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屠夫十字镇/（美）威廉斯（Williams, J.）著；李广荣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书名原文：Butcher's Crossing

ISBN 978-7-208-13718-9

Ⅰ.①屠…　Ⅱ.①威……②李…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IV.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7531号

书名：屠夫十字镇

作　　者：[美]约翰·威廉斯

责任编辑：龚　琦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718-9/I·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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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屠夫十字镇

PART ONE

PART TWO

PART THREE

附录 我的老师约翰·威廉斯

屠夫十字镇

……每个生命都会显示满足的迹象，躺在地上的牛群似乎也有着伟大沉静的思想。在那个我们命名为十月小阳春的澄净天气里，只要我们多一点自信，神翠鸟是可以期待的。漫长的白日徜徉在绵延的山峦上和广阔的田野里。度过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时光就如同安享了百年长寿。偏僻的地方似乎并不十分寂寞。在森林入口处，惊叹不已的世人不得不放弃以城市为标准的大小之别和贤愚之分。刚步入这片世界，习惯的背包就从背上滑落下来。这里的神圣让宗教无颜以对，这里的现实让我们的英雄不值一提。在这里我们发现大自然就是让其他环境显得微不足道的环境，它像上帝一样评判所有来到她跟前的人。

——《大自然》，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

是的，诗人将病残的灵魂放归青翠的牧场，就像瘸腿的马匹拿掉蹄铁，被放回草地以重新长出马蹄。就像草药医生行医那样，诗人也用这种方法像医治肺病那样医治心病，大自然就像一剂神药。然而是谁冻死了我的驾车人？又是谁把野孩子彼得变成了傻子。

——《骗子》，赫尔曼·梅尔维尔

PART ONE

1

从埃尔斯沃思到屠夫十字镇的公共马车原来是一辆多用途马车，经过改造，用来运输乘客和小型物资。四匹骡子拉着车，行驶在一条隆起的高低不平的道路上，这条道路从平坦的大草原缓坡向下通往屠夫十字镇。道路上留有大型马车轧出的车辙，这辆多用途马车进出这些车辙时，那些覆盖着帆布、用绳子捆绑在车中央的货物便东摇西摆起来，车子两侧卷着的帆布帘撞击着山胡桃木杆子，杆子是用来支撑板条和帆布搭成的车顶的。马车上只有一名乘客，坐在车后，这时他只能把身体死死抵住马车的侧板，一只手张开撑在蒙着皮革的硬板凳上，另一只手抓住放置在侧板铁孔里的光滑的山胡桃木横杆，以免摔倒。车上的货物堆得几乎和车顶一样高，把车夫和乘客隔开，车夫大喊一声：“屠夫十字镇，就在前面。”声音盖过了骡子扑哧扑哧的喷鼻声和马车吱吱嘎嘎的声音。

乘客点点头，把头和肩膀探出马车的侧面向前望去。视线越过冒着热汗的骡子屁股和上下颤动的骡子耳朵，他看到远处一些简陋的棚屋，这些棚屋聚集在一起，建在一片比棚屋高一点的树林前。瞬间，眼前的色彩留给他这样一个印象——在一抹深绿色衬托下，淡褐色和灰色融合在一起。突然，马车颠簸起来，迫使他又坐直身体。他紧盯着眼前隆起的一堆左摇右晃的货物，不停地眨着眼。这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颀长，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一整天在太阳下曝晒开始泛红。他已经脱下帽子，用来擦额头的汗，而且也没有重新戴上。他一头淡棕色的头发，像弗吉尼亚烟草的颜色，原来修剪得清爽有型，现在却变成了色彩不均匀的一圈圈鬈发，散落在耳朵和前额上。他下身穿一条崭新的黄棕色土布裤，上等布料上的折痕依稀可辨，棕色便装短上衣、背心和领带早已脱去。多用途马车缓慢前行，微风习习，即便如此，亚麻白衬衫也是汗渍斑斑，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这两天刚刚长出来的金黄色胡须沾着水汽，闪着亮光。他不时用一条脏兮兮的手帕擦擦脸，似乎胡须惹恼了皮肤似的。

他们接近小镇的时候，道路变得平坦了，马车微微地左右摇摆，前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年轻人不用再抓住山胡桃木横杆，他坐在硬板凳上，身子可以较为舒适地前倾着。骡子嘚嘚的蹄声变得稳定而低沉。马车周围掀起一团尘雾，像黄色的烟雾，翻腾尾随着马车。除了马具的碰撞声，骡子粗重的呼吸声，蹄子嘚嘚声和马车时高时低的吱吱嘎嘎的声音，远处还可以听到人的叫喊声和马匹嘶鸣的声音。在道路一侧可以看到平坦的长草地上出现了几块光秃秃的泥地；随处可见遗弃的篝火，烧焦的木头交叉叠放着。几匹蹒跚的马儿在低矮的黄草地上吃草。当马儿听到路过的马车的声音时，猛然抬起头，向前竖起耳朵。一声怒吼突然响起；有人发出了笑声；马发出喷鼻声和嘶鸣声，还有辔头一拉发出的叮当叮当的声音。

屠夫十字镇几乎一眼便可尽收眼底，六幢简易的木结构房屋被一条狭窄肮脏的街道分开。道路两旁比房屋更远一点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帐篷。马车首先经过街道左边一个支得不太牢靠的帐篷，帐篷是用国防黄布料制成的，四面可以卷起来，顶帘上挂着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用红颜色潦草地写着：乔·朗理发店。对面是一间低矮的房屋，几乎呈正方形，没有窗户，一块帆布当作门帘，没有任何装饰的木板面墙上用黑颜色稍稍工整地写着：布拉德利成衣店。在这间房屋的旁边还有一幢两层的长方形房屋。多用途马车在这座长方形房屋前停了下来。从这幢房子里传来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声音。房屋的正面被伸出来的长长的顶棚遮蔽，但是依然可以看到在门上方黑影里有一块字迹隽秀的招牌，红字黑框，上写：杰克逊酒吧。房前的长凳上坐着几个人，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没精打采地看着。那个年轻的乘客开始收拾座位旁的衣服，这是他白天天热时脱下的。他戴上帽子，穿上便装上衣，把背心和领带塞进一个旅行包，途中他一直用这个旅行包垫脚。他拎起旅行包，越过侧板将包放在地上，并用同样的方式，抬起一条腿，越过侧板，踏在悬着的铁板上，借着铁板落在地上。他的靴子碰到地面时，脚的周围扬起一圈尘土，灰土落在崭新的黑色皮靴上，落在裤管上，使得裤子和裤管成了同一种颜色。他拎起旅行包，走在突出的顶棚下，进入到阴暗处。年轻人走后，马车夫从马车上卸下后面的双驾横木时，铁具的当啷声和马具锁链的叮当声混合着马车夫的咒骂声从他身后传来。马车夫痛苦地喊道：“你们有人给我搭把手，帮我把这些货物弄下来吗？”

马缰绳和马具的挽绳缠在了一起，那位已经下了车的年轻人站在粗糙的木板人行道上看着马车夫用力解着绳子。一直坐在屋前板凳上的人中有两个人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缓慢朝街道走去；他们打量了一下拉紧货物的绳子，开始不紧不慢地用力解绳子上打的结。而马车夫那边，他猛地一拉绳子，绳子终于解开了。他牵着骡子，斜穿过街道，朝马车行走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这是一间低矮的房屋，四面敞开，屋顶是用劈开的原木搭起来的，由未刨皮的笔直的原木支撑着。

马车夫把马车队牵进马厩后，街道又是一片宁静。那两个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松开绑在货物上的绳子。酒吧里面的声响似乎被一层层灰尘和热浪淹没了。那个年轻人小心地踏在直接铺在地上的木板块上，木块长短不一。他的正前方是半个窑洞，有一个倾斜的洞顶。在洞顶的边上有一个用铰链连接的掩挡物，由两个对角倾斜的柱子撑着，掩挡物放下可以盖住前面宽大的洞口；洞里面的凳子和搁板上散乱地放着一些马鞍和六七双靴子。在洞口的草墙上有一个挂东西的钩子从墙上突出来，上面挂着许多长条的生皮革。在窑洞的左边有一幢两层的建筑，新刷的白色，有些红色的装饰品，几乎和杰克逊酒吧一样长，但比杰克逊酒吧高一些。在这幢建筑的正中央有扇宽敞的门，门上有一个装在框子里的精致招牌，上面写着：屠夫旅馆。年轻人就是朝着这家旅馆一边慢慢走去，一边看着街上的灰尘随着他移动的脚步向前扑去，四散开来。

他走进旅馆，就在敞开的门口停了下来，好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昏暗。在他的右边隐隐地出现一个柜台的轮廓；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房间里散放着六张皮垫直背靠椅。三面墙上间隔均匀地装着方形的窗子，有亮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方窗子是用半透明的布帘遮住的，布帘微微地向室内鼓起，好像阴凉的室内是真空的。

“我要一间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空空回响。

那个伙计把一本打开的登记簿推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根有铁尖的羽毛管。年轻人慢慢地在登记簿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威廉·安德鲁斯。墨水很淡，灰白的纸上印着淡蓝色的字。

“两块钱一天。”伙计说，一边把登记簿拉回到自己身边，一边辨认着上面的名字。“如果你想要把热水送到楼上去，另加一角二分半钱。”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安德鲁斯，问：“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安德鲁斯说，“你认识一个叫麦克唐纳的人吗？”

“麦克唐纳？”伙计微微点头，“那个兽皮商。当然认识，大家都认识麦克唐纳，是你朋友？”

“不完全是，”安德鲁斯说，“你知道哪儿可以找到他？”

伙计点点头，“他在南面的盐坑那儿有一个办公室。从这儿走过去大约十分钟。”

“我明天去找他，”安德鲁斯说，“我几分钟前刚从埃尔斯沃思来到这里，今天累了。”

伙计合上登记簿，从系在腰带上的钥匙环里的一大串钥匙中取出一把，交给安德鲁斯。“你得自己把旅行包拿上楼，”他说道，“你要水的时候，我会把水提上去的。”

“一小时左右。”安德鲁斯说。

“十五号房间，”伙计说，“就在楼梯旁边。”

安德鲁斯点点头。所谓楼梯不过是两侧都没有扶手的踏板，也没有过梁，楼梯从远端的墙那边陡然倾斜向上，一直插入房子中层的一个长方形小洞。安德鲁斯在将房间分为两部分的狭窄通道的一头，找到自己的房间，房门没锁，他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狭窄的绳床，上面放着薄薄的床垫；一张粗糙的木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马口铁的洗脸盆；一面镜子；一张直背靠椅，和他刚才在大厅里看到的差不多。房间有一扇面朝街道的窗户，窗户里镶着一个轻巧的可拆卸的木框，上面盖一块薄纱布。他这才想起自从他进了这个镇子，还没有看到过玻璃。他把旅行包放在没有铺任何东西的床垫上。

他从包里拿出行李后，就把旅行包推到低矮的床下，然后伸展身子躺在凹凸不平的床垫上；床垫咯吱作响，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陷了下去；他能感觉到支撑床垫的绳子拉得紧紧的，抵着他的身体。他的大腿和屁股麻木地抽搐着。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次旅行把他给累坏了。

但现在旅行终于结束了；他的肌肉放松了下来，脑子又回到了沿途的路上。差不多两个星期以来，铁路和马车载着他横跨了整个国家的东西部。从波士顿到奥尔巴尼，从奥尔巴尼到纽约，从纽约到……许多城市的名字乱七八糟地一起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和他所走的线路根本联系不到一起：巴尔的摩、费城、圣路易斯。他记起了坐公共马车时坚硬的板凳让他痛苦难熬，他还记起肮脏火车站里的木板条长凳。旅途一路的痛苦此时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由于知道旅途已经结束，这种痛苦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知道明天一定会浑身疼痛。他笑了笑。他面对的薄纱布覆盖的窗户亮着光，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那个伙计拿上来一个木盆和一桶热水。安德鲁斯打起精神，舀了一些热水放进铁脸盆里。他在脸上涂上肥皂，刮起胡子。伙计又去提了两桶水回来，并把水倒进盆里。伙计离开房间后，安德鲁斯开始慢慢脱衣服，一边脱，一边抖掉衣服上的尘土，然后小心地把衣服放在直靠背椅上。他踏进木盆，坐了下去，膝盖顶到了下巴。他慢慢地往身上抹肥皂，温热的水和傍晚的宁静让他昏昏欲睡。他坐在盆里一直到开始点头打盹。最后当头碰到膝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出木盆。他站在光光的地面上，身上滴着水。他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毛巾，便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衬衫，擦干了身体。

不知不觉中，房间暗了下来。在逐渐变暗的过程中，窗户显现出一抹灰色的亮光。一阵凉风让窗户的薄纱布如波浪般起伏，看上去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有规律地搏动，一会儿强，一会儿弱。从街道上传来逐渐升高的嘀嘀咕咕的声音和靴子踏在木板人行道上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声中响起，然后又戛然而止。

他洗完澡，放松了下来，背部紧张的肌肉不断增加的颤动也得到了缓解。他依然光着身子。他把折叠起来的毛毯推卷成像枕头一样的形状，然后在没有铺任何东西的床垫上躺了下来。皮肤感到了床垫的粗糙。房间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便沉沉入睡。

夜里他被吵醒了好几次，睡梦中不能确切地分辨究竟是什么声音。在这几次醒来的时候，他朝四周望了望。房间一片漆黑，连墙都看不清楚，那是他房间的界限。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动不动地被悬在某个地方，瞎了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人们的笑声、说话声、低沉的撞击声和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他感到都来自自己的脑袋，并且在脑中某个空荡荡的地方不停地盘旋。有一次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她的笑声，就在附近，就在过道那边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会儿他让自己醒着，认真谛听，但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2

安德鲁斯是在旅馆吃的早饭。饭厅在一楼后面的一间狭窄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长桌，桌子四周零零落落地摆放着几张直靠背椅，看起来是旅馆的主要家具。在桌子的一端坐着三个人，躬身围在一起聊天。安德鲁斯一个人坐在另一端。那个昨天给他送水上楼的伙计走进饭厅，问他要不要吃早饭，安德鲁斯点点头。那个伙计转过身，朝远端那三个人身后的小厨房走去。他走路有点跛，只有从后面才能看得出来。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大盘青豆和玉米粥，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把食物放在安德鲁斯面前，伸手到桌子中间去拿没有盖盖的盐碟子。

“上午这个时候我到哪里可以找到麦克唐纳？”安德鲁斯问道。

“在他办公室，”伙计回答说，“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儿，沿着街道一直往南朝小河走，到达一片棉白杨林前，向左拐入一条岔路。就是那个盐坑这一边的小棚屋。”

“盐坑？”

“处理兽皮用的，”伙计说，“你肯定会看到的。”

安德鲁斯点点头。伙计转身离开了房间。安德鲁斯吃得很慢；青豆微热，加了盐也没什么味儿。玉米粥像面糊，根本没有热透。咖啡虽然是热的，但是很苦；喝了以后舌头发麻，他把嘴唇一直往后拉，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把咖啡一饮而尽，只要热度受得了，能喝多快就喝多快。

吃完早饭，他来到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小镇几幢房子的上空高高地升起，阳光强烈地照在地上，让人感到它的存在。现在街上的人比他刚到小镇的时候多了许多。有些男人穿着套装，戴着圆顶高帽，更多的人则穿着随意。有些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或者穿着脏兮兮的帆布衣服，还有的则穿着细平布服装，所有这些人都混杂在一起。他们行走在人行道上或者街道上，虽然各有心事，但并不特别匆忙。

男人的衣服色彩单调，但其中偶尔也会出现一点亮色——红色、淡紫色和纯白色——那是女人的裙子或者衬衣的颜色。安德鲁斯把下垂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好遮住阳光，沿着街道朝屠夫十字镇外的树林走去。

他依次经过皮革商品店、马车行和一间四面敞开的小铁匠铺。街道到铁匠铺就到了尽头。他走下人行道，走上一条小道。离屠夫十字镇大约二百码就到了伙计所说的岔道。说是岔道，不过是过路车辆的车轮在地上轧出的两条压痕。在这条岔道的尽头，离小道一百米远的地方有一间平顶小棚屋，小棚屋过去是一排木栅栏，在这么远的地方，他看不清楚栅栏排列的形状。在栅栏近前东一辆西一辆地停着几辆马车，马车的辕杆背朝栅栏放在地上。安德鲁斯接近办公室和栅栏的时候，闻到一股莫名的臭味，刚开始只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

小棚屋的门开着。安德鲁斯停下脚步，举起攥紧的拳头准备敲门。棚屋里面只有一间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书籍、文件和账簿。有的散乱地丢在没铺任何东西的地板上，有的凌乱地堆在角落里，有的则从靠在墙边的柳条箱里散落出来。这里看上去异常拥挤。在这些东西的中间，一个身穿衬衫的人弓腰坐在一张粗糙的桌子旁，急急忙忙地一张张翻阅一本厚厚的账簿。他一边翻，一边轻声单调地骂着。

“是麦克唐纳先生吗？”安德鲁斯问。

那人抬起头来。他的嘴很小，张开着，蓝色的眼睛向外突出，眼白和他的衬衫是同样的灰白色，眼睛上方的眉毛上翘。“进来，进来。”他说道，一边猛地穿过垂在额头的稀疏的头发向上伸出手。他把椅子从桌子跟前向后推去，刚要站起来，然后又疲倦地坐了回去，肩膀耷拉下来。

“进来，别只是在外面那儿站着。”

安德鲁斯走进来，但只是站在门里面。麦克唐纳朝安德鲁斯身后的角落方向挥了挥手，说道：“年轻人，拿张椅子坐下。”

安德鲁斯从一堆文件后面拖出一张椅子，放在麦克唐纳的桌子前。

“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麦克唐纳问道。

“我是威尔·安德鲁斯。我想你不记得我了。”

“安德鲁斯？”麦克唐纳皱起眉头，抱有某种敌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安德鲁斯……”他绷紧了嘴，嘴角向下弯曲，和从下巴延伸上来的皱纹会合在一起。“该死，别浪费我的时间；如果我记得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早就跟你打招呼了。现在——”

“我这儿有一封信，”安德鲁斯说道，一边把手伸进他胸前的口袋里，“是我父亲的信。他叫本杰明·安德鲁斯，你在波士顿的时候认识他的。”

麦克唐纳接过安德鲁斯送到他面前的信。“安德鲁斯？波士顿？”他的口气透出不悦和困惑。他拆开信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安德鲁斯。“哦，当然认识。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是……当然认识，那个牧师朋友。”他认真读着那封信，并在眼前变换信的位置，好像那样会把信读得快些。他看完信，重新把信折起来，并随手丢在桌子上的一堆文件里。他用手指敲着桌子。“我的天，波士顿，那一定是十二或者十四年前的事了。是‘一战’前。那时我经常在你们家的客厅里喝茶。”然后他惊奇地摇了摇头，“我一定在某个时候见过你，可想不起来了。”

“我父亲经常提到你。”安德鲁斯说。

“提到我？”麦克唐纳张大嘴巴，然后慢慢摇摇头，他的圆眼睛似乎在眼窝里不停地转动。“为什么？我只不过和他见过大约五六次面。”他的视线越过安德鲁斯，表情木然地说，“我是不值得他说起的。那时我不过是一家服装公司的职员，那家公司的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父亲还是挺欣赏你的，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

“欣赏我？”麦克唐纳笑了起来，然后又怀疑地看着安德鲁斯。“听着，年轻人。我到你父亲的教堂去是因为我想在那儿遇到什么人，会给我找个好的工作。我参加你父亲举办的那些聚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大多时间，我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他痛苦地说，“不管什么人说些什么，我都点头附和，并不是他们说的话真的有什么用处。”

“我想他欣赏你是因为在他认识的人中你是唯一一位到这儿来的——到西部来，自己开创一片天地。”

麦克唐纳摇摇头。“波士顿，”他像在低声耳语，“我的天！”

接着他看着安德鲁斯身后的某个地方，然后抬起肩膀，吸了口气，“安德鲁斯老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一个从贝茨和德菲来的人路过波士顿。他说起你在堪萨斯城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堪萨斯城，他们告诉我说你已经辞职，到这儿来了。”

麦克唐纳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了。我离开贝茨和德菲有四五年了。”他绷着脸，一只手伸向刚才安德鲁斯走进棚屋时他合起来的账簿，“我自己一人创业，现在……好了。”

他又坐直身子，“你父亲的信上说让我尽可能地帮助你。你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德鲁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一堆堆文件。

麦克唐纳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麻烦？你是不是在老家那儿惹上麻烦了？”

“不是的，”安德鲁斯说，“不是那么回事。”

“许多年轻人是这样的，”麦克唐纳说，“所以他们来到这儿。哪怕是一位牧师的儿子也会因为麻烦到这儿来的。”

“我父亲是一位论派的非神职牧师。”安德鲁斯说。

“都一样，”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对了，你想找份工作？好吧，你可以在我这儿工作。天晓得我已坚持不住了。看看这些东西。”他指着那一堆文件说道，手指有点儿颤抖。

“我现在的工作进度落后两个月了，总是赶不上。这里找不到一个能够长时间静静地待着的人，来吧——”

“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我对你的生意一无所知。”

“什么？不知道什么？嗨，不过是兽皮生意，小伙子。野牛皮。我买和卖。我把猎队派出去，他们把野牛皮带进来。我把这些野牛皮卖到圣路易斯去。把野牛皮加工、处理成皮革，这些工作在这儿都是我自己做。去年弄了差不多十万张牛皮。今年——是去年的两三倍。机会难得，小伙子。你觉得你能处理这些文件吗？”

“麦克唐纳先生——”

“处理这些文件让我筋疲力尽。”麦克唐纳把手指插进垂在耳边的几缕稀疏的黑发，梳理了一下。

“我很感激你，先生，”安德鲁斯说，“但我不能肯定——”

“见鬼，这只是刚开始。看。”麦克唐纳用细瘦如爪的手抓住安德鲁斯的上臂，推着他到了门口。“看看外面那边。”他们走到热辣辣的太阳下；阳光刺目，安德鲁斯眯着眼，皱着眉。麦克唐纳还抓着他的手臂，指向十字镇。“一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这里只有三顶帐篷，以及再过去一点的一个窑洞——里面有一家酒吧，一家妓院，一家成衣店和一家铁匠铺。再看看现在。”他仰起脸看着安德鲁斯，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不要对别人讲这件事——从现在起两三年内十字镇将发生巨变。我已经划出六块地界归自己所有。下次我去堪萨斯城时，我会划出更多的地界，一片广阔的地方。”他说话时，嘴里散发着烟草的酸甜味。他摇晃着安德鲁斯的胳膊，好像他的胳膊是一根棍子似的。他已经声嘶力竭了，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看，小伙子。这就是铁路。不要到处乱讲；铁路通到这儿的时候，这里将是个市镇，你和我一起干，我会把你引上正路。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标界划出自己的土地权。你只要到州土地局，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坐着等好了。就是这样。”

“谢谢你，先生，”安德鲁斯说，“我会考虑的。”

“会考虑的！”麦克唐纳松开安德鲁斯的手臂，惊讶地退后几步。他围着一个小圈子愤怒地兜来兜去，双手不停地抖动。“还要考虑？嘿，小伙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听着，你来这儿之前在波士顿那边做些什么？”

“我在哈佛学院读三年级。”

“你知道吗，”麦克唐纳得意扬扬地说，“你读完第四年会干什么呢？你会替别人打工，或者你回去当教书匠，就像老安德鲁斯先生，或者——听着，没有几个像我们这样来到这里的人——有远见的人。能够想到未来的人。”他用颤动的手指着十字镇，说，“你有没有看到或者见过那边的那些人？你有没有和他们交谈过？”

“没有，先生，”安德鲁斯说，“我昨天刚刚从埃尔斯沃思来到这里。”

“那些猎人，”麦克唐纳说，他干巴巴的嘴唇松弛地张开着，好像吃了什么腐烂的东西，“都是些猎人和无赖。如果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这个地方永远不会改变。这里的人只知道以土地为生，却不知道如何利用土地。”

“屠夫十字镇的人大都是猎人吗？”

“猎人、无赖和从东部来的闲汉。这是个皮革镇，小伙子。这个镇子会改变的。只等通铁路了。”

“我想最好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谈谈。”安德鲁斯说。

“和谁谈谈？”麦克唐纳大喊大叫起来，“猎人？噢，天哪！你不会和来这儿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吧？在哈佛学院读了三年，你竟浪掷才华。我应该早就看出这一点了。你一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看出来了。”

“我只是想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谈谈。”安德鲁斯说。

“当然可以，”麦克唐纳满脸不高兴地说，“你刚刚了解一点皮毛，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的。”他语气急切，“听着。小伙子。听我的，你和那些人出去，你就给毁了。哦，我看得多了。他们会像野牛身上的虱子一样叮着你。你就会变得肆无忌惮。那些人——”安德鲁斯一时无言以对。

“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平静地说，“我很感激你费心为我做的一切。但我想给你解释一下。我来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十字镇移开，经过麦克唐纳，越过隆起的地方，他想那应该是河堤，停留在和西边地平线融合在一起的有些泛黄的平坦草地上。他想该对麦克唐纳说些什么呢？那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得不说的冲动。但不管说什么，他知道那不过是他苦苦追寻的旷野的代名词。那是自由、美好、希望和活力，他觉得那些就潜藏在生活中一切熟悉的事物下面，而日常生活是压抑的、丑陋的、绝望的、懒散的。他寻找的是他生活的世界的源头和守护者。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在恐惧中远离自己的源头而不是将自己的源头找出来，不像他周围大草原上的草，将自己的须根伸入潮湿黑暗肥沃的大地，伸入旷野，年复一年地让自己重生。突然，在他的脑海里，神秘、无人、平坦的大草原中间，出现了波士顿大街的形象。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走在排列整齐的拱形榆树盖下面，榆树看上去像是从人行道和马路的石板上强行生长出来的。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还有高楼大厦的形象，一排挨着一排，楼上切割精细的石头上沾满了烟尘和城市污垢。查尔斯河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条河蜿蜒流淌在条块分割的农田、村庄和城市中间，将人类和城市的垃圾带出去，流进大海湾。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指尖在潮湿的手心里滑动。他松开拳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

“我到这儿来，是想饱览乡村的风光。”他平静地说，“我想了解这片地方。这是件我不由自主想做的事情。”

“小伙子。”麦克唐纳说，声音很轻。他的额头满是闪闪发亮的水珠，纠缠在一起的眉毛低低地压在眼睛上，水珠变成一行行汗水，进入眉毛里。他直直地盯着安德鲁斯。“他们无所事事。我的天，如果你现在开始——如果你有头脑现在开始，到你四十岁的时候，你可以成为——”他耸了耸肩，“哎呀，我们回屋去吧，别站在太阳底下了。”

他们重新回到阴暗的小棚屋里。安德鲁斯呼吸粗重，他的衬衫已经汗湿了，粘在皮肤上，他走动的时候，在皮肤上滑来滑去，十分难受。他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在麦克唐纳桌子前的椅子上。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虚弱和疲倦从胸口和肩膀往下传到手指。一段长时间的沉寂笼罩了整个屋子。麦克唐纳手放在账簿上，一个手指在账簿上方漫无目的地划动，并没有碰到账簿。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去和他们谈吧。但我要提醒你：这儿的大多数人为我捕猎，没有我的帮助，你加入到任何一支猎队都不会轻松的。别和我派出去的猎队掺和在一起。别惹他们，我可不负责任，我不会为你感到内疚的。”

“去不去捕猎，我也不确定，”安德鲁斯昏昏欲睡地说，“我只是想和猎人谈一谈。”

“一帮废物，”麦克唐纳低声说道，“你从波士顿那么大老远到这边来就是为了和这帮废物搅和在一起。”

“我应该和谁谈呢，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问。

“什么？”

“应该和谁谈呢？”安德鲁斯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和一个了解自己行当的人谈一谈，而你却让我离你的人远点儿。”

麦克唐纳摇摇头。“你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对不对？你早已计划好了。”

“不，先生，”安德鲁斯说，“我并没有计划什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这片土地。”

“好吧。”麦克唐纳疲倦地说。他合上一直在拨弄着的账簿，往一堆文件上一扔。“你去和米勒谈吧。他也是猎人，但不像其他猎人那么坏。他大多时间都生活在这儿。至少没有那些叛乱分子和声名扫地的北方佬那样坏。或许他愿意和你谈一谈。或许不愿意。这你得自己去弄清楚。”

“米勒？”安德鲁斯问。

“是米勒，”麦克唐纳说，“他住在南面河边上的窑洞里，但你在杰克逊酒吧更容易找到他。他们整天都在那里逗留。随便问谁，大家都认识米勒。”

“谢谢你，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非常感激你的帮助。”

“别谢我，”麦克唐纳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我只是给你一个人的名字。”

安德鲁斯站了起来。虚弱钻进了他的腿里。他想是天热和人地生疏的缘故。他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聚集自己的力量。

“有一件事情，”麦克唐纳说，“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情。”在安德鲁斯看来麦克唐纳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

“假如你决定了，在你出去前告诉我一声，就到这儿来跟我说一下。”

“好的，”安德鲁斯说，“我希望我能经常来看你。但在做决定前我希望有充足的时间。”

“当然，”麦克唐纳不满地说，“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再见，麦克唐纳先生。”

麦克唐纳愤怒地挥了挥手，然后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到桌子的文件上。安德鲁斯慢慢走出棚屋，来到院子里，走在通向大路的马车轧出的小道上。在大路上，他停了下来。从这儿穿过去，离他左边大约几码远的地方是一片木棉林。木棉林的另一边，横切大路的一定是河流。他看不到河水，但能看到突起的河堤，河堤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和杂草，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转过身，回头朝十字镇走去。

他到达旅馆的时候已接近中午。在麦克唐纳小棚屋里袭上身来的疲倦依然如故。在旅馆的饭厅里，他愉快地吃着粗粝的烤肉和煮青豆，喝着苦涩的热咖啡。旅馆的伙计在饭厅里跛着脚进进出出，并问安德鲁斯有没有找到麦克唐纳，安德鲁斯回答说找到了，伙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不一会儿，安德鲁斯离开饭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看着窗子上的布帘轻轻地向里飘动，一直到沉沉睡去。

3

安德鲁斯醒来的时候，房间已是一片黑暗。下面街道上的灯光闪烁，透过窗上的布帘映照进来。他听到许多抱怨声，以及远处隐隐的喊叫声，他还听到马扑哧扑哧的喷鼻声和嘚嘚的马蹄声。一时他竟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跃起身，在床边坐下，床垫在屁股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放松下来，把手插进头发，一直伸到脑袋和脖子后面，同时头向后仰，肩胛骨间阵阵酸痛，他感到惬意。窗前放着一张小桌，隐约现出轮廓，他摸黑走了过去。在桌上，他找到一根火柴，然后点燃了脸盆旁边的灯。在镜子里，他的脸一边是黑影，一边闪着黄光，对比鲜明。他把手放进脸盆温热的水中，洗了洗脸。然后在昨天用过的衬衫上擦干脸和手。借着摇曳的灯光，他穿上外套，打好领结，外套上能闻到他自己的汗味。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看了看，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接着，他吹灭了灯，走出房间。

屠夫十字镇有几间房屋的窗户和门开着，透出的光亮投下长长的黑影，街道就在这些黑影中间。一盏孤灯从旅馆对面的成衣店里透出亮光；几个庞大的身躯在里面走来走去，在黑影的衬托下，身材显得特别高大。更多亮光从隔壁的一家酒吧照出来，里面还传出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距离杰克逊酒吧前的人行道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马马虎虎砍制而成的拴马杆，几匹马拴在上面，一动不动，但晃动的灯在它们的眼球和两侧光滑的鬃毛上闪着光亮。街北窑洞过去一点，马车行前面的木柱上挂着两盏提灯；马车行隔壁，暗红的亮光从铁匠铺里照出来，可以听到铁锤重击生铁的声音和热铁插进水里时发出的剧烈的嘶嘶声。安德鲁斯斜穿过马路，径直朝杰克逊酒吧走去。

他走进的那间房子既长又窄。房子的纵深和马路成直角，宽度只够四个人勉强并排进出。六盏提灯挂在没有油漆满是烟垢的椽子上。这些提灯发出的光亮向下照射的角度很陡，因此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泛着黄光，而下面的所有东西都罩在暗影里。安德鲁斯向前走去。在他的右边，有一个长长的吧台，几乎和房间等长。吧台的台面由两块厚木板拼成，用几根裂开的粗原木支撑着，原木竖在高低不平的木地板上。他深吸了口气，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汗味和酒味一起吸入他的肺里，他不禁咳嗽起来。他走向吧台，吧台比他的腰高不了多少；酒吧伙计是个矮个子，黄皮肤，秃头，留着长长的八字胡，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来杯啤酒。”安德鲁斯说道。

酒吧伙计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大杯子，转向放在大木盒上的几个小桶中的一个。他拧了一下龙头，啤酒泛着白泡沫顺着杯子的内侧流了下去。他把酒杯放在安德鲁斯跟前说道：“两角五分。”

安德鲁斯尝了尝啤酒，似乎比室温暖和些，味道清淡。他把一枚硬币放在台子上。

“我在找米勒先生。”安德鲁斯说，“听说可以在这儿找到他。”

“米勒？”酒吧伙计漠然地转过头，看着房间远端的尽头，那边的暗影里有两张小桌子，四周坐着六个人默默地喝着酒。“好像不在这儿。你是他朋友？”

“我们不认识，”安德鲁斯说，“我有事找他——是生意上的事。麦克唐纳先生说在这儿也许能找到他。”

酒吧伙计点点头，“或许你在大厅里可以找到他。”他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安德鲁斯身后的地点，安德鲁斯转过头看到一扇关着的门，这一定通向另外一个房间。“他是个大块头，胡子剃得光光的。可能和查理·霍格在一起——小个子，白头发。”

安德鲁斯向酒吧伙计道了谢，喝完啤酒，然后离开吧台，走进了酒吧狭窄一边的那扇门里。他进去的这间房间宽敞一些，比刚才离开的那间光线要暗。尽管烟熏的椽子的钩上挂着许多提灯，但是只有几盏是点着的。房间有几片地方是亮着的，更多的空间是奇形怪状的黑影。几张桌子粗笨难看，摆放的位置正好使得房间的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空地。房间后面一段笔直的楼梯通向二楼。安德鲁斯朝前走，光线太暗，他只好睁大眼睛。

在一张桌子边坐着五个人在打牌；他们没有抬头看安德鲁斯，也没有说话。纸牌的啪啪声和筹码细微的咔嗒咔嗒声显得房间越发寂静。另外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姑娘，她们头靠着头，在说悄悄话；旁边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坐着；在大厅的其他地方还有另外几群人坐在阴暗的桌子旁。此情此景有一种缓慢而安静的流动感，这是安德鲁斯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这地方深深地吸引了他，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看到房间远处尽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安德鲁斯穿过空地朝他们走去。

安德鲁斯走到他们桌子跟前的时候，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安德鲁斯。有好一阵，他们四个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安德鲁斯专注地看着他前面那个身材高大的家伙，但他也注意到那个姑娘丰满的脸有些苍白，一头黄发好像是从裸露的浑圆的肩膀上飘散下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长鼻子，一脸灰白短胡子。

“你是米勒先生吗？”安德鲁斯问道。

大块头男人点了点头。“我是米勒。”他说道。他的瞳孔乌黑，和眼白形成鲜明对照。眉毛紧锁，就在眼球上面一点，因此宽阔的鼻梁也跟着皱了起来。他的皮肤平滑，有点发黄，像晒干的皮革。他的嘴巴宽大，法令纹很深，从嘴角以一道弧线延伸向上直达肥厚的鼻翼。他的头发又密又黑，在边上分开，打成粗粗的辫子，盖住半边耳朵。他又说了一遍：“我是米勒。”

“我叫威尔·安德鲁斯。我——我家和麦克唐纳是老朋友。他说你或许愿意和我聊一聊。”

“麦克唐纳？”米勒慢慢地眨巴着眼睛，几乎没有睫毛的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坐吧，朋友。”

安德鲁斯在那个姑娘和米勒之间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麦克唐纳想干什么？”米勒问。

“对不起，没听清楚。”

“是麦克唐纳派你来的，对吧？他想干什么？”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你弄错了。我只是想和一个了解这个地方的人聊一聊。麦克唐纳好心地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

米勒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麦克唐纳一直想让我带领他的猎队，已经两年了。我想他又来劝我了。”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答道。

“你是他的手下？”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他给了我一份工作，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米勒问。

安德鲁斯迟疑了一下，“我不想受到约束。我不是来这儿找工作的。”

米勒点点头，动了动庞大的身躯，换了个姿势；安德鲁斯这才意识到他身旁的这个家伙一直没有动弹过。“这是查理·霍格。”米勒说道，一边把头微微转向坐在安德鲁斯对面的白发男人。

“见到你很高兴，霍格先生。”安德鲁斯说，一边隔着桌子把手伸过去，霍格狡黠地冲他笑了笑。他的脸轮廓鲜明，缩陷在狭窄的肩胛骨中间。他慢慢抬起右手，隔着桌子猛地往前一伸。他的手臂在手腕处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瘤子，皱皱巴巴，伤痕累累。安德鲁斯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霍格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他单薄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几乎是无声的喘息。

“别介意，朋友。”米勒说，“他经常这样做，他觉得有趣。”

“六二年冬天丢掉的，”查理·霍格说，还在喘气笑着，“是冻掉的，如果不是——，整个手臂都要截掉。”他突然颤抖起来，一直抖个不停，好像再次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寒冷。

“你可以给查理买一杯威士忌，安德鲁斯先生，”米勒几乎有点温柔地说，“这是另外一件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当然可以。”安德鲁斯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刚起来一半，“要不要我——”

“没关系，”米勒说，“弗朗辛会去把酒拿过来的。”他向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姑娘点点头，“这是弗朗辛。”

安德鲁斯依然在桌子旁半站着。“你好。”他说道，一边欠了欠身。那姑娘笑了，张开苍白的嘴唇，露出了雪白的排列不很整齐的牙齿。

“好的，”弗朗辛说道，“还有人要什么东西吗？”她带着日耳曼人的口音慢声慢气地说道。

米勒摇摇头。

“来杯啤酒，”安德鲁斯说道，“你自己来点什么？”

“不，”弗朗辛说道，“我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她站起身，离开了桌子。安德鲁斯目送着弗朗辛好长一段时间。她长得壮实，但走过房间的时候还是颇有风姿。她穿的衣服是用有些发光的材料做成的，上有黑白相间的宽条纹。紧身胸衣紧紧地裹住上身，把丰满的胸脯挤到了上面。安德鲁斯坐下的时候满脸疑惑地看着米勒。

“她在这儿——工作吗？”安德鲁斯问。

“弗朗辛？”米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弗朗辛是个妓女。在镇上她们一共有九个或十个人；六个人在这儿工作，还有几个印第安人在河边的窑洞里上班。”

“是个淫妇，”查理·霍格说，还在不住地颤抖着，“一个有罪的女人。”这次，他没有笑。

“查理喜欢读《圣经》，”米勒说，“读得相当不错。”

“一个妓女。”安德鲁斯说道，同时吞咽了一下。他笑了笑。“她不太像——”

米勒的大嘴的嘴角向上翘了翘，“你刚才说你是哪里人，年轻人？”

“波士顿，”安德鲁斯回答说，“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没有妓女吗？”

安德鲁斯的脸有点发热。“我想是有的，”他说道，“我想是有的。”他又说了一遍。“是有的。”

米勒点点头，“波士顿有妓女。但一个是波士顿的妓女，一个是屠夫十字镇的妓女；我说她们不是一回事儿。”

“我明白了。”安德鲁斯说。

“我想你不明白，”米勒说，“但你会明白的。在屠夫十字镇，妓女是经济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除了喝酒吃饭，一个男人总要把钱花在什么事情上，他外出离开此镇后，总该有什么东西把他吸引回来。在屠夫十字镇，一个妓女可以挑挑拣拣，依然能够挣不少钱，因此还是相当体面的。有些妓女甚至嫁了人，并且听说还成了想成家的男人的贤惠妻子。”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

米勒靠在椅子上，“还有，现在是淡季，弗朗辛没在工作。妓女不工作的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罪恶，堕落，”查理·霍格说，“她骨子里头是个坏女人。”他用那只健全的手用力抓住桌子边沿，手关节棕色的皮肤下显出青白的颜色。

弗朗辛端着酒回到桌前。她弯下身，在安德鲁斯身后把查理·霍格的威士忌递到他跟前。安德鲁斯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和她的气味。他让了一下。弗朗辛把啤酒放在他面前，笑了笑。她浅色的眼睛大大的，浅黄色的睫毛微微泛红，像绒毛一样柔软，因此她的眼睛看上去大而有神。安德鲁斯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她手上。

“你想让我离开吗？”弗朗辛问米勒。

“坐吧，”米勒说，“安德鲁斯先生只是想聊一聊。”

看到威士忌，查理·霍格安静下来，他拿起酒杯，迅速喝了起来。他仰起头，喉咙上长着灰色的毛发，喉结在毛发下像个小动物一样动来动去。他喝完酒，弓起身子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灰色的小眼睛冷冷地看着另外三个人。

“你想聊些什么呢，安德鲁斯？”米勒问道。

安德鲁斯不自在地看了看弗朗辛和查理·霍格，笑了。“你这么一问，让我觉得有点突然。”他说道。

米勒点着头说道：“有道理。”

安德鲁斯停了一下，说道：“我想我只是要了解这个地方。这里我从来没来过，我想了解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呢？”米勒问道。

安德鲁斯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话像个有文化的人，安德鲁斯先生。”

“是的，先生，”他说道，“我在哈佛学过三年。”

“啊，”米勒说道，“三年，时间不短啊。你离开学校多久了？”

“时间不长。我离开学校，就到这儿来了。”

米勒看了他一会儿。“哈佛学院。”他摇摇头，“有一年冬天我在科罗拉多被困在雪中，在猎人的小棚屋里我自学看书识字。我只会在纸上写写自己的名字，你觉得你能从我这儿学到什么呢？”

安德鲁斯皱起眉头，他感到自己的语气渐渐有点恼怒，但还是压制住没有流露出来。“我压根就不了解你，米勒先生，”他有点不高兴地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想了解这个地方。麦克唐纳先生说你是交谈的合适人选，你很了解这个地方。我本希望承蒙你的好意，和我谈上一两个钟点，让我了解——”

米勒摇着头，咧嘴笑了。“当然谈话是你的强项，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你的强项。你在哈佛学院就是学这个的吧？”

好一阵子，安德鲁斯直视着他，然后笑着说：“不，先生。我想不是的。在哈佛，你不说话，你只是听讲。”

“当然，”米勒说，“所以现在你们就走人了。人总要在某个时候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道。

“你了解到你想要了解的东西后，打算做些什么？回去向你的同伴吹嘘一番？或者给报纸写点什么？”

“不，先生。”安德鲁斯说，“不是为了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米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可以给查理再买一杯威士忌，这次我也来一杯。”

弗朗辛站起身，对安德鲁斯说：“你再来一杯啤酒？”

“威士忌。”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走开后，安德鲁斯好一阵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坐在他身边的两个人。

米勒说：“那么，你和麦克唐纳没有任何瓜葛？”

“我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

米勒点点头。“这是个以狩猎为主的镇子，年轻人。你待在这儿，工作就没有多少选择了。你可以在麦克唐纳手下找份工作，挣些钱；或者自己创业，做个小买卖，希望有一天这里通上铁路；或者加入一个狩猎队，捕杀野牛。”

“麦克唐纳先生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不喜欢你加入一个狩猎队，捕杀野牛。”

安德鲁斯笑了，说：“是的，不喜欢。”

“他不喜欢猎人，”米勒说，“猎人也不喜欢他。”

“为什么？”

米勒耸了耸肩。“猎人干活，他挣钱。猎人们认为他是个骗子，而他认为猎人们是傻子。你不能责备任何一方，因为他们都对。”

安德鲁斯说：“你自己也是个猎人，不是吗，米勒先生？”

米勒摇摇头，说道：“和这里的猎人不一样，我不给麦克唐纳干活。他装备自己的猎队，每头牛的生皮给五角钱——是夏天的牛皮，比薄皮革的价钱多不了多少，他一直有三四十个猎队在外面干活。他得到很多牛皮，但分成的方法不公，猎人们能够挣够过冬的钱就不错了。我要么自个儿干，要么就不干。”米勒没有继续说下去。弗朗辛已经回来了，端着装有四分之一威士忌的瓶子和几个干净的杯子，还给自己带了一小杯啤酒。查理·霍格连忙朝弗朗辛放在他面前的威士忌靠过去，米勒用他的一只没有毛发的大手把杯子拿起来，窝在手中。安德鲁斯很快喝了一小口。烈酒烧得他嘴唇和舌头发烫，喉咙发热。因为烧灼感他没有尝出酒是什么味道。

“我四年前来到这里，”米勒继续说道，“和麦克唐纳同年来的。我的天！你该领略一下这个地方当时的景象。春天，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到到处是野牛，黑压压的，像草地一样延绵数英里。那时我们只有几个人，一个猎队几个星期捕猎一千或者一千五百头野牛是稀松平常的事，并且是春季的野牛，毛质漂亮。现在被捕光了。野牛现在都一小群一小群地迁徙移动，一个猎人一趟能捉到两三百头就算撞上大运了。再过一两年，堪萨斯就不会有捕猎野牛这一行当了。”

安德鲁斯又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到那时你干什么呢？”

米勒耸耸肩。“我还是干老本行，诱捕猎物。或者去挖矿，或者猎杀其他动物。”他对着酒杯皱了皱眉头，“或者依然捕捉野牛，如果你知道去哪里寻找，还是能找到野牛的。”

“就在附近？”安德鲁斯问道。

“不。”米勒说道。他在椅子里躁动不安地挪了挪穿着黑色衣服的庞大身躯，并且把还没有喝的酒杯推到桌子中央。“六三年秋天，我在科罗拉多用捕捉器捉河狸。那是查理丢掉手的第二年，他还待在丹佛，没和我一起去。那年河狸长出长毛比以往晚一些，所以我就把捕捉器放在我捉河狸的河边，骑上骡子朝山上走去。我心里盘算着能捉到几只熊就好了。听说，熊皮的价钱那一年也不错。三天里我估摸着差不多翻越了那座山的四面八方，可是连一头熊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到了第四天，我试图爬得更高些，再往北走一点，于是到了一块地方，这里山势陡降，进入一个小山谷。我想底下或许有条支流，动物们在那里饮水，因此艰难地朝下面走去，花去了大半天的时间。其实底下并没有什么溪流，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平底的河床，有十或者十二英尺宽，压得和岩石一样坚硬，看上去像在山里开了一条路。我一看到这条路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难以置信。是野牛。它们在地上沉重地踩踏，来来往往，好多年了。那天余下的时间，我沿着河床向山上爬，傍晚来到一个平如湖面的谷底。谷底在山里绕进绕出，一眼望不到尽头，而野牛就散落在这谷底，东一群西一群到处都是，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虽然是秋天的毛皮，但比高山草原上冬天的毛皮还要厚，还要漂亮。从我站的地方望过去，估摸有三四千头野牛，山谷转弯的地方我看不到，那里的野牛更多。”他端起放在桌子中央的酒杯，大口地喝了起来，身体微微颤动，“我感觉以前没有人去过那谷底。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印第安人去过，没有其他人去过。我在那儿逗留了两天，从未见过人的踪迹，从未见到有人从那里走出来。在靠近河往回走的地方，小路沿着山边缘弯出去，隐没在树丛中。沿河而上，人是根本看不到这条小路的。”

安德鲁斯清了清嗓门，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变得异样和空洞。

“你有没有再回过那儿？”

米勒摇摇头。“我从未回去过，可我知道那地方还是依然如故，除非一个人知道那地方的所在，或者像我一样偶然碰巧走到那里，否则他是不会找到那里的。”

“十年了，”安德鲁斯说，“为什么你就没有回去过？”

米勒耸耸肩。“都是因为事不凑巧。有一年查理发烧卧床不起，还有一年承诺别人做其他的事情，另外一年我没有本钱。主要的原因是我没能组织起一个合适的猎队。”

“你需要什么样的队伍？”安德鲁斯问。

米勒没有看他。“是属于我自己的猎队。像这样的宝地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我决不让其他猎队的人跟着去。”

安德鲁斯内心隐隐一阵激动。“这样的猎队需要多少人？”

米勒说：“那得看是谁在组织这支队伍。多数猎队五至七人，我自己会让这支队伍小一些。一个猎人足够了，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猎杀。他需要多少时间，就可以让野牛待在谷底多少时间。两个剥兽皮的人，一个随营干杂活的。四个人干这活差不多正好。人越少，所得就越多。”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他的余光看到弗朗辛向前移了移，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查理·霍格猛然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咳嗽起来。过了很长时间，安德鲁斯问：“今年这么晚了，你还能组织起一支队伍来吗？”

米勒点点头，视线从安德鲁斯头的上方看过去，说道：“我想是可以的。”

一阵沉默过后，安德鲁斯说：“那需要多少钱？”

米勒低下眼睛，和安德鲁斯四目相对，然后微微笑了笑。“小伙子，你只是说说呢，还是对这事真感兴趣？”

“我对这事已经有了兴趣。”安德鲁斯说。

“那好吧，”米勒说，“我从未认真想过今年要出去，”他用粗大苍白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但我想我现在可以考虑考虑。”

查理·霍格又咳嗽起来，往才喝了一半的酒杯里又加了点酒。

“我要的本钱不多，”米勒说，“但谁要是入伙就得承担所有费用。”

“需要多少钱？”安德鲁斯问。

“即便如此，”米勒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他也得明白这次捕猎是我说了算。他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好吧，”安德鲁斯说，“需要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小伙子？”米勒小声说。

“一千四百多美元。”安德鲁斯说。

“你想一起去，那是当然的啰。”

安德鲁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去干活，可以帮忙剥兽皮。”

安德鲁斯又点点头。

“猎队依然是由我说了算，你要明白。”米勒说。

安德鲁斯说：“我明白。”

“好吧，我可以去安排，”米勒说，“如果你愿意承担猎队和物资费用的话。”

“我们需要些什么呢？”安德鲁斯问。

“我们需要一辆马车和一个牲口车队。”米勒慢慢说道，“多数时候牲口车队是骡子，但骡子需要吃粮食，牛车队只要吃地上的草就可以了，来回拖运重物资。速度是慢点，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有马吗？”

“没有。”安德鲁斯说。

“我们需要给你弄匹马，或许还得给剥皮的人弄匹马，不管剥皮的人是谁。你会打枪吗？”

“你是说——手枪？”

米勒不自然地笑了笑。“大脑健全的人是不会使用那玩意儿的，”他说道，“除非他想被别人打死。我的意思是步枪。”

