要封进来。”

“臣带来了。”吕图南说着已双手呈上。

崇祯赶快接过回座细细看了起来，渐渐地眉尖高挑，龙目大张，一股英气流溢脸上，这正是一份他盼望多时的劾章！

阅毕，看着吕图南，和颜悦色道：“通政司，通达政事之谓也。钱嘉征一介贡生，不谙朝廷规矩是有的，但若要求人人都按体式写来，就有可能误了大事。今后疏理奏报，不必囿于体式，重大论事亦不必誊抄，尽快封进，朕不怪你就是。”

待吕图南走了，徐应元又凑上来：“万岁爷，是歇会儿，还是召见魏公公？”崇祯拿眼瞪着徐应元，好像没听明白。

徐应元只得提醒道：“魏公公还在外边候着呐。”

崇祯嘴角挂起一丝只有徐应元才能体会到的不怀好意的笑，他并非没听明白，只是心中兴奋又不失身份的顽皮之举。

徐应元看出来了，也咧嘴一笑，却心中一酸，毕竟只是个大孩子，真难为他了。

“叫他进来吧。”崇祯吩咐完便埋头在钱嘉征的奏疏上批示，直到魏忠贤进来跪下拜过了，崇祯才停下笔，抬起头，眼角也带了些笑模样：“起来吧。”

不知是恼的还是慌的，魏忠贤从肩膀直抖到膝盖：“请万岁爷遣老奴回家吧！”

“谁又惹了公公了，是朕么？”

魏忠贤心说你装什么蒜？鼻子、眼、嘴挤到了一起：“万岁爷就是叫老奴死，老奴也不敢说个不字。可那陆澄源、钱元悫以诬谤之词惑乱圣听，却举不出一桩一件实事，皇上不可不察。老奴所有，均是先帝所赐。建生祠事，是府道科员仰体先帝慈爱老奴之心所为，老奴并未预闻。缇绮拿人，都是奉旨办事，至于如何处置，则非东厂辖限，并无‘广开告讦，诛锄士类’之事。老奴族辈有掌锦衣卫，也是先帝所加，更没有‘遍列私人，分置要津’之事。至于说老奴‘妄引符命，阴养死士，陈兵自卫’，用心太过恶毒，是欲假万岁爷天威杀了老奴！老奴与陆、钱二人并无仇隙，只是先帝时他二人不得重用，怪在老奴身上。老奴虽蒙先帝宠信，荣耀逾常，但毕竟是个寺人，哪里就能随意褒贬外臣？自皇上登基，老奴自知身份已比不得先皇在时，更是加倍小心，还是碍了他人眼。皇上天资英纵，老奴自知已是无用，老奴不敢絮叨烦了皇上，如今放了老奴回家养老，便是可怜老奴了。还望皇上体察老奴三朝侍奉君家的忠孝心思。”

魏忠贤像是背熟的，一口气说了这些，已是哽咽，脸上江河横流。

崇祯点点头，魏忠贤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公公说陆、钱二人都是诬谤之词，举不出一桩一件实事，当年杨涟劾你二十四大罪，可还记得？”

魏忠贤脑子里“轰”的炸了，皇上要算老账了，正不知如何回答，崇祯又道：“朕这里还有一份奏章。”用下颌向案头一指：“徐应元，公公不识字，你给公公念念。”

徐应元拿起转向魏忠贤打开：

贡生钱嘉征劾魏忠贤十大罪：曰并帝。内外封章，必先关白，称功颂德，上配先帝，及奉谕旨，必曰“朕与厂臣”，从来有此奏体乎？曰蔑后。皇亲张国纪未罹不赦之条，先帝令魏忠贤宣皇后，灭旨不传，致皇后于御前面折逆奸，遂遭罗织，欲置之死，赖先帝神明，祗膺薄衍，不然皇亲危则中宫危矣。曰弄兵。祖宗朝不闻内操，魏忠贤外胁臣工，内逼宫闱，操刃禁中，深可寒心。曰无二祖列宗。高皇帝垂训，中涓不许干预朝政，乃魏忠贤一手障天，杖马辄斥，虿（chài）毒缙绅，蔓延士类，凡钱谷衙门、边腹重地、漕运咽喉，多置腹心，意欲何为？曰克削藩封。三王之国，庄田赐赉（lài），不及福藩之一。而魏忠贤封公、侯、伯之土田，膏腴万顷。曰无圣。先师为万世名教主，魏忠贤何人，敢祠太学之侧？曰滥爵。古制非军功不侯，魏忠贤竭天下之物力，佐成三殿，居然袭上公之爵，恬不知耻。曰邀边功。辽左用兵以来，堕名城，杀大帅，而冒封侯伯。曰伤民脂膏。郡县请祠遍天下，计祠所费，不下五万金，敲骨剥髓，孰非国家之膏血？曰亵名器。顺天乡榜，崔呈秀之子铎，目不识丁，遂登前列。夤缘要挟，不可胜数。罄南山之竹，不足书其奸状；决东海之波，难以洗其罪恶。伏乞皇上独断于心，敕下法司，将魏忠贤明正典刑，以雪天下之愤，以彰正始之法。臣自仰答涓埃，使后世读史者谓，圣主当阳，有敢言之士，万死何辞！

徐应元念完，又大声道：“皇上批旨：魏忠贤事体，朕心自有独断。青衿书生，不谙规矩，姑饶这遭。”

魏忠贤明白自己是步步入了人家瓮中，什么屁旨，明是告诉咱家皇上批驳了，暗是告诉咱家饶了他这遭，就难饶咱家这遭了！

崇祯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可在魏忠贤看来，这文华殿就是阎罗殿，这万岁爷就是阎王爷！

“钱嘉征所举桩桩件件可是实有的？”崇祯慢声细语问道。

魏忠贤知道自己的话还不如个响屁受听，再说多少也是无益，不搬走脑壳已是开恩了，只得道：“老奴嘴里吃的，身上穿的，都是先帝给的，当今圣上给的。没有皇上，哪有老奴？但老奴纵有一万张嘴，也说不过这些书生，洗不清一身污水。老奴已是朽木，精气日衰，疾患缠身，苟延残喘，难供辙使，再不中用了。请皇上恩准老奴告老归里，老死家中。”

“公公告老归里，公公这一大家子人可还在朝里呢。公公族孙魏希孔、希孟、希尧、希舜、鹏程，甥傅之宗、冯继先，族叔魏志德，姻戚董芳名、王选、杨六奇、杨祚昌俱封左、右都督、都督同知、佥事，魏良卿进秩太师，魏明望进少师，魏良栋加封东安侯，魏鹏翼封安平伯，进少师，可是的？”

魏忠贤心塌了，皇上将这些人数个清楚，说明早有算计了。要想保命，只能一退再退了：“是，老奴——老奴也代他们辞官。”

“公公可知这三公三孤是何职责？掌佐天子，理阴调阳，经邦弘化。洪武朝李善长、徐达、常遇春才授三公，万历朝张居正才加太傅、太师，魏良卿可有这经天纬地、学贯古今之才？良栋不过二三岁，就封伯侯，鹏翼还在襁褓，竟进少师，这黄口小儿竟能佐理天子治国？朕的姻亲还没这许多人封官呢，这是朱家天下，还是魏家天下？”

魏忠贤心说良卿、鹏翼还不是你封的？嘴上却说：“老奴……有负圣恩呐！可这都是先帝错爱，老奴绝无不臣之心啊！”

崇祯笑了：“朕知道公公有劳有功，但公公势强，树敌忒多。先帝时尚有杨涟等人拼死告状呢，何况现在？这样吧，你先去先帝神庙守灵，躲躲风头吧。”

魏忠贤本是想当面哭诉，试试深浅，或有转机，不成想又出个钱嘉征，这就被赶走了，后面还不知又有许多钱嘉征呐！今日被逐，明日可能就取小命了！但看来朝堂之上是很难翻身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魏忠贤退下，崇祯再也难压心中狂喜，腾地蹿起，连连以拳击掌，就着屋中央大步疾风转开磨了。他清楚地看出魏忠贤完了，已无力组织有效的反击，可以趁热打铁了。

过了刻把钟，崇祯转磨的速度渐渐慢了，饶是如此，也须有个舆论准备过程，才好组织起一边倒的全面进攻。

正想着，一阵似曾相识的异香袭来，煞是好闻。崇祯忍不住抽了两下鼻子，也没在意，忽然觉得身上发出热来，渐渐地胸中发胀，随之就有了男欢女爱的想头。

崇祯心中一震，正想着魏忠贤，怎就半道上钻出这俗念？倏地似有所悟，是了，那日正是闻到这香药味儿，才撩拨得他去招惹田妃的。这熏香与那香丸是一路货色！

崇祯出了屋，顺着香气一路寻去，转了一大圈儿，忽见西暖阁背处墙缝中泄出一丝亮光，遂唤来左右，命凿墙，凿开一看原是一夹壁墙，一小太监正在内焚香，蓦见皇上出现，一下惊倒！

“你怎么在这儿焚香？”

小太监跪伏道：“回皇上，先帝时就是一直在这儿焚香的。”

“这是什么香？”

“这香名‘迷魂香’。”

“你这香是哪儿来的？”

“回皇上，是宫中旧方，时常要焚的。”

“朕是问你谁派的你这差事？”

见皇上脸带怒意，小太监开始发抖：“是——是……魏公公。”

崇祯一脚踢翻香炉，大声叱道：“统统毁掉！从今往后不许再焚此香！若再让朕闻到，焚香之人和指使焚香之人杖死！”说完回屋，却是禁不住腹下小鹿乱撞，拔脚去了坤宁宫。

周氏蓦见皇上来到，很是诧异，刚想发问，不防被崇祯一把抱住，周氏大惊，扭动了几下，却是挣不脱，便觉出丈夫腹下着劲儿，心中明白，死劲猛推，这才分开，正色道：“妾身伺候皇上，只在日落之后，皇上此时应在外廷！”崇祯顿觉扫兴：“朕身为天子，怎就不能为所欲为？”

“皇上既知身为天子，就该知道天子的责任！”

“朕一天到晚像卸不了磨的驴，哪朝哪代有朕这样的驴皇帝？！”

周氏“扑哧”笑出声：“皇上前几日还说过，现在还不是随情恣意的时候，待整治了魏忠贤，才好真正做得皇帝。这才刚过了几天，就要为所欲为了？”

崇祯听了这话，顿时泄了劲儿：“哼！朕当的是什么天子？！还不如当信王自在呢。”

周氏敛了笑：“是啊，还是当信王松心。”又笑道：“早知信王要当皇帝，当初就不嫁你！”

这话让崇祯蓦地想起儿时的一件事，于是道：“朕自幼便知要当皇帝。”

周氏哂笑道：“该传御医了，皇上病了，刚才要做不当做之事，现在又吹起牛皮了。”

崇祯也笑了：“你不信，听朕讲个故事。你知道朕生母早殁，由康妃抚育，但康妃待朕与皇兄厚薄大异，视朕为赘肉。康妃诞女后，朕便由李选侍抚育了。选侍宽厚仁慈，与朕感情颇深，朕每日必谒。一日，朕见选侍气闷，为导其欢愉，说起前日梦境：‘熟寝之时，突现一片白光，一条金龙张牙舞爪迎面扑来，吓得我赶紧闭眼！再睁开眼时，见那金龙蟠着殿柱，铜铃大眼冒着红光瞪着我，突然张开大口要把我吸了去！我一惊，就醒了。’选侍面露笑靥，‘龙飞九五，也是祯祥。’随后敛容道：‘但不要讲给别人才是。’选侍心内高兴起来，携朕同游。选侍宫后有二井，游至此，朕淘气，下桶汲水，及提水上来，桶中居然有一金鱼！又汲另一井，复得一金鱼！选侍笑语道：‘此乃异日吉兆。’你说，这是不是兆朕将为天子？”

周氏微笑道：“不过凑巧而已。”

崇祯突然吟出一首诗来：

勖勤宫里雷初动，西苑池中浪几重。

金柱旧曾占好梦，锦麟今始识真龙。

“这是皇上的诗？”

“是朕在登基前一夜睡不着，随兴作的，就是记的金鱼出井、金龙蟠柱的事。”

周氏道：“谶言不可说。皇上该去干正事了。”崇祯点头称是，站起身，刚才猴急的心思全净了，便蹽步往外走，周氏在身后细声道：“妾晚上等候皇上。”

黜逐亲信

亥时三刻崇祯回了乾清宫，比平时要早些，只因周氏说了等着。

徐应元折回敬事房，还没到跟前儿，值房太监高起潜就迎了出来，“魏公公候您多时了，还带了重礼。”

徐应元心中“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几分，掀帘儿进了屋。

魏忠贤忙起了身，施了个上礼，应元赶忙趋前扶住：“这是怎个话儿说的，厂公快坐了。”又转身吩咐：“给公公换过茶，换上刚进的先春。”

魏忠贤有些架不住劲儿了，福建茶是国中名茶的上品，而福建建宁茶则是茶中极品，建宁茶中的探春、先春、次春、紫笋、荐新更是御用贡茶，这先春茶是用清明时分采摘的上好绿茶加入三伏天气采摘的闽毫茉莉精制而成。魏忠贤不明白徐应元为何如此上待他这背运之人：“这不是要折杀咱家了！”

徐应元心里感激魏忠贤。先帝崩逝那晚涂文辅将信王带走，徐应元以为完蛋了，不想信王顺利登基，而且大权独揽，还一步紧一步的挟制魏忠贤，魏忠贤全受了。虽说有那皇子之事，还难说真假，如果真是龙种，崇祯就难说是正统了，以魏忠贤权势，并不力争，可见他并无谋逆之心。

徐应元道：“厂公此来可是为白天之事？”

魏忠贤心中十分懊悔，熹宗病时，就应想到不长久了，早笼络了徐应元，将信王勾连上手，怎会有今日之辱？待到熹宗病笃，再送狗屁牡丹，明显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当初拉住应元，是我给他脸，他巴不得的，如今临时抱佛脚，是他赏我脸，还未必就赏了，当初怎就没长个前后眼呢？他起身亲自将礼盒一一打开，应元忙起身跟上，探身看了看，不由得心中一凛：一柄碧玉阴刻填金三多如意、一尊碧绿翡翠观音、一座紫红琥珀弥勒佛、一对透明胭脂秘戏图瓶、一尊纯金莲花嵌宝坐佛、一幅米芾六尺中堂，最后是四个箱子，内盛五百两黄金，三千两纹银。

“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当个心意，还望兄弟别驳咱家的面子。”

“厂公情重了，应元哪当得这大的面子。厂公今后打点挑费该不在少，都是用得着的。您老还是留着使唤吧。”

魏忠贤没接他这茬，返身回座，用鼻子叹出一口气，喉结抽动了一下，才说道：“你我进宫三十余年，半辈子都撂在宫里了，虽说进宫后各侍其主，毕竟有过兄弟一场，知道根底的。先帝时咱家是坐了大，疏淡了兄弟，兄弟一定恼恨于咱家。”

“厂公操劳大事，是个忙人，应元怎能不知？不像我们王府的，终日里都不出潜邸的。”

“不可再如此称呼，我知万岁爷疑咱家，其实那文武百官都是看了万岁爷的脸色。先帝好游戏，厌朝政，大家都是知道的。咱家是秉笔太监，帝不动笔，出旨自是委托于咱家，兵科给事中李鲁生曾上言：‘执中者帝，用中者王，旨不从中出而谁出？’所以百官认咱家是代圣上言而从咱家。陆澄源、钱元悫、钱嘉征还不是看了当今皇上的眉眼？咱家现在是百口莫辩呀！”

徐应元心说你也忒毒了些，福祸无门，唯人自招。但他不敢说，还是怵着魏忠贤，甭说责备他，宏声大嗓都不敢。虎死架子不倒，倒了也砸死一大片。“九千岁是想要我……”

“万不可再这般叫了。看万岁爷动静，是要咱家有个收场了。今日来就是想向徐公公讨个药方，皇上是何心气儿，咱家又当如何行事？”

徐应元背着手佝着身溜达了一圈儿，最后在魏忠贤面前立定：“应元是个粗人，说话直率，得罪之处，厂公不要责怪，应元才敢说。”

魏忠贤忙起身作一大揖：“徐公公何出此言，莫非还在怪着咱家不成？公公指一明路，乃是救咱家一命，怎就说起‘得罪’，叫咱家如何担当？”

“既如此，应元就直言不讳了。依应元陋见，厂公似应下定解职归里的决心了。说句透亮话，厂公是先朝旧臣，大权在握，万岁爷能无皇权旁落之感？厂公一日不去，皇上一日不安。依应元看，万岁爷是必去厂公而后自安。”

“咱家今日不是已向万岁爷告病辞官了么？皇上让咱家去给先帝守灵了，还有何事可为？”

“不是这话，厂公只口头表示，如何算得真心？给先帝守灵，不还是在这紫禁城内？即便下诏，百官也会以为是万岁爷赶了你去，就会有那回护厂公的奏疏递进来，万岁爷岂不更怒？既已提出，又不再三坚辞，万岁爷岂不更疑？为今之计，只有递交辞任疏，让万岁爷见得厂公已死心塌地，自然也就松了。再说，也未见得一辞就准，崔大人不是三辞才准的么？”

“我这就去办。只是，万岁爷究竟只是要咱家交出权职，还是要咱家交出老命？万岁爷今儿个赶了我去，明儿个……”魏忠贤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你是万岁爷最信得着的，咱家一走，体乾也立不住，这东厂必是你领了，我只求万岁爷让我平平安安地回了，这还要请公公在爷面前回护一二。”说着腿一打弯儿，就要双膝着地。

徐应元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心中可犯愁了，替魏忠贤说话可是犯忌的。他忽然觉得这尊以前需仰视都照不见面儿的天煞星眼前只是一棵半折中空的老树根了，一抔黄土就埋了，心中便起了怜悯。

细想想，魏忠贤若是想保官，这话还真不敢向皇上说，若是只想保命，他又没犯着皇上，就是说他如王莽、如董卓的钱元悫，也只说“宜勒归私第”，没想要他命呀。皇上一向沉稳，又是新君，还有先帝的托付，皇上是最念手足之情了，当不会过分处置，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您老且宽心回去，应元自会寻机会向万岁爷说去。”

出乎徐应元的意料，崇祯中午看过魏忠贤的辞任疏，下午就向徐应元吩咐道：“叫文房拟三道旨，一是准魏忠贤引疾辞爵，辞东厂任，回家调理病体；二是命王体乾接掌东厂，高时明接掌司礼监；三是改宁国公魏良卿为锦衣卫指挥使，东安侯魏良栋为指挥同知，安平伯魏鹏翼为指挥佥事。”

这三道旨表明魏忠贤大势已去，原信邸太监接掌内宫，魏氏私人降职削权，再无能为了，但皇上对魏忠贤是否还会有进一步举措，徐应元心中没底，不免有些忐忑。

这天晚饭后，崇祯照例到文华殿批阅奏章，却是阴沉着脸，似有不快。徐应元不知何故，问道：“万岁爷可是龙体欠安，要不要奴婢去召太医？”

崇祯停笔抬头：“朕不是身体欠安，而是心中欠安。应元呐，朕是你抱着长大的，也算是朕的父执辈……”不等崇祯说完，徐应元扑通跪倒：“万岁爷，您这是要折杀奴婢了，老奴该死了！”

“朕还没说完，你且起来。朕是想问你，你与魏忠贤进宫前就是朋友，魏忠贤是如何进宫的？”

徐应元站起来，心想替魏忠贤说话的机会来了，给崇祯倒上茶水。“这说来就话长了。说起来魏公公也是苦命人。他是河北肃宁大赵庄人，肃宁历来是个出太监的地方。他原名叫魏四，从小就是个上房爬树、调皮捣蛋的主儿，再大些就偷鸡摸狗，纵酒赌博。魏家有几亩薄田，他十七岁娶上媳妇，生了一个女儿。他好赌，二十二岁那年，一次赌博输了个精光，欠了大债，还不出，被人当街一顿痛打，他又羞又愤，就毅然自阉。卖了房子，全家住进村边的土地庙，他哥哥魏钊卖了仅有的三亩田和家里的一头驴，凑了几十两银子，去疏通进宫的门路。所以他得势后就把侄子良卿接进京给了官。他当时同我说过，如果进不了宫，宁可自杀，也不当‘无名白’……”

“慢着，什么是‘无名白’？”

“‘无名白’就是净了身却没门子进宫、流落街头的人。”

“这种人很多么？”

“很多。奴婢进宫前，有一次宫中招选一千五百人，结果招了四千五百人，还是有一万多人白净了身。”

“竟是这样！”崇祯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你怎么早不讲？”

“皇上不问起，奴婢怎敢讲？”

“你接着说魏忠贤。”

“他算是福大命大的，通过太监村的路子，搭上了宫里王公公的关系，万历十七年腊月，前三所需要一个倒净桶的人。在二十多个待选的人里，他岁数最大，长得魁梧，身手又灵便，成了唯一的入选者。进宫后被改姓李，名尽忠，每天就是早起时倒前宫的净桶，这一倒就倒了十几年。皇上啊，那时的魏忠贤可是上上下下都喜欢的大好人呐！”

“哦？还有这种事？”

“是，他那时可没野心啊，因是小内使，除衣食两项，就没什么进项了，帮不了家里，他的侄女、外甥女都被卖到京城做了大户人家的奴婢。为了多赚点钱，他便给宫女当佣人，洗衣烧饭无所不为，这种人被叫作‘旋匠’。”

“哦？宫里有不少这种人么？”

“是。”

“你接着说。”

“他还经常被奸猾之人耍弄，但他却从不计较。他为人合群，爽快，都说他憨，时间久了竟得了一个‘傻子’的绰号。就因为人缘儿好，才到了王太后身边儿管膳，当时王太后只是个才人。后来王才人生了先帝，进为选侍，魏忠贤更是忠心耿耿，勤谨恭敬，加之心灵手巧，性格爽朗幽默，所以先帝小时候就喜欢他，王选侍就让他恢复了本姓，改名进忠，先帝登基后又赐名忠贤。奴婢倒觉得魏忠贤还有一层心思，就是把对女儿的思念和慈爱都托在了先帝身上。”

崇祯心里琢磨，果真如此么，就这么阴差阳错，这大明江山就差点儿被他弄了去？魏忠贤要么胸无城府，要么韬晦极深。“照你这说，魏忠贤倒是个厚道人了？那他一个阉人，如何竟能独揽了朝廷大权？”

“还不是有先帝做靠山！先帝是魏忠贤和奉圣夫人（客氏）带大的，就是离不开他俩。您想啊，登基之后，按规矩，奉圣夫人不能住在大内了，可是奉圣夫人才出宫两天，先帝就想得流泪，不进膳，最后竟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把奉圣夫人又接了回来。”

崇祯全身涌起一种感觉，不知是放松还是兴奋。他听明白也想明白了，正统年间的大太监王振，本是一个儒士，官场混迹九年，没出个名堂，便孤注一掷，自阉入宫，因有点学问，当了东宫太子讲读，也是兢兢业业、谦恭自守，取得了太子的信任。英宗登基之后，他掌司礼监，从此大权尽揽，占尽天下风光。正德年间权擅天下、威福任情的大太监刘瑾，也是自幼读书识字，心机极深。魏忠贤赌徒出身，混迹赌坊酒肆，本无大志，又不识文断字，就不会太富心机，也不会有太深计谋，不过是时运使然，所以对自己的步步安排，他全无对策，因此对他大可放手动作，他绝无还手的能耐。

“你看该如何处置魏忠贤？”

徐应元脑袋嗡的一下，听这话，皇上并不肯善罢甘休，唉，得饶人处且饶人，魏忠贤再恶，并没惹你当今皇上，相反还是步步退让，何必逼人太甚？自己又受人之托，看来必得为魏忠贤开脱一番了，徐应元相信皇上对自己还是赏脸的。“既然万岁爷问起了，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魏忠贤有大罪，先帝时造了孽，但自皇上登基，他还是衷心可鉴的，这一阵子又循规蹈矩的，现在又是人走楼空，灶冷茶凉。人在下坡路，不走也出溜。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万岁爷再不必计较了……”徐应元话未说完，见皇上直瞪着自己，半晌不语，把个徐应元瞪毛了。“奴婢多嘴了……”

“你想为他讨个人情，让朕宽贷了他？”

“奴婢不敢……”

“话都说了，还说不敢？”崇祯把一沓奏章往徐应元面前一甩：“开封为了建造生祠，强拆民房两千多间，建成前后九重。延绥的祝恩祠，黄琉璃瓦为顶。这些是他能享的规制吗？祝恩祠内的魏忠贤像都是沉香木雕成，门口贴着的对联说什么‘至圣至神，中乾坤而立极；多福多寿，同日月以长明’，连总督巡抚于此路过都要到祠中五拜三叩，口呼九千岁！历朝历代哪个活着的皇帝受到过这样的尊崇？”

崇祯又翻出一份奏疏：“‘凡出行，坐文轩，羽幢青盖，四马若飞，铙鼓鸣镝之声轰隐黄尘中。锦衣玉带靴裤握刀者，夹左右驰，厨传、优伶、百戏、舆隶相随属以万数’，比皇帝威风十倍！他内着蟒龙衣，只比皇袍少一爪，是王爷的服制。”

再翻出一份：“魏家亲戚中，一人封公，一人正一品，一人从一品，四人正二品，三品以下不计其数。你倒给朕说说，这是厚道人所为吗？”

徐应元腿肚子转筋了：“……奴婢知错了。”

“圣祖早有明典，‘内官毋预政事’，你吃了熊心豹胆，思量着学那魏忠贤？”

徐应元颤巍巍跪下，心说是皇上你让说的。“奴婢哪敢？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学魏忠贤。”

崇祯不依不饶：“是谁让你到朕面前聒噪的？”徐应元脸色煞白，从皇子到信王到皇帝，这是应元头一遭挨他如此臭骂。

“你说了魏忠贤一车好话，受了他多少好处？说！”

“……”徐应元既不敢撒谎，也说不得实话。

“朕初时听说魏忠贤的辞任疏是你出的主意，朕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坐实了的！”

徐应元这才明白是被高起潜出卖了。

崇祯脸都灰了，心里恼怒至极，又悲哀至极。皇兄去的那晚，他知道了魏、徐二人是同乡好友，心里就别扭，不踏实，这不实证了？连自己贴身亲信都成了魏家走狗，还有何人可信？“你给朕退下，朕不想再见你！还有，你再见那魏忠贤，就与他作了一处去！”应元瑟瑟着退出，后背已是湿溻了。

崇祯想了想，又叫道：“曹化淳！”曹化淳颠儿颠儿地小跑进来。

“叫张彝宪、高起潜把徐应元看起来！”

曹化淳十二三岁入宫，内书堂读书出身，勤奋好学，又天资聪慧，诗文书画样样精通，深受老王安赏识，推荐入信王府伴侍。老王安被魏忠贤害死，曹化淳受牵连，被发配到留都南京待罪，最近刚被召回。崇祯是徐应元抱大的，徐应元是崇祯的第一亲信，曹化淳哪敢相信自己耳朵，支吾道：“万——万——万岁爷说把、把谁看起来？”

“徐应元！”吩咐完，崇祯再没心思处理政事，起身回了乾清宫。

第八章
掌权第四个月完美设局：谈笑间拿下魏忠贤

客氏遭诛

周氏见崇祯一脸杀气，小心问道：“皇上可又是为国事焦心？”如果是为国事，周氏就不再问了。

“朕把徐应元赶走了！”

周氏一愣：“为什么？”

“他竟敢替魏忠贤说话！”崇祯突然蹦出一句：“魏忠贤，朕非杀你不可！”

周氏吃一惊：“他要反起么？”

“反起？哼，他自己的狗命都难保了！”

周氏松口气。在信邸时，一提起魏忠贤，从信王到下人都缄口不言。三妃只知魏忠贤势大，并不知底里，今日皇上竟直说出这种话来，虽是气话，也见魏忠贤势衰。周氏也想引丈夫发泄出来，消了气，便道：“魏忠贤是如何博得先帝宠信，又是如何揽得大权的？”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你真的想听？”

“是。”

“好吧，朕今晚与爱妃们共进晚膳，边吃边聊。”

周氏派人去请田、袁二妃。一会儿二人来了，晚膳也摆好，崇祯道：“在王府时，朕从不跟你们提起魏忠贤，是惹他不起，防隔墙有耳。如今那魏忠贤只是朕脚底下的泥巴，朕早晚要把他咔嚓掉！”

“这可好了！”田、袁二妃拍起手来。

“是啊，总算可以睡踏实觉了。”周氏长出一口气，深情地望一眼丈夫。崇祯情绪好起来，端杯喝了一口绍兴京装酒，便讲起故事。

魏忠贤刚进宫时，内宫正盛行“对食”之风，所谓“对食”，就是太监宫女相好，经主上恩准，如夫妻般行坐。

天启为太子时，乳母客氏的对食名叫魏朝，后来魏忠贤与魏朝认了同宗，魏朝就把他引进给天启的生母王选侍典膳。

天启省视生母，魏忠贤奉承唯谨，颇得天启欢心。及选侍薨，遂为东宫办膳。他善观颜色，见天启性好游戏，便投其所好，天启大喜，及登基，日见受宠，阿谀趋奉者日多，气高胆大，竟勾引客氏。客氏也是水性杨花，见魏忠贤年轻貌伟，也便移情。魏朝欲殴魏忠贤，却不及魏忠贤力大，反挨一顿好揍。不想此事惊动了天启，天启出高招，让客氏自择，客氏当然择魏忠贤，天启就下谕旨，撵魏朝出宫。二人又假传圣旨，将魏朝遣戍凤阳，又密令该处有司，将魏朝缢死，天启不但不究，反倒封客氏奉圣夫人，把个不识字的魏忠贤迁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未几又荫客氏子侯国兴、客氏弟客光先、魏忠贤兄魏钊俱为锦衣千户。

“妾在娘家时曾听说东林党弹劾过魏忠贤？”田妃问道。

“先是司礼太监王安，乃是三朝老臣，持正不阿，内外称贤，见客、魏导上为非，怂恿大臣劾奏客、魏，反被魏忠贤嗾使朋党诬劾，降为南海净军，魏忠贤又矫旨勒令自裁。要知道，当年魏忠贤就是走的老王安的门子，才进得宫的。恩将仇报啊！王安既死，魏忠贤心腹王体乾接任司礼监，魏忠贤兼领提督东厂，再无障碍，遂引朋呼类，成了气候，所以东林党弹劾他。”

“何谓东林党？”袁妃又问。

“这就更说来话长了。”崇祯又咂一口酒，夹起一块鲜蛤糟蚶酒蟹放进嘴里，待细嚼咽下后，才又开讲。

万历是个不理朝的皇上，廷臣渐成门户，时有齐、浙、楚、熊等党。万历三十二年，文选司郎中顾宪成被革职还乡，在常州知府和无锡知县的资助下，修复了宋代东林书院，与当时的一些江南名士在此讲学，还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被称为“清议”。

朝中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形成了广泛的社会影响，被称为东林党。他们提出反对矿监税使掠夺、减轻徭役负担、发展地区经济、开放言路、实行改良等针砭时政的意见，触动了宦官集团和部分朝臣的利益。至天启初年以东林党势大，齐、浙、楚党渐趋魏忠贤，谋为依靠，以倾东林。

东林交章劾魏忠贤，天启不听，魏忠贤势益盛，党附日重，各地成好事、出祥瑞，竟表魏忠贤功，遂进上公，加恩三等。

魏忠贤的死党，文有兵部尚书崔呈秀、田吉、工部尚书吴淳夫、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卿倪文焕，号“五虎”；武有左都督田尔耕、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东厂理刑官孙云鹤、锦衣卫东司理刑杨寰、锦衣卫指挥崔应元，号“五彪”；又有吏部尚书周应秋、太仆少卿曹钦程等，号“十狗”，还有“十孩儿”、“四十孙”，手握重权，徒子徒孙遍布朝野外藩。

两任首辅叶向高、韩爌知不可为，先后力辞乞归，后继首辅朱国祯被阉党劾罢。

至此，首辅顾秉谦、阁臣魏广微、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𣚴（木普）均为魏忠贤党羽；东林党人右都御史杨涟、佥都御史左光斗、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礼科左给事中周朝瑞、御史袁化中、周宗建、黄尊素、李应升、右佥都御史周起元、左谕德缪昌期、吏部主事周顺昌十一人下狱鞫毙；左都御史高攀龙投水自尽；陕西副使顾大章狱中自尽；辅臣刘一燝、吏部尚书赵南星、刑部尚书王纪等数十人遭贬逐，连杀带逐百余人，朝中诤臣一空。

又残酷株连，大狱屡兴，就连怀孕的张裕妃，因言语不慎得罪客氏，亦被打入冷宫，活活饿死。冯贵人劝天启罢内操，被客、魏矫旨赐死。

李成妃不忍，奏闻天启，客、魏又假传圣旨，幽禁成妃。皇上妃嫔尚如此下场，遑论他人？由是魏忠贤朝纲总揽，政令俱出魏忠贤，生杀予夺尽在掌握，举国争立生祠，人呼“九千岁”，呼客氏“老祖太太千岁”。东林已灭，阉党独霸朝纲，小人趋附，明士缄口，世知有魏阉，不知有皇上！

周氏大感惊讶：“皇上如何记得清这许多事和人名？”

“因为刻骨铭心！不是朕记得清，是朕这一段时日潜心于此。不知对手有多强大，怎知如何对付他？”崇祯笑道，心气儿就平和了：“自古贤能君主，胸中自有丘壑，装得天下事。”

因事涉魏忠贤，周氏也不敢为徐应元求情：“那谁接替徐应元？”

这事崇祯还真没想，愣了半天：“你说呢？”周氏倒是没犹豫：“妾看王承恩忠厚、勤勉、不多嘴、不越礼，最信得过。”

“不错，”崇祯立刻应承下来。皇兄薨逝那晚险象环生，自己命悬游丝，王承恩只要向魏忠贤那边迈一步，信王就不会是崇祯了。

徐应元被处置，朝野震动，众人都明白魏忠贤的好日子到头了。魏忠贤更是知道即使想过那提笼架鸟、斗酒猜拳的清闲日子也是不能够了。如今早已是情势颠倒，那小皇帝已是泰山难撼，自己只是山脚下的一摊羊屎牛粪，随时会被狗舔了猪吃了，也只能等着。

十一月初一日，圣旨下：

朕闻除恶务尽，驭世之大权；人臣无将，有位之炯戒。我国家明悬三尺，严惩大憨，典至重也。朕览诸臣屡列逆恶魏忠贤罪状，俱已洞悉。窃思先帝以左右微劳，稍假恩宠，魏忠贤不报国酬遇，专逞私植党，盗弄国柄，擅作威福，难以枚举，略数其概：皇兄怀宁公主生母成妃李氏，假旨革夺，金冤未雪；逼裕妃张氏，立致弃生；借旨将敢谏之臣，罗列削夺，酷刑严拷，诬捏赃私，立毙多命。而身受三爵，位崇五等，极人臣未有之荣。通同客氏，表里为奸。赖祖宗在天之灵，天厌巨恶，神夺其魄，罪状毕露。本当寸磔，念梓宫在殡，姑置凤阳。二犯家产籍没入官，历年奖敕全数收还，各处生祠尽行撤除，其冒滥宗戚俱烟瘴永戍！

“二犯”指客、魏，魏忠贤去守那葬着太祖高皇帝考妣的香祖陵，客氏夺奉，罚至浣衣局做工。命张彝宪、高起潜接掌锦衣卫，王文政接掌东厂。现在龙庭坐稳了，崇祯要解决一桩大心事了。他亲嘱奉旨查抄的王文政，有那怀孕妇人，一并拿下，严刑拷问！

已是下半夜了，崇祯刚要掩卷歇息，王文政一头扑进门来跪倒，喊了两声“皇上、皇上……”就只剩牛喘了。

“张皇若此，有人造反么？”崇祯一愣。

“是……差不多……”

崇祯噌地立起：“老贼反了么？”

“不，不是……”

崇祯不耐烦了：“你要是说不出整话，就歇着去！”

“是奉圣夫人反了！”

这倒是新鲜，崇祯来了兴致，莫非那客氏要重演嘉靖二十一年宫女弑帝的一幕？“你起来说！”

“是，奴婢奉命查抄客府，不但抄出珍宝金币无数，衣妆华贵超过妃嫔，而且果然搜出八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逐一询问，却是先帝身边宫女！奴婢不敢怠慢，连夜拷讯，那宫女个个皮鲜肉嫩，哪禁得一手指头，不等用刑，就全招了。原来竟是客、魏效法那吕不韦，客氏借出入掖廷之机，带出宫女，与客、魏子弟通，本欲受孕之后送回宫中，冒充龙种，不想先帝先走了，客、魏阴谋不逞，这八名宫女只得滞留客府。”

崇祯气得差点儿吐白沫！自进宫那晚听说了皇子和宫女怀孕一事，始终心中耿耿，如今已反迹昭彰。“哼，那皇子也必是他魏家的种！魏府中可抄出僭越、谋逆之物？”

“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武宗执刘瑾时，亲籍其家，抄出伪玺、衮衣、玉带、弓弩、衣甲及五百穿宫牌，扇内藏利刃，魏忠贤比刘瑾有过之无不及，怎会没有？再抄！……还有，将客氏就那浣衣局用捶衣棒槌处死！”

文政应声出去，心想也亏这小皇上想得出，什么地方不好杀人，偏把洗衣房作了刑场，把棒槌作了刑具，客氏那雪白的肌肤，还不一会儿就捣成了鲜红肉酱，一道香魂出窍，追了魏忠贤去了？

崇祯却是一夜不曾合眼。早上起来，崇祯照例先看一早递进来的折子，只有一份，却是言官讦奏，说魏忠贤束装就道，家财数十车，随从数百人，佩刀带枪。

兀自怒气未消的崇祯更是火上浇油！圣旨已经说了“二犯家产籍没入官”，他竟敢带数十车财、数百人走！

崇祯大叫一声：“徐应元！”

王承恩应声进来：“皇上，徐应元他——”

崇祯这才醒过味儿来：“王承恩，拟旨，送兵部——”

曲终魂断

河间阜城地界，连日里阴霾四塞，田埂处泛起的盐碱渍都敷上了冰碴，路旁的槐、柳叶尽枝折，像被扒光了衣服的老人，露出干枯皲裂的皮肤，在风中抖索。田间早已无人劳作，都被寒霜逼进了屋。

至这一日傍晚，风住云开，现出赤霞青天，却见大道尽头卷起一股黄埃，及近了才见得清是一队人马，约有几百号人，四十余部车，官家打扮。车队在一处驿馆前停下，早有打前站的人号了房，镇子上的所有馆舍都已腾空。

魏忠贤下了车，后车上下来数名妇人，为首一女最俏，二十出头年纪，是魏忠贤宠妾萧灵犀，忙过来扶了魏忠贤，魏忠贤朝四下里看了看，长叹一声：“到了家了。”

萧灵犀猛然记起魏忠贤正是河间府人！想不到只手障天的九千岁，竟是以戴罪之身落魄而归，心头一阵酸涩，未敢接茬，转头吩咐众人：“天色已晚，早些吃了歇息，不准吃酒，明早寅时上路，皇上是限了时辰的。”说罢扶魏忠贤抬脚进了前厅，见桌上早摆好热腾腾的饭菜。店主人引二人上了楼，楼上单摆了一桌，虽是山珍野味，毕竟制作粗糙，不如宫里的精致。离京已经三日，天天如此，早是倒了胃口，魏忠贤勉强扒拉几口，就上床躺了。

“爷，吃点儿酒解解乏吧？”萧灵犀知他心中憋闷，生怕他憋出个好歹。魏忠贤闭着眼，没说话。“要不，烫烫脚也解乏，我去叫小二烧水上来。”

“不必了，我只是累了，想早点儿睡。你也将就着吃了，早歇了吧。”

萧灵犀十分担心这位爷挺不下来，吃了几口也放了碗。“爷啊，盛极而衰，也是常理，就不闻否极泰来吗？”

萧灵犀是当年为信王大婚，魏忠贤奉命选美选上来的，但年龄稍嫌大了。魏忠贤见她不但识文断字，粗通文墨，而且口齿伶俐，善解人意，就自己留下了。他心里明白，这些娘儿们儿是怕他中途倒下，失了依靠，“咱家过的死门劫坎多了，你们放心，咱家不会自己放倒自己，除非皇上拿去咱这脑袋。睡了吧。”

萧灵犀可不这般想，这一去数千里地，晓行夜宿，淡饭疏食，颠沛困顿，谁知他挺得过挺不过？如果半道就栽下了，这几十车敌国之财还不被一抢而空？须是让他整理起精神，诸事放下，心情大开，方可平安抵达，安享富贵。即使那时倒下，也可从容做出身后安排，也就不亏了。如何就让他心情开了？只有放出女人手段：“爷啊，脱了衣睡解乏，哪能成天价衣不解带，马不卸鞍？”说着就去给魏忠贤宽衣。魏忠贤推开她，没理她，妇人便就重施粉黛，自褪罗裙，傍着魏忠贤卧了。魏忠贤确是乏透了，身心俱惫，心如死水。看着萧氏狐视妖行的德行，全是无知无觉，反倒勾起一腔忧愤：“唉，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啊！”

萧氏拿定主意要让他振作起来：“我的爷，虽说爷曾是一呼百诺，八面威风，毕竟还得伺候皇上。伴君如伴虎，如今不是应了这话儿？可也落个逍遥自在。万贯家财，儿孙都受用不尽。燕居之暇，或铁琵铜琶，寄情山水，或翠袖围香，绞绡笼玉，或金樽檀板，杨柳楼前，不也解颐破闷？有何不好？再说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怎知就不会重振弦索，再续词章？”

魏忠贤虽是大字不识几篓，但朝中多是饱学之士，在宫中久了，心中不免艳羡，在那些“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朝臣面前，常是自觉形秽，这也是他大杀东林党的心理之一。他留下这小妾，就是喜欢她的掉书袋。听了这番咬文嚼字，再入眼那柳腰乱扭，圆乳轻颤，不由得血脉偾（fèn）张，伸手勾住妇人丰臀，却是再无力玩弄，顿感自己已是苍老无用了，油然生了“琼瑶道远，黄泉路近”的感觉，心中起了悲凉，便一把推开萧氏：“你到别屋去睡，咱家要独眠。”

萧氏心中不满，却又怕惹恼了他，起身披衣出去。

晦夜空旷，马喑人息，渐渐地土司空星中坠。晓风残月，声寂嗅绝之中，一阵马蹄疾敲，由远而近，踏碎了空静，至驿馆前戛然止住，那马大约是被嚼子勒疼了，一声长嘶，店中鼾睡之人都嚯地坐起，店主人点亮前灯，披衣跑出来，月光下见一人官军打扮。店主人一揖：“这位军爷，对不住了，今日小店和镇上的小店都被一家公爷包下了，几百号人，没空处了，屈了您了。”

“几百号人？这位公爷多大年纪，有胡子吗？”

“年纪估不准，几位爷倒是都没胡子……”

“走，带我去见！”

店主心说这是要出事，忙打个躬：“军爷，您是要找人？您找……”

“少废话，带……！”

来人话未说完，门里跳出几个精壮汉子，刀跳鞘：“站住！”

天黑瞧不清面相，但见都是公家装扮，心里便有了八分把握，一抱拳：“下官是内里差来的，有急事要面见中官！”

因来人面朝屋内光亮，背光的几人可看清了：“可是李公公？”

没等来人答话，早听楼上说道：“请差官上来。”

来人随几人上楼来，见魏忠贤正在楼上梯口站着，忙紧趋几步，单膝跪地：“朝钦给干爹请安了！”

“是朝钦！”魏忠贤心中一麻，忙伸手扶住：“快起来！”

李朝钦站起，脸上已是江倾河泻，变了形状。“干爹呀，皇上又下圣旨啦——！”

魏忠贤脏腑全凉了，心知这回算是完了，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说？”

“……这里……有魏大人的抄件。”李朝钦从怀里抽出一纸公文信封。魏忠贤抖着手接过，已是掩不住惶恐，进屋就着烛光拆看，虽是许多字不识得，但囫囵能懂，看着看着呼吸就急促起来。及至看完，便颓然跌坐椅上，那纸也落了地，刚好萧灵犀推门进来，连忙捡起，刚是瞄上一眼，脑顶就轰然作响起来，急急看下去：

朕御极以来，深思治理，而有逆恶魏忠贤，擅窃国柄，蠹盗内帑，诬陷忠良，草菅人命，狠如狼虎。本当肆市以雪众冤，姑从轻降发凤阳，岂巨恶不思自改，辄敢将蓄亡命，自带凶刃，不胜其数，环拥随护，势若叛然，朕心甚恶。着锦衣卫即差得当官旗前去扭解，押赴彼处交割明白。所有跟随群奸，即擒拿具奏，勿得纵容。若有疏虞，则有所归。尔兵部马上差官，星驰传示！

良久无声。待魂儿回到身上，妇人心中恨道，这魏良卿竟连片纸只字全无，无非是怕日后授人以柄。老爷子没了，你那废物脑袋还保得住？遂向李朝钦问道：“魏大人可有话说？”

“是，兵部会同锦衣卫天明即到，望善处之。”

萧灵犀更气了，这蠢材毫无招数，只会说模棱话，如何善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即便能留住青山，做个山野村夫，水边结庐，那老爷子也活不下去，何况本就无处遁形，谁又敢违了圣旨？

“兵部拿人？”魏忠贤问了一句，声音已极虚弱。

“是，圣旨是下给兵部的。”

魏忠贤镇静下来，竟也生出佩服：十八岁的娃娃竟有如此思虑，他是怕锦衣卫放跑了咱家！

“朝钦，奉圣夫人怎样了？”

“……夫人……已被……诛戮！”

魏忠贤嘴一咧，哼了两声：“死得好，死得好！”静了片时，待气喘匀了，便硬起心肠，英雄一世，临了不能叫人看熊了。“朝钦，把大家召集了吧。”

整个镇子的大小客栈都被魏忠贤包了，李朝钦安排人分头通知，待人聚齐了，已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朝钦扶魏忠贤缓步下楼到院里，魏忠贤在中间坐了，眼光越过众人看向远处，慢声说道：“皇上已下旨，逮治咱家。此次回京，必不生还。诸位跟我一场，没享得几天福，咱家对不住了，就今日散了吧，今后好生在意着。再过个把时辰，锦衣卫和兵部就到，诸位拿了银两，收拾了走吧。”说罢回屋，叫朝钦搬出银子散了。扈从人等听了，哭作一团，但心里都明白，若不走，总是一体擒拿，谁还敢刀头舔血，再跟着作了小鬼儿？也就磕了头，作鸟兽散，只有李朝钦守着，几个女人围着魏忠贤嘤嘤哭泣。

魏忠贤冲着女人一挥手：“你们都给我出去！”李朝钦见魏忠贤上了怒相，忙连哄带劝将女人们送过别室，又返身回来。“朝钦，你也走吧。”

李朝钦自知干佬一死，自己必无生理。逃到哪儿，看面相，听嗓音，就知道你是个太监，也得让人报官逮拿了。他没搭腔，扭头喊道：“掌柜的，取上好酒来！”

店主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连打嗝儿的孩子听见名儿都立马止住的“九千岁”！早已吓得半傻，叫伙计搬上来一堆酒坛子。“不知哪种顺爷的口，爷您自己尝吧。”朝钦满斟了两大碗，魏忠贤接碗在手，忽听得外厢传来一阵歌声：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

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

斟美酒，进羊羔，笙歌聒噪。

如今寂寥荒店里，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二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倾听。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

想当初，睡牙床，锦绣衿绸。

如今芦为帷，土为炕，凉风入牖。

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

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夜将终，鼓咚咚，更锣三声。

梦才成，还惊觉，无限嗟呀。

想当初，势倾朝，谁人不敬？

九卿称晚辈，宰相谒私衙。

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城楼上，鼓四敲，星移斗转。

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

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

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

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闹嚷嚷，人催起，五更天气。

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

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

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曲儿已停了半天，魏忠贤才回过神：“谁在唱？”

“掌柜的！”李朝钦喊道。店主人颠儿颠儿上来。“这唱曲儿的是什么人？”

“回……回爷的话，是个姓白的书生，昨日午后来的，昨夜晚就在这唱。”

“多谢了，你下去吧。”魏忠贤明白这一定是自己的哪路冤家，得知消息，赶前一步在这守着为他催命的。这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冤魂野鬼要向他索命呢，也许就有刺客在前边等着呢。即使皇上不要他的命，仇家也必要了他的命，终逃不脱一死。“……这是什么曲儿？”

朝钦是内书堂读书出身，是太监中的秀才，“似是《挂枝儿》”。

魏忠贤再不答话，两行老泪、一流浊涕就垂了下来，眼角嘴角齐往下拉，再缩回去，喉中啯啯有声，抽动好一阵，才憋出一句：“呈秀误我！”

待到大天明兵部的人赶到打开房门时，二人早已高悬梁上，肢体冰凉了。

第二天户部员外郎王守履、给事中许可征就当廷上了奏章，再拿崔呈秀开刀，说他是“五虎”之首，应肆市。

一时间弹章迭上，都看准了崔呈秀是难逃一死，都怕落了嫌疑，便往死里给崔呈秀加码。

这回崇祯可准了，诏令先行削籍，追夺诰身，三法司会勘定夺。

崔呈秀此时已回家守制，在蓟州家中得知魏忠贤死讯，自知不免，痛悔不已，若当初依了魏忠贤，也许今日掉脑袋的就是那崇祯小儿！再进一步说，当初投靠魏忠贤之举，就是大错特错了。

最初他并未想入魏忠贤幕府，东林党把握朝纲之时，崔呈秀欲延李三才入东林被拒，从此与东林结怨。

天启三年，崔呈秀巡按淮、扬，查出霍丘知县郑延祚贪赃枉法，欲拟本参劾，郑延祚闻知，立马送上一千两银子，崔呈秀便不再拜本。

郑延祚见崔呈秀易交，又送上一千两足银，崔呈秀便又修本上奏，却是举荐郑延祚。回朝后按例由都御史考核职迹，不想被左都御史高攀龙尽数查出，立行举发。

吏部尚书赵南星拟议按律应谪戍边陴，有旨革职听勘。

崔呈秀大惧，夜访魏忠贤，叩首涕泣，谓高攀龙、赵南星皆东林党人，挟私陷害。又献珍玩，又认魏忠贤为父。其时魏忠贤正被东林党交章弹劾，心下大愤，正欲引二三廷臣为助，早闻崔呈秀阴鸷深险，此时又自投怀抱，喜坏了个魏公公，遂授意阉党为崔呈秀讼冤，再矫旨复崔呈秀御使职，不二年又进官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

后崔呈秀遭母丧，循例应致仕守制三年。魏忠贤怕失了臂助，奏请皇上下旨，要崔尚书夺情视事，且不必缞服，更加少傅及太子太傅衔。有明一代，无如崔呈秀职重者，可如今是要交出头颅了。

崔呈秀把姬妾叫到一处，又摆出那些贪赃枉法得来的珍宝奇玩，说道：“魏忠贤已死，必是满门抄斩，婴幼不留，我与尔等也将是如此下场。锦衣缇绮不日就到，今日合家一醉，自行了结，免得受辱！”又吩咐家人闭上大门，不许出入。女人们炸了窝，揪住崔呈秀发疯般哭喊，崔呈秀挥手推倒，女人们便撕扯头发衣服，四散跑开。

崔呈秀也不睬，吩咐摆上酒馔，饮尽一卮（zhī），摔碎一卮，换过新卮，再饮再摔，一连摔了十几卮。家人跌撞进来说夫人们都吊死了，崔呈秀才起身，将那珍玩一一打碎，也把自己吊上了房梁。

满门抄斩

宣武门内走出三个人，前面那人五十开外，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灰色盘领衣，一身庶人装扮。后面两个年轻人，平顶巾，皂盘领衫，白褡膊，带锡牌，挎腰刀，皂隶打扮。

前面人转过身，望着身后关闭的城门，心中纳罕：这内城九门白日是从不关的。又抬头望了青砖城墙，脸上现出戚容，久久不动。

“徐公公，上路吧。”两个皂隶不耐烦了，徐应元这才转身上马。

徐应元再未见到崇祯，一道口谕安置徐应元于湖北钟祥的显陵。应元好悔！他万想不到皇上如此薄情！皇上是自己两手捧着长大的，本来是做梦都轮不着的五皇子作了皇上，自己从个王府小太监成了宫中大太监，魏忠贤一倒，自己就是总管太监，就为个替人讨情面的话，就做了人家的陪绑垫背，惹下塌天大祸，下半辈子只与死人做伴说话了！

三人刚走到广宁门，满街的人呼地涌动起来，齐向大明门前的天街卷去。三人刚站下，一个半大小子冷丁斜刺里冲来，一头撞向马脖子，一个趔趄坐了个墩儿。

那马平白的挨了撞，老大不高兴，顿时一声嘶鸣，前蹄腾起，就要踏那小子，却把徐应元直翻下来！二皂隶忙下马来扶，愣小子见闯了祸，爬起来拔脚想跑，二皂隶一把扯住。

徐应元见没伤着，拍拍土，问道：“都发了疯的撺掇，女真鞑子进了北京城不成？”

“您还不知？”愣小子见有人问，来了精神：“出大刑，杀钦犯！几十口子呐，还有女人呢！看见过杀女人吗？哈——”说完一溜烟儿失了影儿。

徐应元心中一坠，惊道：“怎就一时杀这许多人？”

“公公真的不知？客、魏两家今儿个要灭门诛族了！”

徐应元惊得差点儿又摔倒：“那，那魏忠贤呢？”

“先是发配凤阳，走到河间又要逮他回京，他就自尽了，身边的人都跑了，只拿到几个妇人和车把式。听说全县的人都去看热闹，把四十辆大车都抢了。”

徐应元暗自摇摇头，这才明白为何大白天闭了宣武门。他百思不解：潜邸时，这朱由检不疾言，不苟笑，坐不欹椅，目不旁视，沉静内向，温文儒雅，并不过问修齐治平之事，当了皇上怎就像换了副肠子？他才十八岁，就如此滥刑枉杀，今后怎生得了！叹了一声，说了句“赶路吧”，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出了广宁门，再没回头。

京城百姓都知道宣武门是死囚必经之门，早是人头攒欢。

将近正午，宣武门轰然大开，两列校尉并马开道，中间是三名监刑官，后面便是长长的囚车队，男女老幼足有七八十口子！再后就是两列红巾红衣的刽子手，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奔了西市口。

魏良卿、侯国兴在前，一人一辆囚车，后面是客、魏两家人丁，五六人塞在一辆车里。那些女眷早都昏死过去。魏良栋还是个二三岁孩童，四处观看，甚觉新鲜好玩，更有叼着奶头的魏鹏翼，尚是盹睡未醒。三通号炮之后，血开红花，头滚黄尘，就是那懵懂婴孩也作了那鬼头刀的奶味儿点心。可怜那八名凸肚宫女，伸了粉颈，也如切瓜般咔嚓了。

第九章
高层生变故，首辅要辞职

虚与委蛇

转眼已进崇祯元年（1628），但崇祯皇帝对自己的年号却全无振奋之情。

上午行了册后礼，册立元妃周氏为皇后，同时封田、袁二妃为贵妃。但崇祯一直沉着脸，他有一件大心事：他从未见过生母刘氏。

幼时西李康妃的刻薄，东李庄妃的早逝，使他愈来愈思念生母。

刘氏是因光宗听信康妃谗言，屡次寻隙斥责，抑郁而死，光宗将其密葬。崇祯在封王之前就曾问过近侍：“西山可有刘娘娘坟？”近侍说有，他便多次密令近侍去西山祭祀。

直到做了皇帝，才将刘娘娘坟迁出与光宗合葬。但他至今都不知道生母长得什么样，真是天大的憾事，他常为此暗自垂泪。

崇祯手扶三躔（chán）白玉石栏杆，眺望着对面乾清门后远近高低被夕阳涂抹上一层薄金的红墙黄瓦，好似大明江山尽挤于胸间，顶得他腹内翻江倒海。已是崇祯元年了，当了四个月的皇帝，只做了一件事：力除巨憝（duì）。再想清理余孽，整肃朝纲，一帮手握重权的大臣却是不捅不动。

“皇上，阁臣和苏茂相、曹思诚、潘士良等大人来了。”王承恩进来禀道。

“叫他们上来！”崇祯低吼一声。

几人战战兢兢上来。听到皇上平台召对，几人就知道要过鬼门关。行过礼，跟着皇上进了屋，垂手拱立。

崇祯坐定，道：“客、魏、崔及五虎五彪均罪大恶极，天下皆知，神人共愤。朕要尔等早定爰书，尔等拖拉敷衍，至今一月有余，是要朕亲自写吗？！”

“皇上，臣等……已拟好。”刑部尚书苏茂相已事先想到崇祯有此一问，已预备下了，边说边袖中一阵乱翻，然后双手呈上。王承恩接过呈给崇祯，崇祯不看内容，先把名字扫了一遍，眉毛就挑了起来：“那崔呈秀的呢？”

几人你瞪了我，我瞪了你。虽是三法司会勘，但按职守，凡推问狱讼案牍皆移送大理寺，所以最后都看住了大理寺少卿潘士良。士良无法，只得回奏：“直隶府报籍没崔呈秀家产共得金三百两，银七万两，箱柜三百件，房四千间，田三百顷，显有隐匿，按此数仅十得一二，其余尚勘验未实，故未拟就。”

崇祯不再说什么，翻开爰书看下去，渐渐地，眉头又挤成深壑：“吴淳夫、倪文焕削秩夺诰，田吉、李夔龙革职，田尔耕、许显纯逮论，杨寰、孙云鹤、崔应元削籍，哼！你们如此拟处，是曲意维护，还是要朕当个仁慈之君？五虎五彪委身奸阉，无君无亲，机锋势焰赫突逼人，受指怙威，杀人草菅，幽圉累囚，沉狱莫白，你们不是不知。如此薄惩，其他人等又该如何发落，国法如何得伸？再拟！”四人唯唯领旨。崇祯已是怒极，一拍御案：“魏忠贤寸磔其尸，悬首河间，崔呈秀尸斩首，客氏尸发净乐堂焚化！魏、客爰书刊布中外，以为奸恶乱政之戒！”

几人明白皇上此举是要将惩处升格，可这几人自身也不干净，几人本意是对逆案骨干从轻惩处如能通过，朝臣自会以为出自圣意，也就懈了劲儿，如果圣意严惩，廷臣必穷追，自身也就难保。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走前一步：“皇上，附阉者有卖身邀宠，以图进身，也有迫于情势，随声而已，并无过恶。如果一意苛求，只怕言官攀比邀功，牵连无辜。”

崇祯和缓了脸色：“说的是。不可枉纵，亦不可冤诬。朕想起一事：山西道御史刘重庆疏揭李永贞、刘若愚、李实受魏忠贤指使诬劾周起元、周顺昌，致二周瘐（yǔ）死。李实疏辩，当初上疏的奏本是魏忠贤从他那取走的空印纸，由李永贞填写的，你们去查验原疏，据实回奏。”

几人说了“是”，唯独黄立极愣在那儿，看看别人，又看看皇上，一脸的不明白。崇祯见他一大把年纪露出一副呆相，笑了起来：“老阁辅有疑问么？”

黄立极赶忙叉手一躬：“老臣未办过案子，不知如何查验原疏，请皇上明示。”

潘士良走上一步，拉了拉黄立极衣角：“这还用问圣上么？先填后印，朱在墨上，先印后填，墨在朱上，细看便知。”

黄立极恍然大悟。崇祯笑道：“原不是要你知道，朕叫你来不为此事。你的乞休疏朕阅了，是为胡焕猷上疏事吧？”

黄立极浑身一震！

山阴监生胡焕猷劾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𣚴（木普）“身居揆席，漫无主持，甚至顾命之重臣，毙于诏狱；五等之爵，尚公之尊，加于阉寺；而生祠碑颂，靡所不至。律以逢奸之罪，夫复何辞？”

黄立极半天才回过神，已是股栗，赶忙跪倒：“臣德能平庸，忝居魁首，叨邀圣宠，已是有负君恩，如今年已老迈，恐负国家，罪不能赎。只是……只是，从来大臣被论劾，未有为缝掖书生所数如臣等者，负此辱而去，臣等虽身填沟壑终不瞑目啊！”

张瑞图、施凤来也立刻露出哭丧相，齐声附和。

“不必说了，祖制卧碑生员禁言事律，胡焕猷一个监生，竟敢上奏章，朕已将他论杖除名，国事纷纭，东西未靖，正赖卿等竭力匡助，安心料理，以抚朕怀。”

“谢皇上隆恩。”黄立极蹭了半天站不起来。

半日无言的李国𣚴（木普）突然说话：“皇上，臣请皇上不问胡焕猷。”

“唔？这是为何？”

“胡焕猷劾臣等，乃是为国家大义。”

崇祯笑了笑：“卿果然有宰相肚量。不过朕已处置了，你也不必再请了。”崇祯收了笑：“还有一事，陕西那个闹事的王二，压下去没有？”

几人互相看看，就都看了黄立极，黄立极只好回答：“回皇上，贼众以王二、钟光道为首，他们杀死了澄城知县张斗耀，继而相继攻下蒲城孝童村和韩城芝川镇，又西去宜君县，打开监狱，放出囚犯。现在已在洛河以北的山上树旗立营，尚未压下去。”

“怎么这么点儿贼人几个月了还压不下去？”

“皇上，王二初聚众时不过几百人，现在已经上千人了。”李国𣚴（木普）道：“陕西连年灾荒，饥民遍野，胡廷宴、张斗耀等不思疏解，反而加紧催逼税赋。据说王二等攻破澄城县时，张斗耀正在坐堂追比。”

崇祯叹口气：“是啊，万历中以来，陕西的旱灾就没消停过，你们也该拿出个赈灾济民的办法来。不过，贼还得剿！告诉胡廷宴，速速进剿，务期荡平！你们都回去吧。”说着起身，正要离开，忽听远处传来哭声，竟是号啕大哭，崇祯本就心中不舒服，立时惹得怒火攻心：“王承恩，去看看，谁敢如此放肆！”

王承恩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回皇上，是总督漕运太监崔文升。”

“朕还没死，他为谁哭丧？！”

“回皇上，是因为御史吴焕疏参他为逆珰腹心，他觉得冤枉，想达帝听。”

“这是想达帝听吗？这是向朕示威！他冤枉吗？他引进李可灼，漫投寒药，至皇祖宾天！他总督漕运，与刘中选恣为纵肆，剥君虐民，几激大变！他还喊冤？拖下去杖一百，降净军，发孝陵！”

旁边几人同时心脏掉到腹腔里！这位爷实在厉害，一个总督漕运太监他都这般清楚，而且如此记得牢，这鬼门关是铁定难过了！正转身要走，忽听皇上叫：“你们回来！”

几人立定回过身。

崇祯走过来：“朕曾说过宫中暂不收选内侍，但现在已裁撤至万余人了，却还有崔文升这等人，看来内侍要再换选一批。今后还是按祖制禁例：民间有四五子以上者，许以一子报官阉割，官府选定，监督净身，有司造册送部院衙门，供收补内官时选用，其余一律不准。以后收选内侍，要事先准奏。”崇祯背着手溜达回去：“无知小民希图财利，私行阉割，童稚不堪，多至殒命，违禁戕生，深可痛恨！如敢有私自净身者，本人及下手之人处斩，全家发烟瘴地面充军，两邻歇家不举者同罪，要立刻布告民间！有司知而不禁，并行究处！”

黄立极应声“是”。

崇祯转过身来，盯着几人道：“自今以后，大小臣工须知各修职业，各效忠诚，不得有照权纳贿之心，巧为钻营。倘有敢蹈前辙交接近侍作弊者，必究如律！”

尾大不掉

隆冬时节，上朝时分天还未亮，大臣们排列停当了，崇祯手中拿着几份奏牍进来，先对王承恩说，“叫徐时泰、陈具庆来！”

王承恩答应着跑出去叫人传信儿。

崇祯坐稳当了，眼光扫了一圈儿，打开奏牍：

“三法司谳定逆案：吴淳夫、李夔龙、田吉、倪文焕引《职官受财枉法》律，发戍边卫所充军，由各原籍抚按官按银追赃：倪文焕五千两，吴淳夫三千两，李夔龙、田吉各一千两。田尔耕、许显纯引《职官故勘平人致死》律，处斩监候。崔应元、杨寰、孙云鹤引《同僚知情共勘》律，减等杖一百，流三千里，发边卫充军。”

崇祯“啪”地合上本子：“众卿以为如何？”

下面响起一片叽喳声，被高旷的大殿的拢音效果一放大，传到崇祯耳朵里就变成了嗡嗡声，却不见一人站出来。

一群老麻雀！崇祯心中恨道。“丁启睿！”

“臣在。”刑部侍郎丁启睿应声出班。

“李实一案，有无疑惑，有无暗昧？”

“奉旨九卿科道会审过，李实为虎作伥，陷害忠良，与李永贞、刘若愚构杀七命，不刑自招，并无暗昧。”

“如何处置？”

“拟处决不待时。”

“王永光，李实是不刑自招么？”

户部尚书王永光狠劲盯了一眼丁启睿，出列回答：“李实初时不认，及用刑后才认了。”

崇祯慢慢站起，背了手：“一个说不刑自招，一个说用刑才招，你们到底会问过没有？想敷衍朕吗？！”

二人都不敢答话，麻雀声也没了。崇祯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一甩手扔下来：“这是李实诬劾周起元、周顺昌的原疏，你们仔细看看，是朱在墨上，还是墨在朱上？”

二人捡起看了，果然是墨在朱上，丁启睿就跪倒了：“皇上圣明非臣等可比，臣知过了，威福出自朝廷，一凭圣裁。”

“墨在朱上，先印后填，可见是空头本，你们到底勘验过没有？重刑之下，何求不得！刘若愚朕见过，老得就靠一根骨头支着了，魏忠贤会将这种人引为心腹？不拿得凭信，就含糊定罪？李实一个小小的苏杭织造太监就定他个决不待时，那“五虎五彪”却定个流徙充军，公是不公？！”

众人噤若寒蝉，外面一声“徐时泰、陈具庆奉召觐见”。二人进殿远远跪下，口呼万岁。

崇祯喘了口气，重重坐下：“徐时泰、陈具庆，去年大考，你二人一个主考南榜，一个主考北榜，崔呈秀子崔铎北榜中式，周应秋子周录南榜中式，是不是？”

二人一听这话，身子就筛糠了，还是徐时泰机灵些：“皇上，那考卷是由监考官收卷，并糊上姓名的。批卷之后各考官俱在时共同启封，阅卷之时臣实不知勾者为谁。何况三甲之内的卷子是要经各考官之手的，臣并无弊手。臣是为国家选材，怎敢私相勾串？”

崇祯是接了南京国子监助教施元征纠弹二人的劾疏，而徐时泰这番话听上去颇有道理，又无他们交通的凭据，崇祯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了，崔铎、周录褫革，他事免议，下去吧。”

待二人谢恩出去，崇祯道：“曹思诚说得对，你奏我一本，我奏你一本，难免有那图功希宠的、挟私构陷的和那搅浑水求自保的，乱了朕的视听，误了江山社稷。即尔诸臣，才品各有长短，立身各有本末，殷鉴不远，自今为始，务荡涤肺肠，洗心革面，各修职业，勿得苟怀私图，致偾国事。朕受言虽广，用才必核，不但核查所荐之人，亦核查荐人之人，诸臣要慎思，所举者果然贤良，所劾者果然不肖？荐不贤劾良善，反坐！”

崇祯眼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曹思诚和吏部尚书房壮丽身上：“应何时大计外放官？”

大计即官员考察制度，始于周，至明始成定制，分为京察、外察。京察是对京官的考察，每六年一次，于巳、亥年举行。四品以上京官具疏自陈，皇帝亲定任免；五品以下京官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将结果具册奏请。外察是对外任官的考察，州县每月一考察，上报于府；府每年一考察，上之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通核官员事状，造册具报吏部；巡抚等省官每三年一次，以丑、辰、未、戌年为入京朝觐之年，察典随之。外察共分八等：一贪、二酷、三浮躁、四不及、五老、六病、七罢、八不谨。

“回皇上，就在今年。”曹思诚道。

“好，不要再等了。吏部、督察院听好，自明日始，大计天下吏，剔出媚珰之奸，综事考功，限月完成，是尔部责任，可听清了？”

两部出答：“臣领旨。”

崇祯点点头，翻开案牍：“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李永贞、张体乾、谷应选、客光先、客璠、杨六奇、崔凝秀、崔铎、倪文焕、吴淳夫、李夔龙、田吉、崔文升、孙云鹤、杨寰等这些人，无论如何定案，先要追赃。”说到此“啪”地合上案牍：“王承恩，宣旨吧。”

王承恩答应一声，声音高了八度：“上谕！”

众臣浑身一激灵，齐刷刷地跪下了。

王承恩展开诏书念起来，却是在黄立极等阁臣头上响了个炸雷：

故辅魏广微逞意借威，箝害朝政，持国柄授逆阉，毒遍海内，实为祸首。其以先朝焦芳例，除名为民，追夺荫恩，以为人臣附奸不忠之戒。魏忠贤专擅多年，羽翼丰牢，内外上下，盘根错节。着内阁及部、院大臣共定阉党逆案。钦此！

静了片刻，崇祯道：“宣第二道。”王承恩又念起来：

巨恶魏忠贤，窃先帝之宠灵，擅朝廷之威福，密听群奸，矫诬善类，稍有触忌，肆行惨杀。数年来蔑诬不知几许，削夺不知几许。幽圄蔽日，况累弥天，冤抑所积，上干玄象，致星陨地裂，岁侵兵连。今魏忠贤、崔呈秀天刑已殛，臣民之愤稍舒，而诏狱游魂，犹然郁固，岂所以昭朕维新之治？着部院并九卿科道，将以前斥害诸臣，从公酌议，采众评定。有非法禁死，情最可悯者，即与褒赠荫恤；其削夺牵连者，即与复官启用；有身故控赃难结、家属波累犹羁者，即与开释。废籍诸臣沉沦已久，朕此番昭雪，非徒弘旷荡之恩，正欲考其进退始末，以衡人品。周嘉谟等九十余员削逐情节，着吏部分别项款细开具奏。

王承恩念罢，崇祯又道：“宣第三道。”王承恩答应一声：

戒廷臣交接近侍。朝廷设官分职，内外各有攸司。人臣苟无私心，何必巧营别窦？若夫特立独行之风节，自可上接主知，天高听卑。而后宜各爱身名，倘蹈前辙，许科道纠参，务醒积习。内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许出禁门。

王承恩刚读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圣口又开：“宣第四道。”

朕自御极以来，孜孜民力艰苦，思与休息。是封疆多事，征输重繁，未遑苏豁。乃有织造钱粮，虽有上供急需，朕痛念连年加派络绎，东西水旱频仍，商困役扰，民不聊生，朕甚悯焉！不忍以衣被组绣之工，重困此一方民。苏、杭织造，暂行停止。其俟东西底定之日，方行开造，以称朕敬天恤民之意。

处置崔、魏，潜移默夺，市虎不惊，而后迅雷急霆，刀枪不动，一夜功成，大臣们早领教了小皇帝的睿智大勇。

紧接着连颁四道诏谕，惩处阉党，平反冤狱，戒内外勾连，罢徭役征输，件件切中时弊，而且措置高明。众大臣钦服之间，一喜一忧。喜的是太、成之后，又见圣主，忧的是逆榜一出，人人自危，于是个个低了头想心事。

崇祯向后一靠：“奏事吧。”

“皇上，臣有奏。”李国𣚴（木普）出奏：“江西道御史张矿、山西道御史高弘图连疏顺天府丞刘志选、顺天巡抚刘诏、太仆寺少卿梁梦环。魏忠贤谋立魏良卿女为后，刘志选、梁梦环驰书极论国丈张国纪，妄图动摇中宫。先帝宾天，刘诏兵围都下，反迹昭彰。三人动摇宫闱，倾危社稷，罪过‘虎彪’，应议处。皇上刚才处置数人中并不见提起，是否皇上未见张、高劾疏？”

“疏在哪儿？”崇祯心中一激，怎就忘了刘诏？提起刘诏崇祯就牙痒痒。

“已封进文书房。”

崇祯眼光转了一圈，转到王承恩身上。承恩忙躬身答道：“张、高二御史连上四疏，内容雷同，司房正摘择誊清。”

“行动太过迟缓！逆案之最，莫过此三人！朕已将刘诏下狱。三人着内阁部院一并议处！”

“臣亦有奏，”黄立极跨出一步。他心怨国𣚴（木普），这不是没事找事么？都提落出来，还怕轮不到自己头上？刚才那第一道旨连死了的前阁辅魏广微都不放过，这不是明摆着该轮到你我了么？此时不抽身而退，更待何时？！心里打个挺儿，站了出来：“皇上不允臣等辞任，但臣已是老迈，恐不力任，臣请廷推增补阁臣，以光新政。”

近一段时间追查阉党闹的四阁辅惶惶不可终日。四人都是魏忠贤提拔的，又都为魏忠贤卖过力，又都受过弹劾，事闹大了，身为内阁大臣怎能逃脱干系？虽然头一次辞任皇上没答应，可前两天，崇祯看了由阁臣拟出的会试中选三百五十人的案册，见全是中官勋贵的姻戚门人，批了句：“海内正人，概不得登启事！”退回内阁。

四人知道皇上不满意了，就再上了辞任疏。黄、施、张辞职的同时还不忘把胡焕猷的指责再辩解一番。

黄立极说：“魏忠贤假先帝之严命，臣等能不与乎？至于取旨褒赞，则文书官称上命拟票，一字不合，必令改票，甚则严旨切责，臣等不能尽职，计唯有见机之作，不尽受罪也。而魏忠贤不唯视臣等去就轻，即视臣等死生亦轻，不得已徘徊其门，冀有毫发之益于国，则亦少尽区区之心尔！臣等忠心，皇天可鉴。仰赖圣上英明，乾坤独运，刈除逆党，天下归心，喁喁望治。臣等老迈，无佐皇上治平之力，惟有祷佑盛世之心，恳乞致仕，于愿足矣。”

皇上再次下旨慰留：“卿居首辅，为国宣猷，委曲调剂，朕已洞悉。况国家多事之秋，正赖主持。卿为股肱，何得以菲言介意。”

不想李国𣚴（木普）这时还要给皇上心火添柴，黄立极就憋不住了，还是早说早走，别等火燎屁股再走。

其实崇祯看了三人的辞任疏差点儿背过气去！施凤来的辞任疏更可气：“汉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因吕氏专权而不治事，吕后死，平吕安刘平、勃也。唐武则天因狄仁杰为相而少为坏事……”把朕当光腚小儿了，皇兄不读书，以为朕也不读书吗？居然自比汉唐名相良将，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如此寡廉鲜耻之人竟是我大明阁辅！但崇祯也知道这阁臣虽然可气，但阁臣的椅子不好坐，他们也确有不得已之处，而且只是附奸，并未害人。

另一方面崇祯还未物色得人，总不能没有内阁吧，再者，崇祯想给大臣们一个公允的形象，还不想一下子就弄到阁臣头上。

听了黄立极的建议，崇祯先是浅浅一笑，这倒是个进行新老交替的好主意。不过自万历后期以来，裙带、师生、同乡拉党结派渐成潮流，无党无派便难立足，以至朝廷上党派林立，满朝文武不是这党就是那派，偏执自用，以邻为壑，国家大事也是先从党派利益考虑，似这廷推大事，更是各派必争，全都为着私利，如何能推出放心可用之人？想至此便摇了摇头。

施凤来看出了崇祯的心思，便进前一步道：“廷推乃是众说纷纭，倒让皇上难于决断。臣以为不如听凭天意。”

崇祯睁大了眼：“如何听凭天意？”

“仿先朝例，先由诸部会推人选，再由皇上枚卜阁臣。”

不错，崇祯想，天要恶我，推也无用，天要善我，必与我贤臣良佐，于是点头道：“阁臣是少了些，辛劳过重，朕心不忍，就照卿等所奏，着九卿科道会推人选，择吉日举行枚卜大典！退朝！”

孝子闹堂

刑部大堂之上，左侍郎丁启浚居中坐定，一拍惊堂木：“带许显纯崔应元！”这二人早押在偏房了，立时带到。一声“跪下！”二人咕咚跪倒。

丁启浚喝道：“许显纯，朝廷重臣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诸人贪赃冤狱，均是你一手罗织，你有何话说？”

“大人，并非显纯一手罗织，是崔呈秀罗织名堂，魏忠贤指定显纯过堂的。当时的情势，谁敢不从啊！”许显纯显得很委屈。

丁启浚冷笑道：“自然有人不从！那杨涟等人不就是因为不从，才遭尔等毒手的吗？你不是不敢不从，你就是魏忠贤一条专伺咬人的狗！”

“大人呐，显纯委实冤枉啊！不从魏忠贤是何下场，人人明白，大人心下也自清楚。”

突然有人从旁蹿出，扬手就是一掌，打得许显纯满脸开花，“哇呀”一声怪叫。那人一把揪住许显纯头发向后一拽：“睁开你狗眼看清了，上面坐的是丁大人，大人就是因魏忠贤弄权辞官而去，新主即位后才起用的。大人心下自然清楚你们这群狗！”说完扬手又是一掌。

丁启浚挥手示意此人松手，向许显纯道：“你可认得他？”显纯眼泡鼓胀，耳鼓震响，倒在地上。他强睁开眼，见此人弱冠年纪，身长膀大，甚是雄壮，却并不认得。

“他就是被你害死的前监察御史黄尊素的公子黄宗羲！”丁启浚摊开一份案牍，读道：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人都受过全刑，各打四十棍，拶（zā）敲五十，夹杠五十。杨涟受刑最多，五日一审，许显纯令将他头面乱打，齿颊尽脱，钢针作刷，遍体扫烂如丝，以铜锤击胸，肋骨寸断，最后用铁钉贯顶，立刻致死。死后七日，方许领尸，止存血衣数片，残骨几根。左光斗也被五日一审，裸体辱之。弛扭则受拶，弛镣则受夹，弛抄与夹，则仍戴扭镣以受棍。周顺昌在狱中大骂许显纯，许显纯用铜锤击周顺昌齿，齿俱落。周宗建曾说魏忠贤不识一丁，魏忠贤命许显纯以铁钉钉之，又使他穿棉衣，以沸汤浇之，顷刻皮肤卷烂，赤肉满身。”丁启浚向前一探身：“实也不实？”

许显纯明白抵赖不过，当时侍侧多人，早都招了，现在又将黄宗羲等东林后人都招来了，显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了，便使出最后一招：“显纯为孝靖皇后外孙。律有议亲一条，理当从轻发落！”

大明律有“八议”，乃是援例前朝刑罚：

议亲，皇亲国戚；议故，皇帝故旧；议贤，贤德之人；议能，才干之人；议功，大功之人；议贵，三品以上官员和有一品爵位者；议勤，勤政之人；议宾，被尊为国宾之人。“八议”之内，犯罪减等，不处极刑。孝靖皇后即是神宗之妻、光宗生母，崇祯的祖母。

黄宗羲听罢又蹿了出来，怒目圆睁：“许显纯与逆阉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其罪滔天，当与谋逆同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国朝汉王朱高煦、宁王朱宸濠，尚且以谋反诛戮，何况后之外亲！”

朱高煦是明成祖朱棣次子，自幼力大，凶悍顽劣，永乐二年封汉王。高煦觉察成祖有废嫡立庶之意，便谋夺嫡，屡次陷害太子，被成祖察觉，革其爵位。及仁宗崩，太子朱瞻基赴京奔丧，高煦欲于途中劫杀，阴谋泄露，被禁锢南京。宣宗瞻基即位后，念叔侄之情，往探高煦，不想竟被高煦绊倒。宣宗恼怒，命人用三百斤铜缸盖住高煦。高煦欲运力举起铜缸。宣宗大惊，急命取来木炭，堆积在铜缸周围，点燃木炭，把高煦活活炙死在铜缸内。高煦妃韦氏及九子俱被处死。

朱宸濠是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四世孙，弘治十二年袭封宁王。正德十四年，朱宸濠借口武宗荒淫无道，集兵号称十万造反，略九江、破南康，出江西，攻安庆。四十三天之后为王守仁所败，与诸子、兄弟一起被俘，押送北京伏诛。

黄宗羲说罢，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铁锥，扯住显纯衣领，大喝一声：“贼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直刺许显纯脸颊。许显纯一声惨叫，血流如注！堂上人都愣住了。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黄宗羲再一锥直入肩膀，又一锥扎入小腹，再一锥刺入大腿，一连数锥，直刺得许显纯浑身尽是窟窿，哇哇惨叫，已成血人！

丁启浚醒过味儿来，心想这要当堂毙命，自己可撇不清，忙命人将黄宗羲拉住。许显纯连滚带爬缩到一旁号啕。黄宗羲转过身，看见一直跪在一旁的崔应元早已浑身筛糠，又一把捉住，一顿老拳，打得应元一边咳嗽一边连呼“饶命！”

丁启浚见黄宗羲打得性起，众人拦他不住，只得亲下堂来劝住宗羲：“太冲，你若取了他性命，会贻人口实，或说大刑逼供，或说杀人灭口，让我如何向圣上交代？”

黄宗羲吐口大气：“贼子，当初你杀我父，可曾想到饶命，可曾想到今日？今日暂寄你项上贼头，取你贼髭以代首级！”一手揪住应元胡须，一手抓住应元发髻，只一扯，只听应元叫声都拐了弯儿，双手掩嘴，满地打滚，顺着指缝流血！

宗羲抓着一大把连着肉滴着血的胡须，夺门而出，直奔东厂大牢。

黄宗羲到得牢门口，把守的狱卒刚想问话，被他一把掀翻，直闯进去，寻得牢头，当胸揪住：“把你的人都召集来，快！”

牢头看他一手抓着一把带血的胡子，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里还一把蘸着血的铁锥，不敢违抗，变了声的叫：“都过来，快……快……”

众狱卒一齐围上来，黄宗羲手一划：“说，是谁动手害死前御史黄尊素的！嗯？”众人见他人高马大，手上身上都是血，眼睛也冒血，知道这是索命来的，都不敢近前。

黄宗羲并非莽撞之人，且是个儒生，此时冷静下来，道：“我乃黄尊素之子，家父刚直，痛诋阉党，得罪魏贼，锦衣卫至苏州欲捕家父，被城中百姓驱打，不敢入城。家父闻知，即自投诏狱，之后情形你等俱知。你们都有恶行，虽是受人指使，罪亦难卸。只要说出谁是杀害家父的凶手，其余免究。如若不说，只看我这身上血、手中锥。血是许显纯、崔应元的，你们的骨头比他们硬吗？说！”

许显纯、崔应元都被他刺了，而且直入大牢无人阻拦，看来当官的都不管了，咱也就别找死了，就有那本就不睦的人道：“是叶咨、颜文仲。”

宗羲大喝：“谁是叶咨、颜文仲？”众人就都看向两个人，那二人便抖作一团。宗羲一把揪出，道：“你们是怎样害死家父的？说！”

二人扑通跪下，“是……是崔应元给……给的毒药。爷爷饶命！”

“呀呀呸！”宗羲不过十九岁，还下巴没毛呐。“我当不起你爷爷，更饶不得你！”说罢不分点儿的一通猛刺。

二人想跑，腿已直不起，不一刻就捅成了马蜂窝，毙于狱中。

次日子时前后，黄宗羲正在客栈灯下看书，忽听楼下有叫门声，宗羲本未在意，不想来人却叩响了自己房门。宗羲开门看，并不认得。

那人也不等主人让，就闪进来，关上门。不等主人开口，先说道：“公子不必紧张，在下不是歹人，我乃令尊昔日同僚。公子可知道李实？”

黄宗羲腾地站起：“就是那个诬陷家父的老太监？！”

“是他，但他并未诬陷令尊啊！”

“屁话！他一纸奏疏将家父等七人送进地狱，此时想自己迈过鬼门关？哼！先问问我饶过饶不过！”

“公子别急，坐下听在下细说端详。”他不等主人让座也坐下：“令尊在家赋闲时喜爱游湖，李实任苏州织造时也常去游湖，不想一来二去有了传闻，说令尊想效仿前朝刘一清联络张永除刘瑾故事，欲借李实之手除掉魏忠贤。还不是因为令尊与李实有泛湖之交嘛。”

武宗朝时，大太监刘瑾擅权贪婪，排陷异己，并谋夺朝，京营提督军务杨一清与监军太监张永共谋，张永向武宗密奏刘瑾十七件不法情事及反叛形迹，刘瑾被逮，家中抄出金银数百万两并伪玺、玉带，被处凌迟。

“糊弄鬼呐！当我不知？在苏州时，李实确曾登门求见，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举，但家父并不肯见，何来泛湖之交？”

“见与不见，传言已起呀！那还躲得过东厂的耳朵？魏忠贤立刻派人往江南暗中查访。恰巧李实的司房正在京城办事，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及向李实禀告，先带着厚礼跑去崔呈秀处求助。崔呈秀正琢磨如何向东林开刀呢，一听之下大喜，给那司房出了个主意，以李实之名，奏令尊等人一本。那司房进京公干，正好带着盖了李实印的空印本，当下崔呈秀代写了奏疏，呈了进去。确非李实所为呀，他都不知呀！”说完这番话，就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李实虽未实谋令尊，但具其名，不为无过。这是三千金，以补其过，只望公子勿再追究。”

黄宗羲一抬手将银票挥落地上：“我父冤魂只值三千金？哼！大堂上见！滚！”又将银票捡起，将那人推出门外，扔出银票，“嘭”地摔上门。

第十章
掌权之初无人可用又急于用人

枚卜阁臣

钦安殿是大内供神之所，供奉着玄武大帝。

崇祯身着皮弁服，率百官向玄武大帝行了礼，执事捧上金盘，盘中盛着十二粒红蜡丸，就是廷推的十二名阁臣候选之人，将名姓做成纸团，用蜡封住。执事将蜡丸一股脑倒入金瓯，崇祯先默祷了半刻工夫，祈求天佑神助，给他谋国良材，然后焚香肃拜，便伸银筷入瓯，一番搅动后随手取出一粒，再搅动一番取一粒，先后取出五粒。

崇祯打开第一粒，里面是张红纸条，崇祯刚想细看，一阵风吹来，把纸条卷走，遍寻不见，无奈之下，不再打开另四粒，转交给执事拆封。执事逐一唱出名字：李标、钱龙锡、来宗道、杨景辰。

崇祯听了，轻轻叹息一声，默了一刻，才道：“黄阁佬屡疏请辞，年纪不饶人啊，朕心也是不忍，就准了吧。李标、钱龙锡、来宗道、杨景辰四人入阁辅朕。元治为首辅，即日视事。”

黄立极顿感浑身一阵轻松，李国𣚴（木普）却骤然紧张起来。尽管这是个人人觊觎的位置，但如今可不是太平盛世，内忧外患乱到不可收拾，新皇帝又是如此了得，还是个不留情面的，责任太过重大，况且自己是魏忠贤同乡，受魏提携才入阁，一为首辅，就到了风口浪尖了。妥为预后，还是人多商量着办事好，于是出班奏道：“皇上信赖，敢不竭尽驽马，只是如今百废待兴，诸务庞杂，事关重大，以臣几人之力，恐有负圣托。俗语说‘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恳望皇上破常例，增阁臣，集思广益，庶可有慰圣虑。”

崇祯想想也是，这年头事出百端，头绪繁乱，人少了也是难考虑周全：“卿言有理，再掣二人吧。”

执事官捧过金瓯，崇祯起身离座，复拣出两粒红丸，执事官接过破开展读，是周道登、刘鸿训二人。崇祯道：“李标、刘鸿训已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其余四人并封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六人齐刷刷出班跪谢。起身后，杨景辰道：“皇上，黄宗羲闯牢杀人案该如何处置？”

崇祯已听王承恩说了此事，但不甚清楚。“他杀谁了？”

“杀了两名狱吏。”

“他为何要杀狱吏？”杨景辰嗫嚅半天没说出子丑寅卯。

李标心中明白，杨景辰出此一问，是因为他与阉党也有干系。如果崇祯处置黄宗羲，则东林必有收敛，自己或可不受牵连。但正因他与阉党有染，所以便不好回答“为何要杀狱吏”。

李标便道：“叶咨、颜文仲二狱吏是毒杀东林七君子的刽子手，黄宗羲是为父报仇。”

“谁是东林七君子？”

“东林有‘前六君子’和‘后七君子’。天启五年，魏忠贤逮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人下狱，刑死于狱中，时称前六君子。天启六年，魏忠贤再逮高攀龙、周顺昌、周起元、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七人。高攀龙投水死，六人刑死狱中，时称‘后七君子’。”

“嗯，都是硬骨啊。”说到这崇祯低头不语了，心下掂量，一介书生闯禁地、杀职吏，按律当斩。但处置了黄宗羲，东林必气馁，彻查逆案便成虚文。左右思量，还是以当前情势为重，拨乱反正，重塑绝对皇权才是固本之策，便道，“‘六君子’、‘七君子’受祸之酷，天下掩耳侧目。宗羲为父报仇，是为孝子，情亦可悯。处置这样的人，有违朕以孝治天下的初衷。二狱吏虽然受人指使，毕竟血债累累，不问了，摆驾吧。”

李标斜眼看杨景辰，已有些作色了。

众臣陆续走出，施凤来刚一抬脚，一张纸条从袍下飘出，施凤来赶忙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王祚远”，施凤来轻摇摇头：“命该如此！”就揣入袖中。

百官退出后，崇祯便怀揣着这六张红纸条，带着王承恩直去了午门五凤楼。

五凤楼是宫中“厌胜”之所，供奉着永乐皇帝朱棣“靖难”和五次亲征蒙古用过的“赤缨”、“玉勒”、“驼鞍”及刀枪旌旗，被视为神物，有消除一切不祥之力，用作“镇物”。

崇祯将六人姓名摊开于镇物之下，又向先祖默祷一番，只见那折页瑟瑟抖动，崇祯心下轻松了不少。

徐时泰回到翰林院进了屋就坐下捯气儿。众人见他这般模样，就围拢了来：“怎的了，龙颜不悦了？”

“那倒不是，”徐时泰端起茶一口灌下，“唉”了一声，“今日日讲，本该讲《帝鉴图说》，可皇上给改了，要讲《通鉴》！我毫无准备，如何能讲！只好回答不曾准备，不敢虚应漫对。皇上要我准备，明日要讲。皇上总是突发奇想，真是应付不来！”

“谁叫你是翰林院侍讲？还是多准备几样吧！既然没讲，怎去了好久？”

“皇上今日心绪大坏，上午接陕西巡按御史吴焕奏疏，陕西府谷县王嘉胤、安塞马贼高迎祥先后率众造反，延安卫柳树涧的犯卒张献忠领米脂十八寨起兵，白水王子顺攻打蒲城、韩城，清涧王佐挂在宜川造反。皇上叹息不已，问我可有善策。”

“是啊，听说王二已与王嘉胤部会合，有众五六千人，聚集在了延庆的黄龙山。”

“还有什么杨六郎、不沾泥。高迎祥自号闯王，张献忠自号八大王，又称‘黄虎’。”

“还不止这些，还有汉南王大梁、阶州周大旺、宜川飞山虎、大红狼、苗美、洛川王虎、黑煞神、延川王和尚、混天王、庆阳韩朝宰。全陕无宁土了！”众人七嘴八舌，把自己听说的都端出来。

孙之獬问徐时泰，“你怎么回皇上的？”

“我说容臣细想，明日禀报。”

“蠢材，你那脑壳除了之乎者也、子曰诗云便想不出别的。”

倪元璐道：“他能有什么办法？陕西连年大旱，草木枯焦，乡民争食山间蓬草，蓬草食尽，剥树皮而食，树皮又尽，掘山中石块而食，官府却仍严加催科，只好相聚为盗。反贼中还有叛卒、逃卒、驿卒，乃是因卒饷逐年拖欠，士卒稽饷而哗，亡命山谷，倡饥民为乱。”

“皇上也是如此说。皇上还提起一事，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别如纶为《三朝要典》上疏，说许显纯辈捏造杨涟、左光斗等的所谓供词都载于《要典》，崔呈秀的疏文也赫然列于篇末，与圣意相背，应该删削，以重定是非。皇上问我有何想法。我怎知圣意背是不背？只好说全凭圣裁。皇上说，虽书中人品不同，议论各异，孔子云，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朕仰承谟烈，俯察品流，存此书以定君臣父子之衡，有何相背？别如纶妄言，姑不问。”

“别如纶拍皇上马屁拍马腿儿上了，活该！落个不问，算他万幸！”孙之獬愤愤地说。

“——我看不然。”倪元璐诡秘一笑，“既是‘有何相背’，皇上又何必私下问臣下？既是妄言，又为何不问？”

徐时泰瞪着倪元璐：“你是说——”

“皇上如无想法，不会主动咨问，只是别如纶没说在点儿上。《要典》乃先帝钦定，说与当今皇上心思相背，岂不是说皇上有背先帝？”

“你有何根据？”孙之獬逼前一步。

那日上朝，倪元璐公开指斥阉党，是认为如果有人朝堂之上首指群奸，便有可能一呼百应，皇上才好动作，他愿意当这出头榫子，但看来今日这些臣子已经没有杨涟之辈了。听孙之獬这一问，倪元璐伸出三指，“清除逆党，必走三步：一杀魏阉去其势，二定逆案去其人，三毁《要典》去其论。当今天子是个大智大睿的圣主明君，处处看得透彻，并且先人一步。但《要典》前有先帝御制序，皇上是投鼠忌器，所以要投石问路，试探舆情。”

“胡说八道！”孙之獬勃然大怒！

倪元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徐时泰接着道：“只有拿《三朝要典》开刀，才能拨翳舆论、澄澈公理、清明政治、恢复史貌，永绝后患。《要典》对梃击案、红丸案和移宫案三案颠倒是非，加罪东林，一举剿灭。不翻三案，一是不能打开思想桎梏、铲除阉党遗迹；二是史墨长存，后人如何评说？但去林中盗易，去衣冠盗难；去身外盗易，去心中盗难。《要典》编纂官员众多，阻力当不在小，又有先帝御制序，若不能一鼓而毁，徒乱人意，局面必多窒碍，这才是使圣上颇费犹疑之处，必须谋定而后动呵。”

孙之獬气得浑身乱抖：“你、你大逆不道，不忠不孝，无君无父，无臣子样，无——”

“无耻之尤！”倪元璐也怒了：“你是魏忠贤的孝子贤孙！”

“我把你这奸佞小人——”孙之獬说着就要抬胳膊抡腿。

“二位二位，”徐时泰看两人就有拳脚相向的架势，忙起身立于二人之间，“本不关二位事，何必衅起阋墙？”孙之獬“哼”了一声，一甩袖走了。徐时泰转向倪元璐：“既如此，该如何表态？”

“如何表态？上疏！焚了那《三朝要典》！”

“啊？毁《要典》？”

“对！《要典》功罪不明，邪正颠倒，邪说横行，不毁不能正视听！”

阉党哭殿

崇祯刚放下笔，听见外面有人号啕大哭，崇祯侧耳细听，隐隐听见那人边哭边诉，说什么“先帝的御制序岂可投之于火？于祖考则失孝，于熹庙则失友。皇上于熹宗同枝继立，曾北面事之，何必如此忍心狠手……”崇祯勃然大怒：“王承恩，外面谁在哭？”

王承恩跑进来：“是翰林院侍讲孙之獬在东阁外哭呢。”

文华殿与内阁只一墙之隔，内阁设此本就是为皇上招呼方便。

“为什么？”

“他说倪元璐给皇上上书了，劝皇上毁《要典》，居心险恶。”

崇祯冷静下来。他接到倪元璐的《公议自存私书当毁》的奏疏便一口气看完了，击案而起：“朕无顾忧了！”但再看下面就来气了，来宗道代皇上票拟的谕旨写道：“所请关系重大，着礼部会同史馆诸臣详议具奏。”崇祯提笔批道：“听朕独断行”，随后就接到杨维垣的疏奏，斥责倪元璐“词臣持论甚谬，生心害政可虞！”倪元璐、孙之獬都在翰林院供职，看法便如此悬殊，朝臣中便不知是倪元璐多，还是孙之獬多了。

“叫李国𣚴（木普）、来宗道来。”崇祯吩咐道。王承恩颠儿颠儿出去，打个哈欠的功夫二人就进来了。崇祯问道：“孙之獬为《要典》事跑到你那儿哭闹？”

“是，他就是力言《要典》不可毁。”李国𣚴（木普）道。

“你怎么说？”

“臣当下斥责了他，他就大哭起来，提出罹疾在身，不能供职，请准其归家调养。”

崇祯想了想，问：“依你们看，倪元璐与孙之獬，谁有道理？”

二人互相看看，来宗道说：“臣以为，取其中者。”

“何谓取其中者？”

“《要典》可删改而非毁。”

崇祯脸色一暗，沉吟一会儿，把此事搁过：“大奸既除，你们看当今第一要务是什么？”

李国𣚴（木普）想都没想，就说：“回皇上，臣以为是边事。”

崇祯点头：“朕是要一意边事了。辽东经略王之臣有劳无功，朕看不可再用，你们看何人可继任？”

“臣以为孙承宗可用。”李国𣚴（木普）道。

崇祯眼睛一亮：“孙承宗？朕知道。经略蓟辽四年，拓地四百里，屯垦五千顷，岁入十五万。”

“皇上真是胸藏经纬。当年孙承宗因柳河之败受阉党弹劾，周道登曾保奏，查核过孙承宗边功：修建大城九座，堡四十五座，立车营十二，水营五，火营二，前锋后劲营八，练兵十一万，造甲胄、弓矢、炮石、渠答、火器、卤盾之具合数百万，是统帅之才。”

崇祯边听边点头，脸上阴转晴：“知道了，你们去吧。”

李国𣚴（木普）犹豫了一下：“皇上，吏科都给事中沈惟炳有奏，”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牍，见崇祯在注意听，便读道：“旧例，阁臣会推应集九卿科道各官商议，由吏部将公议名册报皇上定夺。如果先期不谋之众人，临事乃出其独见，难免以私损公。臣以为以后会推应限定期限，将吏部所推之人列名公访，向六科十三道发出公函，征询各掌印官意见，方可保公推可信。”

崇祯又点头：“说得对。铨臣主推举，科臣主参驳，职掌正各相成。若推用有异议，应从公争执，可免挟私阻挠，何得借口！以后再议会推先六日发单各科道，就这么办！”

“那——”来宗道低了头：“此次枚卜……是否推倒重来？”

崇祯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连连摇手：“原来卿是担着这份心思呢，不必不必，卿给朕当好辅臣就是了。”

崇祯收了笑，喝口水，又道：“沈惟炳的话提醒了朕，祖宗设立部科衙门，各有职掌，法甚明备。近来人情玩惰，废弛成风，即如各项章奏，或科抄久不到部，或到部久不题复，以至紧要事务率多稽迟。虽是机务烦剧，但明旨森严，奏行还是多有迟慢。今后章奏限十日内题复，部科互相查勘。今日再行申饬，六科表里六部，各掌印官选委给事中一员，查理六部。今后要计时集事，法当委任责成，奉旨应行事务，某日做起，某日完结，次第情节，限时奏报，稍有违玩，立付白简，定行责治。”说到这盯住二人：“如尔等自隳（huī）职业，玩忽不遵，或议论嚣纷，致令掣肘误事，一并究处！”

第二天上朝之时，众人见七品衔的倪元璐也来了，很是惊讶，上前询问，倪元璐只答“奉旨”二字，也就不敢多问。

崇祯一落座，就先让倪元璐自诵其疏。倪元璐浑身不自在，开始如唱经般念，读着读着便抑扬顿挫起来：

……梃击红丸移宫，三议哄于清流，而《要典》成于逆竖，其议可兼行，其书必当速毁。盖当事起议兴，盈廷互讼，主梃击者力护东宫，争梃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情之论；主移宫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数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均在逆珰成势之前，虽甚于水火，但不害朝纲，此一局也。继而杨涟劾二十四罪之疏发，魏广微辈门户之说兴，于是逆党杀人则借三案，群小求富贵则借三案，经此二借而三案面目全非矣！故凡颂德称功都归于魏阉，又一局也。阉党网已密而疑或有遗麟，势已重而忧或有翻局，始作私编，标题《要典》，以之批报今日，免死他年，犹上公之铁券，再一局也。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公议，《要典》者魏氏私书，臣谓翻即纷嚣，改亦多事，唯有毁之而已。逆党之遗迹一日不灭，则公正之愤千年不释！以阉竖之权，役史臣之笔，亘古未闻！臣请立将《要典》销毁，一切妖言市语，才能廓然荡平，邪慝去而大经正矣。开馆纂修《天启实录》，捐化成心，编纂信史。伏惟圣鉴施行！

“众卿以为倪元璐所言可不可行？”崇祯问。

谁还不明白皇上心思？当下众口一词，都认为《要典》当毁。

崇祯脸耷拉下来：“怕不尽然吧，昨天孙之獬跑到东阁哭闹，力言《要典》不可毁，还说朕负皇兄。哼！御制序乃是顾秉谦代先帝所拟，谁人不知？”他很想发作一番，但事涉先帝，还须有个公允姿态，也想看看还有多少附和之声，便再问道：“怎么都不说话？”

“皇上，孙之獬辩言乱政，应革职！”御史吴焕大声道。

“皇上，孙之獬所言不过词林闲局，不必过求，伤了圣体。臣以为，御制序虽是顾秉谦代拟，毕竟出自帝意，故《要典》稍加删正即可，不必销毁。”

崇祯看时，见是协理戎政兵部尚书霍维华，火气就往上拱：“霍维华，你曾为魏逆所挤，削职归籍，应是不在阉党，故朕将你召回，如今怎么也替魏忠贤说话？”

话音刚落地，就见工科给事中颜继祖站出来，他见着霍维华就来气，听他说完就想骂他，不想皇上先就不满了，于是就更来了劲儿，手指霍维华道：“皇上不知，霍维华实是个满面骄容、浑身媚骨的大奸！先朝时他不过是个兵科给事中，受魏贼意，力劾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至老王安被魏贼矫旨杀掉！他为谄魏而大翻三案，力攻东林，《三朝要典》的始作俑者就是霍维华！他在一份奏疏中痛诋刘一燝、韩爌、杨涟、左光斗、孙慎行、张问达、周嘉谟、周朝瑞、袁化中、魏大中、顾大章，魏阉看了曾言：‘这本条议一字不差！’便于天启六年开馆纂修，霍维华因此骤升尚书，无叙不及，有赉必加，与崔呈秀共为魏贼左膀右臂。后来因进言过多，不合魏贼意而渐失宠，至进仙方‘灵露饮’而使先帝病情加重，方被魏贼罢去。占风望气，魏阉势炽时借刀杀人不任其怨，魏败则攻魏以塞责反收其名，就是这个霍维华！”

杨维垣一打袍袖站出来，道：“皇上，为谄魏而颂德建祠者大有人在，崔、魏势盛，亦是无可奈何之事。真小人者，必待其恶贯满盈，方可攻去之，一如今日。再者，党祸之患，并非起自阉宦，乃是有东林在先，排斥异己，阻塞言路，蒙蔽圣聪，独霸朝纲，才有朝臣与阉宦勾连，力拒东林，酿成党争。东林亦是邪党。故阉党不可用，东林亦不可用。今之忠直原不当以崔、魏为对案。”

倪元璐忍不住了，真想上去煽他俩耳光，“皇上，以东林为邪党，将复以何名加诸魏忠贤、崔呈秀之辈？既然魏、崔已定邪党，以前弹劾崔、魏者亦称邪党，则无人不是邪党了。”

话未说完，就被来宗道打断了：“何事多言！词林故事，不过一杯香茗，小题大做！”

礼部尚书温体仁立刻接上：“朝臣议事，你一个七品编修蒙皇上特许上朝进殿，已是格外恩遇，还敢乱插言！”

听了二人的话，刘鸿训心中愤愤。来宗道是同阁，温体仁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满朝文武除了王永光，就数他资格老了。刘鸿训不好直刺二人，便一手指定霍维华，一手指定杨维垣：“你二人才是一派胡言！年齿徒长，德行不修，附阉勾当可曾少干来！”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站了出来，他是东林元老之一，只是不似其他东林党人锋芒太露，才未遭魏忠贤毒手。崇祯灭魏后，他俨然成了东林领袖人物，看着温体仁道：“圣上叫倪元璐来，是来罚站的吗？倪元璐，你尽管放胆直说！”温体仁恨恨地看他一眼。

倪元璐接着道：“东林乃天下人才之渊薮，所宗主者禀清梃之标，所引援者多气魄之俦、才干之杰，只是绳人过刻，持论太深。今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气未申，正因有杨维垣之流仍目东林为邪党，居心叵测，为害政纲，请皇上严旨谴责！”

这话让崇祯反感了，这不是责我不起用东林吗？“朕屡旨起废，务须秉公酌用，有何方隅未化，正气未伸？唔？”

倪元璐脸都涨红了：“皇上于方隅无不化，而维垣实未化；皇上于正气无不伸，而维垣不肯伸！杨维垣责臣盛赞东林，理由是东林曾拥护过熊廷弼。熊廷弼行贿之说是魏忠贤用来诬陷清流，迫害杨涟、左光斗的借口，天下无人不知，而杨维垣竟还因循旧说！杨维垣还责臣盛赞文震孟。文震孟因忤魏忠贤削夺，‘破帽策蹇，傲蟒玉驰驿’，令人敬佩！试观数年来，‘破帽策蹇’的气节之士，与那些孜孜求利之徒，孰荣孰辱，不辩自明！而正是那些‘蟒玉驰驿’之徒，竞相歌功颂德，倡建生祠，口呼‘九千岁’而恬不知耻！杨维垣又责臣盛称邹元标。正是邹元标被以‘伪学’之名驱赶出京以后，魏忠贤才毁废书院，以真儒自命，国子监内，魏忠贤俨然与孔圣平起平坐。如果邹元标在，何能如此！杨维垣以当朝首劾崔呈秀有功，奉调入京，把持朝政，虽屡奉起用之旨，却一手握定，百方阻遏！”

“说得好！”钱谦益道：“如皇上曾有旨曰：‘韩爌清忠有执，朕所鉴知，与文震孟并召起用。’文震孟正学劲骨，有古大臣之品，三月居官，昌言获罪。而今起用之旨再下，但缪悠之谈不已，而维垣竟敢只手障天，力行贬驳，说韩爌非贤，说文震孟不检。”

“果有此事吗？”崇祯看住杨维垣。杨维垣脸都白了，嗫嚅不敢答。

“皇上，臣还有话说。”倪元璐道。

“你说吧。”

“维垣以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为建祠颂德者解，臣以为非训。存一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则做何恶事都有借口了。如果逆珰以兵劫诸臣使从叛逆，诸臣也以无可奈何而靡然相从么？如依杨维垣说，真小人者，必待其贯满，其败坏天下事已不可胜言，虽攻去之，不亦晚乎？即如崔、魏，贯满久矣，不遇圣明，谁攻去之？杨维垣怪臣盛东林，他可知东林有力击魏忠贤之杨涟，首劾崔呈秀之高攀龙？东林党人乃真理学、真气节、真清操、真吏治、真骨力、真担当！东林取憎于逆珰独深，得祸独酷，当曲原其高明之概，不当毛举其纤介之瑕，而代逆珰分谤！今日之忠直，正当以崔、魏为对案！以崔、魏定邪正，犹以明镜别妍媸！皇上，人才不可不惜，我见不可不除，众郁不可不宣，群议不可不集啊！”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朝臣皆为之动容！

“极是！”紧跟着站出了礼科给事中阎可陛：“杨维垣正是逆党私人，秉承魏忠贤意，连上四疏，将顾大章坐入熊廷弼案，逼得顾大人投缳自尽。又占气最先，转身最捷，见势之将败，而翻身于局外，借击崔之名立身于风波不倒之地，贪天之功，卖名市重，满朝都知。”

户科给事中汪始亨再跟着站出：“霍维华实为魏忠贤第六虎，崔呈秀是山头虎，霍维华是云中虎，所谓‘蓟州当前，东光接步’，就是指蓟州人崔呈秀，东光人霍维华，百姓皆知。”只见杨、霍二人脸色大变，竟不敢反驳，可见阎、汪所言不虚。还有两个人也变了脸色。河南道御史罗元宾两次上疏纠弹施凤来、张瑞图，说二人阴阳闪烁，首鼠两端，彼此弥缝，养痈不顾，无心任事，专擅行私。二人已先后上了辞章，还未接皇上批答，上朝是崇祯特召来的，此时生怕朝臣将他二人一并端出，心中慌急，脸上就带了出来。崇祯全看在心里，他低头磨了磨牙，“王承恩，宣旨！”

“是。”王承恩展开圣旨：

朕惟皇祖皇考洎于熹皇，止慈止孝炳若日星，载之实录，自足光照盛美。乃复增《三朝要典》一书，原不能于已明之纲常复加阐扬，徒尔刻深附会，偏驳不伦，朕无取焉。将皇史宬（chéng）内原藏一部取出毁之，传示天下各处官府学官，所有书板尽毁不行。自今而后，官方不以此书定臧否，人材不以此书定进退，惟是三朝原无遗议，绍明前烈，注意编摩。诸臣各宜捐去成心，勿滋异论，务衷朕清平之治。

见无人再吭声了，崇祯大喘了口气：“魏忠贤之恶，罪在欺君罔上，谋逆造反。《要典》不毁，难拯乾坤。朝廷大臣乃国家栋梁，为臣之道，要在忠君爱民。同朝为臣，怎能各持门户，相互攻讦？朕总揽人才，一秉虚公，诸臣亦宜消融意见，不得互相诋訾（zī）。”说至此站了起来，看了众人：“《要典》着即焚毁，其他则不必苛求，以滋葛藤。”

众人都低了头。崇祯见再无人吭气儿，放松了声儿道：“好了，内奸已除，外虏尚强，目下最要紧事便是抗御强敌，复我疆土。朕准备召回王之臣，由孙承宗代任，众卿以为如何？”

刑部尚书王在晋出班，道：“皇上，孙承宗确是难得将才，但现在已年过花甲，千里之劳，北国之寒，边关之苦，鏖战之疲，怕是难以承受了。”

崇祯心想也是，便道：“那……那还有何人可代？”

崇祯话刚落地，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就站出来：“皇上，孙承宗之功，唯靠一人。”

众臣都看向他，崇祯道：“谁？”

“袁崇焕。”

大堂立刻响起一片喧哗，钱龙锡和钱谦益几乎同时站出来，钱龙锡道：“皇上，‘唯靠一人’之说虽然过偏，但孙承宗主要得力于袁崇焕是真。”钱谦益道：“皇上，要复辽东，非袁崇焕，再无他人！”

“噢？非袁崇焕，就再无人了？”

“无出其右者！”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

崇祯当然早听到过袁崇焕的大名，见他如此得人心，笑着点点头：“就这么定了。还有，近来章奏越写越长，烦琐不堪。以后各衙门条陈章疏，务要简明，不得超过一千字！”众人齐声答了遵旨，崇祯和缓了声音：“倪元璐。”

“臣在。”

崇祯顿了一下：“颁旨：翰林院编修倪元璐迁升翰林院侍讲之职。退朝！”

下朝之后，崇祯叫过王承恩：“拟旨，准孙之獬回家调养，准施凤来、张瑞图辞官，罢杨维垣、霍维华，不许潜住京师，着回原籍去！”

第十一章
崇祯选官的新思路

地震来袭

天气已渐暖和，几位内阁和六部大臣匆匆赶到云台，已是满头汗水，还不知所为何事，却见都御史韩一良也来了，心中奇怪，又不好问。崇祯没看见李国𣚴（木普），便问：“元治为何未到？”

“回皇上，首辅大人已呈了辞任疏。”来宗道答。

按例，臣子递了辞职书，只能在家候旨。

崇祯是诸事繁杂，一时忘了，便道：“他是见施凤来、张瑞图去了，心内不安。告诉他，朕让他留任，不过所谓‘魏家阁老’就剩了他一个，也是不好再当这个首辅。来宗道为首辅吧。”

来宗道立刻跪倒，刚想说话，不知是想谢还是想辞，就被崇祯伸手止住了：“就这样了。朕召你们来是为韩一良上疏事。韩一良，将你的《劝廉惩贪疏》读一遍！”

韩一良走到前面，从王承恩手中接过，高声读道：

今之世局，何处非用钱之地；今之世人，何官非爱钱之人？皇上亦知文官不得不爱钱乎？何者，彼原以钱进，安得不以钱偿！风闻总督巡抚之位，价五六千银，道台知府之缺，亦二三千银，以至州县主管佐贰之额各有定价，甚至举人监生衙门胥吏之选也多以贿赂成交，京官科道馆选莫不如此。县官为行贿之首，给事中为给贿之魁。诸臣谈及蠹民，归咎州县不廉，不知州县薪俸原本不多，应付上司票取，不是借口‘无碍官银’，便是借口‘未完抵赎’，官员过境要支‘书仪’，上司巡按要付‘荐谢’，动辄五十、百两，考满进京朝觐，非三四千两无法过关。臣素不爱钱而钱自至，据臣两月内辞却书帕，已五百余金。以臣绝无交际之人而有此金，他可知矣。臣担心以言路为吓人腐鼠之爱钱之辈，银子当流水而至。臣乞皇上大力惩创，逮治贪赃最甚者，杀一儆百，使诸臣视钱为污，惧钱为祸，至成不爱钱之风……

“不必读了，”崇祯截断韩一良，大发感慨：“我朝立国二百六十年，江河日下，千疮百孔，如若大小臣工都有一良之忠鲠，能够大破情面，何愁贪虐不绝，家国不盛？”

刘鸿训抬头看了眼崇祯，见他情绪尚好，便道：“这弊有两端，有交际，有纳贿。”

“这话怎讲？”崇祯问。“交际如亲友馈遗，情有可原；纳贿则希荣求宠，便不可以数计。”

“嗯，贪官污吏戕我国家，渔我百姓，实在可恶，贪虐之风一日不除，国家一日不兴。叫你们来，是想要你们拿出个治贪的办法来。一良忠良，当破格擢用，可加右佥都御史。”

韩一良正心中暗喜，却听吏部尚书王永光道：“臣领旨。韩御史忠心可嘉，但既要整肃朝纲，便应雷厉风行。皇上既然说了拿出个治贪的办法，臣听韩御史疏，必有所指，当先择其尤者重处一二，以为贪官之戒。”

崇祯点头，“不错，韩爱卿，你疏中有‘开之有源，导之有流’等语，必是有所指的，你可具实奏来。”

却见韩一良红上了头，半天才道：“纳贿等事，臣疏中原说风闻，不曾知名的。”

崇祯面露愠色：“难道一人不知，遽有此疏？”

韩一良脸转白了，又忍了半天，才道：“臣指四种人，可命查核：曾被参劾下部处分尚待报告者，物望不归窃拥重权者，资俸不及骤跻要地者，钻谋陪推营求内点者，而不实指何人。”

“没有实指，叫朕如何查处？”

“皇上大计天下吏，实指应是吏部、都察院责任。”

崇祯气得直吸鼻子：“那你们是干什么的，站在旁边说风凉话的？那要你们何用？既如此，那就只留下吏部、都察院，其他部院科道都撤了好了！”

王永光见韩一良把责任推到吏部头上，便道：“大计天下吏乃圣天子第一新政，为人臣者都有知无不言之责。”

韩一良没退路了，只好道：“……臣指的是周应秋、闫鸣泰、张翼明、褚泰初等人。”

崇祯差点儿气晕了，一拍御案，所有的人都一激灵：“周应秋等早有公论，张翼明已下部听勘，还用你来参他？”

韩一良拱上气来，心恨王永光：“臣所列之事，无一不是吏部职掌，户部管钱粮，一府一县收支用度，自应有核标，一查便知，而必责令臣指，实是几部恶臣之言，而不欲共破情面！”

“慢！”崇祯似乎没听见，却想起了什么，低头翻看韩一良原疏，读到“两月内辞却书帕，已五百余金”，遂道：“原来如此。你说，这五百金何人所馈？！”

韩一良扑通跪倒，“臣有交际簿在。”

“交际簿？你不是个绝无交际之人吗？可见疏中也是一派胡言！”崇祯已怒到极点，今番是大失颜面了！

“韩一良前后矛盾，疏中明明有人，却以周应秋塞责；说自己绝无交际，却有个交际簿；两个月内就有人送你五百金，是你几年的俸禄？如此刁钻之人，怎做得都御史？免了！王永光，将他拿问，要他说个清清楚楚！”

韩一良万没想到皇上如此较真儿，他认为是一帮大臣故意要短儿，深怪自己思虑不周，官儿没捞着，落得个下部听勘！正懊悔不迭，听得刘鸿训说：“臣不为皇上惜此官，但为皇上惜此言。韩一良尚敢自揭其短，其言可纳，也是为朝廷尽责，望皇上从轻发落。”

崇祯明白刘鸿训是在为自己挽回面子，心中轻松了一些：“你还为他说话，他既不知其人，为何轻奏？显是肺肠大坏！本当拿问，念系言官，姑饶这遭，削职为民！”说完一指韩一良：“你下去吧。”又暗中咕哝一句：“岂有纸上说一说，便与他一个都御史的？”

王承恩在旁听到了，心中暗笑，毕竟未脱孩子气。

看着韩一良退出，崇祯道：“还有一事，房壮丽致仕，吏部为诸部之首，不可一时有缺，须是一老成持重者主持。朕查了一下王永光档，三朝老臣，勤于政事。万历二十六年为吏部主事时发现有一案竟株连二百多名官员降级，甚感惊异，遂仔细审察，确有蒙冤者，上奏神祖爷恩准，平反昭雪，深受朝野赞许。王永光接吏部吧。现在户、兵二部尚书有缺，宜速行推补。众卿可有人选？”

一时无人答话，刘鸿训左右看了看，便又站出来：“毕自严才品兼优，王在晋知兵。在晋天启二年即迁兵部尚书，并曾代熊廷弼经略辽东，可胜其任。”

李标犹豫一下，道：“孙承宗曾对先帝言在晋不足任。”

“哦？稚绳如何说？”

皇上以字称孙承宗，可见对孙承宗的信任，李标便一一道来。王在晋是万历二十年进士，历官江西布政使、山东巡抚，泰昌时迁兵部左侍郎。熊廷弼、王化贞丢失广宁后朝廷大震，天启二年王在晋代熊廷弼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州、莱州。王在晋曾分析当时关外形势：东北局面所以衰残，一坏于清原、抚顺，再坏于开原、铁岭，三坏于辽阳、沈阳，四坏于广宁。初坏为危局，再坏为败局，三坏为残局，至于四坏，就捐弃全辽了，从此就无局可布了，只有逐步退缩到山海关，此后就再无一步可退了。

蓟辽总督王象乾建议王在晋：“得广宁而不能守，获罪滋大。不如重关设险，卫山海，以卫京师”。

于是王在晋以“抚虏、堵隘”为守关方略。但他的主张遭到宁前兵备佥事袁崇焕、主事沈棨、赞画孙元化的反对。

袁崇焕要求恢复国土到宁远，但王在晋不听。直到大学士管兵部事孙承宗自请行边，亲赴山海关实地考察后，确定王在晋策略不可行，并同王在晋“推心告语，凡七昼夜”。但王在晋坚持己见，终不悔悟。

孙承宗回京后，面奏王在晋不足任，“笔舌自是迅利，然沉雄博大未能”，于是改任南京吏部尚书，不久又改南京兵部尚书。

“熊廷弼、王化贞是如何丢失广宁的？朕听说他们是被魏忠贤冤杀的。丢了广宁就是丢了全辽，本是死罪，如何说是冤杀？”

李标心想这小皇上抓点儿事就穷根究底，今后奏对还真得准备充分了，就清了清嗓再开讲。

熊廷弼万历二十五年（1597）举乡试第一，次年中进士，授保定推官，后擢为监察御史。三十六年巡按辽东，提出“实内固外、以夷攻夷、修边筑堡、以守为战”的存辽大计，实行军屯，三年之内囤积粮谷三十万石，修建七百余里的边墙以及城池七座、墩台一百余座，按劾将吏，军纪大振。

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辽东经略杨镐指挥的十万大军分兵四路围攻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以四万兵力各个击破，明军大败。从此朝廷力量大衰，优势尽失，廷议擢升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杨镐为辽东经略。

其时开原、铁岭相继失陷，沈阳军民纷纷逃奔。熊廷弼到任后逮捕逃跑的知州李尚皓，斩杀逃将刘遇节，将杨镐逮解进京下狱。

任期内，他督造军器，修缮城堡，扼守冲要，互为应援，并亲巡沈阳、抚顺，相度形势，召置流移，安定民心。还联合朝鲜牵制努尔哈赤，使守备大固，金军一年多不敢轻进。

泰昌时努尔哈赤再攻沈阳，被熊廷弼击退，辽东局势初步稳定下来。杨镐的叔父杨渊怪熊廷弼处置杨镐，联手他人弹劾熊廷弼，说熊廷弼在边地假名增税，勒索小民，遂逮熊廷弼下狱。

杨涟上疏挽救，才又下旨革熊廷弼职以袁应泰代。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沈阳、辽阳相继失陷，袁应泰畏罪自杀，辽河以东全部沦陷。

朝廷又再度起用熊廷弼任辽东经略，同时擢王化贞为巡抚。

王化贞有胆无谋，提出主动出击，三月内荡平全辽，于是形成“经抚不合”的局面。朝廷支持王化贞，王化贞拥重兵守广宁，熊廷弼则徒有经略虚名，仅有数千军士。

天启二年，努尔哈赤亲率五万人马分三路渡过辽河，王化贞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广宁兵变，王化贞逃至熊廷弼处，熊廷弼认为事已不可为，遂撤回山海关。

后来虽然努尔哈赤又撤回辽阳，但王化贞、熊廷弼经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还是处了死刑。杨涟、左光斗等人再上书冤之，魏忠贤借机诬以受贿，东林党人皆入大狱。熊廷弼被冤杀，传首九边，追抄家产，熊廷弼长子熊兆圭自杀，女熊瑚吐血身亡。

崇祯沉默不语，刘鸿训叹一声：“但目下朝内无人如在晋知兵啊。”

李标默然。崇祯不见有人说话了，便道：“司农系军国命脉，非清严心计之臣不能胜任。毕自严补户部尚书缺，王在晋补兵部尚书缺。”

崇祯被韩一良弄坏了心绪，不想再说什么了，起身道：“没事了，退下吧……”话未落音儿，脚下忽然大动起来，把个崇祯摔回椅上，众人都站立不住，跌坐地上。案上的徽砚、镇纸、宋瓷笔洗落地粉碎……

“皇上，是、是地震！”

崇祯不答话，盯着咯咯作响的屋顶，听着外面一片鬼哭狼嚎。

待动静小了下来，几人能爬起来了，忙都围过来：“皇上，摔着没有？”一帮大太监跑了进来，王承恩、高时明架起崇祯就向外跑，其他人也跟着跑出来。待出到院子里，王承恩才上下打量崇祯：“皇上，伤着哪儿没有？”

崇祯没理会，抬手一挥：“工部、户部，立刻勘验内外城街道里巷民居损失如何，勘察地震范围多大，拿出个修缮赈济的办法来。”工、户部领命出去。

“臣还有奏，”刘鸿训又开口了：“地震乃是瞬间之事，虽有损失，毕竟止于一隅，还有大损失的。皇上刚才说到司农系军国命脉，近年来陕闽大旱，朝廷为边事筹饷，海内日渐差繁赋重，至百姓聚众为寇，内贼猖獗。加派实非良策。昨日接浙江布政使报，杭州、嘉兴、绍兴三府海啸，毁民居数万间，溺数万人，海宁、萧山尤甚。”

“哦？”崇祯一愣，低了头长叹一声：“水旱相继，兵连祸结，京师地震，上天炯戒，看来是朕德不配天哪！”

几人慌忙跪倒，刘鸿训道：“皇上如此说，臣等无地自容了！臣以为，山崩地震，水旱风雹，与风调雨顺一样，都是造化之功，既如月有明晦圆缺，天有阴晴昼夜，不过有频有缓而已，皇上不必忧劳。”

崇祯点点头：“好吧，速派干员赴浙讯察，拟出救灾方案报朕。辽、黔兵事未结，加派前已不少，却总是入不敷出，这里面怕是大有隐情！吏部要将新旧兵饷造册呈进，抚按观察有司私派即参处。三尺法在，断不尔贷！吏部要严纠贪墨，慎选抚按。还有事么？”

这番话使几人不能不佩服这年轻皇帝的缜密心思。

刘鸿训略一踌躇：“臣还有，为剿贼防边，官员更调甚速，尚无作为，已调他任，新任官员又须有一番体察，不待熟悉舆情，又调他职，便都想着不得久任，也就畏劳无为了。若不行久任之法，恐终鲜实效。”

崇祯再点点头：“更调速则民受扰，官久任则课成功。今后藩臬郡邑官，务择人地相宜，俱如旧制。俸期一日未足，不许朦转改调。言官荐举人才，不无过私市恩，今后吏部要将荐疏装订成册，后或隳职偾事，举主连坐。……还有事么？”崇祯眼看着刘鸿训问。

刘鸿训低眉垂眼道：“杨涟之子杨之易、周顺昌之子周茂兰、魏大中之子魏学濂、黄尊素之子黄宗羲为父讼冤请谥的条陈，皇上看过了吗？”

崇祯心想都地震了，你还不赶快回家看看，公事是这一时就办完的么？“没看完，今儿晚上看。王承恩，把杨涟等人的旧卷给朕找出来。”吩咐完再转向刘鸿训：“还有吗？”

“没了。”

崇祯吁了口气，总算完了：“朕还有——水旱连年，民不聊生，是上天早有不满了。朕想祭天，祈求上苍佑我黎民，你们议个吉日吧。”

几人都是一愣，便都看向三朝元老王永光，王永光便道：“我朝历来祭天大典都在冬至日，已是成例了，皇上看——”

“冬至？现在才三月，冬至在十一月，太远了，选个近些的日子——夏至如何？”

“不可，”刘鸿训一拱手：“皇上，夏至乃是由长转短，由暖转寒，由阳转阴，非吉日啊。冬至则相反，由短转长，由寒转暖，由阴转阳，是更新之始，大吉之日。”

“——好吧，就冬至吧。”

任贤用能

“周侍郎，讲章可备好？”午门外下了轿，刘鸿训一路走着问。

“是，备好了。”周延儒答，“二位大人，侍讲有何规矩？”

刘鸿训微微点头：“皇上很重日讲，尊师重道，我朝历代圣祖都难比当今圣上。先时只有经筵要备讲章，日讲是不备讲章的。自圣上即位，日讲也要备讲章了。日讲之时，如我等侍班官员只能在旁侍立伺候，而讲官则和皇上共坐一条案，先帝以前可是分坐御案、讲案的。”

“圣上为何如此重视日讲？”周延儒问。

“唉，说来也是心酸。神祖爷不上朝，也不为儿孙延师授教，所以光、熹二帝都学业不精。当今圣上就不同了，圣上天性好书，少时没有师傅，就自己用功，向身边内官请教，从识字开始，到遍览经史子集，举凡宫中所有，圣上大都读过，运笔为斤，自成大匠。与历朝历代帝王相比，凌铄千古，几无其伦。所以，给圣上侍讲，要精心准备，万不可掉以轻心，当心圣上留难需索。”说罢转向文震孟：“文起，周侍郎是首次侍讲，你再嘱咐一二。”

文震孟自杨维垣免职后已被起用，授左中允充侍读。

见刘阁辅如此说，想了想，道：“刘大人所言极是，圣上不比前代，既不敷衍，又不圄于讲章。圣上认为，帝王之学是大学问，做个满肚子先圣高义的饱学之士是不够的，必得经世致用才是。所以，圣上常常要问讲官对时势的看法，并要从圣贤之书中找寻根据，道与治世相挈，这是不可不预为准备的。”

周延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着已到了文华殿，刚到近前，便见王承恩出来道：“先生们来。”三人随王承恩进了殿，周延儒随刘、文二人行了礼，听崇祯道：“先生们请坐。”

周延儒大吃一惊，历朝历代，由太子而皇帝者，称开蒙授业之师为“先生”，这轮流值讲的翰林院书生竟也被皇上称为“先生”！周延儒是第一次见崇祯，他天启中以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崇祯灭魏忠贤后，又罢黜了一批，有了虚位，同时觉得朝上多是阉党，一时又难以分辨，便从陪都选调一批充任京官，周延儒便是其中之一，任礼部右侍郎。

他见崇祯身着一袭月白龙袍，果然是个清俊恬雅的偏偏美少年！

崇祯看那周延儒，三十五六年纪，眉清目秀，一身儒雅之气，心中也自喜欢：“你就是那个万历四十一年会试、殿试都是第一的周延儒？”

“臣是。”

崇祯点点头：“讲幄敷陈，寓规时事，才是真讲官。”说完又转向一旁侍立的刘鸿训：“上次经筵，朕问周道登，‘宰相须用读书人’作何讲，他竟答‘容臣到阁中查明回奏’，朕再问何为‘情面’，他居然说‘情面者面情之谓也’，愚蠢一至于此。还有徐光启讲《中庸》，朕问他，既说‘知天地之化育’，又说‘其孰能知之’，二者是一回事吗？他说不是，‘知化育’讲的是内知，‘孰能知’讲的是外知。这‘知’还有内外之分吗？太过迂腐。这样一些人修身齐家可，治国平天下则不可。所以朕想，自天顺二年所定‘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制该变一变了。那些自幼入学，沉湎于举子学业，几经挫折而成进士，有幸授翰林院官，再被推入直文渊阁，由学士而大学士，一生不预政务，虽是文章奥博，却与民情相远，又与吏事相隔，坐而论道犹可，因时应变以济时艰却难。‘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朕已想了多日，让治行卓著的地方官入翰林院，你看可为么？”

刘鸿训先是一愣，然后给了一个模棱的回答：“这是一大创举，非常制可比。”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说起徐光启，朕想起一事。钦天监奏冬至那天有日食，徐光启也有此奏，那祭天大典还可行么？”

刘鸿训想了想，道：“臣以为不妨事。钦天监说日食在巳时三刻，徐光启说在未时三刻，而大典在午时。”

“朕是说是否不吉利。”

“尧时天有九日，秦时曾现二日，汉时天曾赤血，历朝历代不分兴衰都有日食月食。臣以为天地造化并不合人事，皇上不必另择。”

崇祯点点头，又道：“钦天监说是日全食，徐光启说琼州以南全食，京师偏食二分有奇，大宁以北不食。所奏为何互异？”

刘鸿训道：“据臣所知，钦天监是以《大统》《回回》历所推，光启是以西法所推。臣听说，徐光启在去年就推出了今年的日食。”“哦？西法如此厉害？这西洋历法真比我国的强？好，到时见个分晓再说。”崇祯说着将左腿架到右腿上。

文震孟眼睛看着崇祯的腿，突然正色道：“《尚书》有言，‘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崇祯赶忙将长袖遮于膝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将腿徐徐放下，咳嗽一声，转向刘鸿训道：“好吧，日课一会儿再讲，默成，朕先问你一事：袁宏勋等人显是阉党，又屡疏攻你，朕要重处，你为何三揭力救？”

“皇上，正因其不是阉党，臣才敢一力担待。”

“不是阉党？他说杨所修、贾继春、杨维垣夹攻表里之奸，有功无罪，而诛锄禁锢，自三臣始。这还不是阉党？”

“如若是阉党，就不敢如此说了。杨所修、贾继春、杨维垣首劾崔呈秀，确是有功。人言：杨维垣为铲逆首功，倪元璐为廓清首功。”

“哼！你以为他是在攻你吗？他是在攻朕！”崇祯说着起身走到平日批阅奏章的御案前，翻了一阵，抽出袁宏勋的奏疏，读道：“‘军国大计，未暇平章，惟亟毁《要典》，谓水火元黄，是书为祟。今毁矣，水火元黄息也否也？未毁以前，崔、魏借之以空善类，既毁以后，鸿训借之以殛忠良，以暴易暴。’这是什么话？《要典》是朕要毁的，毁《要典》也是倪元璐提出的，与你何干？这分明是借攻你而骂朕！”

“皇上，天下之人都知道当今天子是圣明之君，袁宏勋处身朝中，日侍圣上，怎会不知？岂敢含沙射影？臣以为‘一入黄扉，扬扬自得’二句倒确是说出了袁御史等对臣的不满，止谤莫如自修，这也是臣要引以为戒的，而绝非指桑骂槐，所以臣才敢请皇上留人。目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一攻辅臣，便受处分，无异自塞言路，谁还敢上弹章？朝中都是唯唯之臣，不是大明之福，还望皇上三思。”

这番话入耳入心，崇祯想想也是，气便消了：“话虽如此，也要教训一番才好，免得日后再挑事端，朕总不能日日应付这些嚼舌头闲嗑牙的。”

王承恩匆匆进来，“皇上，袁大人到了。”

“哪个袁大人？”崇祯脑子里还勾着袁宏勋呢。

“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袁崇焕大人。”

崇祯腾地站起，“哦？他在哪儿？”

“正在外面候召。”

“快传他进来！”王承恩刚转身，“慢！把袁宏勋、高捷、史范、张道浚给朕叫来！”

刘鸿训想今日日讲怕是要免了，便道：“皇上，日讲是否暂停一日，臣等先告退？”

“文、周二卿先到侧室少憩，你不要走，朕要让袁宏勋给你赔个不是。袁宏勋不是说你不谋军国大计吗？袁崇焕来了，正可一谋。”

袁崇焕大步走上文华殿，远远跪倒：“臣袁崇焕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自天启七年被迫辞官，回了落籍地广西藤县。崇祯对袁崇焕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一见之下，大失所望，这位宁远之战先败努尔哈赤、锦州之战再败皇太极、一举扭转辽东战局、一洗大明屡战屡败之耻的大功臣生得瘦小黧黑，凹睛凸颧，塌鼻肥唇。

崇祯定了定心，脸上挤出笑意：“快起来，卿万里赴召，忠勇可嘉！坐下说话。”又对刘鸿训说：“你也坐吧。”说着将袁崇焕上下一番打量，才又道：“你是进士出身？”

袁崇焕起身回话：“回皇上，臣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崇祯向他挥挥手，示意他坐下：“韩爌是你的座师？”

“是。”

“魏忠贤劾你‘暮气’，迫你辞官，你却为魏阉建祠，果有此事？”

袁崇焕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回道：“其时举国如是，臣已遭阉党忌恨，再逆潮流，恐性命难保，除此臣再无附阉之行。建祠事乃臣一生大误，唯皇上发落，臣无二言。”

崇祯咧嘴一笑：“不必起起坐坐，就坐着说。朕看你建祠是刘玄德闻雷失箸之举，因为你曾上疏反对朝廷派太监监军。朕听说你的红夷大炮炸死敌兵无数，也震死了你的唐通判，故辽东有民谣：‘苦了唐通判，好了袁崇焕。’”

“皇上真是无所不知，区区民谣竟达天听。红夷大将军长二丈余，重三千斤，能洞裂石城，威力无比，点燃火线后须立即躲避。臣不知唐通判不晓放炮之法，命其亲自发炮，不想竟被震死。”

“唉，可惜！朕还听说你任兵部职方主事时，单骑出阅关外，曾言‘与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可有此事？”

“是臣狂妄无知。”

刘鸿训在旁道：“袁大人守宁远时，商旅辐辏（còu），流移骈集，远近望为乐土。”

“朕知道。高第尽撤锦右诸城守具，移军关内，元素曾言‘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终以万人击溃十万敌兵。”

袁崇焕心中又感动又惶恐，血脉奔突！皇上如此清楚他的根底，可见下了功夫，还以字称他，显然对他寄予厚望，“皇上知臣之深，令臣惶惧不安，臣何德何能，受皇上如此宠遇。”

王承恩进来道：“皇上，袁宏勋、高捷、史范、张道浚四位大人来了。”

“叫他们外面候着！”崇祯吼了一声，转向袁崇焕，“卿可听好，朕委卿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即日到任，明日未时初刻平台见朕，朕要听你的平辽方略。”袁崇焕唯唯退出。崇祯向王承恩道：“叫袁宏勋他们进来！”四人战战兢兢进来跪倒，一句“臣等叩见圣上”还未说完，便听崇祯道：“尔等疏劾阁臣，指的件件事都是朕要做的，尔等是劾大臣，还是劾皇帝？”

四人刚抬起头来，就又磕下去了，再是理直气壮，也被皇上这几句话噎回去了，只说得一句“臣等罪该万死”，就再无词以对了。还是袁宏勋胆儿大些，“臣等怎会不知皇上是一代令主，只是皇上不可能诸事躬亲，便给了臣下以可乘之隙。臣等劾的是阁臣。”

“劾阁臣？朕看你就是劾朕！你说杨所修、贾继春、杨维垣有功无罪，你为三人呼冤鸣不平，是朕罢了三人，岂不是朕有罪了？！”

袁宏勋以头触地：“臣绝无这等怨望之心！”

“哼哼！”崇祯转向另三人，“尔等奏疏句句为阉党说话，现在怎么不说了？为何前倨而后恭？”

三人只是叩头不止：“臣该死，臣死罪！”

崇祯看着他们不停地磕头，也不言声。刘鸿训看不过意了，小声道：“皇上要看着他们把头磕傻了么？”

崇祯站起身：“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脑袋留着有何用！”

四人几乎吓瘫了！袁宏勋抬头道：“皇、皇上……为……言官劾阁臣……就、就要杀臣？”

崇祯笑了，接着又板起脸：“无可杀之罪，却是可恨之人！默成再三护持尔等，看在默成的面子，朕不治尔等的罪，还不谢过刘阁老！”

几人站起转向刘鸿训，刘鸿训赶忙摆手：“不可不可，指摘朝臣过失，也是言官职责所在，当与不当，自有圣上裁夺，同朝为官，各位大人是为朝廷责鸿训，鸿训也是为朝廷保各位，不可言谢。”

几人还是向刘鸿训深揖一躬：“多谢大人！”袁宏勋道：“大人宅心仁厚，感格天心，我等不及大人。”刘鸿训也忙不迭地还礼。

崇祯一摆手：“下去吧！”等四人退出，殿中只有君臣二人，崇祯道：“言官交章弹劾来宗道、杨景辰。崔呈秀母死时，来宗道曾为之请求恤典，杨景辰曾为《三朝要典》副总裁，三次上疏为魏贼歌功颂德，可是真的？”

“……是。”刘鸿训犹豫了一下。

崇祯有些不高兴：“是就是，有什么可犹豫的？朕也看出来宗道有意袒护阉党。有附阉劣迹的人，要让朕早知道，朕不能用这种人，朝堂上这种人多了，是要翻案的！朕早就要吏部、都察院大计天下吏，折腾月余，竟无阉党，这不是糊弄朕吗？就是因为内阁、吏部、都察院，从上至下各衙门都有阉党，把持权力，互相遮护。长此以往，朝政必将再乱，国将不国，君不是君！”

“臣明白了，”刘鸿训躬腰答道：“大计天下吏乃圣上第一新政，致不了了之，可见阉党根基尚固。”

崇祯喘口气：“还有周道登，也遭纠劾，说他鄙浅庸劣，朕也觉得他一无可用之处，当个教书先生怕也要误人子弟。”扭头叫道，“王承恩，传旨，来宗道、杨景辰、周道登罢归！李标为首辅。”说完抬了抬手，“请二位先生吧。”

第十二章
打破祖规启用猛将袁崇焕

五年之约

袁崇焕按时来到云台，却见刘鸿训、李标、钱龙锡、许誉卿四人已先在了，见袁崇焕到了，四人一起迎上，一扬袍袖，齐齐的揖下来，刘鸿训道：“祝督师出师奏捷，了了圣上心事，复我大明故疆，早日凯还！”

袁崇焕赶忙还礼：“下官自当克尽臣子职守，就便肝脑涂地亦难报圣上于万一！只是几位大人今日——”

四人哈哈一笑：“与督师一样，平台召见。”话刚落音儿，王承恩在台上招呼道：“几位大人请吧，皇上等着呐。”

几人进屋拜过，崇祯面含春色：“王承恩，给几位大人看座。”几人谢过坐定，崇祯开门见山：“建部跳梁，已有十年，封疆沦陷，辽民涂炭。朕不务虚，袁爱卿，将你的平辽方略一一道来吧。”

袁崇焕起座欠身，崇祯摆摆手：“坐下讲。”

“臣的陋知浅见，已缮好奏本。”袁崇焕说着袖出，王承恩接过规整着放到崇祯案上。

崇祯并未翻看：“卿以为何日可复辽东？”

袁崇焕闷头想了会儿：“臣受皇上知遇之恩，召臣于万里之外，臣敢不竭忠尽职。倘皇上能给臣便宜行事之权，五年外患可平，全辽可复！”

崇祯豁然而起，心内好一番激动：“五年？”

“五年！”

崇祯眼神又黯淡下去，心中泛起疑惑，仗打了几十年了，越打敌越强我越弱，他袁崇焕虽是个有大功在身的上将，五年平辽也有些言过其实了吧？也是个好大喜功之辈？

崇祯的担心不无道理。努尔哈赤能够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先后征服朝鲜、蒙古，打到山海关，已历四十一年。连熊廷弼都是“以守为战”，你袁崇焕用五年就能平了人家用四十多年建起的牢固基业？

女真族就是南宋时期金国的后裔，明时本有建州、海西、东海、野人四个部落，努尔哈赤的六世祖就受明朝册封，父亲任建州左卫都指挥。奴尔哈赤少年时就掌握了蒙、汉语言，喜习兵法韬略，十九岁入明总兵李成梁部，积有战功。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二十五岁，建州土伦城城主尼堪外兰引明军攻打古勒寨城主阿台。阿台的妻子是努尔哈赤的姐姐，努尔哈赤的祖父、父亲得到消息，立刻去古勒寨接努尔哈赤的姐姐，正碰上明军攻城，混战中奴尔哈赤的祖父、父亲被明军杀害。

努尔哈赤得袭父亲职位，但他此时还不敢得罪明廷，便向尼堪外兰下手，组织起百人队伍，找出父亲留下的十三副铠甲，十二副发给手下，一副自己披挂了，攻打土伦，竟破了城，杀了尼堪外兰，声势始壮，便不可收拾，四年时间统一了建州女真，引起女真族其他部落恐慌。海西女真中的叶赫部联合东海女真、野人女真和蒙古七部，合兵三万，分三路进攻努尔哈赤，被努尔哈赤击败。

四年之后，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族各部，被明廷封散阶正二品龙虎将军。万历四十四年在赫图阿拉称汗，国号大金。两年后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讨明檄文。起兵反明，至泰昌元年（1620）攻克沈阳，随后又取得辽阳，天启四年迁都沈阳，改沈阳为盛京。

崇祯缓缓坐下，说道：“边事日久，钱粮耗费巨大，年年加派百姓，民间已是不堪重负，虽如此各边仍有欠饷，已是师老饷乏。卿果然能五年复辽，朕倾全国之力助卿成功。如五年不成，则天下财尽，卿与朕都成涸泽之鲋。卿细思之，果然能践五年之约？”

“臣不用皇上倾天下之力，只要皇上前两年能按期解递粮饷。”

“哦？难道以后不要粮饷了？”

“臣的方略是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步步为营，且筑且屯，两年之后当能自养，故粮饷可逐年递减。”

“好！”崇祯满面春风，一挥袍袖站起，“朕不吝啬封侯之赏，望卿努力，以解天下倒悬之苦，卿子孙也可世享其福！”

其他几人也激奋起来，李标起身向崇祯一大揖：“恭喜吾皇，贺喜吾皇！吾皇慧眼识才，使朝廷得人。袁大人忠肝义胆，识力过人，辽东有救了！”其他三人也起身一番溢美。

大约是太过兴奋，崇祯突然觉得腹急，便道：“几位卿家少憩片时，朕去去就来。”几人自然知道皇上是去东青之所。

待崇祯出去，许誉卿急不可耐道：“五年复辽，必是经天纬地的大谋略！如能先闻其详，也是一大快事！”

袁崇焕的回答大出四人预料，“五年乃是虚指，圣心焦劳，聊慰上意。”四人大惊，一时竟都愣住了。许誉卿先醒过味儿来，急急地低声道：“大人欲蹈熊廷弼覆辙么？！”

袁崇焕一时没解开味儿：“此话怎讲？”

“皇上英明至极，岂可浪对？到时按期责功，大人怎么办？”

袁崇焕所以许以五年之期，是因皇上年少，他想当然地认为皇上难以理解边务之艰，年轻气盛，急功近利，求成心切。如果期以时间过长，皇上会认为是曲意敷衍，再遭罢免，自己规复辽东，成就功业的夙志便再无施展的机会了。自己刚起复京官，对这新皇上还不了解，如果是个暴戾之君，自己恐怕求一庶民而不可得了，所以才许五年之期。

“五年之后，即使事倍功半，只要前景向好，皇上还会硬责？”

“你还不深知当今圣上啊！”李标道。

袁崇焕意识到自己莽撞了，便盘算开如何有一个转圜的说法。

崇祯大步进来，腹内舒服了，摆出个悠闲的坐姿，正想发话，不等皇上开口，袁崇焕抢先说道：“皇上留心封疆，宵旰于上，正是臣子枕戈待旦之秋，何敢言难？臣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不负五年之期。但辽东边事，乱已四十余年，根深蒂固，积重难返，并非可轻易了结。所以五年之中，须事事落实才行。”

“都有哪些事，你尽管一一讲来。”

“第一是钱粮，第二是兵甲，第三是专阃之权。兵、户、工各部必得细心措置，按期解递，以应臣手，使臣无后顾之忧，专心兵事，方克有济。”

崇祯略一思索：“王承恩，叫吏部尚书王永光、兵部尚书王在晋、署理户部侍郎王家祯、署理工部侍郎张维枢立即来见朕。”

袁崇焕脸上露出了犯难的神色，他不愿与各直管大臣直面交涉，给人以势压人的印象，引起不满，朝廷树敌，也就谗言难免，下场堪忧了。他只想让皇上吩咐下去，旨从上出，既不得推诿，也无从结怨。崇祯看出了袁崇焕欲言又止，待王承恩出去，便道：“袁爱卿似有话要说，尽管讲来，凡于治边有利，朕无不舍。”

袁崇焕想，皇上委己以重任，是知臣才，但不知臣德。此一去山高路远，朝廷事鞭长莫及，只有让皇上了解自己的苦心，信任专笃，才能杜绝谮言，免除后顾之忧。想好了，起身向皇上一揖到地：“皇上恕臣犯颜直陈了。”

“尽可直说，朕不怪你，坐下说。”

袁崇焕摆开了指画山河的架势：“万历以来，山、陕灾疫流年，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播州之役、建州之乱相仍，乾、坤二宫、三大殿相继被火重建，藏钱廪粟枵（xiāo）然一空，各边请饷，各省请赈，无所措处，国用日绌，税赋日重。永乐朝京营劲旅七八十万，元戎宿将常不乏人，军官不过二千余人。而今一卫军士不满千余，一千户所不满百余，额军不足，军官却达八九万！征兵之官，唯以军额为务，酷刑榜掠，怨声遍野。军士逃亡日多，而军法更严。一卒窜亡，株连数十家，经数十年，青壮将尽，只遗老弱！兵士逃亡，而军饷不减，且更募新兵，循例递加，又得新饷！洪武朝军饷不过五十万两，至天启朝几近五百万两！朝廷何堪其重！现在的情形臣不知，但至臣被谮去职时，拖欠各边例银已达九百六十八万两！致各边士兵多有哗变。辽事久滞，并非建部强大，实乃我朝积弱已久。皇上召见各部，无非严旨催迫，而今挪借已尽，加派已尽，搜刮已尽，各部计将安出？徒使臣树怨而已。”

这一番话听得李标等人毛发直竖起来！大胆袁崇焕真敢说出“犯颜”的话，他还不知道新皇上的厉害！几人竟不敢看皇上脸，低了头。

安静了一会儿，崇祯说话了：“你的话没说干净，朕替你说。神宗皇帝内藏千万，拒发内帑（tǎng），户部无奈，只得年年加征。矿盐税吏，抚道州县，巧立名目，敲诈勒索，层层盘剥，欺公肥私，入国库者十之一二，入私囊者十之八九。百姓赋役，十倍以往，民不聊生，人怨沸腾，是也不是？”

崇祯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哀是怒，这话又直指皇祖，谁敢答话？几人站起来，低眉垂手地立着。

袁崇焕心想话说过了头，祸事要来了，须得挽回些才好，便拱手道：“皇上圣明。但国储空虚，罪在贪墨恶吏。皇上处心积虑，焦劳日甚，臣等耳闻目睹。臣妄言指摘，是臣之罪，甘领责罚。”

“是朕让你直说的，何罪之有？你敢直言，可见忠心。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一会儿他们几个来了，你但言无妨，朕自有处置，不让你树怨，都坐下吧。”几人这才松了口气，都暗自感佩这少年天子城府之深，袁崇焕更是感动。

看看传召的几人还未到，袁崇焕似是没话找话：“皇上，臣听说六月朝廷指派户部员外郎黄中色专理东江饷务，黄中色前往皮岛核实后谓东江兵员三万六千名，东江总兵毛文龙很是不满，果有此事否？”

“有此事。毛文龙说黄中色所核只是一岛之数，并未包括其他各岛兵丁。朕也以为黄中色核数难为凭据。辽民避难，屯聚海岛，荷锄是民，受甲即兵，如何统计？故难与内地佥募额饷相同。毛文龙孤撑海上，牵制敌酋，已属不易，不妨在军饷上稍宽泛些，以砥砺其奋勇之心。”

随着王承恩的传报，王永光等跟身儿进来，行过参拜礼，落了座，崇祯道：“自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天起兵，十三年来，兵连祸接，天朝大军屡屡受挫，丢城失地。究其要因，在不得其人。如袁督师，时有宁远大捷，将女真逼回沈阳，射死努尔哈赤。如此大功，不行奖赏，反因魏阉去职，焉有不败的道理？今日袁督师已设誓五年复辽。现在你们都听袁督师讲，袁督师的话就是朕的旨意，不得抗辩，不得违拗。”又转向袁崇焕：“袁爱卿，你据情而谈，亦不得瞒哄，也不必圆缓。”

“遵旨。”袁崇焕欠身一揖，然后转向王家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家常识。辽事所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故钱粮不可一时有缺，务需按数按期解到。此事要仰仗王大人了。”

崇祯马上接道：“王家祯，你要着力筹办。前方如有一时短缺，唯你是问！”崇祯前面的话已说得明白，现在的话又如此严厉，明摆着不容讨论，谁还敢说个“难”字？王家祯起立道：“臣遵旨！”

袁崇焕又转向张维枢：“张大人，弓刀甲盾、狼筅（xiǎn）蒺藜、佛郎机铜铳、铁铳、鸟嘴铳等虽是我辽东杂造局自造，但须是上等质材，务必精利。现在的大军甲仗要换过，还要备出更换的，一仗下来，刀卷刃，枪锛（bēn）尖儿，不在少数，故原材要随时递解，这是一。兵仗、军器二局要加紧督造红夷大将军、佛郎机大将军百门，速发边关，这是二。就拜托张大人了。”

不等崇祯发话，张维枢即刻回答：“卑职绝不误大人！”

崇祯还是要说话：“今后所解各项兵器均要铸上监造官员及工匠名姓，如有偷工减料，战场上就能试出底里，按名查究，定斩不饶！”

“臣领旨！”

王永光知道下面该罩在自己身上了，抢先说道：“督师可拟就了待选的部属？如有，本部立即选调，绝不误督师行期。”

袁崇焕抱拳一笑：“多谢大人。只是下官一直驻守宁、锦两地，又去任日久，贤臣能将自然不如大人知道得清楚。不过下官要烦劳大人的不是选官，而是去官。”

“哦？请督师明讲。”

“下官不带人马赴任，只在关外现任军官中择用，当用之人下官自然留用，不当用之人下官是要遣回的，还望大人包涵。”

“那是自然，不须讲得。”

诸事安排妥帖，袁崇焕却又沉默了。崇祯见他低头不语，明白他还有难言之隐，便笑道：“爱卿似言尤未尽，好像又吞咽了回去。原来这令建州鞑子闻声丧胆的‘袁蛮子’，却是这般藏首缩尾，婆婆妈妈的。”说完大笑起来，几人也跟着笑了。

袁崇焕也咧嘴一笑，待笑声止了，袁崇焕起身向崇祯一揖：“不是臣婆婆妈妈，臣确实还有后顾之忧。”

“尽管说来，朕为你做主就是。”

“是，臣就大言不惭了。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和朝廷众口则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功妒能，岂能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扰臣谋，足乱臣心。”

听罢袁崇焕所言，崇祯站了起来背手踱步。崇祯是个聪明皇帝，怎听不出袁崇焕所指？所谓“以意见扰臣谋，足乱臣心”，其实是说“以意见扰君谋，足乱君心”！崇祯心说我是个没主见的皇帝吗？不过袁崇焕说的也没错，党争不息，袁崇焕必被攻。他略一思索，道：“卿不必以浮言介意，朕自有主持。还有吗？”

袁崇焕再是无词可说了，便道：“臣已掏尽肺腑，皇上一一照准，知遇之恩，万死难报。臣如不能马到功成，收复故土，再无颜见吾皇。只是臣学力疏浅，还望皇上有所示戒。”

崇祯还座，摆摆手：“卿的奏对井井有条，不必谦让。朕只盼卿早日出关，以纾辽东吾民热望。”袁崇焕正想答应，刘鸿训站了起来：“皇上既委重任于袁督师，必事权统一。关外王之臣、满桂手握尚方宝剑，督师到后王之臣就召回了，却如何号令满桂？不听又如之奈何？如此督师必难履五年之约。臣请收回王、满二人尚方剑，专赐袁督师，以享便宜行事之权。”

“说的是。前些日子言官交劾王之臣，并责满桂阿附王之臣，朕已诏王之臣毋蹈袁应泰、王化贞故辙。元素看满桂可用么？”

袁崇焕略一犹豫：“全凭皇上主持。”

崇祯看出了袁崇焕的犹疑，一笑，道：“满桂一并召回。王承恩，取尚方剑来！”王承恩不敢怠慢，急急取来，崇祯接过，再次站起，走到袁崇焕面前，袁崇焕忙忙地跪下，崇祯双手捧剑递过去，轻轻说道：“愿卿早平外寇，以舒四方苍生之困。”

袁崇焕接住高举过头，声音已是发颤：“皇上维念四海苍生，此一语，皇天后土，实式临之！臣所学何事，所做何官？敢不仰体圣意，早日了结辽东战局！臣就是皇上的赵充国，勿烦皇上焦劳，请圣上宽心！”

汉武帝时，赵充国随李广利出击匈奴，被匈奴围困，汉兵无食，死伤增多。充国带领壮士百余人突围陷阵，护李广利冲出重围，伤二十余处，武帝召见，亲视其创伤，叹为勇士，拜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昭帝时迁中郎将，又和匈奴作战，擒西祁王，升护羌校尉、后将军。后因随大将军霍光定策迎立宣帝有功，封营平侯。宣帝时充国年逾七十仍督兵西陲，屡败羌人，并上书朝廷，提出“以兵屯田，耕战两利”的主张，使得“大费既省，徭役预息”。死后谥“壮侯”，画像未央宫。

崇祯听出袁崇焕的弦外之音，他自比赵充国，既是表达誓死图功之心，也是想封侯画阁。崇祯抓住袁崇焕的手：“卿这番话更见忠爱，朕亦不吝封赏。卿宜严明号令，抚恤士卒。只要我朝廷上下同心戮力，何愁贼寇不灭！”

袁崇焕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皇上重托，铭之肺腑，臣此去告谕关外官军，宣化圣上威德，必灭此獠！”

崇祯颔首微笑，转过身：“王承恩，摆宴，为朕的袁大帅饯行！”

钱龙锡回到家中越思量越不安，直到晚上，终是坐不住了，出了门直奔袁崇焕驿馆，袁崇焕接报后出来接住，钱龙锡顾不得寒暄，落座就问：“大帅准备如何做起？”

袁崇焕沉吟了一会儿，答道：“当先从东江做起。”

钱龙锡不解：“舍实地而问海道，何也？”

“不解决东江事，下官将受制于人。”

钱龙锡想了想，放低声音道：“毛总兵可未必是可靠得力之人。”

袁崇焕脸上挂起冷笑，慢声道：“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杀之。”

钱龙锡差点儿出溜到地上：“督师要杀毛文龙？”

“视其心智，再定行止。”

钱龙锡缓缓站起：“毛文龙不能杀。”

袁崇焕盯着钱龙锡，慢声道：“就因他是封疆大吏？就因他有上方剑？”

钱龙锡又缓缓坐下：“毛文龙有大功于社稷，杀毛文龙，必不容于朝廷。”毛文龙万历四年生于杭州府钱塘县，青年时投笔从戎。万历三十三年受舅舅沈光祚推荐成为宁远伯李成梁亲兵。同年九月中武举乡试第六名，授百户，不久又升千总，守备。后屡立战功，深受熊廷弼赏识，升都司，再升游击。万历四十八年渡海克复镇江、六堡后，升副总兵。后因寡不敌众，退入朝鲜，再据皮岛。天启二年授平辽总兵官，挂征虏前将军印，赐尚方剑，加都督佥事衔，开镇东江。

“毛文龙之功，下官也铭记在心。曾率一百九十七人，深入敌后，收复两千里海岸线；克复镇江，擒后金游击佟养真；收复宽奠、叆阳、大奠、新奠、永奠、长奠六堡和金州、旅顺、望海堡、红嘴堡、复州、永宁；还曾攻至金故都赫图阿拉；先后取得过‘牛毛寨大捷’、‘乌鸡关大捷’、‘分水岭大捷’；皇太极攻朝鲜，毛文龙五战五胜，重创镶蓝旗；还曾悬师千里，深入建部要塞萨尔浒，攻破城池，斩级三千。”

“不错，”钱龙锡道，“努尔哈赤派人向毛文龙议和，毛文龙将来使绑送京师，忠心可鉴。前首辅叶向高老大人将毛文龙比作孤胆班超、耿龚。王在晋说，今有毛文龙在焉，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也。奴之畏毛文龙甚也！孙承宗曾上奏说，毛文龙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顿令缩项敛足者愧死无地矣！毛文龙援朝，天寒地冻之中，军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拉死尸为食，仍顽强作战！铁山都司毛有俊率千余守军血战金军，战至最后一卒，无人肯降，毛有俊拔刀自刎，壮烈殉国！熊廷弼、孙承宗都是你的恩师，在他们心中，毛文龙和你袁督师有一样的分量，都是国家的铜墙铁壁！”

“阁老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一时彼一时。下官驻守宁、锦多年，皮岛内情多少知道一二。毛文龙与朝鲜、暹罗、日本交易岛上货物，月入白银就不下十万两，还要虚冒军饷，由此已见此人心术。他孤悬海外，朝廷鞭长莫及，实已自成一国。如果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要挟掣肘，反成我障碍，只能除之，否则五年复辽全成空话，皇上就要杀我了。”

钱龙锡知道袁崇焕也是刚愎自用之人，见说不通，便匆匆告辞，他可不想日后担个密谋杀大将的罪名。

单骑出关

焦日当空，山海关镇南门外大道上，二骑四蹄扬尘，由远及近，直抵城下，前面马上一人身着窄袖对襟鸳鸯战衣，后面一人则是百姓装束。到得城楼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城门紧闭，城上旌旗猎猎，刀枪林林，五垛一哨，盔甲耀日，城下却渺无一人，两边田野中竟也无人劳作。来人心中纳罕，勒住马，高声喊道：“城上听了，为何青天白日关闭城门？”

城墙垛间齐刷刷探出一溜脑袋，见来人卫所骑士打扮，一个领班模样的精瘦汉子回道：“你是哪路神仙，如果不关本镇公事，你还是绕路走吧。”

“怪事了，难道你这城中百姓也不许出了？田地也撂荒了？过往商旅也进不得你这门了？”

“一点不错！你是何人？”

来人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京师奉使，有六百里加急快递。”

楼上人显出疑惑，四下张望一回，问道：“给谁的？”

“王之臣王大人。”

楼上人盯着来人：“走的哪条驿道？”

“蓟州。”

“哪处驿换的马？”

“没换过马。”

楼上人又细打量了他，才道：“等着，这就开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轰然打开，来人磕马进城。刚进得城门，大门便在身后咣当关闭，十几条枪团团围住，直指来人。那领班骑在马上，手指来人：“快递何在？拿来过目！”

来人眉毛一挑：“混账！朝廷公文也是你能过目的？！”

“嘿嘿，你蒙爷爷呐？你从京师来，就是走蓟州也有三百里，难道一匹马跑到现在？你是溜达着看街景儿送这六百里加急呀，还是你骑的是刘皇叔的的卢，关老爷的赤兔？”他把头转向两旁，“你们见过信使不挂腰刀，却佩着剑的么？而且这剑不在腰上，却揣在胸前，好似抱着娘儿们赶路呐，得摸呀！”众人起了一阵浪笑：“莫不是沈阳的邮差，走差了路，投错地方了吧？”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来人却并不着恼，微微一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敌在北面五百里外，却关了这通往京师的南大门，是何道理？难道那半人高的麦田里伏有辫子兵不成？”

“嘿嘿，辫子兵倒没有，只怕有叛兵！”

来人只觉得嗓子眼儿被噎了一下：“……此话怎讲？”

“你不是从宁远来么？意图混入城中，联络私党，鼓噪哗变，是也不是？见北门不开，绕道南门。还不快下马受缚！”话刚落地，一支枪已直挑来人肋下，那人一闪，外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竟露出里面的麒麟甲！“哈哈！果然是个奸细！”那人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道：“带我去见麻登云！”

那领班见他直愣愣叫出总兵官的名姓，倒也一愣：“你到底是什么人？”

“钦差出镇行边督师。”

那领班心里打个挺，立时翻了脸，怒道：“敢耍你家大爷，我敲碎你个鸟！弟兄们，把他钩下来！”

来人火躁起来，擎剑在手；“看看是你搜本官的身，还是你命丧本官的手！”

“嘿嘿，他倒来了精神，好个肉烂嘴不烂的！你以为这山海关似你那宁远随你们这帮反贼捏拿？我家麻总兵似你那毕自肃这般窝囊？爷们儿，还不掀翻了他！”

来人左手一勒马嚼，右手握住剑鞘中间，向上横举：“看仔细了，这是尚方剑！谁敢造次！”众人都愣住了，手停在半空。来人又大吼一声：“还不跪下！”

有几个腿软的就要顺音儿跪下，那领班这个憋气呀，他抽刀在手，一指来人：“球！凭你嘴唇一碰，就被你唬住了？尚方剑？我这还是尚方刀呢！”他将手四面一抡，“你们谁见过尚方剑？”

要跪下的几人想想也是，从没见过，见了也认不得，就又站直了。一个胆小的凑到领班跟前：“官爷，这人如此气横，想那宁远叛贼也没这般胆气，敢冒充钦差，还是先问明的好，免得……”

没等他说完，那领班一脚踹过去：“问你娘个毛！不用你那狗脑子想想，一个大元帅千里赴戎机，即便不是旌旗遮道，退一万步说，至少得有护卫亲军，有侍从人等打前站通知沿途州县。就两个人跑死马，冷不丁钻出来，说他就是大元帅，你就信了？他是拿咱爷们儿当三岁娃儿了！冒充钦差更是剁头的罪，他是死定了！快他娘的动手！”

这番话很有说服力，众人一拥而上，来人岂敌得住这一群虎狼之兵？立时被捆了个实在，踉跄牵着奔了总兵行辕，一路上那领班还不依不饶：“见了我家大人你再嘴硬，老子就亲手给你上刑，等问明了，老子就亲手剐了你！”

麻登云正为宁远情况不明犯愁，听说抓了两个奸细，精神陡振，立刻叫带上来。奸细被推搡着进了大堂，等两人走近了，麻登云眼也直了。那人刚立定，那领班大喝一声“跪下！”照着两人腿弯处就各是一脚，只听“咕咚咕咚咕咚”三声，两个“奸细”猝不及防，跪倒了，那边麻登云也趴下了，他跪着快速挪到前面的“奸细”面前，亲手给他松了绑，扶他站起，然后脑袋直叩下去：“下官不知大人今日到达，属下冒犯了大人，是下官之罪，罪该万死！”

那人哈哈一笑：“麻总兵请起，不知者不怪，是我事先未打招呼。登云兄别来无恙？”

“托圣上洪福，尚挺得过，有劳大人垂问。”说完扭头一指那领班，向左右道：“把他给我拖出去砍了！”

“慢来慢来，本帅单人独骑，一身征尘，本不像个钦差。不过——”袁崇焕转向早已跪在地下已躬成个虾米的领班，“你捆绑辱骂本帅，还踢了本帅一脚，本帅颜面让你扫尽，不治你的罪，本帅日后如何树威，如何带兵？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打他二十鞭子！”

领班磕头不迭：“谢大人！谢大人！谢大人——”谢了半天，他还不知这钦差是谁。

麻登云指指钦差身后那人问，“这位是——？”

“是本帅的管家，姓佘。”

麻登云向左右一瞪眼：“还不快给佘先生松绑！”又堆下笑，“督师怎会单身而来？下官若也不认得督师，怕也要细细拷问了。哈哈哈哈——”麻登云抱拳打起哈哈。

“辽东半壁都是本帅旧属，二十万大军已经多了，以本帅看有精兵十万就够了。本帅依靠的就是你们，一人正好，两人就嫌多了。”袁崇焕仰头大笑一阵，笑声未停，脸已沉下来，“麻总兵，宁远出了什么事？”

麻登云左右看了看：“请大人里面说话。”又向卫兵道，“先带佘管家去安置。”

进了内室坐定，下人奉上茶，麻登云端起咂了一口，长叹一声，才道：“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宁远守兵因四个月未发饷，就围了巡抚衙门，辽东巡抚毕自肃被打，血流满面。新任兵备副使郭广闻讯赶到，以身体护住毕大人，答应立即筹措银两，哗变士兵才住了手。郭广百计搜求借贷，凑了几万两，乱兵才稍有平息。毕大人自认治军无方，已上疏引罪。但那几万两银子可抵不上十三营四个月的饷银呀，不知何时还得反起来呀！下官这里也已数月未发到饷银了，怕的是——火烧连营啊！”

袁崇焕半晌无言。自己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五年复辽，大计未举，先自乱了。他们敢抓毕自肃，当然也敢抓袁崇焕！

“四年前，皇太极兵趋宁远，毕自肃为我副使，亲督将士登陴列濠，炮击辫子兵，恍如昨日啊！唉，麻总兵，你带本帅去见王大人吧。”

王之臣接到调令就已准备好了，袁崇焕一到，王之臣在客厅里接着，满桂站在身后。满桂位卑，向前一步，抱拳道：“督师一向可好？”

袁崇焕还礼道：“满将军可好？”便都无话。

王之臣奉上帅印：“下官身体不适，不能为督师接风洗尘了，请督师勿怪。下官已经准备停当，这就起程，告辞了。”不等袁崇焕应答，转身走人，边吩咐道：“装车！”把袁崇焕晾在一边。

“王大人，”袁崇焕在后叫道：“大人可否赏脸，让崇焕为大人饯行？”

王之臣转身一揖：“本来应该下官给督师接风，但下官已病了多日了，经不得那场面，督师见谅。”

看着王之臣走出去，满桂道：“大人别见怪，王大人病体迁延日久，已有几日即不出门，也不议事了，心里正是烦躁，言语上就顾不得礼数了。”

“王大人是什么病？”

“下官不知。”满桂说完也走去。

袁崇焕看一眼麻登云：“走，随我去送送王大人。”二人出来，见只有两辆车，一辆是装家什的，一辆是家眷的轿车，看来东西不多。王之臣见袁崇焕出来，装作没看见，大声吩咐轿车车夫：“把车赶到侧门去接夫人。”又走到车前去检查绑车绳索。

“王大人既然身体有恙，何不将息几日，待康复了再走，崇焕可以代奏圣上。大人可照旧住这里，崇焕可住到大营去。”

王之臣脸上肉皮牵动了两下：“多谢了，皇命不可违。下官劝督师不要去住大营，督师能住大营，难道家眷也能住大营？”

“崇焕没有带家眷。”

此时车已将就装好，王之臣抬头看了袁崇焕一眼，翻身上马，一抱拳：“督师保重，下官告辞了！”说完向满桂道，“上路！”一夹马腹，放缰而去。满桂也是无家眷，一介武夫，自然无甚家当，只一个装了衣物的包裹，挂在鞍后，一扬鞭，跟了上去。

麻登云随袁崇焕回到客厅，欲言又止。

“坐吧。”袁崇焕看着麻登云不尴不尬的样子，微微笑道：“麻总兵不必疑惑，本官说给你听。你调任时间不长，不知我三人早有瓜葛，请用茶。”他先端起喝了一口，“高第被革职后，王大人接替高第经略辽东，本官是王大人属下。但本官认为王大人唯图自守，不图恢复，尝当面顶撞。朝廷见将帅不和，不利辽事，便命王大人专督关内，关外尽委本官，本官方能放开手脚，尽复高第失地，朝廷便调回王大人，由本官接替。后来本官又被革职，又是王大人来接替。如今，本官又来接替他，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呵呵！”

“原来还有这些缠绕，只是倒让下官不知如何是好了。”

“天启三年，本官荐满桂为宁远中军。宁远大捷，满桂有大功，但其后意气骄矜，谩骂僚属。本官恐坏封疆大计，上疏将其移之别镇，我二人遂有隙。本官当然知道满桂是上将之才，后又上疏请命满桂移镇山海关，兼统关外四路及燕河、建昌诸军，但前嫌总不能解。”

麻登云无话可说。正此时，外面一阵杂乱，一个麻登云的亲兵跑进来：“二位大人，朝廷来人了，有圣旨！”二人赶忙跑出去，刚到当院，高时明已进来：“袁崇焕接旨！”

袁崇焕刚要下跪，高时明道：“督师不必跪接，是密旨，不是直接下给您的，皇上让督师过目。”说着走上前双手递过来。

袁崇焕变作了丈二和尚。

第十三章
用私房钱给士兵发饷

疆臣平乱

宁远城中清冷得很，大街上只见三三两两的军人，极少百姓走动。门脸店铺都落了门板，只有酒楼茶社妓馆还在干着营生，坐客也只是三五成群刚刚拿到饷银的官军。

袁崇焕还是先前那身打扮，只是那剑背在了背后。他带着佘管家先在城里转了一圈，见还算平静，便选了一家较大的茶社进去：“店家，沏一壶雀舌毫来。”

伙计闻声过来：“对不住您啦，那等高级茶小店有几年不曾进了，甭说百姓喝不起，现如今就是总爷们怕也喝不起了。小店现有的上好花茶就数明前绿了。”

“好吧，沏一壶来。”

“……军爷，这明前绿也是上等花茶，是清明采摘的绿茶和伏茉莉窨制的，价钱可不比雀舌毫便宜多少——”

“不必罗嗦，沏上来就是，少不了你的银子。”

旁边大桌上刚才还在吆五喝六的大兵都静下来，扭过头来看他。茶端上来，还配有一碟桂花糕和一碟干果，袁崇焕刚端起喝了一口，一个汉子拿着个茶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一只脚就架到了条凳上：“这位兄弟是个差官吧，打哪儿来？”

袁崇焕抬眼看看，是个瘦猴：“山海关。”

“我这眼力不错吧？”那人端起袁崇焕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满碗，泯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儿：“香，香！咱爷们儿从未喝过这么香的茶，谢了！你一个人出外，怎就只带把剑？”

“有何不妥么？”

“大是不妥，若是遇到个拦路的挡道的，那娘儿们作耍的玩意儿管屁用！真要交起手来，还得是这个，”说着递过一把刀来，“别看老了些，可喝饱了北兵的血呢！咱是半卖半送，给些碎银就得。”

“你要卖刀？”

那人把两肘抱到桌上，脖子伸长了：“实不相瞒，我们这儿四个月没发饷银了，一天只有两顿稀粥喝。前一阵儿弟兄们闹了一场，把个巡抚老爷给绑了，这才发了一半儿。咱也知道巡抚老爷是东挪西凑借来的，是那皇帝老子不给，后面的就没着落了，家里还有张嘴儿的呢，不卖怎着？你老哥是个有钱的主，这等好茶连个价都不问，就算帮爷们儿一把，如何？”

“你卖了刀，北兵来了，你拿肉脖子抗人家的铁家伙？”

“还有长兵器呐，皇帝老子不给钱，咱凭什么拿脑袋抗？你买是不买？”

袁崇焕也把两肘抱到桌上，低声道：“你告诉我带头闹事之人，我就买你的刀。”

瘦猴嚯地蹿起，同时抓刀在手，一指袁崇焕，厉声道：“你是麻登云的探子？！”旁桌的人一听这话，呼啦围了过来。瘦猴伸了伸脑袋：“你是来探听虚实的？”袁崇焕点点头，旁边就有那捋袖提拳要上前的，佘管家噌地站起站到袁崇焕前面挡住，袁崇焕推开他，那瘦猴也一横胳膊止住他人，再道：“麻登云意欲何为，发兵戡乱吗？”

袁崇焕摇头微笑：“何必发兵？在下一人足矣。”

瘦猴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军饷只发了一半，另一半尚无着落，你们是否打算再绑巡抚，逼他交银？”

一听这话，几人互相看了看，竟一时无话了。瘦猴一看不是话由，用刀柄一指袁崇焕：“这里不是说话的去处，还是同你找个地方耍吧。”说着一摆头，旁边几人就过来揪袁崇焕。

“慢！”随着喊声，一人扒开人群走近来，众人都给他让道。袁崇焕瞧过去，是个高大壮实汉子，络腮胡子裹着满脸横肉，走到近前，抱拳躬腰，“敢问一句，先生可是袁大帅？”

袁崇焕本就没打算隐瞒身份，他离开辽东不过年余，没换防的军官哪个不认识他？他点点头：“袁崇焕。”

话一出口，胡子“咕咚”跪下了，紧接着“咕咚咚”跪倒一片。袁崇焕以为他们是在为刚才的冒犯赔罪，抬了抬手说：“都起来吧，本帅不怪你们。”停了好一会儿，并不见一人起来，袁崇焕又以为他们是在为索饷闹事获罪担忧，便道，“身为军人，又处两军交战的当口，纠众哗变，以下犯上，罪不在小。但边事日紧，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可暂且搁过，疆场用命，戴罪立功，待本帅奏明皇上，或可宽宥，起来吧。”

“大人，”胡子终于开口了：“巡抚毕大人已经死了！”

“什么？！”袁崇焕噌地跃起：“你们杀了他？！”

“不是，事情本已平息，不想他却自尽了！”

袁崇焕颓然跌坐凳上，一股怒气直蹿脑顶，毕自肃并非为部下逼死，实是被户部逼死！呆了一会儿，袁崇焕冷静下来，也难怪户部，各处边镇哪个不欠饷？可辽东是大敌当前，岂不是自毁长城吗！他把眼光移到胡子身上，沉声道：“毕大人虽非尔等所杀，但逼死官长，也是罪在不赦啊！”胡子听了就趴了下去。

袁崇焕又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小人叫张思顺，是个小旗长。”

“好，张思顺，你带本帅去见总兵朱梅。”

“回大人，朱总兵卧病在床呢。”

“病了？一个死了一个病了，那么现在谁代职掌总呢？”

“小人也不知道，好像大人们都不见了，只有吴国琦吴大人和郭广郭大人还能见着。”

“郭广？那个给你们筹措饷银的郭广？”

“是他。”

袁崇焕抓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伙计，结账。”佘管家赶忙袖筒里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把剩下的糕包起了。

掌柜的早走出来远远地站着呢，此时忙上前道：“不知是大人您赏光登了咱这小店，哪能收您老的账，就算小的孝敬大人了。”

袁崇焕似笑非笑，把银子推向掌柜：“再拿些点心给弟兄们。”又对张思顺道：“你带本帅去巡抚府，派人去叫他俩来见本官。”

吴国琦和郭广正在家里吃饭，闻召赶到巡抚府。二人都是随王之臣来辽东的，都是头一次见到袁崇焕，一见之下不免失望，简直一个猱猴！

“卑职参见督师。”

袁崇焕微微一笑，先在当中椅子上坐了：“二位请坐。”然后转向郭广，抬袖撮手，“此次兵变，多亏将军左右弥合，方始化解，袁某代毕大人谢将军了！”

一句话就把郭广心中的不敬扫光了，忙低头躬身回礼：“大人言重了，小人不敢领受！”

“二位将军，”袁崇焕正颜止笑，“兵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国琦端起茶一饮而尽：“唉！朝廷四个月未发饷银，兵士便有些口没遮拦了，毕大人看出了苗头不对，就上疏朝廷。他说，‘辽事战局无期，给养装备不足，兵无养分外之精神，何来至敌忾之果敢？’可未等接到朝廷答复，就被四川、湖广籍兵给围了，毕大人无法，只得再向户部请饷，不成想户部拒发，毕大人焦头烂额，向兵士要求宽缓时日，这下不得了，请愿的士兵立时哗乱，其他各营纷起响应，毕大人和朱总兵、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等统被绑到樵楼上拷打。郭将军闻讯赶去，答应立刻筹措银两，他们才罢手。”

“郭将军，你筹了多少银子？”

“卑职多方告贷，才聚了二万两银子，川湖兵嫌少不干，卑职无奈，再向商民告借，好歹弄了五万两发了，这才散去，但后面的跟不上，还得闹起来呀！”

“带头闹事的查出了吗？”

“还没有细查，但出头露面的是两个小旗长。一个叫杨正朝，一个就是给您领路的张思顺。”吴国琦道。

“是他？！那他还在茶馆酒肆中逍遥？为何不办？”

“办？他们不办了我们就已经磕头了！事发之时，卑职就命参将彭簪古、都司左良玉提兵弹压，救出毕大人，但他二人竟坐视不管，回说本营也在闹事，无法分身。如今是兵不像兵官不像官，他们不再闹已经谢天谢地了！”吴国琦道。

袁崇焕心中一动：“闹事乃是欠饷日久，无以养家，并非反叛。不先安抚劝导，就要弹压？”

吴国琦稍一犹豫：“事起仓促，不得不备。郭将军出面安抚，卑职就暗中安排了。”

袁崇焕端起茶慢慢喝着，许久，从袖中抽出一纸黄绢：“二位请看这个。”说着将纸推到二人面前，加重语气道：“圣上密旨！”

二人一激灵站起，头朝下就要栽跪下，袁崇焕伸手扶住：“不必，圣旨不是给你我的，这里又无外人，坐下慢慢看。”

吴国琦展卷在手，郭广凑过头来细读起来，密旨是给兵部的：

宁远川兵索饷，何遽逞逆干犯？尔部曰“援辽之兵皆乌合之众，原无急公效死之心，一有警报，借口缺饷以掩奔溃之实”，同城中岂皆人人与乱？有能缚叛开门官兵，重加升赏，同党能缚戎首，既宥前罪。尔部马上传与新旧督臣，速为戢定，毋使东走！

郭广摇摇头：“兵部怎能如此信口雌黄，推诿责任？”

“皇上似也不满兵部说词，”袁崇焕一指密旨，“事关重大，不可轻泄。”

“卑职知道。”二人齐答。

“二位有何高见？”

“还有什么说？照旨意办就是。”吴国琦道。

“郭将军看呢？”

郭广沉吟一下：“如此行事，必激祸端，不遵上谕，又吃罪不起，卑职愚钝，全凭大人安排，卑职遵令就是。”

袁崇焕又转向吴国琦：“四边各镇均有欠饷，为何独独宁远兵变？”

吴国琦沉吟片刻道：“卑职想，辽东与各镇不同，各镇多为当地兵员，虽欠饷，尚能自慰，更怕牵连家小。辽东临大敌，从各地抽调兵丁，各籍兵员都有，因欠饷无以养家，又不通音问，日久生躁，又无后忧，便闹起来了。”

“其他各籍兵员都跟着闹了？有没闹的吗？”

“有，十二营都闹了，只有都司程大乐所领一营不与。”郭广道。

袁崇焕起身踱步，走了俩来回，道：“你们去把杨正朝、张思顺叫来。”

“……大人，已经过了晌午了，卑职这就去叫人备饭，吃了饭再办差吧。”吴国琦道。

“本官刚在茶肆吃了点心，你们去吧。”二人不敢再劝，转身出去。袁崇焕对佘管家道：“桂花糕呢？”佘管家忙从怀里掏出递过去，袁崇焕三下两下塞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噎着了，赶紧端起茶壶咕嘟嘟灌下，用拳头在胸口上又捶又捣又揉，佘管家赶忙去拍袁崇焕背，好一阵子才喘过气来。

刚坐下歇会儿外面忽然响起一片嘈杂吵嚷声由远而近，袁崇焕一怔，正想起身，郭广一头撞了进来。

“大、大人，杨正朝、张思顺来了！”

“叫他们进来。”

“还来了几百号人！”

“什么？——他们要干什么？”袁崇焕噌地站起。

“他们说，愿与杨、张同死！”

袁崇焕“啪”地一拍桌角：“谁说要处死杨、张？你们乱传军令该斩！”

“卑职没这样说。”

袁崇焕不再理他，蹽大步往外走，但见大门外已被围了个铁桶一般。他一露面，刚还鼓噪不休的场子立时安静下来。

袁崇焕在台阶前停步，双手后背，两只凹眼横扫一圈，良久，突然道：“你们都愿与杨正朝、张思顺同死吗？”

全场人都是一愣，静了片刻，有一人喊“愿意！”立时响应之声由疏而密喊成一片。这时前面一个旗官打扮的人向前跨上一级台阶，转身面向众人，举起两手一挥，全场便就安静下来。

袁崇焕心里暗惊，此人职卑位贱，却有如此号召力，怪不得能闹出这么大乱子！此人不除，甭说掌军抗敌，自己恐怕也要落个毕自肃的下场！这人转过身来，向袁崇焕一抱拳：“大人，在下便是杨正朝。闹饷之事确是在下带头，要杀要剐随大人处置。只请大人放过弟兄们，他们都是受在下蛊惑胁迫。他们还要随大人杀敌立功、保家护国。大人要驱逐鞑虏，报效朝廷，也得依靠他们不是？我们老十三营都是大人调教出来的，想必大人还记得，当年这宁远城下，我以一万之兵拒敌十万之众，个个骁勇善战。大人如果一意严惩，人心一乱，恐怕大人就无可御强敌之兵了！”

袁崇焕心中又是一惊，这杨正朝不但说话条理分明，而且既担了责任，又邀买了人心，果然是个有勇又有心计的人。他还没答话，张思顺开口了：“我俩都是大人当年带出的兵，大人要处置，我们无怨言。但大人要公平，不然众弟兄不服，便无人肯效命疆场了！”

袁崇焕嘴角挂上冷笑：“公平？你们聚众造反，以下犯上，殴打官长，逼死上司，无可杀之罪吗？”

张思顺一梗脖子：“难道那当官的就无可杀之罪？难道大明律是刑不上大夫？”

袁崇焕是连着三惊：“你是说毕大人也有当斩之罪？”

“毕大人无当斩之罪，却有失察之过！”

“怎么讲？”

张思顺迈上一步：“请问大人，朝廷给我们的月例是多少？”

袁崇焕略一想：“客军月粮一石，月盐二斤，折银一两，折制钱二十钱。主军月粮五斗，月盐一斤。你是小旗吧？月粮一石二斗。”

“再请问大人，通判、推官月俸是多少？”

“都是五石。”

“一家三四口，二十个钱勉强糊口，人口多了就不足养家了，而实发到手的只有十五六钱，那差额哪儿去了？四个月不发饷，家里早就没法过了，那当官儿的却照旧肉山酒海，难道他们能变米变面变酒变肉？”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就是贪蠹了当兵的血汗钱！”“六七万军士，七八月时间，被当官儿的贪了多少？请大帅算算！”

袁崇焕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单绑了张世荣、苏涵淳。“好，一经查实，本帅决不轻贷！但你们迹同反叛，也是罪无可逭（huàn）！杨正朝、张思顺，本帅问你们话，既然毕大人并无劣迹，又已答应尽快筹款并催促朝廷，你们为何还要将毕大人一起绑了？”

“回大人，毕大人一面安抚，一面暗中调兵弹压，故只得将他一起绑了。”杨正朝道。

“弹压？你怎么知道？”

杨正朝一指吴国琦：“是中军吴大人告诉我们的。”

袁崇焕眉毛拧了起来，狠盯了一眼吴国琦，吴国琦脸白了。袁崇焕又道：“本帅传你二人问话，你二人却鼓动各军围堵帅府，又是何居心？不知是罪上加罪吗？！”

“大人，”张思顺向前一步，“是吴中军说，大帅要杀我们！”

袁崇焕已经明白，吴国琦借风点火，调兵弹压的是他，通风报信的也是他，才闹成如此局面，如今他又两头挑唆，才导致兵围巡抚府。他看着杨正朝道：“本帅单骑赴任，未带一兵一卒，这里一个亲兵没有，你们看像要杀人的样吗？再告诉你们，调兵弹压的并非毕大人，而是吴中军！”

众人“唰”地看向吴国琦，眼睛里就带了火。袁崇焕走到吴国琦面前，声音里透着阴狠：“吴中军，你先逼死毕大人，又想逼走本帅，或者干脆让本帅命丧乱军之手，意欲何为？你以为你坐得了辽东主帅？还是你早通北虏，欲叛朝廷，让我三军将士数十年的血白流了？”

此话一出，下面“轰”的一声炸开了！张思顺一步蹿上揪住吴国琦：“妈喇巴子狗娘操的，你好毒哇！”挥拳便打。杨正朝从后一把抓住张思顺手腕：“慢，大帅自有发落！”

袁崇焕道：“杨正朝、张思顺，你二人把他绑了，斩！”二人“嗷”的一声，立时把吴国琦捆成个粽子，又拥上来数十人，拖死狗般拖起就走，满场人都跟着去看杀人，一边走一边对吴国琦拳打脚踢。袁崇焕望着众人背影，对郭广道：“郭将军，既要遵旨行事，又不能再酿祸端，为今之计，可有三途。”

郭广眼一亮：“请大人明示。”

“一抓肇事酋首，二抓贪官污吏，两下同时动手，同时公布罪状，三嘉奖程大乐营。你先密察一番，哪些人贪污银饷，哪些人平乱不力，哪些人坐视不管……”顿了一下，又道：“杨正朝、张思顺二人，你给我留下。”

皇帝出钱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刘鸿训、王在晋、周延儒、毕自严四大臣接到崇祯召见的口谕，就知道要遭雷劈。果不其然，一进文华殿就见龙颜已变作驴脸。

四人行过礼站起，崇祯眼皮都不抬：“朕连接袁崇焕三道奏疏。王承恩，你念念第一道。”说着把袁崇焕的奏疏甩到桌角，“前面的略了，从‘恢复之计’处念。”

王承恩双手拿起展开：

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所能为。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钥。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盖驭边臣与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皇上爱臣知臣，臣何必疑惧？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

崇祯皱着眉道：“大将临敌出征，如此顾虑多多，不是善兆。这个袁崇焕，朕百般依着他，他还不能信任朕，怎能一心扑于边事，克竟全功！更让朕不解的是，袁崇焕受命之时给朕的奏疏也强调‘守为正著’，既如此，遏敌锋芒已属不易，怎能五年复辽？莫非是欺朕之谈？”

刘鸿训明白袁崇焕是后怕了，袁崇焕和自己一样，当初对皇上大处阉党之举曾是额手相庆，以为是尧日再现。现在想来，皇上不只是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还有急于求治求成的心理。如若五年无功，那么今日的倾力支持就是明日斧钺相加的铺垫！想至此便道：“皇上，袁崇焕人还没到关外，宁远就发生兵乱，先给他来了一个杀威棒。袁崇焕如若催欠饷，就要与户部结怨，素与袁崇焕不睦的王之臣、满桂奉诏回朝，两下夹攻，袁崇焕不能不有中危之感。”

“朕岂能不知？再说，委任不专是前敌大忌，所以朕在他疏上批了‘卿忠劳久著，战守机宜悉听便宜从事，浮言朕自有鉴别，切勿瞻顾。’昨日又接到袁崇焕的奏疏。”崇祯拿起袁疏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双手接过转给刘鸿训，三人一起凑过来看。

袁疏说经宣谕圣德，作乱兵士已返归营伍，逮闹事首恶十五人处斩；中军吴国琦挑唆营兵，知兵变阴谋而不报，亦斩；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贪虐不法，参将彭簪古、都司左良玉勒兵不严，俱罢免。毕自肃引罪自裁，为统一事权，免蹈“经抚不和”覆辙，请削辽东巡抚、登莱巡抚建制。

又说昔日全辽只设总兵一员，自崔呈秀掌兵部后，为安插亲信，增设总兵三四员，致相掣肘。有鉴于此，请复昔日规制，山海关内外各设总兵一名。现任关内总兵麻登云虽起身行伍，惯历战阵，但现任蓟镇总兵赵率教熟悉辽事更胜一筹，请将二人对调，赵率教加官一级，挂平辽将军印。现任宁远总兵朱梅久病，可将宁远锦州辖区合并，现任锦州总兵祖大寿属任，挂征辽前锋将军印，朱梅归朝养病，何可纲加都督佥事职驻宁远，典中军。

四人看完交回王承恩，崇祯接过打开，道：“袁崇焕说‘可纲仁而有勇，廉而能勤，事至善谋，其才不在臣下。臣向所建树，实可纲力。臣自期五年，专藉此三人，当与臣相终始，若届期不效，臣手戮三人，而以身请死于皇上。’满桂不是虎将么？宁锦大捷时他不是上满桂首功么？怎么就‘专藉此三人’呢？”

“满桂与三人不和，先帝都知道，还曾下敕戒勉。”刘鸿训道。

“将帅不合，前敌大忌。”周延儒插上一句。

崇祯“哼”一声：“袁崇焕还荐王象乾任宣大总督，以为掎角，朕都一一照准，赵率教挂平辽将军印，调任关内；麻登云以原官调任蓟镇；朱梅因病解职调养；祖大寿加都督同知，挂征辽前锋将军印，辖镇诸路；何可纲以都督佥事署中军事。你们说袁崇焕该踌躇满志了吧？辽东指日可复了吧？不想今早又接他一疏，说接获密报，锦州初三日将生兵变！请速发山海关内外积欠军饷七十四万银两，太仆寺马价银、抚赏银四万两，如一时难于筹措齐全，请先发内帑救急！袁崇焕前疏说安抚锦州，兵变可弥，今疏又说军欲鼓噪，求发内帑，两疏为何自相矛盾？”说着就看住王在晋。

王在晋只好回话：“皇上，兵饷冒滥已久，各边一有事，督抚便请添兵增饷，情弊并非一日，已成依靠。袁崇焕刚去，怕是不能一时就扭转了。”

“欠饷已是多年积弊，你们说，这根子究竟在哪里？”

王在晋接着道：“臣以为兵饷之绌在于兵太多而饷日浮……”

“不然，”周延儒截断王在晋，“其实在籍之兵并不多。老病而去，战伤而亡，并不削籍，饷银照领。兵籍空悬，而蠹饷已极。故清汰虚冒兵籍，核实贪并隐冒军饷，才是当务之急，兵清自然饷足。”这番话与袁崇焕的看法旨同。自见过周延儒后，崇祯召对经常叫上他。

“玉绳说得对。太仓银两原非边用，如何急了便要请帑？朝廷给饷养兵，原期实用，如此说闹就闹，养这骄兵何用！毕自严，你身为户部尚书，该有个解释才是。”

一个以字相称，一个直呼其名，皇上的偏心昭然，毕自严很是不服，他刚履新不足一月，前时的情况并不清楚，只得道：“周侍郎所言极是，但需从长着手，旷日费时，目下解锦州之危乃是第一要务，但户部确是缺乏，只能陆续措给。”

周延儒又接上道：“饷不如粟，粟可取之当地，省去多少运费！关外并不缺粟，何故哗变？臣以为军士要挟，不只为少饷，必是别有隐情。古人罗雀掘鼠，军心不变，如今为何动辄鼓噪？其中必有缘故……”

刘鸿训忍不住了，这不是火上浇油，挑唆君臣相疑吗？不等他说完，就跨前一步：“他们要养活一家老小啊！他们是湖、广、川兵，银子可寄回家，粟可寄回家吗？”又转向崇祯，“皇上，兵乱不止，辽东可危，还是照袁崇焕所说，先发内帑救急吧！内帑缺额，可命户部筹措补进。”

崇祯瞪了他一眼：“先年三大殿失火重修，偌大工程，还有给魏阉建生祠，数十百处，那是多少钱粮？可无日不有进益，有发有余。今日大工完了，生祠毁了，又撤了各处内镇，便该有许多钱粮省下来，如何反倒不足？”

毕自严想看来得给这小皇帝解释一番了：“诸边年例，辽饷之外，共计三百二十七万八千两。自皇上柄政以来，督屯田，严考成，沉冗卒，停蓟、密、昌、平四镇盐菜银二十二万，蓟、密诸镇共节省三十三万，尚需二百九十四万八千。户部岁入之数，田赋百六十九万二千，盐课百一十万三千，关税十六万一千，杂税十万三千，事例约二十万，凡三百二十六万五千。如果完解，应余二十一万七千。但所入其实不满二百万，即尽充边饷，尚无盈余。还有京支杂项八十四万，辽东提塘三十余万，诸镇抚赏十四万，辽东旧饷改新饷二十万，出浮于入，已一百十三万六千。还有内供召买，宣府、大同两地抚赏等，所以不足。”

“既然应收三百多万，为何实收不满二百万？”

“回皇上，因为外解不能全完。”

“外解何以不能全完？按祖制，直省各有预贮银两，以备急用。多者几十万，少者十几万，地方猝有变乱，不烦催科，不支官帑，事可立办，如今都哪里去了？毕自严，你说，各省该有多少？”

毕自严心中默算一下，道：“蓟镇应有银八万五千，贮遵化县库；江南应有银十万，贮镇江府库；浙江应有银十七万，贮温州府库，其他各省亦应有此数。但自给魏阉建生祠，都从中取用，便就不足了。”

“不足是不足，没有是没有，到底是有是没有？”

刘鸿训接过来：“皇上，造祠之数不过库府十之二三，其余大多入造祠之抚按司道私囊之中。如今应严查各省备边备倭原额钱粮，勒令抚按司道照额补偿，并遴选廉洁风力科道核查其事，庶可使国家收士饱马腾之用，亦可使百姓免箕敛之苦，且使贪吏知法制严明，不敢恣意妄为。”

“是了，毕自严，你要将各省新旧钱粮彻底澄清，逐一查算明白具奏。”呆了半晌，崇祯叹口气：“内帑外库俱系万民膏脂，原是用来保封疆，安社稷，朕怎会吝惜？只是今日已是初二，此时发去也是迟了。”

“皇上，”周延儒道：“前此宁远兵变，弹压不力，却流水般发饷，边兵尝到甜头，才又有今日的鼓噪，至请发内帑。如此下去，各边效尤，将为无底洞！臣不敢阻止皇上发内帑，如果安危就在呼吸之间，当然应发，但不是长策，臣以为应画一经久之策。”

崇祯来了劲头：“此言良是。若是专一请帑，各边攀比，这内帑岂是不涸之源？将与兵如能像家人父子，兵自不敢叛，也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怀其德。又如何会有鼓噪之事？”说着就感慨起来，“黄正斌在弹劾徐大化、杨维垣时说过，先帝时他戍大同，目击内镇克减银两，至阳和各军鼓噪，毁官署，劫典铺，将吏叩头求免，抚按胁于内镇之威，不敢据实奏闻，至边防尽坏。阉宦者天下祸本，原以为阉祸平则天下净，怎还是屡屡出事？”说到这就有些动气了，“就是因尔等不肯破那官官情面，又不愿极力担当，动辄就称边饷缺乏。朕每次下旨严催各地钱粮，通不解来，如此拖欠，粮饷何时得足？”

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一圈：“你们说吧，还有何办法？”

远水不解近渴，谁还拿得出办法？只好都默不作声。崇祯便怒形于色了，“哼！朕以为卿等当有嘉谋奇策，朕不知者，悉以入告，却都推诿不知，朕又何从得知！每每召对，都成旧套，篇篇奏牍，俱属虚文，事事如故，处处敷衍，何曾做得一件实事来！”

这一番训斥吓得四人战惧不敢仰对，更无言以答。

崇祯知道再无更好的办法，鼻中长出一股气：“户、兵二部速派廉干官员往各边查核具奏。准发袁崇焕饷银三十万两，从内帑出，办去吧！哦，还有，许誉卿上了一疏，”崇祯说着翻找出来，“王承恩，你再念念。”

王承恩接过尖声诵读：

近来用人过滥，封疆大臣久已不知法律，请皇上重申法度，明示边臣：敌军入境不能堵截，攻城不能入保，滥伤无辜隐匿不报，巡按御史可据实疏揭，在内科臣可参驳弹劾，按律逮治。

崇祯发狠道：“对，三尺高悬，任是何人，丧权失地，国法难逃！”刘鸿训明白这是冲着袁崇焕说的，更知道自与袁崇焕平台召对回来，许誉卿情绪大落。听了袁崇焕的种种说辞，方始明白“五年”之诺风险极大，深感不安，当今皇上是个极认真的主子，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五年”之许一旦落空，袁崇焕轻则发配流徙，重则身首异处。

许誉卿对袁崇焕荐举最力，岂能逃脱此厄？所以他按捺不住，缮就这道奏疏。但此事辩无可辩，刘鸿训也就不再说话。

第十四章
招安海盗郑芝龙，台湾归附大明

台湾归宗

台湾诸罗山上，一棵高近二十丈的红桧树下站着一人，二十五六年纪，身材奇伟，头戴黑缎六合一统帽，身着绿袍，腰间系一蓝绢布带，大明士绅打扮，微合双目，看着那一团夕阳缓缓滑下去。身后上来一个年轻人，道：“大哥，卢毓英来了。”

“哦？哼哼，好呀。”绿衣人道。突然一转念：“芝虎，你没难为他吧？”

“哼，我绑了他，没杀他便是便宜他了！大哥，你就是咱台湾的皇上，紫禁城里那皇帝小儿也不如咱过得舒服。你可别信那鬼话，我可不去受那窝囊气！”

“唉，颜大哥有遗言啊，‘建立功业，要扬中国声名’，这台湾也是中国的。不过也好，”绿衣人笑笑，“杀一杀官军威风，磨磨他的骄气，让他再不敢慢待我等。给他松绑吧。今天不见，让他见得我不急。明日巳时带他来见我。”

这绿衣人名叫郑芝龙，是福建泉州南安人，自小胆大，不喜读书，有膂（lǚ）力，好拳棒，故不受父亲喜爱。十八岁跑到澳门投奔母舅黄程，结识了大海商李旦，深受李旦赏识，被收为义子，遂接受了天主教洗礼，取个教名叫作尼西拉斯·加斯巴德。

后为李旦送货去了日本长崎，留居当地，并娶日本女子为妻，生下一子。期间结识了流亡日本的闽人领袖颜思齐，相处甚笃。

颜思齐身体雄健，武艺精熟，仗义疏财，志向高远，身边聚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弟兄。时日本德川幕府闭关锁国，颜思齐便思以武力推翻德川，占领日本，然后归附中国，即绝中国海外隐患，又扩大中华帝国版图。想到便做，说与二十八心腹，共同举事。

不想事机不密，被幕府发现，幸好得郑芝龙岳父及时通报，众人只好携了几百子弟逃离日本，把妻儿丢在日本了，在台湾落脚。

此时正值第二次中荷澎湖之战之后，荷兰人刚战败，伤了元气，从澎湖退去台湾安平港，见来了许多中国人，不敢滋事。颜思齐等也是落荒逃来，脚跟不稳，也不敢惹事，两下相安。

颜思齐等筑屋建寨，耕种渔猎，安抚原住民，倒也惬意，郑芝龙又娶了李旦之女。不想只一年，李旦、颜思齐先后猝死。郑芝龙在二十八人中年纪最小，但他艺高胆大，富谋略，又接了李旦船队，遂被推为首领，便做大了。

他劫富施贫，严禁烧杀奸淫，颇得人心，两岸多有民众来投，遂设立佐谋、督造、主饷、监守、先锋等官职，实行统一管理。又开展海上贸易，通市琉球、朝鲜、吕宋、柬埔寨、暹罗、占城（今越南中、南部）、交趾（今越南北部）、三佛齐（今苏门答腊、马来半岛）、菲律宾、咬留巴（今雅加达）、马六甲，并转售西班牙、葡萄牙。

几年内，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商业贸易的最强竞争对手。同时亦劫掠闽浙过往商船，攻打漳浦、金门、中左所（明永宁卫的中左守御千户所，今厦门鹭岛），以取得陆地经营之地，遂迅速壮大。官军来剿，民不助官而助盗，故屡败官军。

第二天巳时，郑芝龙已在大厅做好，卢毓英进来时，他并未起身，只是说：“给卢游击看座”。

卢毓英上前一揖：“郑头领久违了。”见郑芝龙并不接茬，无以礼相待之意，连杯茶都不给，便坐下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讲。”

卢毓英向前欠身：“去年官军进剿闽浙，在下孤军深入，被郑头领设伏抓住，郑头领不仅不杀，还酒肉款待，以礼送还。今日在下登门，不是进剿，而是招抚，头领却为何冷淡于我？”

郑芝龙冷冷一笑：“说是招抚，不如说是劝降。前次招降，那蔡善继居高临下，一脸轻慢之色，把那言语辱慢。我等受招安，是图个为国出力，光耀门庭，不想却吃个大大的窝心。我这些弟兄哪个是惹得的，岂肯受他这般言语？故而不从。卢游击此来如若还是那般，一切免谈。”

卢毓英哈哈大笑：“那蔡善继只是个泉州太守，职卑位贱，却好大架子，好不晓事！此次不同，在下是受福建巡抚熊文灿之命来见头领的。巡抚大人让在下带话，郑头领有何要求，尽管说来。”

“好！看茶！”郑芝龙这才给卢毓英上茶，“你先带话给巡抚大人，这一，我有舰船千艘，兵三万，仍归我指挥，不得遣散，亦不得他人插手。可应得？”

“巡抚大人正是此意。”

“好，这二，我以台湾为根基，游走闽浙及东夷、南海之间，不可调往他处。”见卢毓英点头，又道，“还有第三，”略一沉吟，“为朝廷守边，当有军饷。不过朝廷给多给少，就是不给，芝龙也不在意。我做海上贸易，可充军饷。只是朝廷不可干预。”

卢毓英向前靠靠：“依在下想，此事头领不提，只管做去，巡抚大人这边亦不问，只作不知，可好？”

“巡抚大人作不知，朝廷就不知么？”

“头领有所不知啊，”卢毓英放低声音，“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四边都在催饷，朝廷只得加派，又怕百姓造反，陕西已经闹翻了。头领归顺了朝廷，既省了剿饷，又省了抚饷，更省了月供，何乐不为？所以皇上即使心中有数，也就佯作不知。说破了反倒不好处，还是不提为好。”

“好好好，既如此，便不提。只是——”

卢毓英见他欲言又止，便道：“郑头领有话只管讲。”

“好吧。芝龙还有个请求，却是于朝廷大有好处。台湾地多人少，有大片荒地。而闽南连遭大旱，饥民甚多。可招纳泉州、漳州灾民，迁去台湾，由朝廷每人发给三两银，三人发给一头牛，由我运去台湾，垦荒种植。如此，则即可解东南沿海灾民流离之困，又利巩固台湾为我大明属地。”

卢毓英一拍扶手：“确是个好主意，待我禀报巡抚大人转奏朝廷，皇上应会准。还有吗？”

郑芝龙略一踌躇：“没了。”

“那好，巡抚大人还有一层意思。”

“哦？请讲。”

“东南沿海海盗甚多，东夷倭寇也日益猖獗。如果大头领能进剿诸盗……”

郑芝龙抬手止住卢毓英，看向天花板：“无职无权，我凭什么进剿？苟得一爵相加，当为朝廷效死力，剪除夷寇，剿平诸盗，东南半壁朝廷自可高枕。”

这本就在熊文灿预料之中，已交代卢毓英。“好，果能如此，巡抚大人定然题保，决不负将军归诚之意。只是大头领要严饬诸位弟兄，登岸不可放纵。”

“这是自然，不须讲得。”

“嗯——还有一件小事。”

郑芝龙大笑：“原来巡抚大人的要求也不少，讲吧。”

“年前至今，共有七只荷兰人的商船被郑头领截获，致荷兰人狼狈到只剩下一只待修补的商船。头领既已归附天朝，可否将荷兰船只并货物一并放还？”

“哼哼，”郑芝龙阴笑一声，“官军打我不过，便勾结夷人击我，我岂能容他？不过我也不气，那荷兰舰队司令韦特是只笨熊，被我烧了一舰，虏了四舰，他只剩两舰，不发一炮就跑了。好了，还了！”向后一挥手，“芝虎，给卢大人过目。”

郑芝虎走到卢毓英面前：“这是我大哥给巡抚大人和卢大人的见面礼，请过目。”

卢毓英接过细看，是张礼单：生丝百捆，砂糖五百斤，胡椒五十斤，土茯五十斤，苏木五十斤，麝香二十斤，象牙佛雕一枚。送给卢毓英的是犀角佛雕一枚，五百银票一张。

“这只是给二位大人的，巡抚大人不必再游说那边，”郑芝龙向北一指，“我都会有安排。”

郑芝虎送出卢毓英，不到半刻钟，张皇失措地跑进来：“大哥，卢毓英被人绑了！”

郑芝龙“腾”地跳起：“谁、谁绑了他？！”

“刘香佬、李魁奇、钟彬！”

“为、为甚乜（miē）？！”

“他们说誓不受抚！”

“召集你的弟兄救下卢大人，把他们仨绑了！”

内阁大臣和周延儒脚跟脚到了，行过礼，崇祯道：“袁崇焕举荐王象乾总督宣大，朕虽已照允，但宣大也是御北重镇，王象乾耄耋年纪，朕怕他力有未逮，你们看呢？”

几人相互看了看，刘鸿训见都不说话，便道：“以前大同马市，夷酋以马易我彩缯，却以驽马相诳，王象乾曾言不若却其马，断其缯，按马价折半与其币。不要人家马，又平白的给人钱，以此观之，象乾当是一意主抚。臣想袁崇焕荐举王象乾，乃是为稳定宣大一线，使辽东既无分兵他顾之虞，又免侧背受敌之忧。”

钱龙锡接口道：“抚西以拒东，西靖而东自宁，袁崇焕所虑大有道理。”

过了半天崇祯才“嗯”了一声，转向王承恩：“叫王象乾来。”又向着众臣道，“郑芝龙已被熊文灿招降，此事可信么？”

李标心中一惊：“皇上怀疑熊文灿谎报邀功？”

“朕不是疑熊文灿，是疑那郑芝龙。”

“皇上所疑不差，”周延儒接口道：“蔡善继有恩郑芝龙，曾与招抚，郑芝龙也曾复书愿降，偏是其弟郑芝虎不服，鼓捣部众不从，郑芝龙无法，只得仍旧踞岛为盗，于是朱一冯一意主剿，结果被郑芝龙打得大败，不得已改任熊文灿，文灿温言诏谕，竟收了功效。为何有恩郑芝龙的蔡善继招抚不成，熊文灿一招就成？那郑芝虎怎么也不反了？”

“你是说其中有诈？”李标问。

“一点儿不错，”周延儒道：“福建海盗甚多，焉知不是众盗联手，郑芝龙诈降，图个里应外合，聚歼官军，成就一方天下？”

崇祯心中暗暗赞许，这周延儒熟悉福建沿海情形，可见他留心边务政务，思谋的也很透，是个可用之才。

见别人不再说话，刘鸿训移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不可妄加揣测。朱一冯之败，乃是许心素、陈文廉军陆路失道，贻误战期，未能按计形成合围，至洪先春水路舟师孤军奋战，即便如此也是旗鼓相当，后被郑芝龙绕出洪先春后，两路夹击，洪先春才败。但看郑芝龙擒住游击卢毓英，款待释还，已见其有归顺之心。郑芝龙、郑芝虎必已看出，如若官军计划周全，众盗是抵不住大军围剿的。蔡善继虽有恩于郑芝龙，毕竟只是个泉州道太守，熊文灿是福建巡抚，自是更加可信。加之熊文灿许诺其仍统旧部，移作海防，郑芝龙无后顾之忧，遂有是举。不过，周大人所虑也不可不防。可命熊文灿妥为安置，画地为牢，严加监视。众海盗中以郑芝龙势大，可命其寻机掩击他盗，以功抵过。”

崇祯点点头：“蔡善继与那郑芝龙有何恩典？”

刘鸿训道：“郑芝龙父曾为泉州库吏。郑芝龙幼时，泉州太守蔡善继一天公出，突被一石子击中额上，立饬卫卒查捕，结果捕到一个幼童，问明是郑库吏子郑芝龙。郑库吏闻报大惊，急忙入署待罪，却见郑芝龙笑着出来，原来蔡善继已放了他。其父入谒蔡善继请罪。善继笑道：‘你子相貌非凡，他日必当富贵，现在年尚幼稚，稍有过失，不足为罪。’就是这点儿恩。”

崇祯笑了：“熊文灿为郑芝龙乞加恩授职。今日接颜继祖奏章，言郑芝龙既降，应责令报效，积有战功，方可授职。诸卿以为如何？”

周延儒道：“颜继祖所奏为是。”

“臣看不妥，”刘鸿训道，“熊文灿已命郑芝龙剿灭诸盗，郑芝龙没有名分，是官是盗？且郑芝龙不要朝廷关饷，省去多少银子，再无名分，怕的是他那些兄弟又要挟郑芝龙而反了。可先授个小职，其后再按功行赏。”

崇祯想了想：“好吧，就授他一个游击吧。”

王象乾跟着王承恩进来，行了礼，崇祯招呼王象乾：“王老爱卿，这边坐，离朕近些。”王承恩忙搬来椅子放到了离御案咫尺之处，这是大破惯例的，王象乾惶恐不安，连忙道谢，无奈崇祯一再坚持，只好屁股沾着椅边儿坐了。

崇祯道：“众卿家也坐吧。”王承恩又忙着指挥几个小侍搬来椅子，站了半天的阁辅大臣们这才托王象乾的福坐了。

崇祯笑盈盈地对着王象乾：“卿是三朝元老，忠猷素著，卓有名声。今日见卿矍铄，知袁崇焕荐举不差。卿有何方略，可当面陈来。”

“臣年八旬，齿疏不能详奏，所有方略，具在疏中，明日就能呈递御览。”

“卿不妨择其要略，面陈一二。”

“是。西北诸酋中，以蒙古察哈尔势最强，虽为我宿敌，但与卜哈诸酋也多有矛盾，分分合合。本来朵颜等三十六家联合，尚能抗衡察哈尔，但自朝廷停了对朵颜三十六家的抚赏，三十六家归降建州后，西北边防已经空虚。宣大守军不过万人，又老幼居多，如何抵御蒙古数十万大军？停发三十六家抚赏无非是国库日绌，那么宣大一线增饷增兵亦属不能。目前察哈尔尚未投降建州，如善加抚慰，可为我用，每年抚银数万两足矣，既远少于三十六家抚银，亦远少于宣大增兵之饷，还可得数万人马，安插蓟镇，沿边驻牧，为我藩篱，可敌诸酋。”

“酋意肯受抚么？”

“臣想从容笼络，抚亦可成。”

崇祯默然良久，道：“招抚可成，当然大好。但御夷当恩威并济，不可专持羁縻，以遗后患。”

刘鸿训插言道：“虎酋知王大人将至，自退六百里。”

“哦？退到什么地方了？”

“……臣不知。”

王象乾道：“臣闻报退去直北沙漠中。”

崇祯面露喜色：“卿年虽逾八旬，精力尚壮，仍使敌闻名丧胆，朕心喜悦。卿抚于西，袁崇焕御于东，恢复功成，皆卿等之力。卿回去准备吧，早早赴任，朕等卿的捷报。”

日本还子

崇祯心中高兴，信步出屋，到外面被风一吹，更觉清爽，遂吩咐道：“去坤宁宫。”

周皇后听到传报迎出来，见到崇祯，晃晃着就要屈膝行个万福：“妾……”

崇祯紧趋几步一把扶住：“朕说过几次了？你身子不方便了，免了那套俗礼，你怎么就是不听？你再如此，朕就不来了。”

周后笑笑：“不能失了规矩，更不能从妾身这儿破了规矩。”

崇祯扶她进了屋，回身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待皇后坐了，又道，“你说是规矩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

皇后不解：“怎就说到江山社稷去了？”

“你要是折损了朕的皇儿，这江山社稷传给谁去？”

皇后嘻嘻一笑：“行个礼儿就折损了？”又嗔怪道，“皇上怎知就是个龙儿？”

崇祯仰头叹了一声，“唉，如果上天还怜惜朕的苦心，定会送朕个龙儿。”说着就去解皇后的裙带。

皇后大惊，忙扯紧了衣带：“皇上要干什么？”

崇祯诡笑：“你别怕，朕只是要对儿子说句话。”说着就把耳朵贴在了妻子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听了一会儿，“他为何折腾不止？怕是难耐寂寞，要出来吧？”皇后咯咯笑了，柔情似水。

“嗨，他踹了朕一脚，还未睁眼，就要造反么？好，有帝王气概，朕现在就封你为太子！”崇祯说完哈哈大笑。

见丈夫盼子心切，周后不无担心：“看来，如果是一女，妾身就是大明罪人了！”

“就便是公主，日后也必得皇子，苍天终不负朕。只是朕的女儿，必得像田妃那般，琴曲棋画样样精通才好。”

周后立刻收了笑，脸已阴了：“妾生儒家，非生烟街柳巷，只知诗书蚕织耕劳之乐，不晓勾抹弹挑伎戏之工，棋画犹可，琴曲非闺中可得，无以教儿女，不知田贵人从何人授指法？”

听这突然一问，崇祯倒僵住了，周后却不看崇祯，继续道：“妾听宫人说，田妃即使酷暑热食，或行烈日中，也是肌无纤汗，枕席间皆有香气。哪有这种人？该出汗时不出汗，岂不要憋出病来？那香气能留于枕上，自然也是身上熏洒过的。妾等以身事君，是妾等之责，以色事君，妾不取，皇上也应留意呢！”

崇祯脸上更僵硬了，周后还是不住口：“田妃生长南方，入宫后也不注意皇家风范，将江南的风俗也带进宫来，衣物鞋类都是南人装束，皇上不但不制止，还让江南年年贡进……”

不待皇后说完，崇祯拨头走了，王承恩紧跟上几步：“皇上，今儿个是立秋了，该去慈宁宫请安了。”

“噢，朕是忘了。晚膳移慈宁宫。”

慈宁宫掌太后玉玺的神宗妃刘昭太妃性情谨慎仁慈，对诸王都十分疼爱。崇祯来到慈宁宫，早有人报知太妃，崇祯径直进了帘内：“老太妃可好，前些时地震，没伤着吧？”

刘老太妃拉起崇祯上下左右一通观瞧：“没伤着我家皇上？好，好！”

“今儿是立秋，皇孙与老太妃共进晚膳。”

刘老太妃大喜：“皇帝且坐，老身亲为安排。”说着由贴身宫女搀扶着颤巍巍走出去。待转回来，却见崇祯斜倚在高脚茶几上睡着了。

王承恩见老太妃回来，想去唤醒皇上，老太妃伸手止住他，心中泛起酸楚，蹑脚走出，命尚衣太监取棉袍来，亲手给崇祯遮盖上，崇祯惊觉，睁眼见是老太妃，才想起身在何处，忙起身谢过：“皇孙无理甚！唉，如今比不得神祖时海晏河清。天下多事，两夜省文书，未尝交睫，今日早朝后又与大臣议事多时，困不自持，老太妃饶过吧。”

“……苦了我孙儿了！皇帝还是个孩子呀！……”这话只有老太妃说得，换作他人，崇祯定然光火。刘老太妃只说得一句，便哽咽难言，潸然泣下。

席间，崇祯见老太妃还在唉声叹气，便想逗她高兴：“老太妃可知我朝出过一部忠义话本《水浒传》？”

刘老太妃道：“《水浒传》怎的不知，写的是宋朝年间的事，一百零八个强盗造反，又被招安了，写书的叫施耐庵。”

“老太妃可不知魏忠贤也出过一部‘水浒传’。”

“什么？魏忠贤还会写书？皇帝说笑了，老身还会不知那魏忠贤？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书是吏部尚书王绍徽所写，他仿《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将东林党人编成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名为《点将录》，送给魏忠贤，魏忠贤便按名黜汰。”

“这倒有趣儿，皇帝说来听听。”

“也记不得许多，记得天罡星有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叶向高，玉麒麟赵南星，智多星缪昌期，入云龙高攀龙，黑旋风魏大中，大刀杨涟，豹子头左光斗，急先锋黄尊素，浪子钱谦益，圣手书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郑郧，霹雳火惠世扬，鼓上蚤汪文言；地煞星有神机军师顾大章，金眼彪袁化中，旱地忽律游士任。”

“老身不知别人，但知道叶向高是个好官。这些人后来怎样了？”

“大都死了。除了叶向高、钱谦益、文震孟，都死于魏忠贤之手，死得很惨。”

“哎，造孽呀！”

“魏广微编过《缙绅便览》，也是编排的这些人，斥为邪党。崔呈秀编过《同志录》，就是东林党名单，同时还编了一部《天鉴录》，是朝中不附东林之人的名单，一块儿呈给魏忠贤，魏忠贤便凭此升降，于是众人都学崔呈秀以进，蝇集蚁附，其门如市。”

“听说那杨涟是个带头攻魏忠贤的，也是个硬骨头。”

“是，杨涟首指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崇祯从王承恩手中找出杨涟疏，读道：

罪状昭然在人耳目，廷臣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敢奏，不但掖廷之中但知有魏忠贤而不知有皇上，便是都城之内亦只知有魏忠贤而不知有皇上。皇上春秋鼎盛，生杀予夺岂不可以自主？何为受制幺么小丑，令中外大小揣揣莫必其命？

“杨涟在狱中还写了一篇血书。”又翻找出来读：

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愚直仇人；久拼七尺，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杨震仰药，欲以性命归之朝廷，不图妻子一环泣耳。打问之时，枉处赃私，杀人献媚，五日一比，限限严旨。家倾路远，交绝途穷，身非铁石，有命而已。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惟我身副宪臣，曾受顾命。孔子云，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持此一念，终可以见先帝于在天，对二祖十宗，皇天后土，天下万事矣！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

张俭是东汉名士，江夏八俊之一，桓帝时任山阳东部督邮。宦官侯览家属仗势作恶，张俭上书弹劾，侯览诬陷张俭为朋党。朝廷下令通缉，张俭被迫流亡。许多人为收留他而家破人亡。杨震亦是东汉人，安帝时太尉，屡次上疏劝阻安帝乱法之举，受诬陷被削职归籍，遂言“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杀，恶嬖（bì）女倾乱而不能禁止，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呢？”于是服毒而死。

“真是大贤大忠之臣啊，可惜了呀！只是这血书怎能传出大牢啊？难道魏忠贤不知道？”

“是一个看守杨涟的狱吏，看见杨涟破指书写，便夺了过来，本想交予阉党邀功的。回家后细读，竟大哭起来，便藏好了，直到魏阉死，竟出来为杨涟呼冤，交出血书。”

“唉唉唉，这就叫良心发现。倒是个可用之人。”

“是，孙儿已将他按功叙用。”

“皇帝拿这许多奏章，还要回宫去看？”

“是。黄尊素、魏大中、杨涟、周顺昌等东林党人之子纷纷上书为父讼冤，真个是字字血泪，令人扼腕！唉，皇兄用非其人，致良才蒙冤，奸人误国……”

“事是如此，皇帝大强过乃兄，应该赠谥这些人才是。”老太妃叹口气，“作孽呀，不说了。大过节的，说点儿高兴的事。”

“高兴事——”崇祯拍拍脑门，“有了，有一件大高兴的事。”

“唔？说来听听。”

“南海中有一大岛，名叫台湾。早在三国时期，孙权水军就已占据台湾，随后两岸相互移民渐多，至隋炀帝时开始通商，宋时正式设官。后来东夷海盗据过台湾，荷兰人也占了一块。有个大海盗名郑芝龙，他现在占了台湾，但近日他降了朝廷了，台湾又归附我大明了。”

“那台湾离咱这儿有多远啊？”

“距离福建不到三百里。”

不想老太妃又叹口气：“唉，皇帝又多了块操心的地方。这心呐，可操老远了。皇帝可要派官去守着呀？”不见崇祯答应，老太妃细看，见崇祯已经放箸，又有些迷迷糊糊了，便向王承恩道，“扶皇帝回去，不要再批奏章了，快些歇了吧。这么大个国，得有多少事，哪有个完？”

日本大阪城大手门外，数十名日本武士双手持刀向前，双腿微屈劈开站立，神情紧张，十步开外的樱树下，六十名身着大明铠甲的壮汉插手抱胸，与日本武士对峙着，旁边放着十几个大箱笼。

门内的天守阁是一座镶铜镀金的八层建筑，白墙绿瓦，每个飞檐翘端用金箔妆饰着老虎和龙头鱼身。

会客大厅里，两个一身明朝戎甲的年轻人正在观赏屏风上的绘画。只听得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屏风后转出数人。两个年轻人还没弄清哪个是德川家光，只听其中一人道：“这是日本狩野画派的绘画。”在前的年轻人见说话的人身着印有德川家纹的礼服，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施礼：“郑芝豹拜见将军。”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

“阁下是郑芝龙大首领的兄弟？”

“是。”

“请坐。”德川家光伸手示意，自己也坐下，“本将军知道你是为郑将军家眷而来，本将军也知道这天守阁外有六十名虎视眈眈的中国武士。但是阁下也一定知道，幕府政令如果对中国人网开一面，日本人就会大为不满，说本将军对中国强人尚且屈服，对明廷更要称臣了，让本将军颜面扫地啊，那今后本将军的话就没人当真了，就要起内乱了。所以，幕府政令不容更改。”

“幕府政令是禁止日本人离开日本。田川虽是日本人，但她嫁与家兄，理当随夫，也就是中国人了。至于福松，是家兄亲子，虽然生在日本，也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将军有何理由不许中国人去中国？”郑芝豹问。

“阁下此说不确。田川嫁与令兄，也还是日本人。无论是中国男人娶了日本女人，还是中国女人嫁了日本男人，都可以留在日本，本将军绝不干涉。如果离开，也可自便。但日本人，无论男女，都必须遵守本将军的规定。”

郑芝豹微微一笑，向后一挥手，郑芝鹏快步上前，将一幅卷轴双手递给德川家光的家臣。家臣在德川家光面前展开画卷，只见卷上画着数十艘巨舰，破浪而来，炮铳齐发，岸上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尸体横陈。

“此是何意？”德川家光问。

“芝豹先是求见平户当局，请求准许家嫂、侄儿去中国。但他们以幕府政令不敢违抗为由，拒绝遣返家嫂、侄儿。不得已，芝豹只好求见将军。眼下平户岛古江湾口外洋面上，五十艘十橹苍山铁大战船面向港湾一字排开，所有炮铳指向岸上。想必将军也知道家兄的海上实力，就是明廷官军和荷兰舰队也是屡败于家兄。如果将军执意不肯送还家嫂、侄儿，我十万大军只好诉诸武力了。”

德川腾地站起：“你威胁我？！”四名家臣趋步上前，手握刀柄，怒视芝豹！

郑芝豹嘿嘿一笑，靠向椅背：“将军何必生气呢？家兄的实力将军不会不知吧？北到朝鲜，南到吕宋，西到中国福建，东到贵国，这大片的海洋之上，有谁能与家兄对抗？大明水军屡战屡败，就是那红胡子的荷兰人也是一触即溃，不堪一击。现在家兄已受抚，是大明的南海守军。将军想想，以日本现在的力量，能否与家兄对抗？能否与中国抗衡？”

德川家光凝视着画卷，眉头渐渐皱紧。芝豹看着德川，对郑芝鹏说：“抬进来吧。”郑芝鹏出去，不一会儿那些大箱子就抬了进来。郑芝豹起身向德川道：“这是家兄送给将军的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说着打开一个箱子，是满满的一箱黄金。又打开一个，德川愣了，是一箱火铳！

郑芝豹又道：“这都是澳门造的荷兰火铳，最新的。”

德川脸色缓和了：“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令兄的公子——他叫什么？”

“汉名郑森，日名福松。”

“唔，他可以去中国。至于令兄的夫人，她是日本人，不能违令，这样我也好向国民交代，如何？”

郑芝豹想德川幕府确是有为难之处，目前只能如此：“好吧，但以后在下还是要接回家嫂的。”

第十五章
亲查浙江作弊案

重臣遭贬

崇祯一出来，大臣们就看出来，皇上又着恼了。

“王在晋，察酋入犯大同，你为何隐匿不报！”

“臣不是隐匿不报，臣只接到大同总兵渠家祯报疏，并说察虏已退，未接到巡抚张翼明或王象乾报疏。臣想王象乾到后不日当有奏报，再奏明皇上。”

“渠家祯的报疏就不当奏明了吗！王象乾到大同了吗？”

刘鸿训道：“按时间算，应是将到未到。”

“哼，你说察酋闻王象乾到，自退六百里，怎么他将到，察酋就入犯了？”

刘鸿训咕哝一句：“总兵任御敌之职，当问渠家祯。”

“问渠家祯？那平日里是谁在请饷？朝廷养士，费许多兵饷。平日只知请饷，一遇虏至，便束手坐视。不令虏轻中国吗？难道中国真的胜不得它？察酋杀戮人民，满载而归，巡抚官不能防御，是功是罪？”

刘鸿训道：“巡抚请饷，也是养兵，饷给了渠家祯。可遇虏来犯，渠家祯却闭门不出，拥兵坐视，任其杀掠，难逃其罪。”

“拥兵坐视？他拥有多少兵？”

几阁臣相互看了看：“……臣等不知。”

“王在晋，你是兵部，应该知道。”

“……约几千人。”

“你们这阁臣、兵部是怎么当的！朕告诉你们：只有千余人！叫他如何去敌十万察酋！渠家祯有罪，督抚做何事？”

这小皇帝实在厉害，比阁臣知道的还清楚，可见他十分留意边事，倒显得阁臣不用心了。刘鸿训不甘心：“文臣在内调度，武臣在外提兵。文死谏，武死战，武不能战，是为不忠。”

“文臣还当节制武臣，哼！边疆失事，只参总兵等官，是文官偏心！”

“皇上责备文臣极是，但自皇祖静摄以来，至先帝时二三十年，边备废弛已久，一时猝难整顿。”李标小心道。“那王在晋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李标知道今天皇上有气，但不知是冲着谁来的，还是顺着话说，别惹他的好，便道：“王在晋屡被人言，宜放他去。”

崇祯却不干：“此事只有一个是非，封疆大事，中枢重任，自有祖宗之法，如何只叫他去便了？还不只这一件事呢！提督郑其心劾张庆臻私改敕书，擅增‘兼辖捕营’数字，有违旧例，你们知道吗？”崇祯盯着内阁问。

几人面面相觑，李标道：“兵部请张庆臻总督京营，皇上首肯，口谕臣等裁定，臣等遵旨办事，至于改敕之事，臣等俱不知。”

“兵部拟敕，要送内阁裁定，兵部有手本，怎说不知？”崇祯认定是阁中有人上下其手。他就怕因自己年少，被朝臣看轻贱了，现在竟就有擅改敕书，全不把皇帝放眼中的了，愈想愈怒，一拍龙椅：“张庆臻，是谁为你改敕书的？说！”

“……是——文书官，臣并不知。”惠安伯张庆臻低了头。

“胡说！”吏部侍郎张凤翔站出来，“文书官岂敢擅自改敕？内阁不用印，那改动能作数吗？”

“你不想实说？好，”崇祯急躁起来，转向阁臣，“你们说！”

李标站出来：“皇上，张庆臻有揭帖递交内阁，兵部亦有手本，臣等又接圣上口谕，故未遑细审，是臣等疏忽了。”

“疏忽？总督京营不能辖巡捕军，你们不懂吗？他还递了揭帖？张庆臻，改动敕书，不上本就敢送私揭？你好大胆！”

张庆臻抖抖地回答：“臣以一时盗贼生发，不及上本，又系小事，不敢渎奏。”

“小事？改敕书是小事？如此说尔等是不把朕放眼里了！”

此言一出，呼啦啦全都跪下了。

“都起来。张庆臻，你送了多少银子？”

“……并无此事。”

“无此事？若无此事谁甘冒欺君灭门之罪为你改敕？——王在晋，内阁审过敕书要发回兵部，你应当知道，你说！”

“……臣亦未细看，就颁了，是臣之过。”王在晋低了头。

御史吴玉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虽轻，却震呆了所有人：“皇上，兵部手本有刘鸿训‘由西书房办理’字样。”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都看向刘鸿训。崇祯更惊，完全不敢相信，看着吴玉道：“不得胡乱指摘！”

“臣不是胡乱指摘，刘鸿训曾言，‘皇上毕竟是冲主，不必凡事一一奏闻。’”

崇祯立刻怒火直冲脑顶！他最怕最恼的就是朝臣把他看得幼不更事，而这刘鸿训竟敢当众蔑视他！

刘鸿训不得不说话了：“皇上，兵部手本批办确是臣所批，但臣绝无纳贿改敕之事。”

“即便是文书房改的，抄后也要送内阁复审，是谁复审的？”

“是臣，”刘鸿训道，“但臣每日代拟圣谕，批复奏疏，数十百件，精神劳顿，偶有疏忽也是有的。”

“哼，偏偏就在这改敕的关节上疏忽了？”

李标忙奏道：“皇上，臣等与鸿训同事，并不闻有此事，还请皇上细访。”

崇祯可是再也不信了，刘鸿训办事一向严谨，怎么偏在这纳贿通关的地方失误？他心中涌起悲哀，亦更加愤怒，只因对他宠信有加，他就敢窃弄兵权，收赃纳贿，无人臣礼了！便道：“这样明讲，何须更访！内阁拟票，刘鸿训、王在晋、张庆臻革职听勘，渠家祯、张翼明论死！”

殿下鸦雀无声，刘鸿训、王在晋、张庆臻出去之后，崇祯平静了些许，道：“大同是我御北重镇，但恃款弛备，糜烂已久，这样下去不行！诸卿可有良策？”

半天无人说话，崇祯又有些上脸，正要发作，一人出班道：“臣荐一人代渠家祯。”

崇祯看去，虽脸熟，却一时叫不上姓名。但见此人状貌颀伟，不禁脱口而出：“好一尊门神！”

“臣王洽职工部右侍郎，皇上封臣门神，臣就是皇上的门神。”

“嗯。你刚才说什么？”

“臣荐一人代渠家祯。”

“代有何用，左右还是混下去！朕是问你们可有对策。”

“臣荐此人，便是对策。”

“哦？何人？”

“满桂。”

“满桂？嗯，是个人才。”

“满桂就是蒙古人。天启四年，蒙古部落驻牧宁远东鄙，辽民来归者悉遭劫掠，孙承宗遣满桂袭大凌河，诸部号泣西窜，东鄙遂宁。满桂忠勇，有威善抚，诸部咸服，每年省下数十万抚赏银。本来那城中郭外是一望丘墟，此后军民至五万余家，屯种远至五十里。臣以为用满桂制蒙古诸部，可谓得人。”

“好！命满桂为大同总兵。张维枢，你近前来。”张维枢趋到御座右侧前，崇祯也站起来走近，小声道：“王洽为人如何？”

“原来皇上问这个，”张维枢点头，“为官廉能。任东光、任邱知县时，其廉能即为一方最，加之仪表伟岸，危坐堂上，吏民望之若神明。”

“嗯，退下吧。”崇祯归位，目不移位看着王洽，“王洽，你接王在晋主兵部如何？”

王洽赶忙躬腰：“臣不懂兵事。”

“你不是朕的门神么？门神就是要看好我大明的大门。好了，就这样了。”崇祯又看向李国𣚴（木普），“元治，你的三次辞任疏朕看了，你的《条陈新政十事疏》朕也看了，件件触及时弊，卓有见地。”说着拿出李国𣚴（木普）的奏牍，“朕撮要念一念，众卿可听仔细了：历必为之志，务典学之益，执总揽之要，广听纳之方，谨内传之渐，崇节俭之德，核职掌之实，精用人之衡，恤下民之苦，循久任之法。”

崇祯合上奏牍：“李国𣚴（木普）所奏十事，谟硕画，裨朕新政，事关朕躬，当一一采纳实行。各部如议，着实申饬核奏。”

崇祯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道：“朕知道当年刘志选等劾论国丈张国纪时，李爱卿曾极力护持懿安皇后父女，有功于朕。李爱卿屡呈辞疏，朕亦多次另旨慰留，看来元治去意已决，朕也只好准了。”说着长叹一声，“九人内阁，如今去了七人，众卿另行推补吧。李国𣚴（木普）推举韩爌、孙承宗入阁。孙承宗还是留作边关之用吧。朕已召韩爌入朝，算来十一月底十二月初该到了。再有，”崇祯扫视一圈，“今后一应章奏未经御笔批红，不许报房抄发，泄露机密。官员私人揭贴，不许擅行抄传。都记住了！”

退朝出来，张维枢拉住王洽：“门神尚书，该当做东道了吧？”旁边几人也随声附和。

不想王洽苦笑摇头：“中枢之座必不久。”

“唔？为何？”

“本就不晓兵事，何况为门神？门神者，一年即换。”

过了戌时，吏科都给事中章允儒、户科给事中瞿式耜（sì）奉钱谦益召唤前后脚悄悄到了钱府，待二人坐定，钱谦益开口道：“皇上已下明旨廷推阁臣。上次会推，我等过于木讷，东林未占一席，来宗道、杨景辰阉党竟占两席，幸有刘鸿训、钱龙锡主持公道。现在刘鸿训又去，此次会推再不能无动于衷了，须计议个万全之策。”

瞿式耜道：“老师有何想法？”

“你们想想该推哪些人？”

“论资历，王永光为首，论人望，就是老师为首了。”

钱谦益沉吟了一会儿：“你们觉得周延儒这个人怎么样？”

二人互看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章允儒道：“警敏柔佞，独契圣衷，志不在小，非我同道。”

钱谦益点点头：“如若推他，东林必受排挤，若不推他，只怕圣上否了。”瞿式耜道：“我看先不推他，若圣上不满，再补推他不迟，反正首辅轮不到他做就是了。”

章允儒想了想道：“此事除非冢臣王永光出面主持，各方可无异议。不过他已连疏乞休，闭门不出，不知能否说动他？”

“说得不错，王老大人不出面，此事断难通过。此时我不宜出面，你们二人谁去说服王大人？”

章允儒看着瞿式耜笑道：“自然是瞿兄台了。”

瞿式耜也笑道：“为什么就该是我？”

“你那张嘴谁不畏着，追魏广微、顾秉谦、冯铨、黄立极之罪，言朱童蒙不可宽，汤宾尹不可用，来宗道、杨景辰不可居政，为王之宷（shěn）请恤，为孙慎行讼冤，为杨涟、魏大中、周顺昌请谥，谓徐良彦当起用，皇上都一一照准，就是王永光宜典铨也是你荐的，王老大人也让你三分呢。”

瞿式耜笑着摆手：“好了好了，我去我去。”又转向钱谦益，“老师可已排出人选？”

钱谦益摆摆手：“人选一定要和王大人共同拟出，他是不会推阉党的，并且要把王大人列入，才好无话，只是孙慎行、曹于汴一定要在名册中。这样，李标、钱龙锡同情本在东林，老韩爌本就是东林一派，再现东林内阁，诸事都好做去了。”

第二天近午时分，一顶绿呢大轿从远处抬了过来，到了王永光门前，刚要落地，王府大门突然打开，瞿式耜喜滋滋地出来，轿中人忙低声吩咐轿夫：“快，抬起来，往前走，别停下！”

轿子又继续前行，轿中人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见王永光竟亲送瞿式耜至大门口，相揖而别。王永光瞥见轿子，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送走瞿式耜，又盯着轿子背影看，恍惚忆起，自语道：“像是温体仁的轿子。”

“大人，王大人来了。”

“快请快请！”温体仁已经恭候多时了，忙迎了出去。

二人见了礼，王永光笑道：“温大人驰书相邀，必有大事教我。”

温体仁将王永光让入客厅，道：“近日有门生送来一坛窖藏二十年的椒柏酒，如此琼浆玉液，一人独饮，了无情趣，亦辜负了美酒。今夜月白星暗，云淡风轻，故邀大人来，廊下架起桌椅，饮酒赏月，也是一大快事。”也不待王永光答话，吩咐道：“摆上吧。”

王永光忙摆手：“慢、慢、慢。温大人，我二人虽是同朝为官，但私交不厚，往来不多，不知大人何故单独相邀，怕不单是为了吃酒吧？”

温体仁长叹一声，脸上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大人所言不错，体仁与大人交情不笃。但体仁为官三十七载，满朝文武都无深交，这大人也是知道的，体仁也常有落寞孤寂之感。自魏广微去后，这朝中便只有大人资最深了，其次也就是体仁了，我二人都是万历二十几年进士，顾秉谦、黄立极等人也不过是三十几年的，何况他人？我有好酒，独饮乏味，不邀大人饮，还能找谁去？”

论资格，王永光确是不好驳温体仁的面子，听温体仁说得入情在理，也就不再说什么。此时园中已摆好酒馔，王永光随温体仁出到园中入座，见桌上摆出一碟菊花糕，一盘迎霜麻辣兔，一盘蒲包蒸蟹，一碗糟瓜茄，一碟清煮浇汁鲍螺，都是时令美味。温体仁一面讲着神宗时的趣闻轶事，以示二人渊源，一面殷勤劝酒。王永光也颇感动，温体仁言语谨慎，无大作为，故无党无派，虽无众望，却为官清廉，若说资历，除自己外，也确无他人可与比肩，遂叹道：“温大人说的在理，难为你这一片心思。永光亦知大人一生清廉。君正臣良，天纲地维，但愿我俩今后能携起手来，为朝廷分忧。”

温体仁举起杯：“大人说得好，就让我们为大臣们做个榜样！”遂放开襟怀，二人推杯换盏，痛啖豪饮，不到半个时辰，酒已去了半坛，王永光已露出熏态。

温体仁见时机已到，便把话引入正题：“听说大人决意乞休，皇上温言慰留，大人去意弥坚，但目下正是遴选内阁之际，正赖大人主持，大人怎可在此时告归？”

“长卿所言与钱谦益同。”

“哦？”

王永光已是把不住嘴，一倾而泻……

小人发难

大臣们在文华殿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崇祯出来，身后跟着李标、钱龙锡和王永光，显然三人刚被召对过。崇祯坐下道：“吏部提出了会推阁臣的名册，王永光，你念念吧。”

王永光答应一声，展开名册：“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郑以伟，尚书李腾芳、孙慎行、何如宠、薛三省、盛以弘，礼部右侍郎罗喻义，吏部尚书王永光，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

“诸臣可有异议？”崇祯问。停了片时，没有人说话，崇祯忍不住了，“温体仁。”崇祯点名道。

“臣在。”礼部尚书温体仁出班。

“你不是参钱谦益受贿吗？怎么不说话？”

“臣上了奏疏，圣上自有明断。”

“朕是看了，你可有实据？”

“实据不在臣手，只问钱千秋便知。”

“这叫什么话，没拿得实据，如何就敢弹劾！”

“案人徐时敏、金保元已死，钱千秋在逃，臣如何拿得实据？但此案人人皆知，只是被钱谦益朋党抹平，罚俸三月了事。”

“皇上，温大人所言不实。”王永光忍不住了，“据臣所知，当时钱大人为翰林院编修，任浙江主考官。归安人韩敬、秀水人沈德符冒用钱大人名义，策划科场舞弊，预捏字眼，假称关节，遍投应试士子，约以事成取偿，浙江士子多堕其网中。士子钱千秋买到的关节是‘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暗号，要把这七字埋于每段文尾，以便考官识别。后钱千秋果然金榜题名。后因制造关节与出卖关节之人分赃不均内讧而事泄，经磨勘原卷，找出证据，将出卖关节的徐时敏、金保元捕获交刑部审讯，徐、金二人下狱，钱千秋革去功名遣戍，钱谦益失察罚俸三月。此事早已结案并已过七年，不知温大人为何现在又要提出？”

崇祯听到“朋党”二字，早已怒不可遏，冷笑道：“既然主考官未设关节，如何就将那钱千秋取中了？”

“钱千秋本就才华出众，该中的。”

“卿又不是主考官，卿怎知道？不要你说。钱谦益，温体仁参你的事，可是真的？”

钱谦益跨出一步：“臣才品卑下，学问疏浅，滥与会推之列，处非其据，温大人参臣极当。但钱千秋之事关臣名节，不容不辩。臣于天启元年典试浙中，未闻有钱千秋事，回京后方闻其事，当时即具疏参他并已勘问明白，现有案卷在刑部。”

温体仁逼上一步：“钱千秋当时就逃了，怎会到案？只有徐、金二人提到刑部，如何赖得过？”

钱谦益只想息事：“不敢多辩，现有刑部案卷。”

“乔允升，”崇祯道，“你当时在刑部吗？”

“臣当时在。此事天启二年才到刑部，现有案卷。”

温体仁紧逼不让：“钱千秋根本未曾到官！如何说得结案？”

钱谦益看出皇上已是怀疑：“其实到官，臣怎敢欺瞒皇上。”

崇祯看向众臣：“一个说结了，一个说不曾结，你们说呢？”

“皇上，”章允儒站了出来，“臣曾见过招稿。”

“既然有案卷有招稿，一并提来查验就是。乔允升，去提吧。”

“……皇上，招稿在章允儒处。”乔允升小声道。

“招稿怎会在章允儒处？”

“……皇上，”章允儒犹豫了一下，“臣确曾见刑部招稿的刊本，当时亦复制了一份。那日见温大人有疏参钱大人，王大人说‘这是我们会推中之人，谁曾见招稿来？’臣说偶有一个副本，并非原本。”

这句话被温体仁抓住了把柄：“皇上，章允儒所言足见诸臣在外商议来的。‘我们’二字，已见党同伐异。”

章允儒明白自己话说多了，忙道：“枚卜大典，诸臣矢公矢慎，天日临之在上，皇上临之在上，臣等何敢有私？温大人资虽深，望原轻，故诸臣不曾推他。如钱大人有秽迹，何不纠之于枚卜之前，今会推疏已上，点与不点，一听上裁。”

温体仁立即反驳：“章允儒所言，正见其党谦益。未卜之先，不过冷局，参他何用？此时纠他，正为皇上慎用人。”

章允儒发急了：“党之一事，从来小人所以陷君子，皆是这等说。臣犹记得当日会推吏部尚书、刑部尚书缺，魏广微欲逐赵南星、陈于庭诸臣，使魏忠贤加一‘党’字，尽行削夺。大抵小人为公论所不容，便将公论所归者指之为党！”

这话大大失误了，将七年前已了结的旧案重新翻出，皇上又一意追查，袒温抑钱之意明显。果然崇祯勃然大怒，将温体仁比作魏忠贤，岂不是将崇祯比作天启了吗？“胡说！御前奏事，怎这样胡扯？你说温体仁是魏忠贤，是说朕养了魏忠贤吗？拿了！”众臣心里都明白原委，无人上前承旨。

崇祯厉声喝道：“锦衣卫何在？”锦衣卫自不敢怠慢，一拥上来，将章允儒架了出去。

“乔允升，你去将招稿提来给朕看！”乔允升是一时忘记招稿放在何处，才推在章允儒身上的，此时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崇祯阴着脸看过低了头的廷臣，“温体仁，你疏中说‘欲卿贰则卿贰，欲枚卜则枚卜’，是怎么说？”

“此番枚卜，都是钱谦益事体，事关己身，不曾结硬说结，如何服人？有如此劣迹，怎能推他在内阁里面？臣会推不与，理应避嫌引退，不当有言。只是不忍见皇上孤立于上，是以不得不言。”

崇祯又道：“你疏中有‘神奸结党’一语，奸党是谁？”

温体仁做出畏缩状：“钱谦益之党甚众，臣不敢尽言。”

崇祯怒道：“朕要你照直说！”

温体仁等的就是这句话：“皇上试问冢臣王永光，他杜门乞休，皇上屡下温旨，他依旧不出，似势在必去。钱谦益同乡门生瞿式耜说服冢臣主持枚卜，‘完了枚卜大事，然后听其去。’并要冢臣将钱谦益排在第二位，不列周延儒，冢臣果然照做。是冢臣去留，皇上不得专主，自有党人安排，有此事否？”

王永光此时才明白那日吃的温体仁的是鸿门宴！可这些事都是自己亲口对温体仁说的，此时已是辩无可辩，只把眼怒视温体仁，温体仁却是一脸奸猾得意之色。

名册中不列周延儒，本就是崇祯不满的原因之一，听温体仁一说，果然都是安排好的，崇祯怒火中烧：“朕早有旨，会推要公，推出这等人，是公不是公？”

河南道掌道御史房可壮心中不平，出班道：“臣等都是公议。”

“推这样人，还说公议！”

乔允升捧着案卷回来，总算被他找着了，双手呈上，心上卸下石头。崇祯看完，一时无语。

众臣以为这下好了，证据在手，皇上该明白了。见崇祯不语，李标道：“皇上，科场关节实是与钱谦益无干。刑部招稿载得明白，是光棍儿骗钱的，钱千秋文才原是可中的，光棍儿知他可中，所以骗去。”

不想崇祯嘴角现出嘲弄：“光棍儿做主考么？光棍儿取中他的么？”

这话还真让众人一时无词，温体仁大为得意：“分明满朝都是谦益一党！”

钱龙锡愤怒了：“皇上，钱谦益乃是东林名士，东林领袖几被魏忠贤斩尽杀绝，以谦益名望、才学、资历，列入会推名册应在情理之中。钱千秋案早已招问明白，绝无党事！”

“招也闪烁，不可凭信。”朋党之于崇祯就是大逆不道、忍无可忍之事，温体仁早看准崇祯大忌，将钱谦益扯上朋党，崇祯便再冷不下了。崇祯向后一靠，道：“召对暂停，卿等即去与在外文武诸臣从公会议，不可徇私！朕就坐这儿等着！”

还有什么可议的？皇上意图已很明显，钱谦益是完蛋了，满朝除了温体仁、周延儒，都落了结党的嫌疑，谁还敢再坚持原议？简单议了几句，就回了大殿。李标奏道：“钱谦益既有议论，回籍听勘，钱千秋下法司再问。”

“钱千秋不是逃了么？”崇祯把眼光从李标脸上移到温体仁脸上。

“实不曾逃，确是遣戍了。”李标道。

“皇上，逃是未逃，只看提来提不来就是。”温体仁道。

崇祯又转向李标：“是公议的么？”

“确是公议，臣等共事尧舜之主，如何敢党！”

“哼，朕岂敢当尧舜，只愿卿等为皋陶。”

钱龙锡还想就会推中人选用，便道：“所推诸臣，品望不同，也有才品，也有清品。如清品，人说他偏执，有才识学问的，又说他有党，哪有人人都说好的，只请皇上就中点用。”

崇祯可是另有想法：“通关节也是有才么？朕着九卿科道会推，便推这样人。今后会议要公，若不公，不如不会议。”

钱龙锡哑口无言了。一直不曾发言的周延儒开口了：“皇上再三问，诸臣不敢奏者，一者惧于天威，二者牵于情面。钱千秋一案，已经御览详明，关节是真，不必再问。大凡会议会推，皇上明旨下九卿科道，以为极公，不知外廷只是相沿故套，原无许多人，只是一两个人把持住了，诸臣便不敢开口，就开口了也无用，徒是言出而祸随。”

这话说中了崇祯心思：“嗯，只有周延儒奏了这几句。”这是此次召对崇祯唯一的赞赏话。

温体仁见自己如此卖力，尚未得到皇上一句褒扬，周延儒几句话皇上就称许他，心有不甘，便道：“皇上，臣孑身孤立，满朝俱是谦益之党，臣疏既出，不唯谦益恨臣，凡谦益之党无不恨臣，臣一身岂能当众怒！臣叨九列之末，不忍见皇上焦劳于上，诸臣皆不以戒慎为念，不得不参，恳乞皇上罢臣归里，以避凶锋。”

崇祯换上和颜悦色：“既为国劾奸，何必求去，朕不准。”又向众臣道：“钱谦益关节有据，受贿是实，又且滥及枚卜，有党可知。祖法凛在，朕不敢私，着革了职。九卿科道从公依律再行会议具奏，不得徇私党比，以取罪责。”

钱千秋是本案关键，但崇祯有心偏袒温体仁，却又不想大贬诸臣，引动二心，开了一个钱谦益也就够了，毕竟今后不能只靠一个温体仁，便不再深究，只道：“钱千秋着法司严提究问，拟罪具奏。”停了一下，再问：“卿等怎么说？”

李标怕再有人申辩惹怒皇上，不知还要迁罪多少人，忙道：“皇上处分自然至当。”

不想崇祯听了这话反而不悦了：“朕让卿等直言，如何说‘自然’？”

钱龙锡心中别扭，见皇上如此说，便道：“会推本是一桩大事，皇上疑有弊端，重推也就是了，如今却处分了一个，恐于枚卜大典不光。”

还有一个不服的：“臣有奏！”御史毛九华站出，“如果说满朝都是钱谦益党，温体仁就是阉党！”

“又来胡扯！”崇祯瞪了毛九华一眼。

“臣不是胡扯，臣有温体仁木刻媚珰诗册！”

这话引起了崇祯注意，他看住温体仁。这是温体仁的一大心事，他知道此事早晚会被抖搂出来，所以早准备好了说词，不等皇上张嘴，就道：“皇上细想，臣若有媚珰诗词，必以手书为贽，万无木刻之理。如确有刻本，必流传广布，何以两年来无一人论及？况且，毛御史既然早知有此册，为何不发于籍没逆珰之时，现在才说出，偏又在会推阁臣之时？再者，若以刻本为据，刻匠遍满都城，以钱谦益之力，何所不能假捏？乞皇上严究所刻之人，则真伪立见！”

“温体仁也辩得是。”温体仁为崇祯争了脸，崇祯当然不能此时再反手扳了温体仁，否则前番所争到底对错如何？自己岂不脸面无光？便手指敲了敲扶手，“木刻不足为凭，此事不必再提。”

毛九华只得噤声退回。

崇祯想了一下，向李标、钱龙锡道：“会推是好事，却推出了这样的人。往时阁中也常是一二员，如今虽然多事，卿等居中担当，韩爌到后，三员也够办事了。会推且停，不必再奏，都退了吧。”

第十六章
后宫又来添乱

二帅斗法

刚进承乾宫就飘来琴声，崇祯照例不许通报，循声进了屋。屋里两个女人蓦见皇上出现，顾不得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慌忙起身跪倒：“妾迎接皇上！”“臣妾叩见皇上！”

崇祯看见年长的妇人，原来是田妃的母亲，忙伸手示意：“原来是夫人来了，快快请起！何时到的？怎么也不告朕知道？”

“母亲昨日刚到，皇上这几日没过来，妾不敢为家事派人去文华殿搅扰皇上的国事。”田妃盈盈起身道。

崇祯笑着点点头，看见妇人手里拿的东西，是一盏点亮的宫灯，问道：“大白天的，为何点灯？”

妇人将灯挂起：“皇上请看。”

宫中的灯都是四面贴金，凿以小孔，从孔中泄光照亮，这盏灯却是三面贴金，一面蒙以夹纱，不但明亮多了，而且光线朦胧柔和，颇有意境、情趣。

“这是何人所做？”崇祯问。

夫人笑看田妃，田妃道：“妾无事，随手把弄，解闷儿而已。”

“原来出自爱妃巧手。”崇祯心内十分欣赏，但因心中有事，便未加赞扬，转了话题，“爱妃刚才在弹什么曲？朕听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

田妃笑道：“皇上好大忘性！皇上让曹化淳拿来五只曲子，是皇上自制的《访道五曲》，要妾弹熟，怎就忘了？”

崇祯也笑了：“倒是朕忘了。是朕在信邸时做的，那日梳理丢在乾清宫的公文，偶然寻出的，便让曹化淳拿来给爱妃解闷儿。刚才弹的是哪一首？”

“是《梧桐吟》。皇上是否要听妾弹一曲？”田妃说着已坐到了琴案前。

崇祯没接这话，低头略一沉吟：“朕问你，你这弹琴认曲是何人所教？”

“是母亲传授的。”

“哦？”崇祯看向田夫人，“原来夫人也弹得一手好曲？”

田夫人忙答：“臣妾弹得并不好，只是娘娘幼时胡乱教过一二，不想娘娘聪慧，过目不忘，反而只听娘娘弹了，臣妾倒是荒疏了。”

“不妨不妨，还请夫人一舒妙手，让朕也体味一番爱妃幼时的乐趣。”

田夫人不敢再谦，只得琴前落座，玉指轻舒，红袖漫卷，琴声泠泠，顿挫扬抑，一会儿幽细如发，宛转低回，又忽然间五指拨滚，弦卷风雷，真个是高下由心，缓急随意。一曲终了，余音犹在。

崇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果然是广陵绝响！”心中感叹皇后量窄。疑心病去了，心内舒坦，向外唤道：“王承恩！”

王承恩应声进来。崇祯指着那宫灯道：“你将这灯拿给营造库，宫内各处灯都按此改造。”王承恩答应着取下灯出去。崇祯转向田妃：“那四首可弹熟了？”

“《崆峒引》《烂柯游》已弹熟了，《梧桐吟》正在弹习，《敲爻歌》《参同契》尚未弹过。”

“《崆峒引》《烂柯游》……”崇祯咕哝了两句，不再说话，背手低头溜达起来。

两妇人不知何故，田夫人心里发慌，低声问女儿：“皇上怎么了，生气了？”

“又在思虑国事吧，常这样的。皇上勤奋着呢。”

“朕不是在想国事。拿纸笔来。”

纸笔就在案上，田妃赶忙铺纸研磨。崇祯飞笔疾书，很快写毕，拿起递给田夫人：“送与夫人。”田夫人双手接过，田妃也凑过来看，原来是一首诗：

崆峒引子烂柯游，访道聊思解国愁。

选侍同称琴弟子，弹将五曲谁为头。

“这是皇上刚吟就的？赐予臣妾了？谢皇上！”田夫人说着就要弯膝跪谢，崇祯忙伸手扶住：“免了这些俗礼吧。”田夫人起身，脱口道，“臣妇有一句不解……”便戛然止住，恍有所悟。

“哪一句？”

田夫人略一犹豫：“选侍同称琴弟子……”

崇祯略一怔，随即有些尴尬，田妃忙笑道：“王选侍是皇上近日才纳幸的，刚册为选侍，皇上要她跟女儿学琴，皇上称她入室弟子。”那笑有些苦涩。

“她也好琴，更慕爱妃琴艺，故朕要她向爱妃学艺。”

田夫人上句话一出口，便想到了，听田妃、崇祯这样说，忙转圜道：“皇上既能诗又善曲，而且才思敏捷，听娘娘说皇上琴也弹得好，全是无师自通。皇上真是个大才子呀！”

“什么才子，文章憎命，诗无达诂，聊以自娱罢了。”

“是呀，皇上整天价忧劳国事，还要慎躬节劳才是。”

“朕知道。好，朕再听爱妃弹一曲《崆峒引》！”

宁远城这一日装扮得花团锦簇，彩灯高悬，旌旗遍插。城上四对长号一字排开，城下八只号炮两行分列，甭说那刀枪剑戟，就连兵士身上盔甲那片片铜鳞都擦拭得耀人眼目。满城文武官员早早地就都到了城门口，翘首眺望大路尽头。

终于，视野极处掀起一团尘埃，城门口的大小官员赶忙整束衣冠，按秩站好。

袁崇焕接报，从督师行辕骑马出来，待走到城门口，已能见到被黄尘裹住的大纛上那大大的“毛”字。

袁崇焕抬了抬手：“放炮！”

顿时鼓号大作，礼炮齐鸣，说话间那烟尘已翻滚到眼面前，烟尘分处闪出一彪人马，当中一匹黄骠马，马上一人，身材高壮，方头大脸，悬胆鼻，豹子眼，颏下一部美髯，头戴五梁冠，身着一袭织金飞鱼散答花纻彩绯袍，腰扎金荔枝带，佩云鹤花锦绶，脚蹬青革靴。

看见袁崇焕，来人离鞍甩镫，翻身下马，抱拳弓背，“东江总兵毛文龙参见督师大人。”

“毛将军不必多礼，”袁崇焕跨前几步，伸出右手握住毛文龙左腕，“将军扼敌咽喉，职责重大，又水陆隔阻，本不必来见。将军不顾劳顿，足见诚心。”

“大人新到，本镇怎能不来行个参拜礼？哈哈哈哈——”

“本部院可不是新到，辽东山河形胜，都在本部院胸中。”

“是、是，本镇该死，宁锦大捷就是大人的大手笔么。”

袁崇焕左手一扬：“请上马，你我并辔而行。”

直到督府，众人才散去，郭广带着毛文龙的人马去安顿，只有杨正朝、张思顺跟着袁、毛。袁崇焕并没有将毛文龙带到议事大堂，而是转到后堂，杨正朝、张思顺守在客厅门口。毛文龙进了客厅抬眼四望，只见东西两排桌椅，正中靠北墙一张八仙桌，两旁各一张高脚椅。

毛文龙站住了，袁崇焕向正中方向一抬手：“请。”

“大人请！”

二人同时抬脚，同时走到八仙桌旁，袁在东，毛在西，同时落座，袁崇焕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看茶！”

茶端上来，毛文龙端起嗅了嗅，“好香呀！这是什么茶？”

“这是花碧螺。”

毛文龙咂了一口，品了品，道：“督师莫哄我，这茶奇香，花碧螺无此香气。”

袁崇焕微微一笑：“果然瞒不过将军。不错，这里面加了‘龙脑’。”

“何谓‘龙脑’？”

“一种香料，是宋代贡品龙凤茶的配料，是圣上亲赐的。”

门外，郭广安顿好毛文龙随从折回来，见守在门口的杨正朝、张思顺一脸怒气，立时紧张起来：“出事了么？”

“哼，毛文龙目中无人！”张思顺愤愤道。

“怎么说？”

“在城门口，当着众官员，他毛文龙竟不行参拜礼，就只弯弯腰，作个揖。到了这儿，他竟也不谦让，就和大帅并排坐了。袁大人是钦差，他毛文龙算个球！”张思顺道。

郭广笑笑：“不可胡说，毛将军是朝廷重臣，大人待他以宾礼，自有道理。”随后放低声音：“优礼是小事，要看谈拢谈不拢，毛将军知不知趣。”说完转身踱开。

二人正愣怔，只听屋里的谈话忽然放了高声，张思顺便把耳朵凑向门缝。

袁崇焕举着朝廷转给他的毛文龙疏的抄本：“毛将军在圣上面前告本部院的状，说什么‘今事实难做，臣之热肠冷矣，性命危于朝夕。督臣为臣上司，臣辩驳其疏，自觉非体、非理，听皇上或撤或留，臣亲抱敕印，进登州候旨，逮臣进京，悉从公议，治臣以罪，完臣一生名节，免误封疆大事矣！’哼哼，好大的委屈，好大的气性！”

“本镇可不是抱屈，实是难做。”

“还怎就有性命之忧呢？”

毛文龙当然是有备而来：“不是本镇不愿受节制，而是大人的种种做法是要文龙性命。大人一到宁远便宣布海禁，不许登州一船出海，就是朝廷给东江的粮饷器械，陆路的要先运宁远，水路的也要先运至宁远近海的觉华岛，一律先经督师衙门挂号，再运东江。舍近求远，弃易图难，本镇不知何故。如果大人截留东江粮饷，不单是文龙，东江子弟岂不都有性命之忧了？”

袁崇焕笑笑：“你还说本部院给你拦喉一刀，必定立死，未免太过夸大了吧？”

“本镇也正想向钦差大人讨教。大人也知道，这皮岛、金州并非只有官兵，还有原住百姓和避难辽民。东江孤撑海外，制敌机锋，正如圣上所说，岛上之人荷锄是民，受甲即兵，但朝廷粮饷只按兵丁之数核发，皮岛又地小田少，不足供养军民，故岛上居民多有与过往商船交易者，本镇亦开眼闭眼。大人申严海禁之举，致使客船畏法，再不敢来，东江筋脉立断，岂不是拦喉一刀？”

“你们听听，在大人面前他竟敢自称本镇！”张思顺横眉立目道。

“嘘——住口！”杨正朝立起一指，把耳朵贴向门缝。“只是居民百姓做海上交易么？你毛大人没做么？”只听里面袁崇焕问。

“不敢瞒大人，只因军饷不足，本镇也做一二，收入尽充军资。”

袁崇焕盯着毛文龙：“大约有多少？”

毛文龙略一沉吟：“季节不同，有多有少，总在几千两至上万两。”

袁崇焕端起茶：“这与本部院算的大有出入。据本部院所知，将军与朝鲜、暹罗、日本交易频繁，参貂缯币，无所不至。不仅交易，还设税抽头，过往船只输税挂号，才能放行。皮岛处辽东、朝鲜、登莱中心，乃三地交往必经之所，由此算来，东江月入白银不下十万两！这可是我宁远三个月的饷银呀！”

毛文龙心中着实一惊，袁崇焕果然知道根底！想了想，发出一声长叹：“本镇受命九年，孤处天涯，却屡受毁谤，早已心如死灰。只因圣恩未报，东江百姓可怜，才力疾做事，并非栖栖恋位。朝臣责本镇虚冒军饷，倘得饷具充足，何必与夷交易？又何必苦守海岛？”

“是了是了，”袁崇焕又抄起抄本，“‘臣一介末弁，曲直生死唯命是从，岂敢哓哓取憎？实在是文臣误臣，而非臣误国！诸臣独计除臣，不计除奴，将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嗯？”

毛文龙直直盯着袁崇焕：“督师不信么？督师也相信那些蜷踞朝堂、全无退敌良策、只会指手画脚、诬陷忠臣、哄弄皇上的无能之辈的谰言？”

袁崇焕笑了：“皇上下诏说，‘文龙远戍孤悬，备尝艰苦，屡建捷效，心迹自明。’是吧？”说着站起身道：“将军随我来。”说完大步向外走。毛文龙刚还横眉立目，此时便凝在那儿，不知袁崇焕是何意，也只得起身跟着，郭广、杨正朝和张思顺也跟过来。

几人转过后堂，是个庭院，院中有座两层的楼阁，看样式像座闺楼，却是重兵把守，月门里外双岗，院中挨墙根儿一圈儿都是兵，二楼外廊上也满是兵，个个都是长短双兵器。

毛文龙进了月门一见这阵势，以为中了圈套，有来无回了，便站住脚。但袁崇焕并不回身，直向楼里走。

毛文龙回头看看，门口的双岗依旧是原来的姿势，并不看他，但郭广和杨正朝张思顺见他站住，便也站住了，盯住他，郭广一抬手，“将军不必相疑，尽管放心，请吧。”毛文龙无法，只得跟进。

进了小楼，只见地上摞着十几只大箱子。袁崇焕道：“打开箱子。”杨正朝、张思顺过来打开前面一箱。“将军请过目。”袁崇焕道。毛文龙近前几步观看，原来箱中装的是满满的泰昌制钱！袁崇焕指着道：“这是昨日刚到的东江饷银十万两。”

毛文龙先一愣，然后笑起来，摇头道：“大人说笑吧？户部从未按时发过饷，此次本镇并未催饷，怎会发来？大人莫因下官偶做海上生意便拿十万之数取笑本镇。”

郭广道：“正是东江饷银，是督师屡疏皇上催促户部，才解来的。”

毛文龙见郭广一脸正经，就不笑了，右腿跨前一步，单膝跪下：“谢大人！大人恩德，文龙感铭肺腑！”

旁边张思顺鼻子里出了股气儿，没敢出声，凑到杨正朝耳边道：“这鸟将军见钱才下跪。”杨正朝瞪了他一眼：“闭嘴！”

袁崇焕伸手略一托毛文龙双肘：“将军请起。为属下催饷也是本部院职责所在，不必言谢。本部院申严海禁，并非是要给东江拦喉一刀，只是要将军一心防务，锐意练兵，饷银自有本部院去办。好了，本部院不日将亲赴双岛，阅兵东江。”

这话大出毛文龙意料，起身道：“大人要亲蹈海涛，远赴东江？”

“有碍将军么？”

“不、不，下官岂敢，下官求之不得。”

“一言为定。只要你我二人和衷共济，便破虏有日。”

“谨遵督师之命！”

“好！”袁崇焕转身向郭广吩咐道：“即刻装船，严兵把守，明日随毛将军一同起身。”

1. 《庄子·在宥》和《史记》有载，轩辕帝登崆峒山，向智者广成子请教治国之道和养生之术。

2. 南梁任昉《述异记》载，晋王质砍柴石室山，见几童子在下棋、唱歌，王质近前观战。一局终了，王质起身，却见斧柄已腐。回到家里，时人尽无，一问才知已过数十年。

3. 宋周紫芝《竹坡诗话》载，大梁景德寺峨眉院，壁间有吕洞宾题字。相传有蜀僧号峨眉道者，戒律甚严，吕洞宾慕名来访，书数语于堂壁绝高处，中有“梧桐影”三字，后人遂以为词牌。

4. 《敲爻歌》传亦是吕洞宾所做，述气功内丹术修炼之法。

5. 《参同契》即《周易参同契》，东汉魏伯阳著，道教内丹气功重要经典，是参同“大易”、“黄老”、“炉火”三家理法而归一，“妙契大道”，故名，被誉为“万古丹经之王”。

老臣拜驾

天还不见蒙亮崇祯就爬了起来，沐浴、更衣、熏香。

今日冬至，是大明朝每年祭天大典的日子。此前四日是百官皇极门观誓，告祖庙，遣官至社稷坛、日月坛降香，太常卿致神祗坛奠告，阁辅诣城隍庙发咨，皇帝诣祖庙请配享，传谕文武百官斋戒，礼部太常司官檄城隍神，遍请天下当祀神祇，各庙焚香三日，好一番折腾。

崇祯已斋戒四日，今日早膳仍是素菜素汤。待出来，见众大臣早候在乾清门外了，行过大礼，崇祯升辇，至建极殿，换上冕服，再上十六抬礼舆，午门鸣钟，大驾、法驾、銮驾、骑驾卤簿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奔了正阳门。

从皇宫至正阳门的大路，从丑时三刻就戒了严，五步一岗，清水泼街。出正阳门五里，就是祭拜天地的圜丘坛。崇祯先进了大享殿升座，听太常卿禀奏礼仪准备、诸事项和程序，等赞礼高宣“迎神”，崇祯步出大殿，刚要至坛前就位，忽见一顶暖轿从远处直抬了过来，便站住了看，众人见皇帝呆呆地看向远处，都扭过头去看，嗬，好大的谱！

轿子直抬到玉阶前，一打帘，下来一位老者，头戴七梁冠，身着云凤四色花锦绶，玉佩玉革带，大独科花绯袍，仙鹤补子，乃是一品朝服，抱拳左右一点：“列位大人，久违了！”众人定睛一看，都吃了一惊，正是两年前已被削官夺爵的大学士韩爌。众人正愣怔着，韩爌已抬脚拾级而上，翻身跪倒：“臣韩爌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崇祯本来严肃的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原来是韩老爱卿！快快请起。老爱卿以花甲耆年奉诏远道赴京，太辛苦了！何必风尘仆仆赶来这里，便在城里等朕召见也就是了。”

韩爌起身笑道：“这是为万民祈福的盛典，老臣既赶上了，怎能不到？”又赶紧道，“皇上，赶快行大典吧，别误了时辰。待行过了大典，我君臣再畅怀一叙吧。”

“好，就请老爱卿与朕同祭！”韩爌退到阶下，协律郎奏起《中和之曲》，四面升起社烟，赞礼唱“燔柴”，从燎台就吹来了烤全犊的香味儿，赞礼唱“请行礼”，崇祯领百官行拜礼。

太常卿唱“前期斋戒，今辰奉祭，加其清洁，以对神明”。崇祯洗手，然后升坛。

太常卿唱“神明在上，整肃威仪”，奏起《肃和之曲》。崇祯在昊天皇帝神位前跪下，三上香，献玉帛。

赞礼唱“进俎”，奏《凝和之曲》，两个太监抬上烤全犊。崇祯祭奠。

赞礼唱“行初献礼”，奏《寿和之曲》。崇祯再洗手，接过执事捧上的酒尊，祭酒。

协律郎奏《武功之舞》，崇祯跪拜，读祝官读祝文。

乐奏《豫和之曲》，再行终献礼。赞礼唱“饮福受胙”，乐奏《熙和之曲》。崇祯再拜。

太常卿唱“惟此酒肴，神之所与，赐以福庆，亿兆同沾”，乐奏《文德之舞》。崇祯受爵，饮福酒，再受胙，转交执事，再拜。

赞礼唱“彻豆”，奏《雍和之曲》，掌祭官撤祭物。

赞礼再唱“送神”，奏《安和之曲》。崇祯率百官再拜，这才下坛，已是累个半死，时间已过正午。

崇祯回到大享殿，王承恩跟脚跟儿小声道：“皇上饿了吧？奴婢带着小点心呐，皇上先进点儿吧，龙体要紧呐。”

崇祯坐下，慢慢扭过头眼皮向上翻着看着王承恩，小声道：“你想让朕带头坏规矩？你安的什么心！”又嘿嘿一笑，小声交代了几句。

王承恩答应着，心里叹一声，走到殿外，大声道：“皇上有旨，”众人刚弯了膝盖，又听道“百官免跪听宣”，就又直了身子，王承恩道：“皇上说，已斋戒了数日，又折腾了一上午，皇上知道众位大人都饿了，但诸位大人也知道祭坛前是不能饕餮的，本该赶快回去吃饭，但皇上还有一事未了：钦天监和徐光启都奏称今日日食，钦天监说在巳时三刻，徐光启说在未时三刻。现在巳时早过，钦天监所奏不验。皇上要在这看徐光启所奏验是不验。阁臣留下，其他大人如果受不住饿就请回，不必陪着皇上。徐光启徐大人来了吗？”

“臣在。”徐光启边说边走近前。“徐大人请留下，不走的大人们请进殿。”皇上不走谁敢走？一个跟一个进了大殿。

崇祯笑上眉梢：“韩老爱卿赐坐！”韩爌赶忙谢坐。看他坐了，崇祯道：“不知韩老爱卿‘尚能饭否’？”

韩爌呵呵一笑，起身离座：“老臣本不敢想此身还能有幸得睹新主天颜，恍如梦中，受此恩宠，愧不自容，想起先帝，又不胜唏嘘。托圣上齐天洪福，只怕当不起皇上的‘廉颇’。”

崇祯浅浅一笑：“声若洪钟，可见体魄尚健。卿赋闲有年，如何消磨时光？”

“这也简单，浊酒一杯，棋盘一张，清茶一碗，秃笔一支。”

“哦？”崇祯来了兴致，“有何新作，读来让朕听听，也让大臣们学学卿的人品胸襟。”

众臣见皇上不谈正事，倒也轻松，也就伸了脖听下文。韩爌起身道：“老臣可是没有，便有也不敢示同僚，更不敢污圣听。不过见到新主，想起先帝，臣倒忆起一诗，不知皇上是否听过。”也不待崇祯再问，便吟了出来：

玻璃波面浴轻凫，艇子飞来若画图，

认著君王亲荡桨，满堤红粉笑相呼。

不等韩爌喘口气儿，崇祯接口诵出下阕：

风掠轻舟雾不开，锦鳞吹裂采帆摧，

须臾一片欢声动，捧出真龙水面来。

“原来皇上知道。”

“写皇兄之事，朕怎能不知？”

天启五年五月十八日，天启皇帝御驾出安定门亲祭方泽坛，返驾后携皇后游西苑。申时后，皇后倦乏回宫，天启游兴未尽，由客氏和魏忠贤相陪湖中泛舟。至湖心，又换乘小舟，由小太监高永寿、刘思源伴驾，亲自操桨。也是天威难测，突伸冥手，大风骤起，将小船掀翻，三人堕水。随从人等顿失颜色，相率入水，喧呼救驾。天启被救上岸，两个小太监却因无人施救沉溺而亡。有那好事学子便诗述此事，传扬开来。

韩爌道：“这下阕由圣上吟出，却是十分恰当。”崇祯不解地望着他，韩爌捻髯一笑：“此诗虽是写的先帝，倒像有先见之明，这下阕正写的是权奸当朝祸国，新主登基锄奸，百姓欢呼真龙出现。”众人细细一品，还确是如此，不禁拊掌叫好：“解的好，解的妙！”

韩爌趣谑道：“两个小内官溺水身亡，魏逆还曾在高元殿作佛事法会，放河灯追荐。想是亦知自己作恶多端，必有后报，终是报了。”

崇祯笑着道：“此诗虽是有讽有赞，亦庄亦谐，还是有些头巾气。”略一停顿，收了笑，转向众人，正色道：“朕已复韩爌中极殿大学士秩，加封太子太傅，入阁办事……唉，只可惜叶向高老爱卿不在了……”话未说完，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徐光启立刻跑到门口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回身道：“皇上，正是未时三刻！”

“嗯，”崇祯站起来，“伐鼓！”这是洪武六年定的救日食礼：班首先击鼓三声，然后众鼓齐鸣，直至日复原。

百官听了自动入班，执事者捧鼓入，李标刚接过鼓槌，忽然转念，向崇祯一揖：“皇上，韩大人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天亦重德行深厚者，臣乞皇上允韩大人领伐鼓。”

“好，就由韩老爱卿先击鼓三声吧。”

韩爌站起来，慢慢揖下：“老臣谢皇上恩。”接过鼓槌，擂了三下，鼓声大作，崇祯行四拜礼，百官也跟着行礼。礼毕，崇祯道：“朕看看如何？”

“不可！”韩爌道，“日食乃天之异象，乃是以小掩大，以下犯上之象，天子怎能看这悖常理的不祥之象！”

“韩大人所言不确，”徐光启走上几步，“两星经纬同度曰掩，星光相接曰犯。日食乃是日月同度，月近日远，月掩日光，乃是天象一种，亘古至今常有，非兆人事兴衰，亦无休咎可占。历代史志多有凌犯记载，附会兴替，验者百不及一，可见其虚妄。但臣亦认为皇上不能出外观看。”

“为何？”

“全食可看，偏食虽暗，但光强仍可伤眼。”

崇祯坐回龙椅：“徐光启，朕听说你是用西法推算的，这中历为何不及西法？”

徐光启道：“皇上，我国历法乃是唐尧所创，已相沿数千年，代代传抄，难免出现讹误，故至唐宋，岁时节气，预报已有差数，所以元太史郭守敬编创新历，但日食月食仍有舛错。我朝《大统》历即是郭守敬所创《授时历》，二百六十年未增损分毫。自至元十八年造历，越十八年，至大德三年八月，已当食不食，六年六月又食而失推。再者，臣想人间有改朝换代，怎知天道就亘古不变？故历法当修，中历未合，宜参西法。臣以为应建历局，以精修历法。”

“徐光启说得有理，准了。”

“臣还有奏。”徐光启道。

“讲。”

“臣举荐西人汤若望、罗雅谷、龙华民、邓玉函和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同入历局，编修历法，翻译天文、算术各种西洋书。”

“朕听说过汤若望。朕还听说有一个意大利传教士叫利玛窦，精通天文数术，来我朝多年，已通我国语言。”

“是有此人，是臣师，已于十八年前亡故。汤若望学问高深，可比利玛窦。”

崇祯看了徐光启一会儿：“徐光启，朕听说你将家宅舍出改为教堂，是真的吗？”

“是。”

“徐光启，你不必再充任侍讲了。着徐光启进礼部尚书衔，专责筹建历局，督修历法。汤若望等即可访用，着地方官资给前来。”

“臣领旨谢恩。”徐光启叩了头，这才退下。

李标见天上的事说完了，觉着可以说人事了，便站了出来，“皇上，臣有一奏。”

“说吧。”

“韩老大人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非我辈能望其项背，理当主持阁务，臣当尽心佐理，请皇上恩准。”

韩爌刚想说话，崇祯抬手止住了：“理当如此，韩老爱卿为首辅。”崇祯目光扫过大殿，道：“年根儿到了，今年不比去年，去年朕初御极，是大丧之年，又内忧外患，扫平阉党，百政待举，百废待兴。今年外有猛将守边，内有正臣辅政，诸事可待，朕要与民同乐，众卿家亦可过个逍遥年，只是不要奢侈铺张。”说罢又看着韩爌道：“卿今日回去休息，明日到文华殿见朕。”

崇祯用过晚膳，又去阅奏牍。奏牍不多，亦无大事，很快看完了。走到殿外，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打了个寒战，王承恩忙把棉袍给他披上。回到乾清宫，见时间还早，便在椅上坐了。老韩爌的到来，使他心情大好起来。忙时烦躁，一时无事反倒无聊起来。

崇祯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暗夜空阔，天高星远，屋内烨烨红烛，重帷深垂。崇祯想起多日不曾与后妃亲近了，心中起了动静，随口吟道：

古训由来戒色荒，九重杜渐虑方长。

闻香心动传严禁，恐有巫云误楚王。

王承恩道：“皇上在念诗？”

“这是魏忠贤给朕送了四个美人儿后朕写的，说的是魏忠贤用熏香、香丸和美人儿惑朕，朕不着道，给禁毁了。朕岂是楚襄王？不过，”崇祯诡异地一笑，“朕也不是和尚。王承恩，召田贵妃抱衾与绸。”

王承恩速去传了，不多时，田妃身披衾绸，垂首进来，呆立不动，崇祯奇怪：“为何不去了衾绸？”

“妾丑相，不敢面君。”

“你何时变丑了？好，让朕看看朕的丑媳妇。”崇祯走过去，却见她双眼红肿，薄施脂粉的脸上泪过留痕。

“你刚哭过？”这一问，田妃本已收了的泪泉又放开了口。

“出了什么事？”

“皇上不问也罢。”

“这叫什么话，朕还问不得了？”崇祯问得紧，偏是田妃不答，只是饮泣。

崇祯烦躁起来：“你这是跟谁较劲儿，是跟朕吗？是朕惹了你了？！”

“妾该死，皇上息怒，妾不敢讲。”

“你只管讲来！”

田妃撩衾蘸（zhàn）了蘸脸颊上的眼泪，小声道：“妾每次去坤宁宫请安，皇后不是不理，就是不见，还时有训斥。而袁妃每次去请安，皇后与她有说有笑，亲热异常。今日妾去给皇后请安，在庑（wǔ）下等候多时，皇后才出来，受妾拜过，起身便走。妾自忖不曾失礼过皇后，不知皇后为何如此憎恶于我。”

崇祯是个聪明皇帝，怎会看不透这种女人心思？无非是皇后多妒，一忌田妃多才多艺，二妒田妃多蒙圣宠，三恐皇后名号不保。但崇祯很重伦序，便道：“她是皇后，纵有不对，也只好你让她三分，朕自会嘱咐于她。”

“可她不该与皇上平起平坐。”

“她怎与朕平起平坐了？”

“我朝祖制，帝驾幸各宫，各宫必宫门外接驾，可皇后从不接驾。就如现在，帝召幸，宫眷于一楹尽卸诸裳，裸体至二楹，取衾绸被身，进三楹圣躬晏息处。诸祖中宫与东西两宫都不敢不遵此礼，可当今圣母尽废此礼，却要皇上去就她……”

“你住口！你身为妃子，可对皇后如此无理么？后与妃并非朕登基后才娶，乃是娶自王府，本无此习惯，是朕许的她不用此礼。”崇祯怒火蒸腾了起来，已全没了心气儿，“你回去吧！”说完蹽开大步往外走去。

“皇上去哪儿？”田妃颤声儿问，见崇祯不理，泣声道：“皇上万不可去寻皇后理论，是妾糊涂，妾知错了……”因是赤裸着身体，不敢追出门，见崇祯头也不回，就瘫软在地。

崇祯疾步来到坤宁宫：“皇后在哪儿？”

门口的小太监见皇上突然来到，来不及进去禀报，只好跪下：“回皇上，娘娘和袁娘娘在后花园。”话刚说完，不防被崇祯一脚踢翻！

崇祯直冲到后花园，果然见皇后和袁妃正在亭中说笑，可见田妃所言不虚！

二人突见皇上出现，愣在那，未待张口，崇祯已一步上前一把掀翻摆着瓜果的桌子！袁妃吓得向后就倒，皇后先是一抖，噌地站起：“妾犯了什么过错，惹动龙颜震怒，请皇上说出来！”

“朕要教训你这个妒妇贱人悍婆娘！”说着当胸一把推去！皇后本就身体沉重，又是不防着，向后踉跄几步，跌倒下去。袁妃大惊，扑过去扶，知道自己扶也扶不住，索性自己先趴下，给皇后当垫背的，皇后兴许能摔得轻点儿。

皇后摔在袁妃身上，两人都起不来了，崇祯一甩袖子，扭头要走。皇后躺在袁妃身上叫道：“信王！信王！今天贵有天下，就可以这般无理么？还不如杀了妾呢！”

崇祯全没了平时的沉稳，脸色煞白，咬牙道：“朕不像古来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也没有李隆基的三千粉黛，这一后二妃还是皇嫂做的主，又是同时进门的，你们还不能相容！国家万机丛脞（cuǒ），朕宵衣旰食，你们却在后院火并，全不体谅于朕，真真可恼！就该把你们全都打入冷宫！”说完扭头大步疾风走了。

第十七章
微服私访遭受意外打击

田妃被谪

韩爌、李标、钱龙锡应召来到文华殿，崇祯冲韩爌微微一笑：“韩爱卿，朕交卿一事，务必办好。”

韩爌道：“是，请皇上明示。”

“彻查逆案！”

韩爌一惊：“……逆案不是已经结了么？”

崇祯微微一笑：“如何结得？魏忠贤经营七年之久，只手盖天，世知有魏忠贤，不知有皇上，只生祠就百余处，朕大计天下吏，就计出这二三十个阉党么？”

“那……如何彻查？”

崇祯向后一靠，双手按住扶手，一字一字道：“朕欲定附逆人罪，必先正魏、崔、客氏首逆，次及附逆者。欲分附逆，又须有据。卿等密于内阁评阅，如事本为公而势非得已，或素有才力而随人点缀，须当原其初心，或可责其后效。惟首开谄附，倾陷拥戴，及频频颂美，津津不置，并虽未祠颂而阴行赞导者，据法依律，无枉无徇。卿等与王永光、乔允升、曹于汴数日内确定，不许中枢参与。”

韩爌心中一沉，皇上是要穷追猛治了！勾连牵挂，不知要牵连出多少人来。国兴大狱，非社稷之福啊！略一沉吟，便道：“臣卸职有年，不知近事，只怕事有罗织，有负圣上。”

崇祯笑道：“宦党炽时，尔首当其冲，怎说不知？怕是不敢任怨吧？”

“臣不是，”韩爌不敢再拒，“臣遵旨。”

崇祯忽然看见司礼监秉笔太监高时明在门口探了一下头，便叫道：“高时明，有事吗？”

“是。”高时明躬腰快步走到崇祯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崇祯皱了皱眉，向韩爌等道：“此翻彻查，务求周到，一经颁布，纵有遗漏，亦不再追究。今儿个是腊八，正月十五一过就要拿出来，可听清了？先下去吧。”

看着几人走出了大殿，崇祯问道：“皇后几时开始不食的？”

“自昨日皇上……去过坤宁宫后。”

崇祯叹口气：“她是要气死朕呢！”高时明看出崇祯已有悔意，也知道他为何生悔，便道：“万岁爷，容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娘娘毕竟是一国之母，纵有千般不是，万岁爷降旨发落就是，将娘娘推在地上，叫娘娘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况且娘娘身有六甲，诞日已近，坏了金枝玉叶，可不是我大明之福。娘娘不进食，不但有损娘娘千金之体，于娘娘腹中那大明嗣君更有害呀！”

高时明是信邸旧人，多说几句，崇祯也不怪，遂笑道：“你怎知娘娘腹中就是个嗣君？”

“奴婢当然不知，奴婢盼着是个嗣君。”

“……娘娘睡觉可好？”

“怎能睡得好？奴婢问过了，竟是一夜不曾安稳呢！”

“……唉，总不能叫朕去向她赔不是吧？”

“万岁爷想想娘娘的好处，娘娘力持节俭，裁减宫中费用，从不为外家乞求恩典，还不是疼着万岁爷，疼我大明国？有些赏赐也是该当的，示恩示宠，娘娘气也就消了。娘娘不会总跟万岁爷过不去，但万岁爷总得给娘娘圆了脸面不是？”

崇祯知道周氏的脾气，不是好哄的，但崇祯最怕的还是损了龙种，默思良久，太息一声：“好吧，就照你说的办。你去给娘娘送件貂皮夹衣，就说朕问她起居饮食了，叫她吃饭。”

天还没擦黑，爆竹声就稀稀落落响起，渐渐地就浓密了，吵得崇祯愈发烦躁。今儿早上接到扬州御史的疏奏，竟是弹劾田妃之父田弘遇的！说他的兄弟子侄骄纵不法，横行乡里，贪贿淫奢，鱼肉百姓。

崇祯没看完就摔在桌上，那奏牍蹦起老高掉下，摊开在地上。

高时明吓得一抖，赶忙弯腰捡起，叠好了放到案上，退到一边儿。崇祯知道那是真的，一个外放御史绝不敢拿攻皇亲国戚来邀宠。田弘遇本是个末流小吏，骤然间女儿做了王妃，又一年成了皇妃。昨日还是布衣蔬食，青灯黄卷，仰人鼻息，今天已是钟鸣鼎食，烛照香熏，车马盈门，便就云里雾里，不知身价几何了。

“皇上，该去慈庆宫了。”高时明小声道。

“唔，嗯？怎是慈庆宫？往年不都是慈宁宫吗？”

“万岁爷忘了，昨儿个奴婢禀过万岁爷了，是刘太妃老娘娘的意思，今年在傅太妃娘娘处过年。”高时明说着边给崇祯披上银狐大氅。

崇祯想起来了：“是呀，父皇健在的妃子就一个傅太妃了，是该去看看了。”

慈庆宫门口早有小太监等着，见崇祯来了，齐齐跪下道：“给万岁爷请安！请万岁爷移驾承华宫，老太妃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太妃娘娘都在承华宫候着万岁爷呢！”崇祯“嗯”了一声，撩步折向承华宫。承华宫正殿里坐满了女人，见崇祯进来，除刘老太妃外，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嘴里齐说“给皇上请安！”田、袁二妃和天启的妃子范慧妃、李成妃就跪下了。

崇祯说着“起来吧”，就先给刘老太妃行了礼，在刘老太妃左首坐了，待众人坐定，崇祯挤出一丝笑：“有一年没见着傅太妃了，看上去气色还好。”

傅太妃粲然一笑：“行尸走肉罢了。”

刘老太妃看着崇祯道：“皇帝的气色可是不大好。唉，那国事是忙不完的，该歇着就歇着，那内阁是干什么吃的，就不能自己拿个主意？凡事都要皇帝一一过问，养他们何用？大臣们只要不干坏事，不坑百姓就是好臣子了，其他事不必太较真儿。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子骨，这国家谁撑着？不值的。像你神祖爷，三十一年不上朝，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崇祯歪头一笑：“老太妃说的是。不过，皇兄正是因不理朝政，才让那魏忠贤专了权，几乎倾了我朱家天下。如今可比不得神祖爷时，内有饥民造反，外有强夷压境，不能不问呐。”

“这倒是。不过不可累过了，这身子才是最关紧的。”刘老太妃说着转向周皇后，“你们多关照下人，要伺候周全了，该提个醒儿时就提个醒儿。”又看看周皇后的肚子，“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了吧？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但愿诞个皇子，让我大明早早就后继有人，我也就能舒心闭眼了。”

周皇后忙道：“太妃老娘娘说哪儿的话，您老人家还要看着重孙结结实实长大呢！”

“那不成了老妖精了？呵呵。好了，都入席吧。唉，咱们虽是天家，但一大家子人，一年才聚得这一次，怪不易的，还不如寻常百姓家呢。”

九个人围了一张滚边雕龙紫檀木圆桌坐了，崇祯端起透明绿的龙泉青瓷马上杯，道：“孙儿先敬老太妃，祝老太妃福寿绵长，愿列祖列宗保我大明江山永驻。”说着一啜而尽。放下杯，却不动箸，扭头问道：“朕要的饼去买了吗？”

“来了来了。”传膳太监端着一大盘茶碟大小的火烧进来。崇祯俩眼放光，不等太监放到桌上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嗯，香！是这味儿，你们都尝尝。”又转向传膳太监，“多少钱一个？”

“回万岁爷，不贵，”跟着进来的高起潜忙答道，这饼就是他买的，“十个子儿一个。”

“什么？”崇祯停止了咀嚼，看着高起潜，“你敢糊弄朕？你以为朕不知道？”高起潜当然知道崇祯门儿清，当年他多次跟着信王便服出府满京城闲逛，信王就爱吃这一口。他早想好了答词，谄笑着道：“我的爷，这些年年景不好，东西都贵了，市面儿上已经不是您当年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时见的两文钱的价儿了，现在是五文钱一个，还比那会儿子的粗呢，个儿也小了。奴婢告诉那掌柜的，这是御品，得精工细作。现买的精白面，小磨香油，奴婢跟那儿盯着他们做的。”

后面的话崇祯没听进去，自己也就一年多没出去遛，物价儿竟翻了一倍半！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刘老太妃看出了崇祯心思，给他盘子里挟了一块半翅鹖（hè）鸡，叹一声道：“今儿是过年，皇帝就松泛松泛吧，别老琢磨大事了。唉，可怜见的，这般年纪，就要担起一个国家，又是饥民闹事，又是鞑子打仗，没完没了的，也没人能帮衬他，看把他累成什么样了，真难为他了。”说着就流下老泪。

别人也都眼白泛红。“老太妃说得极是。”懿安提袖摆沾了沾眼边，拣起象牙龙凤箸也给崇祯盘里挟了一块鹅肫掌，道：“嘉靖、万历时，虽有奸臣严嵩，更有徐阶、高拱、张居正等忠臣能吏。天启初，有叶向高、刘一燝、韩爌等智臣，还有杨涟、左光斗等一大批大忠大勇之臣，可惜皇上不作劲，被那老贼魏忠贤斩尽杀绝了。如今是边关无勇将，朝堂无能臣。”

“边关有一个袁崇焕，朝堂有一个老韩爌。”崇祯还盯着酒杯，“朕并非在想国事，是在想家事。”这话出所有人意料，都转脸来看他，等他下文，他却半晌无语，默了一阵，又端起杯一口灌下，再抬起头来，已是泪下双腮，再说出一句话来，更是震惊四座：“能见母亲一面，宁可不做这劳什子皇帝！”

此语一出把众人都打蒙了！谁也没想到他此时竟想起了老娘亲！就都放了箸。默了片时，刘老太妃道：“我老婆子没生养，却尽享含饴弄孙、膝下承欢之乐，真是世事难料，人算不如天算啊！”

崇祯看看刘老太妃，再看看傅太妃：“母亲长得什么样？”

刘、傅二太妃互相看看，刘老太妃道：“老身只见过你母亲两三面，记不大清了，反正是个美人儿。傅懿妃应是记得，那时应是常见面的。”傅太妃是崇祯父光宗的妃子，接上道：“是，那时我与毓圣皇太后常处在一起。要说相貌，美貌自是不必说的，我是笨嘴拙舌，再是形容不出。不过，见着皇帝，就似见着毓圣皇太后一般。”说到这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灼然一亮，“皇帝真的想见毓圣皇太后？”崇祯身上一凛：“难道能见不成？”说完觉得好笑，眼神暗下去，“梦中都不可得，除非地下相见。”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身上一寒，面面相觑，傅太妃倒是笑了，“我宫里有一丫头，面貌酷似当年的毓圣皇太后。她刚来时，真唬得我一惊！皇上要不要见见她？”

崇祯霍然而起！“酷似？果然酷似？”

“分毫不爽的，除非是双生子，像这样相像的，也是少有了。尤其那眉睫和脸颊，竟是酷肖。”

崇祯慢慢坐下，真神游走了半日又回到身上，才缓缓说道：“朕不见了。过了年，叫朕的外祖母瀛国太夫人来认，如果也说像，叫武英殿中书梁祝描摹成像。来，”崇祯端起杯，“朕敬傅太妃！”傅太妃忙忙地站起来举杯：“妾身怎敢当皇帝敬酒！妾身经不得酒劲儿，也只好干了。”说完仰尽。崇祯也干了，脸上现出笑靥，“看见老太妃和太妃，还想起一个人来。郑老太妃现居何处？”

这一问，众人又是一愣！郑老太妃就是神宗最宠爱的妃子、福王生母郑贵妃。神宗尚存的妃子只有刘、郑二人了。众人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刘老太妃看看左右，道：“提她做什么？她是个朝臣众手所指的人，神祖爷时她屡次要害你父皇，尽人皆知。她住寿安宫，整日不出屋的。难道皇帝想见见她？”

“见倒是不想见，只是毕竟是神祖爷的妃子，奶奶辈儿的，别屈了她，好好的送了终年才是。”

“皇帝放心，有我的就有她的，伺候的丫头一个不少。只是我也不想见她。咱们做妃子的，就是伺候好皇上爷们儿。忒毒了，就没好下场的。”众人忙随声承应。

“不光如此，”崇祯道，脸就沉了下来，“还要约束好外戚！”这一声虽不高，却十分阴狠，众人都是一震！“自己倒是不毒，可那亲娘老子兄弟子侄却是目无国法，仗势欺人，荼毒百姓！”

没一个人敢再言声。刘老太妃盯了崇祯一会儿，道：“好好着说话呢，就扯到了这上头去，难道有哪家外戚让皇帝生气了？”说着把眼扫众人，众人也都互相转圈儿看。

周皇后见都不说话，便问道：“真有外戚生事了？”

崇祯没回答，只是低头看地。大年三十，本是一团祥和气氛，让崇祯给搅了，大家都觉尴尬。田妃忽然心里一动：前些日子母亲来京住了些日子，说起家里变化之大，实出自己意料，当时就嘱咐了母亲不可忒过分，皇上是个较真儿的人，真有言官弹劾，女儿也未必救得了。难道皇上说的是自己娘家？

只听周皇后道：“听皇上的口风，似是听到了些闲言碎语。不过，我皇是个清心寡欲之君，又是历来严于律己律人，妾等怎敢放纵外戚？就不怕皇上整肃后宫？所以怕是皇上误信了传言。”

“地方官的奏疏就放在朕的案头上，是传言么？一个小小的御史无凭无据敢告皇亲国戚的状？他不要命了？”

“皇上且息雷霆，”一直没说话的懿安道，“地方官虽不敢乱告，也难保不是偏听偏信，访察不细，中了小人圈套。也有这一等人，甭说女儿进了宫里，就是女儿进了相府侯门，也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那地方官受了辱谩，自然要寻他个不是，添油加醋、添枝加叶儿纠他，把个雀儿说成鹞鹰。也有那外戚，骤然间鸡犬升了天，行事霸道了些个，被人叼了短儿，也是有的，未必就干了国法。事涉皇亲国戚，处分理当谨慎。当然，果然犯了我大明律法，还是要依律公断公处。还请皇上细察。”崇祯自打翻了身怀六甲的周皇后，心里一直懊悔，早想惩罚一下田妃，以慰皇后。但自看了扬州御史的劾奏，便就不仅仅是想安慰皇后了：“你们是要朕拿出实据来？”眼就看向了田妃。

田妃从崇祯眼神里看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战兢兢小声问道：“皇上……真有实据？”

“有实据又怎样？”崇祯整个身子转向了她。

刘老太妃说话了：“即使皇帝有实据，也多半是那外戚仗势胡为，并非是内宫怂恿，处分了外戚也就罢了。”

崇祯还盯着田妃：“朕可看明白是内宫怂恿呢！”

田妃低了头：“皇上……是说……妾身？”

“正是！”崇祯高喝一声。田妃扑通跪下，“妾父兄果然犯了王法，是妾管束不严，就请皇上惩处妾吧。”

“好！”崇祯一拍桌子噌地立起，震的桌上杯盘碗碟叮咣乱响，“就照你说的办！王承恩！”王承恩应声挑帘儿进来，崇祯一字一顿道：“将田贵妃谪迁启祥宫省愆！”

田妃叩下头去，抽泣道：“还请皇上……念在他们是初犯，从轻发落，妾……代他们谢恩！妾今后一定严加约束。”

崇祯鼻子哼了一声：“祖宗法不可私！”

崇祯测字

闹了这一出，大家兴致全无。刘老太妃道：“今儿晚上守岁，娘儿们咋过啊？”

内宫的当家人自然是皇后，大家就都看向周后。周后一笑：“自然是看戏喽。”

“哦，哦，老身可打熬不起了，散了吧，你们去吧。”刘老太妃起身道。大家就都起身。

“我也歇了，你们闹去吧。”傅太妃也道。

众人向二位太妃道了晚安出来，崇祯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模样：“朕就一直没想明白，自你主后宫以来，削减用度，裁撤麋费，去浮夸藻饰，很惬朕意，唯独这梨园一项，你一直留着，可谓情有独钟。你不是个好嬉戏之人，可还是有嬉戏之心。”

“皇上说的不对，”周后笑道，“神祖时宫中设有百戏，日日热闹。妾已大部罢撤，但就是民间，过个年节的，也要祭灶王、跳灶、迎财神。再穷的人家，也要贴窗花、贴春联、燃灯放炮仗驱鬼。更有那六博、投壶、斗牌、猴戏、木偶戏，热闹着呢。咱们天家倒不如民间？”周后叹口气，“皇上忙时，一两个月都不过后宫一次。一年过来，也就松泛个这几天，总要有个给皇上舒解心绪、给女眷们解闷儿的物事不是？”

“行啦行啦，还一套一套的，朕说不过你。”崇祯笑道，“今儿晚看什么戏？”

“过锦戏。”

“朕是说是何曲目？”

“是出新戏，说破了就乏味了。”

“好，看戏去。”崇祯抬腿走路，周后马上吩咐下去，等一行人到了戏台，台前台后早就都准备好了。确是一出新戏，说的是乡下闹蝗，颗粒无收，庄稼人或背井离乡，逃荒要饭，或铤而走险，聚众为盗，打家劫舍，百姓雪上加霜，更是困苦不堪。

崇祯看着不由双眉紧锁，扭头对周后道：“大过年的，怎么弄一出哭戏！”只见周后已是饮泣出声，其他女人也都是泪水涟涟了。

周后见崇祯看她，小声道：“有此事否？”

“这戏是你叫他们编排的？”

“难道是胡编的么？”周后从袖中抽出邸报，递给崇祯，“皇上可还记得马懋才的《备陈大饥疏》？”崇祯虽早看过，还是接过又看了一遍：

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遂为所劫，而抢掠无遗矣。最可悯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至次晨，所弃之子已无一生，而又有弃子者矣。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矣。于是死者枕藉，臭气熏天，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用以掩其遗骸。臣来之时已满三坑有余，而数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几许矣。有司束于功令之严，不得不严为催科。仅存之遗黎，止有一逃耳。飘流异地，栖泊无依，此处逃之于彼，彼处复逃之于此，转相逃则转相为盗。恒产既无，怀资亦尽，梦断乡关之路，魂销沟壑之填，又安得不相率为盗乎？此盗之所以遍秦中也。总秦地而言，庆阳、延安以北，饥荒至十分之极，而盗则稍次之；西安、汉中以下，盗贼至十分之极，而饥荒则稍次之。

崇祯越读越有气：“国家到了这般地步，冤孽气数，罪在朕躬，也是做臣子的亵渎职任，党争就是祸根！心思全用在争斗上了，哪还管国家！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天子和人臣共同的责任，可朕看这些大小臣工，就拣不出几个公忠体国的！”

周后轻叹一声：“大奸已除，皇上该想想百姓的事了。”

崇祯起身向外走：“朕现在知道你为何留着这戏子了。”出了慈庆宫，对王承恩、高起潜道，“今日除夕，北京城一定很热闹，朕想看看。你们俩随朕去山上转转。”

“皇上是说万岁山？要不要叫高起潜回去招呼张彝宪、高时明他们随驾？”王承恩道。

“不必了，你们俩跟着就行了。”崇祯说着便折向神武门。

此山原名煤山，成祖朱棣在北京建都后，嫌“煤”字谐音不吉利，将它改名万岁山。万岁山树木繁茂，只是此时只有一片老树干了。

“万岁爷，东路坡缓，从东路上吧。”王承恩引着崇祯折向东。东坡有一条石阶小路，路旁树木稀疏，都不过碗口粗细，却有两株老槐，甚是粗壮，十分扎眼，一上一下，相隔不过丈余。

“这树真是奇怪，其他的都很细小，却是笔直，怎么就它俩向西北歪着？”

“回皇上，奴婢想是因它在东坡，西北风吹不着，从扎根儿起就受着东南风，又只有他俩高大，所以就向西北歪长。其它的树矮，被他俩遮挡着，受不着风，也就长直了。”王承恩回话道。

崇祯围着老槐转了两圈儿：“倒是高大，可惜了，处在至尊地位，却不能成材。”

高起潜听出了崇祯与树比肩的意思：“皇上，把它砍了吧？”

崇祯嚯地回首，狠盯了高起潜一眼，张了嘴，似要说出狠话来，又咽了回去，放缓声音道：“这山名万岁山，这树位在至尊，自然就是万岁树了。你今儿敢杀这树皇上，明儿就敢杀人皇上。”

高起潜浑身一激灵，咕咚跪倒，磕头如捣蒜：“皇上，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奴婢是烂口疯话！奴婢是狗脑子驴肠子！奴婢是混账王八蛋！奴婢说错话了，奴婢怎敢有半点儿不敬的心思……”

“好啦好啦，朕知道你有口无心，朕也是说句笑话。树是树，人是人，但它毕竟也是个树王，留着它吧。你也起来吧。”崇祯说完转身上山。

从山顶上看去，北京三城一览无余。因天启数子均未长成，没有童稚，紫禁城有好几年不曾热闹了，与内外城相比，显得寂寥清冷。

内外城就不同了，内城多为官宦商贾大户人家和官署衙门，比外城热闹数倍，爆竹烟花闪成一片。外城都是普通百姓人家，动静虽比不上内城，倒也是此起彼伏。崇祯看了很久，心里轻松了不少，局面还算安定，只要自己努力做个为国家社稷、黎民百姓造福的好皇帝，就能走出困境，还可能重振大明，传诸后世，自己就是一代英主了。

这天一早，崇祯一出暖阁，所有人都愣了，只见他穿了一件圆领缺骻袍，外罩青羔裘，脚蹬青布鞋，头戴四方平定巾，谁也没打招呼，就直朝前边走，后面跟着的王承恩向发愣的高时明丢个眼儿，高时明会意，迎上去问：“皇上，今儿是正月十五，又不上朝，您这一大早要去哪儿啊？”

“朕好久没出去了。今儿北京城热闹，跟朕出去转转。”

本来佝着腰的高时明身子猛地一挺，紧颠儿几步拦到崇祯面前，扑通跪下：“皇上，不可呀！如今您可不是王爷，可以随着意儿出去溜达，现如今您是万岁爷呀，担着天大的干系呀！”

崇祯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隋炀帝能随着意儿出去溜达，朕怎么就不能？”

“皇上，您怎么能和那些昏君比呢，您可是贤君啊，百姓都知道您是继成祖爷以来的圣主啊！”

“那又怎么样？昏君能溜达，贤君就不能，这是哪朝哪代立的规矩？”

高时明知道这位爷是劝不住的：“皇上，是不是让奴婢带些人跟着？”

“朕前边遛，身后一帮牛头马面，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那还微服个屁！”

王承恩一把拉过高时明：“拦不住了，我已劝了，没用。立刻去找高起潜，叫他马上挑二十个人，换上便衣，散开跟着！”

上街才看出来，过年的热闹劲儿确是不比以往了。

往年从初一到十五，家家门口都挂出灯来，能叫上名来的有纱灯、琉璃灯、白玉灯、篾丝灯、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绢灯、莲花灯、屏风灯、栀子灯、月灯，数不胜数，美不胜收。

天启时皇帝本人就爱鼓捣新鲜玩意儿，上行下效，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大街上舞的那龙嘴里能喷火，那狮子眼珠子会转，正月十五那天的灯市灯会上那各式彩灯更是暗藏机关，走马灯上的小人能弹出来。去年大丧，民间不许挂红，禁止娱乐，今年竟也不见了舞龙灯、踩高跷了，人也显得稀少了些。

一看崇祯的打扮就知道是个阔少，所以那些卖糖人儿、面人儿、泥人儿、风筝、连环套等玩意儿的小商小贩见他过来，都要盯着他多吆喝几声。

“爷，咱们去哪儿？”高起潜问。

“去你买饼的那个火烧铺。”

“热馒头，刚下屉的热馒头——”前面几步一个棱骨突出的瘦女人在吆喝。崇祯踱过去，拿起一个馒头。“这位爷，你拿鼻子下闻闻，新下的麦子，现碾的白面，全白面的，可香！”

崇祯举着馒头仔细观瞧，颜色发土，星星点点的麸皮子掺杂其中：“你不说是全白面么？怎么这么粗？”

女人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崇祯：“我说这位客人，您打哪儿来？这不是全白面难道还是麸子面？粗？你倒拿那细的来我瞅瞅！”

“你当朕、当真以为这满街人都是傻子，由着你糊弄？这分明是粗面！”

一群穿着簇新衣服、手举纸风车的孩童跑过，听见这话停住脚，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胖孩儿过来拿起一个馒头看了看，再看看崇祯，哈哈大笑起来，手指崇祯道：“这人没见过白面，哈哈哈哈，你是外城的还是乡下的？你以为这是白棒子面？买一个尝尝吧，你没吃过！”

那女人也不屑地笑着，崇祯愣在那儿了。高起潜紧跟上几步，冲着孩子扬起手：“去去去，快滚！再不滚打折你小狗腿！”孩子放下馒头跑了，其他孩子也跟着哈哈笑着跑了，嘴里还喊着“乡巴佬，乡巴佬！”

王承恩拿过崇祯手里的馒头放下，拉了一下崇祯袖摆：“爷，往前遛着吧。”走出几步，又放低声音，“爷，现如今这就是白面了！爷吃的白面只有宫里才有，阁老们都不准吃得着呢！”

“怎么，大臣们也吃的这种粗面？”

“我的爷，宫里吃的面，是大箩小箩箩了四五过的，十斤粗面只可箩出个二三斤精白面，您想这价钱得翻出个几倍去？就是极品大员也舍不得天天吃呀，那四五品以下的，想也不敢想呀。”

崇祯不再说话，低头大步前行。走到前门楼，忽听近处有人说话：“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崇祯扭头看，见靠城墙处摆着一张摊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桌旁竖着一黑幡，上写着“铁口拆”三个白字，桌后坐着一人，四十五六样子，留着焦黄的山羊胡。见崇祯看过来，又道：“公子面色恍白，印堂晦暗，怕是有大不遂意之事。公子若眼下有闲，在下愿为公子测上一测。公子若不信那草木鱼虫也有定数，就请抬脚走路。”

崇祯想了想，走近去：“你既是测卜吉凶，为何不见蓍（shī）草谶（chèn）签儿，只有这笔墨纸砚？”

“在下只测字，而且不揣摩客人心思，也不看客人脸色，好便好，坏便坏，从不改口。”他一指那幡，“这三字可不是在下自卖，是乡里耆老送的。”

“那好，朕……”崇祯说溜了嘴，马上掩饰，“真的就测上一字吧。”

铁口摊开纸笔：“公子拆个什么字？”

崇祯心里闪过“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说法：“就拆个‘有’字吧，有无的‘有’。”

铁口写出“有”字：“公子测什么？前程，钱财，婚配，还是疾病？”

崇祯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江山！”

铁口抬眼打量起崇祯：“在下不想打听公子身份，可这事怪，看公子的年纪，不像是朝廷命官，而且肯为江山一测的，怎么着也得是位方面大员，就是个州府也不会来测江山的，公子却要……”

“你哪儿那么多车轱辘话！”高起潜蹿过来，“叫你测你就测！”

“不是在下话多，公子要测江山，在下不敢说呀！”

崇祯露出一笑：“你刚才还说好便好，坏便坏呢，怎么又不敢说了？”

“铁口口再铁，也不敢跟脑袋较真儿呀！脑袋没了，哪儿还有铁口？说不得。”

“你放心，我不是官儿，只是好奇。如今又是天灾又是兵灾的，就是平头百姓也与身家性命相关呐，问问江山气数有何可怪？凡事都有定数嘛。但说无妨，我不泄露天机，还多给你卦银。”说着向王承恩一挥手，“先把卦银给铁口先生。”王承恩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铁口两眼放出光来，一高兴说漏了嘴：“早看出了，公子是个富家子弟。”

崇祯一笑：“所以你才拦住我。”

铁口打个哈哈：“在下看，公子至少不是东厂的。东厂的测字从不给钱，说的不对心思还打人。好吧，在下说完了，咱们各走各路。”他迅速出手抓过银子揣进怀里，“‘有’字上部是‘大’字去一半，下部是‘明’字去一半，这大明半壁江山啊……”

高起潜抢上一步：“你胡说八……”“道”字还没出口，崇祯横掌一挥，正切在高起潜喉咙处，后半截话生噎了回去，噎的高起潜直咳嗽。

“你看你看，我说不拆，是公子非要拆的嘛！”

尽管崇祯知道不会是好话，但听了这话还是腿发软，脸发灰，“……我说的是‘朋友’的‘友’。”

铁口略略一想：“若测江山，还是不吉。‘友’是‘反’字出头，上出头，是指北方，左出头，是指西边，这两处必反，反贼当有出头之日，这江山啊……”

崇祯心中大震，脸上显出惊恐，只一瞬，便掩饰住了，比画着道：“我说的是这个‘酉’。”崇祯不愿留下墨迹，只在空中画出笔画。

铁口提笔写了个“酉”字：“可是这个字？”崇祯轻点头。铁口想了想：“公子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不测了。”说着就起身打包收拾摊子。

高起潜一把抓住：“收了好大卦银说不测就不测了？找死呀！”

“说了，脑袋没了！”

“不说，现在脑袋就没了！”高起潜叉着腰道，身后跟着的便装亲兵也围了过来，各个面露凶相盯着铁口。

铁口明白了这些人都是这位公子的跟包，显然这公子不是等闲人，便抬眼看着崇祯：“公子，丑话说在头里，在下只看字，不看人，说得不中听，公子只需包涵，不可责怪。”

崇祯再点点头。铁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凑近崇祯耳边小声道：“‘酉’字，‘尊’字去头尾，位尊无首哇，位至极处性命不保，大不吉……不说了，公子，就到此吧。”说完拎起包拔腿就走。崇祯一把按住：“幽，曲径通幽的幽！”

铁口盯着崇祯：“公子还是测江山？”

“测人。”

铁口把东西用个蓝布兜起：“如果是测公子，在下还是不敢说。”

高起潜蹿上一步一把抓住铁口：“好大一锭银子，就说这几句屁话就完啦？”

铁口眉毛拉成八字：“实在是说不出哇！”

崇祯拉过高起潜，对铁口道：“不是测我，你说吧。”

铁口拿起黑幡，道：“公子是个聪明人，山中系两绳，不用我说破了。”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走吧。”崇祯扭头向回走。

“爷，不去火烧铺了？”高起潜问。

“火烧铺？什么火烧铺？”

高起潜知道这测字测砸了，皇上心绪大坏，便道：“爷，这测字都是牵强附会的胡咧咧，爷别信他的。”

崇祯不说话，只是走，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朕听人讲过一个魏忠贤占测的事。说有一个叫郑仰田的术士测字最准，被魏忠贤请了去。魏忠贤先写了一个‘囚’字，郑仰田说这是国中一人独揽大权，魏忠贤高兴，又写了一个‘飢’字，郑仰田说，‘凡’字无‘点’，此人当是不凡之人，但‘良’在‘人’下，此人也是个不良之人。你说他不准么？”

高起潜小声嘀咕道：“这‘山中系两绳’是啥意思？”

崇祯猛的住步，嘴里蹦出两个字：“自缢！”目光投向远山，又小声道，“还是在山里。”

第十八章
横扫腐败官员

酒后失言

宁远城袁崇焕的议事厅里，袁崇焕正与一班文臣武将围着一只大沙盘，郭广带着一个人进了大堂，众人见他们进来，便不说话了，只把眼看那人。那人忙低了头，趋前几步跪下道：“小人拜见督师大人和各位大人。”他也不知道哪位是督师大人，只管叩下去。

“起来吧。从皮岛来的？”

“是。”来人站起身。

“毛将军可好？”

“好。毛大人叫小人代毛大人给钦差大人请安。”说着就又要跪下去。

“站着说话。说吧，毛大人有什么事？”

“是。”来人起身看着面前一帮人，思量着哪位是袁钦差，刚才一直没敢抬头，也不知上头说话的是哪位，“海禁以来，皮岛全靠朝廷粮饷了，目下又是难以为继了，毛大人请钦差大人即刻发粮。”

袁崇焕一脸惊讶：“已乏饷了？可朝廷却不是如此说呀？”

“钦差万不可听信文官，否则就要有饿倒的了。”

袁崇焕背着手溜达开了：“说的是，文官不肯体恤武官，自己稳坐京城，肉山酒海，却总嫌边事日耗巨大，攻诋武官贪纵冒饷，全不知边事艰难。”他走到座位坐下，“既乏饷了，何不早详细说来？”

“毛大人有给督师大人的请书。”来人忙掏出来举着，不知给谁。郭广走过去接过，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没拆信：“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毛继盛，是毛大人属下的协统。”

“哦？你也姓毛？是毛将军的公子？”

“小人不是，小人本姓陈。”

“为何改姓毛？”

“东江官军都姓毛。”

袁崇焕眉毛立了起来：“毛将军是浙江杭州人氏，本是辽东巡抚王化贞标下游击，镇江失陷后撤往皮岛，沿途收罗散兵游勇和辽东难民，才整旗鼓，怎么就都姓了毛？”

“毛大人说，我们处孤岛上，独撑局面，四面茫茫，有家难归，从此死了回家的心吧，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会亏待自己家人的。一家人就要有一个姓，一个姓才是一家人。我们就都姓了毛了。”

袁崇焕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点点头：“好，毛家军——”他抿紧了厚嘴唇，低着头转了两圈，慢声道：“本督师听说，本督师给圣上呈上《策画东江事宜疏》后，毛将军‘愁烦慷慨，计无所出，忽闻哭声四起，合岛鼎沸，诸将拥进，兵丁嗷嗷’，可有此事？”

毛继盛被问了个没头脑：“哪有此事，谁在大人面前嚼舌？”

“是毛将军给圣上的奏牍中说的。”

毛继盛立刻尴尬上头：“……小人虽不知有此事，但既是毛大人所说，那必是有的。”

袁崇焕似笑非笑，忽地抬头叫道：“杨正朝！”杨正朝应声进来，袁崇焕附耳低语几句，杨正朝答应一声，向郭广做个手势，两人一同出去。袁崇焕看向毛继盛，笑道：“粮食前天才由天津运来，给皮岛拨出十船，可好？”

毛继盛四肢着地：“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还有制钱合银万两，一船猪羊和好酒。”

毛继盛的嘴咧到了耳根子：“小人代毛大人和东江弟兄谢督师大人！”

“别谢我，这是皇上的赏赐。”

“谢皇上！谢皇上！谢皇上！”毛继盛冲着袁崇焕就磕起头来。

袁崇焕道：“毛继盛，你何时跟的毛总兵？”

“回大人，毛大人为辽东参将时小人就跟了毛大人。”

“那就是毛总兵的心腹了？”

“回大人，毛大人对属下一视同仁，并无薄厚。”

“既然派你来催饷，必是他信得过的。郭将军！”郭广跟声进来，“你带毛将军去歇息。毛将军可是毛总兵最信得过的，你可要招待好了，不可怠慢了。”

郭广抱拳：“督师放心，毛将军是自家兄弟，在下怎会怠慢？”说罢转向毛继盛，“毛将军，请！”毛继盛随郭广出到外边，郭广站住脚，诡黠一笑：“兄弟，你远途奔涉，乏不乏？”

“还过得去。”

“天色渐晚，咱们去个解乏的地儿，如何？”

毛继盛已知他是何意，笑道：“如果郭兄有此雅兴，客随主便。”

二人来到一处里巷，在一座二层楼前站住，毛继盛抬头看去，见门上一块牌匾，写着“春香楼”三字，看名字似个行院所在，却是寂静清冷，门口不见粉头，向门里望去，也不见半个人影。

郭广看出毛继盛的疑惑，笑道：“这本是官妓所在，不许百姓染指。袁大人来后颁布军令，大敌当前，须严阵以待，随时戒备，严禁军人携娼宿妓。倒是不禁百姓了，但兵荒马乱如此，谁还有这份闲心闲钱？故此这里便冷落了。”

听他如此说，毛继盛犹豫了：“如此，你我二人到这里作耍，岂不是违了袁大人军令？算了，还是吃酒去吧。”

郭广哈哈一笑：“还有一层却是不在此令。袁大人还有一令，对远道来的客人和立了战功的官兵，拥香偎玉可作为慰劳的手段。兄弟尽管放心，走吧。”

毛继盛这才放心，随他进去。里面倒是素烛清香，又一番洞天。

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呦，原来是郭将军，将军可有时日不见了。不过您可别怪小妇人多嘴，这却不是您来的去处。即使您敢来，小妇人也不敢招呼您，那督师的军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难道我不知？”郭广笑道：“可这位兄弟也不行么？”

“这位军爷是——？”

“他是毛文龙毛总兵最信得着的……”

郭广话未说完就被妇人打断了：“原来是毛将军身边的人，那就不违令了。连小妇人都知道毛将军可是袁大人最信得过，最是赞誉有加的，那可不能慢待了。得，干了这许多日，小妇人这儿也该开把荤腥了。郭将军，您看点哪个姐儿？”

“这还用问？你不会把翠儿藏过吧？”

妇人媚媚地一笑：“您可真会挑。不过，郭大人，话还得说在头里，虽说这位军爷是袁大人的客人，可我这儿是正经营生，十几口人靠这吃饭。您也知道，袁大人一声令下，我这些姐儿……”

“少啰嗦，有话直说！”

“那好，您既知翠儿，自然知道她的身价。”

郭广笑道：“我又没逛过你这破窑子，我怎会知道？说吧，多少？”

妇人伸出右手，将食指中指交叉，其余三指弯曲。

毛继盛直咂舌：“咋这么金贵？那秦淮河的缠头也不过这个价，这宁远的姐儿长了两个眼儿不成？”

郭广道：“翠儿是这春香楼的头牌，端的是风情万种，据说那滋味儿可是非寻常可比，叫你这辈子都惦着，身价自然了得。”又转向妇人，“不少你的，先在翠儿房里摆下酒，我要先跟毛将军喝上三大壶，那才能玩儿出上好滋味儿。”

妇人向楼上喊翠儿，二人也抬头看，却见各房姑娘早就出来了，正倚着回廊栏杆向下看呢。毛继盛一个个看去，都还算标致，心中就痒痒起来。正心猿意马，听得楼梯响，忙扭头去看，再是不能错眼珠。但见她，鹅蛋脸儿，刘海穗儿，眉如细柳，眼如半月，通鼻梁，樱桃嘴儿，青丝如黛，梳成高顶髻，肌似凝脂，好像瓷人儿一般，身着绸绢窄领桃红短袄，窄肩蜂腰，随风摇曳。毛继盛就看呆了。

翠儿道了个万福：“二位大人请随翠儿上楼。”

二人随翠儿进了房间，真个是锦幕纱厨，结翠凝珠，一股幽香迎面袭来，毛继盛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翠儿道：“这是栀子花香，北方难得闻到的。”

“那你这里如何有？”郭广道。

翠儿笑道：“哪里会有？这是用栀子花做的熏香。”

房里摆着一张雕花床，一只梳妆台，一张八仙桌，一张条案，一个衣柜，两只箱笼，一式黄花梨木，只有梳妆台是紫檀木的。条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一盆花和一只琵琶。

毛继盛看见东墙上一幅工笔画，画的是一个胖妇人赤裸站在齐腰水中，披着一袭薄纱，隐约现出丰腴的两座小山，便走过去细看：“这骚娘儿们一身馕膪，可是不受看，怎么挂这么个丑婆娘？”

翠儿笑答：“这是贵妃出浴图。贵妃胖而受宠，‘三千宠爱在一身’，故唐风以肥为美，不似楚王好细腰。”

“我可好细腰。”毛继盛早已猴急，只是碍于郭广，不好就上手，就把言语调戏。

这边说着，酒菜就已摆上。二人解下佩剑放到案上，郭广招呼道：“来，毛老兄，咱们先喝个爽！酒过三巡，我就告辞，回去钻我的臭被窝，你就钻你的香窝窝！”

毛继盛恨不得他早回去，不等坐稳，端起酒盅仰脖而尽，翠儿赶紧给斟上。郭广却怕他喝急了醉倒，后面的戏就不好演了，忙伸手拦住：“毛兄如此喝法，怕是一会儿就认不得翠儿了，先别忙。如此良宵美景，佳人儿为伴，却让美人干坐，岂不是锦衣夜行？”

翠儿会意，站起取过琵琶：“翠儿就为二位大人唱个小曲儿下酒吧。大人们想听什么曲儿？”

郭广示意毛继盛点曲儿，毛继盛却不懂什么曲儿，就道：“随便什么曲儿，拣那浪的唱来就是。”

翠儿笑道：“就依大人。”话音刚落弦声便起：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好！”翠儿音儿还没落尽，毛继盛就高声叫好。喊完又干一盏，直眉瞪眼地看着翠儿：“你唱的是什么玩意儿？”

“李清照的词，词牌叫《点绛唇》，仙吕调，前段三仄韵，后段四仄韵。”

毛继盛盯着翠儿的嘴：“这‘点绛唇’是不是给小嘴儿上涂胭脂？”

翠儿笑着摇头道：“我朝正德进士杨慎的《词品》说，《点绛唇》取自南朝诗人江淹的诗‘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又名《点樱桃》《十八香》《南浦月》《沙头雨》《寻瑶草》，都是出自古人所作同一词调的词作。”

郭广问：“这‘仙吕调’又是什么意思？”

翠儿道：“这说起来话就长了。曲子分为十二律，也就是十二种调，分别叫作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ruí）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每调又分七音，叫作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共八十四调。按照乐律，每一种音调又可分为七个曲调。词曲属燕乐，就是俗乐。俗乐以琵琶定声。琵琶有四弦，分属宫、商、角、羽，每弦七个曲调，共四声二十八调。《点绛唇》属于七宫中的仙吕宫。”

二人听了个云山雾罩。郭广“唉”了一声：“想不到我们这小小的宁远，竟有如此才女！等到平了女真人，我要专门听翠儿谈词论曲。就请翠儿再唱一曲，助我二人酒兴！”说着举杯邀毛继盛，毛继盛端起倒进脖腔子。

翠儿嫣然一笑，弦声又起：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限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迟迟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这回我可听懂了，”毛继盛道，“好不让人难受！”说着又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檀板金樽，浅斟低唱，真是好听，”郭广道，“只是不知是个什么牌儿、什么调？”

“这是散曲，曲牌是《滚绣球》，正宫调。”翠儿说着起身给二人斟满酒，又换过一壶烫上。毛继盛伸手拿过一个空杯满上递给翠儿，“你也喝！”翠儿谢过，饮了半盏，毛继盛仰脖灌下。翠儿道：“还是我来唱曲儿，二位大人慢饮。”说着素手轻拨，莺燕喃呢：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毛继盛悚然动容，敛眉垂手：“唱的是。种地的是百姓，当兵的是百姓，撕拚了几十年，苦的还不是百姓？死的伤的还不是百姓？唉，何日是个了结？”又一盏倒下去。

郭广倒笑了：“怎么就说到了这上头去？真个像是红颜薄命，英雄末路了。不过你二人倒是胶漆相投。这又叫个什么曲儿？”

“这是元代的散曲大家张养浩的一首小令，曲牌叫作《山坡羊》，是中吕调。”

“好啦，我是酒足饭饱。所谓饥扑饱飏，回大营做春梦去啦！来，干了这杯！”郭广起身举杯。毛继盛巴不得他快走，忙举杯相迎。二人干罢，郭广走到案前拿剑，指着花道：“这花没见过，好素净！”

翠儿道：“这花叫文殊兰。我爱她素雅含蓄，姿态可人儿，故此常摆着她。”

郭广笑道：“同你一样。”说着一抱拳，“在下就此辞过，你二人共度春宵吧。我也看出来了，翠儿一寸芳心都在兄弟身上了。不过，这翠儿可是蒲柳弱质，兄弟你悠着点儿。”

“恭敬不如从命，郭将军走好！”毛继盛已有些醉眼蒙眬，待郭广前脚出门，就一把搂过翠儿坐到腿上，手就从翠儿短袄下摆伸进去，一面凑过脸去，“小娘子你好香！”

翠儿半推半就道：“俗话说，酒到酣时，行得好事。大人还是先喝了这壶烫酒，心中热了，才有得力气，再歇息不迟。翠儿先陪大人说说话。”说着满上酒递过去。

“就依你。”毛继盛接过喝了一半，“你喝半盏，这叫合欢酒。”说着送到翠儿嘴边。翠儿喝了，抻出绢儿沾了沾唇边，道：“大人能住几天？”

毛继盛酒力开始发作：“明天就得……动身。”

“为何如此匆忙？”翠儿夹了块雏鸡肉送进毛继盛嘴里。

“皮岛……断饷了，咱是来……催……催饷的，没想到朝廷的粮饷刚……发到，袁大人又……极……爽快，今天夜里就……就……装好了船，只得回……去……复命了。”

“大人骗人了。谁不知道皮岛海上交易兴隆，即使没有朝廷粮饷也过得有滋有味儿的，拖了几日发饷就过不得了？袁大人就信了你？”

“你哪……里……知道，皮岛饷少丁……多，朝廷粮饷本就……不够，平日里就靠海上交、交易补饥荒。袁大人一来就宣布海、海禁，皮岛外财皆断，只靠那点儿存幸去……补朝廷粮饷的不……足了。如今已是盆干碗净，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催饷。你以为这是好、好干的差事呀？”

翠儿小声道：“我可听说，皮岛私开海运，月入白银十万两不止，经营数年，少说也有数百万，东江十数年也享用不尽，你还是在哄弄我么！”

毛继盛瞪大了眼看着翠儿：“你怎……会知道这、这些？”

“嗨！这宁远城谁人不知？不过，这背后的事可就不是人人都知道了。大人一定要给我讲讲。”翠儿勾着毛继盛的脖子摇晃着。

“这可讲……不得。噶——”毛继盛横掌在脖子上一划。

翠儿噘嘴儿道：“大爷别吓唬我，我就是要听故事么，又不去嚼舌头。大爷要是不讲，我今晚就没精神儿伺候好大爷了。”

翠儿丰腴白皙藕节似的胳膊蹭着毛继盛的脸，直痒到心。美人儿娇嗔，热酒烧心，酒劲儿上攻，再是欲火难禁，双手抱紧翠儿，贴耳朵道：“我……跟你讲，可不能说与……他、他人。”

“爷放心，我就是要听好大个故事。”

“果真是一篇……大故事！好，好，好，我告诉……你，毛文龙毛……大人已与后金成……约，用三百万金换、换回金、复……二、二卫地！对朝廷……就说是……夺回的！”

崇祯发火

正月十六日，阁臣和王永光、乔允升、左都御史曹于汴拿着拟好的逆党名册来见崇祯，崇祯接过，先不看。“韩老爱卿，阁臣掌票拟之权，干系重大，有丝毫党私之意，便是国家大害。朕观诸大臣中，多半植党，不知忧国，老爱卿要为朕执法相绳。”又转向李标、钱龙锡，“今后拟票，务消异同，开诚和衷，期于至当。”

三人齐声应“是”。韩爌道：“人臣原不应以党事君，人君也不可以党疑臣，总当详核人品，辨别贤奸，然后举措得当。若堂上妄起戈矛，宫中横分畛域，臣恐非国家之福。”

“说得不错，朕不疑臣，臣也不要做那可疑之事。”崇祯哼了一声，“不忧国而植党，自名东林，于朝事何补？”

韩爌心里一沉，阉党刚倒，皇上就疑东林了，看来这位皇上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今后办事要做在亮处，不让他动疑才好：“皇上说的是，今后凡商量政事，宜相见于朝房，禁止一切私邸交际。”韩爌顿了顿，“臣老了，记性不好了，可否容臣先奏三事？臣怕一会儿忘了。”

“说吧。”崇祯咧嘴一笑。

“是。熊廷弼之死，是逆阉杀杨涟、魏大中的借口，诬其行贿，复传首九边，刑其妻孥，悬赃银十七万两，此冤之甚者！请皇上免熊廷弼赃银，准其归葬，使沉冤昭雪。”

“朕对熊廷弼事知之不详，你去票拟，朕准了就是。说第二事。”

“宣府巡抚李养冲上奏疏说，‘旂（qí）旅往来如织，踪迹难凭，且虑费无所出。’”

崇祯一愣：“嗯？边情危急，遣旂尉侦探，有何可虑？祖宗朝设立厂卫，是干什么用的？”

钱龙锡道：“皇上，祖宗朝的规矩是厂卫止行于都城内外，远遣恐难委信。”

“这是为何？怎么遣远了就不能信了？”

“李养冲说，‘不赂恐毁言日至，赂之则物力难胜。’皇上，魏忠贤派监军的前车之鉴不远，还是慎重些好。”李标道。

“这帮该死的混蛋！”崇祯握拳往桌上一放，小声咕哝一句。“朕想起来了，去年监察御史顾其国上过一个驿递骚扰累民的折子，朕要内阁传谕兵部，遵照旧例从严控制，以清弊源。如今怎么样了？”

几人相互看看，就都看住了韩爌，韩爌道：“前几天刑科给事中刘懋上有一疏，说驻驿官员大多徇私舞弊，把勘合马牌私自送给亲朋故人，假公济私，甚至遣白牌骚扰驿递，而且在常例食宿供应之外还要敲诈勒索，致使驿站民夫困苦不堪，还有卖儿贴妇以应横索的。”

“就是说，驿递照旧，朕说话没人听了，是吧？”

几人一齐跪下，韩爌道：“臣等不敢，皇上息怒，臣立刻严查。”

“你刚履任，不关你事，不过这些奏疏为何不拿给朕？”

“因是正月十五未过，臣等仰体圣上静摄，未敢烦扰圣上。”韩爌说着举上数本奏牍，王承恩过来接过放到御案上。

“嗯，”崇祯打开刘懋的奏章，“说第三事吧。”

“是。昨日张凤翔过臣宅，说有奉官采办商家询问，拿到的采办银与当初工部招商承诺出入甚大，不够办官差的。工部招商采办，名义上发银一千两，到商家手里不过三四百两。张凤翔新任工部尚书，不知是否有定规，亦不知差数去向，故来问臣，臣也答不出。”

“嗯？哪有这种混账定规？”崇祯愣了愣，“前数月朕不是刚命工科给事中王都、陕西道御史高赉明巡视过厂、库么？”

“张凤翔所说就是近日的事。”

崇祯火拱到了头顶，一拍御案：“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科道官、翰林院记注官、锦衣卫堂上官都给朕叫来！还有那个王都！”

王承恩答应一声转身就跑，到外面一声喝呼，一群大小太监立刻跑了过来：“皇上发火了，快，快去分头传谕，皇上召见各府部院司科道掌印官，还有那个工科给事中王都，不许片时耽搁，你们都给我跑着去！”吩咐完赶紧往回跑，到崇祯身边，见崇祯正打开逆党名册，王承恩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料到后面还有电闪雷鸣。

果不其然，崇祯前后扫了一遍，立刻拉下脸：“这四五十人中半数已被处置，只这些人，就能将个大明朝几乎闹翻，换了江山？”

“皇上，臣等以为真心附阉者少，违心随势者多，若广搜穷治，则人人自危，各求自保，牵连不尽，就大违圣上治吏本心了。”钱龙锡道。

“魏忠贤一人在内，苟非外廷逢迎，何遽至此？再有，内官附逆者甚多，为何册中寥寥？内廷同恶者，也要入到里面！”

韩爌道：“臣等在外廷，未知内事，恐有差错，冤诬好人。”

“只怕是放了坏人！就说外廷的，张瑞图、来宗道何不在逆案？”

王永光道：“无事实。”

“张瑞图以善写为逆党所爱，来宗道为崔呈秀母写祭文，可恶如何？还有那贾继春，何以不处？”

乔允升道：“贾继春曾请善待选侍，不失厚道，后虽有改口反复，持论亦多可取。”

“惟其反复，所以是真小人！”崇祯心中恨恨，连老韩爌都变着法地对付朕，朝中还有何人可信！大臣们的消极对抗，更激起崇祯彻底整肃的决心：“好吧，既然卿等以不明真逆为词，朕当示卿！王承恩，叫曹化淳、高时明将那布囊抬上来！”

王承恩出去，不一会儿，曹、高二人抬进来一硕大布囊，放到御案上，崇祯指着道：“这里章奏累累，统是逆阉旧党赞护同类、构陷异己之词，皆结党实迹，卿等要一一案名。”

韩爌心想皇上要穷究猛治了，随后便是人心惶惶，相互揭发，内乱将起呀，便冒出一句：“皇上、皇上可还记得曹孟德烧信的故事？”

官渡之战击败袁绍后，曹操缴获一堆信函，多是朝廷大员和自己属下私通袁绍的信件。亲信建议曹操按信抓人。曹操说，袁绍强大，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赢，何况他人。一把火把信都烧了。

崇祯先是一怔，接着冷笑一声，道：“刘秀也干过这事。他破邯郸后，发现了上千封自己部下写给王郎的信。他不拆看，全都烧了。他们要靠这些人打天下，要当皇帝。朕就是皇帝！”崇祯一指布囊，“这些人是不让朕当皇帝！要把现成的大明江山送给魏阉！”

韩爌略一踌躇，低声道：“皇上容禀，臣职司辅导，刀笔之事非臣之责。”

崇祯眉毛跳了一下，露出愠色，看着王永光：“卿职掌铨衡，彰善瘅恶，应有专责。”

永光略一踌躇，回道：“臣部任事考功，论罪非臣职守。”

“好哇好哇，这国家是朕一个人的，不关卿等的事，”崇祯又恼又不解，这些人并非阉党，为何个个推脱？“莫非你们也受了阉党好处？朕以微末践祚，力除巨憝，谁帮了朕？此时腹患已灭，尔等并无身家性命之忧，为何不肯出力？廓清四宇，难道不是尔等职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案办不好，你们都回家去！乔允升曹于汴，这是二卿职内之责，李标钱龙锡，二卿负有督导之责，都是推诿不得的！”说完就看刘懋的奏章，竟不再理面前这些大臣，直等到部府科道官都来了才抬头。

诸臣早就知道如此火急的召见必是祸，看见崇祯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更是抬手挠痒痒都不敢了。行礼毕，分左右两班站好。

“王都！”崇祯一声怒喝。王都应声出来，腿早软了，不想跪也跪了。

“朕问你，工部招商采办，名义上发银一千两，到商家手里不到半数，那差额哪儿去了？”

王都在奉召之时就明白了所为何事，早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容回答：“皇上命臣等巡视厂、库，剔奸革弊，臣等从到任巡视节慎库事至差竣，共三个月，其间交放钱粮俱照工部领状，发一千满一千，发一百满一百，并无抽扣之弊。至于发出库外，则是工部监督的事了，当问工部尚书张凤翔。”

“朕正是听了张凤翔说才知道这些夙弊的。张凤翔也是新任尚书，怎知这些勾当的关节？”

王都又道：“近日春解绝少，臣等已查出只有工部书办汪之蛟谋出堂批，包揽山东外解，希图瓜分，臣等正拟究治。”

“哼！蒙朕呐？不与厂、库合谋，一个小小的书办就敢瓜分？工部领状与库中出银不符，就不怕商家找上门来？”

王都再答：“皇上，臣三个月收放过银两三万有奇，随收随放，病根全在领状免票。厂、库见状发银，并不出票，商家无可致诘。但商匠领银出库，有衙门之使费，有委官之常例，确如皇上所说是由来已久。臣正查访，未获确证，故未敢入告，非是不言。臣等何敢通同作弊。”

“哼！此弊自万历以来就愈演愈烈了，朕都闻之已久了，你们会不知道，而且至今查访未确？这些衙门以前是二八抽扣，现在竟是四六抽扣了，好大的胆子！商家正是近日才告到工部的，岂不正是你等做的手？还在这里巧言！锦衣卫，把他拿了！把高赉明也拿了！”

韩爌想，抽扣是从来积弊，王都、高赉明是否参与其中并无证据，总不能因时日巧合就逮了，就趋前跪奏道：“工部言夙弊事，并未指名各官，还需进一步追查，案落人头，望皇上少霁天威。”

李标跟上跪奏：“抽扣是从来陋规，还须细细查访，请皇上暂息雷霆。”

钱龙锡也随后出班跪下：“皇上此次从宽发落，后边才有人再敢说话，才好深挖根源，革除陋习，请皇上息怒。”

崇祯已怒火难抑：“朕闻此弊已久，所以才要他俩巡库，不想他俩同流合污，如此下去，怎能查得出？今日处分原不因工部所言，卿等不必申救，退回去。”说完又转向都察院，“有此大弊，长久以来尔等俱不言，是不是庇护同类？！”

这话吓坏了身负监察之责的科道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崇祯想到自己这火气是因张凤翔奏疏而来，张凤翔将成众矢之的，遂转向张凤翔：“此弊诸臣屡有奏闻，朕知已久，不因卿言，卿安心供职。”

张凤翔眼见因自己一句话把两人送了大狱，众人都为说情，怎能安心？遂出班道：“皇上虽不因臣言处二臣，却因臣言有此举，臣心不安……”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卿何必如此说？”

张凤翔顿了下，突然跪下：“皇上怜臣耿耿之意，容臣从头收拾，自当查证清楚。若以数十年之事罪及一二月之人，谁还敢向皇上进言？”

崇祯摇摇头：“一二月之内已有如此情弊，数十年之事就可想见了。这一二月之事还是奉了旨去查办的，就敢贪赃枉法，还了得吗？知卿必救，故面召卿，特谕安心供职。卿起来。”然后看着王都，“王都、高赉明都革了职，法司严刑追赃拟罪具奏。”再转向众臣道：“这种奸弊情状由来已久，朕虽早有耳闻，却从未见到指弊发奸的奏牍，要你们这些言官何用？”

六科给事中等科道官个个低着头等着，不知又要轮到谁头上。

“近来各衙门事体多有沉搁，阁臣票上来，朕览过发下，全不奉行，科道官亦通不言，该查参的也不查参，难道今日时事、边防、吏弊、民情，俱无可言么？”

见皇上批起来没完没了，一会儿不定又牵到谁头上，身为首辅，韩爌不能不为言官们说句话：“皇上，科道官亦时有陈奏，因皇上励精实政，凡事实实可行的，方敢奏请，前时浮泛条陈委实少些。”

崇祯可不买账：“说得好听！他们于外边事哪一件不知，只是碍于贿赂情面，不肯实说。就有条陈，也只口角好听，要紧处实无二三！”说着拿起刘懋的折子，“国家设立驿站，专为军情及各处差遣命官之用。可现在呢？欺压之甚莫过于此！除了刘懋，你们谁说过一句？”

谁敢作答？全都大气儿不敢出，韩爌又不得不说话：“圣谕严切，诸臣不敢违玩。”

“不敢？不敢者只有良乡、涿州两处，其余还照旧。刘懋！”刘懋应声出列。“你疏中说一匹马用工食一百六十两，如何这许多？”

“就臣乡临潼县而言，现在已添至一百六十两，别县尚有加至三百两的，而驿递犹称苦累。”

崇祯看着阁臣道：“如何三百两犹称苦累？”

李标犹豫一下：“臣想是差役过多……”

“可是，”韩爌道，“各差自有祖宗旧制，载在《会典》，原有定额的。”

“是这样，”刘懋咳一声，道，“过客极多，不是大员就是眷属。据臣计算，驿递用于公务的仅十分之二，用于私事的占十分之八；用于来往过客的占十分之四，用于本省衙门的占十分之六；用于各省抚按衙门的占十分之三，用于中央各衙门的占十分之七。又任意需索，州县不敢不奉承，故驿递疲累已极，不得不添加人力。臣以为只有裁减一法尚可一试。如果照祖制裁定，过客无处需索，有司无处奉承，则将裁省大量工食银。或全豁，以宽民力；或进解，以抵薪饷，则旧弊可除。”

崇祯缓缓道：“还是蠲（juān）在民间才是。”又稍停片刻，“‘裁’之一字甚有理。刘懋，你打算怎样裁撤？”

刘懋又咳一声：“回皇上，洪武二十六年规定，凡天下水马驿递运所，专一递送使客、飞报军情、转运军需等项，合用马驴、船车、人夫，必因地理要冲偏僻，量宜设置。其佥点人夫，设置马驴、船车、什物等项，俱有定例，须常加提督有司整治，或差人点视。后日久弊生，驿递愈用愈滥，嘉靖三十三年，把勘合增加为温、良、恭、俭、让五字。温字五条，供圣裔、真人，并差遣孝陵之往来；良字二十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内出者；恭字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入者；俭字二条，供优恤；让字六条，供柔远。火牌分内、外、换三字，专供兵部走探军情与边镇飞报。除奉旨驰驿者，余各临时裁酌。到万历三年，更分为大、小勘合，仍以五字编号，其中王裔、文武官员用大勘合，监生、吏舍等用小勘合。大勘合例用马二匹，夫十名，船二只，照品崇卑，定例支应，但其后就渐渐超越规定，或一支六，或一支八，甚至一支十。小勘合实填数目，不许增减，或四马十二夫，或六马十六夫，最多八马二十夫。到天启末年，驿弊达于极点，援辽、援黔、征兵、征饷、起废、赐还、武弁、内官，都得用驿递，加上冒滥，简直不胜负担。臣想，把定例的五字五十一条裁减为十二条，每一条的人夫马船亦做出限制，不许擅自更改。有擅改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嗯，好！以后以礼致仕、飞报军情及奉钦差等项才许驰驿，其余一概禁绝，不许擅用。”崇祯看着刘懋，“免去刘懋刑科给事中之职，改任兵科给事中，专管驿递整顿事务，凡兵部发出勘合，必须经刘懋挂号才有效，凡抚按官入京驰驿者必须到刘懋处验号注销。刘懋，你要给朕整出个局面来。散了吧。”

韩爌出来，仰首望天，心中叹道，皇上毕竟年轻啊，不能看到极致处，整饬吏治，收拾人心才是当前第一要务。见李标和曹于汴收拾了布囊出来，便叫住钱龙锡、王永光、乔允升，向五人道：“圣意不可逆转，我等就这布囊中摘择考询，不可再独出心裁了。”

第十九章
东南海疆传来好消息

六臣定逆

韩爌刚进家门，老管家就报告：“老爷，小姐回来了。”

“哦？她回来作什么？”

“说是要找老爷。”

韩爌刚绕过影壁，一名侍婢就急急地迎了出来：“老爷，快去看看小姐吧，哭的收不住，夫人也劝不住！”

韩爌一愣：“她为何要哭？”

“小姐不讲，只说要见老爷。”

韩爌心中已知女儿所为何事，这也是他一桩大心事：“她在哪？”

“在书房里。”

“哭也不挑个地方！”韩爌来气了。在他心里，书房是神圣的处所，不能放肆的笑，更不能号啕的哭。

“小姐知道老爷回来更衣后就要去书房的，所以在那里等老爷。”

韩爌走进书房，见女儿正趴在夫人怀里，发出蚊子一样的哭声，倒是夫人哭得像要断气。正要发问，女儿抬头见是父亲，猛地起身，趋前几步扑通跪下：“爹爹救我！”

韩爌紧张起来：“起来说，出了什么事？”

“我公爹说，他此次必被定入逆案，轻则流徙，重则下狱，是真的么？”

韩爌心一沉，果然是为此事！

韩爌姻家右庶子杨世芳是《三朝要典》纂修者之一，韩爌因偏袒东林被罢官，杨世芳由是与他绝了来往。韩爌知他是胆小怕事，编纂《三朝要典》也是被迫为之，倒也不怪他。

但《三朝要典》是阉党大罪，编纂者理应定入逆案。可如果杨世芳定罪，杨家落魄，女儿便从此遭罪！如果家产抄没，全家流徙，从此便是海角天涯，永难相见了，其情何堪！但如果袒护于他，必遭朝中方正之士侧目，颜面扫地，自己近四十年的清正之名怕也就完了，若被睚眦必报的皇上发觉，自己相位亦难保。兹事体大！

“你倒是说话呀！”见韩爌不说话，夫人气急败坏道，“孩子又无罪，如果连女儿都救不了，你这首辅还有何用！如果女儿女婿被赶走了，我就跟了他们去！你就自己去伺候皇上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韩爌吼了一声，“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许哭闹！”

“大喜？什么大喜？女儿都要全家遣戍了，你竟说是大喜，你疯了？！”

“今天是二月初四，中宫诞育皇子，我大明有嗣君了！”

母女俩猛地直起身，盯着老韩爌：“皇后生孩子了？”

“对！”老韩爌感慨起来，“我朝三百年来，自太祖马皇后之后，中宫无生子者，周皇后是中宫生子第一人，可见大明有望！”

韩夫人愣了愣，又哭起来：“人家生了儿子，当然是喜事，我家可要丢女儿了！呜呜——”

“胡说八道！”韩爌转向女儿道，“你先回去吧。”说完大步离了书房。

福建晋江安海镇安平桥头，一个七八岁风仪俊秀的孩子已立了多时，向东眺望。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叫了声“三阿叔”，又转过头看向大海。

“森儿，又想阿母呢？回吧，你阿爸找你呢。”

孩子随来人向回走，过了桥，进了一处大宅院。这院子规模宏耸，翼堂、楼阁，亭榭互对环列。穿过五进院，是一个月门，上书“致远园”，假山、亭台、精舍、池沼、小桥、曲径、佳木、奇花，别是洞天，郑芝龙正与施大瑄坐在亭内喝茶，身边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郑森上前叫了声“阿爸，施叔”，就不说话了。

郑芝龙见他脸上尚留两行清晰的泪痕，不禁皱起眉头：“又没去书塾？又跑到桥头去了？没出息！师傅让你背的书背了吗？”

郑森低头不语。芝豹道：“大哥就别责怪了，森儿自出生就没见过父亲，一直跟着母亲，自然感情深厚。突然见不着母亲了，能不想嘛。”

“哼，文不成武不就，长大了就是个吃饭的皮囊！你给我记住，你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将来要为大明保疆守土！去，念书去！”

郑森突然蹦出一句：“保疆守土光念书没用！”

“什么？”郑芝龙腾地站起，“你个大颗呆！你想怎的？”

“习武！”

“好、好，有志气！”芝豹大笑。

郑芝龙也笑了：“倒是像我囝（jiǎn）仔，不过还在流鼻水呐，一把剑还拿不动呢，习个屁！再长大些，阿爸自会教你，干你娘的。”

“我拿得动。”

“哈哈哈哈，好，给他一剑。七月半鸭，不知死活！”

郑芝豹解下佩剑递给郑森。此剑剑身为星斗图案，根部错金，云芝形护手，浮雕剑柄，卷尾环形错银剑首。郑森左手握柄，右手托鞘。郑芝豹怕他手沉拿不住砸了脚，没有松手，道：“这是斗牛剑，你真拿得动？”

郑森不语，右手一使劲，郑芝豹就脱了手。郑森左手一扬，鞘飞剑露，便使了起来。只见那剑法招式严谨，圆转如意，身手步一丝不乱，竟是蛟龙护身，风雨不透，把个郑芝龙、郑芝豹看呆了！舞了有半刻钟才歇手，却见他神定气匀。“你、你、你何时学的剑？”郑芝龙愣了半天才道。

“与邻家所学。”

“哪、哪个邻家？”

“在日本时的邻家花房家，他是日本剑道大家。”

郑芝豹领着郑森走到郑芝龙身边，抚摸着他的头：“此儿日后必是我家千里驹！”

“好，”郑芝龙揽儿入怀，“你阿母在海边独自生下你，无人相助，又将你抚养成人，生养之恩不可忘。但你日日思母，不思进取，岂不辜负了你阿母？你阿母知你今日这般样子，岂不伤心？要读书，将来才能干大事，懂吗？”见郑森点头，郑芝龙指着旁立的孩子道，“阿爸给你找了个玩伴，是施叔的囝仔，名叫施琅。今后你们就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施大瑄按着施琅的头，道：“你看郑森，还小你三岁，却有一身好武艺。读书之余，你要跟着郑森学武，将来要为国杀敌！”施琅点点头。

郑芝虎跑了进来，神色严峻：“大哥，出事了！”

“怎的了？”

“普特曼斯偷袭了中佐所，咱们在中佐所的十五条船全部被击毁！”

“怎么会？我已答应发给他们台湾往来大陆的通商凭照……”

“他们哪是要这个，他们是要独霸海上通商，不许葡萄牙、西班牙人插手，也不许朝廷插手，朝廷也只能与他们通商！”

郑芝龙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果碟全蹦到地上碎了：“歹狗！老鸡排！”骂过了冷静下来，“派出侦骑，盯准了红毛鬼的行踪，我一定要把普特曼斯扔到海里！”

韩爌自打坐这儿，就一句话不说，人都到齐了，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几人纳闷儿，相互看了看，李标只好开口了：“首辅大人，人已齐了……”

韩爌叹一声，眼皮不抬，道：“圣上又催了，明日就要呈上名册，我等今日必要议妥。好在逆要都已拟定，只有《三朝要典》一节了，诸位议吧。”

谁也没接茬儿。说道《三朝要典》，就要想到杨世芳头上，都知道杨世芳是韩爌姻家，谁也不想带这个头，一时竟都无语，韩爌也不催。

李标见都不说话，总不能没个了结，便先开了腔：“《要典》乃逆阉假以诛灭诸贤之借具，首恶者不能不办。魏广微为首倡，黄立极、施凤来、杨景辰为正副总裁，公论具在，绝难开脱。至于修典诸臣，乃是迫于淫威，不得不为，绝非心甘情愿。如果一并追究，则蔓延无际，何处是头？”

这显然是要为杨世芳出脱，曹于汴不服了：“不然，《要典》乃是大案，只列三四人，皇上处如何通得过？再说，怎知那朱继祚、余煌、张惟一、袁鲸等就不是真心附逆？即使不是追腥逐臭，毕竟降身辱志，自甘下流。像这等失了名节的人，即便不重惩，也断不可再用！”他没提到杨世芳，算是给韩爌留了面子。

“此话虽说不无道理，”钱龙锡道，“但魏忠贤假皇命点了你的名，谁敢说个‘不’字？”

“即便是圣上钦点，就该这么个写法么？”曹于汴仍然不服。

“这样写法难道是自己能专主的么？不这样写，一家老小命都难保，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苛求。”

王永光看着韩爌道：“首辅的意思呢？”

韩爌轻轻叹息一声：“圣上初进宫时，也曾遵先帝遗嘱，迁就于那魏忠贤，却是所为何来？”

“这可不一样，”曹于汴道，“当时满朝均是魏党，圣上迫于情势，故作姿态，正是为日后剪除魏逆，这正是圣上英明之处。”

韩爌一笑：“圣上位在至尊，尚且迫于情势，臣子又当如何？圣上是英明之举，而臣子就是附逆么？”这话有点儿忤逆，不等旁人答话，韩爌接着道，“与阉党牵连之人不在少数，大多为求自保，并非真与阉党一心。这‘阴行赞导’四字，便能株连蔓延不绝，如此下去，闹到文不言声，武不出力，人人自危，大明也就危了，我等就是罪人了！”这后面的话说得道貌岸然，又危言耸听。

曹于汴忽然仰头诵道：

正气长留海岳愁，浩然一往复何求。

十年世路无工拙，一片刚肠总祸尤。

麟凤途穷悲此际，燕茑声杂值今秋。

钱塘有浪胥门目，惟取忠魂泣髑髅！

诵罢眼光扫了一圈，见无人说话，又继续诵道：

虚存忠直，肝肠化作苌弘碧血，留为干日白虹，死且不瞑。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涟即身无完肉，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不敢言求仁得仁，终不作一怨尤字也。而痴愚念头，到死不改。还愿在朝臣子其从君父起念，于祖制国法国体，大家当共留心。

曹于汴说的这一通，众人都记得清楚，那诗是原山东道御史东林党人黄尊素的绝命诗，后面的是东林六君子之首的杨涟的狱中绝笔。众人也都明白这是曹于汴羞讽老韩爌的，如今的这些私心真是愧对死难的东林烈士！但是出于对韩爌一向的敬重，还是无人提出异议。钱龙锡想再让曹于汴说下去就该火并了，便将话头扯开：“还有一事也要议一下，”说着看了韩爌、王永光一眼，道：“改敕一事我等已访察明白，张庆臻罪重罚轻，刘鸿训实是一时疏忽。此事应向圣上奏明。”

“哦？”韩爌眼一亮。

“张庆臻平日里架鹰走狗，经常混迹市井，认识了一个小人叫狄正。狄正自称与国戚田大人交情深笃，可为张庆臻弄到京师捕营辖权……”

“且慢，哪个田大人？”

“田贵妃之父田弘遇。张庆臻不疑，拿给狄正三千两银子要他居中料理。狄正用一千两收买了文书官田嘉壁，在敕书中添入‘兼辖捕营’，趁鸿训事务忙时递上。敕书乃是皇上批复的，都是照抄，鸿训怎能想到有擅改敕书事，便未推敲就发了。”

“那狄正呢？”王永光问。

“跑了。”

“此事如何向皇上说？鸿训毕竟失职，并非无过。张庆臻只罚俸三年，因他是世袭勋臣子弟……”

曹于汴憋不住了：“那刘鸿训就该谪戍代州，王在晋就该削籍？”

“如是鸿训等还在待勘，自是可说。”王永光手一摊，“如今已做出处分，如何再说去？当今圣上何等英明你们难道不知？圣断一出何曾改过？”

“功过赏罚，惟圣上一言，怎就不能改？”争着吵着就都看向了韩爌。

韩爌站起身：“王大人说得对，此时再争，便有结党之嫌了。就议到这吧。”说完便倒背手抬腿走路。

谁都知道皇上最痛恨结党，也就不再言语，都站起身。惟是曹于汴直盯着韩爌已有些微驼的背影，心里想以前的老韩爌已不复存在了。

韩爌刚走到门口，门开了，差点与进门之人撞个满怀。

“皇上有口谕！”曹化淳说。众人刚要跪下，曹化淳又道：“皇上说各位老臣年龄都大了，不必跪接。”然后清了清嗓，宣道：

荷人无端袭击我中佐所，烧毁船只，朝廷责以荷人，要求赔偿损失，并撤出台湾，通商事宜要有约在先，经朝廷允准，才可做去。但荷人自恃船坚炮利，拒不奉旨，一意孤行。传谕闽浙诸省，恢复海禁。荷人再起衅端，立与打击，驱赶下海，永不通商！

“遵旨！”

海上大战

金门料罗湾，日头刚半升，郑芝龙的舰队就出港了。驶出不过四五里，瞭望台上的施大瑄就大叫起来：“大哥，发现一只大舰，可能碰上红毛鬼了！”

坐在黄花梨螭纹圈椅里的郑芝龙瞪他一眼，“狗脑子呀？说了多少回了，如今咱们是官军了，不是海盗了，怎么就是改不过口来！”

施大瑄笑着拍了一下嘴，“臭嘴！”又举起千里眼看，“大、大人，不是一只，是、是……”

“多少？”

“数十只！”

郑芝龙腾地站起：“那就不是红毛鬼，是刘香佬！看清了，多少只？”

施大瑄约略一数：“大约五十只。”

“咱们是三十五只，略少于他，但咱们是官，他是贼，气势上就压倒了他，打！展开队形，靠上去！”

也举着千里眼的李国助又大叫：“大人，后面还有！有、有十二只，还有旗舰密德堡号！”

“我看见了，”郑芝龙道，“刘香佬勾结上了红毛鬼，这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敌舰倍于我，荷舰又装有加农炮，力量悬殊啊！撤吧？”

郑芝龙略一沉吟：“今天是个机会，刘香佬和普特曼斯的舰队都来齐了，以后再难遇到这阵仗了。李国助、施大瑄，你俩驾只快船回港，速集八十只红夷大炮舰，三十只火船，绕到敌后，李国助带三十只大舰、十只火船攻击荷舰，施大瑄带五十只大舰、二十只火船攻击刘香佬！”二人受命下船，郑芝龙再道：“全队停止前进，待他来攻。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郑芝龙原名郑一官，继承了李旦和颜思齐的船队后，将船队分成十八支，每支一个头领，领五十船，他自领一百五十船。十八人名字也改了，按“芝”字排辈，最后一字都以飞禽走兽名之。一官为老大，改名芝龙，三弟为芝虎，四弟为芝豹，从弟为芝鹤，族弟为芝鹏，余者芝燕、芝凤、芝彪、芝麒、芝豸、芝獬、芝鹄、芝熊、芝蛟、芝蟒、芝鸾、芝麟、芝鹗等，写在纸条上放盒内，各人拣出哪张，即以此名之。李国助是李旦之子，他和施大瑄都是“十八芝”之一。受明廷招抚后，十八弟兄中有七人誓不受抚，弃郑芝龙而去，刘香佬即七人之一。

敌舰排成扇形，从三面包抄过来。郑芝龙看了一会儿，道：“必须打乱他的队形，切割开来，然后我两舰攻他一舰，才好翻盘。中间那只六桅座船必是刘香佬。去问各支，谁去冲阵？”

一通旗语之后，一只大船并不回话就率先冲出，直逼刘香佬座船。

“是三哥！”郑芝豹大叫，“太早了，咱的大舰还没聚齐呢！”

“是啊，太莽撞了！”郑芝龙一跺脚，“叫他回来！”

再一通旗语打过去，郑芝虎仍不回话，继续前冲。

“这可要有去无回了！全队上吧？”郑芝豹道。

“不行，不能拿舰队弟兄们的命去救他一舰的命！等大队上来。”

刘香佬船队见对方一舰独冲，便数炮齐发，郑芝虎舰立刻起火，炮位炸毁，炮手大部阵亡。芝虎身负两伤，弟兄们上来要把他拉下去，他怒道：“都滚开！舵手，对准六桅大船！操橹手，把吃你娘奶的劲使出来，撞沉它！老子今天必把刘香佬喂王八！”

刘香佬见敌舰裹着火球冲过来，立即下令：抛下铁链，拦住它！就在芝虎座舰就要撞上刘香佬座舰时，被铁链拦住了。

不等芝虎倒车，敌舰上连续抛下四爪锚，将芝虎舰死死缠住，进退不得！敌舰炮铳齐发，芝虎舰的弟兄几乎伤亡殆尽！刘香佬舰水手翻上芝虎舰，将已经昏迷的郑芝虎捆个结实，扔上刘香佬舰。

刘香佬生得瘦小干枯，经年干的海上生意，风打日曝，三十出头的人看去像四十多岁。见抓了郑芝虎，心下大喜，以为郑芝龙为救兄弟，必退让三分，于是指挥舰队突阵。

刚要接仗，突然侧后方出现庞大舰队，一眼望去，海面上全是桅帆！刘香佬大惊，下令回撤，与荷兰舰队靠拢。不想一通排炮打来，前面几船被打翻，回撤之路被封。郑芝龙见援军已到，下令攻击。

李国助、施大瑄相向完成对荷兰舰队与刘香佬舰队的切割，李国助便迅速向荷舰展开包抄：“红毛鬼近身肉搏不是咱对手，靠上去，抄家伙登上洋船，把红毛鬼杀光！干你娘的！给我轰！”

炮火轰鸣、滚滚硝烟中，李国助舰队靠近了敌舰：“火船点火！”数只火船霎时腾起火球，直冲敌舰。“咦？火船上的弟兄怎么不跳海？要烧死自己呀？”半晌无人作答，都盯着火船。

“好弟兄啊！”李国助嗓音哑了，“他们为了保证攻击准确，不撒舵呀！”说着两行热泪滚下，“干你娘的！登船，杀光鬼子！”

中国人杀红了眼，挥着大刀冲上敌舰，但被荷兰人一排火铳击退，死伤惨重。后面的中国人再次冲上，展开反复争夺。

此一仗，直打到天擦黑，双方均伤亡无计。荷军司令官普特曼斯再不敢恋战，丢下刘香佬跑了。刘香佬船队被两倍于己的郑芝龙船队团团包围，几乎全军覆没，刘香佬拼死抵战，最终被郑芝龙六只大舰围在正中，逃无可逃。

刘香佬立于自己船头，郑芝龙坐于自己船头，相向而对。

“香哥，听说你在广东营生不错，为何又跑到我闽浙来？”郑芝龙笑着说。

刘香佬却是阴沉着脸，迸出两个字：“报仇！”

“报仇？”郑芝龙冷笑一声，“是你七人要离开弟兄们，不是弟兄们赶你等走的，说什么报仇！”

“我们据着台湾，海上来往，自是富足，本是天大的自在，你自可以在台湾做个皇帝，弟兄们也自会拥戴，却偏要投靠那皇帝小儿，背叛了自家弟兄，钻人家裤裆，看人家颜色，让弟兄们寒了心。这且不说，竟去做朝廷鹰犬，反过来剿杀自家兄弟！杨六、杨七、钟斌、李魁奇都被你杀了！你既然下得手，我便也下得手！”

“投靠朝廷？那何斌、郭怀一，还有你刘香佬，投靠红毛鬼，又是怎讲？你们还认自己做中国人吗？那朝廷与我等都是一个祖宗，我是背叛，你等就是卖国贼！你连祖宗都不认了！话又说回来，毕竟兄弟一场，我也不想剿你们，可李魁奇害了杨天生、陈衷纪，我还能容你们？！今天又是你打上门来的，反倒怪我一身不是。你今天把芝虎好生放还了，我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然，那就休怪我寸草不留了！”

“哈哈哈哈！”刘香佬仰天大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囫囵个回去！不过你这兄弟，到可以囫囵个的送还给你。来人！把郑芝虎装麻袋里，扔海里！”

郑芝龙一蹦老高：“你敢！”数十只鸟铳就对准了刘香佬。

刘香佬看着郑芝虎被装进麻袋，系上口，喊一声“扔！”芝虎就被推下船舷，“咕咚”入海，直沉下去。刘香佬举起拐子铳，对准自己太阳穴，“哈哈哈哈！”一阵狂笑随着一声枪响戛然而止，身子向后倒下。

崇祯看罢逆案名单，抬头刚想说话，兵部尚书王洽一头闯进，竟不及请安，就笑盈盈道：“皇上，料罗湾海战大捷！”

“哦？”崇祯不知料罗湾，“什么大捷？”

“熊文灿报，郑芝龙在金门料罗湾全歼了刘香佬船队，刘香佬自杀。荷舰被击沉两只，焚毁三只，夺两只，只逃了五只，生擒夷众一百一十八名，斩夷首二十颗，夷敌抢去夷尸未能割级者，累累难数。”

“好啊好啊，”崇祯靠向椅背，仰天道，“除了东南大患啦！”

韩爌、王永光、钱龙锡、李标齐声道喜：“恭喜吾皇，东南海疆从此无忧啦！”

“王洽，郑芝龙损失如何？”

“回皇上，郑芝龙和刘香佬各伤亡近千人。刘香佬船损失二十余只，其余被郑芝龙掳获。郑芝龙炮舰、戎克船损失十数只。”

“什、什么是戎克船？”

王洽只是照本宣科，也不明就里。韩爌见他答不出，便道：“戎克船是一种中型平底船，可商、战两用。此名是夷人所用。”

“嗯，”崇祯坐正了，“王洽传旨，让熊文灿去宣谕荷人，一者，荷国必须照价赔偿我船损失，包括伤亡人员的抚恤和治疗用度，还包括此前被荷人掳去的我商船及货物。二者，荷人只能居留台湾，不可来往大明海域。三者，荷国欲与我国通商，必由我国商船去台湾交易，不得下海。如有违反，必与打击，并从此不得通商。还有，传谕葡、西等夷人，与我国交往，必遵我国规矩，否则就如荷人今日之下场。”

“领旨。”

待王洽出去，崇祯翻开案卷：“逆案就这样了，照此颁行。诸卿所言东林诸人的厚恤也是该做的。高攀龙、杨涟，由行人司拨款各四百两并派人亲赴所在造坟祝祭。周起元、左光斗，给予加等优恤赐葬。吴裕中、周宗建、黄尊素、李应升、夏之令、缪昌期、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苏继欧、周顺昌等，按生前原官阶给予祭葬。顾大章、刘铎，特恩加等安葬。万燝加级优恤。顾宪成、冯从吾、邹元标、沈鲤、翁正春、公鼐（nài）、赵南星等准给祭葬并从优抚恤。”

崇祯二年三月十九日，《钦定逆案》颁布中外。告谕说：

竖逆魏忠贤，狷狡下材，备员给使，倾回巧智，党籍保阿，初不过窥颦笑以市阴阳，席宠灵而饕（tāo）富贵。使庶位莫假其羽翼，何蠢尔得肆其毒病？乃一时外廷朋奸误国，实繁有徒。或缔好宗盟；或呈身入幕；或阴谋指授，肆罗织以屠善良；或密策合图，扼利权而管兵柄。甚至广兴祠颂，明效首功，倡和已极于三封，称谓浸拟于亡等。谁成逆节，至长燎原？及朕大宝嗣登，严纶屡霈，元凶逆孽，次第芟除，尚有饰罪邀功，倒身窜正，以望气占风之面目，夸发奸指佞之封章。迹其矫诬，乌容错贷。朕鉴察既审，特命内阁部院大臣，列拥戴、谄附、建祠、称颂、赞导诸款，据律推情，再三定拟：首正奸逆之案，厉于五刑；稍宽胁从之诛，及兹三褫；其情罪轻减者，另疏处分。此外原心宥过，纵有遗漏，亦赦不问。

《钦定逆案》共分七等：

“谋反大逆”二人：魏忠贤、客氏，磔死；

“首逆同谋”五人：崔呈秀、魏良卿、侯国兴、李永贞、李朝钦，论斩；

“结交近侍”十九人：刘志选、梁梦环、倪文焕、田吉、刘诏、薛贞、吴淳夫、李夔龙、曹钦程、许志吉、孙如洌、陆万龄、李承祚、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王体乾，秋后处决；

“结交近侍次等”十一人：魏广微、崔应秋、阎鸣泰、霍维华、徐大化、潘汝桢、李鲁生、杨维垣、张讷、郭钦、李之才，充军；

“逆孽军犯”三十五人：张体乾、谷应选、客光先、客璠、杨六奇、崔凝秀、崔铎、崔文升等，永戍；

“谄附拥戴军犯”五十人：太监李实，吏部尚书周应秋，户部尚书黄运泰、李精白、黄宪卿，兵部尚书邵辅忠，太仆寺卿郭兴治，御史卓迈，翰林院编修吴孔嘉等，充军；“结交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九人：前阁辅顾秉谦、冯铨、张瑞图、来宗道，吏部尚书王绍徽，太常少卿阮大铖，吏部郎中周良材，太仆寺卿白太始、魏持衡，尚宝司卿魏抚民，户部尚书曹尔桢，礼部尚书孟绍虞，工部尚书杨梦衮，刑部尚书苏茂相，工部尚书薛凤翔，兵科给事中孙杰，太仆寺少卿李蕃，南京兵部尚书范济世，协理京营兵部尚书吕纯如，御史刘廷元，巡抚单明翊、朱童蒙，太监涂文辅、王国泰、李明道等，坐徒三年，纳赎为民。

共计二百五十一人。另有魏忠贤亲属及内官党附者五十余人，亦受到处分。黄立极、施凤来等四十四人冠带闲住。

随后，崇祯再下旨，追赠冤死东林诸君子官衔、谥号：

故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宪；

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赠太子少保、右副都御史，谥忠烈；

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赠太子少保、右副都御史，谥忠毅；

故刑部右侍郎邹元标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

故吏部员外郎赵南星赠太子太保，谥忠毅；

故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赠太常寺卿，谥忠节；

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赠太常寺卿，谥忠介；

故太仆寺少卿周朝瑞加赠大理寺卿，谥忠毅；

故应天巡抚周起元赠兵部右侍郎，谥忠惠；

故福建道御史黄尊素赠太仆寺卿，谥忠端；

故掌河南道御史袁化中赠太仆寺卿，谥忠毅；

故工部郎中万燝赠光禄寺卿，谥忠贞；

故吏部员外郎顾宪成赠吏部右侍郎，谥端文；

故左春坊左谕德缪昌期赠詹事府詹事，谥文贞；

故陕西按察司副使顾大章赠太仆寺少卿，谥裕愍；

故福建道御史李应升赠太仆寺卿，谥忠毅；

故四川道御史夏之令赠太仆寺卿；

故江西道御史吴裕中赠太仆寺卿；

故南直隶扬州知府刘铎赠太仆寺少卿；

故工部尚书冯从吾谥恭定。

第二十章
对手皇太极的隐秘布局

石咀头山（山巅建有努尔哈赤的福陵，顺治入关后更名为天柱山）左，沈水（今浑河）之阳，便是扼山控水、商贾辐辏的南北咽喉重镇沈阳卫。沈阳城街道呈“井”字形，中心位置正在大兴土木，但被高大的红墙围着，什么也看不见。

红墙南门外前街上对街不远处有一座白墙灰瓦的宅院，黑漆大门两侧各有一个抱鼓石，门楣上四个雀替，灰顶硬山式飞檐下吊着两盏米黄色冬瓜灯，灯上两个黑色隶书大字“范府”。

范文程正在书房看书，老家人进来禀报：“二少爷，门外来了一个秃子，要见您。”

“秃子？”范文程合上书抬起头。

“是，既不剃头留辫，也不梳发髻，满脑袋头发长不过半寸。说和尚不是和尚，说不是和尚又穿的不伦不类。不过听口音是南人。”

“他说有什么事吗？”

“他说是有一笔富贵要送与您。”

“是个癫子吧？”

“不像，说话文着呢。”

范文程想，如果真是南边来的，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好，请他客厅等候，”范文程慢慢站起身，“给我更衣。”

客厅里，“秃子”正在欣赏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来人三十出头年纪，长身如鹤，瘦骨伶仃，山羊胡子稀疏焦黄，便打个问讯道：“施主便是辉岳先生了？”

范文程见此人四十岁上下，高挑精瘦，贴身着黄色僧衣，外面披裹着绛紫色僧袍，原来是个黄教和尚。“师父请坐，”说完先坐下，“请问师父法号？”

“不劳辉岳先生动问。”喇嘛端掌微微一躬才坐下，“和尚是个游方僧人，八方云游，四海为家。或在寺院挂单，或在俗家借宿，行无方向，居无定所，托钵吟行，全随心意。既无修行所在，又无高师开智，浑浑噩噩，自得其乐，法名早已无人提起，不说也罢。”

“那——师父俗姓可能相告？”

和尚无奈一笑：“俗姓李，不过这姓名更是身外之物。和尚是藏传佛教弟子，先生只以喇嘛僧相称便好。”

范文程“唔”了一声，觉得此人不是来“蒙食”的：“师父执意要见文程，想必不只为借宿吧？”

喇嘛僧却不接这话：“辉岳先生是金人的重臣，为何这府邸却只有两进？似与先生身份不符。”

范文程没想到这和尚弄出这么个话头，愣了一下。

其实这府邸共有五进。范家先祖自明初自江西谪贬沈阳，范文程曾祖正德年间当了兵部尚书，便在沈阳建了这三进式的尚书府，如今是范文程与其兄范文寀（cǎi）合住。

范文程本也是一腔热血，努尔哈赤掩过白山黑水，滚滚南来之时，他曾率乡亲抵抗过八旗兵。但后来他逐渐看出了明廷的腐败和明军的懦弱无能，认定大明无望，江山过手指日可待，便在努尔哈赤攻破抚顺后投了女真，文寀将其臭骂一顿，兄弟二人从此视如路人。文程进为二等甲喇章京后，皇太极又赐他再建两进，于是兄弟分家，兄住前三进，弟住新建的后两进，中间垒墙堵死，从此不相往来。

但范文程可不想说这些，便一笑，端茶喝了一口：“我大金可没有朱明官僚的奢华风气，王府都是二进式。文程一个汉人，大汗赐王府规格，已是皇恩浩荡了。再说，目之所尽，俱是焦土，遍野哀鸿，沟壑横尸，不知何日是个了时。今日高墙，明日便是瓦砾，豪宅何用？”

喇嘛僧双手合十，再指着北墙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条幅道：“和尚知道先生是范仲淹十八世孙，但范文正公可是个抗御外族的名臣啊！”

范文程哈哈大笑：“原来师父是来责骂文程的。佛教本非中土信仰，乃是迦毗罗卫国净饭王之子乔达摩悉达多所创，师父皈依佛门，卖身耶？卖国耶？”

喇嘛僧立刻接过这话：“此言不确。佛家四大皆空，大我无我，何来分野？佛以天下苍生为念，芸芸众生皆可入我佛门，只有此岸彼岸，岂有疆域之别？如果佛法遍传，义理广布，人皆得真谛，又怎还会有兵戈裂土？”

范文程又是一笑：“如此说来，佛门不分贵贱、不分华夷，一视同仁。那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不对喽？既如此，汉人为何视异族等而下之？既然佛家以天下苍生为念，师父却无视朱明天下举目皆贪官酷吏，百姓有死无生，爷娘奄奄，儿啼母哀！为朱姓一人千里游说文程，岂不有违佛旨？天地更替，亘古恒理，朱明气数已尽，后来者居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至重，唯有德者居之。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不对么？”

“先生又错了。即如先生所言，大明天下已是‘爷娘奄奄，儿啼母哀’，女真趁机起兵，虽说世有更替，但对百姓而言却是雪上加霜！先生责和尚为朱姓一人千里游说，而先生却是为爱新觉罗一姓屠戮千万黎民！孰是孰非？和尚所言，正是为息兵戈，复乐土，农有耕，市有贾，老有养，少有学，鸟归巢，兔归穴，百姓安居，世界清宁。”

范文程淡然一笑：“‘四法印’说：‘诸行无常，有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即是说，世间诸事诸物本无常态常理，有生就有灭。师父身为佛门弟子却如此执拗，还是未到‘诸法无我’的境界。”

“先生还是错了。‘行’指一切有为之法，因缘而成。有形的色法和无形的心法皆为行法。‘无常’是说世间万物皆有生灭的变化，生即是灭，灭即是生。‘漏’指贪、嗔、痴、慢、疑等诸般烦恼，烦恼乃是诸苦之源。‘我’是指自性，‘无我’是说万物包括自身皆是众缘攒聚而成，没有不依因缘而存在的自性。大明衰而女真起，是缘凑，数也。但女真的兴盛也就是衰的开始，昨日明替元，今日金替明，明日也必有来者替金。今日不过如《汉书》说：‘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轮回罔替，永无休止，就百姓难脱苦海是了。”

“师父是得道高僧了，但百姓在一个昏君的治理下，馁无果腹之食，冻无御寒之衣，母不能哺子，子不能养母，难道倒不是苦海了？”

“以恶对恶，使百姓苦上加苦，是先生的第四错。至于大明当今天子，以一人之力智除国贼，一改神、熹惰政之习，一扫朝廷裙党之风，和尚看也并非是个昏君。”说到这儿举起一个巴掌，“先生还有第五错。和尚此来并非为责怪先生，”便放低声音，“乃是为毛文龙而来。”

范文程精神一振，哈哈大笑：“原来师父不是要渡文程啊！”忽有所悟，笑声戛然而止，袁崇焕不是高第，也不是王之臣，它是不会放任毛文龙自行其是的，“毛将军有难事了？”

这回轮到喇嘛僧哈哈大笑了：“这是先生的第六错。和尚是为毛文龙而来，却并非是毛文龙所派，乃是受袁崇焕之邀来走这一趟。”

范文程这一惊非同小可：“袁……袁崇焕？！”

“不错。袁督师知道毛文龙要以三百万金换回金城、复州二卫地。”

这袁蛮子实在太厉害了！范文程心里发颤，面上还要装糊涂，嘿嘿一笑：“难道这是毛文龙告诉袁崇焕的？”

喇嘛僧也嘿嘿一笑，答非所问：“袁督师愿以三百五十万金换回此二卫地。”

范文程知不可瞒，起身踱了一会儿，问道：“师父下榻何处？”

“无处，进了沈阳城就叩府拜访。”

范文程向外高叫：“来人！”待家人进来道，“给师父收拾一处斋房住下。”又转向和尚，“此事待明日文程禀报过大汗再议，师父先休息。不过，师父记住，这里不叫沈阳，叫盛京。”和尚一笑不答。送出和尚，范文程立刻备马进宫。

转天晌午，两抬蓝布小轿直抬到红墙南大门，两个当值的牛录伸手拦下，却是范文程从前轿探出头来，牛录很惊讶，平日里乘四抬绿呢大轿的范章京今儿怎么改行头了？范文程叫过牛录低语几句，大门打开，两顶小轿抬进去后二人才下轿。喇嘛僧回身看着大门道：“想必这就是大金门了？”

“现在不是了，皇宫正在扩建，完成之后，这门只是个边门了。”

和尚再往前看，却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五座亭子式建筑，呈“八”字形扇面排列，尽头的中央是一座大亭子式建筑。

“这就是宫殿吗？为何都建成亭子式？”和尚问。

“与其说是亭子式，不如说是帐篷式，这是满人风格，叫十王亭，也叫“八旗亭”，是八旗旗主和左右两路翼王的衙署。正中那座就是大汗尊用的宫殿了，名“大政殿”，太祖时叫“笃恭殿”。”

和尚问：“金汗宫与诸王衙署搬在一处，似是创新之举，实是女真习俗吧？”

“先汗创立八旗之前，何来此俗？顺情通变，废旧立新，王者之风！君臣合署理事，军令一出，立时四通八达，省去多少时间！所以八旗子弟能克坚摧固，所向披靡！”

和尚沉默了。来到大殿前，和尚仰头细观，是一座八角重檐攒尖式建筑，底下是五尺来高的八角须弥座台基，环以雕刻细致的荷花净瓶青石栏杆，东南西北四面皆有踏跺伸出。

殿身也是八角形，八面均为木隔扇门，周围出廊，支有十八根朱漆圆柱。正门前两柱上蟠金龙，昂首舞爪，朝向殿顶。重檐上下顶各有八道五彩琉璃垂脊，每条彩脊上各有一名黄帽绿袍、腰系丝绦、足蹬皂靴的蒙古力士，牵着锁链侧首屈身朝向殿顶，八条铁链连着殿顶宝瓶，彩脊的末端装饰着獬豸（xiè zhì）、麒麟。殿顶铺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正中宝瓶上是一颗红光熠熠的火焰宝珠。

“八角式建筑象征着八旗基础，八脊八链又寓意八方归一。”范文程指着殿顶意味深长地说。大殿门前立着两名巴牙喇，殿内却空无一人。“师父稍候。”范文程说了一句就走向殿后。和尚抬眼观看，只见梁枋斗拱、降龙藻井，井周四角有木雕垂莲和福、寿、喜等团字彩绘天花，外层天花为团形梵文。和尚不由心中赞叹，确是一座艺术杰作！

“博格达汗的皇宫比那紫禁城如何？”

和尚还在观赏，身后忽然有人问话。和尚回过头，见身后一人，中等身材，团圆脸，细长眼，虽是看上去面善，却透着威严孔武，身着明黄团龙袍，腰扎盘龙玉带，身后站着范文程。和尚知道此人就是皇太极了，忙躬身合掌：“大汗，和尚失礼了。”

皇太极抬抬手，笑道：“方外之人，不拘俗礼，大师请坐。”说着走上须弥宝座坐下。

和尚打个稽首，面东坐了。范文程在和尚对面坐了。

“大汗刚才问这宫殿比紫禁城如何，佛门弟子不打诳语。沈阳城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确是佳址。大汗的殿宇融汉、藏、蒙风格于一体，独特新奇，恢宏瑰丽，更是上乘之作，令和尚大饱眼福，但不及紫禁城的高大嵯峨，气势雄壮。站在城门楼子下看那承天门，直有高山仰止，高不可攀之感。金銮殿地面由四千七百一十八块二尺金砖铺成，建极殿后御路上一块云龙海水山崖石雕，是一整块巨石雕成，重五十万斤，只皇极殿正脊一对琉璃大吻就重八千六百斤，檐角琉璃骑鸡仙人、龙、凤、狮、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依次排列，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范文程接道：“帝王之尊，象天法地。紫禁城为‘紫薇正中’，上应天帝所居紫宫。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又是儒家礼法。午门为正门，呈凹字形，以聚生气。墩台上有阙楼四座，和正楼合称五凤楼。正楼九开间，进深五间，以彰九五至尊。后廷乾、坤两宫意天地交泰，东西十二宫意十二星辰，金水河意银河。帝之所红墙黄瓦，皇子之所居东，东方属木，色为绿，示生长，故红墙绿瓦。不过，天道所行，自有盛衰。虽应天象，还要看老天授是不授。朱姓已坐朝二百六十年，盛极而衰，当有代者。北京将北，盛京将盛。”

和尚笑道：“范先生学问自然比和尚大。不过紫禁城方圆一千亩，紫禁城外的皇城就更大了，是紫禁城的六倍，比这沈阳城还大。大汗的宫阙，加上西边新建之处，和尚看去不过百亩。”

“我大金也是‘择国之中而立宫’。改朝换代，总是以小胜大。”范文程再次提醒喇嘛僧，“我大金自定都沈阳后，已更名盛京了。”

皇太极倒并不介意：“大师是明朝使者，自然使用明朝地名，各为其主，不必勉强。”

和尚微微颔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使用大金称谓，便是认君称臣，有辱使命。”

皇太极点点头：“父汗去过北京，进过紫禁城，确是天壤之别。不过，那可不是朝夕之功。再说，那是多少银子堆起来的？即使有这许多银子，我也首先用在我的兵士身上。”

“既如此，努尔哈赤大汗为何四次迁都？据和尚所知，第一次由费阿拉城迁至新宾，立都十六年，再迁至界藩，只住了四年，三迁至辽阳，又只三年，四迁沈阳。民间俗语，‘搬三次家等于失一次火’，何况迁都？”

皇太极哈哈大笑：“大师不妨多留几日，到东京，就是辽阳，去看一看。东京之前，八旗营地只见帐篷，不见砖瓦。在东京，父汗建了八角金殿，也就是目下大师所坐之殿。”

和尚现出一脸茫然。范文程笑道：“东京的八角金殿就是盛京的大殿！是在东京拆卸后运到盛京重新拼装的，‘十王亭’才是新建的。这是我大金第一次大兴土木。”

“原来如此，真是能工巧匠！”

皇太极将话题转向喇嘛僧：“我知道黄教等级森严，大师是何名号？”

“和尚是格斯贵。”

“唔，是法事喇嘛。”范文程插言道。

和尚点点头，转向皇太极，却见皇太极二目灼灼，逼面而来！和尚只觉寒气袭人，知道皇太极要切入正题了，忙敛了目光，摄神静气，静候下文。

“前年父汗背疽而亡时，袁将军曾派三十四人为使来盛京吊唁，我感佩铭心。当然，我也知道袁将军真心是要一探虚实。但师父是出家人，为何来做这六根不净的俗家事？再者大师是宗喀巴的传人，为何替汉人来当说客？”皇太极眯着眼道。

和尚哂笑：“和尚来前，袁督师提到前年遣使来此凭吊先汗祝贺新汗，金汗盛情款待，并带其等参观营帐，要和尚一定代达谢意。至于和尚为使，可并非古来僧使第一人。洪武三年，太祖就曾以僧为使，命慧昙出使僧伽罗国（今斯里兰卡），十年宗泐（lè）奉命再使西域，十七年太祖命僧智光与其徒惠辩等出使尼八刺国（今尼泊尔）。日本南朝太宰府怀良亲王亦曾遣日僧祖来来中国，建文三年时日本足利幕府遣僧祖阿等来中国，次年又遣僧坚中圭密为正使来中国。说到替汉人当说客，天启七年，新皇登基不过两月，大汗就曾委派漠南蒙古敖汉部都令喇嘛使明谈议和之事，和尚所言不虚吧？大汗委得，明帝怎就委不得？”

“这却不同。喇嘛教是先传蒙古后入汉。我与蒙古世代通婚，血缘相近，故喇嘛教与萨满教都是我国国教。而明国不同，他们奉的是汉传佛教。”

“呵呵呵呵，”和尚轻笑几声，“大汗可知，佛教是藏王松赞干布统一藏区后，迎娶尼泊尔尺尊公主和唐朝文成公主时才传入的，松赞干布由此皈依佛教。唐中期，印度佛教入藏，至北宋时才形成藏传佛教，元世祖时才传入蒙古。由此说来，藏传佛教的前身也是汉传佛教啊。而就在文成公主远嫁时，佛教也由汉地传入大汗先祖时的渤海国，当时上京就有寺庙十数处。再者，平争息讼，化干戈为玉帛，乃是功德无量之事，怎是六根不净？以藏僧之身，做这女真、汉两家的穿针引线人，不是很适宜么？”

皇太极微笑道：“师父可谓通识，所以袁崇焕才请师父做这苏秦、张仪。师父宝刹何处？”

“和尚是个脚力僧。”

“只好是个脚力和尚，”范文程接过话，语带双关道：“自明太祖称帝，这中原还有几处喇嘛教的栖所？朱元璋出身僧侣，又因元代崇奉喇嘛教，所以他支持内地佛教各宗派，喇嘛教因此渐衰，禅、净、律、天台诸宗逐渐恢复发展。又命各地沙门只讲习《心经》《金刚》《楞伽》三经。后又命各州府县只许保留大寺观一所，僧众集中居住，限各府不得超过四十人，州三十人，县二十人。如此一来，喇嘛只好去做乞讨和尚了。”

和尚当然明白范文程的讽喻，不紧不慢说道：“景泰二年，因救济四川、贵州饥荒，代宗采纳朝臣建议，实行收费发牒制度，凡僧道纳米五石者，给予度牒。成化二年，淮扬大饥，也用同法赈济。成化九年户部发出空名度牒十万道，以赈济山东。有牒僧道大量增加，寺观自然随之而增。至成化十七年，京城内外的官立寺观，多至六百三十九所。后来继续增建，以致西山等处，相望不绝。自古佛寺之多，未有过于此时者。至于明太祖对喇嘛教弟子，仍是多所优遇。洪武六年，前元帝师喃迦巴藏卜入朝，太祖就给予炽盛佛宝国师称号。洪武七年帕思巴后代公哥监藏巴藏卜入朝，又尊为帝师，加国师称号。永乐元年，成祖遣中官侯显入藏，迎哈立麻至京，亲往慰问，并请于南京灵谷寺启建法会，给与大宝法王称号。当时格鲁派创始者宗喀巴上师在藏传弘佛法，成祖又派四大臣往请，上师派遣上首弟子释迦智前来京师，成祖即给他以大慈法王称号，后任永乐、宣德两代国师。计永乐朝受封的藏族喇嘛有五王、二法王、二西天佛子、九大灌顶国师、十八灌顶国师。宪宗、孝宗、武宗三代亦都深崇喇嘛。来京藏僧，也多给以西天佛子、灌顶国师等尊号。武宗且通达梵语，自号大庆法王。万历五年蒙古可汗俺答入青海，闻第三世达赖索南嘉措至西宁附近弘法，即率众万人欢迎，给以‘遍知一切瓦齐尔达赖喇嘛’尊号。索南嘉措遂致书张居正，从此才有‘达赖喇嘛’称号。‘达赖’称号是明廷敕封的。万历十六年神宗曾派人迎索南嘉措来京，可惜他于是年即在蒙古圆寂了。由此可见，并不似辉岳先生所说。”

皇太极频频点头，微笑道：“师父博闻强志，学识渊达。只是师父俗姓李，当是汉人，为何入了藏人的教门？”

“佛教不分汉人藏人，只分汉传藏传。”

“这汉传藏传有何区别？”

“汉传藏传同属大乘佛教，如都持中观见，皈依三宝，四众弟子都按律部规定受戒，受解脱戒和菩萨戒，以无二正见破除三界烦恼，以六度修福慧，成就佛陀色法二身，修炼以利益众生为目的的菩提心，等等。但汉传佛教是大乘显教，而藏传佛教是显教菩萨乘和密教金刚乘合二为一的教派。汉传佛教密经皆为下部密，而且早已绝传。藏传佛教四部密法俱全，是无上密……”

皇太极打断道：“何为无上密？”

“所谓即身成佛之法就是无上密法，如幻身和光明识的修法。再有，藏传佛教重经，而汉传佛教自唐玄奘法师倡导法相唯识学，便轻经重理，认为理深解微。因此藏传佛教和汉传佛教在事理二谛上见解有很大差异。和尚以为不学经论，断惑证理甚难，因此习学藏传佛教。显宗以‘经、律、论’三藏为经典，教授‘戒、定、慧’三学，成就四身佛；密宗以‘事、行、瑜伽、无上瑜伽’四续为经典，教授四部瑜伽，成就金刚佛。噶当派主修菩提道，不倡学密，花教萨迦、白教噶举、红教宁玛等主修密法，只有格鲁派主张显密并举，显教的出世心、菩提心、性空见是佛法三根本，是下士必修，然后才能学修密教的缘起性空大慧。故和尚研习黄教。无戒传乘不生戒体，故和尚剃发入门。”

皇太极来了兴趣：“下士怎解？”

“戒恶行善，求得人天之身，享人天之乐，是下士之识；修德修慧，追求脱苦涅槃，是中士之识；放弃自身苦乐，无我无私，利乐众生，追求成佛，是上士之识。”

“那么何为成佛？”

“佛是消除烦恼、所知二障，修成法身。法身如日之光明的本质，报身如日之显现的本体，化身如日之普照的本相。三身合称色法二身。二身的成因是智德两种资粮：色身是福德资粮，指大悲心引起菩萨心和舍戒忍等般若大行；法身是因缘资粮，是悟缘起性空，修二无智慧。修成二身便是得到正果。”

“怎样才能修成正果？”

“就是修成戒、定、慧。‘戒’是戒贪心、嗔恨心、无明心、傲慢心、怀疑心。‘定’是心平气静，去除喜怒哀乐的情绪。‘慧’是断二障，证四身，获遍知，智慧如日当空，光明普照。修到此等境界，便成无上果位。”

皇太极一拍扶手：“大师足称国师称号了。就留在盛京，我给你建一座超过班禅庙的召庙，做我大金的国师如何？”

“阿弥陀佛！”和尚坐着一躬，“大汗折杀和尚了，小僧只是个格布什，怎敢僭越国师尊号？大汗建一座大召庙，小僧也只配做一名刚湟尔。”

皇太极伸长了脖子：“何谓格布什、刚湟尔？”

“格布什是习经十年后获得的初级学位，刚湟尔是寺内专管佛前香灯供具者。”

皇太极掀髯大笑：“大师取笑了，”笑声突然停在半空，“不过大师这一趟跋涉怕是空劳了。”

“阿弥陀佛！”终于说到正事了，喇嘛僧正襟危坐。刚才的一番对话，和尚已预感到此行将无功而返。这个皇太极，胆魄过人，存心高远，又有范文程这班有识见、有谋略的能臣干吏，其志既不在一个毛文龙，也不在区区三百万金！既如此，他又何必亲自召见我和尚呢？

“和尚已料到了。不过，和尚该如何对袁督师说呢？”

皇太极冷笑两声：“两个字——信义！袁将军欲借毛文龙之口，宣示世人我是一个轻诺寡信、反复无常的小人！我若答应袁将军，则袁将军既扼制了毛文龙，又使我失信于天下，一石二鸟，好手段啊！”

喇嘛僧惊出一身冷汗，金国汗勘得如此透彻，果然厉害！继而生出一丝失落，大明凋敝不堪，对手如此强悍，鼎沉位移，时间而已。不待答话，又听皇太极道：“取天下者必收民心，收民心者必守信义。这天下与五十万金，孰轻孰重，我岂不知？”

这话算是说透明了，喇嘛僧不能接这话，叹一声道：“可惜了袁崇焕这样一条好汉。袁督师未必如大汗所想，不过争功而已。退一步说，即便袁督师有大汗这般智谋，也是各为其主。和尚想来，以大汗这样的识见，必不计较，且有惜才之心。”

皇太极猛一拍扶手，倏然而起，倒把喇嘛僧吓了一跳：“正是这话！袁将军是大才，我怎能不惜？师父可愿代我相邀？”

喇嘛僧这才明白皇太极为何亲自召见：“相邀？大汗是说要袁崇焕投金？”不等皇太极回答，忙摇头道：“袁崇焕起于蓬蒿进于青紫，皇上倚为干城，视为当朝第一臣，绝不会背负大明的。”

范文程阴笑一声：“朱明朝主少国疑，臣尽行私，民皆造反，已是西山薄日。袁将军想只手回天，不过是镜花水月。魏忠贤殷鉴不远，我料袁将军难逃朝臣谤毁，下场堪虞。”

皇太极慢慢坐下，摇了摇手：“袁崇焕有秦白起、汉马援、唐郭子仪之才，我吃过他的苦头。明主复起用他，果然称得上是‘明主’。我也知道袁崇焕是忠臣，我是不想再与袁崇焕作战。虽然二卫地事不必再谈，但我想与袁将军重开和谈，请师父代我转告袁将军。”

喇嘛僧情不自禁站了起来：“重开和谈？不可不可！大汗一定知道，两年前袁将军就是因为私与大汗媾和才被贬斥的。”

“我当然知道，但那是魏忠贤剪除异己，如今朱明不是出了‘圣主’吗？既是圣主，当然明白这和谈是两利之事。不过那崇祯毕竟年幼，可能想不深透，可以先与袁将军谈，待议出结果，袁将军再向明廷禀报不迟。”

喇嘛僧慢慢坐下：“那，大汗有何条件？”

“明与金以大凌河、老哈河为界，我大金取消‘天聪’年号，用明年号，明给铸后金国印，年赐金银缯帛，具体数量可以商量，商民自由贸易，就这些。”

喇嘛僧木呆了，罢战息兵，自降一格，虽为两国，却自认附庸，以尊明为上国换取财富，但两国百姓可重享太平。以目前金强明弱的格局而有此大让步，简直不可想象：“大汗是在取笑大明么？”

“怎么，大师不信我？”皇太极一脸正经。

“不敢，”喇嘛僧躬一躬腰，“和尚定将大汗口信带到。”

“那好，既然大师同意，我想派二人为我的和谈使臣，与大师同往。”

“这——和尚不敢贸然应命，须袁督师接受和谈，大汗再派使臣方好。”

“那岂不是延误时日？其实我早有此意。大师不来，我也要派人去。”

不等喇嘛僧答话，范文程道：“可以这样，使臣与大师同往，但不同见袁将军，民间脚店暂住，待大师与袁将军谈妥再引见。大师以为可否？”

喇嘛僧不敢自专，一时沉吟不语。

正此时，一名巴牙喇进来报：“总兵官楞额礼奉召觐见。”喇嘛僧赶紧站起，心想正好借此先避过，不想还未张口，皇太极已先伸手向下一压，示意他坐下：“叫他进来。”待楞额礼进来行礼毕，皇太极道：“你可知大贝勒阿敏征伐朝鲜，带回一个朝鲜美妇？”

“奴才知道。”

皇太极向范文程道：“叫这女人出来。”范文程转到后面只一会儿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上身着海蓝短上衣、下身着浅紫缠裙的年轻女子，楞额礼拿眼一打，果然美极，赶紧垂下眼，心想怪得大贝勒意欲擅纳！正胡想，听皇太极道：“楞额礼，这妇人赐予你了，领回去吧。”

楞额礼几乎坐到地上！趁势双膝跪倒，“大汗，奴才不敢！”

皇太极倒愣了，身子向前一倾，“为何？”

“奴才听说，这是……是……汗妃。”

皇太极哼哼两声，算是笑了笑：“我并未纳她为福晋，收入后宫，就是为了赐给巴图鲁的。”

“可……可……奴才还听说，大贝勒他……”

皇太极又哼哼两声，这回是冷笑：“我命阿敏出兵朝鲜，有言在先，朝鲜若请和，便可议和，以收其心。可他在朝鲜已遣使议和时竟吹角进兵，直趋王京！八旗大臣不得不共议行军议和大计，又是两蓝旗的顾三台、孟坦、舒赛独从大贝勒议。他眼里还有我吗！太祖在时就有定规，俘获妇人不可私取，他却命纳穆泰向我索要，我岂能与他！怎么，我赐予你，你不要吗？”