“不会。”安德鲁斯说。

“我们该给你准备一支小型步枪。我需要一些子弹和炸药——也就是一吨子弹和五百磅炸药。如果我们用不掉，还可以退钱。在山里，我们可以打猎吃，但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需要食物。几袋面粉、十磅咖啡、二十磅糖、几磅盐、几大片咸肉肋条、二十磅青豆。我们还需要几只壶和一些工具。另外给马匹准备些谷物。我想五六百美元足够了。”

“差不多花去了我一半的钱。”安德鲁斯说。

米勒耸耸肩。“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你会挣得更多。有一辆好马车，我们应该能够装进差不多一千多张野牛皮。这些野牛皮应该能给我们带来近两千五百美元。如果捕获的野牛很多，我们可以放一些野牛皮在那边过冬，春天的时候再回去取。我们四六开，我比平时拿得多一点，因为这是我带领的猎队。另外，我要分一些给查理，你要分一些给另外一个剥皮的人。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卖掉马车、牛队，拿回本钱，因此还是能够大赚一笔的。”

“我不去，”查理·霍格说，“那是个魔鬼待的地方。”

米勒轻松地说：“查理在落基山脉上丢了那只手，从此不再喜欢那地方。”

“不是冰就是火，”查理·霍格说，“不是人待的地方。”

“给安德鲁斯先生说说你是怎么丢掉那只手的，查理。”米勒说。

查理满嘴灰白短胡子，咧嘴笑了。他把残肢放在桌子上，一边说话一边将残肢向安德鲁斯移过去。“初冬的一天，在科罗拉多，我和米勒出去打猎，安放捕捉器捕捉猎物。我刚到山前的一小块高地上，突然起了暴风雪。我和米勒走散了。我在岩石上滑了一跤，头撞在岩石上，昏了过去，一点意识也没有了，根本不知道在那儿躺了多久。等我苏醒过来时，暴风雪仍然刮得很紧，我听到米勒在喊我。”

“我找了查理将近四个小时。”米勒说。

“我跌倒的时候，一定是把手套摔丢了，”查理·霍格继续说，“因为我的手是裸露的，冻僵了，一点不觉得冷，只是有一种刺痛。我大声呼喊米勒，他循声走过来。他在一堆岩石后面找到了一个棚子，里面还有一些干木头，我们想办法生起火来，并让它一直燃烧着。我看着那只手，手青了，青得发亮，前所未见。然后手逐渐暖和了，并且开始疼痛起来。我分不清是冷冷的疼痛，还是热辣辣的疼痛。过了一会儿，手开始变红，像一块花布。我们在那儿待了两三天，暴风雪一直没有停。然后手又开始变青，几乎成了黑色。”

“手开始发臭，”米勒说，“因此我知道不得不截肢了。”

查理呵呵笑出了声。“米勒不停地对我说必须截肢，可我不听，为这事我们差不多争吵了半天，直到他把我累得筋疲力尽。如果我不是累坏了，他是绝不会说服我的。最后我往那儿一躺，告诉他‘截吧’。”

“我的天！”安德鲁斯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情况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查理说，“截肢的时候，疼得太厉害了，我几乎没有感觉到刀的存在，刀碰到骨头的时候，我晕过去了，这在那时可并不是一件坏事。”

“查理太大意了，”米勒说，“他不该在岩石上滑倒。从此以后，他不敢再大意了，是吧，查理？”

查理笑了，“从此以后，我就特别小心。”

“你明白了吧，”米勒说，“为什么查理不喜欢科罗拉多那片地方。”

“我的天，是的！”

“他将和我们一起去，”米勒继续说，“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比大多数随营人员都强。”

“不，”查理·霍格说，“我不去，现在这个时候不去。”

“不会有事情的，”米勒说，“现在这个时候，那里还比较暖和，到11月份也不会下雪。”他看着安德鲁斯，“他会去的。我们只需要一个剥兽皮的就行了。我们要有一个剥兽皮的高手，因为他要教会你剥皮。”

“好吧，”安德鲁斯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要在9月中旬到达落基山脉。那时候那里开始凉快了，兽皮也长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星期后出发。两星期花在路上，一星期或者十天用在捕杀上，再花两星期回来。”

安德鲁斯点点头，“车队和物资怎么办？”

“我将去一趟埃尔斯沃思，弄这些东西，”米勒说，“我认识那儿的一个人，他有一辆很棒的马车，那儿应该有牛卖。我还要买一些物资，因为那边的便宜。我四五天就能回来了。”

“一切由你安排。”安德鲁斯说。

“好吧，都交给我打理。我会给你弄一匹好马和一支小型步枪。我还要弄一个剥兽皮的人来。”

“你现在就要钱吗？”安德鲁斯问。

米勒绷紧嘴角勉强笑了笑，“你这就拿定主意了，是吗，安德鲁斯？”

“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米勒说，“我们应该为这个决定再喝一杯。给我们再拿些威士忌来——也给你自己拿一些。”

弗朗辛看了一会儿米勒，然后看着安德鲁斯，站了起来，离开桌子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安德鲁斯身上。

“我们可以为此事喝一杯，”米勒说，“然后你就可以把钱交给我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他看了看查理·霍格，然后视线越过查理，看向远处。天气炎热，加上刚刚喝了威士忌，身上热烘烘的，他有点晕晕乎乎的。他的脑海里全都是米勒关于他们要去的山区的谈话，东一句，西一句，并不连贯。这些谈话像碎片闪着光，旋转着，然后轻轻落下，形成各式各样随机的奇异图案。这些图案就像万花筒里松散的彩色碎玻璃，从毫无关联的地方偶然获得光源，翻转着变化自己的形状。

弗朗辛端着一瓶威士忌回来，放在桌子中央。没有人开口说话。米勒端起酒杯，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提灯的光亮给酒杯打上了泛红的琥珀色。其他人默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才放下酒杯。安德鲁斯感到喉咙里热辣辣的，眼睛里都辣出了泪水。透过模糊的泪水，他看到弗朗辛的脸庞在面前闪着微光。弗朗辛也面带微笑地看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眨眼看着米勒。

“你把钱带在身边了吗？”米勒问。

安德鲁斯点点头。他解开衬衫下面的扣子，从腰包里拿出一沓钞票。他数出六百美元放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把剩余的钱又重新放回到腰包里。

“需要的钱都在这儿啦，”米勒说，“我明天骑马到埃尔斯沃思去，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他草草捋了一下钱，拿出一张，递给查理·霍格。“给你。我不在的时候，这些钱可以维持你的生活。”

“什么？”查理·霍格问，一脸茫然，“我不和你一起去吗？”

“我会很忙的，”米勒说，“这些钱够维持你一个星期的生活。”

查理·霍格慢慢点点头，然后从米勒手里抽出那张钞票，折起来，往自己口袋里一放。

安德鲁斯把椅子从桌子旁边推开，站了起来。他的四肢僵硬，动不了。“我想，如果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谈，我会再来的。”

米勒摇摇头。“有事以后再说。我嘛，明天一早就出发，所以在我回来之前，我们就见不了面了，但查理会待在镇里。”

“晚安。”安德鲁斯说。查理·霍格咕哝了一声，阴郁地看着他。

“晚安，女士。”安德鲁斯对弗朗辛说，一边笨拙地欠了欠身。

“晚安，安德鲁斯先生，”弗朗辛说，“祝你好运。”

安德鲁斯转过身，穿过长长的房间，走了出去。房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一片片的灯光照在粗糙的木地板和桌子上，看上去清晰了许多，灯光四周的暗影比先前更深更暗。他走过酒吧，来到街道上。

铁匠铺的灯已经熄灭。挂在马车行前面柱子上的提灯已经很暗，只有灯罩下面一圈露出昏暗的光。酒吧前面还拴着几匹马，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它们的头垂到了两腿之间。安德鲁斯靴子的声响在木板人行道上发出响亮的回音。他穿过街道，回到自己住的旅馆里。

4

米勒离开屠夫十字镇去埃尔斯沃思的头几天，安德鲁斯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旅馆度过的。他躺在狭窄绳床的薄床垫上，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粗糙的木板地和低矮的天花板。他想到了他父亲位于克拉伦登大街的住宅，那里离比肯和查尔斯河不远。尽管不到一个月前他继承了他叔叔的部分遗产后刚刚离开那里，他却感到出生和度过青春岁月的那所住宅在时间上似乎离他已经非常遥远了。他只能隐约模糊地想起那所住宅的模样和它周围那些高大的榆树。那个阴暗的大客厅和罩着深红天鹅绒沙发罩的沙发他记得更清楚一点。夏天午后他曾经躺在那张沙发上，稠密的绒毛撩拨着他的面颊，他的视线跟随着雕刻在沙发胡桃木框架上盘绕的精致花卉图案，一直看到眼花缭乱。似乎是要记起某件重要的事情，他极力回忆着。除了沙发，他还想起了一盏很大的灯，灯有一个乳白色的底盘，上面刻着一圈玫瑰花。灯过去一点的墙上，是几张水彩画，配以精致的画框，是一位被人遗忘的姑姑在欧洲大陆旅行时创作的。但是这些形象并不愿意待在他的脑子里，虚虚实实，像雾一样很快被吹散了。安德鲁斯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回到屠夫十字镇这家粗陋的木结构旅馆里，房间简陋不堪、徒有四壁。

从这间客房里他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小镇。当他发现可以把薄布覆盖的框架从窗户上拿下来的时候，他就整小时整小时地坐在窗口，双臂抱拢，靠在打开的窗户的下端，下巴搁在一支铅笔上，凝视着屠夫十字镇。他的视线一会儿落在小镇上，一会儿落在周围的乡村旷野上。小镇看上去像动物的脉搏在缓慢而又飘忽不定地跳动。每当他的视线从小镇移开，总是转向西边的河流和河流以外的地方。清晨阳光明媚，地平线清晰可见，地平线上方是无云的蔚蓝色天空，看着轮廓分明、无边无垠的地平线，他想到了他的童年时代，那时他站在马萨诸塞湾有许多岩石的岸边，向东极目远眺茫茫的大西洋，直到无垠的海洋让他感到窒息和目眩。现在长大了，他在另一个地平线上看到了另外一种广阔，但他的内心依然充满了孩提时代就有的好奇。这种好奇似乎提醒了早已被他遗忘的某些知识。他现在想到了早期的那些拓荒者，他们踏上一片荒原，是一片广阔的盐沼地。他记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有关这些人的迷信说法：他们将会到达一个陡峭的边缘，并在上面飘过，在黑暗中一直下沉，远离这个世界。他知道这一传说并没有阻止他们的脚步，但他很想知道在他们孤独飘移的过程中，是否会经常下意识地想到那无底的深渊，这种下意识是否会经常出现在他们的梦中。看着地平线，他能看出白天升高的气温使得那线条开始和天空融合在一起，变得若隐若现。西边是一片模糊的旷野，一望无际。夜幕降临时，光亮退去。随着夜色渐浓，一直吸引他注意的小镇似乎收缩了。在西边的雾霭中，小镇像一块煤一样下沉。有时当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时候，他有一种下沉的感觉，就像那些在陡峭边缘飘移的人在极度恐惧中才有的感觉。但是在他下面的街道上，会闪现一盏灯或者有人划着一根火柴，或者一扇门打开，透出提灯的光亮，照在过路人的皮靴上。他会重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坐在旅馆里自己房间的一扇窗户前，因为长时间僵直不动，浑身肌肉疼痛。然后他又会让自己躺在床上，在另一个熟悉一些、安全一些的黑暗中睡去。

有时候他没有在窗前等待，而是下楼走到街上。在街上，屠夫十字镇的几间房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再也看不到无边的大地无限地延伸——但是，有时候他有一种感觉，似乎他是高高地凌空超越这些房子的，甚至是超越自己的，俯瞰着这群缩小了的建筑，在建筑周围有一些小人在蠕动；他还感到从这个小镇的中心，大地无限向外延伸，但是正是这个大地开始延伸的中心污染了大地，让大地不成模样。

更多的时候，他走在街上的人群中，这些人涌进十字镇，又涌出十字镇，似乎是由飘忽不定而又节奏鲜明的浪潮推动的。他在街上走来走去，在商店里进进出出。有时候停下来，然后又快步疾走，尽量让自己的举动和周围的人群协调一致。尽管他想和人群融合在一起并不是想追求什么，但他却产生了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奇妙感觉，或许正是因为他一无所求，才会产生这种感觉。这些感觉出现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但晚上在黑暗中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这些感觉又回到他身上，让他倍感新鲜。

在安德鲁斯的印象中，男人们在街上的喧闹声中默默行走，他们对喧闹声充耳不闻，因此喧闹声不但没有驱走他们的沉默，反而使得他们的沉默更加明显。他们中的一些人带着枪，随意地插在腰带上，当然大多数男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在他看来，他们的面孔极其相似，棕色的脸庞高高凸起，他们的眼睛比肤色淡些，看东西的时候总是微微上扬，所以给人一种傲视一切的印象。他还有一个印象，那些人行走的时候，毫不费力、自然而然地形成某种队列，这种队列复杂多变，他看不明白，其微妙演变不是个人意志所能强求的。

米勒不在的时候，安德鲁斯只和三个人谈过自己的愿望——弗朗辛、查理·霍格和麦克唐纳。

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弗朗辛。那是中午时分，街上没有多少人，弗朗辛从杰克逊酒吧出来朝成衣店走，成衣店在旅馆正对面。安德鲁斯和弗朗辛在成衣店门口相遇。他们相互打了招呼。弗朗辛问他是否已经适应了这个地方。他一边回答，一边注意到细小的汗珠明显地出现在她丰满的上嘴唇上，在阳光照耀下像一颗颗的小珍珠。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弗朗辛友好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缓慢地眨着她灰白的大眼睛。最后安德鲁斯轻声说了句抱歉的话，便离开了弗朗辛，朝街北走去，好像他真要去什么地方似的。

有一天清晨，安德鲁斯又看到了弗朗辛，当时她正从杰克逊酒吧二楼长长的楼梯朝下走。她穿一件普通的灰色衣服，颈前的衣领没有扣扣子。她下楼时小心翼翼。楼梯很陡，很开阔。她得看着自己的脚准确放在厚木板的中间。安德鲁斯站在木板人行道上，看着她走下来。她没有戴帽子。当她从房子的阴暗处走出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蓬松又有点泛红的金发上，给她苍白的脸带去了温暖。虽然她在走下来时并没有看到安德鲁斯，但下来到达人行道抬头看到他时并没有显得吃惊。

“早晨好。”安德鲁斯说。

她笑着点点头。她面对着安德鲁斯，一只手依然放在楼梯粗糙的扶手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今天起得真早，”安德鲁斯说道，“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如果我起得早，有时会出来散散步。”

“就你一个人？”

她点点头。“是的。清晨凉爽，一个人散步很惬意。用不了多久就是冬天了，再出来散步就嫌冷了，猎人也要回到镇上，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所以夏天和秋天早晨如果可能，我就出来散散步。”

“今天是个美丽的早晨。”安德鲁斯说。

“是的，”弗朗辛说道，“很凉爽。”

“那么，”安德鲁斯不很肯定地说道，“我想我该让你去散步了。”他说着就准备离开。

弗朗辛笑了，一边把手放在安德鲁斯的手臂上，“别走，没关系，你陪我散会儿步。我们一起去散步。”

她挽起安德鲁斯的手臂，缓慢地沿着街道走过来，又走回去，悄悄地说着话，在寂静的早晨他们的声音清晰可辨。安德鲁斯局促地走着，并没有时不时地看一下身边的这个女人，而是清楚地意识到带动他和这个女人一起向前的每一块肌肉。虽然事后，他经常会想到他们的这次散步，但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他倒是经常见到查理·霍格。他们的交谈通常很简短，只不过是应付一下。但有一次，在无意间的交谈中，安德鲁斯提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论派的非神职牧师。查理·霍格立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声音中也流露出尊敬。他对安德鲁斯说，在堪萨斯城他被一个远游的牧师拯救过，那牧师送给他一本《圣经》。他把《圣经》拿出来给安德鲁斯看。是一种廉价版本的，破旧不堪，有几页已经撕掉了，好几页的书角染着深棕色的污渍。查理解释说那是血迹，是几年前溅上去的野牛的血迹。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犯了亵渎圣物罪，哪怕是不小心弄上去的。安德鲁斯安慰他说他没有犯这种罪。从此以后查理·霍格总是渴望和安德鲁斯聊天。有时他甚至想办法找到安德鲁斯，和他谈论有关《圣经》中的某个事实或者如何解释《圣经》中的某个问题。很快，安德鲁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圣经》并不怎么了解，即便用查理·霍格的外行话谈论《圣经》，他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通读过《圣经》。他父亲曾经鼓励他读爱默生，但想不起来要求过他读《圣经》。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把这个情况向查理·霍格做了说明，查理·霍格的眼里露出怀疑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再和安德鲁斯谈话的时候，言谈就不再是平等的了，而是带上布道者的口气。

安德鲁斯心不在焉地听着查理·霍格慷慨激昂的劝诫。他想到就在几个月前，每天早晨八点，他被迫到哈佛学院的国王礼拜堂去听的说教，很像现在霍格的说辞。长长的教堂阴暗肃穆，成百上千穿着庄重的年轻人每天清晨聚集在那里聆听叽里咕噜的上帝的福音。安德鲁斯把简陋的混合着煤油、酒精和汗味的酒吧和那教堂放在一起比较，觉得很有趣。

听着查理·霍格的言谈，再想想国王礼拜堂，他突然意识到正是诸如此类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驱使他离开哈佛学院，离开波士顿，将他推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里他觉得自由自在，但说不清其中的道理。有时候听完教堂冗长的布道和教室沉闷的教学，他匆忙逃离剑桥市区，来到西南城郊的树林和田野。那里独成天地，一片宁静。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仿佛升入无尽的太空。日常感觉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旷野中消失殆尽。他曾经听过爱默生的一次演讲，此时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话：我是一颗透明的眼球。面对四周的树林和旷野，他自己消失了，尽归于无，却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动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此时他觉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这是他在国王礼拜堂、大学课堂和剑桥大街上从未体验过的。透过树林和绵延的田野，他能隐约看到西边遥远的地平线；此时此地，他看到了美丽的大自然，以及以前从未发现过的自己的美丽天性。

现在他经常漫步在屠夫十字镇四周平坦的大草原上，似乎在寻找比国王礼拜堂和杰克逊酒吧更对自己胃口的礼拜堂。在米勒离开十字镇的第五天，也就是他回来的前一天，安德鲁斯像往常一样在大草原上漫步。这是他第二次走上通向河边有车辙的狭窄道路，并且一时兴起，转入通往麦克唐纳小棚屋的岔道。

安德鲁斯没有敲门直接进入了小棚屋。麦克唐纳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安德鲁斯进来的时候，他仍然坐着，没有动弹。

“哦，”麦克唐纳说，一边不悦地清了清喉咙，“你来了。”“是的，先生，”安德鲁斯回答道，“我答应过，如果——”

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说了，”他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拿张椅子坐下吧。”

安德鲁斯从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张椅子，拖到桌子旁边。

“你知道了？”

麦克唐纳突然笑了笑，“噢，当然知道，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他们说你给了米勒六百美元，你们将出发去科罗拉多进行一场大的捕猎。”

“我们去哪儿你也知道了？”安德鲁斯问。

麦克唐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你是米勒想拉进去入伙参加这场捕猎的第一个人，是吧？四年来，或者更长一段时间以来——甚至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得知你入伙之前，我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安德鲁斯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这无关紧要。”

“小伙子，你就要倒霉了。如果米勒真的看到了那些野牛，那也是十或十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已经进行过许多次捕猎，牛群已经分散了，它们不再去过去待的地方。你们或许能找到几只离群的野牛，但仅此而已，你不会捞回本钱的。”

安德鲁斯耸耸肩，“那就看运气了，或许我不会。”

“你现在依然可以全身而退。”麦克唐纳说。“看，”他俯身向前，一直把身子探到桌子这边来，伸出食指指着安德鲁斯，“你退出来，米勒会怒不可遏，但不会惹麻烦。你投资的东西，仍然可以收回四五百美元。见鬼，就由我来买吧。如果你真想去打猎，我来安排；我让你从这儿去我的猎队，你至多去三四天，这三四天的收获会比你跟米勒去那么老远的路还要多。”

安德鲁斯摇摇头，“我已经答应了，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好吧，”过了一会儿，麦克唐纳说道，“我想你是不会退出的。太固执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但这是你自己的钱，我也管不着。”

好长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安德鲁斯最后说：“那么，在我出发前，还会来看你。米勒明后天回来，但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站起身，把椅子放回角落。

“有一点我想提醒你，”麦克唐纳说，眼睛并没有看安德鲁斯，“你去的地方很凶险，按照米勒的吩咐行事。他也许是个混蛋，但对那片土地却了如指掌，你得听他的话，不能自以为是。”

安德鲁斯点点头。“好的，先生。”他走上前来，大腿紧贴着麦克唐纳的桌子，俯身看着麦克唐纳脏兮兮的脸，“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认为我忘恩负义。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并且一心一意为我的利益着想。我真的非常感激你。”麦克唐纳的嘴巴起先慢慢张开，后来张得很大，大得让人吃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转过身去，走出小屋，走进阳光。

在阳光下，他停下脚步，拿不定主意现在是否回十字镇。一时无法抉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沿着车辙轧出的小路朝大道走去。到了大道，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往这边走，一会儿往那边走，就像指南针在寻找方向时花很长时间才能落定一样。他相信——并且一直以来都相信，自然界有一种微妙的磁力，不会对他的人生轨迹无动于衷，如果他不知不觉地听从它的召唤，它会把他引到正确的方向。他觉得只有待在屠夫十字镇的这些天，大自然才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其强大的冲击力，足以摧毁他的意志、习惯以及思想。他背对着屠夫十字镇，以及十字镇以东的城镇，朝西走去。他穿过树林，朝他没有见到过的河流走去，心想那一定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他自己和他要寻找的自由与旷野之间。

虽然通往河流的大道是缓慢上升的，但河堤却陡然隆起。安德鲁斯离开大道，走进草原。草原的草缠着他的脚踝，在他裤腿里颤动，粘在他的皮肤上。他站在堤岸上，俯视着河流：在大道通过河流的地方，河水只是一条浑浊的细流，下面是平滑的石块。但是上游和下游却是平展的深潭，在阳光下泛着棕绿色。他向左转过去一点，这样他就看不到那条通向十字镇的大道了。

远眺平坦的草地，他似乎在奔向这片大地，并融入其中，其实他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他意识到他和米勒一起安排的这场捕猎，不过是一种策略，是针对自己的一种谋略，是治疗自己根深蒂固的陋习的一种方法，并没有什么事情促使他来到他现在看到的景色这里和他将要去的地方，他来到这儿完全是不由自主。西边的草原似乎是向日落方向无遮无拦地延伸，他在上面自由徜徉。他无法相信那边居然有足以让他心烦意乱的城镇存在。他感到不管他现在生活在哪儿，将来生活在哪儿，他离城市越来越远了，退回到了旷野。他感到那是他整个生命中所能找到的核心意义。在他看来，他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不知不觉地将他引导到现在这一起飞前平衡时刻的到来。他又看了看河流，心想，河这边是城市，河那边是旷野；尽管我还要回去，可是即便回去，也仅仅是远离城市的另一种途径。

他转过身。屠夫十字镇在他眼前显得既渺小又不真实。他慢慢往回朝屠夫十字镇走去。在路上，他的脚拖着尘土，眼睛看着脚步走过尘土时扬起的阵阵尘烟。

5

米勒在离开十字镇的第六天晚上回来了。

安德鲁斯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楼下街道上的喊叫声以及脚步沉重的咚咚声。比这些声音更响的是鞭子的啪啪声和车夫低沉的怒吼声，只是因为离得远而变低了。安德鲁斯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伏在窗台上探出头，朝屠夫十字镇东头望去。

空中一片尘雾，滚滚向前，尘雾在前行的过程中渐渐散去，一长排牛队从尘雾中走出来。车队的两头头牛头向下，牛角尖向内，彼此相对，因此两头牛长长的弯角偶然会碰在一起，它们摇摇头，喷着鼻息，暂时分离开来。直到车队离十字镇很近了——领头的牛经过乔·朗的理发店时——站在人行道上的镇上的人和在楼上等待的安德鲁斯才看到马车。

马车长而浅，向下朝中央弯曲，看上去像一艘由巨大车轮支撑着的呈流线型的平底船。马车四周漆成蓝色，但已经剥落得斑斑点点。破损的巨轮中央附近的辐条上留有红色油漆的残迹。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花格衬衫的男人挺拔地坐在马车前座附近有盖棚的位子上。他右手拿着长长的牛鞭，不时在头牛耳旁抽响。他的左手有力地拉着竖直的手刹，因此牛在他皮鞭的驱策下前进，但车轮始终处于半制动状态，几头牛还受到马车重量的牵制。马车旁，米勒骑着一匹马没精打采地坐在马鞍上。他还牵着一匹红褐色的马，装了马鞍，但马上面没有人。

车队经过旅馆，又经过杰克逊酒吧。安德鲁斯目送它经过马车行和铁匠铺，然后驶出了屠夫十字镇。他的视线跟随着车队直到它们消失在远方，只剩下扬起的灰尘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密不透风；他注视着，直到尘雾不再扬起，渐渐消失在河边的洼地里。然后他又回到床上，躺下来，头枕在交叉的双掌上，眼睛盯着屋顶。

一个小时后，查理·霍格来敲门，没等答应就进来了，安德鲁斯还在盯着屋顶上晃来晃去的光线。霍格刚进房间就站住了。他的身躯隐隐绰绰看不清楚，在从大厅照进来的昏暗光线的衬托下显得很高大。

“你在黑暗中躺着干什么？”霍格问道。

“等你来叫我。”安德鲁斯回答说。他抬起双腿越过床边，在床边坐直身子。

“我把灯点起来。”查理·霍格说。他在黑暗中向前走去。“灯在哪儿？”

“在窗子旁边的桌子上。”

查理在床边的墙上划着了一根火柴，火柴闪着黄光。他用拿着火柴的那只手把煤油灯的灯罩提起来，放在桌上，用火柴点亮灯芯，又重新罩上灯罩。灯芯燃烧得越来越稳，房间明亮了起来。门外闪烁不定的光被淹没了。查理·霍格把燃过的火柴丢在地上。

“我想你已经知道米勒回来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马车过来的时候我见到了。和他一起来的人是谁？”

“是弗雷德·施奈德，”查理·霍格说，“米勒和施奈德他俩在杰克逊酒吧，米勒想让你过去，好把事情安排妥当。”

“好吧，”安德鲁斯说，“我去拿件外套。”

“外套？”查理·霍格问道，“如果你现在就觉得冷，那你到那边怎么办呢？”

安德鲁斯笑了笑，“我不冷，只是穿习惯了。”

“到时候人会丢掉许多习惯的，”查理·霍格说，“快点，我们走吧。”

两个人离开房间，走下楼梯。查理·霍格比安德鲁斯走得快几步，安德鲁斯紧赶着才能跟上，所以走得又急又快，每走一步，瘦削的肩膀都要耸动一下。

米勒和施奈德在又长又窄的杰克逊酒吧里面正等着。他们站在吧台边，面前放着许多啤酒瓶。施奈德穿着红格衬衫，肩膀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戴着宽檐帽子，硬挺的棕色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一路的尘土让他的发端成了白色的块状。查理和安德鲁斯向他们走来的时候，他们转过身来。

米勒不自然地笑了笑，扁平的嘴唇向上划了一道曲线。下巴上的黑胡须恰似一条又长又宽的带子遮住了阴郁面庞的一部分。“威尔，”他轻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安德鲁斯笑了笑。“不，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威尔，这是弗雷德·施奈德，他给我们剥牛皮。”

安德鲁斯伸出手，施奈德接过来，用力迅速握了一下，既随便又淡漠。“你好。”他说道。他圆圆的脸，尽管脸的下半部分给浅棕色的胡子盖着，但整体看上去光滑，没有明显特征。他眼皮低垂，像是要睡觉，蓝色的大眼睛撑开眼皮，看着安德鲁斯。他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他的黑手枪皮套里插着一支枪，高高地挂在腰间。

米勒喝完酒杯里最后一滴酒。“我们到大厅去，可以坐下来。”他说道，一边用手指把嘴唇边的一点泡沫擦掉。

其他人都点点头。施奈德站在一旁，等他们从边门走进去，跟着也进去了，并且把门关好。米勒走在前面，四个人一起朝大厅后面走去。他们在楼梯附近的桌子旁坐下。施奈德背对楼梯，面对房间。安德鲁斯和他对坐，查理·霍格坐在安德鲁斯左首，米勒坐在右首。

米勒说：“我回来经过河边的时候，停下来去看望了一下麦克唐纳。他将收购我们的牛皮。我们就不用打包运输到埃尔斯沃思去了。”

“他出多少钱？”施奈德问。

“头等牛皮四美元一张，”米勒说，“在东部他有一些要买头等牛皮的商家。”

施奈德摇摇头。“夏季牛皮多少钱一张？三个月之内你是弄不到头等牛皮的。”

米勒转过身，面对安德鲁斯说：“我还没有和施奈德谈妥，还没有告诉他我们要去哪儿。我想等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再跟他讲。”

安德鲁斯点点头。“好的。”他说道。

“我们一边喝一边聊，”米勒说，“查理，看看能不能找个人给我们弄一壶啤酒和一些威士忌来。”

查理·霍格往后推着自己的椅子，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他迅速穿过房间。

“你在埃尔斯沃思一切还顺利吧？”安德鲁斯问道。

米勒点点头。“马车买得划算。有几头牛还没有训练好，有两头牛要钉铁蹄，但领头牛很棒，其他几头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被训练好的。”

“钱够用吗？”

米勒漠然地点点头。“甚至还有点结余。我给你找了匹好马。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骑它。这边我们要买的就是查理需要的威士忌，几片肋条肉。你有没有结实的粗布衣服？”

“我可以明天买两件。”安德鲁斯说。

“我会告诉你要买些什么衣服。”

施奈德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俩，“我们要去哪儿？”

查理·霍格从房间那边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弗朗辛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一只壶，一个瓶子和几个酒杯，在桌子中间穿梭着跟了过来。查理·霍格坐下来，弗朗辛把一瓶威士忌和一壶啤酒放在桌子中央，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杯子。她冲安德鲁斯笑了笑，然后转向米勒。“你有没有从埃尔斯沃思带回我要的东西？”

“带来了，”米勒说，“我过后儿给你。你找张桌子坐一会儿，我们有事情要谈。”

弗朗辛点点头，朝一张坐着一对男女的桌子走去。安德鲁斯目送着她，直到她坐下。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他看到施奈德的眼睛也在盯着弗朗辛。施奈德慢慢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看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把脸转过去，看着别处。

除了查理·霍格，所有人的杯子里都斟满了啤酒。查理拿起面前的威士忌，拔去塞子，让淡黄色的液体汩汩流进杯子里，几乎倒满了才罢手。

“我们要去哪儿？”施奈德又问了一遍。

米勒把酒杯放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大口。他用粗大的手指转着杯子。

“我们打算去山区。”米勒说。

“山区。”施奈德说。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好像啤酒突然变得很难喝似的。“到科罗拉多的山区？”

“对，”米勒说，“你知道那地方。”

“知道，”他默不作声地点了好几次头，“那么，我不能浪费太多时间了。我还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清晨赶回埃尔斯沃思。”

米勒没有开口，而是拿起杯子，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为什么要穿越南北，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施奈德问，“离这儿三四十英里的地方就可以找到许多野牛。”

“只能找到夏季的野牛，”米勒说，“牛皮像纸一样薄，差不多和纸一样不结实。”

施奈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这关你屁事，你只要能赚钱就是了。”

“弗雷德，”米勒说，“以前我们一起干过。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大牛群，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弄到一千张牛皮，或许更多。你听说过麦克唐纳。他一张上等牛皮出四美元，那一共就是四千美元，你可以得六百美元，或许更多。这样的美差你在附近永远找不到。”

施奈德点点头。“如果你说的地方有野牛，你看到这群野牛的时间离现在有多久了？”

“有些时候了，”米勒说，“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施奈德说，“我很清楚你有八九年没有去过山区了，或许更久。”

“查理会去的，”米勒说，“安德鲁斯先生也会去的。他甚至承担了所有费用。”

“查理你让他干什么他都会去干，”施奈德说，“安德鲁斯先生我不了解。”

“我不跟你争，弗雷德。”米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啤酒，“但似乎你让我很失望。”

“你可以找一个不是像我这样有头脑的剥牛皮的人。”

“你是这儿最棒的，”米勒说，“这一趟，我需要一个最棒的。”

“去你的。”施奈德说。他伸手去拿啤酒壶，酒已经快喝光了。他拿起壶，喊弗朗辛过来。弗朗辛从坐的桌子旁站起来，接过壶，默不作声地走了。施奈德拿起放在查理·霍格面前的一瓶威士忌，往自己的啤酒杯里倒了几个手指宽的威士忌，他两大口就喝光了，辣得直做鬼脸。

“太冒险了，”他说，“我们要去两个月，或者三个月，我们或许一无所获，离你看到那些野牛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一个地方八九年会发生巨大变化。”

“我们去不超过一个半月，至多不超过两个月，”米勒说，“我弄到了年轻力壮的拉车的牛，它们一天应该能走近三十英里，回来的时候或许能走二十英里。”

“如果你催得紧，这些牛或许可以走十五英里，回来只能走十英里。”

“这个季节白天比较长，”米勒说，“一路到我们要去的地方都很平坦，沿途都有水。”

“见你的鬼。”施奈德说。米勒没有开口。“好吧，”施奈德说，“我去，但不要分成，我不愿意冒险。我要一个月拿六十美元，就从我们出发这天开始，直到我们回来的那一天。”

“那比往常多了十五美元。”米勒说。

“你说过我是最棒的，”施奈德说，“并且你还提出了分成。另外你要去的地方路途艰险。”

米勒看了一眼安德鲁斯，安德鲁斯点点头。

“成交。”米勒说。

“那个拿啤酒的女人哪里去了？”施奈德问。

查理·霍格从施奈德面前拿过威士忌酒瓶，斟满了自己的酒杯，津津有味地品着酒。他灰色的小眼睛飞快地一会儿看看施奈德，一会儿看看米勒。他精明狡猾地朝施奈德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最终会让步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施奈德点点头。“米勒总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们沉默了一阵。弗朗辛端着一壶啤酒从房间那边走过来，放在桌子上，朝众人一笑，然后对米勒说：“你的事快说完了吧？”

“差不多了，”米勒说，“我把你的包裹丢在前面房间的吧台下面了。快去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或许过一会儿你可以回来和我们喝一杯。”

弗朗辛回答说：“好的。”说完刚要离开，施奈德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安德鲁斯脸色一沉。

“你会讲德语吗？”施奈德用德语问道。

“会。”弗朗辛回答说。

“啊，”施奈德仍然用德语问道，“我就知道你会讲德语。你现在工作吗？”

“不工作。”弗朗辛也用德语回答说。

“哦，”施奈德说道，依然挂着笑脸，“你愿意和我一起工作吗？”

“得了，”米勒说，“我们有事要谈。弗朗辛，快走吧。”

弗朗辛挣脱施奈德的手，走开了，很快走到房间那边。

“你们在聊些什么？”安德鲁斯问道，声音有点异样。

“噢，我只是问问她是否想要一份工作，”施奈德说，“我离开圣路易斯后就没有看过比她更漂亮的妓女。”

安德鲁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双唇因愤怒而颤动不已，双手在桌子下面攥得紧紧的。他转过身，面对米勒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三四天之后。”米勒说。他饶有兴味地看看安德鲁斯，又看看施奈德。“马车需要修理一下，我已经说过，有两头牛需要钉铁蹄。任何事情都不会阻挡我们出发。”

施奈德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你说一路上都有水。我们走哪条路线？”

米勒笑了笑，“别为此担心。我一切都计划好了，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很长时间了。”

“好吧，”施奈德说，“就我一个人剥皮吗？”

“安德鲁斯先生帮你一起干。”

“他以前干过剥皮这一行？”施奈德看着安德鲁斯，又咧嘴笑了。

“没有干过。”安德鲁斯马上说道，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如果和一个熟人一起干活，我会感到更自在一些，”施奈德说道，“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弗雷德，你会发现安德鲁斯是个好帮手的。”米勒轻声说道，眼睛并没有看施奈德。

“好吧，”施奈德说道，“你是老板，但我没有多余的刀给他用。”

“刀早已买好了，”米勒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安德鲁斯弄一套工作服。我们明天就去。”

“你一切都计划好了，是吗？”施奈德冷淡地问道。灰色的双眼又开始睡意蒙眬。米勒点点头。

安德鲁斯喝完最后几滴温热的啤酒。“那么，我想今晚没什么要谈的了。”

“就这么定了。”米勒说。

“那么，我想我要回旅馆了，还有几封信要写。”

“好吧，威尔，”米勒说，“明天我们要买工作服，午后你最好在成衣店等我。”

安德鲁斯点点头。他对查理·霍格道了声晚安，然后把一张钞票放在桌上。“我请客，你们再喝一杯，我会感到很高兴的。”他走过房间，出了门，进入烟雾弥漫的酒吧，很快来到街上。

刚才在大厅因为听到施奈德对弗朗辛说的那些话而升起的怒火现在已渐渐平息。河面上吹过一阵轻风，把大粪的臭味和铁匠铺热生铁的锈味从街道那边带到他的身边。铁匠铺门口挂着一盏提灯，亮着黄色的光，铁匠铺里一抹红光从黄色的光亮中渗透出来。手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和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他深深呼吸着凉爽的空气，想要走下木板人行道，穿过街道，朝旅馆走去。

但他停住了，一只脚踏在街道的尘土中，另一只脚还停留在厚木板的边缘。他听到或者以为听到身后黑暗中某个地方有人在低声叫他：“安德鲁斯先生！这边。”

那低低的声音似乎是从狭长的酒吧某个角落发出的。杰克逊酒吧半边门以及高高的小窗户里投出的亮光稀稀疏疏，照着他走过的路。

是弗朗辛。尽管安德鲁斯没想到会碰到她，但看到她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意外。沿着酒吧一侧向上有一个长长的陡峭的楼梯，弗朗辛站在最下面一层的梯子上。黑暗中，弗朗辛的脸色灰白，模糊不清，四周的黑暗让她的身体看上去只是一个黑影。弗朗辛伸出手，放在安德鲁斯的肩膀上；站在楼梯上，她比他高一些，俯视着他，说道：“我想那是你。我一直在等你出来。”

安德鲁斯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我和他们谈话感到厌倦了，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她笑了笑，往后退了退，手仍然放在安德鲁斯的肩膀上，她的脸落在黑影里，他只能透过昏暗光线的反射，看到她的眼睛和她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

“随我上楼来吧，”她轻声说道，“就一小会儿。”

他咽了咽口水，想要说什么，“我——”

“来吧，”她说道，“没事的。”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就走了。她上楼的时候，安德鲁斯听到了她衣服窸窣的声响。他摸索着左手粗糙的栏杆，跟在后面，眼睛想极力辨清在自己上面一步一步静静地走着的身影。身形虽然看不清，却牵着他随她而行。

在楼梯的顶端，他们在一块方形的小平台上停下。弗朗辛站在门口的黑影里，摸索着门闩。这时，安德鲁斯俯视了一下屠夫十字镇。他看到的小镇只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黑点。一弯新月挂在西边的空中。门吱嘎一声开了。弗朗辛小声说了点什么，安德鲁斯跟着走进黑暗的门口。

远处有微光闪亮，光亮很暗，照不远。但安德鲁斯还是看清楚了他们是在一个狭窄的厅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和靴子踏在木板上沉重的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他明白了他们就在杰克逊酒吧旁边大厅的上面，几分钟之前他刚刚从那里出来。他向前摸索着，手碰到了弗朗辛光滑硬挺的衣服上。

“到了。”弗朗辛轻声说道。她摸到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安德鲁斯感觉到她的手冰凉湿润。“往前走。”

安德鲁斯不辨东西地跟在她后面，双脚在木地板上滑滑停停。最后他们停下脚步。安德鲁斯隐约看出是一扇门。弗朗辛打开门说道：“这是我的房间。”然后走了进去。安德鲁斯也跟着走了进去。门打开的时候，亮光照出来，让他直眨眼。

走进房间，他关好门，靠在上面，眼睛看着弗朗辛。弗朗辛走进小房间，朝一张桌子走去。桌子上有一盏灯亮着暗光，灯的底座是乳白色的，装饰着鲜艳的玫瑰图案。她把灯调亮了，整个房间亮堂多了。明亮的灯光下，房间显得很小。里面放着一张做工精巧的铁架床，一张弧形小沙发，沙发的木框架上雕刻着盘绕的花朵，沙发上面放着深红色的坐垫。房间的墙壁刚用纸糊裱过，墙上挂着几幅装框的森林风景版画。但墙上有几处画有鲜花图案的墙纸已经卷曲剥落，露出里面光溜溜的木头。尽管安德鲁斯并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他还是有点意外，房间的陈设他很熟悉，这让他稍感不适。顷刻间他站在那儿没有动弹。

弗朗辛背对灯光，微笑着。安德鲁斯再一次意识到她的眼睛和牙齿亮光闪闪。弗朗辛用手指了指沙发。安德鲁斯点点头，走进房间，坐了下来。眼睛看着双脚。地上有一块薄薄的地毯，已经很旧了，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污渍。弗朗辛从床旁的桌子前走过来，在沙发上安德鲁斯旁边坐下来。她侧过身子来坐着，这样可以面对安德鲁斯。她挺直腰身，双手放在膝盖上，在灯光下显得近乎古板。

“你——你这个地方真不错。”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高兴地点点头。“整个镇子就我有地毯，”她说道，“是我从圣路易斯邮购的。很快我就会有一扇玻璃窗。灰尘刮进屋子，很难打扫干净。”

安德鲁斯笑着点点头。他用手指敲着膝盖。“你——你来这儿——屠夫十字镇很久了吗？”

“两年了，”她淡然地说道，“在此之前，我在圣路易斯，但那儿的妓女太多了，我不喜欢。”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安德鲁斯，似乎对自己说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我喜欢这儿。夏天我可以休息，这里的人不那么多。”

他对她说着话，但并不知道自己讲些什么，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内心对她充满了无限同情。在安德鲁斯看来，弗朗辛是时代和地域的可怜无辜的受害者，与矫揉造作的风尚格格不入，因而被从一个机械刻板的世界抛到这个面对旷野的荒凉高原上生存。他想起了施奈德。施奈德抓住过她的手臂，并且对她说话放肆无礼。他朦胧地想象着她隐忍着遭受过的种种屈辱。他的胸中升腾起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他可以在喉咙里尝到这种厌恶。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沙发那边，握住了弗朗辛的手。

“你的生活一定很糟糕。”安德鲁斯突然说道。

“糟糕？”她皱眉想了想，“不，要比在圣路易斯舒服。这儿的男人不坏，而且这儿的妓女没那么多。”

“你成家了吗？没有人可以投靠吗？”

弗朗辛笑了。“我成家又能做些什么呢？”她握紧他的手，抬起来，翻过来手心向上。“这么柔软。”她说道，一边用拇指抚摸他的手心，在上面缓慢而有节奏地画着一个个小圈。“我唯一不喜欢这里的男人的一件事，就是他们的手太粗。”

安德鲁斯颤抖起来。他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抓住沙发的扶手，抓得紧紧的。

“他们叫你什么？”弗朗辛轻声说道，“是威廉吗？”

“叫我威尔。”安德鲁斯回答说。

“我叫你威廉，”弗朗辛说，“我想这个名字更像你。”她亲切地冲他笑了笑。“你很年轻吧？”

安德鲁斯把手从弗朗辛抚摸的手指中抽开。“我二十三岁。”

她从沙发那边滑过来，跟他靠得更近了。她又挺又滑的衣服的窸窣声听起来像是柔软的布撕裂的声音。她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轻缓均匀地呼吸着。

“别生气，”她说道，“我喜欢你年轻。我希望你年轻。这里所有的男人又老又粗。我喜欢你的柔软，趁你现在还柔软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和米勒这些人出发？”

“三四天之后，”安德鲁斯说，“但我们一个月之内回来，那时——”

弗朗辛摇摇头，但仍然挂着笑脸，“是，你会回来的，但你会判若两人。你将不会再那么年轻，你会和其他人一样。”

安德鲁斯茫然地看着她，在茫然中他大声说道：“我还是我！”

弗朗辛继续说道，好像他并没有打断她似的：“风和太阳会让你的容颜变得粗糙，你的手将不再柔软。”

安德鲁斯张口要回答。她的话让他有点愤怒。但他还是没有把他的愤怒说出来。他在灯光下看着她，怒气消失了。她的脸上表情单纯诚恳，还有淡淡的忧伤，这让他怒气全消，并油然升起他先前就有的温柔的同情心。此时此刻，他难以置信她会是妓女。他把刚才缩回的手伸过去，按在她的手上。

“你是——”他刚开口，又犹豫起来，然后接着说，“你是——”但他没法把话说完，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不过还有几天，”弗朗辛说道，“你还待在这儿。有三四天你还会年轻和柔软。”

“是的。”安德鲁斯说。

“这几天你会待在这儿吗？”弗朗辛轻柔地说。她用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臂。“你会向我求爱吗？”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上向上移动，他聚精会神地体会这种感觉。

“我现在没在工作，”弗朗辛很快说道，“这是为了爱，因为我喜欢你。”

他木然地摇摇头，不是拒绝而是绝望。“弗朗辛，我——”

“我明白，”她温柔地说道，再次笑了笑，“你以前从未和女人做过爱，是吗？”他没有回答。“对不对？”

安德鲁斯想起几年前曾和自己的表妹，一个小巧急躁的女孩，有过几次不成功的尝试。他记得当时自己起先迫不及待，然后是异常尴尬，最后索然无味。他还记得来他们家探亲的表妹的父母走后，他父亲故意回避的面孔和说过的模棱两可的话语。“对。”他回答说。

“没关系，”弗朗辛说，“我会教你的，就在这儿。”她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他抓住她的双手，站在她面前。她靠近他，几乎和他靠在一起。安德鲁斯感觉到她柔软的腹部就要触到自己。他身体的肌肉收缩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别紧张，”弗朗辛说，她温暖的气息吹着他的耳朵。“什么都别想。”她轻声笑了笑，“你还好吧？”

“还好。”他颤抖地说。

弗朗辛稍稍偏开一点，看着他的脸。在安德鲁斯看来，弗朗辛的嘴唇比先前厚了，眼睛也越发深邃了。弗朗辛把身体靠近了，贴在他身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她说道，“即便你不碰我，甚至不和我说话。”她走开了，乌黑的眼睛还在看着安德鲁斯。她把手举起来伸到脖子后面，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安德鲁斯呆呆地看着她，双手不自然地垂在两侧。突然，弗朗辛抖了抖身子，衣服落在她脚下，堆成灰色的一堆。她赤条条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着光亮。然后她优雅地从衣服里走出来，肌肤随着脚步的移动而颤动着。她朝他走来的时候，丰满的双乳微微晃动着。

“快点来吧。”弗朗辛说道，一边朝他仰起双唇。安德鲁斯用干燥的嘴唇吻着她，品尝着她身体的温润。她靠近他的嘴唇，轻声低语，双手摸索着他的前胸。安德鲁斯感到她的手伸进了他的衬衫，轻轻地抚摸着他紧绷的肌肉。“快点来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是个令他受伤的话语，似乎在他脑海里回响。

安德鲁斯推开她一点，看着她。她柔软丰满的身体像丝绒一样贴在他身上，粘在那儿，却有自己的特质。她面容宁静，几乎像是睡着了，他感到她很美。他脑子里突然蹿出施奈德刚才在酒吧里说的话——施奈德说自从他离开圣路易斯以后还没有看到过一个比弗朗辛更好看的妓女。她的脸有了变化了，但说不出在哪些方面变化了。其他男人也像自己现在一样看过这张脸，亲吻过她湿润的嘴唇，听到过现在他听到的声音，感觉过现在吹在他脸上的呼吸，知道这一切让他苦恼不堪。这些男人很快付过钱，走人，其他男人又来了，还有更多其他的男人。他脑子里很快闪过数百个男人不断进进出出一个房间的可笑画面。他转过身，从她身边挣脱开来，内心的热情忽然熄灭。

“怎么了？”弗朗辛睡意蒙胧地问道，“来吧。”

“不。”他声音嘶哑地说。他突然走过房间，还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我的天！……不，对——对不起。”他抬起头。弗朗辛呆呆地站在房子中间，伸出双臂像是在给他描绘某个东西的形状，满眼茫然。“我不能。”他对她说道，像是要做出某种解释，“我不能。”

安德鲁斯又看了看她。她站在那儿没动，困惑的表情还停留在她的脸上。他推开门，一松手，球形把手飞速地旋转。他走进黑暗的客厅，走到尽头，打开通向平台的门，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贪婪地大口吸着空气。当双腿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后，他扶着栏杆摸索走下楼梯。

他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前后看了看街道。黑暗中屠夫十字镇大部分地方他看不到。他看着对面自己住的旅馆，门口透出一线黯淡的光亮。他走过满是灰尘的街道，朝旅馆走去。他没有去想弗朗辛，也没有去想杰克逊酒吧房间发生的事情。而是想到了在米勒和其他人准备就绪之前他要在旅馆等三四天。他想该怎么度过这三四天，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这三四天捏成一团，他可以随手扔掉。

PART TWO

1

8月25日清晨，四个人在马车行会合，他们的马以及装载好的供六个星期用的物资放在那儿已经准备就绪。一个睡眼蒙眬的马夫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叽里咕噜地咒骂着。地上放着一盏提灯，闪着微弱的亮光，他把他们的马往马车上套。那些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自在地动来动去。马夫套完马后，咕哝着从四个人身边走开。他一路蹒跚走回马房，拎着的提灯漫不经心地摇来晃去。马房外的露天空地上放着一堆肮脏的毯子，他往上一倒，然后侧过身，抬起提灯的灯罩，吹灭了火苗。黑暗中，三个人上了马，第四个人爬进马车里。有一会儿工夫，他们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中，马夫粗重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套着轭的牛队移动时皮带摩擦木头发出尖细的吱吱声。

在马车上，查理·霍格清了清喉咙，说道：“准备好了吗？”

米勒深深叹了口气，回答道：“好了。”声音低沉而平静。

寂静中，查理·霍格在牛队上方甩出牛鞭子，编在一起的皮条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响，接着查理声如炸雷，尖厉地喊道：“驾！”

牛队用力拖着沉重的马车，牛蹄刨地发出噔噔的声音，车轮吱吱嘎嘎摩擦着车轴，一时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木头受力木纹吱吱作响，生皮和皮革缠在一起，拉直时声音刺耳，铁器相撞时铛铛声起。当车轮转动，马车开始慢慢被牛队拖着向前移动的时候，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缓的隆隆声。