楞额礼怎敢不要，何况又是如此美妇？赶紧谢恩，领了新老婆打道回府。

皇太极遛到喇嘛僧面前：“大师不必为难，如若袁将军不见，使者自回就是。不过——”皇太极加重了语气，“蒙古各部除察哈尔外均已归附我大金，如今朝鲜也已与我会盟。我主张和谈，一是为两国百姓，二是惜袁将军之才。明廷已是枯木败叶衰草，即便有袁将军，也不过多残喘数口。今日宁、锦，早不见一年前的兵精城固，即使袁将军只愿以血建功，武力整备亦需时日，有一喘息时机，应是袁将军求之不得的，袁将军一定明白大金汗惺惺相惜之意。拒绝和谈，无异以卵击石，加速覆亡。”

喇嘛僧告辞出来，心中琢磨：皇太极为何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与大贝勒不和？是要显示出自己的绝对权威，还是要表明朝鲜已归附女真？如果朝鲜真已背明附金，皇太极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一意向明，那又为何要答应毛文龙银子换地？

答案只有一个：对付袁崇焕！

第二十一章
地方官“袭击”崇祯帝

徒行祈雨

天刚蒙亮，文武百官已齐集皇极殿前，崇祯身着青服出来，问道：“奉祀各坛各庙的官员都到了吗？”王承恩答：“都到了。”崇祯点点头，睃巡一圈：“韩爌、王永光、温体仁、何如宠、钱象坤。”五人应声出列。“朕不让你们来了，怎么还来了？”

温体仁答：“皇上怜臣等年老，是皇上爱臣之心。但皇上行祈雨大仪，徒步去崇雩（yú）坛，足见皇上为民之心，臣等精诚不落人后，怎能因老迈而不追随皇上左右？”

崇祯微微一笑：“韩、王老爱卿年近七十了，还是不要去了。”

韩爌抱拳一揖：“难道臣的诚心就不如各位大人？臣也是要去的。”

崇祯摇摇头：“老爱卿的诚心朕知道，但十几里路，徒步而行，老爱卿吃不消的，还是不要去了，就这样了，动身吧。”说着走下丹陛，直走向午门。

王承恩高声道：“动身了——！”文武百官随在崇祯身后，出了承天门，各部院掌印官就各带数人四散走开，分别奔北郊、社稷、山川、风云、雷雨各坛和龙神、太岁、东岳各庙，行祈雨大礼，其他人跟着崇祯直奔南郊的崇雩坛。

一路上，卤簿不陈，驰道不除，不设配，不奏乐，一直走到正阳门，才有一处事先设好的帐篷，供崇祯和百官稍事歇脚饮茶。

崇祯喝了口茶，叫过文震孟：“文起，与朕说说闲话。朕问你，这大雩之祀，三献礼成之后，要奏《云门之舞》。这《云门之舞》是什么曲子？”

“《云门》者，帝尧之乐。”文震孟回答道，“尧命儒臣作《云汉》词，制成《云门》曲，取云出天气，雨出地气之意，乃是假声容之和，以宣阴阳之气。”

崇祯微微点头。喝口茶之后，崇祯宣布了一个让阁臣们赞不得也劝不得的决定：“朕柄政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内患外辱就没消停过，更没过过一天风调雨顺的日子。都进了五月了，从山东到甘肃没下过一场雨，禾稼俱枯，看来还是朕精诚未至。今日祈雨回宫后，朕搬到文华殿斋宿，虔诚修省。”

说到这儿看看众人反应，阁臣们只是大眼儿瞪小眼儿，不知如何表态，崇祯又接着道：“朕想问问诸卿，朕不能说不虔心，可这朝政多有缺失到底原因在哪儿？如果臣下事多蒙蔽，朕一人再虔心有何用？”

皇上既指“事多蒙蔽”，身为辅臣的李标就不能不说话了，“皇上不但自御极以来勤政为民，夙夕不辍，超过历朝历代君主帝王，而且圣明睿智，洞悉臣品优劣，臣等怎敢蒙蔽？”

“哼，朕不是圣人，怎能全洞悉诸臣人品？你们都敢说没有蒙蔽么？”

钱龙锡想皇上可能是有所指，便道：“圣虑万里，非臣等能及万一。圣上既说事多蒙蔽，必有臣等不知而圣上知之事。还请圣上略示臣等，臣等才好自查查人。”

“朕非指某人某事，卿等也难说不知，只是不像朕这般上心。如用人者选择不当，任事者推诿不前，刑法失中而狱底多冤，墨吏纵横而小民失所，官之参论修怨徇私，抚按举劾视贿为准，南北直隶及十三省之召买暗派穷民，边塞民膏多充官员私囊，军队扰害地方妄戮无辜。有一于此，便足上干天和！”说着转向王承恩，“这里很凉快儿，咱们多坐会儿。你去跟众卿家说，朕今日征求直言，但有想法，尽管到朕面前来指摘朝廷失政之处。”

王承恩刚传了话，立时响起一片叽喳声。

何如宠先走上来：“皇上，云南道试御史王象云疏中说，旱灾太甚的原因是民生太困，根源则在于官府私派太多，养盗太宽，衙蠹太纵，赋税加耗太重，忧民之情太冷，敛财之术太急。”

“朕看了，他说的对。”其实崇祯对“赋税加耗太重，敛财之术太急”两句心中十分矛盾，他知道民不堪重负，但库府空虚更让他着急，却苦于没有两利之策。

光禄寺丞许鼎臣走过来道：“皇上，依臣看来，今日之情势，是皇上督责愈急，而臣下之担当愈缓；皇上之焦劳愈勤，而封疆之偷安愈怠；皇上之忧民至矣，民愈思乱；皇上之兵饷厚矣，而兵愈思逃。皇上可想过，效忠者谁？宣力者谁？”

崇祯听完想了想：“卿说的是。敷政和平是朕的本愿，但欲臣下不敢偷安，振醒积玩，当以何法？”

许鼎臣又道：“江西道试御史贾多男上疏说，厘剔宿弊固然是美政，然而积习既久，旦夕操切何以奏功？富豪之家奢僭成风，以至民穷盗起。伏愿皇上徐提天下之正性，而勿骤夺一世之锢情，因袭之中默寓变革之妙。雷霆之前先施以雨露滋润，威猛之前先济以宽仁，给官员开辟荣显之途，然后怵之以辱，使人不转蹈于屈辱。想必皇上看过了。”

“你们是说朕求治之心太急，欲速则不达？”

钱象坤离崇祯较近，听了几人对话，走近道：“浙江道御史王道直也是这样说。他说皇上应运中兴，先前手提魁柄以诛元凶用了重典，现在正宜养天下以和平，使春生之意多于秋杀。但现状却是谳（yàn）狱者不尊法度，任意轻重，以至人怀危疑，甘霖不应。”

崇祯十分相信天人感应，“这么说，是朕失政了。”崇祯轻叹一声，喃喃道：“任意轻重，任意轻重……”

“臣以为不是皇上失政，是皇上失于考察。”又上来一人，“臣有奏疏。”

崇祯抬眼看，并不认识，是个小臣：“奏疏？你竟带了奏疏来？”

“臣本想随皇上行祈雨仪回来后就递上去。既然皇上现在就征言，臣就直接呈给皇上了。”

崇祯接过打开疏首，见写着“兵部主事华允诚呈奏”，就看下去：

两年来，皇上刚严机断，致群臣秉承太过，匆匆孜孜，目不暇给，而法令滋章，臣民解体，人才荡尽，根本受伤，终成皇上焦劳于上，诸臣舞弊于下。倚皇上授综核之权，当事者佐以舞文击断之术，主事者骋其持筹握算之能，遂使和恒之世竞尚刑名，清明之躬浸成丛脞，圣主图治之心翻为诸臣斗智之场。可惜一。帅属大僚，惊魂于回奏认罪；封驳重臣，奔命于接本守科，庙堂不以人心为忧，政府不以人才为重，四海渐成土崩瓦解之形，诸臣但有角户分门之念，意见互犄，议论滋扰，遂使剿抚不定，非但不能兴邦启圣，反使朝廷既聋且昧。可惜二。人主所以总一天下者，法令也。王化贞、杨镐丧师误国，厥罪惟均。皇上申明三尺，肆镐市朝以惩封疆大吏，化贞恃有奥援，独稽显戮，遂使刑罚不中，斧钺无威。一可忧也。国家所恃以为元气者，公论也。直言敢谏之士，一鸣辄斥；指佞荐贤之章，目为奸党，不惟不用其言，并锢其人，又加之罪，遂使喑默求容，是非共蔽。二可忧也。

这话说得太过了，矛头直指崇祯，而且说他又聋又昧！依崇祯的脾气，华允诚轻则降级，重则发配。

但崇祯没有发作，生咽了下去，刚说了征求直言，尽管指摘朝廷失政，怎能出尔反尔，因言获罪？但他也实在不愿认同华允诚的指责，把奏疏递给王承恩，抬头看看天，又向百僚坐的帐篷望去，刚想叫一声“刑部”，想起各部都被派去各坛各庙祈雨了，便又转向阁臣：“天气日渐转热，今后官民犯罪者免去笞杖之刑吧。判处徒流以下减等的重犯，不要戴枷铐了。”说着起身，“走吧。”

右参政梁廷栋凑上来：“皇上，天气溽热，这路才走了一半，皇上万乘之躯，臣等怎能心忍？皇上心意已到，即使不乘轿舆，也可以马代步。臣请皇上珍惜龙体。”

崇祯本就是个不管好话歹话、不管是谄言还是诤言，只要不爱听就要发作的人，又刚咽了华允诚的犯上之言，正窝着一肚子气，便抓住梁廷栋发了出来。他睃了梁廷栋一眼：“骑马？御膳不举，驰道不除，卤簿不备，礼乐不奏，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自示贬损，以答天戒么？百官与朕一同步行，不就是为的同示省愆祈吁之诚么？你要朕半途而废，存的什么心思？”又转向阁臣，“洪武三年，太祖祈雨，素服草履，步祷于山川坛。藁（gǎo）席露坐，日中曝晒，夜卧于地，连续三天。”再转向梁廷栋，“朕才一天，还要骑马，你是要朕既欺天，又愧民，还要做个不肖子孙！”梁廷栋讨个没趣儿，唯唯而退。

崇祯叫过李标：“汝立，你代朕拟道诏书，广征天下言，指摘朝政种种缺失，朕当择善而从，言过其实朕也决不追究责罚。”说完大步前行，李标紧跟上。

走了一会儿，崇祯突然小声道：“华允诚出位逞私，妄议朝政，且牵诋不伦，是何主见？朕看必有唆使之人！”李标愣住了。

三阁臣刚吃过晚饭，高起潜、张彝宪就找上门了，三人急匆匆赶往文华殿，个个心中惶恐不安，搜肠刮肚揣摩皇上又有什么火上房的事。能拿定的是，这时召见，绝非好事。果不其然，不待阁臣们行过礼站定，崇祯劈头打将过来：“袁崇焕旧病复发，背着朕又与那皇太极和谈！他是与你们打过招呼，还是本就受你们指使，嗯？！”

几人一起被这当空霹雳打趴下了。这事早传遍京城，已是民间酒肆茶舍的谈资，几人当然都听说了。

钱龙锡因自己是当初力荐袁崇焕的主谋，尤觉自身干系重大，皇上早有“言官荐举人才，后或隳职偾事，举主连坐”的话。袁崇焕若是得罪了皇上，自己亦难撇清，遂忙忙言道：“皇上息怒，臣等纵有天大胆，也不敢未获圣意而私相勾连。皇上亲赐袁崇焕尚方剑，准其不受朝臣节制，便宜行事，臣等怎敢越俎？况且，臣等不明关外情势，不谙军务，又怎敢指手画脚？至于袁崇焕与皇太极再开和谈之事，百姓都已传开，臣等当然也有耳闻。但臣以为不可信。这极机密的事，竟在百姓中口耳相传，怎知不是皇太极使的离间计，欲借我皇之手自毁干城？”

“离间计？是皇太极的离间计还是左良玉的离间计？”崇祯噌地站起，冷笑一声，“啪”的甩下一份奏牍，“左良玉说，两名女真特使方纳吉、温塔石现在就在宁远！”

这一声怒喝不啻山倾地陷！钱龙锡颤手拾起奏疏急急翻看。

崇祯犹自怒不可遏：“便宜行事？他把国家卖了也可便宜行事么？尚方剑是杀人用的，求和用不着剑，更用不着他袁崇焕！”

李标把眼看韩爌，见他只低头不语，皇上在盛怒之中，自己就不能不说话了，便道：“皇上暂息雷霆，臣以为，即便建部特使在宁远，也未必是袁崇焕暗中通使。皇太极所怕之人只有一个袁崇焕，听说袁崇焕再度出镇，皇太极便不能不改变策略。努尔哈赤与袁崇焕曾有谈和之举，皇太极想再续前缘，一为探真假虚实，二来广泛散播，使我皇生疑，离间我君臣。皇太极与袁崇焕有杀父之仇，借我之手除掉袁崇焕，即利大计，又报私仇，此乃一箭双雕之计，皇上不可不虑及此。”

崇祯脸露不屑之色，“哼”了一声，喝口茶，“袁崇焕是你们举荐的，你们当然为他开脱。”

钱龙锡以为这话是冲他说的，忙道：“臣绝不敢袒护！”

“是吗？那朕倒要问问，韩爌！”崇祯突然叫一声。

韩爌浑身一震：“臣在。”

“朕问你，为何再三为高道素请免？”

几人心中纳闷儿，怎又扯到高道素去了，却见韩爌更低了头，“……臣、臣想，都是魏忠贤的罪过。”

崇祯阴声阴气道：“此话怎讲？”

“诸王就国必以齿序乃是成例，谁能想到魏忠贤让三王同时去国。惠王去荆州才三日，魏忠贤就逼着桂王去衡州，让监造桂王府的高道素等措手不及。巡按温皋谋疏乞展期，被那逆阉矫旨切责，有司只好仓皇赶办。皇上想，一个月赶造出来的王府怎能结实牢用？再说，道素督造正殿，黄用督造寝殿。倒塌的是寝殿，而将道素论死，处罚过重。”

“哼哼！朕若出藩邸，这就是榜样！说什么正殿寝殿，高道素是工部侍郎，他有全权，更有全责！自三月初三夜之后，每逢风雨雷震，桂王阖府便露立庭中，全身湿透，不敢回屋，深恐再出人命！他是朕的亲叔父！说什么是魏忠贤的罪，明知王府不牢用，魏忠贤败后为何还不禀明补救？只说砸死六名宫女，伤百余人，即寸斩之未足蔽其辜！又何请焉！你与朕明说，你与高道素有何私情？！”

韩爌跪倒头磕到地上：“臣与高道素无任何私情！这不是臣的一己之见！”

“朕就知道不是你一己之见，所以才把你们都召来，朕知道你们都是一般想，竟还说绝不敢袒护！为何你们只护高道素，不替黄用求免？”

“黄用偷工减料，敷衍塞责，才致出事，是肇事罪魁，怎可贷死？”

“黄用只是高道素的听差！你们为高道素卸责，全推在黄用身上，只因他是内官！你们深受内官滥权之害，恨之入骨，所以不分良莠好歹，凡罪过都往他们身上推，对不对？！”

“臣不敢，臣只是要分出罪责大小。”

“罪责大小？前方战败，你说是主帅罪大还是将弁罪大？”

韩爌不说话了，李标这才明白为何韩爌不敢为袁崇焕说一句话。近几月来阁臣办事多不中圣意，不知何时这心高气傲性燥情急的年轻皇帝又要将这帮老臣或废或流了，还是少说少道的好，也就不言语了。

崇祯发泄完了，似是消停了些，坐回御案后，像是自言自语道：“当年被魏忠贤害死的老太监王安不是个好人么？”待气息匀整了，又道：“武之望殁于任所，群臣推杨鹤继任陕西三边总督，你们以为呢？”

李标道：“杨鹤素有清望。”

“但他似不知兵。朕今日召他问方略，他只对‘清慎自持，抚恤将卒而已’。”

“臣以为杨鹤知兵。”韩爌道。

“何以见得？”

“万历四十七年，杨镐四路师败，杨鹤疏劾杨镐，荐熊廷弼，可见其知人。臣还略记得他的劾疏，大意是：‘辽事之失，不料彼己，丧师辱国，误在经略；不谙机宜，马上催战，误在辅臣；调度不闻，束手无策，误在枢部；至尊优柔不断，又至尊自误。’可见其知兵。”

“卿如何记得如此清楚？”

“此疏人人记得，因他直指皇上。”

崇祯想了想，就案上翻出一份邸报看，看着就小声念出声：

图治之要，在培元气。自大兵大役，加派频仍，公私交罄，小民之元气伤。自辽左、黔、蜀丧事失律，暴骨成丘，封疆之元气伤。自揞（ǎn）绅构党，彼此相倾，逆阉乘之，诛锄善类，士大夫之元气伤。譬如重病初起，百脉未调，风邪易入，道在培养。圣上事事励精，临轩面质，但阁臣大吏，未必能事事都知，有问必答；六部诸臣，未必能事事皆做，有求必应，而至龙颜不悦。臣以为，现今一切民生国计，吏治边防，应该参照祖宗成法，委任责成，宽严相济，图之以渐，镇之以静，何虑天下不能太平？

崇祯念完合上邸报道：“这是杨鹤去年召拜左副都御史时上的奏牍，朕今天又把他翻了出来。说得头头是道，但愿真是个医国圣手。好，杨鹤迁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还有，高道素、黄用论死，卿等酌拟吧。哼，只是这袁崇焕忒胆大，到底让朕心中不踏实。”

上疏责帝

已是近亥时了，崇祯走出文华殿，月朗星稀，清风拂面，很是舒爽。

崇祯来了精气神儿，想过会儿风，便顺着内金水河信步走下去，王承恩捧着几本奏疏跟在后面，直走到午门。午门早已上了大栓铜锁，崇祯停住脚站了会儿：“王承恩，叫他们打开阙门。”

“万岁爷，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祖宗。”

“万岁爷，天儿太晚了，当心凉着，再说也不是拜太庙的日子。还是回吧。”

“屋里闷得慌，朕闷了一天了，想过过风，朕也没说要进太庙哇，只在祖宗门外看看。别啰嗦了，叫他们开门。”

王承恩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不敢再劝，只好去传开门。

崇祯出了午门，拐向太庙，在太庙大门前三丈处站定，心中默道：太祖爷啊，我虽然比不上太祖爷、成祖爷，但我是大明最勤政的皇帝，也是历朝历代最勤政的皇帝，为何偏偏是我最多灾多难？神宗爷几十年不理朝政，皇兄差点儿把大明江山送给个阉寺，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好不自在，却是天下太平，把那些天灾人祸都积到我头上了！

太祖爷啊，您老人家是火灵君下界，驱除外族，灭元兴明，复我汉家天下，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可不能看着自家天下再陷于外奴之手啊！求您老人家再运神威，杀一杀东西两股邪气，保我江山永固，朱家长续吧！

崇祯默叨完了，转身又向承天门走去。

王承恩可着急了，这是要出宫啊！紧跑几步赶在前面：“皇上，深更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看看朕的子民是否安睡，是否有人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甚或饿毙。叫他们打开承天门。”

“皇上，这辰光哪还有人啊？就是叫更的也还没出来呐。”

“是么？那胡同里呢？”

王承恩没听明白：“胡同里怎么了？”

崇祯淡淡一笑：“北京的青楼妓馆大多设在胡同里，所以京人把寻香惹艳称为‘逛胡同’。”

王承恩真吃了一惊，虽然知道皇上为信王时常内外城转悠，但王承恩绝没想到他连这些隐语都知道：“爷啊，您要去那种地方？”

“宋徽宗去得，朕如何去不得？”

王承恩差点儿跪下：“我的爷啊，您可是位圣明君主啊！”

崇祯咯咯笑起来：“朕是说句玩笑话。”刚说完脸上又涌愁云，“始皇帝能从咸阳跑到泰山，朕却连这皇城都出不去，你说朕这皇帝当得有多窝囊？唉，朕是分身乏术啊！”

王承恩松口气：“那，咱就回吧？”

“朕不去泰山，也不出京城，就出这承天门看看都不行？开门！”

见崇祯鼻子眉毛不是样，王承恩不敢再拦，“您先等等，奴婢去招呼周文炳来护驾。”

“不用，快开门！”崇祯是想看看在这多事之秋，千步廊上那十四衙门有没有人像他这苦命皇帝一样，心忧国事，劳作到这晚，还是早都回去温存那白颈香暖了。

王承恩不敢怠慢，传开了门，崇祯大步出门，果然如他预料，一眼望去，整条街除了几盏昏暗的街灯，各衙门全都是黑灯瞎火。崇祯心中恨恨，疾步前行。正走着，听得一阵马蹄声，影影绰绰一队人马由远渐进，王承恩心中一紧，紧跑几步用身子挡住崇祯，只听一声呼喝：“什么人，站住！”

王承恩想拉着崇祯往回跑，不想崇祯却推开他照直往前走。

“好大胆！既不回话又不站住，给我围住了，别让他钻了空子！”

随着呵斥，人马成扇形围了过来，王承恩再次跑到前面以身护驾。近前了，看清是官军装束，王承恩放下心来。只听为首的“哎哟”一声，翻身下马，“是王公公啊，您老怎么这早晚儿的出来逛街啊？”

王承恩低声喝道：“万岁爷在此，还不见驾！”

那人仰头大笑：“王公公，您老可一向是一天到晚都是愁眉不展的，如今也会寻乐子了，哈哈哈哈！”哈哈打完睁开眼，崇祯背手站在面前，直吓得魂飞天外，腿一软就跪下了，“臣周文炳护、护、护驾来迟，皇上恕、恕……”

“行了，起来吧。”崇祯边说边往前走，“深更半夜大呼小叫，睡着的也被你们惊醒了，有那老人家本就睡不安稳，怕是再睡不着了，让人不得安生！”

周文炳跟在后面道：“皇上，这条街上没有民宅，各部院也都上了锁了。即使有哪位大人晚走的，也是乘轿骑马，哪有徒步的，更何况是这辰光了。臣是怕……”

“怕有盗贼是吧？这也是你的职责，只是不要扰民。”

“臣知道了。皇上怎么这时候出宫来？”

“闷得慌，外面清爽，出来随便走走。”刚说完，忽见都察院正堂旁的一间小房竟亮着灯，崇祯顿起好奇之心，疾步走去。

正堂已上了锁，小房的门虚掩着，崇祯推门直入，王承恩、周文炳跟着，其他人守在门口。

房中一人正在伏案疾书，见进来三个陌生人，烛光昏暗，看不仔细，便起身道：“你们是什么人？”

周文炳刚喝一声“大胆！……”就被崇祯抬手止住，“你是什么人？”

那人此时看清了，一人是大太监装束，一人是二品武官打扮，中间这位年少的，身着明黄衮龙袍！便浑身一哆嗦，全身发胀。“您是……皇上？”

崇祯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扑通跪倒：“臣陕嗣宗叩见皇上。臣不知圣上夜巡，惊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王承恩搬来把椅子，崇祯坐下：“是朕找上门来的，起来吧。陕嗣宗，你是什么官职？”

“臣是监察御史。臣有产于杭州西湖北高峰的灵隐佛茶，请皇上尝尝。”陕嗣宗说着起身去取茶叶。

“不必了，这时辰喝茶睡不着觉了。这早晚为何还不回家？”

“回皇上，臣在写疏奏。”

“嗯，你是言官，又是要弹劾谁吧？”

“臣不是弹劾大臣，臣是批鳞。”

王承恩和周文炳都吃一惊，小小的七品官竟敢当面犯龙颜！崇祯倒是没恼，反倒来了兴致：“哦？朕做错什么事了？”

“皇上没有大错，皇上是一代圣主，如今是太、成之世再现，天下尽知。”

“太、成之世？你刚才说的是批鳞，难道要批到太、成之世不成？”

“臣是说皇上有二祖遗风，与历代帝王相比，我皇有三不可及。”

“三不可及？何谓三不可及？”

“从来帝王好学者不少，但我皇上天睿聪明，时亲讲幄，博综经史。披阅章疏，泉涌风生，口授而笔记者，臣下应接不暇，这是一不可及；从来帝王溺情者多，但我皇上少年天子，锐意历服，声色不染，货利不求，且宫禁肃清，帑藏频发，这是二不可及；从来帝王大多侈靡，但我皇上溥海富有，刻厉节约，浣衣菲食，云构不烦于土木，情思不及于花鸟，这是三不可及。”

崇祯笑了：“说的倒是好听，可太、成盛世靠的可不是这些，而是边境弭患，百姓安居。朕比二祖，天壤之别。”

“臣以为圣上与二祖相比，有五不自知。”

王承恩心想这陕御史疯了，怎么一个劲儿跟皇上过不去。崇祯倒不这么想：“五不自知？这就是批鳞了，说来听听。”

陕嗣宗打开奏疏读道：

今皇上批答不辍，顾问日勤，但只闻阁臣屡改票拟以从上，未闻皇上曾一霁颜以从下。既令臣下敷陈意见，又使臣下凛凛于救过不及，谁还敢畅所欲言？臣恐渐进于予圣而不自知；今皇上一概疑云，以慷慨进言者为专擅，以一言偶误者为不敬，以修正意见者为肆欺变幻。臣恐日涉于猜疑而不自知；今皇上于二三大臣，呼之而前，唯恐不速，常跪逾时，备加谴呵。敬大臣之心何在？臣恐日习于尊倨而不自知；天下积弊废弛，朝政犹如重病之余，元气大伤，振聋发聩计非严督不可，然须逐渐整理，非可旦夕责效。稍无成效，便独自焦劳，无疑是委辔而冀马驶，放舵而责舟转，势必愈操愈急。臣恐渐流于訾窳（zǐ yǔ）而不自知；今皇上聪颖太高，英爽时溢，不患不明察，患有人乘明察而花言巧语中伤善类。不患不振刷，患有人借振刷而小忠小信希市主恩。不患不惩贪诈，患有人借贪诈而捕影含沙阴肆如簧。臣恐日趋于纷苛而不自知。

周文炳想皇上这回非恼不可了，便向兵士使个眼色，只等皇上一声令下，便把这小子拿了。崇祯的确有些着恼，自颁旨征言以来，连接几道奏疏，都与陕嗣宗一个腔调。顺天府尹刘宗周说：

今皇上圣明天纵，卓绝千古，励精图治，宵旰靡宁，然成效太急，不免见小利而速近功。功利之见动，而庙堂之上日见其烦苛，事事纠之不胜纠，人人摘之不胜摘，于是名实紊而法令滋。皇上诸所擘画动出群臣意表，遂视天下以为莫己，不免有自用之心。臣下自以为不及，益务为谨凛救过不给，谗谄因而间之、猜忌之端遂从此而起，皇上几无可与托天下矣！夫天下可以一人理乎？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得尽其忠，则皇上之耳目壅塞矣；凭一己之英断，而使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皇上之意见移矣。数十年来，以门户杀天下几许正人，犹蔓延不已。皇上欲折君子以平小人之气，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公，前朝覆辙将复见于天下！皇上声色不御，宴游不迩，律己甚严，但求治之心操之过急，不免酿为功利，功利之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之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之不已积为壅蔽，人心之危潜滋暗长而不自知者。法天下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则刑罚宜当宜平。皇上以重典绳下，逆党有诛，封疆失事又住。一切诖（guà）误，重者杖死，轻者谪去，朝署中半染赭衣。而最伤国体者，无如诏狱。

河南府推官汤开远说：

当今有圣主而无善治，何以故？皇上一人独劳，而无诸臣辅佐。皇上急于求治，诸臣救过不及。临御以来，明罚敕法，自小臣以至大臣，无论为故为误，俱褫夺戍配，甚则下狱拷追。臣读明旨，谓诸事皆经确核，以议处有铨部，议罪有法司，稽核纠举有按臣也。不知诏旨一下，铨部即议降议革，有肯执奏曰‘此不当处’者乎？一下法司，即拟配拟戍，有肯执奏曰‘此不当罪’者乎？至核查失事，按臣不过据事上闻，有乞贷于朝廷者乎？是非诸臣不肯分别也，知皇上一意重创，言之必不听，或反以甚其罪也。皇上急于求治，诸臣欲奉公营职，而虑及天威不测，梦魂亦惊，旧章难恃，耳目俱荧，难以鼓豪杰之气、奏精勤之理；皇上诚以官守之故并罪言官，今日为言官太难，言责之中又有官守，身在科道而务在六部，舍封驳而勤差诿，轻重倒置，无法专其言责；皇上以策励望诸臣，于是臣下多戴罪。不开立功之路而仅戴罪，将戴罪无已时。皇上以详慎望诸臣，于是臣下多认罪。虽然臣下过错当归己，但皇恩亦当明察，若不晰其认罪之心，而概以免究宽大，认罪必成故套。故宜稍宽大吏，与诸臣推心置腹，进退之间待之以礼，使诸臣勿畏勿怵。皇上宽一分在臣子，即宽一分在民生，否则民穷则易与为乱。

看了这些崇祯本未着恼，但陕嗣宗又来絮聒，这接二连三的就让他有些恼了，恼的是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拿了他，便正好证明那“五不自知”说对了。

崇祯运了会儿气，站起身：“朕本乐闻谠言，但你亦是臆测管窥，虽是窃附忠爱，但迂腐剿拾，全不晓国势人情。权奸窃柄，百度废弛，此时不矫枉振颓，太平何日可望？事加综核，改票折中商榷，务求至当，朕岂肯凭臆决事？哼，回宫！”说完大步走了。路上他问王承恩：“这陕嗣宗说得对吗？”

“祖宗有训，奴婢身为内臣，不敢说三道四。”

“诶，朕让你说的嘛。”

王承恩道：“是。奴婢是想……小臣说出了大臣不敢说的话。”

崇祯大传奇

第二部 用权

晏青

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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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敏感期袁崇焕违规越权

权臣交锋

明朝崇祯二年（1629）五月二十九日傍晚，红日西坠，落霞满天，云低风静，水波不澜。旷阔的大海中，四十八艘战舰成三列纵队排列向西疾驶。中列头舰是一艘刺桅指天的双桅虎头大福舰。

皮岛总兵毛文龙身披大氅，立于舻前。禁海以来，这一带已难见舟楫，只闻鸥鸣，不免生出落寞飘零之想。

“父亲，”毛承禄跑上前甲板，抬手一指，“来了！”

毛文龙立时浑身绷紧：“减速！”

毛承禄拿过传声筒，向露台上大声喊道：“全队减速！”

天水相接处现出一个黑点，“有多少船？”毛文龙问。

毛承禄又冲着露台高叫：“来船多少？”停了一会儿，露台上伸出一指。毛承禄转向毛文龙：“一只。”

毛文龙转身走进柁楼，紧盯着黑点。黑点渐近，看出是一只舴艋。“是双岛的苍山铁，”毛承禄眼尖，“挂着毛字旗。”毛文龙没吭声。待近了，看清船头站着双岛守将游击毛兴祚。两船靠舷，小船扔过缆绳，毛兴祚攀上大船，单膝下跪：“报大帅，袁督师已经到了双岛，要小的来迎大帅。”

“好，他来了多少船、多少人？”

“三十八只船，二百人，督师座舰是一只海苍。”

“只二百人，为何带这许多船？”

“听说是饷银和犒赏之物。”

“哦——”毛文龙一颗吊到脖颈上的心这才归位。

自正式接到袁崇焕要来东江阅兵的知会，毛文龙就一直拿不准是福是祸。袁崇焕甫到任就禁海，显然是视东江为患，自己又尝告御状并当面不敬，那袁大督师岂是能忍气吞声的？

所以毛文龙已做好海上火并的准备。那袁崇焕与辫子兵一样，不习水战，怎是东江对手？保住东江数岛不为袁崇焕所夺应不成问题，然后再到皇上面前掰理，皇上鞭长莫及，能怎着？现在看来都是多虑，袁崇焕并无夺取东江之心。

毛文龙下令道：“全速前进！”到达双岛已是近子时，毛文龙问：“督师何在？”

“督师不谙水性，一路颠簸，眩晕呕吐不能起身，尚在座舰上。”

毛文龙更是放心了，却也不敢怠慢，立即登舰探望。袁崇焕闻报，勉力支撑要起身，毛文龙已大步进来，见状忙上前止住：“督师有恙在身，就不必拘礼了。不知督师不惯坐船，文龙心下十分不安。”

袁崇焕长叹一声，又躺倒了：“唉！以为坐船如走平地，总比骑马舒服，不想却是难受十倍！这还是风平浪静，若赶上大风浪，怕是肠子也要吐出来！我东江士兵守此孤岛，制敌侧背，实是大不易呀！”

“我等与督师不同，早已习惯了。”

“今日是不能与将军共醉了，舟中亦不便张筵，本部院歇上一晚，想来明日也就好了。明日借将军帐房于岛岸一饮吧。”

“是，本镇告辞。本镇带来些币帛酒肴，已搬上督师座舰，聊表敬意。”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袁崇焕觉着身上清爽了许多。昨日一天粒米未进，感觉腹中饥饿，便走出船舱，准备吩咐备饭，却见何可纲、郭广守在舱门口。二人见他出来，上前一揖：“大人可复原了？”

袁崇焕拍拍脑袋：“这复原了。”又拍拍肚子：“这不舒服。备……”“饭”字被噎在了嗓子眼儿，但见岸上一片“毛”字大旗上下翻飞，旗下数千士兵排成数列横队，个个挺胸凸肚。近岸处东江将官排成两列纵队，形成一条通道，毛文龙骑一匹雪花骢，挎紫电剑，立于当中。

袁崇焕手一挥：“不吃饭了，更衣登岸！”

见袁崇焕出来，毛文龙手一抬：“放炮！”数十挂鞭炮立时大响。袁崇焕笑盈盈离船登岸，何可纲、郭广差半步随在两侧，杨正朝、张思顺跟随身后。两列将官双手抱拳单膝下跪，齐声高呼：“拜见督师大人！”毛文龙下马跨前一步：“本镇参见督师！”张思顺心中暗骂，老小子还不下跪，还敢自称本镇，不知死的老东西！

“众位将军请起！”袁崇焕两手虚抬一抬，转头问毛文龙：“镇下各官来了多少？”

“共一百二十人。”

袁崇焕指向队列最前一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禀督师，卑职叫毛敷奏，毛大帅麾下旗鼓中军。”

“你也姓毛？毛将军公子么？”

毛文龙咧嘴大笑，举手横着一挥：“他们都姓毛，俱是敝户子孙！”

袁崇焕也咧嘴一笑，向毛敷奏等道：“你们哪里都姓毛，不过是出于不得已。你原姓什么？”

“回督师，卑职原姓徐。”袁崇焕抬手拍了拍毛敷奏前胸：“这样好汉，俱人人可用！”然后转向众将：“我宁前的官有许多俸，兵有许多粮，尚不能饱。你们海外劳苦，每人每月只得米一斛，甚至家有数口，俱分食这米，情实痛酸，请受本部院一拜！”说着深揖下去。

毛敷奏已是眼含热泪，带头跪下，身后一百二十人一起跪下。袁崇焕双手扶住毛敷奏：“快快请起！”待众人起来，又道：“本部院此次带来补发饷银十万两。只要你们一心为国家出力，自后不愁无饷！”

“谢督师！”

袁崇焕走到士兵队列前：“呵，好齐整的队伍，好雄壮的军容！毛将军治军有方啊。”

“都赖皇上天威！”毛文龙嘴上说着，心说原本琢磨和你开仗的，不带精壮行么？

听到“皇上”二字，全体士兵刀枪高举，振臂三呼“吾皇万岁！”

毛文龙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请督师上山入大帐。”

袁崇焕抬头望去，见山上有一座庙：“那是什么庙？”

“龙王庙。”

“好，我东江将士靠了这大海，才有了立足之地，也才成为一支牵制鞑子的海上之师，以后还要靠龙王的保佑，所以这龙王爷不能不拜。走，先拜龙王。”

“督师拜龙王，本镇先安排小的们去备下供品。”

“不必了，本部院不知山上有龙王庙，不知者不怪嘛。龙王富有大海，心胸宽着呢，知我心诚，必不计较。”众人上山进庙，见案上燃着蜡烛，摆着散香，袁崇焕道：“看来这庙是时常有人照应着。”

“我等就靠龙王照应了，怎能不照应龙王？”毛文龙说罢哈哈大笑。

“不可喧哗！”袁崇焕道，然后拾起三支香，就着蜡烛点燃，双膝跪倒，身后众人也一起跪倒。袁崇焕口中念念有词：“龙王在上，崇焕不知龙王金身在此，未备心意，只此一香一拜。王知崇焕意诚，必不责怪。祈王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四海升平！保我东江将士平安，固我边防。”

然后又心中默祷龙王保佑此行计划成功，三叩首后，起身将香插入香炉，转身出了龙王庙，向众人道：“本朝开国，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初在鄱阳湖、采石矶大战，后来一直打到漠北。水战固然胜，马步战也胜，才能驱逐胡元，统一中国。现在我辽东水师只能在水上自守，鞑子不下海，难道能赶他们入海打水战么？所以水师必须也能陆战。”

毛文龙可不想听这些，一挥手：“你们都退下吧。”伸手将袁崇焕延入帐房。正厅已摆下一张圆桌，毛文龙道：“来到东江，文龙是主，督师是客，今日本镇为督师接风。”

“什么？”何可纲大怒，“东江不是袁大帅的辖地么？！”郭广也怒目而视。袁崇焕抬手制止，微笑不语，毛文龙也不计较。二人分东西坐了，毛文龙道：“督师昨日水米未进，今早想来也起得晚，未及进食。”一招手：“摆食上酒！”

酒菜摆龙式上来，“不错，早是饿慌了。”袁崇焕答着伸头看菜，见是烧鹅，蘑菇炖鸡，芝麻凉糕，有一碟一碗却是不曾见过：“这两道菜是什么？”

“这是清炒雄鸭腰子，是补身体虚劳亏损的上品。督师昨日过劳了，给督师补补身子。这是白煮猪肉，所谓‘冬不白煮夏不熝（āo）’。还有一种‘包儿饭’，是辽东俗尚，将精肥肉、葱、姜、蒜切碎拌饭，以菜叶裹之蒸熟，喝过酒后再与督师品尝。北方习俗，五月降五毒，当饮朱砂、雄黄、菖蒲酒。今日请督师饮菖蒲酒。”

“好是好，只是本部院有心中话要与将军说，请屏退左右。”

“那督师身后……”毛文龙指着何可纲、郭广、杨正朝、张思顺。

袁崇焕扭头对四人道：“你们随这几位弟兄去吃饭。”

“对，你们都去吃饭，”毛文龙冲着手下吼道，“伺候好督师带来的弟兄。有不周到处，我扒了你们皮！”

待众人退出，毛文龙举杯道：“这头杯酒，本镇先恭贺督师加授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督师有话，请饮了这杯说。”

“多谢！今日理当尽兴。酒席宴上无老少，又只我二人，咱们只作兄弟间的推心置腹，如何？”

“那敢情好，文龙就高攀了！”

“不过，崇焕不胜酒力，各自量力而行，干！”二人碰杯一饮而尽。袁崇焕放下杯，看着毛文龙举壶斟满，忽然长吁一声，念出数句来：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

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

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

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

洞箫声断月明中，唯忧月落酒杯空。

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督师在念诗？”

“这是苏子瞻的一首古体诗。”

“谁是苏子瞻？”

“前宋大词家苏东坡。”

“啊，苏东坡文龙可知道，只是这诗文龙听不懂来。”

袁崇焕略觉扫兴，心想你毛文龙也是读过几年书的，都就饭吃了？他是想借诗劝毛文龙见好就收，不要落个“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不想这呆鹅满不懂。“崇焕知毛将军行伍出身，好，再拣一首白俗之作读来。”遂朗声道：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好听，好听。”毛文龙笑容可掬，“文龙虽是个粗人，但这首诗听懂了。是督师大作么？”

袁崇焕笑道：“还是苏东坡的。”

“只是‘但寻牛矢觅归路’一句不大懂。”

“酒喝多了，找不着家了，只好循着有牛粪的路走。‘牛矢’就是牛拉的屎。”

“哈！好诗，好诗！原来这大文人也说粗话，还入了诗，有趣有趣！请督师再吟一首苏东坡的。”毛文龙举杯饮尽。

“不是吟，是诵。”袁崇焕有些着恼，这蠢驴根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好，就再诵一首苏轼的。”袁崇焕端杯起身背手踱步：

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

野老已歌丰岁语，除书欲放逐臣回。

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

毛文龙摇摇头：“这首就不懂了。”

“宋元祐八年哲宗亲政，重新启用新党。苏轼属旧党，第二年就被贬惠州，再贬儋耳。元符三年哲宗去世，徽宗继位，起复元祐党人，苏轼接到除书，内迁廉州。但他虽是‘报国心犹在’，却‘心似已灰之木’，当年的豪气全无，只求一饱饭，一栖身地，第二年就死了。唉，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那是！他一介书生，无兵无地，能怎着？”

袁崇焕这个气呀，这小子是生不能五鼎食，死也要五鼎烹！只有摊开话明摆着说了，遂话头一转：“听说将军强抢民女为妾，可有此事？”

“这是哪个嚼老子舌根？文龙是收了一女，可不是民女，更不是强抢，是她爹巴结文龙，主动送的。说起来还是督师当的大媒，哈哈哈……”这话把袁崇焕说个云里雾里，刚要发问，毛文龙又道：“督师禁海，她那当皮货商的爹无商可做，便想谋个官儿，就把女儿送与我，这不是督师保的媒吗？哈哈哈……文龙给了他个水师参将。”

这家伙倒是全不忌口，当吃就吃，想说就说，全无心肺，只有再挑明些了：“崇焕有一良方，不知患者肯服此药否？”

“督师要给文龙服药？文龙有何病？”

“心病。”

毛文龙一拍大腿，嘿嘿笑道：“不错！文龙海外八年，屡立微功，却被谗言，心中哀痛，有苦难言，何药可医？”

“将军久劳边塞，不思故地乎？杭州西湖尽有乐地。”

毛文龙先一愣，继而大笑，再干一杯：“久有此心。但文龙久在前敌，唯有我知道东江情势，了解鞑子用兵。再者，目今朝鲜文弱，等灭了东夷，可袭而据之，亦是文龙要做之事。诸事做毕，才是文龙归乡之日。”

“大敌压境，朝廷无暇远略。至于毛将军所做和要做之事，朝廷当有代劳者。”

“此处谁代得？”

“自然有人代得。”见毛文龙狂傲不逊，袁崇焕言语间亦带了火气，“功遂身退天之道，何况将军微功不多，劳师糜饷不少。审量其宜，能无履薄临深之感？将军就不惧雷霆之怒、斧钺之严么？”

毛文龙二目圆睁，手按剑柄：“依督师所说，文龙不唯是多余之人，简直是有罪之人了！可皇上却不是如此说，何来雷霆之怒？督师有尚方剑，文龙亦有尚方剑，哪个敢加我斧钺？！”

见毛文龙动了肝火，袁崇焕知道劝无用，激亦无用，只好强压下怒火，举杯道：“酒伤肝，将军喝醉了，才有这般大火气。将军虽是皇上信任之人，但辽东海外只我两人之事，必同心共济方可成功。崇焕不过是提醒将军为而不恃，功而不居，我二人才能相协，事才可为。”

毛文龙松开按剑的手，向后一靠：“哼！被谗言，乏粮饷，缺器械，少马匹，如何相协？”

袁崇焕探身向前：“只要将军同意整编营伍，服从节制，设置道厅，其他事都包在崇焕身上，如何？”

毛文龙先是盯了袁崇焕半天，才道：“文龙不明白，请督师细说。”

“更定营制，另设移镇，分东西节制。设东江饷部，专责由宁远运达钱粮，并设道厅稽查兵马钱粮实数。”

毛文龙又仰尽一杯，慢悠悠道：“本镇哪有不服从督师节制的事？只是东江营伍俱为一家，恩义相连，不知督师如何整编，难不成要拆散我一家人？至于别设移镇，督师为统一事权，才把关内关外诸镇合为两镇，却要将东江一镇再分两镇，分明是督师要分本镇的职权。东江往登莱买粮很方便，所以设置道厅一节，不过是疑本镇冒领冒报。督师如此猜忌，何来相协？”

“此话差了。我大明二十一镇，哪个没有司粮草的道员？这是为向朝廷有个交代，好堵了人家嘴。至于分镇，是因宁远、皮岛水陆遥远，仓促事起，转调费时，贻误时间，恐成大错。受命临敌，理当审时度势，攻防布阵随事更移。好吧，既然毛将军有疑虑，诸事暂缓。”袁崇焕端杯起身，“这里现有多少兵士？”

毛文龙警觉起来：“督师何故问起这个？”

“明日阅东江将士骑射后本部院就要回去了，回去之前本部院要犒赏在岛将士！”

毛文龙才放松下来，也站起身：“谢督师！加上我从皮岛带来的，共三千五百人。”

屠龙祭龙

袁崇焕的大帐设于双岛最高处的山上，转天吃过早饭，毛文龙就来见，二人并肩站在山上观骑射。山下较场人喊马嘶，往来驰骋，骑术射技不论，倒也十分热闹。阅兵毕，袁崇焕吩咐颁赏，毛文龙道：“本镇去叫孩儿们来向督师谢赏。”袁崇焕点点头，返身进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参将谢尚政进来：“禀大帅，毛将军率东江将官谢赏来了。”

袁崇焕正在写字，头也不抬：“请。”

毛文龙大步进来，一边抱拳揖着一边走一边扯开高门大嗓：“督师啊，文龙率小的们谢赏来啦！”

“好，好！给毛大人看座。”袁崇焕放下笔，“足数赏的么？”

毛文龙大咧咧坐下，“按督师吩咐，将官每人五两，校官每人三两，兵士每人一钱。”没发现杨正朝、张思顺已悄然站到自己身后。

“既如此，镇下各官何不俱来见？”

谢尚政听着，不等毛文龙回答就跑了出去，一帮高矮胖瘦老少不等的军官就脚跟脚进了来，齐齐地作揖躬腰：“谢督师大人赏！”

“本部院是代圣上行赏，要谢就谢圣上。”

众人又齐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突然正色道：“请尚方剑！”郭广高声答应，从剑架上取下尚方剑，立于袁崇焕身后，众人都愣住了。“毛文龙，你知罪么？”

刚还是一副踌躇满志模样的毛文龙神色大变，噌地站起：“本镇何罪？”杨正朝、张思顺一起上手，压肩架臂，把毛文龙拽回座上。

“本部院节制四镇，清严海禁，实恐天津登莱受腹心之患。请设东江饷部，乃是边镇之例，朝廷制度，钱粮由宁远达东江亦很方便。昨日与你相商，你却必欲解银自往登莱籴买。设移镇分东西节制，定营制以确定编制，设道厅稽查兵马钱粮实数，俱不见允。如此只管混账过去，废坏朝廷许多钱粮，不见一功，要东江何用？本部院披肝沥胆与你促膝相商，只道你回头是岸也不迟，哪晓得你狼子野心，总是一片欺诳，到底目中无本部院犹可，方今圣上英武天纵，国法岂容得你！脱去冠戴，绑了！”何可纲、郭广上去，连座椅一起绑上。

毛文龙冲着目瞪口呆的部将大喝一声：“你们就看着吗！”音儿刚落地，谢尚政领一群甲士掀帐挺剑闯入，四面围住。众人相视失色，知难有为，有那去握剑柄的手也就垂下了。

“你有十二当斩之罪，知道吗？”

“你敢杀我？你一个边关督师，就敢擅杀边镇大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有尚方剑，老子也有尚方剑！”

“皇上赐你尚方剑，就是让你自立为国，不受节制，欺讹朝廷的吗？你的尚方剑就是用来滥杀平民冒功的！本部院的尚方剑，却是专诛大将的！”

毛文龙有些气馁了：“哪十二件？”

“听本部院一一数来。”袁崇焕看着案上的纸念道，“祖制，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军。你却专制一方，九年来军马钱粮不受经略、督抚管核，一当斩。人臣之罪莫大于欺君，你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二当斩。刚愎撒泼，无人臣礼，大逆不道，三当斩。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养兵，侵盗军粮，四当斩。擅开马市，私通外番，五当斩。亵朝廷名器，树自己爪牙，部将数千人悉冒己姓，副将以下滥给札付千，走卒舆夫尽金绯，六当斩。剽掠商船，劫赃无算，自为盗贼，七当斩。好色诲淫，强取民女，不知纪极，部下效尤，人不安室，八当斩。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饿死，草菅民命，岛上白骨如莽，九当斩。辇金京师，交结近侍，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十当斩。铁山三败，丧军无算，掩败为功，十一当斩。开镇八年，不能复辽东寸土，观望养敌，十二当斩。”

“哼！”毛文龙拧着脖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督师说这些，都是官场通病，并非文龙独有，就是督师你也曾为魏忠贤建祠！以此定当斩之罪，当斩之人多得很，何必定要斩文龙不可？不见何人以这些罪被斩，不过是要夺文龙兵权而已！”

“哼哼！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本部院是朝廷一个首将！你欺君罔上，冒兵克饷，屠戮辽民，残破高丽，扰登莱，害客商，掠平民，变人姓名，淫人子女，岂不该死？取文龙敕印、尚方！”

郭广应声出去，袁崇焕又转向众人：“你们说当不当斩？”

毛承禄颤兢兢站出来，抱拳躬腰到地：“督师所言是实，但家父虽无大功，应有微功，孤处海外，牵制番夷，皇上亦有褒奖。还请督师看在家父数年劳苦，或削或囚，饶过性命，卑职给督师磕头了！”说着跪下磕头不止，涕泗横流。

“你一口一个家父，是冒姓，还是真子？”

“卑职毛承禄，是毛文龙亲子。”

“哦，为父求情，理所当然。不过毛文龙一介布衣，以海外之故，官至都督，满门封荫，尽足酬劳，他却欺诳朝廷，无法无天，如此悖逆，怎能饶过？本部院立状五年平奴，所凭者祖宗之法，法行自贵近始，今日不斩毛文龙，何以惩后？皇上赐尚方正为此！我若屈杀文龙，尔等就来杀我！”

众将听说是皇上旨意，无人再敢说话。毛承禄膝行至袁崇焕前，泣道：“求督师网开一面，许家父戴罪立功。三月之内不能复寸土，死而无怨！”

袁崇焕冷笑道：“何需三月，只需交出三百万金，自有二卫之地交到你手里！”这话犹如霹雳惊雷，把毛承禄炸得三魂游走，也把个毛继盛炸得七魄出窍！袁崇焕转向毛文龙：“你还有何话说？”

毛文龙亦信了是皇上要杀他，正色道：“文龙唯知尽忠报国，决不肯偷身自免，所畏者，唯国家三尺。”说着背着椅子跪倒：“既是圣意，文龙不敢求免，但绝无三百万金换二卫之地之事！还请督师代达圣聪。”

袁崇焕轻轻哼了一声：“本部院自然会报知皇上。你不知国法久了，若不杀你，东江一块土非皇上所有！本部院若不能恢复全辽以还朝廷，愿试尚方以偿尔命！”遂西向顿首请旨道：“臣今诛文龙以肃军，诸将中有若文龙者，悉诛。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请罢起身，“将毛文龙推出帐前斩了！”谢尚政答应一声，一挥手，上来四人将毛文龙连椅子一起架了出去，众皆股栗，大帐中鸟雀无声。

“报，毛文龙已诛！”谢尚政手托尚方剑进帐复命，身后一名小校双手擎一托盘，盘中一颗血淋淋人头！毛承禄“哎呀”一声晕倒在地。

袁崇焕看了一眼：“传首各岛！”再转向众人，“今日只诛文龙一人，以安海外兵民，这是杀人安人。尔等各官照旧供职，各复原姓，报效国家，罪不相及。东江各营整编，二万八千岛兵分为四协，”说着扫视一圈，“由陈继盛、毛承禄、徐敷奏、刘兴祚分统。”言罢从郭广手中接过毛文龙的敕印、尚方剑：“东江一切事权由陈继盛代管。陈继盛接印！”

陈继盛慌忙趋前跪倒双手接过。袁崇焕双手扶起陈继盛，还没拾回魂儿的陈继盛正不知所措，听袁崇焕道：“你要盛殓毛将军，备齐礼仪，众将轮流守灵，明日本部院要在此为文龙举大祭拜奠。”

众人呼啦抬起头来看向袁崇焕，袁崇焕已走出大帐。

灵棚之外，三千五百士兵身着白袍围了数层，陈继盛率百二军官身披重孝立于棚前。天刚启明，远远看见袁崇焕几人徒步而来，皆素服素带。相见毕，袁崇焕带领众人跨进灵棚，见一具红木棺椁置于正中，四角燃着四支巨大的白蜡，棺前案上立一灵牌，上书“东江总兵毛公文龙灵位”，棺后帐上数百朵白花围着一个四尺见方的黑色“奠”字，没有一副挽联。毛承禄、毛文龙次子毛承祚、徐敷奏、刘兴祚四人守在棺椁四角。见袁崇焕进来，四人一起跪下。

袁崇焕扫一眼光光的四壁，心中太息一声，向着灵位揖一大躬，接过陈继盛递过的香束点燃，再鞠三躬，插入香炉，又接过宰杀洗净的牛犊羊羔等三牲祭品置于案上，便屈膝跪下，郭广递上祭文，袁崇焕展卷在手，声音低沉，语带悲切：

毛公在天之灵明鉴：昨日崇焕斩汝，乃是朝廷大法，不得不尔；今日崇焕祭汝，乃是僚友私情，至真至诚。你我同为边帅，甘苦备尝，我岂不知为将不易，为帅尤难？众口难调，怨谤不少，成败难定，惊疑殊多，其间辛酸难言之处，谁能知晓？唯毛公与崇焕差能略言一二。而毛公此去，回归无路，崇焕失一知心之人，能不哀哉痛哉？惟愿毛公英灵早到仙班，助崇焕克敌灭虏，使苍生早脱苦难，以慰皇上夙夜焦劳之心。当此之时，毛公大愿得偿，崇焕亦自裁以谢毛公！

读到“能不哀哉痛哉”，袁崇焕已是簌簌泪下，断续不能成句。读罢连磕三个头。文龙部将听罢更是嗟叹不已，就有人哭出声来。郭广、陈继盛一边一个将袁崇焕搀起，袁崇焕将祭文在香火盆中烧掉，转过身面向众人：“你们跟随毛大人多年，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竟无一人送上一副挽联。我知道你们是怕本部怪罪。想当初，本部镇守宁远，毛大人镇守东江，互为掎角。虽也有抵牾，但总以相协相助为多，崇焕就如此无情意无心肝吗？”说完走出灵棚。

众人见袁崇焕出去，转身跟出，郭广追上陈继盛：“陈将军留步。”陈继盛止步回身，郭广低声道：“大帅昨日水米无进，思与毛大人相交，竟是如此结局，伤悼不已，一夜无眠。今早我进帅帐，见帅案上放着一首七言，是大帅手迹。我就袖来了，你看看吧。”说着从袖中抽出，陈继盛接过展读：

战守逶迤不自由，偏因胜地重深愁。

荣华我已知庄梦，忠愤人将谓杞忧。

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

片云孤月应肠断，椿树凋零又一秋。

陈继盛读罢哽咽：“是我害了毛帅呀！”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郭广道，“将军是在怪咱吧？不听节制，又私通沈阳，本就该杀。只愿将军深明大义，从此不再同室操戈。”

第二章
崇祯亲自为袁崇焕撑腰

崇祯泣母

听到一声通禀“皇上驾到”，坤宁宫西暖阁里两个女人一起站起，见崇祯迈进屋，都福了下去：“妾迎接皇上！”

崇祯眼睛一亮，立刻喜形于色：“皇嫂也在，太好了，快起来！”

周皇后脸上掠过一丝妒意，转瞬即逝。懿安笑盈盈道：“妾也是才进门。妾是来看我朱家小太子的。听到皇后诞皇子的信儿，早就耐不住要过来，一想几宫太妃要轮番过来探视，几位皇叔即便不亲来，也会派人来贺喜，这小太子哪受得了这般闹腾，皇后又如何歇息得好？只好先忍着，挨到这会儿才敢来。”

“还是皇嫂心细，”崇祯笑呵呵道，“不过朕可没封太子呢。”

“封不封太子，这大明江山也是他们的。”懿安抱起襁褓，纤指轻抚熟睡中小皇子红扑扑的脸蛋儿，“可起了名？”

“皇上给起了，”周后道，“叫个慈烺，火良烺。”

“嗯，好，亮堂。”懿安咯咯笑起来，“皇后奶水可好，亲喂么？”

“奶还足，我自己奶他，不想找个乳母，自己奶大的孩子亲。”周皇后嘴角挂出一丝苦笑，“虽说是皇家，可开销也大，前些日子还从内帑出了三十万两给辽东充饷呢。国库空了，下面的又解不上来，往后还不知要从内帑出多少呐。内宫用项可大可小，能省就省些吧。”

“虽说皇后明事理，但有个半年一载奶也就没了，到那时还是找个乳母的好，省不省的也不在这一半个人项。再说，这是我大明天下的继承人，没个好身板儿怎行？可不能在这上头省银子。”懿安叹口气，“但愿皇上早日荡平外虏内寇，社稷安定，正像慈烺的名字，交给他们一个太平、明朗的天下。”

“朕正要找皇嫂讨教呐。皇嫂来的正好，今日我们共进晚膳。”崇祯扭头向外道：“王承恩，晚膳备在坤宁宫。”

“比平时加两个清淡爽口的。”周皇后加了一句。

晚膳共六样，清蒸鲥鱼，炸麻雀，清炒马齿苋，桂花糯米藕，盐焙西瓜，还有……

“啊！这是银苗菜吧？妾好口福，好久没吃了。”懿安现出欣喜之情。

“什么是银苗菜？”崇祯问。

“就是新藕的嫩秧。”周皇后笑对懿安道：“皇上吃过的，只是皇上进膳从来心不在焉，也从不问好歹，所以从来不知吃的是什么。”

这是懿安头一遭与崇祯同桌共餐：“原来皇上膳食如此简单。”

崇祯笑道：“这都是皇后定的规矩，每餐必净，朕独自进膳也最多只有四菜。今日因有皇嫂，才特意加了两个呢。”王承恩给三人琥珀杯中斟满酒，崇祯端起杯道：“朕平日进膳极少饮酒，今日皇嫂来，朕高兴，陪皇嫂吃几杯。这是远年花雕，皇嫂请！”说完饮了半盏，夹起一筷银苗菜送进嘴里。

懿安端杯抿了一口。“果然是好酒，香味儿醇厚。”放下杯，也夹了一筷银苗菜吃了，“刚才皇上说有事要说与妾知道，妾不敢当。妾想现在朝中有韩爌、袁崇焕一班文臣武将内理朝纲、外御强虏，皇上应能宽下心了。”

“啪！”崇祯把象牙筷往桌上重重一拍，把两个女人吓了一跳，“韩爌、袁崇焕？哼！”

两位皇后都停了箸，面面相觑，“他二人怎么了？”周皇后道。

“韩爌已呈了辞任疏！”

两个女人瞪起眼，互相看看，心说这老韩爌才回来几个月就惹了小皇帝，“老韩爌老得就剩胡子还能立着了，还能惹皇上生这么大气？”周皇后道。

“他们又在结党！私相护持，把那不是都推在内臣头上！想把朕随着意儿摆布，哼，朕可不是……”他看了眼懿安，“皇兄”两字没出口。

懿安当然听得出来：“皇上准了？”

“还没有。”

懿安微微一笑：“当今圣上是继太祖、成祖之后又见的圣武之君，诸事独出圣裁，甭说摆布皇上，起个念头也吓煞他们。依妾看，他们是被阉党整得惨，恨得慌，所以拿内臣出火，虽不在理儿，也算在情，皇上体恤则个。”

“体恤？再体恤了去，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话说到绝地了，把两个女人都震了一下，“此话怎讲？”懿安问。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

“啊！”懿安叫了一声，“妾知道毛文龙，先帝说过，要是有两个毛文龙，努尔哈赤可擒，辽地可复。”

“那是董其昌说的。”崇祯道。

周皇后未听说过毛文龙其人：“毛文龙是什么人？”

“东江总兵，朝廷大员。”

“哟，此人既如此了得，袁崇焕为何要杀他？”懿安问。

“举了他十二大罪，如索饷无度，为魏忠贤塑像，不受节制，侵盗军粮，私通外番，剽掠劫赃，草菅民命，掩败为功，观望养敌等。”

“如此说那毛文龙却也该杀。”

“该杀不该杀，得朕说了。他袁崇焕不也给魏忠贤建祠了吗？不经请旨就敢擅杀专阃大将，他眼里还有皇上吗？！”

“妾糊涂了，”周皇后道，“毛文龙其人如此，先帝为何还盛赞他？”

“还不是听了魏忠贤的。毛文龙行贿魏忠贤，为他塑像，魏阉当然力赞。”懿安道。

“也不尽然，”崇祯道，“当初辽东总兵李成梁败后，毛文龙溃逃到朝鲜，后来带领着一百九十八人，渡鸭绿江袭击镇江城，俘虏了鞑子守将。天启四年，毛文龙遣将越长白山攻入辽东，五年、六年曾两次派兵袭击鞑子城寨。皇太极征朝鲜，毛文龙在后袭扰。虽是有败无胜，但大有牵制作用。天启以来，我军见鞑子兵只有望风而遁，毛文龙却敢主动出击，虽是屡战屡败，却也是屡败屡战。所以先帝赞他。”

“是，擅杀朝廷大员，袁崇焕也是做过头了。但是目前袁崇焕是唯一依靠，皇上就别深责他了。”懿安道。

“哼哼，怕是靠不住了！”

“这话又怎么讲？”

“他背着朕又与后金私开和谈，杀毛文龙就是皇太极提出的议和条件！”

周皇后筷子掉在地上，花容失色！懿安虽还镇静，却是有些不信：“竟有这等事！皇上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

“那怎是背着皇上？”

“他是先斩后奏！”

懿安端杯泯了一口酒：“妾知道袁崇焕，曾独守孤城，以一万兵败敌十万之众，论战守，其才其胆满朝文武无人能及，似不是个畏敌惧战、卖主求荣的人，故此事可疑！袁崇焕为除心腹患而杀毛文龙，可信；为媚敌而杀毛文龙，难信。”

“钱龙锡他们也是这么说，但袁崇焕已是一而再、再而三了！看朕年轻，视有若无，屡屡欺朕，让朕怎能信他？”

“袁崇焕自己怎么说？”

“王承恩！”崇祯叫道。王承恩小碎步跑进来，“朕让你带回的奏章呢？”

“奴婢这不还抱着呢吗？”崇祯常常把看过拿不定主意的奏章晚上带回乾清宫接着琢磨，今儿个从文华殿直接来到坤宁宫，所以王承恩一直抱到现在。崇祯抽出袁崇焕的两份奏章递给懿安，懿安打开细看。袁崇焕先列举了毛文龙的种种不法情状，然后道：

但文龙大帅，非臣所得擅诛。便宜擅杀，臣不觉身蹈之。然苟利封疆，臣死不避，实万不得已也。谨据实奏闻，席藁（gǎo）待诛，惟皇上斧钺之，天下是非之。臣临奏不胜战惧惶悚之至。

懿安微微一笑：“数文龙之罪，字字怒气，妾看他早存了杀毛文龙之心。”又看第二份，看着又笑起来，“皇太极已自请去帝号，袁崇焕问他‘今若修好，则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官生男妇，作何送还？’袁崇焕提出议和的首要条件是归还我大明旧属地民，战亦为此，和亦为此，如以此能和，岂不胜过穷兵黩武，流血耗财？”

“议和是敌国间所为，它是敌国吗？他是我大明藩属！岂有老子与儿子议和的？！再者，如果疆臣凡事背朕自专，要朕何用？这等大事都敢自主，还有何事不敢为？明奏如此，那暗中所为呢？”

懿安轻叹一声，这哥俩真是天壤之别。一个任人专笃，全无防人之心；一个猜忌颇重，全无信任之人。“皇上打算怎么办？”

“皇嫂看呢？”

“朝堂之事，本没有妾说话的地方，皇上既然问起，妾就斗胆了。袁崇焕，上将也，十个毛文龙不及。大明首患在北，固北弥患唯靠此人。即便真有暗中所为，也须先稳住他，逮其实迹，才好处治。若无通敌之实，边关不复，不可动他。故妾以为，皇上应明示信任，优旨褒答。”

崇祯接过奏章：“可他奏疏中说：‘文龙一匹夫，不法至此，以海外易为乱也。其众合老稚四万七千，妄称十万，且民多，兵不能二万，妄设将领千。为防岛兵哗变，改四协为两协，马军十营，步军五营，每年饷银四十二万两，饷米十三万六千石。’兵马减少而军饷增加，又是何故？”

“安抚人心呗。事已至此，妾以为定要让袁崇焕安心。皇上当罗列毛文龙之罪，张榜公布，传文四方，缉捕文龙京师爪牙，以安袁崇焕。”

曹化淳跑进来，堆出一脸笑：“皇上，画、画好啦！”

“什么画好啦？”崇祯皱眉斜一眼曹化淳。

“就是毓圣皇太后的画像啊！”

崇祯腾地站起，一股热流直贯脑海，再扩到全身，手脚都麻了：“在哪儿？”

“中书梁大人在外面候旨呐。”

“好，好，朕这就去！”说着拔腿要去，忽然想起一事，“先去请瀛国太夫人，看像不像。”

“大年三十晚上皇上已有旨，说画好后先请瀛国太夫人看，梁大人已请太夫人看过了。”

“太夫人怎么说？”

“梁大人说，太夫人看到画像大哭。”

崇祯呼吸加快，强自镇定一下：“备好法驾卤簿，知谕百官，迎太后画像进宫！再去请傅太妃来，快去！”王承恩撒开丫子跑去。

崇祯不再用膳，站站坐坐遛遛折腾了一会儿，转向懿安道：“朕要去迎太后慈容，不能陪皇嫂了，你们姐俩先用着。皇嫂以后可常过来坐坐。”

懿安站起身向崇祯深深一福：“妾恭贺皇上终于得睹慈颜了！这是大事，耽误不得，皇上快去吧。”

周皇后也站起来：“迎太后像如迎太后，妾是儿媳，怎能不去？不过，请皇上慢一步，妾还有话说。”

“说吧。”

“妾想借着这喜气，求皇上一事。”

“什么？”

“袁贵妃也应去向太后行礼，田贵妃她——”

“怎么？”崇祯沉了脸，盯住周后，两眼射出寒光！

周后神色从容：“皇上如今有了皇子，又见到了太后慈容，这都是我家的喜事，怎能缺一人？贵妃代父受过，应有个头儿，皇上也罚得够了。再者，妾过去也有对不住田妃之处，我们姐妹也该聚一聚了。妾想替田妃求个情……”

崇祯又盯了周后一会儿，开颜一笑，转身奔了乾清宫。

周后忙叫“高起潜、张彝宪！”俩人跑过来，“快备轿！皇上大步流星，我哪撵得上他。再有，去招呼袁娘娘，传旨迎出田娘娘，一起去乾清宫迎太后像！”

毓圣皇太后画像在百官的护送下从正阳门浩浩荡荡进入皇宫，崇祯早在午门等着，远远看见，扑通跪下，泪就下来了，崇祯“嗵嗵嗵”磕了三个头，然后在后扶像，送进乾清宫。毓圣皇太后工笔彩色全身坐像，高四尺，宽二尺半。毓圣皇太后一身皇后冠服，头戴翠盖九龙四凤大珠冠，耳垂大璩（qú），身着织金云龙纹小轮花浓青翟衣，腰系青红玉革大带，青绮副带，佩五彩绶，偏挂由珩、瑀、琚、璜、冲牙勾挂的杂佩，脚穿描金云龙五珠青袜鞋。

傅太妃赶到时，崇祯已凝视画像良久，全身热血涌动，双腿颤抖，膝盖发软，眼眶发涩：“太妃，像、像朕的母后么？”

傅太妃眯着眼细细端详好一会儿：“像，像，模样分毫不差，简直就是太后再生！”

崇祯再次跪倒，伏地大恸，身后、宫外跪倒一片，涕泣之声四起。崇祯憋着声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低嚎：“母后……娘……”

等他哭得没声儿了，王承恩上前搀起他，崇祯轻叹一声：“叫百官都回去吧，你们也出去，朕自与母亲待会儿。”

众人出去后，崇祯重又跪在像前，不眨眼地凝视母亲遗容，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向外叫道：“王承恩，拿纸笔来。”

王承恩捧了文房四宝进来，周后也跟了进来。王承恩铺纸研磨，崇祯提笔运气，俯身一气呵成。周后在身后边看边读出声：

问到西山感露霜，几回遣使奠椒浆。

乾清画像新迎入，宫婢相看泣影堂。

大战在即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锦州总兵祖大寿奉召正午同时到达宁远，何可纲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二人一身征尘，脸上尘土被汗水划出数道。

老友相见自是不免一番荤素，何可纲照二人肩膀各猛击一掌，立时暴起两股尘土：“二位土地爷，这脸上大小凌河老哈河纵横，不知这锦州山海关在哪啊？哈哈哈——！”

祖大寿当胸一拳打去：“你小子脏心烂肺！我二人跑了一二百里地，汗透重衣，饥肠辘辘，累个贼死，一丝不敢误了时辰。你在那中军大帐吃饱喝足睡够，跑到这城门口拿哥哥开心，你个烂舌头的！”

“哎，说话别埋了良心，我一没吃二没喝三没睡，早早地到这门楼子下迎着，足足晒了一个时辰，还说我脏心烂肺！督师知道你们累饿交加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早备好了大碗酒大块肉伺候着，叫你们先洗个澡，再陪你们吃饭。上马吧。”

三人上马并行。赵率教道：“督师要我二人限时赶到，定是事急。兄弟先透个底儿，我二人先琢磨着，督师问时也好有个应对。”

“两个字，备战。”

“怎么？鞑子要开仗？”

何可纲点点头：“督师遣李喇嘛去了趟沈阳，意欲劝说皇太极毁了与毛文龙所订之约，那皇太极不干，自言不是贪那三百万金，而是不愿背约，无信无义，遭天下耻笑。所以督师唯有斩文龙，于女真不为负约，于我可以收功。不想那皇太极实是个无信无义的狡诈之徒！他说毛文龙为大明朝廷命官，与毛文龙订约即是与大明订约。毛文龙虽死，约在，理当履行。我大明若是以人废约，就是无信，只好兵戎相见。”

祖大寿一拍马脖子，把马惊得一抖，连甩几下脑袋：“这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是，”何可纲接茬道，“督师派李师父去谈，已是说得明白，毛文龙私订密约，是欺君罔上，不但朝廷不认，而且有可诛之罪！是他皇太极要守约，如何又作到我头上？直是个无赖！督师当然回了他。如今唯有一战了！”

遵照袁崇焕吩咐，二人进了大营就被何可纲领到洗澡间。

场院里架着两只大锅烧着滚水，洗澡间里雾气蒸腾，两只大木桶里放了半桶凉水，见二人来到，几名兵士便向木桶里倒滚水。待兑好水，二人脱个赤条条跳进去，一面龇牙咧嘴嘘气儿，一面大叫“妈个巴子爽！”待适应了水温，各上来一名兵士开始搓背捏肩。

二人本就疲劳不堪，又被捏拿得通体舒泰，加之热气熏蒸，便就泛上困意，趴在桶沿儿上就要眯觉了。正在昏昏乎飘飘然，忽听外面一声高喝“圣旨到，祖大寿、赵率教接旨！”二人一个鲤鱼打挺，一身热汗顿时变作冷汗！跳出来胡乱抓过衣服往身上套。

何可纲大步进来，见二人狼狈状哈哈大笑，又一绷脸儿：“圣上有旨，赵、祖二人去衣冠浴桶内听宣！”说完再是忍俊不禁，笑作一团。

二人知道被他耍了，松口气，又怒上来，有心揍他一顿，赤身裸体实在不雅，赶紧跳回浴桶。祖大寿道：“等爷爽透了踢碎你个裆！”

“大胆！抗旨吗？光腚造反吗？”何可纲一脸诡讹。

“你才大胆！假冒圣旨，还是在这旮去处，你亵渎朝廷！”赵率教掬水向他泼去。

不想何可纲还真从后腰上掏出了那黄锦圣旨，两个篆体红色大字赫然入目！“谁敢假冒圣旨？你们要是不听，咱就回了高公公，就说你们拒不接旨。”

两人顿时傻了眼！祖大寿先软了：“别别别，总得让我们穿戴上吧，总不能跪水桶里听宣吧？”

赵率教还是有些疑惑：“你不是作耍吧？真是圣旨？”

何可纲诡笑起来，拉过一把条凳坐下架起腿儿：“得啦，不拿你俩耍巴啦。圣旨不假，可不是下给你俩的，是褒奖大帅杀毛文龙的，大帅让我先给你俩唠唠。”

何可纲不敢在这种地方展读圣旨，遂背诵道：

毛文龙悬踞海上，跋扈有迹，掎角无资。卿能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阃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布置遵照敕谕，听便宜行事。

祖大寿大手向下一拍，水花四溅：“好！皇上果然英明！”

“是呀，当初听说大帅屠龙，觉都睡不安稳，一夜数惊啊！以为这下大帅可完了，最轻的处分也得是罢官。我们毕竟不如大帅看得透啊！”赵率教也欣然道。

“大帅就是大帅嘛，岂是你我可比？”可纲道，“好啦，快洗吧，大帅还等着呐。”

二人的瞌睡早被何可纲吓醒了，匆匆洗毕，换了袁崇焕早给备好的干净衣服，脏衣交给兵士去洗，就赶往督府。何可纲带着他俩直奔内室，院内只有杨正朝、张思顺守着门口，再无闲人。屋内袁崇焕正自斟自饮喝着功夫茶，二人紧前一步行礼，袁崇焕也不起身，一抬手：“坐下吧。”三人围桌坐下，桌上并无饭菜，只有一壶四盏，一卷黄锦轴。

袁崇焕向外喊了声：“杨正朝、张思顺，上菜吧。”外边应了一声。袁崇焕指指黄锦轴：“你们先看看这个。”赵率教抓起展开，祖大寿凑过来看，就都跳了起来，竟又是一道圣旨！袁崇焕道：“坐下看，不是下给咱宁远的，是给兵部的。”二人坐下看下去：

朕以东事付督师袁崇焕，固圉恢疆，控御掎角，一切阃外军机听以便宜从事。岛帅毛文龙悬师海上，开镇有年，动以牵制为名，案验全无事实，剿降献捷，欺诳朝廷，器甲刍粮蠹耗军国。雄行跋扈，显著逆行。袁崇焕目击危机，躬亲正法，据奏责数十二罪状，死当厥辜。大将重辟先闻，自是行军纪律，此则决策弭变，机事猝图，原不中制，具疏待罪，已奉明纶，仍著安心任事。

“为何还要谕兵部？”赵率教问。

“本帅擅杀大将，论职守兵部要上弹章的。我想是圣上要先堵了他们嘴，免得啰唣。”袁崇焕突然觉得热流上涌，喉头发紧，眼眶发酸，咽了口吐沫，接着道，“少年天子，一代明君！登基之时，危如累卵，无一膀助，声色不动之中，尽除权奸，大智慧大勇气呀！我袁崇焕是什么人？十年以来，父母不得以为子，妻不得以为夫，手足不得以为兄弟，交游不得以为朋友。一句话，我是大明国里一亡命之徒！知崇焕者，当今皇帝！”两滴热泪就滚出眼角。

三人都觉着鼻子犯粘，低了头。

酒菜陆续上来，五碟一海碗：烤獐腿，烧雁背，炸河虾，辣血肠，炒肝菌，蔷蒿沾生酱，一簸箩苏叶饽饽，一大盆秫米水饭。

何可纲拿过酒壶要给袁崇焕斟酒，袁崇焕伸手拦住，接过壶：“这第一杯本督敬你们，其后自便。”

三人忙端杯站起，待逐个斟满，齐声谢过。“这一杯饮尽，本督不再劝酒，自己看着办，酒肉管够，尽可开怀，但本督后面的话须得听清记着。干！”四人同时饮尽。

祖大寿、赵率教早饿穿肠了，甩开腮帮子大嚼起来。袁崇焕放下酒杯又端起茶，看他们第二杯酒下肚，袁崇焕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可纲已跟你们说了吧？”

“是，要再来一次宁锦大战了。”率教应道。

“嗯，”袁崇焕喝口茶，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毛文龙与皇太极订了密约，本督也不想现在就处置他。现在看来此战难免，以我目前战力，不怕打这一仗，但有一条不得不防，那就是有东江军官叛投皇太极！他们都是毛文龙亲认的义子，本督杀毛文龙如杀其父，早对本督存了怨恨之心，若如此，必将我兵力、器具、布防、方略悉以告之。皇太极既知我虚实，必来攻，并用计陷我。为今之计，只有三条——”

袁崇焕略一停顿，三人塞的满嘴的肉也不嚼了，瞪眼盯着等着下茬。“第一，坚城高垒，闭门自固，各城池都不许开城迎敌。鞑子善骑驰，平原作战，我军不敌，更要防他诱兵之计。违令开城者，斩！第二，加紧赶造佛郎机铳。红夷、佛郎机大炮已在运送途中，大炮一到，立即架设四城，这是我有而敌无的唯一优势。震慑敌胆，战而胜之，唯靠此着。第三，进行攻守练兵。太祖早有言，‘兵不贵多而贵精’，所定《教练军事律》早有明训，‘将弁百六十步、军士百二十步必中，骑卒必善驰射枪刀，步兵必善弓弩枪。军士步骑皆善，将领各以其能受赏，四成不善，军官夺俸一年，六成不善，军官罢职’。神机营更需练精，弹不虚发。兵临城下，唯弓弩、铳筒战之。弓弩铳筒精，则敌不能近。敌援城上，唯刀枪战之，刀枪精，则敌不能进。你们可听清了？”

三人抱拳道：“遵令！”

“大寿，你是首当其冲，尤要上心，全力以赴。”

“大帅放心，除非我祖大寿战死，决不让辫子兵越过锦州城！”

袁崇焕注视祖大寿良久，点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前，拿了一卷熟宣纸走回来，向三人展开来：“祖将军，这是本督写给你的，只是没有裱。”三人伸头看，是一首诗：

边中送别

五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浸宝刀头。

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

杖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

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

祖大寿双手接过，一揖到地，起来时已是颊闪泪花：“大帅但请心放肚里，大寿在城在！战至一兵一卒，鞑子也休想越过锦州城，除非我横尸疆场，他们从我头上跨过！”袁崇焕没说话，心中却隐约起了一丝不祥之感。

看祖大寿把诗收好，何可纲向袁崇焕道：“卑职还有一虑，辽东防线巩固，皇太极很清楚，但蓟门单弱，他会不会走辽西？”

“想的不差，”袁崇焕赞许地看一眼何可纲，“我这就上奏朝廷，加强西线防务。”

见范文程进来，皇太极竟起身迎上去。范文程见皇太极一脸灿烂，就知道所为何事了，也露出会心一笑：“大汗可是要举兵伐明了？”

“正是要向先生问计。袁崇焕问死毛文龙，东江群龙无首，是割了我肩痈。袁崇焕要整顿东江，尚需时日，难道不是一个机会么？”

范文程伸手示意请皇太极落座：“臣与大汗不谋而合，但是……”

皇太极知道自己这位谋士凡事都比自己想得深：“先生但讲无妨。”

“臣料袁崇焕杀毛文龙，东江必乱，倒是为我去了后顾之忧，真可以一往无前了。不过，大汗以为能过宁、锦、山海关么？”

“所以请先生来商量。今年以来，我朝亦遭灾荒，现在市面上一斗谷子已值银八两了，盗牛马甚至杀人之事是越来越多了。因无军食，已经有人携枪械投奔南朝了。我想，只有伐明能固军心，纾我目前之困。不求深入多远，能夺得大量粮食牲畜就行。”

“大汗想得不错。不过有袁崇焕在，关内外实是不易得手。但辽东难攻，大汗没想过辽西么？”

皇太极瞪大了眼：“辽西？”

“蒙古灾情更重，已经有人相食了。蒙古诸部归顺我朝不久，既不能为其解饥困，又不能杀伐立威，恐不长久。走辽西，一可避开山海关，二可震慑蒙古诸部，去其异志。”

皇太极陷入沉思，半天才道：“如若袁崇焕从东路抄我盛京，如何是好？”

范文程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臣料绝无此可能。”

“为什么？”

“袁崇焕只能奉诏勤王，或回援京师，或从西路堵截我军。在崇祯眼里，袁崇焕是唯一的指靠。袁崇焕一日不到，崇祯一日不宁，他第一个召回的就是袁崇焕！”

“嗯，那么如何走？”

“经蒙古喀尔沁部，破喜峰口、龙井关，分路进捣洪山、大安二口，直入马兰峪、遵化，遵化一下，京师便摇动了。”

皇太极想了想：“此去路途遥远，费时费力，可有把握？那边将是谁，守御如何，都清楚吗？”

“蓟辽总理刘策驻保定，顺天巡抚王元雅驻遵化，总兵朱国彦驻三屯营，俱是庸才，兵马瘦弱，钱粮不敷，边堡空虚，戈甲朽坏。大汗此路进兵，战必胜，攻必取，直下京师！”

皇太极点点头，范文程诸事都想在前头，且做了准备，真是难得的人才。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过，此路生疏，必得有向导才行呵。”

范文程露出踌躇满志的笑：“臣有一举两得之策。”

“快讲。”

“向导可借助蒙古喀尔沁部，既充向导，又可出兵。”

皇太极一拍大腿：“好！明日召开八旗会议，举兵伐明！”

第三章
皇太极兵临城下，李自成浮出水面

神兵天将

诸王公大臣奉诏来到大殿，见都到齐了，代善请出皇太极，三大和硕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以兄长之尊与皇太极并坐，受众人参拜礼。

皇太极令坐，复开言道：“自太祖起兵，连年征战，至我继位，实欲罢兵戈，享太平，故屡屡差人与明讲说。明廷若是肯和，咱们采参开矿，与他们交易，换来布匹，大家共享太平，岂不极好？但天启、崇祯二帝渺我益甚，逼令退地，且教去国号，禁用国宝。我以为天与我土地，怎敢轻与他人？其他如去国号，废国宝，我都一一遵依，请明帝赐印，委曲至此，仍复不允。你们说，该怎么办？”

“大汗怎么对那朱家小儿这般卑躬？”阿敏先嚷嚷起来，“朱家天下除了一个袁崇焕还好使唤，便再无人好使了。我等众兄弟都是人中豪杰，难不成终斗不过袁蛮子？他能一胜再胜，还能三胜四胜？”

皇太极皱皱眉，转向众人：“你们说呢？”

半天没人吱声。阿敏是皇太极的堂兄，性情狂傲，对皇太极嗣汗位十分不满，常背后指摘，出言不逊，甚至公然抗命，因此谁也不敢公开表态附和他。皇太极心里清楚，遂道：“我也这般想。”

皇太极首肯了，大殿里立时活跃起来，豪格噌地蹿起：“早该一战了！宁、锦两次大败，至太祖宾天，至今已两年，无所作为。此仇不报，如何是爱新觉罗子孙？！”

“是，”莽古尔泰扬起下巴，“难怪崇祯小儿拿大，这两年我们只是在建宫造殿了，父仇不报，反与那仇人议和，眉来眼去的，自己就小看了自己，养这八旗何用？”

“战是不战？”皇太极再问。

“战！”全都站了，攘臂挥拳，声震屋瓦。

“好！既然所议一致，说说，怎么打？”皇太极三问。

代善站起：“围城打援。袁崇焕虽是仇人，但不好对付，尤善守御。宁、锦城防坚固，又有西洋火炮，强攻难取，而且损失太大。依我之见，兵分两路，一路围锦州，围而不打，断其粮草，一路女儿河至塔山设伏。野战本我所长，袁崇焕不是对手，他必难解锦州之围。待锦州城粮断援绝，自然轻易攻破，再依此法打宁远，一年之内，拿下山海关，那北京城就在眼前了，哈哈！”

皇太极生怕有人赞同，忙道：“大兄小看袁崇焕了！袁崇焕不但修城筑垒，厉兵造炮，而且垦田屯粮，你知道那宁、锦城里有多少粮食？一年打到山海关？怕是锦州城也迈不过！而我军辎重粮秣却要长途搬运，劳师糜饷，迁延日久，如何挺得过？”

代善睁大眼睛：“大汗是说要速战速决？”

“正是。”

阿敏哼了一声：“速战速决？那锦、宁、山三城一座坚似一座，袁崇焕只是坚守不出，远处他用大炮轰，近处他是枪炮箭弩齐放，贴城处他是滚石擂木齐下，我们又没有大炮，怎么速战速决？”

皇太极眼皮都不抬：“朱家天下幅员辽阔，难道只有山海关一路可走吗？宁、锦难撼，明廷九边，个个都如宁、锦吗？”

一言出口，举座皆惊，都作不得声！半天，代善才明白过来：“大汗是要西出？”

“对，走遵化！”

济尔哈朗首先醒过味儿来：“大汗是想直取北京？”皇太极笑而不答，立时响起一片鼓噪欢呼。

“不可！”莽古尔泰起身，“舍近袭远，深入敌境，道路不熟，人疲马乏，如何打仗？纵使攻进了长城，明廷势必聚集各路兵马围攻，众寡不敌，如何取胜？要是后路遭到堵截，便无归路，就要全军覆没了！大汗听了何人的馊话，此人该杀！”

“五哥欠考量，”济尔哈朗也站起来，“三大贝勒不是说，除了袁崇焕，明廷没有可与我对阵的上将么，还怕他调集援兵？何况从喀尔沁到遵化，用不了一月，明廷可调之兵只有大同、宣府、保定、山海关，不过几万兵，袁崇焕都未必能赶到。就算他到了，正可与袁蛮子城下交兵，正是调虎离山，引蛇出洞！离了宁、锦，与我马上交锋，袁蛮子纵有三头六臂，也踏碎了他！从此再无阻隔，岂不大好？”

“不是这话，”代善一指济尔哈朗，“走遵化，要过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各处守将是谁，守御怎样，战力如何，有哪些战守器具，我们都不了解。绕道蒙古，粮草很容易接济不上，那就进退维谷了。白山黑水是我们的根本，从山海关进攻北京，是安全的进军路线，如果打不胜，退回去就是了，不可冒险。”

“父亲此言有差，”岳托起身抱拳，代善一愣，便狠瞪着他，他却视而不见，“再打宁、锦，必然还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既然山海关一路走不通，遵化便是最好的选择。虽然道途远了些，看似冒险，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大提高了胜算，正是上着！”

“不要争了。”皇太极抬起两手，向下一压，“山海关、锦州防守甚坚，徒劳我师，攻之何益？惟当深入内地，取其无备城邑。蓟辽总理是刘策，总兵叫朱国彦，都是无名鼠辈。取这一条路走，看似绕一些远，实是捷径，何况还有蒙古喀尔沁台吉布尔噶图的人马，就这么定了。各旗集兵一万，喀尔沁助兵两万，共十万。岳托、济尔哈朗率右翼四旗和右翼诸部蒙古兵攻大安口，七哥阿巴泰、十二弟阿济格率左翼四旗及左翼诸部蒙古兵攻龙井关，我和多尔衮自率中军攻洪山口。我也知道此行极险，如三国时的邓艾伐蜀。传谕三军，不准吃明人的熟食，以防下毒，不准酗酒，取柴草时必须众人同行，不可落单。三大和硕贝勒留守盛京，严防袁崇焕袭我后路。回去准备吧，十月中发兵。”

“且慢！”范文程站起来，“如果攻下北京，大汗打算怎么办，如果久攻不下，又当如何？”

“攻打大明都城，是要争一个平起平坐的地位，让那崇祯再不敢拿大。其余一切相机行事。”

“大汗说得好，首在争个地位，然则大汗不想日后图天下么？”

皇太极瞪大了眼：“图天下该怎样？”

范文程一字一顿说：“收、取、人、心。”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道：“说得是，我仰承天命，兴师伐明，拒战者不得不诛，若归降者，虽鸡豚无得侵扰，俘获之人，勿离散其父子夫妇，勿淫人妇女，勿掠人衣服，勿拆庐舍祠宇，勿毁器皿，勿伐果木。如违令杀降、淫妇女者，斩！范先生，你来起草进军圣谕。”

皇太极三路铁骑如三把利刃，如风驰电掣，大明朝边关守将毫无准备，措手不及，被皇太极一路过关夺隘，十几天时间就打到了遵化城下。

平台召见不知不觉中移到回廊上，因为崇祯不停地踱步，像一头上了磨的驴，焦虑全写在脸上，本就苍白的脸已泛青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颇寒了，崇祯的脸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内心烧灼，看着一个个噤声不语的臣子，更是又气又鄙又失望，不自觉地就踱到了外面，大臣们也跟着出来。

韩爌知道被皇上看瘪了，再不说话就该遭骂了，但除了急召各镇勤王之外也再无他法，只能寻些宽心话，想了想道：“皇上不必太过焦虑，朱国彦总能抵挡数日的，即便皇太极攻下遵化，我京师再能坚守三两日，各路兵马也就到了。”

崇祯没接这茬儿，反问道：“宁远到京师要走多少天？”

“骑兵马不停蹄三天就到。诏谕已发出两天，至迟再有三五日袁崇焕就能到了。”

“来不及了。”崇祯站定，叹口气，“皇太极这一路上长驱直入，毫无阻拦，朱国彦就能抵挡得住？京师禁卫从未见过阵仗，更不是金兵的对手。”

“大同总兵满桂、昌平总兵尤世威、宣府总兵侯世禄、保定总兵曹鸣雷今明天应该能到。”

“他们都不是皇太极的对手，只能白送了人家。没有袁崇焕，挡不住人家十万大军。晚了，太晚了！唉——，难道大明天下要丧在我朱由检的手里？”

听到皇上自呼名讳，韩爌领头全都跪了，李标眼泪就下来了：“是臣等无能，至圣躬自责，臣该死！请皇上另择贤能，辅佐我皇。”

崇祯警惕起来，回身瞅着李标半天：“你是想脱责，还是想跑？”

李标四肢匍匐，叩头触地：“都不是。臣想领兵出城拒敌，战死沙场，以报天恩！”地上鼻涕眼泪湿了一片。

崇祯回过身手扶栏杆看向远处：“你带兵？那不是白白送死！”心里却说谁知你是拒敌还是降敌。

高起潜匆匆跑上来：“皇、皇上，袁、袁大人的塘报到了！”

崇祯猛扭头：“袁崇焕？快拿来！”不等高起潜双手呈上，就一把夺了过来，颤着手翻开。看着看着脸上就绽开了花，及至看完，满怀愁烦，倏然而空，仰头向天，“啊——，好个袁崇焕！”向李标一挥手，“你起来吧。”

李标爬起问：“袁督师怎么说？”

“袁崇焕已派赵率教领铁骑四千直趋遵化助朱国彦。赵率教是辽东名将，袁崇焕曾对朕说过，五年复辽，唯靠三人，赵率教即其一，想来遵化一时不致失守。袁崇焕自率九千铁骑入关赴援，已到了蓟州。随来的有——”崇祯边看边念出：

“中军何可纲，总兵祖大寿，副总兵徐敷奏、张弘谟，参将杨春、谢尚政、邹宗武、张存仁、郑一麟、王承胤，游击满库、蔡裕、于永绶、张外嘉、曹文诏、刘应国，都司刘振华，都是悍将。已与金兵在蓟州马伸桥等要隘接仗三天，每一仗都胜，金兵已暂退。同时，所经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诸地，都已留兵布防。”

大臣们以手加额：“真是神兵啊！”“是呵是呵，这好叫作‘圣天子六龙护驾，大将军八面威风’。”听到这话，崇祯心头忽然泛起一点疑惑：皇太极大军压境的消息是两天前才传到京师的，袁崇焕今天就到了，显然是并未接到诏谕就出兵了，几乎和皇太极同时到达，他怎么知道金兵入侵？

赵率教率三千铁骑疾驰三昼夜，子夜时分抵达三屯营，屁股都颠成四瓣儿了，见终于到了，都赶紧下马，想活动一下腰腿儿，不料都站立不稳，叽里咕噜全倒下了。那马见主人下去了，也都四膝着地趴下了。只因这三天几乎没睡一个囫囵觉，干粮都是在马背上吃的，早已饿扁了乏透了，浑身酸软，双腿无力，就都站不住了。

赵率教示意兵弁叫门，城上当然早看见了，听说是赵率教的骑兵，立刻去禀报朱国彦，朱国彦大喜，刚要吩咐开城门，副总兵朱来同伸手止住：“大人，不能开城。”

“为何？”

“大人怎知真是赵总兵，怎知不是鞑子冒的？黑灯瞎火，无法辨认，正是鞑子赚城的机会。”

朱国彦不以为然地一笑：“你想多了，皇太极自然知道我边关各镇总有上万兵马，岂能只派几千人来赚城，那岂不是白送了人家饺子馅儿，千里奔袭就为了把自家肉送了人家口中？”

“不是卑职想多了，是大人想少了。袁崇焕远在宁远，他怎知道鞑子从西边儿打过来了？赵率教从山海关赶到这儿马不歇蹄也得三天，袁崇焕又怎能三天前就知道鞑子进来了？”

这话十分在理，朱国彦不笑了，决定亲自上城观察清楚再说。来到城上，朱国彦亲自喊话：“来人可是赵总兵赵大人？”

“我是赵率教。”赵率教已饿得有气无力，早没了底气，嗓子眼儿冒烟儿，火烧火燎，疼痛喑哑，那声音比蚊蝇振翅大不了许多。朱国彦听那声音细小，含混不清，心里起了疑惑，又问了一遍。赵率教示意一名身体壮硕、还有余力的兵弁答话。兵弁大声道：“正是赵大人，还不快开门！”

朱国彦疑心大起，他当然认识赵率教，声音自是熟悉，既是赵率教本人来了，为何自己不答话，却要人代答？“赵大人自己不答话，要卑职如何辨得？”

“赵大人嗓子哑了，高声不得！”

朱国彦就更不信了，但没十分把握，还不敢造次：“既然说不了话，就请点起火把，照照面吧。”累了三天的兵士们又饿又渴，好不容易赶到了，只巴望着大嚼一顿，大睡一场，不想却被这老小子左盘右问，只是不开门，早就火蹿脑仁儿，只是袁家军一向纪律严明，主将不发话，谁也不敢放肆，只好憋着。

赵率教理解朱国彦，吩咐点上火把。但火焰灼烤，不能离得太近，又城高数丈，离得太远，朱国彦看不真切，心中冷笑一声，大声道：“卑职还是辨不得。不过既是赵大人，当然知道守土之责重大。私情事小，国家事大，将军不要怪卑职无情。兵不厌诈，深夜叩城，卑职不能不防鞑子冒充大人兵马。既然无法辨识，卑职当然以国事为重，只好委屈大人，待天明认真切了，才好迎大人入来。到时卑职自会为大人洗尘谢罪。得罪了！”

这一来三军便忍无可忍了，七荤八素破口大骂起来。赵率教扬手止住，向身边兵弁道：“问他是谁。”

兵弁大声重复一遍，朱国彦回道：“本镇乃大明总兵朱国彦。”

赵率教一愣，示意身边兵弁问：“朱总兵，你怎么不在遵化？”

“哼哼！本镇在此，鞑子休想近遵化！”

“此处有多少兵马？”

听此一问，朱国彦更疑了：“大人此问是何意？”

“你分兵两处，两处都守不住！”

“既然赵大人来了，怎会守不住？只是须待天明才能相见！”朱国彦说完转身下城。

赵率教叹口气，向士兵道：“抓紧时间吃点儿干粮，咱们奔遵化。”

“大人，朱国彦守得住么？”有人问。

赵率教打量一下城墙：“他挡不住八旗兵，但顾不得了，八旗兵已近在咫尺，不等天亮就会到这儿，咱这四千人马与人家几万骑兵城外决战，岂不白搭性命？只有守住遵化一条路可走了。”

好歹吃了点儿干粮，四千人上马绝尘西去。

杀官扯旗

刘懋接手整理驿务，便开始大刀阔斧地裁撤驿站，力度极大。连接西北和中原的交通要道河西走廊，自古就是军防要地，地处其间的银川驿站也被裁掉了，十几个驿卒一夜之间成了无业游民。

大多数人家中无地，就靠驿卒俸银供养全家。有地的也早不种了，西北连年灾荒，地中早已寸草不长，除了饿死的和苟延残喘的老弱妇孺，凡是还能站着的，不是逃荒要饭，就是聚众为寇，这十几个人也似乎只有这两条路可走了。

看着驿站大门上的封条，十几个人围在门前，叹气流泪揩鼻涕。

“李大哥，你说，咱们该咋办？等死吗？”

“唉，老天逼咱，皇帝老子也逼咱，既然谁也不拿咱当人，咱就自己找活路吧。李大哥，吃大户咋样？”

“啥？也当强人去？”

“强人咋了，现在满世界都是强人。打家劫舍，杀富济贫，何等快活！”

“高杰，你是光棍儿一条，我这一家老小咋办？”

“别争了，”被称作大哥的人道，“俺有一条路，不知哥儿几个愿不愿走。”

“大哥你说。”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当兵打仗。”

“打仗？跟谁打仗？那些强人？那可都是些跟咱一样的庄稼人，我还想做强人呢，不去！”

“不是打强人。我听说辫子军打进来了，皇上召各路军马去打仗，甘肃巡抚梅之焕正招兵呢，你们愿不愿去？”

“跟鞑子开仗？”几人面面相觑，谁不知道鞑子铁骑厉害！“大哥你呢？”

“我要去投军。”

“李大哥，你有一身好武艺，敢情不怕。咱们去跟鞑子干仗，不是送给人家切瓜瓜？”

“我李自成不过是个马夫，当兵吃粮，是求一条生路。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赤条条无牵无挂，战死总比饿死强。你们不去我不勉强，李过，你跟叔去。”

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但年龄相差只一岁多：“行，侄儿听叔的。”

“嗯，我也是。反正全家都死光光了，讨饥荒也是个死，这身皮囊就交给皇帝老子了。我去！”高杰道。

众人想想也是，终于达成了一致，凡是没有家室之累的，都决定跟了李自成去当兵。

李自成投了梅之焕的驰援军没几天，就发现上当了。每天只有两餐，每餐只能填半个胃。最让李自成后悔的是，欠饷不发。如今又要拖着疲惫之躯跑上千里去救皇帝老子。一路上，年轻气盛的骂骂咧咧，年老体衰的唉声叹气。

进入陕西境内之后的一天，李过找到李自成：“叔，快到家了。”

“嗯？你咋知道？”

“到金县了。”

李自成是陕西米脂人，米脂在金县东，相距一百多里地，奔京城方向正要经过米脂。“你想咋？回家看看？休想吧！”

“我不是要回家看看，我是想跑！”

“啥？你当这是哪儿？这是驰援京师！开小差是杀头的罪！”

“叔，这不发饷又吃不饱还得去送命的兵有啥好当的？咱跑吧？”

李自成不说话了，好半天才又道：“那这些天不白干了？”

“白干总比送死强吧？”

一个想法在李自成脑瓜仁儿里渐渐形成：“要跑也得把饷要来！”

“叔啊，老兵说已欠饷三年了，延绥、甘肃、宁夏等军镇都这样，咱咋要来？”

“哼！饷都被当官儿的龟孙填了肠子了！不能便宜他们！咱闹饷！”

两个人分头去鼓动。这些兵早就憋胀了肺，一点就炸。听说金县知县正在请带队的参将王国吃饭，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县衙门口就聚集了近千号人，声言不发饷就不走了。

喝得半醉的王国闻报大怒，大步出来：“你们要饷？要个鸟毛毛！老子这没有！告诉你们，皇上是限了期限的，不能按时赶到京城，巡抚、总兵大人的脑袋就没了！你们带头闹事的吃饭家伙儿更得割下来！是要钱还是要命？都回去，准备出发，再闹就地正法！”

看看一时无人说话，李自成怕这群人被镇住，以后就再也闹不成了。他心里早打好了一把算盘，把这群人逼上梁山！遂向李过使个眼色。李过排开众人走上前：“大人，作战得拼气力，我们都饿得半死，咋打仗？我们去给皇上卖命，送死，皇上总得让我们娘老子活吧？不发饷，咋养活娘老子？让我们全家不是战死就是饿死？”

王国盯着李过走过来：“好你个龟孙孙，敢跟老子撒野！你就是带头闹事的吧？你不想去送死是吧？好，老子就成全你，今天就让你娘老子来给你收尸！你不是想要饷吗，老子先给你发这个饷——！”说着举起马鞭照着李过脑袋抽过来，但还没落下，腕子就被另一只手掐住了，悬在半空，扭头一看，一个壮汉，冒着毒气的眼盯着他，被他抓着的手腕骨头嘎嘎作响：“妈的，反了你们啦！”

壮汉眼冒蓝光，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现在就发饷，不拿到钱我们就不走了。你要敢动粗，今天就让你娘老子来收尸！”

“真他妈要造反呀！老子先赏你个全尸，再把你吊在这衙门口口……”王国仗着酒劲儿，使劲一抡胳膊，挣脱开来，马鞭顺势抽下来，李自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往怀里一收，王国一个趔趄栽过来，松开手，李自成反手抽过来，王国从后脑勺直到尾巴骨立时起了一道血檩，“哎呀——！来人，来人呐——！”李自成知道现在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了，一把拎起王国，拔出腰刀，向前一送，直入心脏！王国一声不吭向后仰去，胸前血水突突直冒。

李自成走上台阶，面向众人，大声道：“弟兄们，崇祯小儿要我们饿着肚子用身家性命去护他那个北京城、那把龙椅椅，却不管我们爷娘妻子儿女的死活，就是有点军饷，也被当官儿的装到狼心狗肺里了。我们的爷娘早就饿死了，我们的兄弟姐妹连树皮、观音土都没得吃了，我们的儿女连哭的劲都没了。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狗官，值得为他们送死吗？咱们土坑坑里刨食，要交粮纳税，人家开仗了，咱们要去拼命、送死。天下太平，是百姓苦，天下大乱，更是百姓苦，我们的苦日子还有头头吗？要祖祖辈辈苦下去吗？今天我杀了这狗官，可你们都是聚众闹事的，都是问斩的罪过！你们想想还有退路吗？生路在哪儿？”

众人早被李自成的举动惊呆了，沉静了半天，高杰道：“李大哥，你说生路在哪儿？”

“现在，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义军，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庄稼汉，他们是为活命而与官军作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咋就不能打出个不怕官府的天地地来？生路只有一条，投义军！”

“说得好！”一个大汉蹿上来，“这些狗官儿早该杀，皇帝小儿也早该杀！李大哥，我跟你去投义军！”

李自成上下打量，只见此人眉如鹘，眼如鹰，鼻若豹胆，口似虎盆，身长六尺，熊背蜂腰，两个虎头隆起疙瘩，果然是条好汉！“你叫啥名？”

“刘宗敏，打铁的。”

众人想想也是，留在军队里即使不受处置也得战死，回家要饿死，于是一片声嚷，纷纷站出来，约有五六百人。李自成在心底里暗笑，面上却不露声色：“既然是去投义军，总得有个领头儿的。弟兄们都是一个心眼，咱们就推个头儿吧。我看这位刘大哥是条汉子，就让他来做首领吧。”

刘宗敏先是睁大眼张大嘴，然后使劲一拍巴掌：“说啥呐！这事本就是你带的头，这狗官也是你杀的，你就是咱的山大王了！”说着转向大伙儿，“咱们都听李大哥的，有不服的吗？”

下面刀枪高举，一片声赞同。李自成抱拳揖了一圈儿，“咱们时间不多了，官军得到信儿，就要调集大军来剿咱了。我李自成就先权充个带路的，以后有了高人，咱们再换。现在要做一件事，”说着举刀指向衙门，“官府都是一般贪官蠹贼，咱们肚脐眼贴着后脊梁，他们却在吃酒吃肉。这县衙里的银子，不也是从咱穷汉子身上刮的吗？咱们去投义军，总不能再瘪着肚子，就让这县太爷的银子权充咱的军饷吧。”说完转身走向县衙大门，众人一声呐喊，涌了上来。

那知县本是跟了王国一起出来的，到门口看见这阵势没敢往外走，躲在门后看着，此时早已是走了真魂！见李自成奔自己来了，转身往里跑，却是迈不动步，被李自成赶上，抓着脖领拎起：“把你衙门里的银子全都拿出来！”知县忙不迭声答应，可抬头看，衙役们早跑光了。

李自成一挥手：“弟兄们，挨屋搜！可有一条，谁也不许揣兜兜里，那是咱大伙的钱。”说完把知县扔到地上，“宗敏兄弟，县老爷交给你，叫他去拿银子。”众人发生喊，四散奔去。

不到半个时辰，各路弟兄陆续回来，金银细软堆了一小堆儿。李自成略扫一眼：“好，装袋，马驮了，咱们走！”然后看了眼知县老爷，对刘宗敏道：“交你了。”

刘宗敏哈哈大笑：“好，老子先开荤！”说完抽刀在手，寒光一闪，手起刀落，知县大人的脑袋就滚到台阶下去了。

李自成带着队伍先奔了老家米脂怀远堡李继迁寨，这是他在投义军前要先办的一件事。

大明立国以来，陕甘茶马交易活跃，李自成曾祖父李世辅以养马为业，祖父李海、父李守忠谨守家业，家道渐饶，自成还曾被推为里长。但一连几年大旱，把陕西折腾穷了，茶马交易也淡了，李家遂中落。官府逼租，但地里颗粒无收，农户们交无可交。官府催逼得紧，李自成不忍穷逼农户，便向当地大户举人艾诏借了高利贷，替农户们交了租。债期届满，艾举人逼李自成还债，自成如何还得上？艾举人家丁一条索把李自成绑到县衙。知县晏子宾与艾举人早有勾连，遂把李自成绑在树上，打个半死。农户们闻讯赶来，向晏子宾求情，晏子宾终是不饶，结果恼了众农户，一哄而上，砍断绑索，簇拥着送李自成逃出米脂。今天他带兵回老家，就是要还了这笔夙债。骑在马上的李自成忽然长叹一声：“果然被那老家伙说中了。”

李过不解：“哪个老家伙？”

“私塾先生。”

李过想起来了，李自成十六岁时曾与李过同入私塾，秋日蟹肥之时，一日学生向先生进蟹，先生命作咏蟹诗，李自成赋成一首：

一身甲胄肆横行，满腹玄黄未易评。

惯向秋畦私窃谷，偏于夜簖暗偷营。

双螯恰似钢叉举，八股浑如宝剑擎。

只怕钓螯人设饵，捉将沸釜送残生。

先生看了他的诗道：“异时虽有好日，终是乱臣贼子，不获令终。”

“叔，还记得先生让你对的那副对联吗？”李过说着吟出上联：

雨过月明，顷刻顿分境界

李自成略一想，吟出下联：

烟迷雾起，须臾难辨江山

李自成抬起马鞭横着一扫：“江山本就是抢来的，这朱家江山已经破败不堪了，正是烟迷雾起之时，何事不可为？败了是乱臣贼子，胜了就是王侯将相！”

李自成屠了艾举人全家，杀了知县晏子宾，一把火烧了县衙。

第四章
崇祯怀疑袁崇焕有政治野心

全军殉国

崇祯二年临近年根儿了，不但紫禁城里没有年味儿，整个北京城也没一盏往年早就挂出的花灯，街上没有一个小摊小贩，却有不少大户人家在大车小车地装细软，准备等皇上一跑就跟着开溜。

崇祯看完袁崇焕布防安排的塘报，提笔作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兵部尚书王洽气喘吁吁跑进文华殿：“皇、皇上，遵、遵化陷、陷了！”

“啊！”崇祯猛地立起，大惊失色！又颓然坐下，“赵率教呢？”

“赵将军战死了！”

崇祯的心这回沉到腿腋子了，半晌出不得声，沉了好一会儿才又道：“王元雅、朱国彦呢？”

王洽打开蓟州递来的塘报细看：“巡抚王元雅、推官李献明自杀，参将李槚、游击彭文炳、守备徐联芳战死，副总兵朱来同挈家眷逃走，总兵朱国彦将逃跑将领姓名张榜于大街，将家财散给众人，然后与夫人一同上吊自杀。”

崇祯呆坐半天，才道：“遵化何时陷的？”

“三天前。”

崇祯立时大怒：“前天就陷了，怎么现在才报来？！”

“王元雅、朱国彦全军覆没，只有几个溃卒逃出，蓟州昨晚才接报，连夜就报来了。”

崇祯有气无力地翻检一堆奏牍：“王承恩，袁崇焕曾有三份疏奏，朕批给兵部办理，你叫高时明去兵部给朕找来。”

“皇上，是哪三份？”

崇祯不耐烦了：“你要朕背出来？兵部能有多少袁崇焕的疏奏？都拿来就是。”

王承恩前脚出去，张彝宪后脚进来：“皇上，吏部左侍郎成大人来了。”崇祯做了个“进来”的手势，张彝宪出去，成基命进来，身后还有一名老者，状貌奇伟，髯髯戟张。二人跪倒：“臣成基命、孙承宗奉召叩见皇上。”孙承宗声音洪亮，大殿里嗡嗡作响。

崇祯不自觉站起来：“你就是孙承宗？好，平身，平身。王承恩，赐座！”二人谢座，崇祯道：“孙老爱卿的名字妇孺皆知，今见爱卿底气甚足，声殷墙壁，可知爱卿体魄尚健，仍能挂帅出征，成靖之所荐不差。”

孙承宗起立敛衽道：“是成大人错爱，圣上屈尊趋下。今聆煌煌天语，臣唯有惶恐受命。”

崇祯微微一笑：“老爱卿不但治军有方，御敌有术，畅晓边事，而且优于学问，长于文笔，精于应对，真是文武全才。卿是万历三十二年登进士第二人，字稚绳，是吧？”

“是。圣上日理万机，竟还深知老臣，令臣感铭肺腑！”

“朕并不深知，不过非常时期，不能作竟夕谈，说正事吧。这是卿的爱将袁崇焕的防御部署，卿先看看。”

趁孙承宗看袁疏的当，崇祯向成基命道：“刘之纶上疏要带兵击敌。金声举荐一个叫申甫的和尚，说他知兵，还会造新式利器，你知道此人吗？”

“臣不知道。”

“那只好朕亲自见一见了。”崇祯起身背手踱了出去，王承恩正转回来，“王承恩，叫刘之纶、金声还有那申甫来见朕。”便不再说话，估计孙承宗看完了袁疏，才又踱回来。

袁崇焕的部署是：副总兵徐敷奏守山海关，参将杨春守永平，游击满库守迁安，都司刘振华守建昌，参将邹宗武守丰润，游击蔡裕守玉田，昌平总兵尤世威还镇护诸陵，宣府总兵侯世禄守三河、通州，保定总兵曹鸣雷、辽东总兵祖大寿驻蓟州，满桂驻顺义，蓟辽总理刘策驻密云。游击钟宇，中军王应忠、李应元为右翼，继副总兵张弘谟而进，中军何可刚，游击靳国臣、赵国忠、孙志远、陈景荣、陈继盛，都司刘抚民组成中权，继朱梅而进，祖大寿为后援，继何可刚而进。袁崇焕驻蓟州居中应援。下面是崇祯的朱批：

卿部署兵将精奇，五枝联络并进，蓟兵总属节制，分令剿袭，一禀胜算。宁镇守御，当有调度，相机进止，唯卿便宜。卿前在关忧蓟，遣兵戍防，闻警驰援，忠猷具见，朕甚嘉慰。

看完了奏疏，孙承宗琢磨了一会儿，才道：“皇上，臣以为，袁崇焕驻蓟州，满桂驻顺义，侯世禄驻三河，此为得策。而尤世威回昌平，侯世禄分兵守通州，似未合宜。”

崇祯没料到孙承宗不同意袁崇焕的部署：“昌平乃是祖宗陵寝之地，怎能不守？”

孙承宗避席跪倒：“臣知道，这正是袁崇焕要尤世威回昌平的原因。但臣不得不说一句冒犯天威的话：陵寝在城外，守无可守啊！除非敌不到昌平。”

崇祯也知道那陵寝根本无法防守：“朕不怪卿，卿起来吧。”

“谢皇上。”孙承宗落座，接着道，“袁崇焕的部署是为确保京师无恙，如果一线溃败，回防不及，敌便可直取京城而无阻，所以设了三道防线。但目前情势是敌兵众，我军寡，再分兵设防，各防更加势单，形同虚设。故应全力扼守蓟州一线。”

“三河位于蓟州、通州之间，卿说守三河为得策又是何意？”

“守三河可以阻敌西奔，遏敌南下。”

“倘或金兵西绕密云、潮河等处，东袭永平或其他空虚间道，又当如何？”

“皇上虑得周详，但臣以为袁崇焕的判断亦大有道理。”

“什么判断？”

“皇太极千里奔袭，不会久拖不决，等我各镇援兵到来与他决战，因此不会远绕永平、关宁，而是要直趋北京，所以必攻袁崇焕防线。”

“那，若蓟州、三河失守，京城岂不顺势而下？京师如何护卫？”

孙承宗捻髯而笑：“京师破不了。”

“哦？为什么？”

“我朝有过两次虏寇犯阙，都被击溃，足证京师不可动摇。正统十四年十月，英宗北狩陷也先套中，也先拥英宗薄都城，先后被高礼、毛福寿、于谦、石亨打败。嘉靖二十年七月，俺答、阿不孩、吉囊分道入寇，被赵卿率京营兵击退。”

“这又是为什么？”

“京城城高墙厚，即使兵力薄弱，也非缓急可下，这是一。敌远道而来，一路厮杀，已是疲惫之师，而我则是以逸待劳，以强击弱，这是二。敌远离老巢，粮秣接济困难，多靠四处劫掠。我坚壁清野，则敌必馁，不能久战，这是三。敌虑我勤王兵断其后路，形成合围，葬身他乡，不敢久战，这是四。”

崇祯露出笑模样，想一想道：“那么，当前最要紧的是什么？”

“现在已是十一月，天气渐寒，守陴人最苦饥寒。求万全策，请整器械，厚犒劳，以固人心，待援军。”

崇祯真想抚掌拍肩，到底还是忍住了：“朕出内帑犒军！老爱卿，朕只知道你致仕前以阁臣掌兵部，其时拜何职衔？”

“先帝隆恩，天启二年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直，累加至左柱国、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

“好，孙承宗、成基命听旨！”二人忙起立跪倒，“孙承宗迁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主兵部。成基命迁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孙承宗抬起头，似乎没听明白：“皇上，现在是王洽王大人主兵部。”

“王洽？哼！遵化失守四天他才报朕知道！他再主兵部，朕的脑袋就该没了！朕决定了，袁崇焕固守蓟州、三河，孙老爱卿，你总督京城内外守御事务，督理兵马钱粮，仍参帷幄。”孙承宗停了一下，才道：“臣遵旨。”

孙承宗、成基命刚要退出，高时明捧着一摞奏疏进来，崇祯道：“靖之你留下。”

高时明将奏疏放到御案上：“皇上，兵部办理的袁大人的奏章奴婢都拿来了，皇上要找哪三份？”

崇祯没理他，自己动手翻检，从中抽出三份，打开来看了一遍：“……惟蓟门凌京肩背，而兵力不加，万一夷为向导，通奴入犯，祸有不可知者……”“……蓟门单薄，宜宿重兵……”“……峻防固御，为今日急着……”全让袁崇焕说中了，崇祯心中十分懊悔当初未重视袁崇焕这三道奏疏，对袁崇焕的先见之明更是心中折服：“王承恩，传旨：袁崇焕总督各路兵马，各镇援军到后速报袁崇焕知道，听他调遣。所有防务悉委袁崇焕部署调度。”

曹化淳进来报刘之纶、金声、申甫到了，崇祯立刻传见。刘之纶、金声官职不过庶吉士，从未见过皇帝，激动不已，叩下头去结结巴巴说不出整句，崇祯不耐烦了，打断他们：“行了，平身吧。申甫，听说你有许多发明，都是什么？”

申甫倒是不怯不乱，伶牙俐齿：“回禀皇上，贫僧发明了火车、兽车、木制西式枪炮。火车可喷火烧敌，数丈之外可烧死一片。兽车浑身刀剑，锋利无比，专门对付铁骑，冲入敌阵，碰者人仰马翻，铠甲尽裂，更甭说皮肉了。这些战车效力宏大，见所未见，更无可防御，必能克敌制胜！”

崇祯大为高兴：“好！申甫，朕特授你为都指挥佥事、实授副总兵，朕给你七万金，立刻赶造新式利器！金声授御史职，参其军。刘之纶，朕无兵派给你，但朕给你四万金，自行募兵，实授兵部侍郎。”等几人退出，崇祯对成基命道：“待申甫造出利器，刘之纶练好兵，你去阅视，看实不实……还有，周延儒说得对，世宗斩一丁汝夔，将士震悚，疆敌宵遁！传旨，王洽逮治！”

皇太极刚到高密店就接到军报，袁崇焕已到北京并已在昌平、顺义、蓟州、香河一线布防完毕。皇太极心中感叹：这个袁蛮子真难对付！在马伸桥遇到袁兵已是大出意外，现在竟已在京城外围做好了防御，他怎么能预先知道自己的出兵计划，难道他能掐会算？

皇太极紧急召开御前会议，分析认为袁崇焕防线拉得过长，各点兵力单薄，遂决定绕过蓟州，兵围彰义、天津、密云、居庸关、良乡、固安，阻隔各处守军，使其不能增援北京，同时袭克玉田、香河、三河，以迅雷之势直扑北京，把袁崇焕甩在背后。灭了北京防线的各城主力，袁崇焕那点儿兵力也就无能为了。

吃过晚饭，范文程独自走出营帐，漫无目的地溜达，心中琢磨如何对付袁崇焕。走上一个小山岗，见迎面过来五个人，近了看清是参将宁完我、巴克甚、达海，还有两人却是明廷职官打扮。宁、巴、达三人见是范文程，上前见礼：“范先生，捉住两个明军奸细。”

不等范文程问话，两人扑通跪倒：“请大人看仔细，我俩不是奸细！”

“那你俩是什么人？”

“我俩是明宫太监。”

范文程这才注意到，他俩一个头戴刚叉帽，身着圆领红贴裹，麒麟补，束角带，一个头戴“砂锅片”平巾，身着青贴裹，杂禽补，腰挂乌木牌，果然是宫中太监打扮。

“既是太监，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我俩是宫中御马监太监，”“刚叉帽”说，一指来的方向，“那里是大坝马房，我是监官，他是掌司，所以俱守在这里，不知金汗兵来了。”

范文程想了想，又道：“城外有几处马场，都在哪个方向？”

“有二十四马房和天师庵草场、旧都府草场，都在城外东北方向，离此不远。”

范文程再出个题目：“御马监大小职官都有何名目？”

还是“刚叉帽”回答：“有掌印太监、监督、提督、监官、典簿、掌司、写字、拿马、象房掌房等官和四卫营勇士。”

范文程信了：“你俩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春，他叫王成德。”

范文程微微一笑，转向宁完我：“让他俩吃好喝好，别亏待了，看紧了。”

皇太极迅速出击，果然顺利攻陷玉田、香河、三河诸城。等到袁崇焕得到消息，他的残兵败将已经被压缩在通州、河西务一线了。

蓟州已成孤城，失去了防守意义，只好尽倾守兵，接踵南下。赶到河西务，立即召集诸将计议对策。大出意外的是，袁崇焕受到了质疑。

“督师如何到的这里？”副总兵周文郁问。

“跟蹑敌兵而来。”

“即如此，我们在敌前，督师在敌后，正好形成腹背夹击之势，为何不打，而要会合？这样一来，又是面对强敌，敌无后顾之忧，这仗又不好打了。”

“在这里打么？只怕是你要打，人家不跟你打。本督判断，皇太极下一步是分别攻取通州、顺义，直薄京城。再一路取道玉田，就是要把我军牵制在此。所以，此地不可久留，应立即回防京师！”

“不然，”周文郁道，“河西务是大军屯粮之所，通州的军马粮秣也靠河西务供给。皇太极要想久战不疲，后顾无忧，必取河西务。河西务不得，皇太极将无恋战之心，因此这里应是决战之所！”

“大错！你是只见秋毫，不见舆薪。你以为皇太极会与你打持久战，等我各镇援兵齐集？甭说北京难取，取了也站不住脚，一旦后路被断，他就要全军覆没，自己也要葬身中原！皇太极何等精明，不明此理？所以决不会宕延不决。但对我等而言，京师势危，我却被阻于外，如果致圣上移驾南迁，那就是我等的莫大耻辱，是死罪！尔等怎么就勘不破？”

这翻凌铄之言震撼四座，可还有另一犯难之处，又是周文郁说了出来：“圣上是命我等固守蓟州、三河，并未命我等带兵抵京。外镇之兵，未奉明旨而挥师入京，是断断不可的呀！”

袁崇焕主意既定，便听不得反对之声，直言而道：“呆子！早在金兵入境之时皇上就已下旨勤王，虽然后又要我固守蓟州、三河，但现在三河已失守，敌已到天子脚下，蓟州孤悬，你要本督还守在那里，听凭强敌纵横蹂躏，择肥而噬，坐观圣躬孤危不救？君父有急，自应不待圣命而当机立断，早着先鞭，倘能济事虽死无憾！再有阻军令者斩！命满桂、侯世禄都回师京城！”

袁崇焕决心已下，其理亦明，加之袁崇焕的威望和霹雳手段，众将便都一诺无辞。

君臣相疑

袁崇焕终于在皇太极之前赶到了京城，停军广渠门外，满桂、侯世禄先到，已进驻外城。袁崇焕留下侯世禄守营，携满桂去见崇祯，崇祯大喜，立即平台召见。

二人踉踉跄跄爬上来，所有人都吃一惊，崇祯也不自主地站起来，袁崇焕满身是土，满脸是土和汗和的泥，满桂满头满脸都是血，战袍上也血迹斑斑！还未站稳便跪倒，膝下立时扬起一股细尘，看得出已是筋疲力尽：“臣袁崇焕未奉圣旨带兵进京，请皇上治罪。”

崇祯心头涌起一股热浪，趋前弯腰伸手扶住袁崇焕双肘：“爱卿快快平身！王承恩，搬椅子来！”

看到二人的模样，王承恩早搬过椅子，二人谢恩坐下，还在大口喘气，崇祯一指御案：“快拿水，就拿案上朕的‘鱼钩’。”说着脱下身上披着的貂裘大衣，给袁崇焕披上。

袁崇焕立时周身涨暖，眼发涩，鼻发酸，跪倒逊辞：“臣不敢受，皇上受冻，是臣之罪。”

“不必辞让，这是朕赐予卿的。这里很暖，朕还热呢。”

王承恩端来茶水，二人谢恩，一气灌下，这才缓过气儿来，满桂看着王承恩道：“此茶名‘鱼钩’？”

“这是贵州都匀毛尖儿，万岁爷喜爱，因形似鱼钩，万岁爷赐名‘鱼钩’。”王承恩道。

崇祯看向满桂：“卿血染征袍，伤重否？”

满桂起立抱拳道：“臣是前两日的旧伤，臣与侯世禄分别在途中听说遵化陷落，便合兵堵截敌军，但金军兵势如风，臣二人寡不敌众，溃了。先接袁督师令退守顺义，再接督师令回守京师，不及换装，请圣上恕罪。”

“坐下说。”崇祯又转向袁崇焕，“爱卿怎么来得如此神速？”袁崇焕未接圣谕便领兵入关，一直是崇祯心头的疑虑。

“圣上可还记得臣曾连上三疏，请皇上加强蓟州一线防务？”

这事崇祯颇不愿谈。当时崇祯正对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和不断请饷加码恼火，又有周延儒、温体仁等宠臣从旁添火助薪，更兼加强一处防务又需一大笔银子，所以交部议后置之不问，不想却被袁崇焕言中，显得这皇帝既无远见又拒纳忠谏良言。偏这袁崇焕耿直肚肠，哪壶不开提哪壶，即不好喝断，又不好辩驳，心中就又有些不满，含糊答道：“朕已交部议，是他们动作太慢，也是皇太极来得太快。”

袁崇焕并不是想摆功，或显出自己高明，更不敢责怪皇帝，只是回答问题：“只因臣料到皇太极会有此一着，早派出探马，金兵一过老河口，分三路入境，哨探便知道了，飞马入报，臣不敢耽搁，日夜兼程，总算赶在鞑子前面了。”

“好好好，卿真是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卿带了多少人马？”

“臣带来马军五千，满将军、侯将军各有五千马军，祖大寿带四千马军明日能到。”

崇祯的心一下沉到裆里：“皇太极是十万大军啊——！”

袁崇焕起身抚剑道：“形势是很严重，但皇上也不必太过忧虑，臣在，必不让皇太极破城！”

崇祯做了个“坐下”的手势：“赵率教怎会守不住一天，就战死了？”

“哪里守了，他是在遵化城外遭阿济格包围，中箭阵亡！”

“城外？他怎么不守，却去出城迎敌？”崇祯知道袁崇焕手下的三员大将个个守战经验丰富，战功累累，不然以袁崇焕之才不会如此倚重。

“不是出城迎敌，他根本就没进城！率教军三昼夜驰抵遵化城东三屯营，朱国彦闭城不纳，率教无奈，再奔遵化，敌兵已到，如蜂蚁靡集围住遵化，率教率军杀入。本已是力竭之军，四千人战三万军，还是杀到了城门口，已是死伤近半，不想王元雅也闭城不纳，率教只得返身迎敌，在遵化城外大战，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崇祯两眉立起，二目圆睁：“朱国彦、王元雅为什么不让他进城？！”

“朱国彦是因天黑难辨，怕敌兵赚城。王元雅是见赵率教人少，又是与敌混战在一起，怕金兵一鼓涌入。”

“还有，”满桂斜了袁崇焕一眼，“也是怕做了毛文龙第二！”

袁崇焕虽然明知满桂是泄私愤，但擅杀毛文龙，皇上虽然没究责，心中到底怎么想却不知道，所以袁崇焕很怕提及此事，忙把话岔开：“臣身任蓟辽督师，不能御敌于外，又护驾来迟，是臣失职！”

崇祯知道袁崇焕痛失爱将，又被敌一路连陷诸城，气势大挫，守北京唯靠此人了，此时只能鼓气，不能泄气，脸色便勉强现出灿烂，道：“卿治兵关外，日夕拮据而已，分兵戍蓟，早见周防，责有分任。既统兵前来，一意调度，务收全胜，不必引咎。赵率教赐恤典，立祠奉祀。朕即发内帑劳军！爱卿说说，这京城的守御之要是什么？”

袁崇焕还是老办法：“红夷大将军，这是我克敌之宝。不知京师内现有多少红夷大炮？”

“朕现在不知，朕立刻让兵部报来。”

“多多益善，还有弹药，要加紧赶造。”

“这不必说，朕明日就要阁臣拜祭……朕知道先帝给这红夷大炮封了官，封的是什么官儿？”

“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将军。”

“嗯，拜祭‘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将军’，请红夷大将军发威灭敌！你派炮营军官教练城内守军。再有，”崇祯想了想道，“京师的防务朕也委托与卿了。”崇祯虽不知道袁、满两人有旧怨，但从满桂刚才的话中已听出他对袁崇焕似有不满，遂又道：“卿等听了，朕命袁崇焕总督各路兵马，尔等不可抗命！”

袁崇焕站起来躬身抱拳：“皇上，臣想请旨。”

“讲，朕无不允。”

“臣以为只守京师，敌兵难退。皇太极倾巢出动，辽、沈空虚。臣拟用围魏救赵之计，分兵袭取辽阳，形成端其老巢、断其后路之势，皇太极必然惶恐撤兵。”

“你还要分兵？”崇祯也站了起来，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京师如此危急，兵力又如此之少，宁武、雁门、延绥援兵不是一两日能到的，怎么还能分兵？你能一意守住京师就是大功一件了。朕要你在朕的眼皮底下把皇太极赶走！”

“皇上，我军不足两万，敌军有十万之众，又惯于野战，野外决战，臣无胜算。取胜之道，是派出游军截断敌兵粮道，焚其粮草，各路援军分兵占领长城各处要隘，截敌退路，宁远、山海关守军分兵袭取辽沈。敌无心恋战，才能解京城之围。”

“宁远、山海关如能分兵，卿就应带这来！朕再说一遍，各路援军必须京师会齐，把皇太极赶回老窝去，其余无可商量！只要皇太极离开京城，如何作战由你决定。”

袁崇焕心中叹息，这小皇帝对用兵一窍不通，还刚愎自用：“孙子兵法云：‘以逸待劳，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这是以弱胜强、变被动为主动的战略，请皇上三思。”

崇祯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臣子反驳他，冷笑一声：“困敌之势？现在是敌困我势！朕不许你再说了，下去吧！”

袁崇焕只好作罢：“是。”顿了一下，“皇上，臣还需请旨。”崇祯鼻子里喷股气儿，也不知是“嗯”还是“哼”。袁崇焕只当他是“嗯”，遂道：“我军十余日来马不歇蹄，人不离鞍，又经数战，人困马乏，请圣上准各路援军入城歇息。”

崇祯警惕之心又起，袁崇焕的兵是久经战阵，又是常胜之军，这要是变生肘腋，无人挡得住。打定主意，便道：“北京城哪安得下这许多兵马，再搞得人心惶惶，百姓不宁，更是朕失德了。卿等还是城外安营吧。”

“城外安营？皇上，敌兵马上就到了！”

“所以要你城外安营嘛。”

“皇上是要臣城外决战？”

正是袁崇焕提到红夷大炮使崇祯改变了想法。想起红夷大炮崇祯精神大振，他知道当年的宁锦大捷主要就是靠的这家伙，它可不是以一当十，而是当百、当千！当年袁崇焕不也是以一万之兵大败努尔哈赤十万之众吗？靠的就是前有满桂、赵率教，后有葡萄牙红夷大炮！遂缓缓道：“这不是卿的责任吗？”

“皇上，臣是要与鞑子决一死战的。关宁步军十二月初就可以到了，步军一到，臣即与鞑子决战。”

崇祯心上对袁崇焕又添了一层失望：“卿要等到十二月初？瞪眼看着鞑子围着我大明都城干等着？”

袁崇焕看出崇祯不满了，也知道这小皇帝一旦做出决定是容不得臣子反对的，只好退一步：“皇上，既要决战，更需养精蓄锐，目下实在是士马困顿呵！叫兵士们饱餐一顿热饭，用热水烫烫脚，睡上一个实在觉，才好恢复体力精神，方能再战啊！请皇上允准如满桂例进入外城。”

崇祯沉了脸：“你不是说在马伸桥三日三战三胜吗？怎么不战就要入城？城外就不能休息了吗？热水热饭自会送去。你在宁远只守不出，人家打到京城了，你还是一个‘守’字，这就是你的‘五年复辽’？复到让人家把朕围到孤城里！”崇祯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终于觉得应该正面提出警告了，“袁崇焕，你从知县升为督师用了多久？”

“回皇上，六年。”

“六年由七品骤升为从一品，你的同年中有几人？”

袁崇焕低了头：“回皇上，没有一人，品秩最高的也与臣差了三级。”

“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袁崇焕悚然一惊！敛衽躬腰道：“圣上待臣天高地厚，委臣以重任，臣唯有以死图报，怎会有不满？”

“岂止是朕，先帝待你不高不厚吗？当初魏忠贤一意抑你，不是先帝回护于你吗？”

“是，臣还记得先帝在臣的奏章中批答：‘袁崇焕存城功高，加恩示酬，原不为过，乃三疏控辞，愈征克让。还着遵旨。’”

“哼，你倒还记得清楚。”崇祯从案头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案边，“你看看这个，可还记得？”

袁崇焕拿起刚看个开头，汗就下来了！

南还别陈翼所总戎

慷慨同仇日，间关百战时。

功高明主眷，心苦后人知。

麋鹿还山便，麒麟绘阁宜。

去留都莫讶，秋草正离离。

归度庾岭步前韵

功名劳十载，心迹渐依违。

忍说还山是，难言出塞非。

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

数卷封章外，浑然旧日归。

“是你的大作吧？”

这是袁崇焕三年前被迫辞官南归时作的两首诗。“是，是臣的闲笔。皇上从何处得来？”

“是老韩爌拿给朕的。嗯，你还知道‘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记住你自己的话！朕并不希望你‘麋鹿还山’，而是要给你‘麒麟绘阁’。你可听好了，你的职责是把入侵之敌赶出去，赶回沈阳去！好了，不必再请，卿就驻广渠门，满桂驻德胜门，金兵一到，立即决战！”袁崇焕欲哭无泪，领命退出，崇祯转向王承恩，“你去找成基命，传朕旨意，孙承宗改去通州，以控御东陲，确保京师安全。”

第五章
京城危在旦夕，崇祯坐不住了

辽军破敌

休息了一夜，转天一早，袁崇焕命兵士上山伐木，准备立栅为营，以抗御敌军冲击，并派出炮手协练城上守军。

下午祖大寿军赶到，傍晚伐木才运到大营。袁崇焕正要驱赶士兵埋栅，忽然城上砖头瓦块儿飞下，一通混砸，几名士兵当即毙命！只听城上一片“汉奸兵”的骂声。祖大寿立时火冒三丈，搭箭弯弓就要射，袁崇焕一把扯住：“这都是百姓。”

祖大寿压不住火，向城上叫骂：“咱们是为救你们的小命才跑来的，你们还懂得好歹吗？！”

这话更引来城上一片声回骂：“什么为救我们，你们沿路大掠，抢夺百姓，比那金兵不如！那金兵就是你们引来的！”

“谁？谁沿路大掠？你们说谁？！”

袁崇焕抬手止住祖大寿：“这是有人在咱背后捅刀子使绊子了。”又长叹一声，“毁言谤语杀人啊！”抬头看看城上，“冤啊，唉！金兵尚不见踪影，士马劳顿，算了，休息吧，天明再埋栅。”

不想天刚放亮皇太极三路大军就一起杀到，城里立时如开锅炸营！外城的老百姓都上了城头观看这场关乎他们命运的大战。从城上望下来，金兵如乌云过顶，挟风裹雨砸了过来，须臾已到眼前！那吼声如滚雷，震得城头百姓身抖心颤！

皇太极侦知袁崇焕在广渠门，遂命压住广渠门，先攻德胜门。

侯世禄坚持闭城不战，满桂慑于君命，率自己的五千军迎敌，冲了几次，都被压回，数个回合之后，毕竟以寡敌众，眼看难以支撑，满桂向城头大喊：“放炮！放炮！”

分属五军都督府的京营职司不过巡捕，训练废弛，积弱日久，更没见过阵仗，袁崇焕的炮手只是教练要领，并未实射，听见满桂喊叫，胡乱将炮打出，那炮弹竟在满桂军中开花，打死打伤明军数十人！满桂也被炸伤，无力再战，见近处有座关帝庙，就都退进庙内。这一仗从辰时中打到近午，打了一个半时辰，满桂五千军剩下三千。

皇太极见明军果然不习野战，又兵少将寡，信心大增，正午过后，再命攻击广渠门。袁崇焕当然知道必有此一场恶战，已命祖大寿列阵于南，何可纲列阵于北，自己居中，脱去轻袍缓带，披挂了，见敌冲了上来，便挥军迎了上去，正要冲阵，忽见金军两边分开，中间闪出一条路，一员大将金盔金甲，跃马过来，远远站住。

袁崇焕细看，是老熟人，皇太极帐下地位仅次于四大贝勒的固山额真阿济格。正纳闷儿，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一人梅勒额真的装束，策马近前，高声道：“先礼后兵，阿济格大将军请袁崇焕大将军说话，双方均不得施放冷箭！”

阿济格缓马走过来。袁崇焕被架在那儿，也只好走过去。阿济格走到与袁崇焕只差一个马身的地方才站住，马上抱拳，道：“袁将军，久违了！将军一定没想到，我们会在明廷的都城脚下见面。”

袁崇焕呵呵一笑：“如果没想到，贵军怎会半路遭到截杀？又怎会比我军晚到两天？”

“这是将军的过人之处，所以唯将军是我大金的劲敌。如果明廷没有将军，”阿济格一指城门，“现在那里面坐的就不是崇祯了。”

袁崇焕这回是哈哈大笑：“没有袁崇焕，还有孙承宗、王象乾、满桂、祖大寿，我大明九边二十一镇边将，并非都如朱国彦。”

阿济格伸出一手，张开五指，不屑地一笑：“明太祖、成祖偃武修文，二百余年下来，明朝如将军这样的将才，多不过一个巴掌。”又正色道：“自万历以来，明廷有党无君，水旱飞蝗瘟疫交替，连年不绝，四方造反。天要灭明，非人力可挽。我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这里可不是宁远城头，将军可闭城自守，以大炮拒我。现在将军被你家皇上抛到城外，将军自度可与我野战吗？何况将军只有一万人马！我大汗惜将军之才，不愿与将军兵戎相见，将军愿否再续前约？”

袁崇焕笑着一指阿济格：“我二十万勤王大军明日就到。到那时就不是签约了，而是皇太极呈上降表！”

这回是阿济格大笑了：“在这平原之上，明廷二十万大军能敌我十万铁骑吗？再者说，到那时袁将军何在？只怕是马革裹尸、一抔黄土了！”

袁崇焕双眉倒立，二目圆睁，钢牙紧咬，满脸胀紫：“我袁崇焕从不签城下之盟，更从不言败，唯死而已！”说罢勒马后退数步，手一挥：“冲！”

一万明军与数万敌兵展开大肉搏，立时黄尘敝日，黑云遮天！城上守军再也不敢开炮，袁崇焕无所依靠，只有拼命向前。袁崇焕并无武功，只是抱定了今天交代了这颗头颅的心，带头冲阵，恰被阿济格觑着，提刀迎上，不待马错身，劈头就砍。千钧一发之时，紧跟在袁崇焕身后的杨正朝、张思顺从左右同时冲出，冲刀格住，毕竟阿济格力大，虽懈了力，还是砍中袁崇焕左臂，二人奋力格开阿济格，袁崇焕才跳出圈外，保住性命。

杨正朝、张思顺却被金兵围住，乱刀齐下，双双殒命！

这一场血战，只见白光闪耀，赤泥飞溅，头颅滚地，尸骸横陈，人翻马踏，漫野殷红！明军数次被压到墙根儿下，又都硬滚了上去！袁崇焕军个个身经百战，又平日训练有素，更知此战若败，不但自身有死无生，而且国破家亡，所以人人奋勇！

明军的拼死力战大出金兵意外，原以为悬殊的兵力就足以使明军不战先怯，不想却如此勇猛！这一场厮杀，从午时杀到申时末，整整恶斗了两个半时辰，渐渐地明军力有不支，眼看要败下来，一场一面倒的大屠杀就要开始！

正此时，突然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人皆手持白杆倒钩长矛，直突金中军。当前一员大将，手中一杆银枪上下翻飞，整个人竟像被一团雾气裹住，只见电闪光掠，触着即死，扫着即亡。

“是白杆兵！”金军中一片喊，纷纷倒退。袁军士气陡起，军心大振，大举反攻。两路大军夹击之下，金兵渐渐乱了阵脚，阿巴泰军最先支撑不住，冲动自家后阵，阿济格独掌难支，队形始乱，袁崇焕看出破绽，挥动南北两边合击，金军大乱，终于溃败。

看到金兵退却，城上百姓雀跃欢呼，额手称庆。袁军虽是腹中空空，精疲力竭，仍乘势追杀，勇猛直进，直把金兵赶到南海子，金兵多掉入湖冰之中。

袁崇焕怕金兵背水之战破釜沉舟，舍命反扑，于是鸣金收兵。

走在白杆军前面的那员大将，头戴抹金凤翅盔，身着锁子甲、白战袍，手中一杆银枪，胯下一匹桃花马，好不威风！走到袁崇焕近前，二人互不认识，袁崇焕看他约有四十多岁年纪，虽有一股英武之气，却生得眉清目秀，皓齿红唇。

袁崇焕道：“谢将军舍命相助！今日若不是将军，我关宁军休矣！袁崇焕左肩被伤，不能施礼，将军勿怪。恕袁崇焕眼拙，却是不曾见过将军。”

来人抱拳道：“确是不曾见过，但下官早闻督师大名。下官是四川石砫总兵官秦良玉。”

袁崇焕闻听此言，立刻滚下马：“原来是秦老前辈，崇焕真是有眼无珠啊！”

秦良玉也翻身下马：“督师言重了。今日起良玉任由督师驱使，唯命是从。督师伤重，还是赶快疗伤吧。”

“崇焕还需前辈指点啊。”二人哈哈大笑，“前辈快去见圣上吧。”

“待督师敷了刀伤药，包扎了，我二人一起去见圣上。”

袁崇焕摇摇头：“崇焕还要竖木列栅，围好营寨。崇焕在城外等候前辈。”

二人回军清点，袁军去了三分之一，秦军去了十分之一。何、祖二人也身被数创，血染征袍。袁崇焕顾不得疗伤，先放出哨探和巡逻军士，以防金兵乘夜袭劫，这才包扎伤口。刚刚立好营栅，何可纲来报：“大帅，皇上遣中官送来了羊酒慰劳，同来的还有孙大人、成大人。”

“哦？哪个孙大人、成大人？”

“是孙承宗、成基命二位大人！”

“啊！”袁崇焕立刻停了疗伤起身迎接。见高时明居中，孙、成二人在两侧，笑盈盈过来。袁崇焕插手一揖：“原来是高公公，有劳公公了。”

“督师以寡敌众，竟大获全胜，皇上大喜，命我等慰劳三军，”高时明笑道，“督师保城功高啊！”

“这是崇焕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说完再揖孙、成，“多谢二位大人。”上前拉住孙承宗手，“大人，崇焕与大人分别快三年了，老大人身体一向还好？”

“还好还好，”孙承宗上下打量着袁崇焕，“伤重否？”

袁崇焕一笑：“前挨一刀，后挨一箭，倒都不是要命处。请帐中叙话。”

三人随袁崇焕进帐坐定，成基命道：“那后来一军，与督师合军击敌者是谁呀？”

袁崇焕笑容灿烂：“你们猜猜？真是猜不出！”

成基命笑道：“我们在城上，总有个两三箭之地，如何看得清？”

“看清了你也不认得，是秦良玉老将军。”

“啊！”孙承宗叫一声，“秦将军？”说完又“唉”了一声。

袁崇焕纳闷，秦良玉来了孙承宗不高兴？“老大人为何叹气？”

孙承宗又叹口气：“十余万官军已到近畿，故意缓行，互相观望，畏缩不前，都怕做了出头鸟。秦将军远在四川，竟率先抵京。她这次必又是倾家资以助饷来勤王的。这才是大仁大义大勇之人啊！”

“倾家资助饷？”成基命问。

“是呀，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她可是有大功于大明啊！”

成基命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历任庶吉士、司经局洗马、国子监司业，没出过朝堂。天启元年，因上疏请求熹宗幸学未先向内阁禀报，得罪了内阁，遂请告归，不久又起官为少詹事，累官至礼部右侍郎，又给打发到陪都，改掌南京翰林院事。天启六年，因与杨涟为同门，又落职闲住，崇祯元年才又被起用。“下官早闻秦将军大名，但下官一直在朝内和南京任职，所以对朝外之事不甚了了。一个女人竟有这般本事？”

秦良玉自幼便和兄弟一起随父习武，不但学得一身过人武艺，而且熟读兵史，精于谋略，其父曾言：“惜不冠耳，汝兄弟皆不及也。”而秦良玉自己则说：“使儿掌兵柄，夫人城、娘子军不足道也。”后嫁与石砫宣抚使马千乘。马千乘是东汉名将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也是一员勇将，所部极骁勇善战。万历二十七年，朝廷调贵州播州宣慰使杨应龙赴福建抗倭，他拒不出师，并举起叛旗。朝廷集重兵围剿，马千乘亦出五百精兵。播州地势险峻，城外设有五道关卡，秦良玉带领五百白杆兵攻邓坎关五千守军。邓坎守将杨朝栋见秦良玉兵力单薄，便想一举吞灭，于是把五千兵全部拉到关外，排下阵式。

秦良玉一声呐喊杀入敌阵，左刺右挑，血开红花，敌兵纷纷避让，她竟直杀到杨朝栋近旁，纵马腾跃之间，已把杨朝栋抓到自己马背上，敌兵顿时大乱，秦良玉乘胜追杀，破关而入，随后再破桑木关，直达播州外围的娄山关。

娄山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秦良玉与马千乘定下破关之计，凌晨时分，二人并马杀向关口，敌兵纷纷涌来，五百白杆将士凭着白杆长矛，从关卡两侧攀上悬崖，从后杀出，娄山关始破，播州城失了天险，立被攻破，杨应龙自焚而死。秦良玉从此英名远播。

万历四十一年，马千乘死，朝廷令秦良玉袭职。

秦良玉卸裙钗、易冠带，从此戎装雄服。万历四十七年明军萨尔浒之战惨败，朝廷急调南方土司兵赴辽救援。

秦良玉率其兄邦屏、弟民屏带兵赴难，遂留在辽东。

天启元年（1621）清军攻占沈阳，邦屏、民屏强渡浑河与金兵战，寡不敌众，邦屏战死疆场，民屏身陷重围。秦良玉亲率百名白杆兵，渡河杀入重围，拼死救出其弟，抢回其兄尸体。此战虽未取胜，但以百人重创金兵，此后金兵闻“白杆兵”之名俱为胆寒。天启帝赐秦良玉二品官服，封诰命夫人，其子马祥麟为指挥使，追封邦屏都督佥事，授民屏都司佥事。

浑河血战之后秦良玉率三千兵赴山海关，此时袁崇焕尚为福建邵武知县。金军屡来叩关，终无得逞。一日秦良玉子马祥麟带兵巡关，被敌军流矢射中一目。他忍痛拔出箭簇，援弓搭箭，连发三箭，射死敌军三人，金兵震惧，从此不敢轻易挑衅。

不久秦良玉奉令回川扩兵援辽，抵石砫仅一日，永宁宣抚使猓猡族奢崇明反叛。奢崇明以奉诏率兵二万援辽为名，进入重庆，自称大梁王，进兵围成都。听说秦良玉回到石砫，认为其夫千乘死于朝廷冤狱，秦良玉必深恨朝廷，遂派人携厚礼登门，约她共同举兵。秦良玉当即斩了来使，火速发兵，攻下重庆，再赴成都，击溃叛军。成都民众自此视她为神明，纷纷在她走过的路上焚香跪拜。

朝廷授秦良玉都督佥事，拜为石砫总兵官。后又有安邦彦自立为罗甸王，占据了贵阳以西千里之地。朝廷又诏命秦良玉入黔平乱。秦良玉率师入黔，很快就平定了叛乱，杀死了安邦彦，但其弟民屏也为国捐躯。

“真是满门忠烈呀！”孙承宗的讲述使成基命直嘬牙花子。

“还有一个趣事，”孙承宗道，“巡抚朱燮元设宴为秦良玉庆功，秦良玉海量，开怀畅饮。虽是五十开外年纪，但貌美不衰，酒酣耳热，双腮晕染，更是动人。邻座一名巡抚署官员酒后失态，从桌下伸过手来拉她衣角，抚弄不放。秦良玉烦起，猛然抽刀，在座者皆大惊，不知所措。只见她挥刀割下被牵衣角，复又举杯，谈笑自如，倒是那位官员羞愧离席。”

成基命拊掌道：“真是奇女子啊！”说完收了笑，看看外面，对袁崇焕道：“敌若再攻，督师还能再胜否？”

袁崇焕轻摇摇头：“说句实话，此战虽胜，实是万分侥幸，全赖全军将士勇猛异常，抱定必死决心，舍生取义，又有秦老将军神兵天降，这才取胜，但力已竭，再遇敌新锐，又众寡不敌，必全军覆没！”

“那怎么办？”

“坚壁相恃。敌军冲营，只将箭、铳射住阵脚，任他如何鼓噪，不出营接战，以逸待劳，坐等援军。”

孙承宗捻髯微笑，向外一指：“元素，你出去看，成大人也有一份厚礼送与你。”

袁崇焕疑疑惑惑出帐观看，见是数门佛郎机火炮！袁崇焕大喜，猛击一掌：“我今夜就去炮袭金营！”

锦囊妙计

诸贝勒贝子、文臣武将陆续到齐，个个衣衫肮脏不整，大半都挂了彩。皇太极阴沉着脸，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阿巴泰身上，阿巴泰赶紧低了头。“阿巴泰，你知罪吗？！”

阿巴泰起身跪倒：“知罪。”

“你自己说，你有什么罪。”

“大战正酣，擅离职守，造成部队混乱，首先溃退，冲动阿济格部，导致全线崩溃。”

“哼！身为一军之首，却临阵脱逃，阿济格寻你不着，反被你冲了个七零八落，给了袁崇焕可乘之机，打乱了我的整个筹划！如此关键一战，满盘皆输，你说你该当何罪？”

“大汗，咱不是临阵脱逃！咱跟随父汗经过多少大战，几度出生入死，何曾怯过？咱是找儿子去了。”

“找儿子？”

“是。咱两个儿子在混战中全都失踪了，大战如此惨烈，自是凶多吉少，咱一时心急，乱了心智，铸下大错。可是，咱只有此二子，咱视犬子重过咱的性命。这回随大汗出征，咱都带了出来。咱的忠心皇天可鉴！可要失了这两个儿子，咱也绝无生还之理了！”

皇太极探身向前：“找着儿子了？”

“找着了，可都身负重伤，是被白杆兵伤的。”

皇太极默然良久，蓦然抬头道：“雅松，浑河之战你见过白杆兵主帅，此次白杆兵带兵之人是谁？”

雅松道：“应是四川石砫土司总兵秦良玉。秦良玉丈夫兄弟俱死，其兄死于浑河之战，其子在山海关被我军射瞎一目，此次当是秦良玉亲自领兵，看那面貌也像。”

“竟有如此厉害的女人。女人尚且如此，川兵可想而知。浑河之战，我军五倍于敌，竟差点败北，九名大将阵亡，士卒亡三千！若不是李永芳获明军炮手，猛轰川兵，还不知胜负如何呢。所以父汗曾一再告诫川兵不可轻，而白杆兵又是川军中的第一凶猛之军。”皇太极鼻中长出一口气，“按军律阿巴泰应削爵，但他并不是胆怯，更没有临阵脱逃，是在激战中与两个儿子相失，为了救儿子，而且突然之间来了一支生力军白杆兵，两下夹击。浑河之战我白、黄两旗都败于白杆兵，我军见了白杆兵先自胆怯，自乱阵脚，并非只因阿巴泰没有按照预定的谋划作战。而且阿巴泰并未离开军中，而是一直战至最后。既然如此，我怎么可以定亲哥哥的罪？”

因为三大贝勒都没来，因此没有人敢反对皇太极的最终决定。

皇太极大为感慨：“这是我军第一次野战失利！野战是我军看家的本事，又是数倍于敌，竟然败了！十五年来，从未遇到过袁崇焕、秦良玉这样的劲敌！现在袁崇焕已严阵以待，各路援军也将陆续赶到。看来，此次远征只能就此收兵了。”

“大汗，袁崇焕兵少将寡，虽说此战我军战败，但即便加上白杆兵，敌我兵力对比也是一比五，明军比我更疲劳不堪，现在明朝大部援军未到，正是时机，何不立刻攻城？”阿巴泰道，“咱愿打先锋，将功折罪！”

这一仗，皇太极是真被袁崇焕打怕了，心中忌惮，摇摇头道：“再打，我要折损更多良将，虽胜不足多，我更不忍，还是回兵吧。”

“也不一定。”

“哦？”皇太极见说话的是范文程，眼中立时闪出希冀之光，“先生可是又有了锦囊妙计？”

范文程起身走到皇太极身边，小声道：“大汗可还记得宁完我他们捉住的那两个明廷太监？”

皇太极眼珠转了两圈儿，捋须大笑：“好，就请先生安排吧。”

袁崇焕以一当十大战金军，又到了一支援军，共败皇太极，各路勤王军也很快就到，崇祯十分高兴，此战证实自己的部署非常英明。

崇祯这才吃了点东西，便又去看各路塘报。

王承恩跑进来：“皇上，成大人和秦将军来了。”

“秦将军？哪个秦将军？可是秦良玉？”

“就是与袁督师合力击退东虏的那位将军，奴婢不认识。”

“噢，快进来！”

秦良玉与成基命进来，行了跪拜礼，崇祯说了“爱卿平身”，秦良玉仍伏着身不起，崇祯过来扶住秦良玉双肩，连唤了几声“爱卿”，秦良玉才缓缓抬头，早已是泪下江河：“胡虏犯阙，臣不能在敌先，以身赴死，使君王受惊，是臣之罪！”

崇祯大为感动：“爱卿远在西南，却是继满桂、侯世禄、袁崇焕之后第四支入京的勤王之师，并与袁崇焕共同退敌，解了京师之围，是大功一件，怎说有罪？快快起来！王承恩，赐座！”待二人坐下，崇祯又道：“千里之遥，倍道驰援，爱卿来得如此之快，真是神速！一定是马不停蹄，接着又是一场城下大战，定是乏透了。爱卿带了多少兵来？”

“回皇上，五千兵马。”

崇祯不语了。他有心让秦良玉兵入城休息，但有一事让他不放心。他虽未见过秦良玉，但事事留心，在诏令勤王时，了解了秦良玉的功绩。

万历四十一年，朝廷派的监税太监邱乘云到石砫，向秦良玉夫马千乘索贿，千乘自恃于朝廷有功，不理。邱乘云便捏造罪名将他下狱，折磨至死，时年仅四十一岁，秦良玉能无怨恨之心？她又是一员骁将，白杆兵又个个是百战之身。进了城，如若刀枪相向，没人抵御得了。

崇祯复开言道：“爱卿何字？”

“臣字贞素。”

“今年过知天命之年了吧？”

“是，臣今年五十有五。”

崇祯嘴里发出“啧啧”声：“不过爱卿看上去似刚过中年，朕若不知底里，竟是活脱脱一个潘安！”崇祯上下打量秦良玉：“峨冠博带，英姿飒爽啊！”

“臣还挑选了健妇五百人，也令易服相随，随时待命击贼。”

崇祯终于下了决心：“王承恩，秦爱卿五千人马入外城休息，曹化淳担酒宰羊，代朕劳军！”又转向成基命，“秦爱卿是女将军，远离家乡，与男人混住极不便，你要另外安排秦爱卿的食宿，沐浴、胭脂、换洗衣物一项不可缺了。”又转向秦良玉，“爱卿随靖之去吧，吃饱喝足，睡一大觉。”

秦良玉愣了一下，道：“皇上，臣还是与本部兵马一起，如若金虏偷袭，臣能立即出城迎敌。”

“城外有元素兵马，外城还有满桂军，爱卿长途跋涉，过于劳顿，只管休息。若金虏夜袭，有袁、满二军挡住，再召爱卿不迟。”崇祯的想法是，把秦良玉与她的部队分离，她即便有想法也动弹不得了，“授秦良玉一品夫人。”

二人领命辞出，崇祯心内爽快，背手转了一会儿，吩咐高起潜铺纸磨墨，然后挥笔落墨：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内握兵符。

古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露宿风餐誓不辞，饮将鲜血带胭脂。

凯歌马上清吟曲，不似昭君出塞词。

凭将箸帚靖皇都，一派欢声动地呼。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写好将纸卷起递与高起潜：“赐给秦良玉。”

傍晚，八旗营帐里一片喧闹声，吆五喝六声混着酒香飘到关押杨春、王成德的毡篷里，二人已从帐外看守他俩的参将鲍承先、宁完我的议论中知道了金兵打了败仗，正纳闷儿为何跟庆功似的热闹，副将高鸿中、参将巴克甚互相搀扶着趔趔趄趄走来，嘴里喷着酒气，对鲍承先、宁完我道：“我俩来换你们，喝酒去吧。”

鲍承先拉住高鸿中：“今日吃了败仗，为何还要大宴全军，就不怕明军劫营么？”

巴克甚一把推开高鸿中：“败仗？谁说吃了败仗？是胜仗，笨蛋！”

“胜仗？明明败了，为何说是胜仗？”

“哼哼，你俩是汉人降将，怎会知道底里？那是大汗与袁崇焕有密约，我军佯败，使袁崇焕能骗取崇祯信任。你没见今日阵前，先是十二贝勒与袁崇焕贴近说了几句，然后才开战么？用不了几日，大事可成！”

“嘘——，你小声点儿，”宁完我指指毡篷，“被他们听了去！”

巴克甚哈哈大笑：“听了去就听了去。他俩还能跑了？这两个弼马温留着已没用了，明日就用他俩祭旗了！”

几人的对话毡篷里听得一清二楚，二人立刻身体筛糠了。正在魂不附体，参将达海托着酒食进来：“将士用命，大汗今日犒劳，你二人也跟着沾光。明廷都城不日可下，崇祯小儿已是瓮中之鳖，你俩也喝碗你们皇上的催命酒吧！”说完放下托盘，和鲍承先、宁完我走了。

这是送命酒，俩人哪里敢吃？高鸿中、巴克甚进来，见他俩没吃，巴克甚道：“见你家小皇帝不保了，吃不下了？好，我俩吃！”说着大碗酒、大块肉地又喝起来。吃过了下半夜，两人已烂醉如泥，倒在门口，鼾声如雷。这是天赐良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待到明日，想跑也没腿儿了。杨春、王成德互递个眼色，大气儿不敢出，蹑手蹑脚从高鸿中、巴克甚身上迈过，左躲右闪绕过一座座毡篷，向营区外摸去，没想到意外顺利，一路上除了个别营帐中传出的打闹声外，大都寂静无声了，偶尔见到几个醉倒在帐外的兵士。两个马太监顺顺当当刚跑出来，忽然间炮声大作，登时金营中火光烟柱四起，人影儿乱窜。俩人正奇怪，就听有人喊叫：“明军偷营啦——！”两人大松口气，不敢停留，直奔京城方向撒了丫子。

第六章
袁崇焕被捕入狱

阵前锁将

崇祯便服简从，趁着月色登上北外城城头，城头上每隔十几步就燃着一支火把，兵士们正上上下下地搬砖。崇祯向城外张望，近处果然已不见金军，十余里开外却是影影绰绰人喊马嘶。

崇祯手按城垛，见城墙加高加厚了尺许，风化的酥墙被新砖夹牢，泥浆灌缝，平整无隙。

崇祯看见一处碎石累叠，缝中泥浆格外饱满，遂用手抠缝，竟抠不动一片黄泥，崇祯大为高兴：“此处谁负守陴（pí）之责？”

王承恩拦住一名兵士：“你们长官是谁？”

这些兵士谁也没见过皇上，但见这位说话的是内官打扮，知道来头不小，便道：“是礼部尚书钱大人。”

“他人在哪儿？”

兵士向身后一指：“那边搬石子呐。”

王承恩手搭凉棚看了半天，回崇祯道：“是钱象坤钱大人，那边搬石子的就是。奴婢招呼他过来？”

崇祯不答，径直走去。祁寒天气，钱象坤挽袖至肘，衣摆掖在后腰上，抱着一块尺来宽、尺来厚、二尺长的大青砖，低头猫腰往前挪，忽见一双脚挡在面前。他抬不起头，没好气道：“你眼珠……掉啦？看不见我这强、强……撑着？快躲开！”

王承恩小声道：“钱大人，皇上来啦！”

钱象坤一哆嗦，左手一滑，大青砖掉下，差点儿砸了脚面，抬头一看，扑通跪倒，头直磕下去：“臣死罪！臣死罪！臣死罪！”周围的兵士一听是皇上，呼啦全跪下了。

崇祯双手扶住钱象坤：“弘载起来。你调度督促就可以了，为何与兵士一起卖体力？”

钱象坤起身：“回皇上，城内兵力本就不足，兵士们还要守城，人手不够，臣不忍心袖手旁观。”

崇祯点点头：“你无罪有功。”说完转身向东城去了，身后响起一片“吾皇万岁”的欢呼声。走到东、北城防分界处，情景大不一样了。加厚的城墙不到一里长，其中竟有多处不是用砖石加固，而是用数根一尺多长的粗木捆扎累放，厚而不固。其他的地方还裸露着风蚀的酥墙，满布裂纹，看上去一推就掉。崇祯眼角嘴角一齐耷拉下来：“此处是谁负责？”

王承恩又截住一名兵士询问，然后回答道：“是张凤翔张大人。”

“他人呢？”

王承恩还不及问，张彝宪气喘吁吁跑了上来：“皇……皇上，狱牢中的犯人越狱了！”

“什么？！”崇祯双眉立起，“越狱？怎么会越狱？”

“推倒了牢栅，夺、夺了兵器，杀了牢卒，就、就跑了。”

崇祯已是怒不可遏：“追！追！都追回来！统统处死！”说完来回猛转了两圈：“把乔允升、张凤翔和刑、工二部那帮侍郎、郎中给朕叫来！”说完匆匆下城回宫。刚进承天门，就听身后一阵杂踏声，回头看去，见刑部尚书乔允升、侍郎胡世赏，工部尚书张凤翔、营缮司郎中许观吉、都水司郎中周长应、屯田司郎中朱长世小跑着赶上来，李标也闻讯赶来了。崇祯当街站住，拿眼一遛扫过：“狱牢都不牢了，这大明还有牢的地方吗？还有，朕上城观敌，见城防工事处处敷衍潦草，要尔等何用？！先各打八十棍，再下狱！”

李标站出道：“皇上，敌来突然，城防工事昼夜赶筑也是不及，张大人等已是尽力了，请皇上宽宥。”

“宽宥？目下与敌只隔一墙，宗庙社稷都靠这堵墙。这墙一倒，宗庙社稷都没了，岂可不重处？打！”

这地方上哪儿找板子去？高起潜拿眼一寻溜，指着承天门，向锦衣卫道：“拿那五根门闩来！”那门闩有碗口粗，可怜工部三个郎中两个年老、一个体弱，哪禁得住如此痛打？八十棍没打完，张彝宪就报：“皇上，工部三位郎中大人咽气儿了！”

“拖下去！还有，那个蓟辽总督刘策，丧城失地，处死！”崇祯说完甩袖而去。刚进文华殿，却见杨春、王成德杵在门口……

杨春、王成德的话证实了一直包裹在崇祯心中的疑虑。

崇祯在文华殿坐了一夜，王承恩、曹化淳、高时明、高起潜、张彝宪也战兢兢陪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崇祯就连颁四道旨：命乾清宫太监王应朝监视行营，司礼监太监沈良佐提督九门，内官监太监吕直提督皇城门，司礼监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总督忠勇营，将皇城内外守卫整个换了个个儿。

这几人都是信王府的旧人，太监监军由此卷土重来。

皇太极没想到玩儿命拼死打了一天、五成还剩三成、没了一个囫囵兵的袁崇焕，还敢偷袭十倍于己的强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拔寨而走。几次想组织起有效反击，都没能立住脚，被追出十余里，直到天明，逃到运河边。

袁崇焕眼瞅着金兵扑通扑通掉进河里，人挤人淹死不少，大为激奋，正想趁热打铁，挥师急进，忽传圣旨：速进宫面君，不得耽搁。

袁崇焕无法，只得见好就收。

传旨的是新任提督京营的太监李凤翔。接了旨，袁崇焕问：“李公公，出什么事了，圣上这般急着召见？”

“听说是议饷，祖将军也同时召见。”

“议饷？”袁崇焕心里琢磨，议饷何必如此着急？但听说没什么大事，也就放下心，派人唤来祖大寿，一同赶往皇宫，远远就看见新任皇城门提督太监吕直等在午门口，见他俩过来便疾步迎上：“万岁爷在平台，速入！”二人不敢怠慢，蹽大步趋入平台，见阁臣和满桂、总兵麻登云、黑云龙已先到了。

行过礼起来，崇祯脸色极难看，盯住袁崇焕道：“袁崇焕，你真是料敌如神啊！你居然能算准鞑子要从西边儿来？再有，就算你派出哨探了，你又怎能比鞑子提前两天先到了京城？”袁崇焕刚要答话，崇祯抬手止住了，“还有，你守蓟镇，鞑子却不攻蓟镇，绕路而走，直逼京城，真是心照不宣呐！看来这暗通关节是真的了！”

崇祯态度大变，大出袁崇焕意料。有点儿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崇祯却拿它作罪状，袁崇焕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只听成基命道：“皇上，袁军比金军早到，是因为金军是边走边战，自然有阻隔，而袁军是马不停蹄直趋京师，自然早到；金军绕过蓟州，是知道骨头难啃，既会损兵折将，又要迁延日久，所以旁走。皇上不可轻信谗言呀！”

“谗言？说什么五年复辽，在宁远，是只守不攻，如今仇人打到京城根儿了，还是只守不攻，这是朕亲见，是谗言吗？你究竟存个什么心思？”

“……臣用的是孙子兵法。《孙子》曰：‘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以近待远，以逸待劳。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你算了吧！”崇祯截断袁崇焕的话，“你派的教官，竟把炮弹打到满桂头上，又怎么说？”

这还真让袁崇焕无法回答，正不知所指，成基命又道：“皇上，兵科给事中陶崇道曾与张凤翔亲至城头阅火器，上疏说：‘见城楼所积者，有其具而不知其名，有其名而不知其用，询之将领，皆各茫然，问之士卒，百无一识。有其器而不能用，与无器同；无其器以乘城，与无城同。臣等能不为之心寒乎？’袁崇焕所派教官虽教以操炮之法，但只有一天时间，又未实射，操炮兵士见鞑子来了，更是心惊胆寒，怎能打得准？再说城上督战的是兵部尚书李邦华，臣以为不能归罪袁崇焕。”

“好一个糊涂的成基命！朕问你，我军守城，主要靠的是什么？”

“是……火器。”

“你还知道！袁崇焕当初也是如此说。我看那炮弹打得挺准，直奔到自己人堆儿里，直奔了满桂！如果满桂被炸死，那德胜门自然瓦解，朕和你们如今早是阶下囚了！你说这炮弹打得准是不准？”

这话如当空炸雷，成基命脸都白了！“皇上，千万不可这般想啊！是袁崇焕以少敌众，拼死力战，大败皇太极的呀！是袁崇焕守住了北京城啊！”

崇祯心说，那还不是有密约在先，使的苦肉计？但毕竟无证据，这话还不能端到桌面上：“守住？守住了吗？鞑子跑了吗？鞑子在城外烧杀淫掠，糜烂地方，他袁崇焕干什么了？连百姓都说他‘胁和纵敌’，这还不够吗？”

成基命扑通跪下：“皇上，千万不要轻信流言！京城的官民何曾见过这种阵势？百姓顾的是自己身家性命，达官贵人大多在城外置有田地宅院财产，现在惨遭金兵蹂躏，自然心疼得很，他们拿金兵无奈，把怨怒发泄到领兵打仗的人头上，可袁崇焕他们是士不传餐，马不再秣，饿着肚子跑了几天来勤王的呀！兵临城下，大敌当前，局势危急，非平时可比，圣上慎重，万不可自割股肱啊！”

“慎重？慎重即因循，何益！”

韩爌终于不忍了，袁崇焕要是被拿下，北京城非破不可，大明非亡不可！咬咬牙站出来：“皇上，辽东副总兵杨春曾对臣讲过一事：宁远大战时，清兵猛攻，眼见城破在即，百姓大骂袁崇焕害人。清兵退后，又扶老携幼去见袁崇焕大哭拜谢。百姓不明情势，人云亦云，以伪为真，今日也是如此。临敌易将，兵家大忌呀！”

“韩阁老，你是袁崇焕的座师，当然护着他。朕问你，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是何居心？督守一方的钦命大员，就是撤免，也要报朝廷批准，何况处死？你说他袁崇焕有多大胆？他何来这么大胆？朕替他说了：杀了毛文龙，不但收了东江的兵，而且再无监督、妨碍他的人了，辽东成了他一统天下，而他自成了一方势力！朕要抗御北虏，少不得倚仗他，皇太极要南侵，也少不得过他这一关。他是想议和就议和，想胁朕就胁朕！”

听了这话袁崇焕才明白这小皇帝原来城府如此之深！知道了皇上心思，也就知道命不由己了。

生死置之度外，也就镇定了下来，心无挂碍，坦然道：“请皇上容臣说一句：臣说过五年复辽，不想反被敌打到皇城脚下，是臣之罪。敌虽未走山海关，但臣督师蓟辽，难辞其咎。臣擅杀大将，是臣越权。但臣杀毛文龙，正是因毛文龙与敌通款！先斩后奏，是皇上曾授权于臣，更是防毛文龙得知消息投敌。臣数年所为，当有公议，臣只痛皇上不知臣！”

崇祯毕竟没有十分的证据，怕袁崇焕说多了，将住自己，遂不理他，扭过头道：“朕以东事付袁崇焕，乃胡骑逞狂。袁崇焕身任督师，却致敌深入内地，虽兼程赴援，又钳制将士，坐视淫掠，功难掩罪，将袁崇焕拿掷殿下，发南镇抚司监候！收了他的总理京城防务大印，满桂总理各路勤王之师。”

等到崇祯一声“退下吧”，祖大寿如逢大赦，强撑着走出紫禁城，这员身经百战的猛将，连马背都上不去了，两腿抖个不停。连拉带拽上了马，猛加鞭跑回大营，谢尚政正在营门口守着，他也不理，直奔中军大帐。谢尚政见他一人回来，心中纳闷儿，跟了进来。

何可纲正在大帐外转磨，见了也跟进来。祖大寿一屁股坐下，号啕大哭！二人见他这般模样，已明白了八九，“大帅怎么了？”何可纲问。

“下大狱了！”

“啊！为什么？”

“擅杀毛文龙，炮打满桂，纵敌深入。”何可纲沉默不语了，眼中两行清流潸然而下。祖大寿哭痛快了，问：“咱们怎么办？”何可纲还是不语。祖大寿一拍大腿站起：“货要卖与识家，这种昏君不值得为他卖命！咱们走，回锦州，指望着满桂能守住？哼！去当亡国之君吧！”

“啊！那不是反叛吗？”谢尚政大惊。

“反叛？如果不走，你我的脑袋也要挪窝了！”

“等等，”何可纲有气无力道，“等等，再等等，皇上会想明白的……”

“你是没看见今天殿上他那副凶相！成大人、韩大人据理力辩，也挨一通数落。刑、工二部尚书当殿挨打，三名郎中当场打杀！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祖大寿一席话，听得何可纲两眼发直，愣了半天，祖大寿向外高叫：“拿酒来！”马弁拿来酒，二人各自斟满，仰脖而尽。

何可纲道：“还是再等等，万一大帅获释回来，见我们走了，皇上没杀他，也要被我们气死了。不但前功尽弃，大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我们也就留下了临敌逃跑、弃君父百姓家国、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

谢尚政道：“不能走，走了，咱们的脑袋更保不住！”

“你个王八羔子懂个屁！”祖大寿气得大骂，“大帅若不入关，皇上再疑心也不敢动他，懂吗？”

何可纲想了想：“等三天。今明两日诸臣必力救，圣上或可回心。三日之内大帅若不回，则圣意难挽，我们就走！”

“你们走吧，我不走！”谢尚政气哼哼道。

铤而走险

有一个人料到了祖大寿的心思。兵部职方司郎中余大成听说袁崇焕下狱，立刻找到顶头上司梁廷栋：“大人，奈何使功高劳苦之臣，蒙不白之冤？兵临城下，而自坏万里长城，这是何道理？”

“此乃上意。”梁廷栋不满地看一眼余大成。

“袁督师不但无罪，实有大功，满朝文武焉能不知？今日城中，舍袁崇焕谁堪御敌者？功罪倒衡若此，朝廷置兵部官何用？大人，您现在已擢兵部右侍郎了，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及四方援军，兵权在手哇！您要力争，皇上会听的！”

“袁崇焕还是兵部尚书呢，也是总理援军，也是兵权在握！哼，满朝文武？甭说朝廷上下，就是城中百姓皆言袁崇焕蓄逆！”

“敌兵由蓟入，袁崇焕自辽来。闻报入援，誓死力战。所逆何事？所蓄何谋？不过是城外有中官勋戚庄店丘墓，有百姓禾田庄稼，痛其遭蹂躏劫掠，咸谓袁崇焕玩兵养敌，流言日布，加以叛逆之名，致使皇上生疑！”

梁廷栋面色不怿：“朝廷之事，自有圣虑，要你一个职方司郎中来多嘴？”

“自有圣虑，要大臣们何用？圣虑何来？来自职在有责的臣子！”余大成大喘口气，提出个出梁廷栋意料的问题，“大人，您一年之间由兵备副使而加右参政，再迁右佥都御史，再擢右侍郎，令廷臣侧目，这是为何？”

梁廷栋瞪着他：“你是何意？”

余大成笑笑，缓和了语气，替梁廷栋回答：“因为您奏对明爽，深惬圣心。为何您能奏对明爽？因为您有才知兵。为何您知兵？因为您带兵多年，跟努尔哈赤打过仗，并且是宁锦大战的功臣之一。袁崇焕是功是过，其实不用下官说，大人心里比下官清楚。”

“哼，清楚又怎样，是臣子能主的吗？”

“臣子不能主，臣子能谏，能为剖白！”余大成压住火气，“大人，天启年间，您为永平兵备副使，督抚以下为魏忠贤建祠，独大人不往，并乞终养归，真是铮铮一条好汉！如今国难当头，正需大人力持匡扶，大人当年的正心勇气呢？”

余大成所言正是梁廷栋一生最得意之笔，被余大成问个尴尬：“你想要本官去说什么？”

“敌势正炽，辽兵无主，不败即溃，就在今日！”

梁廷栋心中一震：“胡扯！有祖大寿在，怎就溃了？”

余大成冷冷一笑：“焉有巢倾鸟覆而雏能独存者？祖大寿一武夫，又是袁崇焕心腹，虑自身尚不及，决不会存拉山头之想。”

其实梁廷栋也隐隐有此预感，听余大成一说，就更心悸了，沉吟片时，道：“好，你同我去朝房。”

去朝房的路上正遇上周延儒，梁廷栋知道周延儒圣眷正隆，迟早入相，由他说给皇上最管用，还不会惹恼龙颜，便拦住他述了一遍余大成的话。听梁廷栋说完，周延儒问余大成：“余公是虑祖大寿会反？”

“不反即走。”

周延儒想了想：“迟速？”

“三日之内。”

“哦？为什么？”

“袁崇焕始就狱，祖大寿心存希冀，认为朝内必有申救者，袁崇焕当可释还。两天一过，也就知道上意真不可回了。祖大寿为袁崇焕臂膀，袁崇焕所为祖大寿都有份，岂能自免？不反何待？”

“那你说该怎么办？”

“今日之策，唯有释出袁崇焕以系军心，让他驱虏出境以自赎，既可以夺鞑虏之魄，又可以存辽左之兵。”

周延儒叹口气，“只怕圣上不准啊！”周延儒是怕碰钉子挨骂，“我明日去向圣上说吧。”

余大成一夜不眠，第二天一早就去朝房打听消息，好不容易等到梁廷栋回来，忙问：“事有可为否？”

“不必了，”梁廷栋一脸得意，“祖大寿不会反了，你没言中。”

“言而不中，国家之福。但大人为何说祖大寿不会反了？”

“圣上已下旨给祖大寿了。”

“圣旨怎么说的？”

梁廷栋边想边道：“大意是：袁崇焕自任灭胡，今胡骑直犯都城，震惊宗社。袁崇焕不能布置方略，退懦自保。关宁兵将，乃朕竭天下财力培养训成。令总兵满桂总理关宁兵马，与祖大寿、黑云龙督率将士，同心杀敌。”

余大成一跺脚：“祖大寿必反了！”

“为什么？”

“因为不但袁崇焕释出无望，而且关宁铁骑也归了满桂了，祖大寿要不走，他手中就剩不下一兵一卒了！”说完叹口气抬脚走人。

果不其然，当天晚间梁廷栋就叩访余大成寓：“被你言中了，祖大寿、何可纲尽起辽东之兵，走了！你果然有先见之明啊，周大人也心折了。”

余大成听了露出惨笑：“只怕是日后构陷下官的借口了！”

“这是何意？”

“先见之明，也就是预先与谋了！”

“你多虑了，快随我走。”

“去哪儿？”

“进宫面君。本官已告诉圣上说余大成能先见，圣上召你呢。”

余大成自是不敢怠慢，随梁廷栋来到文华殿，周延儒正在殿外等候，三人进殿见崇祯。见他们进来，崇祯劈头就问：“余大成，你看祖大寿会不会投敌？”

“臣本来判断祖大寿非反即走，现在看祖大寿非敢反朝廷，只是因袁崇焕下狱，惧罪而走。他若是反，调转炮口轰击城门，冲进城内劫走袁崇焕易如反掌。以此判断，祖大寿不会投敌。”

崇祯听出一身冷汗，祖大寿手里有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又有十几门大炮，北京城没人挡得住他，他若冲进城，也就不仅仅是劫走袁崇焕了，怕是自己要跟袁崇焕换个儿了：“余大成，你既能先见，也当能预后。你说该怎么办？”

“臣以为如今能战之兵，首数辽东。祖大寿走，京师难保！应快马召回祖大寿，赦其背君之罪。”

“嗯，好，朕这就下旨，追他去！”

“皇上，”余大成近前一步，“祖大寿正是怕皇上加罪于他才跑的，皇上怎能召得回他？臣想欲追回祖大寿，非有一人说话不可。”

“谁？”

“袁崇焕。”

“……你是说，释出袁崇焕？”

余大成不敢在皇上面前说这话，只好低下头不答。崇祯可犯难了：这是一只袁家军，祖大寿的走证明他们只效忠于袁崇焕，根本不听命于皇上！如果被祖大寿一逼就把袁崇焕放出来，甭说袁崇焕再不把自己放眼里，在大臣们眼里自己也是个无能之君了，各镇总兵岂不要拥兵自重了？这还得了？于是阴阴地一笑：“余大成，你说，如果放出袁崇焕，是他听朕的，还是朕听他的？”

甭说这话，只这笑就把余大成拍趴下了：“皇上，臣不是说要纵袁崇焕，臣是说须得有袁崇焕的手书。”

崇祯不说话了，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先把人家下了诏狱，再去求人家召回部属，天家颜面何在？“王承恩，去叫孙承宗、成基命来。”

“皇上，孙承宗在通州呐。”

“哦，去唤成基命吧。”崇祯转向周延儒，“玉绳，今儿早上朕让你拟的旨，拟好没有？”

“拟好了。”周延儒双手呈上，王承恩刚要过来接，崇祯道：“念！”这自然是让周延儒念，周延儒展卷读道：

建虏本我命夷，越辽犯蓟，入我边城。将吏玩法忘戒，致彼蹂躏，谩薄都城。已命六师警备捍卫于内，关宁诸兵堵截于外。蠢尔丑类，尚肆咆哮，凡我臣民，共宜蕴愤。乃入卫兵将，自大同、宣府、保定先至，山西续报，至山东、河南、延绥，已经遣调，尚未速赴，迁延日久，扫荡无期，赤子虔刘，朕心何忍！前特诏谕省镇文武官吏，凡督府有勤王之责，即选精锐，简授贤将，星驰赴援。近地抚臣，躬提入卫。京城内外，不论官士军民，能募士出奇，或夜劫营，或焚攻具，论功叙赏，朕无所吝。若奉调兵将，逗留不前，坐视罔闻，逮问惩处，有祖宗之法在！

“就这样，连夜发出！”崇祯一甩袖子，“山西巡抚耿如杞、延绥总兵吴自勉、甘肃巡抚梅之焕各统劲卒五千入援，加上满桂、侯世禄、黑云龙、麻登云、尤世威、曹鸣雷等部，也有四万之众吧？”

“各部日夜兼程赶来，已是疲劳不堪，战力大减，敌则是以逸待劳。我四万之军难敌十万之军呀！”余大成道。

这话就十分在理了，甭说四万，更甭说疲劳不堪，就是十万对十万，也难说胜负。“皇上，徐光启上的《守城条议》皇上阅了么？”周延儒道。

“嗯，看了，你以为可行？”

“是，炮乃是敌所短，我所长。辽阳、宁远之役，正是凭城用炮，而获全胜。”

“那是辽阳、宁远，这是京城！偌大天朝，让鞑子千里直趋，畅行无阻，把朕围在孤城里，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吃着百姓粮米的官兵却龟缩在城里，让朕受天下人耻笑！养你们何用？主辱臣死，你们懂不懂？！”周延儒不敢说话了。说到徐光启和大炮，崇祯蓦地想起一事，正要发问，成基命跟着王承恩进来，刚要跪下，崇祯一挥手：“免了。”对王承恩道：“叫徐光启来。”再对成基命道：“成基命，朕要你去阅刘之纶、申甫所部兵，你去了没有？”

“臣去了。臣以为不可用。”

“为何？”

“那些攻具倒是新颖，只是都是木制，恐怕不耐久用。招募的兵卒都是市井流民，乌合之众，如何能打仗？更何况对手是八旗兵。”

“不试怎知？叫他们出战！”崇祯轻叹一口气，再道，“关宁兵将是孙承宗的旧日部曲，他应可召回祖大寿吧？”

成基命路上已听王承恩说了祖大寿之事，抬手上揖：“皇上，祖大寿危疑已甚，又不肯受满桂节制，因此讹言激众东奔，非部下尽欲叛。只要孙大人大开生路，曲收众心，辽东将士必解甲来归，祖大寿不必虑。”

崇祯高兴起来，连连点头，高声道：“张彝宪！”张彝宪应声进来，“速命孙承宗修书追祖大寿！”张彝宪答应着跑出去。崇祯换了话题：“朕知道徐光启曾于万历四十八年和天启元年两次奉旨襄理军务，训练新兵，听说成效颇著。他一个书生，知天知地，朕是信的，果然知兵？”

这一问只有成基命能回答了：“是。徐光启，人杰也。他师法西术，不光通晓天象数术，而且于西洋兵法颇有心得。西人惯远战，靠的是大铳火枪，威力巨大。光启练兵，主要是造炮筑台练火器。”

崇祯正要再问，周文炳跑进来：“皇上，承天门外当街跪着一个人，大声嚷嚷，说、说……”

“快说！”崇祯被搅了兴致，又见他结巴，很不耐烦。

“说皇上错了！”

周延儒一瞪眼：“何人如此大胆？”

“他自称是布衣程本直。”

“他是说朕治袁崇焕错了吧？”

“是。”

崇祯皱眉挥手：“将他赶走！”沉了一下，再转对梁廷栋道：“尔部运筹何事？动辄张皇！事有可行，宜急图无缓！”梁廷栋愣了一下才想明白，皇上想要袁崇焕的手书。

徐光启自敌骑东来，就奉旨与李建泰一同负责京营的练兵，把朝房当成了议事所，与自告奋勇担负守城之责的钱象坤住到了这里，还请旨邀了西人耶稣会教士龙华民、邓玉函共同谋议城守用炮之事，所以一叫就到。崇祯看他进来，不等他说话便道：“子先，去年七月李逢节、王尊德奉旨去澳门购募炮师和西洋大铳，朕记得今年初他们有一疏，说已经购得大铳了，为何现在还未抵京？”

徐光启答道：“李军门、王军门不但购得大铳，而且募得三十一名铳师、工匠和傔伴，由荷兰人公沙的西劳率领，都司孙学诗和耶稣会士陆若汉督护，已于今年二月自广州进发，共携大铁铳七门、大铜铳三门以及鹰嘴铳三十门。唯因大铳体重难行，以致行程屡稽迟，至十月始行至山东济宁，由于漕河水涸，公沙等乃舍舟从陆，昼夜兼程，十一月二十三日到达涿州，十二月初抵琉璃河时，闻良乡已破，因前无据守之地，只得回转涿州。彼时州城内外士民怖贼势凶，咸思束装逃避，公沙的西劳、陆若汉、孙学诗乃会同知州陆燧及致仕归里的前大学士冯铨商议，急将运送的大铳入药装弹，推车登城拒守，并在四门点放试演，声似轰雷，敌军闻声而不敢攻城。”

“这么说，这大炮现在是运不来了？”

“臣以为现在启运确有危险，一旦落入敌手，后果十分严重，还是待敌稍怯再运的好。”

徐光启话音儿刚落，崇祯就沉了脸：“待敌稍怯？怕不是等敌再进吧？敌退了，要那大炮还有何用？”崇祯想了想，叫道，“王承恩，拟旨，给陆燧：西铳选发兵将护运前来，仍侦探的确，相度进止，尔部万分加慎，不得疏忽！”说完挥挥手，“都退了吧。”

待几人退出，叫过王承恩，低声道：“去告诉满桂，朕的大明就靠他了！”

第七章
祖大寿护驾，逼退皇太极

飞书回军

刘之纶统领新募万人奉命东出迎敌，绕过通州，开向尚未失守的蓟州，将全队分为八营，列阵城外。金兵见有一支新军出现，全力出击，连破刘之纶二营。刘之纶倾力督战，六营坚守不退。

皇太极接报，大感惊讶：“又是一条汉子！好，集三万人马突阵，务必拿下！”金军三万猛击，弩矢齐发，刘之纶军终于抵挡不住，退守丫髻山。皇太极遥望丫髻山，谓左右道：“这支人马是何人统领？”

身边的多尔衮回道：“听俘虏说，叫刘之纶，是新任兵部右侍郎。这支新军是临阵招募的，不但未见过阵仗，而且未受过训练。”

“嗯？临阵招募的新军竟打出这气势？此人有勇，而且不简单。可生擒他来。”

多尔衮得令，兵围丫髻山，绝其水道，这下全军慌神了，之纶左右将领请求结阵徐徐撤退，之纶大怒：“毋再多言！我受国重恩，只有以死报国！”

“报——”哨兵进来，“大人，金兵派来一名使者。”

“哼，无非是劝降！斩了！”

“大人，”副将吴应龙道，“杀使臣不是上国所为。”

“我说过了毋再多言，斩！”

大家都明白头儿是不想活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死中求生了，便劝他乘夜出战。暮霭四合之时，之纶军发起攻击，毕竟是乌合之众，哪敌得住金兵锋锐？渐渐地溃乱，刘之纶解下所佩印信交付吴应龙：“我以五营在前引敌，你带一营从后杀出重围，将印转呈朝廷，就说之纶为国捐躯、以死谢罪了！”说完转身擂鼓再战。

吴应龙领命从后山杀出，刘之纶直战至五营皆溃，只身隐匿石岩中，任凭金兵左呼右唤，就是不出，惹得多尔衮性起：“射杀他！”流矢四集，刘之纶身被数箭，死于岩中。

皇太极在山下观战，多尔衮回报刘之纶已死，皇太极叹一声“可惜！”转身进帐。

范文程迎住：“大汗为何人可惜？”

“刘之纶不降，死了。”

“这不足为惜，还有更可惜的。”

“哦？”

“功亏一篑，前功尽弃，岂不更可惜？”

皇太极明白了范文程所指：“先生说说为何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范文程一笑：“这也是大汗目前焦心之事，‘粮食’二字。”

皇太极点点头：“我出兵时曾发上谕，不得侵扰淫掠，可粮草不足，总不能让将士们忍饥挨饿去作战，故各部抢掠，我亦不忍制止。可不制止，岂不是我自食言，今后谁还拿上谕作数？”

范文程笑了：“臣不明白了，我军征伐，何曾有过运粮输饷？从来是取之当地。上谕中并未说到粮食，大汗何出此言？”

“但淫掠之事是愈演愈烈，照此下去，不能控了！”

范文程略一沉思，道：“大汗恕臣直言，前数天大汗曾谕诸将士说：‘尔诸将士临阵，各自奋勇前往，何必争取衣物？纵得些破坏衣物，尚不能资一年之用。尔将士如果奋勇直前，敌人力不能支，非与我国讲和，必是败于我们。那时穿吃自然长远，早早解盔卸甲，共享太平，岂不美哉？’正是这段劝说，否定了出征前的上谕，使将士们有恃无恐了。前上谕说的是违令者斩，现在说的是‘何必’，自然是不会追究了。”

“倒是我说错话了？”

“不是大汗说错了，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当务之急是粮食。”

“是，这北京周围已经被抢掠一空了，粮食眼看就难以为继了。撤兵吧，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力，死了多少人，就这样回去，不但不甘心，代善、阿敏更不知有多少话说。继续攻城吧，明军各路援军越集越多，袁崇焕这堵硬墙更不好逾越了。先生看如何是好？”

其实还有更严重的可能，范文程知道皇太极不好出口：主动撤兵还算颜面有光，如果被打败了，千里奔袭溃逃而回，不但是颜面扫地，恐怕汗位也难保。这进不得退不得的局面更危险，被袁崇焕抄了后路，十万大军连同自己的性命就都要留在这了！不过范文程早想好了：“大汗出兵攻明，真是想坐进紫禁城吗？”

“这倒也不是我的初衷。不过，近在咫尺，如果没有袁崇焕，紫禁城唾手可得。看来先生之计撼不动袁崇焕啊。”

“我军一路斩关夺隘，横扫千军，势如破竹，明军望风而溃，这还不是大胜么？掳人口十数万、获财帛数十万而归，这还不是大胜么？顺利直抵明京，已是望外之事，既然夺城本非大汗初衷，明廷援军攒集，又撼不动袁崇焕，诸贝勒还有什么话可说？”

皇太极一拍大腿：“先生所言正是我所想！撤……”话未说完，岳托跑了进来：“大汗，大汗，袁崇焕走了！”

“什么？走了？”皇太极站起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探报，广渠门守军全数开拔，往东去了。广渠门已换上‘满’字大旗。”

皇太极默思一会儿：“难道是分兵抄我后路去了？”

范文程摇头：“不可能，绝我后路在出我不意，攻我不备，应是悄命东来的援军绕我后路，怎能在我眼皮底下去做？再者也决不会由袁崇焕去做，崇祯怎肯放他离京？”

皇太极笑了：“那么，可是先生之计成了？”

范文程微笑点头：“袁崇焕不是听到风声跑了，就是已经被逮。不过那袁蛮子诡计多端，也要防备中计。叫侦骑跟定袁军，看是不是真走了。只要出了山海关，便大事可成了。”

“好！”皇太极抬手一挥，“回军，准备决战满桂！”

“满桂虽败，毕竟也是一员骁将，又担此重任，必定细加筹划。再者，陆续赶到的援军加起来也将有十数万人了。所以，智取更好。”

“哦？先生又有妙计了？”

范文程狡诈地一笑：“明援军不正从四面赶过来吗？”

要想让袁崇焕就范，非有三人出面不可：袁崇焕座师韩爌，袁崇焕老上司孙承宗，袁崇焕的举荐人钱龙锡。成基命、梁廷栋第二天就分头去找了韩、钱二人。二人听说祖大寿拉走了辽兵和皇上“急图无缓”的口谕，明白整个北京城压在了自己肩上，是推不掉也推不得的，于是跟了成基命、周延儒、梁廷栋、余大成等一起去了南镇抚司。

袁崇焕正在蒙头大睡，牢卒说他进来就睡，开饭时得叫醒他，吃完了接着睡，好像这辈子的觉都攒在这几天了。偶尔吃了饭在那儿愣神儿，然后要了笔墨，往墙上写字。几人抬头往墙上看，果然有字，近前细看，却是两首诗：

题壁

狱中苦况历多时，法在朝廷罪自宜。

心悸易招声伯梦，才疏难集杜陵诗。

身中清白人谁信，世上功名鬼不知。

得句偶然题土壁，一回读罢一回悲。

狱中对月

天上月分明，看来感旧情。

当年驰万马，半夜出长城。

锋镝曾求死，囹圄敢望生。

心中无限事，宵柝击来惊。

“叫醒他。”韩爌面无表情道。

袁崇焕睁开眼，见是数位当朝重臣，矍然而起。内阁大臣来探监，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接自己出去，二是来送行。

“大人们是要送崇焕上路了？”

“不不不，你不要多想，”韩爌道，“身体可还好？”

“进了这儿，什么想头也都是非分之想，正好睡觉。”袁崇焕自嘲道，“那么，是放崇焕出去？”

韩爌摇摇头：“元素，老夫问你，你真有议和之事吗？”

“没有。皇太极倒有此试探，曾派人到宁远，我没见。”

“唉，元素啊，你败就败在任事太过刚愎独断，那毛文龙该不该杀，也不是你不请旨就杀得的。老夫知道你是受了冤屈，但皇上正在气头上，只好慢慢辩白，我等自会尽力，皇上冷静下来，也会想明白的，只好先委屈你了。”

袁崇焕正色道：“老大人此来，绝不是来安慰崇焕的。既不是放，也不是杀，那必是有事要崇焕做，请大人明说吧。”

“好吧，”韩爌重重叹口气，“祖大寿、何可纲率辽军走了！”

“什么？走了？”袁崇焕大惊，“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回山海关了。”

袁崇焕明白了，他没想到祖大寿、何可纲会跑，稍一想也就通了，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对主帅被下狱表示抗议，二是怕自己也被下狱。但辽军一走，京城可真是危在旦夕了！袁崇焕一拍炕铺：“混账！”顿了一下，抬起头道：“几位大人要崇焕做何事？”

“不是我们要，是圣上要。”钱龙锡道，“请元素写封信，把祖、何二将军召回来。”

袁崇焕低头想了想，摇摇头：“祖大寿之所以听崇焕者，是因为我是督师。今天已是罪人，祖大寿今统数万军，怎会再听我的？”

“不是的，祖将军之所以走，就是因元素被羁的缘故，因此只有元素能将他召回。”一直未开口的周延儒道。

袁崇焕还是不肯：“众位大人说是圣上的意思，可崇焕未奉明诏，以缧臣而与国事，大乱法度，罪上加罪，岂是崇焕所敢为？”

众人都不知该怎样劝了，正尴尬着，余大成走上前，对袁崇焕深深一揖，指着壁诗道：“这两首诗可是袁大人题上去的？”

袁崇焕看看墙：“闲着无事，胡乱诌的。”

“熊经略冤死，袁公曾写了两首祭诗。经略平反后，公在辽东亲设祭坛，诵此二诗，在辽东传开，下官还记得。”说着吟出：

记得相逢一笑迎，亲承指授夜谈兵。

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慷慨裂眦须欲动，模糊热血面如生。

背人痛极为私祭，洒泪深宵哭失声。

太息弓藏狗又烹，狐悲兔死最关情。

家贫罄尽身难赎，贿赂公行杀有名。

脱帻愤深檀道济，爰书冤及魏元成。

备遭惨毒缘何事，想为登坛善将兵。

“袁公既知‘功到雄奇即罪名’，如何不自为戒？只因袁公孤忠请俎，只手擎辽，生死惟命，捐之久矣。天下之人莫不服公之义，而谅公之心。臣子之义，生死明君，苟利于国，不惜发肤。请问袁公，死于敌与死于法孰得其所？明旨虽未及公，圣上业已示意。玉可碎，不改其白；竹可焚，不毁其节。公自图之！”

袁崇焕不言语了，好半晌，仰天长叹一声：“崇焕必死了！”

众人被这不着天不着地的一句话弄糊涂了，“元素何出此言？”梁廷栋问。

“……不必说了，”余大成明白了，“召不回祖将军，是违圣命，召回祖将军，则袁公之威高过天子……可是不写也是抗旨啊！……是下官害了袁公！”说完又是一个长揖，转身就走。

余大成这话把众人都说醒了，这一大帮人果然是来要袁崇焕命的！韩爌眼眶里涌上泪水，捧起袁崇焕双手：“元素保重吧！”也就转身走出，其他人也就相跟着向外走。

“众位大人留步，”袁崇焕唤一声，众人齐停了脚回头，“臣死社稷原是本分，崇焕愿写这封信。”遂向牢卒高声道：“笔墨伺候！”

信写好交与韩爌，便不再说话，韩爌几人也是无话可说了，唯有洒泪而别。袁崇焕看着笔墨，沉吟好一阵，提笔饱蘸浓墨，就那壁上，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入狱

北阙勤王日，南冠就絷时。

果然尊狱吏，悔不早舆尸。

执法人难恕，招尤我自知。

但留清白在，粉骨亦何辞。

祖大寿、何可纲在山海关外与率辽东主力兼程南下赴援的郭广、祖大寿之弟祖大乐迎头相遇，听说主帅无罪被捕，郭广、祖大乐一齐跌落马下号啕大哭！三军齐向西南方向下跪，哭声一片！引得山海关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不知道这支铁军这是犯什么病了。还没哭完，远处两骑飞鞭而来，“是追兵！”祖大乐道。

“放箭，射死他！”祖大寿咬牙道。

祖大乐搭箭弯弓，一箭射去，正中一马项，那马一声长嘶，腾起前蹄，将骑手摔下马。那人趴在地上大叫：“不要放箭，我们不是朝廷追兵，是奉成基命、孙承宗二位大人之命，送袁大人信给祖总兵！”

“督师有信？”祖大寿一把抓住祖大乐手腕，但似信非信，“叫他们过来！”来人举着信过来，近前一看，认得是成基命属下都司贾登科和孙承宗属下游击石柱国，祖大寿一把抓住二人手：“督师怎样了？”

“袁大人暂无事。”贾登科道，“祖总兵，你怎能置国难于不顾，自加罪名啊！”说着递上袁崇焕手书。

祖大寿一把夺过，匆匆展读，手就哆嗦起来，读罢跪倒捧信大哭！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收了泪起身，摇头道：“不是大寿置国难于不顾，大寿随督师驱驰赴援，不就是尽臣子之责么？不想城上百姓詈（lì）为贼，投石击死数人，督师救驾有大功，却因功获罪！我随督师出关入援，亦当分罪，我若不走，不但自身不保，这辽东兵马也要送与别人了！”

“祖大人，孙大人也有一信。”石柱国说着呈上。祖大寿伸手要接，石柱国又附耳道：“是圣旨！”祖大寿吃一惊，手停在半空，转而明白了石柱国的意思，公开说有旨，便既不好接，也不好不接了，于是接过，打开细看：

袁崇焕谋叛，暂解任听勘，只罪一人，与众将士无涉。祖大寿及何可纲等，血战勇敢可嘉。前在平台面谕，已明令机有别乘，军有妙用。今乃轻信讹言，仓皇惊扰，亟宜憬醒自效，或邀贼归路，或直捣巢穴。但奋勇图功，事平谕叙。

下面才是孙承宗的信，寥寥几字：“速上章自列，且立功赎督师罪，而己当代为剖白。”祖大寿收起信，摇摇晃晃爬上马，昏昏乎乎进了城。

祖大寿行军常将年逾八十的老母带在军中，这次驰援因是急行军，老母由亲兵护送随后慢行。因关内已被金兵攻占，便滞留山海关。祖大寿进了城先去给母亲请安。老母已听下人禀报祖大寿已回城外跪哭之事，屈指一算，儿子随袁督师入京勤王，连去带回不过半个来月，这么快，还跪哭，定是战败而逃！见儿子满脸泪痕，神情恍惚，更认定是逃回来的，立时沉了脸：“你跪下！”

祖大寿老实跪下，祖大乐也跟着跪下。

“败了？逃了？”

“不是，儿子打了胜仗。”

“哼！敢哄娘了！你以为为娘耳聋眼花，心里也糊涂了？娘心里透亮着呢！你这副德行，像打了胜仗么？又为何回得这么早？”

“是、是、是因为大帅被皇上下了大狱了！”祖大寿说着又哭出声。

“袁督师被逮了？为什么？”

见大哥哭得伤心，祖大乐代为回答，将刚听来的经过讲了一遍。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信呢？”祖大寿将信递上，“念！”祖大乐接过念了一遍，老人边听边点头：“谢天谢地，督师还活着！”再转向祖大寿，声色俱厉道：“你想置督师于死地么？”

祖大寿抬起头，瞪大眼：“母亲怎么这么说？”

“督师下狱，皇上下旨抚慰你，你却率军跑了。你说，在皇上眼里，辽东之军是朝廷的，还是袁家的？你不是害督师么？”祖大寿这才想到袁崇焕身上去，“哎呀！”一声，向后便倒，祖大乐手疾眼快扑上去扶住祖大寿。

老太太却声色不动：“督师信中怎么说的？‘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你是天、地、百姓、督师都得罪了！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你马上回去，从背后袭敌，打几个胜仗，再去面见皇上认错，督师或许还有救！”

“儿子这就回去。”

满桂接到口谕，心就掉到了腿腋子，他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当然明白袁崇焕有功无过。现在的局面，只可求守，不可求战，但皇上这是在迫他出战。他上疏分析形势，指出敌劲援寡，未可轻战，但崇祯一再令中使督催。

满桂心里后悔了，当初与袁崇焕共守宁远，丙寅之役，艰难之时，自己不该首主弃城，遭袁崇焕叱责后，不该与袁崇焕生隙。至是入援，不该令部曲大掠近郊，伪称袁兵，鼓起百姓怨怒。皇上一次召见时，不该搬出毛文龙，起皇上疑窦。皇上二次召见时，不该袖手旁观，说几句好话，袁崇焕也许就不是这个结局。城下之战，满桂心服了。

自己五千人，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家打了个一塌糊涂。袁崇焕也是五千人，同样以一当十，居然鏖战两个时辰，后虽有秦良玉相助，也是以一当五，竟大获全胜！今天的情势，怎能没有袁崇焕！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出战，力竭而死；不战，步袁崇焕后尘。两相比较，前者留芳，后者遗臭，其实就是一条路。没奈何，只得誓师拔营。

黎明时分，满军将士列队于宣武门瓮城内满字大旗下，人手一大碗酒，满桂走到旗下，面向众人，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半晌才开口：“弟兄们，我得跟你们说实话，我们五千人要去迎战金军数万人。你们个个都是百战之身，当然知道此战毫无胜算，但战死也要战，不然，我们这支百战之军的名声就全他娘毁了，也无颜再见家乡父老！我们的身后就是皇城，祖脉在此，唯有一战！只有拼死力战，才有死中求生、反败为胜的希望！袁崇焕就曾做到了。就便战死沙场，总比被朝野唾骂、累及家人子孙强！弟兄们，喝了这碗酒，用我们的血，给各路勤王之师树一个榜样！”说完，将酒大口灌下，放下碗时，已是泪流满面。全军将士齐声呐喊：“以命换命，拼了！”举碗饮尽，一齐摔碎，上马出城。

刚出了城，前队麻登云带来一个满身泥血的人：“将军，金声败回了！”不等满桂问话，金声扑地大哭：“完了，全完了！”

“什么完了？”

“金兵自良乡回军了，在卢沟桥与我军相遇，我军全军覆没！”

“意料之中，”满桂一脸不屑，“申甫呢？”

“战死了！”

“哼，秃驴还会打仗？他那些发明，不过是火鸢（yuān）一类。秦砖汉瓦，居然拿来充作新式利器！”

金声大怒：“你、你怎能这么说！申甫战死，全军皆战死，无一人逃亡，亦无一人投降！七千人啊！他们为国为民为君父慷慨赴死，壮烈捐躯，你竟如此无礼！”

满桂先是一愣，似被镇住了，想想确是自己无理了：“嗯，乌合之众，能舍命争敌，一死报国，也是可悯可敬。”言罢向金声一揖，“本镇失言了，这里给金大人谢罪了。金军还有多远？”

“快到永定门了！”

“好，全军列阵于永定门外，列栅置炮，准备迎敌！给金大人备一匹快马，送金大人回城禀报皇上。”

刚在永定门外立住，前队又回报，有一队明军人马迎面而来，但不见主帅大旗，不知是哪路人马。“定是哪路援军到了。”孙祖寿道。

“不管他是哪路，既是王师，一定接到了圣旨，拦住他，与本镇合兵击敌。”半路得一支生力军，满桂心中高兴，催马迎上去。两军相接，黑云龙高叫：“你们从哪儿来，主帅何在？”

“本帅在此！”一声呼喝，兵分两旁，闪出一条路，一员虎将催马过来，“满将军，久违了！哈哈哈哈！”

一见之下，颇觉眼熟，愣怔一下，“啊！”大叫一声，只觉五雷轰顶，“阿巴泰！”

“不错，正是本将军！”阿巴泰一声“冲”字刚出口，明军装束的金军已掩杀进满桂军。明军被打个措手不及，登时大乱，又分不出敌友，根本无法还手，只有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皇太极立马高丘，从辰时至酉时看完了这场十几个回合的大战。他亲眼看见满桂身先士卒，陷于重围仍骁勇无比，身被数箭，一把大刀仍旋风般飞舞，碰着的死多活少，无奈金兵里外数层，涌浪般逼着，阿巴泰、豪格两人轮番战他，都是上将之才，满桂如何能持久？终是力不能支，坠落马下，几十条枪一起捅下去，把个满桂捅成了个马蜂窝！

烟消声寂，尸体铺满旷野，摊摊血水流出道道沟渠，晨风刮过，卷来阵阵血腥气。阿巴泰、济尔哈朗、豪格、多尔衮押着两个伤痕累累、五花大绑的人走上山坡：“大汗，满桂和三十余明将战死，这两个兵头儿被擒。”

“松绑！”皇太极喝道，又挂出胜者之笑，“二位将军是何许人？”

“要杀便杀，何须多问！”

旁边岳托扬起拳头：“败军之将，还敢狂言！”一拳擂在黑云龙胸上，把黑云龙打个趔趄。

“不得无礼！”皇太极阻道。

麻登云一瞪眼：“哼，使诈而已，小人行径！”

皇太极捻髯大笑：“治国在信，治兵在诈，治国无信必亡，治兵无诈必败，古来如此。将军饱读兵书，当然懂得，如今说是小人行径，遮羞而已。哈哈！”说得二人无话可答。

皇太极对阿巴泰道：“明军尸首好生掩埋，做上标记，不许有一具曝尸。满将军和明将的尸首要擦洗干净，装棺，运去京城，交还给大明皇帝或将军的家人。”又扭头对岳托道：“二位将军当是体力耗尽，取马扎来，让二位将军坐下说话，也算你给二位将军赔礼了。”岳托气哼哼去取了来，倒弄得两个被俘之人有些手足无措了。“请坐。”二人也确是疲劳，互相看了一眼，向皇太极浅浅一揖算是告谢，就坐下了。

皇太极也坐下：“二位将军有何打算？”

麻登云冷冷一笑：“自然没打算活着。生不能报皇恩，死便死了。”

“我可没打算取二位性命，也没打算劝降二位，但更不能放二位回去。一则不想放虎归山，留我大金后患；二则明君冷酷多疑，滥刑枉杀，二位回去，凶多吉少，我不能误了将军性命。”皇太极站起来，“满将军已败过了，崇祯为何还要他出战？为何不派袁将军？”二人低头不语，表情尴尬惶惑。皇太极看在眼里，知道袁崇焕必定出事了，心下大安，回头吩咐道：“就在这儿安营吧，送二位将军去休息，不许慢待，不许搅扰，我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二人站起就走，济尔哈朗拦住去路：“我大汗待二位比那崇祯如何？”二人不语。济尔哈朗接着道：“满将军以少敌多，虽败不耻，不算无颜。二位连个姓名都如此遮掩，未免心胸忒窄了，像个娘儿们！”

“这话前半对，后半不对。”皇太极道，“不过，二位将军不说出身份姓名，我如何搬来二位眷属？如不取来宝眷，明帝鼠肚鸡肠，怕是有诛族之虞啊！”

二人相互看了看，然后黑云龙作了个大揖：“我乃昌平总兵黑云龙，他是蓟州总兵麻登云，战死的将军中有孙祖寿。”

皇太极笑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多尔衮又说话了：“敢相动问，袁军为何走了？”

皇太极摆摆手：“二位如果不愿，可以不答。”

黑云龙看了眼麻登云，叹口气：“袁督师下狱了！”

“带军走的是祖大寿。”麻登云说完甩袖而去。

看着他二人背影，皇太极笑道：“他二人已经降了。”

自金兵入犯，明军无敢与争锋者，皇太极知道袁军一走，其他明军是不敢离开京城一步的，所以放心大睡。正酣时，多尔衮闯了进来：“大汗，岳托被偷营了！”

皇太极矍然而起，头一句话是“谁干的？”说着披衣下地：“他们得手了？”

“是，杀我一千八百余人，夺走牛马无算，明军却不曾损一人一骑。”

“哦？除了袁崇焕，明人还有如此干将？有多少人？”

“偷袭成功立即撤走，想来不会多。”

“有多久了？”

“刚刚接报，不到刻把钟。”

“这要让他们安全撤回，可是大长了明人气焰，灭了我大金威风，明军就会气势陡长，以后就不好对付了。追，你和岳托去，务必追上全歼！”

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多尔衮和岳托就回来了，“追上了，全歼，共是一千二百人。”多尔衮禀报道。

“一千二百人就杀我一千八百人！”

“不止了，我军又损失数百人。”

“哦？又是个厉害的对手。何人领军？”

“不认识，确是个厉害对手，力已竭了，就是不屈，还在挥刀乱砍，只好杀了他，尸首带回来了。”

“嗯，”皇太极感叹道，“厚殓了，与满桂等一起给崇祯送去。立即休息，明日一早攻城！”

第二天一早情况却起了大变化，天未放明，阿巴泰就唤醒了皇太极：“祖大寿回师了！”

“哦？又回来了？”

“是，已经收了永平、遵化，正向京城进发。”

“请范先生。”皇太极边说边穿好衣服。阿巴泰去请，范文程很快来了，皇太极道：“祖大寿夺回了遵化，即是切断了我一条重要退路。先生说该当如何？”

“撤兵。”

皇太极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撤！”

跟着进来的豪格、岳托急了，岳托眉毛都立了起来：“不能撤！明军已无大将，祖大寿离此还有二百五十里地，等他赶到，京城早已被我拿下！”

“是啊，”豪格也道，“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大汗，攻城吧！”

皇太极看了眼范文程，深沉而又得意地笑了：“城中痴儿，取之若反掌耳。”随后又收了笑：“但明廷疆域辽阔，就全国而言兵力尚强，拿下京师，也难守住。到那时，便是我们困守孤城了，更何况还有城中百姓的反抗，我们可真是内外受敌了。只有简兵练旅，以待天时。现在，回家！”

第八章
崇祯指定接班人

辅臣辞官

“皇上，刘大人在外面跪了两个多时辰了……”王承恩小声道。

崇祯不理。自皇太极兵临城下，崇祯就再未临朝听政，只是自平台发出一道道诏命。而祖大寿率军东走，满桂战殁，崇祯就几近绝望了，谁也不召、谁也不谕、谁也不理了。大臣们看出皇上是彻底没主张了，王永光率先提出圣驾南迁南京，立刻就有监察御史高捷、田唯嘉，山东道御史史范，通政使张光岳等一帮人上疏附和。

崇祯也想到了这一步，但实在是太丢脸、太耻辱了。正举棋不定，礼部尚书何如宠首先上疏疾言痛批南迁之议，其中一句“臣死君，君死社稷，圣上是一代明主，怎能学那南宋小朝廷？！”让身心俱惫的崇祯着实壮怀激烈了一阵子。

随后顺天府尹刘宗周又上疏道：“国势强弱，视人心安危。乞皇上出御皇极门，延见百僚，明言宗庙山陵在此，固守外无他计。”并在皇极门外俯伏待报，不肯退去。但感奋归感奋，无望还是无望，各路援军不是行动迟缓，就是遇敌而溃，更有甚者，没遇见敌人就一哄而散了！

朝上百官不是酒囊饭袋，就是乖巧藏私，紧要之时，无一可用之人！上朝有何用？眼中布满血丝的崇祯心中哀鸣：朕之勤政超过列祖列宗，为何反倒国事日颓，以致弄到都城不保的地步？难道真是我朱由检无德无行，上天不容？祖宗二百六十年的基业真要毁在我手里了？正在权衡不定，提督京营李凤翔小跑进文华殿，满面春风：“皇上，皇上，鞑子跑了！”

“跑了？”满脸憔悴、面色恍白的崇祯愣了好半天，两眼放出光来，“真的跑了？”

“是真的。”

可能是好多天没洗头了，崇祯向上推了推皂纱冕冠，使劲（kuǎi）了头皮：“不，不对！袁崇焕逮了，祖大寿跑了，对皇太极来说正其时也，怎么反倒撤兵了？鞑子诡诈，莫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皇上，祖大寿回来了！”

“啊？祖大寿？在哪儿？”

“从山海关到遵化，都被祖大寿收回了，正从遵化往京城赶呢，这是快马送来的祖大寿的塘报。”李凤翔递上祖大寿疏，崇祯刚要打开，李凤翔又道：“皇上，还有一信，是鞑子放在德胜门外的。”说着将信放到御案上。听说是皇太极的信，崇祯放下祖大寿书，先拆看皇太极信：

金国汗谨奏大明国皇帝：小国起兵，原非自不知足，希图大位，而起此念也。只因边官作践太甚，小国怀恨，不得上达，忍耐不过，故吁天哀诉，举兵深入，欲将恼恨备悉上闻，又恐以为小国不解旧怨，因而生疑，所以不敢详陈也。小国下情，皇上若欲垂听，差一好人来，俾小国尽为申奏。若谓业已讲和，何必又提恼恨，惟任皇帝之命而已。夫小国之人，和好告成时，得些财物，打猎放鹰，便是快乐处。谨奏。

崇祯一把撕碎，扔在地上：“得便宜卖乖，岂有此理！”又打开祖大寿疏，疏中写道：

罪臣祖大寿匍匐叩呈：比因袁崇焕被拿，宣读圣谕，三军放声大哭，臣用好言慰止，且令奋勇图功，以赎督师之罪，此捧旨内臣及城上人所共闻共见者，奈讹言日炽，兵心已伤。初三日夜，哨见海子外营火，发兵夜击，本欲拼命一战，期建奇功，以释内外之疑，不料兵忽东奔，臣不能止。今接圣谕和袁崇焕书，臣力劝三军，回师击敌。臣愿削职为民，为皇帝死战尽力，以官阶赠荫请赎袁崇焕之罪。

“王承恩。”崇祯唤了一声，没听见应声，抬头一看，王承恩没在跟前儿，刚想高声再唤，王承恩进来了：“皇上，周延儒、成基命二位大人求见。”

“进来吧。”

二人进来行过礼，周延儒道：“皇上，公沙的铳师和大铳到了。”

“哼！”崇祯鼻子里出一股气儿，“他来得倒是巧，现在运来还有个屁用！”停了一下，又向王承恩道，“叫京营总督李守锜去接这些西洋大炮，安置都城各要冲处，精选将士跟那个公……公什么？”

“公沙的西劳。”周延儒答。

“跟这个公沙习西洋点放法，给朕练出一支精兵来！”又转向两人，“还有什么事？”

两大臣第一次听见皇上说粗话，周延儒有点儿战兢兢，不敢说话了。成基命看了眼周延儒：“皇上，臣二人是来为袁崇焕求情。不光是臣两人，还有兵科给事中钱家修。”说完将钱家修的奏疏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呈给崇祯，皮上写着“白冤疏”三字，崇祯打开很快一扫：

……方天启年间，诸阳失卫，山海孤寒。当此时谁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顾？独崇焕以八闽小吏，报效而东，履历风霜，备尝险阻，上无父母，下乏妻孥，夜静胡笳，征人泪落。焕独何心，亦堪此哉？毋亦君父之难，有不得不然者耳。袁崇焕义气贯天，忠心捧日。身居大将，未尝为子弟求乞一官。自握兵以来，第宅萧然，衣食如故。伏乞圣上超释袁崇焕，照资拔用。

真是字字钻心，崇祯看了亦为之动容，想了想，提笔批道：

览卿奏，具见忠爱。袁崇焕鞫问明白，即着前去边塞立功，另议擢用。

写完扔笔，道：“守辽非蛮子不可。”

周、成二人脸上绽开笑，周延儒趁热打铁，道：“皇上，听说御史曹永祚捉到刘文瑞等七名奸细，可有此事？”

“有。”

成基命更是排闼直入：“刘文瑞自称奉袁崇焕之命，送信去给金军。但臣想不明白，何以袁崇焕在时金军不敢逼，袁崇焕逮祖大寿走，金军反倒大举进逼，祖大寿返金军却退兵了？臣以为这七人应交六部会审。”

崇祯皱起眉头，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道：“好吧，你们去审吧。”

“皇上，皇上——”周文炳跑了进来，“袁崇焕旧属何之壁率同全家四十余口，在宫门外跪着呐！”

“怎么都来跪着，他要干什么？”

“他说愿意全家入狱代袁崇焕，请皇上释出袁崇焕。”

“不准！撵他们走！”崇祯的好心情没了，一个何之壁就领着全家来请命，这祖大寿要领着全军来兵谏，谁挡得住他？想到祖大寿，崇祯又觉心惊，他去而又返，是幡然悔悟，还是另有所图？想到此马上道：“还有，告诉祖大寿，不必来京，速返关外，总督辽东兵马，守好我大明东门。”

周文炳答应一声返身去了，崇祯冲两人道：“你们也退了吧，出去告诉刘宗周，叫他退了，明日在皇极门早朝。”

第二天一上朝，崇祯先说了几句慰勉的话，然后许奏事。周延儒出班道：“皇上，敌兵已退，各镇援军是立即遣回，还是——”

李标抢先道：“皇上，各镇军马千里趱行驰援，就是那没有功劳的也有苦劳。臣以为应行奖赏，并允陛见，休息三五日再行遣归。”

崇祯其实早憋着火呢。敌人毕竟跑了，总不能说人家是大获全胜、振旅而归吧？所以开头几句慰劳之语是不得不说，本就勉强，听了此言就压不住了，冷笑两声：“奖赏？耿如杞一路劫掠，比那东兵还不如，被敌一击即溃！梅之焕、吴自勉部千余人不战自溃，跑回陕西，你说是该奖还是该杀？”

成基命跨前一大步：“皇上，耿如杞至日兵部先调其守通州，次日又调守昌平，又次日奉调良乡，皆不准开粮，兵士饥苦难耐，才抢粮充饥。梅之焕亦是因兵部不给粮，兵士脱巾鼓噪，梅之焕查出带头数人正法，那一千闹事之人就跑了。责任首在兵部……”

“是么？那张家湾守备房可家弃城逃遁，玉田知县杨初芳降敌，责任也在兵部么？”

李标接上道：“皇上，一场保城之战，辨出贤愚忠奸。是有房可家、杨初芳这样的败类，可还有，”说着袖出一张纸，读道，“力战而死的良乡知县党还醇，香河知县任光裕，永平副总兵焦延庆，知府张凤奇，兵备副使郑国昌，中军程应琦，东胜卫指挥张国翰，守备赵国忠，推官虞成功、卢龙，教谕赵允植，更有三河知县樊士英，宝坻知县史应聘，昌黎知县左应选，守备石柱，他们手无重兵，凭城坚守，敌屡攻不克，保全了城池百姓。”

崇祯绷起脸：“赏罚不严无以治国，樊士英、史应聘、左应选俱升兵备佥事。耿如杞以不职逮问，梅之焕以军令不严革职为民！”

成基命又道：“皇上，今早卯时，臣与诸部奉旨会审七名奸细，不想锦衣卫报称七人都逃走了！”众大臣闻听相顾愕然。

“逃走了？”崇祯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锦衣卫失职，朕自会追查。”

成基命看在眼里，心中大起疑惑：如此大事，依皇上脾气和一贯作风，必是当场严追，如今就这么轻轻放过，看来皇上早知此事！想到此心中“咯噔”一下：如果放走这七人是出于皇上密旨，那这七人自然是假奸细，是安排了来诬陷袁崇焕的！想到此，立刻道：“既然无凭无据，请皇上释还袁崇焕。”成基命的请求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周延儒、王永光等亦替袁崇焕求免，殿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不可！”温体仁站出来，“不说袁崇焕纵敌深入，只说擅杀毛文龙，就是不赦之罪！”

钱龙锡急了：“袁崇焕杀毛文龙，是不得不为……”

温体仁冷笑一声，打断他：“皇上，监察御史高捷疏劾钱大人，说袁崇焕杀毛文龙，就是钱大人发纵指示的。袁崇焕疏中有与钱大人‘低回私商’之语，袁崇焕与王洽书中亦言，建虏屡欲求款，庙堂之上，主张已有其人，指的就是钱大人！袁崇焕效提刀之力，钱大人发推刃之谋，所以今日不得不做同舟之救！”

钱龙锡汗下来了：“皇上，袁崇焕确曾与臣说过‘毛文龙可用则用，不可用则除’的话，但臣未曾与谋，是袁崇焕夸以五年复辽，臣往询方略时对臣说的。至袁崇焕突诛毛文龙，臣念文龙功罪，朝端共知，因置之不理。奈何以袁崇焕夸诩之词，坐臣朋谋之罪？袁崇焕陛见时，臣见其貌寝，还曾退谓同官，说此人恐不胜任。但此次京城保卫战，袁崇焕并无大的过失，所以臣要保他。臣已上过辞任疏，虽是圣上优答慰留，但臣确是体衰多病，再次恳请圣上允准臣致仕归里。”

崇祯笑了，道：“辅臣左理忠顺，岂有是事，高捷等不得胡乱指摘。”又转向钱龙锡，“本不想放你，既是身有疾患，就回去吧。”

崇祯话刚落地，温体仁又道：“皇上，中书舍人加尚宝卿原抱奇有疏劾首辅韩爌主款误国，招寇欺君。至郡邑残破，宗社阽危，不能设一策，拔一人，坐视成败，应与龙锡并罢。”

崇祯有点儿怒上眉梢，一拍扶手：“你长的什么耳朵，朕说钱阁辅是罢官么？韩老爱卿已三次上疏求归，是朕没准。有原抱奇这帮人，韩老首辅能有作为么？原抱奇贬一秩！”

看到钱龙锡当面一请就准，便见到皇上的心思了，老韩爌不但完全心灰意冷了，而且由彼推己，料到皇上也是一般想法。自己与钱龙锡都与袁崇焕有干系，现在又被人绑到一块儿了，再不走，紧跟着就是弹章迭上，指不定编排出什么来，自己就不知是个什么了结了。想到此便站出道：“皇上优厚老臣，臣却不能为皇上分忧。臣确是老迈不堪，心力不逮了。臣再恳请皇上放臣归里。”

崇祯闷声不语一会儿，才道：“韩老爱卿是心有余力不足了，准致仕还家，赐白金彩币，专人护行，乘驿传车马归里。”说完喘口气，“当初金瓯枚卜的六阁臣，如今只剩下一个李标了。李标继任首辅，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并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值文渊阁。满桂战殁，马世龙继为武经略，总理援军。还有，满桂以下战死诸臣都要具表来奏，予以褒旌。”

后妃作诗

皇太极撤军，崇祯松口气，心情大好起来。这三个月几乎就没解过衣脱过鞋，他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大觉。但还有一件事，不做他就睡不着觉：三个月没见着小皇子了。这是这大千世界唯一让他时时牵挂、从不让他心烦、即使做错了事也难让他生气的人。

进了承乾宫，却见两皇妃和懿安都在皇后这儿。

她们也过了三个月心悬嗓子眼儿的日子，现在也终于舒展了眉梢、绽开了笑靥。三个月来头一次见到皇上，四个女人一起哭出来。

“啊，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四个女人一起哭，可真是一景啊。”崇祯的话使四个女人破涕为笑，“皇嫂在朕心中可是强过那些文臣的巾帼丈夫，原来也会哭啊。”

这话让三个女人心里有点泛醋，脸上就带出样。懿安是何等精明的人，看在眼里，马上道：“妾可比不了皇后和二贵妃。妾早听说皇后裁撤内宫用度以助军饷，田贵妃是个大才女，妾看过她的诗，袁贵妃看顾小皇子比下人们还周到尽心。其实呀，皇上来这儿，最想见的是儿子。皇后，还不快把儿子抱来？”

不用皇后说话，旁边的侍女早就快步走了出去，崇祯露出舒心满意的笑，真是善解人意，又有些涩涩，皇兄真是有妻福啊。崇祯转向田妃：“皇嫂说爱妃有诗作？怎么给皇嫂看却不给朕看？”

“还不快拿出来？”袁妃揶揄道。

“是啊，拿出来吧，”皇后也道，“也只有皇上能指点你一二。”

田妃被懿安端出这么件事，措手不及，道：“是那日与皇嫂说起皇上赐女将军秦良玉诗，皇嫂便强要妾也作一首，妾作不出，只得拿出一首旧作糊弄。”

懿安接道：“妾看了皇上的赐诗，真是上品，壮阔不失秀丽，清新又含悲凉，笔大如椽。”

崇祯笑道：“朕可不听这当面好话。”转向田妃：“拿出来吧？”

田妃小声道：“妾并未带着。”

“不妨事，”懿安道，“妾可以背来。”

崇祯心中叹息，自己这三个女人，只有田妃能抵半个皇嫂，这是指文采论，而皇嫂还有理政治国之才：“哎——，怎能皇嫂来背？爱妃自己背来。”

“是。”田妃无奈，只得背出：

承乾宫里昼厌厌，画卷书束拥翠帘。

写就群芳呈御览，晴窗磨墨自题签。

崇祯想了想，明白了：“这是爱妃习钟王书法，朕给她宫中禁本，她每日临摹，遂臻能品。以后凡书画卷轴，朕每让她题签。”又转向田妃：“这诗题在哪儿？”

“在妾所作《群芳图》上。”

“什么《群芳图》？”

“是一幅工笔画。”袁妃代答。

宫女抱着小皇子进来，崇祯情不自禁起身迎上接过，置于膝上，目不转睛看，透着惬意和慈爱。小皇子慈烺才十个月大，有三个月没见着父皇，已陌生了，瞪着大眼看着崇祯，心想这人似曾相识，哪儿见过？

崇祯心里热乎，在儿子胖脸上亲了一口，脱口道：“儿子，等你满岁，朕就给你行册太子典仪！”说完看向四个女人。

皇后浅笑的嘴角挂着满足，田、袁二妃脸上则有些挂相，只有懿安是平静的微笑。

崇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大不妥，皇兄有三子，全亡于魏忠贤和客氏之手，子夭夫逝，何其孤苦。自己膝上弄儿，与后、妃共享天伦，皇嫂心中是何感受？想到此，起身把皇儿交给皇后，道：“皇嫂文采不让田妃，田妃有诗，皇嫂怎能没有？来，置好纸笔，请皇嫂赋诗。”

皇后忙指挥宫人铺纸研磨，懿安忙道：“皇上言过其实了，无论才思，还是笔墨，妾都要输与贵妃了，更不敢在皇上面前弄笔了。”

田妃挽起懿安胳膊：“姐姐莫寻妹妹开心，是姐姐让我出乖露丑的，怎能不还我一首？”说着将懿安拉到案前，把笔塞到她手里。

懿安无奈地摇摇头，沉思片时，对田妃道：“你可不许笑话我。”遂走笔如龙。崇祯和三个女人都围上去看，是一首七绝：

滴粉搓酥尽月娥，花球斜插鬓边螺。

天颜最喜颜如玉，笑煞人间鬼脸多。

三个女人哈哈大笑，崇祯也笑了，同时心里赞叹，好一个乖巧周到谙人情的皇嫂！原来崇祯不喜女人多施脂粉，唯爱茉莉香，而皇后和田妃天生不爱涂泽。偏是懿安有从宫外传入的“珍珠粉”，是由紫茉莉研细蒸熟，不过民间所用脂粉而已。懿安送给崇祯后、妃，崇祯颇爱闻，所以后、妃就只用这珍珠粉了。以后崇祯每见宫中施粉稍重的宫人，就笑曰“浑似庙中鬼脸”。懿安这首诗，是赞美崇祯后、妃天生如玉，是宫中最美的女人。其实懿安才是大美人，她是当年天启大婚时从全国初选出的五千美女中连过八关选出的第一美人。

“下面该谁了？”懿安冲田妃挤一下眼。

田妃会意，转向崇祯：“自然是皇上拿出压轴之作了。”

崇祯哼哼几声：“朕本就腹笥不足，更没有皇嫂这般才思敏捷。”

“那怎么行？”懿安道，“皇上的诗才本就无匹，更不是我们女人可及一鳞的。妾献丑了，皇上笑话过了，怎能就罢了？”

“是啊，”周后也道，“难得皇上有这片刻闲暇，做这一场笔会，皇上写了，才算是圆满了。”

崇祯笑笑：“好吧，朕就也拿这茉莉花诌两句吧。”袁妃立刻铺纸蘸笔，崇祯运笔如龙，一挥而就：

砌台花点露华凉，采上云鬟细簇将。

翠羽定嫌犹带艳，明珠应恨不生香。

收复四城

天聪四年，皇太极从迁安东北的冷口折返沈阳，途中又二次攻占了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留济尔哈朗驻守。皇太极回到沈阳后，立即派大贝勒阿敏、贝勒硕托率五千兵接替济尔哈朗驻防四城。

祖大寿自接崇祯“速返关外，总督辽东兵马，守好我大明东门”的圣旨后，率兵东归，回了山海关，此时又接随孙承宗攻复四城的圣旨，便犹疑起来，心想京师周围集结有四万援军，侯世禄、吴自勉等部就在滦州之西联营待命，又有孙承宗亲自坐镇，为何要让自己这三万兵远途奔波，来回折腾？是不是皇上另有所谋？想到这儿不禁胆寒，遂按兵未动。

皇太极撤兵时孙承宗副将马世龙率兵一万五千人跟蹑至蓟州，得到探报，洪桥、大安等处金兵正驱使掳获的汉人装载所掠辎重，准备明日一早起运。世龙大喜，抢占先机，趁夜将大炮预伏道旁。

第二天一早金兵大队迤逦而来，一通排炮猛轰，金兵猝不及防，惊惧四散逃走。马世龙挥兵追击，斩获百余人，救下被掳汉民，遂以大捷奏闻朝廷。不久接到圣谕，慰勉之外，命其随孙承宗收复四城，马世龙遂挥军西指。孙承宗合诸将商议攻城，不想各位总兵竟相顾不言，谁也不敢先发。孙承宗不悦，指名侯世禄部主攻。

侯世禄不得不说话了：“金人本就强悍，又凭城据守，即使一场恶战，也未必能收复城池。金人怕的是辽兵，祖大寿到，方能增加胜算，请大人细思。”孙承宗不说话了。侯世禄说的是，祖大寿迟迟不到，必是心存疑虑，观望不前。可他若不到，便是抗旨，又罪加一等，皇上岂能再容他？祖大寿就非反不可了！若拿不下四城，则自己也不知是何下场了。为祖大寿计，为自身计，祖大寿非到不可。可如何叫得祖大寿到呢？

马世龙看出孙承宗所想，便道：“大人且按兵不动，属下去催祖大寿。”孙承宗虽不信马世龙真能召来祖大寿，但亦无他法，只得同意。

果然不过三天，祖大寿兵到。孙承宗大喜，亲自出来接住，持祖大寿手道：“将军何姗姗来迟？”

祖大寿是孙承宗旧属，深知孙承宗，苦笑一声：“老大人，实不相瞒，属下是心有余悸啊！”

孙承宗亦摇头苦笑：“那如何又来了？”

祖大寿掏出一信递给孙承宗：“马经略如此激属下，属下就不能不来了。”孙承宗展开信读下去，不禁大笑，这马世龙真个是十分尖刻：

……辽兵每谓西南兵将怯弱，不若辽兵强健。今怯弱者皆奋不顾身，连两地之捷，而强健者何在？况各镇勒兵已鳞集，若合谋兵力退敌，共复故城，辽之强健将士，何颜复支朝廷厚饷乎？

“还是马世龙知你祖大寿。”孙承宗将信递还祖大寿，“好，即日誓师攻城！”

当下集各镇议兵，议定祖大寿、马世龙分两门夹攻滦州，侯世禄、吴自勉攻迁安，谢尚政攻遵化。五月四日誓师举兵，适逢大雨，马世龙命兵士每人砍一根粗柳枝，抵滦州城壕。先命大炮仰击城头，再命将柳枝扔进壕沟，顷刻填平，遂命攻城，却连攻三日不下，激起马世龙性子，亲披坚执锐，作诸军前茅，身冒矢石，义不反顾，先从炮轰缺口登城。金兵见城已破，冒雨突围，逃向永平。

阿敏见明军攻城甚急，又有孙承宗居中调度，辽兵为先锋，知孤兵难守，遂命迁安金兵弃城并于永平，不想遵化金兵亦逃来永平，原来遵化已被谢尚政攻破，并生擒纥葛木等二十二名金将。

阿敏知道谢尚政也是袁崇焕部将，今日交手，果然厉害！再想到祖大寿不日将兵临永平城下，又冒出个马世龙亦是好手段，知道永平也是守不住了，遂命尽屠城中百姓。顷刻之间，喊娘唤儿、抢天呼地、鬼哭狼嚎一片！人们四处奔逃，哪里逃得掉！不一个时辰，就死寂了。金军趁夜倾巢而走，逃回沈阳去了。

祖大寿数月之间已来回奔波了三趟，早憋了一肚皮火气，大军入城，见遍地死尸，全是百姓，地上墙上全是鲜血，有的脖腔子还在突突地冒红泡！祖大寿胸腔子都要绷炸了，便直奔原永平乡官、叛将白养粹家，进门见白养粹已自刎而死，气无处出，拔刀砍死养粹老母，再逮屈节投敌的永平粮道陈此心、乡绅郭巩。此时谢尚政亦押着纥葛木等被俘金将和明叛将马思恭、贾维钥、吕及第等十一人来到，孙承宗遂命谢尚政军押着这一群人先期归京，献俘阙下。

第九章
崇祯问大臣：你们谁是小人，谁是君子？

总兵登岛

这厢送走谢尚政一队人，那厢又来了一队兵，领兵的是孙承宗旧属，就是那个京师被围期间质问袁崇焕的周文郁，见面未及寒暄，周文郁道：“大人，黄总兵可在滦州？”

“黄龙？在，你是来找他的？”

“是，东江出事了！”

孙承宗心头一紧，东江出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怎回事？”

“刘兴治反了！”

“刘兴治是什么人？”

“刘兴治是刘兴祚之弟。”

“刘兴祚又是谁？”

刘兴祚是辽东人，万历三十三年少年刘兴祚被女真掠去。刘兴祚聪明伶俐，且才干出众，深得努尔哈赤器重，因功升至副总兵，还被努尔哈赤招为女婿，受命管辖金州、复州、海州、盖州四卫之地，成为金军中最显赫的汉官。但随着年龄增长，渐生羞耻之心，萌生归明之想，暗中通书登莱巡抚袁可立，努尔哈赤略有察觉，降为参将。崇祯元年九月，皇太极派和硕贝勒莽古尔泰、贝勒济尔哈朗、刘兴祚率两万大军进攻东江，兴祚阵上投诚，遂向毛文龙献计，约其弟萨尔浒城中的刘兴治为内应，里应外合，一举破城。其时孙承宗被褫职归里，所以不知。

周文郁略作介绍，又道：“袁崇焕斩毛文龙后，将东江分为四协，后又改为两协，令陈继盛领东协，刘兴祚摄西协。金人犯境期间，刘兴祚为牵制敌兵力，领兵偷袭金、复，不幸阵亡。刘兴治与刘兴祚大不同，此人凶狡好乱，早与陈继盛不协。他借为刘兴祚治丧之名，待出殡日，诸将都去吊唁，陈继盛也去了，他竟将陈继盛杀了！共杀了二十多人！又伪为岛中商民上疏朝廷，令他镇东江。举朝大骇，皇上降旨诘问，结果这小子放舟长山岛，大肆杀掠！梁廷栋、孙元化荐黄总兵镇东江，卑职是来宣旨的。”

孙承宗立刻意识到事态已十分严重，东江已被刘兴治一统在手，若不从他，他投了建州，那这本来对鞑子大有牵制作用的东江就反过来对宁锦构成了直接威胁！若从了他，不仅朝廷颜面大失，而且又是一个毛文龙，甚至有过之！若弹压他，他身居岛中，东江兵又惯水战，毫无取胜把握，失了手，则再难制他！“既是宣旨，为何带这许多兵？”

“征伐刘兴治。”

“征伐？就这点儿兵？东江可是四万兵马呀！”

“圣上当然知道，朝廷是鞭长莫及呀，这是新任兵部尚书梁大人的主意，不过是想震慑一下罢了。”

“梁大人？哪个梁大人？”

“梁廷栋大人。”

“他主兵部了？”

“是。”

孙承宗捋了半天灰白的长髯：“你打算怎么办？”

周文郁摇摇头：“不知道。”

“好，你先休息一下，吃了午饭再走。”孙承宗传下话去，多造饭，款待文郁军。吃饭时，孙承宗已想好，两杯酒下肚，道：“文郁，你说，袁崇焕斩毛文龙，为何不将毛文龙召到宁远，而要孤身入岛，在毛家军中擒杀毛文龙？”

周文郁停了筷子想了想：“一是怕他警觉，或不来，或提兵来见，那就不免一场恶战。二是不能服众，东江将乱。”

孙承宗点头：“不错。元素杀毛文龙，失之严苛，但只身入岛，当着毛家军的面杀毛文龙，则是他的好手段，与你此行颇有相似之处。”

周文郁大惊，手一哆嗦，掉了筷子：“大人是说，卑职也应只身入岛，杀了刘兴治？”

孙承宗笑了，摇摇头，给他换了一副筷子：“那事只有元素干得，别人干不得。一是他在辽东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官兵皆畏服。二是毛文龙毫无防备，措手不及。你此去就不同了，人家可是严阵以待呀！我是说，你此行，只能劝谕，不能刀兵相见。”

周文郁明白了：“请大人指教，卑职该如何行事？”

“孤身前往，晓以利害，喻以大义。”

谢尚政被带进梁府，延入客厅，梁廷栋已在等候，谢尚政忙行参拜礼：“卑职参见尚书大人。”梁廷栋笑容可掬：“不必拘礼，请坐请坐。”亲手斟上茶送过来。谢尚政受宠若惊，赶忙起身逊谢。梁廷栋压压手示意他坐下：“知道本部院请你来，所为何事么？”

“可是为督师之事？”

“也是也不是。首先是为你。”

“为我？”谢尚政吃一惊。

“不错，祖大寿、何可纲背君违命，率部出关，你谢尚政就没走，识得大体，顾得大局。本部院保荐你为副总兵，可是圣上没照准。”

谢尚政心头先是一喜，继而一冷，起身道谢：“谢大人栽培。卑职不过一名参将，怎能骤升副总兵？”

“你夺回遵化城，是大功一件，怎不能升？不是这个缘故，”梁廷栋声音忽然变冷，“你犯有一条大罪！”

“啊？”

“毛文龙就是你杀的！”

谢尚政腿哆嗦了：“那是督师事先布置的，卑职怎敢违命？”

“什么督师，他连命都保不住了。”

“啊？皇上要杀袁督师？”

“对，而且是满门抄斩！这是钦定逆案，你想还有翻身的日子么？你是袁崇焕的心腹，又是杀毛文龙的主凶，慢说升任副总兵，你想想逃得过此劫么？”

谢尚政冷汗湿透了内衣，单膝下跪：“大人既然召卑职来，必是可以救卑职。请大人教我。”

梁廷栋双手扶住：“起来起来，通天大案，谁能救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请大人指教。”

梁廷栋遛开来：“袁崇焕勾连北虏，私订合约，引敌西来，桩桩件件，你必了解内情。知情不举，罪上加罪。”谢尚政五内如煎，不敢应也不敢拒。梁廷栋看出他内心已是摇摆，又道：“如果你照实说出，本部院保举你为福建总兵！回去好好想想吧。送客！”

一艘在皮岛海面上游弋的苍山铁看见从西南海面开来一艘大海苍，立刻返回皮岛，报告了刘兴治。

刘兴治琢磨，如是围剿，为何只来一船？如不是围剿，为何是艘大兵舰？不管怎样，先布置了再说。于是调兵遣将，封锁全岛，然后亲临泊口，等大海苍靠近，刘兴治之弟刘兴贤用传声筒喊话：“来者何人？”

船上回答：“龙武军副总兵周文郁周大人，来见刘将军。”

“有多少人？”

“只周大人一人登岸。”

“一人登岸？”刘兴治明白了，来者或是奉旨招抚，或是来当说客，但毕竟心存疑忌，对刘兴贤道：“既然一人登岸，叫他们停船，不许进泊湾，派一只苍山铁去接。”

刘兴贤大声重复了刘兴治的话，大海苍果然停住。苍山铁迅速靠近，刘兴治远远看见果然只有一人上了小舴艋，便折身返回大营。不一会儿，刘兴贤带进来一人，着常服，狮子补，刘兴治坐着不动，也不说话，眼睛死盯着来人。周文郁先是四处打量，看了个遍，看够了，才把眼光落到兴治身上。

见那刘兴治，一脸横丝肉，如刀劈斧削，两膀腱子筋，似山陵突兀，颌下一部焦黄钢髯炸着。两人对视良久，周文郁先开口了：“刘将军历来是如此待客么？”

刘兴治冷笑一声：“不请自来，算得客人么？”

“我是来救你的，不是贵客么？”

这话让刘兴治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来招抚的，是来唬人的！遂放声狂笑：“救我？娘老子的，我看你是想学袁崇焕！你别瞎眼，老子可不是毛文龙！”

“当然不是，我比袁崇焕差得远，你也比毛文龙差得远。毛文龙将残兵败将搜罗岛上，白手立业，从小到大，大小战功无数，建奴都言：‘毛文龙之患，当速灭耳！文龙一日不灭，则奸叛一日不息，良民一日不宁！’文龙将东江整治得铁板一块，除了袁崇焕，谁能敲碎它？你却把东江搞得大乱，对敌，已构不成威胁，对朝廷，以杀戮百姓相要挟，上负天恩，下愧黎民，迹近反叛！”

刘兴治一拍案子：“反叛？毛文龙要不叛，袁崇焕能杀他么？可要没有袁崇焕，朝廷又能怎着他？不照样月月供着粮米？毛文龙是大意失荆州，栽在袁崇焕手里了。要是袁崇焕现在来，我叫他有来无回！”说着把胳膊肘架到桌沿儿上，身子前探，“你也一样，”又向后一靠，“谁也休想动我东江！”

周文郁呲呲牙，摇摇头：“唉，东江的弟兄们可怜呐，要随你一起被捣为齑粉了！”

刘兴治把案子拍得山响，咆哮道：“妈拉巴子好个狂徒，想学那袁崇焕，虎窝子里捋虎须子，老子先把你碾成齑粉！你不就是想搏个青史留名么？老子成全你。来人！把这位总兵大人捆成粽子，扔海里喂乌龟王八！”

周文郁双手一扬：“不必，我自己走进海里喂王八。不过，临走前告诉将军一个消息：数日之内，十万大军跨海东渡，直扑海岛，统兵的是孙承宗大人。将军想想，可是孙阁老的对手？”说完转身向外走。

“慢着！”刘兴治起身走到周文郁身边，“你是说，皇上下旨了？”

周文郁缓缓点头，背起手溜达：“皇太极已撤兵，各路勤王兵聚集京、山一线。圣上已下决心，决不许再弄出第二个不听节制、目无朝廷的毛文龙！十万大军分从山海关、天津卫、莱州湾齐发，从三面包围诸岛，各大舰装有刚刚运抵京城的红夷大将军。孙大人刚刚收复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金人凭城固守，尚不是孙大人对手，东江兵虽惯水战，但总兵力不过四万，将军细思，到底动得动不得你东江？”

刘兴治歪着头想了想，嘿嘿笑起来：“你把老子当娃唬啊？既是有旨征伐，总兵大人怎敢背旨来劝老子？”

“所以我说我是来救你。实话与你说，本镇是孙大人先锋，是奉孙大人令，先礼后兵。本镇也想一会刘将军，不过本镇是为东江兵民计。将军再想想，以毛家军的忠心，尚不敢动只带二百人闯岛的袁崇焕，将军可有毛文龙的手段？这东江兵真个会为你一人卖死命？你诱杀了陈继盛，能保东协兵不反水？我怕将军只能葬身海底了！”

还真不能不掂量了：第一，兵力悬殊；第二，红夷大炮厉害；第三，莱州、烟台、威海的山东兵也惯海战；第四，无论是谋略还是布阵，自己都不是孙承宗的对手；第五，自己诱杀了陈继盛，对东协兵还真没底。真要硬抗到底，怕是喂王八的就是自己了。可是放出的箭哪有回头的？现在认输，不但颜面丧尽，谁还心服？这刚抢到的椅子恐怕也得被掀到海里去。刘兴治坐回案后，心中反复权衡，口气就软了下来：“既如此，孙大人要我怎样？”

“第一，抚恤百姓，停止杀掠；第二，上疏引罪，孙大人自会旁助；第三，袭扰金军，牵制敌兵力，将功折罪。有此三条，圣上自然网开一面。如有大功在身，说不定真实授你个协统。”

“协统？为何不实授我总兵？”

“朝廷已命黄龙黄大人为东江总兵，不日到任。”

“黄龙？就是那个锦州参将？”

“黄大人随孙大人复滦洲，功第一，迁副总兵，进秩三等，为都督佥事，现在又迁总兵官了。”

刘兴治鼻子里“哼”一声，正闷声不言，忽听几声枪响，两人都愣住了，周文郁心头“突”地一跳，他知道东江军枪炮弹药都少，轻易不会动火炮火枪，这动静很可能是自己带来的人弄出来的。刘兴治盯住周文郁，向外喊道：“来人，去看看谁打枪，想干啥？”不大功夫刘兴贤一头闯了进来：“二哥，大海苍向咱弟兄放枪了！”刘兴治噌地蹿起，一只脚向椅子上使劲一蹾，一只胳膊架在大腿上，身子前倾，脑袋逼近周文郁：“周大人，你给咱爷们儿下套！”

刘兴贤的话也让周文郁大失颜色，费了牛劲才把这小子唬住，怎么又斜岔里出事！周文郁毕竟是孙承宗老部下，百战之身，很快镇定住：“刘将军，本镇只带来几十人，不过是桨手舵手，怎敢无端向皮岛几千兵将起衅？还是问问你的部将吧！”

“你去，”刘兴治对刘兴贤道，“密切注意西南、东南海面，发现舰船立刻报我，各营上船！”刘兴贤答应一声转身就跑。刘兴治瞄了眼周文郁：“走，看看去。”说完向身后使个眼色，大步前走，立刻上来三个大汉，逼住周文郁。周文郁看也不看，起身走出，三人紧跟其后。来到泊口一看，周文郁身子都凉了，自己的座舰已驶到离岸边不过十几丈远，船头上十几支佛郎机铳瞄着岸上的东江兵。刘兴治大怒，大叫道：“围上它，它再敢放枪，就凿沉它！”三个大汉闻言，蹿上前一把扭住周文郁两臂。栈桥两边十几只小舴艋一齐蹿出，围向大海苍。刘兴治颊上横肉突起：“欺人太甚了！几支破铳就敢大打出手！孙承宗算个鸟，不就是鱼死网破吗？好，”他转过身，看着周文郁，眼眯成缝，“你敢蒙老子，今儿个老子就先演一出杀将祭旗！”

周文郁眼见情势一触即发，豁出去了：“本镇寸铁未带，刘将军却如临大敌，叫三名军弁挟住本镇，可见是胆虚了！”

“嘿嘿，你是非激老子杀你不可！老子就先沉了你！放开他，让他自己跳下去！”

周文郁活动一下双肩：“刘将军，你是个急性子，躁脾气，不问清情由，就认定是本镇座舰开衅？”

“这还用问？一只大海苍能载三四百人呢，又有枪有炮。”说着握拳一擂大腿，“哼，皇上如此逼东江，就不怕东江投了鞑子？”

“将军若不信，可上船去察看。皇上未逼东江，而是逼你刘将军。将军本就是金将归明，不就是不甘为异族之奴，为千夫所指，留千古骂名吗？难道如今又想复叛？”

“复叛又怎着？努尔哈赤待我兄弟天高地厚，归了大明才给我哥个协统，毛文龙、袁崇焕都始终未信我哥俩，老子谁也不伺候了！”

周文郁把手向后横着一划：“皇上相信东江不会投鞑子，他们都是炎黄子孙，伏羲后人，承秦汉衣钵，习唐宋风俗，江南有他们的父母需要赡养，中原有他们的兄弟牵肠挂肚，一念之差，此生再难见爷娘故土！以上国臣民之身屈膝于下国蛮陌之地，人所不齿，又有何面目再见爷娘故土？”这番话捅了刘兴治嗓子眼儿，他本一心想的是东江称王，他人是何肚肠他还真没想过，不由低头沉思。周文郁看出他已心动，再逼一步：“本镇这一跳，你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刘家一族，再搭上妻室儿女，死无噍类了！”

刘兴治背手溜达开，正此时，听得舰上有人高喊：“岸上可是周大人？”

周文郁一把抢过传声筒，抬手挥一挥，叫道：“本镇与刘将军在此，不得放枪！”

舰上又喊：“可有事？”

周文郁又抬手摆一摆：“刚才为何放枪？”

“东江兵说大人是自送死来，卑职以为大人被扣，故欲一搏。”

周文郁用力一挥手：“退回原处！”只见十几支佛郎机铳缩了回去，大舰开始徐徐后退。周文郁向刘兴治道：“将军可听清了，衅起谁手？”

刘兴治走到周文郁面前，挺胸凸肚，抱拳齐颌：“大人是条汉子！还有什么话，咱们酒桌上说。”说罢转身吩咐，“摆酒，为总兵大人接风！”

册封太子

辰时整，百官列队进入午门，金吾卫列于午门外东西两侧，皇极门外两侧遍张旗仗，拱卫司陈仪仗于丹陛东西，陈车辂于文武楼之南，典牧官陈仗马于车辂之南，陈虎豹于皇极门外，和声郎置乐队于丹陛之南。丹陛之东设册宝亭一座，高一尺，宽两尺，亭中放置册、宝盝（lù）匣各一，内官八人立于册宝亭之东，宣旨官立于丹陛东北，赞礼官两人立于丹墀上，知班两人立于丹墀两侧，纠仪官两人立于知班之北，俱东西相向。

五品以下官员皇极殿外分班而立，五品以上官员鱼贯而入皇极殿，见御座前安放了香案，大殿正中，并排安放着诏书案、册案、宝案。文武官员按位相向站好，外使、僧道、耆老等进殿，在纠仪官引导下立于文官之后。随后，典仪各官再鱼贯而入，安放诏书、册、宝，然后归位：授册宝官立于东，西向；读册官立于授册宝官之北，西向；捧册宝官立于读册官之南，西向；受册宝官两人立于西，东向；承旨官立于西，东向；负责宫廷事务的文官及负责保卫的武官按规定位置站立。腾骧左右卫排列于午门内，金吾左右卫排列于午门外，羽林左右卫沿墙面南排列。

崇祯身着十二团龙衮服，出建极殿，乘舆至皇极殿，尚宝卿捧皇帝玺印在前导引圣驾，至崇祯升上御座。赞礼管高喊：“起奏《嘉平之章》。”鼓乐齐鸣，周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织金云龙礼服，怀抱慈烺。慈烺剃一个“佛子头”，服衮冕九章：头戴九旒冕，以桐木为（yán）板，覆绮于外，玄表朱里，旒以五彩缫（sāo），贯赤、白、青、黄、黑五色玉珠九颗。玉衡维冠，两端以玄（dǎn）垂青纩（kuàng）充耳，用青玉珠，下承白玉瑱（tiàn）。冠插金簪，系以朱纮、朱缨。腰佩两组玉佩，每组由珩、瑀、玉花、琚、冲牙、璜、玉滴组成，瑑（zhuàn）描金云龙纹，贯以玉珠，佩上有金钩，佩下副以四彩小绶。系赤、白、缥、绿四彩大绶，（xūn）质，挂二玉环。

周后由四名引导官引导入殿前丹墀拜位。赞礼官上前立于皇后两侧，高喊一声：“鞠躬！”周后放下慈烺，附耳低声道：“给父皇鞠躬。”便揽着他的腰、按着他的头躬下去，然后抱起走上丹墀，承旨官走出大殿，又一声喊：“有旨！”赞礼官喊：“跪！”周后又附耳道：“给父皇下跪。”又揽住他的腰，去弯他的膝盖。一岁的孩子哪懂这些规矩，扑棱就站起来，周后又去弯，他扑棱又站起来。还没折腾完，就听宣旨官道：“册长子朱慈烺为皇太子！”赞礼官又呼：“皇太子再拜！”周后又如前按着慈烺做一遍。赞礼官道：“平身。”周后才将慈烺抱起。赞礼官又道：“行册礼！”引礼官引着周后由殿东门进入殿内，内赞官接引周后至御座前拜位，内赞官唱：“跪！”周后放下慈烺，按着他跪下去。捧册宝官于案前跪捧册，授予读册官，内赞官唱：“读册！”读册官跪着宣读册书，完毕，以册授予李标；李标以册跪授慈烺，慈烺一把夺过就撕，周后连忙抢过交与身旁的受册宝官。然后随着赞引官的唱令，周后又按着慈烺演一通俯伏、平身，这才抱起慈烺，以捧册宝官前导，出了大殿，捧册宝官将册、宝置于册宝亭盝匣中。赞引官又一通唱，周后又按着慈烺在丹墀上行四拜礼。东宫内官捧册宝亭在前引导，周后抱着慈烺，百官随后，在仪仗鼓吹下走出皇极门。

第二天，周后又抱着慈烺拜谒宗庙，一路铺张自不待言。百姓遮途蔽道，争睹未来天子仪容。崇祯心情舒展，周后累个半死，慈烺玩得开心。

侍郎讽君

刚被复起的右中允黄道周是复官后第一次进文华殿，随日讲官周延儒、文震孟向皇上行礼毕赐坐后，黄道周抬眼观瞧，见御案两侧多了两扇屏风，左面绘的是历代明君贤臣图，右面的是一笔正楷《正心诚意箴》，案头上左边放的是摞起老高的奏札，右边放的，从书脊上可以看出是《资治通鉴》《通鉴纲目》《大学衍义》《大学衍义补》《贞观政要》《皇明祖训》《帝鉴图说》等书，不由感叹，当今圣上与天启大不同了。

崇祯先开言：“石斋先生是哪年中试的？”

黄道周听崇祯称他别号，忙起立：“臣不敢当皇上称呼。臣是天启二年进士，授编修，任经筵展书官。”

“先生请坐。朕听说先生是因经筵时不膝行，而被魏忠贤罢斥的？”

黄道周答“是”，然后坐下：“尊师重教，天下致道。臣以为万乘之尊更应为天下表率。”

“说得对。”崇祯正了正座，“朕知道先生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据说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玑》《太函经》，学者穷年不能通？”

“臣所著歪章，是臣用以推验治乱，以验《易经》，本是自己用的。”

崇祯对三人道：“石斋先生是治《易》大家，朕将他请来，就是备以咨询。”再转向黄道周：“请问先生，儒、释、道三教已并存千年，三教教义是相容的，还是相斥的？”

“回皇上，依臣看，是相补的。”

“噢？请先生详析之。”

“儒家以人为本，明人伦，即‘仁者爱人’；倡秩序，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道德，即‘克己复礼’，这样的人即是君子。修身养性，守君子之德，日三省吾身，即为圣人。道家以天地为本，天地为真，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倡教超越自身，去奢去泰，营魄抱一，致虚守静，沐阴浴阳，和光同尘，清静无为，委运任化，乘乎天钧，全性葆真，托命大道，养生尽年，在宥天下，返璞归真。佛家非中土之源，本无所本，认为世俗即悲苦，执著即烦恼，因缘幻化，全由心性而生，因此是空。解脱之法，便是修炼。持守戒律，收束言行；由戒入定，坐禅收心，心住一境，杂念不起；由定生慧，精研三藏，觉悟佛理，由染入净，达到涅槃。儒家厚德载物，道家乐天安命，佛家慈悲为怀，一个人有这三种德性，便是圣人了，所以臣说相补。”

“朕似有些明白了，只是道家玄虚。”

“皇上说的是。老子说，道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此三者不可致诘’。‘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庄子·大宗师》也说：‘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所谓大道无形，大音稀声，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智若愚。”

“真是宏阔之论！”崇祯一击掌，“先生真是深机洞达啊！”停了一下又道：“《老子》为何又叫《道德经》？”

“《老子》在汉以后又被称为《道德经》。韩非说德是‘道之功’，陆德明说德是‘道之用’，苏辙说德是‘道之见’。《老子》说：‘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是说‘道’化生万物，‘德’赋予万物本性，故才能生生不息。所以遵道必重德。”

崇祯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大学》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性’、‘道’、‘教’该作何解？”

“以臣理解，‘性’乃天地之在，万物之本相。《庄子·庚桑楚》说：‘性者，生之质也。’”

崇祯插一句道：“所以说‘食色，性也’？”

“不错，无食无以续命，无色无以延后。”

“嗯，先生接着讲。”

“‘道’指天地运化、万物成毁各有一定之规，非所能强为。《老子·则阳》说：‘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穷则反，终则始’。‘教’就是理，是圣人对‘道’的开悟，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总成一理，形之文章，启于后人。”

崇祯再问佛：“佛家为何分成若干门派？”

“晋以后，佛教在中土渐成宗派。小乘佛教有俱舍、成实二宗，大乘佛教有法性、法相、法华、华严、净土、天台、禅、律、密等门派，各门又渐出支派，如禅宗又有五派七流。法华只观法门，华严注重玄理，净土惟识名相，禅宗开悟心法，法门殊途，其理归一。其实道家也有老庄、稷下、黄老、魏晋玄学之分的，也有正一、太一、全真等流派。”

崇祯这才转向另三人：“这些才是大家之言啊！朕自小所读之书都是儒家典籍，”然后指着文震孟转向黄道周，“他们给朕讲的也都是治国之术，经济之道，所以朕对佛、道知之甚少。”

“老子也讲了治国之术啊。”

“所谓‘无为而治’？”崇祯轻摇摇头。黄道周看出了崇祯的不以为然：“老子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治大国若烹小鲜’。班固说《老子》‘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老子这些话，并不是要人君不理国，不问事，而是要人君师法自然。有枉才有直，有洼才有盈，有失才有得，有弊才有新，福祸相倚，相反相成，柔能克刚，物壮则老，所以，‘无为而无不为’，‘为无为，则无不治’。”

崇祯点点头，换了话题：“唉，己巳之变，日讲停了四个多月，今日恢复，恍如隔世啊。”

“全赖列祖列宗庇佑、圣上天纵英明、措置有方，才能安然退敌。”周延儒道。

文震孟对这种既不符事实又无内容的阿奉大不以为然，白了他一眼：“安然退敌？是安然退敌么？”

周延儒不想惹这个敢叫皇上把腿放下来的家伙，就没接茬。崇祯摆摆手：“今日不谈这个，”转向文震孟，“先生今天讲哪一章？”

文震孟想这才算是开讲，答道：“臣先讲《君使臣以礼》。”

“《君使臣以礼》？”崇祯偏头看向文震孟，“先生是有所指吧？”

“是，臣正是指己巳之变。”文震孟刚方贞介，他的直讲在朝臣中是出了名的，天启二年正是因给熹宗上《勤政进学疏》才遭贬的，“敌骑内犯，臣知道圣心焦劳，但身为国主，综合事功应挈纲领，用刑过严，则君臣猜疑便起，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变数难测，故应培养士气，推心感人，辨贤奸而后定用舍。”

周延儒想这老小子真是死不悔改，居然当面教训起皇上了，这位皇上是惹得的么？必要恼了，就拿眼斜崇祯，等着他发作。可崇祯没动怒，反而笑了：“朕记得先生曾讲，管子言兵，‘主不足畏，则战难胜也’，不就是说的上要让下畏服么？”

“不错，下畏服上，才能听命拼死。但为上者命将出师，必有定算。朝令夕改，功罪不审，赏罚不明，则为下者畏而不服，又怎会尽忠职守？所以《管子》还有一句：‘德必当其位，功必当其禄。’臣再加一句：刑必当其罪。”

崇祯心里明白，“为下者畏而不服”说的是祖大寿，“功罪不审，赏罚不明”指的是袁崇焕事，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如何处置袁崇焕他还没拿定主意，其中的原因乃是私心，不便向臣下明说：“先生真是辩才无碍。说到管子言兵，朕想起昨日商洛兵备刘应遇一疏，说败贼于汉阴、汉南，汉中贼情是不是缓解了？”

“是，”周延儒道，好话可以尽说，“刘应遇已击毙王二，追斩王大梁。”

崇祯颜色和缓下来，停了半晌，道：“梅之焕罢斥，朕看就让这个刘应遇接替甘肃巡抚如何？”“皇上慧眼识人。”周延儒道。

崇祯又转向文震孟，接着刚才的话头：“先生说得不错，《论语·八佾》中尝及音乐，朕以为一曲音乐，一音杂，则众音皆乱。一小人进，则众君子皆废。”

“是。愿皇上慧眼识君子，左右皆君子。”

“那么，如何是君子，如何是小人？”

“视国如家，除凶雪耻，是君子；分门别户，呼朋引类，是小人。”

“不错，朋党就是小人！那么又如何才能识得小人呢？”

“识深而心正，则谄谗不进。臣观《尚书·五子之歌》，以为识精明，则环而伺者无所售其欺，心纯一，则巧于中者无所投其隙。”

“微言大义，诛心之论。”崇祯忽然抬头问，“你们说这朝中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大臣们太了解自己这位皇上了，如果直说出来，就有“呼朋引类，排斥异己”的结党之嫌了。周延儒略一思索：“皇上，御史田唯嘉疏荐杨维垣、贾继春，通政使张光岳疏荐霍维华，皇上阅了么？”

杨维垣、贾继春、霍维华都曾是阉党，后见阉党渐失宠，又首先攻阉党，《钦定逆案》中已被充军。崇祯想了想，点点头：“文起，你说呢？”

文震孟可不喜欢这种春秋手法：“皇上，吕纯如上疏为自己讼冤，诡辩未曾颂美过逆贤，图翻逆案。是否颂美逆贤可以不论，其时未有颂美之词者几何？但其构陷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则是铁案。吕纯如投身逆珰，顺昌讼言攻之，吕纯如遂与李永贞等构成李实之疏，至顺昌榜死狱中！其时惨死诸臣，号为彻骨之清、公忠亮直、人人心服者，顺昌为第一人。吕纯如胆敢上疏求雪，变天下之是非，摇圣上之斧钺，乃是吏部尚书王永光为之奥援！”

崇祯很吃惊：“王永光？你是说王永光？难道王永光也是阉党？”

“王永光是凡其无法笼络者均摈之，如才名素著物望咸归之陈士奇，十年冷署之潘有功，均以猜疑见弃，而迨（dài）人情汹汹，众议沸腾。六卿之长，犹蒙圣上眷注，而假窃威福，蒙蔽圣聪，擅行私意，为害尤大。所以观《尚书·甘誓》，知战胜攻取，非独左右之共命，尤在六卿之得人。用舍不淆于仓卒，则国是定而王灵畅，威福不假于信任，则神气振而敌忾扬。”

“王永光既如此恶劣，为何从未见弹章？”

“王永光为六卿之首，且机深计巧，投无不中，又是三朝老臣，举朝震畏，莫敢讼言，何况今日廷臣多出其门下。”

崇祯“嗤”了一声，心说“人情汹汹，众议沸腾”和“举朝震畏，莫敢讼言”岂不大相矛盾，心中就不信了，便转向周延儒：“那么君子呢？”周延儒脱口接上：“张凤翔、乔允升、胡世赏论罪当死，不过毕竟还不是小人。”

崇祯默然片刻：“朕懂你的意思了。”顿了一下，道：“夫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所以才有篡权乱政之人！”

黄道周马上接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一日克复，天下归心。”

崇祯点点头：“这就是‘修己以安百姓’的意思。”

黄道周道：“圣见明彻。帝王学问，总只是明德新民。”

文震孟接上道：“明明德于天下，便是天下归仁。”

崇祯频频点头，笑道：“真是圣人学问，要言不烦呢。”

文震孟笑道：“皇上学问日精，臣等无用了。”

崇祯摇摇头：“先生诸说，深当朕心。朕幼而失学，长而无闻，是从讲筵启沃中才略知一二的。先生们的责任，就是授业解惑。但治理天下，不是靠朕一人，而是君臣一体，共担国事。不过，朕一直在想，科举考试以‘四书’、‘五经’为题固然不错，但八股作文流于形式，真于选才有用么？文起，科举创于隋，盛于唐，也是以八股取士么？”

“回皇上，不是。隋初以秀才、明经等科选拔官吏，但尚不成定式。唐代科举考试分制科和常科，制科主要应试对策，是对时政提出看法和建议，科目繁多，有直言极谏、贤良方正、博学宏词、才堪经邦、武足安边等科。应制科及第，高者授以官职，其次仅给出身。唐代制科尽管由皇帝亲自主持，但在士子眼中，往往视为非正途出身，常科才是正途出身。常科的科名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算等五十多种。在所设科目中应试进士、明经的人最多，其中又以进士科最为人崇慕，唐朝宰相亦多是进士出身。进士科以考时策为主，也考贴经和杂文。玄宗以后，又把诗赋定为必考项目。”

“什么是贴经、杂文？”

“贴经是把经书某页前后两边遮盖，中间只留一行，再用纸把这一行中的三个字贴住，让举子把被贴住的三个字写出来。杂文是指箴、铭等文体。”

“如此才能选出贤良。”崇祯沉思有时，道，“你们说，以后乡、会、殿试，只考时论如何？”

“皇上，”黄道周道，“八股取士，乃是太祖所定。况且，我朝二百六十年来，士子所习凡不出‘四书’、‘五经’，张口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笔即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皇上所说时论，当今学子怕是无人能作了。”

崇祯脸色晦暗下来，半晌才道：“大比之期在几时？”

“会试在十二月，殿试在明年二月。”周延儒答。

“好，大比之年了，但愿群贤毕至，尽入彀中。玉绳，会试、殿试，就由你和何如宠为考试官，为朕尽心择选天下才。”周延儒心中大喜，跪倒谢恩。“起来吧。”崇祯转向文震孟，“还有，四个月前曾讲祭伯传，朕当晚就翻了一下，见宰咺一章未讲。此一章正见当时朝政失宜，所以当讲。”

周延儒不失时机道：“皇上真不世之英主！”

崇祯沉默一会儿：“王承恩，将田唯嘉、张光岳的折子拣出来。”

王承恩忙将两份折子拣出展开铺好，崇祯提笔批道：“逆案奉旨方新，居然荐用，成何政体！”掷了笔，又唤王承恩：“传旨，张凤翔、乔允升减死戍边，胡世赏赎杖为民。”又转向周延儒：“王廷试也已罢斥，方大任以病乞休，廷议又要添置山永巡抚，廷臣举荐中，朕以为四川副使刘可训、前屯兵备孙元化、兵部司务邱禾嘉可任。刘应遇巡抚甘肃，刘可训巡抚顺天，孙元化巡抚登莱，邱禾嘉巡抚山永是不是妥当一些？”

虽说是问句，但皇上都安排定了，谁还能说别的？

第十章
崇祯棋局中的袁崇焕

拯救袁家

阿敏败回沈阳，皇太极表面上怒不可遏，其实心中十分高兴，这本来就是他为阿敏设下的一个陷阱。在他看来，这次进击中原所以能够直捣北京，是因为明廷毫无防备，所以行动迟缓，兵不堪战。

但尽管如此，他也看到明廷敢战善战之兵绝非袁崇焕一支。有此教训，明廷必加强武备。明廷兵力尚厚，山海关雷打不动，占住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并不能使大金开疆拓土，只能徒耗兵力钱粮。派阿敏接防四城，就是要除掉这个蔑视大汗、觊觎大宝的大贝勒，让他不是死于明军之手，就是死于他自己丧土失地的罪名。

阿敏兵抵沈阳城外，却见城门城头重兵把守，多尔衮立马城门，见阿敏走近，立掌止住，大声道：“大汗有旨，兵士入城归家，诸贝勒大臣、总兵官以下，备御以上一律城外候旨！”阿敏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士兵欢呼着蜂拥入城，身边只剩下图尔格等几十名军官。

多尔衮一挥手，几十人立刻被团团围住，多尔衮又喝道：“卸下佩刀！”众人立刻听令解下战刀交出，阿敏看看左右，亦是无法，也只好解下。多尔衮阴笑道：“大贝勒，现在可以进城面君了。”此时阿敏已是无可奈何，只得跟着进城。

阿敏等人被一直带进大殿，见诸王公大臣都已在座，见他们进来，齐齐地看向他，个个表情凝木。与皇太极并排而坐的三张椅子上坐着代善和莽古尔泰，空着的一张椅子本来是他阿敏坐的，现在却只能低首站在下面了。

“跪下！”多尔衮大喝一声。声未落图尔格等人就跪下了，只有阿敏站着。

“大贝勒，你还不跪吗？”多尔衮语气中透着嘲谑。

阿敏一愣，三大贝勒是从来不跪皇太极的，但此时是戴罪之身，不敢强辩，便把眼看代善、莽古尔泰。代善、莽古尔泰素来不睦阿敏，但亦不想开大贝勒跪皇太极的先例，便不言语。

阿敏只好自己开口：“大贝勒‘不遽以臣礼待之，列坐左右，不令下坐’，可是大汗的金口玉言，为何要我下跪？”

皇太极语调沉缓：“要你跪，不是跪我，而是跪天下。四城降民，为汉人来降者瞩目。爱养来降官民，是为日后夺明收取人心。你接防永平，尽屠降民，使汉人百姓更加仇我，以后攻城略地，汉人官民必拼死自卫，你是有意坏我伐明大计！再有，明军围攻滦州三昼夜，你拥五旗行营兵及八旗护军坐守观望，只因那三旗精兵非你所属，便委敌而不顾，听其兵败城陷。”说到此，皇太极竟哽咽不能言，好一会儿才又道：“你不战而失永平，奔回时又不能妥善殿后，被马世龙穷追猛打，溃不成军，又折损数成。即便跪天下，能抵罪么？”

阿敏瞪眼道：“我要济尔哈朗与我同守永平，大汗为何不允？”

“济尔哈朗与我同征明京，大军回返后济尔哈朗又镇永平日久，他是你亲弟，你不但不念其劳苦，还对贝和齐、萨哈尔察说：‘我至永平，必留住济尔哈朗，若他不从，我就射死他！’贝和齐责你，你却说：‘我自杀我弟，谁能奈何我？’你连亲弟都要杀，两蓝旗之外的六旗当然更不在你眼里，杀汉人自然更是儿戏。”

“我杀汉民，只是因大汗攻明京数月不克而还，我不过是杀人泄愤而已。”

“你是责我劳民伤财，无功而返？”

多尔衮不耐烦了，大喊：“我大金痛击明军，直抵京师，扬威于朱明天子脚下，使那崇祯颜面失尽，怎是无功而返？大汗是不克而还，大贝勒，你是败绩而还，跪下吧！”大殿响起一片附和声浪。

此次战败，阿敏早知道回来不会有好果子吃，此时见已犯众怒，自己已是势单力孤，明白再顶下去后果堪忧了，回头看看一直跪着的图尔格等，就跪了下去。

“图尔格，”皇太极又道，“大贝勒所行多悖，尔等为何不谏阻？”

“回大汗，奴才等曾力谏，大贝勒不从，奴才等只能跟还。”

“哼，贝勒若投敌国，尔等也随了去？”图尔格等匍匐在地。皇太极转向众人：“你们说，大贝勒阿敏该当何种处置？”

“死罪。”代善道。

“对，应处死，家人罚为奴。”莽古尔泰道。

阿敏瞪大眼，看看代善，又看看莽古尔泰，再看看皇太极。

皇太极没看阿敏，叹口气：“大贝勒毕竟是我堂兄啊。”

“堂兄又怎么样？”多尔衮又嚷嚷起来，“叔父当年曾背太祖，出走黑扯木，自立为国，大贝勒极力怂恿，追随左右，被追回后，若不是众兄弟说情，早被父汗处死了！后父汗感于兄弟情，又给了他大贝勒的名号。他不但不感恩戴德，还目无新汗，行事乖戾，屡违汗命……”

阿敏是努尔哈赤之弟舒尔哈齐的次子。舒尔哈齐能征惯战，居功甚伟，渐渐不满于屈居兄下。他两次率使团进京朝贡，受到明廷高规格接待，并授他都指挥使。舒尔哈齐甚为感激，并大开眼界，渐渐倾向明廷，兄弟二人对抗逐渐明朗化。万历三十七年，努尔哈赤解除了舒尔哈齐的军权，舒尔哈齐遂带着三个儿子和少数部众出走浑河上游的黑扯木，与兄决裂。努尔哈赤发兵击舒尔哈齐，杀其长子阿尔通阿、三子扎萨克图，囚舒尔哈齐。皇太极等人为阿敏求情，方免于一死。舒尔哈齐囚死后，努尔哈赤念及手足之情，封阿敏为贝勒。

“别说了，”皇太极抬手止住多尔衮，他不想当着众人面再提这段往事，“大贝勒阿敏囚禁，两蓝旗军官一律免死复官。”

礼部尚书成基命急匆匆赶往孙承宗府第，虽然乘的是一顶凉轿，还是满身大汗，一则是天儿太热，二则是心急如焚，从里往外烧。赶到孙府，见门口跪着十几号人，看打扮都是知事、总旗等下级军官。成基命不等通报，就穿堂入室，直奔书房，见了孙承宗，草草问了礼，就道：“贵府外跪了许多人，怎回事？”

孙承宗摇摇头，叹口气：“都是元素在京的旧属。自元素下狱八个月来，他们轮番来跪，愿以身代，赎出元素。”

“为何跪到这里，不去跪三法司、刑部？”

“去了还不是大棒撵了走，闹大了也就抓了去？是老夫劝他们不要去。”

“明白了，既是元素旧属，也就是你孙老大人的旧属了，所以来求你转奏圣上。大人代奏了么？”

孙承宗再摇摇头，叹口气：“御史罗万涛为元素申辩，都被削职下狱，何况这些人，还不是白送了命？唉！老夫要他们进来，他们不进也不散，只是跪着。”说罢摆摆手，示意成基命坐下，送了送茶碗：“不说了。成大人亲履敝府，一定是有要紧事了？”

“是，圣上刚在暖阁召见了辅臣，元素怕是没救了。”

孙承宗张开嘴合不拢，半天才道：“变卦了？圣上可是说过‘鞫问明白即着前去边塞立功’的话的。”

“老大人，你可知道谢尚政？”

“谢尚政？知道呀。”

“是老大人、元素、梁廷栋的老部下，元素密友，元素曾说谢尚政是他结交的死士。就是这样一个元素以为可以以死相托的人，竟捏造伪据，将元素卖了！”

孙承宗瞪大眼：“所以圣上变卦了？”

成基命点点头：“不止一个谢尚政，老大人先看看这个吧。”说着将一份奏章顺桌面推到孙承宗面前。孙承宗拿起打开，是山东道御史史范的一份奏疏，往下看，竟是弹劾钱龙锡的：

龙锡主张崇焕斩帅致兵，倡为款议，以信五年成功之说。卖国欺君，其罪莫逭。龙锡出都，以崇焕所畀（bì）重贿数万，转寄姻家，巧为营斡，致国法不伸。应命法司从实严讯，以查明龙锡私结边臣、擅权主款、蒙隐不举之罪。孙承宗使劲儿一掼：“放他娘的狗屁！”想了想，抬头道：“史范是逆案中人，因职位微卑而未受牵涉。龙锡是定逆案之人。他是要将袁、钱定为逆案而翻旧案！”说着抖了抖奏疏，“圣上就信了？”

“只一个温体仁就连上五疏，力主杀元素！温体仁圣眷正隆，怎能不信？”成基命袖中掏出卷轴递过去，孙承宗一看知道是圣旨，双手打开，双臂伸直，眼距字有一臂距离，这是眼睛有些花了，为了看真切的缘故。

崇焕擅杀逞私，谋款致敌，欺藐君父，失误封疆，限刑部五日内具奏。龙锡职任辅弼，私结边臣，互谋不举，下廷臣会议其罪。

“既是廷臣议决，当有转圜余地。”

“老大人啊，”成基命站起身，背着手溜达，“天心严谴，做臣子的如何回天？当今这位皇上可不比前代，不但说一不二，而且容不得臣子反对。如果硬要违背圣意，不但救不得袁、钱二位，自己也要搭进去。其实圣上早起了重处之心，圣上有圣上的难处啊。老大人想一想，高第、王之臣无能，毕竟边关未破，换了个能人袁崇焕，却被人家打到家里来了，圣上颜面何在？总得有人担这个责吧？谁？只有两个人，一是身为蓟辽督师的袁崇焕，一是任用袁崇焕的皇上！皇上是圣明天子，袁崇焕曾有大功，用他并没有错，错只在袁崇焕！再说，圣上果真担责承认错用了元素，元素又会是什么结果？左右都是一死！举荐元素的许誉卿、钱龙锡本就脱不了责，更何况元素的一切策划钱龙锡都知情且未报。”成基命站住，看住孙承宗，“此次京师之难，圣上痛彻肺腑，心中怨怒为人臣者应能体味。如果只追究袁、钱二人，就是皇恩浩荡了！”

这番话说得孙承宗哑口无言，端茶缓缓咂着，好一会儿才道：“是啊，只怕不只是钱、袁二人，原抱奇弹劾老韩爌被贬一秩，并不甘休，又再疏劾曹于汴，史范现在又把钱龙锡姻亲也扯进来了，像是有谋划啊！钱龙锡亲家是谁？”

“锦衣卫左都督徐本高。”

“徐本高？可是徐阶长孙的那个徐本高？”

“是。徐本高已上疏否认，说钱龙锡以大学士致仕，皇上亲赐驰驿而归，恩礼优容，无疑无虑，又何必轻弃细软资财于他人呢？圣上朱批‘原参称系风闻，置不究’。可史范疏中并无‘风闻’二字，可见圣上心思应是只及钱龙锡，不涉他人。”

孙承宗沉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徐阶可是一代名相啊，除严嵩而扶张居正，才有万历初年的海晏河清。神宗承位之初也是圣明之主啊！”

成基命听出了孙承宗的弦外之音，神宗初年在张居正的辅佐下也是睿智而勤政，可张居正一死，这位神宗皇帝就变糊涂了，还抄了张居正的家。如今这位崇祯皇帝在大位还未坐稳、又无张居正这样的大臣辅助的局面下就翦除了其权其恶都超过严嵩的魏忠贤，其智其勇又超过神宗，可他没有徐阶张居正，又年轻，办糊涂事就难免，你们这帮辅臣就不能做个徐阶、张居正吗？

成基命心说这崇祯可不是万历，他是有贤臣而不能用，就是徐阶、张居正在也没用。成基命来找孙承宗，就是想请他出面说句话，现在只有孙承宗的话皇上还能听进。

孙承宗德高望重，不但以前累有战功，而且此次京师之战又立有大功，大败阿敏，收复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逼得阿敏开遵化北门逃回沈阳。孙承宗说句话，即便皇上不采纳，也决不会迁怒于他。但想到外面跪着的那些人的请愿，孙承宗竟不敢转呈，而且把责任推到辅臣头上，就知道此行无果了，再想到韩爌更是德高望重，不照样卷铺盖？钱龙锡历事四朝，不照样倒霉？也就不再说话，抬手告辞。

成基命离了长安右门南面的中军都督府，就奔了兵部坐等梁廷栋。余大成见是成基命，立刻问：“结果如何？”

成基命掏出张纸推过去：“自己看吧。”余大成拿起抖开：

斩帅虽龙锡启端，而两书有‘处置慎重’语，意不在擅杀。至讲款，倡自崇焕，龙锡亦未之许。然军国大事，私自商度，不抗疏发奸，何所逃罪。

余大成二目圆睁，抖着纸道：“这就是你们议出的结果？”成基命不回答，余大成又问：“那给他二人定了什么罪？”

“圣上命梁廷栋主持会审，众人意见不一，故尚未定罪。审后他将王永光、温体仁留下了，怕是由他三人商量出个结果了。”又等了一会儿，梁廷栋回来了，成基命迎上去，劈头就问：“袁崇焕定何罪？”

“原来是成大人。”梁廷栋作个揖，转身进里屋，“一谋逆欺君，二擅主和议，三纵敌误国。”

“梁廷栋，你明明知道这都是莫须有！”

梁廷栋冷冷一笑：“擅杀毛文龙是莫须有么？这可都是圣上的金口玉言。”

“……处何刑？”

“夷三族。”

成基命闻听怒火攻心，一拍案角，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是公报私仇！”

“大人这叫什么话？下官主持袁案会审，可是皇命！”

“不错，本阁部正要禀报圣上，你曾在辽东与袁崇焕共事，妒其能，忌其权，而不相协。借主持会审之机，假天命而行私，是欺君之罪！”

梁廷栋也一拍案角站起身：“成大人，你不要信口雌黄！王大人、温大人都是会审之人，也与袁崇焕有隙吗？”

“就是你三人从中主持其事！王永光，谁不知道他是东林死敌？天启初年就因排斥东林被论劾而辞职，后被魏忠贤起用为南京兵部尚书，后又因纳贿事发再遭纠弹罢官，所以定逆案时他不在名单之内。文震孟早说过，群小合谋，必欲借边才以翻案。王永光非杀袁崇焕不可，正是为了翻逆案！文震孟有先见。温体仁是毛文龙的同乡，朝廷发给毛文龙的饷银，半数不曾出京！贿赂公行，谁人不知？”

“你是指温大人收受了毛文龙的公银？”

“天知地知自己知！”

“成大人，王大人曾助钱谦益等东林党人入内阁，并为此与温大人闹翻，怎是阉党？”

成基命怒不可遏：“王永光以为皇上除阉党，必用东林，所以助谦益，为自己正名。现在怎样了？你三人议出的结果，他二人意见一致否？还闹翻吗？嗯？”

梁廷栋冷冷一笑：“成大人，早有人弹劾大人‘密受线索，出脱罪督’，‘闭门高坐，巧为卸担’，大人还不收敛些么？”

“哼，不就是张道浚、李逢甲么？都是逆案漏网之鱼！”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余大成听见里屋吵起来，忙进来相劝，“成大人言重了，梁大人为朝廷办案，又是如此大事，岂敢挟私？”然后看着梁廷栋，话头一转，“清兵围城，皇上震怒，所以要处置袁崇焕。不过，卑职在兵部当郎中这几年，已换了六任尚书，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袁崇焕是挂兵部尚书衔，你梁大人可是个实职的兵部尚书。袁崇焕固然不该杀毛文龙，但如果蓟门、京师无事，袁崇焕会有今日么？大人现在开了夷三族的先例，就要力保疆场无事，如果不能保边疆无事，就想想你自己的三族吧。”

“说得好！哼！”成基命死命瞪了梁廷栋一眼，甩袖而去。余大成后脚跟了出来：“大人留步！”成基命回过身，余大成贴近成基命，小声道：“袁大人守土有功，有目共睹。三条罪名，唯一有据的就是擅杀毛文龙，去敌所忌。只要扳倒此条，袁大人就有救！”

成基命叹口气：“说的虽是，但这是钦定，如何扳得倒？”

余大成前后左右看看，见无人，遂道：“嘉靖年，在徐阶主持下扳倒了大奸臣严嵩、严世蕃父子。但严世蕃工于心计，在狱中放出话，说：‘别的事情我都不怕，但如说我害死沈炼、杨继盛，我父子就难逃一死。’这话传到三法司，三法司果然中计，以此定了他的主罪。徐阶看了案审后说道：‘这道奏章一上去，严公子就无罪释放了。因为杀沈杨二人，是皇上下的特旨，说沈杨二人杀错了，就是说皇上错了。皇上怎会错？结果当然是释放严嵩父子。’大人想想，袁大人杀了毛文龙后，皇上是怎做的？”

成基命点点头，手抚大成肩：“好，本官拼死一争！”

庙堂议罪

乾清宫正殿里，崇祯手握程本直的抗疏转了半天了，转到了二更天，还是没拿定主意。皇后数次催他就寝，被他轰走了。

程本直已三次诣阙为袁崇焕讼冤，要与袁崇焕同死，这抗疏崇祯也已看了数遍，越看心里越发颤。抗疏先将“有谓其坐守辽东，任敌越蓟者；有谓其往札蓟州，纵敌入京者；有谓其散遣援兵，不令堵截者；有谓其逗留城下，不肯尽力者”一一驳斥，备述袁崇焕之功，然后道：

总之，崇焕恃恩太过，任事太烦，而抱心太热，平日任劳任怨，既所不辞；今日来谤来疑，宜其自取。独念崇焕就执，将士惊惶，彻夜号啼，莫知所处，而城头炮石，乱打多兵，骂詈之言，骇人闻听，遂以万余精锐，一溃而散。臣故不避斧钺，洒血泣陈。万恳皇上，天威一垂，群疑自解。臣于崇焕，门生也，生平意气，豪杰相许。崇焕冤死，义不独生。伏乞皇上骈收臣于狱，俾与崇焕骈斩于市。崇焕为封疆社稷臣，不失忠；臣为义气纲常士，不失义。臣与崇焕虽蒙冤地下，含笑有余荣矣！况夫流言四布，人各自危，凡在崇焕之门者，窜匿殆尽。臣独束身就戮，哀吁昊天，实为事至今日，非辽兵无能遏其势，非崇焕无能用辽兵。万万从国家生灵起见，非从崇焕起见也。臣无任惶栗，待命之至。

崇祯被程本直闹得心里直翻腾，虽然他十分缺觉，躺到床上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御史曹永祚知道皇上已深恨袁崇焕，想要处置，却无实实在在的通敌凭据，便做了个筘（kòu）子，捏造出刘文瑞等七名奸细之事，给崇祯处置袁崇焕提供口实。崇祯看出此事有假，就未深追。待大臣提出六部会审，便又出了七名奸细逃跑之事。崇祯明白曹永祚“为君分忧”的一番好意，故不追究。

在他心中一直做着两个比较：一是袁崇焕和钱龙锡，一个是内阁大臣，执掌中枢；一个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这二人结成朋党，若起反心，祸及肩颈！二是袁崇焕的性命和皇权的威严哪个更重要？这在崇祯本不是个难题，如果不是袁崇焕，崇祯绝不会犯折腾，而袁崇焕是无可替代的。

第二天，下了最后决心的崇祯挂着一脸白霜上了平台，内阁、五府六部、督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科道掌印官及锦衣卫堂上官等文武大臣早都奉召候着呢。崇祯阴着脸道：“山西、陕西两路援军溃散回乡，入了流寇，可是真的？”

“是。”李标答。

“哼，陕西流寇本是饥民，只会抢粮，不会打仗，这些溃兵一加入，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袁崇焕罪大恶极！”

“可是，”成基命顾不得礼了，“山、陕援军是在袁崇焕逮狱后才溃散的！”

“胡说！耿如杞军抢粮充饥，梅之焕军脱巾鼓噪，梅之焕查出带头数人正法，其他人就跑了。朕记得这话就是你说的！”

“耿如杞军是被东军击溃的，梅之焕军只跑了千余人，其他人都是在袁崇焕下狱后才……”

“你住口！”崇祯脸上已冒上杀气，“袁崇焕付托不效，转恃欺隐，以市米资盗，以谋款斩帅，纵敌长驱，屯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卿等尽知，今法司罪案怎么说？”

众人心里都明白，皇上将各衙门首脑都召来，一是表示处理袁崇焕是件大事，是十分慎重又十分郑重的，二是打一圈杀威棒，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连袁崇焕这样的盖世英雄触犯了天尊也只能变作白骨，何况其他人？谁还敢说个“不”字？

“怎么都不说话？”

周延儒忙道：“其罪不宥。”

“梁廷栋，会审结果如何？”

梁廷栋声音低缓：“袁崇焕有三大罪：一是擅杀毛文龙，去敌之忌；二是擅主和议，媚敌而挟朝廷；三是纵敌误国，致敌深入，兵临京师。”

“胡说胡说！”成基命虽是豁出去了，但毕竟不能公然直面顶撞崇祯，此时抓住机会，指着梁廷栋道，“袁崇焕从未有和议之举，只是试探，乃是缓兵之计。至于致敌深入，北镇各督抚总兵都有失察、溃败之罪，偏偏袁崇焕无罪！袁崇焕三道奏疏在先，力卫京师在后，有功无罪！此三条，只有杀毛文龙是真。但圣上公布毛文龙之罪，抓捕毛文龙京师私党，嘉奖袁崇焕除奸。你将此列为袁崇焕之罪，是何用心？”

崇祯恼上了头顶：“把成基命叉出去！革职！革职！”立刻进来两名锦衣卫将成基命带了出去。崇祯接着怒吼：“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朕未治他的罪，都是你们的缘故！”大小臣工一听皇上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了，呼啦啦全跪了。“袁崇焕是你们全体举荐的，朕能不信你们这么多人吗？再说，一是边关无人，朕不用他用谁？二是要安抚军心，三是袁崇焕其他罪未举，朕只能信他，这不是欺君大罪吗？”

李标低着头道：“皇上曾授袁崇焕尚方剑，并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欺君之罪、擅杀之罪说不通。”

“哦，授了尚方剑，允了先斩后奏，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要朕何用？”

这话又把众人脑袋压到地上了。周延儒道：“皇上息怒，是臣等之罪。”

“袁崇焕之前，大明九边大小将领，哪一个不是遇敌即溃，节节退缩，何曾前进得一步？只有一个毛文龙，胆敢主动出击，虽说败多胜少，毕竟兵力有限，却大有牵制作用。孤撑海外，朝廷力所不及，却能矢志矢忠，为朝廷分忧，难道这样的人反倒该杀？嗯？”

“皇上，”何如宠挺起身抬起头，“毛文龙并非矢志矢忠，而是暗通北虏，两头获益，不听节制，自成一国。毛文龙朝廷内外遍布爪牙，如果袁崇焕先行奏闻，则可能走漏消息，逼反文龙。袁崇焕所做，乃是为君国大计。”

“越发胡说了。袁崇焕所列毛文龙十二大罪，有哪几条是实罪，又有哪几条是当斩之罪，更有哪条是立斩之罪？都是欲加之罪！本来辽东有此二人，协心戮力，边事大有可为，他却偏偏自断手足，意欲何为？”

何如宠也豁出去了：“皇上说毛文龙胆敢主动出击，大有牵制作用。其实毛文龙上了皮岛之后，锐气全无。宁锦大战之时，毛文龙手拥重兵，近在咫尺，既不发兵正面支援，也不袭敌之后进行牵制，而是坐观成败，以收渔利。袁崇焕看得深透，对毛文龙，能收则收，不能收则去，否则五年复辽之愿终成飞灰。但文龙桀骜难收，袁崇焕所为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复辽大计啊！”

“那为何不奏朕将文龙召回，他袁崇焕不就大权独揽了吗？”

“那样……文龙就该真叛了。”

“可文龙未逃未叛，身为主帅，不去收其心，只想收其权，谈不拢，就祭起尚方剑砍人家脑袋，是公是私？还是袁崇焕私与皇太极媾和，毛文龙一是握其把据，二是大有妨害，故要杀人灭口？这是谁家的复辽大计？你们屡屡为袁崇焕辩解，到底是何居心？！”

钱象坤又出来力争：“皇上啊，是袁崇焕将一群闻警即逃、望敌即溃的辽东将士，铸炼成了一支死战不屈、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啊！”

温体仁心中恨恨，他不顾朝议所訾撵走了东林派的韩爌、钱龙锡，不想皇上又塞进来东林的何如宠和倾向东林的钱象坤。他生怕皇上在众臣的力争下宽宥袁崇焕，但何、钱都是新进阁臣，还不能现在就直攻二人，遂从结党下手，置袁崇焕于死地：“皇上，御史罗万爵、毛羽健与袁崇焕往来密切，书信讨论朝廷大事，都是袁崇焕之党。”

“温体仁，你如何知道他们私论朝廷大事？”

“回皇上，是会审时袁崇焕自己供述的。”

李标赶紧接过话：“皇上，罗万爵、毛羽健与袁崇焕讨论的都是平辽方略……”

话未说完就被崇祯打断了：“罗万爵削职下狱，毛羽健罢官充军！”说完看了一圈下面的一片脑瓜顶，“都起来吧。梁廷栋，袁崇焕处何刑？”崇祯早接到会审呈报并已批答，如此一问不过是做个样子，让众臣知道此是会审议决，并非他独断专行。

“回皇上，处凌迟，兄弟妻子流放二千里。”

“好，宣旨！”

王承恩展旨读道：

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效，屯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依律磔之！

崇祯声音放平缓道：“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家财没官，余俱释不问。”再转向王永光：“钱龙锡何罪？”

主持钱龙锡案的是王永光，出班道：“袁崇焕杀毛文龙，钱龙锡两次致书袁崇焕，有‘处得妥当’，‘处得停当’之言。虽然其意不专在诛戮，但起其端。至于讲款，虽是袁崇焕首倡，钱龙锡却始答以‘在汝边臣酌量为之’，后则说‘圣上神武不宜讲款’。两事皆袁崇焕自为行止，但钱龙锡身为辅弼大臣，对关系疆场安危之大事，不能抗疏发奸，罪责难逃。不过钱龙锡人在八议之列，可减免处罚，宽严当断之宸衷。”

“他在八议中哪一议？”崇祯问。

“在议贤、议能二议之内。”

“夺钱龙锡八议之权！”

崇祯话刚落，一人大声道：“皇上此举是自塞言路！”

崇祯看住刘宗周：“怎么讲？”

“皇上朝处一人坐之曰党，暮处一人坐之曰党，又设四面之网，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谁还敢说真话？不是假道学，便是假事功，不是假忠义，便是假气节，人主哪还有用贤之路？”

“诸臣但知党同逐异，便己肥家，用贤之路何在？”

“皇上，”又出来一位胆大的黄道周，“皇上夺钱龙锡八议之权，是要杀辅臣么？”说着站出来，不等崇祯回答，又道，“疆场事最难言胜负，如果阁臣以边事坐诛，后之阁臣必顾盼踌躇，不敢更任边事，而后之边臣亦必以阁臣片语只词为质，罅（xià）卸阁臣。皇上，现在已有街谈巷议，说漏网阉党欲兴逆案，害忠良，以报钦定逆案之仇！”

“街谈巷议？黄道周，你把话说明白，谁是漏网阉党？谁欲兴逆案？”

黄道周打个喯儿：“臣是一介书生，名貌不能动人，但心存古道，从不敢随众卖声于市。钱龙锡一旦瘐死，后世不察，圣主有杀辅臣之名，故冒昧沥血进谏。”

崇祯阴阴地盯了他半天，哼一声：“曲庇罪辅，以诡词支饰，黄道周降三级！”然后转向王永光，“钱龙锡处何刑？”

“如夺龙锡八议，则应处大辟。”

崇祯沉吟片刻道：“钱龙锡并无逆谋，大辟太重，先遣锦衣卫缇骑逮问！”

“还有那个程本直。”梁廷栋突然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崇祯看向他。

“皇上，”梁廷栋迈出一步，“程本直写了一篇《漩声记》，请与袁俱死，广为散发。”

“这个程本直到底是个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一个白丁。袁崇焕在外时程本直三次求见袁崇焕，受袁崇焕蛊惑，投在袁崇焕门下，拜袁崇焕为师，京师守卫战中中箭负伤。”

“他说什么？”

梁廷栋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打开读道：

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唯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唯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且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袁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也；而且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袁公力破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即今圣明在上，宵旰抚髀（bì），无非思得一真心实意之人，任此社稷封疆之事。予谓掀翻两直隶，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浑身担荷、彻里承当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予非为私情死，不过为公义死尔。愿死之后，有好事者瘗（yì）骨于袁公墓侧，题其上曰：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则目瞑九泉矣……

“够了！”崇祯的火气被拱了起来，“程本直既然自己请死，就成全他！涂国鼎！”

“臣在！”刑部侍郎涂国鼎立即出列。

“你去监刑！”崇祯说完就坐那儿喘气，好一会儿才喘匀，突然话锋一转，“袁崇焕通虏谋叛，罪不容诛。诸臣习为蒙蔽，不见指摘，从无一疏发奸！”就像房倒屋塌被砸着一样，所有人又都齐刷刷跪倒顿首。崇祯咧咧嘴：“今后自当洗心涤虑，从君国起见。有朋比行私、欺君罔上者，三尺俱在！”所有人都松口气，又都齐刷刷叩头引罪。

崇祯说到这儿想起温体仁结党的话，看来这朝中只有周延儒、温体仁是真的无党无派，便宣布道：“温体仁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即日入阁。”

“皇上，”温体仁道，“臣才力不逮。吏部右侍郎吴宗达端方正直，处事宽严有度，臣为皇上荐此人。”

圣口已开，怎么可能收回成命？谁都看得出温体仁此举是要在内阁中增加自己的分量。吴宗达是万历三十二年的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后升国子监祭酒，充任《神宗实录》副总裁，是个好好先生。在崇祯眼中，吴宗达不但实心任事，更重要的也是个无宗无派之人：“吴宗达迁礼部尚书，并简入阁。”说着起身，“散了吧。”

第十一章
袁崇焕被剐了3543刀

吟诗受死

京城百姓都知道今日要杀袁崇焕，虽是八月天气，溽闷暑蒸，巳时刚过，西市口已是人山肉海，满天都是汗馊味儿。

刑场是被京勇围成的一个数十丈的空场，不是为控制观者，是防备有人劫刑场。百姓都想一睹这位曾权重朝野却引敌入我畿辅的太子太保、大督师长的是个什么汉奸样，都拼命地往行刑台前挤。

行刑台四周已被忠勇营里外围了两层，刑柱四角各站着三名锦衣卫。

人群外层有两名长者，一直盯着大路的方向。

“李大人，你这一辞任，周延儒为首辅，这朝政可就全被周延儒、温体仁之流把持了，袁崇焕再一死，这大明朝可真是江河日下、一泻千里了！”

“唉，不辞任，又能怎样？身为中枢，眼看着他们胡作非为，自己却无所作为，坐在那儿舒服么？若与那两个宠臣做对头，你成靖之就是个现成的榜样。”李标苦笑道，“算你命大，你那样顶撞圣上，只落个革职，罗万爵、毛羽健却落了个下狱充军。我还不想去做钱龙锡第二，还是及早抽身而退好。”

“唉！”成基命叹一声，“自刘鸿训始，老韩爌、钱龙锡、曹于汴、你李标先后去职，张凤翔、乔允升戍边。不过三年，东林一脉一蹶至此！”

“是呀，有周延儒、温体仁当红，何如宠、钱象坤也长不了。”

“唉，明知东林是正人君子，也明知东林冤屈，却逐君子而存小人，皇上这是怎么了？”

“哼，皇上对阉党势力是刻骨铭心啊！皇上当然知道东林是君子，但正因为倚附者重，才疑之。皇上也知道攻东林者是小人，但可用以制东林，才留之。皇上是怕东林势大啊！”

“唉！”成基命望着大路尽头，“前有于节庵，后有袁元素，殷鉴不远，竟再蹈覆辙！”

于谦，字廷益，号节庵。七岁时，一僧奇其貌，说：“此子将来之救时宰相。”明永乐十九年进士，宣德初授御史，后任江西巡按，宣德五年任兵部右侍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英宗被瓦剌俘获，瓦剌军抵京师。于谦力排南迁之议，坚请固守，立代宗，进兵部尚书，遂整饬兵备，亲自督战，破瓦剌军，又加少保。也先挟英宗逼和，于谦以社稷为重，不许，也先遂释英宗。英宗既归，不久复辟，于谦被诬，押往崇文门外斩决。锦衣卫抄家，却是家无余财。成化初复官赐祭，弘治二年谥肃愍，万历中改谥忠肃。袁崇焕与于谦之死如出一辙。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向大路望去。一队人马渐行渐近，两名行刑官马上引路，十六名锦衣卫押着两辆囚车进入刑场，后面是四名红巾红衫的刽子手，最后是监刑官和护卫队。

“欸，怎么是两辆车？”成基命身边一个汉子发出疑问，“也是个要挨刀的犯人么？”

“他叫程本直，为袁崇焕鸣冤叫屈。”成基命道。

“还有这种人，为大汉奸叫屈？哼，也是个汉奸，该杀！”李标、成基命本就心里难受着，听了这话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乱搅。“咦？”那汉子又发现了新问题，“前面那俩红衣汉子怎么没扛着鬼头刀？拿什么家伙砍头？”

“袁崇焕处的是磔刑。”李标道。

“前车里的是袁崇焕？”

“是。”

“磔刑是怎么个死法？”

“就是凌迟处死，用小刀割上三千六百刀。”

“啊，就是杀千刀！千刀万剐，该，应该！”那人说着拍起手来。

袁崇焕、程本直两人不但蓬头垢面，而且满脸血污，血顺着囚笼木柱向下滴。一路上，围观百姓不停地捡石子砸向囚车，叫骂不绝，护卫队数次驱赶，还是无法制止。

袁、程二人被砸得头破血流，额角、鬓角、眼角都在淌血，李标、成基命远远看见，不由得鼻子泛酸，喉头发咸。进了刑场，呐喊声更是凶猛，巴掌大的砖头不断线地砸去，砸得四周的护军不得不隔刀架枪地躲闪，还是不断地被砸着，有的就冒出血来。

涂国鼎急急上了监刑台，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石头和喊声渐渐歇住，有几个不歇手的，被护军扭住，袁崇焕、程本直这才被开枷下锁，拉下囚车，架上行刑台，绑上刑柱。见场子静下来，涂国鼎站到案后，高声道：“依《大明律》，袁崇焕磔死，程本直论斩。皇上有旨：袁崇焕处死后悬首三日，传首九边！”说罢看看旗杆地影，再道：“时辰已到，送酒！”

两名锦衣卫各端一大碗酒送到袁、程口前，二人仰脖灌下，酒从口角溢出，淋漓胸前。袁崇焕举起头，直仰向高天，突然高声诵道：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吟毕大叫：“行刑吧！”

程本直扭头看向袁崇焕，泪倾江河，口衔微笑，频频点头。

李标、成基命如尖刀搅肠，万箭穿心，眼泪再是忍不住，顺腮而落。

涂国鼎拿起案上的行刑令牌向台下一丢，高叫一声：“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上前扒下袁崇焕衣裳，背后抽出牛耳弯刀，先从印堂一刀下去，却不割断，使皮肉翻下遮住双眼，袁崇焕紧咬牙根，未吭一声。众百姓看得动手了，发声喊，齐涌上去，竟把行刑手挤到一边。蹿在前面的张开嘴直照着袁崇焕肚皮咬下去，后面的伸出手当胸掏去，撕下一片肉就塞进嘴里，边嚼边骂，袁崇焕终于难忍，发出惨叫！看得涂国鼎等人目瞪口呆！

行刑官凑向涂国鼎耳边，小声道：“大人，刀斧手只割了一刀啊，割不上三千六百刀，你我就是怠职之罪啊。可这样乱下去……”

“是呀，可、可该当如何？”

行刑官想了想，道：“大人可还记得刘瑾之死？”

涂国鼎猛然醒悟。刘瑾被判凌迟，行刑时也出现如此场面，监斩官急中生智：卖肉！一文钱一片肉！遂起身大叫一声：“都给我住手！”这声吼一时震住了场子：“来人，都给我赶开！”

四边的兵勇上来杆捅枪戳连踢带打才扫清行刑台周围：“都给我听着，想吃刑犯肉的，拿钱买！一钱一片。刀斧手，行刑！”

立时又起呐喊，百姓争买其肉，拿到手就塞进嘴里，血流齿颊。有的正巧带着烧酒，便就着酒生啮，有的没带钱或不想掏钱，便唾地踢腿叫骂不已。

袁崇焕叫声由暴喊而断续，只听得心肺之间犹叫声不停！行刑手一把扯出内脏，便全无了声息。整整一个时辰，才割完3 543刀，袁崇焕只剩骨头和一首。没买到肉的，争拾其骨，乱石砸碎。可怜一位屡建殊功、大明第一英雄的守边大督师，骨肉俱尽，头颅被悬于旗杆之上示众！

人散尽了，只有四名兵士守着那旗杆。离旗杆数丈之外，一个中年汉子走向刑台，蹲到地上捡拾碎骨，捡得十分仔细，不剩米粒儿大的碎骨。捡净了，用衣摆兜起，然后走到数丈开外，坐到地上，面向旗杆。

李标感到奇怪，问成基命：“这是何人？”

“不知道，我去问问。”二人上前，才看清这人满脸泪水，还在蚊声哭泣。成基命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遂道：“你捡这些骨头，做什么用？”那人抬眼看看他俩，不理。李标指着碎骨又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那人抬头，怒目而视。二人知道此人必是知袁崇焕者，成基命再问：“你要将督师遗骨怎样？”那人听了这话，见他俩脸上也是泪痕犹在，知道也是为袁崇焕抱屈的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却仍无话。李标又问：“你知道督师年庚么？”

这回他说话了：“四十有六。”就又闭了嘴。

成基命见再问不出，便掏出一把碎银递过去：“好生葬了吧。无论葬在何处，都要留个标志，督师沉冤必有昭雪的一日。”那人接过银子，迅速跪下磕了一个头，成基命忙扶住：“快起来。”说完二人转身要走，那人又开口了，却是念出一首诗：

四十年来过半身，望中祗树隔红尘。

如今著足空王地，多悔从前学杀人！

二人吃一惊，成基命抱拳在胸：“原来先生是位高士，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小人姓佘，不是高士，是袁老爷的家仆。这诗是袁老爷作的。”

“原来是佘管家！”成基命这才想起在袁崇焕起复回京后去驿馆探望，见过这位管家，遂叹口气道，“督师归家期间，过昭州平乐，登筹边楼，曾作一诗。督师回京后我去拜望，见了此诗，我便索要来。”遂哽咽吟出：

何人边城借箸筹，功成乃以名其楼。

此地至今烽火静，想非肉食所能谋。

我来凭栏试一望，江山指顾心悠悠。

闻道三边兵未息，谁解朝廷君相忧。

“身在南粤，心系北边，为君担忧，君却……不说了。”李标道，“督师路过淮阴时拜谒淮阴侯庙，也作了一首古风，我在韩老大人府看到，可谓一语成谶啊！”遂吟道：

一饭君知报，高风振俗耳。

如何解报恩，祸为受恩始。

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

陵谷有变易，遑问赤松子。

所贵清白心，背面早熟揣。

若听蒯通言，身名已为累。

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

“他早知自己不得好死啊！”成基命叹一声，声音发涩。

“二位大人可是我家老爷故交？”佘管家抬起头问。

成基命指着李标道：“这位就是前首辅李大人。”

佘管家跪起转过身向着李标就磕头，李标忙扶住：“有话只管说来，不可如此。”

佘管家道：“我家老爷临刑前交我一封家书，要我转交太夫人和夫人。可老爷尸首只剩得这点碎骨，头颅又要传到九边，我带不回老爷尸首，哪有脸回南边老家呀！我要在这为老爷守墓，能否麻烦二位大人将这书信转交我家夫人呀？”说着从怀中掏出书信递给成基命。这书信并未装封，只是两张纸，成基命展开，见又是诗，一首给发妻：

离多会少为功名，患难思量悔恨生。

室有莱妻呼负负，家无担石累卿卿。

当时自矢风云志，今日方深儿女情。

作妇更加供子职，死难塞责莫轻生。

一首给老母：

梦绕高堂最可哀，牵衣曾嘱早归来。

母年已老家何有，国法难容子不才。

负米当时原可乐，读书今日反为灾。

思亲想及黄泉见，泪血纷纷洒不开。

二人读罢早已是泪下如雨，成基命抬抬手道：“一定带到。”转身便走。

佘义士在旗杆下整守了三天三夜，直到袁崇焕的首级悬挂三日后被传首九边，然后将碎骨碎衣带到广渠门外的广东义园，建起了袁崇焕的衣冠冢，冢旁垒了间小石屋，住了进去。

崇祯加赋

武会试场子中，骑射、步射比试完毕，方逢年和倪元璐大松一口气。四名兵士抬进一把大刀放在场子中央。方逢年向崇祯道：“这把刀有百斤重。”

“前试中只有两人能举起？”崇祯问。

“是，王来聘、徐彦琦。”方逢年指着上场一人道，“此人就是王来聘。”

那王来聘比常人高出一头，赤着上身，双臂有碗口粗，两个虎头如两只扣碗。先向崇祯行了礼，便运足一口气，弯腰提刀，“呼”地一声举起，那刀便绕着胸前后背肩上腰下翻滚，一番舞弄后，双手擎刀，一声断喝，一圈横扫，便稳稳立住，场下发出一片喝彩声。王来聘扔下刀，向崇祯单膝跪拜，起立退下。

又上来一人，其壮与王来聘一般上下，武艺亦不相上下。方逢年向崇祯道：“这就是徐彦琦。”

“就是那个榜上无名的？”

“是。”

此次武会试的举子中，能运百斤大刀者只有王来聘、徐彦琦两人，发榜后徐彦琦却榜上无名，议论腾起。崇祯认定有人作弊，将一大批官员下狱、撤职，令中允方逢年、翰林院侍讲倪元路主持复试，崇祯亲临校场。

“嗯，国家多难，正是用人之际，须锐意重武。武备莫先于将，将得其人则武备自修。我朝从未设过武状元，就从王来聘始，王来聘授副总兵，徐彦琦授参将。策试后，朕要自阅前三十名试卷。”

梁廷栋一惊，脱口而出：“副总兵？从二品？三品？”

“从二品！”崇祯高声道。

梁廷栋一指二人：“这是我朝从未有过的恩遇！王来聘、徐彦琦，还不谢恩！”

二人跑上前匍匐在地，王来聘道：“皇恩山高海深，臣无以为报，唯有效命疆场，捐躯杀贼！”

崇祯微笑道：“朕对你二人寄予厚望，等朕的委派，下去吧。”

二人叩首谢恩离去。梁廷栋向手下吩咐一声“清场”，走到崇祯面前：“皇上，演练可否开始？”

“开始吧。”

京师守卫战使崇祯看出了京营的无能，所以提出要亲临校场观操。梁廷栋岂敢怠慢，安排在武试之后，自然是精心布置，拿出高手对阵，把操练变成了表演。演练完毕，还算圆满，梁廷栋才把心放回肚里，暗舒一口气，走上凉棚：“皇上，所有科目均已操练完毕。”

崇祯本就不懂演武，看到个个武艺高强，心中也就高兴起来：“既有这般武功，为何不敌建虏？看来还是少数。如果人人有这般身手，何愁建虏不破，陕贼不灭？”

“是，臣已与五军都督府做出布置，操练京营，定不负圣望。”

“嗯，好。”崇祯起身，准备起驾回銮，随来的一后二妃也相继起身。崇祯难得离开紫禁城，后妃更是难出后宫一步，所以此次校场校阅，崇祯便将后妃带出散心。崇祯扭头看见田妃，心中一动，又坐下了，向田妃道：“爱妃，朕知道你不但琴棋书画、刺绣烹饪样样精通，而且还善于骑射。但朕见过你弹琴鼓瑟，挥毫作画，却未见过你的马上功夫。今日有此机缘，何不一露身手？”

田妃笑道：“皇上是要看妾出乖露丑？”

“难道那都是传言么？那朕倒要追究这谣言的缘起了。”

崇祯虽是笑言，但田妃听来却暗含威胁，因为要追究的话，只能追到其父田弘遇头上。田弘遇原任扬州千总，生性豪爽，喜结交，时人称“小孟尝”。田妃为王妃后，随到京城，授游击将军、锦衣卫指挥。自遭扬州御史弹劾被免后，老实了一阵，不久被授左都督。看崇祯较真儿，田妃只得道：“既是皇上下旨，妾只能遵旨。不过妾已经许多年不曾舞枪弄棒了，要是把箭射到爪哇国去了，皇上可不许笑话妾。”

崇祯笑着点头，田妃由内侍引着去更衣。梁廷栋听了，立刻下去安排放靶。因时在夏末秋初，为避阳光晃眼，崇祯坐南朝北，故在东、西、北三面放置了三块靶。兵士听说贵妃要校场演武，一片欢呼！不一会儿田妃出来，银盔银甲，手盘银弓，腰挎银箭兜，坐下一匹白驹，真个是英姿飒爽！崇祯看见，心中涌起别一番滋味，愈添爱怜。田妃先打马在场中跑了一圈，身姿飘逸，果然娴熟，然后放慢四蹄，挽弓引箭，连放三箭，箭箭中的！周延儒、温体仁和随来大臣都连声喝彩，兵士们更是刀枪高举，连呼万岁！

回宫一路上崇祯都很高兴。进了皇城，遣散了随行文武百官，何如宠道：“皇上，钱龙锡狱中上疏，说袁崇焕诬告他。”

“唔？”

“皇上，袁崇焕果真诬告了他？”

崇祯明白了，钱龙锡与袁崇焕没有勾连，所以怀疑袁崇焕欲为自己开脱而牵连于他。“嗯，辅臣跟朕回文华殿。”

刚进文华殿，留守的钱象坤就跟进来了：“皇上，祖大寿来要饷了。”

一句话就把崇祯的兴头全打下去了，仰靠到椅背上，半天不说话。四阁臣垂手拱立，谁也不敢打破沉默。好一会儿，崇祯才挺直身，道：“东江刘兴治又复作乱，杀了沈世魁家众，沈世魁又率众袭杀了刘兴治，孙元化说是因黄龙克扣兵饷，刘兴治之乱乃是因闹饷而起？”

“是。”钱象坤道。

“朕记得这黄龙可就是他孙元化荐的。”

何如宠马上站出来：“皇上，黄龙在今年五月收复泺州之役中战功第一，所以孙元化荐他。东江都司耿仲裕哗变，绑了黄龙，拥至演武场，割去耳鼻。后被诸将救下，反过来捕斩了耿仲裕，都是因黄龙克饷所致，所以孙元化劾他。孙元化先荐后劾，可见他没有私心。但辽东缺饷是真。”

“缺饷缺饷，朕就不明白，钱都哪儿去了。两年前朕曾问过毕自严，他说一是外解不能全完，二是给魏贼建了生祠了。生祠毁了三年了，各镇的内臣监军朕也撤了，贪官污吏朕也惩了，国库为何还是空的？”

钱象坤心中感叹，真是难为小皇帝了，弱冠年龄，就操多少心思，还全是军国大事，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要全担着的事！“皇上，臣曾问过户部，库府空虚，确是因为税赋不能完收。”

“这话毕自严早说过，朕要户、兵二部派员将各省各边新旧钱粮逐一查算明白，就该把那隐的暗的都倒腾出来了，怎么还不能完收？这关节到底在哪？”

钱象坤心说得给小皇帝算算细账了：“我朝土地税共征米麦两千七百万石，有的折银，有的征实，征实的要加转运费用，折银的根据优劣高低不等，高的至每石折银近二两，低的只折银二钱五，总值银两千五百万两，另有食盐公卖，每年余利二百万两，商税、矿税、捐输、纳盐种种，约三百余万两，税银总额共计三千万两。但在神祖爷时各府州县的税额就难以完纳了，能征到十之七八，已是大数了。萨尔浒之役后，又在各省遍增辽饷，每亩加银三分五厘，结果实收税款年年减少，不仅增饷无着，田赋总额也少了。”

“岂有此理！增饷无着，田赋总是有的，怎么会少了？还是被那些府道州县层层吃了？”

“是收不上来。目前各县缴纳不及应缴数额一半者，四县有一，还有一百三十四个县分文未缴。”

“为何有这许多州县不交少交？”

何如宠壮了壮胆儿，说了句崇祯最不爱听的话：“臣以为是税赋太重。”

崇祯果然掉脸儿了：“田赋数额是祖宗定的，历来是这个数，怎说太重？朕看是名目太多！这个税那个赋的，哪个还把增饷作回事？多个名目，百姓就认为是加税，就要明着暗着抗税了，怎收得上来？哼！”崇祯说着从一摞奏章里抽出一份：“这是梁廷栋的奏疏，王承恩，你念念。”王承恩接过打开，亮出猫嗓：

今日闾左虽穷，然不穷于辽饷也。一岁中，阴为加派者不知其数。如朝觐、考满、行取、推升，少者费五六千金，合海内计之，国家选一番守令，天下加派数百万；巡按查盘、访缉、馈遗、谢荐，多者至二三万金，合天下计之，国家遣一番巡方，天下加派百余万，而曰民穷于辽饷何也？臣考九边额设兵饷，兵不过五十万，饷不过千五百三十余万，何忧不足？故今日民穷之故，惟在官贪。使贪风不除，即不加派，民愁苦自若；使贪风一息，即再加派，民欢忻亦自若。

“梁廷栋说得不错，”温体仁道，“但名目过繁也是一弊，臣以为应恢复‘一条鞭法’。”

崇祯虽然读了不少治国之书，却未留心过理财之道：“什么‘一条鞭法’？”

温体仁没想到崇祯不懂，其实温体仁也不甚了了，一时语塞，便把眼看周延儒。周延儒正有心拉拢温体仁，便替他解围：“‘一条鞭法’是嘉靖末浙江巡按御史庞尚鹏首创，其后江西巡抚刘光济亦行于辖区。神祖首辅张居正加以改造，于万历九年正式推行。就是化繁为简，把徭役与地税及各杂项税赋合编为一条，按亩征纳，故称为‘一条编’，是编排的‘编’，后人不明就里，就说成了‘一条鞭’，鞭子的‘鞭’。”

“哦？这有何好处？”

说史尚可，说理周延儒比温体仁强不过半步，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三六九。钱象坤见不是物事，便接过话头儿：“皇上，历朝历代都是明税轻，暗税重，横征杂派无底洞。我朝初年实行配赋定役，税户记入黄册，田地记入鱼鳞册，按册征收。豪强为逃避赋役，勾结官吏，篡改税册。官吏为贪污中饱，胡乱摊派加码，竟至有买田的豪绅田增税减、卖田的贫户田减税增的怪事，几至国库枯竭。洪武年全国田赋八百三十余万顷，弘治年实征亩数就降到四百二十三万顷，减少了近一半。再如盐课税，虽是从价征收，二十取一，但名目却有纳米中盐法、计口配盐法、纳钞中盐法、纳马中盐法、纳布中盐法、纳铁中盐法和户口食盐纳钞法，屡出新名目，实则二十取四五了。盐法如此，其他可想，所以张居正推行一条鞭。”

崇祯上了兴致：“你细说说，怎个合法？”

“先是重新清丈土地，张居正清出被瞒土地两万万八千万亩，仅此一项就使国库增银六百万两。次是统一赋役，限制苛扰。此前是赋役分开，赋以田亩纳课，役以户丁征用，赋役之外还有方物、土贡之类的额外加派。此后全部简并为一体，把原来按户丁派役的办法改为按丁粮派役，即将劳役归于地，计亩征收，或丁六粮四，或粮六丁四，或丁粮各半，再与夏秋两税和其他杂税合编为一条，把力役改为雇役，由府县雇人代役。由于赋役统一，官吏再难巧以名目，丛弊为之一清，税赋稳定，民得稍安。三是计亩征银，官收官解，无论粮税、差役一律改为征银。我国田赋，唐以前为征实，唐德宗宰相杨炎改两税法，虽以货币计算，但缴纳仍折实物。宋税只是偶有折银。元时科差虽行色银，但积粮仍为谷粟实物。唯自我朝一条鞭法实行以后，不仅差役全部改为银差，而且田赋除苏杭等仍征实以供大内之外，其余均一律改征折色，即折为色银。同时，赋役征课亦不再由里长、粮长办理，改由地方官吏直接征收，解缴入库。不按实物征课，省却了输送储存之费；不由保甲代办征解，免除了侵蚀分款之弊。还给百姓发放‘易知由单’，照单纳税便可拒纳所列税目以外的杂派。此种均徭平赋，曾一度改变了历年亏空的局面，‘小民得无扰而事亦易集’，‘太仓所储，足支八年’。”

“好，好啊！”崇祯大为振奋，“张居正不愧为一代名相。就把这一条鞭法恢复了如何？”

“……皇上，”钱象坤犹豫了一下，“中国之大，难以一律。当初一条鞭法各地执行也并不相类，大致可分三种：一是完全摊丁入亩，如南京京畿地区。二是部分摊丁入亩，即按丁、粮均匀派投，如陕西白水县十分之四差徭摊入田赋，十分之六按人丁征收；山东多数地区半按地征，半按丁征；江南地区丁征四分之一，地征四分之三。大体而言，农户大头多摊入田赋，商贾大头多摊入人丁。三是除实行并税外，没有摊丁入亩。”

“田六丁四也好，田四丁六也好，可以自定，但要一体铺行。户部要立即着手，雷厉风行！”

“臣以为不可！”何如宠又来扫崇祯兴致。

崇祯斜他一眼：“为何？”

“皇上，唐初立租庸调之法，有田就有租，有户就有调，有身就有庸。租出谷；庸出役，不役者纳绢；调出缯纩布麻。杨炎变为两税，并庸调入于租。相沿至宋，又复敛丁身钱米。后人谓两税，租也，丁身，庸调也，岂知两税中早有庸调？假使当初庸调之名不去，何有后来的丁身之名？可见只利于一时，而大害于后世！行一条鞭法后，通府州县十年中，夏税、秋粮、存留、起运之额，均徭、里甲、土贡、雇募、加银之例，一条总征之，一度使向来丛弊为之一清，但其后情势却是一反初衷。原来税种繁多时虽有官吏易于上下其手之弊，但因其繁多，便再难设新名目。并而为一，名目尽失，贪官便好立新名目了。时间稍移，一旦杂用不足，便会重出加派，杂役仍复纷然。后人谓条鞭，两税也，杂役，年差也，岂知其为重出之差乎？故张居正一条鞭法与杨炎两税法一样，乃是亡天下之法！”

这话振聋发聩，崇祯怔住了，细想想，是大实话，当初的失败，挨骂的是张居正，现在要失败了，可就没人顶着了，百姓就该骂皇帝了，一时也不敢坚持，便转向周、温：“你们说呢？”

谁敢说？无论是推行不利，还是重蹈前辙，自己都是替罪羊，身败名裂，罢官遣戍！温体仁想了想，道：“皇上，臣以为增饷是当务之急。神祖时曾增派辽饷，而后有宁锦大捷。至于一条鞭法，可从长计议。”

“皇上，增派辽饷亦是亡天下之法！”何如宠道。

“怎么说？”

“为整顿吏治，张居正才推行一条鞭法，但十几年后，宦官弄权侵蚀，于田赋之外加派辽饷，一条鞭法不但实亡，名亦不存。百姓怨声载道，贼盗蜂起，天下从此不宁。”

这最后一句把崇祯惹恼了：“你是说朕要加派辽饷就和那魏忠贤一样了？”

何如宠扑通跪下，叩头到地：“皇上当然明白臣决不会存这种心思。臣是说，辽饷按亩加派，贫富均等，看似公允，其实不公。大户田多，积谷盈仓，而贫户每一文都是活命钱。万历、泰昌已两次加派，那聚众为盗的都是穷苦百姓。臣以为应按田亩多少计征，田多者每亩税重，田少者每亩税轻，田亩勉够糊口者免税。如此，虽有加派，不伤根本。”

崇祯这回倒未着恼：“何如宠所言虽有些道理，但行起来却要先计核，很是麻烦，不是一时就能行得的。辽东已是吃紧，再不拿钱就要送人家了，朕看还是再增派一次吧。你起来吧。前次增饷至今已过十年，也不为过了。泰昌时是如何加派的？”

何如宠站起身：“是每亩九厘。”

“嗯，是了，毕自严上疏说：‘今日之策，无逾加派，请亩加九厘之外，再增三厘。’”崇祯心中默算一番，然后道，“告诉户部，此次加派，要拿到一百五十万两！”

“是。”四臣齐答。“皇上，钱龙锡呢？”何如宠问。

“会审如何说？”

“四衙门会审拟大辟。”

“钱龙锡并无逆谋，大辟太重，发配定海卫吧。”

次日一早，周延儒亲到狱中向钱龙锡宣读了流放定海卫的圣旨：“稚文公，大灾已免，可安神了吧？”

“圣上慈心，皇恩浩荡！”钱龙锡又望阙磕了个头才起来。

周延儒点点头又摇摇头：“唉，其实圣上十分恼怒。圣上说：‘钱龙锡可谴之处甚多，卿等岂能尽知？’好话说尽，才使龙颜稍霁。挽回圣意，十分艰难啊！”

钱龙锡立刻明白了周延儒的意思，忙不迭作揖：“多谢周大人。定是大人等力保龙锡，费尽周折。龙锡感大人不弃之恩，只是今生不能相报了。”

周延儒上前扶住：“同朝为官数载，怎能作壁上观？延儒何图稚文公相报？稚文公要多多保重！延儒送稚文公回府。”

周延儒将钱龙锡亲送回家，钱龙锡欲留延儒，设薄酒以表谢意，周延儒终是不肯，就在门口揖别。家人见钱龙锡放归，且悲且喜，一面安排下人摆家宴为钱龙锡接风压惊。正唏嘘感叹，又来了温体仁，钱龙锡忙迎出去，让至客厅，待温体仁坐下，深揖下去。温体仁慌忙站起扶住：“稚文兄这是干什么？”

“龙锡知道，是周大人、温大人鼎力相救，龙锡才留得这条命，只是无以回报啊！”

温体仁扶钱龙锡坐下，嘿嘿一笑：“是宜兴说的吧？”周延儒是宜兴人，故如此指代。

“圣上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子，如无近臣化解，依圣上的脾气，龙锡死无葬身之地，龙锡如何想不到？”

温体仁知道钱龙锡是老实人，没人指庙，他决不会烧香。只有周延儒去向他宣旨，也只有周延儒最可能给自己贴金戴银。“呵呵，没那么严重，其实圣上原本就不十分恼你。”

“哦？”

“圣上本就不信你与袁崇焕共谋，圣上亲口说：‘龙锡并无逆谋，大辟太重。’”看见钱龙锡脸上渐渐有了恼丧之色，温体仁心中暗笑。

第十二章
崇祯将权柄授予太监

钦定一甲

周延儒、何如宠主持会试入闱，温体仁暂代行首辅之责。等周延儒出闱，却发现朝堂之上形势大变：钱象坤、王永光、梁廷栋连串罢职！

温体仁同乡闵洪学接替王永光任吏部尚书，原南京刑部尚书熊明遇接梁廷栋任兵部尚书。朝臣都知道钱、王二人附周不附温，钱象坤因周延儒是首辅而听命于他，王永光自钱谦益一案与温体仁结了仇。梁廷栋虽与温体仁无仇，还一起害死了袁崇焕，但温体仁知道梁廷栋害袁崇焕是因宿怨，早在周延儒入阁前梁廷栋就已党附于周，心在周而不在温。明摆着，这三人去职是温体仁鼓捣的！

才观察了三两日，周延儒就看明白了，自己虽还是首辅，但已是孤掌难鸣！王永光历仕最久，又掌吏部，京官、外放官多是他的门生。梁廷栋掌兵部，己巳之变后新任的边臣又多是他的举荐。这二人一走，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立刻就去巴结温体仁。而温体仁已是树大难撼，要想扳倒他已是不可能。周延儒差点把自己腮帮子咬瘪了！思来想去，决定与温体仁摊牌，看看他究竟是何心肺。如果是觊觎首辅之位，就让了与他，反正已是难有作为，而且事事都会有人出来作梗，若被其抓住把柄，必被置于死地。蜂虿（chài）入怀，解衣去之，不若先隐鳞藏羽，推位让国，搜罗其劣迹，待他圣眷衰了，再杀他回马一枪！

转天晚饭后，周延儒找上门去，不想温体仁热情接待了他，吩咐重新摆上酒馔，周延儒忙阻止：“延儒是不请自来，也用过饭了，温大人不必客气。”

“哪儿的话，下官早想能与首辅大人一叙，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日大人亲自登门，下官怎能放过？虽是用过饭了，也不妨小酌一杯。”说着，硬拉他入了座。

周延儒推开面前斟满酒的杯子：“延儒正是喝了酒，才壮了胆子登门造访的。”然后就单刀直入：“延儒只是想问温大人一事。延儒那边奉旨入闱，温大人这里便来个犁庭扫穴。究竟出了何事？”

“下官知道首辅大人必有此一问，大人误会了，请听下官从头道来。”温体仁举杯示意，见周延儒不动，便自饮尽，向后一靠，“大人入闱的当天，给事中葛应斗就疏纠御史袁宏勋和锦衣卫张道浚，说袁宏勋得参将胡宗明银三千两，以嘱梁廷栋，又得主事赵建极银一千七百两，以嘱王永光，谋取进身；说张道浚助吕纯如翻案。不想第二天梁廷栋就上疏，明言确有其事，并交上贿金，又说袁宏勋、张道浚日夜入永光之幕，夤为奸利。圣上便下旨，把袁宏勋、张道浚、胡宗明、赵建极都革了职，由此永光与廷栋结怨。未几给事中吴执御又疏论永光诲贪崇墨，不可以表率群僚，永光便上疏请告回籍。不想又杀出个行人司副水佳允悍然操戈，替永光抱不平，直攻廷栋。偏是水佳允疏分给钱象坤票拟，象坤是廷栋的房师，自然左袒廷栋，被水佳允抓住把柄，再疏揭之。就这样，都被皇上赶走了。”

周延儒将信将疑：“梁廷栋与王永光素无纠葛，为何要攻他？”

“大人这还不明白？”温体仁冷冷一笑，“国家多难，内有悍盗，外有强虏，有几个兵部尚书是做得长久的？他是觊觎吏部，一来为众吏之长，二来免将来之灾。”

周延儒也冷冷一笑：“我与康侯在闱子里，将他三人免职的票拟自然是你的事喽。梁廷栋想做吏部，温大人是不是想做首揆？”

温体仁倏地站起，双手连摆：“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更不要听信谗言！圣上震怒，下官也是勉为其难，奉旨行事而已。下官绝无任何奢望，能尽职尽责，为圣上和首辅大人分忧，便很知足了。”

周延儒再冷笑一声：“温大人，你说，圣上为何不经会推，便指你我二人入阁？”

温体仁坐下：“当时是非常时期。”

“错！如果会推，你我谁也入不了阁！就是因为我俩不植党，无亲疏，才得圣宠。而如今啖温大人狐涎的大官小吏满朝都是。圣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好自为之吧！”说完端起酒杯仰脖灌下，一抱拳，“告辞了！”

“大人留步！”

周延儒停住脚：“温大人还有话说？”

温体仁一笑：“此次会试，大人取了张溥等复社成员二十二人。自今而后，朝堂之上，怕都是大人门生了。”

复社是继东林而起的民间文人社团，盟主张溥先在苏州创立应社，团结吴中有识文人，发愤之作多指宦官、贪官；后入太学，又与北京文人结成燕台社，作檄文发阉党之罪；又在苏州吴江发起召集了尹山大会，倡导兴复古学，合大江南北文人社团为复社，其文多涉国家政事和民族兴亡。周延儒当然明白温体仁是指他借会试行私植党，冷冷一笑：“温大人这话可有大不敬之嫌啊，那可都是天子门生。瞿式耜、文震孟等朝臣也都是复社中坚，难道也是延儒门生？”

温体仁见自己的阴招被周延儒拆了，忙摆摆手：“当然都是天子门生。下官留大人，是还有一事须与大人商议，大人请书房坐。”温体仁将延儒延进书房，向外大声道：“上茶！”待周延儒坐下，便道：“自圣上下诏求言以来，求来的那些‘言’都说圣上严刑峻法，苛待朝臣。这些‘言’恼了圣上，认为这帮朝臣与自己离心离德，便又派出内臣监军了！”

周延儒大惊：“内臣监军？这、这……”他想说这岂不又要弄出魏忠贤来！但立刻意识到这话不能对温体仁说，“派了哪些内臣监军？”

“先是两日五派，随后又一日四遣，大人稍待。”温体仁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张纸递给周延儒。

延儒接过细看：乾清宫太监冯元升查核军队编制及饷额，乾清宫管事太监王应朝监山海关、宁远军，乾清宫牌子太监张国元监蓟镇东协，乾清宫太监王之心监蓟镇中协，乾清宫太监邓希诏监蓟镇西协，乾清宫牌子太监王坤监宣府军，乾清宫太监刘文忠监大同军，乾清宫太监刘允中监山西军，乾清宫太监李茂奇监陕西军，监视各镇粮饷兵马及边墙抚赏事宜，乾清宫管事太监唐文征提督京营戎政，司礼监太监张彝宪任户、工二部总理。“乾清宫，乾清宫，”周延儒念叨了两句，“朝堂之上就没人说话么？”

“当然有！殷鉴不远，如此下去，岂不要重蹈覆辙？一连串的抗疏递了进来，下官虽然想到圣上此举会遭反对，但也没想到会如此激烈，就连六科给事中宋可久、冯元飚、宋鸣梧等十余名六七品小官也纷纷上疏论谏。工部右侍郎高宏图新官上任，张彝宪约见他，他耻与宦官共坐，拒绝会晤，随后就上疏。”温体仁起身从书案上拿起几份奏疏抄本，找出一份递给周延儒。周延儒打开一目十行拣主要的看下去：

工部本有公署，尚书居中，侍郎旁列。而今内臣张彝宪奉命总理户、工二部，位居尚书之上，不亦辱朝廷而亵国体乎？臣今日之为侍郎，贰尚书而非贰内臣。国家大体，臣固不容不慎。

等周延儒看完，温体仁又道：“随后管盔甲主事孙肇兴也上疏纠劾张彝宪，巡抚御史胡良机上述弹劾王坤，圣上不理，高宏图竟连上七疏引疾求去，惹得圣上大怒，责他无人臣礼，将高宏图、孙肇兴削籍，胡良机降职。本以为杀一儆百立见成效，不想给事中魏呈润又上疏为胡良机喊冤。圣上将魏呈润罢职，却接着又来了南京礼部主事周镳（biāo）更大胆，为高宏图、孙肇兴、胡良机、魏呈润四个人喊冤。”温体仁又拣出两份递过去。周延儒又眼中了了、心中匆匆地看下去。魏呈润说：

胡良机在先朝因纠逆而遭削籍，是个良臣。我国家设立御史巡九边，职卑而任巨。今日即使有罪，还有回道考核之法在。如今边事日坏，病在十羊九牧。既有将帅，又有监司；既有督抚、巡方，又有监视。一宦出，增一官扰，中贵之威，又复十倍。御史偶获戾，便遭严惩，谁还以国事为己任？他日九边声息，监视善恶，皇上还能从何闻之？

周镳说：

内臣用易而撤难，此从来之通患。圣上因内臣而疑廷臣之事屡见，用廷臣而疑内臣之事未见。如用张彝宪而斥退高宏图、孙肇兴，用王坤而处分胡良机、魏呈润。尤可叹息者，每读邸报，大半都是内侍奏报。从此以后，草菅臣子，秽亵天言，只徇中贵之心，将不知所极！看周延儒合上本子，温体仁道：“圣上怒不可遏，立马将周镳削籍。看来圣上是下决心谁上疏劝谏就罢谁，来一个罢一个。”

周延儒明白了，温体仁是示意他不要劝谏。他没想明白的是，温体仁是好意，还是歹意？

殿试结束，士子们陆续离开皇极殿，周延儒和何如宠匆匆浏览了一遍试卷，就捧了卷子奔了平台，崇祯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二人进来，却见温体仁在侧。二人行了礼，递上卷子。崇祯接过卷子却没马上看，推置一旁：“这些卷子二卿都阅了？”

“臣等知道皇上在等，只是一目十行略看了看。”周延儒答。

“毕竟还是看了。依二卿看，头名是谁？”

二人互看了看，还是周延儒作答：“一甲之内是圣上钦点，臣等不敢妄议。”

“是朕让你们说，不是妄议，说吧。”

周延儒看了眼何如宠：“臣二人尚未合议，依臣看，江苏士子吴伟业和陈于泰文章最好。”

“你是说那个太仓的吴伟业，宜兴的陈于泰？”

周延儒心中一震，皇上怎么知道这两人？“是，皇上知道他们？”

不想崇祯冷笑一声：“朕早听说会试还未放榜，你就放出话来，说吴伟业高中首元。”说着翻出一份奏疏，读道，“‘密嘱诸公分房于呈卷之前取中式封号窃相窥视’，朕本不信，现在看来是果有其事了！你与吴伟业家是世交，与陈于泰是同乡，又是姻亲，对不对？”

周延儒大震，立时发出一层汗！这些事怎么露了出来，是谁背后捣鬼？他斜一眼温体仁，扑通跪倒：“皇上说得不错，但臣并未在放榜前放过话，只是阅卷后与各考官评论，赞赏过某文，揭卷之后，才知是吴伟业文章，并未赞过陈于泰。这是有人构陷臣，请皇上明察！”说完再瞄一眼温体仁。

“你不必看长卿，他又没主考去，不是他告诉朕的。你身为主考官，不等揭卷先下赞语，这还不是放话么？你还对了不成！”

“臣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崇祯转向何如宠：“康侯，你看谁家文章可拔头筹？”

“臣以为吴伟业、陈于泰、夏曰瑚学问、文采最好。”

换了旁人，崇祯是定要深究的，毕竟是偏爱周延儒，心里也明白是有考官故意把周延儒的话露了出去，又见何如宠也赞这两个士子，心想这二人可能真是个能领袖群伦的人物，就不再追问：“夏曰瑚？嗯，这名好像是取自《论语》吧？”

“皇上真是博闻强识，是出自《论语·公冶长》。”何如宠道。

“原句是怎么说的？”“‘夏曰瑚，殷曰琏，周曰簠簋（fǔ guǐ），宗庙之器贵者。’”

“他老子可真会起名。他是哪儿的人？”

“江苏淮安人。”

“周延儒，你拣出这三人的卷子给朕看。”

对何如宠以字相称，对自己却呼名，周延儒知道皇上心结未解，答声“是”，上前翻出三人的卷子，铺到案上，崇祯先拣出吴伟业的卷子，细细看下去，眉宇间渐渐有了喜色。看罢沉思，然后提笔在卷子上写了起来，写罢把卷子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再递给周延儒。周延儒展开一看，皇上批了“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八个字，心头立时大松快了。

“长卿是来给朕报喜的。”崇祯拿起一份奏疏，眉眼绽开，“这是杨鹤的第三份疏奏了。前两份说官军击贼于郧阳、略阳、绥德、宜川，耀州参政洪承畴击破王左挂，捕斩周大旺，参将曹文诏斩杀王嘉胤，王左挂、王子顺、苗美向杜文焕请降，还有……瞧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不沾泥、点灯子、王虎、小红狼、一丈青、掠地虎、混江龙、金翅鹏、过天星、独头虎、上天龙、满天星，一字王、钻天鹞、云交月。这些家伙先后求抚，又有张献忠、曹操奔降洪承畴。特别是副总兵张应昌击毙大贼神一元，其弟神一魁请降。”

何如宠掰着指头，嘴咧得老大：“……陕西大小贼寇都归降了！”

周延儒抱拳举得老高：“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杨鹤果然是个人才，不负朕望，数年盗患，荡平可期。”崇祯看着奏章，嘴角微微挂起，显出嘲弄之色，“这些贼目名称，似多是绰号，不知真实名姓么？”

三人互相看看，周、温二人语塞。何如宠见他二人不语，只好说话：“王二、王大梁、王左挂、王嘉胤、王子顺、神一元等大贼是真名，还有曹操真名罗汝才，闯塌天真名刘国能，射塌天真名李万庆，老回回真名马守应，点灯子真名赵胜，不沾泥真名张存孟，蝎子块真名拓养坤，过天星真名惠登相，其余小贼，起个绰号唬人，造起反来，便以绰号口口相传，真名倒无人知道了。”

“杨鹤疏说，延安一府十九州县，即土贼流贼凡四大伙，屡剿而屡不定，缘在无处安插。如果以抚愚贼，无异以贼自愚，此非终日之计，故使抚局不易了结。须切实赈济，使之糊口有资，而后才可言解散。解散之后还须安插，给予耕牛、种子，使之归农复业，而后才可言平定。照此办理，贼有生之乐，无死之心，自必帖然就抚。这就叫抚局既定，剿局亦终。你们说呢？”

周延儒道：“如杨鹤言，则贼已半灭，余贼已是穷途末路。妥善安置，可使余贼望风来归，朝廷可省银饷，百姓少受涂炭，胜于征讨。”

温体仁忙道：“首辅大人说得极是，臣意也是如此。”

“可省银饷？那糊口之资从何而来？”

“皇上问的是，”何如宠道，“陕甘灾情严重，百姓尚不能果腹，数万人如何取食？措置不当，死灰难免复燃。”

“还不是要朝廷掏银子？”一说到出钱，崇祯就脸挂相。

“皇上，其实正如兵部职方司郎中李继贞疏中说的，若以数万金钱救活数十万生灵，而农桑复业，赋税常供，所获不止数十万。抚非抚贼，而是抚饥民之从贼者。已从贼者有限，未从贼而势必从贼者无穷。如能尽心赈济，对就抚者推诚安插，则依贼之民自散，化贼为民，贼之党散势孤而自败。”何如宠道。

依杨鹤陈述，抚胜于剿，既然招抚，掏银子便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崇祯心中权衡来去，沉思良久，终于道：“康侯说得对，就依你们吧，这银子只有内帑出了。御史吴甡迁陕西巡按，携帑银十万两往陕西赈饥，招抚流盗。”

何如宠心中一沉：“皇上，陕西米价如今是七钱白银一斗，一两银不过维持一人五十日，十万两银不过维持十万人五十日，杯水车薪啊。”

“你以为内帑银能养活全陕百姓吗？”崇祯挑着眉看了眼何如宠。

温体仁马上跟道：“是呀，内宫帑银每年只有三十万两，皇上已经拿出多少了？”

何如宠知道崇祯不是万历一般的守财皇帝，确是钱紧，便不再言语。崇祯换了话题：“那个曹文诏，朕记得也是随袁崇焕入援畿辅的，怎么去了陕西？”

何如宠答：“文诏是熊廷弼旧部，袁崇焕知他勇力过人，是员骁将，任为游击。袁崇焕下狱后，文诏随祖大寿返山海关，后随孙承宗收复四城后，被马世龙任为参将，调往陕西。文诏不光骁勇，而且足智多谋，屡建奇功，陕西有一民谣说：‘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

“还只是个参将么？”

“已加都督佥事。”

“这个参政洪承畴为人如何？”

周延儒原是南京职官，并不认识洪承畴，何如宠道：“似是个人才。年初时贼人王左挂、苗美趁各镇军赴援京师，突袭杨鹤坐镇的韩城，杨鹤手下只有三百兵，情急之下，令洪承畴率这三百兵进援，洪承畴是个四品文官，从未带过兵，头一回领兵就斩杀贼众三百余人，解了韩城之围，其后屡战屡胜，已是杨鹤不可或离之人。”

“罢了那个胡廷宴的巡抚，由洪承畴接替，曹文诏迁延绥东路副总兵。抚靠杨鹤，剿就靠他们了。”

辞陛出来，周延儒庆幸杨鹤的奏章来得是时候，今天是赶上皇上高兴，不然自己就不知是何收场了。不想第二天发回的御笔钦点的卷子，却是一甲一名陈于泰，一甲二名吴伟业，一甲三名夏曰瑚。周延儒知道虽然陈于泰文章也的确才情流溢，出类拔萃，但还是略逊于吴伟业。就因为自己放榜前赞了吴伟业，皇上终不能把疑心去干净，所以才给了他个榜眼。

招安绿林

宁州城头，旌旄遍竖，仪仗排开。巳时刚过，大道尽头腾起一片尘土，不一会儿便滚到眼前，六十余匹战马踏蹄嘶鸣，骑马之人个个表情严肃，却遮不住眉间的豪气和一身野性。

神一魁手下大头目张孟金看看城门，又看看城头，自言自语道：“有点儿不对头啊！”

另一大头目黄友才也有同感：“是啊，城门大开，除了俩把门的没个鸟人，是不是给咱做的套套啊，把咱都闷里边，一勺烩了？”

与神一魁并马而立的茹成名闻言立刻拔刀出鞘，左右看看：“烩咱爷们儿？他只要亮出刀枪，我就先冲进去削了那糟老头的瓢瓢！”

神一魁抬手止住他，不屑地一笑：“量他不敢！来听他絮呱的不是咱一家，还有王左挂、张献忠他们。这方圆几十里内就有各家义军数万人，他敢把咱烩了，得先摸摸自己的脑壳壳！大开城门，不设重兵，是向咱们做样子，表示他不疑咱们。”

正说着，张献忠、王左挂也先后到达。三人见过礼，神一魁有感于茹成名等人心疑朝廷，遂向张、王道：“二位的弟兄们都甘心受抚么？”

张献忠哼一声，向身后一挥手：“你们谁不甘心，说！”张献忠是个魔头，谁敢说个“不”字？王左挂却摇摇头：“我的弟兄走了七百人，被李自成带走了。”

“李自成是谁？”神一魁问。

“是一员猛将，可惜呵！”

“他不愿降么？”张献忠问。王左挂点点头。张献忠赞道：“倒是条硬汉子！哪儿去了？”

“听说投了王自用了。”

“就是那个紫金梁？”

王左挂再点点头。忽听得三声炮响，随着一声“总督大人到”，城门楼子里开出一队武士，当中一轿，轿后四马，马上之人两文两武，文官一着从二品锦鸡补服，一着三品孔雀补服，武官着从二品绣狮补服，再后是城中军民父老齐挤出来观看。轿子在众人面前停下，下来一人，鹤发枯容，身着二品文官的锦鸡补服。众人齐齐地滚鞍下马跪倒：“给总督大人请安！”

杨鹤春风拂面：“诸位快快请起！”众人起身，其中一个汉子尤其惹眼，高出旁人半头，宽出旁人半肩，一张黄脸，扫帚眉，铜铃眼，狮鼻虎口，颌下一部密札札乱蓬蓬黑髯直连到鬓角。杨鹤不自主赞道：“好一条汉子！”

洪承畴道：“他就是号称八大王的张献忠。”

张献忠听见洪承畴端出自己，一把扒拉开前面的王左挂、神一魁，抢上一步，一抱拳：“张献忠拜见总督大人。”

这一嗓如同被窝里敲锣，震得杨鹤脑袋发蒙，不自主倒退一步：“好、好！”便看向其他人，“哪一位是神一魁？”

神一魁听见杨鹤问到自己，便也上前一步，抱拳一揖：“神一魁参见总督大人。”

杨鹤上下一打量：“嗯，也是一条好汉！”然后退一步，一侧身，“宣旨！”听这一声，神一魁、王左挂、张献忠带头跪下，身后百余人就都跟着趴下了。身着三品文官朝服的吴甡跨步到中央，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剿逆抚顺，谕旨屡颁，神一魁伏罪乞降，渠恶既歼，胁从可悯，自当申明大计，曲赐生全。陕西屡报饥荒，小民失业，迫而从贼，自罹锋刃。谁非赤子，颠连若此！今特发银十万两，酌受灾处次第赈给。晓谕愚民，胁从归正，即为良民，嘉与维新，一体收恤。钦此！

吴甡宣罢，杨鹤右手高举，掌心向上，指向城楼，正色道：“城楼之上，虚设御座，有如圣上亲临，行五拜三叩首谢恩礼！”

众人抬头看，果然城楼正中搭建了一座看去金碧辉煌的龙亭，亭中一把高大的太师椅，蒙着明黄缎子，亭两边各立着一面杏黄旗，一面上书“圣寿无疆”，一面上书“太平有象”。

杨鹤带头跪下，众人随了杨鹤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行了谢恩大礼。杨鹤起身，缓缓道：“圣上说，寇亦我赤子。尔等沾了朝廷雨露，领了浩荡皇恩，要体察圣上仁爱之心。尔等既已受抚，便是再做良民，朝廷既往不咎，只要设誓具结，便授给免死牒，安置延绥、河曲，或归伍，或归农。”说到此，声调一变，“还有高迎祥等一般贼寇，拒不受抚，诏命巡抚洪承畴，总兵杜文焕、贺虎臣，副总兵曹文诏协力严剿，务期荡平！再有捕获，定斩不赦，诛灭九族！”说完再放缓语气，“诸位可听清了？”

众人齐答：“听清了。”

“既然听清了，尔等随本督前往关帝庙焚香立誓！”说完转身上轿。神一魁一声吆喝，众小头目一齐抢上争抬杨鹤轿子，城中百姓蜂拥，欢声雷动，一派盛世景象。到了关帝庙，案上已摆好猪、鱼、蛋三牲祭品和一大海碗酒。杨鹤居中，众人在他身后站好，每人手擎一炷香，吴甡居侧，喝一声：“跪！”众人跪下。吴甡唱道：

我等弟兄，在今日既神明对誓，愿他年当报效朝廷。从今而后，共享荣华富贵，隔河山而不爽斯盟，历岁月而各坚其志。倘有二心，名山大川、群神先公，神明鉴察，枪孥戮之，五雷殛之，家族诛之，罔有攸赦。他唱一句众人随他唱一句，有如念经。唱毕，一名亲兵捧过酒来，一名亲兵拎过一只鸡，横刀一抹，割破喉管，滴血入酒，随后杨鹤接刀在手，割破左手中指，把血滴入酒中，他人依次而行。杨鹤接过酒碗，先向地上洒一些，再喝上一口，递给神一魁，再依次而行。誓毕，杨鹤向众人道：“本督在总督衙门备了薄酒，为众位洗征尘，也为众位备了房子，今天可歇在宁州，所以，众位可共醉一场！”

回到总督衙门，杨鹤下轿进门，神一魁等下马跟着，杜文焕撩步上前，与杨鹤齐肩走，低声道：“大人，您真的相信这些贼人是真心降我？”

杨鹤扭头看他一眼：“你以为呢？”

“下官以为，这些家伙是伪降！神一元连克宁塞、新安、保安，虽被杀，但神一魁连陷合水、庆阳，宜川、韩城尽遭荼毒，西安、凤翔危急，正是得意之时，为何要求抚？不过是因甘陕三年大旱，颗粒全无，攻城略地也不能得食。他们是要朝廷的银两粟米，以存实力！但贼性难改，待元气恢复，必东山再起，到那时便再难收拾了。今日贼首都聚齐了，不若趁酒醉之时，一起解决了！大人若同意，下官这就去布置。”

杨鹤一跺脚：“胡说！杀了这些人，就没有贼人了吗？你现在杀了这些人，他们那几万人马上就得反，你吃罪得起吗？！数万大军数年搜剿，卧雪眠霜，半作沙场枯骨，又耗去了多少钱粮？内有巨贼，外有强敌，国家不堪重负，朝廷又在加赋，逼得百姓走投无路，还不是一个‘反’字，岂不是越剿贼越多？干戈扰攘，何时是个了？本督主抚，当然要给一些赈济，让他们卸甲归农，自食其力，其后省去多少负担！贼性难改，但贼性也不是天生的，是被那些贪官污吏逼的！忠信可行于蛮貊，朝廷以德报怨，划地安置，若衣食可足，又何必再反？再说，所划各地，周围都有官兵监视，想反就反了？哼！”

杜文焕哪服？“大人不可掉以轻心！这些贼人，个个都是强悍刁蛮之徒，神一魁兄神一元为我所杀，岂能甘心臣服？其众一万一千人驻宁塞，守备吴弘器那点儿人岂制得住？……”

“你给我闭嘴！”不等杜文焕说完，杨鹤低吼一声，“你真不懂皇上心思？皇上为何派老夫这个文官来这里做这个总督？”说完大步走了。

杜文焕长叹一声，洪承畴过来：“大人一心成就抚局，皇上也是这心思，你不可再劝了。”

“怕是有朝一日，他要栽在这抚局上！”

洪承畴也叹一声：“解散安插言之甚易，行之实难。以数千之众，村落尽成丘墟，无居无食，何以度生？押回未必尽回，散又无处可散，诚是千难万难！栽便栽在这上面！”

这顿大宴直吃到暮霭四合，一群醉汉才被领着踉踉跄跄各归各房。神一魁已大醉，混混沌沌进了屋，进门摸到炕便倒。正睡得死，被人叫醒，睁眼看，是自己的护兵，一魁大怒，一掌打去：“日蛋蛋的，搅老子好觉，老子剁了你！”护兵被打得转个圈儿倒在地上，脸上立时起了五道檩子：“是……是外面有个大人找你。”

“谁？”

“他自称是总督大人。”

神一魁先是一蹦老高，随着又倒下了：“谁他妈寻老子开心，撵他走，老子要睡……”

“本督可没工夫寻你开心。”随着话音儿进来一人，神一魁睁开眼瞄，果然是杨鹤！立时发出一身白毛汗，酒就全醒了，骨碌爬起，就要单膝下跪，被杨鹤双手扶住：“不必多礼，请起。”神一魁爬起，心里发毛，又不得要领，一面道“大人请坐”，一面把眼睃门外。杨鹤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本督今晚与将军同卧可好？”

神一魁一惊：“大人今晚要宿这儿？”

“有何不便么？”

“可是不便，小人身上腌臜。”

“哈哈哈哈，你是心里腌臜！”

神一魁悚然一惊：“大人这话怎讲？”

“你已睡了一个时辰了，想必刚才的酒已经消了，腹中也有些空了，再饮一局如何？”

神一魁已受了惊，哪还敢饮？“不不不，酒宴上轮番劝饮，已是消受不得。”

“那好，你坐下，本督与你说话。”等神一魁坐下，杨鹤突然拉下脸，“神一魁，你兄神一元死于官军之手，你怎肯实心归顺朝廷？不过是吃着朝廷禄米，养着自己实力，有朝一日，你还得反，是也不是？”

神一魁着实吃一大惊，这是来索命的，抚局不过是骗局！但很快又气沉神定了，既然落了套，只能扛住，见机而行了：“大人既然如此说，小人只有引颈受戮了。”便低下头伸长脖子。

“哼哼！别在本督面前放出这无赖手段，现在杀你，胜之不武，要取你项上头颅，只在两军前取。现在你听好了，朝廷欲将你部编入官军，授你守备之职，驻守宁塞，从此为朝廷效力。你可愿意？”

神一魁心下释然：“小人受抚，就是要改过自新，效命朝廷的。”

杨鹤点点头：“但按规制，守备辖兵四千，所以你须裁撤七千人，发给饥民印票，遣送回乡。你是否实心悔罪输诚，就看你允是不允，行是不行。”

神一魁低头沉思，然后道：“大人责小人是吃朝廷禄米，养自己实力，那么小人怎知大人不是裁撤之后要兵围宁塞，斩尽杀绝？”

“好个糊涂的神将军，这里将你斩尽杀绝，那边王左挂、张献忠不得立马就重上梁山？本督口衔天宪，又与你解衣推食，你却如此信不过本督，嗯？”

“如果不信大人，小人如何肯来？请问大人，什么是‘口衔天宪’？”

“就是本督与你们说的话，都是圣上的意思。”

“小人知道总督大人是真心招抚，可小人正是不知道朝廷是否真心。”

“难道朝廷也如尔等，言而无信，行而不果，不诚不义？你视朝廷如贼么？”

“小人怎敢？但小人虽是流寇，也知道个眉眼高低。小人看那杜总兵、曹总兵，看小人等却是不惯，十分地瞧不起，小人如何安心？”

“招抚是圣上旨意，他人何敢多言、专断？受抚的又不是只你一部，你尽可放心。”

神一魁一拍大腿：“小人信大人，十日之后，小人向大人复命！”

第十三章
投降的起义军又造反了

首辅问计

吃过晚饭，天傍黑了，周延儒悄悄来到陈于泰家。进了客厅，见还有一人在。那人见了周延儒，急忙上前，恭恭敬敬施了个大礼：“学生拜见恩师。”

周延儒觉着面熟，一时又想不起：“你是——”

不等那人回答，陈于泰先笑道：“恩师真是贵人多忘事，怎就记不起了？他就是吴梅村的老师，复社领袖，本科会元张溥呵，那日拜见座师是见过的。”梅村是吴伟业的字。

周延儒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不是忘事多，是朝事太多。你就是名震江左的张天如。”周延儒坐下，“你这老师落在你的学生后面了。”

张溥并不尴尬，展颜一笑：“学生初见梅村之文，便说过‘文章正印，其在子乎’，所以才延他为入室弟子。”一指陈于泰，“可惜竟落在他的后面了。”

周延儒摆摆手，向陈于泰道：“说实话，本阁也认为梅村的文章略胜你一筹，圣上阅了梅村文章，亲批了‘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八字。后来却不知为何又点了你。”又转向张溥：“你授了何职？”

“学生授的是庶吉士。”

周延儒点点头：“天如可到而立之年？”

陈于泰笑着代答：“天如今年刚立住。”

周延儒掐指一算：“如此算来，你在苏州创立应社时不过二十三岁，在京创立燕台社时不过二十六岁，发起尹山大会将南北诸社合并为复社时不过二十八岁，发阉党、斥贪官，真是少年有为啊！你何来如此肝胆？”

又是陈于泰代答：“这块肝胆，就在天如所作《五人墓碑记》中，‘目击丑类猖狂，正绪衰歇’，‘激昂大义，蹈死不顾’，‘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你的《五人墓碑记》本阁看过，感天动地，确是好文章。”周延儒叹口气，“本阁看那吴梅村，虽是写得一手好文章，但胆气豪气义气不如你，你将来必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老师抬举学生了。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好事，此生足矣。”

周延儒话锋一转：“不过你要谨慎，当今圣上最恨结党，你与梅村都是复社发起人，小心步了东林后尘。”

张溥倒不以为然：“党与党不同，东林秉正气，为国为民，阉党尽邪佞，残虐忠良。学生今后留心就是了。”

周延儒点点头，端起碗喝茶，不再说话。陈于泰知道，周延儒亲自登门，必有大事，碍于张溥，不好张口。但张溥亦是名士，不好撵他走，便看张溥。张溥如何看不出？便起身道：“老师来看亲家子，必是有家事相商，学生告辞了，改日再去看望老师。”向两人各一揖，便转身走。

“慢。”周延儒止住他，“不是家事，是国事。你是复社领袖，本阁也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周延儒做个手势让张溥坐下：“近日弹劾本阁的奏疏忽然多起来，你们说说是何原因？”

张溥听了心中就有些不屑，分明是你个人之事，怎说是国事？“这些弹章可有实指？”

周延儒犹豫了一下：“自然会有。”便不说了。

张溥看了眼陈于泰，对周延儒道：“受人弹劾，自是不好与人言。但老师不说，学生如何为老师分辩？”

周延儒点头，道：“说我家乡子弟占尽江南良田美宅，我家兄长冒籍锦衣卫千户，我族人周文郁擢副总兵，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不自称“本阁”了，说到这略一停顿，袖中抽出几份奏疏抄本，“你们自己看吧。”

两人知道他还是不好尽说，便拿起来分着看。

陕西道御史余应桂说：

延儒赋性极其贪鄙而更饶机警，行事最无忌惮而独善揣摩。凡事关权位，必攘臂而裁决；若与自己权位不相干之事，即使国家大计，也必推诿模棱。登莱巡抚孙元化耗费军饷超过毛文龙数倍，不但毫无战功，反而使岛兵两次哗变，延儒坚护不休，何也？元化每月有大批人参、貂皮、金银送到周府……

户科给事中冯元飚说：

臣每当朝会，时见大小诸臣语及延儒，无不舌缩口哕，相对羞愤，而敢举以入告者率不多见。何以故？延儒力能箝人之口，威能摄人之魂，而鸷险更能置人于死地！

山西道试御史卫景瑗说：

延儒接受张廷拱贿赂白银三千五百两，琥珀数珠一挂，即授予大同巡抚；吴鸣虞将常州腴田五千亩拱手相送，延儒即将其由户部调至吏部，圣上见其溺职，屡行降罚，延儒庇护不已，江南人对延儒痛恨不已，杀其仆，焚其屋。

四川道试御史路振飞说：

延儒只知营私植党，婪贿肥家，欺君误国。以其品行卑污，心腹奸险，小忠小信，营巧构善，以济其贪，能使圣上信而不疑，实在堪称奸雄之渠魁。

张溥边看边嘀咕，如果这些弹章所言属实，这位房师也够呛了：“老师可上疏自辩了？”

“辞任疏中也辩了：‘诸臣连章弹劾，并非臣真有可按之迹，可指之条，都是些莫须有之事，不过是自生弓蛇之影，或作骑虎之观，实在是虑臣太深，又量臣太浅。’”

张溥心说也只好如此辩了，沉吟不语。陈于泰举着那些抄本道：“这就是了。这些弹章圣上也都一一驳了。批余应桂疏说‘延儒清贞任事，不树私交，应桂何得诬诋！’，说冯元飚‘渎奏求胜’，说卫景瑗‘信口诬蔑’，说路振飞‘构党挟私，逞意求胜’，老师还有何可虑的？”

“可虑的是，突然之间弹章迭上，诸臣为何如此齐心？这背后没有故事么？”

张溥忽然心有所动：“老师是说阁臣暗中施手？”

周延儒不置可否，陈于泰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是了，是吏部尚书闵洪学捣鬼！每事收人心必归阁臣，有过错必推首辅，背后没有故事，何以如此大胆？诸臣上疏弹劾闵洪学，尤以兵部员外郎华允诚最直。想必又是阁臣弄鬼，华允诚被夺俸半年。”

“华允诚是如何说的？”张溥问。

陈于泰边想边说：“他说，阁臣兼操吏部之权，吏部唯阿阁臣之意，线索呼吸，机关首尾，造门请命，夜以为常，统均大臣甘作承行之吏，黜陟大柄只供报复之私。阁臣生平（zhěn）臂涂颜，廉隅扫地，皇上以其悻直寡谐，排众议而任用，岂知此人包藏祸心，阴肆其毒！”

“真是好记性啊！不愧是状元！”周延儒很是惊讶。

张溥边听边频频点头：“华允诚说得如此狠直，真是大胆！不过只罚俸半年，处置并不严厉，老师何必不安？”

周延儒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刑科给事中陈赞化上疏说，我曾对李标说过：‘圣上接一疏，批复了，我又封还原疏，圣上遂改为留中，可见我有回天之力，看来今上是羲皇上人。’”

“可有此事？”张溥问。周延儒慢慢点头，张溥、陈于泰都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张溥道：“把圣上比作远古无心的蛮人，是大不敬了，老师重蹈刘鸿训覆辙了。依圣上的性子，老师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学生以为，为今之计，不可恋栈。”

周延儒看了张溥一眼，眼神寒凉……

晚饭刚上桌，范文程刚端起碗，宫里就来了人，传范文程即刻进宫。范文程不敢怠慢，放下碗，急忙换上朝服，匆匆而去。进了大政殿，见只有皇太极一人，正背了手溜达。范文程刚要请安，被皇太极止住：“免了那些虚礼吧。先生还没吃饭吧？”

“大汗此时召臣来，必有大事。”

“不错。我也没吃饭呢。是方纳吉回来了。”

“哦？怎么样？”

“崇祯拒绝和议，这也是意料之中。但是，他带回一个重要情况：明廷已任命孙承宗总督蓟辽。”

“这也是臣意料之中了。”范文程并不惊讶。

“先生如何料中的？”

“明军收复了右屯。能干成这事的，除了袁崇焕，也只有孙承宗了。”

“孙承宗已在大凌河重筑城防，由祖大寿驻守。先生怎么看？”

“大凌河？”这回范文程吃惊了，“这样一来，锦州、大凌河、右屯就形成掎角之势，下一步就是要收复广宁了！广宁一得，东可入我腹地，西可切断我与蒙古的联系！孙承宗不愧是上将啊！大凌河城有多少驻兵？”

“马步兵四千，班军一万四千筑城，川兵一万护城。”

范文程又是一惊：“这么多！新城驻重兵，就不仅仅是设防了，当是为进击之备，孙承宗要北进！”

“我也是这般想，待他筑成，就不好图了，不但这东路再无进取之计，而且成我肩背之患！”

“大汗说得极是，”范文程诡秘一笑，“如果他筑不成，不但劳师费银，而且城毁人亡，孙承宗也就难于自保了！”

“对！佟养性的大炮已经铸成，就拿大凌河城试炮！明天召集八旗御前议事，夷平大凌河城！走吧，与我共进晚膳。”

一匹快马风驰而至参将吴弘器营前，卫兵见骑马之人面生，又是个大块头，生相威猛，一挺枪指住来人：“站住！”来人猛然收缰，那马被勒得一声嘶鸣，前蹄腾起，一阵乱蹬，才落稳当。来人也不答话，左右开弓“啪啪”两鞭抽向两个卫兵，两人猝不及防，不及躲闪，被抽个满脸开花，一声惨叫捂着脸倒下，来人扬鞭催马直闯进去，直冲到吴弘器的帐前。

吴弘器正与中军官范礼闲坐说话，突然闯进来个大汉，细看去，认得是神一魁手下大头目茹成名，忙起身，堆上笑道：“原来是茹将军，怎的突然来了？”

茹成名脸上却如地狱无常：“狗屁将军！爷爷就是来找你要将军的！”

二人看出来者不善，吴弘器道：“茹成名，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糟老头儿早答应授神头领守备之职，为何还不实授？还有我们呢，我、张孟金、黄友才，既无职也无赏，难道白降了不成？”

吴弘器一拍桌子：“茹成名，你好大胆子！寸功未立，就想要官，朝廷品职是你想要就要的么？我看你是压根儿就没想降，不过是来蒙朝廷的银子朝廷的官！你是生就的反骨，该给你削平！”

茹成名本就是揣着火闹事来的，这话更是惹得性起，蹿上一步一把掐住吴弘器的脖子：“反骨？就让你看看爷爷的反骨！爷爷先削平你的脖腔腔！”说完一拳捣在吴弘器的门面上，吴弘器仰面倒下，血流满面。范礼立刻抽出佩剑，却犹豫了，因为杨鹤曾三令五申，对降贼“没有总督军令，不许妄杀一人”，可要徒手搏斗，自己显然不是这头蛮牛的对手。茹成名看范礼拔出了剑，抄起椅子就砸了过去，范礼举剑去格，格劈了椅子也格飞了剑，被茹成名当胸抓住，左右开弓两巴掌，范礼眼冒金星，进了云里雾里，一头栽倒在地。茹成名见两人都倒了，扬长而去。

第二天，神一魁被召到宁州城。他当然清楚所为何来，所以一见到杨鹤便请罪：“是小人治军不严，约束不力，致吴参将和范中军二位大人遭受殴辱，请大人治罪。”

“你坐吧。”杨鹤对神一魁的话不置可否，也不再理他，背着手在屋里转圈，转得神一魁心里越来越慌，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杨鹤这才转向他开口：“你说得太轻巧了吧？”

神一魁认为这话是要罪他，先是一惊，油然而生反抗之心：“大人要如何处置小人？”

杨鹤看出神一魁已变色，摇摇头：“不是要责罚你，老夫相信你是真心受抚，但你的手下可大不同，不过是‘勉从虎穴暂栖身’。那个茹成名，早晚还得反，或胁你同反，或拉走队伍，或干脆杀了你！到那时，不但你不得好处，甚至丢了性命，就是老夫也得与你同赴黄泉。”

神一魁听出点儿味儿来：“大人的意思是……”

“你先下手。”

神一魁愣了半天神，才道：“这些兄弟，与小人出生入死，福祸同当，小人下不得手。”

“这是为朝廷的剿抚大计，也是为你那数千子弟，更是为你我的身家性命，你想好了。”

神一魁还是摇头：“才降了朝廷，就杀自己弟兄，岂不是逼其他弟兄再反？”

“不必你动手，恶人由老夫做，你只装作不知，说奉本督之命，传他来宁州就是了。事成之后，立刻实授你守备之职。”神一魁不再说话了，杨鹤便附耳面授机宜。回到宁塞，神一魁召来茹成名、张孟金、黄友才，假装生气道：“茹成名，你好不识相！咱们受抚，不过是要找朝廷要钱要粮，得一个喘息时机，养精蓄锐。你可好，竟擅冲官军营寨，把四品的官儿给打了！咱们现在窝在宁塞这小圈圈里，官军要想剿咱们，岂不易如反掌？”

茹成名不服：“要钱要粮？怕是要咱们的命！一万多人还剩四千，娘日的，早晚儿一个不剩！头儿，别忘了，官军杀了你哥！”

茹成名的狗脾气早让神一魁不舒服，只是兄弟一场，患难与共过来的，下不去手，此时见他还是犯混，尤其提起神一元，更让神一魁着恼，更定了除他的心：“你闭上鸟嘴！我哥是一心要剿杀咱们的张应昌杀的，不干杨老头事，老子迟早要割了姓张的蛋蛋！你跑去要官不成打人重伤，杨老头儿不但不责罚你，还答应给你官做，授你三人总旗之职。哼，你们是要这官做，还是再当流寇，自己掂量吧。要想做官，就去宁州谢恩吧。”

王左挂、张献忠都降了，再当流寇岂是时机？捞个官做，还能多出几两银子，何乐不为？三人一商量，便奔了宁州城。可当天晚上张孟金、黄友才狼狈跑回，见着神一魁大哭：“茹成名被杨鹤杀了！”

反民四起

大凌河第一战皇太极就损失惨重，大贝勒莽古尔泰的两蓝旗为前锋，先锋图赖轻敌冒进，直抵城壕，中了祖大寿的埋伏，副将孟坦等十多人阵亡，伤甚众，图赖也受了伤。皇太极极为恼火，下令谁也不许探视图赖。

第二天，皇太极率众登上城西山冈观察形势，却看不出破绽，正在焦躁，莽古尔泰跑上山来，一脸的不高兴：“大汗，昨日之战，我属下将领被伤者多。我旗随阿山出哨者、分额附达尔哈营者，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皇太极更恼了：“我听说你部所兵，凡有差遣，每致违误！”

莽古尔泰火气上撞，抗声道：“这是哪个告刁状，我部众凡有差遣，每倍于人，何尝违误？！”

莽古尔泰首战就遭此惨败，不但不告罪，还找上门来要人，叫皇太极如何不怒？但莽古尔泰毕竟是大贝勒，皇太极还不好当众严责：“如果是告者诬你，我自当究之。但你身为两蓝旗旗主，遭此败绩就没有责任么？”

不想莽古尔泰竟恼羞成怒：“责任？我部如果不分与阿山、达尔哈，何至于就败了？大汗不与我分谤，倒反过来责我，还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图赖，竟是何意？！”

皇太极少有的瞪眼了：“图赖该杀！”说着手就握住了刀柄。

莽古尔泰见皇太极手握刀柄，遂上前一步：“大汗应从公开谕，奈何独与我为难？我是因推崇大汗，所以一切承顺。可大汗却意犹未释，要杀图赖，难道还要杀我吗？！”说着竟一手握刀鞘、一手握刀柄，向前一步，将刀刃抽出半尺，死盯着皇太极！

这一大逆不道的举动惊呆了所有人！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德格类一把抱住他：“你举动大悖，谁能容你！”莽古尔泰竟怒骂起德格类来。德格类任他骂，将他死推了出去。

皇太极把怒气发在了众侍卫身上：“有人露刃欲犯我，你等却无一人拔刀趋我之前！古人云：‘操刀必割，执斧必伐。’父汗升遐时也曾说，‘若见作祟如鬼蜮者，必奋力除之’。难道你们就忘了吗？他引佩刀其意何为？你们竟都坐视！我恩养你们何用？！”

代善怒道：“如此悖逆，殆不如死！”

皇太极无声地冷笑着坐下：“莽古尔泰幼时，父汗曾将其与我一体抚育。因其一无所授，故我每推食食之，解衣衣之，才得以我为生。后他潜弑生母，所幸事未彰闻，后复得宠于父汗。父汗令附养于德格类家，这些你们不都知道吗？莽古尔泰有何道理犯我？我想人君虽甚英勇，无自夸诩之理，惟留心治道，抚绥百姓，如乘驽马，谨身自持。何期莽古尔泰，如此轻视我！”

天将黑时，莽古尔泰带着他的异父兄色勒、昂阿拉来到距皇太极御营一里开外，派色勒和昂阿拉去见皇太极。二人见到皇太极跪下道：“奴才代莽古尔泰谢罪于大汗。莽古尔泰说：‘臣以枵腹饮酒四卮，因对上狂言。言出于口，竟不自知。今为叩首，请罪于上。’现在莽古尔泰在外待罪。”

皇太极没理他俩，叫过额驸杨古利、达尔哈：“你二人去传谕莽古尔泰，你在白天拔刀想要杀我，晚上又来干什么？还带来色勒、昂阿拉，是想激起更多兄弟的仇恨吗？我不见你，你如果一定要来，犯的罪就更重了！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给你大炮，尽速拿下大凌河外围诸堡！”

近晚时周延儒、温体仁、何如宠急急来到文华殿见崇祯。这早晚儿来，必是出事了，不待三人张口，崇祯就瞪大了眼：“大凌河陷了？”

周延儒道：“回皇上，尚未陷，但城外堠台已全部落入敌手，金兵掘壕树栅，已形成四面合围之势，同时截断了锦州大道。邱禾嘉与总兵吴襄、宋伟合军驰援，在小凌河、松山与敌相遇，我军战败，退回锦州。吴襄、宋伟、监军太仆寺少卿张春和张鸿谟等三十三人被敌俘获。幸有左良玉部及时赶到，在松山、杏山大败金军，才迟滞了金军南下。”

“左良玉是什么人？”

“良玉原来不过是辽东车右营都司，前辽东巡抚毕自肃自经后，良玉被削职。京师之战，从曹文诏援玉田、丰润，连下洪桥、大堑山，直抵遵化。后复四城有功进参将，再赴大凌河，录功第一，迁昌平副将。”

“哦，朕想起来了，左良玉曾随袁崇焕入援京师。”崇祯心中对袁崇焕存着愧疚，只是不愿表现出来，“熊明遇早说过防御战线过长，应放弃大凌河，孙承宗、祖大寿就是不听！”崇祯离开御座，背手踱步：“其他援军呢？兵部不是命孙元化驰援了么？”

“孙元化已从海路赴耀州，并命孔有德、李九成从陆路至宁远，正在途中。”

“孔有德、李九成是什么人？”

周延儒看何如宠，何如宠道：“孔有德、李九成本是东江游击，毛文龙属下，也是悍将。毛文龙被杀后，因不服朝廷派的总兵黄龙，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和文龙子毛承禄出走登州。当时孙元化任登前道，收留了他们，毛承禄任副将，孔有德任参将，耿仲明任中军，李九成仍任游击。”

温体仁道：“孙元化怎敢将出逃之人用以为将？”

何如宠溜他一眼：“孙元化是孙承宗、袁崇焕旧属，先后为孙承宗、袁崇焕军前赞画，勇于任事，督制西洋炮，议修中右、中后两城，以翼山海关和宁远，并修觉华岛军备，以卫屯粮。天启六年六月孙元化奉调回京后，因当时的总督王之臣和总兵满桂皆与袁崇焕不合，元化遂请以关外事专委袁崇焕。他还参与了起草先前九卿参劾魏忠贤的奏疏。当东林要角魏大中被捕送京师时，元化将大中之子学洢匿于邸舍，并于大中死后，尽斥衣物，佐学洢归装，所以袁崇焕十分赏识他，称他‘识慧两精’。元化虽是浙江嘉定人，却信任辽人，首倡用辽人治辽事，所以东江将来投，他便欣然收留，任用如前，袁崇焕并不怪他。”

“朕听说他与徐光启一样信洋教？”

“它是徐光启的入室弟子，不但信西洋天主教，而且精通西学，颇精火器。到登莱后，又延揽了王征、张焘等一批既精西学又知兵的洋教弟子教练新军。”

崇祯换了话题：“户科给事中冯元飙说登莱岁费八十余万，怎会有这么多？包括东江的么？”

还是何如宠答：“是，冯元飙不知东江已划归登莱节制。”

“唉，每年的加派钱是一百四十余万，一个登莱就花去一半还多。”崇祯轻摇摇头。

温体仁道：“云南道试御史张宸极说登莱设兵原为防海之用，但金人从不曾自海路进兵，是将有用之兵委之无用之地。”

何如宠立刻驳他，看着崇祯道：“登莱兵不过八千，原不为多，其费主要是造炮，且与山海关、东江互为掎角，臣以为不可变。”

“孙元化请马价二万两……”崇祯说着在御案上一通乱翻，找出一份折子打开，扫了一遍，“嗯”了一声道：“要建十五支精锐火器营，计双轮车百二十辆，炮车百二十辆，粮车六十辆，共三百辆。西洋大炮十六位，中炮八十位，鹰铳一百门，鸟铳一千二百门。卿等以为有这些就可复辽么？”

温体仁道：“太仆寺卿郑宗周疏问：‘不知今日二万之价，即可复金州否？亦不知用若干马价，方可复辽？’”

何如宠狠瞪一眼温体仁：“徐光启曾说，若成就四五营，可聚可散，则不忧关内；成就十营，则不忧关外；十五营俱就，则不忧进取矣。做这许多事，只请银二万，不多。”

崇祯点点头，对温体仁道：“卿代朕批回郑宗周，军机、马政各有攸责，宗周不必越俎代谋，致掣疆臣之肘，所请马价，即与措发。”温体仁应声“是”，几人就都不说话了，也不告辞，崇祯忽有所悟：“卿等这时辰来见朕，不会是为个孙元化吧？”

“是，”周延儒道，“刚接到吴甡奏报，陕西反贼又群起了！”

“什么？！”崇祯眼珠子都快流出来了，“为什么？”

“杨鹤……诱杀了神一魁手下大头目茹成名，神一魁手下另两个大头目张孟金、黄友才挟持神一魁又叛了。”

“别的贼人呢？怕是接二连三都要翻天了吧？”

“是，王左挂也欲叛，洪承畴事先发觉，杀了王左挂等五十七人，巡按御史李应期在绥德杀掉了苗美、王子顺……”

“杀得好！”崇祯咬牙道。

“但……”周延儒打开吴甡奏疏，“高迎祥、老回回、罗汝才、张献忠、过天星、扫地王、李自成、点灯子、不沾泥、蝎子块、邢红狼、闯塌天、射塌天、阎正虎、一字王、乱世王、混世王等相继复叛和起事。叛贼已达二十万，攻陷了中部数县。”

崇祯一拍御案，噌地站起：“杨鹤误国！”大步遛了一圈儿，道：“你拟道旨：杨鹤总制全陕，何等事权，乃听流寇披猖，不行扑灭，涂炭生灵，大负委任，着革了职，锦衣卫差的当官旗扭解来京究问！”

“是，臣立刻办。但谁来接替杨鹤？”

崇祯想了想，没想出合适人选，道：“你们推堪任的来用。”几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崇祯心思转到洪承畴身上，似自言自语道：“这个洪承畴，刚擢了巡抚，就上书要求启用前总兵杜文焕署镇西将军印，领二镇行营。杜文焕确不负所荐，首战就击溃进犯清涧的王左挂，迫王左挂及其残部七百人投降。”

“洪承畴可不只是杀了王左挂等五十七人，而是杀了三百多降卒。”温体仁低声道。

“又想反，当然该杀！”

“据臣所知，是洪承畴杀降在先，王左挂才欲反。”

“嗯？”崇祯瞪大眼看着温体仁。

“洪承畴令守备贺人龙等设酒宴犒劳三百降卒，事先藏了伏兵，等降卒喝得醉意熏熏，伏兵四起，一齐杀掉。”

“臣阅了吏部洪承畴卷档，”周延儒斜一眼温体仁，道，“洪承畴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曾任刑部主事、两江提学道佥事。李自用杀死贼首王嘉胤，其实就是洪承畴、曹文诏用的离间计。王嘉胤是陕西大贼，因他被杀，山西各贼才纷纷就抚。”

“不杀迟早也得反，杀一个少一个！洪承畴迁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崇祯大声道，“传谕曹文诏，给朕狠狠杀贼，杀光这帮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出了文华殿，何如宠拉过周延儒，道：“先与大人招呼过，下官明日就递辞呈！”

周延儒一愣：“这是为何？”

“不与温体仁辈同朝！”

第十四章
皇太极围城80天

辽军绝粮

金军以大炮轰击大凌河城四围台堡，尽行夺去，这使何可纲怒不可遏：“我援军大炮落入敌手了，这帮家伙降了，反过来打咱了！”正恼着，接报城外有金汗使者求见。

祖大寿、何可纲登上城头，见是一员武将。“你是何人？”祖大寿问。

“我是孟乔芳。”

“孟乔芳？”何可纲一愣，“你可是被阿敏俘去的永平守将孟乔芳？”

“是我。”

“你降金了？”

“是。”

何可纲大怒：“你来劝降？混蛋！滚回去！咱们战场上见，看我取你的首级沤粪！”

不想孟乔芳扑通跪下，将一个大信封双手高举过头：“二位大人，不错，这是劝降书，可这不是金汗的劝降书，而是我大明二十三名文武降官，各凭己意写的劝降书，是用我们的血和泪写的啊！”说到此，孟乔芳竟号啕大哭！

“张春呢？”祖大寿道，“也降金了？”

“没有。”

何可纲一指他：“那你这个大明罪人还有何脸面来此摇唇鼓舌？”

孟乔芳连连摇头：“二位大人，你们知道张大人是怎么被俘的么？九月二十七日吴襄、宋伟军到达长山，与两万金兵迎头相遇。金军右翼先冲张大人营，张大人抵挡不住后撤，吴襄竟先逃！张大人收溃兵重新立营，大风突起，天涌黑云，张大人乘风纵火，不想天雨反风，张大人军反多被烧死，宋伟力不能支，也逃去了。张大人力战不屈，将士多战死，张大人等力竭被俘。二位大人，你们说，到底谁是大明罪人？！”

何可纲刚要再骂，祖大寿抬手止住他，对孟乔芳道：“你们战败，为求活命降贼，也就罢了。却将大炮掉转，轰我台堡，尽行毁去，至我将士多死伤，从此就是仇人了，再不必多言！”

“大人，那炮是金人自己造的！”

“什么，皇太极学会铸炮了？”

“是，共四十位。”

祖大寿像吞了一粒炮弹，心沉到肠子里：“你回去吧，也不必再来，我宁死于此城，绝不投降。”

听了孟乔芳的回报，多尔衮先怒了，骂将起来。皇太极更是恼恨：“祖大寿不识好歹，我惜他是明廷少有的知兵善战的上将，有心保全于他，他却如此藐视我，那就只有让他玉石俱焚了。你们谁愿攻打他四门？”

多尔衮、济尔哈朗、德格类、阿济格、岳托、硕托一齐站起，争先请命。“慢，”范文程慢悠悠站起来，“大汗不必急于求成，损失我子弟兵。臣料再有数日，祖大寿就该降了。”

“何以见得？”多尔衮问。

范文程反问道：“大凌河城被围多久了？”

“八十余天了。”皇太极记得最清楚。

“大凌河城是座新城，而且尚未筑成，粮食须从锦州运来，不可能有贮存。援兵不到，粮饷不济，突围不成，八十余天弹尽粮绝，不投降，只有饿死。这是一。袁崇焕被杀，祖大寿虽恨我大汗计高一筹，但他更恨崇祯有眼无珠，而且担心自己会落得同样下场。看他在袁崇焕被杀后竟弃危在旦夕的京师和皇上于不顾而引兵东奔之举，可知他那时就已存了反叛之心。这是二。祖大寿眼睁睁看着大凌河城四围几十座台堡被我一一攻破，台堡守将或降或逃，堡中粮食均为我所得，祖大寿会以为我军粮饷尚足，大毁信心。这是三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先生虽是想得深透，但我军粮草也已不足，要与他比耐力么？”

“当然不是，不过尚差一把火。”

“火？你是说火攻？”

“哼，”多尔衮一撇嘴，“根本近不得城下，如何施火？”

范文程笑笑：“臣是说须大汗亲自开示于他，在他心中点一把火，烧开他的心结。”

“他有何心结？”

范文程把眼扫了一圈：“他怕大汗食言，永平屠城之事重演！”

皇太极频频点头，正要说话，豪格跑进来：“父汗，抓了个汉人，他说是来投降的。”

皇太极眼睛一亮：“哦？带进来。”等人带进来，众人都吓了一跳，此人脸色蜡黄，颧骨突出，两腮凹陷，蓬头垢面，满脸寸长的胡子，无盔无甲，一身绽开花的破棉袄显得空荡荡，一步三晃，进了门就不由自主地跪倒了。皇太极打量他半天，与范文程会心一笑：“你怎么这样一身装束？”

“回大汗，城中人已经撑不起一身铠甲了。”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你叫什么名字？”

“王世龙。”

“为何来降？”

“饿。”

“城中绝粮了么？”

“岂止绝粮，战马都杀来吃了，只剩了三十匹，祖将军不让杀了，就杀夫役商贾吃，百姓吃光了，又杀老弱病伤的兵士来吃，也吃完了，现在当官儿的准备杀守城的兵士了。”

“哈哈哈哈……！”多尔衮、豪格等人一阵狂笑。范文程拉过身边一名巴牙喇，低声道：“取十斤羊肉来，听清了，要半生不熟的。”巴牙喇小跑着去了。范文程对王世龙道：“你怎能轻易越城而出？”

“谁还有力气管别人的事？都提防着别被他人杀来吃了！”

“祖将军吃什么？”

王世龙眨眨眼：“我不知道，但祖大人一向爱兵如子，与士兵同甘共苦，想来也与我们一样。”

“那为何还不降？”豪格喝问。

“听说当官儿的议过，何中军大怒，就罢了。”

“何可纲？”范文程问。

“正是。”

看见巴牙喇端着盛着十斤羊肉的大盆进来，皇太极道：“你起来吧。”王世龙颤巍巍挪腾半天，也没能站起。巴牙喇将大盆放在王世龙面前，王世龙两眼放光，再挪不开眼。巴牙喇想将他架起，他却是再不起来，只盯着血呼呼的肉。范文程走过来，刚说了“吃吧”，王世龙就抓起这半生的肉向嘴里塞，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没吃几口就噎住了，使劲儿地抻脖掐喉捶胸。范文程一招手：“拿水来。”一个巴牙喇很快端来一大海碗，王世龙接过一口气灌下，喘了几口气，接茬抓肉吃。众人都不做一声，看他虎咽，尿泡尿的工夫就吃了个盆干碗净。

皇太极看他吃完，向后一靠，冷笑道：“我是该给祖大寿、何可纲一书了。”

何可纲正在巡城，被祖大寿请了回来。屏退左右之后，祖大寿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可纲。可纲接过：“这是啥玩意儿？”

“皇太极射进来的劝降书。”

何可纲扔到地下：“我不看！”

祖大寿长叹一声：“锦州一线已经被金兵封死了，你还指望援兵么？”

何可纲瞪大了眼：“你想投降？”

祖大寿反问：“你想让弟兄们自己把自己杀光么？”

何可纲噌地立起：“你真的想降？！”

“我不想降，可我不能看着这上万弟兄活活饿死啊！”

何可纲双目圆睁：“你还是祖大寿么？袁大帅流着泪的嘱托你全忘了么？在锦州的老娘亲知道你降了贼，他老人家还活得了么？”祖大寿垂下头，不说话了。“我何可纲生是大明边关一员大将，死也对得起天地、朝廷、百姓、祖宗，我宁死不降！”说完转身就走，一边还吼着，“祖大寿呀祖大寿……”

祖大寿呆坐了半天，才慢慢弯身捡起信封。副将张存仁进来：“大人，城外又来了一位。”

“汉人？鞑子？”

“汉人，他说是张春张大人的属下。”

“又是个降了的。我不见，也不许他进城，让他把书信射进来。”

“没有书信，他说是皇太极请大人派个人去金营看看。”

“看看？看啥？”

“他说……”张存仁话噎在嗓子眼儿了。

“快说！”

“他说，金营存粮还可用两个月。”

祖大寿默然了，半天才说：“你说呢？”

张存仁进上一步：“大人，不妨先去看看虚实，再想对策。”

祖大寿想了想，点点头：“谁在城上？”

“游击韩栋。”

“就让韩栋随他去，天黑前回来。”

韩栋果然在天将黑时回来，“怎么样？”祖大寿问。

“金军确是粮草充足。”

“哼，你不会上鞑子的当吧？你怎知那粮包里是粮，不是塞些石头、草蒙你？”

“皇太极的营地有五座毡篷储粮，都是满满的，码到篷顶。他们允许我任意打开粮包查看。我打开了五六包，都是粮食。他们先是从吴襄、宋伟、张春手中夺得大批粮草，后从台堡中不但得了粮草，还得了大批火器。”

这是祖大寿的心病，大凌河城虽还没有红夷大将军，但运来了锦州自造的佛朗机铳，建台堡时都放置了大铳，现在落到了皇太极手里，人家是蛟龙得雨，鹰隼盘空，自己更是瓮中的王八了：“你说孟乔芳这些降将会用大铳么？”

“孙承宗老大人的属下，怎不会用？”

祖大寿长吁一口气：“见到张春张大人了么？”

“见到了，张大人绝食了，已经奄奄一息。”

“他有话么？”

“他说……”韩栋略一犹疑，“他说，被俘后被带到皇太极面前，依次叩拜，只有他站而不跪。皇太极怒极，从身边兵士手中夺过弓箭，要当场射杀他。代善等人纷纷劝说求情，皇太极才消了气，并赐他珍馔，但他不食。三天后皇太极竟亲自探访，亲手赐酒食。他对皇太极说：‘忠臣不事二君，礼也。我若贪生，金人亦安用我。’”

祖大寿又轻叹一声：“他们给你吃饭了？”

“是，羊肉饭。”

祖大寿挥挥手：“你去吧。”

“大人……”韩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韩栋从怀中掏出一纸递给祖大寿。祖大寿展纸，是皇太极的一纸胁书，大意是指责祖大寿、何可纲杀人而食，说他们是为保全名节而拒降，不顾部下困苦，并说城中杀人者和指使杀人者将来到了阴间要被割成碎肉，然后说，凡杀其长官归顺大金者，皆赦免其罪，并量功授职。

“他们说，如果明天午时前大人不给答复，就将此信缮写多封，射入城中。”韩栋小声道，“还有皇太极给大人的一信。”韩栋又递过一封口的信。祖大寿读罢，沉默不语。

吴桥造反

孙元化招募辽兵，东江辽兵闻讯大至，本就引起山东兵不满，辽人又自恃久居边关有功，不放山东兵在眼里，遂多有摩擦，渐致引起鲁民反感。孔有德奉命援辽，行抵吴桥时，吴桥县人闻听辽兵来了，皆闭门罢市。孔有德一路走来，见家家店铺都闭扇落栓，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抱胸叉腰地看着这些兵，就有了气。正走着，听见街拐角处有喧哗声，赶过去看，见一百姓手拎一只鸡，正与一名兵士口角，数名辽兵和一些百姓围着看。

“吵啥吵？！”

一个小旗儿见是孔有德，忙跑过来：“大人，弟兄们饿得慌，想找老乡赊只鸡，那老乡就是不肯，故而吵起。”

那吵架的百姓也是个盛年汉子，说话气冲，见来了长官，大声道：“说什么赊，分明是抢！你们是过路兵，吃饱了喝足了抬屁股走人，俺们哪里去要账？再说了，俺们是小民百姓，敢去那大营要账么？”

跑到关外去打仗，每天只能吃个半饱，还拿不到饷，孔有德本就气着呢，见这汉子无理，更是大怒：“拿鞭子抽他！”说完一夹马肚走了。当兵的见长官怂恿，一哄而上，一顿拳脚，抢了鸡扬长而去。

那被打的汉子是吴桥大财主王象春的家仆，王氏是山东望族，其家科第极盛，因而势大。王象春的管家找上千总李应元，李应元是李九成之子，见王象春势大气大，朝中有人，自己官小职卑，怕事闹大，上面追究，自己也没个收场了，遂将抢鸡兵士穿鼻游营。这下激怒了辽东兵，孔有德都让打，还有啥不能干的？于是众兵纠集，抢入王象春家，将那家仆揪出，一阵乱打，竟当众击杀。

王象春岂肯罢休，立刻申详抚按，必欲查办首乱之人。

李应元见事情果然闹大了，自己定无好果子吃了，只好去找李九成商量。李九成也正在愁眉不展。为出关作战，孙元化命李九成去买马，李九成贪赌，荡尽了买马之钱，正琢磨如何才能免遭议罪，却是无计可施。二人一商量，决定铤而走险。

孔有德正在借酒浇愁，正灌得晕乎，忽听外面一片喧哗，遂怒冲冲放下杯，出到外面，见黑压压兵士挤满了院子，李九成父子站在前面：“咋回事？”

李九成跨前一步：“领不到饷，吃不饱粮，还要跑上上千里去送命，弟兄们不干了！”

孔有德盯着李九成：“是你煽乎的吧？”

“我有那能耐？弟兄们先找了我，我有啥辙？这才来找你。”

孔有德看着众人：“又不是老子不关饷，不给粮，李大人没辙，老子就有辙了？”

李应元跨前一步：“那我们就不走了！”

“对！”响起一片呼应，“我们不干了！”

“不干了？不干了这家伙都得送给皇上老子！”孔有德使劲儿拍了拍脑门儿。

“饿得两腿打晃，就这德行，不送给皇上老子，到了关外也得送给猪尾巴兵！”李应元道。

“对！”又是一片呼应，“抢他娘老子，死也做个饱死鬼！”

李九成转过身举起双手：“弟兄们，又不是孔大人不发饷，是户部不给。大家先别咋呼，让我跟孔大人商量出个道道来如何？”见没人叫唤了，李九成走到孔有德跟前，低声道：“咱们里面磨叨磨叨？”

孔有德一挥手：“都给老子回去等着！”

李应元回头使个眼色，就有人喊：“我们就在这儿等，里外就是这条命了！”

孔有德刚一瞪眼，就被李九成连推带拉拽进了屋。见桌上一盘煮花生米，一盘拌白菜心，一盘酱猪耳，酒尚温，李九成道：“你倒自在快活。”

“快活个屁！杀了朝里那帮狗娘养的才是快活。如何打发这帮饿鬼？”

李九成没接茬：“哥哥陪你快活快活。”不等孔有德答话，向外叫一声，“拿个大碗来！”一个护兵颠儿颠儿地送来个大碗。李九成给孔有德和自己斟满，与孔有德桌上的大碗碰了一下，自顾自灌下去，向后一靠：“这帮兵，我是带不动了。”

“那咋整？”

李九成向前探过身：“王象春是什么人？他一跺脚山东就颤，他一张口朝里就有人应声。咱们得罪了他，到了关外，战败了，脑袋撂那儿了，万事全休，不用说了，即便打胜了，能不挨参？朝里那帮兔崽子能放过咱？”

“谁让你们惹那老小子的！”

“是你先惹的呀！就算不惹他，这帮兵你还带得走么？不能按时赶到宁远，又是什么罪过？”

“你少啰嗦！说吧，咋整？”

“你听我的？”

“你先说出来。”

李九成又灌进一碗，夹了块猪耳朵扔进嘴里，嚼得嘎巴脆，待咽下去，才慢悠悠道：“反了！”

“……反？！”

“咱们在皮岛那会儿，跟猪尾巴干过多少仗，胜过么？现在这帮有皮没肉的兵，甭说你拿不出银子让他们走，就是到了宁远，能给你卖命？还不是一个死？现在西边儿闹腾得多邪乎，皇上又怎着了？”

孔有德怎不知这趟差事凶多吉少？他想的是能赖就赖，可还没想过反。现在当兵的闹饷了，连李九成都这般想了，还真不能不细咂摸滋味儿了：“你让我想想……”说完端起酒灌下去。

祖大寿召集全部三十七名将领议事。看着这些昔日浑身疙瘩肉的猛汉如今个个面白如纸，骨瘦如柴，佝肩塌背，他就明白生路只有一条了，但话却不是这样说：“韩栋探了一趟金营，金营粮草尚能支撑两个月。我们若继续坐困孤城，不用两月，不到一个月，大凌河城就是一座死人城了。都说说，咋办？”心存异志的，不敢先说，一时无语，“怎么都不言声儿？”

出来一人，一抱拳道：“大人，要说生路只有一条，就是突围！”众人看去，见是参将刘天禄。

张存仁一声冷笑：“突围？笑话，人家在城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往沟里突么？就是没有沟、栅，你还爬得上马背么？何况没有马了，靠两条柴火腿儿跑过人家四条腿儿的马？现在就是个三岁娃在前跑，你撵得上吗？”

“突不出去，就战死！”又出来一个，是祖大寿的侄子祖泽洪。

祖大寿不由得心中涌起感动，甚至自愧行秽了，前心贴后背，提刀的劲儿都没了，还要战，宁死沙场不屈膝，真是刚烈可风！可是，真如皇太极所言，自己为保全名节而拒降，上万的弟兄为这座死城和那个用人不明又心狠手辣的小皇帝丧命，值么？再者说，宁肯饿死战死也不投降的有几个？再饿下去，就该反了，怎禁得住？即便不反，有几个人偷开了城门，也就完了。祖大寿之子祖泽润看出了父亲的心思，起身道：“战必死，城还是人家的，白白送了众家兄弟性命，何益？”

祖泽洪刚想争辩，祖大寿抬手止住他：“还有谁情愿战死？”

“我！”何可纲起身走到屋中央，眼光直逼祖大寿。

祖大寿不看他：“还有吗？”

见没有人应答了，祖可法道：“爹啥想法，直说吧。”

祖大寿低了头，好一会儿，抬头道：“韩栋，念皇太极信。”

韩栋走上前，面向众人，袖中抽出书信，提了提气，读道：

祖、何二将军台鉴：夫我国用兵，宜诛者诛之，宜宥者宥之，酌用恩威，岂能悉以告尔？至辽东人被杀，是诚有之，然心亦甚悔。其宽宥者，悉加恩养，想尔等亦已闻之矣。现在恩养之人，逃回尔国者亦少。且辽东、广宁各官，在我国者，感我收养之恩，不待命令，自整汉兵，设立营伍，用火器攻战，谅尔等亦必知之。至于永平攻克之后，不戮一人，父子夫妇，不令离散，家属财物，不令侵夺，加恩抚辑，此彼地人民所共见者。今大凌河孤城被困，我非不能攻取，不能久驻，而出此言。但思山海关以东，智勇之士，尽在此城。或者，荷天眷佑，俾众将军助我乎？若杀尔等，于我何益？何如与众将军共图大业？故以肝膈之言，屡屡相劝。意者尔等不愿与我共事，故出此文饰之言耶？若将军信之，遣使至我营中莅盟，我亦遣使进城与将军盟。