三个骑马的人走在马车前面，绕过马车行，走上屠夫十字镇宽阔的泥土街道。米勒低头垂肩坐在马鞍上，走在最前面。施奈德和安德鲁斯跟在后面，两人离得很开，和米勒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仍然没有人开口说话。米勒望着前方渐渐散去的黑暗；施奈德低着头，好像睡着了似的；安德鲁斯左顾右盼着他即将离开的这个小镇。屠夫十字镇在清晨黑暗中阴森朦胧。房子正面是灰色的形状，像是一块块被腐蚀过的巨大石头矗立在地上。半边窑洞像敞开的洞口，四周随意堆放着一些碎石。队伍经过杰克逊酒吧，很快就穿过整个小镇。过了小镇，来到平坦的原野，天似乎要黑一些。骑马的人听着嘚嘚的马蹄声，低沉而有节奏；淡淡的泥土味塞满鼻孔，因为他们走得慢，所以久吹不散，停在鼻间。

离开屠夫十字镇，队伍经过了左边的麦克唐纳的小棚屋和用原木围起来的盐坑。米勒转过头，叽咕了些什么，咯咯地笑了。木棉林过去一点，路开始走上隆起的河堤。骑在马上的人停了下来，他们后面的马车吱嘎一声也停了下来。他们转过身，回头看了看，因为天黑，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屠夫十字镇如同一个在眼前延伸的模糊影子，一线淡淡的黄光隐约出现，漫不经心地悬在黑暗中。不知何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和马扑哧扑哧的喷鼻声。他们在马上不约而同地同时转过头，开始下坡朝穿过河流的道路走去。

他们过河的地方河水很浅，河底垫着些平整的石块，作为过河的基石。涓涓细流绕石而过，因为天黑，水声越发响亮。满月不规则的光亮照在流淌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河水显得比实际要深很多、宽很多。河水只没过马蹄，高高低低地流过马车车轮的边缘。

过河没多久，米勒又一次拉住僵绳，停下马。在昏暗朦胧中，其他人看到他在马鞍上抬起身，俯身向着西边渐渐散去的黑暗，举起手臂，指着西方，样子好像手臂很沉重似的。

“我们要从这儿穿过草原，”米勒说道，“大约在中午到达通往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

东方开始出现第一缕粉红色的霞光。这群人离开道路，开始穿过平坦的草地。过了一会儿，那条狭窄的道路就看不见了。威尔·安德鲁斯在马鞍上转过头，看着身后，他不能肯定他们是在什么地方离开那条道路的，他看不到任何可以引导他们西行的标记。马车的车轮平缓地走过厚厚的黄绿色草地。马车留下两条狭窄的平行线条。在平坦的草地上，马车走远了，两条线也就消失了。

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他们前进的速度加快了，好像被逐渐升高的气温推着似的。空气清新，万里无云。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汗开始从他们的粗布衣服上渗透出来。

有一次这群人经过一间带有草土顶棚的小屋子。小屋子搭在空旷的草原上。屋子后面的一小块土地曾被清理过，现在又长出了黄绿的草。屋子门口躺着一个破损的车轮，旁边还有一个庞大的木头犁具，已经开始腐烂。透过打开的门，他们看到一张掀翻的桌子，地板上满是尘土和碎石。门旁边挂着一片褪色的帆布。米勒在马鞍上转过身，对安德鲁斯说：“放弃了。”他话音中透出一丝得意，“很多人尝试过，但没有多少人成功。他们稍遇苦难就撤退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们经过小屋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小屋，直到视线被后面跟上的马车挡住。

中午的时候，马的皮毛上开始出汗，闪闪发亮，嘴上套着马嚼子，满是泡沫，一甩头泡沫乱飞。滚滚热浪冲击着安德鲁斯的身体，脉搏跳动一下，他的头就像受到敲打一样阵阵刺痛，大腿的肌肉由于马鞍两侧的摩擦疼痛不已。坐在硬邦邦的皮垫上，屁股变得麻木。以前从未一次骑几个小时的路程。一天结束后，一想到身上的疼痛就让他心惊。

施奈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现在我们应该看到河水了，怎么一点影子也没有？”

他的话不是特别说给某个人听的，但米勒转过身，轻声回答说：“不远了，牲口还撑得住，直到我们找到河水。”

米勒的话还没有讲完，查理·霍格在他们后面的马车上大喊起来：“往前看，可以看到一片树林。”因为他坐在马车的座位上，所以位置要比他们坐在马鞍上高一些。

中午阳光刺目，安德鲁斯眯眼用力看着。过了一会儿，他看出黄色的田野上划过一条细黑的线条。米勒转身对施奈德说：“要不了十分钟的路。”他说完笑了笑，“我想你能撑得住吧。”

施奈德耸耸肩。“我不着急。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否能像你说的那样容易找到水。”

米勒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屁股，马前进得快了一点。安德鲁斯听到身后查理·霍格的皮鞭一声炸响，听到他对牛队无言的请求。他转过身，看到牛队像是从梦中被叫醒，加快了速度，隆隆地向前走去。一阵微风吹来，在草地上轻轻扫过，草地波涛起伏。马的耳朵向前竖了起来，往前一冲。安德鲁斯感到身下突然一挺，向前奔去。

米勒拉住马的缰绳，向安德鲁斯喊道：“拉紧马，马闻到了水的味道。如果你不小心，马就带着你跑了。”

安德鲁斯紧紧地抓住缰绳，死劲儿拉着，不让马往前奔。马头最终被拉了回来，瞪着黑眼，黑色的粗鬃毛飘了起来。查理·霍格拉住刹车，阻止牛队前进时，安德鲁斯听到身后皮革拉紧后发出的尖厉的吱吱声，还听到牛队哞哞的吼叫声，好像不让它们前进很痛苦似的。

他们到达斯莫基希尔河的时候，牛队不怎么出声了，但变得紧张而急躁。安德鲁斯的手因为长时间拉缰绳有些肿痛。他下了马。他的脚刚落地，马就从他身边蹿了出去，穿行在河边的矮树丛中。

安德鲁斯双腿无力。他向前走了几步，摇摇晃晃地在一棵矮小橡树的树荫下坐下；树枝摩擦着他的后背，但他已经不想再动弹了。他呆呆地看着查理·霍格拉好马车的刹车，并且把第一对牛从单架横木上松解开来。他一只手拼命拉住轭套，身体在两头牛之间晃来晃去，查理让自己被拖着朝河边跑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把另外一对牛牵到河边，而剩下的牛没头没脑地哞哞叫着。米勒在安德鲁斯旁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施奈德坐在他们对面，背后是另外一棵树，他漠然地四下看看。

“查理一次只能牵两头牛下去，还要把它们拴在一起，”米勒说，“如果让这些牛一起下去，它们可能会相互践踏。它们不如野牛有头脑。”

到最后两头牛从马车上解开来时，几匹马开始缓缓地从河边往回走。他们把马嚼子从马嘴上除掉，让马吃草。查理从马车上拿出一些干果和饼干，几个人用力嚼着，吃了起来。

“现在，不用那么急了，”米勒说，“马要吃草。我们可以放松几个小时。”

黑色的小苍蝇在他们汗湿的脸周围嗡嗡叫着，他们不停挥舞着手，把苍蝇赶开；隐藏在浓密灌木丛中的河流，缓缓流淌，发出汩汩的声音，传到他们耳边。施奈德躺下身，把一块满是尘土的红手帕盖在脸上，裸露的双臂交叉放在腋下，很快睡着了，红手帕中央随着他的呼气起起伏伏。查理·霍格沿着河流堤岸长满草的外侧朝吃草的马走去。

“今天一上午我们走多远了？”安德鲁斯问笔直地坐在自己身旁的米勒。

“差不多八英里路了，”米勒回答说，“牛队配合熟练了，我们可以走得快一点儿。它们还没有把力量往一处使。”沉默了片刻，米勒继续说：“再走一英里左右，我们就到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了。这条路一路离河流很近，一直到进入科罗拉多地区。行进起来容易多了，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到达。”

“到了科罗拉多以后呢？”安德鲁斯问道。

米勒微微笑了笑，摇摇头。“那里没有路，我们只能在荒野中行走。”

安德鲁斯点点头。虚弱的身体再也提不起精神。他四仰八叉地卧躺在地，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小草长在树荫下，同时因为河流的渗透而非常润湿。小草戳弄着他的鼻子，痒痒的。他闻着潮湿的泥土和沁人心脾的绿草。他没有睡着，但双眼耷拉下来，呼吸均匀而低沉。他绷了绷酸痛的肌肉，想到他们才走了很短的距离，旅途才刚起步。他早上看到的景象——一望无际的大地，没有被人为破坏的草原像黄色的海洋——仅仅是无边旷野的一角。他们离开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进入到科罗拉多地区以后，他期待看到另外一种奇特的风景。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重新看到在波士顿家中的书本和杂志上曾经看到过的漂亮版画。但在眼前真正的草原面前，那些版画上的细黑线条晃动起来，染上颜色，然后又消退了。多年前，当他第一次看到现在寻找的大地的风景画时，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现在他再也无法品味这种感觉了。在河边等着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查理·霍格开始把牛队牵到马车前，给它们套上轭，准备重新开始下午的行程，沉默才被打破。

他们行走的小径是由马车车轮和马蹄轧出来的一条光秃秃的泥路。有些地方，车辙很深，马车不得不到高高的草丛里行走，因为草地要比小径平坦得多。安德鲁斯问米勒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小径，米勒解释说草尖不停地刺戳牛蹄和牛关节，会让它们脚疼。马就不一样了，即便马走得很快，因为它们的蹄子举得高，所以没有多少危险。

有一次他们碰到一条宽宽的泥路，和他们走的小径交叉在一起。那条道路被碾轧得很紧，但路的表面布满麻麻点点有规则的凹痕，很是奇怪。道路从河边延伸出来，一直到眼睛望不到的地方，渐渐融合在草原里。在他们的另一边，道路通向河流，到河边的时候，道路变宽，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灌木。

“是野牛，”米勒说，“这是它们饮水的地方。它们到这儿来——”他指着草原说道，“是沿着一条直线，到河边的时候四散开来，不知为什么。我见到过一个一千头的牛群在这样的辙痕里排成队，一个挨一个地等着饮水。”

那天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看到野牛任何的迹象，但米勒说他们正在进入野牛的国度。太阳照得西天发白，高温阻挡着他们前进的步伐。他们的马低着头，东倒西歪地行走在平坦的草地上，光滑的皮毛因汗水而闪闪发光；牛队在马车前艰难缓慢地走着，呼吸沉重而吃力。安德鲁斯拉下帽子遮住脸，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卷曲的黑色马鬃，深棕色的马鞍前角，以及底下一颠一簸移动的黄色大地。他汗流浃背，大腿和屁股由于马鞍的摩擦阵阵刺痛。他不得不变换坐姿，直到变换坐姿也无济于事。然后他把马拴在马车和后挡板上，爬上马车的弹簧座位，坐在查理·霍格旁边。但座位上的硬木头还是让他疼痛难忍，比坐在马鞍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牛蹄掀起的灰尘呛得他受不了，眼睛火辣辣的；马车左右摇晃，他不得不在狭窄的木板上坐得直挺挺的。查理·霍格一直没跟他说话，他说了几句之后，就下车了，重新上了马鞍，继续变换自己的坐姿。这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他带着这种要麻木不麻木的疼痛，一直往前骑着。

当太阳降落到广阔的地平线以外，映红了天空和大地的时候，马和牛抬起头，走得快了一些。米勒一整天都走在队伍的前面。他转过身，对查理·霍格大叫道：“抽鞭，加速！它们受得了，现在天不那么热了。在宿营之前，我们还要再走五英里路。”

从今天清晨以来，查理·霍格的鞭子第一次啪啪炸雷般响起，盖住了马车吱吱嘎嘎和牛蹄嘚嘚的声音。骑马的人抖动缰绳，催马快走，有时候快走变成了嗒嗒作响的小跑。

日落以后，黑暗很快降临，一群人还在继续赶路。月亮在他们身后升起，淡淡地照着。在安德鲁斯看来，他们的行动并没有把他们带向前方，而是他们下面一方很小的高原在移动，他们在高原上备受折磨，幻想着自己在前进。天快黑的时候，他抓住马鞍头，脚摇摇晃晃地蹬着马镫，让自己站着。

大约两小时过后，米勒的身影已看不太清楚，看上去像是他坐骑的一部分。他停下马，向后冲他们喊道：“查理·霍格，把马车停在那片柳树丛中。我们在那儿宿营。”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响亮。

安德鲁斯紧紧抓住缰绳，让马慢下来，小心地朝米勒走去。天黑了，虽然河堤那边的灌木丛要更黑些，他反而看得见。他试着把一只脚从马镫里移开来，好下马，但他的腿僵硬麻木，根本动不了。最后他手往下够，抓住了马镫的皮带，用力拉，终于把脚从马镫里退了出来。然后他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往一边倒，从马上半摔下了地。好一会儿，在地上他紧紧抓住马鞍，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来。

“这一天够辛苦的啊！”说话的声音很低，但离他的耳朵不远。安德鲁斯转过身，看到黑暗中悬着米勒的一张白而宽的脸。

安德鲁斯咽了一下口水，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要适应需要一些时间，”米勒说，“骑两天就好了。”他帮安德鲁斯从马鞍后面解开铺盖，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我们在柳树林另一侧的洼地上铺床睡觉。我想你现在自己能行了吧？”

安德鲁斯点点头，从米勒手中接过铺盖。“谢谢，”他说道，“我没事。”他跌跌撞撞地朝米勒所指的方向走去，其实柳树林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他周围影影绰绰地有东西在移动，他想起来是查理·霍格解开了牛队，牛正一头头往河边冲。他听到铁锹戳进泥土碰到石块的声音，看到铁锹翻转时月光映在铁面上闪着亮光。他走近了一点，查理·霍格在挖一个一个小坑。他用健全的那只手握住铁锹柄，用一只脚把铁锹踩进土里。然后，弯下腰，把铁锹柄搁在另一只手臂的臂弯处，撬动铁锹，把土倒在他正在挖的坑的旁边。安德鲁斯把铺盖丢在地上，往上面一坐，双手垂在两腿之间，手指弯曲耷拉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查理·霍格挖好了坑，朝黑暗处走去，回来时带回一捆柳条和柳枝。他把柳枝和柳条扔进坑里，点燃一根火柴，火苗在黑暗中摇曳。他把燃着的火柴往柳条中一放，不一会儿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在黑暗中往上直蹿，直到这时安德鲁斯才发现施奈德在他对面的火边溜达着。有一次还嘲弄般地冲他笑了笑。他的脸在火光中闪着亮光。施奈德在自己的铺盖上躺了下来，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安德鲁斯筋疲力尽，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周围发生的事情。查理·霍格一会儿走进他的视线，一会儿走出他的视线，给篝火添柴。米勒走到安德鲁斯跟前，铺好铺盖，躺下身子，眼睛凝视着火光。安德鲁斯迷迷糊糊。蒙眬中，他闻到一股煮咖啡的香味，猛然一惊，醒了过来，一脸突如其来的茫然，看了看四周。一时间，他所能看到的就是他面前的一小堆篝火，篝火散发着强烈的热量，烤着他的脸和手臂。接着他意识到施奈德和米勒庞大的身躯站在坑边。他痛苦地从铺盖上爬起来，加入到他们中间。几个人默默地喝着咖啡，吃着烫嘴的青豆和查理烤好的肋条肉。安德鲁斯吃得狼吞虎咽，尽管他并没有感觉到饿。几个人把大罐子里的食物刮得干干净净，又用饼干屑把他们铁盘子里的流质吸干。他们把黑乎乎的咖啡罐里的咖啡倒得一滴不剩。他们端着热咖啡，坐在铺盖上，慢慢喝起来，这时查理·霍格拿着餐具朝河边走去。

安德鲁斯没有脱鞋，将铺盖盖在身上，往地上一躺。蚊子在他的脸周围嗡嗡乱叫，但他并没有赶开。他刚要睡着，就听到远处马蹄的声音和快速转动的马车车轮隐隐的吱吱嘎嘎的声音。远处有人大声喊叫着，盖过了其他声音，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安德鲁斯用一只胳膊撑起身体。

黑暗中，米勒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声音很近。“捕猎野牛的人。很可能是麦克唐纳手下的人马。”话音里满是蔑视，“他们走得太快了，弄不到多少牛皮。”

噪声消失在远处，好一会儿工夫，安德鲁斯还撑着胳膊，眼睛盯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后来他感到胳膊累了，便躺下身，几乎立马就睡着了。

2

他们稳步向西前进，身下的大草原向一边偏斜过去。野牛草肥美，尽管旅途艰苦，他们的马吃了这样的草以后还是长膘了。野牛草一天中不断变换着颜色。清晨，在粉红阳光的照耀下，野牛草几乎是灰色的；过一会儿，九十点钟的时候，阳光金黄，野牛草绿茵茵的；晌午的时候，野牛草又染上一层蓝色；下午阳光耀眼，远处看，野牛草不再个性十足，绿色中都透着一种鲜黄色，微风吹过时，一种鲜艳的颜色传遍整个草原，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傍晚太阳下山时，野牛草变成了紫色，好像吸收了天上所有的光，不愿意再释放出来似的。

走了整整一天以后，草原就不再那么平坦。草原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行进的过程中，一会儿遇到洼地，一会儿遇到向上的缓坡。这些洼地和缓坡像是从什么地方吹到冰冻起来的广阔洋面上的一个个碎片。

在这片洋面上，下了洼地，又上缓坡，安德鲁斯越来越感觉不到他们是在向前走。在旅途的最初几天里，他的坐骑每向前一步，摩擦的疼痛就让他不堪忍受，这种疼痛好像钻进了神经和大脑似的。但过了这几天，疼痛不那么厉害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屁股坐在马鞍上没有任何感觉。他的腿像是木头做的，僵硬地跨在坐骑两侧，毫无知觉。就是在这种麻木状态中，他再也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向前走。座下的马载着他从洼地走上高坡，又从高坡走下洼地，但在他看来向前移动的不是他身下的马，而是那片大地，大地就像一个巨大的踏车，在运动中只呈现自己的一部分。

一天一天过去了，麻木占据了他的身体，最后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感觉自己就像这片大地，没有身份，没有形状。有时候某个同伴会看看他，或者说看穿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身体的麻木开始影响他对和他一起在旷野草原上行走的同伴的观察。有时在极度疲劳中，他看着他们却根本不认识他们，看到的只是人最原始的形体。这时他只是凭借他们所处的位置辨认他们。就像旅程刚开始时一样，米勒骑在前面，安德鲁斯和施奈德跟在后面，三个人呈三角形。但是许多时候，这群人走出洼地走上缓坡的时候，米勒的身影就不再是面对地平线，而是好像融入了大地，身影在大地上骑行，颜色和形状也随着大地一起变化。第一天旅程过后，米勒便很少说话，似乎压根就没有意识到有人跟自己同行。他像动物一样嗅闻着大地，哪怕只有一点点气味，一丝丝响声，他便警觉地跟着气味或响声转动他的脑袋，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其实别人还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气味和声响。有时候他在空中仰起头，好一阵儿一动不动，好像等待某个迹象的来临。

安德鲁斯旁边，距他三十英尺的地方，施奈德骑在马上。他的宽檐帽子拉得很低，罩在眼睛上，硬挺的头发在帽檐底下翘了起来，像一束遭风吹雨打的稻草。他有气无力地坐在马上。有时候他闭上眼睛，在马鞍上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有时候，他醒过来，眼睛闪烁不定地盯着马两耳中间的某个地方。偶尔他咬上一口方形的黑色烟草块，烟草块就放在他胸口的口袋里。然后他鄙视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好像什么东西冒犯了他似的。他很少看其他人，除非万不得已也不和其他人说话。

在骑马的人后面，查理·霍格高高地坐在马车带弹簧的座位上。马和牛扬起的轻尘笼罩着查理·霍格，他抬头挺胸在灰尘中行进，眼睛越过牛队和前面骑马的人，看着前方。有时候，他用尖细的声音喊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快乐和揶揄。有时候，他哼着一支没腔没调的曲子，和着自己右臂残肢的摆动。有时候，他突然提高了嗓门，颤抖地唱起了赞美诗，嘎嘎的声音刺激着其他三个人的听觉。他们扭身看着他。查理·霍格张着嘴，眯着眼，扭曲的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压根就没有看他们。晚上，四个人吃过饭，拴好牛马。查理·霍格打开又破又脏的《圣经》，借着残存的篝火余光默诵着。

离开屠夫十字镇的第四天，安德鲁斯第二次看到野牛的踪迹。

是米勒让他看的。堪萨斯草原上的洼地没完没了，接连不断。他们刚从一个洼地走出来的时候，米勒在一个小山头勒缰停马，招呼安德鲁斯。安德鲁斯催马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那边。”米勒举着手说。

安德鲁斯顺着米勒所指的方向看去。起先他只能看到眼前连绵的草地。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一块在早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地方。从他所在的地方望过去，那一块地方没有任何形状，几乎和周围绿茵茵的草地没有本质的区别。安德鲁斯转身问米勒：“那是什么？”

米勒笑了笑。“我们骑过去，看个清楚。”

他们的马从容不迫迈着大步穿过草地。施奈德没有他们骑得快，落在后面。查理·霍格让牛队偏转方向，这样他就可以远远地按照同一个方向随后跟来。

他们离刚才米勒所指的地点越来越近时，安德鲁斯才发现这不仅是一片白地；不管地上是什么东西，它们是在一片较大的范围铺展开来，好像是由一只超人的巨手随意撒落在那里的。快到达时，米勒突然拉住缰绳，下了马，然后把缰绳绕在马鞍头上，这样马头只能向下弓着。安德鲁斯照米勒的样子做了，然后走到米勒旁边。米勒站在那儿没动，望着这片散落着这些东西的地方。

“这些是什么？”安德鲁斯又问道。

“骨头，”米勒说，又对他笑了笑，“野牛骨头。”

他们又走近了一点。在大草原的矮草中，这些骨头泛着白光，在周围的草丛中半隐半现。安德鲁斯行走在白骨中间，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它们，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审视着。

“小规模的捕猎，”米勒说，“不超过三十或者四十头，而且时间还没多久。看看这里。”

安德鲁斯走过去。米勒站在一堆没人碰过的骨架前。

锯齿状的脊骨弯曲得像弧线一样，灰色的锯齿排列整齐，脊骨的顶端连着弓形的宽宽的肋骨架。肋骨的前部既长又宽，但靠近侧翼的时候，肋骨陡然变窄变短。侧翼附近，肋骨只是白色的小块，由干枯的筋腱和软骨连在脊柱上。脊骨末端两块凸出的宽骨头安卧在草丛中。在这两块骨头后面是后腿的骨头，先是宽宽的，突然变得很细，骨架卧在原来是动物肚子的部位。安德鲁斯绕着骨架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但没有碰。

“看这里。”米勒又说道，一边指着正好卧在散开的椭圆形肋骨前方的头骨。头骨扁平狭小，和巨大的骨架相比小得不成比例。头骨最大的地方比安德鲁斯的腰部高不了多少。两只短角从头骨弯曲向上，还有一束干枯的毛发黏在扁平的头骨顶端。

“这尸骸还不到两年，”米勒说，“还有一股臭味。”

安德鲁斯嗅了嗅，果然隐隐地有一股干尸烂肉的腐臭味。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在这里这就是个大家伙，”米勒说，“活着的时候，差不多有两千磅重。在这片地方很少见到这么大的家伙。”

安德鲁斯看着静静地卧在草丛里的骨架，想象着它活着时候的样子。他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版画。但模糊的记忆和眼前现实的骨头不能融为一体。他想象不出这头牛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米勒用脚踢了踢一根宽宽的肋骨，肋骨啪的一声从脊骨处折断了，然后缓缓落在地上。米勒看着安德鲁斯，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指着身边这片地方。“过去在大猎捕的时候，随便哪个方向，一眼望过去，你可以看到骨头堆积如山。五六年前，从波尼县的岔路一直到斯莫基希尔河尽头，我们一路骑来，沿途都是骨头。目前的状况是堪萨斯捕猎的最终结果。”他轻蔑地踢了一脚另外一根肋骨，“这些骨头不会留在这儿太久的。一些小农碰到这些骨头，会把它们装上车，运走当肥料用，但这样的骨头也不会太多了。”

“肥料？”安德鲁斯问。

米勒点点头。“野牛是奇特的动物，身上处处都能派上用场。”他沿着骨架的纵深走着，弯下腰，捡了一块后腿的宽骨头，在空中挥舞着，好像拿的是一根棍子一样，“印第安人用这些骨头做各式各样的东西，从针到打仗用的棍棒和刀具。刀具很锋利，能剖开一个人。他们会把几块骨头和几只牛角粘起来，做成弓，用另外的骨头削尖了，做成箭。我看到过用这些小骨头雕刻成的项链，看上去就像圣路易斯制造的工艺品。孩子玩的玩具、印第安人梳头的梳子，所有这些都是用这些骨头做成的。还有肥料。”他摇摇头，再一次舞起那块骨头，把它甩了出去。骨头在空中飞行，阳光照在上面，然后骨头跌落在柔软的草丛中，弹了一下，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他们身后传来马呼哧呼哧的声音。施奈德已经骑到他们跟前。

“走吧，”施奈德说道，“旅程结束之前，我们会看到许多骨头的——至少假如真像有人说的那样，山里有牛群的话。”

“当然，”米勒说，“这只是一小堆。”

马车驶过来，离他们很近了。中午空气炎热，查理·霍格颤抖着提高了嗓门，唱道：“上帝是他强大的救星，他对任何仇敌、黑暗和诱惑都无所畏惧；在战斗中，他会坚定地站在上帝一边。”查理·霍格用痛苦的声音对着一片空地传播着福音。三个骑马的人听了一会儿，便催马超过马车，继续慢慢地穿越这片草地。

野牛的踪迹越来越多。好几次他们路经大群野牛到河边饮水留下的踩踏紧实的小路。有一次他们碰到形如托盘的巨大洼地，最深的地方差不多有六英尺，宽度超过四十英尺。这个浅坑的周围长满了草，但坑里面却被磨得很细。米勒向安德鲁斯解释说：这是野牛打滚的坑。庞大的野牛在坑里滚来滚去，就可以摆脱昆虫和虱子的侵害，但这儿已经好久没有野牛了。米勒解释说，周围没有牛粪块，坑四周的草绿茵茵的，没有被吃过。

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具野牛的尸体。尸体在浓密的绿草丛中硬挺挺地躺着，肚皮膨胀，一股腐肉的恶臭四散开来。两只一直在那儿撕扯腐肉的秃鹫看到他们走近了，便缓慢笨拙地朝空中飞去，在野牛的尸体上方盘旋。米勒和安德鲁斯驱马走到发臭的尸体旁，下了马。这具静止不动、不堪入目的尸体上的毛是暗棕色的，有的地方变得毛糙，成了黑色。安德鲁斯想走近点，但恶臭让他望而却步。他的胃一阵痉挛，于是后退几步，绕着尸体走到上风处，好让风把臭味从自己身边吹走。

米勒朝他笑了笑。“太难闻了，是吗？”他一边笑着，一边从安德鲁斯身旁走过，在野牛尸体旁蹲下，仔细查看着。“只是一头小牛，”他说道，“不管是谁射杀的，都没有打中要害。很可能，这头野牛血流尽了才死的，也可能是被大队牛群遗弃的。”他用脚踢了踢野牛僵直的小腿，腿上的肉发出沉闷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撕裂声，好像一块粗布被撕破了。“死了不到一个星期，很奇怪居然没有多少肉留下来。”他摇摇头，转过身，朝马走去，马因为尸体的臭味早就躲得远远的了。米勒快走近时，马的耳朵放平了，身体往后缩。但米勒抚慰着它说了点什么，马就平静了下来，但前腿的肌肉紧张地抖个不停。米勒和安德鲁斯上了马，很快超过了马车和施奈德。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施奈德根本就没有注意。野牛尸体的臭味黏在米勒身上，即便他走到了安德鲁斯的前面，有时候一阵轻风又会把臭味吹到他身边，这时安德鲁斯连忙用手擦擦鼻子和嘴巴，好像什么脏东西碰过它们似的。

安德鲁斯还看到一小群野牛。又是米勒指给他看的。在嫩绿的草原上，这群牛不过是集结在一起的一块块黑色斑点。安德鲁斯分辨不出它们的形状，也看不出它们是在移动着的，尽管他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费尽了眼力，并且在马鞍上坐得高高的。

“这只是一小群，”米勒说，“这里的猎人已经把牛群分隔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了。”

三个人——安德鲁斯、米勒和施奈德并马而行。施奈德一副公正客观的口气，自言自语道：“人有的时候也得知足。一小群牛也不错。牛群怎么走，人们就怎么杀。”

米勒仍然盯着远处的牛群，说道：“我还记得过去一群牛从来没有少于一千头的。即便一千头也只是一小群。”他挥舞着手臂，手势像个巨大的半圆形，“我曾站在跟这里差不多的地方，放眼望去，满眼黑压压的一大片——五万头一群、七万五千头一群、十万头一群，一群群在草原上移动。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你可以在它们的脊背上行走，走一整天，脚也不用着地。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离群的野牛，就像眼前的这片牛群。”说完，往地下唾了一口。

施奈德仰望天空说道：“如果你只能遇到离群的野牛，那就只能将就了。我不再奢望能捕猎更多的野牛了。”

“我们所去的地方，”米勒说，“你可以看到昔日的盛况。”

“或许吧，”施奈德说，“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后面的马车上，传来查理·霍格噼里啪啦的高嗓门：“只是一小群而已。昔日从未见过这么小的牛群。上帝给予，上帝收回。”

听到查理·霍格的声音，三个人转过身，听他讲完了。然后，又转回去。但草原上的黑色斑点已经不见了。米勒催马向前，施奈德和安德鲁斯落在后面，谁也不再提刚才看到的牛群。

旅程中，这样的干扰并不多见。有两次在小径上，他们超过了同方向走的人数较少的猎队。其中一队只有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他们满脸尘垢，面庞憔悴疲倦。那女人和孩子蜷缩在一辆由四匹骡子拉的马车上，默然无语。那个男的却迫不及待地要说话，说话的时候急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告诉他们他在俄亥俄州失去了自己的庄园。所以从俄亥俄一路赶到这里，打算投靠在加利福尼亚做小生意的哥哥。他是和其他车队一起上路的，但他的一头骡子瘸了，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和其他车队落下了两个星期的路程，再没有希望赶上了。米勒检查了那头瘸腿骡子，建议他改变方向到华莱士堡去，在华莱士堡他的车队可以休整一下，等另外的车队过来一起走。那人犹豫不决。米勒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头骡子只能坚持到华莱士堡。如果他一个人单独走，是很不明智的。那人固执地摇摇头。米勒不再说什么。他招呼了一下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他们一队人马绕过这对夫妻和小孩，向前走去。傍晚时分，那辆骡子拉的小马车已经远远地落在后面，扬起的灰尘还能看得见。米勒摇摇头。

“他们永远到不了目的地，那头骡子最多只能再走两天。”他朝地上唾了一口说道，“他们应该按照我说的改变方向。”

他们超过的另外一个车队比较大，有五个骑马的人。这几个人沉默寡言，疑心重重。他们不太情愿地告诉米勒，他们要去科罗拉多，打算认购一片未开发的矿区，他们对此很有兴趣，打算去那儿。查理·霍格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他们拒绝了。他们站在一处，让米勒他们的马队过去。那天夜晚，米勒、安德鲁斯、施奈德和查理·霍格铺床睡下后，听到马蹄沉闷的嘚嘚声绕过他们，打他们身边经过。

有一次，他们来到一处陡岸，那里离小河很近。陡岸的坡上挖了许多粗陋的山洞。在山洞前平坦坚硬的泥地上，几个赤身裸体、棕色皮肤的小孩在玩耍；小孩身后，靠近洞口的地方，六个印第安人蹲在那里。尽管天气很热，几个女人还是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有几个干瘪的老头。这队人马经过时，那几个小孩停止玩耍，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们。米勒挥了挥手，但那几个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河边的印第安人，”米勒轻蔑地说，“他们靠捕捉鲶鱼和长耳大野兔为生，再杀他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随着旅程的推进，这样的偶遇在安德鲁斯看来越来越不真实。旅程的现实情况是每天毫无例外晚上铺床睡觉，清晨起身，端着烫手的铁杯子喝黑咖啡，收拾铺盖放在渐渐疲惫不堪的马上，在千篇一律的大草原上单调麻木地行进。中午让马饮水，吃硬邦邦的饼干和水果干，又重新启程。傍晚，摸索着搭起帐篷，在昏暗中饿狼似的吞咽毫无滋味的青豆和咸肉，然后又是喝咖啡，铺床睡觉。这一切成了每天必做的程序，因为不断重复，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但这一程序给他当下的生活以唯一的形态。在他看来自己是在无边的广阔草原上一寸一寸艰难前行，但似乎根本没有在时间中行进，而是时间伴随着自己一起走。时间像看不见的云，在他向前走的时候，徘徊在他身边，紧挨着他。

时间的流逝只在安德鲁斯同伴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变化中留下了印记。一天天过去，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日益粗糙；与之相反，脸下半部的短胡子却越来越柔顺。手臂也是因为天气先是发红，然后变深变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瘦变硬。有时候他感到自己在进入一个新的身体，一个真实的身体。其实他过去柔软、白皙和光滑的外表是虚假的，在其下面早已隐藏着现在的真实的身体。

他看到其他人的变化不那么明显，对他来说也没有特别的意义。米勒漂亮整齐的络腮胡子越来越浓密，胡须顶端开始卷曲。但他坐在马鞍上的姿势、在草原上行走的步态和他远望辽阔草原的眼神，都显示出他的变化。安德鲁斯第一次在屠夫十字镇遇到他时的固执刻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和、亲切和自然。他坐在马鞍上，好像他是坐骑自然延伸的一部分，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是在抚摸着大地。他凝视草原的眼神在安德鲁斯看来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就像眼前的大地。

施奈德的络腮胡子长得很慢，像稻草一样直立在越来越黑的皮肤上，他的脸像是退缩到里面隐藏起来了。一天天过去，施奈德越发内向，他和其他人的交流越来越少。骑马的时候也好像尽量离他们远一点似的。他总是看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方向。晚上吃饭时他默然无语，眼睛不是看着营火，而是看着别的地方。别人还没有睡，他就早早地铺床睡着了。

在所有这些人中，查理·霍格的变化最小。他的灰胡须比以前浓密了，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发红，但还没有变成棕色。他超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有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和其他人说话，但并不指望别人回应。当小径走到平坦地段的时候，他拿出破旧的《圣经》，在尘土中眯着他灰色的近视眼，随手翻看。一天中固定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伸手在马车座位底下拿出一瓶瓶口没有塞得很紧的威士忌，用他发黄的牙齿拔出瓶盖，把瓶盖往膝盖上一丢，咕嘟咕嘟大喝起来。然后提高嗓门，用尖细颤抖的声音唱起赞美诗来，歌声在尘土中隐隐飘荡，消失在前面骑马人的耳朵里。

在行程的第六天，他们走到了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尽头。

3

从屠夫十字镇出来，一路上他们都是沿着一排深绿色的灌木和树林前进的，现在这排灌木和树林开始缓缓地向南拐。在第六天行程的上午十点左右，这四个人在转弯处停了下来，凝视了一会儿斯莫基希尔河沿河的小路。从他们停下马来的地方开始，草原陡然下沉，因此在远处，透过灌木和树林，他们可以看到缓缓流淌的河流。远看，河流也不再是浑浊的绿色。阳光把河面照得一片银白，看上去清澈冰凉。三个骑马的人将马靠在一起，牛队把头转向河水，哞哞地叫着。查理·霍格让它们停了下来，将马车刹住，他离开弹簧座位，从马车上爬下来，迅速赶到其他三个人跟前。他仰头看着米勒。

“从这里开始，小路沿河蜿蜒向前，”米勒说，“一直到阿肯色。如果我们沿河走，就不怕没水，但要推迟一星期才能到达目的地。”

施奈德看着米勒，笑了笑。满脸尘土衬出他的牙齿雪白。

“我猜你是不打算沿河走的。”

“沿这条小路走会耽误一个星期，或者更长时间。”米勒说，“这片地方我以前走过。”他用手指着斯莫基希尔河沿河的小径以外西边的那片平坦草原说道：“了解那片地方的人会找到水的。”

施奈德笑着转向安德鲁斯，“你好像还从来没有过唇干舌燥的体验吧。我说的是令人煎熬的干渴，因此我想问你该怎么走也是白搭。”

安德鲁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没有发言权。我对这片地方一无所知。”

“米勒了解这片地方，”施奈德说，“或者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都得听他的。”

米勒笑着点点头。“弗雷德，听起来你好像要得到一个星期的额外报酬。你不是怕走一段喝不上水的路程吧。”

“我以前经历过，”施奈德说，“看着马和牛饮水，而自己只能忍着干渴，差不多要晕过去，这种感觉一直让我胆战心惊。”

米勒咧嘴笑了。“确实够吓人的，”他说，“我曾遇到过。但再走一天的路程就会有水，那么糟糕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但还有一件事，”施奈德说，“你说你多长时间没有走过这片地方了？”

“有几年了，”米勒说，“但有些事情人是不会忘记的。”米勒虽然脸上微笑着，语气却强硬起来，“弗雷德，你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对意见吧？”

“没有，”施奈德说，“我只是想有些话应该说明白了。我说过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直到返回屠夫十字镇。现在我们就走吧，走哪条路我是不在乎的。”

米勒点点头，转向查理·霍格。“我想我们最好让牲口好好歇一会儿，让它们饮足水，然后再上路。我们尽量多带些水在路上，以防万一。你照看牛队饮水，我们尽量多弄些水上车。”

查理·霍格牵着牛朝河边走去，其他人走到马车旁，凡是能盛水的器皿都找了出来。米勒找出一块盖物资的帆布，大致做成桶的样子，用刚才在河边砍的嫩绿树枝撑起来，口开着。他把另外两根树枝系在一起，弯成一个圈，再系起来，用皮带把这个枝条圈固定在方形帆布的四个角落附近。他把粗短的树枝削成一定长度，嵌入到枝条圈里，这样一个直径五英尺、高四英尺的容器就做成了。然后他们三人用查理·霍格做饭用的水桶、水壶和一个小木桶从河边打来水，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将那个帆布容器盛了四分之三满的水。

“差不多了，”米勒说，“再盛的话，水就要漫出了。”

他们在斯莫基希尔河旁边的阴影处歇了下来，那几头牛沿着河岸走来走去，吃着有充足水源滋润的肥草。因为天气炎热，还因为他们即将要走的地方干旱，米勒告诉他们，要晚一些才开始他们的第二段旅程。因此查理·霍格有时间蒸煮浸泡过的青豆、咸猪肉和咖啡。他们疲倦地躺在长满草的河岸边，直到下午的太阳把阴影推到别的地方。他们听着潺潺的流水平缓、清凉、自由自在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又流回到他们刚才跋涉过的大草原，流经屠夫十字镇，继续向前往东流。太阳照在安德鲁斯脸上的时候，他坐了起来。米勒说：“我们启程吧。”查理·霍格把牛赶到一起，给它们一对一对地上了轭，然后套在马车上。一队人马转向了平坦的草原，那里既无树木，也无小径引导，他们向前驶去。不久，标记斯莫基希尔河的那片绿树林就看不见了；在连绵平坦的大草原上，安德鲁斯只有紧盯着米勒的后背，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黄昏降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疲倦不堪，如果不是驮着人的马疲惫地蹒跚而行，安德鲁斯或许还以为黄昏来临，把他们留在了他们出发的地方——斯莫基希尔河的拐弯处。整个下午的行程都是连绵不断的草原，没有树木、没有峡谷、没有山头作为路标指示米勒他该往哪儿走。到晚上宿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找到水。

他们从马上取下包裹，在草原上搭起帐篷，大家都没有说话。查理·霍格把牛一头一头牵到马车后面；米勒把那个帆布容器竖起来让牛饮水。借着提灯的光亮，他严密注视着水的高度：一头牛喝完了自己的份额，米勒就会立刻喝道“够了”，并且踢上一脚，然后由查理·霍格牵着走开。当所有的牛和马都饮过了，容器里还有四分之一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查理·霍格用中午休息时捡拾的木柴生起营火，大家蹲在营火旁喝起咖啡。施奈德毫无表情的脸紧绷着，在闪烁的火光中不时抽搐一下。他冷淡地说：“宿营没有水喝，我不在乎。”

没有人搭话。

施奈德继续说：“我猜帆布容器里还有一点水。”

“大概还有四分之一。”米勒说道。

施奈德点点头。“我想，那点水够我们再走一天，虽然有点渴，但应该可以坚持一天。”

米勒说：“我想也是。”

“如果我们找不到水的话。”施奈德说。

“如果我们找不到水的话。”米勒表示赞同。

施奈德端起铁皮杯子，喝完最后一点咖啡。火光中，他抬起的下巴胡须倒竖，喉结颤动。他语气冷淡，慢吞吞地说道：“我想我们最好明天能找到水。”

“最好是这样。”米勒说，“水多得是，只等我们去找。”没有人回应。他继续说道：“我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错过了标记，在附近应该有水。但没有多大关系，我们明天一定会找到水。”

其余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米勒。光线渐渐昏暗，米勒分别看了看他们三个，看施奈德的时候，目光冷淡，停留的时间要长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小心地把杯子放在查理·霍格面前的地上。

“我们睡一会儿吧，”米勒说，“明天我想起大早出发，趁天气还凉爽。”

安德鲁斯想入睡，尽管他十分疲劳，但就是睡不沉。帆布容器里还剩下一点水，敞开着放在马车上，由关闭的尾板挡着。拴在马车后面的牛队哞哞低声叫着，蹄子刨着地面，顶撞那块尾板。安德鲁斯不时被这些声音吵醒。

米勒的手拍在安德鲁斯的肩膀上，把他从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他睁开眼，黑暗中米勒模糊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他听到其他人在周围走动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边摸索，一边骂着粗话。

“如果我们让牲口早点出发，它们就不会想到要饮水。”米勒说。

东方要亮不亮的时候，牛队套上了轭，一队人马又开始西行。

“你们让马自己走，”米勒说，“它们想走多快就走多快。我们最好别催，直到我们找到水。”

气温越来越高，牛和马懒散地走着。太阳渐渐亮了起来。米勒一马当先，把大部队远远甩在后面。他在马鞍上坐得笔直，头不断转动，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有时候他跳下马，仔细查看地面，好像地上隐藏着什么踪迹，他坐在马上会错过似的。他们这样继续着行程，一直到中午，又延续到下午。有一头牛绊了一跤，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它的钝角划了一下自己的同伴，米勒这才叫队伍停下来。

“把你们的水壶灌满水，”米勒说，“我们得给牲口饮水了，饮完了就没有水剩下了。”

几个人按照吩咐，默默地把水灌进水壶。施奈德最后一个走向帆布容器。他先把水壶灌满，大口地喝了几口，然后再把壶灌满。

接着牛一头头地被牵到马车后面敞开的帆布容器旁边，施奈德帮助查理·霍格控制着牛队。牛队饮完水，就被拴在离马车较远的地方，这时再让马喝完剩下的水。当马把自己所能喝到的水喝完时，米勒拆散了撑住帆布容器的枝条。在查理·霍格的帮助下，他把残留在帆布缝里的水一滴不剩地倒入自己的水壶里。

查理·霍格解开牛队，让它们在淡黄的矮草上吃草。然后他回到马车前，拿下一包饼干。“别吃太多，”米勒说，“否则会让你口干舌燥。”

几个人蹲在马车前的狭长阴影里。施奈德细嚼慢咽地吃着饼干，吃一块喝一口水。

最后他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问米勒：“米勒，怎么回事？你真知道哪里有水吗？”

米勒说：“一堆石头过去一点，我想我没有记错。再走半天，我们应该会碰到一条小溪。”

施奈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弄。然后他挺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米勒，我们现在在什么方位？”

“别担心，”米勒说，“我离开这儿以后，有些标记已经改变了，但再过半天，我会确定我们的方位的。”

施奈德咧嘴笑了笑，然后摇摇头。他轻轻笑出了声，然后摇着头坐在地上。

“我的天，”他说，“我们迷路了。”

“只要我们沿着这条线路往前走，”米勒从他们马车的阴影处指着落日方向，“我们没有迷路。今晚或者明天黎明一定会找到水。”

“这片地方广阔无边，”施奈德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

“不用担心。”米勒说。

施奈德看着安德鲁斯，脸上仍然挂着笑。“安德鲁斯先生你觉得怎么样？想想也会让你口干舌燥，对吧？”

安德鲁斯迅速把视线从他身边移开，皱着眉头，但施奈德说得没错。他吃着饼干，突然觉得干得难以下咽，像晒干的沙子一样。他一直在干咽着饼干。他看到查理·霍格把吃了一半的饼干放进衬衫口袋里。

“我们现在还可以向南穿过去，”施奈德说，“一天，至多一天半，我们可以到达阿肯色。牲口可以再支撑一天半。”

“这样我们就要耽搁一个星期，”米勒说，“再说，也没有必要。我们只是口干一点，但我们可以挺过去，我了解这片地方。”

“了解得还不够，否则我们就不会迷路了，”施奈德说，“我说，我们改变方向，到阿肯色去，那里肯定有水。”他拔起他们身旁的一束枯干的黄草。“看看，这地方一直干旱，我们怎么知道那条小溪没有干枯呢？如果池塘没有水怎么办？”

“这地方有水。”米勒说。

“有没有看到野牛的踪迹？”施奈德看看他们每个人，“没有一点踪迹。没有水，就没有野牛。我说，我们应该到阿肯色去。”

米勒叹了口气，冷冷地朝施奈德笑了笑。“我们永远到不了阿肯色，弗雷德。”

“什么？”

“我们永远到不了阿肯色。我们离开斯莫基希尔河后，一直沿偏斜的方向往前走。即便牲口饮足了水，也要走两天半才能到达阿肯色——差不多和回到斯莫基希尔河一样糟糕。没有水，这些牲口永远到不了。”

“该死，”施奈德轻声说道，“你应该早告诉我们。”

米勒说：“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喝上水的，哪怕是挖口井。”

“该死，”施奈德说，“你这个混蛋。我真想一个人一走了之。或许我会到达阿肯色。”

“或许你到不了，”米勒说，“你了解这片地方吗，弗雷德？”

“你明知故问，我不了解。”施奈德说。

“那么，你最好和队伍一起走。”

施奈德看看大伙儿，又看看他。“你有把握大家会跟你一块走吗？”

米勒绷紧的脸庞松弛了，嘴角又出现了稀疏的皱纹。“我会一如既往地往前走。我只要重新找到对大地的感觉就行了。我太聚精会神观察了，过于用力回忆某个标记。一旦我找到对土地的感觉，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你们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施奈德点点头，“我猜查理·霍格会跟你走，对吧，查理？”

查理·霍格突然抬起头，像受了惊吓似的。他摸了摸残肢。“米勒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他说道，“口渴的时候，他会带我们找到水的。”

“当然。”施奈德说，他转向安德鲁斯，“那么，就看我们俩的了，安德鲁斯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马车和牛队都是你的。如果你说我们往南走，米勒要反对你的意见就难了。”

安德鲁斯看着地上。干枯的细草间的大地都是泥土粉末。尽管他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大家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跟着米勒。”

“好吧，”施奈德说，“你们都疯了。但看起来我别无选择，只能跟你们一起干了。”

米勒的薄嘴唇一咧，微笑了起来。“你担心过头了，弗雷德。如果真那么糟糕，你可以喝一点查理的威士忌对付一下，现在一定还剩下九或十加仑威士忌。”

“马听了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施奈德说，“我认为靠着十加仑的威士忌，我们一定能离开这儿。”

“你担心过头了，”米勒说，“你一定会活到一百零五岁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会跟你一起走的。现在让我休息一会儿。”说完，他侧身躺下，滚到马车的阴影里，背对着他们睡着了。

“大家最好都睡一会儿，”米勒说，“在高温下行走吃不消。我们睡一会儿，晚上启程。”

安德鲁斯侧身躺着，头枕双臂。他从阴影处望出去，看着远处的平坦草原。在他视野所及之处，大地平整无奇。离他鼻子几英寸的地方僵直站立着的草由近及远逐渐模糊，汇入远方，远方好像突然来到眼前。他闭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东西。他的手指尖用力推开了草丛，他能感到手指尖上的泥土粉末。他把身体压在地上，什么也不看，一直到因看了令人头晕目眩的草原而产生的恐惧消失，好像这种恐惧通过手指又传回了它的源头——大地。他口干舌燥，伸手想要拿水壶，但还是克制住了。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将干渴驱出身体。他紧贴着大地，过了一会儿，身体放松了下来。临近傍晚，他睡着了。

太阳的利刃切向远方地平线的时候，他们重新上路。

夜晚很快降临。月光中，米勒走在前头，俯着身子，像个疯狂的影子，在马鞍上摇来晃去。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信马由缰地向前走着，米勒一个人却策马在草原上穿来绕去，草原在夜晚像是闪着亮光。只见他无缘无故地放弃他们原来走的线路，走上一条偏离原路很远的新线路。走上个把小时，又放弃这条线路，走向另一个方向。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安德鲁斯试图记住路线，但疲倦很快让他注意力涣散。晴空中的星星，朦胧的月亮在脑子里旋转。他闭上眼睛，俯身颓然地坐在马鞍上，让自己的马跟着施奈德和米勒前进。即使夜晚天气凉爽，他还是感到口渴难熬，偶尔喝一口水壶里的水。他们停下过一次，让马吃草；安德鲁斯坐在马鞍上，没有下马，昏昏欲睡中，对周围发生的事情迷迷糊糊。

他们一直走到第二天清晨，一直到气温变高。牛队步履缓慢。它们几乎哞哞叫个不停，呼吸粗重干涩。连安德鲁斯都看出它们的皮毛变得黯淡，肋骨和两侧的骨头凸显出来。

施奈德骑马过来，走在安德鲁斯身边，扭头朝牛队方向看去。“牛看上去很糟糕，我们本应该向南走。运气好，或许可以到达阿肯色。”

安德鲁斯没有搭腔。他的喉咙干得受不了，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马鞍后面，拿起他的水壶，喝了两大口。施奈德笑了笑，策马走开了。安德鲁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水壶盖上，重新放到马鞍后面。

刚过中午，米勒勒马停住，下了马，回身朝缓慢前进的马车走去。他挥手让查理·霍格停下来。

“我们在这儿等高温降下来再走。”他随即说道。他走到马车的阴影里。施奈德和安德鲁斯朝他走过来。“牛队看上去很不妙，米勒。”施奈德说。他转向查理·霍格：“它们还怎么拉车？”

查理·霍格摇摇头。

“它们的舌头开始肿了。挺不过今天。还有马，看看它们。”

“没关系。”米勒说道，声音低沉刻板，像是怒吼。他眼睛的黑瞳孔毫无表情地闪着光，盯着他们，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似的。“水壶里还剩下多少水？”

“不多了，”施奈德说，“或许够我们挨过今晚。”