祖大寿把眼扫一圈儿：“这条路，谁愿意走？”

“哼，满纸胡言！”何可纲双手叉腰，“竟敢说永平攻克之后，不戮一人，什么不离散，什么不侵夺，加恩抚辑，什么人民所共见者。如此大言不惭、睁着眼说瞎话、无耻之极的人，能信他么？”

祖大寿斜他一眼：“皇太极说的是攻克永平之后，不是撤出永平之前。”

静了片刻，张存仁道：“卑职听大人的。”随着便有人附和，然后便是一片声：“我们都听大人的。”

何可纲一步蹿出：“祖大寿，你是孬种！……”

不等何可纲话落地，祖大寿大喝一声：“把何中军关起来！”

张存仁、韩栋、祖泽润、祖可法应声上前，围住何可纲，张存仁道：“对不住了，何大人，您放不下死了的列祖列宗，我们放不下活着的妻儿老小，您是英雄，我们是孬种，请吧。”

何可纲冷静下来，发一声冷笑：“祖大寿，送你一个对句，看你可还记得？‘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张存仁见不是物事，架起他胳膊向外拖，何可纲嘴里还叫着：“祖大寿，再送你一首诗，看你可还记得？

公车犹记昔年情，万里从戎塞上征。

牧圉此时犹捍御，驰驱何日慰生平！

由来友爱钟吾辈，肯把须眉负此生？

去住安危俱莫问，燕然曾勒古人名。

“祖大寿呵，我看你活着有何脸面去见老娘亲，死后有何面目去见袁大帅！……”叫声渐远渐消。

祖大寿当然记得，这一联一诗都是袁崇焕所作。何可纲的话勾起祖大寿一件心事：投降了，怎能再见亲娘和留守锦州的祖大乐、祖大弼两兄弟的面？

会散之后，祖大寿将祖泽润留下，商量了半个时辰。正午时分，一封信射入金营。

韩栋一大早就守在南城门上，时近正午，远远地来了八匹马，到城下立住。前面四人，没披铠甲，穿着官服，一人胸前补子绣狮，三人胸前补子绣豹，其中一人近前几步道：“城上可是韩将军？”

韩栋去过金营，认得胸前补子绣豹的三人，说话的是参将达海，另二人是参将宁完我、鲍承先，遂一笑答道：“将军好眼力。这位二品将军是……”

达海回道：“这是我大金副将石廷柱将军，遵祖将军嘱来见将军。”

“三位将军稍候，我这就开城门。”

“且慢。”不想达海止住了他，“韩将军，在下深知祖、何二将军深得孙承宗、袁崇焕二位大将军衣钵，有吞天吐地之才，用兵奇诡，更知道何将军不愿谈判。故而如若真心，请祖将军派一员上将来我金营，石将军方好进城。”

韩栋没料到金人会索要人质，告诉他何可纲已被关押吧，这无凭无据的人家如何会信？只好道：“那就只好请三位将军多候一时了。”说完下城去禀报。

约小半个时辰，城门大开，出来一人，径自走到石廷柱面前，一抱拳：“见过诸位将军。在下是祖总兵的义子祖可法。”

“有劳将军了。”石廷柱也一抱拳。达海向后一努嘴，金兵中一人便近前来，上下一打量祖可法，冲石廷柱点点头。“好，”石廷柱一抬手，“请祖将军随鲍将军去我金营吧。”说完打马进城。石廷柱三人被带进中军府，大堂中张存仁、祖泽润在候着，韩栋做了引见，双方分东西坐下。张存仁道：“我二人受祖总兵委托，与三位将军面谈。请问金汗有何指教？”

“且慢！”石廷柱伸出右掌，“既是祖将军相邀，为何却只与二位将军相谈？”

“对不住石将军了，祖总兵身体不适，不能相见了。”

“哦？”石廷柱立起身，“祖将军贵体有恙，我等理应慰问。”

张存仁慌忙站起，双手连摆：“不必不必，祖总兵……他……他……”

石廷柱看出有假，勃然大怒：“要我大金遣使来见的，是祖将军，来了又不见，是何道理？耍弄咱不成？既然不见，就送我们出城，看你们还能挺到几时！哼！”

一直正襟危坐的祖泽润拦过话：“既然是诚心相商，就不必遮掩了。石将军，实话实说，献城之议，我军中反对者众。家父百般劝说，兼以疾言厉色，众将才同意与金使商谈，但死活不同意家父与贵使晤面，独力不能胜众口，还请石将军体谅家父的难处。”

石廷柱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坐下来：“你是说，有不少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归顺我大金？”

“正是。”

“嗯，既是祖将军多有不便，自然不能勉强。好吧，不知众位将军到底有何窒碍？”

张存仁看了眼祖泽润，道：“请问三位将军，献城之后，如何处置我守城将士？”

“处置？”石廷柱不知这话从何说起，“我大金对明军没有任何要求，我大汗只有一句话：只要真心归顺，无论女真、蒙古、汉人，一视同仁，绝无厚薄、猜忌。”

“这话金汗早就说过，可永平惨祸又如何说？怎让我军将士信得过？这也是一些将领宁可战死不愿献城的原因。”

“永平之祸非关大汗事，乃是守城将领擅为，为首者已受褫职羁押的重处。我大汗言必信，行必果，今我军围攻大凌河城，留守都城盛京的便是蒙军旗。再如在下，”向后一指，“宁完我，还有范文程，不都是汉人么？不都与女真兵厮杀过么？这些都足见大汗心胸，还望祖将军和众位将军勿疑。”

“再请问石将军，”祖泽润道，“金军得到大凌河城后，是攻打锦州，还是回军沈阳？”

石廷柱又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倒没议过，不过我军已鏖战两月余，应有休整，但这有何关系？”

“对我军来说，关系重大！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锦州，倘得锦州，则我父母妻子亦得相见。若去沈阳，从此变成海角天涯，再难相见！自古忠孝难两全，不忠则孝，不孝则忠。归降金汗，已是不忠，再背父离母，更是不孝，抛弃妻子，又是不义，便是无君无父的贰臣逆子，还有何脸面苟活人世？更留个千古骂名！金汗若即攻锦州，家父便率部归顺，否则劝降无益。”祖泽润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信，“这是家父请三位将军转呈金汗的信，将军可先阅。”

石廷柱接过抽出信瓤抖开：

拜呈大金汗：前遣人来招降，时难以一言立决。盖众官不从者甚多。或云：“汗非成大事之人，诱降我等，必仍回军。”或又云：“此特诱降而杀之耳。”是以宁死不肯归顺。我对众言，前日汗所遗书，明言向曾有所杀戮，今则概与安全，此人所共知者。今不信此言，摇惑众心者，惟何可纲、刘天禄、祖泽洪三人。何可纲云：“汗非成大事之人，得永平先回，又屠永平人民。我等若降，纵不杀，亦必回军，我等安归？”平彝营祖泽洪，诱诳众蒙古，使不降汗。又有逃来人，言汗于敌国之人，不论贫富，均皆诛戮，即顺之，不免一死。以此众议纷纭。虽有归顺之意，一时难决。今石副将来，我即欲相见，众官不从。幸泽润在内调停，大事似有五六分可成。此乃机密事，城中人疑我者多。我书到时，望汗密藏，毋令阵获官员，及往来传语之汉官见之。如汗果欲成大事，我等甘心相助。

第十五章
祖大寿投奔皇太极

杀弟归降

随鲍承先去金营的路上，祖可法问：“刚才出来认我的那人是谁？”

鲍承先笑了：“将军见谅，我大金派三员大将入城，无异为人俎上肉，故不得不请将军对质。我等不认得将军，只好由那认得将军的人来认了，才好相信。那人是将军城中因饿降金的兵卒，叫王世龙。”祖可法心中一番慨叹，人心如此，献城是唯一出路了。

祖可法被带进一座大帐，大帐正中铺着一块厚地毯，放着丰盛的酒菜，上首坐着两人，侧坐一人，鲍承先介绍道：“这是我大金济尔哈朗、岳托二贝勒，额驸佟养性。”又转身介绍了祖可法。

祖可法忙趋上前：“祖可法叩见爵爷、驸马爷。”说着曲下膝欲行叩拜礼。岳托见状赶紧离座走下来，双手扶住：“将军不可，快请起。”待祖可法起来，又道，“对垒之时，为我仇敌。今已讲和，犹兄弟也，何以为拜？”

济尔哈朗哈哈大笑道：“对对对，为敌时不能拜，为友时又不必拜，总之是我二人不受拜。”祖可法也笑了，同时心中感慨，身为皇亲国戚，又手握重兵，又是胜者，却如此礼贤敌使，虚怀大量。我大明君臣以上国自居，不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实是可悲！

岳托牵着祖可法手，至自己右手落座。佟养性端起酒壶先给祖可法面前的金碗斟满，再给济尔哈朗、岳托和自己斟满。岳托端起大腕：“这碗酒，为将军洗去两月来的征尘，咱们边吃边谈。请！”祖可法心里明白，人家知道他快饿死了，故先让他吃饭，为免自己尴尬，故不明白说出，而借“洗尘”之名，真是王者之风！遂举碗示意，一口喝下半碗，便忍不住去看那饭菜。岳托看在眼里，遂指着大盘小碗一一介绍道：“白煮肉，烤全羊，烤獐子，烧大雁，野菜炒干菌，黄米豆包，豆擦糕，酸汤子。祖将军，请吧。”说着撕下一只大雁腿，放到祖可法面前。

祖可法已经顾不得面子了：“爵爷的好意在下实受了。”说完抓起大雁腿三两下就全塞进嘴里，骨头都嚼碎了。岳托便不停地撕下獐子后腿、羊后腿送过来。待这些腿吃完了，祖可法才开口说话：“在下失礼了。二位爵爷有何问话，请说吧。”

济尔哈朗盛了一碗酸汤子放到祖可法面前：“祖将军是个实在人。好吧，请问将军，你们明知无望，宁可自相撕食，也要死守这座空城，直至自己把自己杀光吃尽，这究竟是为啥？”

祖可法喝一口汤：“十二月京师解围后，辽东兵奉皇命随孙承宗将军攻取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金汗曾四处宣说，无论官民，只要归顺，一体优待。但我军进入永平后，金军撤离时大屠杀后的惨象可是亲眼所见，全城血流成河，尸首相摞，一片死寂，不见活人！信义何在？怎知昨日之永平，不是今日之大凌河？”

岳托双手举碗齐胸：“岳托代大汗向将军赔罪了！”说完洒酒于地，叹口气，“永平之事，非大汗之命，乃是大贝勒阿敏背旨所为。我大汗即位以来，敦行礼义，仁心仁政，爱惜士卒，抚养黎民。得知永平之事，异常震怒，阿敏返回盛京后，即被拘拿，罪名不是失城，而是屠城，至今拘押。”

祖可法微微点头：“我们也听说过金汗善待富人，赈济贫民，有人君之德。但永平之事我军亲眼目睹，毕竟难忘。金汗恩养、奖励降人的承诺……”说至此摇摇头，“怎能一说就信？”

济尔哈朗嘿嘿一笑：“此次攻打大凌河城，我大金出动十七个固山，其中大金八个固山，蒙古八个固山，汉军一个固山。汉军固山是一个炮队。”说着指着一直没开口的佟养性道，“他就是汉军固山额真。攻打你们各台的大炮，就是他造的，名天祐助威大将军。”

“那大炮是你们自己造的？”祖可法有些不信。

“威力还不够大，比不上你们的红夷大将军。”佟养性道。

“驸马爷，”济尔哈朗再道，“你将大汗的两谕说给祖将军听听。”

佟养性轻咳一声：“自今上登位，明边吏民归者日众，今上籍丁壮为兵，始别置一军，号‘乌真超哈’，命养性为昂邦章京，谕养性曰：

汉人军民诸政，付尔总理，各官受节制。尔其殚厥忠，简善黜恶，恤兵抚民，毋徇亲故，毋蔑疏远。昔廉颇、蔺相如共为将相，以争班秩，几至嫌衅。赖相如舍私奉国，能使令名焜耀于今日。尔尚克效之！

“又谕诸汉官曰：

汉人军民诸政，命额驸佟养性总理，各官受节制。其有势豪嫉妒不从命者，非特藐养性，是轻国体、亵法令也，必谴毋赦！如能谨守约束，先公后私，一意为国，则尔曹令名亦永垂后世矣。

岳托给祖可法斟上酒：“此次大战，我女真八旗四万人，蒙古军四万人，汉军五千人。将军也看到了，我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如若不是我大汗对各族军民一视同仁，何来如此局面？”

祖可法默然良久，才道：“在下定将所闻转告我家主帅。”

祖大寿独自来到关押何可纲的牢房。他担心有不服者聚众劫夺何可纲，坏了大事，故把何可纲关入大牢，并派了重兵看守。隔着木栅，见何可纲蜷缩在稻草铺的地铺上，祖大寿轻轻咳嗽一声。可纲抬头看，见是祖大寿，“哼”了一声，又复躺下。祖大寿无奈，只得先开口：“可纲啊，刘天禄、祖泽洪已经不抗了，你还是宁可饿死吗？”

何可纲一拍稻草：“是！”

“你说皇太极非成大事之人，我等若降，就是不杀，亦必回军，我等从此再也不能南归了。我给你念念皇太极的信。”祖大寿掏出信，“‘我既招降尔等，复攻锦州，恐我兵过劳，难图前进。尔等降后，锦州或以力攻，或以计取，任尔等为之。’你看怎样？”

“祖大寿，我说的南归，是归我朝廷，不是攻我锦州，自相残杀！你要降金，就杀了我！”

祖大寿心中发胀，两腮发酸，双手握住木栅，心中默道：“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怎能杀你啊！”两行浊泪就滚了出来，“可纲啊，战是死，饿也是死，早晚是个死，城也得失，你就忍心这么多弟兄臭死在这儿？让他们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可纲翻身强撑着坐起：“祖大寿啊，你是大明少有的猛将，是大帅最信得过的大将，连你都降了金，这大明还有指望吗？！”说到这儿，何可纲也哽咽不能语了。

“可大帅没死在战场，却死在刑场！崇祯是个大昏君，为他而死，值吗？！”

“不是为皇上，是为大明，是为我父母之邦！”

祖大寿慢慢跪下：“兄弟呀，就听哥哥一句劝吧，我不能抛下老娘先走啊！”

“祖大寿，你降了金，老娘还会认你吗？死，是忠臣孝子，降，是逆臣贼子！”何可纲说完向后躺倒，再不理祖大寿。

祖大寿又跪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才缓缓站起走出去。

清晨，大队金兵开到大凌河城南门，正中为首一人，金盔金甲，正是皇太极。城门訇然大开，张存仁骑马先出，随后便是两名刀斧手押着被五花大绑的何可纲，直推至离皇太极十步之遥。张存仁行了参拜礼，向后一指道：“禀大汗，这是大凌河城唯一拒降的明将何可纲，奉祖总兵令，斩于大汗之前。”

“慢！”皇太极抬手止住，“带过来。”刀斧手将何可纲推到皇太极面前。“何将军，我知道你是袁将军的得力臂助，是我大金为数不多的敌手，我实不愿杀你。但若不杀你，则你是明廷大忠臣，使城中将士心中羞辱，我委实作难啊！”

何可纲微微一笑，突然放声吟道：

忠臣血入地，地厚为之裂。

今溅帝王衣，浣痕亦不灭。

灵质偏成磷，光焰九天彻。

精诚叩帝阍，愿化一寸铁。

良工铸作剑，剑锷百不折。

斩尽奸人头，依旧化为血！

皇太极默默听完：“好诗啊，原来何将军还是个才子。”

何可纲仰头大笑：“可纲何有其才？这诗的作者，英名永载煌煌史册，他叫袁崇焕！”

皇太极叹口气，低下头挥挥手。张存仁回头一声断喝：“斩！”这厢一声“斩”，城上那厢祖大寿扑通跌倒，一声嚎哭撕心裂肺：“兄弟呀——！”刀斧手手起刀落，热血喷溅，何可纲头颅滚落尘埃。刀斧手收拾起尸体，拖入城中。不料刚到城门口，城中饥兵一拥而上，争割其肉，转眼间骨肉俱尽！

祖大寿爬起来，也不掸滚了一身的灰尘，拾步下城，抬身上马，身后跟着四名副将、两名游击，到皇太极面前翻身下马：“降臣祖大寿……”说着屈下膝去。

皇太极见祖大寿出来就已下马等候，此时上前一步弯腰双手扶住祖大寿双臂：“将军免礼，快快请起。我不以降臣待将军，请与将军行我女真抱见礼。”遂主动抱腰接面。行过抱见礼，见祖大寿脸上泪痕尚在，皇太极又道：“我知道将军与何将军亲如兄弟，我也十分痛惜！但如果不降者也能贷死，不但使将军蒙羞，恐怕城中将有不利将军的事发生。”

祖大寿微微点头，轻声道：“大汗，盟誓吧。”

“好！”皇太极向后一挥手，四名巴牙喇抬过一张供桌，上置一大盘，托着一只绑着双脚双翅的黑羽大雄鸡，盘前两只大海碗。一名巴牙喇置上三炷香，另一巴牙喇一手持刀，一手抓起公鸡双翅，一挝鸡颈，当胸一刀，便向两碗中淋血。二人捧起碗，皇太极先念道：“皇太极对天盟誓：凡此归降将士，如诳诱诛戮，及得其户口之后，复离析其妻子，分散其财物牲畜，天地降谴，夺吾纪算。”

双方的誓词是事先共同拟好的，祖大寿跟着念道：“祖大寿对天盟誓：若归降将士，怀欺挟诈，或逃或叛，有异心者，天地亦降之谴，夺其纪算。”念毕，各饮尽，将碗摔碎。祖大寿道：“天气已凉，久停恐伤龙体。大汗是返回御营，还是进城一看？”

这一问本不在事先商妥的范围内，皇太极一愣，还未回答，莽古尔泰一步冲上：“祖大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真降还是诈降？！”

战场上屡次交手，祖大寿认得莽古尔泰，但这一问也出祖大寿意料：“大贝勒何出此言？”

皇太极挥挥手，笑问祖大寿：“进城看啥？”

“臣是想，大汗进城，可定军心。”

岳托走上一步：“盟誓虽申，但人心不一，还望祖将军考虑周全。”

祖大寿点点头：“是臣想浅了，后事听大汗安排。”

皇太极一笑：“我为这座城耗时八十余天，如今为我所有，怎能不进？”遂向后一挥手：“进城！”

后面代善大叫一声：“大汗不能进城！”几步蹿到皇太极面前，小声道：“恐城中有预谋！”

皇太极一瞪眼：“你们是干什么的！”说完大步进城。

城中将士夹道列队，个个面无表情。皇太极边走边细瞧这座只建了一半就已残破不堪的颓城，直到走进总兵衙门。皇太极让祖大寿坐自己左手，右手是代善。祖大寿道：“臣无以为敬，失礼了。”

“我岂不知将军艰苦？”皇太极一摆手，“拿酒来。”立刻有两名巴牙喇捧上三只金碗，一壶酒，一一斟满奉上。祖大寿已是馋极了，略一举碗示意，便大口饮尽。皇太极只抿了一小口：“再给将军满上。”

祖大寿又一口干了，摸一把嘴，道：“……臣有一事想问大汗。”

“讲。”

“……张春大人怎样了？”

“唉，我解衣推食，他就是不受，饿死了，愚忠啊。”皇太极不想谈张春，“将军城中还有多少人？”

“只剩不到一万两千人了。”

“将军打算如何取锦州？”

“只要孙承宗回了宁远或山海关，此事易如反掌，锦州守军都是臣的旧部。如果孙承宗尚在锦州，则只能待机而动。臣料只要臣到锦州，孙承宗必回宁远。如若不走，臣当设法除之……不过——”

“将军但讲无妨。”

“好。大寿不敢请所部军官俱回锦州，大汗尽可留置帐下，但请两人同行。”

“讲。”

“麻登云，黑云龙。”

皇太极微微一笑：“将军为何要带这两人？是要获我大金内况吧？”

虽被皇太极说中，祖大寿早想好了说辞：“不敢。大寿与二人同僚，有手足之谊。二人家眷被皇上囚禁。二人若回，家眷当可释还，父母妻儿得见。”

“原来将军存着一片仁慈之心。”皇太极略一沉吟，“我也曾许诺将他二人家眷接出，没能做到。将军来做，甚好。但麻将军病沉，难以奔波，黑将军可随将军去。不过，将军带归降将，如何交代？又如何救其父母妻儿？”

“这好办，就说是阵前反水……”

话未说完，突然外面枪声大作！祖大寿噌地蹿起，跑到门口：“咋回事？！”济尔哈朗和岳托也同时蹿起，一起逼住祖大寿。金军迅速集结于院前院后，把个总兵衙门围了个里外三层。

祖可法跑了进来：“爹，是祖泽洪、刘天禄，已绑了。”

“砍了！”

“不，不要再杀人了，关押吧。”皇太极一招手，“将我送祖将军的礼物拿上来。”一名巴牙喇端上一个方木托盘：“一顶黑狐帽，一件貂裘，”皇太极又向外面一指，“还有一匹浑身雪白的千里马。”皇太极接过托盘，亲自递给祖大寿。祖大寿单膝下跪双手接盘：“谢大汗。”

南面独坐

孙元化甫抵锦州，就当头挨了两棒。

一是大凌河城全军覆没，祖大寿败退锦州城，只带了二十六个亲兵；二是李九成、孔有德兵变。孙元化知道兵变是因缺饷而起，心中爱惜有德是员勇将，遂一面命副总兵张焘率骑兵先返山东遏制李、孔，一面移文山东巡抚余大成，力持抚议，自己亦随后回军。

此余大成正是原兵部职方司郎中余大成，因看穿祖大寿、力救袁崇焕而受周延儒赏识，知他得罪了温体仁，遂奏请将其调升山东巡抚。余大成本就心向辽兵，更知李、孔是为饷所逼，故乐得顺水推舟。

孔有德留了个心眼，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又因李九成父子都带兵，便推李九成为首。他们带的是久历大战的辽兵，山东兵岂是他们的对手？崇祯四年十一月起兵，一月之内，荼毒山东三百里，连陷陵县、临邑、商河、青城、新城，山东兵触之即溃，十二月攻抵登州城外。

这登州城可不比它处，城中驻兵多是辽兵，又是孙元化用西式练兵法打造的一支新军，还是朝廷筑炮所在，有大小火器数百位。

孔有德心中没底，只将城池围住，迟迟不敢动作，直捱进了崇祯五年正月初一，不由得焦躁起来，如果援兵到来，里外夹击，则必败无疑。却是天要亡明，竟助叛逆。

这一夜，孔有德正与李九成借酒浇愁，李应元跑进来：“爹，大人，城中射出一信。”

“哦？写的啥？”李九成问。

“是写给孔大人的。”李应元展开信，“‘兄欲攻城，弟愿为内应，已安排妥当，只等兄发，不必联系。’是耿中军写的。”

“耿仲明？”孔有德一拍大腿，“天助我也！”

“慢！”李九成道，“可有诈？”

孔有德也同时想到了。他们都是毛文龙旧属，有兄弟之谊，又一同投了孙元化，可谓患难之交：“老耿还不至于卖我们吧？”

“人心隔肚皮，何况是这年头儿。虽是兄弟，可咱们现在是朝廷反贼！孙元化有恩于咱们，他会背叛孙元化？”

“是啊，孙大人有恩于咱，老子也不想背了孙大人，可现在已经拖累他了。”

“顾不得那许多了，老耿那边，还是得探一探才好。”

二人商量一夜，没商出个稳妥之策，也就作罢，直睡到日上三竿，却被李应元砸醒了：“大人，援军杀到大营前了！”

孔有德心中咯噔一下，一骨碌爬起，披挂上马，迎了出去。隔着栅门，见来军已在一箭开外排开阵势，为首一人，却是张焘。孔有德心说糟了，这张焘烂熟西洋兵法，带的又是辽兵，城中再趁势杀出，可就完蛋了！已是无奈，先探探口风再说，遂横枪臂弯，马上一揖，高声道：“原来是张大人。”

“孔有德，你好没分晓，孙大人待你天高地厚，你却趁危背后举难，你还有人味儿吗？！”

“张大人，弟兄们饿得走不动，又拿不到饷，咱为国家卖命，山东人却拿咱辽东人不当人，赊只鸡还被穿鼻游街，违令要斩，延期要斩，还有咱活路吗？！”

“哼，造反就有活路了？实话告诉你，是孙大人再三叮嘱，要招抚于你，并发文余巡抚，本镇才与你说话。否则不待你梦醒，早一阵掩袭过去，你早是梦中做鬼了！还不快开营下马受降？”

降？降了就能活命？孙元化再有厚恩，从此后也是猜忌有加、存了二心了，何况朝廷能放过？更谁知是不是个套？降你个球！孔有德想至此，低声对李九成道：“张焘远道奔命，已是疲惫之师，咱假意迎降，放他进来，趁他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一鼓歼之，如何？”

李九成更怕追究他贪渎之事，更是不肯降了：“好，我这就去布置。”

孔有德大声道：“大人说话可作数？”

“你不信孙大人么？”

“好，咱降了。”大门哗啦打开，刀枪都扔到地上。张焘心中冷笑，这点儿小伎俩瞒得过咱？遂也低声吩咐了，催马进营。张焘军刚半进，李应元一声唿哨，叛军迅速拾起刀枪，抢上劈杀。张焘军早有准备，挺枪便搠。拼了半天，却是只闻刀枪响，不见人倒下。明摆着，都是辽东老弟兄，怎下得去手？

正僵持着，忽然城门大开，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人，大叫：“反贼哪里走！”有德大惊，来人正是总兵张可大！心说吾命休矣！正拨马要走，忽又听一声喊：“孔将军，我来助你！”

孔有德回头看，见又一拨人马从城中杀出，却是耿仲明、毛承禄！

李九成抢上前：“当心有诈！”

孔有德略一踌躇，断然道：“是诈不是诈，都没退路了！仲明生死兄弟，就信他这回！”遂向后一挥手，“生死在此一赌，杀！”

这突然的变故把个张焘弄呆了，一时竟无所措手足。李应元看在眼里，冲前一步，向张焘军大叫一声：“都住手！”还真管用，本来就不想打，听见有人喊，就都住了手。

李应元脚套马镫站起来：“弟兄们，昨天咱们还在一个锅里淘饭吃，今天就反目成仇，刀枪相见了么？咱们曾在辽东做团儿拼敌，你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他的命，都是过命的兄弟，今天就成了仇人么？”

张焘此时醒过盹来：“哼，卫国杀敌，职之所在，平叛讨逆，更是职之所在！国家危难，不去杀敌，反倒趁火打劫，纠兵造反，还有良心么？”说着一指李应元，“李应元，你这话，对你爹说去！”

李应元不理他，话锋一转：“弟兄们，你们拿到饷了么？”

张焘军中响起嗡嗡声，一人道“没拿到”，便就一片响应。

“卫国杀敌，咱们杀敌少么？国家危难，咱们救难少么？咱们为朝廷流了多少血，可朝廷怎样待咱们？谁不是父母生养，谁无妻儿，咱们拿啥养一家老小，朝廷管咱们死活么？”李应元向孔有德大营一挥手，“孔大人是为弟兄们讨条生路，这叫逼上梁山！想活命的，就投孔大人！”

静了片时，只听一声呐喊，呼啦一片声跑，张焘半个军投了孔营！张焘大惊，转身想跑，李应元眼疾腿快，一夹马肚，一步蹿上拦住去路。张焘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李应元道：“张大人，你是和咱爷们儿一块儿干，还是下马受缚？”张焘闭了眼。

情势陡转，张可大腹背受敌，仰天长叹：“天助反贼啊！”只得夺路退回城中。耿仲明却是紧咬不放，前后马蹄冲进城里。李九成大喜，一指登州城：“弟兄们，城里有钱有粮，有酒有肉，有枪有炮，趁热打铁，攻他娘的！”叛军一声嚎叫，扑向城门。突然之间，炮声大作，叛军顷刻人仰马翻！孔有德刚带住马，炮声却停了，接着便见城上刀光剑影，一片喊杀声，不断有人从城垛间掉下。

孔有德知道耿仲明已攻上城头，两腿一夹，一马当先冲进城。

大政殿的正月朝贺大典上，皇太极始终绷着脸，代善心里明白无非为两个人：一是祖大寿，二是莽古尔泰。不处置莽古尔泰，皇太极不会心顺，但事涉皇太极本人，他不好张口。自己与莽古尔泰同为大贝勒，自己若不提出，皇太极必起猜忌之心，所以从大凌河始返盛京，就与诸贝勒商议妥了。

待大典毕，代善便起身道：“大贝勒莽古尔泰，轻敌冒进，败战在先，御前拔刀，语侵大汗在后，若不惩处，何以惩戒后来，朝廷颜面何在？”

坐在皇太极右边的莽古尔泰噌地站起：“我是醉酒无状，酒醒亦是悔怕，已向大汗谢罪，还待怎的？”

“喝醉了就可跑到大汗面前撒酒疯么？”多尔衮跑出来，“照大贝勒这说法，以后谁喝醉了都可跑去闹大汗，而不受惩处？”

“不必说了，此事众贝勒已议定。”代善道，“济尔哈朗，奏准吧。”

济尔哈朗出班，咳嗽一声：“五和硕贝勒共议，去莽古尔泰大贝勒名号，降诸贝勒之列；夺五牛录属员、庄屯并份内汉民及供役汉人；罚驮甲胄雕鞍马十匹奉大汗，驮甲胄雕鞍马一匹奉大贝勒代善，素鞍马四匹给诸贝勒；罚银一万两入官。请大汗准奏。”

皇太极还是拧着眉头，一挥手：“此事以我之故治罪，我不予议。”

不表态就是默许，代善道：“既如此，就如诸贝勒议。”

“李伯龙上了一道奏疏。”皇太极转了话题，“李伯龙，你说一说。”

李伯龙出班：“臣司参政之职，当尽职之责。自先汗称汗，至今未定仪制和文官职制。朝贺典仪，未有规制，上朝各官，不辨官职大小，随意排列，逾越班次，实非朝廷气象。我朝以马上纵横天下，故一直未定文官职制。但马上可以得国，却不能治国。臣以为应速订礼仪，设文官衙门。再有，”李伯龙挑眉看了一眼莽古尔泰，又低下头，“贝勒莽古尔泰既因悖逆定议治罪，革大贝勒名号，可否仍令与大汗并坐？”

这后一句立刻得到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三和硕贝勒附议，多尔衮、多铎、豪格、萨哈廉、硕托诸贝勒更是一片声嚷。代善心里可不是滋味儿了，把莽古尔泰扒拉下去了，自己这“并坐”还长得了？遂道：“诸贝勒所议诚是，但彼之过不足介怀，仍令并坐亦无不可。”不想他这话说完，一片沉寂，皇太极也不说话。

代善立刻明白了，皇太极是要都赶下去的，便马上大转弯：“我等既拥戴大汗为君，又与大汗并坐，甚不是礼。自今以后，上南面中坐，以昭至尊之体，我与莽古尔泰侍坐上侧。”

听了这话，皇太极才微露笑意，其他人自然是一体赞同。见情势一面倒，代善立刻拉住莽古尔泰下到臣列跪倒行臣礼，莽古尔泰虽不情愿，但自知孤立，又见代善如此，只好随着，其他人也都随着跪倒。

“快起来，快起来。”皇太极欠身虚扶。等二人起来入臣列之首，皇太极道：“这本非我意，但既是大贝勒善意，且先如此，以后再做定仪。”话题一转，“李伯龙说得对，没有文官制度，难以有效治理国家。李伯龙，你说该如何做？”

“臣以为，应设立内三院，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和都察院。”

“你是说仿明制？”

“是。”

“嗯，我早说过，要以武功戡乱，以文教佐太平。今后，凡贝勒大臣子弟年八岁以上，十五以下，都要读书。达海已翻译了《刑部会典》《素书》《三略》《万宝全书》，达海，现在在做什么？”

达海道：“正在翻译《资治通鉴》《六韬》《孟子》《三国志》。”

“好，还有，历朝汉籍史书都要翻译，先译辽、金、宋、元四史。”皇太极放沉语气，“田畴庐舍，民生攸赖，劝农讲武，国之大经。各固山都应关心农家房屋建筑、耕牛饲养、徭役差派诸项事。记住，耕种与征战，耕种为先。都听清了？”

众人齐道：“听清了。”

“嗯，再有，蒙古除了察哈尔，都已臣服，我看应建立蒙八旗了，设个蒙古衙门，一体管理，如何？好啦，明日由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吧。至于仪制，就由范文程、李伯龙、宁完我等文馆汉臣先拟出，由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后颁行。”

皇太极终于南面独坐了，心中十分高兴。至晚，在宫中设家宴，命阿巴泰、豪格往召代善和莽古尔泰。代善先到，皇太极亲下座迎接。莽古尔泰再到，皇太极亦复如是，然后亲携二人手，领至上座，道：“今日家宴，只行家庭礼，请二兄受弟一拜。”说着就揖下去。

代善大惊，慌忙跪倒：“大汗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莽古尔泰也跟着跪下：“是啊，我二人如何消受得去！”

“快起快起，”皇太极扶二人起来，“我说过了，今晚是家宴，只行家礼。”然后向后面一招手：“唤大福晋、各福晋出来拜见兄长。”随着这声招呼，皇太极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率布木布泰氏、额尔都氏、钮祜禄氏、乌剌纳喇氏、叶赫纳喇氏、伊尔根觉罗氏、颜扎氏一帮女人出来，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道一声：“二位兄长，请受弟媳一拜。”一帮女人就一齐微屈膝拜下去。

二人刚站起来，腿还没伸直，来不及多想，又单膝跪下去：“不敢领受福晋大礼！”这可是破天荒了，别说跪福晋，大贝勒连皇太极都没跪过。皇太极接连治了阿敏、莽古尔泰，代善明白，皇太极是要确立独尊的地位。皇太极是努尔哈赤诸子中唯一识汉字的，善拢人心，几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拥戴他，就连自己的儿子岳托、硕托、萨哈廉都对他忠心不二，自此以后，不跪是不行了。

皇太极再次扶起二人：“二位兄长理应受拜，哪有拜女人的道理。”又领二人手至座前：“今日家宴，大兄当中坐。”

这一会儿代善已是接连三惊了，抱拳低头：“越分之事，绝不敢为。”皇太极勉强再三，代善就是站在原地死不肯挪窝。皇太极无法，只好居中坐了，遂亲自给玉斝斟满酒，又起身绕到代善下手，双手奉代善，慌得代善赶紧避席跪受。只给父汗努尔哈赤下跪过的代善今儿个跪了好几次了：“大汗再如此，我可只好逃席了！”皇太极笑而不答，再敬莽古尔泰，莽古尔泰也依样跪受了。

皇太极不善饮，今儿个心中高兴，便相互酬酢，开怀畅饮，不一会儿便面现酡色。今日朝贺大典上皇太极独尊之位确立，对诸贝勒也是震动不小，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多尔衮、多铎、豪格、萨哈廉、硕托以及额驸杨古利、宗室巴布泰、拜尹图、巴布海等一帮好闹的年轻子弟，此时也都斯文得很，不敢大声喧哗。正在面红耳热，一名巴牙喇跑进来：“报，锦州密报！”

皇太极接过打开看，眉心便挤在一起，又递给巴牙喇：“送给范先生拟回信。”

巴牙喇去了，代善问：“祖大寿怎么说？”

皇太极叹一声：“他说锦州新兵甚多，新任巡抚邱禾嘉对他颇有疑心，相约之事，难以骤举，只能慢慢想办法了。说暂停书信往来，待邱禾嘉疑心消除后，他自会有信儿，再图约定之事。”

“这小子耍了咱吧？”莽古尔泰道。

“祖大寿可能说的是实话。”济尔哈朗起身道，“邱禾嘉是个硬茬。前年我军攻北京撤回时，明军收永平、遵化、迁安、滦州四城，邱禾嘉身先士卒，身中两箭仍奋勇攻城。听说回京后崇祯特赐他一匾，写的是‘帝依长城’。”

济尔哈朗当时曾镇永平，应是知情。

“不说这个了，”皇太极一挥手，“将我的赏赐拿来。”听见有赏，众人都静了声，两个巴牙喇端着托盘上来。“御用黑狐帽、貂裘、貂褂、金鞓带、靴赐代善，御用貂裘赐莽古尔泰。”二人再次下跪谢恩接过。皇太极清了清嗓，对着众人大声道：“莽古尔泰虽有大过，毕竟是我兄，夺大贝勒名号已经是重处了。今日诸贝勒所议夺莽古尔泰五牛录属员、庄屯、份内汉人以及给我的十匹驮甲胄雕鞍马，悉数赐还。”

莽古尔泰再次下跪谢恩。皇太极举起金觚：“好了，咱们兄弟接着喝，不醉不许离席！”此时都已喝得半醉，年轻的宗室子弟开始放浪形骸。正在觥筹交错，闹个不停，送信的巴牙喇回来，将范文程拟好的回信呈皇太极过目：

我欲驻此，专候好音。奈刍糗匮竭，难以久留。且携大凌河各官，暂归沈阳，牧养马匹，整饬器械，以候将军信息。至于将军计之成否，又何必言？惟速与回音，以副予望。将军子弟，我自爱养，不必忧虑。

“就以此回祖大寿。”皇太极道。

第十六章
崇祯下令剿杀李自成

勇将喋血

孙元化初三日一登岸就挥军直扑登州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上也阒无人迹。监军道王征高叫：“孙大人回来了，为何不开城？”

突然城上竖起“李”字大旗，冒出一溜人头。当中一人道：“孙大人，你是来取俺们人头的吧？”

孙元化“哎呀！”一声：“城已陷了！”

“李九成，你真是不知好歹！”王征道，“是孙大人移檄各郡县，不许截杀，才有你活命到今天！还不开城受抚？”

“王监军，覆水岂能收回？老子不给那小皇帝卖命了，咱就拥孙大人做个皇帝吧，如何？”

孙元化大怒，马鞭一指：“攻城！”

不等孙元化军冲到城根下，城上火器齐发，顷刻间马蹶人扑！孙元化正要后退，忽听得四面一片声叫喊，伏兵四起，却是不冲不杀，只将孙元化军团团围住。此时城门半开，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催马出来，直到孙元化面前，一起下马，齐齐跪下。李九成道：“九成向大人告罪了。”说完三人一齐磕下头去。

孙元化稍一愣：“耿仲明，你也反了？”

“昏君无道，致国疲民弱，大人应顺天行事，我等愿拥戴大人为王，听大人调遣，共反朝廷！”

“混账话！”

“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大人怎就做不得皇帝？”孔有德道。

孙元化夹他一眼：“张可大呢？”

耿仲明答：“张总兵自缢了。”

孙元化一瞪眼：“洋人呢？”

“公沙的西劳、鲁未略、弗朗亚兰达、方斯谷、额弘略、恭撒彔、安尼、阿弥额尔、萨琮、安多、兀若望、伯多彔等十二人身亡，十五人重伤。”

“你们……连洋人都杀！”

耿仲明知道孙元化是受过洗礼的天主教徒：“洋人执意炮轰，卑职力阻不听，不得不尔。”

孙元化仰天长叹一声：“元化受国重恩，岂能降贼？！”说完突然拔剑加颈，就要抹脖子。王征眼疾手快，挥剑打掉孙元化剑，还是稍晚，孙元化脖子已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颈而下，幸未伤及腔脉。

“大人此举有违教规啊！”王征流涕道。

听到传谕早朝在皇极门，京官儿们都紧张起来。今儿个是朔日，按惯例应是大朝，在皇极殿。大朝多是排场，走过场而已，没多少正经事。改为御门听政，必是有大事了。

果不其然，崇祯那脸色，青中带绿：“又出了一个袁崇焕！”把眼扫了一圈，“宣府巡抚沈棨（qǐ）又敢背着朕和金人立约！”又把眼扫回来，“京官儿中不少人与边臣私交甚厚，公事中也多有往来。你们说说，这些为国守边的文臣武将中，谁还与金人有约，或者想与金人订约？”这话谁敢接茬？都噤了声低了头。

“朕知道不是没有，是你们不敢说，熊明遇就替沈棨辩解！哼，沈棨下狱！自今而后，再有人背着朕与建虏有片纸只字的交通，全家下狱！”崇祯鼻中吁出一股气，“孔有德又破了黄县、平度两城，把新任登莱巡抚谢琏、山东巡抚徐从治围在莱州城里，徐从治履任后曾三次上疏。王承恩，读徐从治近疏。”王承恩撩开鸭嗓念道：

莱城被围五十日，危如累卵。日夜望援兵，卒不至，知必为抚议误矣。贼果止兵，或稍退舍，臣等何故不乐抚？实是贼借抚为缓兵计。当贼过青州，大成拥兵三千，剿贼甚易，元化遗书谓‘贼已就抚，尔兵勿东’，大成遂止，致贼延蔓！援师不来，臣死当为厉鬼以杀贼，断不敢以抚谩至尊，淆国是，误封疆，而戕生命也！

待念完，崇祯道：“熊明遇，卿还主抚么？”

熊明遇出列：“皇上先后派出徐从治、谢琏、总兵杨御蕃，均不敌叛军，说明什么？各镇兵均非辽东兵对手！欲平虏患，非辽东兵不可！如能收服叛军，则我辽东又增一铜墙铁壁，故臣以为能抚则抚。叛军因饷而叛，臣想只要许诺补发欠饷，必有招抚余地。”

“照你这一说，我大明除辽东外，无可用之兵了？辽东兵惯战，朕当然知道。徐从治本应驻青州，领昌邑援军和供应粮草，与谢琏互为掎角。他偏要与孔有德干一仗，移镇莱州，结果身陷重围。如果兵力充足，调度得当，山东兵当真敌不过辽东兵么？”崇祯看向众人，最后落定周延儒。

“皇上，”周延儒见无人说话，只得站出，“因徐从治被围莱州，援军无人督察，统一指挥，故诸将观望，未能驰援莱州。臣以为，可增设总督统领山东驻兵，相度时势，再决定抚战。”

崇祯想了想：“叛军有多少兵力？”

周延儒看徐光启，徐光启走出道：“叛军攻陷登州，夺获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马三千匹，饷银十万两，兵七千，总兵力已达万人。”

“我昌邑兵呢？”

“现在昌邑仍有马步军两万五千人，倍于叛军。”

“火器呢？”

“我军每一营五千人，其中骑兵一千人；霹雳炮三千六百杆，火药九千斤，重八钱铅子九十万个；大连珠炮二百杆，火药六百七十斤；多管火箭手把铳四百杆；盏口将军一百六十位。”

“盏口将军？”

“是野战重型火炮，士兵们称它盏口将军。”

“如此说来，兵力多于叛军，火力强于叛军？”

“是。”

“好，何人可任总督？”

周延儒想了想：“臣荐侍郎刘宇烈。”

“刘宇烈？”崇祯心中不大满意，觉得并非领兵之人，但一时也想不出合适人选，“好吧，命刘宇烈总督山东兵马平叛，是战是抚，可相机行事。”崇祯又看向徐光启：“朕听说孙元化已为孔有德拥戴称王，且僭号顺天，可是真的？”

“皇上，”徐光启道，“臣以为这是孔有德故意放出的风声，孙元化必不从。孙元化如有反意，臣亦愿伏罪。”

“哼，孙元化是你徒，你当然如此说，朕可不得不防。广西道试御史萧奕辅上疏说孔有德反后，孙元化力主安抚，放任孔有德荼毒内地。广东道御史宋贤上疏说孙元化侵饷纵兵，贪秽已极。所辖士卒，数月间一逞于江东，劓截主将，再逞于济南，攻陷城池，皆法之所不赦者。应将孙元化立赐斥谴，以昭国宪。他们说的事可有？”

“臣亦担保孙元化绝无侵饷贪秽之事。孙元化若有此事，臣愿以全家百口共戮。”徐光启又进一步，把一大家子都赌上了。

“老大人还是莫口硬吧，”温体仁往前半步，“先前诸臣曾屡疏纠劾孙元化贪污欺诈，难道这大小臣工都在造谣？所以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说：‘主登兵之叛逆者，非孔有德，乃孙元化也。’”

这话让一个人受不住了，因为余应桂后面还有话，只是温体仁没说出“成有德之叛逆者，非孙元化，乃周延儒也”。周延儒看出温体仁居心，遂出班道：“皇上，臣虽非如余应桂言，但为首辅，不可卸责，请罢臣职。”

崇祯挥一下手：“先不说你。朕不戮徐光启家百口，但必囚系孙元化家属！纵使他未叛，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也是他调教出来的，叛军都是他的部属。那登、莱二州是什么地方？是朕花钱聘来的洋人试造新式大炮的地方，是朕给他钱让他练新军的地方！他就给朕练出一支叛军？那刚造出的大炮白送了李九成？这李九成实在可恶，连洋人都杀！”

“皇上，”熊明遇出来道，“登州负责教习火器的葡萄牙人，有十二人在城陷时捐躯，十五人重伤，臣以为应追赠抚恤。”

崇祯没回答，在案上翻了半天，抽出一份奏牍：“礼科给事中卢兆龙说，葡人曾以出兵与否多方要挟，如欲在澳门筑城台，要求裁撤香山参将并开海禁，请求允许其多买米粮并免岁输地租一万两，请拨广州对海之地以建营房等。原本已拨给他们六万两饷银，且稍后亦续给粮米若干，但又要求另发安家银每人三百两。有这些事吗？”

“有，但经两广总督王尊德谕止，便罢了。”

崇祯点点头：“嗯，如何赠抚才好？”

“臣以为统领公沙的西劳可赠参将，副统领鲁未略赠游击，铳师弗朗亚兰达赠守备，其余各赠把总职衔，每名家属赏银十两。受伤诸人亦赏银十两。”

“准奏。”崇祯看见熊明遇，又想起他的不是来。这些日子的弹章中还多有指他和孙承宗、邱禾嘉的。余应桂指斥熊明遇平叛不力，兵科给事中李梦辰说熊明遇“调度失宜，威望既不足以服人，才干亦不足以济变，难以久居司马之堂”。孙承宗上疏乞休恩准已回了老家高阳，但他一走弹劾他和邱禾嘉的奏章就多起来，多是说他“筑凌召衅，辱国丧师”。这句话尤其使崇祯着恼，若不筑大凌河城，便不会打这一个大败仗，费了多少钱粮，却弄个两万多人全军覆没，城也给了人家；也不会有吴桥之变，残破三百里，杀人盈万！

想到邱禾嘉，崇祯又想起一个人来，便道：“邱禾嘉、祖大寿报说张春孤军力战，力竭被俘，拒不降虏，绝食而死。吴襄、宋伟战败而逃，下狱！张春不失臣节，也该追赠。”

熊明遇道：“张大人妻翟氏得知张大人死难，自杀殉夫了。”

“死了？”

“是。还有登莱总兵张可大，孔有德破城时，张总兵尽斩妻妾，投缳而死；新城知县秦三辅战贼死；黄县县丞张国辅、参将张奇功、守备熊奋渭皆战死，知县吴世扬骂贼死；平度知州陈所闻自缢死。”

崇祯心里一阵发酸，毕竟还有忠臣啊，可惜呀！“唉，好人无寿啊，都该旌表。如何赠谥，兵部先拟出报闻。”

“兵部已拟出。”熊明遇袖出双手呈过头。

王承恩刚想过来接，崇祯一指熊明遇：“你念。”

“是。张春遥迁右副都御史，厚恤其家；张可大追赠荣禄大夫，太子少傅；秦三辅、吴世扬赠光禄少卿；陈所闻赠太仆少卿。并赐祭葬、建祠、荫子。”

“准了。”崇祯停了一下，再道，“余大成终日只是闭户持斋诵经，致被民间讥为‘白莲都院’。李九成、孔有德造反，他不禁叛乱而禁杀生，竟令沿途州县不许出兵拦截，使叛军一路顺畅杀到登州城下，破登州，虏元化。孙元化如果不是只抚不剿，又何至于被他养的叛贼抓了？哼，余大成下狱听勘！”

接到谢琏知会，徐从治、杨御蕃、知府朱万年一齐来到巡抚衙门。谢琏让过座，便将李九成约降信递给徐从治，徐从治看过又递给杨御蕃，对谢琏道：“谢大人以为可信么？”

“李、孔二人向来狡诈，是不得不防的。但李九成侦知朝廷援军将到，自知不敌，也是他不得不虑的。”

“不一定。”徐从治道，“其一，刘大人逗留中道，迟迟不进，只管遣使议抚，已许多时日，李、孔真降，早当降了，却只把议抚条款与他敷衍。其二，李、孔要降，当降刘大人，为何降我？所以其中必有诈。”

“大人所言极是。但真能招抚，于朝廷于我都大有利。朝廷授刘大人相机决定抚战之权，看来刘大人是主抚，现在反贼请降，我若拒绝，不但可能失一招抚良机，更有‘破坏抚局’的罪名加在你我的头上了。我等已受困两月，危甚，贼见我不受，必急攻，刘大人又屯兵沙河不进，恐怕莱城破在旦夕了。”

“大人虽是言之有理，但也不能不防他伪降，借机攻城。”杨御蕃道。

“不错，所以本抚以为，我四人中，可两人出城受降，两人城上严守，一旦有变，即猛轰反贼。”

杨御蕃、朱万年几乎同声道：“卑职愿出城受降！”

徐从治道：“杨总兵是武官，守城击贼是本职，还是本抚与朱知府去会那贼。”

杨御蕃急道：“正因卑职是武官，才好去会那贼。若是有诈，正好一搏。”

谢琏一笑，抬手道：“三位别争了，徐大人说的是，杨总兵不可去。本抚是登莱巡抚，职之所在，义不容辞。就这样了，徐大人与杨总兵守城，本抚与朱知府出城受降。”

见谢琏、朱万年出来，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毛承禄迎上去下马跪拜：“罪属李九成叩见大人。”

谢琏、朱万年也下了马，伸手虚扶：“尔等迷途知返，悔罪受抚，使百姓重享安宁，再能边疆戴罪立功，朝廷可不追究。尔等当感圣上恩典。请起来吧。”一面眼角余光扫视周围。

李九成答应一声“是”，就在起身同时，四人同时跨前一步，俩人夹一个，架起就走。城头之上杨御蕃看见，知道中计，忙闭了城门，严阵以待。叛军果然随后大至，猛力扑城，城上矢石交下，叛军才稍怯。随后将大炮推至城下，一字排开。莱州城早已被轰得只剩半截城墙了，如果叛军弹药充足，再轰几次，就把个莱州城抹平了。朱万年见叛军要开炮，突然哈哈大笑，把李九成吓一跳：“知府大人，吓神经了么？”

“本府是笑你愚。既然执了我等，何必还要力战？将精骑随我至城下，呼徐巡抚出降。若不降，再攻何迟？”

李九成也哈哈大笑：“大人果能唤得城降，省了多少人头落地？请！”

孔有德心中怀疑：“朱知府，若使诈，便是你人头落地了！”

万年一笑，也不答话，向前便走。孔有德一使眼色，几名士卒随上，将刀架在万年项上，李九成一挥手，五百精骑跟上，将万年拥至城下。万年抬首看，见徐从治、杨御蕃都在城上，厉声道：“我堕贼计，誓必死！贼精锐尽在此，急发炮击之，勿以我为念！”

徐、杨城头听得真切，潸然泪下，却不忍发炮。朱万年不见动静，顿足大呼：“徐大人，杨将军，勿失良机啊，否则悔之晚矣！”“矣”字出口，首已落地。徐从治大愤，挺立城头，下令开炮狠打，城上士兵见朱万年被杀，也红了眼，一通猛轰。李九成开炮还击，一炮击中从治，不抚不降、只知击贼的徐从治竟殒命！叛军也被击毙击伤近半，双方才各收兵暂退。

冤家路窄

甘肃总兵杨嘉谟、固原总兵杨麟、延绥总兵王承恩、宁夏总兵贺虎臣和临洮副总兵曹文诏奉命在指定时间脚跟脚来到富州，免不了向新任总督洪承畴一番道贺。洪承畴苦笑着摆手：“只怕是向阎王老子进了一步。我等可是一根草绳栓的一串粽子扔到海里了，被寇盗包裹了，被朝廷捆死了，沉了一个，其他的也别想再浮上来。”

贺虎臣哈哈大笑：“大人可比得有趣，为何是粽子？”

洪承畴轻叹一声：“粽子，宗子，祖宗的荣辱，子孙的祸福可都在咱们身上啊！”众人都不说话了。洪承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免了客套，言归正传。杨大人抚贼失败，圣上震怒，我等只有一条路好走——剿杀！诸位说说，此路如何走？”众人互相看看，还是没人说话。洪承畴看向杨嘉谟，点名道：“杨总兵，你先说说？”

杨嘉谟一抱拳：“全凭大人安排，我等遵令就是。”

“本督是个书生，花拳绣腿的功夫，纸上谈兵的能耐，各位可都是刀丛肉海中滚过来的马上英雄，杀贼还得靠各位。”洪承畴又看向杨麟：“杨总兵，你来说说。”

杨麟道：“标下以为，擒贼先擒王，群贼无首，便好各个击破了。王嘉胤亡，目下最大的贼寇便是宁塞遗贼了，当先击此贼。”

洪承畴点点头：“杨大人说得不错，但神一魁龟缩宁塞，不过几千人，他的部众红军友、李都司、杜三、杨老柴却屯驻镇原，四处劫掠，十分嚣张。先击哪个？曹将军看呢？”

曹文诏不善言辞，说话直出直入：“标下想应先击镇原贼。”

洪承畴微笑点头：“目下陕西境内人数最多、兵势最盛的不是宁塞贼，而是镇原贼。本督与曹将军不谋而合。拿图来。”

一名副将取来图铺展开，洪承畴指着道：“镇原之北有一处低洼开阔之地，名西隩。各位将军从四面逼镇原，留出北面，待将贼众逼入西隩，四面合围，勿使走脱，全部斩杀！这西隩就是贼人的大坟场、乱葬岗！本督明日便赶赴庆阳，与诸位共歼此贼！”

洪承畴正说到激昂处，一名亲兵跑进来：“大人，圣旨来了！”

几人“唰”地同时起身，跟着洪承畴向外紧走。刚出大门，几匹马已到了跟前，当中一位一身大太监装束。洪承畴天启七年出任陕西督粮道参政，崇祯身边的太监一个也不认识，只听说过名字，遂迎上道：“洪承畴见过公公，未及远迎，还望公公包涵。”

那太监也不答话，跳下马：“洪承畴接旨！”说着展旨在手。

洪承畴后退几步，双膝跪下，几位总兵跟着一起跪下：“臣洪承畴接旨！”

秦中荒盗相仍，残困已极，歼除余党，赈恤灾民，洵属目前要着。计安重地，自不得顾惜小费，致贻后患。秦省发赈留饷，朝廷轸念已至，详筹善后，务期盗孽尽消，饥民复业。还会督抚鼓励道将，速图剿定，以奠岩疆，方称朝廷至意。

“臣领旨谢恩！”

公公将圣旨交到洪承畴手里，才露出笑模样：“洪大人请起。”

洪承畴起来，向身后道：“快去给公公等收拾出一处干净房间。”一抬手，“公公请。”二人并肩进门，“承畴任刑部主事时，先帝身边的公公也认得几个，您却是眼生，想必是圣上在潜邸时的旧人。敢问公公贵姓？”

“在下高时明，正是在信王府时当的差。”进了正堂，洪承畴让了高时明正座，上了茶，自己侧陪，几位总兵下手站着。高时明喝了口茶：“洪大人，您可真是胆大，先是为杨鹤喊冤求情，接着就伸手要饷银二十万，又跟着要求截流陕西税银二十万，再跟着又要求将明年的应征饷银二十万两截流。当年万岁爷宠信袁崇焕那会儿子，都没给过宁远这许多。您说，这天下的总督还有比您胆儿大的么？”

“公公说的是，承畴是忒张狂了，但这是有杨大人的前车之鉴呐！抚局之败，就败在没钱安置流贼啊！五六年来，盗寇横行，破城屠野，势若燎原，莫可扑灭。盗众我寡，盗饱我饥，内鲜及时之饷，外乏应手之援，若非亟增大兵，措大饷，为一劳永逸之计，恐官军骛于东，贼驰于西，师老财匮，揭竿莫御呀！眼下各处灾荒，米料草束腾贵数倍，平贼后还须赈济，措给耕牛种子，督开荒地，无一不取给于钱粮啊！”

高时明边听边笑边点头：“万岁爷何等聪明，怎能不明白这些？所以尽管兵、户二部都入不当出，皇上还是逼着熊明遇、毕自严拿出二十万，洪大人所请截流也都照准了。”

“圣恩高厚，承畴唯有鞠躬尽瘁，将贼剿灭干净，才好慰圣心啊！”

“说得好，就凭大人这一身胆，定能剿灭贼盗。”高时明打个哈欠，洪承畴忙起身道：“公公一路劳顿，请先歇息一会儿，承畴再给公公接风。”

送出高时明，几位总兵随洪承畴返回大堂。

贺虎臣道：“大人为杨鹤大人上了奏章？”

“兔死狐悲吧。”

“大人可真是胆大！”杨嘉谟道，“大人是如何说的？”

“随我来。”洪承畴向外走，几人不知去哪儿，后面跟着，“别忘了本督的部署，明日到位，待本督的号令。”几人齐声称是。

到了书房，洪承畴翻出一份奏章副本：“自己看吧。”说完扔到案上，踱了出去。杨麟拿起打开，几人都凑上去看：

杨鹤莅任以来，小心谨慎，尽日俱为地方筹划，随事皆从封疆起见，即有一二招抚，亦剿抚并用，时势不得不然。惟是穷荒益甚，盗贼愈繁，东扑西生，此灭彼起。神一魁之变，实在是时势非常，出乎意料之外。杨鹤在系，臣心万不自安，恳请皇上从宽发落。

镇原之北西隩一场大战，大小十余战，官军全胜，斩杀农民军数千人，杜三、杨老柴被杀，红军友、李都司走脱。曹文诏与杨嘉谟紧追不舍，直追至唐毛山。曹文诏从子游击曹变蛟一骑先登，官军鼓噪随上，一通滥杀。除了红军友、李都司又趁乱得脱，这支最大的农民军几乎被斩尽杀绝。这是自王二白水起事以来朝廷的首次大胜，洪承畴立刻向朝廷驰报“西隩大捷”。

李都司引了可天飞、独行狼去围攻合水。合水告急，洪承畴命文诏火速驰援。曹文诏不敢怠慢，提军连夜奔赴合水。将至天明曹军才赶到合水城外，农民军当然早有准备，李都司率千骑来截曹军，他哪是曹文诏对手？不到数合，便被击溃。

曹文诏麾众再进，一马当先直抵城下，忽听一声胡哨，敌兵四起，漫野而来，将曹文诏与曹军隔开，曹文诏单枪匹马被团团围住。城上守兵见得真切，惊呼道：“不好，曹将军陷没贼中了！”言未已，但见曹文诏立起马上，一支长矛上下翻飞，左挑右搠，触之即倒。城上守兵还在发呆，曹文诏脚下已倒了一圈。城上官军精神大振，鼓噪杀出，两下夹击，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可天飞、独行狼、李都司等只得鼠窜逃去，十停中已去了七停。

曹文诏已乏，正准备收兵入城，贺虎臣、杨麟的先锋军赶到，曹文诏大起精神，复合军追击，直追至甘泉县虎兕凹。

可天飞方才造饭，不期官军天降，吃足了苦头的可天飞等哪还有力气对抗天朝大军？只有逃命的份了。也是可天飞命苦，兜头碰上了曹文诏。可天飞无奈，也只能提刀迎上，哪是对手，略一接触，就被斩于马下。

李都司见不降只有死了，只得下马乞降。偏是独行狼又逃了去，投奔郝临庵，遁匿耀州锥子山，曹文诏哪肯罢休，把个锥子山死死围住。

农民军垂垂待毙，几个小头目便起了反志，杀了郝临庵、独行狼，函首出降。洪承畴令降众解甲缴械，把大小头目四百人聚拢了，一起杀死，余皆遣散。

洪承畴随后入平凉，设伏斩杀不沾泥，曹文诏入庆阳，设反间计除掉红军友，在延水关追杀混天猴。随后，洪承畴细心筹划，先堵农民军粮路，再下胁从免杀令，以瓦解农民军人心，从此便势如破竹，连下绥德、宜川、清涧、米脂，先后斩杀点灯子、扫地王等大小股农民军头领二十余人，罗汝才、马守应、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等迫于官军挤压，先后渡过黄河进入山西。

至此，关中魁渠只剩一个龟缩在宁塞的神一魁了。冤家路窄，杀了神一元的副总兵张应昌又被派去端神一魁的窝。张应昌将兵围了宁塞，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神一魁一眼打上城下的张应昌，破口大骂：“姓张的你个娘日的，爷爷拼了一死，也要取你的狗命！”

张应昌呵呵一笑：“神一魁，你与杨鹤设计杀了茹成名，怎么又反了？毫无礼义廉耻，真是盗贼本性！”

听了这话，黄友才、张孟金一起看向神一魁。

神一魁不由面现尴尬之色，随之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放你娘的臊屁！”却又不知如何辩白，只窘在那儿。黄友才看在眼里，疑心大起。自茹成名被杀后，黄友才就积了满腹狐疑：神一魁部是陕甘最大的一支义军，其时攻城略地，正在势盛，神一魁又与官府有杀兄之仇，但神一魁不思报仇，却带头降了。因他的受抚，王左挂、张献忠才觉着势孤，随着受了招安。

受抚后义军被遣散大半，他却不争，任由官府摆布。没了人，谁还把你当个人？他是糊涂，还是别有用心？那一日神一魁被杨鹤召去，密商了一天，回来就叫三人去向杨老头谢恩，茹成名有去无回。得知茹成名被杀，神一魁一无悲，二无愤，反说茹成名是咎由自取。

由于黄友才、张孟金力迫，神一魁才勉强再举义旗。说是又造反了，却是既不争军，又不争城，只龟缩宁塞不动。黄友才正摸不透神一魁的心思呢，听了张应昌的话，心下大白，认定茹成名被杀是神一魁下的套，暗下了心思，神一魁走投无路之时还得降，到时我二人便与茹成名一样，被他做了送人的见面礼！

张应昌本就是存着一颗挑拨离间的心：“神一魁，陕甘大小贼盗或死或逃或降，已被洪承畴、曹文诏赶尽杀绝，王左挂、独行狼、混世狼、可天飞都已授首，只剩你这不堪一击的弹丸之地了。掂量掂量你这条命还值几个子儿吧。”

“哼哼，莫哄你爷爷。那死的逃的降的都是小股，怎不提张献忠、高迎祥？”

“哈哈哈哈，张、高二贼已经溃不成军，逃入山西了。”

黄友才心中陡地燃起希望：“紫金梁、曹操、老回回呢？”

“那三个鸟人当然更是站脚不住，也溃窜山西去了。”

黄友才心中暗暗叫好，只要还有义军在就行，但必得试试这个神一魁才成：“头儿，已是走投无路了，如何才好？”

神一魁看看黄友才，又看看张孟金：“你们说呢？”

黄友才心中冷笑，他果然又想降！“神一元大头领都不是姓张的对手，何况咱们？再说关中已尽失，咱们只有四千人，硬打岂不是找死？”

张孟金大不以为然：“洪承畴可不是杨鹤，他是来剿的，不是来抚的。况且陕甘已平，更没来由抚了。主抚的杨鹤尚且杀了茹成名，何况主剿的洪承畴？即便降了，姓洪的岂能放心？这张应昌是个杀人魔王，今日降了，明日就把咱切了！”

黄友才心中大奋，张孟金没想透，神一魁只要将咱俩的脑袋送与张应昌，自然就保住了他那颗脑袋。只要张孟金不愿降，事便可为，遂向城下叫道：“张应昌，你可愿招抚我等？”

张应昌哈哈大笑：“招抚？抚你何益？还想捞个守备？梦你婆娘去吧！想活命，就投降，不降，就出来送死！”

“降不降你，容我们大头领思量一晚，明日复你如何？”

张应昌心中暗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向后一挥手：“回营。”当晚便布置妥当。果不出张应昌所料，三更时分，一队人马从城中潜出，及近了张应昌大营，发声喊杀入，却是座空营！黄友才心知上当，叫苦不迭，伏兵四起，黄友才、张孟金哪是张应昌对手，加之心中又悔又急，乱了方寸，只一个回合便被斩于马下。张应昌遍寻神一魁不见，随手拎过一个小喽啰一问，果然是被黄友才杀了。张应昌挥军入城，见神一魁横尸府中，笑道：“这点儿损招都看不出，还想造反？”

第十七章
李自成夜袭辽城

辽兵平叛

见周延儒、温体仁进来，不等二人行过礼，崇祯就打开一份奏疏：“宣大总督张宗衡说洪承畴把贼人都赶到山西来了，贼氛大炽！贼人有三十六营，二十万之众，他手下只有从关中赴援的李卑、贺人龙、艾万年三个总兵，许鼎臣还和他争。贼已连陷大宁、隰（xí）州、泽州、寿阳、太原、汾州、交城、吴城、沁州、武乡、辽州诸州县，全晋震动！”读完甩下来，“洪承畴照这种打法，不是要把贼人都赶到京城来了？”

“皇上，张宗衡所言不确。甘陕贼众被洪承畴剿杀过半，二十万乃是号称。曹文诏已领三千五百精锐步骑经潼关渡黄河，进抵山西蒲州、河津，李卑、贺人龙、艾万年亦分路守扼山西入豫、冀要隘，防御贼东窜，臣想断不致骚扰京畿。许鼎臣是巡抚，怎敢与总督争兵？是因为许鼎臣驻汾州，贼据吴城，窥汾州，故鼎臣请求援兵。”周延儒道。

“什么是三十六营？”

“贼首王嘉胤死后，其众并未溃散，而是推举外号叫作紫金梁的王自用为首领。王自用便联络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共三十六支，重新集结，大搅山西。”

“哼！皇太极围京城不过十万，内贼倒有三十六营二十万！张宗衡再请援兵，你们说怎么办？”

两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崇祯也知道他俩都不知兵，看着眼前这俩大臣，忽然觉得真遇到了事，可商量的人太少了，站起身在御案前遛了两圈儿：“何如宠、孙承宗去了，阁员只剩你二人了，再推一人吧。”历任阁员多让崇祯失望，他不想再搞大了，三人成单，凑数而已，“要推一个知兵的。”

周延儒陡然起了精神，抗衡温体仁的机会来了。西学士子与东林友善，锐意进取，多与温体仁之流不谐，遂一步抢出：“皇上，徐光启学贯中西，著述颇丰，不但知天文数术，而且知农、知工、知兵，是中土西学弟子先驱，可领袖群伦。”

崇祯想想，倒也赞同。朝中大臣懂洋兵法、知洋火器的本就凤毛麟角，又被孔有德一家伙逮了仨，今后谁去沟通洋人，请洋教习，购洋枪洋炮？还真少不得这些人。正要发话，高时明小跑进来，溜边儿跑到前边，抬手招呼王承恩，咬了一阵耳朵。王承恩打个挺，返身往上跑，差点摔在侧阶上，踉跄跑到崇祯跟前儿，附耳低语数句。崇祯先是一愣，脸更沉了：“人在哪儿？”

“投大理寺去了。”

崇祯转脸看着周、温道：“孔有德放了孙元化！”二人瞠目结舌！“同回的还有张焘、王征。”崇祯又转向王承恩，“谢琏呢，回来了吗？”

“没有。”

“去问他们，谢琏在哪儿。还有，叫徐光启来。”

王承恩应一声出去，叫高时明去问孙元化，自己去招呼徐光启。崇祯回座，又沉了半天，才道：“先不说孙元化，接着刚才说。”想起他俩说不出来，也不再催问，自己掰着指头心里过箩，把他知道的武将都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个三六九。

高时明小跑进来：“万岁爷，奴婢问了孙、孙元化了。”

“谢琏怎样了？”

“回皇上，谢大人死了。”

崇祯瞪起眼：“怎么死的？”

“绝食自尽。”

崇祯频频点头，紧咬牙关，腮帮子咬出俩酒窝：“又是一个张春啊。”

温体仁抓住机会了：“皇上，谢琏、徐从治、朱万年是因刘宇烈逗留不进，莱州失援，才捐躯的。”

周延儒明白这是温体仁给自己下绊儿了，忙向前一步：“刘宇烈是臣所荐，臣有失察之罪。”

崇祯憋了半天：“逮刘宇烈下狱！”紧跟着又道，“何人可代？”周延儒是再不敢说话了，低着头不言声。崇祯也知道周延儒不好说话了：“现驻青州的是朱大典吧？”

“是参政朱大典，负责调度军食。”温体仁道。

“好，朱大典迁佥都御史，巡抚山东，高起潜监护军饷，叫他们兼程而进，务必解莱州之围！”

此时，徐光启跟着王承恩进来，叩了圣安。崇祯看着他道：“洪承畴把陕贼都赶到山西了，贼在山西又折腾起来了，有二十万，攻城夺县，李卑、贺人龙、艾万年哪挡得住，李自成从晋城之南突入河南，攻克修武，河南乡绅也联名上疏朝廷请救，必得一良将往救晋、豫危局。老爱卿看何人可遣？”

徐光启想了想道：“臣荐左良玉。”

“就是那个援大凌河唯一打了胜仗的昌平左良玉？”

“是。”

“现为何职？”

“昌平副将。”

“嗯。洪承畴疏问曹文诏等进入山西后与山西各镇如何统一事权。它是力荐曹文诏，说荡平陕贼曹文诏为首功，”崇祯边说边翻出洪疏，“说他‘忠义性成，谋勇夙授，征剿数年，破阵斩将，摧枯拉朽，身到功成，历战历胜，英风壮略，有古名将之风，今时诸将罕出其右’。曹文诏果然如此了得？”

徐光启道：“陕人说曹文诏是当今大明第一良将。”

“好，左良玉迁昌平副总兵，速赴河南。曹文诏迁总兵官，总制山陕诸路兵马，山西李卑、艾万年、贺人龙归其节制。”想了想又道，“内臣陈大全、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分监曹文诏、张应昌、左良玉、邓玘四军，发内帑四万两、素红蟒缎四千匹、红素千匹犒军。”待周延儒应了声，又看向徐光启：“孙元化回来了。”

“臣知道了。”徐光启弓腰答。

“孙元化、张焘是你徒，你看该如何处置？”

“皇上，”徐光启道，“孔有德放归元化，是其感元化恩。但元化三人离了登州便赶赴京师陛见待罪，可见其忠君之心。”

崇祯撇撇嘴：“哼，虽无反叛之心，贪墨行贿诸事有没有？拿朕的军饷、兵士的活命钱中饱私囊、行贿大臣也是忠君吗？”

崇祯这话让周延儒心里打鼓了，“行贿”之说就是因为有弹章指孙元化贿赂周延儒，看来这小皇帝全记在心里呢！这乌纱帽还是麻利儿还他的好，若等他来摘，怕是连帽子下的脑壳一起摘了。

周延儒刚要再次请辞，只听扑通一声，徐光启跪下了：“皇上，元化、王征、张焘三人既通西洋兵法，又精火器，是朝廷当前必不可少之才。孙元化著有《神机法要》，王征著有《兵约》《客问》《新制诸器图说》诸书。望皇上稍息雷霆，让他们戴罪边关，以功抵过吧！”

徐光启知道这三人是凶多吉少了，满朝大臣甚至满天下百姓谁不知道这小皇帝爱杀人？更何况丢城失地本就是死罪。

“哼哼，你徐光启不也著有《兵机要略》《火攻要略》么？孙承宗、祖大寿也都是会使火器的，那大凌河还不是陷，登、莱还不是丢？都不许再请了！你起来，朕叫你来不是要问孙元化事。阁臣太少了，朕要增补阁臣，玉绳荐你。”崇祯对周延儒道，“徐光启加太子少保，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崇祯想起大凌河就蹿火，“再有，熊明遇、邱禾嘉解任听勘，孙承宗追夺宁远叙功和锦衣世袭，冠带闲住。”

“遵旨，谁接替熊明遇、邱禾嘉？”周延儒问。

“你们说何人可代？”

“臣荐张凤翼代熊明遇。”温体仁马上接口。

“张凤翼？”徐光启脱口而出。

“有何不妥么？”崇祯看着徐光启问。

“天启间张凤翼出阅前屯、宁远诸城，曾言‘今日议剿不能，言战不得，计惟固守，当以山海为根基，宁远为门户，广宁为哨探’。可见其意专主守关。前抚保定时建魏忠贤生祠，后诸建祠者俱入逆案，凤翼因是边臣才获宥。”徐光启的意思是张凤翼才鄙而怯，识暗而狡，工于趋利，巧于避患，不是可当大任者。

温体仁立刻反驳：“刘策罢，张凤翼代刘策总督蓟州、保定军务，有复遵、永四城之功。”

“那是孙承宗之功，”尽管徐光启知道崇祯深恶孙承宗，还是忍不住指出来，“不要张冠李戴。”

“张凤翼以西协单弱，条奏增良将、宿重兵、备火器、预军储、远哨探数事，脚踏实地，步步为营，臣以为才可大用。”温体仁继续坚持。

崇祯知道张凤翼与孙承宗意见相左，但此时正恨孙承宗，而且大凌河之败也使他对孙承宗一意东进的做法产生了怀疑，也想不出合适人选：“张凤翼进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世荫锦衣佥事。”想了想，又道：“张凤翼、李长庚、张延登、刘斯崃明日未时平台见朕。”

三人出来，徐光启几乎支撑不住。孙元化、张焘是他爱徒，王征是他老友，年纪相仿，西学一派，素有“南徐北王”之称，竟是要携手黄泉路！周延儒知他心中悲痛，看出他不支，上前扶住：“老大人保重啊！”

“唉，首辅大人，老夫是行将就木之人，你又何必荐老夫入阁啊。”

周延儒扶着徐光启慢慢前行：“老大人是新学领袖，国家千疮百孔，唯老大人一等人谋划，才回天有望啊。”

“回天有望？能回天的人死了啊！叛臣孔有德、耿仲明，毛文龙带出的将；平贼的曹文诏、左良玉，元素带出的将，谁忠谁奸还不够分明么？毛文龙不该杀么？怎么圣上……”

“嘘——”周延儒止住徐光启，“所以才请老大人出来担纲啊。”又放低声音，“难道可指望乌程一等人么？”

温体仁是浙江乌程人，故以乌程指代。徐光启摇摇头：“乌程也只是人臣啊。”周延儒听罢，知事不可为了。

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毛承禄、李应元正在大帐议事，一匹快马直奔到李九成大帐前，骑马人滚下马，那马身上的鬃毛已经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随着一声嘶哑的“报——！”骑马人踉跄跑进大帐，跌倒在门里：“大人，青州朱大典部两万人马已抵德州！”

“哧——！”李九成不屑地一摆头，“不就是山东兵吗？两万人算个球！甭说现在咱也是两万人了，当初四千人时，咱们杀了多少山东兵了？杀山东兵如切菜，甭说两万，就是十万，能把咱怎么着？”

“不错，”孔有德道，“各镇兵都不是咱们的对手，唯一可虑的，”说到这绷住了脸，“就是关外兵！”

“大人啊，”跪在地上的哨探道，“来的就有关外兵啊！”

“啊！”几人心中都是一紧，“谁？多少？”耿仲明问。

“总兵金国奇，副将靳国臣、刘邦域，参将祖大弼、祖宽、张韬，游击柏永福、吴三桂。兵四千八百。”

“祖二疯子也来了？！”“吴三桂也来了？！”毛承禄、李应元同时小声惊呼一嗓：“你怎么知道？”

“我们抓了朱大典一个小旗，问出的。”

祖大弼是祖大寿之弟，打仗不要命，人送外号“祖二疯子”，大凌河之役尤以英勇而壮其名。吴三桂是祖大寿的外甥，就是前锦州团练总兵、大凌河之役赴援兵败致张春被俘而被褫职的吴襄之子。

吴三桂十八岁时，一次吴襄率五百骑卒作哨探，不期与皇太极一万大军相遇被围。吴三桂得知消息，请祖大寿发兵援救。祖大寿认为救援只会徒增伤亡，遂拒绝。吴三桂大哭而去，召集五十名亲信披甲出城，疯了般地冲入重围，刀劈敌先锋官，带领五百骑拥着吴襄杀出重围。

皇太极以为是明军诱敌之计，未敢追击。此举震惊全军，从此少年吴三桂有了“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名声。

祖宽本是祖大寿家仆，有勇力，被祖大寿拔为宁远参将、副总兵，与靳国臣、张韬等早在天启六年的锦州之战中就已立下大功。

关宁军个个都是百战之身，又先后被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三位大明一等名将来回调教，这些毛文龙的旧部岂是对手？

“与朱大典合军了？”李九成问哨探。

“没有，还在路上。”

众人都看孔有德。有德低头沉思片刻：“唉，围了莱州七个多月，功亏一篑，撤吧，回登州。”

夜袭辽城

刚刚接替了闵洪学的新任吏部尚书李长庚、新任兵部尚书张凤翼、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登、新任六科之长吏科都给事中刘斯崃准时来到平台。闵洪学是因为反对崇祯派遣太监监军，发动朝臣联名上公疏抗争，激怒了崇祯而被罢免的。崇祯脸色沉重，显得忧心忡忡，等四人行过礼，开门见山道：“知道朕召卿等何事么？”

四人相互看看，同声道：“臣不知。”

崇祯轻吁一口气：“自从洪承畴任陕督，陕西局面大改，陕西贼寇再无立锥之地，逃窜山西。但山西没有洪承畴！”崇祯翻开一份奏疏，“贼盗连下沁水、阳城、泽州、潞安、平阳、汾州、辽州、太原，过太行山进豫北，又连破修武、怀庆、济源、河内、武安、磁州，火烧清化。”崇祯合上奏章，“你们说，这是何原因？”几人都不明白崇祯意思，谁也不敢回答。崇祯并不需要回答：“一句话，人才难得！”崇祯起身走到御案前背手踱步：“韩一良曾给朕上过一疏，虽然他是希图邀宠，但朕不以人废言，他说的确是我朝大弊！未用一官，先行贿赂，文武俱是一般。选官要借债，补缺要贿赂，考察要馈赠，一到任所便要还债，这债出在何人身上？终不是剥民？这样怎的会有好官肯爱百姓？”崇祯面向四人站住，“‘此弊不革，欲成善政，终不可得！’这话是谁说的？”这回崇祯指望他们能答出，但四人都被问住了。

崇祯摇摇头：“这是太祖说的！太祖还刊了《醒贪简要录》，颁布天下。你们说，杀头之罪是怎么说的？”

身为吏部之长，李长庚当然知道：“官吏贪赃银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再处以剥皮之刑，剥皮实草，吊在旗杆上示众。”

崇祯点头：“六十两！现在的官，没个几千上万两，拿得下来么？”又摇头，“朕不忍心剥皮，贪官污吏们可忍心剥民！”崇祯坐回案后，“选法败坏，实由奸胥纳贿夤缘，有非局外能悉。吏兵二部是用人根本哪，若别人说的就用，自己漫无主见，大误事情！卿等新任，须把旧弊彻底清厘，精心稽察，情面一毫不顾，才用得好人，尽得职掌，不负委任。吏部文选司、兵部职方司最为紧要。吏部设十三省官，就是为知道那一省的人才，可他们何曾用心遴访？到了用人时节，仍然南直不知北直。今后若司官不堪，有徇情的、作弊的、抗违的，就要参来！不要说堂属一体，只徇情面，若见有人向部里嘱托把持，也要据实参来，分别究治！当然首先是，”崇祯加重了语气，“部司之长要心正身正。”

“是，”李长庚道，“须是自己不怕别人参，才能参别人，任怨任事。”

张凤翼跟着道：“臣自田间特恩启用，敢不尽心图报。今蒙圣谕，督率司官，如有不遵的，自当参奏。臣等或有错谬，望圣明宽宥。至于情弊，不敢曲徇。”

崇祯怕自己没说深透：“情弊须从卿等衙门清楚，用人需要自己主张。若推哪一员官，俱凭人说就用，或只凭乡绅保举，这都不是，毕竟还该从公慎择。若一味听徇，又何消要部里？今后不许只据旧访单塞责，及情面嘱托，这样的事情一定重处。这是什么时候？内外种种多故，大小臣工也俱不能塞责。推用人才俱在卿等两部，源头清楚，用人自当。若是人才哪一个不堪，就是哪一个源头不清，卿等责任岂轻！如今所做的事，都是天下事，谓之天工，须着尽心才是。若只徇旧套，推升的几个官不过执簿呼名一吏足矣，要尚书何用？又如吏部情弊极多，各样事情，不可但委吏书。”

李长庚汗下来了，崇祯说得清楚，一切用人弊窦的渊薮就在吏部，皇上要正本清源！只得表态道：“吏书之弊只有小官，至于大僚皆臣等之责，不敢有诿。原咨访旧单，臣将重新咨询，仰体圣怀。”

召见伊始崇祯就把洪承畴端了出来做样板，接着大呲山西、河南防务，明摆着对兵部不满，张凤翼哪敢装聋作哑，可自己根基浅，不想折腾大了，得罪同僚太多，想了想道：“当今东事未靖，寇贼交讧，只因将不得人，此皆臣等之罪。推官一事，向来武弁原有钻营，自皇上神明在御以来，此弊已无。”

崇祯虽然年轻，毕竟一人身担天下，又是个求治图强的皇帝，怎能听不出张凤翼的话中话？看了张凤翼一眼，道：“一毫情面不顾，彻底清起，才能用几个好人。若就说无弊，怎么能够？先年有一个总兵求推，找了职方司郎中方孔昭，谢银三千两，这是怎么说？一到地方，自然剥军了。卿等身为大臣，需要洁己率属。”一语点中张凤翼死穴，张凤翼哑口无言，低了头。

崇祯又转向张延登：“都察院更应重风纪表率，那御史巡按去的地方是朕所行不到看不到的，要他去巡，何等关系！御史巡方贤否，全在考核。如今只凭下面道府一本文册说举核过文武若干，积过谷石若干，举过节孝若干，便完了事。就是地方有误事的，有奉旨着回道严加考核的，还要替他委曲出脱，将就罚俸降级，不肯处一个，成什么宪体！”

三言两语把个巡按御史受贿回护通同作弊的情状揭得一清二楚，张延登腿发抖了：“天下百姓穷困，全是吏治不清，御史激扬无法。臣今后见不职者即行奏闻参处，绝不敢从宽。”

“只要当，不是从宽，果能有实绩的是称职，无大错亦无大功的，是平常，如有地方失事，平时本无整饬，或隐漏不报，或纠举不当，这就不称职了。如今连平常的也没有，都是称职。若都称职，天下怎会今天这个样？那不称职的，又替他解脱，都察院不担劳不任怨，落得做个好人，御史怎肯尽心？”

张延登从心里发抖了：“臣不敢不严加考核——”

崇祯打断他：“考核须动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若只凭道府文册，不过故事。”

“案呈须由道府，臣当另行多方采访，不敢全凭他人文书。”

崇祯略缓和了语气：“卿是新任，朕信卿自能尽职。”接着又严厉起来，“如以前这都察院，却着实不堪。考选科道祖制极是慎重，不论方隅，不拘什么人，只要取历练老成，正直诚朴。如今的考选只凭那一篇文字，你们都是中过科目的，文字原是会做，考它何用？试御史原是试他才能果堪，方才实授，如今做了试御史就必定实授，再不下来了。科道升惯京堂，视为捷径，就极不堪的也升布政按察两司去了，升知府的都少，这是什么道理？”

大计天下吏是大明规制，但自张居正死后，他所定的考成法已流于形式，只一个具疏自陈也是敷衍而已。几人见崇祯十分清楚，可见早已留心于官场种种，哪敢辩解？

崇祯见都不说话，坐直了身子，把四人扫了一遍：“如今边疆不靖，烽火震惊，流贼蔓延，何等时候！文武诸臣却不求劻勷实绩，单借虚名张大其说，且莫说用的并不都是贤才，即便六部都察院七员都是贤才便能治平？文武本原在吏兵，风励在都察院，责任不轻啊！”四人诺诺连声。

崇祯又转向刘斯崃：“刘斯崃，卿是言官，以言为职，若条奏切实有裨军国，直言谠论，朕十分乐闻。但如今言官动称言路闭塞，或说似通而实塞，是朕塞了你们的言路？”

刘斯崃扑通跪下，刚想说话，崇祯抬手止住：“言官的议论不管行得行不得，只为情面或贿赂而呈一本条陈塞责，成何言官？就如各处兵马钱粮，哪一处不差尔等查核，何曾肯擿（tī）发奸弊？到坏了事，又身处其外，差尔等何用？平日具疏每隐显闪烁，参一人，不指他实绩，荐一人，不指实他名节，或参堂官一本，叫他不便参劾。这些事都有没有？”

见崇祯问了，刘斯崃忙声辩：“臣职任言路，有闻必告，一毫不敢瞒圣上。”

崇祯并不罢休：“有闻必告这句话，是从心里说出来，还是只从口里说出来？言官为朝廷耳目，不聪明，诸事俱废了。自己作弊倒说别人作弊，自己坏法反说别人坏法，岂成言官？以后如有把持嘱托行贿的，发觉出来自有祖宗之法在！起来吧。”又把四人看了一遍，“既做一官，就有一官职掌，方今民穷财尽，各处盗贼生发，件件都该忧思，事事都该打算，天下方能治平。”崇祯自己都说累了：“退了吧。”

李九成军刚回到登州，朱大典就来了，城下搦战。李九成只怵辽东兵，知道辽东兵尚未到，并不放朱大典在眼里，见他一个文官，竟在城下遛马挑衅，惹得李九成性起，亲自领了一万人出城掠阵。万想不到，刚冲入朱大典军，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将，正是祖大弼！李九成暗叫一声：“上当了！”拨马要走，哪来得及？被祖大弼兜头砍中，栽下马来。

祖大弼挥军掩杀，一万人几乎全军覆没，逃散及坠海者无数。孔有德城上见得真切，心中叹道：“真是神兵天降啊！”再不敢出城一步。

登州城是孙元化所筑，非常坚固，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没有大炮很难攻破。孙元化是万想不到这本是为从海上进击金兵的登州城竟是替叛军筑的。朱大典、金国奇筑长围，断粮道，把个孔有德生憋了两个月，看上去城中叛军是有死无生了：出城战死，固守饿死，投降处死，孔有德终于撑不住了，几人一商量，跑吧。

金国奇、朱大典都是从陆路来的，没有船，更没有水军，无法断其海道，给了孔有德可乘之机。一番安排之后，留下千余人作掩护，暗率仅剩的万余人，载着子女财帛，乘船出海。

数日后朱大典调来重炮，始攻城，轰开缺口，挥军冲上，不想被箭弩滚木击溃，城下横尸一片。副总兵王来聘大怒，赤膊上阵，带头前突，首先登城，却被乱箭射中，一头栽下城墙。王来聘眼望蓝天，喃喃道：“臣……效命疆场，杀敌捐躯，不负……上恩！”朱大典眼见来聘栽下，怒不可遏，命军潮涌上拥，终破城。朱大典抱起王来聘，见已气绝，哽咽道：“状元公啊！”

“啊，他是状元？”金国奇问。

“他是崇祯四年圣上钦点的武状元！”

出逃的孔有德、耿仲明本想在旅顺登岸，不想被东江总兵黄龙侦知消息，出师拦击，上不得岸，竟是在海上过了年，退至旅顺东边七十里的小平岛，而慢了一步的李应元却被黄龙的水军斩杀，毛承禄被生俘。

至此，孔有德、耿仲明算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夜黑风高，一条山间小道上，两匹快马戴着笼口，蹄包布革，无声无息地狂奔而来。约离山顶还有三里处，跑在前的那匹突然马失前蹄，骑马人好像早有防备，一个鹞子翻身翻了出去，在两丈开外稳稳站住，同时抽刀在手。

后面那匹却是来不及收缰，一个倒栽葱，骑马人被摔个嘴啃泥满天星。与此同时，林中蹿出五条汉子，两人上前捆了趴在地上的，三人围住站着的人，三把刀尖抵住他：“把刀扔了！”

那人见这五人都是一身黑衣，道：“各位是打劫的，还是过天星的弟兄？”

听他说出大头领的号，一人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看出他们是过天星的人，收了刀：“带我们去见惠登相。”

五人见他说出大头领的名讳，知道是相识，也收了刀：“对不住了，二位得蒙上眼。”二人也不反抗，任他们蒙了，扶上马，山环水转，直到进了过天星大帐，才被摘了蒙眼布。

过天星一见，立刻跳起来：“李大哥、高杰，你们好大胆子啊！就不怕碰上官军？”

李自成一屁股坐下：“水！”

“水，水！”过天星向外叫，两名亲兵端进两只大海碗递给二人，李自成接过一气灌下，抹下嘴：“情况紧急，闲话休说，紫金梁、邢红狼被围了！”

“啊？被围了？围哪儿了？”

“被张宗衡、尤世禄从阳城追至泽州，再是高平、长子、屯留，一路追杀，不能立足，逃进了大山，尤世禄已围了大山，紫金梁是逃无可逃，走投无路了。”

过天星连连擂桌：“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见他“可惜可恨”了半天，再无任何表示，高杰道：“怎么，你坐视不管？”

过天星瞪大眼：“管？怎么管？”

李自成瞪了过天星半天，摇摇头：“兄弟，咱们不能没有紫金梁，他要完了，咱这义军就散了！”

过天星摆摆手：“我是说，你知道张宗衡有多少人马？咱们的马军只有几千人，岂不是去送死？这儿离屯留一百多里地，要等到步军赶去，紫金梁早完了，尤世禄以逸待劳，咱们岂不是自送虎口？”

“不必跑一百多里。”

“那如何救？”

“打辽州城！”

“……？！”

“我不知道尤世禄有多少人马，但我知道辽州城只有四千守军，有粮食！打辽州，张宗衡必回救！”

“可那毕竟是座城，还是座大城！只我们两营人，拿得下么？”

“正因为是座大城，四千人才守不住，才好打！我已联络了八金刚，他说只要你干，他就干，咱们两万人还拿不下四千人？”

“八金刚干？”

“对。”

“好，娘日的，老子干！”

李自成、过天星、八金刚趁夜偷袭辽州城，果然一举成功，张宗衡也果然弃了紫金梁来救辽州。张宗衡奋力扑城，李自成等坚持了两天两夜，尤世禄终于从西面架梯登城成功，李自成早已将粮仓搬空，遂放火烧城，开东城门撤走。张宗衡已是精疲力竭，无力追赶。

第十八章
崇祯用权引发群臣不满

射鹿中君

崇祯说过，凡遇紧急军情、灾害，无论何时，必须立即奏闻，哪怕深更半夜，也须把他叫醒。因为有这话，当晚值班的周延儒接到潞王的急奏后，一刻不敢耽搁，派人叫起温体仁、徐光启，丑时去叩乾清宫。

此时惊驾，必是出了大事了，崇祯也不敢怠慢，立刻披衣出来。请过圣安，周延儒递上奏疏，奏疏右上角有一红笔画的圈，中一“急”字：“刚接到潞王的急奏，贼寇已到了西山、顺德、真定，近在畿辅了！”

崇祯接过看完，半天没言语，好一阵才开言：“陕、甘、晋是荡平了，贼倒是要进了京师了。张宗衡剿贼，剿到朕脚跟儿来了！赶跑了外贼，再让内贼给围了？让朕再来一次京师守卫战？”

周延儒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温体仁先开口了：“皇上不必忧烦，这不过是山陕鼠窜过来的流贼。陕、甘、晋能迅速平复，豫、冀也必能迅速扫平，断不致让流贼到了天子脚下。”

崇祯道：“流贼？怀庆、彰德、卫辉三府所属州县已焚掠一空！这是流贼？”

周延儒还是没想好如何回答，看徐光启，徐光启掏出一份根据贼情日报汇总的抄件，看着道：“皇上，曹文诏三千五百人先在霍州力战万余贼军，击杀贼首钻天鹞、上天龙，贼众溃逸，旋即挥师北上，又在寿阳斩杀贼首混世王，相继肃清五台、定襄、乐平、和顺、太谷、范村、榆社、高平、泽州、润城、沁水、阳城贼众，随即南下，进入河南又相继收复涉县、怀庆、济源，斩杀贼首滚地龙等。陈奇瑜剿灭了一座城、薛红旗、一字王、钻天啸、开山斧等贼首，左良玉杀了飞天圣、混海龙、插翅虎，擒了上山虎，李卑、艾万年、汤九州、邓玘等也率部合击。臣以为贼军是无以立足，才逸出山西。”

“徐阁老说得对，”温体仁道，“曹文诏等在山西用兵太狠太猛，马不停蹄一路逼杀，贼寇立足不住，才窜入了豫北、冀南。”

这话完全曲解了徐光启原意，周延儒斜一眼他，道：“皇上，洪承畴、曹文诏、左良玉都是一等一的良将，贼众岂是对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逃入河南河北。接近畿辅的只是慌不择路的小股流寇，不堪一击，皇上尽可安心。”

“朕看倒未必呢！”三人都一愣，不知崇祯是何意。崇祯不紧不慢道：“朕看这贼盗不是被赶到豫、冀来的，是杀到豫、冀来的！先是张宗衡五千兵日事追剿，东击西奔，顾此失彼，山西巡抚许鼎臣却将李卑、艾万年、贺人龙留住，作壁上观。后是许鼎臣包围临县贼，张宗衡却将李卑、艾万年调走，仅留张应昌两千人。再后是张宗衡在河南招募毛兵两千，拟入晋合剿，河南巡抚樊尚燝却以未奉合剿之旨、不敢越疆为借口，按兵不动。又后是樊尚燝建议三省合力围剿，晋西由陕兵向东追剿，晋东由豫兵向西截杀，晋中由晋兵邀击。你们明白了吗？”

“皇上是说，”周延儒道，“各督抚株守郡邑，意在城池无恙，可以逃避失事之责？”

“不止这些，他们想的是保境祸邻，祸水他引！哼，那贼野掠林宿，何用攻城！这种防盗，实同纵盗！还有，就是欺饰隐匿！许鼎臣说流寇三十万，就歼十之五，解散十之三，所剩仅十之二，不日即可平定。张宗衡说老回回伏诛，紫金梁重伤，朕知道这都是虚报冒功！”

“皇上圣明。”温体仁心里说这小皇上实在了得，贼情如何、京官边臣是啥心思全装在肚里。

“剿贼安民，督、抚、总兵都有责任，原不宜分彼此。既称流贼，原无定向，只视我兵将之勇怯以为趋避，岂可因责分东西而袖手旁观？督、抚分兵分将不可分心。”崇祯喘了口粗气，转向徐光启，“卿刚才说到陈奇瑜，就是那个新任延绥巡抚？”

“是。”

“嗯，能打仗的不光是辽东兵，陕西兵也是骁勇善战啊。”崇祯满脸乌云始散，“只是这冀南为咽喉重地，顺德则是大平原，没有河山之险可作屏障，可以千里直趋京师。到了西山、顺德、真定的流贼怎么办？”

“臣以为可遣京营往援。”周延儒道。

“应促曹文诏移师会剿。”温体仁跟上道。

“应速命大名兵备副使卢象升堵截西山、顺德、真定贼寇。”徐光启再道。

“卢象升？”崇祯对卢象升有耳闻。此人武艺娴熟，气力过人，善骑射，勇冠三军。崇祯三年一手组建了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天雄军，专寻流寇与之战。一次马被射倒，他被掀翻在地，敌箭如飞蝗，他竟爬起身舞刀前冲，杀敌数十。敌溃，他又射杀数十。寇谓之卢阎王，闻之即溃。卢象升还爱兵如子。一次将绝粮，他竟数天不食，把粮让与伤兵，士兵无不感戴卖命。

“卢象升文士出身，天启二年进士，却娴将略，能治军。每临阵，必身先士卒。历年考成都是治行卓异，是勇、武、谋兼备的不可多得之才。”徐光启道。

崇祯点头：“果真如此，将才难得。”

徐光启接着道：“还有，臣以为，只有陕、晋、豫三省统一事权，方可改变各省督抚的互不协调、驱敌自保的状况。”

崇祯看着他眨眨眼：“怎么统一？”

“任命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为三省总督，移驻潼关，节制三省军务。”

崇祯默想了一会儿：“不必。别设三省总督，各督抚反倒有了诿卸的借口。就这样吧，命卢象升迅速布防，曹文诏速赴京畿，御林军倪宠、王朴以都督总兵衔率六千京营往援。”

“皇上，”徐光启犹豫了一下，“倪宠曾边疆立功，使为大帅犹可，王朴仅因袭父威分功，在京营不过半年，遽加府衔总兵，恐不餍人望。左良玉、张应昌有百战之劳，位次反出其下，恐闻而懈怠。”

“嗯，”崇祯觉得有理，“左良玉、张应昌以都督佥事署总兵。还有，”崇祯略一想，“乾清宫太监杨进朝、卢九德监军。”又命内阉干预戎政，周延儒轻叹一声，不想被崇祯听到了：“卿为何叹气？”

周延儒哪敢说？急中生智，道：“皇上命内臣监军，是记功过、催粮饷、监军马钱粮。但两军阵前，是人肉滚刀枪。将军阵前冲杀，哪还顾得内臣？但若不顾内臣，一旦出事，又如何向圣上交代？顾此失彼，顾彼失此，怕是难打胜仗。所以臣想，临敌之军，可缓派监军。”

“哼！哪支军队不打仗？不打仗养它何用？！”崇祯又怒上眉梢，“三个月之内必须灭贼！”说着扔下一份奏疏，“照办吧，退了！”

三人出来，回到内阁，打开奏疏看，是兵部的筹案：

河南兵驻泽州，北可援高平、长子，东可援陵川、潞安，西可接应阳城、沁水。秦、晋、豫虽分土分民，仍是一体，不得作彼此观。秦兵、晋兵、豫兵三面夹击，可为万全。

这筹案三人早看过，下面是崇祯的朱批，才是刚写的：

督抚受命讨贼，凡属寇盗结聚逞突处所，均有歼剿专责，何地可分？但贼既分股盘踞，自当因势用兵，夹击取胜。务期奋锐详筹，刻期并举，齐张挞伐，早奏廓清。如遇贼党流遁奔突，仍须穷追互援，并力攻扫。行间文武各官功罪一体，不得画地诿卸，以至偾误取罪！若保境祸邻，以纵贼情由论罪！

周延儒合上奏疏：“皇上毕竟是皇上啊，虽是青春年龄，却是慧眼如炬，把这些臣子看到心里去了。”

徐光启却是不解：“皇上怎知道许鼎臣、张宗衡是虚报冒功？”

温体仁干笑两声：“那些监军内臣所做何事？所以首辅大人提出缓派监军，便就又龙颜不悦了。”

香炉山山坳之中，一只成年雄鹿被从林中驱赶到一片空地上，只见四面林中都是人，吹号鸣锣，摇旗呐喊，不知该向何处逃窜，便站住了。与此同时，皇太极跃马而出，一面弯弓搭箭，瞄向鹿颈，正要松弦，忽然坐骑一声嘶鸣，后腿腾起一阵乱蹬，差点将皇太极掀下！

皇太极勒住马缰，那马却不站住，原地不停打转。皇太极低头细看爱马，蓦见一支箭穿透御衣下摆，将马肚划了道血口！后面一名巴牙喇大叫：“大汗中箭了！”呼啦啦身后的贝勒贝子全跑过来。

多铎把眼一扫，左边林中是多尔衮，右边林中是济尔哈朗，看这箭的方向，只能是正前方，遂向前一指：“是大贝勒！”

在这支箭飞出的一刹那，代善也看见了迎面跑出的皇太极，想阻止射箭人已是不及，只觉得全身血液涌上头顶，脑袋立刻胀大了！待看见皇太极坐骑后腿腾起乱蹬，就知道祸事来了，吼一声：“把猛克绑了带过来！”便策马而前，直奔皇太极。到得面前，不等马站稳，就急急跳下，踉跄几步跪倒：“是我御下不严，射鹿误中了大汗御衣，请大汗治罪！我这就杀了那个不长眼的狗奴才！”

“哦？不是大兄射的？”

“不是，是猛克。”众人本都怒目视他，听他说是猛克，就都看向对面的林子，只见猛克被五花大绑推了过来。不等猛克近前，代善就跳将起来，一鞭子抽下去，猛克扑通跪地，脸上立刻起了一道血檁！

“猛克，是你射了我一箭？”

“是……是奴才射的，但不是射大汗，是射……射鹿。奴才是万、万死、死之罪！”

“是谁让你射鹿的？”

“没、没有人，奴才看见那只鹿站住了，就抬箭射，奴才只盯着鹿，没看见大汗出现，大贝勒看见了，抬弓打掉了奴才的弓，但箭已射出了。”

“把他绑树上，万箭射死他！”豪格大叫，立时众人齐叫：“对，射杀他！”“劈了他！”

等喊叫声停了，皇太极道：“鞭一百，放了。”

“放了？弑君大罪，就一百鞭子？”

“他没有弑君，他是误射我衣。”

“大汗怎知他就是误射？”

“我看见了他的心。”

豪格不服：“但毕竟是射着了君！如此薄惩，那些歹人岂不要更胆大妄为？他不过一个蒙古降奴，杀了他不过杀条狗！”

听了这后一句，皇太极沉了脸：“他是人，是我的士兵，不是狗！杀一儆百，震慑不法，也不能轻罪重处，枉杀无辜！你给我记住，蒙人汉人，都是我的子民！”说完一牵马首，“回去了。”

猛克伏地大恸，泣道：“谢大汗天高地厚的大恩呐——”

距城还有十里，城里就听见了喇叭、唢呐、海螺、磁海螺及喇嘛号筒等大驾卤簿配器的吹奏声。范文程和额驸扬古利、佟养性等出城迎驾。待大军近了，但见前面是护军八纛，随后是金瓜铖斧耀日，旗幡伞盖招摇。皇太极率众臣先去拜谒了为祀天而建的堂子，然后才回宫。

到大金门口，范文程截住皇太极：“大汗留步，臣有要事禀报。”

皇太极勒住马，范文程凑上前，低声道：“盖州递来快报。”

皇太极跳下马：“什么事？”

“明廷参将孔有德、中军耿仲明遣部将张文焕潜至盖州，请降大金。”

“哦？就是那个大闹山东的孔有德？”

“正是。”

皇太极与范文程并肩而行：“他怎么说？”

“他说，他现有甲兵一万，轻舟百余，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器，更与大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必能势如破竹，天下又谁敢与汗为敌乎？”

“大炮？”皇太极兴奋起来，“他有多少炮？什么炮？”

“来人说，有红夷大炮三十位。”

“多少人？”

“一万两千。”

皇太极略有些犹豫：“……不会是苦肉计吧？”

“臣以为不会。大汗想，即便细作所报谢琏、徐从治、朱万年被杀不实，那持续十八个月、残破几三百里、杀人盈十余万的结果可是多少人亲见，有这等苦肉计吗？”

“是，是，”皇太极自嘲地一笑，“这孔有德、耿仲明是辽东军出身？”

“原是皮岛毛文龙属下。”

皇太极脸上放光：“太好了，皮岛之兵惯水战，彼之所长正是我之所短。能得此军，则我陆上有八旗铁骑，海上可凭船运炮，山海关便再不是险要了！我要亲自见来人，如无破绽，就叫他们于镇江登陆，遣一名贝勒亲去接他们来盛京。”

舌战群臣

崇祯自登基以来第一次被逼着召见群臣，因为群情激愤，全都是冲着内臣监军来的。

崇祯内心十分恼火，这帮家伙全不是为国家设计，为皇帝分忧，全是为朝廷禄米和身家性命打算！本以为连罢了吏部尚书闵洪学等数人，朝臣们为自身计，就会歇手了，不想太监王坤奏上一本，明指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陈于泰盗窃科名，主考周延儒有弊。

这一本终于让大臣们再无可忍，有弊无弊先放一边，一个阉寺竟敢攻国家首辅，岂不又是一个魏忠贤？于是联名上公疏，请崇祯钳宦官、罢监军。内外两朝廷如此水火不相容，这股气焰不打下去，这皇帝还怎么当？可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孤立，是皇帝一人对满朝文武，怎么打？总不能斩尽杀绝。

正烦躁间，派出的太监给他作脸，弄出个案子来，使崇祯更认定派内臣监军是高招，也使他战胜外臣的信心大增。崇祯决定舌战群儒。

内阁辅臣、五府六部堂上官、掌印科道官及锦衣卫堂上官一干人把文华殿塞满了。崇祯先开言：“卿等的公疏朕阅过了，遣用内臣一事，众卿都知道，朕一登基，魏阉未除，就将天启年间所遣内臣尽行撤回。为何现在又要遣出？卿等公疏说是朕不信任文武。朕何尝不信任文武，只是朕御极以来敝坏不堪，朕是万不得已，权宜用之。若文武诸臣实心任事，撤亦不难。”

吏部尚书李长庚首先出班：“天启七年八月我皇上初登极，尽撤镇守内臣，天下翕（xī）然称颂。高皇帝创业时三令五申，内臣不得干预外事，外廷各衙门不得与内臣有文移往来。皇上此举，使自己耳目穷于无时，边镇督抚几于失柄。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太祖明训朕岂不知，但成祖以来历代祖宗亦有间用的，皆出一时权宜。内臣本就是供朕驱使的，朕遣内臣，自有裁处，断不致再出王振、刘瑾、魏忠贤，众卿不必过为疑揣。”

所谓“成祖以来历代祖宗亦有间用的”，是实话，朱棣就已经破了朱元璋“内臣不得干政”的训诫。“靖难之役”中，宦官多次发挥重要作用甚至关键作用，所以夺国后朱棣便开始委派太监监军。以后诸帝多有仿效，甚至有过之，所以崇祯说来也理直气壮。

刘宗周又站出来：“皇上，自古未有宦官典兵不误国者，这些大小臣工就无一人足当信任吗？倘有危急存亡之日，舍天下士大夫，这些宦官是不可与共安危的。”

太高抬自己了，崇祯拱上气来：“内臣不可与共安危，外臣就可以了？哼，部边诸臣每滋欺玩，科道却不能循职纠劾，致国计边防欺瞒日甚！这就是与朕共安危吗？诸臣若实心任事，朕又何需此辈！”

见皇上口气严厉了，李长庚只得道：“臣等才力不及，不能仰副皇上任使，然此心不敢不从国家起见。”

“说得好听！大小臣工实心济事者能有几人？即如马政一事，屡有旨严饬，如何解马到京便说不堪用，然后尽行变卖？既如此，又何必解来？又有多少勾当在里头？朕能想得出，但无从知晓内情，谁又与朕说过？谁又从国家起见了？让朕如何信得！”

“皇上说得对，确有臣道日坏者，”李长庚还不甘心，“但应从整治吏治处着手。内臣本供内廷洒扫之使，朝廷重臣向内臣行属臣之礼，亦伤圣上之尊。”

“如今军兴饷急，朕让张彝宪去户、工二部，是去稽核粮饷收支的，如果你们个个清廉，朕又何必如此？如今大攻内臣，是维国体，还是怕稽核到自己头上，端出事来，嗯？”

刘宗周跟上道：“稽核自有户、工、监察。军兴饷急，可张彝宪却扣下边镇军械不发，稽滞军事，孙肇兴上疏劾其误国，皇上却将孙肇兴罢斥，于理不公。”

一炮连一炮，终于轰得崇祯炸了肺了，使出杀手锏：“李守锜，你出来！”崇祯这一声断喝，大家就都知道这李守锜要被开刀了。

李守锜站出来，已是浑身筛糠。崇祯手指李守锜，对众人道：“你们看看这位身为京营总督的襄城伯，朕今日才知道，京营的花名册全是一片虚假！挂名领一份厚饷，甲鬻（yù）于乙，乙鬻于丙，辗转倒卖名额，那名单里的人名竟都是万历甚至隆庆年间的差！”

崇祯再转向李守锜：“你说，你贪了多少？！”李守锜知道这回是被逮着了，崇祯说的都是实情，哪敢辩驳？

“还不只如此，京营当差都是京城势家悍仆恶奴，全是市井无赖，也是你招来的吧？你不但不加约束，反而纵容肆掠，致使白昼为盗之事屡屡发生，这还是京师吗！锦衣卫！”

高起潜应声而入。

“昨天巡捕营抓的二十余个京营官军全部处死！李守锜革职听勘，拿下！”

看着高起潜和四名锦衣卫将李守锜带出，崇祯喘了口气：“内臣无用？遣内臣伤你们的体面？哼，李守锜的事就是乾清宫管事太监唐文征监京营揭出的！你们谁来告诉朕了？不派内臣，朕如何知道这些底里！你们一意反对朕派遣内臣，若不是心中有鬼，何如此激烈？”

话已经很尖刻了，大臣们都不敢接嘴了，说到忠臣，崇祯又想起一人来，向下张望：“朕让刘懋也来，刘懋来了吗？”

站在最后的刘懋赶紧出来：“臣来了。”

崇祯清一声嗓：“刘懋裁撤驿站，裁节银共六十八万五千两，事竣勤劳，朕要纪录优擢，他却要辞官。刘懋，你说说，为何要辞官。”

“皇上，”刘懋小声道，“臣的疏奏里已说了。”

“朕是要你跟众卿家说。”

刘懋这才明白皇上为何要他这个正七品的给事中也来，但仍不敢放大声：“臣奉旨治驿，规定驿所官吏不得索长例，各衙门承舍不得勒占夫马，州县吏不得私折夫马，道府厅不得擅用滥用，抚按不得私差多差，得旨施行，从此皆怨臣，所不怨者独里中农民。”

“都听见了吧？大小官吏都从中得益，唯独百姓不与。有这些弊端，当然要瞒着朕，当然不愿朕派监军！是也不是？”崇祯喘口气，看看刘懋，“是朕让刘懋裁驿，你们怨朕好了！有不服的，给朕上奏疏！刘懋，朕知道你费力不讨好，满腹委屈，所以朕要优奖。”

“皇上，臣是为国尽责，何言委屈？臣乞休，确是病体不支，难为皇上分忧了。”刘懋还确不是因为委屈，而是看出预后不良。驿吏借水路舟车养家糊口，裁撤驿站，众多驿吏陡失生计，秦晋之地本就贫瘠，又加天灾，无所得食，遂揭竿而起，相聚为盗，成朝廷大患，这是他先前没有料到的。时日一久，这帮大臣没个不告状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虽是皇上指的差，迟早皇上也得拉他这个替罪羊。

崇祯以为他是觉得在朝中上下左右不好处了，想暂避一时，便道：“也好，既是有病了，卿且调养一阵，待朕召之。”说完便不再说话，一时竟冷了场面。

李长庚心想若就此罢休，岂不白闹腾了？这么大的举动一场召见就打下去了，以后朝臣们的话就连响屁都不如了，便出班道：“内臣外臣，都是皇上之臣，自然任由皇上差遣。只是皇上博览古今，曾见有内臣参论辅臣先例？自今以后，廷臣拱手屏息，岂圣朝所宜有？请皇上立即将王坤谴黜，勿开内臣轻议朝政之端，以免流祸无穷。”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志道又接过来：“皇上差委内臣，不过钱粮兵马物料而已，原就不曾授予评议官吏之权，但近来内臣参劾廷臣奏疏日多，论劾之面渐广，内则纠科道六部，外则纠地方督抚，今又纠及辅臣。”说到这儿看向周延儒，“内臣举动，几于手握皇纲，而辅臣终不敢一问。至于身被弹击，犹忍辱不言，何以付明主之知？”再看了温体仁一眼，“王坤疏文辞练达，机锋犀利，不是一个内臣能写出的，必定背后有人指使！”

这话让崇祯大为光火：“你说什么？内臣手握皇纲？”

皇帝与大臣争了这半天，身为首辅的周延儒未发一言。他被太监王坤上了弹章，自是不好说话，但王志道已经逼到自己头上了，而且意指王坤是受温体仁指使，皇上和朝臣岂不会认为王志道是受自己指使？皇上又是如此生气，身为首辅，再不说话，皇上就该迁怒于自己了，只好站出来，揽到自己身上：“皇上息怒，王志道并非专论内臣，他是责臣溺职。”

“哼！朕看他是责朕！王坤之疏，朕已责其诬妄，你们抓住不放，到底是何居心？遣用内臣，原非得已，朕说了多少遍了，还不够明白吗？如何又牵扯这许多？说什么‘内臣参的处了，参内臣的又处了，处分各官都是为了内臣’。种种诬捏不可枚举！朝廷之上别无政事，都是内臣了。难道朝廷政事都是内臣做的？但凡参过内臣就是护身符了？随他溺职误事，都不处分，是么？工部主事金铉奉旨管理军器，修整城防，连炮眼也不开，胡良机巡按宣大两年，抚赏大弊竟不察觉，这也是不当惩处的么？总是借一个题目，堆砌做作，落于史册，只图好看，一味信口胡说，不顾事理！”

崇祯第一句话刚出口，王志道就跪下了，等崇祯一打住就赶忙道：“神圣在上，岂容内外臣不奉公守法？就有不奉公守法者，皇上自有鉴知。臣是为近日内臣参劾渐广，诸臣受罪者多，外廷皆以不申救责备辅臣。及辅臣为王坤所参，举朝惶惶，为纪纲法度担忧，臣只是以外廷之言入告。臣愚钝，以为内臣既可纠廷臣，廷臣亦可纠内臣，”说到这儿放低了声音，“语多谬误，罪当万死。”

最后一句崇祯没有听清，转头问周延儒：“他说什么？‘语多’什么？”

“语多谬误。”周延儒答。

“谬误？哼！你是宪臣，从来有何建白？哪有这许多谬误来？一说内臣，便有这许多说话。前年敌薄都城，那是谁致的？文武各官朕未尝不信用，谁肯打起精神实心做事？只是一味蒙徇诿饰，不得以差内臣查核，原出一时权宜，若是参来不处，差他做什么？外臣果肯做事，朕何必要用内臣？”

好个伶牙俐齿的皇帝，一番话把大臣全盖在里边了，周延儒赶紧出班跪下领罪，温体仁跟着跪下。周延儒道：“臣等辅理无状，表率无能，在内部院各衙门，在外督抚按各官，不能尽心修职，以致封疆多事，寇盗繁兴，皇上万不得已遣出内臣，查核边备，原是忧勤图治的苦心，屡谕甚明，外廷皆知。只是臣等罪状多端，所以外廷都来责备。王志道说臣等不能申救、不能执争，也是外廷议论。伏望皇上特赐优容，外廷愈知感颂圣德。”

崇祯一拍御案：“对呀！内臣责辅臣，你们就群起攻内臣，可你们劾辅臣的疏少吗？”说着翻出早备好在案上的奏疏，择要开读：

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说：

如登抚孙元化者，岁费金钱八十余万，叱之毛文龙之旧已数倍矣！料理两年，无论复四州、援大凌，即岛兵两变，亦且充耳无闻。且登兵号二万之众，调赴关宁者，止二千五百而已云。只如此破绽，罪已滔天，延儒何以坚护不休？是以同乡入幕，参貂、白镪每月一至耳。臣非无据之言也，宁远海口副总兵周文郁，延儒之家奴也，元化叙杀刘兴治之功，侈及文郁，隔海叙功，不敢遗其家奴，其谄事延儒，亦何所不至乎？

山西道试御史卫景瑗说：

周延儒因受孙元化所赠貂参金珠，因此始终曲为护持。

兵科给事中孙三杰说：

今日养叛陷城、通款辱国之事，实无一非延儒所为。明知元化、禾嘉无功而冒节钺，不足服人，则设为复广宁，图金、复、海、盖之议，既而一事无成。元化开府登州，结孔有德为心腹，纵辽兵肆劫，通国知其酿祸，延儒与熊明遇极力庇之。元化实恃延儒在内，自分可以不死，乃束身归命，以为抚局张本。皇上大奋乾纲，罢明遇，逮宇烈，延儒竟以巧言文饰得免于罪。延儒一日在位，海宇一日不宁！

崇祯读完把奏疏一摔：“你们说的还少吗？怎么一沾了内臣就翻过来了？还不是因为内臣在镇不利奸弊！身为大臣，不言国家大计，一心只借王坤、张彝宪等要挟朝廷。王志道借了个好名目，使朕不便处他，真是巧佞之人！”

周延儒心一沉，他之所以不说话，就是因为内臣外臣都攻他。现在皇上已说到自己头上了，自己既不能争内臣之弊，又不能救外臣之危，皇上要是再重处一批，自己就更是众矢之的了，便再道：“生杀予夺听命皇上，朝廷处人谁敢要挟？圣谕诘责，王志道本是该处，只是他本心原非敢议论朝廷，亦不是专论内臣，而是责备臣等溺职。伏祈皇上委曲宽宥，外廷人心自皆贴然，绝不敢再有烦嚣渎扰圣怀……”

话没说完就被崇祯打断了，他又摊开三份事先就预备下的奏疏：

户科给事中吕黄钟说：

登抚孙元化碌碌无能，冒兵糜饷，于敌人之西入也，绝不闻牵制之能，于岛帅之见辱也，渺不见弹压之略，则亦木偶人耳！论东海地形，原有天堑之险，只设一道臣守之，可恃以无恐，亦乌用此年年充位之人为哉！

江西道试御史刘宗祥数了孙元化四罪状：

一、纵放逃兵入海；二、不禁硝黄入敌；三、凌围日久，竟乏救援牵制之奇；四、兵哗将辱，漫无消弭节制之略。”

崇祯再翻出一份奏疏：“孙元化任宁前兵备道时，奏疏中说得冠冕堂皇：‘欲使关东将吏，自仪物迄于呈揭，自宴会迄于送迎，谢绝虚糜，惜时省费，以共图实事。’可他自己却给辅臣送礼，哼！”崇祯抬起头，“周延儒，你有何话说？”

周延儒与孙元化本无渊源，只是为拉拢徐光启共同对付温体仁而笼络徐光启徒弟孙元化，元化不过投桃报李。延儒心知所谓元化给自己送礼之说，都是温体仁背后捣鬼，但此时却不好明言，只得道：“臣与元化是有些应酬往来，但绝无参貂、白镪等贵物，更无每月一至。但臣原实有罪，义当任受。皇上不处臣，是天恩浩荡。臣已三上辞疏，伏乞皇上允臣以戴罪之身卸官归里。”

崇祯原本也不十分相信“每月一至”之说，这才脸色稍霁：“辅臣起来吧。各人分内职掌不修，假借虚名张大其说，不管朝廷事体若何，此是何心？似这样人品可堪宪纪，表率诸御史可使得么？”说完转向还跪着的王志道：“诬捏款项，还说不尽，本该拿问，念辅臣屡次申救，候旨起去！”

第二天，三道圣旨下，一道是给众臣的：

王志道风宪大臣，辄敢藐玩屡谕，肆意诬捏，借端沽名，臣谊安在？本当重处，姑从轻革了职为民。目今边疆多警，民困时艰，朕衷日夕靡宁，大小各官俱宜洗心急公，修举实职，以副委任，不得挟私纷扰，徒淆国事。以后有违的，严治不贷！

第二道是准周延儒致仕，拜温体仁为首辅。第三道是孙元化、张焘弃市，王征、余大成遣戍。

第十九章
李自成投奔闯王高迎祥

叛将归金

高时明来到大牢向孙元化、张焘等人宣了旨，说了句“二位大人一路走好”，就走了。与孙元化囚室一栅之隔的王征颤巍巍走向元化，抓住木栅，只叫得一声“初阳”，便泣不能语。

孙元化走近前，扶住王征手：“前辈不必为元化一哭，元化确是有负圣恩，罪该一死。倒是前辈年事已高，还要保重！”

“不公啊！”王征一声低号，“杀了一个袁崇焕还不够，要杀尽忠臣啊！”

“一死不足惜，只是……”

王征止住哭泣：“初阳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元化天启七年遭罢归时，不避嫌忌、坐视行色的故交，只前辈一人。当时前辈赠元化别诗一首，前辈可还记得？”

王征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孙元化转开身，吟道：

上林休休暂归田，欲赋闲居孝敬全。

堂上萱花颜色驻，林中桂树露华偏。

论才曾识骅骝种，定策能清边塞烟。

未久明王应有梦，重修勋业勒燕然。

“唉，这勒燕然的勋业，元化是不能重修了。”

这话更是让王征泗泪滂沱，一会儿憋住了，道：“老夫没说中，你可说中了。”

孙元化没明白：“元化说中什么了？”

“可还记得你那首记两头蛇的诗？”

孙元化明白了，想了想，又吟道：

蜿蜒不留停，奔赴孰趋使？

当南更之北，欲进掣而止。

首鼠两端乎，犹豫一身尔。

蛇也两而一，相牵无穷已。

混心腹肾肠，各口颊唇齿。

毕生难并趋，终朝不离咫。

元化吟罢叹一声：“是啊，说中了。”

“孙元化，徐大人看你来了！”狱卒一声召唤，二人一起看过去，果然是徐光启，身后还跟着一人，细瘦长身，身着黑色教服，宽边的帽子遮住整个脸，待近前才看清了，孙元化、王征都是一愣，竟是汤若望！孙元化迎上前：“二位老师！”

徐光启握住孙元化手：“初阳，你的家人你自可放心，有老夫在，定让他们衣食无忧。”

孙元化盯着徐光启：“老师脸色极不好，可是病了？”

“老夫这年岁，已经土埋脖子了，本就是将死之人。也好，你先走，老夫随后就到。”

孙元化热泪盈眶，紧抓住徐光启手：“老师一定要保重，朝廷不能没有老师啊！”

徐光启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嘱咐于老夫的？”

孙元化抹了把泪：“叛军平了么？”

“已是强弩之末。”

孙元化低头沉思一会儿，道：“元化所不放心的，唯东事。学生以为，要固关外，莫如收集辽人，令善将兵者，精择勇壮加以训练，以辽人补辽兵，可省许多征调招募之费，以辽兵守辽地，尤可坚故乡故土之思，以辽地储辽粮，亦可渐减粮草运输之资，于攘外之中得安内之道。学生以为这是今日东事之要着。”

徐光启只点了点头，向旁一指：“汤若望是老夫请他来为你和张焘行赦罪礼的。”孙元化听了转向汤若望跪下，汤若望左手拿出《圣经》，将右手放在孙元化头上，念了一段祈祷经文，然后拿出橄榄油，徐徐地涂抹在孙元化的耳、目、口、鼻、手上……

济尔哈朗奉命到鸭绿江出海口的镇江堡接着孔有德、耿仲明，然后马不停蹄直奔沈阳。两天之后，远远看见大路尽头现出一片旌旗戈盾，孔有德、耿仲明心中都是一惊，“怎么回事？”孔有德问。

济尔哈朗也搞不清楚，笑笑道：“将军不必惊疑，我大金兵即是民，民即是兵，可不似明廷，到处是强人，何况这里离盛京只有十里。我想，这是我大汗派出迎接将军的。”孔有德放下心来，催马向前，及近了，见大道中央一顶明黄华盖伞，伞下站着一人，身着海蓝纱裘，领口袖口镶石青片金绿正龙，前身绣一条正龙，四条文金龙，列十二章，下幅八宝立水裾左右开。济尔哈朗大惊，赶忙下马趋前单膝跪拜：“大汗，孔、耿二将军到了。”

原来是皇太极！惊得孔有德、耿仲明差点儿跌下马！赶紧离鞍甩镫，跑前几步，学着济尔哈朗的样子就要跪倒：“孔有德、耿仲明叩见大汗！”

皇太极一手扶住一个：“不必跪拜，我以兄弟待二位将军，所以亲来迎接二位将军一起进盛京。就依我女真习俗，行抱见礼吧。”

孔有德抱拳弓腰，死不抬头：“落荒之人，走投无路，归降大金，蒙大汗收留，已是天恩浩荡！又劳大汗亲出十里相迎，我二人万死难报圣恩！越礼之事，万死不敢！”

耿仲明也跟着道：“不叩拜大汗，怎能算归顺？”

皇太极哈哈大笑：“咱们各不相强，我依二位，二位也依我，先行叩见礼，再行抱见礼，如何？”二人一齐答应，跪倒磕下头去。

皇太极扶起，依次拥抱，又一一引见了诸贝勒：“嗳，二位将军识得大局，弃暗投明，是大英雄！好，咱们进城。”皇太极也不上马，右手握住孔有德，左手牵住耿仲明，徒步而行：“将军的人马雄壮啊！”

“惭愧，人马虽有一万二千余人，但精壮官兵不过三千六百余名，其余为老弱和家属。”孔有德道，“不过，臣还带来战船百艘，红夷大炮三十位。”

“不仅如此，将军麾下都善用西洋火器，我再不用怕锦州城的大炮了。将军的兵马惯于水战，我不但无东顾之忧了，而且可从水路南下，绕过山海关，直逼北京！哈哈哈哈……”走了三里多地皇太极才上马，进了沈阳皇宫，皇太极亲为介绍建筑布局。大苑内十王亭西南侧，有一组黄琉璃瓦顶的建筑群，院中一座焚帛炉，看去与周围的宫殿很不协调。皇太极问：“二位看这所在，可觉得眼熟？”

二人远远看去，耿仲明吞吞吐吐道：“不似宫殿，倒像是座寺庙。”

“说得不错，这是三官庙。”

“这皇宫中怎还有寺庙？”孔有德问。

皇太极领二人进了庙：“这是座嘉靖年间建造的道观，东西配殿供奉着天、地、水三官。”又指着高悬的匾道，“二位看这字如何？”

二人互看一眼，一起摇摇头。耿仲明道：“大汗难为我们了。我二人都是矿工出身，哪答得出？”

“你二人都是矿工？”

孔有德指着耿仲明道：“他是山东矿工，我是铁岭矿工。说来惭愧，我是当年带领一帮弟兄反先汗，失败后才投了军。”

“原来如此，那也是骨气。范文程也曾反我父汗，后来还不是顺天意而为？我这些汉军，不都是如此？”皇太极向身后一划，“你们毕竟识得汉字，以后还要帮助他人习汉文。”

两人一起摆手，耿仲明道：“大汗太抬举我俩了，我俩这几斤几两可当不得菜。”

“如果说打仗，我俩愿为先锋！”孔有德跟上道。

皇太极微笑点头，指着字道：“这字兼有柳、欧之美。柳公权楷书上追魏、晋，下及唐颜真卿，介于晋人劲媚和颜书雍容雄浑之间，笔法遒劲。欧阳询楷书工二王，法度严谨，笔力险峻刻厉，平正中见险绝，称为唐人楷书第一。”

“颜真卿我知道，大书法家。只是不知有何妙处？”耿仲明道。

“颜真卿楷书丰腴豪迈，骨力遒劲，宽博恢宏。有的凝重峻涩，笔势圆润雄奇，有的神采飞动，姿态横生，与柳公权并称‘颜柳’，有‘颜筋柳骨’之誉。”皇太极又指着字道，“此字虽好，但未脱匠气，尚欠功力，离颜、柳还远。”

孔有德心中纳闷，皇太极与我俩这等武人谈书法，是否有什么深意？嘴上却道：“大汗身为女真大英雄，却如此精通汉文，让我等又惭愧又佩服！”

“这都是范文程说的。”皇太极微笑道，又话锋一转，“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我留着它，是想将它改做太庙。”

孔有德立刻明白了皇太极的意思，扑通跪倒在神位前：“三官在上，神灵知道，我等如生异心，神人殛之！”

刚才皇太极说到“此字虽好，但未脱匠气，尚欠功力”，耿仲明就心中一跳，觉得有所指，听孔有德如此说，恍然大悟，伏地大哭起来：“请三官助我报仇，先斩黄龙，后捣京都！”

“黄龙可是现任东江总兵？”皇太极问。

“是，”孔有德道，“仲明之弟都司耿仲裕早有投大金之意，欲联络一些弟兄，被黄龙觉察，抓起杀了。”

“大汗若灭明，臣愿为前导，虽死无恨！”耿仲明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道。

“将军请起，我一定助将军报仇雪恨。二位将军弃逆归顺，助我功成，我也绝不吝封侯拜相！”皇太极清一声嗓，“我授孔将军都元帅，耿将军总兵官，二位意下如何？”

二人再次跪倒，孔有德道：“臣等落魄来归，未建尺寸之功，不敢领受！”

皇太极微微一笑：“我料二位将军日后必建不世之功！不握重兵，如何建功！”

豪格和岳托急急走来，都面有戚容。行礼后豪格道：“禀父汗，岳父莽古尔泰病亡了。”

“啊！怎么会——？”

“御医说是气郁攻心，暴病而亡。”岳托道。

皇太极默然良久，缓缓道：“按大贝勒规制治丧，于中门设幄祭奠，我亲临丧礼。你二人是其女婿，要细心筹办丧仪。”

高迎祥接报李自成来了，立刻上马出寨，迎出数里。北风劲力，雪花横飞，地上积雪有两寸厚。远远一队人马，卷雪而来，迎祥大喜，催马迎上。李自成跳下马，抱拳弓腰：“李自成拜见舅舅！”高迎祥双手扶住：“免了免了，你愿意与我共举大义，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啊！”论起来高迎祥是李自成的远房舅舅，但造反前未谋过面，只在高迎祥投奔王嘉胤时见过，当时李自成只是个小头目，被派去迎接高迎祥，聊起来才知道还有这层甥舅关系。两年多没见了，高迎祥把李自成细细打量，自成中等身材，肩宽背厚，尤其这张脸，很是抓人：高颧深颊，鸱目鹰鼻。“是个西北汉子！你大是回族？”

“不是回族，听老辈说，应是党项族。唐末黄巢起义时，祖上拓思恭因助唐室平乱有功，被赐李姓，治夏州，就是今天的米脂、横山县。北宋初，西夏国主李继迁大举扩充势力，不听宋室。自成的家就是米脂怀远堡李继迁寨。”

高迎祥哈哈大笑：“怪不得也是个带头造反的人，原来是得先祖真传啊！”

李自成叫过李过：“拜见舅爷。”李过上前单膝跪下：“李过拜见舅爷！”

高迎祥一愣：“这是……？”

“我哥李鸿名的儿子。我哥比我大二十岁，死得早。”

“也是好样的！快起来。不过，你们也是带兵的头领了，既是军中，就得按军中的规矩称呼，”高迎祥抓住马缰，“今后你们也和大伙儿一样，叫我闯王吧。好，我们回大营。”几人上马缓行。“自成，你如今有多少人马？”

“两万。”

“好！你真的在河南林县击败了朝廷总兵邓玘，杀了杨遇春？”

“是。”李自成话锋一转，“闯王，听说您又向朝廷乞降了？”

“我岂是真降？自紫金梁受箭伤而死，群龙无首了，官军进入山西后，我义军几至穷途末路了！现在是前有官府河南兵，后有朝廷京营兵，两下夹击，势单力孤，咱们是想买一条路去湖广。”

“我料您是假降，所以才敢来，为的是一句话：现在的总督可是洪承畴！他可是个只杀不抚的，杨鹤招抚时他就多次杀降！曹文诏更是个号称大明第一良将的魔头，舅舅万不可上当！”

“怎能向洪、曹乞降？京城来的那两个总兵倪宠、王朴，根本不明当前情势，太监没有不爱钱的，咱给那两个监军的太监杨进朝、卢九德送了钱，他俩就跟王朴说了，王朴也就答应了代为入奏。”

李自成稍稍放了心：“我给闯王带来两个好消息。”

“哦？说来我听。”

“一是那个新任兵部尚书张凤翼，对晋、豫的剿局做出一个与陕西的洪承畴完全不同的部署：分兵把守，以静制动。”

“怎么讲？”

“他分兵两路，宣大总督张宗衡驻平阳，领李卑、贺人龙、左良玉兵共八千，堵截潞安、泽州四州十一县义军。陕西巡抚许鼎臣驻汾州，领张应昌、艾万年兵七千，负太原、沁州、辽州三十八州县之责。”

高迎祥略一想，恍然大悟：“南渡黄河，天赐良机啊！”再扭头道，“那曹文诏呢？”

“这就是第二件了，曹文诏被调回大同了。”

“哦？消息可靠吗？”

“可靠。巡按御史刘令誉向皇帝小儿告状，说曹文诏恃胜心骄，那洪承畴既不为他表功，也不帮他说话，结果皇帝小儿就信了刘令誉，把曹文诏调走了。”

在山西，曹文诏先在霍州战败农军万人杀首领钻天鹞、上天龙，再在寿阳斩杀混世王，又连败农军于乐平、和顺、太谷、范村、榆社、高平、泽州、润城、沁水、阳城，逐走紫金梁、老回回、过天星，农军三十六营领袖紫金梁病死后，曹文诏为解豫北之困，率部进入河南，攻下涉县、怀庆、济源，斩杀滚地龙。但就在山西、河南这两地，曹文诏遇上了他的丧星。

刘令誉是山西洪洞人，曹文诏出镇山西时，刘令誉正乡居在家。

曹文诏不善言辞，亦不会拉拢关系，刘令誉认为他目中无人，遂生怨心。后刘令誉任巡按御史，巡视河南，再遇曹文诏，仍是话不投机。刘令誉由是恨上曹文诏，遂上疏朝廷，说曹文诏作战不力、不援友军、骄横恣睢、虚报战功。偏是洪承畴怕崇祯分他事权，不好指挥，所以对各将战功从不署名上报，曹文诏也不争辩，只管打仗，致使崇祯并不深知曹文诏，便也认为曹文诏怙势而骄，便把他调回老家大同了。

高迎祥在李自成肩上击一掌：“自成啊，想不到，你有大谋略啊，居然探得这般清楚，是个能领千军万马的人！”

李自成嘿嘿一笑：“闯王过奖了。”

“好，走了曹文诏，来了你李自成，机不可失，我们就走内乡、南阳、汝宁，杀到湖广去！自成，你的两万人还归你带，你也起个名号吧，好在各路义军中叫响。”

李自成想了想：“既然舅舅号闯王，我就叫闯将吧。”

阁辅荐臣

已经是吃过晚饭的时辰了，温体仁、徐光启、张凤翼径直来到文华殿。按平时情形，崇祯此时应还在文华殿。

温体仁、张凤翼心中忐忑，虽然挨剋已成习惯，毕竟这位皇上太难伺候。温体仁是刚为首辅，任何事都难脱干系，张凤翼则是有直接干系。见门口有侍卫，说明崇祯还在，几人硬着头皮进了殿，行过礼，崇祯微微冷笑：“几位爱卿此时来，朕料必是噩讯。”

温体仁示意张凤翼说话，张凤翼只得开口：“刚接到郧阳抚治蒋允仪塘报，高迎祥已杀入郧阳府，”说着打开塘报，“贼过黄河，先破渑池、洛阳、新安、汝州、信阳、桐柏、内乡、淅川、新野、邓州，再破湖广襄阳府均州、光化、谷城、宜城，德安府随州、孝感，黄州府黄陂、麻城、当阳、荆州、西县，襄阳府上津、房县、保康。攻占四川夔州、大宁、巫山的贼军亦相继进入郧阳。郧阳境内已聚集数万反贼。”

“如入无人之境啊，也确是无人之境啊，荡寇大事毁于一旦啊！”崇祯叹道，忽然想起一事，“高迎祥不是在卢氏山区么？”

“卢氏山区崇山峻岭，素来是不法矿徒聚集之地。高迎祥由矿徒向导，逸出山区，进入内乡、邓州、淅川，向湖广渗透。”

“不止一个郧阳，各地告急文书首尾相接驰飞朝廷！”崇祯接过塘报看起来：

……今贼尽趋郧境，势甚披猖，必围城！臣以庸菲之材，处骈赘之任两载，拮据缮城、积粟、制器、练兵，如贫家有升斗之储便谓可支凶岁，破落藩篱稍葺若可杜绝穿窬（yú），而孰意遭此非常之变，奚啻杯水之救车薪！臣不愧死，亦应愤死，然臣一身亦何足惜，所惜者圣上之封疆尔！此所以泪尽而继之以血也！臣唯有延颈待尽，束身俟捕而已！”

“张凤翼，被你言中了。”崇祯道。张凤翼在农民军趋赴南阳时就上疏说：

贼之祸深矣，自秦至晋，又自晋至豫、至楚，几乎半至天下！到一处即焚劫一处，祸害已是不堪。而焚劫一处，也即占有一处，亡命之徒闻风响应。若贼占郧阳，则将率天下而尽为流贼，尚有安治之区乎？

崇祯心想三月灭贼的严旨是泡汤了：“他们为何都聚集郧阳？”

“郧阳是一片大山，峰峦叠嶂，古木参天，生人进入，如无向导引路，便难分东西南北，根本转不出来，自古以来就是盗贼薮渊。”张凤翼道，“更重要的是，郧阳是荆襄山区的中心，四省交界处，东北可通河南之淅川、内乡，西北可通陕西之平利、兴安、洵阳、山阳，西南可通四川之大昌等地，南面可通湖广之荆门、远安、夷陵，东南可由汉水直赴襄阳，是个攻、守、跑皆利之地。”

“呃，朕想起来了，可是那个从太祖爷朝廷就多次用兵的郧阳？”

“正是。洪武五年征南将军邓愈对郧阳用兵一年，把不肯臣服新朝的流民几乎杀戮殆尽。成化元年河南人刘千斤、石和尚在房县造反，朝廷派兵围剿，十一岁以上的男子皆被斩杀。成化六年，刘千斤部下李胡子再反，总督项忠残酷屠戮，杀人达数十万。”

“就是这样，仍无法阻止流民聚集啊。”崇祯感叹道。

“是呀，如今还有一奇事。”张凤翼道，“从山西到河南，必走垣曲至济源这段。这段的关阳、长泉是黄河河身最狭窄处，水流湍急，冬天从不结冰。今年却奇了，百年不遇地结冰封冻了，硬如坚石，十万反贼兵分三路过了黄河。”

“竟有这种事？”崇祯脸色大变。

“高迎祥、罗汝才、张献忠、马守应、惠登相、刘国能等本来已是走投无路了，一过了河就是跳出了天罗地网。”

“此地何名？”

“渑池县。”

崇祯身子向后一靠，仰天长叹：“唉，天不佑大明啊！”

此话一出，三人全跪下了。张凤翼道：“左良玉反应迅速，不等诏命，率先过河追击，汤九州、邓玘、李卑等也已渡过黄河，夹击农民军。汤九州风雪夜突袭南阳府舞阳县吴城镇，大败威逼郾城、开封府、归德府的过天星，追出六十里，斩杀四百人，再追至汝宁府遂川县横山镇，一路又杀六百人。左良玉在南阳府叶县保安驿擒获一条龙、上山虎、展翅飞、小李广，乘胜追击，挥兵直入南阳府泌阳、汝宁府信阳。张应昌在灵宝、平山擒获一盏灯。京营亦在刘令誉的督战下在泌阳牛蹄村斩贼千人。河南境内的贼寇全被肃清。贼盗是在河南境内无法立足，才杀入湖广、四川的。”

“鬼话！他们要在湖广立足了！唉，流贼已半天下！”崇祯已不信了，“起来吧。过去的不说了，只说以后的！”

徐光启向前一步：“臣还是奏请统一事权，重臣开督府，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诸省军务，统摄诸道兵讨贼，使各督抚道无可推诿、观望。”

崇祯这回没拒绝，想了一会儿：“何人可任？”

“臣还是荐洪承畴。”徐光启道。

崇祯起身，背手踱步：“洪承畴，洪承畴……不行，陕甘三边至关重要，再被贼据，碍难收拾，洪承畴不能离开。”

温体仁立刻示意张凤翼，张凤翼道：“臣荐延绥巡抚陈奇瑜。”

“关陕一带，陈奇瑜与洪承畴齐名。”温体仁马上接道，“陈奇瑜部擒斩贼首一百八十余人，延绥一带诸渠魁殆尽，向之斩木揭竿者，今日荷锄归来。其功不在洪承畴之下。”

“朕知道。陈奇瑜是哪年进士？”

“万历四十四年。”张凤翼道。

“丢了郧阳，蒋允仪该杀——”

徐光启着急了，竟拦了崇祯的话：“皇上，蒋允仪并非无能之辈，任上颇有德政，在当地士民中甚有口碑。丢失郧阳主要是兵力单薄。郧阳兵力不及其他府郡十分之一。”

“颇有德政？”

“是。”

“但不是带兵之才。”崇祯道，“郧阳如此重要，蒋允仪不可再任。谁来接蒋允仪的郧阳巡抚？”

这回徐光启抢了先：“臣荐卢象升。”

“嗯，卢象升，是个人才。好吧，陈奇瑜进兵部右侍郎，总督五省军务，统筹剿贼诸事，视贼所向，随方剿抚。蒋允仪漫无备御，以致贼至，辄被蹂躏，殒将陷城。本当重处，念兵事方殷，姑着待罪恢剿自赎。卢象升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兼军务兼抚治郧阳。”崇祯看住张凤翼，“郧阳事兵部如何措置？”

“拟檄令陕、郧、豫、楚四抚臣督率本部兵马驰赴郧阳。”张凤翼赶紧道。

“好，速办。还有，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唐世济说，流寇大抵可分四类：乱民、驿卒、饥黎、难氓。前者当剿，后者当抚。此言甚是。告诉陈奇瑜，要分别剿抚，斟酌处理。”

“是。”温体仁跨前一步，“皇上，臣还有一事。”

“讲。”

“三月十五日殿试之期就要到了，臣等拟好请皇上过目的两道策问题目，不知皇上是否看了。”

崇祯从案头上拿起一个折页递给温体仁：“朕看了，太过书生气，于时事则不及。朕另拟了一道策问。”说着叹口气：“近来文章俚浮成习。什么是好文章？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那才是真文章！”

温体仁小心打开：

所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习不端，欲速见小，兹欲正士习以复古道。何术而可？东虏本我属夷，地窄人寡，一旦称兵犯顺而三韩不守，其故何欤？目今三协以及登莱等处各有重兵，防东也。敌不灭，兵不可撤，饷不可减。今欲灭敌恢疆，何策而效？且流寇久蔓，钱粮缺额，言者不体国计，每欲蠲（juān）减。民为邦本，朝廷岂不知之？岂不恤之！但欲恤民又欲赡军，何道可能两济？流贼渐逸勋广，海寇时扰浙闽，剿灭不速，民难未已，兼之水旱频仍，省直多故，作何挽回消弭？尔多士留心世务久矣，其逐款对答毋讳，朕将亲览焉。

两个身着蒙古服装的汉子跟着多尔衮走进大殿，双膝跪下：“科尔沁满珠习礼、巴敦拜见博格达汗。”

“请起来吧。”皇太极的表情慈中有威，“我召二位台吉来，有两件事。一是因为我在二征察哈尔时，二位台吉以少敌众，力战林丹汗，攻入锡尔哈锡伯图、英汤图等地，实在是英勇无比。我虽已有赏赐，但尚未表彰，天下人怎知草原雄鹰的矫健？我要让整个蒙古都知道你们的英勇和忠诚，让林丹汗、喀尔喀却图台吉胆寒！满珠习礼！”

“奴才在。”满珠习礼近前一步。

“我赐你‘达尔汉巴图鲁’封号。”

满珠习礼再跪下叩头：“谢大汗！”

“巴敦，我赐你‘达尔汉卓力克图’封号。”

“巴敦叩谢汗恩！”

“起来起来，赐坐。”二人再谢恩。待他们坐下，皇太极道：“阿鲁科尔沁达赉楚琥尔告诉我，林丹汗在成吉思汗陵前举行大典，自封为全蒙古的‘林丹巴图鲁汗’，随后带领察哈尔、鄂尔多斯部众，移动成吉思汗之陵，西渡黄河至大草滩，在永固城拥众落帐。此事不讹吧？”

“是真的。”满珠习礼道，“但奴才动身前刚刚得知，林丹汗死了。”

“什么，死了？”皇太极大惊，“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的福晋苏泰与其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率领察哈尔和鄂尔多斯部众自大草滩返回了鄂尔多斯。”

“好，”皇太极一拍大腿，“征伐察哈尔，此其时也！这就是第二件事。你们听好，全蒙古只有林丹汗和却图台吉不愿归顺我。林丹汗自封全蒙古的可汗，就会有一些蒙古部落叛我归顺他了。他死了，儿子还在，却图台吉还在。不收察哈尔，蒙古难太平，还可能被明廷利用以攻我，故我决定三征察哈尔，这次一定要彻底收复察哈尔！你们有何建议？”

二人互相看看，巴敦道：“大汗，林丹汗称全蒙古大汗后，漠北土谢图汗喀尔喀却图台吉率所部四万之众迁大草滩与林丹汗会合，这样林丹汗就有十万之众了。林丹汗和却图台吉又通过红教的关系，与藏巴汗和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建立了联系。伐察哈尔，林丹汗之子额哲能纠集十五万以上人马呀！”

“未必，”满珠习礼道，“奴才听说林丹汗死后喀尔喀却图台吉率部进了青海。”

皇太极笑笑：“如此说来，我有七万之兵便能平定察哈尔。”

“大汗可是成竹在胸了？”

“我得了天祐兵、天助兵，如虎添翼，这是上天有意成就我的大业，天意不可违。”

“天祐兵，天助兵？”二人不解。

皇太极对多尔衮道：“你说与二位台吉。”

多尔衮走到二人面前，清了声嗓：“去年七月，孔有德、耿仲明已夺了明廷辽东重镇旅顺。旅顺是明廷在辽东半岛上最后一块尚存之地，孔有德探知明总兵黄龙出兵鸭绿江，旅顺空虚，便发兵围攻。黄龙连战皆败，独守孤城，最后火药矢石俱尽，部将李惟贤、项祚临、樊化龙、张大禄、尚可义等皆战死，黄龙穷途末路，拔剑自刎，孔、耿总算报了杀弟和海上邀击之仇。旅顺为我所得，与旅顺互为掎角的广鹿岛便成了孤岛了，岛上明军人人自危。守将尚可喜也是毛文龙部下，手无重兵，后无援军，自知必亡。经孔有德、耿仲明联络，今年初便率其数千属户，携带辎重，投了我大金。那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战将！大汗封孔、耿军为‘天祐兵’，封尚可喜军为‘天助兵’。”

皇太极接过话：“我女真人的死穴是不惯水战，没有水军。五百年前，我族先人举兵伐宋，取了大半个天下，只因不习水战，让那宋高宗逃到了舟山岛上，后在杭州做下个南宋小朝廷。如今，我是火炮水军俱全，明军再无优势，此乃天又降大任于我女真，必要夺了那汉家天下！现在，东路已无后顾之忧，只有察哈尔是我心头大患。扫除了察哈尔，便再无人能阻我夺取大明江山了。”

皇太极一拍扶手站起：“满珠习礼、巴敦，代我传令蒙古各部，九月初，敖汉部索诺木杜棱、奈曼部衮楚克巴图鲁会于都尔弼城，内喀尔喀诸贝勒会于辽阳城，喀喇沁和科尔沁部会于绰罗郭勒，阿鲁科尔沁部达赉楚琥尔、四子部台吉伊尔扎布墨尔根、阿鲁伊苏特部台吉齐桑达尔汗、噶尔玛伊勒登会于西拉木伦河北岸，各出兵一万，待我令下，共击察哈尔，活捉额哲，崇祯将彻底失去长城外的屏障！”

满珠习礼、巴敦一齐起身：“奴才遵旨！”

“多尔衮、岳托、萨哈廉、豪格各将兵一万分两路往鄂尔多斯，一路从上榆林出发，一路从沙哈出发，这样可获得大批战马储备。”几人齐声领命。皇太极停了一下：“还有，如果再有人如当初科尔沁部奥巴那样，以足疾为由未赴所会之地，可就不再是罚驼十峰、马百匹了。”

送走二位台吉，皇太极对众人道：“林丹汗已死，其子额哲远不及其父，此次进兵不会太费周折。我想，如若不致师老军疲，便即挥师南下，再到北京周遭走一圈，掠些人畜回来，也让那北京小皇帝总提着心，不敢有东顾之想。”

“好——！”众将击掌拍桌，一片叫好。

第二十章
崇祯祖坟被烧

闯王诈降

陈奇瑜果然不负崇祯所望，接到任命立即从南阳赶到湖广襄阳府均州城，命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晖、郧阳巡抚卢象升、陕西巡抚练国事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会讨农民军。

四面包围既定，陈奇瑜从郧阳府的竹溪开始出击，十余战皆传捷报。围堵之策大奏成效，张献忠带四万部众逃向四川，高迎祥、李自成部主力却被陈奇瑜围困在汉中府兴安州。

为了摆脱官军的穷追，地方武装的劫杀，高迎祥率领三万六千大军进入大山。人疲马乏，半数带伤，又是六月雨季，道路泥泞湿滑，将领们不想再翻山，高迎祥便选择了山坳行军。

李自成骑马走在大军最前面，渐渐的，山势险峻起来。李自成越走越不安，仰头观瞧，不禁心惊胆寒！万仞夹壁陡直，如刀削斧凿，几只鹰隼在头顶盘旋，似乎只要俯冲便会撞壁而死！

“李过，去前面看看，找个当地人，问问这是何去处。”李过应一声撒马而去，不一会儿果然带来一个樵夫。

樵夫见了这许多人马，腿肚子转筋，肩上的柴禾掉在地上。

“你不用怕，”李自成道，“我只问你这是何去处？”

“军……军爷是问脚下这条路？”

“废话！”李过吼一声。

“此处是个……大峡谷，名唤车厢峡。”

“大峡谷？有多长？”

“四十里。”

“出了峡谷是何所在？”

“出不去，没得出口。”

“什么？死谷？！”

“是。”

李自成“哎呀”一声：“可有路径攀上崖顶？”

“这车厢峡号称猿鹿无径，只有峡口一条路出入。”

李自成眼珠转两转：“你怎么出去？”

“我？我就、就住在这峡里，要、要不走峡口，我可以攀、攀藤上去。”

李自成一勒马嚼，指着樵夫：“你跟着我。”转头对李过道：“速报闯王，传令各营，后队变前队，立刻原路返回！”李过得令跑去，队伍大乱。李自成整顿好队伍，也拍马赶去，将近峡口，李过迎面跑来：“叔，晚了，谷口已被官军封了！”

“中计了！”李自成转身去寻高迎祥。突然间，崖顶上一片声喊，断木大石火把齐下，峡谷中立时鬼哭狼嚎！直到天将黑，才没了动静。整点人马，死伤近半。高迎祥仰天长叹：“天绝我义军啊！”又想了一会儿，终是无计，叹一声，转向左右：“你们可有良策？”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半分主意。李自成默想一会儿，开口道：“既然死到临头，金银财宝便都是身外之物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是闯王和众位要舍得。”

“你说吧。”高迎祥道。

李自成看了一圈儿：“朝廷京营是官军中的软肋，特别是那些没蛋蛋的监军，都是贪得无厌、见钱眼开之徒，但个个都是脑满肠肥，一肚子油下水，钱少了，根本不放在眼里。将军中所有金银珠宝聚拢来，做个好人情。就说投降朝廷，回家种地，再不反了。”稍停片刻，见都不说话，李自成口冷了：“人人都得拿出来，不肯拿的斩！命都没了，要那些东西何用！”

高迎祥点点头：“自成说得对，这是唯一一招了。”

“好，”李自成道，“派两个会攀岩的，跟着那樵夫出去。”

陈奇瑜本来是踌躇满志，现在却犯愁了。一块大肥肉终于咬在嘴里了，只要封死谷口，再有十天半月，这支最大的反贼队伍就会变成一堆臭满峡谷的干尸！不想这当口却接到朝廷急令，皇太极又袭蒙古，可能再进中原，要陈奇瑜停止围剿，集中所部，速赴宣府、大同堵截。

这让陈奇瑜犯了大难，农民军已是死路一条，绝无生理。此时撤围，功败垂成，但不奉旨，是杀头大罪！正在焦虑，外面报：“京营监军杨公公、卢公公请见！”

这二人可惹不起，陈奇瑜忙延进来，看座上茶，客套一番，杨进朝便切入正题：“大人现在犯愁了吧？”

陈奇瑜叹口气，点点头：“上命不能不遵，可眼看贼人绝处逢生，死灰复燃，于心不甘啊，恐再难有此良机了，放虎归山，以后更难收拾了，怕是悔恨终身啊！”

卢九德鬼笑一声：“现在有个大机会，可使大人既能遵旨赴命，又不会悔恨终身。”

陈奇瑜哪肯信：“下官正是焦头烂额，二位公公莫拿下官开心。”

“大人正得圣眷，眼瞅着要立不世之功，谁敢拿大人开心？这个大机会，不但使大人大功可立，爵禄得保，还能发一笔横财。”杨进朝道。

陈奇瑜苦笑笑：“既然不是寻下官开心，就请公公直说吧。”

杨进朝向帐外望望，压低声音道：“高迎祥差了人来，愿降了，返回故里，重做良民，朝廷另有处置，也认了，还送来了一笔大富贵！”

“大富贵？”

“对，高迎祥愿意献出他所有的财宝，以赎他项上人头。”

“哼！这些贼骨头如何信得？知道难逃一死，便跪地求饶，叫爹叫爷。你今遭饶过他，明日便得反！到那时，皇上便得要了咱们的项上人头！”

卢九德眉尖一挑：“陈大人，皇上不是要你去迎战满鞑子么？”

陈奇瑜听了心头一跳：“你是说，要高迎祥他们……？”说着马上摇头，“不行不行，他们要是阵前反水，岂不是引火烧身？”

“哪能让他们都去迎战满鞑子，那不是陷边陲于危地？大人可将他们分作几处，分别遣出，只有一部分随大人去宣、大，再分散在各军中，可保无忧。”

陈奇瑜起身背手踱步，半晌道：“他们拿出多少珍宝？”

“全部所有，共计黄金五百斤，白银两千斤，珠宝不计其数！”

陈奇瑜又踱了好半天，最后终于站住：“好，刀枪一律留在峡内，不许一人带出，带出者当场格杀！每百人编一队，每队派遣一名安抚官，分别编入官军各营，待奏明圣上，再分遣各地。”

昨日为仇雠，今日为兄弟，因为高迎祥献出了所有的金银财宝，在杨进朝、卢九德的游说下，陈奇瑜对降军大加款待。

原本饥疲不堪、衣衫不整的农民军，此时已换上新衣甲，吃上糠窝窝，各营官军与降军同桌共饮，相互揖让，称兄道弟，易马而乘，好一番祥和热闹景象。等到圣旨下，陈奇瑜将降军分别安置，提上本部人马，带上一彪降军，奔了宣府、大同。

高迎祥、李自成率五百农民军来到凤阳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上刀枪林立，城垛间银盔眩目。高迎祥仔细看了一会儿：“各路义军都已溃败，按说不应再设防了，他们却大白天闭城，显然是冲我们来的。”李自成点点头，便看安抚官。

安抚官向前一步：“喂，城上的，请李嘉彦李大人出来说话。”

“你们是哪路人马，来此何干？”

“听好了，我们是奉陈大人之命安置凤阳的，想你们应接到了陈大人指令，为何闭门不纳？”

知县李嘉彦探出脑袋，警惕地问道：“你们就是车厢峡的降军？”

安抚官向身后一划：“他们是，我是安抚官。”

“头儿是谁啊？”

只见一人身披白袍，一夹马肚，向前走了两步：“是我，高迎祥。”

一听是高迎祥本人，城上一阵乱，好大工夫，李嘉彦道：“高将军，你可知凤阳是什么地方？”

一旁恼了李过：“废话！凤阳就是凤阳，一座破城！”

高迎祥伸手拦住，抬头大声道：“知道，皇祖陵寝之地！”

“知道就好，高祖、太祖安寝于此，凤阳兵出兵入，陈大人说了可算不得数，那是要朝廷发话的。请高将军别处安营吧。”

李过大怒，举枪向城上一指：“陈大人只安置老子于此，别处如何会纳？你他娘的连口热汤汤都不给老子喝！老子可不管老皇上埋在哪儿，惹恼了老子，捣碎你这鸟城，剁了你这狗官，屠了你全城！”

李嘉彦也恼了：“出言不逊，辱慢天朝，大逆不道！可见贼性不改，如何能纳你等？若不快走，滚石擂木俱下，尔等便死在凤阳城下，去做太祖的陪葬！”

农民军全军激愤，攘臂大叫，李过一把拉过安抚官，刀架项上，向高迎祥道：“攻他娘的，又不是洪承畴、陈奇瑜的官军，怕他甚！”

“不可，”李自成道，“我们只有五百疲惫之兵，不知城中虚实，不可造次。”然后放低声音，“只能赚他开城。”见高迎祥点头，李自成示意李过放开安抚官，向城上喊道：“我这兄弟脾气躁，说话无礼，李自成给各位弟兄赔礼了。你城中有千军万马，我们只有五百人，如何敢闹城？我们既然降了朝廷，自然要为朝廷效力，还是再商量的好。这样城上城下高喊实在不便，可否请县太爷出城，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

本来一个高迎祥就已吓着了满城士民，一听还有李自成，更是炸了城！好大一阵工夫，城上垂下两根绳索，坠着两只大筐，探出个地瓜脑袋，打扮像个师爷：“知县大人出城是多有不便，就请高将军、李将军上城见面吧。不过这城门是不能开，就委屈二位将军缒上城吧。”

李自成心中苦笑，这赚城的小计也确实拙劣，反倒被人将了军。

默想一会儿，与高迎祥一咬耳朵，抬头道：“县太爷不肯出城，是怕我等赚城，高将军自然也不能只身进城。这样吧，先派几个弟兄上城面见知县大人，陈述实情，再做定议。如果大人不放心，我们多派几人，可做人质，如何？”一会儿城上回话可以，又垂下一排绳索，坠着大筐。李自成挑选了三十六人，送上城头，便坐等回音。

不想不到半刻钟，三十六人被从城上一起摔下，早是身首异处！

李过“哇呀”一声，从马上噌地立起，两眉竖起，眉心夹出一道沟，盯向安抚官，抽出腰刀，安抚官退无可退，李过手起刀落，将安抚官斜劈成两半，一挥手：“弟兄们，上！”说着就打马前冲。

“站住！”李自成大喝一声！李过被镇住，自成看一眼高迎祥，“去宝鸡。”

皇太极这次没有攻到北京，虽说不战就收复了察哈尔，但毕竟从鄂尔多斯进入明境这一圈绕得过大，大军入山西破雁门关后已显疲态，数攻大同、张家口不下，又得报陈奇瑜、卢象升正北进围堵。那卢象升可是一员悍将，遂在山西境内大掠一番后就带着俘虏财货回军了。

这天代州城南，远远一队人马由南向北而来，排成三路纵队，左右两列骑马持枪的是金军装束，中间一列手无寸铁徒步而行的是明军打扮，看上去都衣衫褴褛，神情疲惫。将近城下，明军士兵都仰起头，看向城头，原本发灰的眼睛都放出光来。

“这是代州城吧？”

“没错，鞑子来时曾攻破代州，然后向三坌、崞县、繁峙、八角分兵出击，皇太极亲自率兵进攻大同。代州空虚，又被我军占了。”

“那现在城中应是我军？”

“自然应是，金兵这不刚折回吗？”

问话人疑惑道：“却怎么不见个人影？”

答话人四周看看，犹犹豫豫道：“也许四周早埋伏好了吧？哎，如果城上弓石齐下，四周伏兵突起，咱就夺他娘的家伙，干他猪尾巴操的！”

“对，死也死在咱自家里，不当亡国奴！”便就一个传一个地准备了。

金军也有了准备，前头传下话来：估计城中守军不多，如有伏兵不过千，杀干吃净，如果敌众我寡，扔下汉军细软撤！

但到了城根儿了，还不见动静。到得城下，仰头观瞧，城上全无动静，金兵更加紧张。忽见城门洞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去看看啥玩意儿。”豪格道。一名牛录跑前去看，却是不认得汉字，便揭下来，豪格叫过一名俘虏看。那俘虏看了道：“是朝廷讨伐檄文。”“给俺念念。”那俘虏小声念道：

建州原系我属国，今既叛犯我边境，当此炎天深入，必有大祸。前已逃归建州的女真、汉、蒙人等，立即投归天朝。若不来归，非死吾之刀枪，则死于吾之炮下，又不然，亦被彼诬而杀之矣。

豪格听罢哈哈大笑：“我大军征察哈尔，不动一枪，那额哲就归顺了，这才顺势扫它明境。焚龙门关，破怀来、保安，克应昌、代州，曾见谁来一战？大汗曾言：‘我军入境几两月，蹂躏禾稼，攻克城池，曾无一人出而对垒，敢发一矢者。你明廷出兵一万，我只用一千人应战；你明廷出兵一千，我只用兵一百就绰绰有余。’那崇祯小儿若敢在前迎战一二，尚可说说大话。如今都是乌龟泥鳅，只好缩头藏身，却还一味说大话，真是不知羞耻！”

“你才不知羞耻！”俘虏中有人小声道，“我听说皇太极攻大同时，吴襄将军连战五日，才因寡不敌众而败。祖大疯子跟上力战，将金兵打退了，金兵才转攻西安堡、灵丘。宣府总兵张全昌与金兵大战浑河，也是大有斩获。”

“唉，毕竟是胜少败多，不值得说。”

看看离了城了，渐行渐远，眼前只是一片焦土，不见半个人影，俘虏中有人长叹一声，就有人叫骂出来：“娘的，看着自己弟兄挨宰，鸟毛箭都不敢放一只，窝囊啊！”便就哭出声来，跟着就是一片男人的哭声。金兵先是看着，接着就狂笑起来。

农军大会

又是两个多月没上朝了，皇太极终于走了，崇祯这才把各路勤王将领都召到了皇极门，脸色自然是极难看：“张宗衡！”张宗衡应声出列：“谁让你与曹文诏去同皇太极谈和的？！”

“是代王母杨太妃命臣二人去的。”

“‘命’你二人？王爷的娘就能命你二人？你二人是代王府看家护院的？好嘛，这宣大总督归了代王遣派了，朕可以歇着了，是吧？”

张宗衡扑通跪下，道：“臣未请君命，是臣之罪，全凭皇上处罚。不过，皇太极七万大军分四路进来，至我军兵力分散，而且金军攻势凌厉，动作神速，七月初七攻张家口，围大同，幸有宁远总兵吴襄、山海关总兵尤世威驰援，金军转攻灵邱、保安，初八日便入保安、怀来，十三日就进了天寿山，围了宣府，十四日驰入永宁，十六日围了大同左卫，破保安，攻朔州，围浑源，至八月，四路大军汇集应州，臣等四面重敌，实在是无法请君命啊！杨太妃要臣谈和，臣也想以此延滞敌军，得一喘息时机，待保定巡抚丁魁楚入紫荆关，山西巡抚戴君恩入雁门关，总兵陈洪范入居庸关，洪承畴、左良玉、汤九州诸部也回防阻敌，布置妥当，京师才可保无虞啊。”

“这么说倒是你虑得周全了？结果呢？不但没谈成，还引出皇太极布告申讨，然后攻杀保定竹帛口，宣府万全左卫！最后是因粮草不济，才从拒墙堡出塞回沈阳的，不是你们那和谈把皇太极谈出去的！”

“是，是臣思虑不周，请皇上治罪。”

“今日之祸，内阁也难辞其咎！”有人大声嚷嚷着站出来，崇祯见是刘宗周，就皱了眉。刘宗周只当没看见，接着道：“张凤翼溺职中枢，胡骑闯入，侦探无闻，调援不速，几乎束手无策。事败之后，不闻内阁有人出面主持，兵科有人出面封驳，当事诸臣都不得辞其咎！”刘宗周提高了嗓门儿，“首辅更难逃此罪！”

朝堂之上明目张胆地指斥温体仁，本来就让崇祯不高兴，何况直说太监用事，崇祯用人不察。

可这话至多是说过了头，还真一时找不出漏，总不能治个“过头之罪”，崇祯只好不理他，别过话题：“先不说这个。”

崇祯眼光挨个扫了一遍：“该说说那帮反贼了。高迎祥、李自成进了宝鸡，再树反旗，那些分散安置的降贼又起而响应，竟又聚起了数万人！然后兵分两路，一路攻掠了庆阳、三原、泾阳、耀州、富平，一路扫荡了巩昌府、平凉府、临洮府、凤翔府等几十个州县，还把贺人龙围在陇州四十余天！要不是洪承畴迅速回师，贺人龙就没命了！本来陈奇瑜已经招降了他们，那个该死的凤阳知县李嘉彦竟敢闭门不纳，而且杀降，才激出大变！这才叫官逼民反呐！”

张凤翼站出来：“皇上，虽是凤阳知县李嘉彦激出大变，但贼众能东山再起，还是因皇太极南侵，张宗衡、曹文诏、张全昌、洪承畴、陈奇瑜等先后奉诏勤王，造成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兵力空虚，给贼众提供了可乘之机。”

“这朕知道。张凤翼，朕要兵部查核边臣之罪，却是如何？”

张凤翼低头道：“宣大总督张宗衡、总兵曹文诏，未得皇命擅自谈和，总兵张全昌、巡抚胡沾恩行动迟缓、阻敌不力，知县李嘉彦抗旨不遵，而且杀降激变。”

“张宗衡、曹文诏、张全昌、胡沾恩罢官遣戍，李嘉彦下狱听勘！”崇祯恨恨道。

“皇上，”山西巡抚吴甡出班，“贼可歼当歼，不可歼才抚，带兵之人岂有不懂这个理儿的？五省总督陈奇瑜本已将贼众围困，本可一鼓歼之而不歼，却蒙蔽圣聪，招降本必死之敌，使贼人诈降得逞，迹同纵敌。没有陈奇瑜纵敌在先，哪有李嘉彦杀降在后？哪有今日贼势又成燎原？又要朝廷劳师糜饷？臣以为陈奇瑜应该重惩。曹文诏有累功，曾使贼众闻名丧胆。目前山、陕贼氛正炽，西安震动，河南、畿南贼军遥相呼应，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臣请皇上保全曹文诏、张全昌两位总兵官，允彼戴罪立功。”

招降高迎祥是崇祯下的旨，认同陈奇瑜蒙蔽“圣聪”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傻蛋？崇祯心中深恨陈奇瑜，但嘴上却不能不替他遮掩：“胡说！那车厢峡只有一个狭小隘口，如何能一鼓歼之？等他们饿死？那谁来护卫京师？那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朕还是皇太极？！”

只有温体仁看透了崇祯心思，出班道：“皇上圣明，陈奇瑜之误，不在受降，而在为何要请旨受降。给事中顾国宝、御史傅永淳劾陈奇瑜受贿纵贼，可见陈奇瑜的心思和皇上的心思是大不相同。”

“查实了吗？他果然受贿了吗？”

“已经查实，是受了重贿。”陈奇瑜是张凤翼荐的，张凤翼是受温体仁嘱的，为免受牵连，温体仁就得丢卒保车。

“逮问！”有人给台阶，崇祯自然要下了：“好吧，曹文诏、张全昌待罪杀贼，不能灭贼，数罪并罚！”说完打开一份奏章，“自古以来，中原就是天下安危所系。随洪承畴军的兵科给事中常自裕递来一道加急奏疏。他说，山陕贼盗现在有了二三十万之众，一路从陕西东北的商南、洛南进犯河南汝州，一路从湖广郧西、上津等处进犯南阳。虽有左良玉一旅驻防新安、渑池，陈治邦、乔国柱、张嶷数营扼守汝州，陈永福孤军堵南阳，但贼军蜂屯伊、嵩、宛、洛之间，意欲侵犯汝、宁、郑、宋诸地。除左良玉一军尚可堵拒之外，张全昌、曹文诏、秦翼明各旅都是兵不满千，杯水车薪，均不足以恃。”崇祯“啪”地合上折子，看住温体仁、张凤翼：“皇太极走了，这群贼盗怎么办？”

“臣正要启奏，”温体仁走前一步，“臣等与兵部已拟出会剿之策。”说着袖出奏章举上。

王成恩接过递给崇祯，崇祯并不打开，语带讽刺道：“说说吧，让各位总兵、巡抚大人也听听、议议。”

温体仁略侧了侧头：“臣不知兵，恐怕皇上提问臣不能答，还是请兵部奏答吧。”

崇祯“嗯”了一声，就看张凤翼，张凤翼只好出列：“臣等拟命河南、湖广、山西、四川军分四道入陕会攻。河南军入同州、华州，湖广军入商州、洛南，四川军入汉中、平利、兴安，山西军入韩城、蒲州，令洪承畴东出潼关进入河南，再从其他各地调集边兵两万入陕南，围歼贼军。只是陈奇瑜逮问，这五省总督还要请圣上定裁。”

崇祯清了清嗓，正襟危坐：“贼既渡河，豫境邻壤地方，俱宜严防奔突，秦、郧各抚选调将士扼要截剿，豫、晋抚监亟督左良玉等合力追击。严饬道府州县等官，鼓励乡兵各图堵御，务克期荡扫，如再疏泄误事，必不轻贷！”

众人齐声道：“是！”

崇祯稍微平复了一下，忽然叹口气，拿起一份奏疏：“这是子先病榻之上写的《农书》，临终前嘱家人速缮成进呈。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唉，朕又失一臂助。”放下书看向礼部左侍郎王应熊：“礼部，徐光启的谥号拟定没有？”

“回皇上，”王应熊出班道，“臣等议拟‘文定’。”

“好，加太子少保。”崇祯眼光睃巡一圈，“内阁又无人了。朕要廷推，却只推出了钱士升。朕知道王应熊也是博才多学，却不见有人荐他，可见还是一片私心！王应熊擢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特简入阁。”

此语一出，一片哗然！钱士升是万历四十四年状元，工部主事万璟因杨涟事斥魏忠贤，被活活殴死，钱士升破产以恤其家，魏大中、赵南星蒙冤入狱，钱士升力救未果，故被东林推崇。而王应熊则为士林所鄙，人望极轻，谁也想不到皇上会点到他。

刘宗周真是个不化之人，又蹦出来：“王应熊性贪鄙，溪刻强狠，刚愎自张。如果大用，必芟除异己，报复恩仇，混淆毁誉，且使天下熏心之徒捷足而起，为圣德累不小。愿皇上收还成命，别选忠良。”

崇祯看都不看他，一挥手：“退朝！”

河南荥阳四围百里之周，青壮妇孺几乎跑光了，只剩下老弱，也是门户紧闭。野外却是旌旗蔽空，甲光耀日，车碾马嘶，人畜践踏，各路大军波压云涌而至，连营数十里。

一座大祠堂之内，供桌牌位都已打碎，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曹操罗汝才、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南、改世王许可变、射塌天李万庆、混十万马进忠、过天星惠登相、横天王、九条龙、顺天王一众农民军头领坐成一圈。

“张大哥，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李万庆问。

“咳！”张献忠一拍大腿，“我是先进了湖广郧阳，郧阳守军不过数千人，被我杀个尸骨无存，然后再北上进河南，杀开汝宁府，才过来的。”

“闯王，你怎么到了这儿？”罗汝才再问。

“我是先从陕州渡黄河，攻下山西平阳，又渡河杀回河南怀庆，再杀向归德府，才到此。你呢？”

“我是从武关杀入南阳，进入湖广襄阳，再杀回河南南阳、汝宁。”

“好啦好啦，”张献忠端着一大海碗茶站起来，“别扯淡了，咱们都是被官军赶到河南来的。今日咱这七十二营是应闯王之邀，会集荥阳，共商大计的。还是说说今后怎着吧。俺先说一句，咱这老十三家、老三十六营如果有谁真降了官军，老子就先收拾了他！当然了，为了弟兄们能活命，诈降行。留下了命，还得干！”

马守应站起来：“上次咱们杀入山西，差点儿就杀到北京了，把崇祯小儿吓个半死！可惜了是人太少。现在咱老十三家合兵一处，有二十万大军，要俺说，咱还是北渡黄河入山西，没准就杀进了北京城，夺了天下呢！”

“扯臊！”张献忠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朝廷调集了全国大半的官军去打金军，金人走了，这些官军都聚拢来打咱们，你知道人家是多少人？”

“多少？”

“老子也不知道，反正是不少。”

“据我侦骑报，”李自成道，“崇祯已调西兵二万五千、北兵一万八千、南兵二万一千、关宁铁骑二千、真定标兵五千、天津兵三千、土司兵三千兼程进入河南，合计兵七万五千，加上左良玉、刘永福兵，有近九万大军，崇祯还拿出饷银七十七万两。”

“哼，听见了？”张献忠道，“咱们虽有二十万之众，但眷属多，又分散广。人家官军可是实打实的九万。现在是集重兵来包咱饺子，能突出去就不错了，你还想打到北京？做梦！”

众人对李自成刮目相看，马守应道：“你咋知道这般清楚？那为啥咱这一路上没见多少官军？”

对第一个问题李自成笑而不答，只答第二个：“大部官军还未赶到河南。”

高迎祥看众人都瞠目看着李自成，颇为得意：“老张，你说怎么突？”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不能在这儿等着挨打！”

惠登相道：“咱们多是陕西汉，人熟地熟，不如打回陕西老家，好与官军周旋。”

都不说话了。都知道这不是上策，但都是黄土高原出来的，想家，不好拿捏。

李自成见没人说话了，开口道：“官军是不少，但一是疲劳，长途奔袭与金军作战，又老远地跑回来；二是军无斗志，我们当初不也是官军，还不知底细，哪里是个个管用？我们有二十万之众，已经恢复了元气，现在还跟着我们的弟兄，都是身经百战，拎着脑袋过来的，一心要打天下哩。依我看，咱的弟兄能以一当十！难对付的，就是老奸巨猾的洪承畴，骁勇难敌的曹文诏。”

高迎祥颇为赞许：“依着你，该怎么办？”

李自成站起：“我想，今日之计，应该各定所向，同时分路突击，又互相联络，协同作战。分路突击以分散官军兵力，让他不能相顾，反倒容易突破它的圈圈。协同作战就是该聚则聚，该散则散，紧密联系，相互支援。一切视情况而定，胜负得失，听诸天数。什么困境咱们没尝过？有甚可顾虑的！”

“既如此，又何必把大家召集来？”张献忠道。

高迎祥缓缓道：“从首举义旗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一直被军官追着打，为什么？一盘散沙，各顾各。这样下去，最终得被官军各个击破，消灭干净。所以必须联合起来，该伸开五指就伸开五指，该攥成拳头就攥成拳头。这样，我们才能与朝廷周旋下去。如果老天开眼，还可能掀翻了朝廷，让我们做了朝廷。”

“闯王说得对，要想活下去，只此一途。”罗汝才道。众人也觉得舍此别无他法，也就都赞成。

高迎祥见众人都赞成，便将心中早盘算定的想法托了出来：“迎祥今日邀来众家兄弟，就是想商量个今后的打算。我看这样：众家头领分别拖住各方向官军，选择两只精锐重点突破，下江淮，直取凤阳，端了朱家老窝……”

高迎祥话没说完就被马守应打断了：“凤阳那鬼地方我可知道，本就是个穷地方，土地多荒，在江北各府中列于下下等。一遇灾年，人们就带着婆姨担着娃子乞活去了。破了凤阳，吃啥喝啥？”

“不开窍的脑壳，”张献忠道，“老百姓穷，官府也穷吗？你知道那坟头里有多少好东西？那埋的是朱元璋他爹，朱元璋能亏了他爹？”“不光为此，”高迎祥道，“凤阳是朱家祖坟，围了凤阳，天下震动，崇祯还坐得住？必集大军救援，我各路义军便可在甘、陕、晋、豫得一喘息，攻城略地，再图大举。”

“嗯，是条路子，”张献忠先就赞成，“平了它！”

惠登相道：“恐怕不行，凤阳是皇祖陵，必然是高墙深壑，易守难攻。”

李自成摇摇头：“皇陵虽号称中都，但城防与南北二都无法相比，据说是建陵时风水先生说要八面来风，才能江山永固，所以就未建外城。”

惠登相又道：“凤阳有多少守军？”

李自成道：“凤阳留守司辖八卫一千户所，另有班军、高墙军、操军和护陵新军，共六千多人，巡抚叫杨一鹏，巡按御史叫吴振缨。”

“就这点儿鸟人？”张献忠呲呲牙，对高迎祥道，“你说咋做吧，从哪儿突破，谁挑大梁？”

高迎祥明白，这挑大梁的活交给谁也不会干的，只能自己干。他看看众人，也都在看着他，便道：“陕西兵众，不好冲，我看从东面冲最好。这么着，咱们十三家分成六路，革里眼、左金王挡住川、湖兵，横天王、混十万挡住西面陕西兵，射塌天、改世王挡住北面山西兵，过天星扼住河上，挡住开封、归德、汝州的河南兵，俺和献忠兄弟挑大梁，老回回、九条龙，你二人往来策应，哪里有险情你二人就补上去。”虽说这一路突到凤阳的活最险，还得战凤阳，损失会最大，但刚才说了，那坟圈子里尽是好东西，岂不是好处也尽为他俩所得？所以都不言语。高迎祥怎能不明白，又道：“所破城邑，获得子女玉帛，今后会合，归到一处，按各家人头均分，如何？”

虽然大家都明白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俩不可能把所得全部拿出均分，但多劳多得，也是公道，就都认了。

高迎祥先派出三百壮士化装成商人、僧道、乞丐，潜入凤阳，然后与李自成、张献忠兵分三路，十多天之内连下固始、霍丘、寿州、颍州、眉县、扶风、武功、凤翔、宝鸡、岐山、麟游等数十州县，补充了粮草和兵器，一些地方小股武装也纷纷投归，声势更加浩大，随后直捣凤阳。凤阳已接到警报，闭了城门。高迎祥到得凤阳，将兵四下里埋伏了，李自成带着几十人装扮成挑担推车的农夫，大摇大摆走到城下，高声喊叫。内应诸人听到喊声，早聚到城门内，发声喊，突出利刃，杀死守门军士，打开城门，城外农军突起，一拥而入。留守署正朱国相，偕指挥袁瑞征、吕承荫等，率守军拼死抵抗，但六千人怎敌挡得住数万大军？不到三个时辰，四千官军毙命，袁瑞征、吕承荫亦战殁。朱国相见大势已去，拔刀自刎。凤阳城头竖起一面大旗，上书“古元真龙皇帝”。

凤阳屠陵

李自成遍寻李嘉彦不见，恼上心头，便领了一路人马奔向皇觉寺。皇觉寺院当中立着一块碑，上书“龙兴寺”，四周躺着十几具官军尸体。李自成跨进大雄宝殿，当门是韦驮尊天，两侧四个金刚力士，再看里面，端的是金碧辉煌！两边回廊画的是蓬莱仙境，下面坐定一班罗汉，正当中是裹金的三世菩提，十几个和尚正在打坐诵经。见李自成进来，一个老和尚起身迎过来：“阿弥陀佛，施主有何贵干？”

“施主？爷可不是来施舍的，爷是来索命的！”闻听此言，大小和尚全蹿起来，夺门而逃！李自成也不拦，让他们逃去。见那老和尚不走，自成道：“老方丈，你咋不逃命去？”

老方丈长叹一声：“皇觉寺是洪武爷当年出家之所，不想今日竟有此大劫！既然菩萨和太祖爷都不能保住这龙兴之地，看来是气数到了。老衲是方丈，当然与本寺同存同亡，也有颜面去见太祖爷。阿弥陀佛。”说完单掌一揖，转身去那蒲团上坐了，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再不言语。

李自成冷笑一声：“爷是来索朱元璋的魂的，并不想要你们这些和尚的命。既然老方丈有心将菩萨侍奉到底，要去地下见那朱元璋，爷就成全你了！”便向后一招手，“把这娘日的庙烧了！”又向外一指，“爷知道那块碑是朱元璋亲笔，给爷砸了！”

张献忠奔了皇祖陵。明祖陵在凤阳城西南十五里，张献忠进了皇陵，不由一声赞叹：“好大的气魄！”松柏森森，不见边际，当中一条笔直的甬道，树下道旁七横八竖躺卧着几十具官军尸体。张献忠催马上道，又走了半天，又见一门，进了门，再走一会儿，还有一门，却是极高大。张献忠正抬头观瞧，只见远处现出一团人，渐渐走近了，看出是农军士兵押着几十个太监。见是张献忠，押者便叫停了一行人。张献忠走上前逐个打量一遍：“你们就是守这坟头儿的太监？”

“是。”站在前面的一人回答。

“有多少没鸟毛的狗东西？”

“六十人。”

张献忠见这人穿着青贴裹：“你是太监头儿？”

“是。”

“这儿都埋着谁？”

“洪武爷的父母，还有洪武爷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和两个侄子。”

“朱元璋他大叫个啥名？”

“……他大？”那太监不懂“大”是何意。

张献忠敲他一马鞭杆：“娘日的，就是他爹。”

“哦，仁祖淳皇帝讳世珍。”

“诶，俺记起了，他给他大封了皇帝。”

“不是封，是追尊。”

“俺听说他好像给他祖宗八代都封了，封的啥？”

“祖父追尊熙祖裕皇帝……”

“叫个啥名？你把那名带出来。”

“祖父讳初一，曾祖父四九追尊懿祖恒皇帝，高祖父百六追尊德祖玄皇帝。”

“都他妈是数字，他家只识数，不识字？”

“大元那个朝代，汉人和南人是贱民，老百姓是不许有个正经名字的，只能以出生的日子或排行起个称呼，都那样。”

“他大咋不是数字？”

“仁祖淳皇帝小号五四。”

“都葬这了？”

“没有，德、懿二祖葬址不详，就在江苏盱眙熙祖原葬处建陵葬了三祖帝后衣冠。”

“好，你跟着老子走。”张献忠下马走到一麒麟石像前，照石像脑壳抽了一马鞭，转身走上甬道：“你给老子细说说，这坟园子都有啥名堂？”

“是。”太监小碎步小跑着跟着，“陵园建于洪武二年，直至洪武十一年才竣工，头枕丘陵，足蹬淮河，是一块风水宝地。陵园有皇城、砖城、土城三道城垣。土城周长二十八里，内有神路、官厅、铺舍、水关、皇堂桥、下马坊等。皇陵专司防卫置陵户三千三百四十二户，分六十四社，为供祭、看守、洒扫等。砖城周长六里多，开四门，内有具服殿、膳厨、官厅、棂星门、红桥、神厨、神库、天池、鼓房等。皇城高两丈有余，内有大金门、御桥、左右庑碑亭和翁仲。当中一座享殿，规模相当宏大。”

“翁仲是个啥？”

“就是石像生。”太监指着脚下，“这条神道长半里地，有二十一对石像，顺序是：麒麟两对，狮子四对，虎四对，石柱两对，马一对，马官一对，侍卫一对，文臣两对，武臣两对，内侍两对。”

神道尽头是一座汉白玉石桥，东西两边各竖立一块大碑，各高两丈余，分别由螭龙碑首、碑身、龟趺三部分组成。张献忠去看桥东的碑：“娘日的，啥鸟碑，咋没字？”

“无字碑寓意洪武爷祖辈功德无量，难以用文字表达。”“狗屁！他朱元璋和老子一样，饿极了就反他娘的了。造反前他是要饭的，还不如老子呢，都他娘的饿死了，狗屁功德！”张献忠走到桥西：“这块碑倒有字，给老子念念。”

“这是洪武爷亲书的‘大明皇陵之碑’。”太监扯开又尖又哑的嗓子：

孝子皇帝元璋谨述：洪武十一年夏四月，命江阴侯吴良督工新造皇堂，予时秉鉴窥形，但见苍颜皓首，忽思往日之辛。况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恐不足为后世子孙戒。特述艰难，明昌运，俾世代见之。其辞曰：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俄而天灾流行，眷属罹殃。皇考终于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先死，合家守丧。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忽伊兄之慷慨，惠此黄壤。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既葬之后，家道惶惶。仲兄少弱，生道不张。孟嫂携幼，东归故乡。值天无雨，遗蝗腾翔。里人缺食，草木无粮。予亦何有，心惊若狂……

张献忠兜头就是一鞭：“你欺老子听不懂是吧？简单说，啥意思。”

那太监咧咧嘴，揉揉头：“洪武爷认为臣下所写碑文，难免粉饰夸功，谀奉不实。洪武爷出身贫寒，他想让子孙后代了解祖辈的艰辛，开创江山的艰难，便亲自秉笔直书，历述家世实情，戎马生涯，再由翰林侍讲学士危素撰文，又经洪武爷亲手修改，江阴侯吴良督工刻碑……”

“行啦行啦，”张献忠不再听，“这老儿倒是想得深透，所以得了天下。”说着直走进享殿，抬头溜了一圈，向前一指，“那就是坟头吧？”

“是皇陵冢，呈平顶覆斗式，长二十丈，宽十三丈，高三丈，陵上植有三十万株松柏。”

“三十万？这坟里埋着啥宝贝？”

“没有东西。太祖封吴王后，只是对坟培土加封，洪武八年到十二年，建起城池。仁祖爷贫困，葬时连一领旧席都没有，怎会有东西？”

张献忠大手一挥：“断了这朱家老脉，他家天下就完了。把这坟园子给老子烧了！”又扭头看着那太监，“这些没鸟毛的东西守了一辈子朱元璋的死爹，叫他们都到地下傍着去吧。把这些太监全杀了！”

张献忠回来，李自成已先到了，张献忠哈哈大笑：“那装着朱元璋爹娘的坟让我老张给烧了，看坟的太监六十余人，让我全杀了，那片林子也让我全烧了，痛快！你呐？”

“我倒没杀人，杀那些秃驴何用？只是那方丈自己寻死，我把他同那庙一起烧了。你没扒开那坟？”

“扒开？你知那坟有多大？长二十丈，宽十三丈，高三丈，深就不知多少了，上面种了三十万株松柏。官军马上就到，还有工夫扒坟？没蛋蛋的太监说了，朱元璋他爹死的时候穷，坟里啥也没有。烧了最好！”张献忠看着高迎祥，“审得怎样？那俩王八蛋交出多少？”

张献忠、李自成去烧庙掘坟的时候，高迎祥坐堂审问被抓的知府颜容暄、推官万文英。见张献忠问，高迎祥笑笑，一招手：“抬上来！”十几个大箱子被抬上来，一字排开，挨个打开，高迎祥道：“全是金银细软，还有些值钱的，古瓷啥的，行军作战带着不方便，统统打碎了。”

张献忠满脸放光：“高大哥，说，咋分吧。”

“嗯，我看这样，一半儿留给老十三营，一半儿咱仨平分，咋样？”

“咋？”张献忠一听就火了，“咱拼了老命杀出来，夺了凤阳，凭啥留给他们一半儿？”

“这可是当初说好的，咋能变卦？没了信义，以后再有了难处咋办？老十三营，都是亲兄弟，咱不能做那见利忘义的事。老弟兄之间要有了猜疑，就要被官军一个一个收拾了！”

“那，那，你我可是各带了五万人马，咋是仨人平分？自成本就是你老高家的，咋也独占一份？”

“张大哥，这凤阳城可是自成打进来的，他可是头功！”

张献忠双手叉腰，双眉倒竖，二目圆睁：“头功咋的？头功就该你高迎祥得二我得一？我那五万弟兄就该喝风？”张献忠对高迎祥还是客气的，换了老十三家其他人，他早捋袖掀桌一拳照面打去了。

高迎祥阴沉着脸不再说话，李自成道：“张大哥说的也有道理，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别为这些东西伤了自家兄弟和气，就咱两家平分吧。”

张献忠咧开大嘴笑了，照李自成肩上一拍：“还是自成兄弟厚道，够朋友！好，老张领情了，以后有难处，老张自会帮衬你。”然后向外大喊：“来人！”待他的人进来，又大声道：“金银制钱和珠子首饰各拿一半，抬走！”再向高迎祥、李自成一抱拳：“老张谢了！”便撩大步走了。

待他的人将东西抬走，李自成道：“破凤阳、毁皇陵、烧皇觉寺，必是举国震动！崇祯必调大军扑救凤阳，此处不宜久留。再有，该与张献忠分手了，此人狠毒奸诈，六亲不认，合军日久，必生变故！”

“嗯，咱们走归德，去会罗汝才、惠登相吧。这凤阳城，一把火全烧了它！”

崇祯罪己

奉安朱元璋皇考神主的祧庙前，诸臣门外立着，全是素服，崇祯从庙里出来，更是一身重孝，手里拿着几份奏牍，这麻衣白帽已经穿戴好几天了。曹化淳、高起潜搬过龙椅，崇祯坐下：“王承恩，告诉诸臣工，皇陵损失几何。”

“皇陵罹变，贼焚毁抚按府公署、留守司府厅，共计五百九十四间，焚毁鼓楼、龙兴寺六十七间，民房二万二千六百五十二间，杀官六名、生员六十六名、陵墙班军二千二百八十四名、高墙军一百九十六名、精兵七百五十五名、操军八百余名。”

“实朕不德所至！朕祭告祧庙，是为皇陵受惊向仁祖表示修省。”说至此，崇祯掩面而泣，好一会儿才止住，“朕派驸马都尉王昺、太康伯张国纪代朕前往凤阳慰高祖陵，行至山东单县，大白天竟被两千兵拦下，讨要什么‘过关倒银’一百两！被拒后竟砸毁祭陵香帛法物，杀死随行校尉！太康懿亲，皇陵祭物，此而可劫，何不可劫？这是谁家的兵！”目光横扫一遍，“皇陵被焚劫四日后，马爌才赶到归德；凤阳之围解后三日，邓玘才赶到颍州、亳州；贼攻打六安、庐州后返旌而北，奉调的尤世威还音讯杳然！作战如此畏缩，敲诈勒索却胆大包天！”

“皇上所言甚是！”文震孟道，“贼来兵去，兵来贼去，贼掠于前，兵掠于后，贼掠如梳，兵掠如剃，百姓苦兵甚于苦盗！总督之令不能行于将帅，将帅之令不能行于士卒，事何以济？今日只有严申号令，凡兵丁扰害百姓必杀无赦，将官能钤束兵丁秋毫无犯应破格优擢。”

崇祯点点头：“卿说得是！”便看住张凤翼，“户、兵二部听好，调朱大典部二千二百、杨御蕃部一千五百、陈洪范所募健丁三千护祖陵，董用文部五千赴彰德，倪宠部三千、牟文绶部两千赴齐豫，刘泽清部驻防山东曹濮，马爌移镇颍州、亳州。”再看向众臣，“内官后妃捐出私银一万八千两，以重修皇陵。朕今后也省着点儿，从膳银中拿出一万五千两，以助陵工。”

温体仁立刻道：“臣捐五百两。”随后便一片声嚷：“臣捐三百两！”“臣捐二百两！”……

崇祯摆摆手：“不必了，这是朕的祖宗，修陵的钱朕还拿得出。”下面都不说话了。崇祯叹口气：“艾万年、柳国镇、汤九州相继战死，更可惜了曹文诏！”又盯住张凤翼，“曹文诏是怎么死的？”

张凤翼出班：“曹文诏奉洪承畴命，带了三千人，从宁州进发，到达真宁县湫头镇时，迎头碰上了李自成，双方布阵交战。文诏侄子曹变蛟，当先挺枪跃马出阵，自成不敌，文诏挥军横扫，斩首五百级，追奔三十里，至天色渐暗，忽然流寇大集，数倍于官军，四面合围，流矢齐发。文诏抖擞精神，左挑右挡，一条矛甩得密不透风，冲进敌阵，连杀百余人。贼兵看他如此神勇，料知必是上将！便一拥而上，将文诏死死围住，箭如飞蝗。文诏大喝一声，打马冲阵，挺矛乱刺，不想矛头杵到石上，砉然一声，断成两截，身上立时中了数矢！文诏一声大叫，拔出佩刀，自刎而死！官军大乱，贼众乘胜掩杀。直到洪承畴赶到，布兵列阵，扼住大路，贼才退走。张献忠出关东走，唯高迎祥、李自成尚留秦中。”

“洪承畴为何迟迟才到？”

“皇上，山陕官军不过四五万，防御区域广大，势寡力分，零星四应。流寇现在号称有三四十万之众了，势重而力合，而且马多行疾，一二日数百里可至。官军步多行缓，重寡劳逸之势相悬啊！”

“洪承畴也是这般看。他说贼人人有精骑，而官军是马三步七。贼真有数十万之众了？”

“是。卢象升说，秦豫二省有贼数十股，大股二三万不止，小股万余不止。”

崇祯好一阵沉默，半天才道：“依你怎样才好？”

张凤翼看了眼温体仁：“分兵合剿，贼尽出关则承畴合剿于豫，尽入关则象升合剿于秦。”

崇祯又是默了好大一阵才道：“颁旨：卢象升为兵部侍郎，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与洪承畴分头讨贼。洪承畴办西北，卢象升办东南，边镇等处增调兵将，楚豫增饷，厚集兵力，以扫狂氛。双方各有责成，不得疏辞推卸，至滋延误，务期遵限速奏荡平！”

温体仁刚应了声“是”，钱士升站了出来：“皇上，督臣、理臣可谓得人，可如果总兵、巡抚无能，只有二臣怕也无济于事。”

“什么意思？”

“总兵张全昌降贼，陕西巡抚甘学阔是个白痴，在城楼上观战都吓得不敢睁眼，连百姓都向朝廷告状。陕西乃贼众之地，京官扪舌回避，边臣视为畏途，督、理二臣何能为？”

崇祯一拍龙榻：“逮张全昌全家，罢甘学阔！”沉了一下又叹口气，“可方今人才匮乏……”

“皇上，臣荐一人。”钱士升道。

“何人？”

“郑鄤。”

“郑鄤？朕想起来了，朕即位时起复的，但时间不长就丁忧了。”崇祯翻眼看天，“魏忠贤的《点将录》中似有他。”又看住文震孟，“好像和文起是同科？”

“皇上好记性，”文震孟道，“郑谦止与臣和黄道周是同年。”

“郑鄤字谦止？”

“是，”钱士升抢先道，“是个才子，天启二年臣上《圣学疏》，被先帝留中，他便上了个《谏留中疏》，被魏忠贤削职降级回乡候补。天启六年因作诗赞叹杨涟、左光斗被人告发，便出游避祸，皇上登基后才返乡。”

“好，召他回来——”

文震孟竟截断崇祯话：“皇上，郑鄤行事并不谦止，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不宜为官。”

崇祯心说这不是与你文震孟一样？未及说话，刘宗周先说了：“皇上，天下并不缺乏人才，足以供一代之用。只因皇上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轻率，才使在事诸臣相率畏罪饰非，做事不肯尽职，所以有人而不能尽人之用，有饷而不能尽饷之用，有将而不能治兵，有兵而不能杀敌。”

刘宗周的犯颜崇祯多次领教过，可当着众大臣的面，崇祯如何能受这话？眉心攒到一块儿，一拍扶手腾地站起，眼见得刘宗周是灭顶了，崇祯却没放话，看了会儿刘宗周，不再理他，背手踱步好一阵，才站住道：“刘宗周素有清名，亦多直言。但大臣论事须体国度时，不当图占地步，尽咎朝廷。烽火照于甘泉，虚文何以撑柱？以后还宜虚心酌虑，勿自误误国！”

“臣说的并非虚文，”刘宗周就似没看见崇祯怒相，一路说下去，“洪承畴早有疏，一曰绞杀之难，二曰追逐之难，三曰时日之难，四曰兵力之难。但皇上还是下旨，期以六月廓清寇氛。承畴不得已，命艾万年、副将柳国镇三千人攻宁州，中伏而亡。承畴不敢违限，再命文诏击真宁，又中埋伏。张全昌之叛，也是因被遣戍而允其戴罪立功，知功不可立而叛。皇上灭贼求治之心可谅，但欲速不达，反失良才。”

文震孟闭了眼，温体仁则心下暗喜，把大将之死归咎崇祯，刘宗周至少是待不住了。果然崇祯面色涨红，大堂鸦雀无声。但停了好一会儿，崇祯并未发作，“王承恩，读文震孟的奏疏。”王承恩轻咳一声：

皇上御极于乾纲解纽国步几危之日，一番振涤，日月重光，不久由于边疆失事，以致皇上怀疑，群邪伺隙以至于今，谬种渐芽，蔓延滋长，逆气足以召逆，妖气足以成妖。堂陛之地猜疑愈深，朝野之间刻削日甚，商旅咨叹，百工失业，本犹全胜之海宇，忽见无聊之景色。边事既坏，修举无谋，兵不精而自增，饷随兵而日益。饷益则赋重，赋重则刑繁，复乘之以天灾，加之以饥馑，无食无衣之赤子又受官吏笞禁，使愁苦之气上薄于天。将无纪律，兵无行伍，淫污杀劫惨不可言，尾贼而往莫敢奋臂，所杀之级半是良民，民安得不为盗，盗安得不日繁！如此乱源，当事诸臣不能忧国奉公，纠缠于畛域恩怨，不振纲肃纪，不推贤用能，安内攘外无道，富国强兵无策。皇上应赫然一怒以安天下，发哀痛之诏，明罪己之怀，按失事之诛，正误国之罪，行抚绥之实。先收人心以遏寇盗，徐议浚财之源，尽斥患得患失之鄙夫，群策群力，国事庶几有救。

“国事日衰，祖陵大劫，全是朕身之罪，刘宗周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朕该当罪己，宣诏。”当众揽过，这在崇祯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众臣哗啦跪倒。王承恩跨前一步，展开诏书：

罪己诏：朕以凉德，缵（zuǎn）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夫建州本属我夷，流氛原吾赤子。若使抚御得宜，何敢逆我颜行。以全盛之天下，文武之多人，无奈夸诈得人，实功罕觏（gòu），虏乃三入，寇则七年。师徒暴露，黎庶颠连，国帑匮绌而征调不已，闾阎凋敝而加派难停。中夜思惟，业已不胜愧愤。今年正月流氛震惊皇陵，祖恫民仇，责实在朕。于是张兵措饷，勒限责成，伫望执讯歼渠，庶几上慰下对。又不期诸臣失算，再令溃决猖狂。甚至大军辱于小丑，兵民敢于无上。地方复遭蹂躏，生灵又罹汤火。痛心切齿，其何以堪！若不大加剿除，宇内何时休息！已再留多饷，今再调劲兵，立救元元，务在此举。惟是行间文武，主客士卒，劳苦饥寒，深切朕念。念其风餐露宿，朕不忍安卧深宫；念其饮冰食粗，朕不忍独享甘脂；念其披坚冒险，朕不忍独衣文绣。兹择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膳撤乐，除典礼外，余以青衣从事，以示与我行间文武士卒甘苦相同之意，以寇平之日为止。文武官也各省察往过，淬励将来，上下交修，用回天意，总督总理，遍告行间，仰体朕心，共救民命。密约联络，合围大举，直捣中坚，力歼劲寇。