“拿来。”米勒说。

“听着，”施奈德说，“如果你以为除了自己喝我还会让水用在其他地方，那你——”

“拿来。”米勒说。他转头看着施奈德。施奈德轻声咒骂着站了起来，拿来他自己和安德鲁斯的水壶。米勒把两只水壶收集起来，又把自己的水壶和这两只水壶放在一起，然后对查理·霍格说：“查理，去把小桶和你的水壶拿过来。”

施奈德说：“听着，米勒。这些牛撑不了多久。这样浪费我们仅有的一点水毫无用处。”

“闭嘴，”米勒说，“争吵只会让我们更加干渴。我说过，我们还有查理的威士忌。”

“天哪！”施奈德说，“你还当真啊。”

查理·霍格回到马车的阴影处，把一只水壶和一个木桶拿来递给米勒。米勒小心翼翼地把木桶放在地上，用力旋转木桶好几分钟，好让木桶在粗短的草上放平。他把水壶的盖子一个个地打开，认认真真地把水倒进木桶，并且让水壶在木桶上方停留好几分钟，直到最后几滴水聚在水壶口，悬在那里，最终滴进木桶。最后一个水壶倒完后，木桶里有大约四英寸高的水。

施奈德拿起自己的水壶，仔细瞧了瞧，然后看了看米勒。他用尽全力把水壶扔向马车车身，水壶从马车车身上弹了回来，掠过施奈德身边，落在草丛里。

“去他妈的！”施奈德大声喊道。他的嗓门在炎热寂静的大地上如同一声惊雷。“那么一点点水你指望它能起什么用？你在白白浪费水。”

米勒没有看他。他对查理·霍格说：“查理，解开牛队的轭，把它们一头一头地带过来。”

三个人在一旁等着——米勒和安德鲁斯沉默不语，施奈德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转来转去，又无可奈何。米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把它浸在水中，轻轻挤了挤，小心地举过木桶，不让点滴水丢失掉。

“弗雷德，你和威尔一起抓住牛角，别让它乱动。”

施奈德和安德鲁斯一人抓住一只角。查理·霍格用健全的胳膊夹住瘦削绷紧的牛脖颈，鞋跟戳进地里，用力拖着牛，不让它往前冲。米勒用湿布湿润牛干燥的嘴唇，然后又把布浸在水里，再挤一挤，这样就不会浪费一滴水。

“把牛角往上抬。”米勒对施奈德和安德鲁斯说。

牛头抬了起来，米勒抓住牛的上唇，往上拉。牛的舌头又黑又肿，在嘴巴里不断抖动。米勒又十分小心地清润毛糙肿胀的舌头。他的手和手腕伸入眼睛看不到的牛的喉咙里。在把手缩回来的过程中，用力挤压湿布，几滴水滴到牛的舌头上，舌头像一块黑色的干海绵很快就吸干了水。

牛一头头地被弄过来清润嘴巴。天气炎热，但三个人却一滴汗都没有。他们把脚插进土里，死死抓住牛。施奈德不住地轻声骂骂咧咧。安德鲁斯沉重地呼吸着干燥的空气，空气像磨石一样摩擦着他的喉咙，让他透不过气。他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抖动，这样手臂就不会从光滑的热烘烘的牛角上松脱开来。每当一头牛被清润过后，查理·霍格就把它牵走，套上轭，又把另一头牛牵过来。尽管他们做得很匆忙，但最后一头牛清润完后，也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

米勒倚靠在马车的侧面。他的皮肤干燥，如同皮革一样有点发黄，在黑色胡须的衬托下尤为显眼。

“牛队还不是太糟糕，”他喘着粗气说道，“它们会坚持到天黑的，我们还剩下一点水。”他指了指留在木桶里高约一英寸的浑水。

施奈德冷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变成了咳嗽。“八头牛、三匹马，却只有半加仑水。”

“但可以给它们消肿，”米勒说，“这点水足够了。”

查理·霍格从马车前面走过来。“我们现在要不要把牛队解开了，休息一会儿。”

“不，”米勒说，“牛站在这儿会肿，上路行走还是会肿，那还不如上路。在路上行走，我们可以更好地阻止它们吃草。”

“上路？到哪儿？”施奈德说，“你觉得这些牛还能拉多长时间？”

“足够长，”米勒说，“长到我们找到水。”

施奈德突然转过身来，对着米勒。“我只是在想，”他说道，“马车里有多少铅和火药。”

“一吨半，或者两吨。”米勒说，并没有看他。

“啊，我的天，”施奈德说，“难怪这些牛那么口干。如果把那些东西扔了，我们会走两倍远的路程。”

“不。”米勒说。

“我们找到水，或许可以回来再把它们带走。我们并不是就把这些东西丢在这儿。”

“不，”米勒说，“我们启程时什么样，到达目的地还是什么样，否则到达目的地和不到达目的地就没有什么两样。没必要那么慌张。”

“狗娘养的，疯了。”施奈德说。他踢了一脚沉重的桃木轮辐。“该死，简直疯了。”他又踢了一脚轮辐，在车轮边上狠狠地重击一拳。

“再说，”米勒平静地说，“其实并没有多大区别。这些土地上，只要车队启动了，载重的马车和空马车走起来差不了多少。”

“跟他讲也是白讲，”施奈德说，“完全是白讲。”他从马车的阴影里走出来，朝拴在马车后面自己的马走去。为了不让马吃草，马头被抬得很高。安德鲁斯和米勒跟在后面，不过走得慢得多。

“让弗雷德不时地发泄一下对他有好处，”米勒对安德鲁斯说，“他知道如果我们丢掉现在的物资，要花一个星期才能找回来，假如还能找到的话。找这些物资也会让我们像现在一样狼狈。再说，我们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迹，好让我们回来时，循着这些足迹找，在这片土地上你也不能做什么明显的标记。”

安德鲁斯朝后面看了看，果然如此。车轮在粗短的草上和炙热的泥地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即便是他们刚刚从上面走过的草地，草也是随后就竖了起来，将他们经过的路径隐藏。安德鲁斯想咽一下口水，但喉咙干燥，肌肉无法收缩。

他们的马磨磨蹭蹭地前进着。查理·霍格啪啪地甩着鞭子，一边扯起尖细的嗓门催促着，牛队有气无力地拉着马车，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它们各自为阵，并非一起用力，挣扎着躲开后面的皮鞭和吆喝。下午时，队伍走到一个浅浅的洼地附近，坑底裂开了，干土形成错综复杂的图案。他们看着干枯的池塘，神情郁闷，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午后，米勒强迫他们每个人喝了一小口查理·霍格的威士忌。

“别多喝，”他警告说，“润润喉咙就行了，喝多了会让你难受。”

安德鲁斯喝了口威士忌，感到窒息。烈酒烧灼着他干燥的舌头和喉咙，嘴里好像塞了根火把。他把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舔，嘴唇一阵灼痛，持续了好几分钟。他闭上眼睛，倚在鞍角上，马继续向前走。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金星直冒，一阵晕眩。他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金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阳落山的时候，牛队再次呼吸粗重，发出刺耳的哞哞声；它们的舌头肿痛得厉害，行走时半张着嘴，低着头，晃来晃去。米勒招呼马车停下来。施奈德和安德鲁斯再次扳住牛角。但即便他们比先前更加没有力气，还是觉得现在扳牛角比上次容易多了。牛队呆呆地随便他们拉转，没有一点抵抗的意思，甚至对米勒给它们清润嘴巴的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趣。

“我们不会停下来的。”米勒说，声音低沉而沙哑，“趁它们还能站着，最好让它们往前走。”

他把桶放倒了，用布吸干了最后几滴水，给马清润嘴巴。清润完了，布差不多也已经干了。

前方的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黑暗很快降临。安德鲁斯紧紧抓住鞍角，双手软弱无力，经常从鞍角上滑下来，然后差不多没有力气了再把手收回来。呼吸是痛苦的挣扎；他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马鞍上，学会了用鼻子吸一点气，然后迅速呼出去，等几秒钟再重复同样的程序。夜晚有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开着，再也合不拢。他的舌头从上下牙齿间伸出来，当他试图闭紧牙齿的时候，一阵干裂引起的疼痛在嘴巴里四散开来。他记起牛舌头的惨状，黑乎乎，又干又肿。他将牛舌头的惨状从大脑里赶开，也从自己的躯体上赶开，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旅行其中的大草原上，现在的大草原漆黑一片，无边无际。有一次，一头牛绊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三个人只得下马，用他们仅存的一点力气，连推带拉，才让牛站直了身子，但牛队再也不愿意或者没有力气拉动马车前进了。三个人推着马车轮辐，查理·霍格的皮鞭在牛队上方啪啪响个不停，最后车轮才开始移动，牛队踉跄着缓慢前进。安德鲁斯想用查理·霍格的威士忌滋润一下自己的嘴巴，但大部分酒都流出嘴唇，从嘴角滴下来。夜晚大部分时间，他骑在马上，一会儿迷迷糊糊，一会儿剧烈疼痛。有一阵儿，他清醒过来，发现黑暗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他一时惊慌失措，在马鞍上东张西望。他抬头仰望形如碗状的无垠天空，再低头看看他行走其上的大地，天空和大地似乎都离他很远。接着他隐隐听到马车吱吱嘎嘎的声音，于是拉马朝那个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回到了其他人的身边，他们没注意到他落在了后面。即便回到了他们身边，他仍然胆战心惊了好一会儿，刚才以为自己掉队的恐慌久久缠绕心头。很长一段时间，恐慌让他处于警戒状态，他跟在米勒模模糊糊向前移动的身影后面，好像向前移动的身影并不是把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而是避免让他游移到只有他自己的无知无觉的状态中。

黎明过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水。

事后，安德鲁斯回忆当他们看到附近有水的第一个迹象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天清晨，东方刚亮，米勒挺直地坐在马鞍上，像机警的动物一样抬起头。随后，他把马稍稍向北带了一点，头仍然机警地抬着。过了一会儿，他把马带向更北的方向，查理·霍格只好跳下马，把牛队赶到米勒的马那边。接着，太阳最初的一点边缘从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候，安德鲁斯意识到自己的马在身下开始颤抖起来。他看到米勒的马耳朵陡然前倾，也是急不可耐地跃跃欲试，但被米勒拉紧缰绳阻止了。米勒在马鞍上转过身，面对他后面的同伴。淡黄的阳光照在米勒的脸上，安德鲁斯看到米勒张开干裂的嘴唇，怪异地笑着。肿胀的嘴唇裂开了缝，肉露在外面，有血丝往外渗。

“我的天！”米勒喊叫起来，声音微弱而刺耳，却流露出深深的喜悦，“天哪，我们找到了。控制好你们的马，否则——”他又转过身，提高嗓门说道：“查理，尽力控制住牛队。过几分钟它们就会嗅到水味，它们会发疯的。”

安德鲁斯的马突然蹿起，他吃了一惊，连忙用尽全力拉住缰绳，马后腿直立，前蹄在空中乱刨。安德鲁斯惊慌失措地向前俯身，脸埋在鬃毛里，生怕被马颠下来。

看到小溪的时候，牛和马浑身的肉都开始发抖，几个筋疲力尽的人使出浑身力气才把它们控制住。小溪在一个没有树木的浅谷里蜿蜒流淌，浅谷是在一块平地上切出来的。听到小溪的水流声时，米勒回头对他们喊道：“跳下马，让它们走。”

安德鲁斯从马镫里抬起一只脚。马没有了缰绳的牵制，猛冲向前，把安德鲁斯掀翻在地。等他站起身来时，马已经到了溪边，跪在地上，头伸进浅浅的溪水中。

查理·霍格在马上喊叫道：“过来一个人，帮我把刹车刹住！”他用那只健全的手臂和另一只残疾手臂的胳膊弯，拼命拉着马车的巨大刹车。刹死的车轮在矮草上拖行，扬起了灰尘。安德鲁斯磕磕绊绊地跑过草地，从静止不动的车轮轮辐爬上马车，从查理·霍格紧抓的手里接过手刹。

“将它们的轭解开，”查理·霍格说道，“再这样走下去，它们会自相践踏而死。”

刹车猛地一动，在安德鲁斯握紧的手里一阵乱抖。接着他闻到一股木头和皮革烧焦的味道。查理·霍格跳下马车，朝领头的牛跑去。他敏捷地把车钩从牛脖套上敲开来，又从牛轭上解开牛脖套。他立刻跳到一边，让牛向前猛冲，牛从他身边掠过，朝溪流冲去。米勒和施奈德站在牛队两侧，当查理·霍格给它们解套时，他俩尽力安抚它们，让它们平静下来。当最后一头牛被解开后，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草地，朝牲口排队饮水的上游几英尺的地方跑去。

他们俯身趴在浑浊而狭窄的溪水边时，米勒说：“别太急，先润一下嘴就行了，一下子喝得太多，会让你生病。”

他们润了一下嘴，让少量的水流进喉咙，然后头枕双手，躺下来歇了一会儿，河水在他们身边潺潺流过，阵阵清凉。接着他们又喝了起来，这次喝得多了一点，然后继续休息。

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小溪边，让牛马喝够了水，又让它们吃周围矮小干枯的草。“它们精疲力竭，”米勒说，“一整天时间也只能恢复部分体力。”

中午马上就要到了，查理·霍格收集了一些河边漂浮的木头，生了火。他把青豆放在火上煮，又烤了一些肋条肉，肉没烤多久他们便一边就着最后一点儿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大口地喝着咖啡。那天他们整整睡了一下午。他们睡着的时候，煮青豆的火熄灭了，查理·霍格只得又重新生火。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吃起了青豆，又喝了一些咖啡，青豆很硬，还没有烧熟。牲口在他们身边悠然自在地溜达；这几个人吃饱喝足后，在营火的余烬周围放好铺盖，躺了下来，渐渐入睡，睡梦中听着他们刚刚发现的小溪静静地流淌。

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他们重新启程。因为长时间的干渴煎熬，他们仍然有点虚弱。找到了水，米勒带领队伍就更自信了。他说起水，好像水是活生生的，总想逃走似的。“我现在总算找到它了，”他在小溪边的营地里曾这样对他们说，“就再也不会让它从我身边溜掉。”

这条小溪确实没能溜掉。他们在没有任何明显特征的草原上弯弯曲曲地向西前进，总是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找到小溪。通常是在天黑，施奈德和安德鲁斯感到绝望，以为再也找不到小溪的时候，小溪出现了。

在旅程的第十四天，他们看到了群山。

前一天下午大部分时间，他们朝笼罩着远方地平线的低矮云层行进。他们一直走到夜晚，才找到小溪。因此第二天他们起身很晚。

他们醒来的时候，天空一片湛蓝，太阳金光闪闪。安德鲁斯在铺盖卷里惊醒，坐了起来；他们在旅程中从未睡到这么晚，其他几个人还在铺盖里睡着。他刚要叫醒他们，但眼睛却被清澈明亮的天空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在透明的天空上来回移动，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西边，他挺直了身子，看得更仔细了。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一段深蓝色的低矮山峦连绵起伏。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似乎这几步可以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他转身朝还在熟睡的人走去，他走到米勒身边，激动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米勒！”他喊道，“米勒，快醒醒。”

“怎么回事，威尔？”

“看，”安德鲁斯指着西方，“看那边。”

米勒看也没看安德鲁斯所指的地方，笑着说：“群山。我猜我们今天应该会临近这些山脉。”

这时，其他人都醒了。施奈德看一眼远处的山脊，耸了耸肩，卷起铺盖，甩在马鞍后面。查理·霍格瞥了一眼群山，转过头，忙着准备早饭去了。

早晨过后，他们一行人又开始向西的漫漫长路。目标就在眼前，安德鲁斯发现他们行走的大地呈现出他还未注意到的特点。这里地势突然下沉，进入到一个浅谷，一小堆石头凸现在地面。远处其他地方一片矮小树木丛林像青黄色草原风景上的一块斑点。在这之前，他的眼睛大部分时间是盯着米勒的后背；现在他极目远眺，面向连绵起伏的大地，看着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的遥远的地平线。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幕景致的渴望就如同对水的渴望一样强烈。他知道群山就在那儿，他可以看到；但这些群山究竟舒缓他内心的哪些饥渴，他说不太清楚。

他们走了四天才到达山麓。随着他们的临近，群山逐渐在眼前铺展开来，耸立在大地上。群山越是临近，米勒越是急不可耐；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吃了午饭，在他们的行程中溪流越来越多了，米勒等不及让牲口吃饱喝足，便催促它们前进，而且越走越快，最后弄得查理·霍格只好持续不断地抽打皮鞭，牛的嘴唇满是白色泡沫，直往下滴。他们每天很晚才停下脚步，太阳还未露脸又继续上路。

安德鲁斯觉得群山在吸引他们前进，越是临近，吸引力越是强烈，好像群山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其影响力让人感到它们近在咫尺。当他们更加接近时，安德鲁斯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吸引进、融入到以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物中。先前没有任何个性特征的草原也曾给他带来自己被吸引的感觉，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这次的感觉虽然模糊，却有望给他带来充实和满足。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条南北走向的较宽的小道。米勒停了下来，跳下马，查看草丛里轧出来的小道。

“看上去像牛走出来的道路。他们一定是把牛从得克萨斯赶到了这里。”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上次走的路。”

傍晚时分，安德鲁斯看到远处有细长平行的铁道线。现在大地上开始出现平缓的小丘，铁路绕着这些小丘而建，因此铁路不是上下起伏，而是水平的，但米勒在安德鲁斯之前就已经看到铁路了。

“我的天！”米勒说，“铁路！”

这些人催马快行，几分钟后就在隆起的路基旁停了下来。铁轨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着微光。米勒跳下马，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铁轨。接着，手仍然放在铁轨上，抬起头，看着群山，群山高高耸立，在傍晚黄蓝光线的照耀下逶迤连绵。

“我的天！”他又说道，“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把铁轨铺到了这片土地上。”

“野牛。”施奈德说。他仍然坐在马上，冲铁轨唾了一口。“大群野牛。我从未见过铁轨铺了几年的地方会有大群野牛。”

米勒没有抬头看他。他摇摇头，站起身，然后上了马。

“上路吧，”他立刻说道，“我们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搭营帐。”

尽管经过了好几条清澈的小溪，米勒还是强迫他们天黑后又走了三个小时。行走的速度很慢，因为离群山越近，大地越是起伏不平。他们常常需要绕过长在小溪附近的大树丛，有时还需要绕过模模糊糊地耸立在黑暗中的小山丘。有一次他们看到远处有灯光闪亮，灯光或许来自某所房子敞开的大门。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看不到灯光，然后又走了一段时间。

第二天凌晨，他们到达群山的丘陵地带。丘陵陡峭的上坡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松树，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再也看不到前面的群山。米勒骑在前面，引导马车沿上山坡度较缓的路面前进。他指着一个从丘陵的顶端向下延伸的狭长松树带，他们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丘陵陡然通向一个峡谷，谷底有一条河流，两边地势平坦。他们沿着这块洼地，走进一个开阔的平坦峡谷，峡谷一直延伸到群山脚下。

“我们应该中午前到达前面那条河流，”米勒说，“然后我们就开始爬山。”

但他们中午过后不久才到达河流。一路畅通无阻，岸边长着一些已经泛黄的漆树和一丛丛低矮的柳树。河床宽阔，两边突起的河岸之间约有两百码。但河岸两边几码以外的地方和河床里都长着绿草，甚至还可以看到一些小树和灌木。多年来，河流不断冲刷地面和岩石；现在河水是涓涓细流，在河道中间潺潺流淌，像一条宽不足三十英尺的绸带。清澈的河水绕着岩石缓缓前行。这些岩石有些平坦，有些突兀，因此河水有时形成漩涡，有时掀起冒着白沫的激流。

他们在最初接近河流的地方吃了午饭。其他牲口还在吃草，米勒就上了自己的马，沿着河流的流向，朝东北骑去。查理·霍格和施奈德在马车旁休息，安德鲁斯离开他们，一个人走到河岸，坐了下来。山上被松树覆盖。远处的河岸上棕色的粗大树干有三四十米高，树干上面是伸展开来的树枝，上面缀满了一丛丛树叶。粗大树干之间还是树干，类型不同，一排排一直延伸下去，一直到他所能看到的几棵树融进郁郁葱葱的景色之中，树、树影和阴暗的大地交织在一起，漆黑一片。这里人迹未至。他抬起眼睛，顺着山体表面，看到山势陡峭上升。此时，松树林的印象消失了，郁郁葱葱的印象消失了，甚至山本身的印象也消失了。他只能看到一个由松树叶和树枝织成的深绿色的垫子，在他的眼睛里，这个垫子没有特点，没有大小，像一片无水的海洋，在平静中凝固起来，松涛起伏有致、永恒不变——他可以在垫子上行走片刻，走在上面时会下沉，缓慢下沉到一大片绿色之中，一直到静止不动的树林的中心，变成其中的一部分，默然独立。他在岸边坐了很久，聚精会神于眼前的情景。

米勒从下游回来的时候，安德鲁斯还坐在岸边。

米勒默默骑到还躺在那儿休息的查理·霍格和施奈德跟前。他勒住缰绳下马的时候，他们走上来围着他。

“怎么样？”施奈德问道，“你去得够久了，有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米勒咕哝了一声，视线越过施奈德，从站的地方极目远望，上下搜索着那条河流。

“我不知道，”米勒说，“看上去好像整个地方都变了。”说话声音很轻，满是疑惑，“好像所有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施奈德唾了一口，“那么，我们还是不知道我们的方位了？”

“我没那么说，”米勒眼睛继续搜索着河流，“以前我来过这儿。这里所有的地方我都去过。我就是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

“这是最糟糕的一次捕猎，”施奈德说，“我们好像是在大海捞针。”他怒气冲冲地走开了，在马车旁坐下，倚着马车后轮的轮辐，满脸不悦地看着刚才进来的平坦山谷。

米勒走到安德鲁斯坐的河岸边。好几分钟，他盯着河流那边漫山遍野高大的松树林。他的双腿微微分开，宽大的肩膀前倾，低着头，双臂自然下垂。他的手指不时抽动一下，这个轻微的动作让他的手动来动去。最后他叹了口气，站直身子。

“我们最好还是上路吧，”他转身对安德鲁斯说，“坐在这儿，什么也找不到。”

施奈德不同意。他说大家一起跟着找毫无意义，因为即便到了那个地方，也只有米勒一个人知道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假如他真的知道的话），米勒没有搭腔。他命令查理·霍格给牛套上轭，不一会儿队伍朝西南方向走去，和米勒下午早些时候一个人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整个下午他们都朝河流的上游走。米勒走在河岸边上；有时河岸灌木太密，他就骑马走到河里，河床上满是石头，连河岸边缘也到处都是，马磕磕绊绊地走在这些石头上。有一次一片茂密的松树林一直延伸到河岸边，改变了马车的前进线路，大队人马只好绕着树林前进。而米勒仍然在河床上行走。于是安德鲁斯，还有施奈德和查理·霍格有一个多小时没有看到米勒；当他们终于绕过楔形的树林时，安德鲁斯看到米勒就在他们前面上游的地方从马上探出身子，查看远处的河岸。

那天晚上，他们早早搭起了营帐，那时太阳才刚刚落山一个小时左右。夜幕降临时，天气变冷。查理·霍格在火上多扔了些树枝，并且拖来一根大木头放在树枝上，这根木头是施奈德在精力充沛气急败坏时从一棵松树上砍下来的，树的顶部在去年冬天被风雪压断了。营火在寂静中熊熊燃烧，逼着这些人直往后退，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当火势减弱，最后变成余烬的时候，寒冷又起。安德鲁斯从马车上找来一条多余的毯子，加在自己薄薄的铺盖上。

第二天早晨，他们默默拆掉营帐。安德鲁斯和查理·霍格在一起忙着。施奈德和米勒彼此离得很远，也没和两个忙着的人待在一起。施奈德坐在地上，弓着腿，狠命地削着一棵松树的嫩枝，削下来的碎片堆在膝盖之间的地上。米勒又站到河岸边，背对着他们，眼睛盯着从他们将要行进的方向潺潺流过来的清澈河水。

他们无精打采地开始了早晨的旅程。施奈德颓然坐在马鞍上。他抬头时，眼睛愤怒地盯着米勒的后背。查理·霍格应付差事似的在领头牛的耳朵上方抽响皮鞭，不时地拿出放在弹簧座位下面的酒瓶，喝上一口。只有米勒在安德鲁斯看来越来越脱离队伍。他总是焦躁不安地走在队伍的前面，一会儿走到河岸上，一会儿走到河床边上，一会儿走到河里，河水深至马脚踝，流经的时候泛起白色。米勒的不安开始影响到安德鲁斯。沿河的绿树林是他们前进道路的标志，现在他发现自己看着这些无名树林的时候，心情越发紧张。

早晨刚过了一半，米勒在他们前面停下马。马停在河床中央。其他人跟了过来。安德鲁斯看到米勒若有所思地看着对岸的某个地方，但看上去又若无其事的样子。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米勒转过身，对这群人轻声说道：“就是这个地方。查理·霍格，把你的马车弄下来，直接蹚过去。”他们并没有马上动身。米勒所指的地方，和他们今天早晨或前些天下午所走的连绵不断的山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米勒再一次说道：“快点。把你的马车弄下来，直接蹚过去。”

查理·霍格耸了耸肩。他在牛右侧的耳朵上方抽了一鞭，手握住手刹，让马车沿陡峭的河岸走下去。施奈德和安德鲁斯骑马走在马车前面，紧跟米勒的身后，米勒的马直接朝茂密的松树林走去。

有一阵，当安德鲁斯、施奈德和米勒催马走到松树林正面的时候，安德鲁斯有一种下沉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向下被吸到一个没有地界、没有标记的松软地带。马的呼吸声、马蹄嘚嘚声，甚至他们偶尔说几句话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被宁静的树林吸收了。因此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寂静，都变得遥远宁静，无论是马的鼻息声，还是人的说话声，每种声音都没有什么不同。所有声音都变成了轻柔的嘭嘭声，声音似乎不是发自自身，而是来自森林，犹如森林里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德鲁斯一旁的施奈德开口说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这里连野牛的影子也没有。”由于森林的缘故，声音轻柔、单调而漠然。

米勒指着地下，“看，我们走在什么上面。”

安德鲁斯看到他们的马蹄正在沿他刚才以为是青绿色的林地上缓慢移动。再近一看，原来他们行走在长长的一连串平整的石头上，这些石头是从山脚冒出来的，弯弯曲曲地铺在树林里。

“它们不会在这里留下痕迹，让人发现，”米勒说，然后他俯身向前，“但看看那边。”

石头小路在他们前面突然中断了，树林中间出现了一块天然的空旷地带，缓缓地沿山坡曲折向上。空旷地带的底部有一条宽宽的泥地，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草。泥土和石头划出一条小道。米勒一夹座下马，来到小路起始的地方，下了马。他蹲在小路中央，仔细查看。

“这就是它们的道路，”米勒用手抚摸被压得紧实的泥土轮廓，“不久前刚有一群野牛从这里走过，看上去是一大群野牛。”

“天哪！”施奈德激动地喊道，“天哪！”

米勒站起身。“从现在起要开始爬山了，很难走，最好把你们的马拴在马车后面。查理·霍格需要你们帮忙。”

野牛上山的小道东斜西拐。马车在陡峭的斜坡上艰难行走；一会儿缓慢上行，一会儿又陡然跌落洼地，接着又继续上行。安德鲁斯把马拴在马车的后挡板上，然后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在马车旁边。高山上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让他精力倍增，前所未有。在马车旁边，他转身面向落在后面的两个人。“加油，”他中气十足地喊道，并且兴奋地笑了笑，“我们就要把你们甩在后面了。”

米勒摇摇头，施奈德冲他一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俩在崎岖的小道上一步一拖地很别扭地走着。他们动作缓慢，一副逆来顺受、慢条斯理的样子，看上去像两个老年人，走起路来拖拖沓沓，力不从心。

安德鲁斯耸耸肩膀，掉过头去，不再看他们。他急切地望着小道的前方，似乎道路的每一个转弯都会给他带来惊喜。他走到马车前面，大步流星向前走去。遇到不大的洼地时，就向下一路小跑，遇到上坡时就迈开矫健的步伐，用力攀登。在一个高坡上，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马车；他站在两棵松树间凸起的一块大石头上，向山下望去。从小道这儿看，山体十分陡峭。他从前后两面一眼都可以望出去好几英里远。前面是他们刚刚蹚过的小河，后面是一直延伸到山麓的平坦大地，大地看上去安然平静，但先前穿越这片土地时，却无故地让人忐忑不安，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奇怪。既然已经走过这片土地，这里就变成了结交很久的老朋友似的——让他感到安全和舒适，知道自己可以重新回到这片土地，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拥有这种安全和舒适。他转过身，在他的上方和前方，大地被覆盖着，是神秘未知的，他看不见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向哪里。但刚才看到的那片土地，在他身后的那片平坦的大地，和他将要看到的东西是相互关联的，于是他平静下来。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微弱，是从下面马车正在往上爬的小道上传上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小道的一个陡坡上。他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快步往回朝马车走去。米勒和施奈德正站在马车的后车轮旁。查理·霍格坐在弹簧座位上，用力握住手刹，不让马车往后退。

“快来帮帮忙，”米勒说，“上坡太陡了，牛拉不动。”

“好的。”安德鲁斯说。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耳朵嗡嗡直响。他用肩膀抵住后轮的下半部分，施奈德已经在小道的另一边用肩膀抵住后轮的上半部分。米勒和安德鲁斯面对面，安德鲁斯推着车轮的时候，他用力拉着圆车轮的一根大轮辐。查理·霍格鞭子甩到他们身后，又在他们身前牛队的上方，一边抽响鞭子，一边扯起嗓门，拖长声音喊道：“驾！驾！”牛队使劲儿拉着，一步步向上。查理·霍格松开手刹，一瞬间站在车轮旁的几个人感到马车沉重地后退，让他们不堪重负。接着牛队的拉力止住了马车的后退。几个人推拉着车轮，马车慢慢开始在小道上向前移动，一点点向上爬。

安德鲁斯大脑里血流急涌。他隐约看到米勒前臂上的肌肉像盘绕着的粗绳子，额头上青筋暴起。车轮转起来的时候，安德鲁斯找到另外一根轮辐，用肩膀抵住。他气喘吁吁，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喉咙和胸口剧烈疼痛。他眼前发黑，眼睛里冒着金星，不停旋转。他闭上眼睛。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接着感到小道上的尖石头钻进了后背。

似乎从遥远的地方，有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施奈德说：“他看上去有点糟糕，是不是？”

他睁开眼睛，金星在眼前飞舞，松树的深绿色树叶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松树叶上方露出一方蓝天。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双手耷拉在两侧，胸脯的起伏让他的后脑勺触碰着一块石头；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

“他会好的。”米勒说话的声音缓慢、沉着而轻松。

安德鲁斯转过头。施奈德和米勒在他左边蹲下来；马车在离他们较远的一个坡顶上，刚才就是这个上坡让它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安德鲁斯虚弱地轻声问道。

“你昏倒了。”米勒告诉他。施奈德轻声笑了笑。

“在这些大山里，你得悠着点，”米勒继续说，“这里空气比平常稀薄。”

施奈德仍然笑着摇摇头。“小伙子，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还以为你爬过山后才会倒下的。”

安德鲁斯勉强笑了笑，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他的呼吸本来已经有点平静了，刚才这么一动又让他呼吸急促粗重。“你为什么不让我慢下来？”

米勒耸耸肩。“这些事年轻人得自己发现。别人说了对他没有好处。”

安德鲁斯站起身，一时间头晕目眩，左右摇晃。他连忙抓住米勒的肩膀，然后挺直身体，松开手，自己站稳了。

“我没事。我们走吧。”

他们走上山坡，朝马车走去。刚走没多远，安德鲁斯双手颤抖，又开始喘不过气来。

米勒说：“我可以让你上马骑一会儿，等恢复了体力再下马走，但这样并不好。一旦你呼吸困难，最好继续徒步行走。如果你现在骑马，要想适应，得重头再来。”

“我没事。”安德鲁斯说。

他们又继续往上爬。这次，安德鲁斯跟在米勒和施奈德后面，试着模仿他们蹒跚别扭的步态。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个诀窍，就是要放松四肢，让身体前倾，只要用腿让身体离地就行了。尽管呼吸依然有点急促，尽管上了一个比较陡的山坡之后，眼前仍然冒着金星，但他发现这种蹒跚上爬的节奏可以让他不至于过分疲倦。每隔四十五分钟，米勒就叫大伙休息一会儿。安德鲁斯注意到他们休息的时候，无论米勒还是施奈德都没有坐下来。他们笔直地站着，胸脯起伏有致，喘息稍一平缓，又开始出发前进。在发现坐下来或躺下来休息，再站起来非常痛苦以后，安德鲁斯开始和他们一块儿站着。站着起步往上爬比坐着来得轻松多了，也不那么吃力。

整个下午这几个人都在马车旁行走。小道变窄的时候，他们就走到马车后面；遇到牛蹄在坚硬的小道上打滑时，就用肩膀抵住车轮。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连推带拉把马车弄到了半山腰。安德鲁斯手臂发麻，肩膀因为不断推车轮而感到热辣辣的。即便有时间休息了，凛冽的微风干燥寒冷，刺痛着他的喉咙，胸口也剧烈疼痛。他渴望休息，渴望坐下来或者躺在小道旁的柔软松树叶上，但知道站起身来的痛苦，所以大家休息的时候，他和别人一样站着，抬头望着小道隐没在茂密的松树林里。

下午的时候，小道突然有一个急转弯。好几次，查理·霍格不得不让马车后退几步，每次都把马向右调整一下，让马车的右轮擦着松树，左轮刚好走在一个三四百英尺高的峭壁边沿，十分危险，但这样马车才能顺利通过弯口。过了弯道，大家停了下来，米勒指着前方；原来小道在两座崎岖山峰的中间通过。在下午灿烂明亮的天空衬托下，那两座山峰黑暗狰狞。

“到了，”米勒说，“过了那两座山峰就到了。”

查理·霍格在牛耳朵上方抽响了皮鞭，高声吆喝着。牛队一惊，踉跄着向上爬去。牛蹄陷在泥里，打着滑；几个人又用肩膀抵住车轮向前推。

“别催太紧了，”米勒对查理·霍格喊道，“到山顶，要拉很长一段路。”

他们一步步拖着拉着把马车赶上了最后一个陡坡。汗流在他们的脸上，立刻被高原的冷风吹干了。安德鲁斯听到风灌进肺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意识到他听到的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很大，几乎盖过了其他人的呼吸声，盖过了马车用力勉强上行的吱吱声，也盖过了牛队呼哧呼哧在小道向上前行的声音和牛蹄打滑的声音。他气喘吁吁，透不过气，好像快要淹死了一样。他的肩膀抵住轮辐推动马车时，耷拉的双臂想要挥动，似乎这样可以带来更多空气似的。他的腿越来越麻，突然麻木消失了，然后感到数百根针在戳着他的皮肉，这些针渐渐暖和起来，越来越热，最后从骨头到皮肤由里向外热起来。他感到自己的骨臼——踝、膝和臀——这些部位被它们向前推动的重力给压散了。血液在脑子里砰砰地流着，在耳朵里突突直跳，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的眼睛上出现了一层红膜。他看不清前面的东西，只是盲目地向前推，他用意志弥补力量的不足，让意志成为自己的身体，直到疼痛把意志和身体都压垮，然后他从马车边摔了出去。路上锋利的石头戳进他的手里，但他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待了一会儿，好奇地看着血从划破的手掌上渗出来，染黑了手撑在上面的地面，似乎这一切跟他没多大关系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离开马车向前跌倒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来了。现在马车停在水平的地面上，而不是和小道形成坡度。他的右边有一块石壁，他的左边，在马车上方，离他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还有一块和刚才那块差不多的石壁。他想站起来，但一滑又跪倒了，并在那儿跪了一会儿。他跪着的时候，看到查理·霍格笔直地坐在马车上，望着远方一动不动。米勒和施奈德倚靠在他们刚才推动的车轮上；他们也在看着前方，没有说话。安德鲁斯向前爬了几英尺，撑着站了起来；他把手上的血在衬衫上擦了擦。

米勒转过身。“到了，”他平静地说，“看看吧。”

安德鲁斯走到米勒跟前，站着看他所指的方向。约三百码以外的地方，小道穿过两边的松林，就在那边大地突然变得平坦。一个狭长的山谷就像桌面一样平整，在群山间蜿蜒曲折。放眼望去，谷底绿草茂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一种静谧似乎从山谷里升起。这是一种只有人迹未至的大地上才有的平静、安宁和空灵。安德鲁斯尽管已筋疲力尽，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尽量轻轻地把气体从肺中呼出来，生怕打扰了这宁静。

米勒紧张起来，碰了碰安德鲁斯的手臂。“快看！”他指着西南方向说道。

在对面山上松树的下方，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在移动。安德鲁斯睁大眼睛。在这黑乎乎一片的边缘像有一阵涟漪，接着这一片像被暗流推动的水域颤动起来。从远处看，这一片区域似乎很小，但安德鲁斯估计超过一英里长，将近半英里宽。

“野牛。”米勒轻声说道。

“我的天！”安德鲁斯惊叫道，“该有多少啊？”

“约有两三千头，或许更多。这个山谷在这些大山中弯进弯出。从这儿我们只能看到山谷的一小部分，不知道更远的地方会发现多少。”

安德鲁斯站在米勒身边，又看了一会儿牛群。他所在的位置，看不清野牛的形状，也不能把每头野牛区分开来。北边一阵凉风刮起，是从山口刮过来的；安德鲁斯打了个冷战。太阳已经落到对面的山下去了。山的阴影投在他们站的地方，他们站的地方阴暗了下来。

“我们下去吧，把营帐搭起来。”米勒说，“天马上就黑了。”

这群人排成一队慢慢下坡朝山谷走去。山里黑下来之前，他们到达了那块平地。

4

他们在一眼不大的泉水旁搭起了营帐。在落日的残阳中，泉水熠熠生辉。涓涓细流流经平滑的石块，流进山底的一个小池里，小池满溢出来，又变成一条狭窄的小溪，隐没在山谷茂密的草丛中。

“向南几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湖泊，”米勒说，“那里是野牛饮水的地方。”

查理·霍格解开牛套，放它们到山谷里吃草。在安德鲁斯的帮助下，他从马车里拖出一块大帆布，然后从一棵小松树上砍了几根嫩枝。两个人用嫩枝做了一个箱子的形状，把那块帆布铺在箱子上，小心地固定好，把两个边塞进去，在草地上形成一块地板。他们又从马车上拖出几盒弹药，放进刚才做好的方形小帐篷里。

“如果我把这些火药弄湿了，”查理·霍格咯咯笑着说，“米勒定会杀了我。”

给查理帮完忙，安德鲁斯找到一把斧头，和施奈德一起上了一段山坡，开始砍伐营地需要用的木柴。树在哪儿砍倒，他们就让树留在那儿，而把树上的小树枝砍下来，堆在大树旁边。“待会儿，我们把马弄过来，把这些树拖下山。”施奈德说。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砍倒了六棵大树。他们每个人胳膊下夹着许多树枝，还一起拖着一棵小树的树干，回到营帐。

查理·霍格已经在一块大圆石后面生起了火，圆石是他们中任何一位个头的两倍高，并且一处有一个大裂缝，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通风口。尽管火烧得很旺，他还是把咖啡壶放在了火苗的一边，在火苗的另一边他放了一只盛着浸泡过的青豆的家用罐子。“今晚我们最后一次吃青豆，”查理·霍格说，“明天我们就可以有野牛肉吃了；或许我还能弄一点小野味，我们吃炖肉。”

在两棵靠得很近的松树树干上，他钉了一根笔直的大树枝。这根大树枝上整齐地吊着他的烹饪器皿——一个长柄平底大煎锅、两个平底锅、一把长柄勺子、几把刀（刀柄褪了色，满是划痕，但刀刃在跳跃的火焰下依然闪闪发光）、一把小短斧、一把大斧头。在地上放着一只大铁壶，铁壶外面黑漆漆的，但里面闪着暗灰银色的亮光。在铁壶旁边，一个装着其他生活物资的大箱子靠在一棵大树干上。

几个人吃完饭，便在地上松软的松树枝叶里挖了几个长长的椭圆形的坑；在这些坑上交叉放上一些树枝，又把刚才挖出的树叶均匀地铺在树枝上，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自己的铺盖放在有弹性的床垫上，让身体舒适轻松一些。他们把铺盖铺在靠近大圆石、离营火不远的地方。这样可以部分挡住从山谷吹来的北风或者西风，而树林可以减弱从东面吹来的风。

他们铺好床，营火已经熄灭，只剩灰色的余烬。米勒目不转睛地看着木炭，在木炭的光亮中他的脸呈暗红色。查理·霍格点亮挂在树枝上烹饪用具旁的提灯。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若明若暗。他提着灯走向另外几个人围坐的营火。米勒站起身，从地上提起大铁壶，稳稳当当地放在木炭上。然后他接过查理·霍格手上的提灯，朝大树旁装物资的大箱子走去。查理·霍格跟着他。到了箱子旁，米勒又把提灯交给查理·霍格。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大铅条，把它们拿到营火跟前。他把铅条插进大铁壶里，并且交叉放好，不让铅条的重量弄翻了铁壶。接着米勒走向刚才查理·霍格和安德鲁斯搭好的方形小帐篷，从里面拿出一盒火药和一小盒雷管；离开之前，小心翼翼地又把围着剩余火药的帆布塞好。

在营火旁，他的马鞍放在他的铺盖边上，他便在马鞍旁跪下。他从鞍囊里拿出一个宽松的大布袋，布袋口用一根皮带系着。他解开皮带，把布袋铺在地上。千百颗发着暗光的铜弹壳从口袋里倒了出来，松散地堆在地上。安德鲁斯慢慢走近他们两人。

黑铁壶里的铅条受热后晃动起来。米勒仔细看了看，挪了挪铁壶，这样加热更均匀一些。然后他用短柄小斧头，打开火药箱，撕开保护黑色火药颗粒的厚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点火药，扔进火堆里，火堆立刻升起一阵蓝色的火焰。米勒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手伸进鞍囊，拿出一个扁平的大物件，这东西的一面用铰链扣着，打开一看，里面有许多排列均匀、有小槽相互连接的小洼坑。他用一块油布认真擦干净这块东西。米勒把它合起来的时候，安德鲁斯发现这件东西上面有一个像杯子一样的小口。

米勒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长柄大勺子。他把勺子插进现在开始沸腾的盛铅条的壶里，小心舀出熔化了的铅，然后倒进子弹模型的口里。滚烫的铅水遇到冰冷的模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有一滴溅到了米勒抓模型的手上，但他没有缩手。模型里装满了铅水。米勒把它插进查理·霍格已经拿过来的一桶冷水里。模型在水里嘶嘶作响，沸腾地冒着白泡。接着米勒取出模型，把子弹倒在弹壳箱旁边的布上。

当一堆铅弹的数量和一堆铜弹壳的数量差不多时，米勒把模型放在一旁冷却。他迅速而仔细地查看了一下铸好的子弹。不时还用小锉刀挫着光滑子弹的底座，偶尔把一颗报废的子弹扔回已经从火堆上移开的铁壶里。在把子弹放进空弹壳旁的子弹堆之前，他还要把每颗子弹的底部放在一块方形蜂蜡块上擦一擦。他从火药盒旁的方形容器里拿出小的雷管，毫不费力地塞进空弹壳，并用一个小的黑色工具把它们夯实了。

米勒从鞍囊里取出一个浅勺子，一叠皱巴巴的报纸。他用勺子测量火药的用量。他把一个空弹壳拿到敞开的火药盒的上方，将里面盛满四分之三的火药。在盒子边上用力拍打弹壳，好把弹药摊平了，用另一只闲着的手从皱报纸上撕下一小块，填塞到弹壳里。最后拿出一个铅头，用手掌根把它挤进装满东西的弹壳里。然后，他用自己结实的牙齿把装弹座的铜壳卷起来，接着随手把子弹扔进第三堆东西里。

米勒重新给子弹装弹药的时候，其他三人在旁边看了好几分钟。查理·霍格饶有兴味地看着，一面对米勒娴熟的技术点头微笑。施奈德睡意蒙眬地看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时不时地打着哈欠。安德鲁斯看得兴致勃勃，试图把米勒每个动作的关键印在脑海里。

过了一会儿，施奈德清醒过来，对安德鲁斯说：“安德鲁斯先生，我们得工作了。拿上你的刀，把它们磨锋利了。”

安德鲁斯看着米勒，米勒朝那个装物资的大箱子扭了一下头。借着提灯昏暗的光线，安德鲁斯翻弄着箱子，最后找到了米勒在屠夫十字镇给他买的那只扁平皮匣子。他把皮匣子拿到营火旁，火现在烧得很旺，因为查理·霍格刚才往里面扔了一块新木头。他打开皮匣子。里面的刀具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骨头做的刀柄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施奈德已经从鞍囊里拿出他的刀具。他从匣子里取出一把，在长满老茧的拇指上试了试刀锋。他摇了摇头，狠狠地在灰褐色的长磨刀石上唾了一口唾沫，磨刀石中间磨损得厉害，石头中间已经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他用刀面把唾沫在磨刀石平面抹均匀。他使刀刃和磨刀石形成一个精确的角度，磨刀时刀的走势像个椭圆形。他保持这种姿势，使磨刀石均匀磨到刀刃的每个地方。安德鲁斯注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自己的匣子里挑了一把刀，也在自己的拇指上试了试刀锋。刀刃陷进他松软的肉里，但没有划破。

“你得把所有的刀都磨一下，”施奈德说，抬头看着他，“新刀没有开刃。”

安德鲁斯点点头，从匣子里拿出一块新的磨刀石。他模仿施奈德的做法，在上面唾了一口唾沫，并把唾沫涂抹在石头表面。

“在用之前，你应该把磨刀石在油里泡一两天，”施奈德说，“但我想这次没多大关系。”

安德鲁斯开始来回在磨刀石上磨起了刀刃；他的动作笨拙，找不到让刀锋均匀受力的节奏。

“喂，”施奈德说，一边丢下自己的刀和磨刀石，“你把刀举得太高了。这样你可以把刀磨得很快，但剥完一两张野牛皮，刀锋就钝了。把刀递给我。”

施奈德熟练地在磨刀石上磨起了刀刃，刀刃飞速地荡来荡去，安德鲁斯根本看不清刀刃。他把刀刃翻转过来，向安德鲁斯演示他握刀时刀刃和磨刀石的角度。

“这样你的刀刃可以用得久一些，”施奈德说，“你剥一天野牛皮，也不需要再磨刀刃了。如果切的时候切面太窄，也会把刀毁了。”他把刀还给安德鲁斯，刀柄朝前。“试试。”

安德鲁斯用拇指在刀锋上碰了一下，感到一阵剧痛，一条细细的红线斜着出现在拇指球上。细线越来越粗，鲜血弯弯曲曲在拇指的细螺纹上流淌，他看得呆了。

施奈德笑了笑。“刀就应该这样锋利。你的这一套刀具不错。”

在施奈德的指导下，安德鲁斯磨利了其他几把刀。他磨的刀大小各不相同，施奈德向他解释了各种刀的用途。“这把刀善切长物。”施奈德说，“你用它把一头野牛从喉咙一直切到阴茎，中间无需停顿。”接着又说，“这一把刀是专门做牛蹄附近细活儿的。野牛剥完皮，这一把用来剔肉很好。皮剥开后，可以用这一把刮皮。”

最后施奈德对每一把刀都满意了，安德鲁斯才把刀又重新放回到匣子里。他刚学到的磨刀动作让他的手臂酸软无力；因为磨刀时要用右手紧握刀柄，所以右手变得麻木，没有知觉。山口吹过一阵冷风，安德鲁斯打了个激灵，于是朝火旁靠了靠。

三个人围坐在营火边默默无语，米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黑暗处传来。“明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三个人转过身。火光照在米勒衬衫的纽扣上，也照在敞开的麂皮夹克的流苏上，火光中他的大鼻子和额头闪闪发亮；他的黑胡子和黑暗融合在一起，猛然间给安德鲁斯的印象是一颗头浮在看上去像是身体的东西上。过了一会儿米勒走到他们跟前，坐了下来。

“都准备好了。”施奈德说。

“好。”米勒从自己鼓鼓囊囊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他用子弹的铅头在一块平展的石头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长椭圆形，椭圆弯曲得像个半圆形。

“跟我记住的差不多，”米勒说，“这就是山谷的形状。今天下午我们只是看到了山谷的一角。再往前走几英里，就在第一个转弯处，山谷向外伸展，宽约有四五英里，长有二十或二十五英里。看上去地方不大，但草长得茂密肥厚，刚吃完，又会长出来，可以喂养大片野牛。”

营火中，一块烧透的木头塌了下来，向空中溅出一阵火花，在黑暗中闪烁，然后熄灭。

“我们的活儿很简单，”米勒继续说，“我们从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小群野牛开始我们的捕猎，然后我们沿山谷一路杀下去。别担心，除了我们走的这条出路，这个山谷没有其他出口。至少，没有路让野牛出去。山体在第一个转弯处变得陡峭起来，许多地方，除了石块，什么都没有。”

“这儿就是我们的主营地？”施奈德问。

米勒点点头。“我们沿山谷捕杀下去，查理赶马车跟在后面，把野牛皮装上马车。我们运到这里捆扎。或许我们会在其他地方再搭几个营帐，但不会太多。如果我们到了山谷尽头还有野牛剩下的话，我们可以把它们往回赶，赶到这儿来。这样做最终会节省我们的时间。”

“还有一件事，”施奈德说，“我们过后才能顺利开始。安德鲁斯先生现在还需要几天才能帮上忙。另外，我也不愿意剥僵硬的野牛。”

“好吧，就这么定了，”米勒说，“也不着急。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在这儿待一个冬天，把它们一个个消灭。”

查理·霍格又往熊熊燃烧的营火里扔了一根木头。在巨大的热量下，木头立刻燃着了。聚在火堆旁的四个人的脸都被整个儿照亮，就像在阳光下彼此看得清清楚楚。接着木头外面的树皮被烧掉了，火光减退，变成了稳定的火苗。查理·霍格等了几分钟。然后，他拿了一把铁锹，用死灰把火苗封住，这样在提灯的黄色光亮下，几个人只能看到淡黄色的烟挣扎着通过灰烬向上冒。他们没再说什么，就钻进了各自的铺盖。

躺下后很长一段时间，威尔·安德鲁斯在周围的寂静中侧耳倾听。有一阵儿，燃烧的松木闷熄后，发出刺鼻的气味，他的鼻孔感到暖烘烘的。接着风向变了，他再也闻不到烟味，听不到周围人的鼾声。他转了个身，面向他们刚刚走过的山的一侧。他的目光从黑暗紧贴着的大地抬起，看到一片树林从黑暗中升起。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亮晶晶的星星闪闪发光，因此树林逐渐清晰起来。他的目光随着这片树林隐隐约约的轮廓望过去。即便多盖了一条毯子，还是感到冷飕飕的。呼吸着夜晚凛冽的空气，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白色雾气。看到明亮的夜空中一棵高大的圆锥形松树黑黝黝的外形时，他闭上了眼睛。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天亮。

5

安德鲁斯醒来的时候，查理·霍格已经起身，穿好了衣服。他躬身站在营火前，给昨天封住的火炭添加树枝。安德鲁斯在自己温暖的铺盖里又躺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变成了雾气。然后他把毯子掀到一边，打了个冷战，把脚伸进靴子里，因为天气寒冷，靴子硬邦邦的。他没系鞋带，就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营火走去。太阳还未在他们靠着搭建帐篷的那座山的山顶露脸，但对面山顶上的一大片松树林已被初日照亮，一小块转黄的白杨树在一片绿树林中闪着金黄色的光芒。

查理·霍格把咖啡烧开前，米勒和施奈德也起身了。米勒招呼了一下安德鲁斯。他们三人从树荫下走出来，来到山谷的平地。一百码以外的地方，他们缚住双腿的马在吃草。他们把马牵回营地，套上马鞍，等咖啡、肋条肉和烧糊的玉米粥好了就开始吃早饭。

“它们没怎么动弹。”米勒说，一边指着树林那边。安德鲁斯看到牛群像一条黑色的细线在山谷转弯处排成一行。他匆忙喝着咖啡，连嘴都被烫了。米勒不急不躁，平静地吃着早饭。吃完后，他走到树林里面，从一棵矮树上挑选了一根分叉的枝条，在离分叉两英尺的地方把它砍了下来。他用刀修剪分叉的枝条，使得两个小叉枝从主枝上突起六英寸，然后又把主枝的粗根削尖了。从自己铺盖旁的一堆东西中，米勒拿出自己的枪，揭开防夜间潮气的油布。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枪，然后插进挂在马鞍上的长枪套里。三个人上了马。

在开阔的山谷里，米勒带住马，对身边的两个人说：“我们直接朝它们走过去。让你们的马一直跟在我后面，不能让牛群突然改变方向。只要我们笔直地朝它们走，它们就不会受到惊吓。”

安德鲁斯骑马跟在米勒后面，走得很慢。他的手有点痛；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关节，骨头上的皮肤被拉得都发白了。他松下抓紧的缰绳，让肩膀松塌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们走完山谷宽度一半的时候，那些缓慢吃草的牛群已经转过了弯。米勒领着两人来到山脚下。

“从这儿开始我们得放慢点了，”米勒说道，“在山里你永远不知道风会朝哪个方向吹。把你们的马拴起来，我们走过去。”

米勒走在前面，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几个人绕过粗钝岩石的转角。米勒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他没有掉头，用平常说话的口气对跟在身后的人说道：“野牛就在前面，离这儿不到三百码。现在要轻点儿走。”他蹲下来，拔了几片草，举起手，让草落到地上。风把草吹回到他身边。他点点头。“风向正好。”他站起身，走得更慢了。

安德鲁斯的一个肩膀背着给米勒盛弹药的口袋，他想变换一下口袋的位置。他移动口袋的时候，看到自己前面的牛群动了一下。

米勒还是没有掉头，说道：“沿直线走就行了。只要你不偏离这条直线，牛群就不会受到惊吓。”

现在安德鲁斯能够清楚地看到牛群了。在绿中泛黄的草地衬托下，深棕色野牛格外显眼，但是野牛的颜色融进它们身后陡峭山坡上松树林的深颜色。许多野牛悠闲地躺在柔软的山谷草地上；这些小圆丘一样的牛，像黑色岩石一样，没有任何特点和形状。但有几头牛站在牛群边上，如同哨兵；有些牛愉快地吃着草；有些牛站着不动，毛茸茸的巨大头颅低垂在两腿之间，腿上长满了黑色的长毛，牛的形状看不清楚。有一头老牛两侧和腹部都带有伤疤，这些伤疤很大，即便在他们三人行走的地方也能看得见。这头老牛与其他牛保持一定距离站着。它面向走过来的几个人，低着头，乱蓬蓬的毛发垂在头上，乌黑的牛角弯曲向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走近了，这头牛也没有动。

米勒又停下脚步。“没有必要大家一起往前走。弗雷德，你在这儿等着。威尔，你跟我来。我们想法从牛群边上绕过去。野牛总是面朝下风。这里射击角度不好，射不准。”

施奈德跪下身子，匍匐在地上，下巴枕在交叉的双手上，盯着牛群。米勒和安德鲁斯从左边抄过去。他们走了大约十五码远，米勒掌心向外举起手，安德鲁斯停了下来。

“它们开始动了，”米勒说，“轻点。”

牛群外围的许多野牛已经站了起来，它们先是挺直前腿，再站起后腿，摇晃片刻，然后向前走了几步。两个人站着没动。

“是我们移动的脚步惊动了它们，”米勒说，“如果你一动不动地站在它们跟前，那么哪怕你站一整天，它们也不会受到惊扰。”

两个人又继续缓慢向前。牛群再一次显露出焦躁不安的迹象时，米勒跪了下来，双手着地；安德鲁斯跟在他身后，笨拙地拖着身边的弹药袋。

当他们从侧面面对牛群，离牛群约有一百五十码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米勒把一直拿着的分叉树枝插进地里，把枪管搁在树枝上，安德鲁斯爬着来到他身边。

米勒对他笑了笑。“小伙子，看着我是怎么做的。你只要瞄准肩胛骨后面一点，大约在隆肉的高处向下三分之二的地方。如果你是后面射击，就像我们现在做的一样，这是射击心脏。但最好打中前面一点，穿过肺。这样的话，它们不会很快就死，但也不会跑得很远。如果风向好的话，可以冒险想办法走到它们跟前。眼睛要盯着那头大野牛，那头满身伤疤的野牛。它的皮不值什么钱，但它看上去像是头牛。你总是要想方设法找到头牛，先放倒它。没有头牛，牛群就不会跑远。”

米勒把枪瞄准那头老牛的时候，安德鲁斯凝神静气地看着。米勒睁着两只眼睛，沿枪管上的瞄准器向前看，枪托紧紧地抵住脸颊，右手肌肉绷紧，步枪啪啦一声巨响。枪托向后撞在米勒的肩膀上。一小团烟雾从枪口涌出。

枪一响，那头老牛跳了起来，好像臀部被狠击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跨着大步从匍匐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边走开。

“该死。”米勒说。

“没打中。”安德鲁斯说，有点幸灾乐祸。

米勒笑了一下。“我打中了。射击野牛的心脏就是有这个麻烦，有时候它们会走一百码远。”

头牛的举动也惊醒了其他的牛。起先有几头牛缓慢地站起前腿；随后牛群突然朝头牛奔跑的方向走去，好像一大片黑色绒毛在移动。它们紧紧挤在一起，牛身上的隆肉像流线一样上下有节奏地跳动，牛蹄的轰鸣声传到伏在地上观察的两个人身边，米勒喊叫了一身，喧闹声中安德鲁斯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牛群从受伤的头牛旁边经过，超过了它大约三百码后，渐渐跑不动了，站在那儿，不安地原地兜圈子。那头头牛在它们后面独自站立着，硕大的头颅陷在隆肉下面，尾巴抽搐了一两下。它摇摇头，转了好几个圈，就像牛要睡觉前所做的一样，最后停下脚步，面向两百多码外的两个人。它向他们走了三步，停下来，然后僵直地侧身倒下，双腿伸直，抽动了一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米勒从俯卧的位置上站起身来，掸掉衣服前襟上的草。“好了，我们干掉了头牛，接下来牛群就不会跑远了。”他拿起枪架和一直放在身边地上的铁丝柄长枪刷，“想不想过去看看？”

“我们会不会惊吓到其他的牛？”

米勒摇摇头。“它们已经受过惊吓，现在不会再轻易受到惊吓了。”

他们穿过草地，朝死牛躺的地方走去。米勒随意看了一眼，用脚尖撩了撩它的皮毛。

“剥皮已经毫无价值了，”他说道，“不过，要好好对付其他野牛，得先除掉头牛。”

安德鲁斯看着被击倒的头牛，心情复杂。野牛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再有几分钟前自己赋予它的那种狂野的气度和威严。尽管它的身体在地上还是黑乎乎的一大堆，但看上去似乎不像先前那么大了。长满粗毛的漆黑头颅向一边翘起，一只牛角戳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支撑着头颅保持那样的姿势。另一只角的角尖裂开了。牛的小眼睛半睁半闭，温柔地看着前方，在阳光中依然闪亮。牛蹄出奇地小，可以算得上精致，像小牛犊一样整齐地分开来。脚踝很细，似乎支撑不了它沉重的身躯。隆起的宽大的侧面到处是伤疤，有些伤疤很陈旧，几乎已经被皮毛盖住了，有些伤疤是新的，青一块紫一块。一滴血从一只鼻孔里流出来，在阳光下逐渐变厚，最后滴到了草地上。

“反正它也活不了多久了，”米勒说，“再过一年它就体弱不支，被野狼吃掉。”他朝死牛旁边的草地上唾了一口唾沫。“野牛是不会老死的，要么被人捕杀，要么被狼吃掉。”

安德鲁斯扫了一眼野牛的全身，又看了看远处的牛群。牛群已经安静下来。有几头牛还在兜圈子，但大多数都在吃草，或躺在地上。

“我们再给它们几分钟，”米勒说，“它们还有点惊魂未定。”

他们绕过米勒刚才打死的野牛，朝牛群方向走去。他们还是走得很慢，但已经没有刚开始起步时那么小心谨慎了。在离牛群不到二百五十码时，米勒停下脚步，拔了一撮草叶。他举起草叶，让它们落下，草叶悠悠下落，落了一地。米勒满意地点点头。

“风停了，”他说道，“我们可以到另一边去，把牛群朝营地方向赶，这样可以减少拖运牛皮的工作。”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再向前靠近，并且在离紧挨在一起的牛群一百多码的地方停了下来。米勒在枪架的枝叉上调整他的夏普斯步枪。

“这次在它们奔逃之前应该能打中三四头。”他说道。

他仔细审视了几分钟这群牛的方位。大多数牛在低头吃草，米勒把注意力集中在兜圈的牛身上。他端平步枪，瞄准一头比较活跃的大牛，轻轻扣动扳机。一声枪响，有几头站了起来；它们都把头转向枪响的地方，似乎都盯着枪管里冒出的一缕烟雾，看着烟雾渐渐散去。那头中枪的牛向前一蹿，跑了几步，停下来，转身面向匍匐在地上的两个人。鲜血从牛的两个鼻孔里缓缓流出，然后越流越快，最后变成两条鲜红的小溪。那些听到枪响已经开始移动的野牛看到它们的新头领犹豫不前，都停下脚步，等待新头领的下一步动作。

“看，”米勒说，“打穿了它的肺脏。”他一边说一边给步枪重新装上子弹。然后转动枪管，寻找剩下野牛中最活跃的一头。

他说话的时候，那头受伤的野牛左右摇晃，东倒西歪，最后砰的一声扑倒在地。三头小牛犊好奇地走到倒地的野牛跟前。它们瞪眼看了一会儿流出的热血，还用鼻子闻了闻。其中一头抬起头，高声吼叫，并且准备逃跑。就在这时，安德鲁斯旁边又是一声枪响，一头小一点儿的野牛跟着一跳，惊慌地跑了几英尺，停下脚步，鲜血从鼻孔流了出来。

米勒接二连三又射中三头野牛。当他射中第三头时，整个牛群都站了起来，开始兜圈子，但牛并没有逃跑。它们只是一边围着一个松散的圈子绕来绕去，一边高声吼叫，想寻找一头新的头牛把它们带出去。

“我逮住它们了，”米勒狠狠地小声说道，“天哪！它们被吓蒙了。”他把装子弹的口袋往下一倒，几十颗子弹便随手可得。安德鲁斯把可以够到的空子弹壳都收集起来。米勒把第六头野牛打倒后，他把枪闩打开，用系在长长硬铁丝一端的清洁刷擦洗黏在枪管里的烟灰。

“你回营房去，给我重新弄一支枪，再弄一些子弹，”米勒对安德鲁斯说，“再带一桶水来。”

安德鲁斯匍匐着沿一条笔直线路离开了米勒。过了几分钟，他回过头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绕着牛群一路小跑兜了个大圈子。在山谷转弯的时候，看到施奈德坐在那儿背靠在一块石头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听到安德鲁斯走近的声音，施奈德把帽子往后一推，抬头看着他。

“米勒把它们吓蒙了，”安德鲁斯喘着气说道，“牛群只是呆站在那儿，随便他瞄准射击，根本不知道逃跑。”

“该死的，”施奈德平静地说，“他让牛群停住不动了。这是我最担心的。听上去好像枪打得太紧凑、太有节奏了。”

他们在远处就能听到枪响，在他们这个地方枪声听起来微弱、不刺耳。

施奈德又把帽子拉下来遮住双眼，倚在石头上。“你最好希望牛群快点儿逃跑，否则我们就要工作一整夜了。”

安德鲁斯朝马走去，这些马挨在一起站着，听到米勒的枪声昂起了头，双耳向前竖着。他上了自己的那匹马，策马小跑，穿过山谷，朝他们的营地走去。

安德鲁斯接近营地的时候，查理·霍格丢下手上的活儿，抬起头看着他。早上别人离开的时候，查理·霍格砍倒了许多小白杨树，把它们拖到营地周围的树林边，林中树木是分散开来的。

“帮我推一把这些原木，”安德鲁斯下马的时候，查理对他喊道，“我想给牛和马弄一个畜栏。”

“米勒让牛群停止不动了，”安德鲁斯说，“他要换一支枪和一些子弹。还有一些水。”

“我的天，”查理·霍格说，“他真了不起。”他用残肢的臂弯刚把一棵白杨树举过松树树干的一半高，听到安德鲁斯说的这些话，便丢下树，急忙向岩石裂口旁边用帆布盖着的方形小帐篷跑去。“有多少头？”

“有两百五十或三百头，可能还要更多一点。”

“我的天，”查理·霍格说，“如果牛群不跑开，这将是他吓住不动的最大的一群牛。”查理·霍格从帆布覆盖的方形松树帐篷里拖出一支旧步枪，枪柄满是污渍和刻痕，有一处已经裂开了。裂缝用铁丝紧紧地缠着。“这里只有一支旧的巴拉德步枪——没有像夏普斯步枪那样的枪了——但这支枪也不赖，用这支枪的时候，足以有时间让他自己的好枪冷却下来。这里有一些子弹，一共两箱——就这些了。加上他昨晚装好的子弹，应该够用了。”

安德鲁斯拿起枪和子弹，在紧张慌乱中丢掉一盒子弹。“再拿些水来。”安德鲁斯说，一边停下来捡起那盒子弹。

查理·霍格点点头，走到泉水边，用小木桶盛满了水，回来把木桶递给安德鲁斯，说道：“把水浇在枪管上前，让水有一点温度，或者别让枪管太烫。滚烫的枪管碰上冷水，很快就把枪给毁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上了马。他一只胳膊把水桶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一拉缰绳离开了营地。他带马朝枪响的地方走去，枪声仍然微弱地从平坦山谷的远处传过来。他双臂紧紧抱着水桶和那支备用的枪，一只手松松地拉着缰绳，由马自己走。在山谷转弯的地方，他拉马停了下来，施奈德还在那儿打瞌睡。安德鲁斯笨拙地下了马，下马的时候差点把水桶扔了。他把缰绳系在一棵小树上，围着山谷转弯的地方绕了半个圈，朝米勒匍匐的地方走去，米勒隔两三分钟就朝原地兜圈的野牛射击，因此那里被一层薄薄的枪弹烟雾笼罩着。安德鲁斯一只胳膊夹着水桶，用另一只撑他身体的手，在滑溜溜的草地上拖着步枪，爬到米勒旁边。

“你射倒多少头了？”安德鲁斯问。

米勒没有回答，转过头，眼睛圆睁，眼圈发红，茫然地盯着他，从他身上看过去，似乎他不存在似的。米勒一把拿过那支备用的步枪，把夏普斯步枪塞到安德鲁斯手上。安德鲁斯抓住枪托和枪管接了过来，立刻又丢下，枪管热得烫手。

“把枪管清除干净。”米勒的声音低沉刺耳。他把清洁刷递给安德鲁斯。“枪管里面烟灰结成了块。”

安德鲁斯小心地不让手碰到枪管。他打开步枪，把清洁刷塞进枪管口。

“那样不对，”米勒断然说道，“你会把发射栓堵住的。你先把刷子在水里浸湿，从枪膛伸进去。”

安德鲁斯打开水桶的盖子，把清洁刷毛茸茸的一端弄湿。当他把清洁刷塞进枪膛的时候，枪管的热铁咝咝作响，滴在枪管外面的水滴在发青的枪管上蹦跳了几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等了片刻，又重新把刷子塞进枪膛。被烟尘熏黑的水滴从枪管的末端滴下来。清洁完枪的烟尘，安德鲁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把它放进阴凉的泉水中，接着用湿手帕擦洗枪管的外侧，直到枪冷却下来，把枪交还给米勒。

米勒反反复复做同样的动作：射击、装子弹、射击、再装子弹。刺鼻的烟雾在他们周围越来越浓。安德鲁斯一边咳嗽一边喘着粗气，只好把脸贴近地面，那里烟雾不那么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前面的地上到处都是野牛隆起的尸首。剩下的野牛——数量显然少了许多——现在几乎以一种无声的节奏机械地兜着圈，像被米勒有节奏的枪声推动着似的。枪声让他震耳欲聋：他的两只耳朵隐隐地抽动，在砰砰枪响间隙的寂静中等待着，唯恐下一次射击响起，因为枪声骤然响起会打破暂时耳聋失聪的状态，痛苦异常。

牛群转着转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牛群移动的时候，米勒和安德鲁斯匍匐着朝它们靠近。每次只靠近几码，与兜圈的牛群保持相对的距离。离开了浓重的烟雾，有几分钟他们能够轻松呼吸了。但过不多久，另一阵烟雾又起，他们又开始呼吸困难，咳嗽不止。

过了一阵，安德鲁斯开始注意到米勒猎杀的节奏。首先，他从容不迫绷紧肩膀上的肌肉，固定好头的位置，慢慢扣动扳机，打出一枪。然后，他迅速退出还在冒烟的弹盒，重新装上子弹。他会研究一下被自己打中的野牛。如看到自己打得干净利落，眼睛便去搜寻兜圈的牛群中看上去特别躁动不安的一头；过一会儿，那头被击中的野牛便会站立不稳，轰然倒地。然后他又继续射击。在安德鲁斯看来，整个过程就像舞蹈，一首由四周旷野创造出来的激情有力的小步舞曲。

有一次当牛群停止不动时，也就是在米勒击倒第一头野牛的几小时后，施奈德爬到他们身后，叫喊米勒的名字。米勒好像没听见似的。于是施奈德提高嗓门又叫了一遍。米勒稍稍扭过头看着他，但仍然没有理睬他。

“别打了，”施奈德说，“你已经打了七八十头了，足够我和安德鲁斯先生忙活半宿。”

“不。”米勒说。

“你已经打了一大群牛了，”施奈德说，“够本了。你没必要——”

“不。”米勒说。

米勒的手扣动了一下，一颗子弹砰的一声盖过了施奈德的说话声。

“安德鲁斯先生现在还帮不上大忙，你是知道的，”施奈德在枪声的回音消失后说道，“没必要一直打下去，我们根本剥不了那么多牛皮。”

“弗雷德，我们要把打死的野牛全部剥干净，”米勒说，“哪怕是我从现在一直打到明天。”

“该死！”施奈德说，“僵硬的牛皮我是不会剥的。”

米勒重新装上子弹，焦躁地把枪架在射击支架上。“如果需要，我会帮你剥皮的。但是不管帮不帮你，你都要把所有的牛剥完，弗雷德。不管牛是冷还是热，是硬是松，你都得剥。它们膨胀了，你得剥；它们冻僵了，你还得剥。即便你要用撬棍把牛皮撬松了，你也要剥，快从这里滚开。你会让我失手的。”

“该死！”施奈德骂道，并且用拳头重重地打在地上。“好吧。”他说着站起身来，蹲在那里。“你想打多少就打多少，反正我是不会——”

“弗雷德，”米勒轻声说道，“如果你要爬着从这儿离开，请你轻声点。如果这些野牛惊慌而逃，我就朝你开枪。”

施奈德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跪下来，伏在地上，沿一条直线从两人身边爬走了，自言自语地咕哝着。米勒绷紧手臂，手指一扣扳机，寂静中砰的一声枪响。

下午已经过了一半，停下来的牛群还没有跑散。

原来的牛群已经少了三分之二或者更多。牛群过去差不多一英里远的地方到处都是野牛隆起的尸首，像一条长长的不规则的带子排列着。米勒和安德鲁斯一码一码地跟着兜圈南移的牛群。安德鲁斯因为跟在米勒后面爬行，膝盖都磨破了。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痛，为了抵挡枪的烟雾，他不停地眨眼睛；肺因为呼吸烟雾痛得一阵阵钻心；他的头因为枪声突突跳个不停；他的一只手掌因为不断摆弄枪管开始起了水疱。最后的这一小时，他一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显露身体的任何疼痛。

但随着疼痛的不断加剧，他的大脑似乎远离了疼痛，超越了疼痛，因此他比先前更能看清自己和米勒。在最后僵持的这一小时里，他开始看出米勒像一台机器，自动机器，野牛动他也动。他开始看出米勒屠杀野牛，不是因为嗜血，也不是因为贪图牛皮或者牛皮给他带来的金钱，甚至最终不是为了盲目发泄内心积累的愤怒——他开始看出米勒的屠杀是对他自己沉浸其中的生活的冷漠和鲁莽的回应。他开始审视自己。在平坦的谷底无声地爬行在米勒的身后，捡拾他用过的子弹壳，拖着木水桶，保管步枪，清洁后再递给米勒——他审视自己，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去哪里。

米勒的步枪砰的一声响，一头小野牛，或者充其量不过是一头小牛犊，一个踉跄，站起身，东倒西歪地跑出了牛群。

“该死，”米勒不动声色地说，“打中腿了，打中腿才会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装上子弹，朝受伤的小牛又开了一枪，但为时已晚。第二声枪响，那头小牛拐弯，冲进兜圈子的牛群。牛群停下脚步，不再转圈子，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这时另外一头小牛冲了出来，牛群随后跟上，一大群牛像喷涌而出的小溪从它们的大圈子里倾泻而出，后来米勒和安德鲁斯只能看到一条上下跳动的隆肉形成的黑色细流嘚嘚地从他们身边冲向宽阔的谷底。

两个人站直身子。安德鲁斯伸展痉挛的肌肉，把背挺直的时候几乎痛得喊出声来。

“我想到过了，”米勒没有对安德鲁斯说话，而是面对逐渐跑散的牛群说道，“我想到过如果我没打准会发生什么情况，所以我没打中，只打断了腿。如果我没有想这件事，我能够射杀整个牛群。”他茫然睁大眼睛，散乱的瞳孔在眼睛里游移不定，脸上没有胡须的地方被烟雾熏得黑黝黝的，胡须上烟尘结成了块。“整个牛群。”他又说了一遍。他的眼睛盯着安德鲁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是不是一次特大的捕猎？”威尔·安德鲁斯问道。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米勒说，“让我们数一数。”

两个人开始朝山谷底下走去。沿着松散铺开的野牛尸体数到三十的时候，安德鲁斯还能记住数字，但满地的野牛尸体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默念的数字在脑子里分散开来，像在池子里不停地打转，他数不下去了。米勒和安德鲁斯穿行在死去的牛中间。有些野牛倒下去的时候靠得很近，它们的尸体碰在了一起。有一头牛倒下的时候巨大的头颅压在另一头牛的侧身。他们走近的时候，那头牛似乎看着他们，茫然闪亮的黑眼睛凝视着。他们经过的时候，又越过他们看着远处。晴空无云，他们走在柔软厚实的草地上，热辣辣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高温使得死牛的尸体散发出野外发霉的腥臭味。草长得很高，他们穿的靴子在草上弄出柔和的沙沙声，使得四周更加寂静。安德鲁斯头上隐隐的跳动开始减退。在闻够了呛人的弹药味后，野牛尸体强烈的气味闻起来好受多了。他把空水桶套在肩膀较舒服的位置上，然后挺直腰杆，大步跟在米勒后面。

施奈德等在一长排野牛尸体的尽头。他坐在一头大野牛隆起的侧身上，脚够不到地面。在他身后，他们的马在安静地吃着草，马缰绳松松地扣在一起，拖在马后面。

“有多少头？”施奈德满脸不悦地问道。

“一百三十五头。”米勒说。

施奈德沮丧地点点头，“和我猜的差不多。”他从野牛身上滑下来，捡起放在野牛尸体旁装剥皮刀具的匣子。“最好还是动手吧，”他对安德鲁斯说，“我们有一个漫长的下午和一晚上时间来干活。”他问米勒：“你来帮忙吗？”

米勒好长时间没有回答。他手臂下垂，肩膀耷拉，一脸茫然表情；他的嘴巴微张，脑袋转过来转过去，看着野牛尸横遍地，山谷场地似乎变小了。

“什么？”他失神地问道。

“你来帮忙吗？”

米勒把手举到胸前，伸开手掌。他的右手食指红肿，向里朝手掌弯曲。他慢慢伸直食指。左掌上有一条细长的水疱，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的掌底，呈灰白色，和周围烟尘熏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米勒站直身子，握起手，笑了笑。

“我们开始吧。”他说道。

施奈德招呼安德鲁斯：“带上你的刀具，跟我来。”

安德鲁斯跟着他到了一头小牛面前。两个人在小牛前跪下身子。

“你看着我是怎么做的。”施奈德说。

他挑了一把长的弧形刀，紧紧握在右手。左手把野牛颈项周围的厚毛领子向后推。然后用右手在牛皮上划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迅速把刀子从喉咙推到肚皮，刺啦一声，牛皮整齐地裂开了。他拿出一把钝一些的刀子，旋阴囊带，然后从兜住睾丸的囊袋和松塌的阴茎处一直切到牛身体。他把酸苹果大小的睾丸从阴囊带里切除下来，抛向一边，接着把剩下的几英寸牛皮切到肛门口。

“我总是把睾丸留着，”他说道，“它们吃起来极棒，并且会让你精力旺盛。只要不是老野牛的睾丸就行，否则只好扔掉。”

施奈德换了一把刀，旋牛脖子。他从牛肚子开裂的地方开始，把野牛巨大的头颅抬起来，放在膝盖上，这样他就可以完全绕着牛喉咙切。然后他又旋两只脚踝，沿着两条腿的内侧一直往下切，直到第一次切开的肚皮。他把每个脚踝的皮松开来，这样他可以在牛皮上找到一个抓手，接着他掀起牛腿上的皮，直到牛皮皱巴巴地耷拉在牛身的一侧。随后他又把牛皮放回到每条腿上。然后他把牛背上隆肉的皮松开，直到可以一把抓住牛皮。他把这块松皮系在从鞍囊里拿出的一根细绳上，然后跳上马鞍，让马倒退着走。马倒退的时候，牛皮从牛身上剥了下来，脱落的时候，野牛身上巨大的肌肉不住地抖动和拉扯。

“这就是全部过程。”施奈德说着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把绳子从牛皮上解下来。“然后你把牛皮平铺在地上晾干。有毛的一面朝上，这样就不会干得太快。”

安德鲁斯估计施奈德完成全部剥皮过程只用了五分钟多一点时间。他看着那头野牛。没有牛皮，牛看上去小很多；一层层黄白色脂肪在一圈圈光滑的蓝色牛肉上面变薄了；牛身上牛肉和牛皮一起剥落的地方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块。颈毛和长胡须，使牛头看上去大得吓人。安德鲁斯移开了视线。

“看看能不能自己剥？”施奈德问。

安德鲁斯点点头。

“别操之过急，”施奈德说，“别挑老牛，刚开始挑体重较轻的牛剥。”

安德鲁斯挑了一头跟施奈德刚才剥的差不多大小的野牛。他走近牛的时候，觉得衣服突然变得很硬，自己的身体在衣服里收缩了一下。他战战兢兢地从匣子里拿出一把和施奈德刚才用的相似的刀子，强迫自己重复一遍几分钟前看到过的动作。他用力朝牛身上戳了一刀，感到刀子陷进了牛皮里，进入到了更深的牛肉里。他的刀在牛身上歪歪扭扭地拉下去，切开了肚皮，根本做不到施奈德那样干净利落。他的手抓不住牛睾丸，所以只好小心地绕着阴囊带两边切。

当他把腿上和喉咙周围的皮切开的时候，已经浑身冒汗。他用手拉牛一条腿上的皮，但手滑脱了。他用刀子把皮和肉切开了，再拉。牛皮连着大块牛肉一起被拉了下来。他想办法在隆肉的地方弄了一块皮，可以让绳子打结，但马后退剥皮时，绳结松开了，马差点跪倒在地。他又把牛皮多拉松了一些，绳子的结打得更牢一点。马开始拉，牛皮从牛身上撕开，牛身体转了半个圈。他让马往后退，牛皮扯下来时，大块牛肉随之而下。

安德鲁斯无助地看着被弄糟的牛皮。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找施奈德。施奈德正在几百英尺以外的地方忙着剖开一头大野牛的肚皮。安德鲁斯看到在自己忙着剥一头牛的时间里施奈德已经剥了六头。施奈德朝安德鲁斯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手上的活。他把绳子扎在牛皮上，倒退着马，然后把剥开的牛皮铺在草地上。随后朝安德鲁斯等待的地方走过来。他看了看还粘在牛臀上被弄坏的牛皮。

“你拉得不利落，”施奈德说，“你没有绕着牛脖子切。如果你切得太深，就会陷到肉里面，那个地方会很容易地被拉开。最好还是扔了这张皮。”

安德鲁斯点点头，把牛皮上的绳结松开了，朝另一头牛走去。这一次他比上次切得更加仔细了。但当他试图剥皮的时候，牛皮又像刚才一样被撕裂了。愤怒的泪水涌上了眼眶。

施奈德又走到他跟前。

“看，”施奈德并无恶意地说道，“今天我没有时间耗费在你身上。如果米勒和我不在几小时之内把这些牛皮剥开来，这些野牛就会变得和木板一样硬。你为什么不拖一头小牛到营地去剥？反正我们需要一些牛肉。你可以摆弄牛尸体，找一找感觉。我来帮你弄一头还没有发育的小牛。”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感到胸膛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可名状的怒火。

施奈德挑选了一头小牛，差不多是一头小牛犊。他用一根绳子在它的下巴和脖子上绕了一个环，扣住了，然后把绳子弄短，绕在安德鲁斯的鞍角上，打了个结，这样马拉的时候，牛头就不会着地。

“你得牵着马走回营地，”施奈德说，“拖着头牛够它累的。”

安德鲁斯点点头，眼睛没有看施奈德。他一拉马缰绳，马蹄在草地上一滑，马往前倾，小牛的尸体跟着滑了一下。马站稳了脚，开始用力拖着小牛穿过山谷。安德鲁斯在马前面轻轻地带着缰绳，疲惫地走着。

他到达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脉后面了。空气中起了一阵寒意，穿透了他的衣服，触摸到了汗湿的皮肤。查理·霍格快步从营地走出来迎接他。

“有多少头？”查理·霍格高声叫道。

“米勒数过了，有一百三十五头。”安德鲁斯说。

“我的天，”查理·霍格说，“这么多。”

快到营地的时候，安德鲁斯停下马，从鞍角上解下绳子。

“一头漂亮的小牛犊，”查理·霍格说，“一顿美味。你是自己剥皮，还是要我来剥？”

“我自己剥。”安德鲁斯说，但并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看着小牛，只见它透明的眼睛睁着，上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木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查理·霍格说：“我来帮你搭一个架子。”

两个人走到先前查理·霍格给牲口搭建畜栏的地方。畜栏大致是六角形，已经完工，还剩下几棵白杨树东一棵西一棵地躺在地上。查理·霍格指向三棵差不多长度的树木，于是他们一起把三根木头拖到小牛躺倒的地方。他们击打木头的一端，让另一端陷进土里，把三根木头支成三脚架。安德鲁斯骑在马上，用一根绳子把三根木头的顶端捆绑在一起。查理·霍格把那根还拴在小牛头上的绳子扔过三脚架，安德鲁斯把松着的一头系在鞍角上。他让马倒退，直到小牛悬了空，蹄子也擦不到地上的矮草。查理·霍格一直拖着绳子，直到安德鲁斯回到三脚架前，把绳子牢牢地系在三脚架的顶端。

小牛悬挂在那里；他们打量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查理·霍格走回到营火旁；安德鲁斯站在悬挂着的小牛面前。他看到远处穿过山谷有东西在移动，是施奈德和米勒回来了。他们的马飞快地穿行在谷底。安德鲁斯深吸了口气，小心地把刀伸向小牛暴露的肚皮。

这次他切得很慢。他在肚皮上、喉咙和脚踝周围切过之后，仔细地把牛皮往后面剥，使得牛皮松松地耷拉在小牛的两侧。到了脊背的隆肉上面，他开始从脊背剥皮，牛皮顺利地脱落下来，只有几小块肉被带了下来。他用一把刀把这几块肉中最大的一块割下来，然后把皮铺在草地上，按照施奈德的吩咐，把有肉的一面向下。他后退几步，看着自己剥下的皮，这时米勒和施奈德骑马来到他身边，下了马。

米勒脸上还残留着一条条黑色的弹药烟尘和许多棕红色的血斑，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安德鲁斯，然后看了看铺在地上的牛皮。他转过身，踉跄着朝营地走去。

“看上去干得不错，”施奈德绕着牛皮说道，“把牛皮挂起来剥容易多了，自然没遇到什么麻烦。”

“你和米勒干得怎么样？”安德鲁斯问。

“我们一半还没干完。我们要干到大半夜。”

“我希望我能帮上忙。”安德鲁斯说。

施奈德走过去，来到剥完皮的小牛跟前，拍了拍小牛光光的屁股。“很肥美的小牛，吃起来味道一定不错。”

安德鲁斯走到小牛跟前，跪了下来。他在匣子里摸摸这把刀，又看看那把刀。然后抬起头看着施奈德，施奈德并没有看他。

“我怎么办？”他问道。

“什么？”

“我先弄哪里？我以前从未给动物开膛剖肚。”

“哦，”施奈德轻声说道，“我一直记不住你是第一次剥皮。这样，你先把内脏取出来，然后我告诉你怎么样切碎。”

查理·霍格和米勒绕过高高的大圆石，靠在上面看着。安德鲁斯犹豫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他把刀抵住小牛的胸骨，往里一戳，直到碰到软软的胃。他一咬牙，把刀往里一捅，然后往下面拉。一大堆盘绕着的肠子从干净利落的切口处涌了出来，肠子比胳膊还粗，蓝白相间。安德鲁斯闭上眼睛，把刀尽快往下一拉。他直起身子时，感到有热乎乎的东西，涌出的半凝固的黑色血液从打开的腹腔里滴了下来，溅到了衬衫上，从裤子前面流淌下来。安德鲁斯向后一跳，动作迅疾，使得野牛在绳子上摇来摇去，因此肠子缓慢地从越来越大的切口涌了出来。随着一声沉重清脆的丝滑声，肠子砰的一声落到地上。一大堆肠子的边缘像活生生的东西滑向安德鲁斯，盖住了他的鞋面。

施奈德一边大声笑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腿。“把肠子切断了！”他大声喊道，“要不然肠子会爬得你浑身都是。”

安德鲁斯咽下嘴里突然涌出的浓浓的唾液。他用左手顺着粗滑的大肠向上深入腹腔。他看到自己的前臂消失在潮湿温暖的小牛体内。当他的手够到肠子的末端，他另一只手拿着刀伸进到左手的旁边，笨拙地对着粗大的肠子一阵乱割。野牛胃里还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臭味阵阵翻滚而出。他屏住呼吸，更加用力去割。肠子断了，淌了下来，聚集在尸体的下半部分。他用双手把肠子从腹腔捧出来，直到他能看到连在肠子上的其他部位，并把它们割下来，然后拼命一抱，把肠子从小牛身上拖了出来，肠子在他脚四周铺开来，堆了一大堆。他向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张大嘴巴，呼吸急促；他手臂上血淋淋的，不住地颤抖。他把手臂伸得离身体老远。

米勒还靠在大圆石上，对施奈德喊道：“让我们来点肝，弗雷德。”

施奈德点点头，朝摇晃的野牛尸体走了几步。他用一只手稳住尸体，把另一只手伸进敞开的腹腔。他一扭手臂，手里拿出一大块棕紫色的牛肝。他用刀麻利地切了几下，就把一大块牛肝切成两块，把一块大的扔过去，给了米勒。

米勒双手一捧接住，抱在胸前，以免从手上滑下来。他把这块牛肝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黑乎乎的血从肝脏上涌出来，从他下巴两侧流了下来，滴到了地上。施奈德笑了笑，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一块。他一边笑，一边慢慢嚼着，牛肝把他的嘴唇染成了暗红色。他伸手把牛肝递给了安德鲁斯。

“要不要来一口？”他笑着问道。

安德鲁斯喉咙发苦，胃一阵痉挛，喉咙肌肉一紧，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转身，从他们身后跑开了，弯着腰靠在树上，一阵呕吐。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着他们。

“快些吃完吧，”他大声说道，“我受不了了。”

没等回答，他又转过身去，朝离他们营地七十五码处流淌的泉水走去。在泉水边上，他脱掉衬衫，野牛身上的血开始在他的汗衫上变硬。他立马脱掉其他衣服，站在傍晚的阴影中，冷风一吹，浑身发抖，从胸脯到肚脐以下全都是棕红色的野牛血迹。脱衣服的时候，他的手和臂擦到了身体的其他部位，所以他全身上下都是斑斑血渍，各种红色都有，从浅朱红色到深棕红色。他把手伸进泉水形成的冰冷水塘中。冷水让血迹凝结起来，有一阵子他担心皮肤上的血迹洗不掉了。过了一会儿血迹卷曲起来，一块一块地流走了。他往自己的手臂、胸口和肚子上不断浇水，寒冷冻得他直喘。他用力让肺吸足了气，来抵御阵阵寒冷的袭击。

当他把赤裸裸的身上能看到的最后几块血斑清洗掉的时候，他跪了下来，双手抱着身体，牙齿直打战，皮肤变成了淡青色。他一件件地拿起衣服，把它们浸在水里。他使劲地搓，把每件衣服洗了又洗，拧了又拧，反复好几次，直到水池变浑，成了土红色。最后他从池塘的浅岸边拿了一把细沙和泥土，擦洗粘在靴子上的血迹，但野牛的血液和黏液已经钻进了皮革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套上湿淋淋、皱巴巴的衣服，走回营地。天已经快黑了。走到营火跟前的时候，寒冷已经把衣服冻硬了。

野牛已被去毛开膛；内脏、头颅、牛蹄和没有多少肉的肋骨都被从营地拖走，扔得到处都是。营火上方的铁叉上串着一大块脊背隆肉，因此营火比通常烧得高，烟也冒得多。营火旁边的一块肮脏的方形帆布上是剩余的牛肉，黑乎乎胡乱堆在一起。安德鲁斯走到营火跟前，让身体靠近热量。他衣服的皱褶处冒出一缕缕蒸汽。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正面看他们。

过了一会儿，查理·霍格从帆布覆盖的方形小帐篷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下；安德鲁斯看到里面装着白色细末。查理·霍格绕过大圆石，朝散落着野牛残骸的地方走去，边走边咕哝着。

“查理·霍格去打狼了，”米勒自言自语地说，“我想他认为狼就是魔鬼本身。”

“打狼？”安德鲁斯说道，但并没有转身。

“把马钱子碱撒在生肉上，”米勒说，“让它在营地周围保持几天，很长一段时间，狼就不会上门找麻烦。”

安德鲁斯转过身，这样他的后背便可以取暖。他刚转过身，衣服前面立刻就变冷了，还没有干的衣服冰冷刺骨。

“但查理·霍格这么做不是为了防狼，”米勒说，“他看到狼死了，就像魔鬼死了一样。”

蹲在那儿的施奈德站起身，走到安德鲁斯身边，贪婪地嗅着周围已经开始变黑的烤肉。

“太大了，”施奈德说，“一个小时也烤不好。剥了一整天皮，早饿了。再剥一通宵还需要补充食物。”

“不会那么糟，弗雷德。”米勒说，“有月光，肉烤熟之前，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天越来越冷了，”施奈德说，“我要把僵硬的牛皮撬开才能剥。”

在天空明亮的背景下，大圆石看上去黑漆漆的。查理·霍格绕过大圆石走了出来。他小心地把盛马钱子碱的小盒子又放回储藏物资的地方，并且掸掉裤腿上的灰尘，又查看了一下烤牛肉。他点点头，把咖啡壶放在营火边上，这时有些木炭的火开始变暗了。一会儿工夫，咖啡煮开了。烤肉的油滴下来，掉进火里，于是咖啡的清香混合着烤肉的浓香，飘到在那边等待进餐的人身边。米勒咧嘴笑了，施奈德吊儿郎当地咒骂着，查理·霍格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安德鲁斯想起了刚才看到野牛尸体闻到野牛臭味的厌恶，本能地转过头去，回避牛肉的浓香；但他突然意识到肉的香味令他垂涎欲滴。他渴望吃到正在准备的食物。从泉水边洗冷水浴回来以后，他第一次转身看着其他人。

他局促地说道：“我想我没做好，没掏好牛的内脏。”

施奈德笑了。“你把手上的东西都扔掉了，安德鲁斯先生。”

“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米勒说，“我看到过有人更糟糕。”

一轮月亮，几乎是满月，挂在东边天空中。营火渐渐熄灭的时候，月亮的灰蓝色亮光透过树林，照在他们的衣服上，因此木炭的深红色光亮被清冷的银光照着，两种颜色在木炭中融为一体。他们默不作声地坐着，直到月亮透过树林清晰可见。米勒目测了一下月亮的角度，吩咐查理·霍格把肉从烤架上取下来，不管有没有烤熟。查理·霍格将半熟的大块烤肉切下来，放到他们的盘子里。米勒和施奈德用手把牛肉拿起来，用牙齿扯着吃，有时因为太烫，只好松开手指，就把肉咬在嘴里。安德鲁斯用一把剥皮刀切开自己的牛肉。肉很硬，但很有嚼劲，有烤得火候不足的浓香味。几个人一边吃着牛肉，一边大口喝着烫嘴的苦咖啡。

安德鲁斯只吃了一部分查理·霍格分给他的牛肉。他把盘子和咖啡放在营火旁，侧身倒在已经拉到营火旁边的自己的铺盖上，望着其他人默默地大口吃着牛肉，大口喝着咖啡。他们吃完了查理·霍格分给他们的牛肉，另外又加了一些。查理·霍格把一块烤肉切成条，几乎是细嚼慢咽地品尝着。他的咖啡里混合了浓浓的威士忌，他吃着小块牛肉，不时喝一口咖啡，把它们一起咽到肚子里去。米勒和施奈德吃完最后一口烤牛肉，米勒伸过手去，拿起查理·霍格的酒壶，喝了一大口，又把酒壶递给施奈德。施奈德举起酒壶，酒汩汩地灌进喉咙里，喝了好几口，才把酒壶递给安德鲁斯。安德鲁斯把酒壶嘴靠在紧闭的嘴唇上，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施奈德叹了口气，伸直四肢，躺在营火跟前。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像是低沉缓慢的怒吼声：“肉饱酒足，就缺女人了。”

“牛肉和玉米做的威士忌不是罪恶，”查理·霍格说，“但女人，可是对肉体的诱惑。”

施奈德打了个哈欠，又在地上伸展了一下四肢。“还记得屠夫十字镇的那个妓女吗？”他看着安德鲁斯，“她叫什么来着？”

“弗朗辛。”安德鲁斯说。

“对，是弗朗辛。天哪，确实是个美人。她是不是对你动情了，安德鲁斯先生？”

安德鲁斯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营火。“我没看出来。”

施奈德笑了。“我不相信你没有跟她做过爱。我的天，瞧她看你的眼神，你几乎不用花多少钱就可以把她弄到手——或者一文不花。想想看，她说她没在工作……感觉怎么样，安德鲁斯先生？是不是很美妙？”

“算了，弗雷德。”米勒轻声说道。

“我想知道感觉怎么样。”施奈德说。他用胳膊撑起身子。炭火的暗光映红了他圆圆的脸庞。他的眼睛盯着安德鲁斯，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凝固了的笑容。“柔软雪白，”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一边舔着舌头，“你是怎样干的？给我说一说——”

“够了，弗雷德。”米勒厉声说道。

施奈德愤怒地看着米勒。“怎么回事？我有权利说话，是不是？”

“在这偏僻的地方想女人毫无意义，”米勒说，“耽于幻想弄不到手的东西会让你丢掉现有的一切。”

“无耻放荡的女人。”查理·霍格说，一边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还往里加了一点咖啡，给酒加一点温。“是魔鬼的把戏。”

“什么都不想，”米勒说，“就什么都不会失去。来吧，趁还有亮光，我们去把那些牛皮剥完。”

施奈德站起身，抖了抖身体就像一头刚浮出水面的动物。他笑着清了清喉咙。“见鬼，”他说道，“我只是跟安德鲁斯先生开个玩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当然，”米勒说，“我们走吧。”

两个人离开营火，朝拴马的地方走去，马是拴在一棵树上的。营火微微照亮周围一圈，在他们走出这个亮圈之前，施奈德转过身，冲安德鲁斯一笑。

“我回屠夫十字镇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雇一个德国小妞玩几天。安德鲁斯先生，如果你等不及的话，你得先赢了我。”

安德鲁斯等在那里，一直到听见两个人骑马走远了，并且看着他们骑马快步跑过灰色的谷底，直到他们上下跳动的黑色身影融进西边更黑的高耸山脉。然后他溜进自己的铺盖里，闭上眼睛；查理·霍格洗刷烧饭用的器皿、清扫营帐时，安德鲁斯听了一会儿动静。在黑暗中，他用手摸了摸脸，感觉粗糙和陌生。脸上经常让他感到惊讶的络腮胡子影响了他的手感，他的五官摸上去好像不是自己的。他很想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他怀疑如果弗朗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恐怕认不出他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屠夫十字镇去了她的房间，他一直不让自己再去想她。但刚才施奈德提起她的名字，对她的思念不由自主地向他袭来。他无法把她的形象从脑子里赶走。他看见她仿佛就像在那天转身逃离之前最后时刻他看着她一样，看见她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在自己简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天自己为什么逃离？那天他无动于衷，明白自己必须逃离。那天当他看到弗朗辛赤身裸体站在自己面前晃晃悠悠，好像是自己让她停在那儿的时候，胸口一阵恶心，同时他感到自己热血奔涌，因而又十分厌恶。

在睡意袭来之前，他把那天晚上在屠夫十字镇从弗朗辛身边逃走和今天早些时候在科罗拉多山脉逃离掏空内脏的野牛两者微妙地联系在一起。他终于明白，因为看到野牛先前还是高傲、尊贵、充满尊严的模样，突然间变成了僵硬的任人摆布的一堆死肉。野牛原来的形象被剥夺，或者他想象中的野牛的形象被剥夺后，古怪嘲弄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异常震惊，感到恶心并逃离。这堆肉不是野牛本身，或者不是他想象中的野牛本身。那头野牛本身已经被戕杀。在野牛本身被戕杀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内心某种东西也一同被毁灭了，他不敢面对这种毁灭，因此他逃跑了。

在黑暗中，他再一次从铺盖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自己冰冷粗糙的突出的额头，沿着鼻子，向下一直摸到皲裂的双唇，捋了捋浓密的络腮胡子，希望以此摸出自己的五官长相。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放在自己的脸上。

6

白天越来越短；夜晚凉爽，平坦山谷的绿草开始变黄。几个人在山谷里度过第一天之后，几乎每天下午都要下雨，因此他们渐渐习惯在三点钟的时候丢下手上的活儿躺在帐篷里。帐篷是用一块防雨帆布从马车高高的侧面拉下来，然后用短木桩固定在地上的。他们躺下来；休息的时候，很少开口说话。雨水落下来，滴在帆布帐篷上的时候，被上面遮挡的松树截断，因此他们听到的雨声很轻，有一滴，没一滴，十分凌乱。他们从马车高高的车肚底下看着细雨纷纷。有时候雨像浓雾一样灰蒙蒙的，几乎挡住了对面树木葱葱的高山；有时候雨滴被太阳一照，银光闪闪，像细针一样从空中闪过，进入松软的土里。雨一般不超过一小时，雨过天晴之后，他们重新开始追逐屠杀野牛，通常一直到半夜。

牛群被赶到山谷越来越深的地方，安德鲁斯、米勒和施奈德不得不在日出之前就起身，这样他们才能猎杀比较多的野牛。第一个星期过去一半的时候，他们得多骑一小时马，才能接近牛群。

“我们一鼓作气把牛群赶到山谷尽头，”当施奈德对长距离骑马不耐烦的时候，米勒说道，“然后我们沿原路再把它们赶回来。如果我们把牛群一会儿赶到前面，一会儿赶到后面，它们就会分散成一小群一小群，那时我们就不会轻易得手，不会把它们一网打尽。”

每隔两三天，查理·霍格就把牛套上马车，沿着屠杀野牛的小径跟过来。绑在一起的牛皮铺展开来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线路，小径就是由这条线路标志出来的。马车一路缓慢前进，安德鲁斯和施奈德，有的时候还有米勒，跟着查理·霍格一起走。他们一边走，一边把坚硬的牛皮扔进马车。当所有牛皮都被拾起来后，马车把这些牛皮运回主营地，在主营地这些牛皮又被从马车上抛到地上。然后他们把这些牛皮一张张叠起来，叠得直到够不到为止。当一摞牛皮有七八英尺高的时候，他们就在上层牛皮和下层牛皮的腿上切开一个口子，然后用刚从被屠杀的野牛身上剥下来的生牛皮做成的带子，从上下口子上穿过去，拉紧了，系起来。每一摞都有七十五张到九十张牛皮，每一摞都很重，他们合四人之力，才能把它们抬起来，搬到树荫底下。

威尔·安德鲁斯的剥皮技术渐渐长进，手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游刃有余；刀失去了光泽。用多了，刀切得越来越有把握。后来当施奈德剥完两头牛的时候，他也能剥完一头牛。野牛的臭味、摸着温热的牛身上的肉时手上腻味的感觉以及野牛血块的惨状对他的感官影响越来越小。不久他就像一台机器那样剥皮。当他从一动不动的牛身上剥下牛皮，钉在地上时，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浑然不知。剥掉皮的牛身上黑压压叮满了吃食的昆虫，安德鲁斯能够骑马穿行在这一堆堆的野牛尸体中间，对温暖的气温下腐肉散发出的臭气也无动于衷。