有一人哭出声，便就都跟着干哭起来。崇祯低声道：“都起来吧。罪己诏颁布天下。”崇祯看了眼刘宗周，“既然天下人才足以供一代之用，这巡抚一职——”

又不等崇祯说完，刘宗周又截下了：“如孙伯雅之才，便不是一个巡抚能尽逞其才的。”

“谁是孙伯雅？”

钱士升道：“就是孙传庭，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魁赛沉毅而多筹略，现任顺天府丞。”

“朕知道此人，廷臣推为边才。好，擢孙传庭右佥都御史，接任陕西巡抚。”崇祯转向钱士升，“那孙传庭，让朕见上一见。”

“皇上，”不等钱士升答应，一人大声出列，“皇上罪己，情有可原，但怎能全部揽责？皇陵失事，阁臣是首罪！”

崇祯看去，是刚被复起的工科都给事中许誉卿，皱起眉头道：“怎又怪到阁臣身上？”

许誉卿略停了一下，又大声道：“颍州失陷后，臣曾向阁臣请求，命驻于淮安的杨一鹏移驻凤阳，并急调五千兵守凤阳，首辅竟代帝批复‘不必移镇’，亦不调兵。这是阁臣固位失事，玩寇速祸！杨一鹏、吴振缨被逮，辅臣却依然从容入值，退食委蛇，难道可以超然事外么？首辅纳贿庇私，贻忧要地，以皇陵为孤注，使宗庙震惊，误国之罪莫此为大！皇陵警报初闻，辅臣合疏引罪，皇上却下旨称‘卿等佐理中书，与经事不同’，难道辅臣可以置身事外？辅臣每日上朝，丝毫没有席藁待罪之意！皇上临驭有年，法无假贷，为何独于误国辅臣从不追究？”

温体仁沉着脸站出来：“内阁票拟，必奉圣上改票然后敢发去，并无代帝批复之事。”

许誉卿当然知道这话一出就又得倒霉，本来复出就不是他本意，但他不想辞职，他是宁可被逐，也要狠刺一下温体仁，也敲一下这个愚蠢的小皇帝。

果然崇祯大怒：“出去，叉出去！”然后提高声音，恶狠狠道：“凤阳巡抚杨一鹏弃市，巡按御史吴振缨下狱！”众臣大气不敢出。顿了一会儿，崇祯脸色稍霁：“曹文诏赠太子太保、左都督，赐祭葬，世荫指挥佥事，有司建祠，春秋致祭。刘宗周迁工部侍郎。郑鄤，召他来！”

温体仁心中起臌了，刘宗周不但未因言获罪，反而咸鱼翻身。钱士升却是糊涂了：许誉卿责辅臣被赶了去，刘宗周责皇上却升了官，是何道理？回家呆坐半晌，想通了：直言指摘皇上得失，治罪则非明君形象，亦将箝众口；而说权在辅臣，就是说皇上是傀儡，这是小皇帝最不能容忍的。

文震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郑鄤，嘱他万勿来京：

朝廷深险，依你性情，必有祸事。

文震孟放笔深叹，他与郑鄤是挚友，其实心中十分愿意与郑鄤同朝共事，但郑鄤比他还执拗，入朝为官，祸大于福。寇毁皇陵，其罪难恕，皇上绝不会再游疑于剿抚之间，必然全力围剿。如果郑鄤再任外方边臣，依其性格，不死于流寇，便死于朝廷。

崇祯大传奇

第三部 失权

晏青

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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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太极称帝，改国号“大清”

重定国号

皇太极召多尔衮、范文程觐见，待二人来了，皇太极又蹙眉背手踱步不语，二人也就都噤声恭立。好大一会儿，多尔衮终于忍不住，“大汗有心事？”

皇太极“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圈，“我在想，如今我国已非前金朝可比。前金为蒙古所灭，而如今蒙古已臣服于我。如今我国人口、疆域，也非父汗收复女真四部时可比，如今我有汉、蒙、达斡尔、锡伯、朝鲜等诸多民族。我一直倡导诸民族一视同仁，一体关爱，以收民心，以顺天意。唯有人心所向，天下可图，霸业可成。”

多尔衮还没琢磨明白，范文程慢慢踱到皇太极近前：“大汗是想重定国号？”

皇太极看住范文程，眼睛冒光：“先生以为可否？”

不等范文程回答，多尔衮一步上前：“大汗，数典忘祖之事不可做！”

“数典忘祖？你倒是大有长进！从哪学的这汉人成语？”

多尔衮正不知如何作答，范文程道：“是臣教的。大汗命臣教习福晋们，臣不敢违命，却又多有不便，臣便请贝勒爷同去。”

皇太极看着多尔衮道：“我就知道你反对，所以召你来。”

范文程笑起来：“是呀，贝勒爷通了，百僚就通了。”遂转向多尔衮，“大汗所虑有理呀。先帝先定国号‘后金’，后改‘大金’，是承五百年前女真一脉，但前金灭北宋，掳二帝，于汉人可是刻骨铭心呀！如大汗所言，如今我朝是多族共居共享，易国号，可去汉人心结，可利天朝久永。再者，明崇火德，尚赤，按五行相生相克之理，火克金啊。”

皇太极“嗯”了一声：“族名亦当改。”

“啥？族名也改？！”多尔衮大叫。

“你懂啥？我族名改过多少次你知道吗？”皇太极转向范文程，“范先生，我族历史先生怎么不教他？”

范文成咳了一声：“女真在先秦时叫肃慎，汉、三国时称挹娄，南北朝、隋、唐时改称勿吉、靺鞨（mò hé）、女直，辽以后才称女真。”范文程转向皇太极，“大汗已有心仪的了吧？”

“还没有。我想，一是历朝历代未有之国号，勿遗人误解；二是应有水。”

“水克火。”多尔衮道。

皇太极、范文程看着多尔衮大笑，把个多尔衮笑得面红耳赤。“是呀，”皇太极道，“我族是马上民族，不习水。我祖居之地多山少水。无水，怎克火？”

范文程道：“此乃大事，关乎国运，容臣等再思再议。”

“好，召集王大臣会议。”

皇太极、范文程各想了一天，转天皇太极召范文程详议，随后召集王大臣会议，更国号“大清”，定族名“满洲”。范文程一番说辞，众人皆不能驳。

除说明民族大义、从水之外，范文程又详细释义：“清，汉字有清明、清朗、清正、清廉，是公正之意，昭示大汗“均我子民，一体视之”之心，亦是立国之本，继者不可忘。“清”从“青”，按五行之说，五行配五色：东方木，在色为苍；南方火，在色为赤；中央土，在色为黄；西方金，在色为白，北方水，在色为黑。我朝起于东，苍者青也，青为木叶萌芽之色，生也。我朝亦起于北，北方主水。明朝起于南，南方主火，水克火。又“青”字汉意，天之意：青天、青冥、青云。故“清”之国号，喻我朝天授，盛茂久远，以清代明。至我族名，多有更改。女真各部，有哈达、乌拉、叶赫、辉发等名。爱新觉罗先祖，在白山之东平定乱国后曾名其满洲。今复满洲之名，一彰我先祖功绩，二皆从水，配国号，更昭我取明以代之意。

多尔衮看看众人，出列道：“改国号、更族名，不能说句话就改了，要隆重，所以得有个仪式。”

皇太极看看范文程，文程踱出，道：“言之有理。潜龙在渊，飞龙在天，是到了脱尽窠臼，一飞冲天的时候了。”

多尔衮紧接着道：“对！明廷已是不堪一击，大汗早该做皇上了，不如就行了登基大典！国号改了，族名改了，大汗称呼也改了，就称皇帝了！”

立时拍掌拍腿攘臂欢呼乱成一团。代善心想谁知不是皇太极授意的？待闹声小了，进前一步道：“早该如此。四位八荒，早晚为我皇所有。当择吉日行加冕大典！”

大清开国

天刚黎明，德盛门内鼓乐大作，城门大开，只听得马蹄得得，轮声辘辘，但见旌旗如海，刀枪如林，大队人马出了城向南而去。嫩柳初发，天高气爽，大雁北来，乾坤朗朗，真是春风得意。到了新建起的天坛，一齐下了马，长号三鸣，诸贝勒、满洲、蒙古、汉人各官随皇太极进了牌楼，到坛前立定，众人退后，皇太极进前进香，接过祝文，北向祭坛跪下，身后众人按秩排列齐齐跪下。皇太极清咳一声，朗声读道：

维丙子年四月十一日，满洲国皇帝臣皇太极敢昭告于皇天后土之神曰：臣以眇躬，嗣位以来，常思置器之重，时深履薄之虞，夜寐夙兴，竞竞业业，十年于此。幸赖皇穹降佑，克兴祖父基业，征服朝鲜，混一蒙古，更获玉玺远拓边疆。今内外臣民，谬推臣功，合称尊号，以付天心。臣以明人尚为敌国，尊号不可遽称，固辞弗获，勉徇群情，践天子位，建国号曰大清，改元为崇德元年。窃思恩泽未布，生民未安，凉德怀惭，益深乾惕。优惟帝心昭鉴，永佑邦家。臣不胜惶悚之至，谨以奏闻。

读毕行三跪九叩礼，皇太极起身，坛东早摆好一排椅子，皇太极居中坐了，诸贝勒和重臣依次列坐。赞礼、襄礼官上前献上福胙，皇太极接过福酒，一口饮尽，指着胙肉道：“典礼后赐诸贝勒大臣吧。”

赞礼官高唱：“备大驾卤簿，行受尊号礼，奏乐！”皇太极移东坛升坛御金椅。诸贝勒大臣赶忙跟着过去，按左右序列站好。左班以多尔衮、巴达礼、多铎、豪格为首，右班以岳托、额哲、阿济格、孔有德为首，济尔哈朗、满珠习礼、范文程捧三体表文立于坛东。众人再行三跪九叩礼，赞礼官道：“止乐！”

济尔哈朗、满珠习礼、范文程出列，先是济尔哈朗以女真语宣表：

我皇上应天顺人，聿修厥德，收服朝鲜，统一蒙古，鸿名伟业，丕扬天下。是以内外诸贝勒大臣同心推戴，敬上尊号曰宽温仁圣皇帝。

宣毕，女真人用女真语山呼万岁。然后满珠习礼、范文程分别以蒙、汉语再宣。蒙古、汉人也分别用蒙、汉语高呼万岁。呼声止息，皇太极道：“满洲之谓，统绪绵远，相传奕世。自今以后，废女真称谓，复满洲称谓，一切人等，只称满洲原名。先帝之前，我国就有渤海、建州之名，先帝时又有后金、大金之名。国号屡改，早有先例。如今定为大清，不得仍用前妄称。”

一片刀枪高举，齐呼：“大清！大清！大清……”

停了片刻，皇太极举手止住，“今年是天聪十年，明廷的崇祯九年。既已改了国号，自然要更定年号，年号为崇德，定今年为崇德元年。”

四十六个蒙古各部落大小领主出列，额哲趋近皇太极面前跪下，各蒙古领主一齐跪拜，额哲双手捧着一条哈达，哈达上是一个系着黄锦缎、五寸见方的方盒，高举过头，道：“我皇大典之时，天降祥瑞，美丽的蒙古大草原，出现了这枚国宝，元朝历代皇帝传国玉玺，预兆大清皇帝当立，蒙古十六部焚香告天共议，奉上大清皇帝。”

皇太极微笑着起身，以手置胸，微微弯腰还礼，双手接过，道：“我满洲与蒙古兄弟同祖同宗，我爱新觉罗先祖就是明成祖朱棣册封的建州左卫指挥猛哥帖木耳。”说完回座打开方盒拿出玉玺，将方盒递给襄礼官，仔细观看：这是一块青玉，方四寸，厚二寸，交龙纽，高二寸七分，其文为汉篆“制诰之宝”四字。传说，这玺为元朝诸帝历代相传，元顺帝为明洪武帝所败，逃至沙漠，后崩于应昌府（今赤峰市西北的达尔罕苏木），玺遂失。应昌府位于克什克腾旗，汉译即为“亲兵卫队”。越二百余年，有牧羊者于山岗下见一羊三日不食，但以蹄掘地。牧者发之，遂得此玺，归于博硕克图汗，后为林丹汗所破，夺玺。额哲归附后，玺被豪格索去。为此大典，才演了这出“献玺”剧。皇太极说了句“实至宝也”，便递给了襄礼官。

额哲接着道：“我蒙古十六部共奉大清国皇帝为蒙古各部大汗，蒙语尊号为博格达彻辰汗。”说罢向后一挥手，“抬上来！”两个士兵抬上一块长八尺、宽四尺，覆着黄绫段子的大匾。额哲起身揭去黄绫段子，见匾上四周镶着金箔宽边，三边是云水，上边是两条金龙相向飞腾，中间用蒙文书写。抬头竖排小字是“奉大清国皇帝”，中间横排大字是“博格达彻辰汗”，落款竖排小字是“蒙古十六部共上”。

皇太极起身伸手虚扶一下，两名亲兵上前接过退下，众蒙古领主跟着退下。皇太极一笑道：“自从我立国大金、定国号天命、上父汗尊号为‘覆育列国英明汗’以来，我等就一直呼父汗为大汗，就延续下来。虽然是尊称，但毕竟显得疏远。我满州话，称父亲为阿玛。从今往后，阿哥、格格称我……称朕为皇阿玛，称母亲为皇额娘，这样才显得热乎。”说完看向司礼官。

这些司礼官都是礼部官员，经范文程、李伯龙反复调教、演练过的，马上有一人向前一步高唱：“上先帝尊号！”

多尔衮出列，面向众人，展书读道：“谥先帝为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庙号太祖！”

司礼官再唱：“赐爵！”

范文程出列展读：“册封大贝勒代善为礼亲王，贝勒济尔哈朗为和硕郑亲王，多尔衮为和硕睿亲王，多铎为豫亲王，豪格为肃亲王，岳托为成亲王，阿济格为武英郡王。”

几王一齐出列跪倒，“谢皇上！”

“平身，”皇太极道，“额哲，孔、尚、耿四位将军，你们来。”额哲、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四人近前抱拳行礼。皇太极道：“你们为朕立了大功。额哲，朕也封你为亲王，将朕的女儿马喀塔格格嫁与你。”

额哲跪倒，“谢皇上！”

“孔将军，朕封你为恭顺王。”

“谢皇上！”

“尚将军，朕封你为怀顺王。”

“谢皇上！”

“耿将军，朕封你为智顺王。”

“谢皇上！”

“祖泽洪、祖泽润、祖可法三位将军。”

这三人愣住了。范文程向三人招手，“快出列！”三人这才一起出列。

“朕封祖泽洪为吏部参政兼内弘文院学士，祖泽润为兵部右参政，祖可法为都察院承政。”

三人齐跪倒谢恩，下面响起一片嗡嗡声。这三人是祖大寿的亲子、侄子、养子。祖大寿回锦州后，写了几封信糊弄皇太极，就再不理了，反而加固锦州城，显是诈降。皇太极不仅不惩，反而安抚。

“平身吧。”皇太极不理会那些议论，“我朝本有汉人数十万，数次伐明又带回汉人近百万，分属各旗，如今已都是我大清子民。朕又得孔、尚、耿三员大将，蒙古已统一，蒙、汉军力大增。自今日起，汉军不再分属各旗，朕要建汉八旗，扩建蒙八旗！范文程！”

“臣在！”范文程出列。

“尔等要速速议定汉军建制。”

“臣遵旨！”

范文程刚要退下，被皇太极止住，“范先生留步。”便看着众人道：“宁完我在奏议中说，‘去我因循之习，渐就中国之制。必如此，庶日后得了蛮子地方，不至手忙脚乱。’范文程、李伯龙、宁完我、鲍承先等文馆汉臣参汉酌金，用心筹思，就今日规模，立出《登基议定会典》，共五十二项，其中既有将我满族风习推行于汉人之规定，又有参照汉人制度，改变满族旧俗之规制，就今日颁行。他们已拟出三院六部二衙门的皇朝体制，已经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范先生，请你来宣布。”

“嗻！”范文程这一声“嗻”不打紧，本来只有女真人用的“嗻”，从此以后，蒙、汉文武各官也一律用“嗻”作为应答了。范文程展书读道：“内三院：取消文馆，建内国史院，记注皇帝起居诏令，收藏御制文字，编纂史册及历代实录。建内秘书院，撰拟致外国往来书札，录各衙门奏疏及皇帝敕谕。建内弘文院，注释历代行事进讲，颁行制度。各设大学士、学士主管。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各设满洲承政一员，蒙古、汉人左右参政及理事、副理事、启心郎等官员。田地管理、授予、庄丁编审，由户部总理，各旗兵事由兵部总理。二院：取消蒙古衙门，设理藩院，管理蒙古诸部有关事务。设都察院，监察诸王贝勒及六部官员，谏诤皇帝。”

“后面的朕来说。”皇太极道，“满洲正黄旗则林为内国史院大学士，范文程、鲍承先为内秘书院大学士，满洲正黄旗巴克什希福兼通满、蒙、汉文字，为内弘文院大学士。内三院大学士参预机要，范文程加授二等由喇章京。”说到这停住了，把站在前列的满族官员挨个扫了一遍，“达海等人已译出了《辽史》《金史》，你们都读过了吗？”这些人互相看看，没人应答。“辽、金为何强大，就因为既吸收汉人文化，又光大我族传统，所以国家昌盛。啥是我族传统？就是满族语言，骑马射箭，窄袖衣服，剃发留辫。汉族服饰宽袍大袖，骑射极不方便，所以屡战屡败。我满洲人的‘国语骑射’，子孙要牢牢谨记。”众人齐答“嗻——”

赞礼官高唱：“奏瓦尔喀部乐！”乐起，满洲人跳起了群体舞。一曲罢，赞礼官再唱：“奏绰尔多密什帮乐！”乐起，蒙古人又跳起了群体舞，上下一片欢腾。

孔有德小声问范文程：“这是什么玩意儿？”

范文程道：“瓦尔喀部乐，是太祖平定东海女真瓦尔喀部时所获乐曲，每逢大典都要演奏。绰尔多密什帮乐是当今圣上平定漠南蒙古察哈尔部时所获乐曲，今天是头一次演奏。”

曲罢，赞礼官又唱：“奏高丽国俳！”

“慢！”皇太极一扬手，看向朝鲜使臣罗德宪、李廓，“朝鲜使臣，贺朕登基，你二人一直不跪，朕都看见了，不去计较。现在奏贵国乐曲，你们还不欲跪拜么？”

罗德宪从容回答：“清国皇帝陛下，使臣是奉朝鲜国王之命出使贵国，代表国王恭贺陛下登基。大清与朝鲜乃兄弟之邦，不是君臣之国，使臣若跪拜陛下，岂不是我朝鲜国向清国俯首称臣？”

多尔衮、豪格一步蹿上，多尔衮照罗德宪、李廓腿弯处各一脚，豪格两手掐住两人脖子向下按。罗德宪、李廓拼命挣扎，按倒了再站起，一番扭打，衣服竟被扯破。罗德宪大声道：“这就是贵国待宾之礼？！”

“多尔衮、豪格退下，随他们便吧。”皇太极又转向罗德宪、李廓，“你听好了，你先人高句丽，本就是我满人建立的王朝！其时位于我国境内，后东扩，才定都平壤。你们就是我满人后裔！”

李廓冷笑一声：“我国改国号为高丽后，女真部落曾为高丽臣属，被授大相、大匡、元甫、正甫、大丞、宁塞将军、归德将军、柔远将军、怀化将军等，大汗可记得？”

皇太极哈哈大笑：“北宋时又如何了？”宋徽宗时，完颜阿骨打统一了女真各部，遂大举入侵高丽，完胜而归。皇太极说完这句立刻变脸，“朕派使者将朕登基之事通报朝鲜，不想尔国王拒不接见。我使者离开汉城，沿途百姓竟掷瓦砾辱之，便是贵国待宾之礼了？”皇太极眼角耷拉下来，“朕要让朝鲜知道，大清与尔国，到底是兄弟之邦，还是君臣之国！朕要亲统大军，二次征伐尔国！”

以寡胜众

卢象升登上山包，放眼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数十里开外，农民军营寨上联天际下接地角，连营百里，竟望不见两端，把个滁州城围个箍桶一般，“我们晚了一步，看来扫地王、闯塌王、整齐王、摇天动已与高迎祥汇合了。”

“这一来，贼众便有三十万人马了。不计老幼妇孺，也有二十万精壮。”副将李重镇道。

“那你们说打是不打？”卢象升看着众人道。

艾万年战死，张全昌投贼，特别是曹文诏这样一等一的战将战死，对官军士气打击极大，就是卢象升军，面对农民军也生怵意。停了一会儿，副将雷时声道：“我军只有四万，敌是我五倍呀。”

“不错，敌众我寡。”卢象升看向祖宽，“但袁督师曾以一军野战十倍之敌而胜之。祖将军，京师之战，你也是当事之人。”

若不是面对心腹，任谁也断不敢说起袁崇焕的。祖宽道：“是，督师以一当十胜的还是金兵，内贼更不足道。可我军已断粮三日了，每天仅靠稀粥野菜维持，将士们……”

洪承畴、卢象升刚被崇祯斥责。兵科给事中常自裕上疏指责洪、卢二人心惧高迎祥，只打小股流寇，对最大最强之敌高迎祥却回避不战。高迎祥盘踞关中之时，洪承畴逡巡于华阴、渭南，致使高迎祥攻破扶风又从容离去，而洪承畴仍悠游于咸阳渭水之南。高迎祥趋汝宁、上蔡，卢象升却反向而行，前往叶县、泌阳。高迎祥攻破光州，卢象升却稳坐信阳不动。高迎祥不灭，贼寇难平。主将如此心态，大负圣上信任。但就在常自裕上疏之时，洛阳大战卢象升以四万对高迎祥三十万，斩杀千余人。但卢象升不想自辩，因为对高迎祥，他的确有怯战心理。高迎祥的队伍不同于其他农民军，不但人多势众，而且多卒伍出身，坚甲铁骑，将卒用命，战有章法，退而不乱，狡智多谋。但现在皇上切责，他只能再次证明自己不怯高迎祥。

卢象升看着滁州城道：“当年大凌河城绝粮多少日才被破城的？”

关宁军一向不把其他关镇放在眼中，所以祖宽自被调配卢象升部，军纪散乱，任性胡为，时有掠民之事。但亲见卢象升的所作所为后，祖宽心服口服。象升提到袁崇焕以一当十，但崇祯七年的郧阳之战，象升以两万兵战敌四十万，九战皆捷，斩首万余，敌雾灭烟消，地方敉平。象升每临阵，身先士卒，提刀力战，临危不惧，常以少胜多，力挽颓势，斩获良多。民间传言“卢廉使遇即死，不可犯！”被农民军称为“卢阎王”。本来提起袁崇焕，祖宽已是血涌，再说到大凌河，更是情不自禁了：“好，打！”

“怎么打？”卢象升扫了一圈问。

众将互看了看，齐道：“唯大人之命！”

卢象升向滁州城望了片时：又思谋一会儿，再看着祖宽，“己巳之战，袁督师是怎么胜的？”

“实话实说，其实是已经顶不住了，多亏了白杆兵神兵天降。”

“对，众寡悬殊，不可分兵。但毕竟敌数倍于我，虽不分兵，也难保不被贼众合围。所以，必须有一只神兵从天而降，形成反包围，迫使高迎祥将围城之兵调过来。这样，洛阳之围可解，城中官军扑出，里应外合，此战可胜。”卢象升向西一指，“李重镇集中兵力攻西城，”再转向祖宽，“关宁铁军为伏兵，一旦我军被围，立即出击！”又转向雷时声，“敌如被击溃，必西奔与张自忠合。我已告湖广巡抚王梦尹东西邀击，前阻汉江，可一战歼之！各自准备吧。”卢象升看看太阳，“日头一杆高时出击！”

三人应了“是”，李、雷二人转身离去，祖宽却没走，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只双麻火烧，递给卢象升，“吃点吧，你也三天没有馍粘牙了。”

卢象升眼珠子凸出来：“你又祸害百姓了？！”

“哪还敢呀，再惹他们，你就该要我脑袋了。不过——”祖宽低了声，“这饼是找一家大户赊的。说是大户，也就是有几张饼。你的眼皮都肿胀了，再不吃点东西，你就该趴下啦，还打个屁！”

卢象升把饼推开：“你说对了，关宁军再敢祸害百姓，我把你脑袋挂那滁州城上！”说完扭身走去。

正如卢象升所料，高迎祥不料卢军远途奔袭，疏于防备。卢军是百战之身，关宁军更是滚过八旗兵血水的，而扫地王、闯塌王、整齐王、摇天动等本就是乌合之众，又被打个措手不及，刚一接触便作鸟兽散，连营俱溃，一个高迎祥如何抵挡得住？坚持了小半个时辰溃走。象升追杀五十里，杀人不可计数，朱龙桥至关山，积尸填沟，滁水赤流。但湖广巡抚王梦尹却不是高迎祥对手，未能挡住，高迎祥过了汉水。

积弊深重

孙传庭到得洛阳驿站，门口早有人接着：“副将罗尚文候着大人多时了。”孙传庭虚应一下，径直进了上房。罗尚文看出苗头不对，忙跟进去，道：“大人鞍马劳顿了，先歇着，末将这就去张罗酒饭。”又向外喊道，“给大人打水洗尘！”

“你先慢张罗，”孙传庭道，“本抚有话问你。”

“大人请讲。”

“本抚一路走来，自进了山西地界，眼见得都是黄茅白草，进了陕西，更是荒凉，村落为墟，田亩尽废，看上去弃耕抛荒已非一日。这大片的抛荒田地竟有多少？”

“末将答不出，这便要问差役了。”罗尚文向外喊道，“门外的都进来！”

门外两个听差的打帘进来，“请大人吩咐。”

“大人问你们，陕西境内撂荒的田地有多少？”罗尚文问。

“远的不知，只这近的州县，差的十有八九，好些的也十之四五。”

“难道没有差粮吗？”孙传庭问。

“本来都是膏腴之地，怎么会没有差粮？”

“那为啥不耕作？”

“没有牛呀。”

“没牛？怎的没牛？”

“有的被盗咧，盗了的牛不是卖咧就是宰咧吃咧。没被盗的也圪利麻擦卖咧。”

“怕被盗就卖牛？不种地了？”

“种啥地呀，马户差役苛急，苦咧！庄户人不堪苦役，就卖牛弃地，跑咧。但人跑咧，税粮可还在，本户其他没跑的就要坐赔，户不堪赔，又跑，于是亲戚坐赔，亲戚也跑，便本里坐赔，于是一个村都弃户而逃。”

“有田而弃逃之家，为啥不把田卖掉再逃，宁愿抛荒呢？”

“正是因为有了田地，才为差役所苦，买了田赋役也就来了，就是把一年收成都交了，也不够赋税，何况还有差役，再遭灾年，咋活？所以都逃了，没逃的哪个有钱买呀，就是有钱的大户也不敢买呀！”

孙传庭转向罗尚文：“这种情况州县府难道不知吗？”

罗尚文摇摇头：“当官的多是贡举出身，这里的日子难过，此地为官难有晋升之机，因此或是贪，或是鞭扑催逼完粮。而且衙门弊多，大小官员自知无力去其积弊，只求自保，哪有工夫去顾及人户之逃、田亩之荒呢？所以虽知百姓怨声载道，也都装聋作哑。”

“此处为通衢，应是常有抚道经过，难道就没人问起，都是瞎子吗？”

“大人啊，皇上心里清楚着呐！每到征期，那些不能按期交纳的百姓，被杻系枷锁，不绝于道，鞭笞拶（zǎn）打，叫彻公堂。皇上要银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谁还敢在皇上面前饶舌？”

“加派不断，自是大批逃亡，而负担又被转嫁给未逃之人，于是越逃越多，结果便是朝廷最终失去税收，多了造反大军！”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罗将军，不算洪大人军，西安府原屯军有多少？”

罗尚文一声苦笑：“名册上是二万四千，实则不及半数，其他都是虚设，冒领饷银而已。”

孙传庭沉默了。他知道山陕灾情之重、苛政之酷，但亲见亲闻之惨烈还是让他震撼！行前崇祯亲自召见，慰勉有加，并给饷银六万。孙传庭亦知朝廷困难，提出不要银两，只要自便之权，自筹钱粮，招兵买马，朝廷不加干涉。崇祯大喜，立刻应允。“这灾、税之烈还是出我所料啊！我现在明白了象升受命五省总理为何三辞不准。看来，只能以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剿贼与整饬须得并举。”

偷汉私奔

陕西醴泉县城东北四十里的九嵕（zōng）山下，札着一座绵延数里的大营，足能容下五万人马。初更时分，一人牵着一骑从大营出来，走到辕门哨兵才看清，上前道：“夫人，这辰光您还要出去？”

“我去泔河洗个澡。听着，不许他人靠近。”

“是。可现在是七月天么，晚上水凉风大，会受寒的咧。”

妇人粲然一笑：“我有那么娇嫩吗？”

“您咋不带护兵，咱这离官兵不过百里，怎知这周遭没有小股官军！”

“她们都睡了，不必叫了。咱们虽离西安府不过百里，但他们被闯将牵制在高陵咧。好啦，不许声张！”妇人说完翻身上马，轻轻一拍马颈，那马迈着小碎步一颠一颠跑去，转个弯，见不到辕门了，妇人一夹马肚，那马就蹿了前去。到了泔河边，只见树下拴着一马，却不见人。妇人下马，正将马拴住，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妇人嫣然一笑：“这时光将我约出，存的啥心思么！”

“明天闯将就该回了，你我再难有机会咧，你说啥心思？”那人说着就去吻妇人白颈。

妇人叹口气，转过身：“要说李自成那也是一时豪杰，可我咋就偏又喜欢上了你？”

“我咋就不如李自成？阵前厮杀我何时怯过？李自成不也认我是条汉子么？”汉子说着就伸手入妇人怀里。

妇人任他抚弄：“还好意思说咧，李自成引你为心腹，又都是米脂出来的兄弟，你却勾引人家婆姨。”

“我勾引你？一个巴掌能响么？”那人抽出手，“不说这些了，咱们共御一马，沿河遛遛吧。”

“遛遛？两人骑一马？”妇人问。

“你前我后拥着，不好么？”汉子说着就连推带抱把妇人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右手握缰，左手搂住妇人，缓步前行。走了一会儿，见了一条大路，那汉子狠劲儿一夹马肚，顺着大路向东南奔去。

“你要去哪？”妇人扭头问。

“到了你就知道咧么。”汉子只管催马。

妇人辨了一下方向，立时血涌脉突！“再去就是官军所在了，你想干啥？”汉子并不答话，只是更抱紧妇人，催马疾奔。妇人明白了，他是要去投官军！于是开始挣扎，想挣脱汉子跳下马。但那马四蹄如飞，此时跳下去，不是骨断筋裂也是皮开肉绽！“我劝你莫想回去咧。你想想，李自成放得过你吗？如果当众羞辱，岂不更是不堪？李自成心狠手辣，说不得颜面上下不来，就把你生吞活剥咧！即便饶了你，也得休了你。到那时谁还把你当个人？还不轮番了作践你？你还抬得起头，活得下去？”

妇人心想也是，也就静了下来，心中叹一声，自己本是李自成正房，是高迎祥送与李自成的，却不料李自成又看上了高迎祥守寡的女儿——武功高强的高桂英，自己被冷落了。李自成是个英雄，但一天到晚东砍西杀，即便晚上回来，不是去了高桂英处，便是一壶酒灌倒，倒头便睡。自己是干涸久了，耐不住寂寞，见高杰也是一般英雄，才被他上手。事已至此，说不得悔和恨了，便嘤嘤哭泣起来。

招降纳叛

天抹亮时，洪承畴被叫醒，睁眼一看是总兵左光先，一骨碌翻身坐起：“李自成又杀回了？还是高迎祥来了？”

左光先笑着道：“有孙传庭傍着高迎祥呐，您何必还如此紧张？”

“毕竟咱们兵力不足，不可掉以轻心。”洪承畴又仰面倒下，“我说述之呀，你累不累呀！既然不是急事，这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不睡也不让我睡呀？”

“嘿嘿嘿嘿，我说了大帅怕就睡不着了。”

“哦？”洪承畴瞪着他，还是没起身。

“来了一男一女。男的自称是李自成的中军叫高杰，女的自称是李自成的婆姨邢氏。”

“李自成的婆姨？”洪承畴爬起来了，想了一会儿道，“走了一夜了，先带他们去吃点儿东西。”

“会不会有诈？”

“诈啥呀？探我虚实？他能探出啥？探出点鸡毛蒜皮，他一跑，我又重新调整部署，有屁用！李自成可不是等闲人物，怎知我不会使‘蒋干盗书’之计？再说了，弄个妇人来做探子？美人计？哧——！”

“嗯，那妇人确有几分姿色。”左光先笑着出去。过了半刻钟，洪承畴洗漱完毕穿上便装走去厨厅。

左光先看见洪承畴，向二人道：“总督大人来了。”便走了去。二人忙放下碗站起。洪承畴看那高杰，果然是条好汉，肩宽胸厚，似有蛮力。再看邢氏，三十上下年纪，白净细嫩，秀色可人，也算得中上品尤物，“米脂出美女”果然不虚，心中更加认定，这二人必是奸夫淫妇，走投无路，才投官军，遂道：“吃吧吃吧，边吃边谝（piǎn）。”“谝”是山陕方言“闲聊”之意。洪承畴是福建人，只是来到山陕学了不少当地方言。

高杰是洪门大嗓，道：“饱咧饱咧，多谢大人。”

洪承畴看高杰已是盘干碗净，邢氏碗中还剩些推窝窝、饸烙，便道：“对不住二位了，这推窝窝、饸烙里没有菜，更没有肉，我也吃这些。”

“想不到，官军也这般苦。”高杰道。

“饥荒嘛。”洪承畴道，看了眼邢氏，“坐下吃吧。”

邢氏小声道：“谢大人。”坐下拿起筷子，却不吃。

洪承畴不知她是吃饱了，还是不好意思再吃，也不再让，“你是李自成的婆姨？”

邢氏低头小声道：“是。”

“为何叛离李自成？”

邢氏红上头，把眼看高杰。高杰大声道：“不是她要叛，是我把她骗来的。我喜欢她，就骗了她来。我俩骑一匹马，她跑不脱，只好来咧。”

“你倒是个爽快人。”洪承畴看了眼高杰，再问邢氏：“你是回去，还是跟了他？要回去，我放你去。”

“咋回得去？”邢氏小声道。

“是嘛，”高杰道：“回去可撇得清白？”

洪承畴转入正题，“高迎祥与李自成会合了吗？”

“还没有，但估计不远了。”

“他有多少人马？”

“听说是十二万。”

洪承畴突然哈哈大笑，又戛然而止：“你们不是来投我的，是来唬我的！”

高杰一愣：“没、没有，我虽是为了这婆姨，也是真心来投，农民军打不过官军的。只要官军只剿不抚，农民军迟早会完的。”

这话说到洪承畴心里了，遂放缓了颜色：“去年底的洛阳之战、今年初的滁州之战两场大战，高迎祥被卢象升、祖宽击败，折损一半以上。这才五六个月，他就又有了十二万人马？”

高杰松了口气：“大人说得不错，但二月间高迎祥在登封、嵩县大败官军，官军总兵汤九州都被他斩咧，附近小股农民军和农家子弟纷纷来投，就又做大咧。”

“张献忠呢？”

“张献忠自汝州之败后就离开了河南，有人说去了湖广，又一说去了四川，闹不清咧。”

左光先进来道：“大人，孙大人到了。”

洪承畴点点头，对左光先道：“带他们去休息吧。”

“大人，”高杰近前一步，“小人还有话说。”

“哦？说吧。”

“高迎祥从湖广又进入陕西，是想占西安。他从汉中取道盩厔（今西安周至）直捣西安，是认为官军被李自成从西面、北面牵制，此处官军人马不及农民军一半，从南面直驱西安，便对官军形成夹击之势，大人不可不防。”

洪承畴似笑非笑，不置可否，挥挥手，大步离去。

堂子祭神

沈阳皇城内的神庙，满人称为“堂子”。崇德元年五月三十日辰时中，堂子外左架大海螺角，右架蒙古大号，中间立一神杆，护军八纛分两边一字排开。台阶下，多尔衮见皇太极从堂子出来，一扬手，海螺、大号吹起，浑重悠扬之声传遍全城，司祝官高唱“卾啰啰”，皇太极退到神杆后跪倒，身后诸王贝勒大臣一起跪下，神巫萨玛向神杆献酒，擎神刀唱：

上天之子，佛及菩萨，大君先师，三军之帅，关圣帝君：壬辰年生小子，今敬祝者，贯九以盈，具八以呈，虔备粢（cí）盛以祭于神灵，丰于首而仔于肩，卫于后而护于前，畀（jī）以嘉祥兮，齿其儿而发其黄兮，年其增而岁其长兮，根其固而身其康兮，神兮贶（kuàng）我，神兮佑我，永我年而寿我兮。

君臣共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一名巴牙喇牵过皇太极坐骑，众大臣纷纷跑向自己的战马。皇太极翻身上马，向后一挥手，一抖缰绳，那马迈开四方步，不紧不慢向西而去，众人跟上。出了皇城，皇太极忽然扭头向身后的护兵道：“叫多罗武英郡王过来。”一名巴牙喇跑去，一会儿阿济格催马上来，待两马齐肩，皇太极道：“朕的话都记住了吗？”

“回皇上，记住了。”

“说一遍！”

“嗻，”阿济格目视前方，“尔出征王贝勒大臣，凡师行所至，宜共同计议而行，切勿妄动。尔诸臣遇残破城池及我兵前所攻克良乡、固安等城，如欲进攻，度可取则取，不可取则勿取，各以所见，明确言之。”

“对。朕要他们明言，是以往征战中，有那初不明言的，至战不利，及回军后又互相追怨，生出嫌隙，甚至搅闹朝堂。朕还说，众人犹有争论不决之处，宜听武英郡王剖断，毋得违背。这话说与众将，也是说与你的。你必要广纳良言，切不可有疏虞之处。以往征伐，虽有斩获，终是不达目的。虽是多有羁绊，难以预料，但也是始慎终怠，军心松懈。征战就要死人，数万性命交与你手，必要上心，慎始慎终。”

阿济格抱拳道：“奴才记住了！”

“好。还有一句，王大臣会议上朕已明示：攻明是为了伐朝，明国广大，虽是军力衰弱，也不是旦夕可下的。如集全国之力抗我，怕是还难以抵挡。朝鲜与明互为掎角，又衷心侍明。欲下明廷，必先去后顾之忧。此次击明，是为在我伐朝时它龟缩不动，不敢击我援朝。所以，凡遇城池能下则下，不能下即走，耗其实力，挫其锐气。如锦州，有祖大寿在，朕料必不可下。你可试攻，如难得手，即绕城而过，不过多走数十里路。无论进展如何，必须按时回师，不可贪功冒进，滞碍大局。务必牢记！”

“嗻，奴才牢记在心！”

“喔，再有，武力能夺命，不能夺心。欲夺朱家天下，必善待汉人，使其真心归顺，并颂我功德。汉八旗新建，你不能恶语相向，驱使如猪狗。冲锋陷阵，满兵必执先。攻城略地，不可欺辱百姓。”

“这还用说？皇上将掳来的汉民女子或寡妇许配给降兵为妻，还出钱赐衣筑屋，助他们安家。我听鲍承先说过，‘汉民安堵，咸颂乐土’。我怎敢坏了皇上的良苦用心？”

“是呀，黎民百姓是父汗留给朕和众兄弟的财富，好好对待他们，使之逐渐富裕，朕也与兄弟子侄及庶民共享安乐，这是朕与尔诸兄弟最大的忠孝。”

“知道了。”

“嗯。如无意外，一个月后，你可抵喜峰口，彼时多尔衮领多铎、岳托、豪格、石廷柱攻山海关。明廷知我兵至，恐山海关有失，必救援，你便乘隙出边。也要记住：不待其时，不可轻举。”

“嗻！”

来到城西演武场，皇太极策马上前，面向众将士立定，多尔衮等未出征的大臣站到皇太极身后。皇太极从左至右扫视一遍，突然高声道：“我大清现有满、蒙、汉三大八旗，人才济济，士饱马腾！有此威武之师，何愁击敌不克！”

立时数万刀枪高举，齐用满语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好，放炮！”三声炮响过后，大军起行，旌旗遮空，刀剑耀日。皇太极显出得意之色，脱口而出：“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说完扭头问道：“此语出自何处？”

见无人答出，多罗贝勒岳托便朗声道：“皇上所吟，乃是范先生先祖宋范仲淹做的《岳阳楼记》。”

皇太极微笑道：“不错，有长进。”然后收了笑，“有此一击，朕伐朝鲜，明军绝不敢动。”遂转身道：“待大军回师，朕要亲征朝鲜！”

第二章
崇祯最担心的事情

胸有妙计

洪承畴天启二年由刑部郎中调任浙江提学佥事，孙传庭天启中由商丘知县入为吏部主事，所以二人未见过面。孙传庭见一人进来，虽是便服，但一颌胡须修饰得十分整洁，脸上刻着沉稳、老练、刚毅，便认定是洪承畴。洪承畴见此人中等身材，方脸阔肩，虽是一把连鬓钢髯，但眉宇之间透着儒雅。孙传庭向前一步，抱拳道：“大帅，孙传庭听候差遣。”

洪承畴握住孙传庭的手：“伯雅，你来得正是时候。你我是同岁吧？”

“是，但大人早传庭三年登科，是为前辈。”

洪承畴摆摆手：“上任路上，你就在商洛追杀了整齐王，但本督听闻你是孤身赴任呀？”

“是，卑职一路募兵，目前已得一万。”

洪承畴双手抱住孙传庭臂膀：“博雅之才，将来必名垂竹帛！”

孙传庭连连摆手，笑道：“大帅言过了，传庭之才不及大帅一半。卑职只求跟随大帅左右，平妖除孽，上报朝廷，下抚黎民，此愿足矣！”

洪承畴微微点头：“甚好！先不说这些，你先去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下晌再议事。”

“大帅，”孙传庭略一犹豫，道，“吃饭不忙，大帅请坐，卑职有事讨教。”

“哦？好吧。”洪承畴坐下，“你也坐。”

孙传庭落座，轻叹一声：“传庭一路走来，处处田亩荒芜，不见有人耕作，只见流民蔽道，所以传庭能轻易募得万人。虽是天灾，亦有人祸。传庭以为，若无治本之策，只是左扑右挡，贼亦此伏彼起，终不可解。”

洪承畴点点头：“天灾即人祸。”

孙传庭不解：“此话怎讲？”

“所以天灾蔓延，在水利失修。我朝早有定规，黄河要定期疏浚，三年一小挑，五年一大挑，太仓和地方分摊耗资。但万历后，太仓出现亏空，不再出钱，地方也就不拿了，水利无法维持，至河床淤积，河堤经常决口，所以山、陕、豫灾情尤重，江南亦是如此。至于伏旱，则是入夏以后，水量骤减，河床本就淤积抬高，更是存不住水，不易成云致雨，至水塘干涸，近若干年尤为严重。而朝廷重赋，酷吏催逼，是朝廷亦难呀。当今登位之时，仅京运银一项，就拖欠各镇边饷已达十八年，累计九百多万两。固原、延绥、宁夏诸镇，经常是经年无饷甚至数年无饷。现在除了辽东饷银还算能按时支出，就是我等的剿饷也是能拖就拖呀。不仅如此，就是皇室宗禄，不也照欠？庆王府前两年才领到万历二十六年的宗禄。代王府也八年未领禄米，灵邱王部分禄米竟有五十年没有支到的。”

“五十年？”

“是。”

“朝廷这是怎的了？”

洪承畴眯起眼：“天灾、边患、贪渎！”

孙传庭一拍大腿：“大人一语中的！由于边患，所以加派。由于加派，助长贪渎。灾荒连年，也是天谴。”

洪承畴起身背手踱步：“圣上心如明镜，即位之初就说过，‘加派之征，势非得已，近来有司复敲骨吸髓以实其橐！’但自万历起，俸禄不足养家，若是清官，必是清贫，不贪怎的？”

孙传庭也起身：“卑职动身前曾去兵部查看账册，西安屯军应有二万四千，实有多少？”

洪承畴看住孙传庭：“你不用想，一个也没有，但本督不能勾除，还指着它要饷呐。好啦，先不谈这个，先想眼前事。”转头向门外大声道，“述之！”左光先应声进来，“那二人安顿好了？”

“是，布置了看守。”

“你带伯雅去吃早饭，安排间上房让伯雅休息一下，下晌议事。”左光先向孙传庭做出个“请”的手势，孙传庭向洪承畴抱拳一揖，转身随左光先出去。

洪承畴这一上午都闭门不出，午饭都没吃，直到过了未时才出来，传孙传庭、左光先来。二人来到前厅，见洪承畴俯身在桌上，一手拿着饸烙，嘴里嚼着，眼睛看着地图。见他二人进来，洪承畴笑着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摆了摆，戳向地图，“围歼高迎祥，此其时也！”

“围歼？”左光先大惑，“他是十二万人马，我们只有五万，咋围歼？”

“伯雅一万人马就杀了整齐王，五万还少吗？”洪承畴转向孙传庭，“兵科给事中常自裕的奏疏你看过吗？”

“是那个‘流寇渠魁数十，最强无过闯王’的奏章？看过。”

“疏中责本督和卢象升畏闯王而不敢战，只拿些别营小股去报捷。象升为证明并不怯敌，追着闯王打，从滁州一直打到裕州、确山，但打得十分艰难。剿灭高迎祥，其他流贼自然瓦解，但再不灭高迎祥，皇上就要问责了。现在，机会来了。你们看，”洪承畴指着地图，“李自成把兵力布置在武功、扶风、醴泉这个三角地带，所以高迎祥会认为我们一定把主力摆在李自成正面。确如高杰所言，高迎祥会认为官军四五万兵力分布在正面至北面近百里范围，已是过长，南面一定空虚。所以，”洪承畴指着盩厔县位置，“高迎祥一定会走这里，这也确是条捷径，可以直扑西安。”

“谁是高杰？”孙传庭问。

“李自成的拜把子兄弟，投我了。”

“大帅的想法是把兵力南移？”左光先问。

洪承畴摆摆手：“那咋行，这只是判断，万一失误呢，就酿成大祸了。”

“可是抽调部分兵力是根本堵不住高迎祥的，何论围歼？”

“陕南山区尽是荒山野岭，无处觅食，贼已是人饥马乏。而且我揣断高迎祥必以一部公开授李自成，即加强牵制力量，又迷惑我，南出之兵不会过五万。”洪承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高迎祥要进西安，又想出其不意，就必走此路，”洪承畴指向地图，“这里——黑水峪！”

“黑水峪？”左光先摇摇头，“走黑水峪，必入子午谷，那可是条险路！”

“不错，当年魏延献计走子午谷袭长安，诸葛亮没有同意，就是因为此路太险。但高迎祥如果不走此路，就更险！前有我洪承畴，侧有孙传庭，祖宽已进入陕西，尾随将至。他有自知之明，即便以多对少，也难有取胜把握，祖宽一到，他必陷灭顶之灾。所以，这个险，他必须冒！”洪承畴抬头看住孙传庭，“伯雅，你去雩县、盩厔，在那好好歇息，以逸待劳。待高迎祥进入子午谷，你就在黑水峪埋伏待机。”洪承畴再转向左光先，“届时你带一万人马助孙将军。”安排妥定，洪承畴面露得意之色，“高迎祥果然走此路，这黑水峪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票拟试臣

几十个大小官员从各衙门急匆匆赶到午门，互相问道：“你们也是接了圣上口谕赶来的？”

“是呀。”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呀。”个个都一脸茫然。

正纳闷，边门开了，曹化淳道：“各位大人请。”大家鱼贯而入，跟着曹化淳从甬道直走到建极殿，见大殿里整齐摆列着数十张几案，上置笔砚，辅臣立于陛阶之上。高时明道：“请各位大人立于几案旁。皇上口谕，不必严格按秩，不必叩拜。”众人立定，崇祯出来。既说了不必叩拜，也就都站着行了礼。

崇祯也未落座，把眼扫了一圈，道：“文震孟没来？”

没人搭腔，曹化淳近前小声道：“回皇上，文大人病了。”

崇祯“嗯”了一声，道：“廷臣才品，朕未遍知。今召众爱卿来，各试票拟一疏，备朕选才。坐下吧。”曹化淳、高起潜、高时明等中官把一帙奏疏、两张小笺分送到各案。崇祯又道：“将疏票写于笺上，一稿一誊。开始吧。”于是各人便埋头阅疏拟票，崇祯也落了座，见各人都写着，招呼曹化淳过来，“叫钱大人来。”钱士升应召过来，崇祯道：“文震孟真的病了？”

“这……臣不知。”钱士升道。

崇祯似笑非笑道：“温体仁是真病了。文震孟一弹魏忠贤被免，二纠王永光遭朕斥责辞官，朕虽又启用了他，但他改不了，朕看三就该劾温体仁了。”

钱士升摸不着头脑，不知崇祯是啥意思，“是，文起颇有其祖父之风。”

这回轮着崇祯摸不着头脑了，“你是说文徵明？那是大书画家，难道也似文起这般‘板金绦’吗？”

“倒不似文起这般发奸擿伏，但不同流合污。文徵明十次应举均落第，五十四岁才以贡生进京，经吏部考核授翰林院待诏。但此时其书画已负盛名，因此受同僚嫉妒排挤，又目睹官场腐败，只在任四年，便辞归出京。”

崇祯微微点头，小声道：“周延儒走，徐光启逝，内阁只有三人了。朕此次试众卿票拟，就是想从中发现人才，再组内阁。文起虽未应试，朕也要用他，特简入阁吧。”

钱士升应了一声，却是想不明白，走到王应熊面前小声道：“一张票拟就能试出人才？”

王应熊鼻子“哼”一声：“这还不明白，皇上不再相信廷推了，皇上要选那无党无根的，就如您和温大人这样的。”说完嘿嘿一笑。

崇祯斜睨了二人一眼，压声道：“不许出声，阁臣也这般不懂规矩！”顿了一下，又道：“朕不是要选温体仁那样的。”

钱士升恍有所悟，是呀，要选温体仁那样的，就绝不会特简文震孟。

正静着，曹化淳小跑进来，一脸张皇：“皇上……”

“住口！”崇祯狠瞪他一眼，低声道，“瞎了狗眼！不知个眉目高低！”

“是……”曹化淳闷了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退到崇祯身侧垂了手呆立着。

崇祯闷了片刻：“说吧。”

“是，”曹化淳躬下腰，附耳道，“辽东急报，鞑子破了喜峰口！”说完递上快报。

“什么？！”崇祯“腾”地站起，伏案挥毫的大臣们都抬起头来看。崇祯自觉失态，坐下接过快报，急急看完，起身向阁臣一摆手，“叫上张凤翼，随我来。”转身进了东暖阁。不待坐下，便道：“建虏又来了，已破了喜峰口，将至天寿山。”

“啊！”几人顿时脸煞白！张凤翼道：“不是在山海关么？”

“这是两军，一假一真。攻山海关是为牵制我辽东军，这一支才是冲我京师来的！”崇祯把眼扫了一圈，“说说吧，该怎么办？”

钱士升先反应过来，“多少人马？”

“不知。”

钱士升看住张凤翼：“急调山大蓟密关宁各路总兵入援京师！”

“京师戒严！”崇祯接道。

张凤翼此时已想好：“急征山东总兵刘泽清、山西总兵王忠、大同总兵王朴、保定总兵董用文、山永总兵祖大寿入援。”

“祖大寿不能动！”钱士升道。

“都什么时候了，不动怎的？”崇祯怒道，“除了祖大寿，其他的可是鞑子对手？”

“那锦州岂不危险？”

“人家已经绕过锦州到了山海关了！再说，守住东边，人家从西边进来了，左右是一样！”

“那，共有兵马几何？”钱士升看着张凤翼问。

“各五千，祖大寿一万五千，共三万五千。”

“不够！”崇祯断然道，“建虏屡犯我，哪次不是五万十万军？己巳之变前车之鉴，那些武将听说与辫子兵干仗，就都逗留不前！”

“那就再征调祖宽、祖大乐、李重镇、马如龙，共两万。”张凤翼道。

崇祯默思片时：“祖大寿军再留五千守锦州山海关一线。还有吗？”

“再增调山海总兵张时杰，宣大总督梁廷栋？”张凤翼看着崇祯犹疑着道。

“梁廷栋？哦，梁廷栋。”梁廷栋素与中官友善，所以罢职后多有中官为其美言。崇祯念他为永平兵备副使时还算敢战，天启间督抚以下为魏忠贤建祠，他独不作，乞终养归，居中枢时所陈兵事也多中机宜，所以崇祯八年冬复起廷栋为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叫他戴罪入援。再有闪失，提头见朕！”崇祯背手转了一圈，沉吟着道，“天寿山，那是祖宗陵寝之地呀。”说着斜眼看了张凤翼一眼。张凤翼浑身汗毛竖起来！身为兵部尚书，让人家打到眼皮下竟不知！己巳之变兵部尚书王洽处死，凤阳皇陵失事，皇上没重责已是开恩，昌平皇陵再失事，自己这颗头颅只能交与皇上了。想至此，双膝跪倒，“皇上，臣请出京督师，与建贼决战！”

崇祯瞪大两眼：“你要亲临战阵？”

“是，臣以热血报主隆恩！”

崇祯一拍大腿：“好！文官如此，武将自不敢怠。朕赐你尚方剑，发万金，赏功牌五百！”顿一下再道，“梁廷栋总督西路各镇，你总督东路各镇，高起潜监军，即刻颁旨！”

高层内斗

听报郑鄤来了，温体仁大步出迎。郑鄤抱拳道：“拜见老大人。不知大人呼鄤有何指教？”

“老夫早盼着谦止来呀！”温体仁上前牵住郑鄤的手走进客厅，分宾主坐下，上了茶，道：“老夫听说文震孟、倪元璐等为谦止接风，文震孟却说谦止不该来，这是为何？”

“文起兄没有细说，只是叹息。”

“怎说不该来？你们是同年，文起如今已是阁臣，你却刚被起复。”温体仁略一顿，见郑鄤没有反应，遂轻声道：“老夫邀谦止来，不是要指教你，而是要你指教我。你在乡间待久了，置身事外，静观变化，看得更清楚。现在南方士林清议如何？”

郑鄤咂了一口茶，缓缓道：“议论颇多，但集中一点，皇上励精图治，国家需才，可庙堂缺人。”

温体仁皮笑收敛：“不是不用才，这天下无才可用啊。你没见鞑子由喜峰口入击，朝廷只能命梁廷栋戴罪入援、张凤翼督师迎敌。那张凤翼可能带兵？”

郑鄤视而不见温体仁脸色：“用人则才出，不用则才伏。方今防边荡寇最急，能如萧相国之识韩淮阴，宗留守之识岳忠武，何患不能成功？”

温体仁面色愠上来：“天下事有些做得，有些做不得。硬去做来，就会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正如韩信、岳飞的下场！”

郑鄤拧劲上来：“从来没有不可做之事，也没有不可用之人。‘做不得’三字，不知误了多少大事。萧何荐了韩信，遂有大汉；徽、钦二宗只因‘做不得’，遂有靖康之变，高宗蜗居临安，后割土称臣。”

“哼！如今哪里有韩信、岳飞？”

“人无完人，不可能如足金。用得好，三分人才可作七分之用；用得不好，九分人才只能作一分之用。”

温体仁脸色黑暗，半晌才道：“好啊，我打算告老还乡了，你和文震孟一同担当国家大事吧！”说完一甩袍袖，端茶送客，心中大失所望。温体仁听说文震孟阻郑鄤来京，大喜，欲离间二人，共倒文震孟。一番交谈之后，感到此人与自己所想完全不合，而且比文震孟更咄咄逼人。若与文震孟联手，自己前途便未可知了，因此必须赶走！

降兵破城

一支队伍向昌平城跑来，总兵巢丕昌闻报急忙登上城楼，及近了，看清是一支明军，衣衫破烂，伤兵过半。巢丕昌大声道：“你们是溃军？”

“是，快开城门！”

巢丕昌心有提防，“你们从哪来？”

“居庸关！”

“居庸关？”巢丕昌哈哈大笑，“本将军可不是好诓的！本将军早已接报，大同总兵王朴驰援居庸关，大获全胜！哪来你们这些溃兵？”

“将军说得不错，”城下喊道，“但王将军不是在居庸关击溃辫子兵，是在驰援路上，其时居庸关早已失守。后又接旨赴援良乡，我等就溃下来了。”

“你们有多少人？”

“两千多。”

巢丕昌沉吟良久，城外不断催促，巢丕昌才道：“放他们进来。”

提督内监王希忠道：“将军不疑了？”

巢丕昌道：“他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不似赚城。况且，还记得己巳之变朱国彦、王元雅拒赵率教入城的下场吗？他们不自杀，皇上也得杀了他们！”又指着下面道，“再看看他们那熊样，早无战力了。”遂转头对户部主事王桂道，“好生待他们，让他们吃饱，给他们疗伤。平白得了两千军，我城内军民必大振，何乐不为？”

两天后，阿巴泰一万大军兵临城下，猛烈攻城。巢丕昌虽只五千军，但新增了两千军，又是守城，深沟高壑，有恃无恐，并不十分担心。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形式突然急转直下！酣战之时，城内突发一片呐喊，霎时火光冲天，守军立时大乱！片时工夫，城门守军头滚黄尘，城门被打开，阿巴泰挥军杀入，巢丕昌呆若木鸡！

手无缚鸡之力的监军太监王希忠大喊一声：“皇上，奴婢为您尽忠了！”拔剑在手，杀入敌军，霎时身首异处！

户部主事王桂、赵悦、判官王禹佐、胡惟宏见状互言道：“内臣竟如此忠勇，我等竟不如他？”言罢随后跟进冲杀，毕竟文官，又寡不敌众，片刻便都被剁为肉酱！

巢丕昌见大势已去，停止抵抗，掷剑受缚，被押下城楼，却见两旁立的竟都是两天前被他纳入城中的居庸关溃军，嘻嘻哈哈指点着他。巢丕昌立住脚看着他们道：“你们是北兵？”

一个总旗模样的军官答道：“不，我们确是居庸关守军，不过我们不是溃兵，是降兵！我们降了北边那个皇上了，就是来赚你这破城的！”

巢丕昌低头无语。阿巴泰走过来，一手抚刀，一手叉腰：“巢将军，想不到吧？”

巢丕昌看他一眼，又转向降兵：“既然能跑出来，为何还要降？既然跑出来了，为何还要为敌所用？”

那总旗道：“将军的俸禄能不能按月拿我们不知道，我们可是几个月没拿饷了，老婆都要跟人跑啦！给那朱家皇帝卖命值吗？”说着掏出两张纸递过来，“将军看过这两书吗？”

巢丕昌瞪他一眼，耸耸被缚的双臂：“你瞎啦？你念！”

那总旗哼一声，抖开纸，读道：

明朝官员归降，子孙世袭父职不变；杀官来归，授予官职；一人来降，国家恩养；率众来降，按功授职。

再打开另一张：

我见黎民百姓涂炭，常以和睦为念，致书遣使不下数次，不知下边臣属欺骗蒙蔽朝廷，还是朝廷明知黎民涂炭、人民死亡而漫不介意，不愿和平？我一再讲和，你明朝大臣竟无一言回答，这是有意招惹祸乱！因此你国人民之忧苦、死亡并非是我之责，而是你国君与臣之过。今后凡我大军所至，有敢逆我对抗者，杀之；逃避山林者，俘之；如安居不动，投降归附者，秋毫无犯。此次进兵，决不似以前轻易撤兵！

阿巴泰阴笑两声，“巢将军意下如何，降是不降？即使不降，我也不难为你，只是放不得你了。”

巢丕昌默想了一会，仰天道：“朱国彦、王元雅因拒自己人而亡，我因纳自己人而亡，天意亡明呀！我降。”

绝命山谷

黑水峪本是山谷荒野，高迎祥已经被孙传庭堵在谷里四天了，也被大雨浇了四天，正蜷缩在一个山洞里，昏昏睡着。一斗谷黄龙给高迎祥喂了些雨水，走出山洞，见干公鸡张二走来，便站住了。

“闯王还烧着吗？”张二问。

“怕是又烧高了。无粮无药，咋退烧呀。”

“唉，官军包围圈越来越小，这回怕是天绝我了。”

“是呀，已经绝粮数日，别说是在这谷中，就是平原上两军对垒，也早无战力了，怕是不被杀死，也要饿死了。”

张二四下看看，见人马都四散躺着，近处无人，小声道：“洞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闯王的坐骑在哪？”

黄龙警觉起来：“你问这干啥？”

张二靠前一步：“你想不想活命？”

“想活，活得了吗？”

“跑！”

“跑？”黄龙干笑两声，“笑话，跑得出去吗？”

“那就降！”

“你饿昏了吧？你以为是车厢峡，对面的是陈奇瑜呐？人家还要你降？对面的是洪承畴，人家是要你的命！”

“车厢峡为啥能出去？”

“那是闯将把财物聚在一起献出去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无所有。”

“嘿嘿嘿嘿，”张二奸笑几声，“不是有闯王吗？”

“你……？你要把闯王献出去？”黄龙退后一步，拔刀在手，“我认识你，我的刀可不认识你！”

张二又奸笑几声：“所以我问你闯王的马在哪。”

“你是说——献马？”

张二点点头，走上去把黄龙的刀插回刀鞘：“老弟，闯王已无回天之力了，自身难保，你再忠心，也就是跟着闯王埋骨荒山！”

黄龙沉默半天，回身进洞，牵来闯王的马。

……

三天之后，官军开进峡谷，边走边收缴了农民军兵器：“高迎祥在哪？”副总兵贺人龙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毫无抵抗能力的人问。

“在洞里。”有人答。

高迎祥把手伸向刀柄，连抽几次也没能抽出，更无力举起刀，不得不放弃自杀的奢望，把头偏向一边，闭上眼。

一路突进

清军分兵数路，先后陷延庆、昌平、良乡、沙河、清河、宝坻、定兴、涿州、固安、文安、永清、通州、逐安、雄县、安州、定州，香河，顺义、怀柔、河西务、密云、平谷，焚毁了天启的德陵，直抵京城西直门。两月之内，遍蹂京畿。至八月底，合兵一处，驱赶着一路掳来的数万汉人和十几万牲畜，浩浩荡荡经迁安东归。

阿济格走在最前，走到一个三岔路口，阿济格站住，指着路边道：“在这立一高大木牌，写上‘各官免送’！”

“哈哈哈哈……”额驸扬古利边笑边指挥兵士砍下一截大木，书上字，立于路边。

前边山坳处，张凤翼、高起潜和冷口守将崔秉德静静观望。崔秉德看了一会儿，道：“大人，封住关口，堵敌归路，如何？”

“你想打？”张凤翼看着他问。

“是！”

“崔将军勇气可嘉，但你这点人马，不是羊入虎口吗？”

崔秉德挺直身子：“这一，隘口狭窄，敌无法铺展，敌骑更施展不开；这二，又是山路，敌下我上，易守难攻；这三，敌辎重甚多，行动迟缓，不利于战；这四，敌中有我被掳军民数万，见我出击，必奋起反抗，一战可图；这五，梁大人尾随敌军，就在五重安乡，首尾夹击，必给敌重创；这六，”崔秉德看了眼高起潜，“冷口是我最后一关，出了冷口，敌军再无阻碍。纵敌而过，无所作为，如何上对天颜？”言外之意是皇上就该要咱的脑袋了。

张凤翼冷笑一声：“梁廷栋？你不要指望，他能够固垒自守，不跑就很不错了。”

“嗯？梁大人守辽东时可是立过战功的！”

“此一时彼一时。”

崔秉德放缓声音道：“能救出部分军民，大人您也好交代呀。”

张凤翼不语，一直没说话的高起潜开言了：“你们看，鞑子前队都是精骑，想必辎重在后。这样吧，减轻作战难度，放敌出关过半，只剩我被掳军民和辎重时再邀击，如何？”

“好！”崔秉德以拳击掌，转头对副将道，“待敌过半，我带一千人封住隘口，阻敌回援。你带其余全部人马杀下去，拼力击杀！记住：只许进，不许退！”副将应声转身下山。张凤翼望着敌影，默然无语。

清军移动极缓，走走停停。从目所能及，到进入隘口，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大摇大摆前行，全不在乎是否有埋伏。看着蜗牛般爬行和望不见尾的清军，张凤翼、高起潜下山回了大营。

用了两天时间，清军才过了一半。两天里，崔秉德始终待在山上，一边计算着过关人数，一边观察破绽：“王八蛋，果然把辎重放在后边，竟无精锐殿后，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边骂边冲下山，走进张凤翼大帐，“大人，敌已过半，且毫无防备，下令吧！”

“不行！”张凤翼头都不抬。

“为何？”

“兵力悬殊，白白送死！”

“可后面都是我被虏军民呀！只要我这几千人杀下去，必成十万之军！”

“那些被掳军民，手无寸铁，能有啥用？”

崔秉德明白这位大帅是怕死，便转向高起潜：“高大人，机不可失呀！”

高起潜笑着摇摇头：“咱家是监军，打仗还得听张大人的。”

张凤翼抬起头，“皇上已调卢象升任宣大总督，叫他星速到任，不得少延。他如果到了就好了，可惜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打！你们不打，我打！”崔秉德说完转身就走。

“你敢！”张凤翼一拍帅案，“突”地站起，怒目而视。四围亲兵立刻拔刀在手，围住崔秉德。

崔秉德愣了片时，仰天长叹：“唉——！如何面对圣上啊！”言罢蹲在地上大哭。

无人可用

崇祯皇帝恼怒至极，也绝望至极。两月之内，清军如入无人之境，恣意放为，横扫数十州县，直抵都门，耀武扬威一番，饱掠而去。闻鼙鼓而思良将，大明难道就再无袁崇焕了？敌军围城之时，一帮大臣只能说一些“破格用人”“禁止买卖”“收养京民细弱”“列营城外守御”等不着边际的混账话，全无正儿八经的方略。城外守御？己巳之变袁崇焕都差点没守住，如今这些大明守关边将能守得住？城外守御只能是非死即降！

见崇祯拉长着驴脸，一帮大臣都不由自主地摸脖子，不知谁的脑袋就要撂这儿。

“京城米价降了么？”崇祯看着户部尚书侯恂问。

“降了，从三百钱降到二百钱，还没到平日市价。”

“建贼已走，怎么还没降下来？”

“这——”侯恂略一打喯儿，“一是城内百姓担心建贼复回，故家家多囤粮；二是京城四围百姓、粮食被建贼掳走，须从山东、冀南等地调粮，缓急不可到，所以一时降不下。”

“哼！”崇祯鼻子冒火，“建贼将我百姓、财粮一掳而空，招摇而去。我大明的文臣，全无一策；我大明的武臣，见着清军，或闭门不出，或一触即溃！大小五六十战，天朝大军竟无一胜，连德陵都被焚了，百姓能不担心建贼复回吗？朕养尔等何用！”

闻听此言，众臣呼啦跪倒，“都起来吧。”待众人都站起来，崇祯道，“刘宗周，读你的奏章。”说着把奏章递给王承恩转交刘宗周。

刘宗周展开奏章，慨然陈词：

今日之祸，首为兵部尚书张凤翼溺职中枢，胡骑闯入，侦探无闻，调援不速，几乎束手待毙。败事之后，不闻阁臣出面主持，兵科出面封驳，当事诸臣不得辞其责。祸变酿成非一朝一夕，何以故？己巳之变袁崇焕误国，小人借此以修门户之怨，异己者一概斥为崇焕一党予以惩处，小人进而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臣疑疏。皇上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皇上录清节，而臣下多以曲谨容；皇上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皇上尚综核，而臣下琐屑吹求以示察。观其用心，无不出于身家利禄。皇上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小人立于朝。廷臣不敢说，皇上无从知。呜呼！谁秉国而至于是？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温体仁之谓也！

崇祯眉毛微微挑动一下，看向温体仁，温体仁腿软了。疏中所指，温体仁是无以卸肩又难以自辩。崇祯见温体仁不辩驳，便道：“张凤翼自请督师，却遇敌即避，未经一战，至近畿多残破。梁廷栋尾随敌后，也是恇怯不敢战，待敌退毕，才进到石门山，竟向朕报捷斩敌三级，何其不知羞耻！两任兵部尚书，家国危殆之时，畏敌如此，却有自杀的胆量。既然知道死罪难免，何不拼死一战？同是一死，为国效死，留个千古芳名，荫及后人；畏罪而死，追官夺爵，累及子孙，何其愚蠢！”

“皇上，臣以为，梁廷栋是自杀，张凤翼不是自杀。”刘宗周道。

“嗯？怎讲？”

“凤翼日食大黄，是想以久病日虚之体不能迎敌蒙蔽皇上，以卸责任。不想服药日久，身体掏空，竟一命呜呼。”

“那就更该死！”

刘宗周疏中点了阁臣，崇祯又把大小臣工全臭骂了一通，温体仁又不言，身为新任阁辅的文震孟忍不住了，况且，阁臣再不说话，就不知崇祯要拿谁开刀了，“皇上，我天朝大军并非无一胜。大同总兵王朴在居庸关斩敌一千一百零四人，俘一百四十三人，转赴涿州又杀敌二百余人。”

“这朕知道，九牛一毛。建贼杀夺我九牛，我拔他一毛，何幸之有？！”

“是，”文震孟不甘心，“虽说我胜少败多，但除昌平总兵巢丕昌降敌，再无降敌者。宝坻知县赵国鼎、定兴知州薛一鹗、赋闲家居的前光禄寺少卿鹿善继坚守至城破，拒降殉国；顺义知县上官荩自尽，其余将吏不屈被杀，尽为忠臣。河南道御史金光宸上疏说，皇上分遣诸内臣督兵边关，内臣不知兵而充任监军，使事权不一，边臣掣肘，至有是败。但我大明文武诸臣忠心侍君、为国死难者尽多，而内臣无一为国捐躯。镇守通州兵部侍郎仇维桢给内臣叙功显是别有用心。请罢内臣督兵，勿再重蹈覆辙。”

崇祯本就恨抑内之言，此次完败更让他深恨外臣。一个七品官就弹劾侍郎和内臣，更是怒火蒸腾，“一派胡言！昌平监军王希忠，城破之时当先持刀杀入敌阵，力竭而死，不是为国捐躯吗？”崇祯对文震孟心存敬畏，而且文震孟是他刚钦点的阁臣，还得留着面子，就对准了七品的金光宸，“金光宸说文武诸臣忠心侍君，朕遣内臣魏国徵赴天寿山，兵部右侍郎张元佐赴昌平，魏国徵即日就道，而张元佐三天没挪步，是谁忠心侍君？怪朕用内臣吗？！”崇祯越说越恨，“仇维桢为内臣叙功，金光宸就借题沽名，是何居心？锦衣卫，去扒了他的冠服，捉回下诏狱！”曹化淳、王文政刚应声领命，忽然殿外乌云堆聚，狂风大作，伴随一声炸雷，一个火球击破窗棂，从御座旁滚过，又飞出门外！崇祯怔怔地看着那火球没处，半晌无语。

众人和崇祯一样，从未见过这等奇事。“上天炯戒呀！”文震孟道。

崇祯缓过神来：道：“金光宸候旨另议。”

钱士升舒口气：“皇上圣明。不过这并非天有所示。这是火球闪电，史书亦有记载，只是比较稀罕。”

听了这话，崇祯是先悔后恨，心知钱士升是故意在他赦免金光宸后才说这话的。可刚说了“另议”，不能这么快就出尔反尔呀，可这口气实在难咽，非出了才睡得着觉！这刘宗周发奸擿伏，很是痛快，可是刺了自己一下，说“皇上不察而用之”，这话就没道理了，“刘宗周屡屡抗言，朕都从谏如流。可这次说朕用人不察，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朕用得不对吗？”崇祯手一划拉，“再看朕身边，这朝内朝外，还有可用之人吗？你们说，你们谁能赴疆场，嗯？”崇祯说着都觉得委屈了，“朕不还是用你们吗，啊？！”

“有一人可赴疆场。”钱士升道。

“谁？”

“杨嗣昌。”

“杨嗣昌？”崇祯想了想，“就是上疏要代父承罪的杨鹤之子？”

“是，嗣昌字文弱，可一点儿不文弱，曾任山海关右参政。他边略娴熟，远胜其父。巡抚永平、山海关诸处时，整饬防务、修筑山海关两翼城，抵御有功。他曾上疏说，群盗蜂起是因为中原饥馑，缉盗而不解饥馑，非治本之法。中原大旱，寸草不生，解饥馑之法，不在种粮，而在开矿。”

“开什么矿？”

“金银铜矿。开贸易之道，既可分散啸聚之民，又可换粮抚民，还可增加朝廷税赋，而不必强加于民，可谓一举多得。”

“哦？”崇祯眼放光了，“一年可出多少？”

“这要看探得几处矿，一矿能出几百斤就是大矿了。”钱士升犹疑一下，“一矿之力，难助两饷。”

“两饷事大呀。”崇祯眼神又暗下去，指着御案对王承恩道，“有一份杨嗣昌的奏章，帮朕找找。”再转向众臣，“阁臣留下，退了！”

青云得路

王承恩就一摞奏章中找出杨嗣昌的奏疏，递给崇祯。崇祯快速一翻，轻声读出：“一者，必先安内然后才能攘外；二者，必先足食然后才能足兵；三者，必先保民然后才能荡寇。好，说得好！”

“张居正早在隆庆二年的《陈六事疏》中提到固邦本时，就明确说，欲攘外者必先安内。”钱士升道。

“嗯，杨嗣昌曾三次上疏请求代父死罪，是个孝子啊！”嗣昌之孝曾给崇祯留下深刻印象，但不知他还懂兵，“你说他边略娴熟？”

“不仅娴熟，而且是雄才大略，臣荐杨嗣昌任五省总督。”

“他现在何处？”

“在江西袁州，杨鹤遣戍之所，丁忧期间。”

崇祯目光扫遍群臣，好一阵沉思不语，抬头轻叹一声道：“边关艰难，人才难觅啊！不过这五省总督……”他思量一会，“杨嗣昌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军务，五省总督还是由洪承畴来做吧。”

“皇上……”钱士升略一犹豫，“杨嗣昌上疏请复其父原秩，并谥，皇上尚未答复。杨嗣昌是个大孝子，杨鹤死，嗣昌竟昏厥半月。如不答其所请，嗣昌恐难以应召，应召恐难以尽忠。”

崇祯略作沉思，道：“杨鹤是有不得已之虑，但毕竟有罪。复杨鹤官，不谥。”又脸一沉，“此次围剿，只剿不抚，务期全歼！”

“皇上，开矿之举，远水难解近渴。臣有一策，可解近忧。”

崇祯看去，见是温体仁推荐的新任阁员礼部尚书薛国观。本想试票拟选阁臣，不想被皇太极搅了，崇祯就应了温体仁所荐：“说。”

“两个字：助饷。”

“助饷？谁助？怎么助？”

“向宗亲国戚、达官贵胄借助，按俸禄二万至十万不等，限期提到。允诺将来府库充实了归还，自然没有归还期限。臣略算了算，可得在千万以上。”

曹化淳小跑着进来，跑到崇祯面前，堆下笑来，小声道：“皇上，喜事呀！”崇祯还没回过神来，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曹化淳看了眼阁臣：“高迎祥抓住啦！”

“什么？”崇祯抬起头。阁臣们也瞪大了眼。

“高迎祥在陕西盩厔的黑水峪被陕西巡抚孙大人伏击，全军覆没，高迎祥被活捉。”说着递上塘报。

“果然是大喜事，”温体仁道，“高迎祥死，其他就不足虑了，荡平贼寇指日可待！”

“赖有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等干城啊！”文震孟道。说到这，想起袁崇焕、孙元化，便有些黯然：“我大明有人啊！”

“洪大人请旨是就地处决还是递解京师？”曹化淳道。

崇祯脸上漾上笑意：“传旨，生擒闯贼，俱见督抚调度，将士用命。洪承畴加宫保尚书，孙传庭先加一级，俟事平汇叙。其余着即查明各功，按绩叙赉。”

“是。”曹化淳道，“那闯贼呢？”

“再有，”崇祯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贼势已溃，余孽尚在，仍要相机进剿，立奏廓清，勿再致逋逞！至于闯贼，”崇祯咬牙道：“解来，沿途拨兵严防，勿致疏虞！那高迎祥，游街！凌迟！”又转向薛国观，“刚才说的助饷之事，你去办。”

薛国观马上道：“皇上，在外群僚，臣可任之。但在内戚畹，非出圣断不可。”

“好，朕下旨。”

第三章
有人疯狂弄权，崇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西湖谑儒

“这就是我的生圹。”王微指着一处坟茔说。文震孟与许誉卿走上前细看，见墓碑上写着“扬州草衣道人王微之墓”，文震孟捻髯而笑，“自古只有帝王才在生前为自己建陵，官宦人家也不多见，寻常百姓至多为自己置一口寿材放着。夫人倒好，怕人家抢了好风水，先自占了。不过也只有这柳浪闻莺的西湖才配得上夫人。”

许誉卿笑道：“那年憨山大师从雷州北返崂山途经杭州，她听说了，突发奇想，去拜访大师，回来后就坐了病，给自己修了坟，还自号草衣道人。向和尚问禅，却自号道人，岂不可笑？”

“你才坐了病！”王微佯作嗔怒，“许蛮，污蔑本夫人，就是污蔑大师！你可知大师不但主张禅宗与华严宗融合，而且首倡佛、道、儒三教合一。所以本夫人习禅而号道，有何不可！”

“是是是，”许誉卿笑着连连作揖，“娘子教训的是。”

文震孟哈哈大笑：“看来人争笑公实为帐中人弹压之说，一点不假呀！”说完收了笑，踱到湖边，眺望湖光山色，脱口吟道：

人从巧计夸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

谄曲贪嗔堕地狱，公平正直即天堂。

麝因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

一剂养神平胃散，两种和气二陈汤。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留手一双。

悲欢离合朝朝闹，寿夭穷通日日忙。

休得争强来斗胜，百年浑是戏文场。

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王微惊讶道：“这是憨山大师的《醒世歌》，您这位大儒竟也吟得？”

“你刚才还说大师倡佛、道、儒合一呢，这不是合吗？”许誉卿道：“你真是小看人，文衡山之后，自然了得。文起诗才当在你之上。”

衡山是文徵明的字。文震孟连忙摆手：“比不得比不得，夫人诗名满天下，可追李易安。”

“我可不敢比李易安，”王微笑道。忽又转头对许誉卿道，“你可背得来大师诗作？”

“德清和尚？”许誉卿用手指点着王微笑着摇头，“恃才傲物可，傲人则不可，小心难下台！”说完吟道：

染尘容易出尘难，不断尘劳总是闲，

情性攀缘空费力，不成道果也徒然。

学道容易悟道难，不下功夫总是闲，

能信不行空费力，空空论说也徒然。

闭关容易守关难，不肯修行总是闲，

身在关中心在外，千年不出也徒然。

拜佛容易敬心难，意不虔诚总是闲，

五体虚悬空费力，骷髅磕破也徒然。

诵经容易解经难，口诵不解总是闲，

能解不依空费力，日诵万卷也徒然。

王微拍掌笑弯腰，“丢三落四，真是糟蹋了大师的《费闲歌》！”

“哼！”许誉卿昂起头，“文起那《醒世歌》不也没说得全？”

王微不笑了，“是呀，二位大人既知大师教诲，为何还‘五体虚悬空费力，骷髅磕破也徒然’，如今落得‘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文震孟、许誉卿互看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许誉卿道：“你可知文起为何丢官？”

“怎的不知？和你一样，是遭那‘乌归、王巴’倾陷。”

“呵呵，夫人也知‘乌归、王巴’？”文震孟道。温体仁是乌程籍、归安人，王应熊是巴县人，故有是称。

“只是这话从你这女才子口中说出，大不雅。”许誉卿道，“其实文起是自己罢了自己的官。”

“哦？这怎么说？”

“我被削职为民，文起力争，又得罪了皇上，一时气急，对温体仁说，‘科道为民，极荣之事，敬谢老先生玉成！’温体仁立刻将这话拿去说与皇上。说被贬为民是极荣之事，岂不是说当今皇上是昏聩之君？皇上还放得过他？便陪了我做这‘极荣之事’了。”许誉卿笑着道。

其实不止此事。在此之前，一日，温体仁拿着文震孟拟的一疏找到文震孟，要他删除一句话。文震孟乃状元出身、帝师，岂容他人指摘自己的文章？一口拒绝了温体仁。温体仁便当着文震孟的面挥笔删去此句。文震孟是性情中人，立时大怒，拍案大骂，犹不解忿，又抓起案上奏牍砸向温体仁。此事传到崇祯耳中，崇祯恼火，认为大失体统，罚文震孟俸三月。文震孟事后也悔，知道中了温体仁的招，所以也从不对人言。

“如果当初文起按惯例给曹化淳送了礼，就不至于如此了。”

“谁是曹化淳？”王微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惯例是新进阁臣拿着名帖和礼单向掌印太监致见面礼。内宫有个依靠，即可在皇上面前美言，又可随时通气，这是为官之道，所以成惯例。偏这位阁辅大人是个倔头，就是不理。那曹化淳倒也不以为忤，还向文起传话，愿与交往。”许誉卿指着文震孟道，“你知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不当那个官对我又能怎的？我的名帖到了太监手里，那耻辱今生今世怎能洗刷得净？’你说他这个官可当得长久？皇上还算给他留面子，只是叫他冠带闲住，好歹还是个官身。不似我，只能回家种地了。”

“以皇上之苛刻，为何独宠‘乌归’，有过亦不问？”

文震孟沉吟片时道：“皇上虽然又‘征求直言’，又下《罪己诏》，但内心里，还是喜听谄语，恶闻抗言。”一指许誉卿，“这位工科都给事中，按资历早该升迁，可他是个老实人么？天启时就抗疏极论魏忠贤。当今即位之初，他又劾论王永光。皇陵毁陷，他又痛斥张凤翼固位失事，温体仁、王应熊玩寇速祸，结果是三起三落。”又笑看着许誉卿道，“没死于魏忠贤、温体仁之手，还算便宜你了！”

三人正说笑，忽听身后有人道：“二位大人，修微夫人，晚生有礼了。”

三人一起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三人，王微先叫出来：“张天如、张受先！”

王微嫁与许誉卿之前已是才名远播，交往之人都是一时名士，早与张溥相识。张溥中进士授庶吉士不久就因父丧丁忧归里，而张采是崇祯元年进士，未授实职，便回了老家，所以许誉卿、文震孟都不认识这二人。听王微叫出这二人的字，文震孟恍然大悟，“二位就是娄东二张？”

二人一同作揖，“正是。”

许誉卿还礼道：“久仰二位，只是无缘得见，不想今日竟在此处相见。”遂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

几人同看向这人，只见他，二十上下年纪，虽是身材短小，却是柳眉月眼，皓齿红唇，装束俏利，倜傥自如，端的一个潘安！张溥卖个关子，“几位竟不识得此人？”

那人也机灵，从对话中早知几人身份，遂上前一步，“晚生柳如是，见过前辈。”

“柳如是？”王微一把抓住柳如是手，“你就是我闻居士柳如是？”

张溥代答：“正是此佳人。”

王微上下打量柳如是，道：“早闻妹妹喜着男装，不但才情可夸，而且秀色可餐，如是果然是儒士！”

许誉卿道：“可见这西湖果然是才子佳人相会之地。”

张溥笑指许誉卿、王微道：“才子佳人在此。”

王微笑道：“你倒是会调理咸酸。明明自己是大才子，却不认账。好比自己偷了东西，却诬是别人偷的。”

文震孟大笑，“把才子比做盗，哪有这等比喻！”

许誉卿跟着道：“是呀，有辱斯文。”

“许蛮，本夫人回家与你算总账！”王微竖柳眉、瞪杏眼，却嘴角挂笑。

众人哈哈大笑。张溥道：“如此说来，草衣道人实乃‘大盗’，诗名堪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微何等聪明，斜眼看着张溥，“你是想说诗名堪比秦淮八艳是吧？”秦淮八艳是南京八个南曲名妓，不但色艺一流，而且诗词誉冠江南，交往都是一时名士，柳如是便是八艳之首。王微也是青楼出身，张溥只见她俩是才女，忘了她俩的出身，话到嘴边才想起来，立刻感到不妥，所以生咽了下去。王微因欣赏八艳，所以不以叙列为耻，挽着柳如是笑道：“这却是比得。”

张溥忙换了话题，“草衣道人扬州人，许大人华亭人，不过是九十步与百步，草衣道人为何称许大人为‘蛮’？”

“‘蛮’就是野蛮，不懂道理！”王微笑答。

许誉卿道：“西铭先生不可再以‘大人’相称。先生是官身，誉卿现在只是一介布衣。”

听许誉卿称自己的号，张溥赶忙抱拳，“公实先生是前辈，溥是晚辈，亦不可以‘先生’相称。”

“行啦行啦，都别谦啦，酸文假醋的。”王微打断二人，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张采，“二位来杭州，是闲游，还是会友？”

张溥抢先道：“闲游？还有那份闲心！祸快来了！”

“祸？”王微看了眼张溥，又转向张采。

张采与这三人都不相识，所以一直只听不语。见王微问自己，才答道：“我们是来探望博庵的。连累了人家，总要来看看。不想他回南昌老家了。”

文震孟、许誉卿立刻明白了。

崇祯六年时，温体仁弟温育仁想入复社，二张不许，温育仁恼羞成怒，遂指使人作《绿牡丹传奇》一书，把复社描画成群丑，并命梨园搬演。复社同仁深感耻辱，要求二张反击，二张遂赴杭会见浙江提学副使黎元宽。黎元宽字左严，号博庵，心同复社，于是下令毁刊本，书肆禁售，并执温育仁家人和作者下狱。由此，温体仁与二张开隙，次年便将黎元宽革职。九年，太仓人陆文声上疏说“风俗之弊，皆原于士子。溥、采为主盟，倡复社，乱天下”。此时温党苏州府推官周之夔又呈《复社首恶紊乱漕规逐官杀弁朋党蔑旨疏》，云“二张且反”。温体仁立刻下所司议处。但提学御史倪元珙、兵备参议冯元飏、太仓知州周仲连三人皆以为复社无可罪，结果全被温体仁贬斥。

“大不了罢官。伴君如伴虎，又有‘乌归’这等人把持朝政，罢官是福不是祸。”王微道。

“皇上已经下旨，要抚按严查具奏。”张溥道。

“你是说，大狱将兴？”许誉卿瞪着他问。

张溥点点头，“皇上说，太仓复社结党恣行，把持武断，提学臣所职何事？致士习嚣横如此！”

文震孟转身面向西湖，“复社就如这西湖，名声太大，二张为宗，党羽半天下，文首三千余，名魁鼎甲多出其中。从来社集未有如是之众、社艺未有如是之盛者。皇上本就多疑，尤忌结党，而复社声气震动朝野，终会容不得的。”

“一点不错，”许誉卿接道，“复社的虎丘大会，我听说会者数千余人，观者甚众，会场内外人海如潮，规模之大，为三百年来所未见。娄东二张名望达于极点，以致四方竟不敢以字为称，而曰西张先生、南张先生、二张夫子，称天如先生的四社长为‘四配’，十门人为‘十哲’，十兄弟为‘十常侍’，五个奔走输财者名‘五狗’。”许誉卿脸色阴下来，“四配十哲是什么人？圣人门生！而十常侍是什么人？东汉权倾朝野、势焰熏天的宦官集团，玩灵帝于股掌之间，而有黄巾之乱、董卓之乱，而至汉亡。五狗是什么人？前者，武则天侄武三思的五个心腹，都是篡唐之贼。后者就是眼前之事，魏忠贤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复社如此称谓，二张先生就不知避嫌么？”

“是呀，我也听说了，”王微又接道，“春秋两试，孰元孰魁，孰先孰后，庶常已编定无遗矣，中式者皆复社之人，迨至附丽者久，应求者广，遂使鱼龙混杂，嗜名躁进、逐臭慕膻之徒亦多窜其中。复社由读书会文之地而变为争逐势利之所。”

以二张之声望，有嫉妒者，却还从未有人当面批责，竟至张口结舌答不出。文震孟回过身，道：“天如欲借复社而达门徒跻身朝堂、控制局面、辅佐皇上、清明政治、振兴大明的目的。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何况这‘众’，还是官场大僚，且能左右皇上。”

张采毕竟年长一些，对张溥的张扬并不苟同，所以多在幕后。张溥曾向他说起过邀黄宗羲入社的一番对话。黄宗羲问：“缔立复社为何？”张溥答：“兴复古学，力斥奸佞。”黄宗羲当时就说：“人多嘈杂，良莠不齐，兼树大招风。东林旧祸，当小心为是。”张溥却不以为然，笑道：“人多势大，奸人自怯，何惧之有？”张采听后说：“人多未必势大，势大未必无惧。”张溥不听。如今文震孟所言与黄宗羲同，且祸事将至，张溥也惊惧无所措了，便道：“为今奈何？”文震孟又转向湖面，道：“祸不会速至，朝中有复社党人，亦有心同复社者，念台等不会袖手旁观……”

念台是刘宗周的号。张溥打断文震孟：“大人还不知道？刘侍郎也被革职了。”

“什么？念台也被革了？”

“是，他上疏直言朝廷贤奸颠倒，皇上任用匪人，温体仁大奸害国，至祸数至。皇上能不怒吗？说他比私敌政，颠倒是非，就给革了。”

许誉卿鼻子哼一声，“迟早的事，革职是轻处了，刘大人屡屡犯颜，皇上看他是一代大儒，又有清名，一直忍着，终忍不住了。”

文震孟看着二人道：“为今之计，蛰伏待机，不可再搞什么聚会，小会也不可。”

弄巧成拙

吴宗达正在收拾行装，闻报温体仁求见，大惑不解。虽是受过温体仁提携，但私交并不厚。自己已辞官，温体仁此时来访，意欲何为？毕竟也不敢怠慢，将温体仁让进客厅。道：“首辅大人亲自登门见我这无官之人，有何见教？”

“听说你要回乡，体仁特来相送。”温体仁并不落座，“上于，可否让我看看你的书房？”

“上于”是吴宗达的字。吴宗达不知温体仁何意，也不好拒绝，便领去书房，“正在收拾行装，很是凌乱，慢待大人了。”温体仁四处观瞧，见书案上有一纸，便拾起看：

蕉长青笺，笋抽斑管，闷怀欲写无多。天公听启可否？竟如何，小构数椽茅屋，须傍取千顷澄波。扁舟系、酒筒茶灶，随意泊烟萝。

心知三两客，朝朝暮暮，百遍相过，且醉醒，任量雅谑狂歌，风雨不妨闭户。凭栏处，嫩蕊柔柯，沉吟久、才情标格，千载忆东坡。

“词意苍凉呀。上于，皇上待你不薄，加少傅，晋少师，现在又升你中极殿大学士，你却辞官，可是有心结？”

吴宗达躬了躬腰：“没有，确是心力不支了。”吴宗达是万历三十二年探花，从翰林院编修累官至礼部尚书，口碑极好。自认为官数载，既无建树，也无主张，还受制于人，已体乏多病，心灰意冷。

“上于，虽说我二人私交说不上深厚，但毕竟同朝一任，还算相谐，情谊总是有的。”温体仁说着掏出一把方形提梁紫砂壶，“这是金沙寺僧所制，盖中有款，送与上于。”

“这可不敢当。金沙寺僧乃是天下第一治紫砂壶的名家，其作名贵至极，宗达不敢受。”

“如何名贵，不及情分。”温体仁踱到书橱前扫看，“上于可有郑谦止的大作？”

吴宗达一愣，这才明白温体仁为何要到书房：“没有，大人为何要问这个？”

“郑谦止回京了，你可知道？”

吴宗达脸立刻沉了，“知道。”

“可见了？”

“我不见！”

见这情景，温体仁暗喜，看来此趟虽未找到郑鄤言论的把柄，必有其他收获：“为何？外甥回京了，你这娘舅为何不见？”

“我不是他娘舅！”

温体仁探身向前，轻声道：“谦止得罪大人了？”

吴宗达叹口气：“我已经二十三四年没见他了。他是个逆子！”

温体仁哈哈大笑：“大人玩笑了，谁都知道谦止是个知行止的谦谦君子。”

“他逼父杖母你知道么？”

“什么？！”

吴宗达便将一腔怨愤倾泻而出：吴宗达的妹妹是郑鄤的继母，笃信道教。郑鄤十八岁那年，郑重其事地请来了一位会召箕仙的巫婆为母祈福。巫婆设坛升座，点燃香烛，一番装神弄鬼之后，突然怒目圆睁，拍案大叫道，“郑门吴氏还不速跪！”郑鄤立刻跪下，吴氏大惊，也跟着跪了。巫婆声称吴氏罪孽深重，寿命只在百日之内。郑鄤问，“冥府如何报应？”巫婆道，“罚做十几辈子苦婢。”吴氏磕头涕泣求解。郑鄤假惺惺道，“已知罪了，可有解脱之法？”巫婆道，“你是要现报还是果报？”郑鄤装模作样地问，“现报如何？果报如何？”巫婆道，“果报是现报得十倍。”吴氏忙不迭地哭道，“那我就受现报吧。”巫婆道：“应重责八十。子系贵人，为母求饶，折罚一半。”郑鄤便将木棒递与其父，打了他继母四十下。

温体仁心下大喜，劝慰了几句，匆匆告辞出来，直奔皇宫。

北京武清侯府门前横街上十几张条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各种珍玩瑰宝，案后十几个侯府家丁在吆喝：“贱啦贱啦，贱卖宝贝啦，侯府几代的珍藏都拿出来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不买后悔呀！”整条街都被看热闹的人堵满了，就是没钱买，也想开开眼。

一个秀才模样的中年人挤到案前，把眼溜了一遍，问道：“侯府为啥卖这些好东西呀？”

“助饷。”家丁答。

“啥叫助饷？”听见问，侯府管家走过来，“皇上要皇亲国戚出银子助剿饷、辽饷，要我家老爷出四十万两！我家侯爷可是厚道人，就靠年俸和祖上阴德留下的几垧薄地的地租养活这一大家子，哪出得起？只好对不住祖宗，变卖家产。这可都是万历年慈圣李太后的赏赐呀！”这话他已经说了两天了。

“我听说海淀镇西北的李皇亲园也要卖？”秀才问。

“可不是咋的。”

“那可是都下名园第一呀！”

“第一有啥用，还不是得卖？”管家指着案子道，“这些如果卖不出价，这侯府也得卖！”

“四十万侯府还拿不出？”

“唉，就是四万也拿不出呀！一看您就是个读书人，您看那边，都是珍本善本孤本啊。”

秀才听得身后有人小声道：“四万拿不出？四百万他也拿得出呀，这等装穷给谁看呀？”

只听另一人也小声道：“给万岁爷看呗。”

秀才挤到放书的案子，拿起一个书匣打开，竟是《熹平石经》。《熹平石经》是东汉灵帝朝官定七种儒家经本为正本，蔡邕等校勘，由蔡邕用八分体书写，共二十万字，于熹平四年至光和六年刻成四十六块高一丈宽四尺的石碑，立于洛阳开阳门外太学内讲堂前。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毁洛阳，《石经》始遭破坏。现存的《熹平石经》都是摩本，本来就没有拓本，所以摹本也很珍贵。

“这一套多少钱？”

“您是爱书之人，也不像个富户。要是富家子弟，要卖他三百两，您就给一百两，如何？”

“是不贵，可我也买不起呀，能一饱眼福足矣。”

忽然一阵喧哗，街角处跑来一队武弁，为首骑马者面白无须，身着蟒服，是个大太监。

“啊！”有人喊了一声，“是锦衣卫！”众人闻言一哄而散，立到远处瞅着。

那太监走到条案前下了马，把案上之物瞅个遍，狞笑一声：“给我砸！”众家丁回过神来，齐拔出刀。太监道：“想抗旨吗？！”众家丁闻言缩回了手脚。那管家听得“抗旨”二字，回身跑进大门。锦衣卫一拥而上，刀枪横扫，立时一片狼藉，两盆二尺高的红、白珊瑚盆景被打得粉碎，一只元代青花大罐被摔得碎瓷四溅，一只紫檀镶玛瑙翡翠的如意被拦腰打折。

忽听一声高喝：“住手！”

那太监扭头看，见是个秀才，有些眼熟，又想不起，眯起眼道：“找死呀？”

“我看是你找死！”

太监一愣，脸上挂不住了：“给咱家拿住！”书生抬手止住，慢慢撕下假胡子，那太监一见大惊，立刻跪倒，“小的没认出曹公公，望公公恕罪！”

曹化淳指着他的鼻子道：“王文政，你说，圣旨里有打砸这一条吗？”

“没……没有。”

“哼！”曹化淳指着锦衣卫道，“你们给我收拾干净了。”再指着王文政，“你进府去宣旨！”说完抬脚走路。

“是。”王文政起身，高叫道，“武清侯李国瑞接旨！”大步进了侯府。

悔罪投诚

孙传庭的大帐正对着大营辕门，中间一条十余丈长的甬道，大帐双帘分挑，孙传庭坐在虎皮椅上，两臂搭着扶手，双腿叉开，背靠椅背，沉沉地吼一声：“带进来！”

辕门外站着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矮胖子看上去三十多岁，身穿琐子罩甲，瘦长子看上去四十来岁，身穿柳叶罩甲，身后还站着十来人，都是农人装束，全都没带兵器。听到传令，两人小跑着过来，进了大帐就跪倒磕头，连磕了五六个，直到孙传庭喊“行啦，抬起头来！”两人才直起身。

“离这么远，说话太费气力，近前来。”孙传庭道。俩人答应着“是”向前走了几步，离孙传庭还有丈八远便立住了。孙传庭向前探探身，“谁是蝎子块？”

“回大人，我是。”胖子答。

“本名呢？”

“回大人，爹妈起的名叫拓养坤。”

“那你就是张妙手了？”孙传庭指着瘦子问。

“是，我本名叫张文耀。”

孙传庭靠回椅背：“起兵造反有七八年了吧？”二人互看了看，齐声答“是”。孙传庭猛然提高声音：“为何今日要降？”

俩人吓了一跳，浑身一抖，蝎子块先反应过来，做出一副哭丧相，“走投无路了呀！高迎祥都被杀啦！”

张妙手抢过话：“是受大人的感召呀。官军的告示不是说皇上下了诏，大赦豫陕胁从群盗吗？高迎祥是大首领，我们都是胁从啊。”

“你有多少人马？”孙传庭看着张妙手问。

“回大人，一万。”

“都在秦州？”

“是。”

“你呢？”孙传庭又转向蝎子块。

“回大人，我有两万，都在徽州。”

“好，”孙传庭起身，拱手上举，“宣诏！”蝎子块、张妙手咕咚跪倒，匍匐在地。罗尚文上前展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承天道，俯御万方，念此军民，谁非赤子？官贪吏狡，年岁凶荒，以致饥寒所迫，甘作非为，一二无知，渐至胁从遂众。目今在豫者已困饥深山，在陕者零星窜伏，行将大兵加剿，必定玉石难分。谕旨屡颁，开示生路，又恐各官奉行未善，至此辈猜惧多端，或疑将领计诱杀降，或疑有司分别看待，或虑日后奸徒诈害，或虑目下生业消亡。种种深情，良可怜悯。为此再颁赦书，遣官驰谕，所在抚按大书榜示：如有悔罪投诚，即称赦回难民，逐一查明籍贯，在本地者编入保甲，在各省者分期护归。因业清还，多方抚恤，使安井里之乐，永消反侧之心。

“起来吧。”孙传庭刚坐回椅上，一名亲兵跑进大帐，看见蝎子块和张妙手，欲言又止，对罗尚文耳语几句。孙传庭没理他，继续对二人道，“回去清点人众马匹仗械，按籍造册呈来，本官择期分遣各省，交付府道州县安置。”

“大人呐，别遣我们回家呀，回去还是没饭呀，还不是饿死？！”蝎子块道，“当兵有粮呀，还是收编了我们吧，给皇上卖命，皇上给饷。”

“是呀，”张妙手跟着道，“不饿死，还不是为贼为盗？”

孙传庭心说“皇上给饷？皇上还不知找谁去要呢，还得老子给！”孙传庭也很踌躇，把这帮反贼收归吧，增加一大块筹饷，遣散吧，没吃没喝，甚至没家，还得聚伙为盗。思谋来去，两害相衡取其轻，筹饷虽难，总有些法子。即便无饷，这里有大片撂荒耕地，可以军屯。即使又反了，也好就地镇压。如果遣送回籍，再反起来，又会燎原，再难收拾，皇上就会要自己的脑袋了。

“好吧，本抚收编你们，编入巡抚标兵。回去整顿好队伍，五日内到达凤翔。”

二人又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有圣旨在，要谢就谢圣上吧。”

二人又连连磕头，“谢皇上！谢皇上！”张妙手竟滚下泪来。

“别磕啦，起来吧。”孙传庭也起身，“本抚招待二位一顿酒饭，今后就是一口锅里吃饭了。但是，这顿饭酒管够，菜无多，肉无有。虽如此，已是官军中最好的伙食了，二位不可有怨言。”

“知道知道，官军吃的不也是土里刨的？土里没有，吃啥？这年景，有口吃的就是天大的福了！”蝎子块揉着肚子道。

孙传庭把二人送到帐外，才转身问罗尚文：“什么事？”

“许忠、刘英杰哗变，占领蓝田，抢掠仓库，放出囚犯，已与贼人混十万马进忠合兵！”

“啊！”孙传庭脑袋“轰”的一声炸响，片时才又问，“他们为何哗变？”

“……他们说，是大人您逼的。”

孙传庭瞪着罗尚文半天，才道：“明白了，他们是受不了本抚的军纪！陕军骄横惯了，总督、巡抚仰赖他们打仗，一味姑息，致有此患！”他大步回帐坐定，“传令，左光先、曹变蛟回驰咸阳，与本抚共同围剿，本抚要亲手宰了他们！”

仗义扶危

退朝之后，曹化淳正指使小太监们洒扫，王文政进来：“曹公公，午门外有人找您老人家。”

“何人？”

“小的不认识，四十五六年纪，自称高阳公子。”

“啊！孙承宗老大人的二公子！”曹化淳叫一声，转头高声道，“犄角旮旯都拾掇干净了，别让咱家挑出不是来，脸面须不好看，屁股也不好看！”说完扭头疾步直奔午门。出得门，人来人往，一时寻不见，便叫道，“孙二公子！”

一个身着玉色布绢襕衫的人回过身大声招呼“曹公公！”，快步迎上来。这一声招呼惊动了拐角处的一个中年人，转过身看向他们。

孙鉁作揖道：“公公一向可好？”

“还好还好。孙老大人可还壮实？”

“能饭能吼，哈哈哈哈……”孙鉁哈哈两声，小声道，“公公现在可方便？”

“一时还行。公子可是有急事？是孙老大人？”

“不是。这里不是说话处，可否到茶馆里坐坐？”

曹化淳点点头，二人向承天门走去，却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丈开外，那个中年人悄悄跟着。

一路走着，孙鉁道：“是钱大人的事。”

“钱谦益？我知道，下大狱了。”

二人找了一家最近的茶馆，孙鉁要了一壶沩山毛尖，一盘蜂蜜桂花紫薯糕，一盘椰蓉金瓜糕。那人也进了茶馆，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曹化淳看了那人一眼，咂了一口茶，掰了一块紫薯糕放进嘴里：“咱家不明白，那钱牧斋已经归乡闲居七年了，怎么皇上又要拿他？又捯出老账了，还是他又生事了？”

“常熟县有个陈履谦，称田产被人霸占，以为对方的后台是牧斋和耘野。”

“瞿耘野？就是瞿式耜？”

“是。”

“陈履谦找到县衙书手张汉儒，请他代笔，告钱牧斋和瞿耘野的御状。”

“告什么？”

孙鉁拿出一张纸递给曹化淳，曹化淳接过展开——

直陈江南之大害预鸣天下之隐忧一方涂炭已极万姓水火不堪为民请命拼死报国哀控圣明迅除元憝以救灾黎以安重地事疏：窃惟江南财赋甲天下，诚为国家根本之重地，军糈（xǔ）血脉之要区。皇上御极以来，俯念民瘼，三令五申，以安民为首务，以戢暴为宝训。其如元凶大憝，有常熟县原任礼部侍郎今问杖回籍之钱谦益、原任户科给事中今削籍为民之瞿式耜，皆不畏明论，不惧清议，吸人膏血，啖国正供，把持朝政，浊乱官评，生杀之权不操之朝廷而操之两奸，赋税之柄不操之朝廷而操之两奸，致令蹙额穷困之民欲控之府县，而府县之贤否，两奸且操之，何也？抚按皆其门生故旧也。欲控之司道，而司道之黜陟，两奸且操之，何也？满朝皆其私党羽翼也。以至被害者无门控诉，衔冤者无地伸冤。朝廷崇儒养士，岂欲俯首从人？今士习之坏于吴下也甚矣。今有一等轻狂恶少，名借复社，势倚东林，借口士可杀不可辱，一夫填膺，群呼争赴；一事启衅，众怒强梁。或供私事泄忿，托名公呈，拥挤县堂，号为义举；或借同胞为名，指称义愤，嚷闹登门，咤为快事，即官府亦莫可谁何。夫二奸者，数其秽行罪状，不啻于余端，计其骗帑诈赃，不下三四百万。当此国家三空四尽之时，两奸剥民脂膏，恣饱贪壑。泣恳皇上，立震乾威，密拿廷鞫，按款究问，追赃助饷，除天下之大奸，弭江南之阴祸，亦足补军需之万一。

曹化淳十二三岁入宫，就进了内书堂。他天资聪慧，又勤奋好学，所以诗文书画样样精通，“真是好手笔！殴杀平民、包揽诉讼、私设税目、隐漏钱粮、冒顶骗饷，赃银三四百万两。这些罪名，够杀十个头了。”

“不止这些，陈履谦的告状还指二人侵占地方钱粮、勒索地方大户、强占官地、通番营私、占夺田宅、操纵科考、贩卖私盐、接受投献、奸人妻女。”

“可是，牧斋、耘野不是衣锦还乡，也不是冠带闲住，而是革职罢官！一介草民能干这些事？皇上就信了？”

“这是乌程授意的。”

“温体仁？你怎么知道？”

“他跟皇上说，钱谦益虽然罢官，但举朝皆谦益党，在朝在野，呼吸相通。钱谦益把持党局，遥执朝政。温体仁把准了皇上的脉，不由皇上不信。”

“郑鄤也下了大狱了，也是乌程做的。”

“郑谦止？为何？”

“逼父杖母，不孝渎伦。”

“郑谦止逼父杖母？无人会信！”

“皇上起初也不信，但听说是郑鄤娘舅吴宗达说的，就信了。”曹化淳又掰了一块椰蓉金瓜糕塞进嘴里，身子向后一靠，咧嘴一笑，“至于牧斋，体仁所言未必全虚。说实话，牧斋虽是东林一脉，但与杨涟、周顺昌、魏大中、黄尊素、顾大章这些人不可同列。这疏中所列多莫须有，也有夸大，但未必没有一两件实的。”

孙鉁愣了一会儿，说：“民谣有云：皇上遭瘟了，果然是遭瘟了！”

“遭瘟？遭温？百姓都如此说？”

“您在深宫，不知外情。乌程在位，民怨沸腾。”孙鉁又掏出一张纸递过去，曹化淳接过，见是一首诗：

支撑剑舌与枪唇，坐卧风轮又火轮。

不做中山长醉客，除非绛市再苏人。

赭衣苴履非吾病，厚地高天剩此身。

老去头衔更何有，从今只合号罢民。

“牧斋写的？”

“是。家父说，牧斋一向谨慎，张汉儒疏不可信。但复社多有攻温言论，温体仁会认为是牧斋指使，欲置牧斋于死地。这告状疏倒可能是温体仁授意。”孙鉁拿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推到曹化淳面前，“不管牧斋有无劣迹，目前只有他能维持东林局面。现在还有如新安卫千户杨光先这等人备好棺材弹劾温体仁。牧斋一倒，东林便如散沙，再无人敢出头直对温体仁了，朝野上下便被姓温的把持定了。目下外廷无人能救牧斋，此事只有仰仗公公了。”

曹化淳看都没看就推了回去：“牧斋与老王安是朋友，老王安被魏忠贤害死，是牧斋给写的碑。老王安是咱家的恩人，咱家最佩服的人就是令尊。不用公子托付，咱家自会尽心。”孙鉁还要再推过来，曹化淳伸手止住，“新任的京官、外放官给咱家送礼，是有求于咱家，咱家也就收了。朋友的事，能帮就要帮。情，咱家收，礼，绝不收，公子不必再提。”

内斗升级

温体仁刚下了轿，见府门前阶旁的上马石前一个坐着的人站起来，“陈履谦？”

陈履谦迎上几步，凑近道：“大人，我跟上曹公公了！”

温体仁左右看看，道：“随我来。”陈履谦跟着温体仁进了府，进到客厅，温体仁坐下，并不给陈履谦让座，“说吧。”

“一个人去宫里找曹公公，曹公公叫他孙二公子。”

“孙二公子？”

“是。大人您真高明，他们果然是说钱谦益的事！”

温体仁垂下眼，不紧不慢地道：“说了什么？”

“他们说，是您指使我和张汉儒写的告状信。”

温体仁睁大了眼：“他们知道了？”又垂下头，“看来皇上身边果然有他们的人！”

“可小人告状不是受大人指使呀，是张汉儒让小人进京找大人的。”

“还有什么？”

“还有，那孙二公子给了曹公公一张银票，曹公公没要。”

“没要？多少银子？”

“他们没说，小人也没看见。”

温体仁起身踱步：“曹化淳、曹化淳，”他停住脚，“要除掉钱谦益，必须扳倒曹化淳！”

第四章
皇太极攻灭朝鲜，崇祯使出险棋

朝鲜归清

沈世魁放下笔，打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座钟，已是中夜时分，又伸个懒腰，合上奏疏，向后一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小憩。

奏疏中，沈世魁详细讲述了皇太极灭朝过程。皇太极集满、汉、蒙兵十二万，于十二月一日往征朝鲜，十三日陷平壤，朝鲜国王李倧送妻妾子侄及群臣妻子家口至江华岛，自己与众臣逃往汉城东三十里的南汉山城。十六日多铎、岳托部四千余人围南汉。李倧初不降，下诏抗敌，但各路勤王兵均被击败，而此时城内粮草日缺。至正月初七，多尔衮、豪格、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携虎蹲炮至，猛轰山城。二十二日多尔衮攻陷江华岛，俘李倧王妃一人，王子二人，阁臣一人，侍郎一人。李倧无计，遂签城下之盟：去明国年号，绝明之交往，献纳明所与之诰命册印；以长子加一子为质；奉大清国为正朔，改用崇德年号；清若征明国，降诏遣使；每年进贡一次，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茶千包、大小纸二千五百卷、大米万包。三十日辰时，李倧身着青衣，带领群臣和长子、次子、三子等出西城门，步行至汉江东岸三田渡，皇太极在此设坛受降。坛为九层，皇太极南面坐于坛之上层，张黄幕，立黄伞，兵甲旗仗森列四周，精兵数万结阵拥立，张乐鼓吹，四野震撼。英俄尔岱为前导，引朝鲜君臣至坛前，行三拜九叩大礼。随后引入升阶，李倧坐于皇太极左侧。坐定举宴，行射艺表演。宴罢，皇太极赐李倧黑貂袍套，白马雕鞍，又赏给世子、大臣等人貂皮套，才令朝鲜君臣会见被俘的嫔宫及夫人，随后留下人质，送朝鲜君臣和嫔宫夫人返回汉城。二月二日皇太极班师，传谕各军将领，“勿得劫掠降民，违者该管章京及骁骑校、小拨什库等，一并治罪，劫掠之人，置之重典，为首者斩以徇。”八日多尔衮率领大军，押五十万朝鲜俘虏离开汉城，李倧到昌陵送行，“百官上下，一时号恸，上亦泣下。”

沈世魁正欲起身回内室就寝，副将金日观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大人，朝鲜来使了。”又转头对来人道，“这位就是登州总兵沈大人。”

那人抱拳一揖：“拜见将军。请将军速整武备，清军不日来攻皮岛。”

沈世魁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是何人？”

“小的是朝鲜吏曹参判郑蕴的家丁。”

沈世魁围着来人转了一圈：“既然鞑子会来攻皮岛，你来皮岛，必穿过鞑子集军之地，朝鲜已降鞑子，你还何必冒死来通信？”

“不是这番说话。”来人面现激愤之色，“天朝之于清贼，尚且自顾不暇，朝鲜被攻，天朝全无救援之力，我君臣坐困危城，为百姓计，不得不忍辱侍贼。但我家大人说，我国受天朝之印三百年矣，父子之恩，怎敢相忘？故冒死相报。”

“唉，”沈世魁摇摇头，“三百年浩荡皇恩，怕是从今绝矣！”他绕到来人面前，“你可知攻皮岛有多少人马？”

“主帅硕托，还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部携红衣大炮，朝鲜信川郡守李崇元、宁边府使李浚领黄海道战舡五十艘，约万余人。”

“我有二万余众，且火器、粮草充足，怕他怎的！”沈世魁自信满满，只传令加强戒备。

先如沈世魁预料，硕托久攻皮岛不下，皇太极又命阿济格率兵一千前来助攻，仍不能下。阿济格改变战术，先是致书沈世魁劝降，同时命步军固山额真萨穆什喀、固山额真昂邦章京阿山、叶臣绕道皮岛西北隅的熬盐港进行偷袭，又命三顺王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兵部承政车尔格、汉军固山额真昂邦章京石廷柱、户部承政马福塔等从朝鲜身弥岛西进偷袭。沈世魁未防此招，突遭背袭，两面受敌，不及调度，一番恶战后明军溃败，金日观战死，被杀万余人，被俘男女三千四百多人，大船七十艘，炮十位，金银、衣缎、马牛、宝器等物无算，沈世魁被马福塔生擒。

沈世魁被押解到阿济格帐中，不参不拜，箕踞而坐。马福塔见状大怒，“你怎么敢这个样子！”

沈世魁斜他一眼，冷声冷气地道：“我就这德行，要杀就快杀！”

马福塔在他身上看来看去，突然道：“卸了他的甲胄！”两边人上来强解下他的盔甲。马福塔看着沈世魁，再道：“你自己把衣服脱下！”

沈世魁初时一愣，随即道：“你看上我的衣服了？想杀了我，留一身干净衣服你穿？呸！你杀我之后，这染血的衣服，由你自取好了！”

阿济格毕竟不是皇太极，见沈世魁如此强硬，觉得难以劝降，也不想再费口舌，便将沈世魁推出帐外斩首。大明经营十五年的东江镇就此终结，皇太极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十面张网

杨嗣昌疾步登上云台，刚看见崇祯，就跪倒叩头，还未来得及呼“万岁”，崇祯已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爱卿快起来！”又不等杨嗣昌谢恩，就招呼王承恩“赐座！”杨嗣昌谢了恩，等崇祯坐了，才把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

“杨爱卿，朕要你度情视事，也是无奈之举。内忧外患，边才难觅呀。你看历任兵部尚书王在晋、王洽、梁廷栋、张凤翼，没有一个中用的。你丁忧期间就上疏陈述边事，可见时时心系家国。你边略稔熟，才思阔达，朕不得不启用你。”杨嗣昌刚起身想回答，崇祯抬手向下压两下，“不必起起坐坐，坐着说。”

“谢皇上。”杨嗣昌坐下，“皇上用臣，是视臣为股肱，臣怎敢违皇上痛念苍生之心。”

“这就好。朕看了你的‘三必先’疏，颜继祖一疏与你多有相合。”崇祯从案上拿起一疏交王承恩递给杨嗣昌。杨嗣昌打开一目十行看了一遍。颜疏提出六条当务之急：一、劝廉须养廉；二、足兵宜足食；三、灭奴先灭寇；四、赈食兼赈耕；五、安民勿扰民；六、遴才贵因才。杨嗣昌看过递给崇祯，崇祯打开看着道：“颜继祖说，逆奴固应征讨，但尚隔藩篱，而流寇已直逼堂奥；逆奴不过是疥癣之疾，而流寇已是膏肓之祟；逆奴非我属类，而流寇本我赤子，竟敢僭越称王，蹂躏祖陵，其祸更速。为今之计，必须专心剪除，而养全力以制奴。”崇祯合上奏疏，“但是，制寇有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及各镇，寇无立足之地，即便趋近堂奥，也是流窜之形，可驱可赶。而逆奴则有巩固之地，三次犯境，两次长驱直入，兵临京师，竟无人能挡，现在朝鲜也降了它，皮岛也被它占了，全无旁顾之忧了，怎说是疥癣之疾，尚隔藩篱？”

杨嗣昌略抬身一揖，复坐下道：“皇上给臣的旨意亦提及安边荡寇，皇上似以安边第一，荡寇次之。恕臣直言，臣同意颜继祖疏。”杨嗣昌挺直身子，向后蹭了蹭，整个屁股坐满了椅子，“臣以为，天下大势譬如人身，京师为头脑，边镇为肩臂，中原为腹心。虽然逆奴两次直犯京师，乘之甚急，但均是绕过山海关，可见宁远无恙。其他各镇只要巩固边防如山海关，边境烽火只能在肩臂之外。而流寇祸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急者固然不可缓图，但深者乃体内流毒，脏腑溃痈，精血日枯，肢骸徒有肤革，大势更为危急。所以臣说必安内方可攘外，并非缓言攘外，不安内无军攘外，而先攘外则内乱势不可阻。”

崇祯听罢有豁然开朗之感，不住点头：“甚是有理。”停了一下，“孙传庭部陕兵哗变，他上疏检讨。事出仓促，朕不能责他。但兵员本缺，又哗变为匪，确如卿所言，不先安内，内乱必大。”

“皇上圣明。所以臣疏中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

崇祯身子前倾，“卿十面张网的剿寇方略可谓深思熟虑，可见时时想着国家，想着退敌之策。卿胸有成竹了？”

杨嗣昌又挺了挺身子：“臣虽丁忧，还是臣子，理当为国分忧，为皇上分忧。说到十面张网，就又要说到臣所说的‘二必先’了。臣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是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巡抚分剿，以剿为主以防为辅；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以防为主以剿为辅，是谓十面之网；总督、总理二臣专征讨，视贼所向，或总理入关与总督合剿，或总督出关于总理合剿。皇上说寇无立足之地，是流窜之形，可驱可赶。可洪承畴、卢象升都曾说过，与流寇数量相比，官军处于劣势；而与流寇精锐相比，官军劣势更甚。因为寇是马七步三，我军则是马三步七，移动不如寇疾，攻击不如寇力，而被攻则易溃，故需增加剿寇兵力，而足兵首先要足食。无食无饷，不如不增兵。无食之兵，不但兵无斗志，而且易哗易叛，反倒是增了寇。”

这话说得崇祯后背直抽凉气：“依卿之见，需增兵多少，增饷多少？”

“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两。”

崇祯的心便沉了，默然一会儿，轻声道：“万历四十六年首征辽饷二百万两，四十七年又加派辽饷四百万两，四十八年再加派五百万两，朕曾加派六百八十万两，不但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而且官逼民反，都驱为寇了。”

“陛下不必焦虑，此为剿饷，不是辽饷……”

崇祯打断他，“还不是出在百姓身上？”

“臣以为剿饷征收可有四途：均输、溢地、寄学监生事例、驿递。”

“卿细讲来！”崇祯瞪大了眼。

“按耕地面积均摊，每亩派米一石，折银八钱，年可征银一百九十万两，此为均输。万历十一年耕地清丈后的新增耕地以前加派均未列入，此次一并加派，可增银四十万两，此为溢地。出卖国子监凭照，为富家子弟入仕开一捷径，收入难估，此为寄学监生事例。从裁撤驿站后节省的开支中每年拨出二十万两做军饷，此为驿递。”

崇祯起身背手踱步：“虽不失为一策，毕竟重困吾民。”他突然站住，看着杨嗣昌道，“再行卫所屯田如何？”

“怕是难行。贼走我走，如何屯田？”

“唉，朕谕令勋戚各家捐助，那李国瑞竟将家当当街去卖，让皇家颜面无存。朕夺了他的爵禄，他又忧惧而死。就这样，那些个食朕俸禄的大小臣工依旧装聋作哑，就是省直乡绅也不捐助，全无急公体国之心。及至贼来，都为贼抢了去，怎么这等愚？！”崇祯再叹一声，又换个题目，“朕看过税赋账目，各地存留数目不小，是否可借用一年充作军饷？”

杨嗣昌露出一丝惨笑，微微摇摇头：“臣曾任户部，各地存留略知一二。各地存留钱粮，账目上的，主要是官吏师生俸廪、宗藩俸禄，其次是地方军饷及防海、防江、防倭、防矿等。但账外的，还有抽扣、上面的搜括、摊派的捐助，也不是小数目，其实所剩无几，无济于大事。”

崇祯低头沉默半天才道：“那就只有加派一法了。”

“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

“卢象升已调任宣大总督，五省军务总理一职空缺。此职关系重大，须是饶有胆智有临机应变之才。臣请调熊文灿继任。”崇祯毫不犹豫：“好，准奏，卿迁兵部尚书，提调宣大山西军务。”说着走到杨嗣昌面前，杨嗣昌赶忙站起。崇祯伸手握住杨嗣昌两手，“爱卿字文弱，可一点不文弱，而是文武兼备。卿的十面张网方略，缜密周详，非卿莫能为之。唉，朕恨用卿晚！”

杨嗣昌忙跪下，热泪盈眶，哽咽不能言，好一会儿才道：“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款曹击温

送走杨嗣昌，崇祯对王承恩道：“叫曹化淳到文华殿等朕。”边说边向前廷走。王承恩赶紧布置人满院子找曹化淳。曹化淳得信，赶忙往文华殿跑，远远就听见丝竹管乐之声。进了文华殿，见四名乐伎正在吹拉弹唱，唱的是南音，曹化淳一句也听不懂。崇祯头仰在椅背上，正在闭目倾听。曹化淳大气不敢出，一旁立着。直到一曲终了，崇祯才睁开眼，见曹化淳到了，挥手叫乐伎退出，拉着脸盯着他，半天不说话，把曹化淳盯毛了，腿直打颤。崇祯终于说话了：“你收了钱谦益多少贿？！”

听这一问，曹化淳踏实了：“回皇上，奴婢没收钱谦益一钱一毫。”

崇祯“哼”了一声，扔下一张纸：“自己看吧。”曹化淳拾起看，还没看完，崇祯又道，“四万两，你好大的肚子！狗奴才，自朕登基这十年，你贪的银子，都够辽饷了吧？！”

曹化淳跪倒，虽是低着头，但心中有谱，说话就有底气：“回皇上，奴婢要是受了钱谦益银子，任凭皇上千刀万剐！甭说四万两，就是四两奴婢也没受！”

“你若没受，这揭帖的‘款曹击温’怎么说？”

曹化淳抬起头：“皇上，如果这‘温’指的是首辅温大人，那奴婢受了贿，就该‘击温’，可奴婢没向皇上说过温大人一句不是呀。”

崇祯心想也是：“你先退下吧。”

曹化淳心说，好个温体仁，整到咱家头上了，这回却是放不得你了：“皇上，奴婢再多一句嘴。”

“说吧。”

“奴婢想，这是有人要置钱谦益于死地，知道奴婢与钱谦益都与老王安交好，便把奴婢也搭上，一来给钱谦益加罪，二来……”

“什么？”

“清君侧！”

曹化淳是前大太监王安安排到信王府的。天启初年魏忠贤害死王安后，曹化淳受牵连被发配到留都南京，崇祯继位后将他召还，并委他协助内阁清理冤案。曹化淳深恨魏党，故同情东林，十分卖力，两千余案平反，都有曹化淳的功劳，故深得崇祯倚重。听曹化淳如此说，崇祯对揭帖也起了疑。曹化淳跟自己这许多年，服侍周到不说，并不见他与外廷有勾连。

曹化淳看出崇祯犹疑了，趁热打铁：“皇上，此事有鬼，奴婢斗胆请皇上命东厂彻查此事！”

“你是说你来办？”

“万岁爷，奴婢领东厂提督，访缉官员劣行本就是东厂职责。再者，如果交由都察院，奴婢怕……”

“你是怕他们受人控制，袒护包庇、以假充真、陷害无辜？”崇祯犹豫了一会儿，“好吧，你去办，要给朕办实了。”

作茧自缚

傍晚时分，熊文灿到达庐山脚下的驿站，随护的两千名配精良火器的粤兵将一个庄子住满了。用过晚饭，熊文灿看了会儿书就上床睡了，却睡不着，心中好生懊悔。招抚郑芝龙、击毙刘香佬后，他借助郑芝龙迅速荡平了为患多年的海盗，倭寇也因此退走日本，河清海晏，他从福建巡抚迁升两广总督，“东南王”之名连崇祯都有耳闻。现在，他的眼光越过海峡，投向台湾，他要赶走红毛鬼，收复台湾！偏此时，中使司礼太监方正化奉旨赴广西采办。熊文灿明白，这是皇帝老子对自己不大放心了，要看个究竟。

“公公请，”熊文灿将方正化推到上首坐下，自己在下首坐了，方正化客气了几句也就坐了。“公公久居京城，吃惯了北方菜，不知这粤菜是否合公公胃口。这是文昌鸡、麒麟鲈鱼、东江盐焗虾、蚝皇凤爪、瓦掌山瑞、蚝油鲜菇、煲仔鱼丸、花旗参竹枝鸡汤、八宝鲜莲盅……”

“太多了太多了，你我二人如何吃得下？”

“这道羹公公不可不尝。”熊文灿指着一道菜说。

“哦？”

“这羹是以鲜笋、木耳、香菇、金针、鹌鹑蛋等为辅料煮成汤，在勾茨粉推成羹。主料是——”

“是什么？”

“此羹名双龙戏珠，用水律蛇、大黄蛇为主料。”

“啊？蛇！”方正化连连摆手，“咱家可不敢用。”

“公公，闽粤人惯吃蛇，蛇有活血补气、强精壮骨、舒筋活络、祛风除湿等功效。这道羹味道鲜美绝伦，公公不妨试试。”熊文灿先起一匙送进嘴里，在嘴里转了几圈，喉结一动咽下，“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方正化小心地起了一小匙送进嘴里，咂摸了几下，瞪大了眼，又起一大匙送进嘴里，“果然妙不可言！”

“好！”熊文灿拿起烫好的酒壶给方正化斟上，自己也满上端起，“这是广东名酒长乐烧，公公请！”

二人你来我往有大半个时辰，一桌菜竟下去了大半。方正化举杯道，“万岁爷也没吃过这一桌美味呀，你总督大人可是天天吃呀！”一口饮尽，却沉下脸，“唉，万岁爷每顿就四个菜，还是极清淡的。西北、中原大旱，粒米无收，盗贼蜂起，左扑右挡，就是扑不灭呀！”

熊文灿已半酣，击案而起：“诸臣误国！若文灿往，必不致鼠辈如此猖狂！”

方正化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嘿嘿”笑两声：“大人有当世才，万岁爷也十分赞赏，非大人不足办陕贼。咱家见了万岁爷将当面请之。”

熊文灿一激灵，酒醒了一半，后悔失言了，“方公公，现在还不行。”

“为啥？”

熊文灿喝口汤，心中翻个圈，慢慢道：“中原陕贼是皇上的心腹之患，但皇上有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杨嗣昌。而台湾荷兰贼是文灿的心腹之患，文灿却无人可依。有个郑芝龙，但他是海盗出身，文灿不放心呀。荷兰远在天边，却跑到这儿来，与天朝争利。皇上曾有旨：‘荷兰人只能居留台湾，不可来往大明海域。欲与我国通商，必由我国商船去台湾交易，不得下海。如有违反，必与打击’。但荷兰人占据台湾，自成一国，与我对峙，并与我奸商勾连，私下买卖，大乱法度。而且占据台湾，与我对峙，这台湾海峡便给了倭寇可乘之机。只有夺回台湾，才能完全控制海峡，永绝倭寇之患。请公公先不忙言明皇上，成全文灿这一片忠心。”说完向外叫道，“抬进来！”

下人抬进三个大箱子，熊文灿上前打开一箱，“文灿不知公公要采办何物，这里是广彩、广绣、广雕、端砚、织金彩瓷、象牙雕刻，”又打开另一箱，“这里是北江香菇、云雾茶、何首乌、元贝干、龟苓膏、龙脑，请公公奉上皇上。”再打开一箱，“这是潮绣、枫溪陶瓷、潮州抽纱、金漆木雕、腊肉、西人的葡萄酒，是孝敬公公您的，”说着又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请公公笑纳。”

方正化没接，眼角余光一扫，是一张三千两的票子，遂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道：“实言相告大人，咱家来此，并不是来采办的。咱们这位爷是喜爱奇珍异宝的主吗？不是，何况国难当前。咱家此来，就是奉上命来访查总督大人您的！大人孝敬皇上的，咱家带着，”说着把银票推了回去，“大人赏咱家的，咱家心领了，东西不敢收。回皇上的话，咱家也不敢不说呀，就看皇上是啥心思吧。”

熊文灿像整吞了仙人球，胃里扎得疼，嘴里却道：“那是，既是奉了皇命，自然要回的，只是请公公言语中回护文灿则个。”便又把银票推了过去。

方正化到底没敢收礼，因为不敢不如实回禀崇祯。人走了，诏谕来了。这杨嗣昌好不晓事，他是想得一知己的臂助，虽是给自己升了官，可山陕那虎狼之地可是去得的？当初就不该交他这个朋友！

转天天刚抹亮，熊文灿就起来了，草草洗漱了就信步上山。庐山是佛教净土宗开山之地，另禅宗、天台宗、律宗、华严宗都曾于庐山立足，故寺庙极多，更以名刹闻世。归宗寺的空隐和尚是熊文灿的故交，熊文灿就是来寻他的。没想到，一见面，不及寒暄，空隐劈头就道：“大人误矣！”

熊文灿大惊：“法师已知文灿此行？”

“总督调任，轰动东南，怎会不知？”

熊文灿稍一愣：“亦知文灿所向？”

“猜也猜得出。”

熊文灿对左右随从道：“你们且留山门。”便执空隐手向里走，边走边问，“何故？”

空隐冷笑两声：“大人自度能制贼乎？”

熊文灿一声叹：“不能。”

“诸将有可属大事、独当一面、不烦指挥而定所向者？”

“不知。”

“一不能二不知，而皇上又对大人寄予厚望，如果不效，大人是何了结？”

熊文灿停住脚，伫立良久，道：“抚之何如？”

“老僧料大人必出此招，大人特宽仁矣。”

熊文灿笑道：“抚就是宽？能抚，省去多少事！”

空隐捻髯而笑，“可还记得文龙故事？”

文灿当然记得。天启末年任兵部侍郎时，熊文灿回泸县老家给父亲拜寿，路过成都，一白发老妇当街拦轿呈状。熊文灿驻轿接状，一看大惊，状子告的是泸县云锦乡富绅熊文龙，他为修宗庙祠堂，强行霸占了她家土地，使她乞食街头。这熊文龙就是熊文灿的堂兄。熊文灿当即表明一定秉公处理，派人把老妇人送回云锦。熊文灿也不在成都停留了，跨上马，只身一人连夜赶往泸县县衙。敲开县衙大门，亮明身份，把个睡眼稀松的泸县县令吓个半死。熊文灿说明了来意，县令才松了一口气，如实禀告确有此事。熊文灿立刻带着县令和皂隶一同赶往云锦乡，把熊文龙从热被窝中拎出，命皂隶把他按到长凳上打了二十大棍。然后让县令担保，马上归还强占的土地。如若不还，县令亦坐罪。以后再有此等事发生，以重罪论处！此事传得里巷皆知，此后熊文灿一族再无人敢横行乡里。

“大人视民如子，厌恶杀伐，民皆膺服。但虽然流寇、海寇皆是寇，却因人而异。郑芝龙可抚，刘香佬就不可抚。大人慎之，不可自误与误国。”

熊文灿默默地走进大雄宝殿跪下，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如得无恙，愿以余年皈依佛门。”祈祷毕叩下头去。

收回成命

崇祯大步冲进承乾门，全没了往日的帝王风范，直闯到五皇子朱慈焕房间，却见一屋子人，懿安、周后、袁妃都在，蓦地见刘老太妃和傅太妃也在，打个愣怔，忙浅施一礼，“不想竟惊动了老太妃。”也就顾不得其他礼数，一步蹿至朱慈焕榻前。只见五岁的小皇子两颊通红，嘴唇青紫，昏睡不醒。崇祯将手放在慈焕额上，只觉滚烫，“太医来了吗？”

“看过了。”田妃哽咽道。

“怎么说？”

田妃本已收住的泪又涌了出来，“怎么说？只说此病来势凶猛，尽人力，听天命。怕是凶多吉少了。”

“药呢？”

“已抓好，去熬了。”方正化答。

“快去催！”

“皇帝少安毋躁，”傅太妃说话了，“熬药是有时辰的，时辰不到，药力不够，岂不是白吃，反倒误了病，催不得。”

崇祯哪里坐得下，在屋里转磨磨。“傅太妃说得对，”刘老太妃说话了，“皇帝且坐下，老身有话说。”

“老太妃请讲。”

“皇帝受哪个挑唆，要亲戚大臣捐钱，弄得里外亲戚喧嚣纷纷。连老身都听得外间传言，孝定太后冥灵托梦外戚，言皇帝过于刻薄外戚，要遭天谴，皇帝一子将夭。这不应验了？”

“真有这传言？”崇祯大惊。

“妾也听到了。”田妃抽泣道。

老太妃说着就要拄着拐起身，懿安、周后忙上前搀住，老太妃将拐蹾了两下，“老身可要看着这些重孙子们结结实实长大，请皇帝赶快收回成命！”

崇祯又转开磨了，好一会儿，立住道：“方正化，传旨，悉数退还各爵上缴金银，李国瑞子袭武清侯爵。”

东厂提审

曹化淳派赴江南的缇骑没抓到陈履谦，抓了张汉儒，一审才知陈履谦在京城，一面带张汉儒上路，一面快马报信。曹化淳接信后搜遍全城客栈，抓住了陈履谦。带上堂来，一打照面，觉得眼熟，思索片刻，猛然想起那日与孙鉁在茶馆说话，旁桌坐的就是此人！料知自己被皇上臭骂，就是此人透的信，于是更恼了，“你是陈履谦？”

“是。”

曹化淳不再问，“给我着实打！”陈履谦被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曹化淳命冷水浇醒，“上拶子！”陈履谦双手十指被套上拶子，一边一人，使劲一拉拶子绳头，陈履谦就觉得十根指头骨断筋裂，一声鬼嚎，又死过去。再用冷水浇醒，曹化淳这才问话：“知道这是哪吗？”

“不……不知道。”

“东厂、东缉事厂。想说了吗？”

天底下没人不知道东厂、锦衣卫。普通百姓孩子哭闹，父母都拿厂卫唬孩子，孩子立马不闹。陈履谦被抓时就明白事败了，听是东厂更是魂飞天外。可他更明白，此事通天，不说是死，说了也是死，“我说，我说……老爷叫我说什么？”

“好个刁嘴，你就是这张嘴惹的祸，上脑箍！”

“我说啦……我说啦！”现在再不说不但皮肉受苦，而且立马就得送命，“是小人到……到县里……告状，师爷张汉儒说，钱谦益的案……案子县里办不得，只能上……上京里告状。他代小人写了……写了状子，递到京里。”

“狗屁状子！还当爷不知道？他是写的疏奏，呈给皇上的疏奏！”曹化淳向前探探身，“疏里不但牵到钱大人、瞿大人，而且牵出复社、东林，这是你能知道的吗？”

“小人不知，那是张……张师爷加进去的。”

“谁指使你告状的？”

“没人指使小人，小人是告……告乡邻霸抢田产，张师爷说背后是……是钱大人，告不赢，只能去京里告。”

“你来京城作甚？”

“……打听状子有没有回音。”

“凭你能打听出来？你是肉烂嘴不烂呀，”曹化淳向后一靠，“上脑箍！”

“爷呀爷呀，别……别上了……”

曹化淳挥手止住准备上刑的番子，阴笑着道：“咱家做到仁至义尽，给你提个醒，那日在茶馆，你偷听了爷说话，然后呢？”

陈履谦没想到那天曹化淳注意到了他，今儿个认出了，彻底瘪了，“告诉了温……温大人。”

“哈哈哈哈——！”曹化淳一阵狂笑，“叫他画押！”温体仁是浙江乌程人，不可能认识江苏一个小县衙的师爷，说明他能一手握定江苏。身为首辅，不可能只握一个江苏，其他地方也必有投靠者！“温体仁也有党啊，这回不由皇上不信了！”

诡计诱敌

蝎子块带着心腹黄巢来到孙传庭大营，见过礼，忐忑不安地坐下。他不知孙传庭为何突然召他，孙传庭来回溜达好几圈，也不说话，更让蝎子块心里发毛。孙传庭终于开口说话，却让蝎子块如遭雷劈，“拓养坤，张全昌现在何处？”

“小……小人不知。”

孙传庭停在蝎子块面前，冷笑一声，“本抚知道你与张全昌友善，过往密切，必然知道他的藏身之处。本抚并不想难为你，但张全昌与尔等不同。他身为天朝总兵官，兵败被执投敌，这是辱国之罪，故不在开赦之列。他是朝廷重犯，你不举发他，如何见得你是真心归降？”

“小人与他是多有来往，但自从归顺朝廷，便再无往来。他知道小人降了大人，岂敢再与小人联系？”

孙传庭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大人，我看这样，”黄巢说话了，“我们动用各方关系去找张全昌，找到就向大人报告，以表我们归顺朝廷的忠心。”

孙传庭一笑，首肯了。等蝎子块二人走出大营，罗尚文向两个穿便服的人使个眼色，两人会意，跟了上去。

返回的路上，蝎子块、黄巢并马而行，蝎子块心情沉重。投降可以，那是为了大家都能活命；出卖朋友不行，那不是汉子所为。

“大哥，你咋打算？”黄巢问。

“不知道，”蝎子块扭头看他一眼，“你有啥主意？”

黄巢也看他一眼，“要不，咱把张全昌供出去？”

蝎子块一拉马嚼，站住了，“出卖朋友？遭骂！”然后一抖缰，缓步前行。黄巢心中冷笑，跟在后面。蝎子块又突然站住，等黄巢马头齐了，道：“我有个主意，先通知张全昌转移，但留下些遗物，然后报告巡抚大人。官军去了，扑了空，却找到些遗物，证明咱们没说谎。既交了差，又护了朋友，如何？”

黄巢摇摇头，“此次交了差，以后呢？那姓孙的就不再逼了吗？一而再，还能再而三吗？如果次次都让他跑了，姓孙的就该疑咱了！”

“说的是。”蝎子块琢磨了一会儿，一夹马肚，飞奔而去。到了大营，将黄巢叫进密室，“刘国能也降了朝廷，你可知闯将、八大王、曹操、老回回等现在何处？”

“听说八大王、曹操已合兵一处，自襄阳趋安庆。老回回在江北，具体位置不知。闯将不详。”

“好，你带些盘缠，天黑尽之后去见张全昌，告诉他此处不可久留，速去襄阳投张献忠！”

第二天天擦黑黄巢回转，告诉蝎子块已通知张全昌，蝎子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第三天用过午饭，蝎子块正准备睡个日头觉，黄巢闯进来，声音都变了：“大哥，事发了！”

蝎子块从床上撑起，看黄巢脸色，情知不妙：“啥事发了？”

“张全昌被抓了！”

“什么？！”蝎子块一骨碌坐起。

“姓孙的来了调防令，命我部发防河南，听新任的兵部尚书杨嗣昌调遣。那传令兵传了令，又冒出一句，姓孙的说不必再追寻张全昌，张全昌已抓获！”

蝎子块愣了半天才道：“他没走？”

“不是没走，是来不及走！”

蝎子块明白了，“上当了！”

“对，姓孙的给咱们下了套！”

蝎子块下了地，披上衣服，“就是说，老子已暴露了，那他为何还让咱调防？”

黄巢冷笑一声：“离了咱的老巢，他才好下手！再说，我去通知了张全昌，他第二天就被俘了，张全昌也会认为是咱们卖了他，把咱们供出来！”

“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用说？只一条路。”

“反他娘的？”

“对！”

蝎子块转开磨磨：“怎么反？就地反，那是找死；离开此地，又无接应，他就要灭咱了。”

黄巢凑上一步：“姓孙的要灭的，就是你我两人。他看不出反迹，就不会把两万人全烩了。咱俩只要不被他诱出大队，就按他给的行军路线老老实实东进，他就不好下手，同时派人联络张献忠接应。待走到函谷，突然掉头南下，与张献忠会合，姓孙的只能干瞪眼！”

蝎子块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条好计，只能如此了。”

第五章
除了至高权利，崇祯一无所有

杀帅夺命

温体仁在逮捕钱谦益、瞿式耜之前就引疾乞休，给他人造成自己与此局无关的印象，然后就等待皇上的一贯做法：温旨慰留。这一日正在用午饭，忽传高公公到。温体仁以为圣旨到了，立刻迎出，不想高时明告诉他没有圣旨。温体仁有些懊丧，将高时明请进餐厅，邀他一起用餐。高时明笑着摆手，“温大人不必张罗，咱家是来传话的。虽无圣旨，却有皇上的朱批。”说着把温体仁的乞休疏放到餐桌上，道声“告辞”，扭头就走。温体仁忙送出去，再折回餐厅，先不看朱批，认定必是皇上慰留他，喝一口酒，夹口菜放嘴里嚼着，才去翻朱批。忽然“啊”的一声，筷子掉到地上。夫人赶忙过来，拿起奏疏，见上面御批三个字“放他去！”

这一日傍晚走到华阴，蝎子块扎下营，立刻起灶造饭，命全军早早吃饭歇息。这里离函谷关只有八九十里，明天下晌就能到达，半夜就起寨拔营南下，所以今儿个要把精气神养足了。

半夜时分，营外来了几匹马，门口的小哨忙迎上去：“站住！哪个？”

“孙大人副将罗尚文，”罗尚文下了马，“带我去见拓养坤。”

小哨不敢怠慢，带着几人快步来到蝎子块大帐前。不等小哨张口叫，上来两人一把按住小哨把嘴堵上，另三人挑帘进帐，见蝎子块正横在床上打鼾，疾步上前，手起刀落，蝎子块吭都没吭就归西了。三人拎着蝎子块的人头出来，罗尚文对小哨道：“带我们去黄巢处！”小哨哪敢不应，将几人带到黄巢帐外。孙传庭的亲兵，哪个不是好身手？黄巢眼还没睁就被捆个结实，拖出帐外。罗尚文抽出小哨嘴里把巾：“你去传令，集合队伍！”小哨连声应是，两个亲兵跟着小哨去了。罗尚文对另三个亲兵道：“举火！”

辕门前火把通明，待集合完毕，罗尚文站上一把椅子，大声道：“深夜把弟兄们叫起，是因为出了大事。你们造反，是因为饿肚子。现在归顺朝廷，是因为走投无路。圣谕早有明示，朝廷不但不为难你们，还编为官军。可拓养坤、黄巢贼心不改，先是放走朝廷叛将张全昌，又要再拉弟兄们造反，再将你们置之死地，又要死许多弟兄，又要废去朝廷许多钱粮，朝廷岂能容得？”他向后一挥手，“带上来！”黄巢被五花大绑地带上来，一名亲兵高举起长枪，枪尖上挑着蝎子块的人头。“现在，张全昌、拓养坤已经伏法，你们说，如何处置黄巢？”等了半天，下面一直鸦雀无声。罗尚文右手从左到右画个大圈，“这小小的华阴县已被官军团团围住，想想吧，何去何从？如果还想替死鬼拓养坤卖命，那好，现在就杀了我们几个，放了黄巢，然后拼死一战，抛骨他乡，如何？”

下面终于有人搭腔了，“我们听大人的。”随之就有了三三两两的附和声，越来越多。

“好！”罗尚文一指黄巢，“斩！”

蝎子块的队伍跟着罗尚文离开华阴，进入河南，一路也没发现半个官军，直到新的驻防地，交与了驻地官军，才如梦初醒，根本没有大队官军，只是罗尚文几个人夤夜潜营杀帅夺军！

出居待学

辽东有祖大寿，宣大有卢象升守边，豫、山、陕流寇猖獗之地有洪承畴、孙传庭、杨嗣昌、熊文灿剿贼，都是当代能臣悍将，崇祯心情好了许多。已经是初夏时节，崇祯用过晚膳，又批了几份奏章，觉得屋里有些闷热，便起身走出乾清宫。

“万岁爷。”王承恩跟出来在后叫道。

“嗯？”崇祯答应一声，既没回头也没停步。

“奴婢给爷提个醒，过几日就是田娘娘的寿日了，爷还没吩咐呐。”

崇祯一拍脑门：“真个忘了。”站住想了一会儿，“朕自御极，几无宁岁，田贵妃素节俭，不必太奢了，明天再说吧。今晚召田贵妃侍寝。”

崇祯信步来到后苑，远远听见纺车的辘辘声。进得园子，好一派田园美景，天伦之乐，崇祯不由住了步。万春亭和千秋亭四围，二十四台纺车吱吱叫着，九岁的皇长子慈烺、长平公主媺娖头顶荷叶，与三子慈炯、四子慈炤、五子慈焕在荷塘边追逐嬉戏。周后指指画画地指点宫婢织布，然后在一株白皮松下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平公主，眼中充满爱怜。

崇祯远远看着周后，心中五味杂陈。

明太祖汲取历朝后宫乱政的教训，洪武元年亲纂《女训》作为“家法”。为防范权臣与后宫勾结，并冀其能佐皇帝节俭勤政，规定“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皇家妃、后多采自民间，而且多为清贫之家女子。皇后本苏州人氏，后随父母迁居大兴，父周奎以算命为生，所以皇后素性节俭。崇祯登基后的前几月，为防魏忠贤下毒加害，皇后亲自下厨烧饭。凤阳皇陵被毁，崇祯减膳撤乐，不食肉，身体日益消瘦，皇后心疼，亲自烹制肉食呈进，崇祯拒食。一日皇后对崇祯说，夜里梦见了孝纯太后，说到皇上日渐消瘦，太后流泪不止，言道：“为我语帝，食勿过苦。”崇祯心知是假，但为皇后真情所感，遂向生母画像拜了三拜，泣而进食。皇帝和后妃服装本不浆洗，而是穿过就换，故后宫库内历代帝后衣服堆积如山。崇祯认为太奢，谕令一件衣服要反复穿洗，至少穿够一月。崇祯所穿旧衣，常有皇后亲手洗的。皇后还裁撤大量宫女，送出宫去，以节俭费用，规定各宫均不许使用金银器皿，并将宫中旧有金银器皿皆收缴，拿去银作局化掉充作军饷。皇后所为，颇合崇祯心思，故对皇后敬爱有加。

崇祯走向周后，一面吟道：

宫中燕见卸浓妆，蝉鬓休梳副髲藏。

轻翦薄罗笼蜀锦，着来新样旧衣裳。

周后看见崇祯，微笑起身：“妾只会洗衣，不会将旧衣改新样，田妃又不在这里，皇上这诗说给谁听呢。”

这诗是崇祯旧作，只因想起皇后亲自为自己洗衣而有感，随口吟出，却忘了自己的旧衣都是田贵妃改的，听周后如此说，忙把话岔开：“皇后目不离媺娖，可见尤爱此女。”

“是呀，”周后叹口气，“这孩子可怜呀，一出生就没了娘，我是最疼她。”

长平母王选侍生下长平就因血崩而死，在周后的请求下，死后被封顺妃，周后便将媺娖收养膝下。孩子们看见了崇祯，叫着“父皇”跑过来。崇祯转身抱起慈焕：“全好了？”慈焕点点头。崇祯蓦地瞅见浮碧亭抱厦的石阶上跪着一个小厮，“咦，小秦为何在那跪着？”

周后噘了下嘴：“皇上自去问。”

崇祯明白这小厮触霉头了，走过去问：“小秦，为何挨罚？”

“回皇上，惹娘娘生气了。”

“哦？怎么惹着娘娘了？”

“娘娘教奴婢识字，奴婢心钝，学了几个字，一会儿就忘了，再念不出，娘娘就生气了。”

崇祯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我去向先生求情，赦了你好吧？”

跟过来的周后噘着嘴，眼带笑：“坏了学规，赦不得。”

崇祯笑道：“今天是第一课嘛，小秦初学，不摸门路，情有可原，明天一定能记住了。是吧，小秦？”

“回皇上、娘娘，奴婢一定好好学。”

周后笑着点了一下小秦的脑门：“再记不住，本宫就罚你不睡觉！好了，起来吧。”

“谢皇上、娘娘。”

看着小秦一瘸一拐地跑去，崇祯心情大好，才思泉涌，踱了一圈，又吟道：

湘管挥来口授余，俨然村校接天居。

何当一顿童蒙膝，遂揭鸡竿下赦书。

周后笑着噘嘴道：“不好不好，皇上虽才思敏捷，但这急就章却是粗制滥造。”突然又转了题，“小秦是笨些，慈烺也笨吗？”

崇祯一怔：“怎将烺儿与小秦比？”

“皇上先说烺儿笨不笨。”

太子朱慈烺虽只有十岁，但慧而敏，尤有急智，善应对，且肤色白皙，相貌俊美，甚得崇祯喜爱，见周后逼问，立时沉下脸，“将太子与奴才相比，身为国母，怎做这不伦之言！”

周后见崇祯恼了，一笑道：“嗯，言语损了皇上的宝贝儿子，就是亲娘也不行，妾知错了。”遂又正色道，“烺儿正月行冠礼，执圭见群臣，进止不失尺寸，礼数周到，妾心也甚喜。既然已定了讲读官侍班官，为何还不让烺儿出阁？”

见是问这事，崇祯霁颜，“礼部也在敦请太子出阁，只是诸臣所进讲章，朕要先过目，以免误太子。朕自幼失学，所学都是内臣所教，真正杂乱无章。所以太子必学正统，既有先贤圣人学问，又要学史，才能致用。朕正在加以删正。”

“谁任讲官？”

“礼部尚书黄道周、侍郎方逢年、编修吴伟业、杨廷麟为讲读官，詹事姚明恭、少詹事王铎、屈可伸为侍班官，编修胡守恒、检讨杨士聪为校书官，中书黄应恩、朱国诏为侍书官。下个月就让烺儿出居端敬殿，方拱乾为詹事太监，邱致中为东宫伴读，内侍由李继周统管。”崇祯笑看着周后，“孩子他娘可满意？”

周后抿嘴一笑，忽然转了话头：“听说常州有个郑鄤……”

崇祯先是一愣，立刻沉了脸：“你在宫中怎么知道了郑鄤？”见崇祯板了脸，周后慌了神，一时语塞。崇祯放下慈焕，“必是郑鄤疏通了你父亲的关节！哼，如此不孝之人，你还替他说话？！”遂不再理周后，抬头看看天，大声招呼孩子们，“天擦黑了，就要看不清了，再打闹就要掉进池塘了，都回去吧。”说完抬脚回乾清宫。

过了大半个时辰，传报“礼贵妃娘娘到”，崇祯隔窗看见是四名宫女抬着轿摇摇晃晃地进来，心中好生奇怪。待田妃进了屋，问道：“怎么是些小婢子抬轿，那些奴才呢？”

田妃坐下，叹口气：“那些个奴才，恣肆无状。坤宁宫中的那些奴才，狎浪宫婢，妾见不得他们，故承乾宫中的，妾也不让他们靠前。”

“有这等事？”崇祯心中琢磨，难道“对食”之风又起，想学那魏忠贤？心中记下，先搁过，抚摸着田妃玉体道，“过几日就是爱妃生日，朕要为爱妃排个大家宴，把老太妃也请出。周奎进的苏州女乐，煞是好听。席间吹奏，爱妃起舞，真个是人间天上。只是不知爱妃想要什么礼物。”

田妃本偎在崇祯身上，听了这话，直身道：“当初妾著南服、吃南食，皇后看不入眼，这苏州女乐不是南方的？皇后怎不阻止了？”崇祯刚要说话，田妃伸出四指轻轻放在崇祯嘴上，“妾不怪皇后当初责妾，但妾要怪皇后父今日进女乐。皇上已经好久不见妾了，若不是妾生日将到，皇上还不召妾呐。妾听说了，皇上近来迷恋女乐。当今中外多事，非皇上燕乐之秋啊，万不可耽于耳目之乐，荒废国事，误了国家呀！”

崇祯“嘿嘿”笑了两声：“久不见爱妃，学问大进嘛。这耳目之乐，不过是劳顿之时缓解精神，何况先朝有之，并非朕始，爱妃何虑之有？”

“皇上忘了当初魏忠贤进女乐，皇上是怎样处置的？难道如今要学那享乐的皇帝了？”

“朕是那享乐的皇帝吗？不过是偶一为之。”

田妃漾起笑意：“妾前日做了一诗，皇上要听否？”

“哦？好呀！快快读来。”

田妃起身，边走边吟诵起来：

居然风度是书生，坐处旋闻洛咏声。

提笔若随乡贡籍，也应金榜占科名。

崇祯明知故问：“这说的是谁呀？”

田妃指点着崇祯：“我家郎君心知肚明！”

崇祯轻轻点头：“爱妃用心良苦，朕的功夫应在诗书、社稷，朕以后远女乐就是。”

田妃又扑到崇祯怀里：“谢皇上。至于妾的生日，人祸天灾，连年不绝，耗去多少用度，不可再为妾的生日浪费。只要皇上以百姓为念，妾心足矣。”

听这番说辞，崇祯心涌暖流，把田妃紧紧抱住。

第二天一早，崇祯出了乾清宫，唤过曹化淳，吩咐道：“你去交泰殿、坤宁宫，查那些奴才的寝处，钱财不管，看有没有那些不当有的东西。”

不听征调

熊文灿急匆匆来到南阳左良玉大营，直奔大帐，挑帘而入，一脸怒气：“左将军，你为何不服从本帅调遣？！”

“原来是总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左良玉坐着屁股都没抬。

熊文灿大步上前：“安庆告急，本帅命你赴援，你竟敢抗命，好大的胆子！”

左良玉不但不站起，反把腿架到案上：“总理大人，安庆不过是一些小股毛贼，你身为五省总理，还对付不了这些小贼？虽说兵力有差，但我山陕督抚总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将帅，如洪承畴、曹文诏、艾万年、贺人龙、卢象升、孙传庭。那袁崇焕，能大败十倍于己的猪尾巴兵。没有这样本事，就招降个海盗，就能当五省总理？嗤！”

这当面羞辱如何能受？熊文灿“啪”地一拍案子：“哼，说什么以一当十，要以一当十，首先要令行禁止。都如你这般不服调遣，本帅岂不是赤手空拳，如何以一当十？！”

“哼哼，你是赤手空拳吗，你不是有两千火枪手吗？听说粤兵悍勇惯战，拉出来干几仗，让咱们北方佬长长见识。只做护兵，白吃朝廷银子，总理大人的命好金贵呀。”

熊文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左良玉归本帅节制是有明旨的，你敢抗旨吗？！”

左良玉见他拿圣旨压人，“腾”地站起，也一拍案子：“你会打仗吗？”抬手向帐外一指，“张献忠就在郧阳，距我不过三百里，而安庆距我八九百里。不等我到安庆，那张献忠就把这三省交界之处的地皮翻个个了！到那时，就该拿你我两颗脑袋去接圣旨了！”心里暗骂一声“蠢蛋！”

熊文灿“嘿嘿”冷笑两声，“三百里又怎样？你这个‘平贼将军’既不抚又不剿，看着他坐大，你却纵兵四掠，祸害百姓，比强盗犹有过之，百姓惧你甚于惧盗！本帅一纸奏疏上去，看咱俩谁用脑袋去接旨！”

左良玉军在辽东时就以军纪败坏出名，袁崇焕接任后左良玉有所忌惮，故多收敛，调任内地后，洪承畴惜他是员悍将，多所容忍，他便恣意放纵开来。听了熊文灿的讥讽威胁，火蹿脑顶，一脚踢翻椅子：“张献忠与我有杀兄之仇，你知道吗？！去年他入河南袭破许州，杀了我兄长，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你知道张献忠有多少兵马？九万！你这个总理不明情势，不知轻重，不调兵合围，指挥无当，我剿得了吗？！”

“哼哼，什么九万兵马，攻打安庆的就是张献忠的步军！”

“什么？”左良玉愣了一下，又笑了，“大人是被张献忠吓破胆了吧，看谁都像张献忠。”

“打着张字大旗，我的探报也是如此说，作战之狡猾也是张献忠的惯用伎俩，错了吗？！”

左良玉想了一会儿，有可能，张献忠之所以能壮大，就是这小子惯于声东击西，打运动战，“有多少人？”

“什么？”

“打安庆有多少人？！”

“大约三万。”

张献忠历来是狡兔三窟，从不把军马屯于一处，这么说郧阳最多三万人，分布在方圆七八百里的范围，攻其一处，有可能成功。想好了，左良玉绕到案前，“好吧，既然你总理大人话已出口，本镇就当领命了，只今夜就奔袭郧阳。大人要有种，就坐镇南阳，看良玉战贼。良玉死，也好去了大人心中块垒！”

这话就把熊文灿将住了，阻不得也应不得，呆住了。左良玉并不理他，径直出帐布置去了。

太监乱宫

曹化淳气吁吁跑进文华殿，“皇……皇上，皇后娘娘她……”

崇祯心中一惊，“皇后怎的了？”

“娘娘吐血了！”

“啊！”崇祯立刻起身奔向后宫，边走边问，“好好的怎就吐血了？”

曹化淳紧走几步递上一包东西，“娘娘是看见这些才吐血的。”

崇祯止步打开看，却看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东西？”

曹化淳一一指点，“这是骨牌，这是双陆，都是赌博用具，这个……”

这个不用说也能看明白，是牛筋做的狎具！崇祯立时大怒，“从皇后宫中那些奴才处查出的？”

“是。”

“打！一人打一百大板！”

“皇上，这些奴才背着主子干这些事，主子自然不知。其他各宫……”

“你去搜，各宫都检一遍！检出的，都赶出宫去！”

“皇上……”曹化淳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回皇上，如果检出的都赶去，恐怕没人伺候各宫了。”

“难道人人与事？”崇祯没想到竟如此严重，“太祖早有明训，太监娶妻处剥皮之刑，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何况这……这些东西！”

“虽然太祖爷早立了规矩，但自从宣宗、英宗二位爷赐太监妻之后，宫中对食便逐渐盛行，以至如无对食反遭耻笑。”

崇祯盯住曹化淳，眼光阴森，“你也有？”

曹化淳扑通跪下，“万岁爷为王爷时，家规就是最严的。奴婢是信王府出身，怎敢以身试法？凡是跟万岁爷进宫的，都无此事。”

果如曹化淳所言，就不能都赶去了，“各打一百板子，再抽一百鞭子！如若再犯，剥皮！”崇祯说完奔去坤宁宫。

结果是田、袁二贵妃和王妃、刘妃、方妃、沈妃宫中都有检出。涉事太监各个遭了一顿毒打。周后盛怒之下烧了二十四具纺车，崇祯也没再提给田妃过生日之事。

败师中箭

左良玉的三千骑兵到达郧阳近郊，避开大路，在庄稼地里隐蔽。凡发现这支队伍的人一律被扣押，避免暴露，转天早上发起攻击。张献忠没有料到左良玉敢以几千兵攻他数万人，被打个措手不及。左良玉军是经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三大抗金名将调教出的辽兵，刀尖上滚过、血水中趟过，都是百战之身，厮杀凶猛，张献忠仓促之中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只得弃城而走。左良玉挥军追杀，死咬不放，竟渐渐追上。远远见一彪人马，当中一个大汉，从背后也隐隐看得出一脸炸开的黄须，正是张献忠！左良玉弯弓搭箭，觑得真切，一箭射去。合是天意，张献忠听得追兵渐近，回头张望，一箭正中眉心！张献忠大叫一声，栽下马来。左良玉催马赶到，劈倒前面的两个护兵，随后一刀照着张献忠劈下，张献忠头向后一闪，刀尖从右颊划过，顿时血流如注。走在前面的部将孙可望、李定国回身拼死力战，张献忠才负痛上马逃去。

起用旧臣

王承恩小跑上平台，“皇上，杨大人到了。”

“叫他上来。”崇祯破例起身迎了去。

杨嗣昌三步并两步跑上来跪倒，“臣杨嗣昌叩见皇上，吾皇万……”

崇祯不等他说完，伸手扶住他，“免啦，快起来！”又向王承恩道，“看座。还有，把那绿豆莲藕汤加热，盛一碗来！”

“谢皇上。”杨嗣昌看崇祯坐下才坐了。

“虽说已入冬了，但朕这阵子心火大，时时烦躁，所以皇后亲自熬煮了这绿豆莲藕汤，要朕不时饮些，清热去火。爱卿一路劳顿，喝下这一碗汤，心下立时爽快许多。”

杨嗣昌起身跪倒，“皇上恩宠逾常，臣万死不能报圣恩！”

“诶，大将未出师先言死，不吉利。起来说话。”

杨嗣昌落座，道：“皇上心火大，是忧虑国事所致。都是臣等无能，使皇上不得安稳。臣有罪！”

“卿刚到任，不必自责。”见王承恩端着汤进来，崇祯示意放到杨嗣昌面前，“天冷，这汤要趁热喝才好。”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杨嗣昌端起大口灌下，抹下嘴，“真是琼浆玉液呀！”

看他喝下，崇祯开说：“将卿召还，是朕多有咨问。书信往还太费时日，而且时局万变，蹉跎不得，还是我君臣当面讲说更宜朕措置。”崇祯举起一份奏疏，“先是山西巡抚吴甡告洪承畴尾随李自成而不战，将其赶入山西，怎么贼又跑入四川了？”

“回皇上，李自成入山西是欲与过天星张天琳、混天星郭汝磐等九部反贼会合。洪承畴令左光先、曹变蛟往蒲城、白水堵截，贼众就转入四川了。”

崇祯又举起一份奏疏：“这是四川新任巡抚傅宗龙的奏章，说李自成连破州县三十八处，所过州邑有同拉朽，兵锋直指成都。”崇祯合上奏疏，“四川形势险要，易守难攻，怎么贼寇如入无人之地？”

“四川北接陕西、东临湖广之处，皆崇山峭壁，很难通过。而且各关隘千岐万径，地域荒凉，民居寥落，要运粮去方才守得。所以总兵侯良桂撤了各关隘守兵，只守大路。贼兵从七盘关攀缘山险而入，官军不但无备，而且全然不知，所以贼众不十日便越过朝天关连破广元、昭化、剑阁、剑州、梓潼等七八城。”

“侯良桂该杀！”

“皇上，弃隘不守，蜀镇罪固难逃，但洪承畴提兵不击，致贼入川，也难辞责。”

“这朕知道，洪承畴遣左光先、曹变蛟、贺人龙入川，祖大弼于汉中接应，但已追贼不及。”

“是。所以贼众又从川西乘虚北上入陕，连破文县、阶州、西和、礼县。”

崇祯举起第三份奏疏：“孙传庭对此也颇不满。他说设使我兵不厚集于汉中、略阳、徽州、秦州一线，而是前推，设于汉中、略阳、文县一线，使川兵扼堵于前，秦兵驰击于后，则贼逃死无路，势成釜鱼。”

“孙伯雅所言不错，其实洪承畴也是如此布置的，只是从徽、秦向文县推进过慢，而贼势迅疾。伯雅不满，主要是洪承畴先疏于防范而致贼入川，又行动迟缓而致贼入陕。博雅防务在陕，因此而遭朝廷质疑。”

“该死！”

“洪承畴说是士兵闹饷，延宕不前。”

“借口！莫若说是他自己怕死！”崇祯甩过两份奏疏，“纠他的都说他当诛。他怕死于乱军，就不怕朝廷斧钺？！”

杨嗣昌打开奏疏，一份是工科给事中吴宇英的：

总督洪承畴秉钺于秦十年，任贼纵横，攻城掠野，杀人如芟草，漠然不以为意。冬初，贼破宁羌，趋广元、白水，直犯成都，也是该督养寇壑邻所致。不克进剿，又不能扼御，坐视狂贼纵辔复返阶、徽。一出一入，如蹈无人之境，渎职之罪当诛！

一份是广西道监察御史杨希旦的：

洪承畴自秦寇发难之日，即膺旄仗钺之任，但一味逡（qūn）巡，饰智巧以笼物情，虚盗声而鲜实效，与寇为调。养寇之罪当诛！

见杨嗣昌看完，崇祯又甩过一份奏疏：“朕降旨责问，他竟不答！朕再次严旨切责，他才答复。”

杨嗣昌展开洪承畴的奏疏：

……年底年初以疲劳之师奔命于川北，皇上明旨责臣“任其出入，漫无阨（è）歼”，臣扪心自问，百口无以自解。臣惟捐此顶踵，速图歼渠净党，自赎大罪。

“皇上，洪承畴虽精诚劳苦，但督剿不力，年久无功。应削其宫保尚书衔，以示处分，限时以功赎罪。”

“对。王承恩！”王承恩就在远处杵着呢，答应一声跑过来。“传旨，夺洪承畴尚书衔，以侍郎行事，限仲夏时节竟功！”

“臣素知传庭之才，而其用兵屯课，不待剿饷，尤为难得。但自蓝田兵叛，传庭消沉。”

“不止因蓝田兵叛，还因对洪承畴坐误战机不满，又无可奈何。”

“是。但二人虽有水火之形，未见水火之事。洪承畴是圣贤一路，洞山古佛也；传庭是豪杰一路，泰山岩石也。惟皇上调剂责成，以勉同心。”

“洞山古佛？坐在洞里不动？要他出洞，与孙传庭共商大计！”

覆军遁山

洪承畴自遭崇祯斥诫贬秩，再不敢耍滑，按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部署，与孙传庭反复参详，决定分路追剿：洪承畴率左光先、曹变蛟、祖大弼、贺人龙一意李自成，其他各股农民军交由孙传庭。临洮总兵曹变蛟颇有其叔曹文诏之风，二十七昼夜不去甲胄，转战千里，穷追猛打，斩获六千七百多敌兵，打伤打散不计其数。李自成部因乏粮，人畜大量死亡，仅剩三百骑亡入汉中深山。与此同时，大天王、过天星被孙传庭击败投降，仁义王、混天王被左光先击败投降。农民军连遭重挫，近于瓦解。李自成于心不甘，又邀集数股农民军，合三千人马，出阳平关、白水江退往四川。洪承畴一面令贺人龙紧追不舍，一面命曹变蛟扼住太平、紫阳，几番激战，李自成一败再败，部属逃散甚多，不得已再入汉中钻进深山密林。不久，探得革里眼、左金王、老回回进入河南，遂决定与之会合，道出潼关南原，冒险突围，却被洪承畴算准，与孙传庭设伏，大败李自成。此役李自成败得极惨，农民军悉数被歼。

李自成杀开血路，回身拄刀环顾，尽是血河尸丘，妻女不见，身边只有义子张鼐、李双喜跟着，不由泪滚江河，仰天长叹：“皆是李自成之过，死无颜见高闯王，活不忍见众弟兄白骨！罢、罢，只向阴间团聚吧！”说罢挥剑向颈。亏得张鼐、李双喜眼疾手快，双双按住。李自成正挣扎，张鼐忽然高叫：“大哥，快看！”只见远处数骑奔来，二人架起李自成就跑。李自成甩开二人站起，“你俩快走，老子拼得几个算几个！”二人哪里肯走，想走也已不及。却听来人高叫，“大哥！大哥！”这才看清是刘宗敏几人。又听刘宗敏大喊，“快上马，走！”只见刘宗敏几人身后尘埃四起，追兵已近，李双喜、张鼐忙将李自成推上马，照马屁股猛踹一脚，那马一声嘶鸣，腾空跃起，甩开四蹄奔大山而去。李双喜、张鼐也翻身上马，与刘宗敏等人一起追下去。

及追上，李自成看去，见是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李过、郝摇旗、袁宗弟等，共十八骑，李自成点首，“好、好，老弟兄都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李过四周看看，“叔，婶她们呢？”

“是呀，嫂子、孩子们呢？”刘宗敏问。

李自成头也不回，“不知道，快走！”

一行人衣衫褴褛，血迹未干，腹内饥荒，蹒跚而行，李自成忽然站住，谓众人道：“当初的老十三营，后来的三十六营，如今只有张献忠、曹操和咱们势最盛，不想一败至此。官军大胜，必全力围剿张献忠。他也已势蹙，更兼孤掌难鸣，无非或遁或降。我等能否东山再起，唯有神明知道。为今一法，且向神一卜，如若不吉，你等可断了我首，往投官兵。”

众皆愕然，李过一把拉住，“叔说啥话！我等纵横天下，不过图个自由身，落得快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乃是兵家常事，不足为怀，何苦说这丧气话，伤大家心！”众人一起附和。

李自成摆手止住，“不必多言。”四下看看，又道，“且拔些草，权当耆草。”遂拔了些草，“见秀，你在咱义军里算是秀才了，你来卜。”说罢带头跪下，其他人也跟着跪了。田见秀见众人都跪了，只得排卦，不想排出的卦惊得田见秀跳起来！

众人心一沉，刘宗敏忙问：“这卦是啥意思？”

“鼎卦！”

“你说人话，鼎卦是啥意思？”

田见秀狠瞪他一眼：“别胡咧咧，这是神明说话！”

“哦……哦，”刘宗敏缩了脖。李过又催，“快解吧。”

“这是元吉之卦，”田见秀道，“鼎乃国家之脉，《大象传》说：君子以正位凝命。就是说——当得国！”

刘宗敏一跃而起，“神明助我，神明助我！”众人便一起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略一沉思，道：“再卜。”

“为啥？”刘宗敏又跳将起来。

李自成道：“三卜为准。”刘宗敏还要说话，李自成一抬手，“再卜！”

田见秀再卜，竟是三卜三吉！

刘宗敏再次跳起，“这回不差了，我等当誓死从大哥！”众人跟着一起高喊。

李自成站起身，露出一丝狞笑：“西汉沛公百战百败而得天下，安知我不可得？进商洛山！”

书生情事

管家匆匆跑进来：“夫人，外面来了一位老者，要见老爷，我回说老爷出门了，他又说要见夫人，我说没这规矩，他说与夫人也是老相识。夫人是见他还是撵他走？”说着递上名帖。

王微接过只看上一眼便大叫起来：“钱大人！快请，请到客厅，不，请到老爷的书房，我马上过去！”

管家将钱谦益引到书房，这书房果然别致：翠竹门帘，进得门内，迎面一架紫檀木通透多宝格将空间隔开，凸显了房内的静谧。临窗左琴右书，一张红木雕花书案，两对博古架，上置青瓷砚滴、青瓷水丞、犀角笔洗、青玉镇纸、紫铜熏炉、玛瑙印盒，还有一套越窑瓷茶具，一把犀角茶匕。书案上乌木笔筒、乌木笔架，挂着五支大小不一的湘妃竹笔，一方洮河石砚旁是象牙笔舔，正中一纸洒金粉蜡笺，极尽清素淡雅。钱谦益走近书案，见那笺上写着一首小诗，便拿起细看，就读出声来：

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读罢不由击节道：“好清丽的句子！”

忽听一声娇喝：“正人君子怎敢偷看！”王微笑盈盈进来，一把抢过诗笺。

“这诗清秀飘荡，断不是公实手笔，只能是草衣道人由心而出。”

王微拍手道：“这回可错啦！”

“哦？难道公实被夫人调教得如此丰肌腻理了？”

“更错啦！难道天下就一个草衣道人？何处老朽敢如此小看不栉进士！”

“噢？难道还有一个草衣尼姑不成？”

王微笑弯了腰：“凭大年纪，不知自重！”又浅笑道，“也不为错，不是尼姑，是居士。”

“定是位女居士。”

“不错，是我闻居士。”

“我闻居士？”钱谦益若有所思，“似闻其名。”

“柳如是是也。”

“记起了，才情了得，是个不栉进士。”

王微请钱谦益落座，问：“老大人此来何事？”

“无事，闷得慌，出来走走，所以也未先打招呼，就冒昧登门了，不想公实竟出门了。”借助曹化淳之力，钱谦益不但躲过一场大难，还除掉了温体仁，心中大石落地，更有一番兴奋。钱谦益夫人早逝，更无滞碍，便轻裘缓带，出来呼吸天地，放松身心，信马由缰来到杭州。

王微凑近道：“走了公实，来了柳姑娘。明日邀柳姑娘一同游湖如何？”

钱谦益岂有不应的道理？

柳如是应邀赴约，见到谦益行学生礼：“学生拜见东涧老人。”

钱谦益听她称自己的晚号，又见她一身儒生装扮，更显俊秀，楚楚可人，顿生怜爱之心，恭敬回礼。三人租了一只小画舫驶向湖心。柳如是话虽不多，娇小身躯内却是锦绣华章，大方得体。钱谦益遥指雷峰塔道：“可是白、青二仙出来了？”说罢大笑。

王微嗔道：“你以为自己是许仙呀？老没正形，枉做东林领袖！”

钱谦益对柳如是拱手道：“老夫失礼，昨日见了姑娘清词丽句，今日和上一首，且作赔罪。”说罢吟道：

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柳如是听罢，轻起燕语莺声：“老大人是治史大家，当代文章伯，诗人之冠冕，振一朝文风，换一代诗学，名播海内。今日得闻大句，果如大人曾说过的，‘独至之性，旁出之情’，‘深情蓄积于内，奇遇薄射于外’，方成高文大篇。只是小女子不敢承当。”

钱谦益连说“当得，当得”。王微两手各指一人：“你也当得，你也当得，只是我是多余的了。”三人相视而笑。

第六章
朝臣面斥崇祯用人不当

殿上舌辩

去年崇祯本打算通过票拟考试选才组阁，看了拟票，竟选不出可心之人。自文震孟去后，钱士升因抗疏触怒崇祯称病致仕，王应熊因被劾受贿乞休。温体仁去后，继后两任首辅张至发、刘宇亮皆因德才不俱，屡受抨击请辞获准，阁臣只剩十年八月经温体仁推荐入阁的薛国观。薛国观本受帝宠，入阁后先后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进文渊阁，又吏部尚书，进武英殿。但“助饷”之议提出，弄出个武清侯李国瑞惊死，五皇子病危。崇祯大悔，立即翻盘，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使崇祯大失脸面，由此极恼薛国观。

阁不成阁，再进阁臣已成燃眉。但是再搞廷推，无非固党。崇祯思来想去，出一新法，廷推与殿试相参，既选阁臣，又窥众臣想法，于是亲拟策题，在中极殿召集诸臣策试，同时也递送杨嗣昌，要他也作答：

年来天象频仍，今年为灾甚烈，且金星昼见，已逾五旬，将谓主兵耶？四月山西大雪，冻毙人畜，将谓边地耶？然时已入夏，何所直欤？朝廷腹心耳目托寄臣工，今应担当者嫌怨在念，司举劾者情贿系心，以致嚣尤易起，直枉难分，何所凭欤？钦限屡违，寇尚未灭，处分则剿局更张，再宽则功令不信。况剿兵难撤，敌国生心，边饷多欠，蠲留未已。卿等忠能体国，才足匡时，其悉心以对。

杨嗣昌看罢提笔立就，显然早已思考成熟，连同一份奏章一并由当差带回。

看了诸臣的策论都不中意，唯有杨嗣昌的策论和奏疏，切中崇祯心思，于是钦点户部尚书程国祥、礼部尚书方逢年、蔡国用、大理寺丞范复粹入阁，并将杨嗣昌召回。廷推中本有黄道周，但崇祯认为黄道周学问虽好，但性情偏执，不能胜任救时之相，故未点用。杨嗣昌一到，崇祯立刻召集御前内阁会议。因策题和诸臣策论都语及天象，故将理学、道学大家黄道周也召来。

崇祯笑谓黄道周道：“石斋先生，道者言天人合一，故天人感应。天行果关乎人事？”

黄道周略一揖：“皇上，天人感应之说，并非道者一家之言，大儒董仲舒亦有是言。臣倒更同意荀子《天论》之说，“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说罢盯着崇祯：“原来皇上是为此问召臣？”

“当然不是。”崇祯从案上捡出一纸，交王承恩递与黄道周。黄道周接过去看：

九九气运迁，泾水河边、渭水河边，投秦入楚闹幽燕。兵过数番、寇过数番，抢夺公卿入长安。军苦何堪、民苦何堪，父母妻子相抛闪。家家皇天、人人皇天，大水灌魏失秦川。流寇数载即息，红顶又将发烟。虎兔之间干戈乱，龙蛇之际是荒年。等闲不管间，汉朝将相在眼前。

“这似是扶乩？”黄道周问。

“是，是曹化淳代朕问元帝庙，元帝仙降。前面数句已应数年，不足为凭。只是后面几句不解，‘大水灌魏失秦川’是何意？陕甘要闹大水？”

“臣以为皇上解得对。虽说‘流寇数载即息’，但‘虎兔之间干戈乱’，今年是牛，明后几年尚不能平。‘龙蛇之际是荒年’，如果应验，大水之灾就在这几年。”

崇祯愁上眉心：“怎么朕的这些年就天灾不断呢！”

“非也，有史据的大水，洪武年有七次，永乐年有十次，宣德年有五次，正统年有六次，景泰年有两次，天顺年有五次，成化年有六次，弘治年有十三次，正德年有十次，嘉靖年有二十一次，隆庆年有七次，万历年有二十三次。”

崇祯十分吃惊：“卿如何这般记得清？”

黄道周微微一笑：“臣一向潜心于此。”

崇祯点点头：“哦，是朕忘了，卿是天文地理术数大家。”又指着纸道：“这‘红顶’定是指北边了？”见黄道周点头，向前探身道：“最不可解的就是这最后一句，‘等闲不管间，汉朝将相在眼前’。这汉朝将相是指张良、韩信、窦融、马援，还是指王莽、董卓、曹操？”

黄道周没想到崇祯竟如此多疑：“臣以为是指贤臣良将。”

“卿以为谁可比汉朝将相？”

黄道周略一沉吟，道：“臣不知谁可比汉朝将相，臣只知皇上不缺能臣良将。”

“不缺？文臣不能画谋筹资，武臣不能安内攘外，如此捉襟见肘，还不缺？”

“历朝历代都有贤、佞之臣，良、莠之将。树人如树木，须养之数十年，近来人才远不及古，乃是有费数十年之功有成者，却不得用。再者，立朝之才，存乎心术，治边之才，存乎形势。先年督抚未按形势，随贼奔走，事既不效，辄谓兵饷不足。其实新旧饷，约千二百万，可养四十万之师。今宁锦三协师仅十六万，何用别求剿寇之资？”

这话里已明指崇祯不能用人，崇祯脸上便又有了颜色：“这‘等闲不管间’一句，是说朕无须作为了？”

“臣想此句说的是，如剿贼之事尽可交付边臣。边臣身临其境，情势了然，进退自有尺度。皇上屡旨催促，心情可知，但必有掣肘。”

崇祯摆摆手：“朕召卿等，就是要听你们的思谋。文弱心思广阔，多有深论，启朕心智。他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已大见成效，闯贼全军覆亡，几是孤身遁入深山。”崇祯将杨嗣昌的策论放到案角，王承恩递给杨嗣昌：“杨嗣昌，读你的策论。”

杨嗣昌上前接过展开：“圣虑惓惓，星未顺行，素服减膳。臣闻月食五星，古来变异，史不绝书，然亦观其时主德如何，政事相惑，灾祥之应，不一其致……”

“行了，不念了，这篇东西很长，你撮要说一说吧。”

“是。东汉建武二十三年三月，月食火星，次年匈奴八部立呼韩邪单于，向汉求和。光武交公卿议论，诸臣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人情伪不可知，不可议和。五官中郎将耿国力排众议，引汉宣帝故事，力主议和，以率厉四夷，完复边郡，光武采纳。唐宪宗元和七年正月，月食荧惑，河北魏博镇田兴请降，相国李绛请推心抚纳，结以大恩。宪宗遣知制诰裴度宣慰以钱百十万缗犒赏军士，六州百姓减免一年赋役。宋太平兴国三年七月月食荧惑，次年兴师灭北汉、征契丹，连战连败。宰相齐贤疏说：‘圣人举动出于万全，必先本后末，安内方可攘外’。”

“这……这……一派胡言！”薛国观指着杨嗣昌的策论道，“夷夏之辨、夷夏之辨呀！皇上万不可听呀！”

崇祯嘴角挂上一丝笑，眼角却耷拉着：“你是说，不可与夷人议和？”

“皇上啊，”薛国观开始掰手指，“皇上登基刚两月，蒙古敖汉部都令喇嘛就代皇太极传信和谈。皇太极又给宁远总兵祖大寿写信，说什么欲通两国之好，共图太平，拟遣使者入京祭奠大行皇帝并贺新君。袁崇焕再次赴辽时，皇太极又给袁崇焕送信，说要共享太平。袁崇焕虽然拒绝了，但未奏报，也是他大罪之一。五年皇太极远征察哈尔时，又写信给守边官员，愿两国和好，戢兵息战。八年皇太极与宣府巡抚沈启时订盟，皇上还把沈启时革了职。这些议和都是金人首倡，皇上都拒了，今天反而由我再申，皇太极作何想，大小臣工作何想？皇太极会认为我中国无人了，更加骄霸豪横。大臣们会认为皇上害……害怕了。故此事断不可为。”

这番话还真让崇祯无言以对。沈启时与皇太极立约，就是崇祯授意的。约说“明与满洲二国共图和好，谨以白马乌牛誓告天地：两国共遵誓言，交好勿替，天地眷祐，世世子孙长享太平”，结果朝堂之上翻起喧天波澜，沈启时成了众矢之的。崇祯看到反对之声甚烈，也怕成了孤家寡人，无奈之下只好将沈启时革职了事。

“你们说说。”崇祯向其他人道。

都知道杨嗣昌平常所议多契崇祯心思，又刚说了“文弱心思广阔，多有深论，启朕心智”的话，其他几人哪还敢说？惟有黄道周不知轻重：“杨嗣昌妖言惑主，皇上不可采信。古人谓月变修刑，又言礼亏则罚见。嗣昌屡次所引，附会诚巧，矫诬实甚。其言光武者，欲借以伸和议之说；其言元和者，欲借以伸招抚之说；其言太平兴国连年兵败者，欲借以伸不敢用兵之说！”

薛国观身为首辅，自认有责，也接着道：“流寇之中，唯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为最，现在李自成已完，张献忠、罗汝才势窘，诸盗夺气，内寇指日可平，将可抽调兵力固我北方边境，何用和谈？”

崇祯心中泛起悲哀，局势如此艰难，还在说什么夷夏之辨！成吉思汗不是夷么？不就灭了大宋，坐了一百三十五年天下么？内贼或降或散，可张献忠等实力俱在，怎敢就缩减兵力？真是迂腐不堪！可阁臣如此，众臣的想法不问可知了，遂冷笑一声：“边臣转来皇太极一信，说‘若不许讲款，夏秋必有举动’。若有举动，你们谁去御敌？”

黄道周也冷笑一声：“皇上，所谓边臣转来皇太极信，恐是周元忠带回的吧？”

周元忠是山海关一个靠打卦卖卜为生的算命先生，常有守边将士前来问卦，故逐渐熟识起来。杨嗣昌怵廷舌阴险，不敢以官身与皇太极谈判，拟遣一有口舌之功的民人先去试探，故与高起潜说起。经属下推荐，高起潜物色到周元忠。皇太极见这周元忠是崇祯的两大宠臣杨嗣昌、高起潜遣来的，认为是崇祯授意，给了周元忠很高礼遇，加上这周元忠善于掉舌鼓唇，竟说动皇太极“如有确议，即撤兵东归”。周元忠因了这趟差遣，回来后便自炫耀，也就传开。

这是人尽知而不敢言之事，不知趣的黄道周直捅出来，让崇祯脸面无存，直气得两眼出眶，舌根僵直！杨嗣昌马上解围：“中原盗贼不平，御边终无良策。御之于藩篱之外，虽和犹为胜算；御之于门庭之内，虽胜尽属危局。今日言战者盈廷，谁负其责？临事便扪舌退避。前年秋岁清兵入内地，焦劳者只有皇上，死事者只有梁廷栋。边锋深入，生灵涂炭，均作冷眼观。皇上问了，你们谁去御敌？”

黄道周“哼哼”两声，不紧不慢道：“皇上，自陈新甲夺情起复为宣大总督、杨嗣昌夺情入阁，天下便无无父之子、亦无不臣之人了。即使人才甚乏，也不当用不忠不孝之人秽污天下！何况，嗣昌并非英才，从其张网、溢地、议和之说，就可窥其才智一斑了。建虏必不可和，和必不可成，成必不可久。唯有抗战灭虏，才是长治久安之法。”

陈新甲万历年间乡试中举，委定州知州。崇祯元年入朝为刑部员外郎，旋升郎中，调任宁前兵备佥事，大凌新城败后被罢官。巡抚方一藻和监军宦官马云程为他说了话，遂又升迁宁远副使，七年九月再迁右佥都御使，巡抚宣府。新甲亲力亲为，足迹为前人所未到，全面整饬城防、军械，边城为此一新，杨嗣昌大为赞赏。九年五月，新甲母丧丁忧。十一年六月，宣大总督卢象升父丧归家守制，杨嗣昌遂荐陈新甲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使，总督宣大。杨嗣昌反唇相讥：“抗战灭虏，十分的好，可还是没有回答皇上的问话，谁去御敌？谁去灭虏？石斋先生可否？”

黄道周道：“臣是腐儒，不知兵，但是诤臣。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都是将帅之才。”

“那内贼呢？”杨嗣昌再逼一步。

黄道周淡淡一笑：“杨大人知兵、有才、又力主先安内后攘外，剿灭内盗，自是当仁不让。”

“行了，都住口！”崇祯心里冰凉。阁臣主和者唯杨嗣昌一人，外廷阻力可想而知，只得先忍下，“杨嗣昌擢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退了吧。”

出了宫，杨嗣昌先大步走了，黄道周对几人道：“皇上变了。”

“皇上变了？咋变了？”薛国观问。

“袁崇焕可杀之罪一，即背主议和。而如今，唯议和契帝意，但我辈必力争，绝不可让杨嗣昌得逞！”

贿买自赎

陈洪范上下打量着被带进来的不速之客，心里已有了八九分把握：“你是张献忠的属下？”

“是，小人是八大王部将张可望。”

“哦，本官知道你，你是张献忠四个义子之一，你姓孙。”

“是，小人本姓孙。”

“深夜闯我大营，所为何来？”

孙可望上前一步：“八大王曾蒙大人一言而免死，活命大恩未及报答，不想大人今就在谷城附近，实乃天意！八大王愿率部投降。”

陈洪范一愣：“活命大恩？这是啥话头？”

天启年间的一天，陈洪范以别将谒见蓟镇总兵王威。到得演兵场，见场子里摆起行刑台，十八条汉子被脱去上衣，五花大绑，立于台前。王威亲自监斩。见陈洪范进门，立首位的大汉立即大叫：“将军救我等！”陈洪范与王威见过礼，问：“他们犯了什么法？”王威道：“不遵法度，寻衅滋事，恃强凌弱，长官训诫，竟殴打长官，鼓动造反，持械逃跑，你说该杀不该杀？”陈洪范看着这些汉子道：“这些人个个雄壮，严加调教，必是疆场勇士。大人可否免其死，令以军功自赎？”王威摇头道：“天生的反骨，免其死，军必乱，这些混账就要烧我府邸、要我命了！”遂大声道：“行刑！”陈洪范挨个看去，直至最后一人，年最少，却貌甚奇伟。陈洪范心异之，大叫“刀下留人！”转身对王威道：“若必不可原，请大人特贳（shì）此儿。”王威笑了：“看你的面子，死罪免，鞭一百！”待陈洪范与王威事商毕，拟将此儿带走，却听说他受鞭后带伤跑了。

说完故事，孙可望道：“大人可知他是谁？”

陈洪范眼珠子都快流出来：“就是张献忠？！”

“正是！”孙可望道，“此后，八大王以檀木刻大人像，带在身边，每饭必先祝祷，尝对人言‘陈大人活我’”。

陈洪范以手拍额，“可惜了可惜了！如果当时我带了他走，如今就少了一个巨寇，多了一个平寇的勇将！”

孙可望笑笑，怀中掏出一纸递上：“这是八大王的亲笔信。”陈洪范接手打开：

父亲大人台鉴：

献忠昔蒙我父赐以命，怀恩未报，今遇于此，天也，敢不率所部随马足效死。

儿献忠叩上

陈洪范大笑：“怎以‘父’称本官？可笑！”

“大人对他恩同再造，而且他当时只有十八岁，何况，”孙可望一笑，“大人忘了，当初救他时，大人说的是‘请特贳此儿’，呵呵呵呵——”

陈洪范也捻髯一笑：“是怕步李自成后路吧？”

孙可望不接这话，向外一指：“大人请跟我出到院中一看。”陈洪范疑惑着跟出，见院中立着两匹高大良马，各驮着两只大箱，箱盖翻开，装满金银绸缎、奇珍异宝。孙可望道：“这是西域宝马。这些财货，难入大人福眼，但中有尺长碧玉两块，寸大珍珠两颗，孝敬大人各一和财货两箱，并请大人转奉熊文灿大人各一和财货两箱，为我等美言些个。”

陈洪范边笑边摇头：“收了张献忠的财，本官就要掉脑袋了。”

“大人这话小人听不懂。”

“张献忠屡降屡叛，本官如何信得？他若再叛，本官岂不要掉脑袋？”

孙可望凑前道：“我家大王叛了谁，也绝不敢叛了您呀。”

陈洪范知道熊文灿主抚，送上门的巨枭岂有不纳之理，何况与张献忠还有着一层特殊关系，“好吧，我自会说与熊大人。”

廷抗被黜

平台召见，内阁五府六部到齐。因黄道周连上三疏，一劾兵部尚书杨嗣昌夺情入阁，一劾陈新甲夺情起宣大总督，一论辽东巡抚方一藻和议失算，杨嗣昌因被弹劾，避嫌在家，崇祯便把杨嗣昌与黄道周也特旨召来。

崇祯先说形势：“张献忠、罗汝才求抚，你们说是真是假？”

范复粹道：“李自成全军覆没，他二人自知天兵将临，自是无路可走，只能求抚。”

张献忠毁皇陵后，被处死的巡按吴振缨是温体仁姻亲，薛国观为温体仁拔擢，故极恨张献忠，遂道：“人谓张献忠阴狠嗜杀，妇人童稚均不放过。每取一地，妇人先淫后杀，童子先煮后食，故必不甘受驱使，其降必诈。”

杨嗣昌立刻道：“此时机也，可明以抚示，阴以剿杀。”

范复粹紧跟道：“臣以为不可。张献忠乃大贼，其降使各贼均不自安，遂有曹操、闯塌天、混十万、射塌天、过天星、整世王、托天王、十反王、关索等相继请降。如果杀了张献忠，其他各贼必再反，亦再难招安，平寇大计毁于一旦，又要费多少时日、钱粮。”

崇祯似自言自语道，“这都是什么名啊。”

范复粹道：“曹操大名罗汝才、闯塌天大名刘国能、混十万大名马进忠、射塌天大名李万庆、过天星大名惠登相、整世王大名王国宁、托天王大名常国安、十反王大名杨友贤、关索大名王光恩。”

崇祯歪歪嘴：“熊文灿命张献忠精简士卒，发给二万人军饷，其余遣散。张献忠拒不接受，却要请十万人饷。”

“是。张献忠说，其部都是壮士，俱愿跟从，可为郧阳、襄阳、荆州三府捍圉，长保无警。”

杨嗣昌进前一步，“这正是臣所担心的。张献忠在谷城白沙洲造房买地种麦贸易，若真心反正，当敛众出降以待号令，杀贼自效，岂可据城要抚？自是别有企图。”说着眼就看向黄道周。

“皇上，”范复粹不紧不慢，“若无凭先疑，惊卧虎，蹴眠犬，非良算。”

这回崇祯点头了，看住杨嗣昌：“他既来降，还一味说剿杀，是何道理？造房种田，正是招抚好处，又要遣散，往哪里去，还不是再聚在一起造反？”

杨嗣昌见崇祯主抚了，立刻改口：“皇上说得是，是臣短见。”

崇祯忽然转换话题：“黄道周，你说过无所为而为之谓天理，有所为而为之谓人欲，多一分人欲便损一分天理，天理人欲不容并立。朕未点用你，点了杨嗣昌，你就三疏极诋杨嗣昌、陈新甲，是为是不为？是天理是人欲？”

这突然一问让黄道周措手不及，想了想道：“回皇上，圣学渊微，非臣所及。若论天人，只是义利分别。为利者以功名爵禄私之于己，事事专为己之私，此是人欲；为义者以天下国家为心，事事在天下国家上做，便是天理，只是看为公为私。臣三疏皆是为天下国家纲常名教，不曾为一己之功名爵禄，非私也，故自信是无所为。”

杨嗣昌站出一步，看着黄道周道：“我又不是桑树窟窿里钻出的，怎么不知道孝敬父母。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本当摆在父子之前。仁人不能抛弃父母，义士不能先己后君，我是十分为难的，所以四次上疏力辞……”

崇祯摆手止住杨嗣昌，指着黄道周：“朕正要问他呢。”遂看住黄道周：“为何早不上，偏是在点用之后？”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虽然黄道周淡泊名利，并不在乎点用与否，但时机凑巧，怎样解释都像是辩解，只得道：“臣所奏关系天下纲常，边疆大计。失今不言，待将无及。”

崇祯满脸不屑：“答非所问，言不及义。朕一向广开言路，不拘何人说都当听的，原无避讳。朕是问你为何先时不言，至简用之后方言？”

“以前其人无关天下，尚可不说。此时关乎国家前途，再不言，祸将至，亦再无可言之日。”

崇祯一脸讥讽之色：“朕知道你素有清名。清虽是美德，但不可扬诩。太祖祖训曰‘俗儒是古非今，奸吏舞文弄法，是此等人！’”

这一番话使黄道周有话说了：“子思说‘诚者天之道’，‘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皇上说清是美德，然也。自清则至诚。圣人之心，至诚如一，由诚而仁，从善如流，德行统一，允执其中，即‘尽其性’，即可‘赞天地之化育’，达到‘与天地参矣’。太祖之训是说俗儒，臣非圣儒，亦非俗儒，只愿我皇为诚明之君。”

“哼哼，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本，此句是了。又说仁出于诚，诚出于清，不又隔了一层？”

“人有欲则不诚，这诚字都从清来，不清安得诚？比如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纲常名教皆是根本上事。无此根本，哪做得事业？”

崇祯脸色愈发难看：“纲常名教？你的奏疏，前面引纲常，后面全是肆口泼骂！这是儒家所为？”

这语气明显是震怒了，黄道周也确是理亏，低了头道，“皇上说的是。春秋卫国人开方不回家省亲，管仲把他比作猪狗；宋朝李定不为继母守丧，宋人指为人枭，所以臣才有此一比，确是言辞过激。遇明主，臣才敢如此直言。”

“这是直言？直言就是泼骂？！”

黄道周声音低了许多：“臣若为一己之私，只用缄默自取富贵，何苦纠他？”

崇祯脸已极阴了：“少正卯当时亦称闻人，惟行僻而坚，言伪而辩，所以不免孔子之诛！”借古喻今，直说杀人，可见崇祯已恼怒之极。偏是这黄道周是董狐一类人物，跪下去道：“少正卯欺世盗名，臣无此心。臣今日不尽言，则臣负皇上。皇上今日杀臣，则皇上负臣。”

崇祯只是恼怒，并未真动杀机，这黄道周却直说了出来，把个崇祯气得囟门冒气：“哼，全是虚言！一生学问只办得一张佞口，佞口！起去候旨！”

听到“佞口”二字，黄道周又有话说了，先叩下去，复起身，不管不顾道：“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臣在君父之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之前，谗谄面谀者为忠乎？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何以致治？”遂转身退下。

这话直指崇祯糊涂。见黄道周迂执如此，众人都想这迂夫子命该休了。杨嗣昌可不想让崇祯为自己杀德高望重的大儒，成众矢之的，忙打圆场：“皇上所谕诚是诛意之法，道周亦冒盛名，望求优容。”

“这已是优容了！”崇祯大声道，“黄道周，你回来，朕还有话！”已走到门口的黄道周转身回来，低头垂手而立。崇祯道：“如今西北大旱，可是因为朕忠佞不分，邪正混淆，所以上天降谴？”

黄道周立刻道：“不是因皇上忠佞不分，而是天下有冤情，故老天降谴。”

“冤情？你说谁？”

“郑谦止。”

“郑鄤？”崇祯又上了颜色，“只因你与他是同年，就三疏为他开脱，如今还在为这蔑伦之人说话？”

“杖母确是大不孝，但事出有因。郑鄤继母疑鄤父与婢女有染，甚虐婢，打死了数名婢女。郑鄤看不过，才出此一招，但仍十分孝顺。其父逝后，其母言道：‘你难道忘了天启年间的祸患吗？那时你若死了，我也不能活着。是现在的天子使你能够活命，也使我们全家能够活命。今后你就是为国捐躯，也不足以报答国恩！’可见母子二人感情甚好。他为守制养母，并未出仕。其母去世，他又守孝三年，可见其并非不孝。郑鄤虑显二亲之过，所以不忍自明。”

“哼哼，如何自明？何孝能抵杖母之罪？”

“皇上，郑鄤之狱是以诬告坐，何以示敦伦之化？如臣比郑鄤，臣不如他。”

这话让崇祯也吃了一惊：“嗯？你不如郑鄤？名教罪人，犹云不如，是何居心？”

“非止郑鄤，臣不如人处多矣。品行峻洁，犯颜直谏，裁决平允，臣不如刘宗周；性情涵养，行为纯正，无愧纯孝，臣不如倪元路；天下文章，笔下意气，坎坷磊落，臣不如钱谦益、郑鄤。”

杨嗣昌突然道：“你是太子师，人皆说黄石斋人品学术为人宗师，你却说自己不如郑鄤？”

黄道周轻轻点头，款款道：“天启二年，文震孟与郑鄤都上疏击魏忠贤，而臣因把母亲接来北京居住，心有顾虑，奏章写了三次，三次烧掉。所以臣真的不如郑鄤。”