有时候安德鲁斯陪同米勒去追击野牛，但施奈德总是待在后面休息，等猎杀了足够数量的野牛再开始剥皮。安德鲁斯和米勒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也就对米勒猎杀野牛的方法不像以前那么好奇，他注意到米勒使用某种策略，首先把牛赶到某个合适的位置，让被围杀的牛保持某种形态，以便剥皮的时候容易和快捷。

有一次，米勒让安德鲁斯拿着他的枪，试一试看能不能让牛群停下来不动。安德鲁斯匍匐在地上，就像他经常看到米勒做的那样，选好目标，一枪正中一头牛的牛肺。他又猎杀了三头野牛后，才打偏了目标，让一小群牛跑散了。打完后，他让米勒先往前走，自己则匍匐在那儿，把玩刚刚用过的弹壳，回味刚才猎杀时的感觉。他看着躺在两百码开外的四头野牛，除了肩膀因为夏普斯步枪的强烈冲击隐隐刺痛外，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有几片草钻进了他衬衫的衣襟，挠得他痒痒的。他站起身，掸掉身上的草，慢慢走着离开他躺的地方，离开米勒，走到施奈德躺着的草地上。这地方远离山体，靠近刚进山谷的几棵松树，他们的马就拴在其中的一棵松树上。他在施奈德身边坐了下来，但没有说话。两个人等着，一直到米勒步枪的响声变得微弱。然后他们沿着野牛尸体标志出的小道，边走边剥。

夜晚的时候，三个人都累坏了，话也懒得说。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查理·霍格准备好的食物，喝光熏黑了的大咖啡壶里的咖啡，筋疲力尽地倒在各自的铺盖里。米勒对牛群穷追不舍，弄得他们精力日衰，饮食睡觉是他们感到唯一有意义的事情。有一次施奈德想要改善一下伙食，走进森林，打到一只母鹿；还有一次，查理·霍格骑马穿过山谷，来到野牛饮水的小湖，带回了十几条几英尺长的鳟鱼。但鹿肉他们只吃了一小部分，鳟鱼淡而无味；于是他们又回到一成不变的饮食：肥壮的野牛肉。

每天施奈德从一头被猎杀的野牛身上取出肝脏。吃饭的时候，肝被分成大致相等的分量，大家各拿一份，这几乎成了每天必做的事情。安德鲁斯了解到他们三位年长的人吃牛肝，并不是为了卖弄自己。米勒解释说除非人吃了牛肝，否则就会得“牛症”：身上皮肤破裂，大面积溃疡，伴有发烧乏力。了解这一点后，安德鲁斯强迫自己每天晚上也吃一点牛肝；他觉得牛肝很难吃，没有纤维组织的牛肝滑溜溜的，微微温热，有点臭腥味，但由于他疲惫不堪，牛肝并非不堪下咽。

在山谷待了一个星期以后，已经有了十堆捆绑好的牛皮，在一个小松树林里紧靠着放在一起，但在安德鲁斯看来，牛群数量并未减少，它们仍然安详地在山谷平地里吃草。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早晨乏力，晚上酸痛。就像先前在草原上跋涉寻找水的时候一样，在安德鲁斯看来，时间似乎从过去的日子里分离了出来。在高山上的大山谷里就他们四个人一起生活，但他们的隔离并没有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反而将他们拉得更远了，他们每个人都各自行事，单打独斗。晚上他们很少说话，即便说话，话题也是和捕猎的某个细节相关。

特别在米勒身上，安德鲁斯看到了这种退缩。他总是少言寡语、直截了当，而且越来越沉默。晚上在帐篷里，他有的时候焦虑不安，眼睛不时地从营地看到山谷，似乎想把牛群固定在某个地方，任其宰割，尽管他并没有看到牛群；有的时候，他又兴味索然，几乎是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盯着营火，有人叫他名字或者问他问题，他好几分钟都没有反应。只有在捕猎的时候或者帮助安德鲁斯和施奈德剥皮的时候，他才会打起精神；在安德鲁斯看来，即便打起精神的时候，他也表现得有点过火，不太自然。他对米勒有一种印象，即便米勒不在眼前，这种印象也挥之不去。印象中的米勒，脸被弹药烟雾熏得漆黑一团，没有表情，外翻的厚如皮革的嘴唇紧闭，挡住了里面雪白的牙齿；他的眼睛珠子乌黑，眼白闪亮、布满血丝，眼睑红着。有时候，即便在午夜的梦中，这个印象也会出现在脑海里。他不止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从铺盖里突然坐起来，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好像受了惊吓，因为米勒的两只眼睛在他脑海中留下的鲜明印象渐渐模糊黯淡，消失在四周的黑暗中。有一次安德鲁斯梦到自己是一头被追逐的动物。他感到一直有一种东西对他穷追不舍，最后把他逼入到一个死角。他在惊恐中醒来之前，或者在梦中动用暴力反抗之前，他觉得他看到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光，盯着自己。

一个星期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星期，营地旁边的牛皮堆越来越多。施奈德和查理·霍格两人都变得越发焦躁不安，尽管查理·霍格并没有直接说出内心的焦躁，但安德鲁斯从一天下午查理·霍格仰头看天的眼神中却看得出来。那天下午乌云密布，天要下雨，而这场雨正是安德鲁斯和施奈德盼望已久的。安德鲁斯从查理·霍格威士忌越喝越多中看出了他的焦躁不安——威士忌空酒壶几乎和牛皮堆一样日益增多；每天晚上查理·霍格顶着严寒，把营火烧得像个大火炉一样呼呼作响，其他人都热得躲开了，而他睡觉时却把许多张他设法用水和木炭灰烧成的浓汤泡软的牛皮压在自己身上，安德鲁斯也从这一点上看出了他的焦虑不安。

有一天晚上，也就是他们到来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吃着晚饭，施奈德从自己的盘子里拿起吃了一半的牛排，扔进火里，牛排咝咝作响，然后卷曲起来，升起一团黑色的烟雾。

“我吃够了该死的牛肉。”施奈德说道，然后好长时间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营火出神，直到牛排扭曲成一团黑灰，把下面红彤彤的炭火都变暗了。“真他妈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查理·霍格摇晃着铁皮杯里的咖啡和威士忌，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喝了起来。往下咽时，他扭动着灰色毛皮遮挡的细脖子。米勒目光呆滞地看着施奈德，又把目光转向营火。

“见鬼，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施奈德大声喊叫道，喊叫声似乎是冲着某个人，又好像是冲着所有人的。

米勒慢慢转过头来。“你说你吃够了牛肉，”他说道，“查理·霍格明天多煮些青豆。”

“我不要吃青豆，我不要吃腌猪肉，我也不要吃讨厌的饼干，”施奈德说，“我要吃蔬菜，我要吃土豆，我要女人。”

没有人搭腔。营火中一根树枝的嫩结疤砰的一声炸响，空中升起一阵火星；火星飘浮在黑暗中，落下来的时候，几个人连忙把火星从衣服上掸掉。

施奈德放低声音说道：“我们在这儿已经待了两个星期了，比预计的多待了四天，捕猎的收获也不错。牛皮多得我们都运不走。我们明天就装车离开这儿怎么样？”

米勒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你不是说真的吧，弗雷德？”

“你他妈说错了，我是认真的，”施奈德说，“看，查理·霍格准备好回去了，是吧，查理？”查理·霍格没有看他，而是迅速往自己杯子里又倒了一些咖啡，又加威士忌兑满了。“快到秋天了。”施奈德说，眼睛仍然看着查理·霍格。“夜里越来越冷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天气会怎么样。”

米勒动了动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施奈德。“别打扰查理。”他轻声说道。

“好吧，”施奈德说，“你告诉我，即便我们待在这儿，我们怎么把所有牛皮运回去？”

“牛皮？”米勒说道，霎时间一脸茫然，“牛皮？……我们能运多少就运多少，剩下的牛皮丢在这儿，我们春天再来装车运走。我们在屠夫十字镇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待在这儿，直到把所有的野牛都捕杀完再走？”

米勒点点头。“对，我们一直待在这儿。”

“你疯了。”施奈德说。

“再过十天，”米勒说，“至多两个星期，天气转冷之前就走。我们还有时间。”

“全都是该死的牛群！”施奈德说，一边迷惑地摇摇头，“你疯了，你想干什么？你不可能把这该死的地方的所有该死的野牛都杀光的。”

米勒的眼睛瞬间变得呆滞无神，他朝施奈德瞪着眼睛，好像他不存在似的。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缓过神来，掉过头去，看着营火。

“弗雷德，现在为这件事争吵毫无意义。这是我的猎队，我已经打定主意。”

“好吧，该死的。”施奈德说，“由你负责，你记住了。”

米勒冷淡地点点头，好像他不再对施奈德想说的任何事情感兴趣。

施奈德愤怒地收拾起铺盖，就要离开营火。然后他又扔下铺盖，走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情。”他满脸愤怒地说道。

米勒心不在焉地抬起头，“啊？”

“我们从屠夫十字镇出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米勒等了一会儿。“啊？”他重复道。

“一个多月了，”施奈德又说了一遍，“我要我的报酬。”

“什么？”米勒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的报酬，”施奈德说，“六十美元。”

米勒皱了皱眉头，然后笑了。“你想立刻挥霍这些钱吗？”

“你别管，”施奈德说，“你只要按我们的协议给我报酬就行了。”

“好吧。”米勒说，他转向安德鲁斯，“安德鲁斯先生，你能不能给施奈德先生他的六十美元？”

安德鲁斯打开衬衫的硬衬胸，从腰带里拿出一些钱，数出六十美元，递给施奈德。施奈德接过钱，走到营火旁，跪下来仔细数了数，然后把钱塞进口袋里，走到他刚才丢下铺盖的地方。他拿起铺盖，离开营地，消失在黑暗中。其余围坐在营火旁的几个人听到施奈德放下铺盖时松树折断的声音以及松叶和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一直倾听着，直到听到施奈德均匀的呼吸声和如雷的鼾声。他们默然无语，很快也铺床睡觉了。第二天清晨他们醒来的时候，谷底的草上覆盖了一层薄霜。

晨曦初露，米勒看着霜染的山谷，说道：“野牛把这里的草吃光后，一定会想法冲出山谷，下山到平原去。我们必须把它们挡住。”

他们正是这样做的。每天早晨，他们都是正面进攻野牛，慢慢地将它们朝南面的山坡上赶。但是正面进攻只不过起到了拖延作用，晚上野牛吃草的时候，又回到比白天被赶走时离谷口更近的地方了。一天天过去，牛群的主体离谷口越来越近，谷口是它们原先进入到谷底的地方。

随着野牛悄无声息本能地朝谷口推进，猎杀野牛的战斗越发激烈。米勒本来已经孤独离群、少言寡语，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似乎完全沉浸在杀戮之中；即便夜晚在营地的时候，哪怕是最基本的需求，他也不再开口用语言提出来——想喝咖啡，他只是用手指指咖啡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哼一声，他吩咐其他人时，也只是简单地指指点点，扭扭头，或是在喉咙深处咕哝几声。每天他都带两支步枪追赶野牛。在猎杀野牛的时候，他把枪管打得发烫，差不多快要烧坏了。

施奈德和安德鲁斯只得越干越麻利，才能把米勒打得满地都是的野牛剥光；他们几乎从未在太阳落山前把皮剥光，因此差不多每天早晨天不亮他们就起身，把粗糙的牛皮从僵硬的牛身上剥下来。白天，他们流着汗拼命连削带拉，才能跟上米勒的进度。他们听见一成不变的枪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四周的宁静，敲打着他们的神经，直到神经受到损伤，苦不堪言。夜晚，他们骑马疲惫地走出山谷，朝黑暗中标志他们营地的一小团橘红色火光走去的时候，他们看到米勒愁眉苦脸，无精打采地坐在营火前；除了他那双眼睛，他就像被他杀死的野牛一样静止不动、毫无生气。米勒甚至连射击时留在脸上的黑灰也懒得洗了；现在烟灰成了他皮肤永久的一部分，像镶在脸上的一张黑面具，映出一双通红闪亮的眼睛。

牛群的规模在屠杀之下逐渐缩减。安德鲁斯所见之处到处都是散落在地上被剥去皮的野牛尸体，尸体散发出的恶臭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剩下的野牛在同伴的尸体之间走来走去，边走边吃着草，草上沾着同伴流出的棕色血迹。安德鲁斯意识到牛群越来越小，这时他才想到他从未预想过牛群全部被消灭、没有一头牛活着的日子。他自己和施奈德不一样，他明白只要有一头牛活着，米勒就不会轻易离开山谷，虽然他没有问，并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的。他一直通过牛群的大小计算离开的地点和时间，不像施奈德那样数着一个个连续不断、毫无意义的日子来计算他们离开的时间和地点。他想到了把牛皮捆起来装上马车，给马车和牛套上轭，下了山，穿过空旷的大草原，回到屠夫十字镇，但想象不出该是怎样的情景。他猛然意识到每天待在这宽阔平坦、曲曲折折的猎场，四周被高山围着，外面的世界已经远离自己，不禁有些吃惊。他想不起来他们曾经爬过的高山，想不起来他们在上面流着汗、忍着干渴走过的草原，也想不起来他曾经生活过的、八个星期前刚刚离开的屠夫十字镇。那个世界只是短暂模糊地出现在脑海里，就像是隐藏在梦中一般。他在高原的山谷度过的岁月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光。当他放眼眺望山谷时——这里的平坦；这里泛黄的绿色；这里高峻的山坡和郁郁葱葱的松树，其中夹杂着金光灿烂的正在变色的红白杨树；这里突起的岩石和山丘，空气稀薄的湛蓝苍穹笼罩着所有这一切——在他看来这个地方的轮廓似乎是在自己眼前流动，他的眼睛塑造着自己看到的景色，反过来又给自己的存在以形式和地点。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这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在山里的第二十五天，他们起身很晚。最近几天，猎杀进展得越来越慢。庞大的牛群直到过了三个星期似乎才意识到猎手的存在，才木然地开始着手对付他们。它们开始分散成许多小的牛群；在每一次僵持中，米勒打到的牛很少多于十四头，很多时间浪费在从一群牛到另一群牛的奔波追逐上。但先前的急迫感没有了；五千头野牛的牛群现在剩下不超过三百头。米勒缓慢执着地向着这剩余的三百头野牛推进，似乎随着野牛数量的减少，他越发珍惜品尝屠杀每一头野牛的滋味。第二十五天时，他们不慌不忙地起床吃完早饭后，甚至围着营火坐了几分钟，让咖啡在铁皮杯里冷却下来。太阳从山脉东面升起，他们透过身后的树林却看不见。太阳照进树林，闪着亮光的雾气弥漫开来，聚集在他们手中的杯子上，使得杯子坚硬的外形变得柔和起来，在半明半暗中有了一点亮光。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广阔草原看上去薄薄一层，裂缝中、凹地上以及山坡上到处都冒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只有当雾气把岩石的棱角和缠绕在上面的树木变得柔和时，才能见到它的存在。天气暖和了，气温即将升高。

他们喝完咖啡，就在营地附近溜达，而查理·霍格牵着牛群出了白杨树桩围起来的畜栏，把它们套在空车上。几天以来剥下来的野牛皮一直在安德鲁斯和施奈德用木桩钉的地方风干；现在该是他们把野牛皮收集起来，摞在一起的时候了。

施奈德捋了捋像稻草一样缠在一起的络腮胡子，伸了个懒腰。“又是一个大热天，”他指着晴朗的天空说道，“恐怕连一点儿雨都不会下。”他转身对米勒说道：“你认为还剩下多少野牛，几百头吗？”

米勒点点头，清了清喉咙。

施奈德继续说道：“你认为再有三四天工夫能把它们消灭干净吗？”

米勒转过身对着他，好像这时才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他声音粗哑地说道：“再有三四天应该差不多了，弗雷德。”

“要命，”施奈德兴奋地说道，“我不知道能否挨那么久。”他打了一下安德鲁斯的手臂。“你怎么样，小伙子？你觉得能等那么久吗？”

安德鲁斯笑了。“当然能。”他说道。

“口袋揣钱，美酒佳肴，怀抱女人，”施奈德说，“天哪，那才是生活。”

米勒不耐烦地走开了。“快点，”他说道，“查理·霍格把牛套上车了，我们走吧。”

四个人慢慢离开了营地。米勒走在马车前面，安德鲁斯和施奈德把缰绳绕在鞍角上，让马轻松自在地跟在马车后面。几头牛由于缺少运动，懒懒散散、脾气暴躁，根本形不成合力。查理·霍格叽里咕噜大声咒骂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半小时后一队人马来到了三个星期前第一批野牛被猎杀和剥皮的地方。尸体的肉已经干得像坚硬的燧石。在查理·霍格用马钱子碱杀死或者赶走狼群之前，随处可见野牛身上的肉被狼群拖走的痕迹，在肉被拖走的部位，骨头白得发亮，像抛过光似的。安德鲁斯看着前面的山谷，随处可见小山丘般的野牛尸体。他知道明年夏天牛身上的肉将被秃鹰吃掉或者自然风化掉。他想象着山谷到处铺满白骨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战，尽管太阳热烘烘的。

很快马车就被一层层的尸体包围起来，查理·霍格再也不能驾车沿直线行走，他只好从马车上下来，走在领头的两头牛旁边，牵着马车在尸体中间绕来绕去。气温越来越高，腐烂的尸体本来已经臭气熏人，现在越发臭不可闻。拉车的牛闪避着野牛尸体，不满地哞哞乱叫，使劲地摇着头，查理·霍格不得不远远地站在一旁。

当他们慢慢走到铺着用木桩钉着的牛皮和刚死不久的野牛尸体之间的一块空旷地带时，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下了马。他们用大手帕围着脸的下半部分，然后系起来，这样他们工作的时候，就不会受到围在腥臭尸体周围一大群嗡嗡乱叫的黑色小苍蝇的干扰。

“今天要顶着酷热干活了，”施奈德说，“看看太阳。”

在东面的树林上方，太阳像一团火，安德鲁斯根本不能直视。没有雾气或者云层的阻挡，太阳照在他们身上，脸和手上刚出的汗立刻又被太阳晒干了。安德鲁斯扫视着天空，清凉的蓝天舒缓了眼睛刚才瞬间直视太阳时的灼热。南面天空已经形成了一小片云，刚好悬在山顶，安静小巧。

“我们走吧，”安德鲁斯说，一边踢了一脚钉着一张野牛皮的短木桩，“看上去天是不会凉爽下来的。”

一英里多一点儿远的地方，在小山丘般的野牛尸体中间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在微微移动。那是一小群野牛在安静地吃着草，并且在缓缓地向他们走来。米勒突然拉马离开了另外三个正在装运牛皮的人，骑马一路小跑朝牛群奔去。

安德鲁斯和施奈德忙着剥牛皮，查理·霍格牵着牛走在他们中间，因此两个人不用走几步就能把牛皮扔进马车的车厢里。米勒刚走不久，安德鲁斯和施奈德就听到远处步枪砰砰的响声；他们抬起头，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和着米勒步枪砰砰的节奏，他们有时停下手上的活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听上去我们今天不用剥多少皮，”施奈德指着米勒开枪的方向，喘着气说道，“听上去他到现在只打到十二至十四头野牛。”

安德鲁斯点点头，用手臂撑着身体，向后半躺着。他们休息的时候，起了一阵微风，他从脸上解下红色大手帕，这样可以让自己的皮肤凉爽一些。微风越刮越大，他觉得爽快了很多，头也不怎么痛了。过了大约十五分钟，米勒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他又找到了一小群野牛，”施奈德站起身说道，“我们最好跟上他的步伐。”

但他们干活的时候，他们注意到枪声失去了先前的规律，根据刚才的节奏，每次枪响的间隔，他们可以拔掉木桩，抬起牛皮，送进马车厢。现在有几枪间隔时间很短，而且很仓促；中间会有几分钟沉寂，然后又是一阵急促的枪响。安德鲁斯和施奈德迷惑地互相看了一眼。

“听上去不怎么对劲，”施奈德说，“或许牛群受惊了。”

急促的枪响之后是一阵短暂的牛蹄咚咚的巨响。远处可以看到奔跑的牛群扬起的阵阵轻尘。两个人又听到一阵步枪的射击声，接着看到灰尘改变方向，远离他们而去，回到山谷深处。几分钟之后他们听到另外一阵轻微的牛蹄咚咚声，看到一团尘雾在距离刚才野牛奔逃东面不远的地方升腾起来。接着他们又听到米勒步枪短暂密集的射击声，看到尘雾跟着改变方向，重新往回飘，并且越过了第一次尘雾升起的地方。

“米勒遇到麻烦了，”施奈德说，“牛群出了问题。”

就在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枪声，看着拖在牛群后面卷起的尘土时，炙热的气温已经明显降低了。空中出现了一层薄雾遮住太阳，南风越刮越大。

“快点，”安德鲁斯说，“趁现在有风，我们把这些牛皮装上车。”

施奈德举起手。“等等。”查理·霍格离开拉马车的牛队，站到了施奈德和安德鲁斯身边。他们听到快马急促的奔跑声。米勒驱马出现在被剥掉皮的野牛尸体中间，马急速向他们冲过来。快接近站在那里的这几个人时，他突然拉紧缰绳，停下马，马后腿直立起来，前蹄在空中刨了一会儿。

“野牛想逃出山谷，”米勒声音嘶哑，急促地说道，“它们分成十至十二头一小群，我来不及把它们挡回去，我需要帮手。”

施奈德嗤之以鼻。“见鬼，”他有气无力地说道，“让它们走好了，反正只剩下两百头左右。”

米勒没有看施奈德。“威尔，你骑上马，等在那边。”他向西指着离山坡两三百码的地方说道，“弗雷德，你躲在那边——”他向东指着相反的方向。“我留在中间。”他对安德鲁斯和施奈德说道，“如果有牛群朝你们的方向跑过来，让它们掉头。你们只要向牛群打两三枪，它们就会掉转方向。”

施奈德摇摇头。“没用。如果它们分成一小群一小群的，我们没法让它们都掉头。”

“它们不会同时都到，”米勒说，“它们一次最多来两三群。我们可以让它们掉头。”

“那又怎么样呢？”施奈德带着哭腔说道，“那他妈的又怎么样？让一些野牛逃掉又不会要你的命。”

“快点，”米勒说，“它们随时都会发起冲击。”

施奈德把手举向天空，耸了耸肩膀，朝自己的马走去。米勒策马走向山谷中间。安德鲁斯上了马，开始向米勒刚才所指的方向走去，然后却朝那边的马车骑去，查理·霍格已经回到马车跟前。

“你有步枪吗，查理？”安德鲁斯问。

查理·霍格神情紧张地回过头。他点点头，从弹簧座位下面取出一支小步枪。“只有一支你的小步枪，”他一边说一边把枪递给安德鲁斯，“但是足以让野牛群掉头。”

安德鲁斯拿起枪，朝山坡骑去。他让马面对野牛将要过来的方向，等待着。他看着山谷那边：米勒停在中间，俯身伏在马背上，面对着牛群，没有一头牛能够看到他；米勒对着的那边，施奈德猫在马上像是睡着了，因为距离远，看上去很小。安德鲁斯又转向南面，倾听是否有咚咚的马蹄声，如果马蹄声来了，意味着牛群奔跑过来。

除了耳边风轻轻的呼啸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寒风吹得耳朵生疼。一层薄雾从山上飘下来，山谷南面一带显得很柔和；原来静静悬在南山顶上的一小片云朵现在扩散开来，飘到没有通路的山谷尽头的上方，云的下方呈灰土色，在云层上方，阳光照射的白色蒸汽在强风的吹动下盘旋缠绕，这股强风在山谷这边是感觉不到的。

一阵隆隆巨响震撼大地，安德鲁斯的马惊得连忙后退，两只耳朵在头颅两侧水平放下。安德鲁斯扫视了一下南山上方的天空，以为自己刚才听到了雷声，但地下的隆隆声持续不断。就在正前方不远的地方扬起了一阵轻轻的尘雾，刚起来就被风吹散了。突然一群牛从阴影中冲出来，冲到还沐浴在阳光中的山谷地带。它们奔跑奇快，但不是正对着他来的，而是快速左转右拐，好像在躲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看不见的障碍物。它们左拐右转的样子，似乎三四十头野牛就像一头动物，一心一意、步调一致——没有一头牛掉队，或者转到和大队牛群相反的方向。

片刻间安德鲁斯呆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不由得想要转身逃离汹涌而来的野牛群。这股力量来势凶猛、意志坚定。他无法相信夹在臂下的小型步枪的几声枪响会被野牛群听到或者感觉到。他无法相信这群野牛会掉转方向。他在马上扭动身体，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好看到米勒。米勒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米勒指着牛群喊叫起来，但声音被野牛越来越响的奔跑声淹没了。他用手和手臂比画着，好像是在向牛群扔石头。

安德鲁斯脚后跟一磕马肚子，马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后退着蹲了下去。在绝望和恐惧之中，安德鲁斯脚后跟又使劲儿踹了一脚上下起伏的马肚子，并且用枪托击打马颤抖的臀部。马向前蹿去，几乎把他摔下来。马疯狂地跑了一阵，甩着头，想挣脱安德鲁斯拉得过紧的马嚼子；接着由于马的挣扎，马嚼子拉得不那么紧了，不那么疼了，马安定下来，轻松地朝牛群跑去。风吹打着安德鲁斯的面庞，刮得他的眼睛直流泪。顷刻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

接着，他的视线恢复了。牛群就在不足三百码以外的地方，飘忽不定，左弯右拐，但是是冲着他来的。他拉马停了下来，把枪甩到肩膀上，枪托靠在脸上冷冰冰的。他朝狂奔的牛群中间打了一枪；在隆隆的牛蹄声中，他几乎没有听到自己的枪响。他又打了一枪。一头牛跌跌撞撞，然后倒了下去，但其他的牛绕过倒下的野牛，像湍急的河水一样从倒下的牛身边飞泻而来。他打了一枪又一枪。突然，牛群转向他的左边，穿过山谷，朝米勒奔去。安德鲁斯脚后跟磕了一下马肚子，一边跟着飞奔的牛群跑去，一边朝狂奔的牛群射击。牛群渐渐地掉转方向，最后速度慢了下来，朝刚才来的方向往回奔。

安德鲁斯拉住马，停了下来。他喘着气，看着前面奔跑的牛群，听着牛蹄咚咚的喧嚣声渐渐远去。紧接着刚才的声音，另一阵相似的声音隐隐传来。他朝山谷那边望去。另一群野牛，比刚才那群小些，飞快地穿过平地朝施奈德奔去。安德鲁斯看着施奈德朝牛群开枪射击，并且跟着牛群一起转向，然后把它们赶了回去。

三个人一共挡回了牛群的六次冲击。最后当再也没有奔跑的牛蹄声打破沉寂，并且等了几分钟后，也没有出现期待中的另一次野牛冲击时，米勒招呼另外两个人把马骑到他这边的山谷中间来。

安德鲁斯和施奈德悄悄地朝米勒骑去。他们让马自己走，这样如果野牛再一次发起冲击，他们就可以听到动静。米勒朝山谷远处望去，眯着眼睛看着野牛刚才奔跑的方向。

“我们终于击溃它们了，”米勒说，“它们再也不会像刚才那样发起攻击了。”

安德鲁斯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我从未想到会有这样奇妙的事情，”他对米勒说，“野牛看上去是齐心协力、早有预谋的。”在他看来他以前从未真正了解过野牛。他已经剥了上百头牛皮，也已经杀了不少牛。他吃过它们的肉，闻过它们的臭味，浑身沾满了它们的鲜血，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了解过它们。“它们经常这样行动吗？”

米勒摇摇头。“你还是别费心思猜它们会干出什么来，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干出什么来。我捕猎野牛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也不知道。我曾经见过它们一起跳下悬崖，堆积在山谷里，有一百头牛那么高——有几千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曾经见过一只乌鸦就把它们吓得呆若木鸡；我曾见过有人在一群野牛中间走来走去，而它们却一动不动。如果你想要知道它们下一步要做些什么，那你是自找麻烦；你所能做的就是不做任何猜想，直接冲进去，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米勒说话时并没有看安德鲁斯，他的眼睛盯着山谷，此时的山谷，除了被他们杀死的遭到践踏的野牛以外，空荡荡、静悄悄的。他深吸了口气，转向施奈德，“还好，施奈德，我们总算有了凉爽的天气，现在干活就不那么难受了。”

“等一会儿。”施奈德说，眼睛哪儿也没看。他仰起头，好像在倾听着什么。

“你又听到它们的动静了？”米勒说。

施奈德做手势让他别吭声。他在马鞍上又坐了一会儿，依然倾听着，还嗅了嗅空气。

“怎么回事儿？”米勒问。

施奈德慢慢转向他。“我们离开这儿。”他轻声说道。

米勒皱了皱眉头，眨眨眼。“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施奈德说，“但肯定有事情，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米勒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比野牛还要容易受惊吓。快点儿，我们还有半天时间。过一会儿牛群就安静下来了，天黑之前，再弄几头。”

“听。”施奈德说。

三个人静静地坐在马鞍上，倾听着，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是在听什么东西。风已经停下来了，但空中依然冷飕飕的。他们只听到一片宁静：松树林中没有一丝风响，也没有鸟叫，他们的马喷着鼻息。有人在马鞍上动了一下，发出了皮革轻轻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米勒拍了一下大腿，打破了宁静。他转身对着施奈德大声说道：

“究竟什么——”

但他没能说完。他的话被施奈德伸出的手臂和指头打断了，但施奈德的手并没有指向任何东西。安德鲁斯不解地看着施奈德，又看了看米勒；接着他的视线停在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中。一片雪花，大大的软软的，像落下的羽毛在空中缓慢飞舞着。他看着看着，看到一片又一片雪花。

他的脸上绽出了笑容，喉咙里发出了兴奋的呵呵声。

“嗨，下雪了，”安德鲁斯笑着说，再次看了看施奈德，又看了看米勒，“你们今天早上有没有想到过——”

他的声音被咽在了喉咙里。米勒和施奈德都没有看他，也没有表示他们在听他讲话。看着阴沉的天空中雪越下越猛，他们的脸都紧张地绷了起来。安德鲁斯迅速扫了一眼查理·霍格，查理·霍格一动不动地坐在几码以外马车高高的座位上。查理·霍格抬着脸，仰望着天空，双臂抱在胸前；双眼不停地翻动着，但头没有动，双臂再也没有松开。

“我们走吧。”米勒轻声说道，仍然看着天空，“天气还没有太糟糕，或许我们还能赶回营地。”

他掉转马头，骑了几步，来到查理·霍格跟前。他从马鞍上俯过身子，使劲儿摇晃查理·霍格的肩膀。

“我们拖运吧，查理·霍格。”

一瞬间，查理·霍格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米勒就在跟前。当他转脸面对米勒时，似乎并没有认出这张黑胡子的大脸，脸上因为融化的雪花开始闪闪发亮。接着他的眼光聚在一起，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说过一切都会顺利的。”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责备的口吻，“你说过在下雪前，我们就把一切搞定了。”

“没事的，查理，”米勒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查理·霍格提高了嗓门：“我说过我不想来，我告诉过你——”

“查理！”米勒的声音喊得都沙哑了。接着他放低声音说道：“我们现在是在浪费时间。快赶着你的车队回营地吧。”

查理·霍格看着米勒，嘴动着，想说话，但并没有发出声。然后他把手伸到后面，从夹子上拿起长长的牛鞭，沉重的把柄后面拖着编在一起的皮革。他啪的一声甩在头牛耳朵的上方，在慌乱中皮鞭尖收得慢了一些，右侧头牛的耳朵上带出许多血。那头牛疯狂地甩着头，向前蹿去，拖动了其他的牛，让它们大吃一惊。瞬间，牛队跌跌撞撞，每头牛各拉各的，朝不同方向用力。然后它们安定下来，又开始平稳地向前拉。查理·霍格又甩响了皮鞭，车队轰隆隆地跑起来。他没花心思去引导牛队绕开野牛尸体，因此马车车轮轧过野牛尸体，一阵阵剧烈颠簸。硬邦邦的牛皮从马车上滑了下来，落到地上。马车没有停，牛皮也没有捡。

骑在马上的三个人离马车很近，他们得拉住缰绳，以免马脱缰跑到前面去。几分钟之后，空中白花花的一片；在他们两侧可以隐约看见如同蒙上面纱的青山。但他们看不见前面的营地。两面葱郁的松树引着他们在平坦的山谷里向前走。安德鲁斯眯起眼睛朝前面的营地看，但满眼都是雪，雪花旋转着慢慢落下，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他骑着马，雪花迎面飞来。如果他看着雪花，雪花旋转，他的头也跟着旋转，他就头晕目眩。他眼睛盯着转动的车轮，看到雪四散开来，像弥漫的烟雾包围着自己，把自己和其他人分隔开来，尽管他们走在前面的时候，他还能模糊地看到他们。他的马在野牛尸体中间一会儿走，一会儿小跑。他赤裸的双手，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抓住鞍角，冻得通红。他想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但口袋布粗糙坚硬，磨得手生疼，他又把手拿出来，暴露在外面。

几分钟之后，地上铺满了雪；马车车轮轻易地轧进雪中，留下两条平行的黑色细带子。安德鲁斯回头看了一眼，车轮轧进雪中没几秒钟，浅浅的车辙就被雪填上了，他们身后几英尺的地方就是一片白色，因此他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尽管他们在移动，尽管马车在颠簸，他感觉他们还是在原地没动，像是陷在了巨大的踏车上，踏车把他们往上举，但并没有让他们往前进。

第一阵雪花飘落的时候，风已经停了，现在又刮了起来。风刮得雪花在他们周围打转，吹得雪打在他们脸上，迫使他们眯起眼睛，减缓雪花对眼睛的冲击。安德鲁斯感到下颌疼痛，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使劲儿咬着牙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嘴唇上有许多小裂口和伤口。牙齿咬紧的时候，嘴唇往两边拉，龇牙咧嘴，冷风一吹，嘴唇痛得钻心。他放松下颌，低下头，哈着腰，来抵御刺骨的寒冷。他把缰绳在鞍角上绕了一圈，用手拿着，然后信马由缰地往前走。

风越刮越大，雪越飘越密。有一刻，安德鲁斯看不见马车和其他同伴。在昏沉麻木中，他隐隐地感到一阵慌乱，他连忙抬起头。在呼啸的风中，他听到左边某个地方，有马车车轮吱吱嘎嘎的声音。他拉马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过了一会儿看到马车庞大的车身在满是野牛尸体的地面上歪歪斜斜地走着，他还隐约看到查理·霍格弓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坐在高高的弹簧座椅上，把牛皮鞭甩向厚实的空中，由于雪压风淹，潮湿的皮鞭只是轻轻地响了一下。

风势还在增强，风在山中号叫，把雪吹成一个个刺人的小球；风把雪成片成片地从地面上吹起，又将它撒落在地上。风把冻硬的白色粉末刮进他们的衣服缝隙里，粉末碰到他们的体温便融化了。风又让潮气变成了冰，因此衣服变得沉重，硬邦邦地贴在他们的身上，把寒冷传到他们的身体里。安德鲁斯更加用力牢牢地抓住鞍角。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将一只僵硬的手从鞍角上移开，伸展手指，并且用手敲打腿的侧面，直到手开始有疼痛的感觉；然后他又换另一只手，重复同样的动作。刚做完，第一只手又开始麻木了。由于双腿坐在马鞍上的姿势，马鞍上堆积的雪成了“V”字形。

风中隐隐听到叫唤声，马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马停住了，把他往前一冲。他又听到一声叫唤声，以为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弓着身子，顶着风，骑马沿着马车的一侧向前走，每一两秒钟，半睁开眼睛，吃力地向前看，想弄清楚是谁在叫他。原来米勒和施奈德正在前面等着他，他们的马迎着风挤靠在一起。当他走到两人跟前时，看到查理·霍格弓着身子，背对着风，蜷缩在两匹马中间。

米勒和施奈德低着头，僵硬地俯身迎着风，帽檐被刮在脸上。他们下了马，弯腰低头迎着风，在风中倾斜着朝安德鲁斯走来；米勒招呼安德鲁斯下马。安德鲁斯下马的时候，风力将他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前推去，猛然间他的一只脚被套在了马镫里，差点摔了一跤。

米勒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肩膀，把胡子拉碴的脸凑近安德鲁斯的耳朵——他的脸上有的地方雪化了，又结成了冰，因此脸既冷又硬。米勒大声叫道：“我们就把马车丢在这儿，拖着它太慢了。我和弗雷德解开马车轭套时，你管着这两匹马。”

安德鲁斯点点头，拉着自己马的缰绳朝那两匹马走去。他的马不肯往前走，差点儿把缰绳从他麻木的手上挣脱。他猛地用力一拉缰绳，马跟着他过来。他一只手抓住缰绳，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在雪中一阵胡乱摸索，脚周围的雪好像爆炸似的飞扬起来，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两匹马打成结的缰绳。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查理·霍格本来背对着他，这时转过身来。他的残肢插在他单薄的衣服里。他弯着腰，健全的那只手臂捂着衣服，让衣服贴着身体。一瞬间查理·霍格看着安德鲁斯，但似乎并没有看见他；他瞪大灰色的眼睛，迎着刺痛的风雪，但并没有看什么东西。他的嘴迅速地一张一合，嘴唇扭来扭去，使得他嘴边的胡子抖动不已。安德鲁斯喊他的名字，但风把他的喊声刮到了其他地方；查理·霍格的眼睛一动不动。安德鲁斯走近了一点儿，把三根缰绳换到一只手中，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查理·霍格的肩膀。刚碰到，查理·霍格猛地向后一闪，哆嗦着，眼睛仍然呆滞，嘴唇仍然动个不停。安德鲁斯又喊了一声。

“会好起来的，查理。会好起来的。”

安德鲁斯勉强能听到查理·霍格对着风雪和寒冷不断重复的话：“上帝帮助我。耶稣帮助我。上帝帮助我。”

背后传来一阵嘭嘭声，安德鲁斯转过身来。一大团灰暗的东西出现在茫茫的白雪中，嘭嘭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第一头牛被米勒和施奈德解开了。当牛的身影走进雪中消失后，安德鲁斯牵着的马惊跳起来。马的动作迅猛，让他吃了一惊。他还没来得及将身体的重量压在缰绳上，一匹马的侧面重重地蹭了一下查理·霍格，把他摔倒在地。安德鲁斯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这时那三匹马并排走在一起，将他拉转过来，往前拉去，因此他失去平衡，脚在身后飞向空中。他的腹部和胸部重重地摔在雪里。好在他总算仍抓着缰绳。他趴在雪中，傻傻地看着紧紧抓住细皮条缰绳的又红又青的双手。雪在他周围飞舞，他知道马蹄在他脑袋两侧沉重地上下起落；他渐渐意识到他趴着被马拖着走，但几乎并没有感到惊慌。

他使劲儿拉住缰绳，手在上面移来动去，想办法跪了起来；然后他又用力拉，身子后仰，一抽一放拉缰绳的时候，他把膝盖移到了身子前面。有一匹马的后腿蹭到了他的肩膀，他几乎失去了平衡，但终于又找到了平衡，让身子直立了起来，他双腿往下一蹲，拼命一跳，磕磕绊绊地站了起来，随着马跑了好几码远。接着，他把自己的脚后跟戳进雪里，又一抽一放地拉动缰绳。他感到自己还是被往前拉，但速度不那么快了。他的脚后跟深入雪里，碰到了下面的草，浅浅地在地里拖着。三匹马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下脚步。他喘着气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当他转过身来，看着来路的时候，还在傻傻地笑着，尽管双腿颤抖，双臂无力。

满目雪白，他看不到马车和牛队，也看不到站在马车和牛队旁边的那几个人。他侧耳倾听，想听到某个声音，好让自己辨别方向，但除了越刮越猛的呼啸声，什么也听不到。他跪了下来，看着自己在雪中刮擦出来的痕迹；一条狭窄粗糙的凹痕浅浅地显现出来。他拉着马沿着这条痕迹往回走，他一边把身子弯得快贴着地面，一边用空出的手挥去雪花。走了几码远后，痕迹开始被雪填上了，很快在狂风暴雪中不见了踪影。凭借猜测，他继续朝刚才被拖的方向往回走。他希望自己是沿直线被拖离马车的，但没有把握是否是这么回事。他不时地大声叫喊；风把他的声音从嘴巴里吹走，刮到了他的身后。他六神无主地张望着。他想走得慢一些稳一些，好保存体力，但他的脚不停地抽动，使得他晃晃悠悠，既像小跑又像快跑。虽然马顺从地跟在他后面走着，但他觉得却是无法忍受的负担，因为他要抓住马的缰绳。他得调动所有的意志力，才能不让缰绳从手中掉下来，才能不让自己在雪地里盲目地乱走。他啜泣着跪了下来，笨拙地向前爬去，右手仍然抓着缰绳。

他听到远处有叫喊声，他停下来，抬起头。在他的右边，他又听到叫喊声，这次声音近了一些。他站起身，朝声音来的方向跑去。他抽泣的呼吸声变成了刺耳的笑声。突然，在纷飞的白雪中出现了马车模糊的身影。他看到三个人影蜷缩在马车旁边。其中一人离开马车，朝他走来，是米勒。他大声说着什么，安德鲁斯没有听明白。米勒接过安德鲁斯仍然拿在手中的缰绳。当米勒把缰绳拿起来的时候，安德鲁斯的手也跟着僵硬地举到胸前；他看着自己的手，想松开手指，但手指动弹不了。米勒抓住他的手，往后扳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缰绳。手空了，安德鲁斯活动着手指，手一张一合，直到痉挛消失为止。

米勒走近安德鲁斯，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你没事吧？”

安德鲁斯摇摇头。

“我们走吧。”米勒大声说道。两个人弯腰顶着风，挣扎着朝马车、查理·霍格和施奈德走去。米勒把施奈德和安德鲁斯的头拉到一起，大声说道：“我带着查理跟我一起走，你们两个靠紧一些。”

在马车边上，大家上了马。米勒把查理·霍格拉上马，坐在他身后。查理·霍格紧紧搂住米勒的腰，头顶住米勒的后背；他紧闭双眼，嘴里仍然叽里咕噜着别人听不懂的东西。米勒带马离开车队；安德鲁斯和施奈德跟在后面。过不多久，落雪像堵坚实的墙，把马车挡住，他们再也看不到马车了。

被一堆堆隆起的白色野牛尸体弄得弯弯曲曲的那片地方他们很快就过去了；米勒催马小跑，其他人紧随其后。马走得踉踉跄跄，几乎要把他们颠下来，几个人不得不紧抓鞍角。他们会不时碰到到处是大雪堆的路段，雪覆盖了马前腿的一半，一直到膝盖部位。

雪旋转着刮起来像白色的漩涡，安德鲁斯的方向感完全丧失了。对面山坡上覆盖的隐约可见的灰绿色松树，先前引导着他们大致朝山谷方向走，现在早已被白雪遮住，再也看不到了。除了两匹马以及蜷缩在上面的人影以外，安德鲁斯看不见任何可以给他引路的标志，视力所及之处，满眼洁白；他感觉他们是在绕着一个逐渐缩小的圈子兜来兜去，兜得头晕目眩，最后绕着一个圆点飞转。

米勒还在催马向前，并且敲打马的侧身，尽管马在钻心刺骨的严寒中两侧已经闪亮着汗珠。三匹马紧靠在一起，安德鲁斯带着隐约感到的某种莫名的恐惧，看到面对刺痛的狂风，米勒已经闭起眼睛，并且一直闭着，他的头低着歪向一边，因此即使马在奔跑，安德鲁斯也能看到米勒的表情。米勒紧紧抓住缰绳，引导着马朝自己也看不清的方向走去。其他人盲目地跟在他后面，相信他不看也能找到方向。

突然，暴风雪中，一堵墙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山坡上的树林，在山坡上雪被狂风猛吹，根本沉积不下来。他们先前用来生火的地方的柱状圆石朦胧的形状隐隐显现出来，在茫茫白雪中呈脏兮兮的黄灰色。米勒让马慢了下来，继续往前走，带领大家到了查理·霍格用白杨树桩搭建的围栏前。他们下了马，把马牵进围栏里，在最远的角落里将马拴在一起。他们没有卸下马鞍，而是把马镫钩在马鞍角上，这样就不会因为刮风而打在马身上。米勒招呼其他人跟着他；迎着风，他们把腰弯得几乎着了地，艰难地走出围栏，朝他们先前堆捆绑牛皮的地方走去。牛皮堆上堆着高高的雪，有些牛皮堆已经被掀翻，纵向躺在地上，其他牛皮堆在狂风冲击下剧烈摇晃。两三张吹掉下来的牛皮散落在地上，边角露在雪外；安德鲁斯意识到这是那堆没有捆绑的牛皮堆中仅剩的两三张，那堆牛皮堆是完整的牛皮堆的一半高，多数牛皮被强风吹走了。几个人在一堆牛皮旁边蜷缩在一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安德鲁斯半倚在牛皮堆上，感到一阵极度的疲倦。尽管天气寒冷，他的四肢却松软下来，眼皮耷拉着。他隐约记起别人告诉他抑或是自己在哪里读到过的关于被冻死的情况。他吓得一哆嗦，连忙离开牛皮堆。他甩动双臂，敲打身体两侧，直到能感到两臂血液流动加快；然后他开始兜圈子慢跑，边跑边抬腿。

米勒从靠在上面休息的牛皮堆上起来，离开牛皮堆挡在安德鲁斯面前；他把双手放在安德鲁斯的肩膀上，脸靠得很近，大声说道：“停下来。如果你想冻死，就继续兜圈子跑，这样会死得快些。”安德鲁斯茫然地看着他。

“你跑出一身汗，”米勒继续说，“只要你停下来，全身就会冻僵。照我说的做，你会没事的。”他回到弗雷德身边，“弗雷德，把系牛皮捆的皮带割断，把一部分牛皮放下来。”

弗雷德在帆布外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小折刀。他在冻僵的皮带上来回割，直到皮带断开为止，积压在一起的牛皮摔落下来，摔出了牛皮堆原来的区域。风立刻把六张牛皮卷起来，高高举起，刮向四面八方；其中一些落在松树枝上，其余几张随着雪势从空旷的山谷飞逝而去，无影无踪。

“你们各自抓住三四张。”米勒大声喊道。他自己用身体压住从一摞牛皮堆上滑下来的一小叠牛皮。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也照样做了，但查理·霍格没有动弹。他仍然半蹲着蜷缩在那儿。米勒压着牛皮，匍匐着爬过雪地，朝那捆松开捆绑的牛皮中剩下的几张爬去。他使劲儿抽刚才施奈德割断的僵硬的牛皮带，从最底下抽出一段，皮带原来是拴在牛腿皮肤的小孔上的。他把这段皮带割成长短相等的几段。他做这些的时候，安德鲁斯和施奈德在雪地上爬过来，看着他。

米勒用短刀把压在身下的每个牛皮的腿部都戳了几个孔。然后把两张皮毛对毛地靠在一起，用皮带把腿部的洞孔系起来。他把另外两张皮掉过来，每张皮的毛向外对着风雪交叉着，在刚才做好的上下和两侧都开口的粗糙的袋子上，上下各放了一张。当他把两张皮的腿部系好后，放在地上就是一个虽然十分粗糙，却能很好遮风挡雪的口袋，两头敞开，两边松松地扣在一起，可以钻进两个人，抵挡狂风肆虐、暴雪袭击。米勒拖着沉重的口袋蹚过雪地，一直拖到一些摔落下来的牛皮捆中间，把开放的一头靠在跌落下来的牛皮捆堆积起来的雪堆里。然后他帮助查理·霍格钻进口袋，又回到安德鲁斯和施奈德身边。安德鲁斯稍稍抬起身子，离开地面一点，米勒从他身下抽出两张皮，然后开始把牛皮腿部用皮带系在一起。

“这可以让你们不会冻死，”他大声说道，喊声盖过了风声，“就一起紧紧地靠着待在里面，别让自己的身子弄湿了。不会暖和，但可以活下来。”当米勒差不多把口袋的第一部分弄完的时候，安德鲁斯跪了起来，想要抓住牛皮的边缘，把牛皮拿起来，送到米勒面前，但手指麻木僵硬，根本不听使唤；手指垂在手的末端，在冻硬的牛皮上滑来滑去，使不上力气，也没有感觉。他弯着手伸到牛皮底下的雪中，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用手把牛皮贴在下半身，带着牛皮开始朝米勒那边走，但一阵风刮过，牛皮重重地撞在他身上，差点把他给离地掀起来。他又摔倒在地上，但离米勒不远，他躺在雪上把牛皮推到米勒跟前。

施奈德没有动。他俯卧着，压在一小叠牛皮上，看着米勒和安德鲁斯。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上结满了冰雪，硬挺挺地闪闪发亮，眼睛在其中闪烁着。

当米勒把牛皮交叉起来，用最后一根牛皮带把它们系在一起的时候，他大声对施奈德喊道：“快点！让我们把这个口袋拖到查理和我躺在里面的那个口袋那边。”

顷刻间，透过满脸的冰雪，施奈德紫色的嘴唇缩回去，像是在笑。然后他缓慢地左右摇着头。

“快点！”米勒喊叫道，“你在外面再待一会儿，就会被冻死的。”

穿过咆哮的狂风传来施奈德坚定的声音：“不！”

安德鲁斯和米勒两个人拖着口袋，走到施奈德跟前。米勒说：“你不是疯了吧，弗雷德？快点吧。和威尔一起待在这里面，否则你会冻死的。”

“你这狗娘养的，见鬼去吧。”他闭起嘴巴，前后摆弄着下巴，想弄出点唾沫来；他脸上的碎冰和雪花松散开来，被风刮走。他往面前的雪地上吐出一点点唾沫。“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按照你说的去做。我本来不想跟你来，但还是来了。有一次，我知道水就在我身后，我还是转身跟你走了。我一直留下来待在这儿，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该留下来。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你这狗娘养的。我一见你就恶心，一闻到你的气味就要吐。从现在开始，我自己照顾自己，这就是我要说的。”他朝米勒伸出一只手，五指向上弯曲，愤怒地抖动着，“给我一些皮带，别管我，我自己想办法。”

米勒的脸愤怒地抽搐着，其愤怒的程度甚至超过施奈德，他一拳打进雪里，一直陷进坚硬的地上。

“你疯了！”他大叫着说，“动动脑子，你会冻死的，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暴风雪。”

“我知道该怎么做，”施奈德说，“风雪一起我就在想该怎么办。把皮带给我，别管我了。”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细小的雪花像风沙一样既厚实又尖利，在两个人之间飘落。最后米勒摇摇头，把剩下的皮带递给施奈德。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弗雷德。一点不关我的事。”他转过身对着安德鲁斯，并朝跌落的牛皮捆一转头，“快点，我们离开这儿。”他们拖着安德鲁斯的口袋，慢吞吞地走过雪地，离开了施奈德。安德鲁斯回头看了一眼。施奈德已经开始在捆绑他的牛皮。在空旷的风雪中，他一个人拼命地干着，压根没有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米勒和安德鲁斯把这只口袋放在随查理·霍格身子弓起来的另外一只口袋旁边，并且把口袋的一头抵住堆牛皮的地方。米勒抓住开口的一头，大声对安德鲁斯说：“进去躺下来，尽量躺着别动。你越乱动，越有可能被冻死。如果可能，最好多睡一会儿。这情形会持续一段时间。”