崇祯沉了半天，道：“今内外交讧，天灾地震，皆朕不才；不能感发众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智；不能辨是非邪正，宣布德化，不武。凡此皆朕之寡昧，即朕之衍尤，因而未能削平祸乱。”这番检讨让众臣错愕不已，还未回过味儿来，崇祯话锋一转：“为臣者专于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朝廷才简用一大臣，便百般诋毁！贼寇易除，这衣冠之盗甚是难除！以后再有这等的，立置重典！黄道周降六级外调！”又咬牙道，“郑鄤脔割处死！王承恩！”崇祯连叫两声不见答应，扭头看，王承恩不在身边，崇祯又向外高叫两声，王承恩才跑进来，神色张皇：“皇……皇上，鞑子又来了！”说着递上高起潜的急报。

自梁廷栋、张凤翼畏罪自杀，崇祯再难信廷臣，不复委派，任总监高起潜为总督。急报说，皇太极又兴兵甲，多尔衮、岳托两路大军分道攻明，入长城青山口，将至蓟州。崇祯看罢，看着薛国观讽道：“主战者当领兵御敌！”

薛国观立时色如死灰，刚想说话，杨嗣昌先道：“臣请急召卢象升入卫京师！”

“还有高起潜、洪承畴、孙传庭！”崇祯拧着眉道。

杨嗣昌心一沉：“这——，皇上，内贼未绝，洪承畴、传庭宜留一人于彼。”

“建贼可不是内贼能比的！”崇祯阴着脸道。

杨嗣昌心中哀叹，“十面张网”完了。

拼死一战

保定府高阳县城内，孙承宗将全家四十余口召集到庭院中，一把太师椅搬到台阶上坐了，道：“建州鞑子又打进来了。我得到消息，蓟辽总督吴阿衡败死，监军太监邓希诏遁走。这次建虏没有围京师，而是绕过京城，由卢沟桥趋良乡，向南杀来，已下了涿州。高阳乃京、保、沧腹地，鞑子要南下，必攻高阳，不可不预为准备。”遂扫视一圈，“此战必至为惨烈，谁想走，现在说还来得及。”

“父亲不走吗？”孙鉁问。

“老夫一生，何时有过不战先走，弃城而逃？何况这是我们祖根所在。我已七十有六，杀敌无数，此生足矣，能战死疆场，也是死得其所了。”

孙鉁转身向众人道：“既然父亲不走，我孙家子孙怎能独自逃生？自古忠孝难两全，抗敌是忠，保家是孝，可两全了！”

“好！之澋。”

“孙儿在！”孙之澋高声道。

“你去请雷县令来。”孙之澋应声去了。孙承宗站起身：“敌强我弱，我们又无御敌利器，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孙之洁道：“只有拼死一战，与高阳共存亡！”

孙承宗点点头：“是老夫子孙！但也不能赤手空拳，任凭鞑子攻城。待雷县令来，召集全城军民议事。欲走者任其走，愿守家园者，须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拆毁房屋，用檩条木柱作滚木，用盆罐壶瓶装火药，抗击敌寇！”孙承宗抬手一划，“就从我家做起，听老夫的消息，准备拆房！”

众人应声散去，一通忙活。孙之澋慌慌张张跑进来：“爷爷，雷县令跑了！”

“跑了？”孙承宗似自言自语，“看来建虏果然奔南而来。”便无言了，转身进屋，半日才出来道，“鸣锣敲钟，召集全城青壮到县衙前，老夫说话！”

孙钥上前道：“爹，您走吧，去大哥那，我们守城！”

孙承宗没接这话，坐下大声道：“拆房！”众人立刻各奔各屋，各执家伙动手拆房。孙承宗叫一声：“钥儿，把之澧（lǐ）领过来。”孙钥答应一声去了，一会抱着六岁的之澧过来。孙承宗接过这最小的孙子：“听你爹说，你已会背许多诗词，给爷爷背一首。”

“嗳。”之澧抑扬顿挫地背起来：

河山千里草离离，忠烈人传尚有祠。

雨霁怒蛙陈部鼓，月明飞鹊绕南枝。

巫问云出乘骢马，华表魂归听子规。

可有汉官频荐藻，忍从遗像认威仪。

孙钥道：“这是爹的诗，孩儿前两天才教他的。”

“好孙儿，长大要做个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孙承宗把之澧递给孙钥，“叫你媳妇带着之澧去你大哥那吧，留条根。”

“爹不走，儿孙都不能走！大哥一家在山东，我孙家有根！”

“他又不能上阵杀敌。”孙承宗脸上显出难有的戚容，“那就把他藏起来吧。”说完起身上马加鞭奔向县衙。

县衙前已聚集了半城人，听说是前阁老孙承宗召集，都知道必有大事，一些中青年妇人也来了。孙承宗大步走上台阶，转身立定，扫视一圈，道：“乡亲们，鞑子又来了，这次是绕过京城向南杀来，高阳将遭大劫，大家说怎么办？”

孙承宗曾倾尽家资修筑城墙，长子孙铨是山东高苑县令，亦曾捐俸筑高阳城，那时是为了防流寇，不想现在却要用于抗鞑子了。鞑子南侵的消息早已传开，不承想却打到自家来了，立时沸反盈天，就有妇人哭起来。一个年轻汉子道：“哭个屁，拼了吧！”一妇人马上道：“咱们都是老百姓，老老少少的，又手无寸铁，咋拼呀！”于是嚷成一片。

孙承宗大手一扬，那闹嚷声就歇了：“老人、妇人、孩子，能送走的就送走；男人，想走的也可以走。”

“大人您呢？”那年轻人道。

孙之滂道：“我爷爷不走，我们全家都不走，我家房子都拆了，用以抗敌，宁死不弃高阳城！”

“老大人都不走，我们怎能走，是爷们儿就留下，拆房子！”年轻人转身大叫，“孬种才走！”

“拆了房就能守住城？”一壮汉问。

孙承宗一挥手，转身走进县衙，众人跟进来。孙承宗四面看看，低吼一声“拆！”他的儿孙们一起上手。

衙役们旁边站着，不知所措。一个班头壮胆道：“老大人，这……”

孙承宗一指他：“叫你的人去把秫秸干草麻绳还有硫黄火药搬来！”

“啊，是！”那班头向后大叫，“还愣着干吗，听大人的！”于是四散开去。待一应物件搬来，孙承宗便开始教大家御敌之法。

临危受命

卢象升大步走上平台，行过礼，不等崇祯开口，先道：“皇上，臣听说皇上欲遣杨嗣昌、高起潜与建虏议和？”

崇祯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是朕要议和，是杨嗣昌、高起潜极言欲御外敌，必调大军，则内寇将成燎原之势。朕要他们相机而作。”复看着卢象升：“卿是何意？”

“皇上既命臣督师，臣意主战！”

崇祯探身道：“有把握吗？”

“自古以来，城下之盟无异降敌！”卢象升略一沉吟，“臣宁可捐躯断脰（dòu）。”

崇祯不易觉察地轻叹一声：“朕是怕守名而累实啊！”复大声道：“说说卿的方略。”

“战守之事，各有筹划，天时地利，各有争取，总无十分把握。但敌已兵临城下，有无把握也要一战，以聚人心，同仇敌忾，才有退敌的可能！”

崇祯看了眼卢象升身上的麻衣：“朕知道你方遭父丧，缞绖（cuī dié）赴难，可谓有国忘家。朕怎愿签城下之盟？可御敌之兵何在？”

卢象升站起：“御敌之兵在此。”

“卿？卿手中这点兵……”

“兵不在多而在精，但太少也不行。只要皇上允臣与杨大人各分兵权，臣即追敌决战！”

“卿可有把握？”

卢象升正襟危坐：“臣之所虑处处宜防：敌逼陵寝以震人心，可虑；敌趋神京以撼根本，可虑；敌分出畿南剽掠旁郡，可虑。而防御甚难：若厚集兵力，则寡发而多失；若分兵四应，则散出而无功；若兵少则不备，且宜生乱。臣兵力无以应敌，请圣上给臣增兵配马，臣只要手中有一支骑兵，便可搅敌六神不安，无大作为。只望中枢勿掣臣肘，臣与敌一决生死。”

“好！”崇祯一拍御案，“王承恩，传旨，擢卢象升领兵部尚书衔，宣、大、晋三师属卿，全权处置，杨嗣昌、高起潜不得干预。发银万两犒师，赐御马百匹，太仆寺马千匹，杨嗣昌代朕送行！”再转向卢象升，“朕等你的捷报！”

第二天天刚发亮，杨嗣昌就到了卢象升大营，见到卢象升先抱拳道：“嗣昌恭贺卢大人晋尚书职！”

卢象升回礼道：“象升不敢当大人贺。圣上已有旨，你我各掌兵权，不相节制。只要大人勿再阻我，就是有大恩于象升了。”

“建斗说笑了。”杨嗣昌执卢象升手入营，“虽然圣上将三镇军与你，可二万人怎敌建虏十万大军？何况野战非我所长。听兄一言，坚城毋战。你只守住京师，便是大功一件。和谈之事，由嗣昌与高大人做去。朝野訾骂，只泼在嗣昌高大人脸上，与你无干，你仍留得百世清名，如何？”

卢象升一声冷笑：“象升心知肚明，圣上是锐意主战的，和议都是外廷之议。大人一意主和，独不思城下乞盟，春秋所耻。廷上口舌如锋，大人一心要步袁崇焕覆辙么？纵不畏祸，不能奋身报国，忠孝尽丧，何颜面立人世？”

杨嗣昌抬手一揖：“建斗休言，万勿以四方蜚语陷嗣昌！”

“哼！”卢象升斜一眼杨嗣昌，道，“大人委周元忠赴边讲和，朝野皆知，何从隐讳？象升可欺，难道国人都可欺么？”

杨嗣昌听这一说，低眉垂目，徐徐方道：“如建斗所言，直欲用尚方剑加我了。”

卢象升立起道：“卢某重孝之人，既不奔丧，又不去奋身报国，移孝作忠，忠孝两失，尚方剑当先加己颈，怎得加人？若舍战言抚，养祸辱身，就非象升所能知了。”

杨嗣昌长叹一声：“是呀，建斗不加我尚方，也必有人加我。嗣昌死不足惜，朝堂之上，可有人能守住我大明？”卢象升麾下千总杨国栋跑进来：“大人，宫里曹公公来了，说有皇上口谕！”

卢象升、杨嗣昌赶紧跑出。卢象升整一下衣冠跪倒：“臣卢象升接旨！”

曹化淳道：“圣上有谕，再发卢象升内帑银三万两，赐御马百匹，太仆寺马千匹，银铁鞭五百条！”

“臣领旨谢恩！”卢象升抬头望去，营外果然是战马长嘶，海沸山崩，不觉热泪盈眶，“今夜奔袭通州！”

第七章
内忧外患，崇祯江山告急

阖家殉国

卢象升找到高起潜，商议夜袭，高起潜刚赶到京城，听说要接敌，张皇不已，断然拒绝。卢象升无奈，决定孤军杀敌，自己组织敢死队，指定总兵陈国威指挥后续部队跟上。卢象升夜袭敌营，初战告捷，却不见陈国威跟上。多尔衮回过神来，全力反击，卢象升反被围，奋力杀出撤回，才知道高起潜将陈国威调走了，随后杨嗣昌又调走了卢象升两万精锐，只剩五千老弱，无法再追敌决战，卢象升悲愤交集！

多尔衮杀败卢象升，一路斩关夺隘，连下涿州、定兴、安肃、保定，杀到高阳城，见此城高大坚固，遂道，“此城不好攻啊，得炮轰。”

岳托不以为然：“这一路有谁挡了咱们？明将个个狗熊，一打就跑或降，攻吧！”

清军攻到城下，将高阳团团围住。忽然一声梆响，多尔衮仰头张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城头上立起一片人头，中间十数员披甲大将。多尔衮心下大惑，这小小高阳怎有这许多兵马？但势成骑虎，只能硬攻，想了想，高声道：“降者免死，不降，城破屠城！”

城上当中一人哈哈大笑：“多尔衮，高阳县可不是蓟州城，你我大战三百吧！”

多尔衮手遮眉骨细瞧，大吃一惊，正是白发银须的孙承宗！“啊……啊，是孙老将军，久违了！”

孙承宗又呵呵一笑：“听说皇太极将‘金’改‘清’、将‘女真’改‘满洲’了？啧啧，改得不好。水清无鱼，水满则溢，老夫看那皇太极必不长久。”

豪格“哇呀呀”一声大叫：“老儿，今天就叫你看看是谁不长久！”

多尔衮伸手止住豪格：“老将军，弃守保百姓不为耻。你为了一人名节，忍看高阳遭屠戮？”

“哈哈哈哈！多尔衮，这不是一人名节之事，这是我大明百姓的气节！不必多言了，来吧！”

多尔衮手一挥，清军冲到城下，用云梯攀城，撞车冲城门。城上滚木擂石砖瓦火草齐下，清兵死伤一片。打了一天，高阳城岿然不动。直到天擦黑，多尔衮才鸣金收兵，清点伤亡，死伤一千多人。“大炮何时运到？”多尔衮问。

岳托道：“我已催促了，今夜能到。”

“好，天明炮轰高阳城！”

高阳城墙终禁不住大炮轰击，东南城墙被轰塌，城内砖瓦火草已用尽，清军攻入，孙承宗带众人与敌巷战，竟又坚持了两天，终因寡不敌众，又是乌合之众，全城丁壮全部毙命，孙承宗力竭被俘。

孙承宗被绑在椅子上，两名清兵看守。豪格大步进来，手拎一布包，向地一摔，布包散开，里面是一堆细银：“老儿，你曾为明廷大学士，兵部尚书，家里就这点存银？说出藏银之处，可买你的老命。”

孙承宗哈哈大笑：“难道你没听说过，天朝有个没有钱的孙阁老？”

“啊，孙阁老，明廷气数已尽，大清当兴，阁老归顺我朝，当为裂土封侯的开国元勋，如何？”

孙承宗仰天道：“狗臊奴听好，宁给大明当儿孙，不给清朝当祖宗！”

豪格勃然大怒，大吼一声“带进来！”只见孙之澋被反绑双手，一个趔趄摔倒在孙承宗脚下，号啕大哭。

孙承宗面不改色：“是我孙儿就不许哭！”

“爷爷，孙儿不是哭自己，我父我叔都死了！”

孙承宗沉声问道：“都是怎么死的？”

“四叔肋中三箭，失血过多，气绝身亡。五叔孤身血战，被敌逼进死路，解裘力拼，斫死数敌，力竭而死，”孙之澋一指豪格，“被他剁为肉泥。我父力尽被执，拒绝投降，被用铁蒺藜刺穿脚背，砍去双臂而死。之洁巷战中被乱矢贯背而出，遭刀劈而死。之滂腰受重伤被俘，被割鼻而死。之被执，被沸汤沃面，糜烂而死。就是婶子嫂子，也无一人求饶！”

“好，没一个孬种，是我子孙！”

之澋见爷爷毫不变色，遂向孙承宗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向豪格道：“得见爷爷，我心足矣，可快杀我。我家已死尽，我不能死在爷爷后面。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孙家满门忠烈！”

闻此言，孙承宗才动容：“真我孙儿也！”

豪格一声狞笑：“本王成全你祖孙，拉出去，砍了！”

孙之澋被拉出去，随后，一颗人头被摔到孙承宗脚下。承宗挺直身：“给老夫松绑，带老夫到院子里再砍头，老夫要给我皇上和全城父老磕了头，再随我全家一同上路！”

“老将军七十多岁高龄，又是明廷重臣，三朝元老。砍你的头，有违我皇上仁心。你就自裁吧！”豪格向两名兵士一歪头，“给老将军松绑。”

“好，拿刀来！”孙承宗活动一下手臂。“这刀可不能给你。你虽年迈，杀人照样娴熟。给你刀，谁知你是自裁还是杀人？”豪格怀中抽出一段白绫扔下，叉腰而立，盯着孙承宗。孙承宗走到门口，扑通跪下，向北磕了三个头，返身回来，见白绫已挂到梁上，遂拾凳而上，投入缳中，踢倒凳子。

“老将军且慢！”随着一声惊呼，岳托一步跨进来，疾步上前托住孙承宗双腿，“快快解下！”两名兵士不敢怠慢，一人踩着凳子挥刀斩断白绫，另一人帮助岳托托住孙承宗徐徐放下。岳托冲着豪格道：“你竟敢不请令就擅杀孙承宗？”

豪格冷冷笑道：“他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一个削职为民的平头百姓！”

“平头百姓？他是我大清头号劲敌！抓了他，明廷朝野大震！带他回！”

“哼，我哪敢擅杀孙承宗？是睿亲王令其自裁！”

岳托闻言一跺脚，转身离去。孙承宗缓上一口气，道：“我已无力，扶我到椅上，给我痛快一刀！”两兵士看向豪格，豪格指指白绫，两人遂上前将白绫绕于孙承宗脖颈……

沙场捐躯

卢象升重整兵马后挥师南指，直到保定才勒住人马。傍晚时分，忽报圣旨到，卢象升赶紧出营迎旨。

方正化直进了大营，见卢象升迎出来才下马：“卢象升接旨！”

卢象升一干人跪下：“臣卢象升接旨。”

“皇上口谕：卢象升调度失宜，至列城沦陷，削尚书衔，仍以侍郎督师，速收复所失以功折罪！钦此。”

“臣领旨谢恩！”卢象升抬起头，“没有圣旨？”

“没有，路上不干净，故万岁爷只给了口谕。”

卢象升起身：“公公里面请。”

“不啦，卢大人这里哪是可久待的，大人好自为之。”方正化说完就翻身上马。

“公公稍等！”卢象升抓住马缰，“军中口粮将尽，将士皆饥。象升檄兵部输粮，不见回音。另外，建虏分兵南下，象升即分兵堵截，可麾下人马不敷。臣在皇上面前已请准，臣与杨大人不相统属，杨大人却调走了臣的主力。请公公代奏圣上，催户部兵部速发粮发兵！”

方正化摇摇头轻叹一声，“卢大人别指望了，现在是杨大人坐镇京城。”言罢加鞭而去。

卢象升转身进帐，参赞主事杨廷麟跟身进来：“大人，卑职有罪！”

“哦？你……你何罪之有？”

“我来军前，是因上疏参杨嗣昌议和主张，他一定以为是您指使，把账记您头上了。”

卢象升笑笑摇摇头：“我当面指斥过他的议和之举，本就有隙。”

“绝我军粮，夺您尚书，杨嗣昌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尚书乃身外之物，不必介意。只是这军粮和援兵——”

“高起潜大营就在鸡泽，距我只五十里，让我去乞援吧。”

“他？他不会来援我的。”

“没有其他办法了，卑职尽力说动他。”

“好，”卢象升向前一步握杨廷麟手道，“你一文官，只是为象升向皇上进了一言，便被奸人陷害，调至军前。如果请不到援军，你就不要回来，速返京师！”

杨廷麟慨然道：“请不到援军，廷麟也要回来，就便战死，也与明公做一处！”

第二天一早，并不见高起潜来援，卢象升死了心，遂升帐，却见营外黑压压人头攒动，卢象升忙出营，见是城中父老，闻说卢总督要与清军决战，箪食壶浆来送行。卢象升热泪盈眶，道：“象升自从军剿寇以来，大小数十百战，从未败绩，但今已食尽力穷，此仗必败，死在旦夕，不敢再徒劳父老了！”说罢深深拜下。再转向诸将士，又是深深一拜，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我与诸君同受国恩，只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死西市，何如死疆场？我以一死报君，诸君愿随象升否？”

众将士闻言个个感泣，一声喊：“愿！”

“好！此战刀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斩！”

百姓一片哭声，卢象升径自起兵直趋巨鹿，直冲到清军大营嵩水桥，还未立稳，清军就排山般杀过来。卢象升立即分军为三，总兵虎大威率左、杨国柱率右，卢象升自领中军，扑将上去，以一当十，兀自支持得住。大战半日，杀伤相当。毕竟敌众我寡，到了下半日，炮尽矢穷，渐渐力衰，被清军团团围住，犹是麾军力战。

虎大威、杨国柱均已身被数创，跌跌撞撞走来：“大人，再不突围，就全军覆灭了！冲出去吧！”

卢象升也已伤痕累累，体力不支，看看俩人道：“我自从军以来，大小数十百战，只知向前，不知退后。追敌至此，就没想全身而退！多杀一敌，就少伤我一百姓，但目前再战下去只能葬送了弟兄们。你与杨国柱率军突围，本督今日便以此身报国，死不葬身了！”

虎大威抓住卢象升的手：“大人，徒死无益，冲出去，还可召集义师再战啊！”

卢象升冷笑一声：“奸臣当国，必陷我于绝地！除非胜敌，否则，我便是袁崇焕第二，还遭万人唾骂！死牢狱与死社稷，你说选哪个？”遂向前张望一番，再道：“不必多言了，你俩听好：我带数人向北冲阵，你俩就率军向南突围！”伸手左右一划：“你们几个跟我冲阵！”说罢一推虎大威：“去吧！”手挺佩剑杀入敌阵。虎大威、杨国柱双双跪下，向着象升背影磕了一个头，含泪整军向南冲杀过去。

卢象升砍杀十数人，已身中四矢，又杀数敌，复身受三刃，大叫一声“关羽断头，马援裹革，此其时矣！”叫罢扑倒，一道英魂化作碧血！其他数人也尽殁。虎大威、杨国柱拼死冲出，清点人马，不足百人。

杨廷麟哭请高起潜发军发粮，高起潜不为所动。杨廷麟无奈，孤身返回，但见一片焦土，暴骨横尸！杨廷麟积极翻找，终见尸堆下露出麻衣，尸上还俯卧二尸，紧紧抱住卢象升。杨廷麟急忙上前，看出是掌牧杨陆凯和卢象升仆人顾显。杨陆凯身中二十四箭，顾显身受数刀。显然，他二人是怕清军残戮卢象升遗骸，俯身其上，被清兵杀死。杨廷麟椎心泣血，于一株老树下挖坑掩埋了三人，疾奔京城而去。

攻破济南

离济南三箭地，多尔衮勒住大军，眺望多时，对岳托、豪格道：“此城南高北低，三面环山环水，一面开阔平原，看似易守难攻，其实不然。”

岳托频频点头：“不错，像个簸箕。只要占住两侧高点，就是瓮中捉鳖！”

“不，不用费那力气，”豪格道，“北部低于东部的平原，是最低洼处。只要将大清、小清两河从城南处截住，大水便会直灌城内，城中守军就成了虾兵蟹将啦，咱们只需为他们收尸啦！”

多尔衮、岳托指着豪格哈哈大笑。多尔衮道：“你近河去看看。”

豪格先一愣，立刻醒悟，一拍脑袋：“嗨，跑得浑身冒热气，忘了是腊月尾啦，河冻了是吧？”

岳托笑道：“即便能灌城，给养呢？”

豪格又一拍大腿：“只想着不用做饭就吃现成的，倒把这大事忘了。把城淹了，那可就真没吃的了。你们说咋办？”

多尔衮瞄他一眼：“哼，孙承宗的城咱们都能拿下，这朱由枢的城还拿不下？”

“好！”豪格一声大叫，“东部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就从那攻他娘的！”

德王府大厅中，朱由枢正焦躁踱步，山东布政使张秉文一头闯入。不等张秉文开口，朱由枢疾步上前，先道：“有消息了？”

张秉文摇摇头：“高起潜已到临清，就不动了；颜继祖说不得杨嗣昌令不敢回防；祖宽闻知卢象升死，大怒，改了方向，径去追杀高起潜；京城也没消息。”

“颜继祖死孙！他要看着全城百姓和本王全死光？”

“继祖一彪人马仅三千人。”

“三千不是兵吗？他本就是本王的兵，召他回来！”

“德州距此三百里，来不及了。”

“怎就来不及，我们坚持两天，他就到了。”

“王爷，继祖回来也是送死。他五十天内被调防三次，已是兵疲马乏，毫无战力了。”

朱由枢擂着桌角：“杨嗣昌、高起潜，王爷我要食你肉寝你皮！”

“王爷，目下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城中只有两千兵，怎抵挡得住？”

“招呼百姓，拿起家伙，上城抗敌！”

朱由枢踌躇半天才道：“只这一条路了，你去办吧。”

“王爷，”张秉文跨前一步，“您老必须亲自出面了，以激励士气，震撼百姓。”

朱由枢又想了会儿：“好吧，我跟你上城！”

见朱由枢上了城头，百姓都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也都抄起家伙跟了上来。张秉文衣不解甲，苦苦死守，竟坚守了十余日，毕竟不是清军对手，济南城终被攻破。张秉文一介文士，亦披甲仗剑，率兵民与清军展开殊死巷战，身中数箭，自刎而死。

跟随的家人跑回府中，报与张夫人。夫人听罢泪下如雨，对守在一旁的妾陈氏道：“我说过要和夫子同死生的，这回真了，家中幼孤就由你照顾了。”

陈氏大声道：“夫人死我也死！”

张夫人摇摇头，径出官署，陈氏紧跟上。家中侍婢十多人见此情形，也一同跟了去，直走到大明湖，全都投湖自尽。

多尔衮走到王府前，抬头观瞧：“嗯，好一座王府，这高墙足有两丈余，比你我的府邸气派多了。”遂指着府前牌坊对岳托道，“你汉人的玩意儿学得深，学问大，看那坊额题字写的啥？”

岳托读道，“钦承上命，世守齐邦。”

“哈哈哈哈，”豪格狂笑道，“熊兵熊将熊皇上，还能世守齐邦？交我大清吧！”

远处朱由枢一干人双手反绑走出大门，多尔衮迎上去，对走在前面的老者道：“你就是朱由枢？”朱由枢瞪他一眼，没回答。多尔衮也不恼，向众人道：“王府的管家在吗？”

王府管家战兢兢出来：“……我是。”

“济南城有多少守军？”

“不……不到……两千。”

多尔衮很惊愕：“两千？济南为府，巡抚所在，怎会只有两千？”

“是，巡抚颜继祖刚刚奉调驻防德州，带走三千兵。”

“德州？”多尔衮转头对岳托道，“这本是防咱们南下的，没料到咱们先取巨鹿再东向。”

“是呀，杨嗣昌是个蠢驴，才让你拾了个漏毛儿。”朱由枢道。

多尔衮转向朱由枢道：“两千兵阻了我大清军十余天，你这个王爷还有些本事。”

朱由枢鼻子哼一声：“本王还真没那本事，是我大明山东布政使张秉文张大人的本事，可惜战死了。”

多尔衮又指着众人问管家：“这些都是什么人？”

“是……是泰安郡王、临朐（qú）郡王、宁海郡王、临清郡王、纪城郡王、嘉祥郡王、清平郡王、宁阳郡王。”

朱由枢向管家啐一口：“呸！瞎包！拔腚！”

多尔衮挥挥手，清兵押着一干人前走。豪格一把抓住管家，“你，给本王讲讲这院子里都有啥，这门上写的啥。”

“是。”管家回身指着门楣道，“这南门是正门，上面二字是端礼，东门曰体仁，西门曰导义，北门曰广智。王府内有承运殿、圜殿和存心殿三殿，还有楼榭亭台。西北向有一泉一湖，名珍珠泉、濯缨湖。泉旁有渊澄阁、白云亭、孝友堂和燕居斋。濯缨湖汇聚珍珠、散水、溪亭诸泉，有数亩之大，湖水自南而北绕过假山流出后汇入大明湖。”

豪格哈哈大笑，对多尔衮道：“将来打下这明廷江山，我的封地就在这济南，我就住这德王府！”

多尔衮四下一扫：“烧！”

“什么？你——！”

多尔衮并不看他：“我已得报，杨嗣昌已檄洪承畴总督蓟、辽，孙传庭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不日即会东来。现在这江山还不是我们的！”

多尔衮话音刚落，只见岳托忽然软软的倒在地上，二人大惊，忙屈身扶住。“怎的啦？”多尔衮道。

岳托无力地摆摆手：“我已病了多日，怕乱军心，未敢言。看来挺不过了。”

豪格大叫：“速抬入房中，召军医！”

一番忙乱之后，军医出来，对屋外的多尔衮摇摇头：“王爷是染了天花，已是沉疴，怕是不行了。”

多尔衮缓步转了一圈，道：“我军长途转战已是疲劳之师，洪承畴、孙传庭、祖大寿均已带兵勤王，明廷精锐齐集，成亲王又一病至此，不可再战，回军吧。”

清军从通州、天津、玉田、丰润至青山口，竟无一兵一卒截杀，一路畅通，从容北返，又演了一出“官兵免送”的滑稽剧。

袒护奸臣

清军走了，崇祯恢复早朝。因是马上得天下，明成祖喜在武英殿召见群臣。其后各帝逐渐偃武修文，便多在文华殿见诸臣，崇祯也是如此，但这次一反往常，挪到了武英殿。看着龙椅上的崇祯，杨嗣昌心中一阵酸楚，刚过而立之年的皇上，两鬓已出现白发。

“武英殿，太祖肇基，就从这‘武英’二字起。有武而英，遂有天下。我朝至今二百七十年，‘武英’何在？‘文华’倒是不少，只会吟风弄月。哼，文而无质，华而不实！说到盗寇全无善策，只说得什么华夷之辨。”崇祯脸上写满嘲讽，“朕御极以来，建州数次临兵，但从未越京师。可这次竟深入我中原腹地，扫荡河北、山东两省！下次再来，将到哪？！”崇祯把一份奏疏拍到案角，“内阁，念你们的呈奏！”

崇祯没说叫谁念，王承恩拿起奏疏，看着阁臣，不知该交给谁。范复粹主动上前接过，展卷读道：

十一年九月，建逆自墙子岭入关，十二年三月初九从青山口出关，达半年，深入二千里，破城七十余座，计有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顺德府、兖州府、济南府，三州，五十五县，二关；杀总督二、守备以上将吏百余人；被掳人口四十六万余，黄金四千余两，白银九十七万余两。蓟辽总督吴阿衡战死。高阳被屠，全城死尽，孙承宗一家老弱妇孺四十余口全部战死。济南全城内外积尸至十三万之多，德王及八郡王陷贼，布政使张秉文战死，妻方氏妾陈氏投湖殉节。巡按御史宋学朱被杀，副使周之训自尽。

“听听，”崇祯扫视一圈，“以往建贼入关，我军还能打几个管用的仗。如今呢，贼直如入无人之境！就吴阿衡、孙承宗、卢象升、张秉文打了这几仗，全部败死！其他大小文武竟都是白吃饷的！”

敢说话的都被开了，阁臣更是一代不如一代。看着崇祯一张沉脸，众臣连声咳嗽都不敢，更无人接话了。

崇祯举起两份奏疏：“兵科给事中张缙彦纠弹失事官员，说法不可纵，时不可缓，列举五案，”崇祯打开一份，“墙子岭入口案，有罪者总督吴阿衡、总兵吴国俊、总监邓希诏；青山口续入案，有罪者巡抚陈祖苞、总兵陈国威、分监孙茂霖；残破城邑案，有罪者总督卢象升、总监高起潜、总兵杨国柱、虎大威、赞画杨廷麟、巡抚张其平；失陷藩封案，有罪者总督孙传庭、总监高起潜、总兵祖宽、倪宠、巡抚颜继祖；饱飏出口案，总督孙传庭、陈新甲、总监高起潜。内阁诸公难辞其咎，在廷诸臣游谈浮论，不肯实心任事。”有一段崇祯没说，张缙彦还指杨嗣昌“身负国防重任，诸臣之罪皆归其身。”崇祯缓口气，打开另一份，“朕命杨嗣昌议诸臣失事罪，他说，孙传庭担受残局，自不可能有建树；陈新甲利兵精卒始归卢象升，继半归孙传庭，奇零散股勉图遮障；杨廷麟书生入幕，兵柄非其所长，勿与苛求；卢象升以闻忧候代之人，忽作卷甲勤王之事，捐躯矢报。此四人其罪可逭。其他膺任诸臣应坐失事五事：曰守边失机、曰残破城邑、曰失陷藩封、曰失亡主帅、曰拥兵观望。”说到此崇祯抬头目扫众臣，“下面是朕的朱批，都听清了：蓟镇总监中官郑希诏，分监中官孙茂霖，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张其平，山东巡抚颜继祖，蓟镇总兵吴国俊、陈国威，山东巡抚倪宠，援剿总兵祖宽、李重镇，守边失机、丧城辱国、失陷籓封，失亡主帅、纵敌出塞，论死，暴尸三日，子弟奴仆放逐！”

张缙彦已明指杨嗣昌罪最大，却唯独不见杨嗣昌受处分，杨廷麟恼亟，不管不顾道：“皇上御极以来，北兵三至。己巳之罪未正，致有丙子；丙子之罪未正，致有今日。杨嗣昌身为督师，调度失当，致敌南向，大将身死，宗室陷贼，两省蹂躏。皇上已重惩多人，独不处嗣昌，臣请用丁汝夔、袁崇焕故事！”

“丁汝夔？”崇祯眼瞪得溜圆，“那杨嗣昌是丁汝夔还是严嵩？”

丁汝夔是嘉靖年间兵部尚书兼督团营。嘉靖二十九年，鞑靼人逼京城，严嵩要丁汝夔传令诸将监守勿战，鞑靼得以肆掠京城周边八日，民间皆归罪于丁汝夔。汝夔惧，问计于严嵩。严嵩说：“我在，必不令公死。”后见帝怒甚，必诛汝夔以惩后，遂不敢言，及帝问，更将罪名推在汝夔。嘉靖将丁汝夔处斩首，汝夔临刑大呼“严嵩误我！”

“颜继祖、祖宽是丁汝夔，杨嗣昌是严嵩！”

除上述处死之人，在此之前弃市者至州县有司，共三十六人，唯独杨嗣昌免罪。杨嗣昌统领各军，一败至此，当然应负首责，崇祯一时也难为嗣昌遮护，只好斥杨廷麟：“胡乱比附，不伦不类！”

杨嗣昌虽未被处，但心下打鼓，崇祯的兵部尚书，几个有好结果？王在晋、熊明遇革职查办，王洽下狱死，张凤翼、梁廷栋服毒死。此次失陷七十多城，众口难箝，积毁销骨，皇上虽多眷顾，能全无动于衷？迟早要老账新账一起算的。得抽身时且抽身，遂道：“臣身膺兵部，罪责难逃，请皇上处分。”

崇祯摆摆手：“朕知卿已尽力。”转向众臣道：“虽然杨嗣昌说孙传庭担受残局，不可能有建树，但朕调洪承畴总督蓟、辽，孙传庭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陈新甲总督宣大，协御建贼。孙传庭竟敢假托有疾，蒙哄于朕，拒不赴任，朕已将孙传庭下狱听勘！再敢欺瞒于朕，一如此例！”

杨廷麟斜眼看了下杨嗣昌，站出道：“皇上，孙传庭并非有意蒙哄皇上。传庭赴任途中曾与臣相遇，言说接旨后曾疏请陛见，杨大人不许，只令他速即莅任，传庭甚恼。加之经年剿寇，身心俱疲，实是体力不支。”崇祯一愣怔，他未接到孙传庭请求陛见的疏，只见到托病乞休的疏，杨嗣昌说他心有不满，故装病不到。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不好责问杨嗣昌，便转了话题：“这且搁过。杨廷麟，朕要你带人去验看卢象升尸，去了没有？”

“去了。杨大人派其属下俞振龙、顺德知府于颍及卢大人属下千总杨国栋与臣同去验看了。杨国栋见卢大人尸，抱之号泣曰：正是吾卢公呀！巨鹿之战前，于颖与卢大人相识，也确认不疑。”

“杨嗣昌，你不是说卢象升临阵脱逃，没死吗？”

杨嗣昌道：“回皇上，臣是听高起潜部下所言。其时高起潜部与卢象升近在咫尺，所言应不虚。臣还未见到俞振龙、杨国栋，不知真假。”

“皇上，高大人、杨大人先后调走卢军两万多人。巨鹿决战时，卢大人部只剩五千人了！高起潜部确是近在咫尺，臣去求援，高大人竟起寨北走，见死不救！”

杨廷麟是崇祯钦点的太子侍讲官，本是十分信任。议和事发时，杨廷麟上疏曰：

皇上有挞伐之志，大臣无御侮之才，谋之不臧，以国为戏。嗣昌与高起潜内外扶同，倡和款议，朋谋误国。武备顿忘，以至于此。夫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命。乞皇上赫然一怒，明正向者主和之罪，俾将士畏法，无有二心。召见大小诸臣，咨以方略。谕象升集诸路援师，乘机赴敌，不从中制。此今日急务也。

南仲名耿南仲，宋钦宗时尚书左丞、门下侍郎，金军入侵时力主割地求和。李纲为宋钦宗时兵部侍郎、尚书右丞，抗金名将。潜善名黄潜善，南宋初宰相，时年二十一岁，因怯战的首辅汪伯彦失行都扬州被做替罪羊落职，实是主战者，后人不明真相而污之。宗泽是宋高宗时抗金名将。杨廷麟举四位古人，以辨贤奸。直刺杨嗣昌、高起潜，已使崇祯不满，更暗将崇祯比钦、高二宗，崇祯便着恼了：你不是主战吗，好，去助卢象升。

“杨嗣昌，你去问俞振龙、杨国栋报来。”

“是。”

杨廷麟还不识趣：“臣请恤典卢象升。”

崇祯乜斜眼看着杨廷麟好一会儿，从案上翻出一纸甩下，杨廷麟犹疑着上前捡起，几阁臣也凑上前看，见是一诗：

书愤

太平天子数风流，歌赋繁华夜宴楼。

燕雀安识经济策，凤鸾岂欲稻粮谋。

万言芹论充签判，半幅醮词作公侯。

果是功成身合死，丹心一片不肯休。

“朕是风流天子吗，朕是日日笙歌夜夜宴饮吗？谁是燕雀，谁是凤鸾？朕的公侯臣子都是只会作词的无用文人吗？只他一人是识经济谋稻粮的我大明第一人？！”

“这诗……是谁的？”薛国观问。

“卢象升！”

几人心里直打鼓，崇祯哪得的卢象升诗？若是真的，皇上之手真是无所不到呀！崇祯看出众人不信，遂道：“这是在山西时，卢象升与杨嗣昌对坐饮酒，卢象升随口吟出，杨嗣昌暗暗记下的。”

诸臣心中同时一念：这杨嗣昌太可怕了！

崇祯歇口气，缓缓道：“不过，孙阁老一家应优恤。还有，”话锋一转，“江西按察司照磨黄道周，又收买了巡抚解学龙，可见是不甘寂寞，还要结党，兴风作浪！刑部却判他个烟瘴地面充军。降调江西已经是发配了，左右还是一个发配，有这等量刑的么？！镇抚司如何说？”

解学龙将解江西任，遵例荐举属吏，将黄道周置于首位，褒其“身轻似叶，名重如山”，被杨嗣昌指为“党庇”，惹得崇祯大怒，将解学龙、黄道周下狱。发配烟瘴地皇上还不满，再提一个刑级就是砍头了！

“……皇上，”薛国观犹豫了一下，道，“皇后即将产子，血气太重，恐有妨碍，宜稍宽刑法。”

“哼，祖宗封疆不能保，何有于儿孙？！”

“皇上，”范复粹道，“我朝处死的大臣或因失地，或因贪婪，没有只因辩争就被处斩的。如杀道周，他没有失土、贪婪之罪，却有抗争被杀之名，圣主载天覆地的肚量何在？杨大人说他结党，学龙不过是循例荐举，如何就安了结党的罪名？若此，谁还敢举贤荐能？道周抗言上书，只借文字说话，说的不对，罢就罢了，何用朝廷刑法？道周直肠，但学富五车，臣想皇上必不会积恨甚久。如若日后转意了，道周已死，岂不悔之晚矣？”

崇祯默然良久，站起身：“充军广西，退了！”边说边大步走了。

杨廷麟欲哭无泪：“皇上为何如此袒护杨嗣昌呀！”

范复粹走到他身边，小声道：“糊涂！因为杨嗣昌一人为皇上承担了议和之责！”

合谋再反

谷城县太平镇一处大宅子前院，张献忠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插手弓腰立着的一位四十岁上下身着鸂鶒（xī chì）补子官服的人，正骂得欢：“小小的县令，敢抓老子的人，贼你娘！老子正要找你个瓜皮聊聊呢，你就给老子把人送来咧，你个瓷锤，算你识趣。老子忙得紧，没闲与你胡然。日你大，没事滚咧！”

那人虽是插手弓腰，但颜色平和，不卑不亢：“下官岂敢在将军头上动土，只因那几个士卒大肆抢掠，百姓告到县衙，下官就不能不管了。”

“管？把他们带枷示众？你是向老子示威咧！”

“下官怎敢向将军示威，只是为平息众怒。”那人仍是不紧不慢，“下官此来不仅只为送人来，还有要事与将军商议。”

“你与老子商议？阮之钿，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是谷城县令。敬轩将军，你打算何时再举兵造反呀？”

张献忠一愣，“造反？你说老子要造反？”当胸一把揪住阮之钿，“我看是你要造反！”

阮之钿凭他揪着，道：“将军自受抚以来，既不裁撤军卒，又不接受朝廷整编，拥兵谷城，筹集粮草，打造兵器，强征税赋。在下官看来，这就是等待时机，待粮殷饷足，再反朝廷。”

“哈哈哈哈！”张献忠撒开手大笑，“你看来？那熊文灿可不这样看，你看流了俩眼珠子又有个屁用！”

阮之钿叹口气：“是呀，熊文灿必陷敬轩将军之手。”

“哈哈！熊文灿厚结咱老张，咱怎会害他？”

“皇上却放他不过呢！”阮之钿正色道，“望将军勿再自蹈不义，肯如刘国能，真心归降。只要你不再举兵造反，下官愿用全家性命保你不死。”

张献忠瞪了他一会儿，又是一阵狂笑：“你全家？你全家的小命加一起值几个钱？”张献忠收了笑，满脸狰狞，“老子要造反，先杀你全家！”

孙可望慌慌张张跑来，与张献忠附耳低语几句，张献忠一愣，对阮之钿道：“老子不跟你磨牙了，快滚！”说完转身疾走，穿堂入室，直到后院，突然站住，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这可是个机会呀！”

“什么机会？”孙可望问。张献忠举起右手，斜着一劈，孙可望大惊，“为……为啥要杀他？”

张献忠低声道：“他比狮子还猛，比狐狸还猾，比狗熊还韧。只要有命在，他迟早要东山再起，必是老子将来的对手！”

孙可望点点头：“好，我去布置？”

张献忠又想了想，道：“先布置了，看我手势。”说着又举起右手，四指握拳，食指朝天。孙可望点点头，转身疾去。

张献忠进入一间小房，屋里坐着三人，见张献忠进来，起身揖手。张献忠大步迎上，照着前面那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当胸一拳：“你好大胆！咱老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是大将军！你这叫自投罗网，来人呀！”门外四名亲兵应声进来，张献忠指着三人道：“把他们绑了，给姓熊的送去领赏！抓住李自成，姓朱的得给老子封侯荫子，哈哈哈哈！”

亲兵认得李自成，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互相看看，愣在那。李自成回身坐下：“狗屁将军，不过一个副将，还着了人家一箭，成了三只眼了，就是个疤瘌将军！”

“三只眼咋啦，那是二郎神！老子就是天兵天将！”

“封侯算个球，你是八大王，早就是王了，还稀罕贼日的侯？我还不懂你张敬轩？你要是真心降朝廷，得先把屎从嘴里挣出来！”

“哈哈哈哈！”张献忠又一阵大笑，指着另两个年轻后生问，“这俩猴娃是谁？”

“这是张鼐，这是李双喜，我的义子，你侄子。”

听李自成介绍，张鼐、李双喜上前一步抱拳弓腰：“侄儿拜见叔！”

张献忠大手一划：“诶，错啦！我比你大大，该叫伯。”

“大啥大，”李自成道，“大三天，混叫吧。”

张献忠对李自成道：“你有两个瞒儿，我有四个瞒儿。”见亲兵还在身边站着，吼道，“还愣着啥，还不快去！”

一亲兵道：“去、去啥？绑……绑……”

“绑你个球！去备桌上好酒席。自成老弟蹲在山沟沟里，早饿瘪个蛋蛋咧，哈哈哈哈！再有，把定国他们都叫上。”张献忠说完转向李自成，“半年没泡过汤吧？臭污兮，要不婆姨咋跟人跑了呢，哈哈！先泡个汤，再舒舒服服喝酒。”遂向亲兵吩咐道，“带他们去泡汤！”

三人洗舒坦了回来，大菜已上桌，还有四个年轻后生围桌而立。张献忠一一指点介绍道：“这是咱老张四个瞒儿，张定国、张可望、张文秀、张能奇。”

李自成虽未见过四个年轻人，可早听说过：“什么张张张张，他们都不姓张！”

“嗨嗨，本不姓张，让咱老张给改了。定国姓李，可望姓孙，文秀姓刘，能奇姓艾。既是老张的义儿，就得随了老张的姓。”张献忠先坐下，“今天要喝倒了，在我这睡上三天三夜，养足了精气神，接着干他娘！”

李自成三人不及喝酒，先是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孙可望一直盯住张献忠，只是不见他举手。三人吃了半饱，方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献忠放下酒碗道：“瞧你三个颡（sǎng）丧眼的，说吧，找我老张甚事？”

李自成放下筷子，缓缓道：“好。我知道你老张不是真心降朝廷，不过是韬光养晦，囤粮整兵，以图东山再起。但是，朝廷不是傻子，除了熊文灿信你，没人信你。鞑子一退，朝廷腾出手来就会收拾你。现在，洪承畴调到东边去了，孙传庭被崇祯下了大狱，卢象升战死，山陕空虚，正是起兵的大好时机。”

“这还用你教我？”

“我知道你起事就在这几日了，所以才来找你。”

“我起事，关你屁事！”

“可不敢这样说。曹操、闯塌天、混十万、射塌天、过天星这帮家伙都降了。能呼应你的，我看就一个曹操。你一动，杨嗣昌就会全力对付你。”

“嗯，”张献忠点点头，“依你呢？”

“你、我、曹操同时起事，三足鼎立，杨嗣昌顾此失彼，就难有作为了。”

“你？就你那几十个饿死鬼？”

“我已拉起了几百人，但是你现在吃成个胖子了，我可是瘦如豺、饿如狼。”

张献忠眯起眼：“你要甚？”

“枪、马、粮！”

“哼，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张献忠话刚落音，外面报罗头领到，只见罗汝才气吁吁大步进来，直走到李自成身后站住：“你八大王不够意思，闯王来了，怎不知会一声，我是不请自到，讨碗酒喝。”

张献忠看明白了，罗汝才是知道李自成来了才跑来的，遂对亲兵道：“你个瓜皮，还不给罗头领加把椅、添碗筷！”

罗汝才指着李自成身边道：“我就坐这！”亲兵摆上椅子。孙可望见罗汝才到，想了想，起身出去。罗汝才坐下低声对李自成道：“外有伏兵，当心！”李自成点点头。

“你俩嘀咕个啥？”张献忠“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喝酒！”也不管别人，先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看住李自成，一拍桌子，“好，老子给！给你一百匹马，一百口刀，一百支狼牙棒，一百支连弩，二百杆三眼枪，二百石粮，就这些。”

李自成这才端起碗：“干！”

罗汝才也端起碗，看着李自成大声道：“我给你五百匹马！”

孙可望在门口对张献忠使个眼色，张献忠起身出去，孙可望低声道：“曹操带来二百骑兵，排在城外。”

张献忠想了想，对孙可望道：“撤了吧。”

“放过啦？”

“就算把李自成、曹操和这二百来人杀了，各路弟兄就都是咱的仇人啦，想再反也反不起啦！”张献忠说完回身进屋，抓起海碗一口灌下。

一名亲兵跑进来，“报！抓了个官军探子。”

“哦？”张献忠将碗向桌上一蹾，“带进来！”

那人被反绑着推进来，进门就道：“小人不是探子，是驿递。”

“驿递？”张献忠向亲兵道，“给他松绑，搜他身上！”亲兵搜出递报交给张献忠。张献忠也念过私塾，晃着脑袋看完，大手向桌上一拍，盘子蹦起老高，菜汤洒了一桌，八个酒盅倒了五个，“贼日娘，都说老子要反，这是逼老子不得不反呀！”随手递给李自成。

这是湖广巡抚余应桂弹劾熊文灿的奏疏，说张献忠强占谷城要挟招抚，招纳亡命，买兵置器，人人知其叵测。熊文灿把他当作拱卫荆襄前茅，派官调遣，张献忠不但不应，反而扣留解饷官，还谋湖广总兵之职，而今更造浮桥横跨汉水。文灿调之不能，散之无计，凭他控制荆襄，恐将重蹈陈奇瑜覆辙，天下事可忧。而文灿先是夸张冒功，后是掩匿不报，欺君罪大。最后说：“献忠必反，可先未发图之。”

李自成看罢递还张献忠：“事急了，当快刀斩乱麻！”

张献忠冷笑两声：“快刀？你有刀吗？”

李自成嘬嘬牙：“是呀，如之奈何？”

张献忠又冷笑几声：“稳住他。”

“稳住谁？朱家小儿？咋稳？”

“你是不知咧，那姓熊的也知我不是真心，他为甚只抚不防？”

“为甚？”

“老子送他的金珠瑰货何止十万！不仅如此，那些府道大大小小的瓜怂都找老子伸手，还好意思招老子烦么？”

李自成也冷笑两声：“怕不是怂官伸手，是你四处结交吧？”

张献忠捋髯大笑：“就娘日的一个襄阳道王瑞旃（zhān）不受，皮干得很。”又戛然收住笑：“咱来个恶人先告状，就说湖广抚军欲杀我以乱抚局，姓熊的也必遮护于我。孰是孰非朱家小儿得琢磨一阵子，那时你已兵精马足。”

李自成笑着再举杯：“难怪你张献忠外号黄虎，黄虎者，狡诈之枭雄，干！”

几人仰脖灌下，张献忠探身向前，眯着眼对李自成道：“你就没想过我会杀了你？”

“你早就想杀我，”李自成也探身向前，“死于你总比死于官军强。但你若现在杀我，就是在给自己掘坟，各路兄弟不会再与你联手。你现在是官军头号目标，你被官军追剿，没人会援手，还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等着你的就是被官军活捉，送上京城，游街示众！”李自成收回身体，“我看，还是等我们夺了江山，再来决定谁做皇帝。或者，平分天下。”

张献忠哈哈大笑：“你以为我老张瓜皮咧？老子可不想步高迎祥后尘。好，夺了江山，再决雌雄！”遂收了笑，问：“起事后，你算计去哪？”

李自成笑道：“你定早有算计了，你说。”

张献忠一拍大腿，“入川！”

李自成转向几个后生：“你们说呢？”

几人互相看看，不知李自成何意。李定国先开口：“四川是天府之国，粮草充足。而且，西部是雪域高原；北是大巴山、米苍山、秦岭；东是巫山、大娄山；南是大小凉山、云贵高原。只用极少兵力守住那些穿山蜀道，便易守难攻，是开拓基业之地。”

李自成一挑拇指：“孺子可教！”

张献忠一指李自成：“该你说了，头一步咋走？”

李自成想都没想：“你我合兵，先下竹溪。竹溪东屏荆襄、西控川陕、南连渝蜀、北枕汉水，连接中原，承东启西、通南贯北，是出入西南、绾毂（wǎn gū）西北的首选。”

张献忠掀髯大笑：“你早算计好了。好，就捅这竹溪！”

罗汝才举起酒碗：“咱们同时起事！”

诛杀良将

一听御前会议前皇上要单独召见，杨嗣昌就腿肚子转筋，有了死到临头之感。张献忠复叛，先在谷城通衢大道上张贴告示，称“献忠之叛，总理使然。熊文灿欲壑难填，其他官员贪得无厌”，并将所有索受贿赂官员名姓、受贿数量、时日一一列明，张榜昭示，然后焚毁谷城县衙，洗劫县库，释放囚犯，捣毁城墙，知县阮之钿自杀。龙颜震怒，将熊文灿革职，戴罪自赎。随后接塘报，张献忠在罗睺山大败左良玉。又再接左良玉疏奏，称“张献忠早就反迹大露，臣曾力促熊文灿趁其不备先下手，一失此机，后悔莫及，文灿不听。待张献忠举事，进入房县山中布置停当，又强令臣出兵。督台纵虎，使臣擒拿，臣若不去，必加臣逗留之罪，只得冒暑进讨，遂中埋伏。”崇祯的白净脸气成了紫茄子！将熊文灿逮问，左良玉以功赎罪，湖广巡抚余应桂遣戍边地。这熊文灿可是自己荐的。皇上早就说过：“用才必核，不但核查所荐之人，亦核查荐人之人，诸臣要慎思：所举者果然贤良，所劾者果然不肖？荐不贤、劾良善，反坐！”杨嗣昌感觉脖子凉丝丝，这颗头颅有些不稳当了，遂接上数疏引罪。崇祯先令其落职冠带视事，不久便以叙功名义复官。杨嗣昌不自安，便自请接替熊文灿督师，但出师前要先办一件事。

杨嗣昌先奔了兵部，将俞振龙提出。俞振龙已被拷打了数日夜，遍体鳞伤，被二卒架出，“俞振龙，本督最后一次问你，卢象升死没死？”

二卒一松手，俞振龙就瘫倒在地，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死了！”

“俞振龙，你可是我的人。你忘了我行前的交代了？”

“没忘。可，卢大人是忠烈，我……我不能污他！”

“混账！拖出去，让他明白该听谁的！”

俞振龙拼尽气力，瞠目大叫：“天道神明，无枉忠臣！”

俞振龙被拖出。杨嗣昌歇口气，道：“提杨国栋！”杨国栋虽未挨打，却数日水米未进，已是站立不稳。杨嗣昌道：“杨国栋，你还嘴硬吗？”杨国栋几无力出声，只摇摇头。

杨嗣昌以为他已服软，露出一丝诡笑：“杨国栋，说吧，你见到卢象升尸体了吗？”

杨国栋话未出口，已潸然泪下，断续道：“见……见到了，正是……是卢……卢大人！”

杨嗣昌一拍桌案：“胡说！本督早得探报，卢象升畏战逃跑！你是卢象升部下，想替他开脱吗？！”

“卑职不敢……撒谎，确是……卢大人……遗骸！”

杨嗣昌挥挥手：“带下去。”又默然良久，向两旁吩咐道，“将二人……”做了个“杀”的手势。

请命督师

崇祯对杨嗣昌照旧给出笑脸：“文弱，朕批了你的请命督师疏。”说着拿起疏奏伸过去。王承恩忙接过递给杨嗣昌，嗣昌打开细看崇祯的朱批：

辅臣屡疏请罪，诚恳愈加，尤见守法振玩之意。目今叛寇猖獗，总理革任，辅臣才识过人，办此裕如，可星驰往代，速荡妖氛，救民水火。凯旋之日，优叙隆酬。仍赐上方剑，督师各省兵马，自督、抚、镇以下俱听节制，副、参以下即以赐剑从事！

杨嗣昌明白，皇上也被群臣沸议闹得有些吃不住了，所以将他外放。而“副、参以下即以赐剑从事”一句，则是崇祯接受了袁崇焕杀毛文龙的教训，明谕只有副将、参将以下犯事才可先斩后奏，督、抚、镇则不得擅杀。杨嗣昌早已打好腹稿，遂一揖道：“臣遵旨。但目前情势已不比当初，臣斗胆呈请若干事项，请皇上恩准。”

“说吧。”

杨嗣昌清了清嗓：“张献忠窜伏房县、竹山一带，是四川、湖广、河南、陕西交界处，崇山峻岭，围剿不易，运粮更难，请皇上宽限数日。”

“朕不催你，一切便宜行事。”

“谢皇上！再有，为防其再指中原，乞皇上严责汝州、蔡州、安庆、泸州、蕲（qí）州、黄州等处严守要害，收割秋粮。”

“朕自会说，但要你去调度安排。”

“是。已征调的辽东二千军，请皇上催发。”

“嗯，朕去催。”

“淮、陕二督所辖抚镇兵力不多，可酌量减饷，而湖广、河南之饷则须加倍发给。”

“朕敕户部转行督饷侍郎。”

“最后，请皇上敕吏部精选州县官，抚道须懂战事，如用非其人，臣有权更换。”

“卿可独断专行。”崇祯停了一会儿，“还有吗？”

“臣已请毕。”

“好。”崇祯点点头，“张献忠究竟有多少兵力？”

“据河南、湖广、陕西报至臣部，其数近十万人。”

崇祯探身向前，放低声道，“卿去，谁可代卿坐镇京师居中调度？”

杨嗣昌想都不想：“四川巡抚傅宗龙。”

天启元年辽阳沦陷，天启帝令募兵，无人应命。傅宗龙主动请缨，一个多月募集五千兵，奔赴沙场。二年贵州“奢安之乱”起，四年正月起复居家养病的傅宗龙为贵州巡按御史，兼监军之职。宗龙率部横渡盘江，击破大部土寇，擒斩乱首陈其愚。五年正月，总理鲁钦兵败于陆广河，傅宗龙集兵大破叛军，毁其砦（zhài）一百七十余座，西南局势稍定。六年安邦彦大举渡河入寇，傅宗龙击破其前锋，阵斩敌将老虫添，威名大震，后丁忧还乡。崇祯三年起复，受孙承宗举荐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拜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旋复因小故夺官。十年十月张献忠入四川，陷三十余州县。崇祯曾言：“如当初用傅宗龙巡抚四川，贼寇之势又何能至此！”遂起复。

“好！”崇祯转向王承恩，“尚方。”王承恩颠儿颠儿取过，崇祯起身接过走到杨嗣昌前，“边陲不净，卿虽尽瘁，不免为法所困。朕比因优叙，还卿前所夺官。卿引愆自贬，坚请再三，所执甚正，但朕难相听许。卿沉谋胜算，西征失律，以卿才识勘定不难。督理中官刘元斌与卿同行，他只负转调之责，不得干权。”说着将尚方剑递给杨嗣昌，“朕赐卿尚方剑以便宜诛赏。凡人才、兵饷诸事，吏、户、兵等部有呼必应。卿要严督文武官协谋夹歼，芟剪蟊贼，解散安插，速其荡平，早奏朕功，付朕委任之意。”

杨嗣昌含泪接过，高举过头，匍匐在地，只说得一句“臣万死难报皇恩于万一”，再说不出。

“起来吧。”崇祯坐回御座，向王承恩道，“召诸卿进来吧。”

除内阁外，吏部尚书谢升、户部尚书李待问亦应召。谢升前任李长庚因得罪温体仁被罢，李待问前任毕自严病死，侯恂因与温体仁、薛国观不和，被劾靡饷误国下狱，程国祥入阁后李待问接任。

崇祯端茶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却不说话，只是将众人看了又看，看得众臣从心口凉到脚心。首辅薛国观终于忍不住，道：“天下多事，皇上忧不能解，都是臣子无能。此次有杨大人亲督专剿，可望功成，望皇上宽心。”

崇祯这才说话：“朕以寇乱，不得不烦文弱远行，但朕实不忍文弱离朕左右啊。”

杨嗣昌马上跪倒道：“臣实不称职，至方内多警，仰廑（jǐn）宵旰，咎皆在臣。蒙皇上贳罪再用，臣敢不竭驽骀之力，继之以死！”说罢泣下。

崇祯从案上拿起一方手帕递给王承恩道：“扶督师起来。”

王承恩接过递给杨嗣昌，杨嗣昌起身接过，却用袍袖擦擦脸道：“谢皇上宠遇！臣不敢用，请皇上赐臣吧。”

崇祯点点头，又看住李待问：“楚军及豫、皖二抚连告缺饷，已发过么？”

李待问刚接手，尚无头绪，只得道：“督饷侍郎张伯鲸专负军饷之责，臣这几日还在查阅文书，熟悉事务。臣回去就问。”说完心下已是打鼓。

按崇祯的脾气，就该恼了，但这次没恼，只是问：“督师将要专征，有何法可以足饷？”

李待问道：“辅臣系皇上特遣，宜就臣部提留款项设处，开支多少伏候进止。”

“谢升，传旨四川巡抚傅宗龙擢兵部尚书，速赴京师莅任。”崇祯说完看向薛国观，“还有，文弱此行应挂何衔？”

薛国观马上跟道：“臣以为杨大人此行应挂督师辅臣。”

“嗯，”崇祯点点头，这才又转向杨嗣昌，“文弱，卿还有何事要嘱朕与各部的？”

杨嗣昌似乎早想好了：“皇上，兵难遥度，容臣至襄阳后再条陈方略。但兵事烦，以臣前段时间所见，似多有不可用者。”

“嗯，卿自择可用者。”

“是。臣以为，督饷侍郎张伯鲸应移往楚、豫用兵之地，用一户部司官催运即可。左良玉有大将才，可擢平贼将军。”

“允。”崇祯起身走到杨嗣昌面前，“张献忠曾惊扰祖陵，绝不可赦，其余可剿抚互用，由卿斟酌。”

“是。”杨嗣昌道，“臣闻君命，不宿于家，朝受命，夕当上道。从丁厩马，衣装铠仗，准所司早给。”

“卿忠心可鉴，不必担心。”崇祯走到李待问前，“拨剿饷五十万两，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副，纻丝绯绢各五百匹。”再走回杨嗣昌前，“王承恩，传旨，赐督师辅臣黄金百锭，大红纻丝衣料四套，斗牛衣一袭。”遂握住杨嗣昌手，“后日，朕亲为爱卿饯行！”

还好，崇祯没再问卢象升事。九月初六日辰时初，百官陆续来到午门。不一会儿，杨嗣昌也到了，顶盔贯甲，十分齐整，气宇轩昂。辰时整，午门中门大开，崇祯徒步出来，身着大朝服，身后跟着光禄寺一干官员，手托酒器。崇祯走到杨嗣昌前站定，向身后伸出一手：“大印。”

大印就在王承恩手上呢，递给崇祯，杨嗣昌跪接。崇祯道：“此督师辅臣印，千斤之重！此行千里，见卿不易，卿自珍重！”

这慰嘱之言让杨嗣昌一激灵，这是慰勉，还是警告？遂起身道：“皇上，臣还有话。”

“说。”

“总兵左良玉议军事甚合臣意，权略过人。请皇上赐左良玉挂平贼将军印行事，以与臣谋划调度，便宜指挥各部。”

“朕给你带来啦。”崇祯再从王承恩手中拿过平贼将军大印交给杨嗣昌，杨嗣昌再跪倒接受。崇祯扶起嗣昌，拿过一把镶石榴红宝石的金酒注和一水晶菊花酒盏，亲手斟满递给杨嗣昌，嗣昌第三次跪接：“谢圣上！”起身一饮而尽。崇祯又命阁臣向杨嗣昌敬酒。三巡之后，乐声大作，王承恩手捧承盘走到崇祯面前，承盘中放一黄封。崇祯笑对杨嗣昌道：“督师打开。”杨嗣昌拿起打开，抽出一黄绢，崇祯再道：“读出来。”

嗣昌展开，转向众官，读道：

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

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

听杨嗣昌读罢，崇祯向众臣道：“辅臣督师，事不常有，今写数字赐督师，算是为督师赠行。”

杨嗣昌心内翻江倒海：盐梅，咸酸之味，烹饪所必需。《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喻济世之才。汉文帝命周亚夫驻扎细柳以御匈奴，周亚夫治军有方，大破匈奴，遂命为细柳营。崇祯以此作喻，可见寄望之深。嗣昌既感动又骇惧，此行无功，只有以死谢罪了，遂伏地大恸，边哭边拜，只是出不得声。

筑坛衅鼓

襄阳大营，丈高的内外双层营栅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每隔一丈插着一面牙旗、东方青旗、南方赤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每两旗之间站着一名杵立戈矛的士兵。广场中央树一大旗杆，杆下筑一丈余的八角形祭坛，每面按方位绘卦象：东震雷位，东南巽风位，南离火位，西南坤地位，西兑泽位，西北乾天位，北坎水位，东北艮山位。坛东设鼓，坛西立钟。坛前横列五个士兵方队，每队千人，中间是骑兵方队，总兵、副总兵立于队前，杨嗣昌一身戎装立于台基前。

中官刘元斌登上祭坛台基，尖嗓高叫一声：“行祃仪——！”四名士兵将一只捆住四蹄的肥羊抬上祭案，分别按住头、身、四肢，一名壮硕军汉手持利刃，当胸一刀插进，大羊惨叫不绝，四蹄乱蹬，却是动弹不得，羊血流入案下大盆。大羊气绝，刘元斌再叫：“衅鼓——！”壮汉端起血盆走到鼓前，杨嗣昌一身戎装走来，总兵官等跟上。杨嗣昌抽出佩剑，饱蘸羊血，涂在鼓上，总兵官等各拔出佩剑，沾满羊血，高高举起，齐声高喊：“代天行罚！代天行罚！代天行罚！”刘元斌又叫：“建牙——！”旗杆下早站着两名兵士，将一面大黄牙旗缓缓升起，四名兵士抬起大羊，杨嗣昌面向祭坛、大旗，双手虚托大羊跪下。四人抬离大羊，嗣昌叩下头去。刘元斌最后一叫：“燔（fán）祭——！”兵士将大羊抬到辕门外，门外早支起柴堆，顿时点燃，将大羊置上燔燎。

刘元斌又扯开猫嗓：“授左良玉平贼将军印——！”杨嗣昌从卫兵手中接过大印，刘元斌嗓子都沙哑了：“左良玉接印——！”

左良玉出列，单膝跪下，双手上举接过大印：“臣左良玉谢主隆恩！”起立退下。

杨嗣昌登上台基，环顾一圈，道：“乱贼起于田野山林，攻城掠地，蹂躏桑梓，包括你们的父母妻子、家园、禾田，已十余年，终因筹划不周、号令不统、事权不一、将帅不谐，而至乱贼灭而又起、死灰复燃。今日天朝大军代天讨逆，恭行天罚，必令行禁止。本督师辅臣刑赏例则：交锋之际，能出奇克敌者，突破敌阵者，斩将搴（qiān）旗者，胜敌而出援者，皆为奇功！能首先败敌者，前队未胜而后队向前败敌者，皆为头功！对阵之时不尽力杀敌者，抢掠人畜财物者，抛弃、盗卖兵器者，盗人衣粮诸物者，盗杀马驴者，队形已定而马军进入步队或步队进入马军者，行军、驻扎时擅离队者，杂入别营、别队者，宿营喧哗、失火者，皆为重罪！临敌畏避退后者，妄谈灾异、妖言者，泄露军机者，皆斩首！临阵时有内官持象牙牌随军，对有功之人即予牙牌，为升赏凭证。赏不逾时，罚不迁列！”杨嗣昌高举起右臂：“富贵之门，必出于兵！三军不可夺气，将军不可夺志，则出之能战，战之必胜！”

一片刀枪高举：“三军不可夺气，将军不可夺志，出之能战，战之必胜！”

杨嗣昌走下台基，指着辕门外对刘元斌道：“把胙肉分给将士们。”然后向总兵官们一挥手：“随我来。”

众官进入杨嗣昌大帐，帐中置一丈余大案，案上铺一张大地图。众官围案按秩落座，杨嗣昌缓缓开言：“圣上限期三月灭贼，前已与诸位将军磋商多次，本幕府也详酌多时，方策已定，诸位听好，”遂指点着地图道，“郧阳府治王鳌永自守其地；总兵陈洪范、副总兵周继先防守汉水；副总兵张一龙与左良玉合兵，守兴安、平利；湖广巡抚方孔炤住荆门；副将罗安邦驻当阳；杨世威驻宜城，承天守将钱中选策应；偏沅巡抚陈睿谟驻荆州，护惠藩；署道冯上宾与施州合兵，守彝陵；四川巡抚邵捷春严堵川东；山西巡抚丁启睿驻商洛，南断郧西入山阳之路，东塞内乡通关陕之门；京营总兵孙应元屯襄阳；副总兵黄得功驻光化；副将周遇吉驻新野。”杨嗣昌抬头看看众将，见无疑惑，比着地图接着道，“若张献忠从房县来，陈洪范、周继先、王鳌永提兵向均州；如张献忠走谷城，左良玉、张一龙即下谷城扼击；如张献忠走保康、南漳，左良玉、张一龙可抄便道袭击；如张献忠走竹山、兴山，则邵捷春出夔门；只等张献忠离开房县、竹山，陕西总督郑崇俭即出关合剿。”杨嗣昌直起腰：“都听清了？”

众将齐答：“遵令！”唯独左良玉无语。

杨嗣昌看着左良玉：“左将军似有话说？”

左良玉沉了一下，道：“督师部署，只盯张献忠，其他贼股置之不顾？”

“张献忠灭，其他自灭；献忠不灭，永无宁日！”

“既如此，张献忠已入川，职可与张将军分别从汉阳、西乡两路入蜀追剿。”

杨嗣昌摇摇头：“我已调贺人龙、李国奇从西乡入蜀，配合郑崇俭围剿。将军之责，就是防张献忠折返竹山、房县。”

“大人，以职之见，张献忠未必折返，他盯住的是成都！围剿兵力太少，张献忠骑兵一旦西进成都平原，后果不堪设想！”

杨嗣昌再摇摇头：“我看他心不在川，仍在山陕，地理熟稔，根基广大。如果将军入川，张献忠趋平利，再入竹山、房县，何以抵御？或走昌宁，入归州、巫山，与罗汝才会合，又将如何？所以，秦督提兵入川追剿，秦抚驻西乡、紫阳，将军驻兴安、平利，此为正着；遣偏裨入川追剿，此为奇着，才是万全。”

左良玉抱拳拱手：“大人，张献忠回郧无地可掠，而蜀地肥衍，有粮可食，卑职料他非万分窘急必不回湖广。如任其奔逸，再难制驭！兵合则强，分则弱，以偏师追剿，何能胜任？卑职所统乃剿兵非守兵，主兵不战而为守，贼何时得灭？为今之计，当出其不意疾攻而下，一经大创，自然瓦解。”

杨嗣昌想了想：“好吧，将军陈词慷慨，唯敌是求。将在外不受制，可自便。”然后转向众将，“用兵之道，存乎一心。我等身受国恩，担当灭贼重任，自应谦冲自牧，慎终追远，谨守荣宠，同侪相济。本督师诛赏必行！”

当晚，杨嗣昌缮就一疏递兵部，请收左良玉平贼将军印，转授贺人龙为平贼将军。

第八章
杨嗣昌弄权，崇祯疑心再起

平贼将军

崇祯十三年初，张献忠获悉官军大集，从太平县大竹河遁入玛瑙山，凭险据守。罗汝才、惠登相进入南漳、谷城、房县、竹山、竹溪，屡败官军。湖广巡抚方孔炤攻罗汝才、惠登相遇伏，全军覆没。杨嗣昌将方孔炤逮问，官军斗志受挫。

唯左良玉心高气傲，挥军直抵玛瑙山。张献忠据高鼓噪，气势极盛。左良玉在山下察看多时，微微一笑，向郑崇俭、贺人龙、李国奇道：“张献忠是闻我军至，仓皇进山，辎重必不多。这山形势险峻，搬运不易，粮草必不多。围他数日，不战自溃。我军可分三路，郑督为右路，贺、李二将军为左路，我为中路，缘山而上，逼近他的营寨，围而不打。只等他粮尽，便可一鼓而下。”

果如左良玉所言，不出半月，张献忠军全线崩溃，士兵纷纷潜出大营，或攀崖逃命，或向官军投降。张献忠几次突围，饿得半死的农民军士兵哪敌得过严阵以待的官军，扔下一片尸体逃回去，有的乘机就降了。

张献忠正无计可施，坐以待毙，忽报营外来了一支车队。张献忠纳罕，忙登上哨楼去看，一眼认出来者何人：“闯塌天，是你吗？”

“敬轩兄，是我呀！”刘国能挥挥手。

“你是来劝降我老张呀？”

刘国能向身后大车一指，“你看我像劝降的么？”

“那你来做甚？”

“我知道你老张快饿死啦！”

张献忠“嘿嘿”一笑，“闯塌天，咱弟兄们降朝廷，不过是权宜之计，可就你小子混了个大官，副总兵！咱老三十六营中三十三营都反啦，就你小子和射塌天、混十万没反，你是死心塌地给朝廷卖命了！这点小伎俩能骗我老张？你是来诱我的！”

“别扯啦，哪还有老三十六营？就曹操、过天星等八营，加上闯王和你，十营。你以为我日子好过呀？咱是贼，人家四面都防着你！我没反，是被左良玉看得紧，动弹不得！”

“如今咋不看得紧啦？你咋能越过官军上山？”刘国能只身向前直走到营寨门下，左右看看，放低声音道：“是左良玉要我来赚营，让我用假粮包骗你开门。咱老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告诉左良玉，那张献忠贼得很，不是好骗的，被张献忠发现就前功尽弃了，所以这车上装的都是真粮。”说完回身走到头车前掀开毡布，抽出腰刀照一个麻包就是一刀，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又走回来，“我还告诉他们，不能跟我太紧，被张献忠发现了，我的小命就没了，要保持两里地距离。大车进了营，他们也上不来！”刘国能双手叉腰，“嘿嘿，你说吧，要是不要？”

张献忠虽然半信半疑，但眼都饿绿了，不冒险就得饿死。想了想，转身对李定国、孙可望道：“准备一些绳索，从营寨后身悬崖顺下去，以防万一。”再对刘文秀、艾能奇道：“开门！”

营门大开，十几辆大车进营，刚过半，刘国能突然扬手，前队押车兵士一齐抽刀砍向守门士兵，后队押车兵士迅速纵火，伏兵四起，农民军哪还有力气迎战，四散而逃，摔死、杀死无数。亏得张献忠早作准备，从营后攀索披藤顺涧而下逃走。左良玉哪里肯舍，打马下山，一路穷追。张献忠攀岩而下，没有马，自然跑不过官军。眼见官军从后山包抄过来，走不脱了，便立在半山腰，琢磨如何脱身。

左良玉正在观望，准备搜山，兀见山上攀下一人，身背包裹，径直走来，到近前，躬身抱拳拱手：“败将张可望拜见左将军。”

“张可望？本将军知道张献忠有个干儿子叫孙可望，可是你？”

“正是小人。”孙可望嬉皮笑脸，“既然是干儿子，自然从干老姓。”

“呵呵，如是乞降，让张献忠自缚过来。”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看来是与爷爷我讲价来的。”左良玉手向身后官兵一划，“这都是你家爷爷，有屁就放！”

孙可望照旧笑呵呵，压低声音道：“将军虽神武，却有想不通之处。”

“嘿嘿，本将军看是你家干老死到临头还想不通。”

孙可望不急不躁：“小人知道将军只认得刀尖尖上的功夫，对下属一向不加约束，百姓多怨，所以口碑不佳。初是洪总督惜将军是员悍将，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为何？因为有张献忠、李自成在。后者熊总理就不然了，与将军多有龌龊，致使将军有罗睺山之败。而今杨阁部器重将军，又是为何？还是因为有张献忠、李自成在。杨阁部心机深且窄，陷卢将军于死地，阻洪总督入京，朝野尽知。以将军跋扈性格，杨阁部能无芥蒂？天深日久，必成水火。如果张献忠、李自成亡，将军自忖将身在何处？”左良玉半晌无语。孙可望见左良玉有所心动，再加把柴，“张、李在，将军在；张、李亡，将军亡！”说完将包裹弯腰放在左良玉马前，“这是我家大王的一点孝敬。”然后直身，挺胸凸肚，“小人说完了，要杀要剐，随将军了。”孙可望说得不错，此役前左良玉已接兵部谕，削平贼将军衔，必是杨嗣昌手脚。想至此，便指着地上包裹对身后亲兵说了声“拿着”，就一拉缰绳，拨转马头，走了。

“没追上？”见左良玉空手而归，杨嗣昌明知故问。

“属下病了，跑不动了。”

杨嗣昌心知左良玉是为削平贼将军事：“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明天。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息。”杨嗣昌拉住左良玉的手走到帅案前，“此役歼贼三千五百人，杀十二大头领，三百小头目投降，张献忠妻妾高氏、敖氏和军师潘独鳌被擒。”遂指着案上道，“你看看这些。”

案上放着金印一枚、缕金龙棒一根、镀金双龙铁棍一根、镀金大刀一柄。左良玉拿起双龙铁棍，见上面刻有“八大王金鞭”字样，再拿起大刀翻看，见上面刻着“天赐飞刀”四字。

杨嗣昌以手搭左良玉肩上：“兵部拟将平贼将军衔转授贺人龙，我已上疏驳止。这平贼将军印非将军莫属。”这话半真半假。初见左良玉，他就不服调遣，让杨嗣昌觉得今后不好驾驭。左良玉在西北官军中威望高，其他人都学他的样，自己就成了空头督师了。三月不能灭贼，自己的脑袋就要被皇上摘了，所以他要朝廷削左良玉，将平贼将军衔转授贺人龙。但崇祯应准后杨嗣昌又反悔了，怕左良玉怒而对立，众将拂逆，军心惶惑，“十面张网”便成泡影，皇上照样要摘自己脑袋，所以又上奏请止，兵部重又收回贺人龙的平贼将军印授。

但左良玉、贺人龙岂是好糊弄的？

魂失寺门

十几辆棚围大车出了京西广宁门，向西而行，头辆和后四辆为清油车，第二辆是双面红漆车。车内坐着两人，边走边聊：“王陛彦，你知道是谁陷害本阁？”

“这我知道，是东厂理刑吴道正诬您受贿。”

“吴道正与本阁无冤无仇，为何诬本阁？”薛国观道。

“……不知。”

“就是你家娘舅指使！”

“啊？！”

“吴昌时通过你托本阁通过考选，只因没得第一，便怀恨在心，指使吴道正纠本阁。”

王陛彦心说你可真会装蒜，收了吴昌时好处，应了人家给个吏科给事中，事后只给个礼部主事。那吴昌时虽只是个行人司小官，却是复社骨干，人脉极广，是轻易惹得的？吴道正揭出的可是一大堆受贿之事。身为宰辅，行事贪鄙，身后这些大车中装的贵重之物，不都是受贿得的？但话却不敢这般说，“还好，皇上只是让您致仕，可见还是多有眷顾，焉知日后不会复起？”

薛国观显出得意之色：“是呀，朝中缺能臣干吏呀。”遂又绷住脸，“你是内阁中书，朝中有何动静，你要尽快知会我。”

“下官自然会的。”

一路说着到了承恩寺，二人下车，只见寺门紧闭，薛国观管家上前叩门。“你可知这承恩寺建于何时？”薛国观问王陛彦。

“下官不知。”王陛彦知薛国观虚荣，佯装不知。

“这寺建于我朝正德五年，正德八年建成，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温祥捐资修建，武宗亲赐寺额。这寺的形制颇为奇怪，四角建有碉楼，碉楼之间有暗道相通，钟鼓二楼建在天王殿两侧角房之上。寺规也颇奇怪，不受香火、不做道场、不开庙门，不知何意。弘治年阁臣李东阳说这承恩寺是‘高塔前耸，崇岗后峙，藏风聚气’，万历帝曾在此驻跸，至今供有龙座。”

“啊？！”王陛彦还真不知这寺是正德朝秉笔太监温祥修建，联想到这寺的许多怪处，顿生不祥之感，“温祥兼领锦衣卫，这庙不近山，却近大路，莫不是……我看还是不进去的好。”

薛国观摆摆手，“西山景致绝佳，此处望山，尽收眼底，在此建庙并不奇怪。你不必多想，首辅归里，路过此处，进去小坐片刻，讨杯茶喝，有何不可？喝过茶，你不必再送，我们就在此处话别。”

门开处，一个小和尚探出头，管家道：“速告你家住持，首辅大人路经此地，欲借贵寺歇脚片时。”

小和尚听说是朝廷首辅，不敢怠慢，说了句“诸位施主稍等”，便虚掩了门飞奔而去，不一会出来将二人和薛国观家眷迎了进去，“师父近日身子不爽，不便与施主相见，望施主勿怪。我寺有上好的宜兴茅茶和六安芽茶，这就奉来。”说完转身而去。

王陛彦看着和尚背影道：“宜兴茅茶和六安芽茶是极品贡茶，寺庙怎会有，定是圣赐，这庙根基不浅呀，我看不可久留！”

“我也没想久留呀，只是，既来了，龙座不可不拜。还有，这寺的壁画不可不看。”

虽然早知道这承恩寺，但他俩谁也没来过。一路走来，东顾西看，王陛彦道：“原来是座儒释道共享的寺庙，既有释迦、菩萨、毗卢、韦驮、伽蓝、天王、金刚、十八罗汉，又有天仙圣母、二郎神、关帝。”

“不错。”薛国观应着，进了天王殿，一眼打上西墙上的两幅壁画，“看，这是放飞图，这是放生图。说的是我朝圣主有好生之德。”

王陛彦不住点头：“此画正合此景此情，今日大人衣锦还乡，便是朝廷放生。他日再蒙恩拔擢，便是放飞，一飞冲天！”薛国观哈哈大笑，又一起看向东墙。不看还罢，一看之下，目瞪口呆！东墙上绘着一幅巨龙壁画，四龙盘于云天，气势非凡。非皇家而用龙形，那是诛族之罪，这寺庙怎能堂而皇之地绘于壁上？这慈恩寺果真是深不可测呀！

薛国观转身就走，出了大殿，立刻招呼管家速将家眷领出寺庙上车，也不去拜龙座了，也不品贡茶了，出了山门，向王陛彦略一拱手，说了句“就此别过，速速回去”，就上了车，加鞭疾驰而去。

本就是大暑节气，溽热难当，加上惊吓，王陛彦早已汗透衣衫，上马催鞭，向城里跑去。出去了五里地，才放慢马步，忽觉得身后似有人，急回头张望，果然有两个骑马人在一箭开外跟着。王陛彦立刻催马急走，那两人紧随不放。王陛彦放缓马步，那两人也慢下来。王陛彦心想怕是遇到劫匪了，遂狠踢马肚，那马猛地蹿出狂奔而去。眼见快到广宁门了，王陛彦心下稍松，进了广宁门人就多了，劫匪岂敢城内公然行劫？正要松泛，忽见大道中又蹿出两个骑马人，迎面而立，拦住去路。王陛彦一把勒住马，一腔血直冲脑顶，头内“轰”的炸开！这两人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衫，系小绦，不是劫匪，是东厂番子！回头再看，后面两人已跟上来，立于五丈之外！

“来人可是内阁中书王陛彦？”对面一人大声道。

王陛彦强自镇定，明知故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掏出腰牌一晃：“看清楚了？跟我们走！”

大闹考场

开封府教武场被百姓围了里外数层，四周树上爬满了半大小子。场内四周坐着一圈精壮汉子，身后是持械兵士，将百姓隔开。辰时整，知府为首，考试官、监试官、印卷官、收卷官、弥封官、誊录官、搜检官、巡绰官、供给官等按序进入教武场落座。考试官走到场子中央，展开一红锦轴，大声宣读：

崇祯十三年，开封府武举乡试今始，不拘千户、总旗以下，至余丁及民间子弟，但求弓马娴熟、臂力出众、兵法精熟、韬略谙晓，或明习战阵，或长于骑射，或有克敌应变之才，或有守土安边之策，素无过犯，操行端谨，具名闻以考，庶武备不隳（huī）而真才出矣。监生、省祭官员生，或有身家过犯者不许。本试分为三场。初场试马上箭、步下箭。马上箭以三十步为则，九中二；步下箭以八十步为则，九中三；未中中央而中靶子根、靶子旗者，俱不准。二场试枪、刀、剑、戟、拳搏、击刺等法。三场试策一道。答策洞识韬略，作论精通义理，参以弓马俱优者，列为上等；策论颇优而弓马稍次者，列为中等之前；弓马颇优，而策略粗知，兵法直说事状，文藻不及者，列于中等之后；策论虽优而弓马不及，或弓马偏长而策论不通，俱默之，以俟后举及期。

“咦，怎么又加试了枪、刀、剑、戟？以往不是只试马、步射么？”场边一个汉子道。“哼，我朝自立便重文轻武，至边备废弛，声威不振，南倭北虏，边患不绝。所以加试多项，冀得实才为国家爪牙。”旁边一个二十五六年纪的年轻人答。

考试官高唱：“第一位，怀庆府河内县唐村，陈奏廷！”

“哦？李信，是叫我么？”刚才问话的汉子道。

“不是你还是谁？快去！”刚才答话的年轻人道。

陈奏廷急起身向场中跑去，披挂停当，翻身上马，闻鼓声响起，一抖缰绳，围场跑了一圈，第二圈才弯弓搭箭，一马三箭，箭箭中的！

“好，凤夺巢！”李信大叫，场外也是一片叫好声。

陈奏廷勒住马，先向知府抱拳拱手，又得意地向四方做个罗圈揖。

击鼓手报：“无中！”

“什么？”李信倏地站起，“胡说！”

陈奏廷看看击鼓手，又看看考官，见无人说话，拧紧了眉毛，再抖开缰绳，那马撒欢跑开，一马三箭，李信看得真切，箭箭中心，只听击鼓手报：“一中！”

李信指住击鼓手：“你——！”却说不出话，场外响起一片起哄声。

最后三箭必须再中一箭。陈奏廷瞪起眼，一夹马肚，觑得准，再发三箭，明明中靶，却听击鼓手报：“未中，靶圈之外！”

李信“噌”地跃起，冲到击鼓手前，当胸揪住：“你这是给谁留位子？！”

未等击鼓手回答，却听得耳边风起，李信扭头一看，陈奏廷挺刀跃马已冲到眼前，叫一声“四弟松手！”李信刚松开手，陈奏廷手起刀落，将那击鼓手劈做两半！又一拍马屁股，那马从人群头上跃出，不见了踪影。

李信还未回过神，忽听有人高叫：“抓住他，他们是一伙的！”李信知道是说自己，一头扎进人群，使出太极柔功，三两下扒开众人，撒丫就跑。

李信已有家难回，便一口气跑到幼时跟随表哥陈奏廷学拳的杞县千载寺藏了起来。

第九章
崇祯怒杀内阁首辅薛国观

官场运作

吴昌时刚到家门口下轿，管家就迎上来：“老爷，南边来人了。”

“何人？”

“他说与老爷同为什么社之人。这人硬得很，我告诉他老爷在衙门里，让他晚上再来，他说就在这等，竟直闯进来。”说着递上那人名刺。

吴昌时只看一眼，就不禁叫出声：“张天如！”便大步直奔客厅，边对管家说：“此人不可慢怠，让人再跑一趟，岂是待客之道？换好茶！”一步迈进客厅，“天如！”

张溥正在看北墙上的一幅画，听见招呼回过身来，也不客套，指着画道：“来之，这画的是鸳湖竹亭湖墅吧？身在朝堂，还心在旧园？”

“不是心在旧园，而是怀念当年名士邀聚，泛舟饮酒，赋诗填词，看戏听曲，人生至乐也。”下人换过茶，二人坐下，吴昌时道：“你是路过歇脚，还是专程过来，或是皇上又召你了？”

“是专为你信中之事而来。你语焉不详，可见是怕信有闪失，我不得不来呀。”

吴昌时立时来了神，压低声音道：“温体仁立朝，东南党狱日闻，主上于用舍多独断，无人可以弥祸。现在温体仁、薛国观俱去，程国祥、方逢年罢，蔡国用死，阁臣只剩杨嗣昌、范复粹。杨嗣昌鞭长莫及且焦头烂额，正是我复社东山再起，山谷鸣莺，大江行舟之时。”

张溥大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吴昌时却不笑，“我复社欲有大作为，必入机枢，才能袖里风云，掌上乾坤，外抗强虏，内清朝堂，做一番大事业，再兴我大明！”

张溥也不笑了，“然则如何行去？”

“须有中援。”

张溥微笑点头，“你信中已有暗示。宜兴罢相时，皇上仍待之以礼，赐白金，遣行人护行归藉，可见恩义未绝。只要他起复，将可为我所用。”

吴昌时道：“我是吃不准他周延儒。当年他与温体仁合攻钱谦益、瞿式耜、章允儒，是东林死敌，是否可依？”

“他非东林死敌，也非阉党一支，不过为身家计。正因他既非东林，又非阉党，先为辅臣时得罪者众，再为辅臣，孤掌难鸣，必有所依靠，才好施展。依靠谁？下野之后他多与我等交往，若再主阁，惟复社子弟可以依靠，所以当可左右他。除他，我复社之旨无以推行。”不待吴昌时再说，张溥紧接着道：“接你信后，我与钱牧斋等议过，牧斋不计前嫌，顾全大局，愿助一臂。”

“牧斋都能抛弃前嫌？”吴昌时思忖道，“周延儒用心不小呀！”遂问道，“你揣摩他本人是何意？”

“我想他是首鼠两端，既不甘心终老林泉，又有覆餗（sù）之虑。不过，现在已由不得他。”张溥掏出一沓银票，在桌上摊开，“共五万两，你再出一万两，合六万两，你拿去运营宫廷中贵，为宜兴铺路。”

听说要自己出钱，吴昌时心中不愿，又不好推脱，“这款项何人所出？”

“冯铨、侯恂、阮大铖、钱牧斋和我，各分任一股。”

“什么？冯铨、阮大铖？阉党也举他？阉党你也用？！”

“阉党已死，冯、阮逆案之人，翻不得身，不过是为求长久而欲改换门庭，故寄望于宜兴。再醮之妇，何虑之有？器小易盈，难成大事。法门广大，只要能为我所用，大可兼收并蓄。”

“侯恂不是在狱中吗，如何出的钱？”

“托他家人去探监说与他。正因在狱中，才寄望于宜兴呀。”

吴昌时起身背手溜达，心中掂量出这一万值不值。当初给张溥写信，要他鼓动周延儒复出，并非全为复社，更多的是为自身计。自己一个正六品的礼部仪制主事，要想再得进身，朝中没有靠山不行，使出一些手段，推倒了薛国观，但遍数朝臣，无可依投，这一注只能押在周延儒身上。遂道：“好，我出一万两。不过，我一人毕竟力量单薄，为一击必中，此事要分头去做，须在中官处下功夫。”

张溥点点头：“我听说司礼秉笔太监、东厂提督曹化淳一直倾心东林，平反冤案两千多件。此奴势大，是否可用？”

“老黄历了，曹化淳去年就因病告了长假，回武清老家了。”吴昌时想了想，“冯铨在中官中多有旧识，要他去做！”

逼上梁山

千载寺后博鳌潭旁，李信正在习拳，远处走来一个年轻后生，看见李信，大叫一声“四哥！”李信停式看去，也叫一声“李牟！”两人相迎跑去，拥在一起。

“这些年，你跑哪去了？”李信问。

李牟一脸得意，压低声音道：“我入了闯将的伙！”

“闯将？李自成？”

“对，李闯将！”

“你当了贼寇了？”

李牟哈哈大笑：“你与奏廷哥杀了官军，被官府追捕，不也是贼寇么？”

“你知道了？”李信心说倒也是呀，“现在咋回来了？”

“闯将突破武关，已进入河南淅川、内乡，我就是来拉你入伙的！”

李信沿着湖岸来回踱步，心中浪翻雷滚。眼见是水瘦山寒，再无出头之日，一辈子就过这担风袖月的日子？说不准哪天就被官府抓了。可是，做贼，从未想过呀。

李牟当然猜得到他的心思：“自古英雄出草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者王侯败者贼，历来改朝换代，不都是贼做了天下？那朱元璋本不就是个花子？焉知这朱明王朝不埋在痞子脚下？那时还是贼么？话又说回来，那朱元璋没有刘伯温、李善长，能得天下吗？古来成就天下者莫不如此，对吧？”

李信笑笑：“这有诸多当虑之事，容我再想想吧。”

“我知道你那当虑之事。实话对你说吧，我这次来，是得闯将令，必拉你入伙！”

“你把我说与李自成了？”

“我说你就是张子房、诸葛亮。闯将是必欲得之而后快，你别无选择。现在，”李牟诡黠一笑，“两位嫂嫂已经在去大营的路上了！”

“啊！”李信大惊，“你把陈氏、孔氏弄走了？”

“对，我已派人去唐村接出嫂嫂了。不见到嫂嫂，我怎知你在此处？”

李信彻底被挟持了。

全蜀皆震

杨嗣昌怒冲冲赶到巫山，四川巡抚邵捷春接住迎入营帐。杨嗣昌不理他，一落座，把一张纸往案上一拍：“邵捷春，你知罪吗？！”

邵捷春抖着手拿起看，见写着——

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

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

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

这是张献忠沿路散发的一首打油诗。“下官知罪。”邵捷春跪倒道。

“本阁要你坚守大昌，你为何退守观音岩水寨？”

“回大人，大昌上马渡、中马渡、下马渡三处渡口水浅地平，本部几千兵马，如何抵住张献忠数万大军？观音岩一线夜叉岩、三黄岭、磨子岩、鱼河洞，俱是天险，故撤至此处分兵把守。”

杨嗣昌冷笑一声：“守住了吗？”

“没、没有。”

“谁守观音岩、三黄岭？”

“偏将邵仲光。”

“张献忠由此突破，你事先侦知了吗？”

“没有。”

“其他各处为何不增援观音岩、三黄岭？”

“不……不知。”

“一处出险，从哪里征调援兵？”

“……不知。”

杨嗣昌一拍案子：“一问三不知，你这个巡抚当得好啊！”说着起身，“太平县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本阁事先早已提醒你措办粮饷，你竟然置若罔闻，左良玉、郑崇俭都以无粮为借口不至，贺人龙、李国奇也以兵瘦马弱为由退兵。本阁费尽心力围剿，流寇却因你不给粮，左、郑不出兵而脱逃，致土地岭大败，张献忠、罗汝才直逼大昌，你又逃跑，委君命于草莽，你该当何罪？！”

邵捷春一句话说不出，只是浑身筛糠。杨嗣昌心中好生奇怪，这等说不能说、干不能干的废料是怎么当上巡抚的？“邵仲光何在？”

“在、在外面。”

“带邵仲光！”邵仲光被带进来，杨嗣昌高举尚方剑，“观音岩、三黄岭你不战就率部先逃。你以为你逃得脱张献忠的大刀，还能逃过这尚方剑？”不等邵仲光答话就对亲兵道，“拖出去，砍了，尸身喂野狗！”看着邵仲光被带出，杨嗣昌重重坐到椅上，连喘几口粗气，对邵捷春道：“本阁要你传令川陕湖广各部今日到达重庆，都到了吗？”

“回大人，左良玉、贺人龙均回说不能到达。张献忠已打下汉川、中江，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其他各路也无法到达。”

杨嗣昌默然良久，叹道：“唉，全蜀皆震啊！”抬头问道，“张献忠现在何处？”

“已从水路攻简州、资阳、荣昌、永州、泸州。”

“皇上圣谕，赦免罗汝才等，唯独张献忠不赦的告示你贴出没有？”

“各州县都贴出了。遵督师令，写明‘凡降者均授予官职，有能擒斩张献忠者，赏银万两’。”

杨嗣昌瞪大眼：“就没一个降的？”邵捷春摇摇头。杨嗣昌身子向后一靠，忽见案子下有一纸，弯腰捡起，“这是什么？”

邵捷春一愣，面露惊恐，边退边道：“张献忠的告示。”

“哦？”杨嗣昌低头去看，见上面写着：“有斩阁部来者，赏银三钱。”

杨嗣昌拍案而起，指着邵捷春吼道：“奉旨夺邵捷春本兼各职，押赴京师！”

赐死首辅

看见东厂太监王化民、东厂理刑吴道正进来，薛国观就预感到阳寿不久了。薛国观还没回到老家就被抓了回来，投进大牢。二人走到薛国观监房前，王化民浮上一脸奸笑，隔着铁栅道：“薛大人，这大牢里的饭菜还吃得惯吧？嘿嘿嘿嘿！”

薛国观色厉内荏道，“你们好大胆，敢擅抓前首辅！”

“擅抓？咱家哪有那胆子。”

“不会，皇上赐我驰驿传归，怎会抓我？”

“这个嘛，你只好去问王陛彦。”

“他在哪？”

“嘿嘿，死啦！”

“死啦？怎么死的？”

“自然是奉旨处死！”

薛国观全明白了。自从自己在皇上面前说了“朝士贪婪，是厂卫监督不力”的话，王化民就记了仇，阴伺自己的短处，加上吴昌时、吴道正双管齐下，自己那些秽事岂瞒得过东厂？抓了王陛彦，他哪扛得住东厂，就全招了。

吴道正向身后一招手，进来两个身着绯衣的人，一人手持托盘，盘中是一壶酒，另一人手托三尺白绫。吴道正道：“薛国观接旨！”薛国观“扑通”倒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薛国观深蒙天恩，擢为首辅，不想负恩偾事，欺罔捏饰，且贪婪无度，屡犯国法，狂悖猖獗，无可置辩。朕不忍令赴市曹，加恩赐令自尽，并罚赃银九千两、没入田地六百亩。著中官王化民、吴道正宣示朕旨，不得延误。钦此！

“一壶酒，三尺绫，你选哪个？”

薛国观长叹一声：“吴昌时杀我！”

收服悍将

李牟领着李信直奔李自成大帐，亲兵通报后，两人走进大帐，见李自成正与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李过、郝摇旗、袁宗弟等一班大将围在一张大地图前。李牟拉着李信上前：“闯将，这就是我堂兄李岩。”李信恭敬地施一礼：“小弟名信，字岩，拜见将军。”

李自成一把抓住李信手腕：“我已恭候多时了。”遂指着众将道，“我这些弟兄，打打杀杀，在行，算计官军，不行，所以有潼关之败、房县之败，一败再败，缺的就是能对付洪承畴、杨嗣昌的人。足下龙虎鸿韬，英雄伟略，必能共图义举，创业开基，我是盼之若渴呀！哈哈哈哈！”

李信忙道：“将军高抬了，信惶恐不安！”遂向诸将打个罗圈揖，“李信拜见众位将军。”

李自成对李牟道：“先带李公子去见二位夫人，晚上给李公子接风洗尘。”

李信这才信了陈、孔二夫人已到了大营，遂道：“将军恩德在人，信恨谒见之晚，愿效前驱。”

慑服座师

在江苏宜兴学前巷文庙前、泮池东侧，有一座三丈高汉白玉六角造型牌楼，面阔三间，上复三顶，上层大额浮雕苍海五鹤，匾额阴刻“会元状元”。牌楼后一条短街，尽头便是周府。

张溥是周府常客，早与下人混得脸熟，所以不等通报就直闯进去，也无人硬拦，只是跟着进来再报。张溥直接奔了书房，不见周延儒，遂向椅上一坐，对门丁道：“你去通报，说我在书房等他！”

周延儒来到书房，脸上挂着不满，张溥起身略一揖：“见过恩师。”

周延儒坐下，“你还认我这老师？不等通报就直闯进来，这是尊师之道？即便平民百姓家，也可以随便闯入么？”

张溥又略一揖：“学生心中焦急，就顾不得礼数了，恩公见谅。”不等周延儒回答，紧接着道：“朝廷再召老师重入机枢，旨下数日，老师为何迁延不行？”

周延儒颜色稍霁：“朝廷并未限时，何必遽行？”

“学生看，是不舍新夫人吧？”张溥话似调侃，却一脸庄严。

太湖洞庭山有一富庶人家娶了一房美少妇，不想过门不久丈夫就死了，妇人不耐寂寞，不辞而别。富家四处找寻，竟寻得，却已是他人妇。富家讼到县里，县里下檄缉捕。那娶妇人者大惧，他与周延儒略有交情，遂生一计，将妇人盛装打扮了，连夜送到周府。周延儒夫人吴氏，极不爱笑，了无情趣，所以周延儒一见那美妇，心下大悦，竟收了。宠爱有加，缠绵缱绻，朝夕不忍分离。眼下被张溥说破，周延儒尴尬上头，脸上就挂了相：“干你甚事？”

张溥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放到桌上。周延儒一看大惊，竟是一张道台签发的捕单，要捕自己的新妇人！继而大怒，一拍桌子“噌”地蹿起，指着张溥鼻子道：“你、你欺师灭祖，恩将仇报！你、你为何定要置我于绝地？！”

“欺师倒也罢了，灭祖从何说起？”张溥冷冷一笑，坐下道，“学生不是要置老师于绝地，恰恰是要助老师出绝地！”遂指着捕单道，“这只是小事一桩。老师若再高卧不起，将来祸有大于此者！”

周延儒喘了口粗气，默然良久，起身向张溥一拱手：“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师不如学生，没有看到害处。”又缓缓坐下，“可你未居高位，有所不知，高处不胜寒呀！此一去，也必以祸结！去与不去，都是祸呀！”

“也不尽然，未居高位并非就不知高位。老师前为相，是孤家寡人，今日再相，门生在朝，东林相扶，朝野呼应，且温体仁已去。只要老师易前辙，便可重得贤声。”

周延儒点点头：“不去是不行，好吧，我当锐意行之，以谢诸公。”

酒桌献策

酒宴十分丰盛，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李过、郝摇旗、袁宗弟、李牟都作陪。喝了大半个时辰，李信酒酣耳热，拱手告饶：“小弟量浅，不胜酒力，再喝就要出乖露丑了，小弟向闯将和各位将军讨饶了。”

“诶，哪的话，”刘宗敏大掌一挥，“我等早听说李岩兄弟习无极功十三势拳，精枪箭，也是个武人，且生性豪爽，常自掏银粮赈济穷人。这等豪爽之人，哪得这点酒量？今日是给你李岩兄弟接风，你要不喝，倒是不给我大哥面子了。来，今日不醉不归，喝倒方休！”说罢举起大腕。

李自成却不想李信喝醉，又见扯到自己身上，便对刘宗敏道：“不要难为李公子，你自喝你的，我还要和李公子聊哩。”又抹了下嘴，转向李信，正襟危坐，“公子熟谙兵机将略，必有以教我。”

“小弟才识浅陋，蒙闯将相邀，敢不尽言。”李信也端坐了，“只是小弟以为，这兵机将略还是后话，此乃术也，用于一时一事。欲成大事，当先行大道。这是当务之急。”

“何为大道？”

“古人云，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尊贤礼士，除暴恤民，禁兵淫杀，假行仁义，收人心以图大事，此乃王道。”

“什么王道，”刘宗敏喝过了头，又来搅和，“刀把子就是王道，那些当官的，见一个杀一个，直杀到京城，我大哥坐了龙庭，就天下太平了。”

“胡说啥咧，听李公子的。”李自成手一划拉，对李信道，“我这般弟兄都是粗人，只知杀人。”

“刘将军说的也不错，成者为王败者寇，既然起事，就要成事。小弟想，此处距永宁、洛阳不过三四百里，永宁乃万安郡王邑，洛阳乃福王食邑，此二王均是横征暴敛、恣肆不法、鱼肉小民之徒，民愤极大。福王富敌紫禁城。缚此二王，一是军饷不愁，足为数年之用；二是人心归附，兵势益盛；三是四方响应，烈火燎原，朝廷不可环顾，从此可纵横天下。”

不等李自成说话，刘宗敏先拍案而起：“太对了，大哥，就这么办，干他娘！”

李信看着刘宗敏道：“取天下，首在收民心。破永宁、洛阳，所获先济饥民，再充军饷。”

“说的是。”李自成双目炯炯，“今得公子，是天助自成。但公子虽是高才，毕竟分身无术。古来成大事者，莫不是谋士如云。公子说要尊贤礼士，我看还不够，我还要招贤纳士。公子可能推荐一二？”

李信笑道：“正有一人，就在离此地不远的卢氏县。名牛金星，宝丰人，今年四十五岁，天启七年举人，通晓天官及孙、吴兵法。他是因与王姓亲戚起衅，被诬抗税、强占妇女，而遭覆盆之冤，被革去举人，充军卢氏。他是小弟的朋友，闯将可攻下卢氏，小弟便引他来。”

“嘹咂咧！”李自成向众人道，“各位弟兄，明日准备一日，后日奔袭永宁，再攻洛阳，后取卢氏县！”

“还有，”李信又道，“高闯王时，四方豪杰皆仰从之。今高闯王逝，闯将是当今豪杰之佼佼者，应接过闯王旗号，再挑‘王’旗。”

李过反应快：“公子是说也称闯王？”李信微笑点头，立时一片拍桌打凳叫好声。

“李牟！”李信看向堂弟。

“在！”

“派出一些弟兄，扮作商人，散布附近乡县，传布流言。比如：闯王仁义之师，不杀不掠。”

李牟挠挠头：“咋弄啊？直与人说，岂不要被抓了？”

李信抬头看顶：“这样，弄些童谣，教小儿传唱，你听好了——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

李牟连连点头，“中！”

第十章
李自成攻破洛阳活煮福王，崇祯骑虎难下

洛阳城危

近午时分，洛阳城内，一顶小轿抬到福王府门前落下，轿中下来一人，五十多岁，儒生模样，急匆匆登上台阶，对王府家丁说：“去通报王爷，吕维祺求见。”

吕维祺来过，家丁们认得，但福王府家丁仗势惯了，知道王爷不待见这姓吕的，眼望天道：“王爷正忙，不见客！”

“今天是大年初一，老夫给王爷拜年，哪有不见客的道理？”

家丁心说有你这样空手来拜年的？“王爷有话，今年不拜年。”

吕维祺怒道：“我有要事，关乎王爷性命，你们担待不起！快去！”

不想那些家丁哧哧笑起来：“关王爷性命？王爷命在你手？说笑呐？”便都扭过脸去不理他了。

吕维祺大怒，一把推开家丁，大步闯进去。家丁赶忙拦阻，吕维祺抱住一棵大树，死不放手，一面大喊：“吕维祺求见王爷，有大事相商，天大的事！”

吵闹声惊动了朱常洵，不一会儿管家出来道：“都放手，老爷请吕大人进去。”

管家将吕维祺直领到餐厅，却见朱常洵、河南巡抚李凤仙、河南知府亢孟桧、河南参政王胤昌正在吃喝，还有一人不认识。见吕维祺进来，朱常洵道：“坐下，一起喝。”

吕维祺不屑一顾，向朱常洵浅浅一揖，“下官不是来吃喝的。宜阳、永宁二县已为贼所破，王爷可知道？”

“知道，这不搬来了救兵。”朱常洵指着那人道，“这位是河南总兵王绍禹王大人，刚赶到洛阳。”又指着吕维祺道，“这位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吕大人。”

王绍禹抱拳道：“久仰吕大人之名。”

吕维祺也略一抱拳：“王大人辛苦了，洛阳城就仰仗大人了。”紧接着又道，“城外驻兵就是王大人带来的？”

“不错。”

“有多少兵马？”

王绍禹道：“一万。”

“一万？加上城内驻军，总共不到两万。李自成破永宁不过两万人马，现在可是十万呀！”

“这我知道。”王绍禹道，“永宁当初多少兵马？”

“听说是两千。”吕维祺转向朱常洵，“贼势汹涌，窥洛甚急。无坚不破，无攻不克，现十倍于我。再看我城中，皆鸠形鹄面而垂毙者，军乏粮饷，一无可恃，有累卵朝露之危啊！”

“那当如何？”朱常洵嘟着胖脸问。

“下官昨日出城，闻城外守军私语，说王府金钱百万，厌食粱肉，而令吾辈枵腹死贼手。饥民之思乱可虞，人心之瓦解堪虑呀！”

朱常洵拉下脸，看着王绍禹：“你刚到洛阳，部下就敢如此议论本王？！”

王绍禹起身一揖：“道听途说，不过谈资，以解无聊，王爷不必介意……”

吕维祺打断他，自顾自说下去：“如永宁宗室官绅，悠悠忽忽，靠天度日，一筹不画，一钱不舍，一言不听，如今悔之何益？为王爷计，散财以充军饷，济时荒，庶可免噬脐无及。”

一听要钱，朱常洵便把话岔开，“先说如何守城吧。”

听这一问，众人就都看向王绍禹。王绍禹似早成竹在胸：“标下如此安排，请王爷定夺。巡抚李大人守西门，知府亢大人守南门，参政王大人守东门，属下守北门，各领四千人马。王爷看可行？”

“你是说你要进城？”朱常洵瞪大眼。

“是。”

“那可不行。你得城外御敌，把李自成赶跑。”朱常洵是怕乱军进城图谋不轨，于己不利。

“城外御敌？”王绍禹心想这肥猪咋跟他坐龙床的侄子一个想法？当年袁崇焕城外御敌都差点败了，我有袁崇焕那本事？“您老人家让属下一万人马城外抗贼十万大军？武大烈城内守御都没扛住李自成二万人，你让我野战他十万人？那这洛阳城一天都守不住！”

朱常洵想了想，“这样吧，你带两千人入城，其余由你的副将刘见义、罗泰带领驻东关。只要你守住洛阳，本王送白银百万，并上奏朝廷，保各位加官进爵。”

“为何守住洛阳才犒赏？”吕维祺道，“王爷现在不出钱助饷，这洛阳城守得住么？”

让朱常洵掏银子本就是剜心之痛，先掏银子，如果守不住，岂不白掏？左右掂量一番，才道：“这样吧，请王总兵组织敢死队，夜袭李自成。如有战果，每人赏白银一百两。”

吕维祺叹一声，一跺脚，走了。

强占名媛

苏州阊门外的横塘，景致优雅，水塘石桥，绿野天趣。一日午后，一个年轻书生走到一处宅子前，左右看看，轻声道：“好个幽静所在！”，遂举手叩门。

不一会儿，门开处探出个脑袋，像个丫环，上下一打量来人，“你找哪个？”

书生浅浅一揖，“在下冒昧登门，求访圆圆小姐。”

丫环一撇嘴，“我家小姐是任谁都可随便见的？小姐没空，别再扰人！”说着就要关门。

书生伸手推住门，“劳烦姑娘通报一声，就说如皋冒襄求见，小姐一定会见的。”

丫鬟又看看冒襄，心说还算清秀儒雅，就是有些自大，敢说小姐一定会见，不知是何来头，便道：“你等着。”就合上门。果然时间不长就转回来，开了门，换了笑脸，“随我来吧。”

冒襄随丫环来到客厅，陈圆圆早在门口迎候，一身淡黄裙，薄施脂粉，果然是天人姿色！冒襄长揖下去，“小姐勿怪在下孟浪，得睹仙颜，于愿足矣！”

圆圆浅施一礼，道：“先生就是江南四才子之一的冒辟疆？”

“不敢当。若说是复社四才子，在下不谦。”冒襄笑道。

“好大口气！复社本就是才子堆。在复社称才子，也就是天下才子了。”圆圆也笑道，“先生请。”

进到客厅，迎面八仙桌上是一幅中堂，画的是伯牙鼓琴，两旁的条幅是“巍巍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冒襄微笑道：“瓠（hù）巴鼓瑟，而沉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小姐之曲，在其上乎？”

圆圆笑道：“这是荀况《劝学》篇之语。”

冒襄抑扬顿挫地吟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圆圆也摇头晃脑道：“此乃曹植《洛神赋》。公子是要考我么？”

“在下再找不出‘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形容小姐，只好比洛神。”

圆圆立刻道：“典出《世说新语·捷悟》。”

《世说新语·捷悟》记，曹操、杨修途经曹娥碑下，碑背写此八字。曹操问杨修：“你解不？”杨修答“知道”。曹操说：“你先别说，让我想一想。”走出三十里，曹操说：“我知道了。”二人同时写出：“绝妙好辞”。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儿之子也，于字为好；齑臼，盛装、研磨辛辣调料的器具，受辛也，于字为辞。曹操叹曰：“吾不及修三十里。”

冒襄又吟道：“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圆圆撅起小嘴，目间却含笑：“这是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原来公子乃登徒子之流。”

冒襄不管不顾，接着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qiú qí），齿如瓠犀，螓（qín）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句出自《诗经·卫风》。”圆圆连连摆手，“我不玩儿了不玩儿了，公子再考我，我就该出窘了。”

“在下不是考小姐，是小姐淡而韵，盈盈冉冉，椒茧湘裙，如孤莺之在烟雾，让在下不由想到这些句子。”

丫环奉上茶，二人坐下，冒襄道：“在下以为小姐门前一定是车水马龙，蜂喧蝶舞，不想却是如此清静。”

不等圆圆答话，丫环先接道：“公子当我家小姐什么人？就是那些达官显贵，想见我家小姐一面，也难着呢。小姐对公子您可是破例了。”

冒襄起身笑着向圆圆深深一揖，“冒襄受宠若惊。”

待丫环出去，圆圆道：“公子何以知道我家？”

冒襄诡笑道：“跟蹑而至。”

圆圆吃惊道：“公子何时跟踪我？”

“昨日一曲弋腔《红梅》，似云出岫，如珠走盘，”冒襄拿腔作调道，“小生听痴了，便一路跟来。”

圆圆笑道：“原来是个无赖。”

冒襄指着中堂扯回最初的话题：“小姐可觅得钟子期？”

圆圆笑着摇头，“远在天边。”

冒襄也摇摇头，“也许近在眼前。小姐可否弹上一曲，看在下解是不解。”

圆圆轻轻点头，起身道：“公子随我来。”轻移莲步引冒襄来到书房，燃起一炷香，坐到琴前，轻舒纤指，高下飞扬，琴声缓起，一时曲水流觞，一时云蒸霞蔚，一时花木扶疏，一时绵渺凌虚……

琴声落下，冒襄吟起：

渔翁夜伴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冒襄吟罢，圆圆道：“此曲名《渔歌》，南宋毛敏仲制，取意于柳宗元《渔翁》。此曲何处最让公子心怡？”

冒襄毫无思索：“欸乃之声。”

“公子果然知音。”

“那就请小姐再抚一曲。”

圆圆再抚一曲，边抚边唱：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

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

冒襄愕然：“这是《雉朝飞》，难道是姑娘心曲？”圆圆笑而不答，冒襄心领神会，也笑道：“喷珠溅玉，珠圆玉润，如珠玉落盘。”

圆圆咯咯笑起来：“怎就有这许多珠啊玉的，莫不是公子江郎才尽了？”

冒襄叹一声道：“是啊，再是比不出姑娘妙音。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啊！”

二人正在眉目传情，灵犀暗通，忽然狂风骤起，一团乌云滚将上来，冒襄起身道：“要下雨了，在下告辞了。”

“我送你。”圆圆也起了身。二人走到大门，圆圆在阶上站住，一把挽住冒襄，眉梢眼角流出不舍之意，“可有再见之期？”

“冒襄也想再近芳泽。”

“半月后，一起到光福寺看那冷云万顷的梅花吧！”

“实不相瞒，冒襄此来是去接母亲，路过苏州，短时内难再相见。八月我送走母亲后，再到苏州，我们一起去虎丘赏桂，可否？”

“一言为定。”

看着冒襄走远，圆圆正要转身回去，一匹快马在门前停住，下来一人，浅浅一揖道：“可是圆圆姑娘？”

圆圆见这人是官身装束，也还礼道：“大人是——？”

“在下是本州判官，想请姑娘走一趟。”

圆圆所见官者甚多，又极聪慧，知道州判是从七品的官，却自称“在下”，不免惶惑：“请问大人何事？”

“有一位京城来的老大人要见姑娘。”

“京城？敢问大人是什么人呐？”

来人一笑，“当今国丈，皇上的老泰山。请上车吧。”

圆圆这才看见后面还跟着一辆轿车。国丈爷点名见自己让圆圆很吃惊，但官府登门，自然辞却不得，只得回身招呼远远站着的丫环过来，吩咐一番，便上了车。

活煮福王

正月初十，洛阳七里河几百守军被农民军包围，刘见义出兵救援，亦陷入围中。罗泰求援王绍禹，王绍禹哪敢出兵，推脱拒援。罗泰无奈，自往救援，冲进围中，却再也冲不出来。刘见义、罗泰大骂王绍禹无情无义。一番商量之后，出营请降。李自成大喜，亲见刘、罗，设宴压惊，始围洛阳城。王绍禹组织了三百多人的敢死队，全部是亡命之徒，多为监狱重刑犯人，连续出击，开始颇有战果，毕竟悬殊过大，最终全部战死。农民军四城同时发起攻击，杀了一天，至晚未能破城，李自成鸣金收兵。

朱常洵大喜，命其子朱由崧和李凤仙、亢孟桧、王胤昌分赴四城，送去酒、肉、衣、帽。组织百姓向城上运石块、木头，运送伤员，命城中所有郎中上街救治伤员。

李自成也没闲着，召见刘见义、罗泰：“你二人熟悉城内情况，可有破城之法？”

二人互看一眼，刘见义道：“洛阳是十三朝古都，城高四丈，筑四大城门。东为建春门，西为丽景门，南为长夏门，北为安喜门。并建阙楼，周筑月楼，又筑三十九座抗敌台及四角楼，极其坚固。城外护城河深五丈，宽三丈，引入廛（chán）水，可谓易守难攻。官府下告示，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女都要参战，男人上城，女人做饭。不从者杀。东、南、西三门都是城内原守军，怕城破阖家老小遭屠戮，故拼死抵抗。唯北门是援军，本无斗志。那王绍禹长期克扣军饷，早为部下所愤。故集中兵力攻此门，必克。”

第二天李自成收缩兵力，于东、南、西三门用少数兵力佯攻，牵制住守军，在北护城河上架设几十座木桥，数十架云梯猛攻北门。王绍禹看出北门是敌主攻方向，急调东、西、南三门民团、练勇支援北门，火箭巨石齐下。激战一天，双方均死伤惨重，仍未拿下，李自成不得不收军。

入夜后，城内守军和百姓在城墙下燃起堆堆篝火取暖。二更时分，忽听城外有人喊话：“城中的弟兄们，我是刘见义。王绍禹克扣了你们多少军饷，你们还为他卖命？福王脑满肠肥，百姓冻馁街头，你们还愿为他守城？随闯王，不纳粮，有田种，有衣穿。快开城门投闯王吧！”

四更时分，北门城楼忽然燃起大火，城门大开，有人在城上高叫：“刘将军，我们反了，请闯王入城！”

刘见义、罗泰立刻集合部队，翻身上马，被李自成拦住：“不会是设伏吧？”

罗泰笑道：“闯王放心，这一，都是我的弟兄，都恨王绍禹，不会赚我；这二，城中守军不过两万，分守四城，我有数十万大军，他怎敢设伏开城？”遂抖缰纵马，“上！”率先入城，城中立时杀声一片，大火连营，抵抗的守军和百姓全被杀死。

农民军分赴各个衙门，全城搜寻朱常洵未果，刘宗敏正在焦躁，忽有一军士跑来，报说一小沙弥报称朱常洵在迎恩寺，刘宗敏立刻赶到迎恩寺，将寺院团团围住，砸开山门，将僧人全部抓到大雄殿前，审问住持法广和尚。法广拒不承认，刘宗敏抓出五名僧人杀死，扬言如不说就再杀五人。法广注目地下良久，长叹一声，说出福王躲在大殿佛像下秘洞中，然后一头撞向殿柱，登时脑浆迸裂！

朱常洵被带去西关周公庙见李自成，只见周公庙西院地下坐满了被抓的洛阳城官吏和有钱大户三百余人，吕维祺、亢孟桧、王胤昌也在其中。众首领见到朱常洵哈哈大笑，李过道：“好肥的王爷，可拿去熬灯油！”

朱常洵见吕维祺也在，立刻大叫：“吕先生救我啊！”

吕维祺斜他一眼，“我命也在顷刻之间。”

李自成见朱常洵单向吕维祺求助，知道是个人物，吩咐亲兵将吕维祺带过来，“你是何人？”

吕维祺一鲠脖：“大明布衣吕维祺！”

李信一愣，探身道：“你就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

吕维祺也一愣：“怎么，贼人也知道老夫大名？”

李信向李自成道：“此人不可杀。”

“为啥？”

“此人是大贤。河南大旱，民间藉藉，他尽出家私，设局赈济百姓。天启时，开封建魏忠贤生祠，他致书同僚勿做此事。他是大儒，著述丰厚，有《明德堂文集》《孝经本义》《孝经翼》《节孝义忠集》等传世。杀此人，失文士心。”

朱常洵听见，立刻大叫：“我也是儒士！”

“你？”李自成哈哈大笑，“你身为亲王，富甲天下。河南连年饥荒，米价涨至五千钱一斗，百姓人相食，你却整日肉山酒海，不肯拿出毫厘赈济，拿钱保命你都不干，守财奴也没有做到你这等地步的。来呀，先打他四十大板，将这一身白肉打花花，再砍下头，挂在城门上示众！”

朱常洵扑通跪下，磕头如啄米：“大王饶命，我全部家财都给你们！”

“你全部家财？你还有家财么？你的家财都是百姓血汗，现在已经是我的了，你这条命已一文不值！”

吕维祺高叫：“王爷，您可是天子亲叔，怎能向贼人下跪！死也要死出个样！”

李过大笑：“他这熊样能死出啥样？榨油最好咧。”刘宗敏一拍大手：“对嗫，他不是福王么，捉一只鹿来，将他与鹿一起下锅煮，这叫福禄全收！”

李过大叫：“以此下酒，这叫福禄宴！”

众人大声叫好：“对，吃福禄大宴，夺朱家天下！”

李自成笑笑，又转向吕维祺，“吕尚书，你今日请兵，明日请饷，要把我们斩尽杀绝，现在又作何打算？”

吕维祺冷笑一声：“我身为前兵部尚书，自恨无兵可杀你们，唯引颈受死！”

“兵部尚书是国之大臣，按情理也应当死。”李自成挥挥手示意亲兵将吕维祺带下，对李信道，“此人说不动，放了他，会煽动民心，故不可留。”

李信小声对李自成道：“民心由我自取。如今取了洛阳，天下震动，义军声望在此一举。威名远播，四方来投，将有雄师百万；恶名远播，今后必遇拼死抵抗，再难下坚城。我军烧杀抢夺，城中无赖趁火打劫，如不制止，大势无望！”

李自成连连点头：“公子说得对。”遂起身道，“从现在起，各部整肃人马，回归大营。由李将军部日夜巡城，有烧杀抢夺者，无论军民，一律当场格杀！官吏大户资财，由李将军收缴，一部分充作军饷，一部分发百姓。听着，杀一人者如杀我父，淫一女者如淫我母！李将军号令就是我的号令！”遂又小声对李信道，“但吕维祺还是不可留，他能蛊惑人心。”说罢一挥手，两名亲兵将吕维祺架出。

举荐同侪

李牟一头闯进来，“闯王、哥，我把人带来了。”

李自成看一眼李信，道：“快请！”

李牟向外一招手，“进来吧。”

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虽是读书人装束，却显寒酸。前者略胖略高，后者却又矮又瘦，形如饿鬼。李信迎上去，拉住前者手，“聚明兄，你可来了！”不等来者回答，又向李自成道，“这位就是牛金星牛先生。”再向牛金星道，“见过闯王。”

牛金星深揖下去，“闯王之名，遍及海内，金星仰慕已久，只是不得门而入。”

李自成扶住，“我这闯王之名是刚得的，先生所说闯王，乃是高迎祥高闯王。”不等牛金星回答，紧接着道，“先生不必过谦，早盼着先生咧。”又向身后那人问道，“这位是——”

牛金星忙拉过此人，“这位名宋献策，他精于奇门遁甲及图谶之术，于闯王大有用，故在下将他一起拉来。”李自成拉住牛金星、宋献策，“好好好，有三位高人入伙，何愁大业不成！”遂拉着二人落座，“一会儿请先生吃福禄宴。”遂看看三人，“先生何以教我？”

牛金星与李信相视而笑，道：“这还须容在下几人与闯王细细商议。依在下看，闯王据河洛之势已定，目下要做的，是少刑杀，赈饥民，收人心。有此，便可图天下了！”

李自成点点头，看着宋献策道：“先生可有话说？”

宋献策捻髯沉吟，突然冒出一句：“朱明王朝国运将终，十八孩儿当主神器。”

几人面面相觑，不得要领。愣了一会儿，李信猛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十八’相合，是个‘木’字；‘孩儿’是‘子’字，两字相叠是‘李’字。是说闯王当登大宝！”屋内之人齐声大笑。“李牟！”李信叫道，“速将此句传遍三军、百姓！”

襄阳陷落

乾清宫西暖阁，崇祯斜倚御榻，正闭目养神，阁臣与六部大臣按次进来，下跪请安。范复粹道：“皇上可好些了？”

“小恙，无碍。”崇祯坐起一些，“都起来吧。将诸卿召来，是想问问王叔被害事。朕御极十有四年，没有一个平安年，越闹越大，至今连亲叔都保不住了，皆朕不德所致，真当愧死！”说着已泪过嘴角。

众人刚起来又都跪下。范复粹道：“都是臣等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拖累皇上呀！”众人齐声应和。

崇祯摆摆手，“不是不是，不怪你们，起来吧。”

众人起身，兵部尚书陈新甲道：“这不是圣上所致，是气数所致。”

崇祯悚然一惊，“卿是说我大明气数已尽？”

陈新甲连连摆手，“臣是说我朝兵连祸结，是天降此难，是气数，非干圣上。”

“唉，”崇祯摇摇头，“说不得是气数。就是气数，亦可人事补救。这许多年，何曾补救得几个？如那河南总兵王绍禹、巡抚李凤仙，见城破，竟撇下福王先自跑了，竟还有脸跑回京城！”

“王绍禹、李凤仙该杀，”范复粹道，“但我大明将士并非尽如此二人者。如永宁知县武大烈、退居乡里的吏部验封司主事张鼎延及乡官张论协力捍御永宁，以两千兵马抗李自成数万大军，竟固守了三日才破。除都司马有义弃城逃走，主簿魏国辅、教谕任维清、守备王正己、百户孙世英均战死，贼向大烈索印，大烈不给，乃被燔灼致死。李自成再攻偃师，知县徐日泰骂贼死，可见我大明尽有忠烈之士！”

“嗯，朕已追封他们，抚恤家属。”

“还是指挥失当。”傅宗龙道，“督师杨嗣昌出兵一年有余，惟玛瑙山一报小捷，从此寂寂，威亦渐挫，致有二王蒙难。还请皇上遣别将助他。”

崇祯眼光缓缓扫过诸臣：“督师去河南数千里，如何照管得到这许多处？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你们亦要做设身处地之想。若凭好恶之见，便不是了。”

礼部右侍郎蒋德璟不罢休，“正因其照管不来，故当别遣大将。闯贼从四川入河南……”

陈新甲截住蒋德璟话头，“闯贼是自陕西来，不是自四川来！”

陈新甲是杨嗣昌举荐的，自然偏袒杨嗣昌，崇祯心里明白。但李自成是由川入陕再到河南的，杨嗣昌还是难辞其咎。崇祯不愿责备杨嗣昌，便转向陈新甲：“卿部职司调度，须为朕从严执法，不可模棱。此后若姑息误事，皆卿部之罪！”

“是。”陈新甲唯唯。

“洛阳失陷，王府宫眷都罹难了？”崇祯挨个看过。

范复粹道：“唯世子朱由崧脱难。”

“朱由崧何在？”

“现在怀庆。”

崇祯叹口气，对冉兴让道，“还是有劳驸马辛苦一趟，代朕前往怀庆抚慰世子。”冉兴让是神宗第七女寿宁公主驸马，立马应承。

范复粹道：“皇上，闯贼虽已撤离洛阳，但内外官绅士民焚劫甚惨。生者无所养，死者无所葬，伤者无所治。皇上前已发河南赈济银三万两，可否先动三五千两专济洛阳，收拾余烬，以解燃眉？”

“河南到处饥荒，别处亦都要紧，朕再措发吧。贼到过开封么，周王如何？”

范复粹看看其他人，道：“未闻。”

王承恩慌慌张张跑进来，“皇……皇上，宗人府递来急报，襄王……襄王他……”

“襄王？襄王怎么啦？”崇祯推案而起，一把抢过打开，急急看去：

臣常澄，襄王次子也。臣藩奉国厚恩，世守赤社。不意二月初四日夜半，遍地举火，一城糜沸，惊突奔窜，民与兵与贼搅浑，狂奔于烟火熏灼之中。臣父殿庐火亦起，融风吹之，延爇（ruò）万屋。臣睡梦中闻人马声，飞镞著臣头。天明贼大至，太守王乘增保臣及臣弟进贤王常淦突围出。臣遣人探父动定，始知初五日被贼执至西城楼杀死，放火烧城，肢体为烬，拾头颅骨数寸以归，臣一恸殒绝。臣弟贵阳王常法于西门外被杀，臣兄已故世子宫柩尽焚，杀死兰阳王母夫人徐氏、太和王妃郎氏、宫人李氏等四十三口……

崇祯以拳连击御案：“襄阳是杨嗣昌督师衙门所在，驻有重兵，怎么……怎么会？！”谁也不敢接话。崇祯喘了半天，才又道，“襄、洛据天下中，襄、洛陷，天下震恐。两王皆以国死，是天厌我家，而翦弃其子孙，不然何以至此？”

诸臣又全跪了，范复粹道：“臣子无能，至贼猖狓，中土沦丧，几王殒国，皆臣之过，臣罪该万死！”

傅宗龙忽然大声道：“罪该万死者——杨嗣昌！”

“杨嗣昌？”

“对！杨嗣昌加剿饷、练饷，致天下民穷财尽，胥为盗。又匿失事，饰首功，宜按仇鸾之事，追正其罪！”仇鸾是嘉靖年平虏大将军，统率三大营，总督京军和边兵，但畏敌如虎，古北口败于俺答，仅以身免。敌军既退又割死人头冒功。后与严嵩失和，革职忧惧而死，被开棺戮尸。

崇祯大怒，心说你傅宗龙就是杨嗣昌举荐的，如今却要往死里打有恩于己之人，是何肺肠！崇祯本就因二王陷殁窝着火，又因身体不适而烦躁，便勃然发作，抖着手指着傅宗龙：“来人，将他下狱、下狱！”待将傅宗龙押出，崇祯忽然心中一动，“襄王殉国如此大事，杨嗣昌为何不报？”

杨嗣昌一是不敢报，二是命已在须臾之间了。郑崇俭、左良玉、贺人龙称病称缺粮拒不出兵，其他人更不敢与张献忠对面较量了。在杨嗣昌的催逼下，也只是跟蹑而行。张献忠闻知李自成取了洛阳，大喜，不甘心李自成做大，于一月底突然出川，进据当阳，探知在玛瑙山之战中被俘的爱妾高氏和军师潘独鳌关押在襄阳，遂图谋襄阳。襄阳是杨嗣昌大营所在，既有重兵把守，杨嗣昌也完全没料到被一路追赶的张献忠会杀回湖北，故疏于防范。郧襄道张克俭曾提醒杨嗣昌加强襄阳防务，还被杨嗣昌讥讽一番。张献忠先派出二百人扮作农、商，将兵器埋入车中物品，混进襄阳城中，再要罗汝才截断郧阳与襄阳之间的水陆交通，又派十二名骑兵扮作官军，冒充督师差官，拿着调兵文书入城。准备就绪，二月初张献忠亲率精骑一日一夜飞奔三百里，兵临襄阳城下。

二月初四日三鼓，城中内应突然发难，杀死守城官兵，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十二名假扮官军者控制住衙门，使消息不得出入，衙门成了睁眼瞎。天明后张献忠入城，先命人救出高氏和潘独鳌，自己登上西门城楼，将年逾七旬须发尽白的襄王朱翊铭押来。

朱翊铭早已筛糠，见到张献忠，立刻跪倒，连声大喊：“求千岁爷爷饶命！求千岁爷爷饶命！”

张献忠大笑：“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

“爷爷号称八大王，王就是千岁！”

“老子是千岁，谁是万岁？”

“爷爷称……称帝就是万岁。”

张献忠道，“老子听说福王被缚也这般模样，怎么这些王爷都这般无用？这样一帮人坐朝廷，如何不亡？”

“是……是。老朽宫中金银宝玩，任……任千岁爷爷搬用。”

“哈哈，你那宫中金银宝玩自然是我的，不过还不够。”

“千岁爷爷还要啥，只要我有，都给爷爷。”

“不要别的，只要借你一样东西。”

“千岁爷爷尽管说。”

“你的头！”

“啊！——爷爷饶命呀！”

“却是饶不得。你不给我头，那杨嗣昌不得死。要断杨嗣昌头，就只有借你头一用。你死，杨嗣昌必以陷藩伏法。哈哈！”张献忠扭头问孙可望，“王府中查出多少银子？”

“十五万两。”

“就这些？”张献忠盯着朱翊铭问。

“老……老朽不知。”

“看来是个穷王爷，但虽穷也饶不得你。”张献忠大手一挥，“来呀，打开王府仓库，让这位王爷看着，将这十五万两银子赈济灾民，然后再杀了他！”

得到洛、襄失陷、二王被杀的探报，本就重病在身的杨嗣昌如遭雷劈，从夷陵赶到沙市，再也起不来，从此拒绝进食。他将监军万元吉召到床边，将大权交予他。万元吉跪在床边道：“元吉知道督师身心俱疲，但失利之过，非在督师，而是诸将不听调遣，早种祸根。督师应禀报皇上。”

杨嗣昌长叹一声：“不敢呀。”

“督师圣眷未衰，只要报皇上知道，大事仍可图。督师不可讳疾忌医。请督师进药调理，恢复饮食。”

杨嗣昌轻摇摇头，“我自知时日无多，医药无用。即便身好，有何脸面再见皇上？唯束身俟死。我死后，你再报皇上知道。”说完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速战速决

听说是在中极殿召见，陈新甲很惊讶，问传谕的司礼太监方正化：“皇上召见六部科道吗？”

“不是，只召见您和蒋德璟蒋大人。”

“那为何在中极殿召见？”

“我怎么知道？”

“皇上从未在中极殿召见臣下，那中极殿也不是议事的地方呀。”

“唉，”方正化摇摇头，“除了上朝，皇上都是在文华殿或云台见大臣。但自皇上登基，步步不顺，积重难返。我想万岁爷是想换个新地方，从新做起的意思。”

陈新甲随方正化来到中极殿，蒋德璟已在阶下等候。二人进殿行过礼，崇祯开门见山：“万元吉递来的讣报，文弱殁了。”陈新甲立刻现出一副哭丧脸。崇祯接着道，“督师功虽不成，志亦堪悯。待督师遗骨回归，内阁循礼安排葬仪，追赠太子太保。”

蒋德璟不服了：“皇上，杨嗣昌指挥失当，导致二府、三州、十九县丢失，福王、襄王被杀，如此之大的失职之罪不追究，则今后群臣视家国、圣命为何？”

“哼，视家国、圣命为何？杨嗣昌死后，廷臣还有能剿贼者吗？”

“皇上，功者奖，罪者罚，大明律不可违，否则有损圣治。”

崇祯也知道杨嗣昌之罪如不议处，很难服众。但杨嗣昌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本朝百官，无出其右者，崇祯不但不想议处，还想旌表，正在踌躇间。听了蒋德璟这虽是抗辩的话，倒忽然有了主意，“对，”崇祯对陈新甲道，“兵部议杨嗣昌罪，要议功议过。”

此事不交三法司而交兵部，攀杨嗣昌而任兵部的陈新甲自然心领神会，“遵旨！”

“好了，说眼下的事。”崇祯举起一份奏疏，“洪承畴报，奴贼已占了义州，围了锦州，济尔哈朗、阿济格、多铎、阿达礼，还有汉贼石廷柱、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都来了，只红夷大炮就有三十门，其他枪炮难以细计。”然后读疏：

奴众此番倾巢困锦，内打栅木，外挑壕堑，水泄不通，人影断绝。松城与锦相隔十八里，奴贼与锦五六里下营，即在松城左右。今锦州濠栅已成，奴众精骑尽绕松城，势虽困锦，实乃伺松。锦守颇坚，未易撼动。若敌再越今秋，不但敌穷，即朝鲜亦穷矣。此可守而后可战之策。

崇祯合上疏：“洪承畴出山海关，带了玉田总兵曹变蛟、冀州总兵白广恩、宁远总兵吴三桂、广宁总兵王廷臣，去年又说兵力不足御敌，朕又给他调了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山海关总兵马科，加上锦州祖大寿，兵力已达十三万，还不足以守住锦州、松山、塔山、杏山一线，竟让人家围了锦州？”

“皇上说的是。”蒋德璟道，“奴每犯我，多不过十万，为何十三万抵不过十万？兵不如人！臣每见皇上传谕户兵各部，及申饬各边督抚等官，睿虑精详，无不周密，只是各边未有力行。就如练兵一事，十二年六月朝廷曾下旨要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临洮八镇及蓟辽、保定总督所辖之畿辅，山东、河北等共应练兵七十三万，为此又不得不另征练饷七百三十余万两。虽然皇上申饬再三，如今新练之兵何在？其实兵何曾练，只是将花名文册点操一番，花刀花枪，全无实着。臣每读《会典》，见太祖高皇帝教练军士律，以弓弩刀枪分别试验，立行赏罚，此是练兵之法；凡卫所总、小旗补役，以拼枪胜负为升降，凡袭替各官，必须骑射娴习，方准顶袭，此是练将之法。当时百战百胜，只是兵练得精。世宗肃皇帝时，北有俺答，南有倭奴，蹂躏浙、直、福、广诸省，亦极猖獗，只用俞大猷、戚继光诸好官，无不扫清。而这百年来，兵不是兵，将不是将，动辄索银，到得临敌，只是鼓噪，挟资逃窜，四处劫掠，致有今日之祸。”

一番话说得崇祯入神，竟站了起来：“接着说，说下去。”

蒋德璟略一停顿：“蠹饷不赀（zī），此是最病处。祖制各边养军，只屯、盐、民运三项，原无京运银两，自正统间始有京运数万两，至万历末也只有三百余万分运各处，自万历四十六年后渐渐加派至九百余万两，名曰辽饷。后又有剿饷，合并约计两千余万两，比万历末加至五六倍，民穷财尽，而兵反少于往时，却动辄索银。解去千万，正不知作何消耗？到得临敌，又只是借名鼓噪，逗留劫掠，挟赀窜逃。如今总计内外卫所三百余万军，兵尽足用，养军之屯田盐粮甚多，饷尽足用。天下之大，何患无将？国初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诸名将，都是高皇帝驾驭得好。以圣上神武，弭患何难？只将祖制振举，件件实做，自然指日中兴。”

“闻所未闻啊！”崇祯听得意犹未尽，“如今作何筹划？”遂看向陈新甲，“兵部，你有何良策？”

“是，”陈新甲道，“接洪承畴军报后，臣便与兵部侍郎吴甡、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议过。臣等以为，我十多万大军集结关外，兵多饷艰，供给困难，故欲解锦州之围，必速战速决，否则锦州有弹尽粮绝之忧。”

“可祖大寿对洪承畴说锦州之粮可用半年，嘱洪承畴勿轻动，中敌圈套。”

“皇上，清奴驻扎义州，不进不退，不掠不攻，却屯田采植，修城筑室，俱已完备，义州东西四十里地皆已开垦，其为久踞之计无疑矣；断我樵苏，梗我粮道，其为困我之计又无疑矣。皇上勿忘大凌河前车之鉴呀！”

崇祯默然良久，点点头：“如何速战速决？”

“主动出击。一路出塔山，趋大胜堡，攻敌西北；一路出杏山，抄锦昌攻敌之北；一路出松山西，渡小凌河攻敌之东；一路出松山正面，攻敌之南。”

“洪承畴说，清奴此来，换了战术，围城打援，困死锦州。山海关距锦州五百里，主动出击则转输困难。而沈阳距锦州六百里，转运更难。不若稍待，使敌自困，主动撤围，是为得计。”

“清奴不会主动撤围，”蒋德璟道，“宁远至京师近千里，即使过了锦州，也难过山海关。而义州至大宁不过二百六十里，可直犯蓟、宣，这才可虑。”

这话击中崇祯要害，前几次清军都是绕过宁锦从西边入境的，上次还打到了济南，决不能再出如此不堪之事！洪承畴出击即使不胜，只要能拖住清军就好。“好，拟旨吧，要洪承畴克期进兵。”二人领旨刚要辞出，又被崇祯叫住：“等等，”崇祯起身，“文弱身后，三边各自为战，其实不战，致李自成与罗汝才合兵，已拥兵五十万，差点攻下开封。”

“亏有两人，一是周王，出库银立赏格，出资购米麦，支锅做饭送上城头；二是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动员全城军民，死守待援。”蒋德璟道。

“左良玉和保定总督杨文岳各率所部驰援也功不可没。”陈新甲接着道。

崇祯问：“谁可继任文弱？”

陈新甲抢先道：“傅宗龙可。”

崇祯没有马上回应，对蒋德璟道：“朕要卿来，是要卿入阁。”不等蒋德璟回答，又转向陈新甲，“好吧，释出傅宗龙，授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告诉他，须尽死力。”

第十一章
锦州被围，崇祯政治决策又失误

抱美沉乡

黄山慈光阁外山路上走来一男一女两人，那女子二十二三年纪，男子已是须发皆白。走到山门前，二人立住，老者指着匾额道：“你可知这慈光阁的来历？”女子轻摇摇头。老者露出得意之色，“这慈光阁原名朱砂庵，建于嘉靖初年，本是座极小的寺庙。后有玄阳道士居此，题额‘步云亭’。万历三十四年，有普门僧来此，改‘法海禅院’。后普门住持进京，见太监马进，转奏万历帝，帝敕封‘护国慈光寺’，李太后、郑贵妃先后赐予佛牙、佛经、金佛、袈裟、锡杖、钵盂、七层万佛像和建寺帮银三百两，始得扩建，从此兴盛起来。”

“原来有偌大的来头，那一定灵光。”女子道。

二人请了香，进了大殿，双双跪下。女子轻声道：“弟子曾誓，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博通经籍，才高博洽，可比汉之马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求菩萨佑成。如今得遂所愿，特来相谢。”

老者随道：“弟子亦曾有言，天下有才如此女者，唯《白头吟》之卓文君。我亦非才如柳如是者不娶。赖菩萨玉成，相携来谢。但因弟子二人年齿相殊，故招物议，求菩萨指点。”

女子再道：“弟子年幼无靠，曾堕平康，才是招议之因，谓夫君‘亵朝廷之名器，伤士人之体统’。弟子只求偕隐林泉，便是乐趣。弟子虽不足比文君之才之美，藉得追陪夫君杖履，学朝云之侍东坡，了此一生，愿斯足矣。求菩萨成全。”

二人起身步出大殿，绕到殿后，只见一片茂林修竹，群山环抱，瀑布击鸣声隐隐传来。钱谦益仰望金沙岭，道：“这六月天，山中竟是如此清凉。”又转头道，“夫人可知道这黄山何以名黄？”

柳如是小嘴一噘，笑道：“相公忒小看人了。此山原名黟（yī）山，因峰岩青黑，遥望苍黛而名，相传轩辕黄帝曾在此炼丹成仙。唐玄宗信奉道教，于天宝六年将此山赐名黄山。”

“果然不能小看。”钱谦益笑道。

二人漫步观景。柳如是道：“相公可知黄山最妙之处？”

“奇松、怪石、云海、日出。”

柳如是抿嘴笑道：“都不是。”

“哦？都不是？你说来。”“最妙是汤池。”

“何以见得？”

“宋景佑《黄山图经》记载，轩辕帝曾在此沐浴，而返老还童，得寿百二十，故称灵泉。相公可愿一试？”

“试便试。”

二人一路走去，问着樵夫寻得温泉，柳如是见四下无人，便褪去外衣，只着内衣下去。钱谦益赤膊上身，下身只着内衣进入池中。柳如是将长发弄湿，轻轻梳理。内衣贴身，一经水湿，两只圆乳便凸显出来。钱谦益笑道：“若隐若现，更是勾魂摄魄。”

柳如是抱住双肩遮住：“文人士子老不正经者牧斋为最。”

钱谦益嘿嘿一笑，仰天道：“有此山水闲情，唱和如何？”

“正该如此。不过赤身露体作诗，既不雅，亦不尊。”

“那好，让我先酝酿一番，然后就看妃子出浴图。”

“这种为老不尊之人竟是东林领袖，东林无人矣！”柳如是说着起身出来，躺倒草地上。

钱谦益又泡了一会儿，也出来坐到草地上，“夫唱妇随，自然是我唱你和，你可听好。”柳如是笑而不答。钱谦益吟道：

香溪禊后试温汤，寒食东风谷水阳。

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

柳如是低眉垂目片刻，坐起吟道：

素女千年供奉汤，拍浮浑似踏春阳。

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

钱谦益大笑，“好，好，竟比出宋玉来了。”略一迟钝，又吟道：

山比骊山汤比香，承恩并浴少鸳鸯。

阿瞒果是风流主，妃子应居第一汤。

柳如是笑道：“是了，钱牧斋自是比不得李阿瞒，小女子也比不得杨玉环。”遂也略一想，再吟道：

浴罢汤泉粉汗香，还看被底浴鸳鸯。

黟山可似骊山好？白玉莲花解捧汤。

“不好不好，有重字，两个汤字。”钱谦益再吟道：

沐浴频看称意身，刈兰赠药想芳春。

凭将一掬香泉水，噀向茸城洗玉人。

“歪诗，真是不知悔改呀，此诗近淫了！”

“那‘还看被底浴鸳鸯’怎解？”

柳如是红了脸，又笑吟道：

睡眼朦胧试浴身，芳华竟体欲生春。

怜君逼噀香溪水，兰气梅魂暗著人。

“好，这最后一句尤好。听这最后一词。”钱谦益道：

齐心同体正相因，祓濯何曾是两人？

料得盈盈罗袜步，也应抖擞拂香尘。

柳如是点点头：“这还算得一首好诗。”略一思忖，吟道：

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

煎得阑汤三百斛，与君携手祓征尘。

“好、好、好！”钱谦益连连点头，抱住柳如是双肩，一脸感动，“我与夫人结缡芙蓉舫中，因缘乃前世宿约，但愿来世亦携手白头！”

柳如是眼睛泛红：“古来才子佳妇，儿女英雄，遇合甚奇，始终不易。如司马相如之遇文君，如红拂之归李靖，心窃慕之。每当花晨月夕、侑酒征歌之时，亦不鲜少年郎君、风流学士绸缪缱绻，无尽无休。但事过情移，便如梦幻泡影，故觉味同嚼蜡，情似春蚕。故又觉一身躯壳以外，都是为累，几欲把八千烦恼丝割去，一意焚修，长斋事佛。自从相公辱临寒家，一见倾心，密谈尽夕。此夕恩情美满，盟誓如山，为有生以来所未有，遂又觉入世尚有此生欢乐，始得委身，服侍朝夕。春宵苦短，冬日正长，冰雪情坚，芙蓉帐暖，海棠睡足，松柏耐寒。但愿相公能如牢中作诗所言：‘老去头衔更何有？从今只合号罢民。’”

钱谦益频频点头：“有夫人相陪，此生只在温柔乡里了，再不慕那虚名。”遂将柳如是拥入怀中。

必取锦州

张若麒携崇祯密旨和陈新甲一信到达宁远，陈新甲信警告洪承畴：“出关用兵一年有余，耗费饷银数十万两，既不能解锦州之围，又使长城沿线兵力空虚，若再使内地受困，何以副圣怀，而谢文武诸臣之望？当此主忧臣辱之际，谅必清夜有所不安！”张若麒又再三张扬“我兵可战”，又以崇祯严旨催促，洪承畴无奈，只好誓师援锦，全力起兵。

皇太极得报大喜，他要的就是围城打援，等着洪承畴上钩，立刻带三千精骑亲赴义州，不想到了义州却大吃一惊。多尔衮并未按他的旨意困死锦州，断敌往来之路，而是后撤了三十里，而且允许每牛录甲兵五人、每旗章京一人交替探家，致使明军乘机运送大批粮草入城。皇太极勃然大怒，将参将以上军官召集起来：“睿亲王，你为何后撤三十里，又给兵士放假？”

多尔衮道：“皇上，明军十三万大军延锦、松、杏、塔一线严密布防，首尾呼应。离得太近，有被分割包围之险呀。皇上要做长期围困，大家难免想家。既是围而不打，减员五分之一并无大碍，还可节省粮草。”

皇太极不再理他，向众人道：“数年来，我兵累次攻明，却难下宁锦。而绕过宁锦夺其无备之城，就屡有斩获，但不得坐守其地。为什么？因为无论我们夺取多少明地，只要明军控制锦州、宁远、山海关一线，我军就有后路被断之忧，而且明军还可乘虚由辽西进攻盛京，所以我们不敢久留关内。”皇太极怒不可遏，不断挥动拳头，“就是因为关门阻隔，首尾难顾，所以获其城而不能保，致寸土未得！”皇太极向南一指，“要取中原，必取山海关；要取山海关，必取关外八城；要取关外八城，必先取锦州。否则兵饷难继，进退失据，必遭失败！这是可以掉以轻心的么？！”然后看向多尔衮，“多尔衮降为郡王，罚银一万两，夺两牛录户口！”再看住济尔哈朗，“我军善野战，但攻城是我之短。郑亲王，你率四万骑推进至离锦州六里处，将锦州围死。记住，只围不打，候朕另旨！”

济尔哈朗遵旨推进立营，每面八营，挖深壕，筑垛口，将锦州团团围住。但皇太极低估了他的新对手——洪承畴。洪承畴先派哨探四出，探明情势后，命杨国柱领一支精兵突袭松山城右翼制高点乳峰山，山顶立寨的清军两红旗、镶蓝旗三旗居高临下，却疏于警惕，猝不及防，竟然大败，另四旗接败报驰援，被洪承畴劫杀，死伤甚众，多尔衮立刻调整部署。越日，洪承畴再命杨国柱攻清军西营，不料已被多尔衮窥破，预先设伏，杨国柱中箭身亡，明军损兵折将，多尔衮趁势冲阵。洪承畴早有预备，两肋合围，清军死伤甚多，将领被斩杀二十余员，军卒死亡一百三十多人，失利后撤。洪承畴、祖大寿相向以炮轰击清军，清军腹背受敌，退六十里才扎住，多尔衮不得已上疏请兵。皇太极大出意外，此时又接报阿敏死了，一时伤感，急火攻心，竟一口血喷出，倒卧床榻。床上召集诸贝勒大臣，先派多罗额驸英俄尔岱领三千军驰援，然后对众将道：“传檄各部兵马，星集京师。悉发清蒙之兵，年十五以上，一律随军出征。定鼎之谟，在此一举！”

皇太极病体刚有好转，并未痊愈，就登上松山城南的小山，观看明军营寨。只见冈峦起伏，明军步兵在松山城北和乳峰山之间立营，骑兵驻松山东西北三面，果然阵容严整，难怪连多尔衮也有惧意。见皇太极观之良久，英俄尔岱道：“皇上，这洪承畴是袁崇焕之后又一劲敌呀。”

皇太极又看了一会儿，问道：“洪承畴的辎重在哪？”

“在杏山、塔山之间的笔架山。”英俄尔岱道。

皇太极露出笑容：“洪承畴当然知道出战就是找死，他是想与我熬到底，熬到咱们缺粮缺衣，主动放弃。一定是崇祯让洪承畴主动出战，一年上百万的军饷让崇祯顶不住了。洪承畴是做给崇祯看的，想打一仗就回，所以粮草未动，所带之粮必不多。他堪得透朕，朕也堪得透他。既然出来了，就由不得他了！”

“哦？”一听这话，多尔衮、阿济格、多铎、阿达礼、石廷柱、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还有固山额真拜尹图、科尔沁亲王土谢图、察哈尔将军琐诺木塞桑都围了上来。

“你们看，”皇太极指着城南道，“此阵有前权而无后守，后队颇弱。”遂转身道，“英俄尔岱，你部在松山和杏山间绵亘驻营，横截大路，夺下明军粮草，将松、杏隔断。土谢图亲王、琐诺木塞桑将军，你们在王宝山、壮镇台、寨儿山、长岭山、刘喜屯、向阴屯、灰窑山至南海口一线下营，各处挖濠，断绝松山要路。多尔衮、阿济格、石廷柱伏于杏山，多铎、尚可喜伏于塔山，阿达礼、耿仲明、孔有德伏于沿海诸要路。”

多尔衮顺着皇太极的部署看了一遍，恍然大悟：“如此一来，锦州、松山、宁远分别孤立，相望而难相救。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就被包围在松山一带了，我军则变被动为主动。”

几人拊掌大笑。皇太极道：“粮草一断，军心必溃，洪承畴已败了。”

奉诏复相

周延儒大步登上平台，扑通跪倒，匍匐在地，涕泗交流：“臣叩谢天恩！臣朝夕想念皇上，终于又能再见天颜了！”

崇祯微笑起身，“是呀，我君臣又得相见了，平身吧。”又向王承恩道，“赐座。”

待崇祯坐下，周延儒也半个屁股坐了，“皇上已经有白发了，”说着又抽啜起来，“皇上要节劳呀！”

“嗯，你回乡有七八年了吧？”

“回皇上，八年了。”

“身体可还好？”

“不敢承皇上垂问，尚好。皇上正是英壮之年，正是大有作为之时。”

崇祯摸摸鬓角：“朕一直在‘为’，但不是大有作为，而是勉力而为。”

“臣知道，内寇不靖，边患屡兴，大旱连年……”

“还有文恬武嬉，钩心斗角，皮里阳秋，苞苴公行！”

周延儒心里一惊，虽然皇上说的是实情，但这位皇上心窄多疑、对触犯者耿耿于怀的毛病是一点没变，看来首辅的椅子还是不好坐呀：“皇上说的是。我皇上是不世圣主，天纵英明，更是殚精竭虑，握发吐哺，才使外患内盗不得一逞。”

“不得一逞？自朕继位，建虏五入，李自成、张献忠三落三起，怎是不得一逞？八年高迎祥、张献忠焚凤阳祖陵，如今李自成又陷永宁，杀万安郡王，连破四十八寨，再下洛阳，杀福王；张献忠陷襄阳，杀襄王。现在是群盗并应，听说荷旗而往应者如水，日夜不绝，两贼已拥军百万！如此一逞再逞，还有我大明江山么？”

皇上不吃捧了，周延儒暗忖，崇祯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小皇上了，“皇上说得是，是臣愚钝。”

“不说这些了，你复任首辅，如何做去？”

周延儒就等这一问，张溥、吴昌时等人早为他谋划妥当，“臣已缮就奏疏。”说着袖出呈上，又清了清嗓道：“概要之，臣以为当前要务莫过如下几项：开释漕粮、白粮欠户；免除民间积久拖欠的赋税；凡遭兵火灾荒之地，减免当年两税；苏、松、常、嘉、湖诸府遭大水，恩准明年以夏麦代漕粮；赦免开释流罪以下囚犯；恢复被革举人功名；增科举取士名额；召还因言事遭贬谪官员，特别是老成名德之臣。”

“呵呵，说得头头是道。”崇祯叹一声，“是呀，老成名德之臣，老成名德之臣。”

“老成持重、人望高的大臣不应轻易废去。”

崇祯翻着奏疏，“疏中并未实指呀？”遂合上疏道，“卿可指来。”

“是。如刘宗周、黄道周、倪元璐、郑三俊。”

“哦？黄道周曾弹劾卿呀！”

“黄道周其心正，劾臣是误解，臣不以言废人。道周其人其文可传之史册，如不得用，天下惜之。”

崇祯频频点头，“好、好，接着说。”

“刘宗周出掌都察院，郑三俊出掌吏部，范景文出掌工部，倪元璐辅佐兵部，释孙传庭，追赠文震孟、姚希孟。”

“就按卿说的去做。”崇祯起身走过御案，向着延儒深深一揖，“朕以天下听先生。”

皇上只在日讲时称讲官为先生，对德高望重的老臣称先生，更无向臣下行礼之事，周延儒大惊失色，扑通跪倒连连叩头：“臣受君礼，有违纲常，臣罪该万死！”

崇祯伸手扶起，“快起来！”看延儒起来，再道，“朕说的是心里话呀，大明中兴，就在爱卿身上呀！”

周延儒眼泪已流到胡子上，“臣知道，臣身上有千斤之重啊！”

崇祯坐回椅上，“周延儒听旨：卿为内阁首辅，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延儒叩头谢恩。崇祯再向王承恩道：“赐宴，为朕的爱卿洗尘！”王承恩应一声出去，周延儒也跪谢跟着出去。崇祯看着周延儒背影，脸带微笑，“还是他做！”

拼死一战

一场恶战持续了一整天，将士都已筋疲力尽。双方死伤相当，胜负未分，但明军终未能突破清军重围。傍晚松山城崇寿寺内，众将围桌而坐，议论了小半个时辰，终是未得要领，个个愁眉不展。

默了一时，洪承畴忽然发出一问：“你们可知道这松山为何名松山？”这一问离题太远，没人接茬。洪承畴叹一声，款款道来：“《旧唐书》载：‘辽东之地，周为箕子之国。’箕子和比干都是商纣王的叔父。殷商末年，纣王残暴无道，不但不听箕子、比干的劝谏，反而将比干剖心杀死。箕子眼看天下要亡在昏君侄儿手里，自己又无力回天，便包好祖宗牌位，带领族人东行而去，一直到了此地。但见遍山都是松树，郁郁葱葱，山南一块平地，便在此立寨建城，手指大山说：‘此山就叫松山’。周灭商后，箕子又从这里去了朝鲜，周武王就将朝鲜封给了他。”说到此洪承畴又长叹一声，“箕子到此而国亡，我等困于此，更有何话说？”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静默片时，吴三桂解嘲道：“督师是说，此处青山埋忠骨？”

“敌环松山而营，我欲战而力不支，欲守则粮已竭，如何？”

“决一死战，怎知力不支？”曹变蛟道。

“对！”王廷臣立刻附和，“死中求生，唯此一途！”

“好，拼死一战！”洪承畴昂首立目，“如陷胶着，我军必力不能支，故只利速战。诸位各须敕厉本部，与敌力斗。本督亲执桴鼓，砥砺军心。解围制胜，在此一举！”

“慢！”张若麒站起身，“不是决战，应是突围。”

“哦？”洪承畴道，“向哪突围？”

“自然是宁远。”

“哼哼，现在又如此说！”洪承畴冷笑道，“当初与陈新甲鼓动皇上要本督速战的是你，到了宁远要本督出战的也是你，如今怎要缩回宁远？你原属刑曹，本不知兵，却进轻冒之言，一味催战，致我履险顿师，进不能突围，退不能善后，形见势绌。”洪承畴甩手划一圈，“难道这些重臣宿将都不如你吗？！”

见张若麒愧不能对，王朴道：“大人说得对，但现在奴势重大，又围山挖壕，如四面出击，兵力分散，终不能闯壕，故应集中兵力，选准一面突围。”

洪承畴眉头微皱：“往时诸君都矢志报效，今日正是机会。粮尽被困，便是守也死、战也死。即便突围出去，松山城必不保，锦州亦将步其后尘，还有何颜面见圣上，见江东父老？”

“大人，”白广恩道，“如果战之不胜，只有退入松山城。但笔架山之粮未及运入即为敌所夺，松山城中守兵虽有一年之粮，但城外列屯十万援兵。粮道既绝，城中之粮欲分不足。大人可有把握此战必胜？”

洪承畴看着吴三桂道：“吴将军，你说呢？”

吴三桂略一沉吟：“以现状看，此贼尚难剿杀，而粮草尤难转运。”话虽委婉，意思也是突围。

张若麒现出得意之色：“目前不但锦州困，松山又困，松山之粮仅给三日，故回宁远就食是上策，暂回宁远是为再战。既然各位将军都有此意，应是可行。”

曹变蛟“腾”地站起，指着张若麒道：“大人不要听他的！他来时，振臂奋袂，夺权指挥，纵心逞欲，致上下但知有张兵部，不知有洪总督，如今却又首倡逃跑，十足败类！”再向洪承畴道：“此次贼奴倾巢而出，正是灭贼之时。我军数量、火器都胜于贼奴，怎能畏战？不灭而回撤宁远，将再无灭贼之机！”

洪承畴起身踱步，心中掂量。他想决战，是怕逃回宁远也难逃朝廷斧钺，他也明白决战几无胜算；如果全军覆没，清军几乎可以长驱直入了。思来想去，转了两个来回，拿定主意，复站住道：“粮道既绝，守就是死，只有战或可幸于万一。本督决意孤注一掷，人马分作两路，曹变蛟、王廷臣、吴三桂为左路，王朴、白广恩、张若麒为右路。明日望诸君同心协力，奋力一战！”

怒斩溃兵

锦州城北五十里的戚家堡，百姓早已人去村空，住满了清兵。一处大宅子灯火通明，各路将领陆续赶到，前厅里坐了一圈。皇太极听报人已到齐，便走出来。众将起立欲行见驾礼，皇太极一摆手：“免了，说正事，都坐下。”待众人坐下，方道：“一场混战，洪承畴未达目的。你们说，他会怎着？”

“还能怎着，粮草被咱截了，还得打呗。”多铎道。

“怎么打？”

“像今天这样打，他不成了。我看，他只能突围。”多尔衮道。

皇太极微笑点头：“向哪突围，塔山，还是海上？”

“宁远，只有宁远，他们才有充足的粮草。”

“不错，何时？”

多尔衮清了清嗓：“洪承畴到此已一月有余，这山上树木繁茂，搭建粮库不易，只能露天存放，雨打日晒，咋还能吃？况且从山下往山上运粮十分不便，故存粮必不多……”

不等他说完，阿达礼就截断他：“正因树木繁茂，才好砍伐搭建粮库。”

多尔衮一声冷笑：“他要的是速战速决，绝不会费力建粮库，我们也没发现明军砍伐树木。”遂转向皇太极，“一月之数已超过他的预期，我料明军存粮不过二三日之用，突围只在今明两日。”

皇太极十分满意，心想这小子益发老练了，遂提高声音道：“今夜敌必遁，海上也不能不防。诸军听令！”众人“唰”地起立，“我左翼四旗护军可至右翼汛地排列，右翼四旗护军及骑兵，蒙古兵前锋俱比翼排列，直抵海边，各固守汛地，敌南逃的海陆两路皆完全封堵。敌之遁者，有百人则以百人追之，有千人则以千人追之，如敌众多，也要穷追不舍，务予全歼！”

王朴回营，待到夜半，点齐人马，衔枚疾走。白广恩得报大惊，王朴逃了！此举必致敌警觉，明日决战便成泡影，立马通报洪承畴。各军闻知王朴先逃，惊动清军，情知等不得了，纷纷出动夺路而走，哪知早被皇太极算准，处处设伏，以逸待劳，奇兵突起，如逐豕射鹿、砍菜切瓜，明军毫无还手之力，各部争驰，马步自相蹂践，任人宰割，弓甲丢弃遍野。

张若麒命大，率先跑到海边，夺得一只渔舟，向南驶去。走出不远，只见一群残兵败将也跑到了海边，后面则是敌骑追来。前有大海，后有追兵，正踌躇间，忽见一名偏将拔刀向天大叫道：“宁死大海，不降胡虏！有种的，随我赴海回归故土，可对皇天后土，可见爹娘妻儿！”说罢昂首走向大海深处。明军将士纷纷跟进，毅然蹈海，敌军乱箭如蝗，赴死者数以万计，浮尸水面与波上下，却几无降者！张若麒看着，潸然泪下。

偏是曹变蛟不随大流，率部一路冲杀，锐不可当，清军反而奔溃。曹变蛟冲出重围，却未向南跑，反而杀入敌阵，兀的看见一面大旗，便直冲过去。此处正是皇太极的大营，立时大乱！亲军抵死拼杀，四面清军见有明军直冲圣驾，马上围抄过来。曹变蛟渐渐力不能支，返身回撤，跑向松山城。

吴三桂、王朴逃入杏山，马科奔入塔山，洪承畴眼见兵溃至此，知道不但决战不成，就是突围也不成了，也退入松山城。

晨曦初露，各路将领齐集皇太极大营，等人到齐，皇太极劈头问道：“冲到朕大营前的汉将是谁？”

孔有德上前一步：“救驾时我与他打了个照面，此人是玉田总兵曹变蛟。”

皇太极点点头：“明廷不只有袁崇焕、孙承宗，看来我们的对手还不少。”说着阴下脸，“去，集合各路人马到大营前，把那些不敌汉兵溃败逃跑的人，无论官兵，拉出去，当众处死！”

阿济格一震：“处、处死？几百人都处死？”

“怎么，不该吗？”

“皇上，射鹿中君的猛克都没处死，要处死这些溃兵？”

皇太极猛地起身：“猛克是失手，出于无意。这些败兵不杀，以后再碰到这等强悍之敌该如何？岂不都要学了样子？不要说取中原，怕是自身都难保了！”刚说到这，皇太极身子忽然摇晃了一下，鼻血涌出！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扶住，扶他坐下。

“快，传御医！”阿济格喊道。

“不必，朕心中有数。”皇太极摆摆手，掏出手帕擦了擦，道：“此战大捷，虽然消灭了明军援锦主力，但是松、锦、杏三城仍在明军之手，宁锦防线未破。明军除了龟缩进松山城的，大部逃向了杏山。要乘胜穷追，围歼务尽。”遂起身走到铺在地上的大图前，“济尔哈朗，阿巴泰专力围攻锦州，多铎、阿达礼围攻松山，阿济格围攻杏山。锦州、松山所掘壕堑要加强巡视，壕上立桩，桩上拉绳，绳上系铃，铃边伏犬，城外薪草令我兵割取，使敌无法藏身。蒙旗各军设伏于高桥大路两旁，汉旗各军设伏于桑噶尔寨堡，这是杏山逃兵必经之路，务求聚歼！”

不出皇太极所料，三天之后，逃入杏山城的吴三桂、王朴乘夜率残部杀出，向宁远奔逃，伏兵四起，明军败奔高桥，再遭伏击，又败走塔山，清军前堵后追，斩获甚多，明军悉数被歼，吴、王二人仗着武功，仅以身免，逃回宁远。

皇太极命清军“行猎山野，搜剿捕敌”，收降明军无法逃出四处躲藏的散兵游勇。各军清扫战场后，多尔衮报皇太极，历时十二天的大战，斩杀明军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余人，获马七千四百四十四匹，甲胄九千三百四十六件，赴海死者无法统计。明十三万大军损失过半。

捐躯疆场

傅宗龙设营河南新蔡，在大营外迎到保定总督杨文岳、山西总兵虎大威，寒暄几句，便向杨文岳道：“斗望，你们带了多少人马？”

“两万。”

“好。我现有李国奇、贺人龙两支人马，也是两万。四万军，可与闯贼一搏了。”

虎大威道：“大人，闯贼可是五十万呀。”

傅宗龙盯住虎大威：“虎总兵，你可敢一战？”

虎大威抱拳道：“唯大人命！”

傅宗龙扶住大威肩：“两月前，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攻邓州，你与斗望不也是以两万敌数十万吗，大破贼众，斩首千余级。”傅宗龙做个“里请”的手势，“此战将军也必能擿巢探卵！”

杨文岳边走边道：“大人，邓州之战是李、张、罗初合，协调不力，而且李自成、罗汝才二人与张献忠不协，所以我军才能觑隙而分歼之。如今李、罗合军而且相谐，非邓州之战可比。”

“我怎不知？”傅宗龙轻叹一声，“实不相瞒，受命之日，圣上送我四字：须尽死力。我知道此任便是有死无生。捐躯疆场，总强于受朝廷斧钺。”傅宗龙站住握住杨文岳手，“也望诸公效命，全军尽力，不负家国。”

二人齐答：“遵命！”

进了大帐，傅宗龙指着大案上的地图道：“闯贼自枣阳取道应山入河南，目前集于汝河上游，从动向看，欲攻汝宁。本督料他拿下汝宁后必再攻开封。福、襄二王殒命于闯贼，如果开封周王再陷贼手，我等只有自裁以谢圣上了。所以必堵贼于汝宁前。”

杨文岳指着地图道：“我军可北渡南汝河，趋汝阳，先断他东顾之路，再视情势相机而动。”

“好，”傅宗龙握住二人臂膀，“望二位与我同心协力，一战溃敌！”

中午时分，傅宗龙大军行至一片密林，听贺人龙言，下令止兵为营，埋锅造饭。大军便解甲丢枪，分散了各找地方坐了，有的便放倒闭目养神。正等着填肚子，忽闻一阵锣响，众军惊愕，待睁眼看，农民军从密林中杀出，忙拾枪捡刀，披挂迎敌，怎奈农民军是十几万大军，也是身经百战，且是有备而来，官军不过四万，且是仓促应战，一片混乱，遂被敌分割，渐渐不支。贺人龙、李国奇见农民军渐成合围之势，抵挡不住，便合力向东，杀出重围。至日暮，农民军息兵，只围不战。傅宗龙身边只剩直隶标营，遂与杨文岳商量，傅军屯西北，杨军屯东南，画堑而守。至夜半，虎大威和副将摸至杨文岳身边，架起杨文岳就走，推上马，二人也翻身上马，左右挟住杨文岳，一声唿哨，率军向北杀去。杨文岳无奈，只得随军裹挟而去。农民军虽有防备，毕竟也困顿不堪，竟被这彪人马冲出包围。

杨文岳立刻传令贺人龙、李国奇救援傅宗龙。二人见农民军排山倒海，心虚怯战，踟蹰不前。傅宗龙见只剩自己被围，清点人马，只有六千，遂向诸将言：“今日陷贼中，当与诸军决一死战。”竟支持了五日。粮弹俱尽，遂杀马骡充饥。马骡尽，又取敌尸食之，竟又坚持了三日，营中火药、铅子、箭矢并尽，只得强行突围，直奔项城。一路杀敌千余，农民军层层堵截，诸军星散。至项城八里，傅宗龙被生擒。

农民军改换官军服装，押傅宗龙来到项城南门，对城上守军喊道：“秦督傅宗龙傅大人来了，快开城门！”话音未落，只听城下一人大叫：“我是傅宗龙，不幸堕贼手，我左右皆是贼兵假冒官军，万不可开城门！”傅宗龙身旁一人抽刀便砍，傅宗龙被砍倒地，仍叫骂：“我乃朝廷大臣，杀则杀矣，岂能为贼赚城！”遂被乱刀砍死。城上守军见状，立即箭下如雨，农民军只得退却。

托国辅臣

正月初一辰时整，四名金盔金甲的武士从皇极殿两侧走到陛阶之上一字排开，一声高唱“吉时已到”，银鞭三响，钟声四撞，又一声高唱“奏《贺圣朝》”，顿时鼓乐齐鸣：

天运推迁虏运移，王师北讨定燕畿。百年礼乐重兴日，四海风云庆会时。除暴虐，抚疮痍，漠南争睹旧威仪。君王圣德容降虏，三恪衣冠拜玉墀。

文武百官从午门鱼贯而入，列班站好。又一声高唱“奏《一统之曲》”，鼓乐再起：

大明天子驾飞龙，开疆宇，定王封。江汉远朝宗，庆四海，车书会同。东夷西旅、南越北戎，都入地图中。遐迩畅皇风，亿万载，时和岁丰。

崇祯头戴天平冠，身着大朝服，自交泰殿坐大轿进入皇极殿，嗣后便是进表、传制、进见一番折腾，直到奏响《治安之曲》，新年朝贺大礼才算功德完满：

忠良为股肱，昊天之德承主恩，森罗拱北辰。御炉烟绕奉天门，江山社稷兴。安天下，军与民，龙虎会风云。

礼毕，崇祯没有还宫，走下御座，东面而立，对王承恩道：“召阁臣进来。”阁臣们奉召由殿东门进入，行叩头礼。崇祯朗声道：“阁臣西班来！”阁臣们起身，却是一头雾水，见崇祯面西站着，就不知自己该如何站班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崇祯对王承恩道：“请阁臣西班来。”王承恩引导着，阁臣们才于西班立定。崇祯面向阁臣道：“古来圣帝明王皆崇师道，至今日讲犹称先生，尚存遗意。卿等即朕师，敬于元旦端冕而求！”说罢做个长揖。

阁臣们张皇失措，扑通跪倒，周延儒连连道：“臣等菲才，不敢当、不敢当！”

“先生正是朕该敬的、该敬的，先生请起。”待几人谢恩起来，崇祯道，“经言：修身也，尊贤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朕之此礼，原不为过。今而后，道德惟先生训诲之，政务为先生匡赞之，调和燮理，奠安宗社民生，惟先生是赖。”

周延儒道：“臣等自知责任重大，全凭皇上主持。”

“职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躬，调和在卿等。自古君臣志同道合，而天下治平，朕于先生有厚望焉！”

周延儒深深揖下：“臣等竭尽驽马，不负皇上深心。”几人也跟着揖下。

“好。王承恩，给大人们搬椅子来。”待众人坐下，崇祯扫视一圈，换了话题：“兵部尚书陈新甲认为只有议和一途，才能扭转关外局势，先生们意下如何？”

几人都看周延儒，周延儒低头不语。谢升遂道：“臣也是此意。”闻此言，几人也跟着点头，惟周延儒呆若木桩。

崇祯盯住周延儒好一会儿，见他仍不答，才道：“好，就让陈新甲秘密主持议和。陈新甲荐主事马绍愉，加职方郎中，赐二品服，充任使者，驰赴宁远。听好，此事绝不可泄于诸臣！”崇祯顿了一下又道：“山陕那边，谁可继任傅宗龙？”

“臣以为陕西巡抚汪乔年可继。”谢升道。

汪乔年父汪时和，先帝时为刑部司郎中，先帝曾下诏称其为“清吏”，赞乔年母“性温且慧，德静而方，恩加下贱，泽沛慈航”。汪乔年崇祯二年起工部，迁青州知府，只带二仆，不携家眷。他节俭清廉，粗衣淡饭，却在衙前置十余口大锅，给告状之人做饭用，因此吏卒无一人敢索一钱。乔年还善驰骑，习弓刀击刺。后以治行卓异迁登莱兵备副使，累迁至今。

听谢升讲完，崇祯立刻拍板：“汪乔年继傅宗龙为总督。传谕，傅宗龙朴忠，复官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谥忠壮，荫子锦衣世百户，予祭葬。”崇祯靠向椅背，“还有一事：阁臣们为东宫侍班讲读官拟的讲仪五条朕看了，很好。此事已拖了很久，确是不能再拖了。朕想，除经书外，每摘简要《通鉴》一段进讲，凡于治乱邪正是非之际，详细开陈，以古镜今，当为益不小。”说着从案上拿起一黄匣子打开，取出一纸，“这是朕亲笔手书的《钦定官属约八条》，你们看看。”

周延儒接过，几人都凑过头看，见写的是对太子身边之人的禁例，诸如不得离间亲亲，不得交接有司，不得诳吓给诱，不得擅作威福，不得言动非礼，不得关防欠肃，以及内外有别、出入当谨，等等。

“此祖宗未有之举，皇上思虑深远缜密呀！”周延儒道。

“既然诸卿无异议，”崇祯看向王承恩，“送去中宫，传谕东宫上下诸人等。”然后话锋一转，“前日侍讲，汝玉言加派聚敛之害，朕怒责他边饷匮乏，未见长策，徒做皮面语。静下心来，朕颇后悔。朕想当众臣面向他道歉。”

周延儒心说皇上果然成熟、老练多了，欲以唐太宗为师，遂道：“倪元璐，儒者，心怀坦荡。他自言不敢怀利以事君，自不会心怨皇上。臣以为不必道歉当面。”

“不是这话。讲筵有问难而无诘责，不对，有问难，也应该有君臣之间的诘责，宜让大臣们都知道。”崇祯似不经意随手拿起一册书问道，“张溥、张采是怎么样的人？科道官为什么热心称赞他？”

蒋德璟道：“是好学之人，腹中多书。”

“朕听说张溥为人偏激。”

周延儒立刻跟道：“张溥、黄道周都不免有些偏激，但他们擅长学问，所以人人都惋惜他们。”

见崇祯没作声，蒋德璟道：“道周充军，已见皇上恩德宽大。只是他一生清廉，家中困顿，让人怜悯。”

“是，幼玄学无不通，并且为人很清苦。”谢升道。

见崇祯露出微笑，陈演便道：“幼玄这个人对父母也极孝顺。”

崇祯站起身：“好啦，黄道周复原职，先回家养病。前面所说，诸爱卿去办吧，首辅暂留。”

待几人叩谢出去，周延儒道：“两年来，皇上一直布衣，臣心不安。皇上还每月持斋十日吗？”

“是，朕不改。不说这个。议和之事，先生如何想？”

听这一问，周延儒又不语了，只低了头。

崇祯脸色暗了下去，他心里明白周延儒无论怎样表态，身为首辅，必是众矢之的。但是，这责任就该皇帝一人承当吗？！该担当时都做了缩头乌龟，让皇帝一人挨骂，还是个私心重于国家！遂沉着脸道：“还是那句话，朕以天下听先生！”不待周延儒跪倒，转身向后宫去了。

周延儒回到家中，家仆引来一人，自称是张溥家人，跪下道：“我家老爷去了！”

周延儒一时没明白：“何谓去了？”

“我家老爷昨夜逝了！”

周延儒大惊：“怎、怎就逝了？”

“昨午后去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老爷家，回来不过一个时辰便腹痛难忍，半夜就去了。”

周延儒呆坐片时，喃喃道：“方才皇上还说起他。”遂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先去吧，我就来。”待来人走去，周延儒阴阴道，“必是吴昌时所为！这个小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吩咐备礼，喃喃道：“也罢，天如去，我才好做官。”

第十二章
洪承畴被俘降清，崇祯彻底丧失主动权

松山告急

二更时分，松山城上缒下一人，直投清军大营而去。离堑壕还有约半里地，突然蹿出四五名清军士兵，“站住！”

那人站住道：“我是松山守军夏舒，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听他直说是松山守军，又见他口气直硬，清军也不敢怠慢，将他送上去。任那些将领如何审问，他只是不说。他是投营而来，谁也不敢擅自处置，只好层层上送，由阿达礼直送到多尔衮帐下。

此时天尚漆黑，多尔衮还在酣睡，阿达礼也不敢叫醒他。直到晨曦微露，多尔衮起床，阿达礼才向他禀报，多尔衮立命带进来。夏舒衣衫单薄破烂，一脸菜色。见他这副模样，多尔衮便心中有底了，“你从松城出来？”

“是。我是松山副将夏承德之子。”

“哦？松城副将夏承德？”

“是。”

“来降我？”

夏舒虽然年纪不大，但口齿伶俐：“要说我父子二人来降，将军岂把我爷俩做人看？”

“嗯？啥意思？”

“家父是要把松城和洪承畴送给将军。”

多尔衮上身向前一挺：“哦？怎么讲？”

夏舒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阿达礼接过递给多尔衮，多尔衮看罢沉吟片时，对阿达礼道：“带他去吃饱。去把郑亲王他们都叫来。”

几位亲王、贝勒陆续到来，多尔衮将夏承德的信交几人传看一遍，然后道：“你们看，夏承德献城，是真是假？”

阿济格笑道：“又一个大凌河呀！我已围松城近五月，松城能坚持至今，已超预想，所以信中说转饷路绝，阖城食尽，杀马充饥，甚至人相食，应是实情。”

“不错，”英俄尔岱道，“夏承德以夏舒为质，如果是假，夏舒岂不找死？”

多尔衮摇摇头，“怎知这夏舒就是真？”

“睿亲王不必过虑，”济尔哈朗道，“如果这夏舒是假冒，这假夏舒也必知献城是假，那就是条舍身保城的汉子。可看那夏舒形象，几无人形，真若赚我，我进了城，那洪承畴还有伏击之力吗？”

“对！”多铎道，“他以夏舒为质，怎样传书相约？他知我哪天取城？难不成他们天天埋伏在城里候着？”

英俄尔岱“噌”的蹿起：“这是天赐我取他，不可失机！”

“慢，”济尔哈朗道，“还有一事。明廷使者马绍愉来求和议，只说奉了崇祯口谕，却无敕书。崇祯此人反复无常，一面对着臣属设誓赌咒要一战到底，一面又偷着议和，一旦被朝野知晓，找个替罪羊杀了了事，此类事已有多次了，所以不可信。皇上已告马绍愉须有崇祯手诏，方是凭信，否则不谈，刀枪说话。现在马绍愉在宁远等崇祯敕谕，我皇上是诚信之君，此时攻取松城，恐有失信义。”

多铎一拍大腿：“我大清夺的就是他朱家天下，哪有信义可讲？那崇祯小儿一纸敕书来了，是和是不和？如和了，此次出师岂不前功尽弃？如不和，岂不是更无信义？那松城、锦州已是囊中之物，取了它，明廷精锐殆尽，宁远、山海关便指日可下。今日不取，待崇祯调兵遣将，更无它日了！”

“多铎说得对，”多尔衮起身道，“你们先议着，如何取它，我去禀皇上。”

难契帝心

天将黑，崇祯放下笔，伸个懒腰，将一纸递与王承恩：“明儿一早将这征言诏谕交内阁传下去。朕去看看田妃。你去传话，今儿个晚膳摆在承乾宫。”王承恩出去，崇祯又四仰八叉倒在椅背上合眼小憩，小休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去承乾宫。

进了正殿，兀见餐桌上摆着六个菜，崇祯心中纳闷：“为何这般丰盛？”

田妃被丫环搀扶着从耳房出来，强挤出笑道：“六样菜也叫丰盛？”

“只朕与爱妃二人，何必如此浪费。”崇祯看着田妃日渐憔悴的容颜，心中泛酸，“爱妃这几日可觉着好些？”

“越发不济了。”田妃坐下，吩咐丫环给崇祯杯中斟满金茎露御酒，颤声向耳房唤道，“出来吧。”

屋内应声出来一人，跪下道：“民女叩见吾皇。”

“唔？她是谁？”崇祯问田妃。

“回皇上，民女叫陈圆圆。”陈圆圆抢先回答。

“起来吧。”崇祯端起金茎露抿了一口，刚要放下，手就停在了半空。只见眼前一团红霞，飘然而起，幻化出天人颜色！此女看去不过及笄年龄，云髻峨峨，榴齿朱唇，雪肤修颈，幽韵撩人，一袭桃红薄纱长裙衬出柳腰一捻，翠袖笼玉，愈显超绝清逸，莲步轻移，一笑遗光，端的是桃羞李让，莺惭燕妒，巫女洛神不过如此模样，若施脂粉，必污颜色！

见崇祯看直了眼，田妃道：“皇上，这姑娘怎样？”

崇祯收回目光，放下杯：“是教坊司新选进的？”

“不是，”田妃强撑着要给崇祯盛一碗松子菱芡枣实粥，“这是家父从苏州领来的。”

崇祯止住田妃盛粥：“田弘遇？国丈去苏州了？”

“家父去普陀进香，路过苏州，地方官将此女荐于家父。”田妃声音轻飘飘的，“这孩子聪慧伶俐，不但歌舞俱佳，而且能诗词。家父喜爱，见她无亲人，便带回京城，送来与我做伴。”

崇祯放下箸：“哦？能诗词？”

田妃转向陈圆圆：“圆圆，上来给皇上斟酒。”

陈圆圆眉间春意盈盈，上前给崇祯满上酒，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来，煞是好闻，崇祯不觉深吸一口：“陈圆圆，说一首你的词来听。”

“是。”陈圆圆想了想，轻舒长袖，纤腰款摆，歌声轻起，似天上飘来：

满溪绿涨春将去，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风透碧纱。声声羌笛吹杨柳，月映官衙，懒赋梅花，帘里人儿学唤茶。

一曲终了，冻脂凝玉，崇祯才回过神，“嗯，果然不错。”说着端起酒一口灌下。

田妃忙道：“圆圆，皇上喜欢，再说一首。”

陈圆圆应声“是”，低眉唱道：

堤柳堤柳，不系东行马首。空余千缕秋霜，凝泪思君断肠。肠断肠断，又听催归声唤。

崇祯看着陈圆圆，轻声吟道：“绣幕芙蓉一笑开，眼波才动惹人猜。”

田妃轻笑道：“皇上说啥呢？”

崇祯笑笑：“顺嘴而已。”

田妃露出一丝怪笑，轻声道：“此女也自苏州来，可比苏州女乐？”

崇祯“腾”地红了脸：“朕早已不闻了。”

田妃附耳道：“她是吴人，且娴昆伎，妾看可令侍栉盥。”

崇祯陡然警觉起来，前些年那苏州女乐是周后之父周奎进献的，今天这田弘遇又献陈圆圆，都是何居心？是为朕分忧解闷，还是彼此争宠？想到此那新鲜劲儿就过了：“陈圆圆，你已嫁人？”

陈圆圆轻摇摇头。

“那‘凝泪思君断肠’怎解？”

陈圆圆轻声道：“民女与如皋冒辟疆有约。”

崇祯点点头：“陈圆圆，你先去吧。”圆圆应声“是”退下，崇祯指着圆圆背影对田妃道：“明儿个送回田府。”

田妃有些惊讶：“皇上不喜欢？”

崇祯摇摇头：“朕没这闲心。”

田妃轻叹一声：“妾不能侍奉皇上了，妾是想——”

崇祯一把抓住田妃手腕：“朕只要爱妃早日好起来！”

“怕是不能了。”田妃看着门外，“这孩子，妾想能对皇上心思。”

“唉，”崇祯摇摇食指，“闯贼连下洛阳、襄阳、南阳、泌阳、汝州、许州、禹州、新野、新郑、鄢陵、陈留等地，福王、襄王、唐王相继被杀，总督傅宗龙被杀。松锦大败，二城已被围数月。松锦之战集中了我大明精锐，竟是一败涂地！二城一破，宁远、山海关也难为屏障了。”崇祯看着门外，“开封周王也难保了。朕连皇亲都保不住，怕是自身都难保了。国事如此不堪，朕还有这心思？”

疯狂复仇

汪乔年得知傅宗龙死讯，大哭说：“傅公死，讨贼无人矣。”接任陕督后，自知必死，便绞尽脑汁，想出一奇招，令米脂知县边大绶掘李自成祖坟，坏其风水，糟蹋尸骨，以此宣誓绝不与闯贼共存。不想边大绶竟于坟中捉到一条小蛇。汪乔年大喜，认为蛇是化龙的灵物，便在出关之前设坛誓师，斩蛇以徇，遂东出潼关，得知李自成正在围攻郾城的左良玉，自知与其争锋无异以肉饲虎，便想了个主意，杀向李自成老营附近的襄城，攻其必救，一战而下。知其必救，便命左良玉、贺人龙半路伏击。

李自成得知祖坟被掘，大哭一场。此时听说汪乔年拿了襄城，大怒，弃郾城不顾，要先杀汪乔年。一股黑煞之气铺天盖地滚向襄城，官军远远见了就已气馁胆寒，哪还敢战，贺人龙不战而走，脱险的左良玉竟也不救，率部东走。李自成到得城下，汪乔年大惊，万想不到左、贺两员虎将竟临阵脱逃。城东总兵张国钦被斩，汪乔年成瓮中之鳖。四天后城破，李自成抓住汪乔年，其状可想而知，先是被割舌，然后被活剐。

自刎保民

李自成、罗汝才合兵再攻南阳府叶县，连攻七天未能拿下。这日吃过晚饭，李自成找到罗汝才商议，正说着，张鼐跑进来：“闯王，闯……闯塌天来了！”

“什么？！”二人同时站起来。这叶县的守将正是当年的农民军首领闯塌天刘国能，荥阳大会的参与者，受招安后被封副将，因从军征剿数有战功，旋迁副总兵。“带他进来！”李自成道。

刘国能见到二人，做一大揖，先开口：“我认输了。”

“降了？”罗汝才问。

“不降。”刘国能道。

“不降？那你来干啥？”

“我已降了朝廷，不能做反复无常的小人。”

李自成哈哈大笑：“你现在是大人了，刘将军。”

刘国能一屁股坐下，“叶县固守了七天，是我逼着兵士和百姓去做的，都是我一人所为，与百姓无关。我知道守不住了，我已尽力，无愧朝廷。我不愿看到破城之灾，所以特来请死，只请你们不杀官军和百姓。那些士兵和你我一样，也是穷苦人！”

罗汝才露出笑容，拍拍他肩，“革左五营现在也投了闯王，我们有五十万人马了，朝廷还灭得了咱吗？你何不回来，待闯王坐了龙庭，你岂止是个副总兵？”

“哼，即便你和闯王能容我，革左五营也容不得我。”

“哦？这是为何？”

“闯王、张献忠和你诈降于官军的时候，革左五营也未降，硬得很。受抚的农民，只有我随了官军征剿，如今又与我打了七天，伤亡很大，岂能容我？进来时我遇见了革里眼、左金王、治世王、争世王，还要打我呐，幸被李双喜、张鼐拦住。”

“诶，都是老三十六营的弟兄，虽说现在是各为其主，情谊还在，一碗酒就化开了。你放心，有闯王在，他们断不会与你为难。”

“唉！”刘国能站起身，“说这些都无用了。我奉母命归朝廷，虽然现在老娘死了，我也不能违背。老娘死了，我也就无后顾之忧了。我的官是天子亲授，不能背主再叛。”

李自成听这话像在说自己诈降之事，阴着脸道：“你想学那射塌天？”射塌天李万庆原是农民军老十三营首领之一，后受抚，为襄城守将。李自成攻襄，李万庆拼死抵抗，城破不屈被杀。

“你们要还是汉子，就不要屠城！”刘国能说完，猛然出剑，颈上一抹，罗汝才忙扑上去夺剑，已是不及，倒地而亡！

一战而下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十几名清军由夏舒领着，由南城援梯而上，杀死城上酣睡的守城士兵，夏舒去找夏承德，其他士兵去打开城门，直到清军蜂拥而入，明军方觉，为时已晚，清军几乎未遇抵抗，一战而下。清军全城大搜杀，诛斩明军兵道副将以下官员一百多人，兵丁三千余名，俘获三千一百多人，甲胄军械一万五千二百多件，各种火器三千二百七十多位。次日晨，夏承德、夏舒将五花大绑的洪承畴和几名将领推进皇太极大营。

经多尔衮引荐，夏承德、夏舒叩见皇太极，皇太极略示优容，便问道：“哪个是曹变蛟？”

夏承德不知他为何不问洪承畴，却问曹变蛟，遂指着一汉子道：“此人便是。”

皇太极走到曹变蛟前细细打量：“是你曾冲到朕大营前？”

曹变蛟昂首道：“可惜呀，只差几步呀，险些就叫你‘强虏灰飞烟灭’！”

皇太极微皱皱眉，指着洪承畴道：“你就是洪总督吧？”洪承畴扭头不语。皇太极再问夏承德：“其他几人是？”

夏承德一一介绍：辽东巡抚邱民仰，总兵祖大乐、王廷臣，副总兵江翥、姚勋、朱文德。

“祖大乐？祖大寿之弟？”皇太极看着祖大乐问。

大乐不答，夏承德代答“是”。

皇太极道：“洪承畴押回盛京，祖大乐留下，其他人，斩！”

几人昂首挺胸被押出去，变蛟回身大叫：“祖大乐，别忘了，当今圣上曾命于宁远城内敕建祖氏四世镇辽的功德牌坊，你可想好了！”

皇太极走到祖大乐身边：“朕想，锦州城内现在也已是粮尽，解围无望，战守计穷。大凌河一战，你兄祖大寿曾降我，朕允他返锦，他便食言。但朕依旧不计前嫌，他若来归，朕仍以礼相待。将军去劝劝他如何？”

祖大乐低头想了会儿，道：“大汗若放了其他人，我就去劝家兄。”

皇太极冷笑着摆摆手：“朕阅人无数，看得透，这些人绝不会降。如曹变蛟，确是上将之才。他若降，必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是我一害！祖大寿所以会降，一是他城中已绝粮，二是他恨崇祯！”

祖大乐想到锦州城中的老娘，便应了。不出皇太极所料，二十天后，祖大寿献城归降。但清军入城后，遭到松山战败逃往锦州的明军官兵的拼死抵抗，八千余人全被斩杀，俘获一万二千四百多人，甲胄军械七千二百多件，各种火器六百多位。

清军乘胜南下围杏山城，皇太极遣使招抚，遭到断然拒绝。于是济尔哈朗率军攻城，用红夷大炮轰毁城垣约二十五丈，明军守城副将吕品奇不战而降。清军拿下杏山，俘获六千八百多人，甲胄军械二千七百多件，各种火器八百五十多位。

再战又败

丁启睿在辕门接着杨文岳，拉着他的手道：“你可来了，现在只等孙大人了。”

“文岳何敢劳督师大人亲迎。”二人边说边向里走。杨文岳道：“只是孙伯雅未必赶得到。”

“这是为何？”

“他上奏朝廷说兵新募，不堪用。”

“咦，我听说圣上让他出潼关时召见他，问他需多少兵马，他回圣上说只需精兵五千？”

“他入狱近三年，不知外面情势，可一路看来，竟是寇氛大张，今非昔比了。他就变卦了，上奏说需再练兵两万，饷银二百万两。听说圣上不悦了，只给了他一月饷，要他速出关灭敌。”

“唉，孙大人不到，这仗不好打呀。”

杨文岳有些纳闷：“大人与伯雅都曾在山陕任职，应是很熟，大人又是督师，却背后也称他大人，是何道理？”

丁启睿微笑道：“你不知道，我为右布政使时分守河南，就是跟随孙巡抚剿贼，是他的属下。”

杨文岳摇头笑道：“原来如此。大人如今是兵部尚书，总督湖广、豫、川、陕军务的督师，伯雅如今是大人的属下，且看你二人如何见面吧。”

丁启睿摇头道：“你笑得出，我可笑不出。此地已丧一个督师，两个总督。”手指一划，“加上孙大人，现在这里又是一个督师，两个总督。”遂指着地道，“要么击溃闯贼，要么我三人把命搁在这里。”

杨文岳笑笑，问道：“我们有多少兵？”

丁启睿道：“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四总兵都来了，如伯雅到，能有十八万。”

“十八万？！”杨文岳吃惊不小。

丁启睿笑笑：“侯恂也来了。”

“侯恂？皇上也放了他？”

“让他以兵部右侍郎督河南、河北、山东、湖广诸路，我看是让他驾驭左良玉。”

“他能驾驭左良玉？”

“他于良玉有恩。那年宁远兵变，巡抚毕自肃自经死，良玉削职，隶侯恂麾下，侯恂荐为副将，领了兵权，才有了后来的解京师之围、恢复四城之功和战松山、杏山，录功第一。侯恂家在归德，良玉军如匪，百姓皆知，却三过归德秋毫无犯，并亲临侯府向侯父叩头问安，所以侯恂的话良玉会听。”杨文岳道。

进了大帐，一番寒暄后，杨文岳向侯恂道：“文岳只知大人是袁崇焕恩师，不知大人原来还是左总兵的恩人呀。”

侯恂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元素的恩师，只不过是天启二年看了元素的考成，便向圣上推荐了他。”

丁启睿道：“都坐吧。”众人围着大沙盘坐了，“李自成、罗汝才连克陈州、太康、归德、睢州、宁陵、彰德、杞县等州县。此次三围开封，势在必得。怎样解开封之围，诸位都说说吧。”

侯恂道：“孙伯雅何时到？”

丁启睿看看杨文岳：“难说，皇上十分焦灼，等不得了。”

侯恂叹一声道：“我那难友不到，怕是难解开封之围。”

左良玉笑道：“孙传庭只坐了三年大狱，您可是坐了七年，是他的前辈了。”遂又正色道，“传闻孙传庭杀了贺人龙，是真是假？”

“是真，奉旨。”杨文岳语音低沉。

左良玉瞪起虎眼：“人龙剿贼八九年，斩获颇多，战功累硕，贼都叫他贺疯子！孙传庭这是自断手足，为何不肯请皇上网开一面？”

“人龙初确是虎将，但后渐怯惰。督师杨嗣昌三檄而人龙不至，致其势孤而殁。人龙与闯贼是同乡，皇上疑他有二心。圣旨说：开县噪归，猛帅以孤军失利而令贼出柙。遇敌弃帅先溃，致使连丧二王二督。论法当斩。伯雅也曾为文龙求情，上疏说人龙是臣旧部，请求皇上赦其罪，以责后效。皇上不听。”

“好糊涂的皇上！人龙所部岂不要真投了闯贼？”

“说着了，差一点。”贺人龙部在神庙歃血为盟，誓与报仇，推贺人龙侄为首。孙传庭急集军宣旨，数贺人龙四罪：在四川不听杨嗣昌调遣，擅自撤兵，致张献忠逃跑；在河南新蔡遭遇李自成，撇下傅宗龙逃跑，致傅宗龙被杀；在襄城伏击李自成时撤兵，致汪乔年被杀；与李自成同乡，通敌。贺人龙侄听后对众人言道：“通敌事绝没有，但此君命，伯父受死，乃为忠臣。诸君言报仇，君可仇？伯父有灵，必不与诸君罢休！诸君必欲为此，请先灭我家！”众人闻此言，丢了械仗，哗变遂平。

“亏得此侄，雪操冰心！唉，毕竟是减我之势。”侯恂道，“还是说眼下吧，该当如何？”

左良玉抢先道：“贼锋正锐，不可击。”

丁启睿也瞪起眼：“开封围已急，王府粮已尽，为应付粮荒，开封城中家家搜粮，户户刮银，供守城之用。再不解围，就要人吃人了！”

“开封存粮根本不能维持至今，我想已经人吃人了！”杨文岳指着沙盘道：“如今的贼寇已不比往昔了，打了十几年仗，已十分精于作战和各种谋略了。闯贼沿洧水挖掘深壕，宽丈余，环绕百里，将开封围死，围而不打，就是要打援，歼灭官军主力。开封西南的朱仙镇地势高，极利打援。我若直扑开封，必受制于朱仙镇贼。而我若攻下朱仙镇，开封便洞开一面，周王军民可撤往襄阳。我意，先打朱仙镇。”

“诸位以为如何？”丁启睿瞄了一圈，见无人提出异议，遂站起身，“就这样，杨大人初到，各位将军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巳时初各领本部人马同时发起攻击，合力拿下朱仙镇！”丁启睿加重语气，“诸位听好，再有违令不进，不战先溃者，如贺人龙例！”

十几万官军全线出击，压向朱仙镇。农民军并不怯阵，全力反击，一场混战打了一个时辰，农民军渐渐抵挡不住，开始退却。官军精神陡振，正要追击，忽听身后一片呐喊声，围困开封的农民军漫山遍野杀将过来，正面农民军也发声喊，翻身杀回！

丁启睿是杨嗣昌荐代郑崇俭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左良玉根本不服，此次是碍着侯恂面子才来的。看着两面之敌，喃喃道：“李自成果然已不再是草寇了，他料到了我们先打朱仙镇。”遂对副将道，“不打了，向南突围！”说完策马疾奔，一口气跑出八十里，忽见前面平地出现堑壕，正纳闷，农民军四起，良玉军顿时大乱，自相践踏，顷刻之间全军覆没，左良玉仅以身免，逃奔襄阳。

左良玉一溃，官军大乱，随即溃逃，李自成追出四百里，官军死伤无数，丁启睿逃奔汝宁，督师敕书、尚方剑、印绶全丢。农民军缴获骡马七千，俘虏官军数万。

汉帅称臣

黄昏时分，大清门左三官庙内后院一间厢房里，炕上整齐叠放着一摞簇新冬衣，案上放着一盆白煮肉，一小碟生酱，一大碗黄米饭，一碗酸汤子，一壶酒。洪承畴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孤灯吊影。

门轴一响，随着就听见脚步声，洪承畴并未抬眼。来人走到洪承畴面前站定，道：“天冷，饭菜凉了吃下去伤胃呀。”见洪承畴不答，再道，“在下范文程，想与先生共饮，不知允否？”