安德鲁斯先把脚伸进口袋。他刚要把头完全缩进袋里，又转过来看了看米勒。

米勒说：“没有关系。照我说的做就行。”然后安德鲁斯把头缩进了口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不停地眨着眼睛。野牛的恶臭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把僵硬的双手伸到两腿之间，等它们暖和起来。两只手已经僵硬好长时间了，他怀疑双手是否被冻坏了；当双手最后暖和起来，开始有点刺痛，然后逐渐疼痛起来的时候，他喘了口气，放松了一下。

外面的风从口袋的小缝里钻进来，雪刮在安德鲁斯的身上，抽打着他的身体。风小下来的时候，口袋两侧便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感觉他旁边的口袋有动静，他想他在风中听到了查理·霍格恐惧的叫喊声。当他的脸部热起来的时候，野牛皮粗糙的毛发触碰着他的皮肤，让他很难受。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脸颊，想把它抹掉；但他的动作让口袋开了一条缝，一阵雪钻了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便静静地躺着不动了，尽管他已经意识到落在他脸颊上的是野牛身上的寄生虫——虱子、跳蚤或者蜱虫。他准备好让虫子咬一口，虫子真咬的时候，他克制住自己不要动。

过了一会儿，硬挺的牛皮口袋越来越重，压迫着他的身体。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下来，因为他耳朵里再也听不到怒吼声和咆哮声。他把口袋盖掀起来一点，感到了上面雪的重量。黑暗中，他只看到一点点微光。他把手伸向这点微光，却碰到了碎裂的干雪堆，硬邦邦，冷冰冰。

在雪下，安德鲁斯就躺在两张皮之间，这两张皮几天前还在包裹着野牛的身体。慢慢地他的身体里面缓缓流动的血液发出了热量，并把热量传到了皮肤，一直传到紧贴在身上的牛皮上，他的身体聚集起一点热量，于是在口袋里放松了下来。头顶上刺耳的嗡嗡的风声让他的听力渐渐迟钝，然后他就睡着了。

在这几个人被困的高原山谷里，暴风雪肆虐了两天三夜。他们躲在雪堆底下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出来大小便，或者在雪堆里戳个洞，让新鲜空气进入牛皮做成的封闭的黑洞。有一次安德鲁斯被小便憋得腹股沟和大腿生疼，他不得不出来，到露天解手。他无力地把口袋盖子上的雪推开，眨着眼，爬出口袋，来到严寒中。外面漆黑一团，他感到刺痛他脸颊和额头的冷风钻进了他的肺里，他退缩了一下。他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不敢再动，在原地蹲下身子，在黑暗中解了小便。然后又在雪中摸索着慢慢钻进封闭的口袋里，里面残留着一点儿刚才的体温。

大部分时间他睡觉，不睡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地侧身躺着，双膝抱在胸前，这样身体各个部位可以互相取暖。醒来的时候，他头脑呆滞恍惚，大脑的活动和身上的血液一样迟缓。许多毫无来由、无法确定的想法在脑子里飘来飘去。在恍惚中，他想起了波士顿舒适的家，但那个舒适的家似乎是那么遥远和虚幻，只有记忆中的一点儿细微的感觉留在脑海中——晚上柔软的羽绒褥垫、幽暗舒适的客厅，尽管有点闷热；还有他上床睡觉后楼下不紧不慢的窃窃私语。

他想起了弗朗辛，但想不起她的容貌，他也没努力去想。他想到的是她的身体，柔软、温暖的身体。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并且也没有想到思考一下为什么，他想到她的时候，是把她作为自己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却不能使身体的其他部分暖和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曾经有一次把这部分从自己身边推开。他感到自己朝那温暖的部分沉下去，还没有接触到这一部分，便在寒冷中又睡着了。

7

第三天清晨，安德鲁斯在雪的重压下翻转过身子，钻出聚集在头顶的厚厚的积雪。天气异常寒冷，哪怕是在睡梦中，寒冷依然紧裹着他的身体勉强维持的一点温度。虽然他对寒冷已经习以为常，但当他的肌肤碰到压得结结实实的冰雪时，他依然不禁往后退缩，两眼紧闭，脖子缩进了双肩。

他从雪下出来时，闭着双眼；随后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雪亮，猛然间白色的亮光灼热着他的眼睛。尽管融雪一块块地粘在他的手上，他还是用双手轻轻拍打揉搓自己的眼睛，直到灼痛减缓。然后他一点点睁开眼睑，让眼睛渐渐适应白天的光线。当他最终能够环顾四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视线所及，白雪茫茫，被高悬空中的太阳一照，寒光闪闪。白雪厚厚地堆积在他们的营地周围，在一片山谷里的原野上，波浪起伏，丘陵纵横。原来能辨认出山谷里弯弯曲曲的小路的山坡现在变得柔和起来，焕然一新。山上黑色的松树枝条蔓生，伸入山谷，松树周围的雪像一道道弧线堆积起来，因此在茫茫雪原中只有松树稍露出一点点黑色。山坡上雪积得很厚，眼前不再是一片翠绿，只有皑皑白雪中显现出松树的形状。他在出口袋的地方站了许久，惊奇地望着身边的景色，没有动弹，不愿践踏这一尘不染的白雪。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指戳了一下面前的薄冰。他握着拳头，把刚才用手指戳的洞弄大了，挖出一捧雪，让雪从手指缝间流下来，在刚才挖出的洞边堆成一堆。接着，由于长时间没吃东西，他身体虚弱，又由于整日整夜地躺在黑暗中头昏眼花，他在齐腰的雪堆里向前踉跄了几步。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这片他熟悉的土地，熟悉得习以为常、不再关注的土地，现在这片土地对他来说突然显得异常陌生，陌生得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以前曾经在上面注目观望。山谷里、山顶上和天空中万籁俱寂，一片沉静，自己弄出的声音倒是异常响亮；他屏住呼吸，仔细品味这寂静无声的况境。当雪从裤腿上滑落下来，掉进堆在脚周围的雪堆里时，他听到了雪滑动跌落的声音；他听到远处的树枝在雪的重压下折断后发出轻轻的回声；穿过营地，堆满积雪的畜栏里传来马响亮的喷鼻声，声音响得安德鲁斯乍以为是附近几英尺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转身朝畜栏走去，呼出的气息像雾一样；雪堆过去一点儿的地方，他看到了马在活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大喊了一声，喊过以后，他还张着嘴巴，听着自己的声音变弱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在他看来似乎过了很久，才渐渐归于寂静，被距离驱散了，被雪吸收了。他转身看着那些雪堆，他曾在其中的一个雪堆下面待了两天。米勒和查理·霍格还在另外一个雪堆下面躺着，他看不到一点动静；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连忙蹚着雪，向前走了几步。接着微微有了动静，他看到另外一个雪堆上面裂开了，裂缝朝他这边延伸，米勒的头颅出现了，和周遭光滑的白雪相比，他的头颅黑乎乎的，显得很粗糙。米勒的胳膊粗大，像个游泳运动员，他挥舞着胳膊，将雪推到一边，站了起来，猛烈地眨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安德鲁斯，声音沙哑、语气颤抖、犹犹豫豫地说道：“你还好吧，年轻人？”

“还好，”安德鲁斯说，“你和查理怎么样？”

米勒点点头。他扫视了一眼广阔的营地周围。“不知道弗雷德怎么样了，很可能冻死了。”

“在我们躲进口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那边。”安德鲁斯说着指向他们原先安顿营地的大圆石周围。他们朝那边走去，步履蹒跚。有的时候他们要蹚过齐腰高的积雪，有的时候积雪刚刚到达小腿肚，走起来容易一些。他们在大圆石周围转了一圈，小心地用靴子捅捅雪地。

“搞不清他现在在哪里，”米勒说，“或许我们要到春天雪融化的时候才能找到他。”

但米勒说话的时候，安德鲁斯看到就在大圆石旁边，离他不远的地方雪堆动了一下，并且裂了开来。

“他在这儿！”安德鲁斯大声喊道。

在米勒和安德鲁斯中间的地方，一个模糊的形体从雪中钻了出来。粘在乱糟糟的牛皮毛发上的冰雪大块大块地纷纷落下，露出里面的纯棕红颜色；猛然间，安德鲁斯惊恐地向后退去，荒唐地以为是一头野牛站了起来，面对着他们。但过了片刻，施奈德甩掉把自己当僵尸一样裹起来的牛皮，站在他们中间，什么也看不见。他双眼紧闭，龇牙咧嘴，双眉之间呈现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上帝，太刺眼了。”施奈德叽里呱啦地说道，声音模糊不清，“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没事吧？”安德鲁斯问。

施奈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认出了安德鲁斯，点点头。“我想我的手指有点冻坏了，我的脚差不多快冻掉了，但总算挺过来了。等我身上暖和过来，就确切知道怎么样了。”

他们用手和脚以及施奈德丢掉的牛皮，竭尽全力清理掉大圆石周围一大块地方的积雪。他们从大雪压低的松树枝上扯下小树枝，堆在封冻的地上残留的先前营火的灰烬上。米勒伸手到藏物箱里，找到一个旧的引火匣和一些被雪弄湿的皱巴巴的纸盒里几个没有用过的弹壳。他把纸放在干树枝底下，把弹壳里的铅弹弄松，将火药倒在纸上，又弄皱一些纸，放在火药上。他打亮引火匣，点燃火药，火药猛烈燃烧起来，燃着了纸。一会儿一小团纸烧了起来，将粘在大圆石内侧的雪融化开来。

“我们得让火一直燃烧下去，”米勒说，“风大木头潮湿，生火特别困难。”

火越烧越旺，几个人在雪里挖来挖去，找了些木头，把湿淋淋的木头堆在上面。他们围坐在暖和的营火边上，靠得很近，蒸汽从他们潮湿的衣服上升腾起来；施奈德坐在他的牛皮上，把靴子伸近营火，差不多要伸进火里了。烤焦的皮革味混合着燃烧的木头发出更加刺鼻的味道。

米勒身体暖和过来之后，便站起来穿过营地，沿着他和安德鲁斯刚才走过的弯弯曲曲的小道，朝两堆牛皮中间的空地走去，因为查理·霍格还躺在那儿。安德鲁斯看着米勒走开，转动着眼睛，跟着他前进的脚步，但头并没有转动。营火的热量钻进了他的皮肤，让他感到灼热的疼痛，但他仍然有再靠近营火、俯在上面让火进入自己身体的冲动。他咬着嘴唇，忍受着灼热的痛苦，但没有退让。他一直待在火跟前，直到双手通红，脸颊发烧，阵阵疼痛。然后他才退后几步，刚退后几步，又开始感到寒冷。

米勒领着查理·霍格蹚过积雪，朝营火走来。查理·霍格走在米勒前面，低着头，在断断续续的路上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地被绊倒，跪在地上。有一次，小道转弯的时候，他还一直向前走，朝没有踏过的雪地走去，直到米勒抓住他，轻轻地把他拉过来，他才停住转过身。两个人来到营火跟前时，查理·霍格呆若木鸡地站在营火跟前，木然地低着头，脸躲着大家。

“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米勒说，“过一会儿就清醒了。”

营火让查理·霍格身体暖和了，他开始动弹起来。他木然地看了看安德鲁斯，看了看施奈德，又回过来看了看米勒。然后他回过目光，盯着火苗，朝火苗走近了一点；他把残肢伸到火旁边，在那儿放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坐在营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火苗，不时地慢慢眨着眼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米勒走到畜栏那边，检查了一下马匹；回来的时候，牵着自己的马，告诉围坐在营火边的人：马匹虽然经历恶劣天气的折磨，但状况还算不错。他又把手伸进藏物箱，找到半袋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除了草以外，这些粮食是预备给马补充食物用的；他估摸着拿出一小部分，慢慢地喂着自己的马。过了一会儿，他叫施奈德把其他的马也给喂了。他让自己的马在周围那块地方溜达了一阵，直到马的肌肉松弛下来，喂的食物消化后有了力量。然后他擦去马鞍上的冰和雪，勒紧马肚上的肚带，上了马。

“我这就骑马到谷口去，看情况怎么样了。”他说着，骑着马慢慢地离开了他们。他的马低头走着，从自己踏出的小洞里小心翼翼地抬起马蹄，然后更加小心地把蹄子放在薄冰上，让蹄子陷到雪里，似乎是靠蹄子本身的重量陷下去的。

过了几分钟，当米勒听不到他们说话的时候，施奈德对着营火说道：“他看了也是白看，他知道情况有多糟。”

安德鲁斯倒吸了一口气，说道：“有多糟？”

“我们要在这儿待一阵了，”施奈德说着冷笑了一声，“我们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

查理·霍格抬起头，摇了摇，好像是要厘清思路。他看着施奈德，眨了眨眼。“不，”他声音嘶哑地大声说道，“不。”

施奈德看着查理·霍格，笑了笑。“老伙计，你活下来了。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不，”查理·霍格说道，“马车在哪儿？

查理·霍格摇晃着站了起来，茫然地四下看了看。“马车在哪儿？”他走了几步离开营火，“我不能浪费太多时间，我不能——”

施奈德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放在查理·霍格的手臂上。“别紧张，”他沙哑着声音安慰道，“没事的。米勒一会儿就回来。所有一切他都会料理好的。”

就像他突然站起来一样，查理·霍格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冲着营火点头咕哝道：“米勒，他会把我们从这儿带出去的。你们等着好了，他会把我们从这儿带出去的。”

一根大木头里面的雪被热量融化成了水，滴在火炭床上。木头发出嘶嘶的声响，裂开了，散发出缕缕青灰色浓烟。三个人蹲在光秃秃的地上，围成一个小圈。地上湿漉漉的，是紧靠四周的雪堆中的雪融化成了水渗透出来引起的。他们等着米勒回来，都没有说话；火的热量烤得他们懒懒散散，两天没吃东西也让他们有气无力，所以他们没有想到去走动走动，或者弄点吃的。安德鲁斯不时地伸手到身边逐渐变小的雪堆上，无精打采地捧起一捧雪，塞进嘴里，让雪在嘴里融化，流进喉咙里。虽然他没有看营火以外的地方，但山谷白雪茫茫，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虽然他掉过脸去，但仍然感到热辣辣的，双目疼痛，脑袋抽动。

米勒离开营地大约两小时。回来的时候，他骑马经过营地，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一眼。他把气喘吁吁、浑身颤抖的马留在旁边有很长一段积雪的畜栏里，然后艰难疲倦地蹚过积雪，来到等在营火边上的三个人跟前，把手放在火上，手上残留着未能抹去的火药烟灰，被寒冷冻过后，呈青紫色。他在火旁转过来转过去好几次，在说话前先让自己完全温暖起来。

沉默了片刻后，施奈德粗声粗气地说道：“哎！谷口情况怎么样？”

“我们被雪封在里面了，”米勒说道，“我只能走到离谷口还有半英里地的地方，就不能再向前走了。我折返时，有的地方或许就已经有十二英尺深了，前面可能更深。”

施奈德蹲在那里，拍了一下膝盖，站了起来。他踢了一脚从营火中坍塌下来落在潮湿的地上还在哧哧作响的木头。

“我就知道会这样，”施奈德沮丧地说道，“老天作证，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看了看米勒，又看了看安德鲁斯，然后又看着米勒，“我告诉过你这个杂种，我们应该离开这儿，你就是不听。看看现在情况有多糟。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等，”米勒说，“我们做好准备，预防另一场暴风雪。我们在这里等着。”

“老子可不等，”施奈德说，“老子自己想办法出去。”

米勒点点头。“如果你有办法，弗雷德，你可以先走。”

安德鲁斯站起身来，对米勒说：“我们进来的谷口是唯一的出路吗？”

“除非你翻越高山，”米勒说，“碰碰运气。”

施奈德伸出双臂，“那会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米勒说，“如果你真蠢得想试一试。除了带上几双雪鞋，其他什么东西你也带不了。一遇到柔软的雪地，你就会陷下去。冬天在高山上你无法打猎生活。”

“只要肚子饿，就能找到东西吃。”施奈德说。

“即便你蠢到想要试一试，你也得准备冒险去经历另一场暴风雪。你真想在山上熬过一场暴风雪？真是这样的话，你活不了一小时。”

“这是个机会，”施奈德说，“可以试一试。”

“即便你蠢到甘愿冒这种风险，但如果不知道出路，你可能会在山上转悠一个星期，才会看到路人给你指路，从这儿到丹佛可以说什么也没有，丹佛离这儿也很远。”

“你了解这片地方，”施奈德说，“你可以给我们指路。”

“另外，”米勒说，“我们得把所有物资留下来。”

施奈德登时不说话了。然后他点点头，又踢了一脚潮湿的木头。“这就是症结所在，”他激动地说，“我早就知道了。都是那些你不愿意丢的该死的牛皮！”

“不只是牛皮问题，”米勒说，“我们什么东西也不能带。马会变野，我们的牛会和这里的那些还活着的野牛混在一起跑掉。我们这么辛苦跑一趟，结果一无所获。”

“这就是症结所在，”施奈德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这就是你不愿意冒险的原因。好吧，东西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如果有必要，我自己一个人翻过山去。你只要给我指个路，给我一些路标，我自己去冒一下险。”

“不。”米勒说。

“什么？”

“我需要你留在这儿，”米勒说，“我们三个人——”他扫了一眼在营火前摇来晃去、低声哼着跑调小曲的查理·霍格，“下山的时候，两个人控制不了装牛皮的马车。我们需要你帮忙。”

施奈德瞪眼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杂种，”他说道，“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在给你机会，”米勒平静地说道，“那就是和我们待在一起。即便我指给你道路和路标，你也走不出去。只有和我们待在一起，你才能活下来。”

施奈德又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好吧。我早应该知趣一点，别提这个要求。我就一冬天坐以待毙，拿我的每月六十美元，你们这帮狗杂种见鬼去吧。”说完，他掉转身子，背对着米勒和安德鲁斯，怒气冲冲地把手伸到火上面。

米勒看了一会儿查理·霍格，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然后他猛然转过身，对安德鲁斯说道：“在我们储藏物资的地方的附近挖一挖，看能不能找到一袋青豆。再找一口查理用的锅。我们得吃点东西。”

安德鲁斯点点头，按照吩咐去做了。当他在雪里戳弄的时候，米勒离开营地几分钟后回来了，拖着几张坚硬的野牛皮。他在营地和放牛皮的地方之间走了三个来回，每次都带着更多的牛皮回到营地。他拖回大约十二张牛皮，堆成一堆后，开始在雪里翻来戳去，终于找到一把斧头。接着，扛起斧头，艰难地蹚雪离开营地，爬上山，在一片松树林和被雪压弯的低一些的树枝间穿梭着。有的树的树梢碰到了雪地，因此压弯树梢的雪和落在树梢上面的白雪似乎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奇异的弧线，松树就是顺着这道弧线向前延伸的。米勒走在这道弧线形成的拱廊里。他走到拱廊深处，看上去似乎是走在一个晶莹耀眼的深绿色水晶洞里。

米勒不在的时候，安德鲁斯往他挖出来的铁锅里扔了几把干青豆。放完青豆，他又挖了几大团雪放进去，然后把锅放在营火后面一点儿，好让锅靠在大圆石的一侧。他在雪里没有找到盐袋子，但是找到了用油布包着的一小块腌猪肉皮和一罐咖啡。米勒从森林里回来的时候，锅里的青豆已经煮沸，咖啡壶开始冒出浓香。

米勒双肩扛着几根松树枝，树枝粗的一头被砍得光秃秃的，冲着前面，细的一头在他身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下山坡的时候，松树上的小树枝和树叶在雪地上留下了粗重的痕迹，把雪弄得凹凸不平，掩盖了米勒踩出的小道。米勒被树枝的重量压弯了腰，他摇晃着走完最后几步，来到营火跟前，丢下肩上的树枝，树枝“哗啦”一声落到两侧的雪地上，像白色烟尘的细雾从地上喷然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分钟。

米勒满脸尘垢，又冷又饿，脸色铁青。他在丢下树枝的地方摇晃了好几分钟，然后东倒西歪地朝营火走去，在营火边静静地站着，让自己暖和起来。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咖啡煮得漫出了壶面，在炭火上嘶嘶作响。

他对安德鲁斯说：“找到杯子了吗？”声音虚弱而呆板。

安德鲁斯把壶移到火边上，壶柄烫痛了他的手，但他没有放开。他对米勒点点头，“我找到两只杯子，其余的杯子一定是被风吹走了。”

他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施奈德走了过来。安德鲁斯把一只杯子递给米勒，另一只杯子递给施奈德。咖啡淡而无味，但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大口喝着烫嘴的咖啡。安德鲁斯又往热气腾腾的壶里放了一小把咖啡。

“悠着点。”米勒说道。他双手握住铁皮杯子，杯子在两手间换来换去，以免把手烫了，同时手又能抓住杯子，吸收上面的热量。“我们的咖啡不多了，喝不了多久，让咖啡煮得久点。”

米勒喝完第二杯咖啡，似乎恢复了一点体力。第三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小口，就递给查理·霍格，查理·霍格坐在营火前谁也没有看。喝完第二杯咖啡，施奈德回到查理·霍格另一边的营火旁，眼睛忧郁地盯着炭火，炭火在透过树林渗透进来的耀眼的白雪映衬下，火光黯淡，使他们坐的地方显得更黑了。

“我们要在这儿搭一个披棚。”米勒说。

安德鲁斯被热咖啡烫得嘴疼，张着嘴巴，含糊地说道：“在太阳底下空旷的地带搭不是更好吗？”

米勒摇摇头。“白天或许可以，但晚上不行。如果再来一场暴风雪，我们搭的披棚在空旷地带用不了多久就垮了。我们在这里搭。”

安德鲁斯点点头。他举起杯子，仰起头，喝光了最后一点儿咖啡，杯子热乎乎的边沿碰到了他的鼻梁。青豆在热水里变软了，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尽管安德鲁斯没有感到饥饿，但闻到香味后，胃里一阵痉挛，突然的疼痛让他弯下了腰。

米勒说：“我们最好还是开始干活，青豆没有两三小时好不了。在天黑之前我们得把披棚搭建起来。”

“米勒先生。”安德鲁斯说。米勒刚要站起身，听到安德鲁斯叫他，便停下来，半蹲着。

“怎么了，年轻人？”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米勒站起来，俯身掸去粘在膝盖上的黑泥灰和潮湿的松树叶。他低着头，黑乎乎的眉毛缠在一起，抬眼直直地看着安德鲁斯。

“我不想骗你，年轻人，”他扭头冲着朝他们走来的施奈德，“也不想骗施奈德，我们要在这儿一直待到我们必经的谷口的雪融化。”

“要多久？”安德鲁斯问。

“晴朗暖和的天气要三四个星期，”米勒说，“但寒冷的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所以压根没有三四个星期的暖和天气。年轻人，我们要等到明年春天。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明年春天？”安德鲁斯说。

“至少六个月，最多八个月。因此我们最好还是干起来吧，准备做长期等待。”

安德鲁斯想弄明白六个月有多长，但他的脑子就是不听话，不往那个数字上想。他们现在到这儿来有多久了，一个月？一个半月？不管多久，这段时间全都被新鲜感、劳动和劳累占据了，因此这段时间似乎与任何一段可以计算、可以回味、可以和其他事情对照的时间都不一样。六个月，他说出了这个数字，好像大声说出来，这个数字的含义就丰富起来了。“六个月。”

“或者七个月，又或八个月，”米勒说，“光想是没有用的。开始干活吧，要不然咖啡的兴奋劲儿就没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安德鲁斯、米勒和施奈德都用来搭建那个披棚。他们把小松树上的树枝扯下来，整整齐齐地堆在营火旁边。米勒和安德鲁斯弄木头的时候，施奈德把他找到的一块最小最软的硬牛皮削成一些大小不等但比较细的牛皮带。他的刀具在硬如石头的牛皮上没削几下就钝了，削好一根牛皮带，要磨好几次刀。他把这些牛皮带弄弯了，可以塞进在雪地里找到的查理·霍格日常用的一个大壶里。然后他叫米勒和安德鲁斯到他站的地方来，让他们往壶里撒尿。

“什么？”安德鲁斯惊叫道。

“往壶里撒尿，”施奈德笑着说，“你会撒尿，对吧？”

安德鲁斯看着米勒，米勒说：“他说得对。印第安人就是这么做的。这可以让硬牛皮软下来。”

“女人的尿最好，”施奈德说，“但我们自己的尿也就将就着用了。”

三个人正经八百地把尿撒到壶里。施奈德检查了炭灰浮起的高度，遗憾地摇摇头，又往壶里扔了几把雪，让混有炭灰的液体漫过牛皮带。他把铁壶放在营火上，就去帮安德鲁斯和米勒干活了。

他们把削光叉枝的木头砍成一段一段的，在营火前他们把其中四根——两根短的，两根长的——摆成长方形。为了固定这四根木头，他们在潮湿的地上挖了将近两英尺深，在挖的过程中遇到过分叉开来的树根和地下零零落落的石块，他们一挖到底，然后把木头放进这些坑里，长的木头面对营火。他们在比较细长的树枝上开出槽口，然后把这些树枝牢牢地敲进竖在地上的粗直的木头上。这样搭成一个结实得像火柴盒一样的框架。框架从后面几英尺高的树桩上斜披下来，到前面的位置有人的肩膀那么高。然后他们用尿和炭灰浸泡过的皮带把树枝捆绑起来，皮带还是那么硬，但勉强可以用。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几乎筋疲力尽了，于是停下手上的活，开始吃一直在锅里沸煮的青豆。四个人在同一口锅里吃，餐具散落在雪地下面，能找到什么就用什么。青豆没有盐，淡而无味，吃到胃里也难以消化，但他们还是吃下去了，把大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吃得干干净净。米勒、施奈德和安德鲁斯重又回到他们搭建的框架前，牛皮带已经变硬并且收缩起来，木头像铁箍一样捆在一起。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忙着用在小便和炭灰里泡过的牛皮带把牛皮捆在框架上面。他们在框架四周挖了一道浅沟，把残剩的牛皮都填进了沟里，并且用潮湿的泥土和泥炭把它们盖起来，这样湿气就不会钻进披棚里。

黑暗降临之前，披棚搭建好了。框架很结实，墙和地板都是牛皮做的，牛皮用牛皮带绑好了，上面还压了东西，因此至少后面和两侧基本上是防水和防风的。披棚前面宽敞，松散地挂着几张牛皮，并且放置得恰到好处，如果有风的话，可以用长木桩把它们钉在地里固定起来。几个人又从雪地里挖出残剩的铺盖卷，把剩下的毯子平分，放在火上烘干。西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冰雪覆盖的大地映照上了一层冷莹莹的光，并泛着金黄色。借着这抹亮光，安德鲁斯看了看他们花了一天用木头和牛皮搭建起来的披棚。他想：这将是今后六或八个月里的家。他不知道生活在这里面将是个什么样子。他害怕单调无聊，但这个担心害怕是多余的。

他们一直都在紧张地工作。他们把泡软的牛皮削成狭长的两英尺带子，擦掉上面的绒毛，又在每条带子中间划出四英寸长的口子，把这个狭长的带子像面具一样系在眼睛上，来减少冰雪刺眼的光亮。他们从一棵松树里选出一小段一小段的树枝，把它们浸泡后，弯成椭圆形，然后在上面系上一条条的牛皮带，形成格子形状，用作简陋的雪鞋，这样踩在雪外面的薄冰上，就不会陷下去。他们用泡软的牛皮做成粗陋的袜靴，然后用牛皮带绑在小腿肚上，这样双脚就可以免于被冻坏了。他们加工处理了几块牛皮，来替代被暴风雪吹走的毯子，他们甚至用牛皮做了基本能穿的宽宽大大的袍子来替代大衣。他们在雪地上拖原木，为营火贮备木材，直到营地周围的那块地方被压得结结实实，可以毫不费力地在冰地上滑动它们。他们让营火整天整夜地燃烧着，晚上他们轮流起身，走进刺骨的寒冷中，把木头塞到木灰下面。有一次狂风吹了半夜，安德鲁斯看着营火吞噬了十几根原木，一次也没能燃成大火。大风把余烬吹得亮闪闪热烘烘。

暴风雪后的第四天，施奈德和安德鲁斯拿起斧头准备进树林，想砍倒更多的树木以增加大圆石旁的原木储备，这时米勒告诉他们他要骑马到山谷去射杀野牛：他们吃的肉不多了，天气看起来还不错。米勒骑上畜栏里唯一的一匹马——其他两匹马被放开和牛队一起生活，这样两匹马可以在山谷里更好地找到草，存活下来——米勒慢慢地骑着马离开了营地。他六个多小时后才回来，疲倦地滑下马，蹚着雪走到等在营火周围的其他三个人旁边。

“没有野牛，”他说道，“野牛一定是在谷口被暴风雪封住之前，逃出去了。”

“剩下的肉不多了，”施奈德说，“面粉给毁了，只有一袋青豆。”

“这地方不高，打猎不会很难，”米勒说，“明天我再出去一趟，或许能弄一头鹿回来。最糟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吃鱼对付。湖面虽然冻起来了，但还没有厚到砍不开的地步。”

“你看到那些牲口了吗？”施奈德问。

米勒点点头，“几头牛挺过来了。有的地方雪被吹走了好多，这几头牛活下来应该没有问题。几匹马看上去很糟糕，但运气好，它们也能活下来。”

“运气怎么会好？”施奈德说。

米勒向后仰，伸直了身体，冲施奈德笑了笑。

“弗雷德，我相信你骨子里很悲观。哎呀，情况还不很糟嘛，我们现在安顿下来了。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在怀俄明州被大雪封住了，就我一个人。完全在森林线上方，根本没法下去。那么高，打不着动物。一冬天我就靠吃我的马和一头山羊活了下来。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是用马皮做的袋子。现在这样就不错了，你没有理由抱怨。”

“我有理由抱怨，”施奈德说，“你知道是什么理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施奈德的抱怨也就渐渐少了，最后一点抱怨也没有了。尽管他和大家一道睡在牛皮披棚里，但越来越多的时间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只有别人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才开口，开口也只是三言两语马虎应付。米勒外出打猎的时候，他常常会离开营地，在外面一直溜达到黄昏，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显然他已下定决心不和同伴有太多瓜葛，因此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有一次，安德鲁斯撞上他，听到他柔声细语地，像是对某个女人说话。安德鲁斯很尴尬又有些害怕，于是倒退着离开了他。但是施奈德听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对着他。一时间两个人四目相对，但施奈德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他双眼目光呆滞空洞，过了一会儿双眼又木然地转向其他地方。安德鲁斯既疑惑又担心，于是就把施奈德的这个新举动告诉了米勒。

“不用担心，”米勒说，“一个人独自待着就会这样。我以前也这样。人得说话，但像我们四个人这样与世隔绝地住在一起，彼此话多并没有好处。”

因此，米勒出去打猎，施奈德到处转悠，脑子里无论出现什么都自言自语一番，只有安德鲁斯和查理·霍格两个人留在营地里。

查理·霍格从雪地里出来，经过最初的震惊麻木过后，开始逐渐认清了周围的环境，甚至开始接受目前的环境。

暴风雪肆虐之后，米勒从营地的废墟里找到一个没有破的坛子，里面有两加仑威士忌。每天米勒弄出一点儿威士忌给查理·霍格。他们把前一天的咖啡渣反复煮，煮成有点淡淡苦味的咖啡，查理·霍格把酒和咖啡和在一起喝掉。查理·霍格每天都要喝一点儿咖啡和酒的混合物，身体逐渐暖和起来，精神也放松了。他开始在营地周围转一转——但是起初只是在他们的披棚和营火之间的一大圈范围内活动，这块地方由于营火的热量和他们自己的踩踏，雪已经融化掉了。但是，有一天，查理·霍格突然在营火前站起身，动作过猛，他的咖啡威士忌酒都泼出来了一点。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周围，手上的酒杯落到了地上，他用手捶着自己的胸脯，又把手插进衣服里。然后他跑进雪地里，在储藏自己物品的一棵大树旁跪了下来，开始在雪里扒找。他把手插进雪里，慌慌张张又疯狂地把雪甩向一边。安德鲁斯走到他跟前，问他出什么事了，查理·霍格只是声音嘶哑地一个劲儿地说“书！书！”，然后更加疯狂地挖进雪里。

他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没过几分钟就跑到营火前，一边烘热手和手腕处青紫的皱巴巴的残肢，一边像受了惊吓的动物一样啜泣着。安德鲁斯明白他在找什么后，就和他一起找，尽管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最后，安德鲁斯用麻木的手指推开一个雪块，触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是查理·霍格的《圣经》，书在雪地上打开着，浸湿了。他冲查理·霍格举起《圣经》，大声喊叫着，像举着一个精致的盘子一样，以防浸湿的书页撕破了。查理·霍格颤抖着手接了过来。这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以及第二天早晨的部分时间，查理·霍格都用来在营火前一页一页地烘干《圣经》。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就靠翻阅满是泥斑、字迹模糊的《圣经》打发时光。有一次，由于无所事事，米勒不在，营地沉寂无声，安德鲁斯紧张到要发怒，于是他让查理·霍格念点什么给他听听。查理·霍格恼怒地看看他，没有回答，又接着看他的《圣经》，慢吞吞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吃力地在书上一行行地顺下去，专心致志、眉头紧锁。

米勒独自一人倒是逍遥自在。他白天离开营地，外出寻找食物，总是在黄昏前不久回来。有时在等待他的几个人后面出现，有时在前面出现——但总是出现得很突然，好像是从周围的环境中冒出来的。他总是不言不语地朝他们走来，黑黝黝的脸上胡子拉碴，粘在上面的冰雪闪着亮光，把猎到的东西往营火旁边的雪地上一扔。有一次他打到一头熊，并且就地宰割。他扛着熊的巨大后腿踉踉跄跄出现的时候，安德鲁斯猛然间觉得米勒就像一头庞然大物，奇形怪状，宽大的肩膀上露出一颗小小的头颅，往下低着。

其他人因为每天吃野兽的肉日渐虚弱，米勒的精神和耐力却与日俱增。打了一整天猎后，他还要自己给猎物褪毛开膛，准备晚饭，查理·霍格看上去无力完成的任务都由他承担了。有时候夜晚晴朗，他带着斧头走进森林，待在温暖的营火旁的几个人可以清晰地听到冰冻的斧头砍进冰冻的松树时发出的响亮的撞击声。

他很少开口和其他人说话。但他的沉默并非出于安德鲁斯先前看到的他在捕猎野牛时的专注和玩命。晚上，米勒弯腰坐在营火前，营火反射到他们身后的披棚上，热量反射回来烘着他们的后背。米勒盯着黄色的火焰，他黝黑沉着的脸上闪着火光，扁平的嘴唇上似乎总是挂着满足的微笑。但他的快乐不是由于和其他人相处相伴，也不是由于大家相处时都沉默寡言。他看着营火以及营火以外黑暗的地方，星星和月亮闪着微弱的亮光照在各处的积雪上，这些黑暗的地方有了一点亮色。早晨在外出打猎之前，他把早饭给大伙和自己烧好，他干这些活的时候，不喜不怒，好像这些活只是他外出时必要的前奏。他离开营地，好像是汇入到周围环境中。他穿着嫩树枝和牛皮带结成的雪鞋，毫不费力地滑行着，融入到雪地上漆黑的森林里。

安德鲁斯看着身边的人，等待着。晚上有的时候，他和大家挤在闷热的披棚里，听着时常突然刮起的大风在披棚角的四周呼啸低吟。这样的时候，同伴粗重的呼吸声和打鼾声，他和同伴身体的摩擦碰撞，不通风的披棚聚集起来的他们身体的臭味，似乎都是虚无缥缈的。在这样的时刻，他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飞到棚外，在冰天雪地之间飞来飞去。有时候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他想到了弗朗辛，就像先前一个人待在暴风雪下的牛皮袋里时想到她一样。但现在想到的她更加具体了。他闭上眼睛差不多就能把她的形象带到眼前。他渐渐地让最后那天晚上和她待在一起时的情景来到他的脑海里，直到最终他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再也不感到害羞和难堪。他看到了自己把弗朗辛温暖白皙的身体推开，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惊讶不已，似乎做这件事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

他开始接受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并且试图找出其中的意义。他一个个地打量着和自己共同度过这死气沉沉生活的这几个人。他看到查理·霍格呷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兑了水的威士忌混合饮料，来抵挡一直侵袭着的寒冷，甚至查理·霍格弯身在火上取暖时也是寒冷依旧。他看到查理·霍格浑浊流泪的眼睛盯着《圣经》残破的书页，好像极力回避那使他显得渺小的白茫茫的雪地。他看到弗雷德·施奈德避开同伴，退缩到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保持这种孤独忧郁，才能对抗周围严寒的冬雪。施奈德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雪地，双脚尽力往前蹚。他眼睛上总是系着狭窄的牛皮带，通过带子上的细缝，看着雪地。安德鲁斯想，他看雪地的样子，好像雪地是件活生生的东西，是他随时准备跃起攻击的对象。他养成了随身携带安德鲁斯最初在屠夫十字镇看到的那把小手枪的习惯。有时候他自言自语咕哝着，手会不知不觉地摸到腰带上，轻轻抚弄着手枪柄。至于米勒——每当他想到米勒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时，他总是犹豫不决起来。他看到米勒在茫茫白雪的背景下就是头发蓬乱，黑乎乎、粗陋的一团。米勒就像远处的冷杉，和周围环境截然不同，但又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早晨他看着米勒走进森林深处，他总是有一种感觉，米勒并没有远离他的视线，而是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成了环境天然的一部分，依然清晰可见。

安德鲁斯却不能审视自己。他再一次像陌生人一样想到自己，就像几个月前在屠夫十字镇从河边向西看着他现在待的这片土地一样。当时他想到了什么？是个什么状态？有什么样的感受？他现在想到的自己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什么也没做，也没有任何身份。有一次，查理·霍格、施奈德和他围坐在惨淡的营火边的时候，耀眼的阳光在他们身边投下黑影，他感到一种迫不及待的焦躁，迫切地想要从坐在他两边的两个无声无息的庞然大物身边走开。他对他们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系上很少用过的雪鞋，窸窸窣窣艰难地走过结了一层冰的雪地。尽管他的双脚在雪地上冻得发麻，脖颈后面却被无遮无掩的太阳晒得火烫。他的双腿由于一刻不停地蹒跚而行开始疼痛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周围雪白一片，金光闪闪像点点星火。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把眼睛抬高了一点儿，看到远处山坡上面直指湛蓝天空的黑色松树尖顶。他看着切入到蓝天里半明半暗的山的边缘时，整个山坡都闪闪发亮，地平线模糊不清。突然间到处都是白色的——上下左右，前前后后——他的眼睛开始感到灼热疼痛的时候，他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他眨了眨眼睛，用手捂在上面；但即便闭上眼睑，眼睑上出现的还是白色。他嘴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不易听见的喊叫。他感到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自己失去了重量。刹那间，他不知道自己是直立着，还是钻进了雪里。他在空中舞动双手，然后弯下膝盖，向下探出双手。手感觉到外层结了壳的雪柔软的触感。他把手指戳进雪里，捧了一小捧雪，捂在眼睛上。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离开营地时，忘了戴眼罩。太阳从平整的雪地上反射过来，灼伤了他的眼睛，因此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在雪地上跪了很长时间，用手指挖出雪按摩紧闭的眼睑。最后，他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指微微分开，才辨别出他认为标记他们营地的一片黑乎乎的松树和那个大圆石。他闭着眼睛，朝那个方向蹚去。因为看不见，有时他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雪地上。摔倒的时候，他冒着风险连忙从指缝里飞快地瞄一眼，这样可以纠正前进的方向。他最终到达营地的时候，他的双眼灼伤得很厉害，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是迅速地瞄一眼也看不见。施奈德走出营地迎接他，引导他进入披棚。在以后三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躺在黑暗的披棚里，等着眼伤养好。从这以后，他再也没有不戴牛皮眼罩就去观看雪景。他也再没有去白茫茫的大山谷。

起先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最后是一个月一个月地，几个人忍受着变幻无常的天气。有的时候天气晴朗炎热，宛如夏天，空中静得没有一丝风，松树梢上的雪花丝纹不动；有的时候山谷刮起阴冷的大风，沿着漫长的山体两侧呼啸而至。于是大雪纷纷飘落。风停下来的时候，大雪如同一块实体从灰白的天上缓缓下落；有的时候雪被大大小小的不同方向的风肆虐着，于是他们的披棚周围堆了一圈厚厚的雪堤，因此从外面看他们好像是生活在一个空空的雪洞里。夜晚寒冷刺骨，他们挤在一起，但不管挤多紧，也不管他们在身上压上多少张牛皮，他们依然冻得发抖，无法入睡。时间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过去了，但安德鲁斯毫无感觉，因为没有一个可以计算春天融雪的时间坐标。施奈德在一根扯下来的树枝上刻了一道道凹槽来标记日期，安德鲁斯时不时地过去看看这些凹槽。他木然而又机械地数着这些凹槽，但数的数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施奈德定期走到他跟前，向他要一个月的工资，他这才知道一个月过去了。每当此时，他认认真真地从装钱的腰带里数出施奈德要的工资，心里好奇地想，施奈德拿到钱后会放在哪儿呢。但即便这样，他对逝去的时间也没有多少意识，付工资只是施奈德索要的时候他要履行的职责，和还没有逝去的时间没有任何关系，但却让他停留在原地。

8

3月底4月初，气候稳定下来，安德鲁斯看着山谷里的积雪一天天融化。其速度之慢让人倍感煎熬。起先是积雪不多的地方融化，因此曾经平坦的山谷变成了东一块西一块的雪地。一天天过去变成了一个个星期，融化的雪水渗透进大地，季节渐渐变暖，缠结在一起的冬草中冒出了新芽。去年淡黄色的草地上染上了一层新绿。

随着积雪融化，渗透进蠢蠢欲动的大地，野味也越来越多，野鹿溜进山谷，吃着新鲜的青草，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有时吃草的地方离营地只有几百码远，听到动静，这些野鹿便抬起头，一边向前竖起圆锥形的小耳朵，一边绷紧蹲下的身体，准备逃窜，接着，假如没有其他响声，它们就继续吃草，黄褐色的脖子向下弯成美妙的弧线。山鹑在他们上面的树顶上啾啾地叫着，并且飞落到野鹿身边，和野鹿一起进食，它们灰白黄三色相间的斑纹和它们脚下的大地融合在一起。野味离他们这么近，几乎唾手可得，米勒再也不用走进森林了。他把安德鲁斯的小步枪抱在怀里，一副不屑的样子，离开营地几步远，随意地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要打多少野味，就打多少野味。他们吃够了鹿肉、鹑肉和麋肉。吃不掉的扒去内脏的野味，在逐渐缓和起来的天气里都变质变味了。施奈德每天都艰难地蹚过融化的积雪，走到谷口，察看横在他们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积雪。谷口的积雪渐渐融化。米勒看着太阳，带着阴郁的眼光计算着逐渐变大、开始朝山坡扩大的泥地，默然无语。查理·霍格一直守护着那本破旧的《圣经》，但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不断变化的大地，似乎感到非常吃惊。他们对于一整天守护着的火苗就不那么上心了。好几次，他们没有留意，火熄灭了，只好用米勒带在口袋里的火匣再把火生起来。

尽管山谷里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了，但在平地向上进入森林和山峰的地方还有大堆大堆的残雪。米勒把关在畜栏里一冬天的马放出去吃草，一冬天只吃到少量谷物和能够找到的不多的草料，这匹马瘦骨嶙峋。它把营地前面一块地方的新草吃得干干净净。它恢复了一点儿体力之后，米勒给它套上马鞍，骑上马，离开营地，朝山谷走去。几个小时之后，米勒带着两匹冬天跑散的马回来了。由于长时间流浪在外，这两匹马几乎变成了野马，米勒和施奈德试图把它们的脚拴住以防它们从营地走散时，它们后腿直立，前腿腾空，鬃毛飞舞，眼睛上翻，眼白外露。在吃了几天青草之后，它们的皮毛开始微微发亮，野性渐少，最终他们给马套上了马鞍。一冬天没有东西可吃，两匹马瘦得连肚子上的肚带都收不紧了。

“再有几天冰天雪地，”米勒凄惨地说，“我们就无马可骑了，只能走回屠夫十字镇。”

马套上马鞍被驯服后，米勒、安德鲁斯和施奈德便骑马进入山谷。他们在马车前停了下来，马车在露天经受了一冬天风雪的肆虐，有几块底板已经翘了起来，一些铁的装置也上了一层薄锈。

“马车没有问题，”米勒说，“只要这里那里上点油，就可以胜任我们要干的活。”他从马上俯下身子，用食指摸了摸环绕车轮的大铁箍，他看了看食指上闪光的铁锈，然后在肮脏硬挺的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从马车的位置出发，几个人开始骑马寻找在暴风雪中走散的几头牛。

他们找到了这几头牛，它们还都活着。几头牛不像那几匹马那样瘦骨嶙峋，但野多了。三个人走近时，几头牛惊慌失措地突然蹿起，咚咚地跑开了。三个人花了四天时间才把几头牛赶拢在一起，带回营地。然后拴住它们的脚，再放它们吃草。草长得很旺盛，牛的肚子开始圆了起来，也不像先前那么野了。这一星期结束前，他们能够把几头牛套在马车上，并且赶着它们在山谷里、在秋天打死的被遗弃的野牛尸首中间闲逛几小时。温度升高后，这些野牛尸体开始散发出浓烈的臭味，野牛尸首旁的草长得绿油油的，特别茂密。

随着天气转暖，一冬天都让安德鲁斯感到刺骨的寒冷开始退去。他骑马牵牛，身上的肌肉便松弛了下来，看着绿茵茵的大地，视力变得锐利起来，一冬天习惯了所有声音被层层厚雪吸收后变为单调声响的听觉开始听到山谷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坚硬的松树枝间轻风的瑟瑟声、脚步走过正在生长的草地发出的沙沙声、马鞍在马上移动时皮革发出的吱吱声以及传到远处消失在空中的人的声音。

当牛马长肥，又开始习惯被人牵着行动时，施奈德越来越多地在营地到积雪的谷口之间来来回回。谷口是必经之路，只有经过谷口才能离开山顶，然后下山进入平坦的草原。有时候他兴奋急切地回到营地，走到每个人面前，语速飞快、声音嘶哑地小声宣布。

“融化得很快，”他说道，“冰层以下都变软变空了。用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通过了。”

有时候他回来时，神情忧郁。

“该死的冰层把寒冷封住了。只要一个温暖的夜晚，冰层就可能松动。”

这时米勒就会露出冷静善意的笑容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施奈德察看完积雪骑马回来，特别兴奋。

“伙计们，我们可以通过了！”他说道，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似的，“我一直到了积雪那边。”

“骑马？”米勒问，人并没有从躺着的野牛皮上爬起来。“步行，”施奈德说，“雪深不超过四五十码，过了积雪以后就行走自如了。”

“有多深？”米勒问。

“不深，”施奈德说，“像面糊一样柔软。”

“有多深？”米勒又问。

施奈德掌心向下，把手举到超过头顶几英寸的地方，“就超过人头一丁点儿。我们可以很容易过去。”

“你说你是走过去的？”

“易如反掌，”施奈德说，“一直走到积雪另一边。”

“你这该死的傻瓜，”米勒轻声说道，“你也不想想，万一湿雪塌下来，把你埋在下面怎么办？”

“弗雷德·施奈德是不会被埋下去的，”施奈德一边说，一边用攥紧的拳头捶着胸脯，“弗雷德·施奈德知道怎么样照顾好自己，他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米勒笑了笑，“弗雷德，你热切地想过舒适的生活，玩放荡的女人，只要能马上到手，连小命都不要了。”

施奈德不耐烦地挥挥手，“别管那些。我们是不是准备装车？”

米勒却在野牛皮上把身子伸展得更舒坦一些。“不着急，”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雪堆还是像你说的那样深——我就知道没有融化多少——我们还得等几天。”

“但现在我们是可以过去的！”

“当然可以，”米勒说，“那就得冒雪塌下来的风险。要是这些牛埋在几吨重的湿雪下面，我们该怎么办？且别说我们自己怎么样。”

“你难道就不能去看看？”施奈德哀号着说。

“没有必要，”米勒说，“我说过了，如果雪还是像你说的那么深，我们还得等几天。我们就等几天吧。”

因此他们等待着。查理·霍格从冬天的长梦中渐渐苏醒过来，每天练习牛拉马车一个小时左右，直到这些牛和去年秋天一样轻松自如地拉动马车，至少是在空车的时候如此。在查理·霍格的指挥下，安德鲁斯熏烤了大量数英尺长的鳟鱼和许多肋条肉，以便下山和穿越草原长途跋涉的时候吃。米勒又开始带着两支枪——一支他自己的夏普斯枪和一支安德鲁斯的小步枪——用胳膊肘夹着，到山腰去四处察看，山腰还是积着松软的厚雪。待在营地的人不时会听到夏普斯步枪的砰砰声和小步枪剧烈的啪啪声。有时，米勒把他的猎物带回营地，更多的时候，猎物倒在哪儿，他就让它躺在哪儿。在营地的时候，他的眼睛经常在长长的山谷里扫视，在四周高起的山腰间巡看。他为了某个原因，不得不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的时候，总是很不情愿。

先前米勒拒绝了施奈德离开山谷的提议，因此施奈德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无言的愤怒，很显然他的愤怒大都是冲着米勒去的，但米勒并不在意。施奈德一开口说话，就是坚持要米勒陪他去谷口，查看一下残剩的积雪，几乎天天如此。每当施奈德提出要求，米勒总是不温不火地应付着。他木无表情地跟着去，又木无表情地跟着回来。他的脸上平静淡然，和施奈德怒气冲冲面红耳赤形成鲜明对照。施奈德坚持要离开山谷，但话到嘴边就被米勒挡了回去：“还不能走。”

对安德鲁斯来说，尽管米勒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最后几天在他看来却是最难熬的几天。眼见着马上就可以离开，安德鲁斯一次又一次攥紧拳头，手掌心全是汗。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急切。他能够理解施奈德的急不可耐——他知道施奈德想要的就是用可口的饭菜填饱肚子，让身体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把积聚的欲望发泄在某个听他使唤的女人身上。自己的欲望可能包括上面所有这一切，但他的欲望既更加模糊又更加强烈。他想回到哪儿？又想从哪儿出发？好几次他沿着米勒和施奈德去谷口踏出的小道向前走，站在堆着厚雪的两座山峰之间的狭窄通道面前，那儿就是进入山谷的出入口。在雪堆上方，山峰原始的棕红色岩石直入蔚蓝的天空。他极目远望施奈德在雪地里踏出的露在外面的壕沟，既深又窄的壕沟弯弯曲曲，他一眼不能望穿壕沟，看到外面的旷野。