洪承畴这才抬起眼，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儿，道：“你就是范文程？你可是对你主子有大功呀。”

范文程似笑非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给两个杯子斟上酒，端起道：“请先生暖暖身子。”

洪承畴看也不看，“你自去吃。”

范文程放下杯，“先生已绝食数日了，亦不肯换下这身破绽翻絮的棉袍，真要为大明殉葬？”

洪承畴一声冷笑，“无非劝降，徒劳口舌。”

“那咱们就费一番口舌吧。”范文程推开杯子，“先生说我对满清有大功，我以为我对大明百姓有大功。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请问总督大人，大灾连年，百姓造反，当今大明皇帝，不思救济，一味扑杀，仁何在？任小人，杀忠臣，用宦官，乱朝纲，义又何在？即如这次松山之战，假如崇祯能依先生计，何有此败？天道轮回，以新代旧，古来如此。大明将亡，这是天数。希图延长大明寿命，只是增加百姓苦难而已。先生饱读圣贤书，心中自是明白。忠君报国，有值是不值，先生何必为愚忠而求死？”

“你这话狗屁不通！读圣贤书，读到畏死降奴，读到求荣卖主？君不仁，臣不能不义。我若降清，千古骂名！”洪承畴正骂着，屋顶梁间有燕子做窝，掉下一块燕泥，落在洪承畴肩上，他不自觉地抬手弹掉。

范文程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起身道：“圣人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文程所言是人话还是狗屁，通是不通，先生细思之，告辞。”

祖大寿被带进崇政殿，见到皇太极，扑通跪倒，“祖大寿罪该万死！”

皇太极起身抬起双手，“祖将军平身。”说着走下御座，“将军此言一语双关呀。”

“嗯？”祖大寿忙抱拳弓腰，“臣没有别的意思。”

“将军说罪该万死，既是对朕说，也是对崇祯说呀。”祖大寿闻言惊骇，双腿一抖又跪倒了。皇太极伸手扶住，“起来起来，朕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待祖大寿起身，皇太极背手踱步，“将军之意，觉得既有悖于朕，也有悖于崇祯，心中两难呀。”

祖大寿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确如是想。

崇祯四年大凌河败，祖大寿诓皇太极回到锦州，辽东巡抚邱禾嘉见他孤身返回，便疑他已降，具表参奏。不想一向多疑的崇祯不仅没降罪，反而擢祖大寿左都督，这更让祖大寿惊惧，这不过是安抚之计罢了。果然，崇祯此后三次下诏命祖大寿进京觐见，他哪敢去？去了就是袁崇焕第二！三次都推辞不遵，崇祯倒也没有切责。祖大寿明白，崇祯是怕他反了。

与此同时，皇太极也三次派密使到锦州，提醒祖大寿勿忘前约，拿下锦州。祖大寿也以时机不可等各种理由搪塞，就是不献城。崇祯十一年清军第四次入关，皇太极亲率大军攻下锦州身后的中后所，派使传话祖大寿：“大凌河一别已过数年，我所以亲来，就是希望与将军见上一面。这些年将军虽然多次与我军发生冲突，但我知道你是在尽职守，我不怪你。现在将军如能出城与我相见，可证明我没有看错将军，也让将军的子侄和大凌河的将士都知道将军是重诺之人。至于将军是归顺大清还是仍留大明，将军自己决定，绝不勉强。我若诱捕将军，如何取信天下人？如果将军不放心，我们各带一两名随从，在两营中间处见面。望将军勿疑。”皇太极言辞恳切，但祖大寿就是不露面，只是向皇太极表白“断不为失信之人”。“祖将军可知道朕为何在义州垦荒屯种？”

祖大寿当然明白，“义州位于锦州和广宁府之间，逼近锦州，地势开阔，土质肥沃，适宜农耕，可长期屯驻，对锦州形成三面围困。”

“一点不错。将军是朕的眼中钉，朕也必楔入将军眼中钉。朕欲入据中原，必先取关外地方。因为宁锦不仅是防我南进的要塞，而且是明军精锐。而塞上之兵，莫劲于将军之兵。只有收服将军，确立关外一统之局，才可放心大胆鞭指中原。”

“大凌河之战也是如此呀。”祖大寿说。十年前，大金军也是先占据大凌河外围，抢收了城外庄稼，扫荡周围台哨，断绝城内明军与外界的所有通道，使大凌河彻底孤立无援。

见范文程进来，皇太极走到祖大寿面前：“你上次背弃朕是为了你的主子、父母、妻儿，情有可原。当年大凌河释你还锦，亲王贝勒都说我察人不准。我对他们说，今后祖将军无论是归降还是被俘朕也决不会杀他。”皇太极双手扶住大寿肩，“只要将军今后能够尽心侍朕就可以了。”说完转身回座，“祖大寿授汉军正黄旗总兵职。”

祖大寿跪倒，泣道：“谢皇上大恩，罪臣不敢领受。”

皇太极没接这话，“张存仁，带祖将军去歇息。”

“嗻。”张存仁笑向祖大寿，“大人请。”这个张存仁就是当年大凌河绑了何可纲的那个人，他早就想降，所以没有随祖大寿返锦。

看着二人出去，多铎道：“此人是个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小人，不杀掉已是天大的恩典，皇上怎么还授他重职？他手握兵权，如果与敌里应外合，岂不是引狼入室？”

皇太极哈哈大笑：“有长进、有长进，背信弃义、里应外合、引狼入室，汉人成语学了不少呀。”然后收住笑，“虽是学了不少汉人成语，但所学还浅。朕问你们，松、杏、塔、锦已尽归我，后面如何去做？”

“打宁远、山海关！”多铎道。

“宁、山守将何人？”

“吴三桂。”多尔衮道。

“吴三桂何人？”

“宁远总兵，辽东提督。”济尔哈朗道。

“还有呢？”

“统率关外明军。”阿济格道。

“还有呢？”

见众人面面相觑，夏承德怯声道：“吴三桂是祖大寿的外甥。”

皇太极笑而不语。范文程道：“皇上是想不战而下山海关？”

皇太极点点头，看着范文程道：“洪承畴还不愿降吗？”

“还未降，但臣看他会降。”

“何以见得？”

范文程说了洪承畴拂去身上落灰的举动，然后道：“承畴必不死，惜衣若此，况其身乎？”

皇太极起身道：“好，朕去看他。”

众人都站起来，阿济格道：“一个败军之将，阶下囚，皇上何必如此看重他。”

皇太极重又坐下，“这许多年来，我们栉风沐雨，甘冒矢石，几次出兵深入明境，究竟是为什么？”

英俄尔岱道：“欲得中原。”众人一起呼应。

“我们数次入明，得中原了吗？”

范文程接道：“不得门而入。”

皇太极一拍大腿，“对了！譬如一群瞎子走路，不识前方，又无人指引，只得乱撞乱闯。今得一引路者，该当如何？”

皇太极带着阿济格、多铎来到三官庙，洪承畴屁股不起，眼皮不抬。多铎大怒：“皇上亲来看你这羁囚，你竟敢不恭！跪下！”

洪承畴冷笑道：“我是天朝大臣，岂能拜小邦王子？”

多铎、阿济格同时抽刀，阿济格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洪承畴起身，伸出脖子道：“有劳了，成全我一代忠臣之名。”

皇太极伸开双臂阻住二人，“你俩外面候着。”二人收刀，恨恨退出。皇太极看着洪承畴身上道：“这棉衣已不能穿了，先生一定很冷。”说着解下貂裘大衣，披到洪承畴身上。洪承畴一愣，也就受了，只施一揖。

皇太极扶住：“先生请坐。”

洪承畴躬身抱拳：“大汗请。”

皇太极看看案上饭菜，向门外道：“来呀。”两名亲兵应声进来。皇太极指着案上道，“这饭菜凉了，重新换过。天冷，要有羊肉。”二人撤走饭菜，皇太极坐下，袖出一纸递给洪承畴：“先生先看看这个。”

洪承畴接过一看，吃了一惊，“这是我皇上的敕谕？”

皇太极点点头：“明国皇帝。”

洪承畴急急看下去：

据卿部奏：辽沈有休兵息民之意。中朝未轻信者，亦因以前督抚各官未曾从实奏明。今卿部累次代陈，力保其出于真心。我国家开诚怀远，似亦不难听从，以仰体上天好生之仁，以复还我祖宗恩义联络之旧，今特谕卿便宜行事，差官宣布，取有的确信音回奏。

“这似是给兵部的？”洪承畴道。

“是。明使马绍愉带来的。”皇太极面带不屑，“既然同我讲和，理应直接写给朕，为何要写给兵部？是放不下架子拉不下脸，还是怕被臣子叼了短处？而且敕书以上国自居，藐我大清，没有诚意。尽管如此，朕仍愿与明廷修好。朕也敕谕阿济格诸王贝勒去回复了他，同意明使至盛京相谈。”

“大汗取了松锦，关门洞开，可长驱直入了，为何还愿意和谈？”洪承畴将敕书递与皇太极。

“为了黎民百姓免遭兵燹（xiǎn）。”

洪承畴微微点头，小声道：“真命世之主呀！”

“朕是想问先生，皇帝给大臣的敕谕，须钤上皇帝宝印吗？”

“圣旨须钤，敕谕不必。”

“可这敕书上钤有皇帝之宝，是否是假？”

洪承畴又接过看了看：“是真。敕书可不钤皇印，但有时为示郑重或事关重大，也是钤的。此书钤印，明是要给大汗看的。”

“哦，是这样。”

“是的。”洪承畴想起一事，“昔壬申年，大汗征察哈尔时，可曾与张家口沈巡抚有盟事之事？”

“确有。”

“是了，那是受监军高起潜所遣，亦是皇帝默允。后为文臣所知，引起浮议。皇帝无奈，将沈某罢任，遂寝其事，但皇帝心中并未放下。此次请和，应非虚语。”

皇太极换了话题：“松锦之战，明军已被朕围死，先生竟敢出战，而且首战竟胜我军，朕十分钦佩。”

洪承畴作揖道：“惭愧，拼死一战，不得不尔。”

皇太极摆摆手：“朕是想问，先生明知攻不如守，为何还要拼死出战？”

洪承畴叹息一声：“《孙子·火攻篇》曰：主不可以怒而兴军，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皇太极点点头：“《孙子·谋攻篇》还说：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明国皇帝，”皇太极摇摇头，“不知兵，不知胜之道。”

洪承畴大惊：“大汗如此深通兵法，怪道每战必胜！”

皇太极又摆摆手：“那都是我八旗将士善战。”说罢又换个题目，“朕听说，明军将帅若阵前被擒，或势穷降服，必诛其妻子，或没入为奴，是这样吗？”

洪承畴道：“昔无此例，至当今圣上登极，渐致如此。”

皇太极轻摇摇头：“君暗臣蔽，故多枉杀，似此死战被擒、势蹙归降之辈，岂可戮彼妻子？即其身在敌国，亦可以财币赎之，亦所当为，何至坐妻子以死徒之罪？无辜冤滥太甚。”

洪承畴眼眶湿润，喃喃道：“真仁君啊！”

皇太极听见了，摆摆手：“朕不敢称仁，只愿能不被后人称作糊涂昏君，朝有贤臣，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洪承畴翻身跪倒：“皇上刚才所谕，真至仁之言呀！”

“快起来！”听他说出“皇上”二字，皇太极心中大喜，知道已收服了。看洪承畴坐下，皇太极道：“先生可愿助我致天下太平？”

“臣遇明主，唯效犬马。”洪承畴拭泪道。

“好。”皇太极略一沉吟，“剃发留辫，是我大清祖制，不可更改。先生可愿剃发？”

洪承畴复起身一揖：“臣系明军主帅，将兵十三万，驰援松锦，与大清数战，冒犯军威。圣驾一至，臣即败没，可见天威难犯。城破被擒，自分应死，蒙皇上矜怜不杀。臣自知罪重，再违祖制，是罪上加罪。”

“先生不必起起坐坐，就坐着说话。”皇太极抬手向下虚按两下，“彼时交战，各为其主，朕岂介意？朕败你十三万兵，得松锦诸城，皆是天意。天道好生，善养人者，才合天道，故朕推恩于你。只要你念朕之恩，尽心图报，从前情罪，悉与宽释，不必再提。”见热饭端了进来，皇太极起身，“先生一定饿坏了，可慢些吃，不要一次吃得太饱，坏了胃口。”走到门口又回身道，“朕这几日不视朝，也不为先生等设宴了，非是慢待诸位，只因朕的关雎宫宸妃新丧，衰（cuī）期未过，望先生谅解。”

洪承畴一愣怔，翻身叩首泣道：“圣恩优异，臣等何以克当，虽死亦无憾矣！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先生尽管直言。”

“臣看皇上面色晄白，天庭青暗，疑是圣躬违和。望皇上节哀，圣体安康！”

皇太极微微一笑：“谢先生。”

第十三章
面对内乱外患，崇祯无力破局

军事解谶

宋献策正在灯下看书，门帘一响进来三人。宋献策抬眼看，忙站起施礼：“闯王，您怎么亲来了？有事叫在下去就是了。”李自成笑笑，在床沿坐下。宋献策忙举手相让：“闯王请上座。”李自成摆摆手。宋献策再对牛金星道：“聚明兄坐。”再看另一人，却是不认得，“这位是——？”

“你可听说过小袁营？这位就是新入了咱的袁时中。”

“久仰久仰！”宋献策作揖让座。

不等袁时中回礼，李自成摆摆手：“你坐，咱们聊一会儿。”看宋献策坐下，李自成道：“康年先生，你学识渊博，三坟五典九丘八索无所不精，这‘十八孩儿当主神器’出自何处？”

宋献策略一沉吟，起身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拿出一本书递给李自成。李自成接过，见此书已残缺不全，“推背图？”李自成读出书名。

“这是一部图谶书，唐初大相师袁天罡、李淳风师徒所作，共六十象图谶，所做谶语无不应验。”宋献策拿过书翻到一页递过去，李自成见上面画着一人踞坐高山，手执弓箭，山下有一大猪，旁边一美人中箭倒地而死。图下有一谶语：

红颜死，大乱止。

十八子，主神器。

后又有一颂词：

龙争虎斗满寰区，谁是英雄展霸图？

十八孩儿兑上坐，九州离乱李继朱。

最下写着：

易卦卦象：坎上离下，既济。

李自成读过私塾，这图谶不难懂：“猪”即“朱”的谐音，暗喻朱明王朝。美人就是“红颜”，红颜就是“朱”颜，“颜”即头脸，暗喻朱姓皇帝。那高居山之巅射死美人的自然就是他李自成，“李继朱”就是他接替了朱由检。“只是这句费解，‘兑上坐’是何意？卦象坎上离下怎解？”李自成将书递还宋献策。

“卦象中兑的方位是西方，此书成于初唐，唐的都城是长安，位西，‘兑上坐’就是坐龙庭。”宋献策接过书，“坎主水，离主火，此卦意为水火相交为用，事无不济。水上火下，即水灭火，朱明王朝属火德。”李自成想了想道：“怎知此谶说的就是今日？”

宋献策笑笑：“说来有趣。永乐年，朱元璋十八子朱橞相信‘十八子主神器’指自己，便招兵买马，命中官，造战舰弓弩，练水兵，阴谋叛乱，事发被废为庶人。成化年，有一人名李子龙，相信‘李继朱’指自己上膺天命，当取朱家天下，就勾结一个太监刺杀皇帝，宣布自己登极，事泄被杀。既然他们都不应此谶，还有谁呢？”

李自成听罢哈哈大笑，道：“攻取南阳时依先生计，迂回作战，使杨文岳屡屡扑空，疲于奔命，先生真是高人。目下我军三围开封，前两次无功而返，士马多损，此次誓必拔之！本想围困数月，困死他们，但我军也已师老粮匮，仍不能下，小袁营愿做先锋，所以拉他来一起请教。先生可有良策？”

宋献策嘿嘿一笑：“在下就知道闯王并非只为谶语而来。”捻髯徐徐道：“开封乃十朝古都，城高墙厚，且各代均有加固，易守难攻。那周王朱恭枵也非福王朱常洵可比，那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也是个人物，百姓中口碑极好。看他们筑羊马墙、出仓粮之举，是绝不会降的。若要速决，只有一着。”

“何着？”

宋献策向北一指：“黄河之水天上来。”

李自成愣了一下，猛一击掌，“妙！决堤，水淹开封！”

袁时中一惊：“灌城？！那、那、百姓也……”

“是呀，毕竟太惨啊。出此策者，不得好死！”宋献策笑道，“还是先劝降，不从再行此策。”说着从案上翻出一纸递与李自成，“我写了一纸劝降书。”李自成接过细看：

奉天倡议文武大将军李示：照得丁启睿、左良玉俱被本营杀败，奔走四散，黄河以北援兵俱绝。尔等游鱼釜中，岂能常活？可即开门投降，一概赦罪记功，文武官员照旧录用，断不再杀一人以干天和。倘罪重孽深仍旧延抗，本营虽好生恶杀，将置尔等于河鱼腹中矣！

“好！”李自成合上纸，“写上千张，命弓箭手射入城中！”

“闯王不能这样！”袁时中“蹭”地站起，“百姓无辜呀！”

半晌无语的牛金星起身将袁时中按回椅上，“你我如果能养家糊口，还会造反吗？那些饿死的人不是无辜者吗？谁让他们饿死的？那些跟你出生入死、命丧官军的弟兄，谁让他们死的？是你吗？图大业，必有这些无辜者，正是这些无辜者，成就咱们的天下。”牛金星转向李自成，“以往我军攻城略地，却只是寻官军隙处游走于各省之间，只图生存。闯王啊，如今我拥兵百万，官军如鼠，应图大业了。”

李自成默然一会儿，点点头：“我也有此想，只是不知从何处着手，正想讨教呢。”

牛金星道：“襄阳乃天下咽喉，所辖宜城、南漳、枣阳、谷城、光化、均州，列于万山，攻守皆宜，是天堑之所。先荆、襄，再承天，渐次汝南，遣将分据，而谋西入秦，乃半壁为我所有。挥鞭东指，大业可望。”

“不错，”宋献策接道，“襄阳乃国之中，图襄后可立国了，定名号，建朝廷，立规矩，与明分庭抗礼。名正言顺，出师有名，百姓归心，霸业可成！”

李自成以拳击掌：“好，此事就交与二位筹划了。”

牛金星却摇摇头：“定名号、立规矩可，建朝廷则应缓，以免各路义军兄弟离心。朱元璋先灭元，建大明，再伐陈友谅，才谓名正言顺，一举功成。”

“先生真乃白衣卿相！”李自成略一沉吟，道，“说得对。不过，义军中已萌二心者，当先伐，免受其累。”

主动议和

马绍愉进了京城，顾不得回家换身干净衣服，直奔去兵部。见了陈新甲，也顾不得说套话，气喘吁吁地道：“大人，洪承畴他……”

“他怎样了？”

“他降贼了！”

陈新甲“噌”地蹿起：“什么？他没死？！”

“没有，降了，祖大寿也降了。”

“妈的，你见到他们了？”

“是。”

陈新甲一屁股坐下，呆坐半晌，从案上拿起一个黄锦轴递给马绍愉。马绍愉展开，竟是一道圣旨：

锦州不守，奴氛屠惨情形，真堪愤痛。其松城抚镇，节烈弥笃，义殉可悯，应速与优旌，以慰幽忠。已故总督蓟辽、尚书洪承畴，赠少保，荫中书舍人，祭九坛；故巡抚邱民仰、故总兵曹变蛟、王廷臣各六坛。予祭议谥，合祠京师，朕亲致祭。

马绍愉一脸惊恐：“怎样向皇上说呀。”

“唉，皇上听说洪承畴死难，十分惊悼，临轩垂泣，说‘朕不曾救得承畴’，辍朝三日，亲撰祭文。”陈新甲一拍书案，“你从宁远回来时不是说洪承畴被俘后向西南叩拜，义不受辱，骂贼不屈，被碎体而亡吗？”

“那是下官听自松山逃回的洪承畴家仆说的，吴三桂的塘报也是如此说呀。”

“妈的，这是什么家仆，撇下自家老爷，自己逃命去了，这等家仆该杀！”

“是呀，下官想，你既逃出，怎知后面情形？可见是诳哄之词，所以下官没敢呈报皇上呀。”

“不说他了。”陈新甲将圣旨卷起，“皇太极怎么说？”

“哦，有文书。”马绍愉掏出一只描金书简递过去。陈新甲接过书简打开：

大清国皇帝致书明国皇帝：向来构兵，盖印尔国无故害我二祖，乃尔国反肆凭陵，夺我土地。我皇考太祖皇帝于是昭告天地，亲征尔国。其后每欲致书修好，而尔国不从，事遂滋蔓，以至于今。予嗣位以来，蒙天眷佑，自东北海滨之西北海滨，在在臣服，蒙古及朝鲜悉入版图，乃受号尊称，国号大清，改元崇德。我军每入尔境，辄克城陷阵，然予仍愿和好者，特为亿兆生灵计耳。若两国诚心和好，自玆以后，宿怨尽释，尊卑之别何必较哉！古云：情通则明，情蔽则暗。若尔国使来，予令面见，予国使往，尔亦令面见，则情不致壅蔽，而和事可久，至吉凶大事，当遣使交相庆吊。每岁贵国馈黄金万两，白金百万两，我国馈人参千斤，貂皮千张。以宁远双树堡中间上岭为贵国界，以塔山为我国界，连山适中之地两国于此互市。敦望两国各能审度祸福，矜全亿兆，诚心和好。倘愿成和好，速遣使赉和书及誓书来，予亦赉书以往，否则再勿遣使致书也。

文书内容其实就三句话：两国平等；明每年给清金万两、银百万两，清报之以人参、貂皮；明以宁远土岭为界，清以塔山为界。但言语还算诚恳。“已然是平起平坐的口气了。”陈新甲合上书，“皇太极礼数如何？”

“那是十分周到。”马绍愉露出笑模样，“皇太极派出亲信至二十里外迎接，每日宴请不断。下官等离开沈阳时，皇太极送了厚礼，设宴饯行，又令送至十五里外。”又小声问道，“礼品就在门外车里，如何处置？”

“糊涂！”陈新甲瞪起眼，“礼品是送你我的吗？你先弄到兵部来，你我还撇得清吗？！马上进宫！”陈新甲边走边对马绍愉道，“记住，闭紧你的嘴，除了皇上，不许对任何人说起！一旦传出，你我命难保，就如张若麒！”

“张若麒怎了？”

“杀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上能饶过他？”

水淹开封

李自成走到南阳，接报后有追兵，遂拉开架势准备接敌。官军也排开阵势，当先一员大将高叫：“李自成，你已被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投降吧！”

李自成一愣，这声音好耳熟！遂打马上前：“你——是你？！”来将一阵大笑：“正是老熟人，孙总督麾下总兵高杰！”

李自成闻言七窍生烟，夺妻之恨乃奇耻大辱，但这事不好张扬，遂咬牙切齿道：“高杰你个怂人，你我本是拜把子兄弟，甘苦一起尝，又一同举义。你却投靠仇人，骚得紧，不脸红，良心让狼啃了……”

“行啦，省省吧，李大哥，”高杰打断李自成，“什么举义，决黄河马家口灌开封城，三十七万百姓溺死三十四万！你狠咧！汴梁佳丽甲中州啊，都被你淹死了，可惜呀！”

李自成咬牙道：“只是让那周王、诸郡王和巡抚、巡按狗官们跑了！”

“小袁营刚投了你就又跑了，为甚？不就是因为你滥杀无辜吗？”见李自成脸上涌起杀气，高杰遂道，“只要你归朝廷，扶正朔，自然在我高杰之上，封侯拜爵咧，还计较啥？”

李自成不再答话，挥军掩杀。高杰岂是对手，战不数合，拖枪而走。李自成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岂肯放过，紧追不舍。李信登高四望，眉头锁起，与牛金星略一商量，找到罗汝才：“罗将军，闯王此去必中埋伏！”不待罗汝才答话，便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罗汝才听后沉默不语。李信看在眼里，道：“将军还在因闯王水淹开封而不平？”

罗汝才叹口气：“滥杀无辜呀，城中百姓何罪？我义军也沉毙万人呀！”

李信笑道：“我知道将军在众义军中不但最讲江湖道义，而且从不杀清官。将军既救过闯王，还救过八大王，当然更不会看着闯王兵败而不救呀。”说罢转身去追李自成。

李自成正追得兴起，忽然伏兵四起，才知上当，高杰这小子是诈败！李自成猝不及防，被杀得大败，仓皇后撤。李信嘱李自成用曹操官渡之计，一路丢下众多物资和财宝。官军见状，顾不得追击，争抢财货，队形大乱。只听一声炮响，两边蹿出数万农民军，败逃的农民军也反身杀回，官军已毫无还手之力。孙传庭万没想到李自成的计谋和自己的设计如出一辙，竟至反胜为败！当初就是接了崇祯急旨，要他驰援开封，才以那新募不整之兵出潼关，然后就接报开封已陷，李自成奔南阳，遂抢先一步在此设伏，不想结局竟是狼狈逃回潼关。

内乱外患

阁臣们上了平台，行过礼，等着皇上“平身”二字，却迟迟不见动静。周延儒慢慢抬起头，只见崇祯眉心紧蹙，脸色铁青，嘴唇闭成一条缝。几人只好跪着。忽听崇祯大喝一声：“谢升，你知罪吗？！”

谢升一哆嗦：“臣……知罪。”

崇祯一拍御案：“何罪？！”

“擅……擅传……不实之词。”

“是何不实之词？！”

“议……议和。”

“哼！你是明知故犯！身为大学士、辅臣，竟敢妖言惑众。不是言官弹劾，朕还不知呐！”

“皇上，”周延儒听明白了，马上道，“言官不知朝廷艰难，谢大人欲为朝廷分忧，故嘱言官，只是话说得太直露。臣追查过，是陈新甲家仆传出的。”

“太直露？议和是朕与尔等共议的，朕曾再三说不让外廷知晓，你却对言官说朕主和，如今连百姓都传开了，朝廷颜面何在？！”崇祯喘口大气，“都起来吧。谢升——削籍！”周延儒松口气，这处分可说是极轻了。但下面的话就重了，“陈新甲家仆传出的？他不指使，家仆敢传吗？陈新甲交付有司，朕看他是死罪难逃！”这话就敲定了陈新甲的命。

马绍愉带回的议和密件，被陈新甲的家僮误为塘报交给塘报官抄传，引起言路哗然，群情汹汹，劾章迭上。崇祯十分恼怒，只好下旨切责陈新甲，把自己择出，丢车保帅，以塞众口。谢升见事已外露，便嘱言官说是上意，不可上章，结果触怒言官。偏这陈新甲自认有功，申辩中细陈和谈始末，内中多援圣谕，竟是委过于皇上，这才使崇祯动了杀机。周延儒想议和之举是辅臣与皇上共定的，虽说陈新甲是祸由自招，但论死还是有些冤枉，故想一救：“皇上，历朝之法，敌不薄城，不杀大司马。”

“哼，陈新甲职任中枢，临敌一筹莫展，致令流贼披猖，戮辱我七亲藩，不更甚薄城？”

周延儒心说没救了，藩王陷殁与陈新甲何干？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方正化进来禀道：“皇上，行人司左司副熊大人来了。”

“叫他进来。”

熊开元进来见辅臣都在，行礼罢，起身正色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请辅臣暂退。”

这话让崇祯一愣，一个从七品的司副敢把阁臣赶走？周延儒知道这话是冲他说的，便道：“熊司副应召陛见，臣等理应退避。”

崇祯摆摆手：“不是朕要召见他，是他再三求见。”遂向熊开元道，“辅臣是朕股肱，国家密事不避辅臣，卿可尽言。就是论及辅臣，也可论在当面，才好说清事理。”

熊开元就是冲着周延儒来的，见崇祯如此说，只好说在当面了，便清了清嗓，道：“皇上十五年来企求天下大治，天下却愈发混乱了，是何缘故？”

“嗯？是何缘故？”崇祯重复一遍。

“今日头等大事，无外内乱外患。欲解此患，首在用兵，欲兵奋力，首在军饷，如果本末倒置，欲求天下大治绝不可得。皇上登极以来，内阁辅臣多至数十人，贤者几人？皇上说他贤能，左右说他贤能，封疆大吏和百姓未必说他贤能。皇上用作心腹股肱，而庸人骤居高位，便相继为奸，而使天灾人祸相仍，迄今不绝。待到言官指发，皇上处分，国家已败坏至无可救药了。”

崇祯已明白他所指何人，故意问道：“当今朝堂之上、辅臣之中，可有弄奸的庸人？”

熊开元没有立即作答，先睥睨向周延儒。周延儒早明白这熊开元今天是来者不善，立即躬身请罪：“皇上励精图治，而左右不得人，臣周延儒便是骤居高位而难为皇上分忧的庸人，惟皇上治罪。”

崇祯绷着脸扔出一句：“天下不治都是朕的过失，与卿等无关。”

别人听不出，周延儒听出是在责备自己对议和不表态。

熊开元见周延儒主动揽责，知道他已看穿自己，便索性豁出去：“皇上要臣说，臣说的是辅臣，可辅臣就在皇上旁边，臣岂敢说？臣只好说，前之辅臣横征暴敛，陷害忠良，今之辅臣奉行德政，释放囚犯，减免赋税，引用正人君子，而已。”

熊开元以为崇祯会大怒，不想崇祯只是笑笑：“好吧，卿回去写来。”

方正化又进来，这回是小跑着，一脸张皇：“皇上，田贵妃娘娘、娘娘她……”

崇祯立刻变了脸色，起身道：“都退吧！”就大步离去。

周延儒一把拉住方正化：“方公公，田娘娘她病体又沉重了？”

方正化轻摇摇头：“大限到了。唉，刘老太妃刚薨，皇上气还没喘匀呢，这又……”

汝宁失守

崇王朱由急匆匆奔上城头，见人就问“督帅在哪？”、“督帅在哪？”一路问着找到杨文岳，见了面，劈头就问：“杨大人，援兵何时能到？”

杨文岳看他一眼：“没有援兵。”

“没有？你没去求援？”

杨文岳抬手从城下划向天边：“王爷，你看看贼军，看得到边吗？卑职派出了四路快马，都没有冲出去。”

朱由战战兢兢地向城下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妈呀”一声向后倒去，幸被虎大威扶住。从城根至天际线，只见脑袋潮涌，刀枪炫目，农民军各处架起云梯登城，被守军抛下的火球烧毁或掀翻，远处成千上万块大门板又冲到城下，每块门板下藏有数人，以门板遮蔽城上矢石，再架云梯，如此往复不断。“这贼军怎么这么多呀？”

“李自成、罗汝才本就有五十万大军，又会合了左革五营，有七八十万了。”

“左……左革五……五营？”

“左金王贺锦、革里眼贺一龙、老回回马守应、乱世王蔺养成、争世王刘希尧，都是贼军。”

“汝宁城不……不保了！”朱由掩面而泣，忽又止住，“杨大人，为了全城百姓免遭屠戮……降了吧？”

“什么？！”杨文岳瞪起眼珠，“汝宁府是豫东南重地，东可入南直隶，南可入湖广。失了汝宁，李自成便可放心北顾，黄河以南再无天朝寸土了！”

“已经三天了，还能坚持多久？”

“开封城坚持了五个月！”

“开封城高墙厚，守军众，还有炮，我们呢？”

“大人，”虎大威道，“弩箭已尽，能烧的都点燃扔下去了，能砸下去的也都砸下去了……”

“哼哼，朱仙镇一仗惨败，丁启睿褫职，皇上要我戴罪死守汝宁。就是城破巷战，玉石俱焚，也绝不降！”

忽然城南门发起呐喊，农民军潮水般涌入。“不好，南门破了！”虎大威道。

杨文岳一指朱由：“王爷，请回府！”说完拔刀在手，“本督决与汝宁共存亡，虎总兵，你我城下见！”

欲杀言官

天将黑尽，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拎着个食盒来到大牢，径直到了熊开元的监房，叫狱吏打开锁，吩咐道：“去搬个矮桌来。”狱吏应声去了。

熊开元本躺着，见骆养性拎着食盒进来，一骨碌坐起身：“皇上要杀我？皇上要杀言官？！”

“这不是上路酒，是我自掏钱请你。”骆养性坐下，看着老乡熊开元，叹口气，“你个老虾蟆，平日里挺灵心，怎就一时糊涂！犟筋就取个活疾作儿！”

熊开元凑近道：“皇上说啥子？”

“哼，挨了通臭骂，说你谗谮（zèn）辅弼，说我敷衍他。”见狱吏搬矮桌进来，骆养性示意他放近前，道，“你们都退了吧。”遂打开食盒，将酒菜碗筷一一摆出，斟上酒，二人一饮而尽。骆养性抹一把嘴，“我说，你何必要与那姓周的过不去？再者，既告了他，皇上要你写出，你又含糊其辞，是何道理？存心惹怒皇上？长个狗脑子！”

“唉，我是有难处呀。”熊开元放下筷子，“礼部郎中吴昌时、大理寺卿孙晋、兵部侍郎冯元飙，先后找我说开，言道周延儒虽多有失误，做事还算公正，平反诏狱，进贤退不肖，如此朝廷尚有希望。当今朝野，舍此君谁堪此任？你如今说破，皇上若认为首辅并不贤能，那他所引用之人也必不贤能，都被罢斥，必然小人得用，大珰得志，大狱再起。到那时，你就成了祸乱朝廷的罪魁！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我便不想再劾他。无奈皇上再三下旨，不得不呈，便不再实指，言辞闪烁了些，词不达意，就惹恼了皇上。”

“你蠢唦！你知那姓周的怎么说？他向皇上说，光禄寺丞缺员，你向他求补，他没办，故遭你报复。他在朝中本就无党，又远离京畿多年，蒙皇上宠信，遽任首辅，必然有许多人不服，自己又一向做事不避小人，致孤立无援。你攻他，不过是为了拥戴你的同党，代为扫清道路而已。”

“皇上说啥子？”

“皇上十分着恼，说你结党营私，诬陷首辅大臣，孤立皇上，定有幕后主使者。不过，皇上还有一句话。”

“说啥子？”

“说你上疏如此不痛不痒，想两边做好人呀！出来后蒋德璟与我说，与建虏议和之事，皇上曾商诸辅臣，其他辅臣均表附和，唯首辅始终一言不发，他怕担责。皇上曾说他恨周延儒太使乖！”

“宜兴——宠衰了？”

“还不明白？皇上为啥再三下旨要你实指？”骆养性给他斟上酒，端坐身子，“给你透个底：皇上确十分恼你，已示我杀了你。是众人再三求情，说我朝未有杀言官的先例，皇上才饶了你。”

“那……”

“削职为民。”

第十四章
皇太极突入长城，李自成建都封臣

兵破长城

田妃之死，崇祯痛彻心扉，数日不食，加之筹办丧事，身心俱疲，除了批阅奏牍，已是三月不朝。这一日终于强打起精神上朝，先说了句“王承恩，宣《罪己诏》吧”，眼泪就下来了。众人跪倒，王承恩展旨宣诏：

皇帝诏曰：比者灾害频仍，干戈扰攘，兴思祸变，宵旰靡宁，实皆朕不德之所致也！罪在朕躬，勿敢自宽。自今为始，朕敬于宫中默告上帝，修省戴罪视事，务期歼胡平寇，以赎罪戾。

听宣毕，周延儒忙道：“国事艰难，非君不德，皆臣不能。贵妃娘娘之薨，举国痛悼，臣等亦能体谅圣心。但从军国大事、黎民百姓起见，还望皇上节哀，善养圣体，抖擞精神。凡事只由皇上吩咐，臣等尽心去做就是。”

“朕知道了。”崇祯收了泪，“都起来吧，有事就奏吧。”

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出班道：“皇上保重。臣等见识浅薄，不能体会皇上求言的本意，或许讲得不当，或许讲得急切，一向承蒙圣上优容，以至于熊开元忘记愚贱，冒犯天威。但熊开元一向清苦，为官勤恳，身体羸弱多病，望皇上圣恩宽宥。”

听这番言语，崇祯又来了气：“吴麟征，你是六科之长，言官以言论为职，是朝廷的耳目，该讲的不敢讲，不该讲的却大言不惭，己不正，如何正人？熊开元假托机密，以小加大，以贱凌贵，精神不用在国家上，却敢于欺藐朝廷，这种风气不可长。”

“皇上说的是。”吴麟征瞄了一眼周延儒，“言官只管进言，至于讲得是否得当，称职与否，自然听从朝廷处分。若只因责备首辅便获罪，言官都要有所忌惮了。民间有谚：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贤相。国家封疆如此败坏，难道首辅无责？”

“哼，前旨已明，不必再言。”

“本朝从来没有言官关入锦衣卫监的，熊开元开了先例！”还有人说话，并且直指崇祯！敢说这话的人只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皇上征言，熊开元应召，而以言论获罪。东厂、锦衣卫所获供词不可轻信，那是朝廷的私刑！”

崇祯抬起头仰视屋顶，慢声慢语道：“东厂、锦衣卫都是为朝廷执法，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崇祯显然是在压制怒火，刘宗周却不知死活，“朝廷对待言官例有规矩，言官进言，可用则用，不可用则置之。即使有应得之罪，也应由三法司谳定。熊开元无知妄言，不能说无罪。但因皇上急切求言而因言获罪，即有损圣政国体，恐怕也非皇上求贤的初意。望皇上念及时势艰难，广开言路。如臣与黄道周都曾因言获罪，臣多次逆言犯上，也都得到皇上宽容，熊开元比之臣可谓小巫见大巫，为何不可宽容？”

“哼哼！”崇祯阴着脸盯着刘宗周道：“黄道周有学有守，用系特恩。至于你，正是周首辅为你说话，朕才宽容与你。刘宗周候旨处分！”

周延儒赶紧跪下，“皇上”二字刚出口，就被崇祯挥手阻止，紧接着说出一句令众人大吃一惊的话，“熊开元背后的主使者，想来就是刘宗周！”

众臣全都呆住了，半天，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金光宸出班跪下：“皇上，刘宗周与臣在同一衙门，臣极了解他。刘宗周秉性耿直，从不会客，与熊开元不相往来。宗周所申救，无非愿皇上为尧舜之君，广纳言之美。主圣则臣直，一时不知忌讳，乞俯赐优容。”

崇祯看住他：“金光宸，那年你弹劾兵部长官，朕将你降调，后多位重臣保你，朕看你耿介，将你调入京做个钟馗，却原来你不打小鬼，专与朕作对！”只听崇祯一声断喝：“金光宸一并惩处！”

金光宸略一停顿，语气平缓继续道：“刘宗周清廉耿直，在衙中即使声色不动，也令人心振肃，臣若有一字之欺，愿甘斧锧。望皇上将臣罢斥，留下他这个忠臣。”

吏部尚书郑三俊出班跪倒：“刘宗周从不伪忠伪信，迂愚秉性每每获罪，年少气盛者以为他是老朽，同流合污者以为他是怪物，实在是冰炭难容。但朝廷恰恰需要这样的直臣，却无法立于朝堂。皇上将他罢斥，今后想再有这样岩冷老臣，万不能了。”

崇祯刚要开口，工部尚书范景文出列跪下。众臣见跪了四个，便呼啦啦一片都跪了。范景文刚说了“恳请皇上宽恕”，崇祯就站起身，冷冷道：“卿等不必申救，都起来。刘宗周、金光宸退出去候旨，九卿科道值房议论处分，再来报朕。辅臣随朕来。”说完走向侧房，坐定后提笔就写，然后扔下。周延儒拾起看，见写着“刘宗周革职，刑部拟罪。”

蒋德璟看后放回御案，道：“唐太宗恶魏征直谏，入宫怒说，必杀此田舍翁！皇后朝服贺曰：君仁则臣直……”

崇祯一挥手打断他：“唐太宗才朕不如，若论闺门德行，朕不学他。”

刚入阁四月的吴甡立即附和道：“皇上效法尧舜，怎能学那唐太宗？唐太宗不过巧于博取名声……”

“哦？”崇祯上来兴致，“如何巧于博取名声？”

“敢于任用直言的大臣，名声在于君主；如果惩罚直言的大臣，名声就在大臣。唐太宗本来不喜欢魏征，故意优容他，来成就自己的名声。”

崇祯沉默不语，稍缓，拿起朱笔，在刚写的谕旨上抹去“刑部拟罪”四字。

方正化小跑着进来，一脸张皇：“皇上，高公公……快报！”

崇祯接过只扫了一眼，立刻变色！匆匆看完让方正化递给周延儒，周延儒只看了两行，脸就白了：阿巴泰、图尔格领满洲、蒙古、汉十万大军自墙子岭突入长城，击败蓟辽总兵白腾蛟、马兰峪总兵白广恩，连破迁安、三河，分道一趋通州，一趋天津！

崇祯心里最明白，这是自己因密谈泄露举朝喧嚣而中止和谈所遭的报复。按说皇太极给出的议和条件还算公允，却受阻于众臣，皇太极怎能不恼。如今谈也不是，打也不是，这皇上做的窝囊啊！“京师戒严，征永平、顺天、保定、密云、昌平、通州诸镇入援！”

势如破竹

杨文岳、朱由、其弟河阳王朱由材、世子朱慈辉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自成面前。李自成将几人挨个细打量一番，看住杨文岳，“呵呵，总督大人，还有何话说？”

“自然有话说。”杨文岳道，“恨不杀贼死，国家留祸根！”

“骨头可硬，可惜打仗不济。”李自成转向朱由，“你就是崇王朱由？”

朱由连连哈腰：“是、是，不敢称王。”

“守城的总兵官是谁？”

“是……是虎大威。”

李自成扫过其他几人：“谁是虎大威？”

“不用问了，”杨文岳道，“虎总兵已战死。”

“你呢，”李自成看着杨文岳，“是想死还是想活？”

“哼，侍贼偷生，有何颜面上对苍天、君父，下对黎民百姓！只求速死，不愧列祖列宗！”

“黎民百姓？呸！亏你有脸说出！”李自成向身后一划，“他们都是黎民百姓，不逼到没活路，谁会造反？想死容易，老子成全你！来呀！”李双喜、张鼐应声上前，“把总督大人拉到城外，用大炮轰杀他！”

眼见杨文岳被拉走，朱由腿一软就要跌坐下去，朱慈辉一把将他拉住。李自成走到朱由面前：“杨总督死忠，本王亦钦佩，将备礼敛之。倒是王爷你是想学杨总督，还是想留条性命？”

“大……大王请留我一家性命！”

“嗯，可以。不过我是王，你就不能是王了。本王封你为襄阳伯如何？”

“谢大王不杀之恩！”

“好，”李自成回身对众将道，“官军可恃者，只剩左良玉、孙传庭。明日拔营，走确山、信阳、泌阳，再杀回襄阳，灭左良玉！”又小声对刘宗敏道，“到泌阳时，将那王爷一家全部杀死！”

掘挖献陵

李自成攻下汝宁后，即进入湖广，杀向襄阳。左良玉在朱仙镇大败后逃回襄阳，搜罗旧部，招兵买马，又聚起二十万人马，但朝廷只给饷两万五千人，其余只能自筹。左良玉部本就抢掠成性，百姓怕其恨其甚于农民军。闻知李自成四十万大军将到，左良玉令抢掠民船，载运军资、家眷先走，自己则设兵布阵，准备接仗。不想百姓心向农民军，给农民军带路，绕过左良玉部防线，渡过汉水，直击樊城。左良玉已被李自成打怕了，见势不妙，遂拔营东遁，郧阳巡抚王永祚遂护送襄、唐二王之子弃城而走。农民军再占荆门，惠王朱常润弃城走荆州。农民军又下荆州，执杀湘阴王全家，朱常润再逃往岳州。农民军一路毫无阻挡，所向披靡，荆州城内的士绅百姓涌上街头迎农民军入城。

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一日，农民军克承天府。巡抚宋一鹤自杀，总兵钱中选战死，巡按李振声被俘。

这一日夜深，罗汝才被一阵炮声惊醒，心说不好，官军袭城了！忙披衣起身，冲出门外，顺着炮声向城北门跑去。走不多远，迎面碰上贺一龙：“革里眼，咋回事？！”

“不知道呀，左良玉、孙传庭来啦？”

二人跑到城门，却见城门半开，“哪打炮？”罗汝才问守门兵士。

兵士向东北方一指：“掘坟呐。”

“掘坟？掘啥坟？”贺一龙问。

罗汝才脑袋“嗡”的炸了，向着东北方向跑去，贺一龙不明就里，跟着跑去，直追到坟地。只听罗汝才大吼一声：“都住手！你们好大的胆子！”

正在掘墓的兵士住了手，张鼐走了过来：“是曹操叔呀。是闯王的令，这坟里宝贝尽多呐！”

“闯王令？”罗汝才默了一会儿，放缓了声音，“你知这是谁的墓？”

“听牛军师说，叫献陵，是个皇帝老子的墓。”

“唉——！”罗汝才长叹一声，回身而去。

贺一龙跟上几步，道：“咋回事呀？”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罗汝才摇摇头：“不该呀，不该呀！”

“咋就不该呢？汪乔年掘了闯王祖坟，咱咋就不能掘他的坟？”

罗汝才沉默片刻，款款说道：“此地本名安陆州，是明宪宗第四子兴献王朱祐杬的封地。因武宗无子，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得以入继大统，即嘉靖皇帝，此地遂升为承天府。献陵就是朱祐杬的陵寝。朱祐杬可是有明以来少有的好王爷，沉稳自重、宽仁爱民、谨守礼度，慎刑罚、拒进献、尚节俭、崇圣学、绝珍玩、不畜女乐、不设牲醴，喜爱吟诗作赋，讲史论书，观景下棋。他多有赈灾恤贫之举，诗词多关乎百姓疾苦，口碑载道，故他的故事和诗词流传甚广。可惜呀，四十四岁就死了。如果他做了大明皇帝，那就没有今天咱们的造反了。”

“还有这样的王爷？”贺一龙道，“那就说与闯王别掘了。”

罗汝才摇摇头：“恐怕说不得。”

“那又为何？”

罗汝才站住脚：“革里眼，你说闯王对咱俩有何想法？”

“嗯？”贺一龙没明白这一问。

“每次扎营，闯王总是把我和你们‘革左五营’的人马与他的人马混扎，这是何意？”

贺一龙想了想：“防着我们？”

“是了……”罗汝才刚说了两个字，忽然一道闪电击下，直劈献陵，一声巨响，震天动地，掘陵的兵士都被炸翻！随后大雨倾盆而泻。二人忙跑过去，只见有几名兵士已被劈死，浑身焦糊！

“唉，遭报应了，”罗汝才道，“看来天命未改呀！”

“天命未改？你是说，这天下还是姓朱的，咱们白忙活了？”

罗汝才指着献陵道：“这死了的老天还护着呐，何况活着的？”

贺一龙一把抓住罗汝才：“你想学李万庆、刘国能、袁时中？”

罗汝才一把推开贺一龙：“不会！”顿了一下，叹口气道，“闯塌天、射塌天毕竟是忠孝两全之人，保国护民，死的也算壮烈。袁时中虽离开闯王，毕竟没投了朝廷。而且，他与百姓秋毫无犯，乡民称为佛兵。三人都可称君子。”

贺一龙一指罗汝才：“你也是。在咱义军中，不侵百姓者，你是第一。”

建都封臣

襄阳府衙大堂之上，李自成高居上座，众头领分两列相向而坐。李自成面露得意之色，道：“朝廷的那些将军们，都已是咱们的手下败将。现在，长江以北黄河以南已全部为我所有。弟兄们劝我称帝，牛先生、宋先生认为不可，我也以为时机未到。如果现在称帝，各路义军怕是不服。虽然如今我们是各路造反大军势力最大的，但那张献忠是第一个不服的，内讧便起，我成众矢之的，所以现在还不能称帝。但虽不称帝，咱们如今已拥兵百万，再不是当初造反时的叫花子，得有个规矩了，坐卧行走、议事打仗，得有个模样，令行禁止。官军见了更害怕，义军见了才佩服，百姓见了才相信我们能夺了天下。”说完把眼看牛金星。

牛金星起身走到前面回身面向众人，展开一红锦轴，大声道：“经议，众头领推举闯王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罗头领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改襄阳为襄京，为我义军都城。”

李自成接道：“咱们不用明廷的那些烂名称，咱们的内阁首辅叫上相，辅臣叫左辅、右弼。咱们的六部称六政府，不设尚书，只设侍郎、郎中、从事。牛金星为上相，宋献策为左辅，李岩为右弼。你接着说。”

牛金星再道：“喻上猷为吏政府侍郎，萧应坤为户政府侍郎，杨永裕为礼政府侍郎，李振声为兵政府侍郎，邓岩忠为刑政府侍郎，姚锡胤为工政府侍郎。”

李振声出列大声道：“我乃大明巡按御史，并未降贼，岂受贼封？！”这李振声也是米脂人，与李自成同姓同乡。李自成认为他必是同宗一门，故李振声被俘后虽未降但并未被杀。

“哦？你既如此忠心，为何左良玉兵败走承天时，你闭门不纳？”

“哼，左良玉乱臣贼子，入城必劫掠百姓，所以不纳。”

那几位侍郎都是明廷降官，只因他们都是官僚出身，懂得衙门职责和朝廷礼仪，又无兵权，所以李自成才让他们掌各部。李振声当堂一闹，既让李自成脸面上不好看，又让那几名降官尴尬，还可能激出反心，这却是容不得的，李自成起了杀心：“老子把你留在营中，好吃好喝优待于你，还尊你为大哥，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好吧，老子成全你。来呀，拖出去砍了！”

立在门厅的李双喜一声招呼，上来几名亲兵架住李振声。李振声一甩膀子：“不用，我自己走，二十年后再杀贼！”说着大步向外走。

李自成把眼扫了一圈，道：“邱之陶任兵政府侍郎。”

李振声听见，扭头大声道：“邱之陶，你父是大明礼部侍郎，城陷之时你爷骂贼而死。你若从贼，就是混账王八蛋！”几名亲兵立刻连拖带架把他拉出去。

李自成看着邱之陶：“邱之陶，你是受命，还是学李振声？”

邱之陶上前一步：“之陶受命。”

李自成点点头，示意牛金星继续宣布任命：

文职：开封府（改称扬平府）、南阳府、信阳府、汝宁府、承天府（改称扬武州）、荆州府、德安府（改称安陆府）分设防御史、府尹、州牧、县令等。

武职设五营五卫，田见秀、刘宗敏为五营权将军，李信为五卫制将军。

田见秀提督四营：

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左果毅将军马世耀，右果毅将军刘汝魁；

右营左果毅将军白九鹤，右果毅将军刘体纯；

前营制将军袁宗第，左果毅将军谢君友，右果毅将军田虎；

后营制将军李过，左果毅将军张能，右果毅将军马重僖。

刘宗敏掌中权亲军：

帅标正威武将军张鼐，威武将军党守素副之，参将李双喜；

帅标左威武将军辛思忠，果毅将军谷可成副之；

帅标右威武将军李友；

帅标前果毅将军任继荣；

帅标后果毅将军吴汝义。

五卫分镇各地：

襄阳卫左威武将军高一功、右威武将军冯雄驻襄阳；

通达卫制将军任光荣、右威严将军牛万才驻荆州；

杨武卫果毅将军白旺、威武将军谢应龙驻安陆、汉川；

汝宁卫威武将军韩华美驻信阳；

均平卫果毅将军周凤梧驻郑州。

第十五章
张献忠建立大西政权，大清福临继位

命断闯营

这日傍晚，李自成邀罗汝才和革左五营的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治世王刘希尧、争世王蔺养成赴宴，革左五营的老回回马守应正在湖南攻打澧州，故未在邀请之列。左等右等，罗汝才未到，派人去催，才回报说身体不适，谢宴辞赴。

李自成向身后的张鼐使个眼色，张鼐转身出去，李自成道，“不来就不来吧，我们喝。”遂端起酒碗，陪坐的牛金星、田见秀、刘宗敏也端起酒。

贺一龙、贺锦、刘希尧、蔺养成忙端起酒盅高高举起示谢：“闯王请，上相、权将军请！”

几人一起喝干，放下碗，身后亲兵忙给斟上。李自成扫视四人，道：“你们说大将军为何不来？”

四人相互看看，贺一龙道：“他不是说病了吗？”

李自成冷笑一声：“不错，是病了，心病。”

几人一愣，“心病？什么心病？”贺锦问道。

李自成一擂桌子：“勾结官军剿杀我义军的心病！”

几人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此……此话怎讲？”刘希尧小声问。

“啥怎讲怎讲的，”刘宗敏大手往桌上一拍，碗碟蹦起老高，碗里的酒都荡出来，“那年他降熊文灿，就有了勾搭。如今见闯王没给他兵权，就勾结左良玉，突袭我义军，投降朝廷。”

贺一龙蹦起来：“不可能！曹操降熊文灿，与当年闯王降陈奇瑜、八大王降熊文灿一样，是诈降。曹操有谋略，当初老十三家联合作战就是他提出的。他怎么可能投降朝廷？”

两名亲兵上前将贺一龙压回椅上。牛金星起身，背手踱到四人身后，开言道：“贺将军所言不假，大将军在我各路义军中实力仅次于闯王，甚至超过张献忠。而且，他善买人心，每下一城，所获子女财物都分与众将士和协同作战的义军，所以他威信很高，各路义军都愿与他交往。唯其如此，才更加可怕，因为他若投了朝廷，各路义军中就会有人效仿，可能有很多人，我们就会转胜为败！”贺一龙冷笑一声：“上相所言都是臆测，没有真凭实据，如何使人信服？”

牛金星也冷笑一声：“不等我拿到真凭实据，我就已经身首异处了！你们都知道，大将军只杀贪官酷吏，从不杀清官廉吏。一次攻下一城池，他手下一头领替人报仇，杀了一清廉官员一家，大将军竟将这头领五马分尸！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中有朝廷！他只反贪官，不反朝廷。所以，他投降朝廷是迟早的事，这种事已露端倪。我军水淹开封，他极力反对；南阳之战，闯王中了孙传庭埋伏，李将军设计要他去救，他初时竟不情愿。难道我们要等他做了刘国能、李万庆、袁时中，才识破他吗？！”

贺一龙又蹦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你们，”他手指一扫，“就是想收了我们的队伍，都姓了李！”

李自成说话了，声音阴冷：“曹操所为，革里眼都知情、都参与了。闪电劈死我的兵士，他竟说天命未改，可见也早通了朝廷。来呀，拉出去，砍了！”

李双喜一招手，上来四名亲兵，拖起贺一龙就走。贺一龙大叫：“那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是曹操说的！”拖出老远，还听见他在喊，“大业未成，就自相残杀呀！李自成，你混蛋！你阴毒呀！”

贺锦、刘希尧、蔺养成腿哆嗦的椅子都颤。正在无话，张鼐闯了进来，将一个包裹往桌上一放，包裹散开，露出一颗人头！几人定睛一看，正是曹操罗汝才！差点都尿了裤子。

“哈哈哈哈——”刘宗敏一阵狂笑，盯住三人道，“你们说，是跟着闯王打天下，还是跟着曹操一块儿去？”

三人哆哆嗦嗦抱拳道：“跟闯王……跟闯王。”

“好！”李自成道，“我绝不做亏待弟兄的事，早给你们留了位置。”李自成咳嗽一声，“刘希尧为右营制将军；贺锦为制将军，驻禹州；蔺养成为通达卫左威严将军，驻荆州。”

武昌之危

高观山南麓下一座大府邸，东西宽二里，南北长四里，占了半个武昌城。垒红石为城，高二丈九尺，正门三个大字“镇楚门”。一顶小轿匆匆而来，在门前停住，致仕居家大学士贺逢圣出轿，撩开大步往里赶。过了一片湖，才是一处大宅院，墙饰青绿，门饰丹漆，铜钉涂金，上书“楚王府”。贺逢圣递上名帖，不等通报就蹿了进去，家丁倒也不拦。迎门一座大殿，上书“承运门”，过了门才是正殿。贺逢圣还未进殿，就听见一片哭声。只见七十五岁的楚王朱华奎高坐于上，一群人跪在下面，竟都是武昌头面人物，湖广布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首脑。

见贺逢圣进来，朱华奎先道：“贺相免开尊口，本王没有钱！”

贺逢圣上前一揖：“王爷有没有钱，不说这城中百姓，就是天下也无人不知。此城一失，王爷命将何处？难道王爷不知福、襄、崇诸王所终？钱财留给谁了？李、张二贼！”

“如果此城有失，是谁的责任？难道是本王吗？”

“王爷此话有理。”贺逢圣转向跪着的一干人，“朝廷养着衮衮诸公是干啥子的？每日里只是诗俦酒侣，高谈阔论，尸位素餐，鼠窃狗偷，到用时无一能为！武昌是啥子地方？江汉重镇！‘南援三洲，北集京都，上控陇坻，下接江湖。导财运货，懋迁有无’，这是东汉蔡邕描写武昌的《汉津赋》，你们这些饱学之士自然知道。武昌故名江夏，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孙权灭黄祖、夺江夏，并任周瑜为江夏太守。武昌失，则江汉不保，是何后果，你们不知吗？！平时不设防，如今兵临城下，又慌了起来。今日里哭求王爷，明日里怕就要哭求贼人了！”贺逢圣是大学士，曾为辅臣，虽是致仕，威仪自在，听他训斥，他人也不敢驳。

“求本王也无用，还是去求贼人吧！”朱华奎气哼哼道。

贺逢圣转向朱华奎：“王爷，您是第九代楚王。想我第一代楚王，何等英雄！多次领兵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就连信国公汤和、江夏侯周德兴等开国元勋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永乐帝都称他为贤王。如果老王爷活在今日，李、张二贼岂是对手！怎么到您这，竟连借银充饷都不肯！现在西有李闯重兵压境，东有张献忠兼程而来。麻城已生民变，引张献忠占了麻城，武昌已如危卵，再不出饷募兵，城破就在须臾，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朱华奎“腾”地站起，把身后的太师椅向前一推：“这把椅子就是我老祖宗留下的，没有别的，只有此椅可佐军充饷！”说完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贺逢圣叹口气，对众人道：“承天、德安的溃兵正涌进城来，你们去招募他们，我再去说王爷助饷。死马做活马医，抗到几时是几时！”

抱归美人

田弘遇在田府门前两只铁狮子之间兜圈子，许久，终于看见一匹白马奔来，骑马人在府前勒缰下马。田弘遇迎上去：“将军鞍马劳顿，又诸事繁扰，还能赏光一叙，老夫有幸啊！”

“国丈说哪里话，国丈相邀，三桂敢不从命。”

田弘遇牵住吴三桂手迈步进府，三桂边走边看，十分惊奇。田府院墙、房屋都高大异常，粉墙黛瓦，堂屋门额饰以浮雕，两边刻有荷花、香草。山墙、额枋、挂落都是砖雕，又分浮雕、线雕、镂雕，有的秀丽，有的健劲。房屋均为木窗，一进为双启型，二进为悬启型，三进又为双启型，样式各不相同：有酸枝棂丹窗、通天夹扇菱花窗、栅条窗、雕花窗、大格窗等，雕龙刻凤，各不相同，刻工极精致。

“三桂知道国丈是江南人，贵府就是江南样式吧。”

“呵呵呵呵，老夫本籍陕西，后迁居扬州。扬州是江南大商埠，南北各色混杂，故民居也是融合南北特色，独成一格。院墙高大，既防火、挡风又防盗。房屋都是两层，上层主要用于囤积货物，摆放杂物、晾晒衣物。”说着来到后花园，又是一番景色，亭阁、水榭、廊桥、古井、假山、花草，精巧别致，自不必说。只见亭中已摆上珍肴美酒，“将军请。”

“国丈有何话说，但说就是，何必如此破费。”

“诶，将军奉诏勤王，令酋闻风而遁，老夫身为国戚，理当替皇上为将军洗尘呀，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国丈这话可说大了，三桂哪有那本事，三桂未到京敌已退了。”

田弘遇举杯道：“还是亏得有将军这等人才，建虏怕的就是辽东军呀。老夫听说祖大寿等人劝降于将军，将军不为所动。”

吴三桂大惊，此等密事田弘遇怎知，看来朝廷已知，必是自己军中有锦衣卫密探！一阵烦闷上心，举杯一饮而尽。

“不知这等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只好今朝有酒今朝乐，就以歌舞佐酒吧。”田弘遇说着拍拍手。丝竹声起，重帷后面飘出十数舞姬，竟是薄纱轻衣，翩然起舞。待舞成一圈，一名歌姬怀抱琵琶款款而出，身着紫俏翠纹百褶裙，淡扫蛾眉，薄点朱唇，长袖缓舒，莲步轻摇，露出一双鸳鸯凤嘴双钩，手拨五弦，轻拢慢捻，目送飞鸿，轻启莺喉：

云卧衣裳冷，看萧然、风前月下，水边幽影。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江万顷。爱一点、娇黄成晕。不记相逢曾解佩，甚多情、为我香成阵。待和泪，收残粉。

灵均千古怀沙恨，恨当时、匆匆忘把，此仙题品。烟雨凄迷僝僽（chán zhòu）损，翠袂摇摇谁整？谩写入、瑶琴幽愤。弦断招魂无人赋，但金杯的皪（lì）银台润。愁殢（tì）酒，又独醒。

身似云雾歌似清泉，吴三桂通体生凉，恍若新浴，一曲罢，魂不回，举着酒杯忘了喝也忘了搁。

田弘遇指着女子笑对三桂道：“将军，这佐酒菜如何？”

吴三桂放下酒杯：“此女只应天上有，国丈好福气呀！”

“唉，哪是老夫的福气。此女名陈圆圆，是我从老家新买来，本想送与病中的娘娘，给娘娘宽心解闷，不想娘娘就……”

“国丈节哀，不可忧坏了身子。”

“有福无寿，命该如此，不说这些了。”田弘遇向众女挥挥手，“下去吧。”又转向吴三桂，“还是说说眼下吧。自今上登基，建虏已五至，各地官吏不是望风溃逃就是献金迎降，建酋先后陷兖州、顺德、河间三府十九州七十二县，鲁王及乐陵、信阳、东原、安丘、滋阳诸郡王遇难。据各府州县报，共掳去人口三十六万余、牲畜三十二万余，抢夺黄金一万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珍珠四千余两、彩缎五万余匹。”

“听皇上说是首辅亲自督师，怎还坏了这许多？”

崇祯十五年十一月清军入境，直到十六年四月才开始北撤。崇祯召见阁臣，怒言“朕要亲征”，周延儒才赶忙说“臣愿代皇上。”崇祯立刻道：“卿果愿去，朕在宫中看过奇门，正在此刻。一出朝门，即向东行，慎勿西转。”周延儒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家就在城西！这分明是皇上要他立刻就走，家都不能回！这位首辅大人当晚竟是在齐化门城楼上士兵哨铺上睡了一宿。可这位首辅只到了通州就不走了，只是分兵尾随，每日只是与刘泽清、唐通几位总兵宴饮，还每日向宫中报捷。山西总兵周遇吉请道：“建虏深入日久，士马俱疲，饱掠后资装甚重。若设伏险隘，集兵邀击，乘其敝而图之，胡为不克？尾敌而行，无异纵敌。圣上注望甚殷，督师岂能遮天？”延儒哪敢硬碰，遂不听。

“咱这首辅会打仗吗？各路勤王师或行动迟缓，或干脆就不动，只有周遇吉三万人在杨柳青与清军七万大战三天三夜，毙敌数千。还有一个袁时中，为救鲁王，在海州与建虏狠干了一仗，竟杀败了鞑子。”

“袁时中是何人？我怎没听说过？”

“他是盗，是闯贼手下，居然去救鲁王，可惜晚到一步。不过他将海州百姓救了出来，还每人发五十文赏钱。”

“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三桂咂一口酒，“周首辅就是为此丢了官？”

田弘遇大略一说：骆养性派出的锦衣卫探得实情禀报，崇祯震怒，要从公察议。延儒自知罪重，自请戍边，崇祯忽然又发慈悲，不忍加罪，下了一道温旨：“卿报国尽忱，终始勿替，许驰驿归，赐路费百金，以彰保全优礼之意。”这使众臣大不解，请求严惩，崇祯却说，周延儒功多过寡，不必再议了。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陈演接任首辅，擢武英殿大学士。

听田弘遇讲罢，吴三桂心里也打鼓，他也是接到勤王诏命故意磨蹭待敌走了才赶到京城，想了想道：“那范志完呢，他也没打吗？”

“你说那个总督蓟辽宁远军务、节制登莱抚镇的钦命督师？哼！山东武德道兵备佥事雷祚弹劾范志完贪懦，不敢接敌，却纵兵淫掠，议罪下狱了。”

吴三桂心下稍安，自己也怠敌，皇上没降罪，还温言褒奖，宫中赐宴，“皇上慈悲呀。”

“如今湖广、豫、陕何人督师？”

“吴甡。”

“那个兵部左侍郎？”

“皇上已进他太子少保、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不过他上月即受命，至今还逗留京师。”田弘遇眼神黯淡，“皇上本不礼佛，如今竟在皇城南面建斋，每日子时从宫中步行至斋中拜佛，还把道教真人张应京召入京，在宫中设坛书符请仙召将，皇上方寸已乱。酋再入，将若何？”

吴三桂想了想，诡笑道：“倘以圆圆送我，战乱之时，三桂先保君家无恙，再保大明江山！”

“此话当真？”

“如食此言，三桂当死建酋蹄下！”

“不可说不可说，”田弘遇起身举杯，“明日老夫亲送圆圆过府。”

吴三桂两眼放光，也起身举杯，“谢国丈，明日三桂以千金为聘！”

沉杀楚王

直到武昌城被围成箍桶一般，朱华奎才忍痛拿出钱来，将各处溃兵聚集，称楚府兵，上城御敌。不想这些楚府兵嫌钱少，竟然哗变，纳城投降，武昌遂陷。

眼见城即破，贺逢圣从城上下来急奔家中，刚到门口，见一人蹲在墙角，见贺逢圣来，急起身施礼道：“老师还好吧？”

“尹如翁？你怎在此？”

“我救老师出城。”尹如翁从怀里拿出一僧帽、一袈裟递过来。

“你要我逃走？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老大人别执拗了。”

尹如翁一脸愠色，“那左良玉败逃至此，向王爷索饷，王爷拒给，怎着了？他就纵兵大掠，焚庐舍、夷井灶，鸡犬不留，阖城一空，就跑了。李自成、张献忠来了会怎样？看看开封城！民恨官甚于恨贼，必开城！留得性命，方可报知朝廷，怎就是不仁不义？”

贺逢圣一把推开，怒色道：“不闻孙承宗老大人么？老夫岂肯做懦夫，殉城而已！你快走吧。”遂不再理尹如翁，推门进院。

张献忠来到楚王府前的湖旁，向傍山而建的王府眺望，不由得赞叹：“好大的场面！想那紫禁城也不过如此吧。”扭头问孙可望，“这王府得有多少房子呀？”

孙可望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对手下吩咐道：“去，带个王府家丁来。”很快一个老院丁被带来，“你说，这王府有多少间房子。”

老院丁颤声回答：“回大老爷，府里共有八百多间宫室。”

张献忠打马前行，孙可望对老院丁道：“跟着，一路给你爷爷讲讲。”

老院丁屁颠儿颠儿跟着，边走边道：“这湖是楚王种芦的去处，为的是取膜做笛簧，故名歌笛湖。府内有前三殿后三宫，三殿是承运殿、圜殿、存心殿。”老院丁指引道，“那里是武当宫，是王爷祭祀神灵之地；那边是社稷坛，是春秋祭祀之所；还有榛子园、御菜园；洪山后有放鹰台；武胜门外还有鳇鱼濠，是王府厨膳专用的养鱼池；城东有王爷别宮名桃溪小隐。”

“爷爷听说还有个八王陵？”

“是，在龙泉山天马峰下。自洪武年封第一代楚王于此，已有八代王爷葬在此处。”

“哦？现在的王爷是第九代了？”

“正是。”

李定国策马而来，到张献忠面前站住：“义父，我查了楚王府库，库藏金银数百万之巨，车子几天几夜也载不完！”

张献忠点点头，径直走入大殿居中坐下：“让老子见见那个第九代楚王！”

朱华奎被带进来，张献忠见他白发白须，笑道：“舍命不舍财呀，偌大年纪，要这许多金银何用，还不是孝敬老子？”

朱华奎扑通跪倒：“是、是孝敬大爷您呐。小王本、本就没打算与大爷您干仗呀，是贺逢圣他们非要对抗大军呀。”

“谁是贺逢圣？”

“东阁大学士，前礼、礼部尚书，崇祯九年、十四年的阁、阁臣。”

张献忠扭头问李定国：“可抓住了此人？”

李定国摇摇头：“兵士在山南墩子湖边捉住此人和他家人，他大喝‘我朝廷大臣，尔曹敢无礼！’兵士见他径直向湖中，便未拦他，他遂以船载全家人沉湖自尽。”

“倒是个有肝胆的。”张献忠转向朱华奎，“有这许多钱，却不养兵设守，你朱胡子就是个傻子！”遂再向孙可望道，“留这等庸人无用。那姓贺的不是沉湖而死吗，叫他陪着，放入竹笼中沉江，宗室全都绑了扔到江里！”

诛杀朝臣

早朝开始，崇祯坐定，不等朝臣行礼毕，就开口问：“雷祚、范志完来了吗？”

“来了。”两人同时答道，一起走上前来。

“雷祚，读你的奏疏，就从范志完纵敌一句读。”王承恩将奏疏递给雷祚，雷祚展开读道：

……范志完畏缩纵敌，纵兵淫掠，折除军饷，勾结大党。志完不过两年佥事，骤升督师，无大党为后盾，岂能如是？身为督师，无纤毫才干，先是疏于防务，后又怯懦至极，唯有尾随呵噪。更有甚者，纵兵淫掠百姓，以金银鞍马并数千金行贿京师政要。座主当朝，罔利曲庇，只手有燎原之势，片语操生死之权，称功颂德遍于班联。臣不忍见皇上以周召待大臣，而大臣以严嵩、薛国观自待也。臣外藩小吏，乙榜孤踪，不言不敢，尽言不敢，感皇上虚怀俯纳，故不避首辅延儒与举国媚附时局，略进一言。

听了这一段，众人就明白了，一句“勾结大党”，范志完就完了。

“范志完，你有何话说？”崇祯问。

“雷佥事所言不确。”范志完腿直打弯，“松山、锦州失守之时，臣职兵部左侍郎在宁远，遂于城南筑五城，招当地居民充实其内，转运兵旅粮秣。又修觉华岛城，以为掎角，局势略为稳定，受到皇上嘉许，臣何曾怯过？”

雷祚马上接道：“去年闰十一月初，臣守德州，清兵数万突攻德州，臣死守却敌。数日后志完兵方至，却是一路抢杀，百姓惊惶万分。志完写信给臣，欲入德州城。臣与志完素不相识，看他如此作为，怎敢信他？遂回他道：德州百姓听说范兵入城，都要搬往他处。援兵不是守垛之用，督师亦非进城之官。至二十日，清兵直闯德州，志完兵望风溃逃。随后便派人带着劫掠的珍宝回京，到处行贿，以粉饰败绩恶行，蒙蔽圣上。”

范志完急了，大声道：“雷佥事不放臣入城，是臣致败之因！是崇祯二年总兵赵率教被拒入城战败身亡的重演！”

“胡说！”蒋德璟道，“祚任山东武德兵备佥事，知建虏不久必至，早作绸缪。刊布积谷清野之示，练标兵，简营兵，制火炮，造盔甲，力守德州。及建虏至，祚率军民拼死抵抗，激战两昼夜，虏力竭退。而你，从宁国做官始，历真定知府、宁远佥事，剥军嚼民，贪名久著。遽升督师，每到一处，索要行粮，令各州县不堪重负。更有纵兵掳掠，恶过建虏。这处处都有地方官向我诉苦。你怎能与赵率教相比！”

崇祯转向雷祚：“你说称功颂德遍于班联者是谁？”

“前首辅周延儒。”雷祚答，“延儒气焰灼天，威福自作。皇上两次破格选用人才，延儒扬言是他出揭，令所选台道诸人不感圣恩，而感延儒。招权纳贿，如起废、情狱、蠲租自以为功，再如考选科道，收于门下。又如凡求巡抚道员，先输贿玉带二、珍珠十三颗给延儒门客董廷献以达，议定某缺一万，某缺八千，经部推、延儒谒请，再送厚礼至周府。”

崇祯立时火蹿脑顶，一拍扶手，“锦衣卫！”

“在！”骆养性立刻出列。“速拿董廷献！”不待骆养性回答，崇祯又转向范志完，“金鞍并数千金馈谁？”

范志完嗫嚅不能答。蒋德璟接口道：“当然是馈宰辅。假如宰辅不贪，割绝私交，何至有今天如此局面！”

“今天局面与宰辅私交何干？”崇祯道。

“假如宰辅早引公忠廉勇之士，布列山海关至蓟镇一带，建虏虽来，未必披猖至此！假如宰辅视师之后把封疆耗弊、督抚罪状一一入告，惩前毖后，或许可收亡羊补牢之效。但延儒徇庇欺饰，即此一端，就罪无可恕！”

“是。”吏部尚书郑三俊出班，“延儒多欲不刚，忠不足谋国，而智足以掩过。想窃附于君子而又不摒去小人，见忠直之人表面援护而实质疏远，见邪佞之人表面亵慢而实质亲昵，辜负皇上知遇之恩，更误封疆安危。”

“延儒乃天下罪人，”范景文看了眼郑三俊，道，“吏部文选郎中吴昌时乃延儒罪人！”

“吴昌时？”崇祯扭头看向詹事府左庶子吴伟业，“那个复社的吴昌时？”

不待吴伟业答复，范景文抢先道：“就是他。此人自认为延儒干儿，凡内阁票拟，国家大小事情，事事预先知道。昌时与董廷献表里为奸，无所不至，贪利嗜进，赃私巨万，万目共见！”

崇祯再转向吴伟业：“此人果如此？”

吴伟业点点头：“延儒复出，昌时自以为有功，因而专擅权势。延儒反为他所用，亦为他所累。”

“周延儒是……是众臣推荐，与他何干？”崇祯本想说周延儒“是朕钦点”，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心想周延儒现在是个屎盆子，说“朕钦点”岂不是说自己瞎眼？

“是他出钱出面，上下打点斡旋，延儒才得推举。”

崇祯心中已恼：“诸卿所说都是虚言，可有实证？”

继任周延儒为首辅的陈演上前一步：“昨有御史蒋拱宸的疏揭，有实据，昨晚已封进。”

崇祯尚未看到：“说什么？”

“疏说，如南场一榜，为昌时经办，取者非亲戚就是以重贿买通关节之人，延儒弟肖儒、子奕封均榜上有名，白丁铜臭之流都夤缘登榜，朝廷法纪置之一旁。昌时还勾结中官李瑞、王裕民，求圣上旨意，重贿入手就预揣温旨告人。”

外廷通内、科举纳贿，此二事是崇祯最不能容忍的，蒋拱宸此箭可谓正中靶心。“范志完、李瑞、王裕民，斩！朕要亲审吴昌时！”

称王武昌

李信人马来到武昌城下，早有孙可望、李定国迎着。李信是初次见到张献忠属下，不免一番问候寒暄。李信见城门楼上“武昌”两个大字变成了“天授府”，两边竖着两面大旗，一面上书“天下安静”，一面上书“威震八方”，遂道：“西王欲求天下安静，志向高远呀。”

孙可望跟道：“哈哈，先有鸡犬不宁，才有天下安静呀。”

李定国道：“闯王、西王等举义，无非是活不下去了，最终还是要为百姓求个天下太平。”

“说得好！”李信赞道。三人边说边走，来到楚王府，见府上又竖着两面大旗，一书“天与人归”，一书“招贤纳士”。张献忠早候着呢，听到通报“李岩将军到”，忙起身迎出。李信见这大汉一张黄脸，炸蓬胡须，便知是张献忠，忙做一大揖：“李信拜见西王。”

张献忠上下一打量，道：“早听说闯王得一文武全才的高人，一见之下，还是一表人才呀！”

“西王过奖了，在下不过闯王手下一马前卒。”

“哈哈哈哈！唉，我老张不如闯王实力大，就是缺你这等人才呀！”张献忠拉着李信手进了大厅落座。

“西王此话让李信汗颜。”李信指着孙可望、李定国，“李信知道西王手下人才济济，如这二位兄弟。”不待张献忠答话，又指着府外两面大旗道，“在下听说您已开科取士了，果然是求贤若渴。”

“哎呀兄弟呀，坐坐坐。”张献忠拉着李信坐下，“咱老张可不敢与闯王争个先后。唉，咱老张与闯王九死一生，拼出了一番天地。可我寻思着，这打来杀去的，总是个寇，是个盗，名不正言不顺啊，老百姓不服你呀，总要有个名分才是正途。可闯王不动，老张不敢动。如今闯王动了，老张才敢动，就是为的吓住那皇帝小崽子。”张献忠干笑几声，“还请李将军在闯王面前为老张美言几句呀。”

李信连连摆手：“闯王可没有责怪西王的意思。当年要不是您大义鼎助，闯王哪有今天？这不，”李信指着门外，“这二百匹马驮的都是闯王送您的贺礼呀！”

“哎呀呀，这哪敢当呀，多谢多谢！”

“西王，闯王所以能拼出个天地，靠的可不是名分。”李信掏出一纸递与张献忠，“闯王提出‘剿兵安民’之说宣示百姓，这是进兵檄文。”

张献忠接过细看：

明朝昏主不仁，宠宦官、重科第，贪税敛，重刑罚，不能救民水火，日罄师旅，掳掠民财，奸人妻女，吸髓剥肤。本营急兴仁义之师，拯民涂炭。今遣牌知会，士民勿得惊慌，各安生理，三年免征，一民不杀。

“对着咧对着咧，咱老张也学着。”

刘文秀从东厢房出来：“义父，酒宴已摆下，请李岩将军入席吧。”

“好，”张献忠起身拉住李信手，“老张为李将军洗尘，咱们边喝边谝。”

张献忠四个干儿均陪坐，挨个敬李信，转了一圈，张献忠才放下碗，抹一把嘴：“接着刚才的话头说，我是开科取士了，不揽人才不行呀。闯王本和咱老张一样，是个流寇。六年前潼关一战，只剩十八骑遁入商洛山。自从得了牛先生、宋先生和兄弟你这样一等一的人物，立马做大。老张是学闯王呀。唉，科是开了，却没收来如兄弟你这般管用的。”

李信也放下碗：“在下还听说西王也设了五府六部？”

“哎，学闯王，学闯王。”孙可望抢先道。

“在下还听说西王发金赈武昌、汉阳难民，好、好！”李信竖起大拇指。五大碗酒灌下，李信胆壮了：“西王过去杀人太多，闯王也是，杀了很多无辜之人。今后只杀应杀之人，不可再滥刑滥杀，方可收人心、取天下。”

“说得对！”李定国首先附和。

这顿酒李信被灌了个四仰八叉。送李信回房后，张献忠对四个干儿道：“李自成名为相贺，实是相胁，要我归附，受他的封。”

“义父啥心思？”孙可望问。

“李自成鸿门宴杀了曹操、革里眼，又命李过追杀了离他而去的小袁营。这几人尚且容不得，岂能容我？老子归了他，还有命吗？可目下咱实力不及他，还得罪不得。这样，”张献忠转向艾能奇，“闯王送了咱二百匹马驮的礼，咱要回他三百匹马的礼。你去准备，明日随李岩一起走。”

先剿内贼

皇极殿旁的中左门，本是大臣出入的旁门，崇祯却将审吴昌时的地点定在此处，内阁五府六部九卿科道官把个中左门挤得满满的。

“吴昌时！”崇祯一声断喝。

“臣在。”吴昌时似早有准备，沉静应道。

“通内之事从头说来！”

“皇上，祖宗之制，交接内侍者斩，法极森严。臣虽不才，安敢犯此？”

“蒋拱宸，你说！”不想蒋拱宸咕咚跪下，以头触地，浑身发抖。

崇祯大为惊讶：“你这是怎了？”蒋拱宸只是个抖，再不说话，也不抬头。崇祯大怒：“你疏中说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现在怎么哑了？”

蒋德璟出班道：“皇上，吴昌时根基极深，周延儒虽走，有内官为奥援。昌时不动，谁敢当面责他？昌时即动，内官尚在，谁敢遗此后患？”

吴昌时冷笑一声：“皇上若必以此坐臣，臣何敢抗违圣意，自应承受。若欲屈招，则实不能。”

崇祯七窍冒烟：“果然是嘴硬头硬！没有后援安敢如此？朕倒要看看你屈是不屈！蒋拱宸退下！”遂一指吴昌时，“来呀，打他！”

内侍们正要上前，蒋德璟跨前一步：“皇上，殿陛之间无犯刑之例，乞将昌时付法司究问。”

“哼！此辈奸党，神通彻天！看看蒋拱宸吓的样子，若离此三尺地，谁敢据法从公勘问？”

“皇上所言极是。”东阁大学士、礼部右侍郎、阁臣魏藻德出列道，“但昌时不过幺魔小吏，不值皇上如此大动肝火。”

“哼哼，昌时是幺魔小吏，周某也是幺魔？”

这话吴昌时听来比用刑更可怖！用刑尚许挺过，周延儒被处置，自己必死！心下始颤。只听蒋德璟道：“皇上，殿陛用刑，实三百年未有之事呀！”

崇祯一拍扶手：“这厮也是三百年未有之人！用刑！”

这场当廷用刑把百官唬得就有那要尿裤的。吴昌时哀嚎之声传出一里地，最终两胫被夹断，昏死过去。正此时，日值的兵部尚书冯元飙急火火跑进来，举着一纸，不及行礼就叫道：“皇上、皇上，吴三桂急报！”

看他这模样，崇祯心头一惊：“建虏又来了？”

“不是，是……是皇太极死了！”

“啊——？！”大殿里一片喧声！

“死了？怎么死的？”崇祯“噌”的蹿起，一把抓过急报，急急看下去。吴三桂说，皇太极凡事躬自裁断，好劳，两年前身体就出现不适。去年十月，因皇太极病沉，行大赦，凡重辟及械系人犯，俱令集大清门前，悉予宽释。十一月下谕，今后诸务令和硕郑亲王、和硕睿亲王、和硕肃亲王、多罗武英郡王合议完结，非军国大事皇太极不再与闻。今年正月初一没有举行每年一次的新年大典。三月十七日再颁大赦，死罪以下皆赦。四月初一，向沈阳各寺庙祷告，施白金。据建虏谕告，皇太极于八月九日坐于清宁宫炕上无疾而终。其实非无疾，而是沉疴已久，医药罔效。皇太极之子豪格与皇太极之弟多尔衮争位，尚未有定。

“太好了！”崇祯满脸放光，“建虏大乱，无暇顾我，我可全力剿平内贼！”崇祯坐下，把百官扫视一圈，“左良玉现有二十万人马，孙传庭有多少？”

蒋德璟道：“孙传庭自退回潼关后，屯田、缮器、积粟，广招兵马，元气恢复，现在约有本部兵马十万，再有陕西总兵马爌、秦翼明、牛成虎部及已入陕的河南总兵卜从善、陈永福部，共约十五万。”

“好，昭告天下，免河南五府三年田租。有擒李自成者，赏万金，爵通侯；擒张献忠者，官极品，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崇祯顿了一下，再道，“进孙传庭兵部尚书、督师，总制应天、凤阳、河南、湖广、四川、贵州军务，兼督三边，赐尚方剑，即日出关。赏左良玉银三千两，立即西进，与孙传庭形成对李自成的夹击之势，早歼逆渠！”

“皇上，皇上已委吴甡为督师了。”

“哼，吴甡受命督师，自当星驰受事，竟三月以来迁延不进，未出都门，筹划莫展。若在行间，何以致胜？免了！”

“皇上，臣以为不可！”冯元飙道。

“什么不可？”

“孙传庭出关乃冒险之举。李自成兵马已达百万，张献忠也有五十万，已不是当初的乌合之众。朱仙镇、南阳之战，可见闯贼已深谙用兵之道。孙传庭主动出击，一旦兵败，不仅陕西不保，而且危及全局。臣以为应按兵不动，视形势而断。”

“还按兵不动，看着贼众越滚越大？再不动，就再也动不了贼人了！”

“皇上，”蒋德璟道，“现在可用之兵，唯孙传庭与左良玉，这是我大明最后的家当。此举不仅仅是河南、湖广的事，而是系天下安危！”

“如果看着闯贼继续做大，建虏乱止，再举兵入关，那就真的没有大明了！”

“皇上，左良玉不受节制，屡次抗命，不可倚信。此番他若不从，将陷孙传庭于危地！”新进辅臣黄景昉出列。

“左良玉攻下武昌，足见其忠心，怎就不可倚信？”

“左良玉非是攻下武昌，是张献忠主动撤离。嗣后献贼连下长沙、衡州，而占全湘，再进江西，陷吉安、袁州、建昌、抚州，又分兵南进广东南雄、韶州，左良玉却只蜷缩武昌，再无动作。似此怎可再信？”

崇祯无语，默了片时，范景文道：“皇上，闯贼借剿兵安民为辞，愚民被欺，望风投降，何故？”

“你说。”

“闯、献并负滔天之逆，但治献易，治闯难。献贼，人之所畏；闯贼，人之所附。所以附闯，是苦于官兵！一苦杨嗣昌之兵，民不得守其城垒；再苦宋一鹤之兵，民不得有其家室；三苦左良玉之兵，民不得保其身命！闯贼知民心所苦，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献贼亦一改滥刑之恶，宣布三年不征粮，大量任命降官，开科取士，礼贤下士，遂致民视贼如归，人忘忠义。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是各州县自甘从贼！故目前胜招，须从收拾人心始，须从督抚镇将约束部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

这话很不中听，众臣正不知崇祯是恼是受，郑三俊又站出来：“此言良是。数千里城垣荡然一空，物力已尽，蹂躏无余，蓬蒿满路，鸡犬无音，成何世界？皇上无几人民，无几土地，如何致治？为今之计，须严边防。天下以边疆为门户，门户固则堂奥安。虽然现在建虏内乱，但必不久。一旦新主立，必再入关，宜事先修备。与其重治于失事之后而无益，不如严防于无事之日而有备。至于修内治，全在守令。守令贤则政自简、刑自清、盗自息、民自安。”

听到“皇上无几人民，无几土地，如何致治”时，崇祯已潸然泪下。待郑三俊说完，方缓缓道：“诸臣不实心用事以至于此，皆朕之罪。”然后话锋一转，提高语调，“天下安危在此一举，孙、左必须即日出师，再阻者，斩！还有，”崇祯看着地上昏死的吴昌时，“吴昌时把持朝政，奸狡百端，押入锦衣卫诏狱论死！将周延儒押解来京，听候勘问！”

陷计折戟

高杰大步走进督师府，见白广恩已先到，不及招呼，向孙传庭匆匆一揖便道：“大帅真要遵旨出师呀，怎么改了主意？”

“我岂不知出关是冒险，可如今还有他途可选吗？”孙传庭摇摇头，“大丈夫宁死马下，岂能再对狱吏乎？”

白广恩与高杰一样，都是农民军降将。自松锦之战逃回后，先是奉派镇守山海关，后又奉调入孙传庭部。此时见孙传庭执意出战，明白孙传庭是怕再受牢狱之苦，遂道：“力量悬殊过大，出关无异驱羊入虎口。我军是皇上的唯一依靠，怎会再对狱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帅应审时度势而后定呀。”

孙传庭看看他俩，忽然笑了：“你们可知邱之陶？”见二人摇头，孙传庭又道，“他是当朝大学士邱瑜之子，李自成陷宜城时被俘，被闯贼任为兵部侍郎，命守襄阳。昨日接他一书。”说着从案上拿起一纸递与白广恩，高杰凑过去同看——

督师与之战，吾诡言左镇兵大至，摇其心，彼必返顾。督师击其后，吾从中起，贼可灭也。

“可靠吗？”高杰问。

“闯贼攻城时，他爷力主坚守，城破后为闯贼所杀，他父又是朝廷重臣，他断不会甘心侍贼！本督已回书如其言。此战如胜，上可慰天心，亦可扭转晋、豫战局。”

孙传庭走到案前：“本督已檄左良玉统兵西上，令陕西巡抚冯师孔、总兵马爌、秦翼明取道商洛进驻南阳，作偏师之用。河南总兵卜从善、陈永福在洛阳与我会合。郧阳道高斗枢、总兵惠登相东进逼襄阳。”

“惠登相？过天星惠登相？”高杰问。

“是他。”

“他何时降的？”

“我知道，”白广恩道，“崇祯十三年，被左良玉打败，就降了。”

“他可是老十三家呀！”

“李万庆、刘国能不也是老十三家吗，降后以王臣自命，以忠义自许，骂贼而死。”孙传庭正色道，“实话说与你们：皇上将你二人调归本督时，朝中就有人说你二人贼性难凭，不可用。本督向皇上保你二人必不辱王命。还望你二人同心戮力，疆场用命，以明心迹！”

“大帅放心，”高杰道，“誓死保我大明！”

“对，唯大帅驱使！”白广恩跟道。

“好！”孙传庭指着地图道，“你二人与牛成虎将军随本督大军由灵宝入豫，高将军为中军，白将军领火车营，总兵王定、官抚民领延绥、宁夏兵为后劲。明日午时在关帝庙誓师出关！”

二人抱拳，“得令！”

孙传庭先是攻陷宝丰，后推进到郏州境内。李自成先以万骑试探性迎战。白广恩、高杰的前锋杨绳祖、王龙原是罗汝才部下，罗汝才被杀后带部潜遁，投了高杰。此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疯狂击杀，竟擒获了李自成的果毅将军谢君友，砍了李自成的坐纛，一举攻陷了郏州。孙传庭再命游击折曾修奔袭李自成部在唐县的老营，掳其辎重，杀其部众男女家属。高斗枢、惠登相接孙传庭令后迅速出兵，攻占光化、谷城，直逼襄阳。孙传庭洋洋得意，向崇祯报捷：“有自贼中逃回者言，贼闻臣名皆溃。臣誓肃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忧！”

邱之陶见一切均按设计进行，十分得意，一面飞报李自成左良玉大军已抵襄阳城，请速回军，一面准备举火为号，夹击李自成。

瓢泼大雨已连下了数日，这一日邱之陶正俯在地图上计算李自成回军日期，忽听有人大步进来，抬头一看，惊得差点坐地上，来人正是李自成！后面跟着张鼐、李双喜。

“闯、闯王如何回来得这般快？”

李自成冷笑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如果慢些，岂不要被左良玉、孙传庭和你围歼在襄阳城下？”

听这话，邱之陶知事已败露，但还抱着一线希望装糊涂：“闯王这、这话是何意？”

李双喜道：“实话告诉你，孙传庭给你的蜡丸，是先被我截获，才到你手。”

李自成向后一靠，闭上眼道：“何时举火为号呀，该点火了吧？”

邱之陶镇定下来：“左镇与孙督师联营而来，你虽然回来了，怕也是为时已晚吧。”

张鼐哈哈大笑：“再告诉你，我军直抵武昌城下，那左良玉根本不敢动！至于孙传庭，粮道已被我切断，全军困于泥泞之中，死期不远了！”

连日大雨，孙军车辆均陷于泥泞之中不能行进。李自成抓住战机，令刘宗敏率轻骑间道飞驰汝州白沙，抄绝了孙传庭的粮道，全军顿时陷入饥荒，皆生畏心。孙传庭急令陈永福率豫兵留守兵营，自己率陕西兵分路撤退，豫兵岂肯，也随之溃退。农民军乘势展开反攻，旌旗蔽天，望如云锦，官军股慄，大败溃逃，车倾塞道，互相践踏，一日一夜被追杀四百里，四万余人被杀，损失甲仗马骡数十万。孙传庭仅率高杰、白广恩数千人逃过黄河撤回潼关。此役孙传庭的九边精锐、良将劲旅损失过半，元气大伤。

“邱之陶，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负我？”李自成诘道。

“哼！”邱之陶立眉眦目，“当初从你，就是为今日！汝杀我爷，我恨不斩汝万段，岂能从反贼！既然事败，杀便杀，皱眉不是好汉！”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道：“肢解了他，看他皱不皱眉！”

高杰与白广恩闯进督师府，不及行礼，高杰就急急道：“大帅，刘宗敏、李过两军已逼近潼关，咱们这点人马是守不住潼关的，不如弃潼关而撤往西安，休息养兵，凭城待战。”

“胡说！”孙传庭叱道，“若贼入关，西安必糜沸，内乱必起，还守得住？！”

“大帅，”白广恩道，“强守潼关，是危道呀！三军家属都在西安，兵败思归。回撤西安可安军心呀！”

“哼！陕西是李自成老家，根基深厚。回撤西安，你们以为城中百姓还会为我所用吗？这才是危道！”

“那如今如何守？”高杰问。

“传檄左良玉、冯师孔、陈永福、惠登相与我会合。深沟高垒，死守待援！”

一天后农民军抵达潼关城下，转天开始攻城。让孙传庭不解的是，农民军的攻势并不猛烈，稍一接触便溃去，而且进攻断断续续，间隔颇长。莫不是正面佯攻？孙传庭立刻加强城周监控，却并未发现异常。这一日，正在攻城的农民军忽然大乱，只听有人大叫“左良玉来啦，抄我后路啦！”遂向后溃逃。

孙传庭闻言大喜，向高杰、白广恩道：“开城出战，前后合击，务歼此敌！”官军汹涌而出，直追出二里地，忽见农民军反身站住，队列齐整，犹如平地起风，两侧冒出数万伏兵，杀声震天，将官军团团围住。孙传庭如遭雷击：“糟了，中计了！”

农民军队列忽闪出一道人巷：“哈哈哈哈！”随着一阵狂笑，刘宗敏立马于人巷尽头，“百战不败的孙总督也会上此大当！那左良玉怎会来得？就是冯师孔、陈永福、惠登相也来不得！”

孙传庭这才知道自己的细作被李自成截获了。他四下一扫，对高杰、白广恩道：“我引贼众来战，西南面贼军势单，你二人就从此处突围！”说罢不等二人回话，一夹坐骑，大喊一声，便杀入敌军……

李自成一鼓作气，连下渭南、华阴、华州、商州、临潼，抵达西安城下。西安是秦王朱存枢封地。朱存枢是藩王中有名的富藩。陕西巡抚冯师孔退守西安后，劝朱存枢出银置备棉衣犒军，朱存枢却一口拒绝，于是洛阳献城一幕重演。守城副将王根子暗约农民军，大开东门，农民军轻松占领西安，冯师孔及按察使、知府、知县等均被杀。

第十六章
崇祯赐死首辅周延儒

血染榆林

兵备副使都任领着一人来到总兵府衙，见到王定，向来人道：“这位就是总兵官王大人。”

来人向王定略一揖：“在下是闯王特使，拜见将军。”

王定一惊，略定了定神，自己坐下，并不让座：“有何话说？”

来人环顾一番，缓缓道：“闯王入陕，已连下西安、延安、绥德，汉中、巩昌、固原，一路无阻，宁夏镇亦降，我军已入甘肃，围西宁。长江以北半壁河山已入我手，榆林旦日可下。不知大人作何打算？”

“你来劝降？”

“正是。大明将亡，归降闯王，不失爵禄。我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后营制将军李过领七万大军屯于城下，如拒降，待城破，玉石俱焚！”

都任一把抓住来使衣领：“焚便焚，我先杀了你！”

“住手！”王定瞪了都任一眼，“杀使不祥。”遂向来使道，“非我一人能主，还须与众将商议，你可先回，如议定，我自会与你等联络。”再向都任道，“送他出去。”

都任送走来人又返回王定处：“大人是何打算，难道真要降？”

“你认为我五千兵守得住？”

“大人，贼言不可信。榆林不是米脂，榆林是大明重镇，九边之一，男丁多隶军籍，二百多年来都以当兵为业，与贼打了十几年，仇大怨深。无论降与不降，贼必屠城！拼死一搏，或可求生！”

“好吧，你去召集各将官和在家的将军们，是战是降，今晚共议。”

“已经议了多次了，军民都已上城，怎么还议？”

王定起身道：“把李自成劝降之事告诉大家，再议。”

当晚，都任先来到王定府，却见人去楼空。细问下人，才知王定携家眷跑了。随后，督饷员外郎王家禄、副将惠显、参将刘廷杰，以及卸任归里的前延绥总兵官李昌龄、前固原总兵官侯世禄、世禄子前山海总兵官侯拱极、前山海左部总兵官王世钦、世钦弟前柳沟总兵官王世国、前山海总兵官尤世威，先后来到总兵府衙，都任将李自成劝降和王定逃跑事说了一遍，遂道：“众位大人，你们说，该当如何？”众人面面相觑，就都看向大名鼎鼎的尤世威。尤世威不急不缓，对都任、王家禄、惠显、刘廷杰道：“你们是职任所在，你们说呢？”

惠显先道：“已经议了多次了，死战到底！难道闯贼一句话，我们膝盖就软了？”

“可是我城中士马单弱，守得住吗？”尤世威道。

刘廷杰举手一划：“我榆林出了多少总兵官，出了多少将军？在座诸位个个杀敌无数，累著战功，如果降了，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王家禄跟着道：“对，宁可战死，也决不能给祖宗丢脸！”

尤世威又看向其他人：“你们说呢？”

李昌龄环视一圈，道：“贼至而遁，非勇；见难而避，非义；不战而降，大耻！”

众人齐叫道：“说得好！”

尤世威点点头，看向都任，都任遂道：“既然同仇敌忾，就不必议了。但是，如此大事，须公推一人主持。我等虽是职任所在，但资历、经验远不如各位前辈，还是推举一位主帅吧，我们遵命就是。”

“这还须议？”侯世禄道，“自然是尤老将军当仁不让了。”

众人齐声附和。尤世威道：“事紧急，老夫就不推让了。但须再议一议，如何御敌？”

刘廷杰大声道：“西安虽破，三边如故。贼皆中州子弟，杀其父兄而驱之战，必非所愿。榆林天下劲兵，一战夺其气，然后约宁夏、固原为三师迭进，贼必可平。”

“有理。”尤世威道，“听老夫令：侯大人协惠大人守东门，拱极助刘大人守西门，世钦助都大人守南门，世国助王大人守北门，老夫与李大人居中调度。各位各就其职，简卒乘，缮甲仗，募死士，各出私财佐军！”

第二天李自成大军抵城下，转天开始攻城，架云梯、起飞楼，矢石交至。榆林军民严防死守，奋力抵抗，杀贼无算。李自成连攻六昼夜未能拿下，牛金星出计挖地道至城垣，下置火药炸，上以大炮轰。至第七日，终破城。尤世威等督众巷战，妇人竖子亦发屋瓦击贼，贼尸相枕藉。终是寡不敌众，力不能支，一干人等均被执。侯世禄父子、刘廷杰骂不绝口，当场被杀，满城军民无一人投降。尤世威、王世钦、王世国、李昌龄、惠显被缚至西安。

尤世威、王世钦、王世国、李昌龄、惠显被带进秦王府，见李自成高居于上，张鼐、李双喜大喝一声：“跪下！”就要上前动手。

“住手！”李自成喝住二人，起身下来，对几人道，“诸位都是名将，多次败我。但今非昔比啦，明廷式微，我旦夕可取北京。诸公助我取天下，得封侯，如何？”

王世钦大骂道：“你不过是个驿卒，异想天开取朝廷而代之，大言不惭！”

李自成不怒反笑：“驿卒？朱由检的祖宗朱元璋还是叫花呢。”上前亲解其缚。

王世钦唾其面道：“别碰本将军，污了我衣！”

李自成面现怒相，走到惠显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我听说，你力大神勇，武功了得，一人杀死我十几个弟兄。”遂脸色稍霁，“你投了我，我封你为将军，如何？”

“闯贼，老子告诉你，榆林就从没一个孬种！你迟早也得去阴曹地府，老子在路上等着你，把你剁碎了！”

李自成回到座位上：“哼，都是为名缰利索所累。”脸上涌起杀气，伸出一个指头，挨个点着道：“杀！”

奉旨夺命

内阁与六部大臣奉召来到文华殿，行礼毕，崇祯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这是新任吏部尚书李遇知的疏，”说着递给王承恩，指着一处道，“念，从这念。”王承恩答应一声，读道：

数年以来练兵措饷，俱成乖忤，物力耗竭已尽，人心离散已极。为今之计，怨天尤人总属无济，唯有急复秦督，急补秦将，急发堪战之兵，急措接济之饷。四事之外，别无良策。臣荐新任兵部右侍郎余应桂为秦督，联络甘固延宁抚镇之兵，收三边健勇土著，相机扼剿；调新推四川巡抚李化煕改任秦抚，招徕残兵，收拾难民，再图保聚。此时此际，秦中之兵抽调已尽，秦中之饷骨髓已枯，万万无济。须播发内帑，救焚拯溺已刻不容缓。否则，朝廷之事只有束手断送。

崇祯看着余应桂：“孟玉，朕已调李化煕任秦抚，就按伸伯说的，朕发内帑银一万两、银花四百枝，银牌二百面，各色莽纻二百匹，色绢四白匹，为军前犒赏，你即刻赴任，不可稽迟。”

“皇……皇上，”余应桂脸色煞白，汗溢额头，“闯贼已据全陕，各地守将白广恩、左光先、陈永福、马岱均降贼。贼又西向克兰州，杀肃王，占甘州，杀甘肃巡抚林日瑞、总兵马妒，兵围西宁。今又东向入山西，臣去何为？”

崇祯好像早想好了：“三秦历山带水，四塞称险。屯兵函谷，可以号召天下，从来劲兵大将咸出其中。卿此去，鼓励文武乡绅及士庶人等，智者抒谋，勇者效力，富者输财，务期全力扫荡，以速廓清。”余应桂不敢再争，唯有从命。崇祯换了话题，“目下辅臣只有陈演、蒋德璟、黄景昉、魏藻德。国家危难之际，更需集众智，辅臣少了些。朕看了李建泰《陈时政切要十事》疏，很好。李建泰以本官吏部右侍郎、方岳贡以本官左副都御史同加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朕。”

二人还未及领命，首辅陈演忽然道：“皇上，方岳贡不可入阁。”

“哦？”崇祯诧异，“为何？”

“方岳贡与献贼有书信往来！”

这话非同小可，大殿立时炸开！崇祯看看方岳贡，再看着陈演，“你如何知道？”

“我来说！”不等陈演回答，郑三俊站出来，“岳贡为松江知府时，张献忠据谷城，听说岳贡之弟居谷城，以为其弟必沾其光，家境殷实，遂抄其弟家，却见其无如一介平民，顿生敬意，遂释还，并修书一封送松江。信中说，‘使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脧（juān）削之苦，张献忠何能起事？’岳贡并未回信，但将献贼信递交了内阁。”

崇祯看着陈演：“这是书信往来吗？”又点点头，“不以人废言，张献忠说了句实话。方岳贡，郑三俊举你为廉能监司，召对时你对朕是如何说的，再对众卿说一遍。”

方岳贡轻咳一声：“臣说的是，欲天下治平，在择守令；察守令贤否，在监司；察监司贤否，在巡方；察巡方贤否，在总宪。总宪得人，御史安敢以身试法？”

“就是这话，所以朕才简他入阁。”崇祯又换了话题，“再说下一件事：周延儒之罪，三法司议为应下失误封疆一等，发烟瘴地面充军终身，拘妻佥解。是何理由？”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出列道：“皇上曾有明旨：曾居首辅，宽其拿解。”

“那是说拿他解他时不要虐他，不是论罪！”

“皇上，臣有疏奏。”李邦华袖出一份奏牍，欲递给王承恩。

崇祯止住：“念！”

“是。”李邦华打开读道：

周延儒是皇上召起田间，隆以师保，可称奇遇。当其受事之初，有蠲租、起废、解网、肆赦诸大政，至德光昭，天下称颂。但罪辅不能永矢精白，防简疏于比匪，居身涉于营私，贿赂潜通，节钺暗授。至行间功罪，以门墙而颠倒，封疆多故。恳乞皇上垂念国体，做出圣裁。

“什么话！”李邦华刚读毕，大理寺卿凌义渠先道，“周延儒曲学阿世之徒，有谋身之私智，无体国之公忠，精神惯用于揣摩，伎俩总归于闪烁。因此一时群小蚁附，幸窦杂出，狐假公行，自误误国。善用行政之柄，供其市恩修怨之图。法虽有议贵之条，也不能为其宽恕！”

“此话偏颇。”刑部尚书张忻道，“既有议贵之条，便不可妄议。周延儒复出以来，勤勉颇著，未尝无裨于纶扉。无奈性生智巧，缺少诚正之谊；情喜夤缘，屡犯比匪之戒，以至滥用非人，封疆罔效。甚至奉命视师之时，仍一味私交是庇，赏罚混淆，罔凛国宪。延儒受恩独厚，负恩独深，视息尚存，宁无愧死！其罪虽浮于丘山，但有议贵条法，望皇上慈存辅弼。”

“朕明白了，三法司一人议严，二人议宽。朕垂念国体，慈存辅弼，那周延儒生有何颜面，死安足赎罪！王承恩，宣旨！”

王承恩展旨读道：

周延儒机械欺蔽，比匿容私，滥用非人，营私纳贿，遗误封疆。前屡旨已明，这所拟岂足蔽辜？姑念首辅一品大臣，着锦衣卫会同法司官于寓处勒令自裁，准其棺敛回籍。

王承恩话音刚落，蒋德璟立刻站出：“皇上，皇上，周延儒奉召之初，一切奉扬圣德，诸政正道，中外人士欣传有太平之兆，皇上亦曾说过周延儒功多过寡。但此人赋性宽疏，以至门客宵小之徒乘机假借其声名，纳交通贿，延儒不能尽知，即使知道也不能杜绝。因而宠贿彰闻，疵垢多端，天鉴迥然，罪责难逃，部院之议诚当其辜。至于视师诏旨一出，奉命即可起行，驰驱通州一带，也不无微劳可悯。乞求皇上法外施恩，俯从部议。”

崇祯摇摇头：“其实朕心亦恻然。但周延儒犯罪太重。更可恨的是，及亲履行间，回朝面询，应将兵情据实陈奏，极力挽救，庶几收效桑榆，可他之欺蔽较前更甚。若律以祖宗大法，当在何条？念系首辅，勒令自裁，已是轻处了。”

“皇上，”李忻袖出一纸，“这是周延儒在羁押处写下的一首绝命诗。”王承恩接过铺展在崇祯案上：

恩深惭报浅，主圣做臣忠。

国法冰霜劲，皇仁覆载洪。

可怜惟赤子，宜慎是黄封。

替献今何及，留章达圣聪。

崇祯站起身：“如今才知道恩深报浅，国法冰霜，是不及了。已有旨了，都不必再言！”

第十七章
李自成称帝，崇祯无退路

建国称帝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建国称帝，国号大顺，改西安为西京，建元永昌，以秦王殿为宫，追尊北宋时被契丹封为夏国王的李继迁为太祖。李继迁去世后其子李德明追尊李继迁为应运法天神智仁圣至道广德孝光皇帝，其孙李元昊称帝后追谥为神武皇帝。

李自成沿用这些谥号，并将其曾祖以下均追赠为皇帝，母吕氏为太后，册封高氏为皇后，陈氏为贵妃，规定其父、祖以及他自己的名讳任何人不得使用。设内阁名天祐殿，牛金星为大学士平章军国事，宋献策为军师，六政府侍郎之上加设尚书。随后大封功臣，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威武将军封伯、子、男。刘宗敏、田见秀、李过、刘芳亮、张鼐、袁宗第、刘国昌、白广恩、陈永福等封侯，刘体纯、吴汝义、马世耀、李友、刘忠、李双喜等封伯，被封子爵、男爵的达八十人。

然后，李自成在秦王殿大宴西安城中缙绅大户，把秦王府中的金银器皿赏赐诸人，随后道：“我大军已逼近北京，但军中缺饷，各位不是官吏便是豪强，金银成堆，须拿出助军需。”四周兵士环屋而立，兵器映日寒光闪烁，谁敢说个“不”字？牛金星宣布，曾为九卿者出银五万，中丞者三万，监司者一万，知县者五千。金银到手，一切安排妥定，李自成开始大修西安城，开科取士。

商议南迁

正月初一日的北京，大风震屋，天日无光，飞沙咫尺不能见。往日早朝，五更一过，大臣们就来到殿前等候。这一日是大典之日，大钟鸣过却不见人影，何曾有过这种事？但崇祯心中的愤怒已被哀伤、愁闷和绝望压住，皇帝做到这般，早已六神无主。崇祯知道，此时再不能重处这帮大臣了。再杀一人，便要作鸟兽散。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崇祯走出大殿，蓦见寒风中立着一人，崇祯招呼王承恩唤那人进殿。那人进殿跪倒叩首：“臣李明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明睿，为何只有卿来早？”

李明睿起身道：“臣不知他人，臣是按时辰候宣。”

“好，就在屋里候着吧，外面冷。”

“谢皇上！”李明睿略一停顿，又道，“皇上，臣有请。”

“哦？说吧。”

“臣请皇上亲征。”

“亲征？”

正说着，各位臣工陆续来到，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垂头耷脑。崇祯缓缓开言：“朕久服浣濯之衣，诸卿都知道。国运衰颓，钱粮不足，修省须有实政。若依旧奢侈相高、贪僭嚣凌，就不该了。先自朕躬始，撤乐减膳。朕日用膳品减去一半，各宫减去十分之四，宫女内员桌银减去十分之三。外戚公主家以岁时进甘果，一律停免。祀典不敢议减，平时撤掉金银器皿，改用铜锡木器。在外衙门，亦照此推行。官绅外出不得用黄蓝绸盖，士子不得穿红紫衣履，庶人不得用锦绣丝纻、金玉珠翠。内阁拟谕旨，一体遵行。如置若罔闻，依旧奢靡宴乐，锦衣玉食，严惩不贷！”

陈演出列，道：“皇上亲为表率，臣等敢不遵行。但臣以为，诸皇子正在长身体之时，不应苛求。”

“朕率天下去奢返朴，宜让诸子知艰难，不可网开一面。”崇祯说完，见陈演看住自己左手，低头一看，内衣破损袖口露出外面，不免尴尬，忙塞进去。

蒋德璟看在眼里，出列道：“衣之敝虽过俭，然美德也，皇上不必讳。”遂转身对众臣道，“中宫一如皇上，服布衣，茹素食，亲为女红，恭俭之德令臣感泣。主上忧国用不足，出万历年间所储辽参于市中贸易，换回几万两银子。主忧臣死，我等为臣者该当如何？”

崇祯忙起身道：“朕的天下，朕自当躬行。危难之秋，大典免了，都退了吧。”说完便起身离开，小声对掌印太监高时明道，“密召左中允李明睿在德政殿陛见。”

李明睿来到德政殿，行过礼，崇祯命赐座，然后问道：“卿殿中说要朕亲征，但语焉不详，究竟是何意？”

李明睿左右看看，小声道：“请皇上屏退左右。”崇祯向王承恩挥挥手，王承恩出去，将殿门带上。李明睿才道，“皇上兰心蕙质，怎会不解臣意？所以才召臣面询。臣所谓亲征，就是请皇上南迁。”

“南迁？”

“贼氛颇恶，已逼近畿甸，诚危急存亡之秋，怎可不长虑却顾？唯有南迁，可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

“此事重大，未可易言，亦未知天意若何？”

“天命微密，全在人事。事势已至此极，若不速决，必有噬脐之忧。皇上当外度时势，内断圣心，不可再迟延了。”

崇祯四下看看，确定无人，才小声道：“朕早有此意，只是无人赞襄，故未敢言。虽然卿意与朕合，但外廷不从，如之奈何？事关重大，切不可轻泄。”崇祯脸色忽凝，“泄则罪坐卿！”

李明睿起身跪倒：“臣怎不知此事重大？断不敢泄！”

“起来。”崇祯也起身虚扶一下，“迁往陪都，千里迢迢，途中诸事如何安排？”

“臣以为可四路设兵，山东、山西、河南，此是陆路；登莱海船、通州运河，此是水路；皇上则从小路轻车简行，直抵淮上。文王柔顺，孔子微服，此之谓也。”

崇祯探身道：“谁可接济，谁可领兵，驻扎何地？”

“济宁、淮安俱要地，不可不设官，须择重臣领兵。”

“何人领兵？”

“须户、兵二部堂上官。”

崇祯摇摇头：“此时兵在关门，将在各边，调遣甚难呀！”

“关门兵不可轻撤，各边将不可轻调，但近京八府尚可募，唯在公侯伯及阁部文武大臣，试其才能，推毂（gǔ）而遣之。”

“好，就按卿说的办。”

见崇祯颔首，李明睿提出一个敏感问题：“皇上，内帑不可不发，留之大内，不过朽蠹，若至中途不足，区处甚难。”

崇祯再点点头：“不过，户部也应措置。”

“皇上，各部都已三空四尽，户部绝难凑手。请皇上为宗庙社稷计，决而行之！”

“好吧。”

李明睿见崇祯意准，便再加一鞭：“臣谋不敢洩，但求圣断。皇上但出门一步，便是天高地阔，不旋踵而天下运之掌上。若兀坐北京，坚守孤城，不但无益，且危。”

崇祯起身叫：“王承恩！”王承恩应声进来，“在文昭阁摆宴，朕与李爱卿共进午餐。”

南迁就是逃跑，朝廷威权荡然无存，半壁山河沦入敌手，去了南京也未必立得住，到头来死了还落个逃跑皇帝的名声。不迁，大明武力已丧失殆尽，江山尽失，做个俘虏皇帝更是千载之耻！虽然李明睿说“当内断圣心”，但这种失颜面的决定崇祯历来是要推在大臣身上的。本想等到有大臣提出迁都之议，多数臣工赞同，才举南迁，不想数日过去，大小臣工竟绝无一言。眼见李自成步步逼近，等不得了，崇祯只好示意李明睿上疏，然后将阁臣召集到平台，赐座赏茶。

茶端上来，果然都换成了木碗。崇祯喝了一口，放下茶盅，说道：“凤阳地震，祖陵受惊，朕请张道人起了一卦。”

“如何说？”陈演忙问。

崇祯摇摇头，掏出一纸递给陈演。陈演接过，几人都凑过来看：

风从乾起，主暴兵至，城破，臣民无福；星入月中，国破君亡。

李建泰手中的茶盅掉在了地上，王承恩忙收拾了。半晌无语，蒋德璟看看几人，小声道：“皇上，出内帑充饷吧，或可有起衰振颓之效。”

不料话音刚落，崇祯竟滚下两行浊泪，默然良久，才说了一句“今日内帑有难以告先生者”，便又沉默，只是端起茶碗又放下，如是者三。

陈演看出崇祯是欲言又止，便道：“皇上是有话要说？”

“是呀。”崇祯终于开口，“李明睿上疏，要朕亲征。”崇祯从案上拿起递给王承恩，“念。”王承恩打开：

今日所最急者，无如亲征。京营甲兵不下十万，近畿招募可得数十万，圣驾一出，四方忠义英雄豪杰必有闻风响应者。山东诸王府皆有宫殿，不妨暂驻跸。待勤王诸师毕至，徐议西征。贼闻天子神武，先已伐谋，必倒戈相向。山东、河南两路并进，凤阳祖陵又可驻跸。夫亲征之举以召忠义，不必皇上自为之也。南京有史可法、刘孔昭，此皆忠良，晓畅军务，可寄大事。皇上召与之谋，必能催陷廓清，建中兴大业。皇上起行，留魏藻德、方岳贡辅导东宫，料理兵事。三韩重地皇上自为督率，六飞亲驾，万姓雷动，兵士气鼓。真定以东，顺天以西，可无虑贼氛之充斥矣。日逐一日，优柔不断，天下大事尚可为哉？

所谓亲征就是南迁，首辅陈演首先反对：“李明睿该杀！”

崇祯看看其他人：“诸卿如何说？”

方岳贡四面看看，开口道：“唐时再迁再复，传国二百九十年；宋时一迁南渡，传国百五十年。若唐宋不迁，又何有灵武、武林之恢复？又何有数百年之历数？而靖康之变，宋徽宗、钦宗沦为阶下之囚，高宗南迁而有南宋，毕竟保住了半壁江山。臣以为，就目下局面，南迁为上策。”

“胡乱比附！”陈演怒道，“赵构是昏君，被金人追赶到海里，才躲过一劫。当今圣上是有为之君，怎能比那昏君！”

方岳贡撇撇嘴：“首辅大人可有退敌之策？”陈演当然无策，方岳贡又逼一句，“终不成做了幕燕釜鱼？”

李建泰看着崇祯道：“皇上，祖宗之地不可轻弃呀！”

崇祯长叹一声：“朕自登基以来，这水、旱、蝗灾就没断过。自崇祯六年至今，北方的瘟疫就没消停过。山西、陕西、河北，有的竟是阖家而殁。士兵无战力，兵源无着落，如何守？”遂低头想了想，再道：“外廷有何议论？”

蒋德璟道：“主战居多。”

又是沉默许久，崇祯轻声道：“调吴三桂入关，诸卿以为如何？”

陈演马上道：“万万不可呀皇上！关外精兵一撤，鞑子必然再来，不仅宁远不保，山海关也难守得住呀！那时可就……”

崇祯长叹一声，道：“虽是下策，亦是不得已呀！”

陈演起身一揖到地：“弃地三百里，臣不敢任其咎。”

除了方岳贡，都不同意南迁，崇祯心中波涌浪卷，垂头片时，哀声道：“朕非亡国之君，可事事皆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何面目见于地下，死不瞑目呀！”说罢倏地站起，“国君死社稷，古今之正。朕愿督师亲决一战，身死沙场无所恨！”语毕又“咚”地坐下，流下泪来。

众人都愣了，陈演反应快，跪下道：“皇上，臣愿代皇上督师。”

蒋德璟跟着跪下：“臣请代圣上出师与贼决战！”

崇祯摇摇头：“一无兵二无饷，如何决战？”

李建泰起身跪下顿首，缓缓道：“主忧如此，臣敢不竭驽力。臣晋人，颇知贼中事。臣家在曲沃，愿出私财饷军，可资万人数月之粮，不烦官帑，请提师西向！”

“哦？”崇祯眼睛放光，“卿愿出家资助饷，提兵击贼？”

“是。”

“好！”崇祯起身扶起李建泰，“卿若行，朕仿古推毂礼，亲饯之郊，不敢轻也！”

李建泰起身道：“臣还有请，望皇上恩准。”

“卿且讲来，朕无不准。”

“臣请授进士凌駉（jiōng）职方主事，并监军；参将郭中杰擢副总兵，领中军事；进士石联络延、宁、甘、固义士，与臣呼应，相机讨贼。”

“照准。”崇祯看着其他几人道，“李建泰加兵部尚书，赐尚方剑，便宜从事。”

代帝出征

正月二十六日一大早，驸马都尉巩永固受崇祯遣派以特牲告太庙。自午门至正阳门，甲光炫日，旌幡蔽空。卯时，崇祯在午门举行遣将礼。午时初刻，崇祯在正阳楼赐宴，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营武臣陪侍，文臣坐东边九席，武臣坐西边九席，中为御席。崇祯亲执金卮赐李建泰，李建泰跪受。崇祯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张红锦轴递与李建泰，李建泰接过展开，见上书“代朕亲征”，崇祯举卮道：“先生此行，如朕亲征。朕即卿，卿即朕，朕与卿两无身，凡事便宜行，先发后闻。”

李建泰泪下双行：“臣誓死以报君恩！”说罢叩下头去，久久不起。

宴毕，高时明为李建泰披红簪花，金鼓震天，尚方剑前导而出。崇祯目送李建泰五百人的队伍渐行渐远，逐渐隐没在马蹄尘埃中，不由得落下泪，叹道：“毕竟还有大忠大勇之臣啊！”

李建泰刚出都门行不过数里，只听“啪”的一声，所乘肩舆忽然向前跌出，把李建泰抛出轿外，护兵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原来是一根轿杆折断，李建泰心中顿起不祥之感。正弃轿换马，一骑飞至，是此前李建泰派往曲沃通知家人的探报。探报跳下马，道：“报大人，曲沃已被贼破，大人家赀尽没于贼，家人不知所向。”李建泰闻言差点跌下马！遂不敢急进，一路召集沿路驻军、收集散兵游勇、招兵买马，也弄了近万人，挨五日才至保定，兵士已逃亡千余人。

保定城门紧闭，郭中杰出马高叫：“督师李大人到了，赶快开门！”

“是李建泰大人吗？”城上问。

“正是。”

“李大人，你蒙天子厚恩，御门赐剑，天子亲酌酒饯别，敌在西边，你为何要进保定城？”

郭中杰大怒：“混账东西！你是何人？”

“下官是保定同知邵宗元。”

“邵宗元，你既知御门赐剑，便是接到兵部传檄，竟敢闭门不纳钦差，你要造反？！”

“下官是接到了兵部照会，但案照内并未说督师大人入保定府，故不敢开城。”

“混蛋！叫何复滚出来！”

保定知府何复就在城上，听见叫自己，便对邵宗元道：“应是真的，开门吧？”

“大人，”邵宗元道，“敌近在咫尺，如何分辨真假？如果引狼入室，如何对得起祖宗百姓？”

“说得对。”乡官张罗彦道，遂向城下喊道，“大人身为督师，本就应西向迎敌，知府大人不纳督师大人并非抗旨，还请大人动身吧。”

“一群王八蛋！”郭中杰向李建泰道，“大人，砸开它，拿尚方剑杀了那知府小儿，就是皇上杀了他！”李建泰沉吟片刻，点点头，郭中杰遂下令攻城，不想竟打了三日才破城。

李建泰怒冲冲撩大步进了知府衙门，大堂上一坐，叫道：“把何复、邵宗元和城上答话的人都给老子带上来！”何复、邵宗元、张罗彦被五花大绑推进来，郭中杰上去三脚把三人踹倒。

李建泰指着张罗彦道：“你是何人？”

不等张罗彦回答，邵宗元先答道：“他就是被人诬陷落职归里的前光禄寺少卿张罗彦。”

“狗屁光禄寺少卿！”郭中杰拿出红锦轴展开，“钦差是代帝西征，如皇上亲临。将钦差拒之城外，就是将皇上拒之城外，是大逆之罪，凭此一条就该灭族！”说完看李建泰。

“虽有可杀之罪，用人之际，效命疆场吧。但羞辱本督，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给我打！”

知府中的差役互相看看，前头一人问：“大人，打多少？”

“看着打！”

三人被按倒一顿打，差役都是跟随何复多年的府中老人，当然不会下重手，板子举得高，下得快，落得轻。正打着，李建泰想起一事，一伸手，“停了。”然后探身看着何复，“总兵马岱何在？”

“在蠡县。”何复答。

“蠡县？为何在蠡县？”

“我来说，”张罗彦道，“我兄弟几人与邵大人、马将军曾歃血盟，誓与城共存亡。马将军对我等说：‘贼分两道，一出固关，一趋河间。我当出屯蠡县扼其冲，先杀妻子而后往，城守悉委诸公。’第二天马将军果然杀了妻孥十一人，率师去了蠡县，首当敌冲。”

李建泰吃一惊：“他杀了妻子？”

不等回答，郭中杰紧跟着又问：“贼已到河间？”

“快了。”何复道，“闯贼在沙窝口造了三千船艘，又收取民船万余艘，渡过黄河。正月二十三日，闯贼打下平阳府，知府张璘然降贼，西河王朱新甄及宗室三百余人被杀。贼部刘芳亮渡过黄河后沿黄河北岸向东，连克河南怀庆府、卫辉府、彰德府，正向我杀来。”说至此，拿出一纸递给李建泰，“这是刘芳亮发出的檄文。”李建泰接过展开，郭中杰也凑过来看：

倡义提营首总将军为奉命征讨事：自古帝王废兴，兆于民心。嗟尔明朝，大数已终。严刑重敛，民不堪命。诞我圣主，体仁好生，义旗一举，海宇归心。渡河南而削平豫楚，入关西而席卷三秦。安官抚民，设将防边，大业已定。止有晋燕，久困汤火，不忍坐视。特遣本首于本月二十日，自长安领大兵五十万，分路进征为前锋。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所过丝毫无犯。为先牌谕文武官等，刻时度势，献城纳印，早图爵禄。如执迷相拒，许尔绅民缚献，不惟倍赏，且保各处生灵。如官兵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李建泰看看郭中杰，再转向何复：“那，如何防守？”

不等何复答，张罗彦先指着何复、邵宗元道：“邵大人守南城，何大人守西城，我兄守东城，我守北城，我弟为游兵，左右呼应。公廪不足，俱有我等出私财，纠乡兵二千分陴守城。”

邵宗元看着李建泰道：“大人意欲何往？”

李建泰看向郭中杰，郭中杰微微摇摇头。李建泰略一沉吟，道：“保定破，京师危，固守保定府。”遂向何复道，“残鳞碎甲，蠡县是守不住的，召马将军回防保定！”

太原失陷

二月初六日，李自成亲率北路军抵太原城下，遣人持牌至城下招降。巡抚蔡懋德击碎招降牌，擒斩劝降来使。李自成大怒，挥军攻城。晋王朱求桂出银三千两，送到城头，发予守军兵。初七日，狂风大作，拔树揭瓦，势若轰雷，彻夜不停。农民军乘势发起猛攻，南门守将张雄胆怯，纵火烧毁城楼，缒城出降。南城堞楼内贮火药数十笼，发生爆炸。初八日黎明，大顺军由南门入城。蔡懋德持矛巷战，不敌被俘，自缢身死，山西布政使赵建极、巡宁道毕拱辰、守宁道毛文炳、指挥刘秉铙、马负图、韩似雍、督粮道蔺刚中、太原知府孙康等地方官被处死。朱求桂投降，山西提学副使黎志升以及文士韩霖被俘后归附。

李自成发布军令，禁止乱杀、侵犯百姓，杀人偿命，凡过城邑，不得住进民房，除妻子外不得携带他人妇，马入田苗者斩。随后迅速设立府、州、县政府机构，委派降官管理地方政事。委任黎志升主持考试，招揽人才。新任官员遵令没收官府财物，追赃官绅，一部用于军饷，一部赈济贫民。民众欢欣鼓舞，群起驱逐旧官，焚香以迎农民军。对太原治下州县，李自成不再派兵，只是派员接收。大明命官眼看大势已去，不再抵抗，设宴接待，一一交代后卸下官服离去。

晋北恒山余脉的华盖山上有一险关，战国时赵武灵王在此置楼烦关以防匈奴，唐置宁武郡，此关始称宁武关，与明内长城线上著名的偏头关、雁门关合称外三关。偏头为极边，雁门为冲要。宁武介二关之间，临恢河，是塞外高原与冀中平原间的咽喉要冲，东可卫雁门，西可援偏头，北可以应云朔，南可控太原。

这日午后，一骑扬尘奔至关前，高叫“开门”，守兵认得是副将熊通，打开城门，熊通问“总兵大人何在？”守兵告诉他在堞楼上，熊通下马直奔城上。山西总兵官周遇吉闻声迎着，熊通道：“大人，陈尚智已降李自成，平阳失守了。”

周遇吉说了句“跟我回府”，便大步下城。进了总兵府书房，二人坐下，周遇吉道：“代州也失了？”

熊通略一犹豫：“是。”

“就你自己回来了？”

“他们随后就到。”

“李自成离此还有多远？”

“大约五十里，明早就能到。”熊通起身掏出一纸递给周遇吉，“大人看看这个。”

“什么？”

“永昌诏书。”

“诏书？”周遇吉一把夺过打开：

上帝鉴观，实唯求瘼。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粤稽往代，爰知得失之由序；鉴往识今，每悉治忽之故。咨尔明朝，久席泰宁，寖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官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绅，闾左之脂膏罄竭。公侯皆食肉纨绔，而恃为腹心；宦官悉龁（hé）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于灾祲（jìn）。朕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痌瘝（tōng guān）之痛。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黔黎。犹虑尔君尔臣，未达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质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朕将加惠前人，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彰尔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庆，用彰尔之仁。凡兹百工，勉保乃辟，绵商孙之厚禄，赓嘉客之休声。克殚厥猷，臣谊靡忒。惟今诏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于宗工，勿阽（diàn）危于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于君父，广贻谷于身家。永昌元年谨诏。

周遇吉看罢大怒：“这是李自成的东西，你竟说是诏书！”

熊通起身道：“大人，请大人自忖，能挡住李自成五十万大军吗？”

周遇吉扶着桌角缓缓站起：“你也要降？”

熊通一个深揖：“实不相瞒，我已降了。”

周遇吉立了片时：“你来劝降我？”

“是。”

周遇吉从案上也拿起一纸文书递与熊通：“你也看看这个。”又缓缓坐下。熊通打开一看，是崇祯的《大赦诏书》：

朕承天御宇以来，十有七年于兹矣。日在冰兢，思臻上理。东人方张，流寇又作，调兵措饷，实非得已之事。乃年年征战，加派日多，本欲安民，未免重累，朕之罪也！贪官污吏乘机巧取，加耗鞭扑，日为尔苦，朕深居九重，不能体察，朕之罪也！将懦兵骄，莫敢用命，焚灼淫掠，视尔如仇，朕任用非人，养毒致溃，朕之罪也！已调各路兵马倡议勤王，各项钱粮剿饷已经蠲免，如再有私征滥派，定将严惩！一切不便于民之事尽行革去，以与天下更始。若刘宗敏、牛金星等人伺隙反正，一概赦免其罪。事平之后，定用贤治国，一改从前败辙，与尔等维新。

“这也是一份《罪己诏》呀！”周遇吉仰天叹道，然后大喊一声，“来人！”四名卫兵应声而入。周遇吉一指熊通：“给我拿下！”四人立刻上前将熊通按倒。周遇吉起身上前夺下崇祯诏书，斥道：“我受国家厚恩，无以报，此正报国之时，唯死而已，怎会悖逆！你统兵两千，却屈膝于贼，还为贼做说客，我岂能容你！”遂对卫兵道，“推出斩了，首级送京师！”

军饷不足

提督京营总兵官吴襄奉召来到中左门，见到崇祯，刚要跪倒行礼，崇祯已站起身：“爱卿免了，快起来！”遂指着身旁早已摆下的椅子道，“坐吧。”

吴襄深揖下去：“越制之事，臣不敢为。”

“朕要卿坐，怎是越制？坐吧。”

“谢皇上。”吴襄不敢再辞，笔直地坐下。

“太原失陷，卿知道了？”

“是，蔡巡抚殉国，晋王被囚，臣痛心不已！”

“朕召卿来，是想问卿，若弃宁远退守山海关，利弊如何？”

吴襄大惊！大淩河之役吴襄败逃，致全军覆灭，祖大寿降清，孙承宗罢，吴襄亦因此下狱。崇祯十六年十一月，蓟辽总督王永吉代为请求，崇祯念在其子吴三桂镇守要塞山海关，才批准给吴襄俸廪。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大同、真定，吴襄才被起用，羁狱十二年。吴襄不知崇祯何意，如果答错，恐怕这次就不只是蹲大狱了。吴襄想了想才道：“皇上，祖宗之地，一尺一寸不可弃呀！”

崇祯苦笑一声：“朕不是说卿父子弃地，是朕为国家大计有此一想。贼势甚迫，朕想只有卿子可以制敌了。”

听此一说，吴襄心下踏实了，遂挺胸道：“若逆闯敢自来送死，臣子必将他生擒，献于阙下！”

崇祯哈哈大笑，心说这老吴襄可是老糊涂了：“逆闯已有百万之众，卿如何说得如此轻巧？”

吴襄摆手：“逆闯号称百万，其实不过数万。这些乌合之众从未与边兵交过手，未遇大敌，故屡胜而骄。若以臣子之兵出战，必擒逆闯以献陛下！”

崇祯含笑摇头：“孙传庭、左良玉不是大敌吗？”

“本是大敌，败在一个‘怵’字。”

“卿方才说贼不过数万，那么三桂之兵有多少？”

“这——”吴襄神色忽然紧了，嗫嚅不敢答。

“卿怎么啦？自己的兵不知有过少？”

“……臣知道。”吴襄突然起身跪倒，“臣罪该万死！”

吴襄这举动使崇祯心中一紧：“怎么？”

“关外兵按册八万，实核三万，因为几名士兵的粮饷才能养一兵。这是各边通弊，非只辽东。”崇祯这才放下心，此时哪有心思追究这些：“卿起来。只要是辽东兵，三万人也是虎狼之师！”

吴襄却不起：“如都是虎狼兵，灭贼何待今日。其实……可用之兵不过三千。”

“三千？”崇祯“腾”地站起，“怎么才三千？！”

“皇上，这三千是臣的子弟兵，都如臣襄之子、三桂兄弟一般，都是一能当十、当百的死战之兵。自受国恩以来，臣吃粗粮，他们吃细酒肥羊，臣衣布褐，他们穿纨罗纻绮。他们感皇上恩，因而能得死力。”

“虽如此，三千怎能当敌百万呀！”崇祯坐下，“起来吧。需饷多少？”

吴襄这才起身，但回答又让崇祯吃一大惊，“需百万。”

“啊！即使三万人也不需这许多呀！”

“皇上，这百万两还是少了。这三千人在关外都有田庄，今舍弃入关，如何补偿？额饷已欠十四个月，需补清。大军一动，关外六百万百姓必随同入关，如何安插，衣食从何而来？依此计，百万亦恐不足济，臣岂敢妄言。”

“如卿所言，确需百万。”崇祯轻叹一声，抬手指向外面，“这场疙疽（jū）病，只一个北京城就死了多少人！驸马巩永固告诉朕，每天近一万人，有二十万了，已去了十之二三！巩永固要朕轸念孑遗，亟赐拯救，朕也只拿出两万给五城收埋尸体，一万给太医院，要他们去治病救人。朕知道这是杯水车薪，但……内库只存银七万了。”崇祯有些哽咽，“皇后她们已将内宫金银器皿由银作局熔铸成银锭，充作军饷了，即便搜集一切金银杂物补凑，也不过能得二三十万，如何着落！”崇祯默想一会儿，道，“卿先退吧，告诉三桂，做好入关准备。”

尽屠宁武

农民军连攻三日宁武关不下，反被明军一通炮轰，伤亡了一万多人，只得暂退。

周遇吉布置妥当，回到府中，和衣便倒，立时鼾声如雷。不知睡了多久，被院子里的喧闹声惊醒，便起身出来，见是五六名副将、参将。见周遇吉出来，几人围上去，一人拿出一纸递给周遇吉：“大人，李自成射进来劝降书。”

周遇吉未接：“说什么？”

“说五日内不降，攻破便屠城！”

周遇吉一时不语。一人道：“大人，我军火药即将耗尽，到时如何？”

周遇吉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你们说呢？”

几人互相看看，一人道：“为全城百姓计，伪降可也。”周遇吉横眉立目，挨个瞪了一圈，几人心里发怵，不由得后退数步，周遇吉忽然哈哈大笑：“你们有什么可怕的？这仗如果胜了，我山西镇全军皆称得上忠义；如果守不住，你们就把我绑起来献给李自成。”

几人干笑着：“大人说笑了。”

周遇吉沉下脸：“不是说笑，如果城破，就推我一人身上，可保百姓和尔等无虞，就这么办。”

“可夫人怎么办？”一人道。

没等周遇吉回答，西厢房一人大声道：“夫君为国尽忠，为妻怎敢苟活！”几人看去，正是周遇吉的夫人刘氏。刘氏走到周遇吉身旁，“我夫只管杀敌，如果殉国，为妻必跟从于地下，绝不辱没周家门楣！”

明军火药终于消耗殆尽，而农民军火药充足。连续的猛烈轰击，关城终于坍塌，农民军排山倒海般冲上去，周遇吉拼死抵抗，农民军前排倒下，后排马上跟上，终于破关。周遇吉继续巷战，毕竟人少，敌不住数十万农民军，被斩杀殆尽。周遇吉马被射死，犹自徒步挺枪奋战，身中数箭，终被生擒，犹大骂不止，恼了刘宗敏，一声令下，将周遇吉悬吊于高竿之上，乱箭射死，再将尸体肢解。刘氏得知丈夫死难，带领几十名妇女据守公廨，登上屋顶向农民军放箭，刘宗敏又一声令下，点起一把大火，将总兵府烧为灰烬，全府上下无一人跑出，全部烧死。刘宗敏再下令：尽屠宁武，婴幼不遗！

第十八章
崇祯怒了：“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

战守之策

阁臣们奉召来到中左门，却不见陈演，互相询问，也不得要领。崇祯出来，阁臣们行过礼，蒋德璟道：“皇上，首辅陈演尚未到。”

“朕未召他。”崇祯举起一份奏疏，“这是李邦华的密奏，”遂递给王承恩，“念吧。”王承恩展开读起：

臣去年入都，即请勅畿辅郡县预备战守，秦督宜扼关自守，固勿轻掷浪战，宜遣重臣督师防河。诸臣泄泄不省，以至百二山河，河决鱼烂都城堵墙一无可恃。恃京营，则刓（wán）敝垂尽；恃援兵，则江浙摇动，荆襄糜烂，鞭长不及马腹矣！恃积财，则天子持钵，健儿脱巾，京师无两月粮矣！为今之计，惟坚持效死勿去之意，为中国主则当守中国，为兆民主则当抚兆民，为陵庙主则当卫陵庙。周平、宋高之陋计非所宜闻。东南旷远，贼锋渐蔓齐鲁，南北声息中断，神京孤注，变起不测。窃见东宫皇太子天资英武，豫教端凝，正宜历试艰难，躬亲戎器。请亟仿仁庙故事，抚军陪京，即日临遣，钦简亲臣大臣忠诚勇智者专敕辅导，便宜行事，克期攒水陆飞挽，集方州义师，以巩燕云、遏寇氛，此宗社安危所系，不容顷刻缓者。贼兵骄师老，急檄关宁，吴三桂提师迎击，可以必胜。敕襄城伯李国祯悉简京营精锐出为掎角，守城之事，臣等力任之。皇上下诏罪己，悉发内帑蓄积以饷战士，勿扃牖（jiōng yǒu）为盗守，逆贼之首未必不可悬藁街也。我国家并建梁两京，原以供时巡、备居守。皇上既不南迁，宜令太子诸王居旧都，一系天下之望。臣南人也，必有言臣南迁以自便者。臣愿随皇上执管钥，而分遣信臣良将，捍牧圉以南发。皇太子以抚军主器之重，暂违定省，号召东南，共图灭贼。即皇上赫声濯灵，益以丕振，上以副二祖之成算，下以定四海之危疑。臣与有识筹之已熟，唯上速图之。

宣读李邦华主张南迁的疏奏，不召见反对南迁的陈演，皇上的心思不言自明。但南迁之议毕竟是少数，外廷汹汹，谁敢冒率倡逃跑之大不韪？一旦风头过去，或安居南国，必有替罪羊承担弃地之责，陈新甲就是前车之鉴！故都低头不语。

“怎么都不言声？”

魏藻德看看他人，道：“皇上，给事中光时亨曾谓阁臣等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

安史之乱时，玄宗逃往成都，宦官挟持太子李亨逃往灵武，拥立为帝，是为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光时亨用此典，是责倡言太子南迁者有拥立太子架空皇上之嫌。

崇祯心中悲哀，但细想来，如果不待举国请而后许，一意孤行，将留天下骂名，遗臭后人。自己这一生，名声、威信之重重于性命，为此才有杀袁崇焕、贬刘鸿训、逐文震孟，用周延儒、温体仁，出宦官监军等举措。再者，太子南去，不定之数多多。禁军多养尊处优，从未与战，遇贼劲旅，根本无人能御，岂不枉送性命？思虑良久，遂朗声道：“祖宗辛苦百战，定鼎此土，若贼至而去，朕何以责乡绅士民之城守者？何以谢先经失事诸臣之得罪者？朕一人独去，如宗庙社稷何？如十二陵寝何？逆贼虽猖狓，以天地祖宗之灵，诸卿夹辅之力，或不至此。如事不可知，唯死而已！”

蒋德璟道：“皇上，李邦华所奏是太子监军，以图东南。太子监军、监国，古来常有，亦是万世之计。”

“哼，朕经营天下十几年，尚不能济，哥儿孩子家，做得甚事？今后只讲战守之事，此外不必再言。”

“皇上，战守之兵何在？城上士兵已被疾病折磨得虚弱不堪，长官鞭一人起，后复卧如故，都站不起来了呀！”

“朕已命锦衣卫、御林军及内官都去了内外城。”

蒋德璟心说不过送死而已。高时明颠着小碎步进来：“皇上，首辅陈大人来了。”

“陈演？朕又没召他。”

“那奴婢去回了？”

崇祯略一沉吟：“让他进来吧。”

陈演进来扑通跪倒：“皇上，臣判断失当，罪当死！”

“哦？你有何罪？”崇祯竟未让他起来。

“臣一阻南迁，二阻吴三桂入关，是臣糊涂。臣请辞辅臣，回家省衍，一日三为皇上祈福。”

“户部尚书倪元璐等一干大臣都主张调吴三桂入关，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上疏说：关外九城势在必弃。论者以为弃地不可，殊不知弃人失天下将士心，进而失天下，更为不可！三桂勇将，此时不用仰赖何人？今日事势，当论缓急，毋论是非。哼，都是你等几人借口阻挠。朕不要你做的，你偏要做；朕要你做的，你偏不做，确是死有余辜！”崇祯怒道，“朕准了，你去吧。”

“谢皇上，吾皇万寿无疆！”陈演起身哭丧着脸去了。

崇祯颜色稍霁：“封辽东总兵吴三桂为平西伯，平贼将军左良玉为宁南伯，蓟镇总兵唐通为定西伯，庐州总兵黄得功为靖南伯，总兵高杰为兴平伯，总兵刘良佐为广昌伯。征吴三桂、唐通、左良玉、高杰、黄得功、刘良佐、蓟辽总督王永吉、山东总兵刘泽清入卫！”显然崇祯早下了决心。

“遵旨！”蒋德璟道。

崇祯将几人挨个看一遍，道：“朕听说范景文在家门上张贴‘不受嘱，不受馈’，被称为‘二不尚书’，可有此事？”

“有。”方岳贡道。

“好。非常时期，免去繁文缛节，魏藻德继任首辅，范景文、丘瑜增入阁。”崇祯看看几人，“诸卿还有何战守之策？”院冷屋旷，草暗苔深，谁还有战守之策？都不言语。崇祯等了好大一会儿，仰叹而起：“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甩袖而去。

守财惜命

高时明第一次进嘉定伯府。这是一座江南建筑样式的大宅，金柱大门，金漆兽面锡环，门内三步开外是一堵影壁，苏式彩画，中间青红相间的瓷砖砌出“卐”字不断头图案。周边是一圈回廊，内坪种着奇花异草，中间一条石板道，直达二进台阶。前厅三开间，单檐歇山顶，板瓦箍头脊，二尺台基，白石粉墙裙，青砖墙面，华丽又不失秀气。

早有家丁跑去通报，高时明前脚进客厅坐定，周奎就小跑着进来，堆起笑脸：“高公公，有圣旨呀？”

高时明起身略一揖：“老国丈一向可好？并无圣旨。”

周奎听说没有圣旨，立时收了笑，一屁股坐下：“我知道了，是那死丫头……哦……哦，是娘娘指派公公来的。”

高时明坐下：“不是娘娘。虽无圣旨，却是皇上指派。”

周奎瞪大眼：“皇上？”

高时明喝口茶，差点吐出：“国丈富可敌国，就喝这等劣茶？”

“富可敌国？哼！老夫我只买得起发霉的米煮饭吃呢！”

“国丈不要哄咱家，国丈之富，国人皆知。万岁爷下的捐输谕旨，想必国丈已知道了。闯贼已破大同，代王朱传全家被杀，大同巡抚卫景瑗自杀，大同总兵姜瓖投降。皇上谕各镇勤王，结果个个闹饷，只吴三桂进卫就需一百万两。万岁爷说，多年加饷，百姓已征无可征，唯有皇亲国戚、王公大臣，既不从军守边，又不农耕渔猎，往日沾了朝廷许多光，当助军饷。国丈是皇后娘娘的爹，当今老泰山，与大明休戚与共，更应为表为率。万岁爷并不难为国丈，只需国丈拿出十万两。”

“十万两？！”周奎先是两眼瞪得鼓圆，马上又眼角嘴角一起下拉，摆出一副哭丧相，“老臣哪有这许多钱呀！”

高时明嘬了嘬牙花，缓缓起身：“连打断筋连着脉的老皇亲都如此鄙吝，朝廷是万难措手了，大事必不可为了。不过，即使国丈广蓄家产，如果这天下姓了李，您这千万之富可守得住？”

周奎伸出一掌无力地摆摆：“老臣实在没得，没得……老臣全家勒紧裤带，捐……捐一万两。”

高时明急了，说话就不再顾身份：“王永祚王公公、王德化王公公各捐了五万两，连早已回家的曹化淳曹公公也捐了五万两。老皇亲捐一万两，拿得出手么？”

“那，阁臣们捐了多少？”

高时明语塞了：“唉，咱家只知道魏藻德只捐了五百两。万岁爷让前首辅陈演捐，陈演哭穷未捐。”

“哼，那如何要老夫捐这许多？”

“您是老皇亲，怎是大臣们可比，皇上就是要老国丈做个表率嘛。”

“那田弘遇呢？”

“……一万两。”

“还是的，都是皇亲……”

“您老是国母的爹，不好比得！”高时明知道周奎绝不肯拿出十万两的，“这样吧，打个折，国丈先拿五万，咱家也好向皇上回话。”

“五万两？”周奎“腾”地蹿起，“老臣饿死也拿不出哟！”急急地转了一圈，伸出两个指头，“两万，即便饿死，也只这许多！”

高时明知道再榨不出了：“好吧，拿来。”

“公公只能拿走一万，另一万老臣要去借。”

高时明知道周奎吝啬到地狱了，逼也逼不出，哼哼两声，拿着一万两银票走了。

高时明前脚走，周奎后脚就进了紫禁城，直奔坤宁宫，进了门就号啕大哭。周后心下慌乱，一个劲儿催问，周奎才将捐饷之事哽咽着述说一遍。周后听罢又气又急，返身进了内室，一会儿拿着个小箱子出来，放到案上打开：“这是五千两银子，是我全部的私房，你拿去，再凑五千两，捐给朝廷。爹爹难道不知道事情急迫吗？闯贼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当尽所藏以输国。否则到了那日，身家性命都没了，资财留给谁？留给逆贼吗？！”

周奎破涕为笑：“好、好，我再凑足五千两。”便抱起箱子大步走出去。

周奎的马车经过东厂大太监王之心的宅邸，却看见家门前摆起地摊，古玩玉器铺了一地。周逵叫住车下来，径直走过去，蓦见大门上贴着一张大字条，上书“此房绝兑”。周奎问看摊儿的王府管家：“王公公怎的了？为何要卖房卖物？”

管家认得周奎：“哟，是国丈爷呀！嗐，这不皇上要内外臣工捐输嘛，我家爷拿了一万，皇上嫌少呀，可我家哪还拿得出呀，没法子，只好都卖了，给皇上凑银子。”

周奎一副促狭相：“糊弄鬼呀？谁不知道王公公是京都首富？除了皇上，就他有钱。”又小声道，“现在可比皇上还有钱，嘿嘿嘿嘿——”

管家慌得双手直摆：“老大人莫瞎说，这年月吃的用的都贵得吓死人，连年家计消乏，谁还有钱？”遂向远处一指，“您老看看，那些王公显贵不都在卖呢？”

周奎抬头看去，果然王侯大臣府前都在摆地摊。正转身要走，王之心的轿子到了门口，蓦地撞到周奎，王之心不敢怠慢，忙让进府里。

“好呀，大家一起做戏给皇上看呀！”周奎边走边道。

“哪的话呀。”王之心将周奎让进客厅，让座上茶，掏出一纸递给周奎，“大人看看吧。”

周奎接过打开，却是崇祯的《罪己诏》：

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兢，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殍食坎壑，骸积成山者，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赍（jī），加赋多无艺之征，预支有称贷之苦者，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磬，田卒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荐至，师旅所处，疫疠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者，朕之过也。用是大告天下，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廉能，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若草泽豪杰之士，有能力恢复一郡一邑，便与分官世袭。即陷没胁从之流，有能反正率众来归者，准予赦罪立功。若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呜呼！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缅怀列祖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勋。思克厥愆，历告朕意。

“这是皇上第六次下《罪己诏》了，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王之心道，“皇上说得明白呀，老百姓已是‘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再无可敛可派了，不拿你我开刀，拿谁呀？”

“说得对，咱们要是都拿了，那也就该‘号冷风而绝命’了！”

王之心伸出大拇指：“还是国丈看得明白！”又压低声道，“老大人足不出户，还不知道吧，李闯已拿下宣府。逃回来的兵士说，监军太监杜勋蟒袍鸣驺，亲去三十里外接李闯，总兵王承胤开门迎降，巡抚朱之冯痛斥二人，遂登上城楼，令左右发炮，左右默然不动。朱之冯亲自点火放炮，却无动静。细看时，大炮的线孔已被铁钉钉死。之冯仰天大哭，给皇上写了遗书，劝皇上收拾人心，随后上吊自杀。城中百姓早传说贼军不征税、无徭役，见他们来到，家家张灯结彩，燃香迎接。”

“啊！这就要……完了？！”

王之心忙伸出手掌示意：“莫做高声！只是，得守住自己钱，钱可买命，有钱才有命！”

周奎连连点头：“公公高老夫一筹呀，老夫领教了。”

兵临城下

三月初九日，李自成抵阳和，阳和兵备道于重华出郊十里迎饯，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迎接。东路农民军刘芳亮先后克大名府、河间府、保定府，执李建泰，遂挥师直指北京。十五日，农民军抵居庸关，守将唐通和监军太监杜之秩投降，总兵马岱、巡抚何谦弃关而逃，京师的“北门锁钥”被李自成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至此北京已无险可守。十六日，农民军下昌平、焚皇陵，总兵李守（suǒ）自杀。十七日，东路军抵高碑店，北路军已达西直门，对北京形成了合围。

李自成驻马城下，张鼐向城上喊道：“守城何人？”

一将现于城头：“我乃京营总督、大明勋戚襄城伯李国桢。”

“狗屁勋戚！”李过策马上前，“痛快点儿，你是开门纳降、归附大顺，还是要玉石俱焚、片瓦无存？”

李国桢早想好了：“李自成，我大明二十一镇总兵吴三桂、左良玉、高杰、黄得功、刘良佐、王永吉、刘泽清奉旨勤王，不日即到。你即便拿下北京城，坐得稳吗？依我之见，和谈如何？”

“和谈？你做梦呐……”

李过刚说这两句，被李自成伸手止住：“他所言，正是我所想。”遂对众人道，“这北京城很好打，我听说，城里连叫花子都找不到了。为啥？疙疽病！”李自成一指城头，“你们看看，大敌当前，五个城垛才有一名士兵，而且都是鸠形鹄面，不过充数，怎能抵挡我精锐之师？但我军连续作战，长途奔袭，疲劳不堪。吴三桂、左良玉等，上将也。我即使打进北京城，也有困兽之忧。再说，我们就不怕疙疽病么？不如先得一隅，养精蓄锐，再做计较。”

众人不语。李自成以目示张鼐，张鼐遂向城上高声道：“可以谈，但只与你家主子谈，其他人一概免谈。如若不应，即刻攻城！”

“好！我入你营为质，你遣人与圣上面讲。”

“哼！一个襄城伯也能当质？”李过嘲讽道。

“不用为质，我这就派人。”李自成唤过投降的太监杜勋，吩咐一番。杜勋听罢魂飞天外，又不敢不从，战兢兢走去。李国桢从城上放下吊索，将杜勋勾了上去，径直押往大内。

第十九章
李自成兵临城下，崇祯自缢煤山

一筹莫展

崇祯正在中左门召见首辅魏藻德，听到通禀，立刻传见。杜勋进门扑通跪倒：“皇上，奴、奴婢回来了。”

崇祯还未说话，魏藻德先道：“狗奴才胆子不小，还敢回来！”

“皇上，奴婢并未降贼，是唐通降贼，奴婢被其裹挟。”

崇祯摆摆手：“李自成怎么说？”

“李自成说，割地方可讲和。”

“割地？……”

崇祯还未说完，魏藻德又抢先：“如何割？”

“割、割出西北一带，分国而王，并犒赏军银百万两。今后可为朝廷内遏群寇，外以劲旅助制辽藩，但不奉……不奉诏觐。”

崇祯思虑片时，转向魏藻德：“此议如何？”魏藻德低头拱手，却不作答。崇祯沉下脸：“今日事急，可一言决之。”魏藻德还是鞠躬俯首，不发一言。

杜勋见崇祯委决不下，遂道：“皇上，贼人马强壮，锐不可当，皇上当自为计。”

崇祯怒视魏藻德良久，遂向杜勋道：“你去传话，朕计定，另有旨。去吧。”杜勋叩首谢恩出去，崇祯一把推开龙椅，大步走去，把个魏藻德晾在那里。

王承恩、高时明跟着崇祯去了德政殿。崇祯重重坐下，靠向椅背，合上眼。割地赔款，奇耻大辱啊！魏藻德所以不发一言，就是怕担丧权辱国的责任！首辅如此，群臣可知。自登基以来，大小臣工哪个不摄威服命？如果自己如此媾和，今后如何面对众臣，死后如何面对祖宗？想至此奋然起身，宁死不可留百代之讥，万世之讽！“高时明，传驸马都尉巩永固、新乐侯刘文炳来见！王承恩，铺纸磨墨！”二人分头去忙活。一会儿磨好了墨，崇祯提笔先写了四个大字：亲征诏书，掷笔对王承恩道：“朕说，你写！”

朕以渺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有七年于兹。政不加修，祸乱日至，抑贤人在下位欤？抑不肖者未远欤？至干天怒，积怨民心，赤子化为盗贼，陵寝震惊，亲王屠戮，国家之耻莫大于此！朕今亲率六师以往，国家重务悉委太子。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悉诣军前听用，以歼丑逆，分茅胙土之赏，决不食言！

“抄录多份，通衢、胡同张贴，各街鸣锣宣告！”

王承恩去了，巩永固、刘文炳来了。不等二人叩见，崇祯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巩永固手：“卿曾言可集兵数万，护太子南行。就在此时，卿家立刻率家丁护送太子南行，要快！”

巩永固跪下道：“臣家素谨，岂敢私蓄众多家丁？何况，家丁岂足当贼锋？”

“你不是说可集兵数万吗？！”

“臣这话说在旬月前，今无及了。”

“为何？”

“前者贼远，人心思拒，故兵可集。今临城下，人心尽乱，一卒难求。臣已积薪第中，当阖门焚死，以报皇上！”

刘文炳也跪下道：“臣当杀贼死！”

崇祯扶起二人：“卿二人为朕近亲，朕信你二人定不辱国。只是……瀛国太夫人年已九十……”刘文炳是崇祯生母毓圣皇太后的亲侄，一直奉养瀛国太夫人。此时无由作答，三人相向而泣。

亲杀妻儿

农民军内线从城中射出崇祯的《亲征诏书》，李自成阅罢大怒，下令攻城。守城三大营官兵号称一万几千人，但早已饿饭，见农民军如云蔽野，又怨又惧，放了几声空炮，便作鸟兽散。东厂太监王德化打开德胜门，迎农民军入城。

紫禁城的大钟敲了三遍，不见一个大臣露面。坐在龙椅上的崇祯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凄凄地看着王承恩道：“只我君臣二人了。”

“是，贼人正急攻内城。”

“大营兵安在？”

“已溃，李国桢陷贼。”王承恩插手塌腰，流泪道，“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已阖家殉国。”

崇祯垂下眼：“朕也要走这一步了。”遂缓缓起身，走向后宫。

到了乾清宫，见只有小秦蹲在阶上，便对王承恩道：“传皇后、贵妃来。”王承恩蹒跚着走了，遂又对小秦道，“你去传诸皇子来。”小秦跳起答应一声跑去。很快，周后、袁贵妃和太子慈烺、三子慈炯、四子慈炤由贴身太监跟着先后来了。

崇祯共有七子，二子朱慈烜，周后所生，五子朱慈焕和尚未起名的六子、七子，均田妃所生，均早殇。“烺儿、炯儿、炤儿，过来。”三个孩子走到崇祯面前。崇祯抚着太子肩，簌簌泪下，“大明完了，祖宗的基业完了，父皇也完了。你们今日是皇子，城破，你们就是小民，各自逃命去吧，今后只能靠你们自己了。”遂拿出一纸递给太子身边的太监。太监打开，见只有十几个字：“成国公朱纯臣统领诸军，辅助太子南去。”崇祯转头对慈炯、慈炤的跟身太监道，“你们送永王、定王去投他们的外公周奎、田弘遇吧。”

“等等！”周后哽咽着对身边宫女道，“给他们换衣服，去找民间的寻常旧衣来。”衣服很快寻来，周后亲自给皇儿换上，边穿边嘱咐道，“你们要记住，见到做官之人、老者当呼为老爷，幼者呼为相公；平民百姓老者呼为老爹，幼者呼为长兄；文人为先生，军人为户长，切要谨慎小心！”

慈烺先跪下，慈炯、慈炤跟着跪下，磕了头，起身跟着各房太监走了。看着儿子、太监、宫女们出去，崇祯狠狠地抹把泪，对周后道：“大事去矣，你是国母，理应殉国。”

周后哭道：“妾跟皇上十八年，未尝听过妾一句话，致有今日。与皇上同死社稷，妾怎敢不死！”说完回转坤宁宫。

崇祯对袁贵妃道：“你也随皇后去吧！”再对太监们道，“去传旨，各宫娘娘自裁！”

袁贵妃哭倒在地：“妾只此拜别皇上！”也回转去。

崇祯坐等回信，命进酒，连饮十数杯，待宫女们回报“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及各位娘娘都已奉旨行事”，崇祯提剑去各宫看罢，连呼几个“好”字，大步走去寿宁宫，大声道：“长公主何在？”

十六岁的长平公主媺娖迎出来，见父皇提着剑，立刻明白了父皇所想，牵住崇祯衣角大哭。崇祯泪如泉涌：“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啊！”说完左袖遮脸，右手挥剑砍向女儿。媺娖见剑锋劈下，向右一闪，伸臂去挡，左臂被斩断，“啊”的一声倒地，昏死过去。崇祯再举剑向下劈去，剑尖停在了媺娖胸前，颤抖好久，终是不忍，长叹一声，再奔昭仁宫。宫女见皇上来了，立刻抱出六岁的昭仁公主。崇祯扔剑于地，抱过女儿，在女儿脸上亲了又亲，泪水沾了女儿一脸。昭仁瞪着大眼看着憔悴不堪的父皇，几乎不敢相认，张皇失措。崇祯将女儿交与宫女，拾剑在手，突然刺向公主左胸，剑身穿过公主身体，竟直穿透了宫女后背，两人只闷闷地哼了一声，倒地而死。崇祯一路走一路挥剑斫死遇到的宫女。

崇祯大步来到长春宫，太监、宫女见皇上提着剑，一脸杀气，纷纷远避。崇祯阴阴地看着远远跪着的太监、宫女，半晌才道：“请先帝皇后自裁。”说罢掷剑于地，大步走去。

入主北京

攻打内城并无激战，太监王相尧打开宣武门，兵部尚书张缙彦打开正阳门，成国公朱纯臣打开朝阳门。三月十九日黎明，李自成头戴金边毡笠，身着缥衣，乘乌驳马，农民军人皆白衣青帽，张劲弓，挟修矢，整军入城。忽然从两侧杀出十几人，挥刀乱砍，农民军猝不及防，被杀几十人。终是寡不敌众，被乱枪刺死。

刘宗敏走来，问王德化：“这些都是什么人？”

王德化上前细看，然后一一指点道：“司礼太监方正化、秉笔太监李凤翔、掌印太监高时明、提督监局太监褚宪章、张国元，都是内官。”

刘宗敏捋髯道：“不期太监倒如此忠勇。”遂看看门口夹道欢迎的明廷官员，狞笑道，“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少忠臣！”

王德化闻言，勃然发怒，冲上前指着周奎、陈演、魏藻德、张缙彦一干官员大骂：“误国贼，天子何在？汝辈来此何干！”一阵乱拳，打得众官四散逃离。刘宗敏见状大笑，命道：“分头去寻崇祯老儿！”

李自成率众将进入金銮殿，众人一阵狂笑，四处乱串。刘宗敏指着雕龙髹金九级御座道：“大哥，去坐！”

“对，”众人哄道，“坐去、坐去！”簇拥着李自成坐了上去。

李自成抚着龙头扶手细细打量一番，便又起身四处巡看。众人又是一番喧闹。转了一个多时辰，李自成坐回龙椅，道：“还没找到崇祯？”众人互相看看，都摇摇头。李自成道：“跑了？那些儿子呢，也没找到？”众人还是摇头。“发榜悬赏，交出崇祯或太子或永、定二王，赏黄金万两，封伯。隐匿者灭族！”然后看看坐在须弥底座上的刘宗敏，再看看四周或坐或躺的将领，转向牛金星：“先生看下面该如何做？”

牛金星立刻领会了此话含意，答道：“一是建制，二是勘用前朝降官。”

“还有，”刘宗敏大叫，“让那些贪官污吏交出银子，不交就杀光光！”

李自成冲刘宗敏点点头，又转向牛金星：“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可用？今日降我，明日就可降清！留他怎的？”

牛金星走近李自成：“建制是使尊卑有序，进退有据。勘用降官是使迅速恢复秩序和治理。”又压低声，“待农桑恢复，秩序井然，再将他们或杀或流！”

“好，就请先生速速做来。”

李信大步闯进长春宫，撞见一名宫女，吼道：“张太后何在？！”宫女战战兢兢向北方指指。李信一路闯去，边高叫“张太后娘娘！张太后娘娘！”一头撞入，左右一看，直奔梢间，挑帘而入，把眼一扫，只见靠北落地罩炕上，懿安盛装横陈，双目紧闭，太监宫女在四周跪着，几名农民军士兵在外圈站着。李信对士兵道：“娘娘去了？！”

“回将军，我们进来时，她已自缢。我们砍断绳索，将她救下，刚才已苏醒。”

李信这才喘口气，对宫女道：“你们将她扶起，坐于椅上。”待懿安坐好，李信一面说道“请娘娘受李信九拜”，一面纳头就拜。懿安先是一惊，又迅即闭上眼。李信拜了九拜，起身对士兵道：“张太后素有圣德，好生待之，不可辱之。违令者斩！”

转天一大早，皇极殿前广场上坐满了人，个个青衣小帽，都是看了榜示前来应点的降员。李自成看着门外黑压压一片，皱眉道：“那天城头上与我对话的明将在哪？”

刘宗敏道：“押在我处。”

“带来。”李自成说完指着外面道，“有否前朝宰相？若有叫进来。”

陈演、魏藻德进来，行了跪拜礼。李自成不叫起，魏藻德也不等，先站起，陈演跟着起身。魏藻德指指陈演和自己，先道：“他是前任宰相，我是新进，叨任宰相。唉，明主不听臣言，致有今日。”

“哼，你既新进，是负特宠，当死社稷，为何偷生？”

“臣不是偷生。先主不可教，所以避之。陛下若赦臣，自当赤心以报。”

李自成心中厌恶，对刘宗敏道：“权将军，你已押了多少人？”

刘宗敏一拍大腿：“没数，都是不交银子的！”

李自成一指魏藻德：“他也交你了！”

刘宗敏一挥手，立刻上来两名士兵，架起魏藻德就走。魏藻德大喊：“如果用我，无论何职都可，为何拘押我？”

李国桢被带进来。李自成看住陈演：“你受宠信逾于百官，义不可以负国。既不死节，还觍颜就见，何也？”

看着魏藻德被拖出，陈演已经筛糠，抖着声答：“世……世有更替，陛下应……应运而兴，愿留余生以……以事陛下。”

李自成一拍扶手：“你负前主，我还会用你？误国贼尚想求生？拖去！”

陈演边被架出边颤声哀求：“臣不求官，愿回籍耕田！”

待陈演押出，李自成对李国桢道：“为何不跪？”

“我明朝大臣，只跪明，没有跪贼的道理！”

“哼，不跪就凌迟处死！”

“随你的便！”

李自成冷笑一声：“那就将你全家处死！”

“哼，随你的便！”

“那就将全城百姓杀光！”

李国桢愣了半天：“你是做得出的。”转过身面向门外跪下，“你听好，我为全城百姓而跪，不是向你下跪！”

“哈哈哈哈——好，不但忠君，而且悯百姓，倒是个好官。我器重你，在我新朝为官吧。”

李国桢想了想，道：“从我三事即降。”

“你说。”

“一、祖宗陵寝不可发；二、葬先帝以天子礼；三、太子二王不可害。”

李自成点点头：“允你。”转身指着广场上的人对李双喜道，“去告诉他们，前朝犯官，以官第献银。一品必须献银累万，以下必须累千。痛快献银者，立刻放人，听候点用；匿银不献者，大刑伺候！”

“报——”张鼐跑进来，指着门外，气喘吁吁地道，“朱家太子……朱家太子……”

李自成跳起来：“在哪？”

“来啦，他家太监带来啦！”

两个太监推着朱慈烺进来。李自成对着朱慈烺上下打量一番，指着俩太监对张鼐道：“赏他俩。”

张鼐一撇嘴：“卖主求荣的家伙，不死就是恩了。跟我走！”

俩人边走边堆着笑道：“小爷，我俩是遵旨送太子去皇后娘家，不想太子姥爷嘉定伯周奎不纳，没处去呀，就是个死啦。没办法，送到您这儿，没准还能留条命呀。”

李自成对朱慈烺道：“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

“你父何在？”

朱慈烺朗声道：“崩于南宫。”

李自成坐回龙椅，嘴角挂笑：“你说说，你家何以失天下？”

朱慈烺昂首道：“我怎么知道？当问百官。”

“有道理。”李自成和缓了声音，“你父若在，我必恩养之。”

朱慈烺恨恨道：“父皇就是误用庸臣，才至今日！”

“哦？小小年纪也懂这个道理？”

朱慈烺瞪着李自成：“我父皇母后已死，我孑然于世，既无以求生，亦无生趣，你可速杀我，不必再问。”

李自成笑道：“你无罪，我岂能枉杀。”

“那好，可否听我一言？”“你说。”

“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二、速以礼葬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滥杀百姓。”

李自成大笑：“这娃有胆量，不愧是皇家崽。我封你为宋王！”

吊死煤山

三月二十二日，李自成接报崇祯吊死在煤山。众人由王德化领着上了煤山，寻到东坡下，见两株老槐树上吊着两人，早有农民民军士兵守着。高处吊着的那人，青衣布衫，披发覆面，胸前掖着一纸。李自成上前揭下打开，众人都围上看，见是一笔红字：

朕凉德貌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贼你大，都吊吊了，还骂咱们是贼，怂球！”刘宗敏骂骂咧咧。

“这是血书。”李自成道，“你们看他手，是咬破手指书的。”遂转向王德化，“这是崇祯了？”

“是。”王德化潸然泪下。

“后面那人是谁？”

“是提督京营、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倒是个忠心侍主的良心太监。”李自成转头问身后，“有多少这等人？”见无人回答，四下看看，遂道，“李将军呢？”

“嗨！”刘宗敏道，“他说那个什么天启的老婆昨晚自尽了，就跑去了。”

刚说到这里，李信跑了过来。李自成问：“天启的老婆不是救回了吗？”

“是救回了，但昨晚她趁人不备，又投缳自尽了，是抱了必死之心。”

“男人个个不行，女人倒是个个贞烈。”李自成手一划，“李将军，你可知有多少殉主的臣子？”

李信走前一步：“我粗略问了一下，官员全家自杀不下百家，上千人；宦官自杀百人以上，战死千人，宫女自杀三百人。”

李自成点点头：“选个好地方，将崇祯、皇后、妃嫔尸首以礼埋了，好生对待，不可作践。”

“不如一并送往昌平，”李信道，“那里有崇祯宠妃田贵妃墓。”

“好，就这么办。”

“那些陪死的官员太监也应予以安葬。”李信掏出一纸读道，“驸马都尉巩永固家墙上书‘世受国恩，身不可辱’，全家自焚。阁臣范景文书‘虽死犹负国’，投井死。尚书倪元璐题书案头‘身为大臣，不能报国，臣之罪也！必俟大行敛，方收吾尸’，投缳死。御史李邦华绝笔‘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遭国不造，空负名谟。君恩莫报，鉴此痴愚’，自缢。太常少卿吴麟征绝笔‘身居谏垣，不能匡救，法应褫服，敛时用角巾青衣，覆以单衿，垫以布席足矣’，自缢。左庶子马世奇遗书‘世受国恩，身居秘署，国破君亡，为人臣子份固宜死’，自缢。”

李自成频频点头：“传令：忠义之门，勿行骚扰，派兵看守。崇祯以大行皇帝礼葬，忠臣陪葬，宋王礼祭。明臣可哭临。”

李信来到东华门外茶巷，远远见搭起的芦席棚内摆着两口柳木棺材，四个老太监立于两侧，旁边两个和尚在哼唧，襄阳伯李国桢、兵部主事郎成德、刘养贞泥首去帻，正抚棺恸哭，李国桢流血被面，正举着一纸对大顺文翰院的顾君恩说：“请葬先帝成礼，请代为上达。”

顾君恩接过纸，看都不看就撕碎掷地：“尔等半属沽名，岂是尽为旧朝廷起见，哼！”

李信近前下马细看，只见棺内崇祯、周后的脑后枕着土块，遂转过身，大声道：“大顺皇帝口谕！”一干人都跪了，“明帝、后按大行皇帝礼殡殓，王礼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礼。”

太监宫女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太监问道：“请问大将军，哪位王礼祭呀？”

李信笑笑：“就是前太子。”

三月二十三日，李自成亲到新筑起的祭坛，见崇祯梓宫漆为大红棺，周后梓宫漆为大黑棺。崇祯着翼善冠、衮玉袍、渗金靴，只有二十多位明臣哭临。李自成亲到祭坛四拜，竟也垂了泪，二十几个明臣才敢哭出声。四月初三发引，只有太子、二王东华门送葬，二十几个旧臣抬柩，竟无一执绋者。

国祚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落幕。

尾声
名噪人物终局

忠臣

袁崇焕（1584—1630）——字元素，广东省东莞人，死时47岁。乾隆四十七年皇帝亲为其平反。公元1952年，时任国家主席毛泽东亲笔批示保存袁崇焕墓。佘义士的后人始终遵循先祖遗嘱，为袁崇焕守墓，直至公元2004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政府市政规划拆迁守墓平房，共计374年，佘家后人依旧在祠堂内守墓。墓在文革中被毁，2002年重建，2006年被确定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墓在北京广渠门内，庙在龙潭公园内。

郑森（1624—1662）——即后来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字明俨，福建泉州人。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郑成功得封忠孝伯、御营中军都督，赐国姓、改名成功。清军入闽，其父郑芝龙迎降，郑成功哭谏不听，遂与其父决裂，与叔父郑鸿逵（郑芝豹）、郑芝莞起兵抗清，先后攻取金门、厦门，取得海上控制权，留叔父郑芝莞守厦门，被清军偷袭得手，郑成功将怯战以逃的叔父郑芝莞斩首。顺治十年二月，清廷遣郑成功亲弟郑渡、郑荫往议和，郑成功拒绝，又联师北伐，一度以大军包围金陵，震动东南，后功败垂成。率军渡台湾海峡，击败荷兰人，占领台湾。康熙元年五月急病而亡，死前大喊“我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抓破脸面而死，年仅39岁。

秦良玉（1574—1648）——字贞素，四川忠州（今重庆忠县）人。秦良玉独子马祥麟被征调到湖广御农民军，战死襄阳。死前给母亲写信：“儿誓与襄阳共存亡，愿大人勿以儿安危为念！”见儿绝笔，秦良玉泪下如雨，心如刀割，提笔在信纸上写道：“好！好！真吾儿！”崇祯自杀，秦良玉服孝痛哭。清军南侵，秦良玉已73岁，毅然接受南明隆武政权赐封太子太保、忠贞侯封号以及总镇关防官印，继续高举扶明抗清旗帜。南明永历二年，永历帝加久卧病床的秦良玉太子太傅，良玉瞿然而起，拜伏受诏，感泣道：“老妇朽骨余生，实先皇帝恩赐，定当负弩前驱，以报皇恩！”但几日之后，秦良玉病重抱恨而终，葬于石柱县东龙河北岸的回龙山（今石柱县大河乡鸭桩村），享年75岁。

左良玉（1599—1645）——字昆山，山东临清人。北京城破，崇祯自缢，左良玉尽出私财二三万，散给诸将，稳住军心。福王立，封晋宁南侯，拥兵80万，成为南明重要屏蔽。弘光元年以“奉太子传国密诏清君侧”为名，传檄讨马士英，被黄得功击败。四月至九江，已是久病之躯，江督袁继咸责以大义，左良玉大哭曰“予负袁公！”呕血数升而死，时年47岁。其子左梦庚拘袁继咸，降清。袁继咸为清兵所执，不屈身死。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浙江余姚人。为父黄尊素申冤归乡后发愤读书，终成一代大家。著作宏富，在经学、史学、思想、地理、天文、历算、经济、教育诸多方面都有精研著述，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首倡“民本”、“民主”思想，有“中国思想启蒙之父”之誉。清军入关后，召集里中子弟数百人组成“世忠营”参加反清战斗，达数年之久。失败后返乡闭门著述，清廷屡次诏征皆不就。享年86岁。

抗清

李自成（1606—1645）——陕西米脂人。崇祯十七年四月招降吴三桂未果，战败，二十九日在北京称帝，次日出逃。十七年五月在湖北通山被清军击杀，时年40岁。

张献忠（1606—1647）——字秉吾，陕西定边人。崇祯十七年八月破成都，号称六十万大军，蜀王朱至澍及嫔妃全部自杀身亡，再号称秦王，后称帝，以成都为西京。清顺治二年，南明福王弘光政权灭亡，清朝下诏诱降张献忠，置之不理。三年七月，放弃成都北上陕西抗击清军，尽杀其妻妾子，对义子孙可望说：“明朝三百年正统，未必遽绝，亦天意也。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十一月在四川被清军击杀，时年40岁。

刘宗敏（？—1645）——陕西蓝田人。农民军入京后刘宗敏强占吴三桂爱妾陈圆圆，吴三桂降清引清兵入关。清顺治二年，李自成败死后刘宗敏占领武昌，旋被清军包围，突围不成被俘杀。

李定国（1621年—1662年）——字宁宇，陕西榆林人。张献忠死后归顺南明政权，顺治九年初，出兵八万攻湖南，取沅州（今黔阳）、靖州（今邵阳），继攻广西桂林，大败清军，清军主帅定南王孔有德自杀。随后下柳州、衡州，直指长沙。清廷增派十万大军驰援。为避清军锐气，李定国暂时撤离长沙外围，退守衡州。清军主帅、亲王尼堪率军尾追，李定国阵斩尼堪，尼堪所率清军全军覆没。康熙元年，南明灭亡。李定国悲愤成疾，在勐腊（澜沧江以西）病逝，时年42岁。晚清革命党人起义，蔡锷等以李定国为榜样，章炳麟说：“愿吾滇人，毋忘李定国！”

高杰（？—1645年）——字英吾，陕西米脂人。崇祯十七年正月初，李自成出潼关，高杰兵败，南下徐州，投靠凤阳总督马士英。弘光帝政权成立时，高杰在南明江北四镇中兵力最强，最受史可法器重，但抢掠焚杀，为江南士绅恶。清兵下河南，高杰拒清肃亲王豪格诱降，联络睢周总兵许定国抗清。顺治二年，许定国宴请高杰，把高杰灌醉，一刀砍下头颅，持首级降清。史可法闻讯大哭：“中原不可复为矣！”李信（？—1644年）——字岩，河南博爱人。李自成在北京登基，随后被迫撤出。经过山西时，闻河南农民军向明军投降，李岩自荐亲去领军镇压。牛金星怨恨李信名望，早欲除之，入告李自成，言李信自信“十八子主神器”者指自己。李自成大疑，杀李信、李牟兄弟。

宋献策（？—约1645）——字康年，河南永城人。李自成撤离北京向西安进发，一败于定州，再败于真定，败死于湖北通山后，刘宗敏占领武昌，后被清军包围，宋献策突围中被俘，后生死不明。

牛金星（约1595—1652）——字聚明，河南宝丰人。清顺治二年夏，李自成从西安退至湖北，死于通山县九宫山，农民军败散。牛金星匿于降清后任湖广黄州知府的儿子牛佺家中。顺治九年，牛金星病危，嘱佺曰：“赖弥缝之巧，得不膏荆棘，可幸。要，不可恃也，吾死，必葬香山之阳，闭门教子勿再出。”牛佺遵嘱，葬牛金星于香山之阳，即致仕旋里。

贰臣

范文程（1597—1666）——字宪斗，辽宁沈阳人。天聪十年任内秘书院大学士，顺治十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遂以病乞休，后加太傅兼太子太师，十四年加秩一级，顺治遣画工至范文程府画其像，藏之内府，不时观览。康熙五年因病去世，康熙亲撰祭文，谥“文肃”。其子承谟、承勋等分任总督、尚书等要职。

祖大寿（？—1656）——字复宇，辽宁宁远（今兴城）人。降后为满清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写信劝他的外甥吴三桂投降，吴三桂拒绝。顺治十三年病死。

洪承畴（1593—1665年）——字彦演，福建泉州人。清兵入京后，被顺治任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授秘书院大学士，成为清朝首位汉人宰相。洪承畴采取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策略及一系列减轻百姓负担、刺激经济发展的措施，尽量避免武装冲突和流血，为促使国家迅速统一和安定社会秩序起了积极作用，同时也斩杀了拥护明王室的左佥都御史金声、大学士黄道周、长乐王朱谊石、瑞安王朱谊防、金华王朱由产、高安王朱常淇、瑞昌王朱谊贵等人领导的抗清武装，他的母亲和弟弟洪承畯面责他不忠。康熙四年死，享年73岁。

吴三桂（1612—1678）——字长伯，辽东人，祖籍江苏高邮。李自成进京，掠其家虏其妾杀其父，遂降清，受清廷封平西王。为清军先锋，追击李自成，平灭陕西等地的农民军余部，并灭张献忠。顺治十四年攻占南明云贵等地。十六年奉命镇守云南，引兵入缅，迫缅王交出南明永历帝。康熙元年晋封平西亲王，兼辖贵州省，永镇云贵。十二年康熙下令撤藩，吴三桂叛清，自称周王，联合平南王世子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及广西将军孙延龄、陕西提督王辅臣等以反清复明为号召起兵反清，挥军入桂、川、湘、闽、粤诸省，战乱波及赣、陕、甘等省，史称三藩之乱。十七年在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建元昭武，改穿明朝皇帝冠袍，同年秋病死，年67岁。孙吴世璠继位，二十年昆明被围，吴世璠自杀，余众出降，吴三桂的子孙后代几乎被彻底杀光。

孔有德（约1602—1652）——字瑞图，辽宁铁岭人。清崇德元年出征朝鲜、锦州、松山等地。入关后随多铎追剿农民起义军，镇压江南各地的抗清斗争。顺治三年授平南大将军，进攻南明永历政权。五年改封定南王，出征广西。九年，被张献忠义子李定国围困在桂林，兵败自杀，时年41岁，被李定国焚骨扬灰，朝廷破格予以厚葬，为孔有德建衣冠冢。唯一幸存的女儿孔四贞被孝庄皇后收为养女，封和硕公主。

耿仲明（1604—1649）——字云台，辽宁盖州（今盖县）人。顺治初从睿亲王多尔衮入关，复从豫亲王多铎西讨李自成，移师江南。三年，大破明将杨国栋，克衡州、祁阳、武冈诸郡县，获明将郭肇基。六年改封靖南王，赐金册金印，与尚可喜征广东。师既行，刑部奏论耿仲明部下梅勒章京、陈绍宗等纵部卒匿逃人，罪当死。朝廷谕耿仲明，察随征将士携逃人以往者，械归毋隐。耿仲明察得三百余人械归，上疏请罪，吏议当夺爵，上命宽之。耿仲明未闻命，十一月抵吉安，自经死，年46岁。其孙耿精忠为靖南王时，随吴三桂叛清起兵。康熙二十一年三藩之乱彻底平息，耿精忠被凌迟处死。

尚可喜（1604—1676）——字元吉，辽宁海州（今海城）人，祖籍山西洪洞。顺治六年封平南王，二月攻陷广州，40万平民死难约五分之一。驻粤26年，维持社会秩序，重建封建礼教，安抚明末遗民，大力发展学馆，促进农业发展。康熙十二年第十一次疏请归老辽东，获准。吴三桂起兵反清，尚可喜不从，康熙令留镇广东，独撑局面，牵制十余万叛军无法全心北上。广东十郡已失其四，广州城危如累卵，尚可喜在后院堆柴，欲城破时举火自焚，康熙晋其为平南亲王。十五年二月，其子尚之信响应吴三桂，发兵围困其父府邸。十月二十九日尚可喜病逝，享年73岁。

郑芝龙（1604—1662）——顺治三年降清，妻田川氏恐受辱，自缢而死。南明隆武帝被执，绝食死于福京。十一年清廷劝降郑成功遭拒，郑成功上书郑芝龙曰：“吾父往见贝勒之时，已入谷中，其得全至今者，亦大幸也。万一吾父不幸，天也，命也，儿只有缟素复仇，以结忠孝两全之局耳。”清廷怒囚郑芝龙。十八年郑成功进军台湾，荷兰人战败降。十月初三日郑芝龙及其子孙家眷十一人被清廷杀于北京柴市，郑氏在京老少无遗。

施琅（1621—1696）——字尊候，号琢公，福建晋江人，祖籍河南固始。顺治三年随郑芝龙降清，不久又被郑成功招揽，入海抗清。后与郑成功发生战略分歧，被削兵权，并连遭打压。施琅的一名亲兵犯法逃至郑成功处，被提拔为亲随。施琅将其抓回，郑成功急派人传令不得杀。施琅不听，遂杀亲兵。郑成功捕施琅父子三人。施琅用计得脱，郑成功大怒，杀施父大瑄及琅弟施显。施琅遂降清，任副将，继任总兵，再任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康熙二十二年率军平台，招抚郑氏集团，台岛不战而下，封靖海候，世袭罔替，令永镇福建水师。康熙三十六年卒于住所，追赠太子少傅，谥襄壮，葬惠安黄塘虎窟。康熙命官三次谕祭，于泉州府学前建祠祀之。

孙可望（？—1660）——陕西延长人。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孙可望位列群将之首，以平东将军加监军，节制文武。张献忠死后，孙可望与李定国等率大西军余部南下攻占云贵一带，坚持抗清。后改投永历政权。孙可望为谋封秦王，击杀南明大学士三十人，李定国怒，导致内讧。顺治十四年，孙可望从贵州引兵入云南攻打李定国，败后投降清军，引清兵入四川、贵州，隶属汉军正白旗。顺治十七年病死。

孙之獬（1591—1647）——字龙拂，山东淄川县（今淄博市）人，因力争禁毁《三朝要典》被削籍返乡，教授子孙族人读书，并积极倡议修建石城、复行一条鞭法。农民军袭城，孙之獬率众守城，淄城免受破坏。清军入关后多尔衮下令沿途州县官员按满人风俗剃头留辫，汉人以剃发为奇耻大辱，抵触强烈，降清汉官剃发者亦寥寥无几。多尔衮见满清统治尚未稳固，便下旨收回成命，许诺“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孙之獬受招抚降清，主动剃发，官至礼部左侍郎、翰林院侍讲学士。汉臣因他从满俗而不容，孙之獬于是羞愤上疏：“陛下平定中国，万里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顺治二年南明弘光政权被灭，多尔衮重新下达剃发令。三年，受弹劾被革。四年，在家乡遭抗清民军俘，令其投降，骂不绝口，双唇被缝，肢解而死。

钱谦益（1582—1664）、柳如是（生卒不详）——钱谦益字受之，江苏常熟人。柳如是本姓杨，浙江嘉兴人。崇祯十七年，福王朱由菘在南京建弘光政权，钱谦益谋就礼部尚书。清顺治二年，清兵近逼南京，柳如是劝钱谦益殉节，钱不能。柳如是奋身投入荷花池，被救起。弘光亡，钱降清，为礼部侍郎，充修明史副总裁。顺治三年称疾乞归。四年受谢陛案牵累被逮，柳如是扶病随行，上书陈情，誓愿代死或从死，得免。顺治五年又因黄毓祺案受株连囚狱。经柳如是全力奔走营救，请托斡旋，才得以免祸。出狱后，暗中与西南和东南海上反清复明势力联络。康熙三年病死，享年83岁。钱氏家族逼索柳如是，遂投缳自尽，得年46岁。钱谦益文章名扬四海，号称“当代文章伯”，开创了有清一代诗风，领袖群伦。

佞臣

温体仁（1573—1639）——字长卿，浙江乌程（今湖州）人。回到老家后不到一年病故，追赠为太傅，谥文忠。朱由崧即位南京后，削其谥号。后又恢复。明史将温体仁列入奸臣传。陈演（？—1644）——被刘宗敏囚禁，交出四万两白银“助饷”，释放。四天后，李自成出京攻打吴三桂，害怕明朝旧臣趁机在京作乱，决定杀掉一批明朝旧臣，陈演被杀。

魏藻德（1605—1644）——字师令，顺天通州（今北京通县）人。魏藻德被刘宗敏威逼交出白银数万两，刘宗敏不信一个首辅仅有几万两白银，继续用刑，魏藻德大呼：“之前没有为主尽忠报效，有今日，悔之晚矣！”五天五夜的酷刑，魏藻德脑裂死于狱中，其子随即被处死。

后记
崇祯亡国的五大原因

崇祯亡国的五大原因

文/晏青

云条无复剩根芽，此夕摧残一剑加。

惊魄与魂应共语，有生莫坠帝王家。

——崇祯宫词

亡国之君，从情理论，可分三类：暴虐寡恩，如秦二世、隋炀帝；昏庸慢懒，如李后主、宋理宗；懦弱无能，如蜀后主、晋惠帝。而若崇祯，以孤家寡人之力，只手尽除权奸，又宵衣旰食，握发吐哺，惓惓听政，孜孜求治，不沾酒色，不近物艺，而有兵临宫阙、江山拱手、白绫加颈之祸，自秦以降，绝无仅有，殊为情理所不忍。

史载，中国历朝历代帝王，批阅奏章最多者，清雍正第一，明崇祯第二。《明史》赞曰：

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场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然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勤惕厉，殚心治理。临朝浩叹，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偾事。乃复信任宦官，布列要地，举措失当，制置乖方，祚讫运移，身罹祸变，岂非气数使然哉。

明之亡，崇祯自结“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虽史论毁誉大异，但李自成、康熙皆持此论。李自成说：

君非甚暗，孤立而炀灶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赂通公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神，闾左之脂膏殆尽。

赞之最盛，莫过康熙：

明代诸帝，乾纲独断，而权奸不敢上侵。统论一代规模，汉唐迄宋，皆不及也……崇祯之诛锄宦官，极为善政。但谓明之亡于太监，则朕殊不以为然。明末朋党纷争，在廷诸臣，置封疆社稷于度外，惟以门户胜负为念。不待智者，知其必亡。乃以国祚之颠覆尽委罪于太监耶？

崇祯亡国的五大原因

余以为崇祯之亡，原因有五。

神宗中期始，灾害频仍，以旱为主，各地交替，陕闽尤甚，凡四十年，至崇祯早已国疲民羸。国家无储粮，沟渠多饿殍，树皮尽而食土，饥民易子相啖。将惰卒衰，军心涣散，已成固结。崇祯末年又蝗灾、鼠疫大行，赤地千里，草叶不存，人口锐减，秩序大乱。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潭蛟龙生焉，山壑聚扯旗之众，众有干天之怒，朝廷少野战之兵，兵无缚鸡之力。如何回天？此其一。

万历名相张居正自高珙、徐阶、严嵩后大权独揽，其为能臣贤相，故天下大治，但乏身后之虑。其死，朝无重臣，神宗不理朝，官场渐植私党，以同乡分，以裙带分，以师承分，日滋茂盛，遂成树大根深。党派为重，朝政为轻。虽有东林赴大义者，亦是排斥异己。官吏攀亲结党，贪腐蔓延，不思国事日非，只知盘剥百姓。冰冻三尺，积重难返，安得不亡？此其二。

崇祯即位之前，只见宫闱龌龊凶险，视党争为争权夺利，视朝臣非寡廉鲜耻即陵谷心术，而成多疑之心；无名师指点历史得失，启迪智慧，培基铸根，亦不见国家旅弱民艰，而少胸中经纬。虽居深宫而唯谨，不言事而自安，但疑而好断之性已成。即位既幼，未经历练，而掌天下，始知朝无能吏，野少稼禾，国运日坏，危机四伏，而措手不及。对大臣因给其权而疑其心，终不逃或逐或贬或杀，对内官因其唯奉唯谨而亲信，终至小人趋而贤者避。崇祯朝共撤换大学士五十人，兵部尚书十四人，杀或逼杀督师、总督十一人，尚书五人，巡抚十二人。朝无忠臣勇将干吏，黄钟毁金瓯碎，不亡何待？此其三。

神宗不理朝亦不放权，至群臣无首，各攀虬枝，分庭抗礼，政出多门而不能一统，国家治理能力日蹇；熹宗不理朝全放权，至太阿位移，九鼎沦迁，乾坤翻覆，民无倚靠，数万太监自成朝廷，国政大乱；思宗理朝任权而不放，任而疑，疑而削，用之不专，更迭繁复，徒耗精力而国祚日衰，又复委信太监，自毁长城。神宗无行，光宗无寿，熹宗无状，思宗无术，五十五年忽张忽弛，时更时迭，大势去矣，国不堪变，民不堪乱，朝廷威信荡然不存，焉能不败？此其四。

崇祯恨党争而不能制衡，不威；好轻断而不辨忠奸，不智；盼大治而胸无城府，不才；思良将而不识忠臣，不明；滥威刑而寡恩义，不仁；轻诺而背，不信。时至势至，即为亡国之君。此其五。

综上所述，明之亡，既有天地时运之缘，又有崇祯自身痼疾之因。清兵叩关为腹背之疾；义军四起为脏腑之疾；旱蝗瘟疫为邪侵之疾；刚疑失当为心智之疾：有此四疾，无可救药。

用人不当是首因

余以为崇祯之亡，首在用人不当。

《明史·流贼传》中评价庄烈帝：

庄烈之继统也，臣僚之党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国家之法令已坏，边疆之抢攘已甚。庄烈虽锐意更始，治核名实，而人才之贤否，议论之是非，政事之得失，军机之成败，未能灼见于中，不摇于外也。且性多疑而任察，好刚而尚气。任察则苛刻寡恩，尚气则急遽失措。当夫群盗满山，四方鼎沸，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剿抚两端，茫无成算。内外大臣救过不给，人怀规利自全之心。言语戆直，切中事弊者，率皆摧折以去。其所任为阃帅者，事权中制，功过莫偿。败一方即戮一将，隳一城即杀一吏，赏罚太明而至于不能罚，制驭过严而至于不能制。加以天灾流行，饥馑洊臻，政繁赋重，外讧内叛。譬一人之身，元气羸然，疽毒并发，厥症固已甚危，而医则良否错进，剂则寒热互投，病入膏肓，而无可救，不亡何待哉？是故明之亡，亡于流贼，而其致亡之本，不在于流贼也。呜呼！庄烈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又乏救亡之术，徒见其焦劳瞀乱，孑立于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闻良、平之谋，行间未睹李、郭之将，卒致宗社颠覆，徒以身殉，悲夫！

历朝历代均不乏良、平、李、郭之辈，唯在上能慧眼识之，任用专笃。远之弃之已是庸主，而崇祯是贬之逐之杀之。庄烈之败，首在用人。人人都知谄媚之徒必佞，直言之士必忠，但人人都喜近佞远直，人性之先天缺陷。成就任何事业，用人都是首务。用对人是关键，但也最难。

无论君主、宪政、共和，为上者个人才气、品质至关重要。昧主贤佞不辨、智愚不分；昏主刚愎偏执、拒纳孤行；明主知人善任、御下有术，进贤退不肖，兴利除弊，而有创造、而有昌大。君明臣贤，家国之幸。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圣人不以独见为明”，千古要义，今亦如是。

Table of Contents

崇祯大传奇（全三册）

制作说明

作者简介

序 传奇时代的传奇故事

第一部 掌权

第一章 十七岁的朱由检突然被传位

争夺皇权

临终传位

第二章 太监头子魏忠贤密谋夺权

权臣布局

储君惊魂

第三章 登基前夜不吃不喝防暗算

剑拔弩张

惊风密雨

第四章 终于登基掌权，年号“崇祯”

信王登基

宦官试帝

第五章 初试君权，将三千太监轰出皇宫

初试君权

午门逐阉

第六章 魏忠贤遭弹劾，崇祯趁机打压

皇嫂定计

弹劾忠贤

第七章 贴身亲信成了魏忠贤的棋子

忠贤下跪

黜逐亲信

第八章 掌权第四个月完美设局：谈笑间拿下魏忠贤

客氏遭诛

曲终魂断

满门抄斩

第九章 高层生变故，首辅要辞职

虚与委蛇

尾大不掉

孝子闹堂

第十章 掌权之初无人可用又急于用人

枚卜阁臣

阉党哭殿

第十一章 崇祯选官的新思路

地震来袭

任贤用能

第十二章 打破祖规启用猛将袁崇焕

五年之约

单骑出关

第十三章 用私房钱给士兵发饷

疆臣平乱

皇帝出钱

第十四章 招安海盗郑芝龙，台湾归附大明

台湾归宗

日本还子

第十五章 亲查浙江作弊案

重臣遭贬

小人发难

第十六章 后宫又来添乱

二帅斗法

老臣拜驾

第十七章 微服私访遭受意外打击

田妃被谪

崇祯测字

第十八章 横扫腐败官员

酒后失言

崇祯发火

第十九章 东南海疆传来好消息

六臣定逆

海上大战

第二十章 对手皇太极的隐秘布局

第二十一章 地方官“袭击”崇祯帝

徒行祈雨

上疏责帝

第二部 用权

第一章 敏感期袁崇焕违规越权

权臣交锋

屠龙祭龙

第二章 崇祯亲自为袁崇焕撑腰

崇祯泣母

大战在即

第三章 皇太极兵临城下，李自成浮出水面

神兵天将

杀官扯旗

第四章 崇祯怀疑袁崇焕有政治野心

全军殉国

君臣相疑

第五章 京城危在旦夕，崇祯坐不住了

辽军破敌

锦囊妙计

第六章 袁崇焕被捕入狱

阵前锁将

铤而走险

第七章 祖大寿护驾，逼退皇太极

飞书回军

第八章 崇祯指定接班人

辅臣辞官

后妃作诗

收复四城

第九章 崇祯问大臣：你们谁是小人，谁是君子？

总兵登岛

册封太子

侍郎讽君

第十章 崇祯棋局中的袁崇焕

拯救袁家

庙堂议罪

第十一章 袁崇焕被剐了3543刀

吟诗受死

崇祯加赋

第十二章 崇祯将权柄授予太监

钦定一甲

招安绿林

第十三章 投降的起义军又造反了

首辅问计

反民四起

第十四章 皇太极围城80天

辽军绝粮

吴桥造反

第十五章 祖大寿投奔皇太极

杀弟归降

南面独坐

第十六章 崇祯下令剿杀李自成

勇将喋血

冤家路窄

第十七章 李自成夜袭辽城

辽兵平叛

夜袭辽城

第十八章 崇祯用权引发群臣不满

射鹿中君

舌战群臣

第十九章 李自成投奔闯王高迎祥

叛将归金

阁辅荐臣

第二十章 崇祯祖坟被烧

闯王诈降

农军大会

凤阳屠陵

崇祯罪己

第三部 失权

第一章 皇太极称帝，改国号“大清”

重定国号

大清开国

以寡胜众

积弊深重

偷汉私奔

招降纳叛

堂子祭神

第二章 崇祯最担心的事情

胸有妙计

票拟试臣

高层内斗

降兵破城

绝命山谷

一路突进

无人可用

青云得路

第三章 有人疯狂弄权，崇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西湖谑儒

弄巧成拙

悔罪投诚

仗义扶危

内斗升级

第四章 皇太极攻灭朝鲜，崇祯使出险棋

朝鲜归清

十面张网

款曹击温

作茧自缚

收回成命

东厂提审

诡计诱敌

第五章 除了至高权利，崇祯一无所有

杀帅夺命

出居待学

不听征调

太监乱宫

败师中箭

起用旧臣

覆军遁山

书生情事

第六章 朝臣面斥崇祯用人不当

殿上舌辩

贿买自赎

廷抗被黜

拼死一战

临危受命

第七章 内忧外患，崇祯江山告急

阖家殉国

沙场捐躯

攻破济南

袒护奸臣

合谋再反

诛杀良将

请命督师

筑坛衅鼓

第八章 杨嗣昌弄权，崇祯疑心再起

平贼将军

魂失寺门

大闹考场

第九章 崇祯怒杀内阁首辅薛国观

官场运作

逼上梁山

全蜀皆震

赐死首辅

收服悍将

慑服座师

酒桌献策

第十章 李自成攻破洛阳活煮福王，崇祯骑虎难下

洛阳城危

强占名媛

活煮福王

举荐同侪

襄阳陷落

速战速决

第十一章 锦州被围，崇祯政治决策又失误

抱美沉乡

必取锦州

奉诏复相

拼死一战

怒斩溃兵

捐躯疆场

托国辅臣

第十二章 洪承畴被俘降清，崇祯彻底丧失主动权

松山告急

难契帝心

疯狂复仇

自刎保民

一战而下

再战又败

汉帅称臣

第十三章 面对内乱外患，崇祯无力破局

军事解谶

主动议和

水淹开封

内乱外患

汝宁失守

欲杀言官

第十四章 皇太极突入长城，李自成建都封臣

兵破长城

势如破竹

掘挖献陵

建都封臣

第十五章 张献忠建立大西政权，大清福临继位

命断闯营

武昌之危

抱归美人

沉杀楚王

诛杀朝臣

称王武昌

先剿内贼

陷计折戟

第十六章 崇祯赐死首辅周延儒

血染榆林

奉旨夺命

第十七章 李自成称帝，崇祯无退路

建国称帝

商议南迁

代帝出征

太原失陷

军饷不足

尽屠宁武

第十八章 崇祯怒了：“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

战守之策

守财惜命

兵临城下

第十九章 李自成兵临城下，崇祯自缢煤山

一筹莫展

亲杀妻儿

入主北京

吊死煤山

尾声 名噪人物终局

后记 崇祯亡国的五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