米勒不动声色，他们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即便树林里阴影下的雪块开始融化，变成一条小溪流经他们的营地，他们依然等待着。他们一直等到4月末。然后有一天晚上，米勒在营火前突然说道：“晚上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装车，离开这儿。”

他说完话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接着施奈德站起来跳跃高呼。他拍了一下米勒的后背，转了三四个圈，大笑着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又拍了一下米勒的后背。

“我的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的天，米勒！你这家伙还真不错，对吧？”他绕着小圈兜了好几分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对其他人说着没头没脑的话。

米勒宣布撤离，紧接着一阵欢欣鼓舞之后，安德鲁斯感到一种异样的悲伤袭上心头，这悲伤像是来自对这地方的留恋。他看着黑暗中一小团营火欢快地燃烧着，然后视线越过营火，看着远处黑暗的地方。那边是山谷，他对山谷已经了如指掌了，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山谷在那边。那边有正在腐烂的野牛的尸体，他们费时费力流血流汗，就是为了得到野牛皮。一垛垛野牛皮也在黑暗中堆着，只是他看不见，明天他们将这些野牛皮装上车，离开这个地方。他感到自己再也回不到这里，尽管他知道他还会和别人一起来到这里把那些未能带走的野牛皮运走。他隐约感到自己把什么东西遗留在了这里。这些东西或许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假如他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天晚上，营火熄灭以后，他一个人躺在披棚外的黑暗中，让料峭的春寒穿过衣服钻进肌肤里，最后他终于睡着了，但夜里醒来好几次，睁眼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早晨晨光初露，施奈德把他们叫醒。为庆祝这最后一天的到来，他们决定喝光剩下的所有咖啡，这些咖啡他们已经储存了好几个星期了。查理·霍格把咖啡烧得又浓又黑。以前喝的都是咖啡渣煮的咖啡，淡如清水，现在咖啡的清香苦味钻进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的身体力量倍增。他们把牛套上马车，牵到一块空地上，那里牛皮一捆一捆地堆得老高。

安德、施奈德和米勒把大捆大捆的牛皮推到车厢里的时候，查理·霍格打扫营地，把烤鱼、烤肉和其他一系列东西装进大柳条箱里，整个冬天大柳条箱都在营地旁边，用帆布盖着。长期吃兽肉和鱼肉，三个人都体力不支，他们奋力搬运牛皮捆。六个大捆两个两个地放在车厢底部。在这六捆上面，这三个人想办法再放六捆，因此绑在一起的牛皮有一人多高，超过了马车的侧板。尽管他们累得气喘喘吁吁头晕目眩，米勒还是催促他们在十二捆牛皮上面再加六捆，最后牛皮比查理·霍格坐的弹簧座位还要高出十到十二英尺，晃晃悠悠地保持着平衡。

“太多了。”施奈德把最后一捆牛皮推到位后喘着气说道。他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尘垢和烟灰，比他淡颜色的头发和胡须要灰白一些。他离开马车，看了看高耸的野牛皮，“这根本下不了山，一旦离开平地，就会侧翻过来。”

查理·霍格在马车旁整理一堆东西。米勒把能找到的绳子收集起来。他没有回答施奈德的话。他把零碎的绳子结在一起，开始把绳子扣在侧板顶部的角撑板和索环上。

施奈德说：“把它们捆绑在一起更糟。这辆马车根本拉不了这么重的东西。弄断了轴，怎么办？”

米勒把绳子从牛皮堆顶上扔过去。“下山的时候我们会稳住它，”米勒说，“如果我们小心点儿，车轴会撑住的。”他停了一会儿，“我想我们应该带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回屠夫十字镇，让那些人大吃一惊。”

他们把牛皮绑在马车上，能绑多紧就绑多紧，牛皮被压扁了，抵在马车的侧板上，侧板凸在了外面。牛皮绑好后，他们站得离马车远一点儿，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剩下的牛皮，安德鲁斯估计地上大约还有四十捆。

“还要再装两车，”米勒说，“今年春天晚些时候我们可以回来弄这些牛皮。我们现在差不多运了一千五百张牛皮——这里还有三千张。总共约有四千六七百张。如果还是原先的价格，能卖一万八千美元。”他无精打采地冲安德鲁斯笑了笑，“你可以得到七千多一点儿。一冬天什么事也没做，还不错吧？”

“快点，”施奈德说，“钱到手，再数不迟。我们赶快装完，离开这儿。”

“你应该坚持分成，弗雷德，”米勒说，“那样你会多挣一些钱。让我们算算——”

“行了，”施奈德说，“我不会后悔的。我自己碰运气。再说了，你还没有把牛皮运回屠夫十字镇呢。”

“让我们算算，”米勒说，“如果你坚持六一分成，你可以得到——”

“行了。”安德鲁斯说道。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感到自己对米勒隐隐升起一股怒火。“我说过我会照顾施奈德的，我会另外分一成所得给他。”

米勒打量着安德鲁斯，微微点点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当然，威尔，你的所得随你怎么处理。”

施奈德满脸通红，愤怒地看着安德鲁斯，“不，谢谢你。我只要一个月六十美元，我一直在拿这笔钱。弗雷德·施奈德自己照顾自己。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好吧，”安德鲁斯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回屠夫十字镇，我会请你喝个够。”

“谢谢，”施奈德认真地说，“非常谢谢你这么做。”

他们把披棚的东西和烤好的食物放在马车高高的座位下面，四下看了看，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他们一冬天都待在里面的披棚在树林里看上去很小，似乎根本担当不了它已经完成的使命。安德鲁斯明白就是这里，在今年春天晚些时候或者秋天，他们还会回来，来运走剩下的牛皮。但是在接下来的季节里，太阳会把这个披棚晒干，冰天雪地会把它冻裂，披棚坍塌，肢解成一块块碎片，直到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些他们插进地里的木桩，还能显示他们曾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冬天。他不知道披棚在风雪中腐烂、慢慢融进它下面深厚的松叶层之前，会不会有其他人见到。

他们把剩下的牛皮捆丢在原处，没有再花力气把它们推到树林里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查理·霍格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儿马钱子碱浇在牛皮上，防止其他的害虫在牛皮捆上做窝。米勒、安德鲁斯和施奈德给自己的马套上马鞍。把各自的毯子和小物件用柔软的牛皮包裹起来，捆扎在马鞍后面。查理·霍格爬上高高的弹簧座位。米勒打了个手势，查理·霍格大幅度地歪向堆在一起的牛皮捆一侧，向后甩出长长的牛皮鞭，又敏捷地沿着牛队一侧把皮鞭带回来。展开的牛皮鞭在顶端啪的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查理·霍格尖细的吼叫声：“驾！驾！”受惊的牛队用力拉紧沉重的马车，牛蹄深深陷进了泥里。木轭卡在牛肩膀的肉里，原木在牛拖车产生的拉力的作用下发出粗重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刚刚上过油的车轮在车轴上转动起来，马车缓缓向前移动，牛队拖着重物渐渐找到平衡点，车速也越来越快。牛皮太重，车轮的边缘都陷到了松软的泥里，留下两条平行的深辙，在淡绿色的草地上既黑又粗。

在谷口，雪仍然深至马的肢关节处，但很松软，尽管车毂有一半陷进湿地里，可牛队比较轻松地就走了过去。他们在谷口的顶点停了下来，谷口正好在两座山峰之间，两座山峰像让他们进进出出的一扇破门的两个巨大的柱子。施奈德和米勒下马检查马车的刹车，保证刹车在下山时不致让马车冲得太快。在他们检查的时候，安德鲁斯回首望着一会儿就要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的山谷。从这么远的地方看，新长出的青草像是贴在地面的绿色薄雾，在清晨的太阳下闪着亮光。安德鲁斯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让一千头垂死的野牛在里面挣扎狂怒的山谷，他无法相信这片草地曾经遍地血迹，他无法相信这块地方曾经被暴风雪肆虐，他无法相信几个星期前这块地方曾经被令人目眩的冰雪覆盖，一片荒凉、毫无生机。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他睁大眼睛，也能看到这块地方到处都是黑乎乎的野牛尸体。他掉过头去，催马过了谷口，离开了其他人和停在顶端不动的马车。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缓慢的马蹄嘚嘚声和马车吱吱嘎嘎的声音。一队人马开始了漫长的下坡路程。

过了谷口几码远，三个骑在马上的人下了马，把三匹马松松地拴在一起，他们下山的时候，让马跟在后面。他们还是走在秋天上山时野牛踩出的小道上，小道很松软，但不像山谷的泥地那么泥泞。因为道路松软，马车离开平地、沿着山坡向下的时候，车轮总是从小道滑到一边去。米勒在查理·霍格的柳条箱里找到三段绳子，把它们绑在牛皮捆的上面。马车下坡时，三个人走在马车旁边，他们要比马车高一些，和车上的货物一般高。他们牢牢地拉住绳子，这样当马车在山坡上倾斜度较大时，不至于翻掉。有时小道急转弯，马车高高堆着的货物摇摇欲坠，差点让他们摔跤。他们从滑溜溜的草上滑下山坡，脚后跟戳到地里，稳住脚步，手不停地在拉的绳子上转来转去。

他们下山比先前上山还要慢。牛皮高高地堆在查理·霍格身后，使他看上去矮小了许多。他笔直地坐在马车座位上，马车倾斜，他也倾斜，敏捷地甩动皮鞭、运用手刹，以此来调节马车的速度。他们不时地停下来歇一会儿。人和牲口经过漫长的冬天都很虚弱，走不了多久，就得休息。

中午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块从山体延伸出去一点儿的水平高地。高地上散落着一些小石块，石块缝里长着些硬草。他们除掉马嘴里的马嚼子，解开车轭，让马和牛吃草。在一块宽大水平的岩石上，查理·霍格把一长条烤肉切成相等的几份分给几个人。安德鲁斯无力地接过烤肉，送进嘴里，但过了几分钟，都没有嚼。他因为精疲力竭而胃部痉挛，一阵阵恶心。眼前有小星星忽明忽暗，他在冰冷的草地上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咬扯着像牛皮一样硬的烤肉，让它在舌头上变软以后再嚼。他勉强把大部分肉吞咽下去后，尽管双腿无力，但还是站了起来，向四周瞧了瞧。山顶上五颜六色。深绿色的树枝逐渐变淡，在树梢成了淡黄色，那里树叶刚刚发芽，野浆果树丛微露红色和白色的蓓蕾。纤细的白杨树银白色的树皮上吐出嫩绿的新芽，整个大地上淡绿的新草把阳光反射到松树下巨大的阴凉幽暗的地方，阴暗的树干在反射光线的照耀下闪着微光，光亮像是从大树自身看不见的中心散发出来的。他想只要自己聆听，就能听到草木生长的声音。一阵阵风在树枝间沙沙作响，松树叶相互摩挲时在窃窃私语。无数的昆虫在草丛中蹿来蹿去，干着别人看不见的活，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树丛深处，一只不见首尾的动物脚踩嫩枝，咔嚓一声嫩枝断了。安德鲁斯深吸着芬芳的空气，空气里碾碎的松叶的味道和大树阴影下泥土里树叶慢慢腐烂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就在中午之前，几个人又重新开始下坡的漫漫征途。安德鲁斯转过身，看了看他们已经走过的山路。小道曲曲折折，他已经不能确定来路。他抬头向上看，朝他以为是山顶的地方看去，但是看不见。小道周围的树林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也估计不出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他重又转过身，下面的小道弯弯曲曲，望不到尽头。他走到施奈德和米勒中间，一队人马开始艰难地朝山下走去。

太阳照在安德鲁斯身上，释放出他身上的臭味，也释放出他旁边两个人身上的臭味。他一阵恶心，不住地把头转过来转过去，想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他突然想起，自从几个月前的第一个下午他满身沾满牛血，在泉水里洗了个冷水澡以后，他还没有洗过澡，没有洗过衣服，甚至没有换过衣服。猛然间，他感到硬邦邦的衣服和裤子沉重地贴在自己身上，一想到它们就浑身不自在。他感到自己的皮肤一触到衣服就收缩起来。他像受了风寒似的打了个冷战，于是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空气。下坡的路越来越陡，离平地越来越近，他的内心也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身上的肮脏。最后他变得莫名地紧张和焦虑。当大伙休息的时候，安德鲁斯远离大家坐在一边，直挺着身子，生怕感觉到皮肤上的衣服。

下午过半的时候，隐隐传来低低的呼啸声，像是大风穿过隧道的声音。安德鲁斯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施奈德在他的右边，眼睛盯着前面摇摇晃晃的马车，撞在了他的身上。施奈德骂了一句脏话，但眼睛并没有离开马车，而安德鲁斯则继续往前走，走在施奈德和米勒之间，并与他们保持相等的距离。渐渐地那呼啸声沉稳响亮，越来越响，安德鲁斯觉得不像风穿过隧道的声音，而是平地和山脉交接的地方，大风席卷山坡的声音。

米勒转过身，冲安德鲁斯和施奈德笑了笑，“听到没有？不用再走多远了。”

接着，安德鲁斯意识到他听到的一定是河流的声音，冰雪融化后雪水涨满了河道。

一想到下坡的路就要走完了，想到清凉的河水，他们就加快了步伐，精神也为之一振。查理·霍格甩响牛皮鞭，把手刹松开了几英寸。马车在颠簸的小道上晃晃悠悠，很是危险。有一次，面对三个人一侧的车轮离地好几英寸，马车的重物失去了平衡，左右摇晃，查理·霍格一边吆喝，一边刹手刹，其他三个人拼命拉着手上的绳子，马车抖动了一阵儿，才在四个轮子上停稳。有了这次经历之后，他们前进的速度又慢了下来，但是眼看马上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所以他们的精力仍很旺盛，一直走到通向河岸、被青苔覆盖的、坡度变缓的平整岩石，他们才停下脚步。

在平坦的石板地基上，他们松掉绳子，伸展四肢，躺下身子。地基边小河流淌，溅起的浪花使得石板阴凉潮湿，河流哗啦啦地响，他们说话得扯起嗓门，才能听见。

“没想到现在河水这么高吧？”施奈德大声说道。

米勒点点头。安德鲁斯眯起眼睛，以免细小的水珠飞到眼睛里。两岸河水奔腾，被河床深处看不见的岩石阻挡，形成漩涡。这儿那儿，河水不时激起白色泡沫。在河面上流淌的白色泡沫、零落的树皮和树叶是唯一能显示河流因为落差高度而迅猛无比的标志。他们上次渡河是在早秋的时候，河水还只是刚刚淹没河床的涓涓细流。现在河水涨满了两岸，削去了对岸的泥土。安德鲁斯上下打量着两岸，上游和下游的两岸最窄也有至少一百码的距离。

查理·霍格解开牛轭，让牛加入到岸边的马群里。马和牛用鼻子和嘴巴触碰湍急的河流，浪花冲进眼睛和鼻孔的时候，便猛一甩头。

在岩石上，施奈德半爬半滑地从安德鲁斯和米勒身边经过。他跪在河边，双手放进水里，捧起水，水一边滴，他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安德鲁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施奈德喝完水后，安德鲁斯把脚从岩石上伸进河里，河水的力道让他猝不及防，他的下半身转了半个圈，他连忙挺直双腿，才抵挡住河水冰冷迅猛的冲击。就在他膝盖下面，双腿四周漩涡连连，白浪滚滚，寒冷像针刺一般，但他的脚没有动。他抓住身后的岩石，一点点地让身子进入水中，受到冷水的刺激，他大口喘着气。最后，他的脚触碰到河底的石块，他扶着岩石，朝冲击自己的河水走去。他俯身离开河岸，在水流的冲击下保持平衡。他在岩石右边找到一块隆起的疙瘩；他抓住这块疙瘩，让自己的整个身子浸入水中。他蹲下来，河水一直没到肩膀。他屏住呼吸，抵抗寒冷，但过了一会儿，身上就不觉得冷了，水在周身流过，清洗一冬天聚集的污垢，他感到舒适惬意，几乎有点温暖的感觉。他右手仍然紧紧抓住岩石，任水流带起身体，直到最后身体直接在水中浮起，漂在河流泛着白沫的水面上。他抓住那块石疙瘩，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他把头转向一侧，闭上双眼，在水里躺了一会儿。

猛然间，他听到一个声音盖过了水流的哗哗声。他睁开眼睛。施奈德蹲在上面的石头上，咧嘴大笑。他的一只手伸入水中，又突然探出水面，把水浇在了安德鲁斯的脸上。安德鲁斯透不过气来，连忙一边向外避让，一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往上一撩，把水浇在施奈德脸上。两个人边笑边噼噼啪啪地相互泼着水，好像儿童嬉戏一般。最后安德鲁斯摇摇头，气喘吁吁地爬到岩石上，坐在施奈德旁边。一阵微风吹过，寒冷刺骨，好在有太阳照着，给他点儿暖意。他知道过后他的衣服会在身上冻硬，但现在衣服松松的，身上差不多都干净了，皮肤感觉很爽。

“天哪！”施奈德说。一边伸直四肢，躺在下倾的岩石上。“下山了，真好。”他转身对米勒说，“你说我们回到屠夫十字镇需要走多久？”

“最多两个星期，”米勒说，“我们回去要比来时快一些。”

“我一点都不想停下脚步，”施奈德说，“除了让我的肚子填饱蔬菜，喝点酒，然后再去会一会那个德国小妞。我想直接回到圣路易斯。”

“奢侈的生活，”米勒说，“圣路易斯。我不知道你喜欢那么奢侈的生活，弗雷德。”

“我也不喜欢，”施奈德说，“几分钟前刚刚想到的。一个人一冬天远离生活，才会珍惜生活。”

米勒从岩石上站起身来，上下前后伸展四肢，“我们最好天黑前找到渡河的办法。”

马在岸边周围吃着肥美的草，米勒走过去，把它们牵到一起。安德鲁斯和施奈德则帮助查理·霍格把牛赶到一处，用牛轭把它们套在马车上。他们忙完的时候，米勒也把他们的马牵到他们跟前。他骑在马上，已经看到了可以渡河的地方。米勒引马进入湍急河水的时候，其他人一个挨一个地站在堤岸上，默默地看着。

马不愿意下去。它朝浅流下的石头河床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抬起脚，在水面上小心地晃动着。米勒在马的肩膀上拍了拍，用手指捋了捋马的鬃毛，向前俯身，在马的耳朵边抚慰了几句。那马向前走去。流水在马的肢关节凸起的部位冒着白沫，分开来。马向前走，河水越来越高，直到淹没小腿，然后淹没膝盖。米勒引导马朝河中央之字走去，当马蹄在水下光滑的石头上打滑的时候，米勒让马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他一边轻轻抚慰，一边柔声说着什么。在河中央，河水漫过米勒放在马镫里的脚，漫过马肚子，在马肩和马大腿处分开来。米勒十分小心地曲曲折折地朝较浅的对岸走去。几分钟后，他过了河，站在对岸的旱地上。他挥了挥手，然后带马回到水中，又曲曲折折往回走，回去的线路和过来的线路交叉在一起。

米勒回到其他人等着的岸上，下了马，朝他们走来，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作响，他的身后留下一条水迹，弄暗了岩石。

“不错的渡口，”米勒说，“一路几乎都很平坦。正中央有点深，但牛可以过去。马车很重，不会浮起来。”

“好吧，”施奈德说，“那我们就过吧。”

“等一下，”米勒说，“弗雷德，我想让你骑马靠近头牛，引着它们过去。我在前面走，你只要跟在后面就行了。”

施奈德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他说，“我想或许我还是不这样干好。我从不喜欢牛，它们也不喜欢我。如果是骡子，还可以，但牛不行。”

“没关系，”米勒说，“你就在下游，离开它们一点，牛直接蹚过去。”

施奈德又摇了摇头。“再说，”他说，“我想这不是我干的活。”

米勒点点头。“不是，”他承认说，“说得对，我想不是，但查理·霍格没有马。”

“你可以让他骑你的马，”施奈德说，“你和安德鲁斯合乘一匹马。”

“见鬼，”米勒说，“为这点小事争吵真没意思。我来引导头牛过河。”

“不。”查理·霍格说。另外三个人吃惊地看着他。查理·霍格清了清喉咙。“不，”他又说了一遍，“这是我的活。我不要马。”他用那只健全的手指着头牛中右边的那一头，“我骑那头牛过去。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米勒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能行吗，查理·霍格？”他问道。

“当然行。”查理·霍格说道。他把手伸进衬衫，掏出那本污渍斑斑卷翘的《圣经》。“上帝会保佑。我会踏上正确的道路的。”他缩起肚子，把《圣经》塞进衬衫里的腰带下面。

米勒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猛然点了点头。“好吧。你紧跟在我后面，听到了吗？”他转身对安德鲁斯说，“威尔，你现在骑马过去，像我刚才那样，只是你要直线过去。如果你碰到大石头，或者大凹坑，停下马，大声喊叫，好让我们知道石头或者凹坑的位置。稍稍颠簸一下，马车就会翻倒。”

“好吧，”安德鲁斯说，“我在对面等你们。”

“得小心点，”米勒说，“慢慢来。让马自己控制速度。水流太急。”

“没事的，”安德鲁斯说，“你和查理·霍格照看好牛皮就行了。”

安德鲁斯走到自己的马跟前，上了马。当他转身朝河里走去的时候，看到查理·霍格上了一头牛，坐直了身子。那头牛身上突然增加了重量，哼了一声，急忙闪避。查理·霍格拍了拍牛肩。施奈德和米勒看着安德鲁斯骑马走进浅水里。

河水漫过马的肢关节，在马膝盖处盘旋的时候，马哆嗦了一下。安德鲁斯眼睛盯着刚才米勒在对岸上岸时踩踏过的潮湿泥地，让马直接对着那个点。他感到身下马的脚步不太稳，他试着让自己放松，在马鞍上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到了河中央，水特别冷，升到了他的脚踝和膝盖之间，水强大的冲击力把他的腿直往马肚子上撞。马继续缓慢前进，他和马被水浮起来并且被激流冲向一边的时候，他瞬间感到一种令人呕吐的失重感。水流声激越，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在他看来，对面的陆地在下沉晃动，他把视线从陆地上移开，看着水面。水碧绿清澈，流经他的时候，如同一根根粗绳和一片片楔形的东西。在他眼前，水流不断变化形状，令他眼花缭乱。看着看着，他便觉得头晕目眩。他抬起眼睛，又朝陆地上看去。

安德鲁斯到达了对岸的浅水区，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可能给马车行走造成困难的石头和凹坑。他爬上旱地，下了马，向等在对岸的其他人挥手招呼。

河面因为湍急的河流看上去距离更远，米勒隔着河面，显得很小。他抬起胳膊，僵硬地做了回应，然后垂下胳膊。他骑马向前走去。他下河走了十五到二十英尺之后，转过身，招呼骑在头牛身上用健全的左手高举牛鞭的查理·霍格。查理·霍格用牛鞭轻轻碰了一下头牛的肩膀，马车车队隆隆地朝浅水区走去。马车车轭下了堤岸的缓坡，进入到水中的时候，车上的牛皮摇晃起来。

马车朝转着漩涡的深水处走的时候，施奈德在马车上游的堤岸上，骑在马上等着，专注地看着马车前进。过了一会儿，他也拨转马头，在离马车八到十码远的上游跟着。

当激流漫到头牛肚皮的时候，河水还没有到后面靠近马车的牛的膝盖。安德鲁斯明白渡河已经没有太多危险了。后面的牛有危险、要挣扎才能站稳脚步的时候，其他的牛已经到了浅水区，可以拖动马车大部分的重量，当水漫到马车车厢，车厢两侧受到水流冲击的时候，所有的牛都到了浅水区，可以稳稳地拉住车厢。他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放下心来，才知道刚才自己心是悬着的，不禁笑了。他看着米勒骑马超过头牛好几码远，催马通过浅水区，上了旱地。米勒下了马，悠然地冲安德鲁斯点了点头，站在河堤上，连比带画地指挥查理·霍格朝他那边走。

牛到了离河岸十英尺的浅水区时，查理·霍格从骑的牛身上滑下来，在牛旁边一边蹚着齐膝的深水，一边看着快到深水区的马车。他让牛放慢脚步，一边说话安慰着头牛。

米勒说：“现在慢点。慢慢地把它们牵过来。”

安德鲁斯看着马车进入到河中央最深的地方。他转过头，看到施奈德还在上游，与马车同速前进。河水在马肚子周围打着漩涡，施奈德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缓慢前行的马的两只耳朵中间的河水。安德鲁斯把视线从施奈德身上移开，沿岸边茂密的树林往上游看去，树林有的地方离河堤很近，树干的下半部分都被飞溅的河水弄黑。突然他的眼睛停在河面上。瞬间他被惊呆了，他尽量抬起身子，专注地看着引起他注意的那个地方。

一根木头，朝下游的一端裂开了，差不多和一个人的身体一样粗，比一个人的身高还要长一倍，像火柴棍一样一半浮在旋转的水面上，一半沉在水下面，上下颠簸，猛冲而下。安德鲁斯跑到岸边，指着上游，大声喊叫：“施奈德，小心！小心！”

施奈德抬起头，把手窝起来放在耳朵旁，对着从咆哮的河水那边传来的微弱的叫声。安德鲁斯又喊叫了一声，施奈德在马鞍上俯身向前，想听清楚。

木头裂开的一端一头戳进施奈德坐骑的侧面，“噗”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撕裂声响起，盖过了河水的咆哮声，听得清清楚楚。瞬间马挣扎着想站直身子，接着马身体里的木头被拔出，又继续向前流去，马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痛苦的短促尖叫声，随后侧身倒向马车，马倒下去的时候，施奈德也掉进水里。马整个身子翻转过来，压在施奈德身上。刹那间马肚子上撕裂开来的大口子染红了周围的河水。施奈德从马的前腿和后腿之间钻了出来，面对着岸边的几个人。就在这时，大家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面孔，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点茫然，双唇扭曲，脸上现出恼怒和轻蔑的奇怪表情。他伸出左手，想把马从自己身边推开。马又翻了个身，一只后蹄高高举起，重重地砸在施奈德的头上。施奈德身子一挺，像受了寒凉一样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如故。然后鲜血流淌下来，淌了他满脸都是，好似戴了一个红色面具，他在马旁边直挺挺地缓慢翻进水里。

马和木头横着同时撞在马车上。马车撞在岩石上，斜了过来，高高的货物摇摇晃晃，拽着马车，水在轻轻颠簸的马周围聚集起来，车厢也灌满了水。嘎吱一声巨响，马车侧翻过来。

马车侧翻的时候，牛被翻倒的马车的重量又拖回水里，查理·霍格急忙跳开，以免被牛撞到。一时间，马车悠悠地漂浮在水中央，由于旁边几头牛的重量拉着，还比较稳定。几头牛撞击着牛轭，击打着河水，河水泛起泡沫。马车落在河床里，稳定下来，擦着河床底下的石头，缓缓地旋转起来，几头牛也给拖着旋转，在河床上失去了立足点。马车迅速地漂走了，撞上下游的巨大岩石，崩裂开来。捆绑货物的绳子挣断了，野牛皮捆一个个在水上向四面八方崩开来，很快就被流水带出视线。或许过了一分钟左右，站在堤岸上的人可以看到牛在水里拼命挣扎，可以看到碎裂的马车翻滚着漂向远处。然后他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们仍然又在那儿站了几分钟，看着下游马车消失的地方。

安德鲁斯跪下来，趴在地上，像受伤的动物一样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我的天！”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我的天，我的天！”

“整个冬天的辛苦，”米勒声音呆板地说道，“只用了两分钟就完了。”

安德鲁斯疯狂地抬起头，站起身。“施奈德，”他喊道，“施奈德，我们得——”

米勒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年轻人。为施奈德操心没有用了，去寻找他也是蠢事一桩，你看那些牛被水冲走得有多快呀。”

安德鲁斯木然地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他拖着脚步蹒跚地离开了米勒。“施奈德，”他咕哝着，“施奈德，施奈德。”

“他是个不敬神的家伙。”查理·霍格尖细的嗓音大声说道。安德鲁斯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跟前，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查理·霍格好像没看见他似的，眼睛盯着河水，不停地眨巴着，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似乎脸要裂开来似的。“他是个不敬神的家伙。”查理·霍格又说了一遍，并且迅速地点点头。他闭起眼睛，用手抓住腹部，因为他的《圣经》系在那里。他用尖细的声音单调地说道：“他和有罪的女人睡觉，他通奸，亵渎神灵，眼中没有上帝。”他睁开眼睛，转向安德鲁斯，却又视而不见，“是上帝的意志。上帝的意志终将成为现实。”

查理·霍格边说边点头的时候，安德鲁斯倒退着从他身边走开，一边摇着头。

“走吧，”米勒说，“我们离开这儿，我们无能为力了。”

米勒让查理·霍格上了他的马，帮他坐到马鞍后面，然后自己翻身上马，转过身对安德鲁斯说：“走吧，威尔，我们越快离开这儿越好。”

安德鲁斯点点头，步履蹒跚地朝自己的马走去。在上马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河，眼睛被对岸的某个东西吸引住了，是施奈德的帽子，被夹在从河堤突出的两块岩石中间的水上，黑乎乎、湿漉漉的，已不成样子。

“那边有施奈德的帽子，”安德鲁斯说，“我们不应该把它扔在那儿。”

“走吧，”米勒说，“很快天就黑了。”

安德鲁斯骑上马，跟在米勒和查理·霍格后面，慢慢离开了那条河。

PART THREE

1

在5月末的一个凄凉的午后，三个人骑马沿着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向东前进，北风刮着寒冷的细雨，打在他们身上，因此他们缩成一团，侧低着头。他们直穿大草原已经走了十天，两匹坐骑已经精疲力竭，马低着头，即使走在平地上，它们也是累得气喘吁吁，露出骨头的腹部上下起伏。

刚过中午的时候，风停了下来，太阳从蓝灰色云层中破云而出。马走得磕磕绊绊，地下的泥地冒着热气，三个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马上，炙热的空气让他们感到窒息。在他们的右边依然可见绕着斯莫基希尔河河流堤岸低矮的树林和灌木。他们已经走下斯莫基希尔河河边的小径好几里，正在穿过平原，朝屠夫十字镇前进。

“只要再走几里，”米勒说，“在天黑之前，我们就可以到达屠夫十字镇了。”

查理·霍格坐在米勒后面，在瘦骨嶙峋的马臀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他那只健全的手抓住米勒的腰带，右手的残肢无力地垂在一侧。他侧过脸去看和米勒并排前进的安德鲁斯，但安德鲁斯并没有看他。他的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头时不时地紧张快速地上下抖动着，像是对别人听不到的某种声音的回应。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看到了一条狭窄河流隆起的堤岸，这条河交叉穿过通往屠夫十字镇的小道。米勒脚后跟一磕马肚子，马向前蹿去，跑了一会儿，然后又慢下来，回到先前的速度。安德鲁斯在马鞍上抬起身子，但看不见高高河岸那边的屠夫十字镇。他们现在骑马行走的地方并没有下雨，马拖着蹄子缓慢行走，扬起了路上的尘土，尘土围住了他们，粘在他们潮湿的衣服上。他们脸上流着汗，留下了一道道泥痕。

他们走在隆起的河岸的小道上，在下坡走进浅水河狭窄的河底前，安德鲁斯扫了一眼屠夫十字镇。河水比去年秋天要高一些，浑浊不堪的河水从河上流过，呈深棕色。几个人让马在河中央停下来，喝一点浑浊的水，然后再催马渡河。

他们经过左边细瘦的木棉树林，树上刚刚冒出新绿，安德鲁斯再一次极目朝东面的屠夫十字镇望去，黄昏的太阳照在十字镇的房屋上，在没有阴影笼罩的地方，房屋呈现出鲜红色。只有一匹马在小镇和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吃着草。尽管隔了好几百码远，那匹马看见有人靠近，抬起头，猛地加快脚步跑开了。

“我们在拐弯处停一会儿，”米勒说，一边扭头示意右边马车车辙碾轧形成的小道，“我们有事要和麦克唐纳谈。”

“什么事？”安德鲁斯问，“我们还有什么事要和他谈？”

“牛皮的事，年轻人，牛皮的事，”米勒不耐烦地说，“我们还留下三千多张牛皮等我们去运。”

“噢，对了，”安德鲁斯说，“我一时倒给忘了。”

安德鲁斯掉转马头，上了那由经过的马车碾轧出来的泥道。在这条泥道上，到处都有一簇簇新生的嫩草冒出来，向平坦无垠的草原延伸。

“看上去麦克唐纳这个冬天收获不错，”米勒说，“看看这些牛皮。”

安德鲁斯抬头望去。麦克唐纳当作办公室使用的小棚屋周围堆满了牛皮捆，因此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只能看到棚屋翘起的屋角。牛皮捆从棚屋旁边铺展开来，散乱堆着，直到由栅栏围着的盐井处。散落在这些牛皮捆中间的至少是十二辆马车，有些马车直立着，被太阳晒得有的地方凹陷，有的地方鼓了起来。马车的轮子陷在泥里，车轮上面青草长得很是旺盛。有些马车翻倒在地，装了轮辐的车轮上的铁箍在夕阳下，锈迹斑斑，闪着亮光。

安德鲁斯转身想要对米勒说些什么，但米勒脸上的表情阻止了他。

卷曲的胡子下面，米勒的嘴巴迷惑地张开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眯成了一条缝。

“这地方出事了。”他说道，下了马，留下查理·霍格漫不经心地坐在马鞍后面。

米勒在牛皮捆中间绕来绕去地朝麦克唐纳小屋走去的时候，安德鲁斯也下了马，跟在后面。

小屋门的铰链已经生锈，门也松动了。米勒推开门，两个人走了进去。地上到处散落着文件，乱糟糟的账本堆中许多账本被掀落在地，麦克唐纳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也翻倒了。安德鲁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但一个鞋后跟的印子依然清晰可见。他捡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上面都显示被遗弃和风吹雨打破坏的痕迹。

“看上去麦克唐纳先生好久没来这儿了。”安德鲁斯说。

米勒闷闷不乐地四下看了房间好一会儿。“走吧。”他突然说道，然后转身迈开沉重的脚步穿过房间，脚踩在散落的文件上。安德鲁斯跟着他走了出去。两个人上了马，骑马离开了小屋，朝屠夫十字镇走去。

屠夫十字镇是由一群房屋和棚屋构成的，中间是一条街道把房屋和棚屋分成两部分，现在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从他们右边的铁匠铺里传来缓慢而轻微的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四面敞开的棚屋黯淡的阴影下，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慢腾腾地走动着。在左边离着街面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是一个供人住宿的大房子，许多猎人在屠夫十字镇短暂逗留的时候就住在这儿。房屋有一扇大窗子，上面的布帘被撕破了，垂在外面，随着轻轻的热风在缓缓地飘动。安德鲁斯转过头去。昏暗的马车行里有两匹马笔直地站在食槽旁边打盹，食槽是空的。他们经过杰克逊酒吧的时候，坐在原先酒吧大门边长凳上的两个人慢慢站了起来，一边朝木板人行道走去，一边看着这三个骑马的人。米勒仔细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冲安德鲁斯摇摇头。

“看上去像大家都睡着了或者死了似的，”他说道，“这两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他们在屠夫旅馆前停下马，把缰绳松松地绕在旅馆前面离人行道几码远的拴马柱上。他们松开马肚下面的肚带，解下马鞍后面的铺盖卷，然后进了旅馆。这期间，查理·霍格坐在米勒马的臀部上面一动不动。米勒拍了拍他的膝盖。查理·霍格呆呆地转过头。

“下来吧，查理，”米勒说，“我们到了。”

查理·霍格没有动，米勒抓住他的胳膊，轻轻地半拉着他到了地上。安德鲁斯和米勒走进旅馆，查理·霍格摇晃着走在他们中间。

宽敞的大厅差不多空荡荡的。有两张直背靠椅并排放在远处的墙边上，其中一张椅子的靠背已经裂开了，地上、墙上和天花板上都覆盖着绿色的细尘。当他们走过大厅，走向服务台的时候，木板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在封闭昏暗的柜台里，有一个穿着粗布工作服上了年纪的人坐在直背靠椅上，向后翘起，靠在一张没有一样东西的办公桌上，在打瞌睡。米勒重重地拍了一下柜台。那个人粗重的呼噜声突然停住，他张大嘴巴，椅子向前恢复到原位。顷刻间，他怒目而视，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打着哈欠，挠着下巴周围灰色的短胡子。

“有什么要帮忙吗？”他嘟囔着说，一边打着哈欠。

“我们要两间房。”米勒平静地说道，跟着把铺盖卷朝柜台上一扔，灰尘在无声中腾起，悬在昏暗的空中。

“两间房？”那老头说道，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你们要开两间房？”

“多少钱？”米勒问。安德鲁斯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米勒的旁边。

“多少钱？”那人又挠了挠下巴。安德鲁斯听到一阵轻微翻弄东西的声音。那人眼睛看着他们，手在柜台下面摸索着，然后拿出一本合着的账本。“我也不知道。一间差不多一美元吧？”

米勒点点头，把那老头打开放在他面前的账本推到安德鲁斯面前。米勒说：“我们需要一些盆和热水，还有肥皂和刮胡刀。一共要多少钱？”

那老头挠了挠下巴，“这个……你们买这些东西一般需要花多少钱？”

“去年我花了二角五分。”安德鲁斯说。

“听上去差不多，”那老头说，“每位二角五分钱。我想我可以为你们烧些热水。”

“这个该死的小镇怎么回事？”米勒大声说道，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柜台，“是不是大家都死了？”

那老头紧张地耸耸肩。“我不知道，先生。我也是刚来几天，是去丹佛途经这里，没有钱了。有个人对我说：你好好照看这个地方，无论挣多少钱都归你。我就知道这些。”

“那么，我想你没听说过一个叫J.D.麦克唐纳的人。”

“没听说过。我跟你说过，我在这儿只有——”

“好吧，”米勒说，“房间在什么地方？”

老头递给他们两把钥匙。“就在楼上，”他说，“钥匙上有房间号码。”

“把马牵到马车行去，”米勒说，“它们急需喂养。”

“把马牵到马车行，”老头又重复了一遍，“好的，先生。”

米勒和安德鲁斯拿起铺盖，朝楼梯走去。楼梯上的灰尘平平整整，没人踩过。

“看上去好久没人住了，我们好像是第一批客人。”安德鲁斯说。

“不对劲。”米勒说。三个人挤着一起上了楼梯，查理·霍格走在他们中间。“感觉很奇怪。”

他们的房间紧挨着，就在楼梯旁边。安德鲁斯钥匙上的号码是十七号。米勒和查理·霍格刚要进房间，安德鲁斯说：“如果我先收拾好了，我出去一下，四下转转。”

米勒点点头，推着查理·霍格进了房间。

安德鲁斯在锁孔里转动钥匙，推开门，房间长时间没人住，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半开着门，走到平纹细布遮着的窗户前，木框架内布满灰尘。他把框架从窗户上卸下来，地上放着一扇木头做的挡雨百叶窗，看上去好久没用来挡雨了，他就把框架放在上面。一阵温暖的微风吹过房间。

房间里一张绳子结成的床，上面铺着垫子，床很窄。安德鲁斯卷起垫子，坐在光秃秃的床上。他笨手笨脚地解开代替原来鞋带的野牛皮带子，鞋底已经磨薄了，鞋面的皮也开了口子。他拿起一只鞋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好奇地扯了扯鞋帮，鞋帮像纸一样裂开了。他迅速脱掉其他衣服，把它们堆在床旁边。他解开满是污渍、皱巴巴、用来装钱的腰带，丢在床垫上。他赤裸着身子，从床上站了起来，站在房子中央从窗户射进来的琥珀色光线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条条的身体，身体灰白，脏兮兮的，像是鱼腹的下半部分。他用手指搓了搓光滑无毛的肚子，一条细长的泥灰从皮肤上脱落下来，显示下面有更多的泥灰。他抖动了一下，然后朝窗户旁边脸盆架走去。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条脏毛巾，抖了抖，围在腰上。他回到窗前，坐了下来，等那老头把浴盆和热水拿上楼来。

那老头喘着粗气，很快拿着两只浴盆上来了，把一只盆放在米勒和查理·霍格的房间里，另一只放在安德鲁斯的房间里。

老头把盆拖到地板中间，好奇地看了看依然坐在床上的安德鲁斯。

“天哪，”他说，“你们这帮人身上有股臭味，你们多久没有洗澡了？”

安德鲁斯想了一会儿，“至少去年8月以来就一直没怎么洗澡。”

“你们去哪儿了？”

“科罗拉多山区。”

“哦，找矿？”

“打猎。”

“猎捕什么？”

安德鲁斯惊讶而又不耐烦地看了看他，说道：“野牛。”

“野牛，”老头说道，一边微微点着头，“我想我曾经听说那边有野牛。”

安德鲁斯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老头叹了口气，向门口退去，“几分钟，水就热了。如果还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安德鲁斯指着床边地板上一堆衣服，“你可以把这些衣服带出去，给我弄一些新衣服来。”

老头捡起衣服，一只手提着，离自己身体远远的。安德鲁斯从装钱的腰带里拿出一张钞票，放在老头另一只手上。

“这些旧衣服怎么办？”老头问道，轻轻抖了一下衣服。

“烧掉。”安德鲁斯说。

“烧掉，”老头重复一遍，“成衣店里你有没有特别需要的衣服。”

“干净的就行。”安德鲁斯说。

老头呵呵笑着走出了房间。安德鲁斯躺在床上，一直等到老头拎着两桶水回来。他看着老头把水倒进浴盆里。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刮胡刀，一把剪刀和一大块肥皂。

“刮胡刀是新买的，”他说道，“但剪刀是我自己的。我马上把你的衣服拿上来。”

“谢谢，”安德鲁斯说，“最好再给我弄些热水。”

老头点点头，“我想这些水是洗不干净你的。我已经又开始烧了。”

老头离开房间后，安德鲁斯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拿着肥皂，走进温热的水里，蹲了下去。他把水泼在上半身，然后使劲儿擦着肥皂，欣喜地看着泥灰一长条一长条地在粗糙的肥皂下面脱落下来。他身上虫子咬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强刺激性的肥皂擦上去阵阵刺痛，但他还是尽量把肥皂往皮肤里面擦，并且用手指在身上抓来抓去，身上留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红色印痕。他往胡子和头上擦肥皂，看着黑色的水流淌进浴盆里。他清洗过后，身上的臭味从水里冒了出来，他不得不捂住鼻子。

当老头提着干净的热水走进房间时，安德鲁斯光着身子，灰色的水滴在光光的地板上。他帮老头把浴盆拖到打开的窗口。他们把水倒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水泼在街道上，立刻被泥土吸走了。

“哇，”老头说，“水的威力可真不小。”在他们倒水前，他已经把衣服拿上来，扔在床上，现在他指着衣服说，“希望衣服合身，大小跟你扔掉的衣服是最接近的。”

“穿起来会合身的。”安德鲁斯说。

他更加惬意地泡在浴盆里，并且在自己身上堆起了许多泡沫，看着泡沫在水面上漂来漂去。最后他走出浴盆，用毛巾把身上擦干，惊讶地看着自己白皙的皮肤。他拍打自己的身体，看着红色的条痕出现在皮肤上。然后他朝脸盆走去，老头刚才把刮胡刀和剪刀放在那儿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歪斜地挂在脸盆上方的镜子。

虽然下山后穿越草原的路上，他在他们饮水的池塘和溪水边模模糊糊地看到过自己的脸，虽然他已经习惯了脸上的胡子拉碴和手触摸它们及蓬乱长发的感觉，但镜中看到的自己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他的胡子因刚洗完澡还没有干，像一团团浅棕色粗线乱糟糟地缠在脸的下半部分，因此他看到自己的脸像是戴了一副面具，看上去像是其他人的脸。脸的上半部分呈棕色，比他的胡须或头发还要黑，但没有血色，经过风吹雪打、日晒雨淋，他的脸变硬了。他所看到的部位没有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一点儿特征。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几乎触到肩膀。他盯着自己看了很长时间，头转过来转过去，然后他从桌上拿起剪刀，开始剪掉自己的胡子。

剪刀不快，他举在手上的几缕胡子从剪刀刀刃上滑掉了，因此他不得不把剪刀的刀刃向脸这边侧过来，半剪半削硬硬的胡子。当他把络腮胡须剪短到跟短发差不多长的时候，他用刚才洗澡的黄色肥皂水洗过自己的脸，然后用刮胡刀在脸上缓慢地刮起来。刮完后，他洗掉脸上的肥皂水，又在镜子里瞧了瞧自己。原来留络腮胡子的部位，现在一片惨白，在棕色前额和脸颊的衬托下令人瞠目。他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咧嘴假装笑了一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把下巴上的皮肤。皮肤麻木僵硬。他的整个脸变小了，并且从乱蓬蓬的头发里看着自己。他又拿起剪刀，开始剪掉耷拉在脸四周像粗绳一样的头发。

过了几分钟，他退后离镜子远一点，审视自己的杰作。他的头发剪得长短不一，十分难看，但看上去不再像孩子一样了。他把落在桌上的一缕缕头发拢到一起，握在手里，然后从窗户上丢了下去。头发在空中飘散开来，缓缓地朝地上飘落，在昏黄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微光，落到人行道和地上不见了。

老头给他买的衣服粗糙，不合身。衣服虽然粗糙，但很干净，这给他增添了活力，有了一种雅致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了。黑色的裤子是细平布做的，有一条清晰的折缝，他把裤腿卷到硬邦邦的新皮鞋上，解开沉沉的蓝色衬衫上面的纽扣。他走出房间，在米勒和查理·霍格房门前的走廊上停了下来，听到里面传来泼水的声音。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站在旅馆外面的木头人行道上。傍晚时分，热浪滚滚，一片寂静。

由长短不一的废木料拼成的人行道经过一冬天已经弯曲，许多木头在横着的两端向上翘起，因此安德鲁斯穿着新鞋走路的时候得特别小心。他上下看了看街道。旅馆的左边，也就是小镇的东面，一大片寸草不生硬实的泥地在黄昏的阳光下闪着亮光。安德鲁斯想了一会儿，记起这地点原来有一个大的军营帐篷，是乔·朗理发店的所在地。安德鲁斯转身，悠闲地经过旅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走过一个半裸的窑洞，被遗弃的窑洞坍塌下来。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马车行。在黄昏的马房里，把他们带进屠夫十字镇的那两匹马正在食槽前大声地慢慢咀嚼着。他刚想走进马房，但停住了。他缓慢转过身，回头朝旅馆走去。到了旅馆，他倚在门框上，一边审视着眼前的屠夫十字镇，一边等米勒和查理·霍格下来，好一起走。

太阳西沉，弥漫开来的巨大光亮照着屠夫十字镇上空的灰雾，使得屠夫十字镇房屋的轮廓显得柔和起来，这时米勒和查理·霍格走出旅馆，和在人行道上等着的安德鲁斯会合在一起。米勒脸上的黑胡须刮光了，在魁梧的肩膀上看上去既白又大，安德鲁斯不无吃惊地看着他。除了衣服破破烂烂满是污垢以外，他看上去差不多和几个月前安德鲁斯在杰克逊酒吧第一次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查理·霍格的变化异常大。他的络腮胡子已经用剪刀剪得不能再短了，但很显然米勒没敢用刮胡刀给他剃胡茬。查理·霍格的脸不再像以往一样精瘦干练，现在他的脸瘦长、轮廓模糊、脸颊深陷，双眼凹进去、双目无神，嘴角松弛，牙齿发黄、有的牙齿断了，嘴唇不停嚅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查理·霍格呆呆地站在米勒旁边，双肩下垂，右腕的残肢露在衣袖外面。

“快点，”米勒说，“我们得找到麦克唐纳。”

安德鲁斯点点头，三个人从木板人行道上，走到满是灰尘的街道上，斜穿过街道，朝杰克逊酒吧低矮狭长的正门走去。米勒在前，安德鲁斯殿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狭长低矮的酒吧。酒吧里空荡荡的。挂在落满灰尘的椽子上的六七盏提灯，只有一盏是亮着的。昏黄的灯光和从前门透进来的亮光聚在一起，把酒吧罩在一大片平展的黑影里。木板吧台上有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半，旁边有一只杯子。

米勒踱到吧台跟前，在上面重重地拍了一下，震得空杯子摇摇晃晃地跳动起来。“喂！”米勒喊道，接着又喊了起来，“喂，伙计！”没有人应答。

米勒耸耸肩，抓住威士忌酒瓶瓶颈，把杯子差不多斟满了。“拿着，”他对查理·霍格说，一边把酒杯推给他，“免费的。”

查理·霍格站在安德鲁斯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威士忌。他的眼睛转向米勒，又回来看着威士忌。接着他似乎是扑向吧台一样，脚下还算利索，没有摔倒。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酒杯，酒泼洒到了手上和手腕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把酒杯递到嘴边，头往后一仰，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慢点，”米勒说，同时抓住他的残肢摇了摇，“你好长时间没有喝了。”

查理·霍格甩开他的胳膊，仿佛米勒的手是他的光膀子上的一只苍蝇。他把空杯子往吧台上一放，两眼泪汪汪的，大口喘着气，好像刚刚跑了很长一段路程似的。接着他紧绷着脸，脸色苍白，他屏住气，过了一会儿，然后几乎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趴在吧台上，上半身越过吧台，吐在了吧台后面的地上。

“喝得太猛了，”米勒说，“我跟你说过。”他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威士忌，仅有一英寸高，“再试试。”

查理·霍格一饮而尽。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冲米勒点点头。米勒又倒了一点儿，酒瓶差不多空了。他等查理·霍格又喝了一点儿，然后把酒瓶里的酒全部倒进杯子里，把空瓶往吧台后一扔。

“我们去看看其他房间有没有人。”他说道。

米勒领头，他们三人又一个接一个走进通向紧靠吧台的大厅的门里。大厅很暗，只有墙上很高地方的狭小窗户透进一点昏黄的光线。许多桌子都是空着的，只有两张桌子前有人。大厅那边的一张桌边坐着两个女人，她们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三个人。安德鲁斯朝她们走了几步，黑暗中仔细打量着她们，她们也木然地盯着他的眼睛。安德鲁斯移开视线，看着别的地方。在另外一张桌前坐着两个男人，两个人看着他们仨，然后继续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穿着白衬衫，系着围裙，他身材矮小肥胖，留着浓密的小胡子，圆圆的脸在昏暗中闪着亮光。米勒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粗糙的地板，站在那张桌子旁边。

“你是酒吧伙计？”米勒问小个子男人。

“是的。”小个子男人说。

“我想找麦克唐纳，”米勒说，“他在哪儿？”

“从未听说过麦克唐纳。”酒吧伙计说，然后又转向他的同伴。

“他是过去这里的兽皮收购商，”米勒说，“他的办公地点就是镇外的小河边，他的全名是J.D.麦克唐纳。”

米勒说话的时候，酒吧伙计再也没有把脸掉过来。米勒把手放在酒吧伙计的肩膀上，手上一用力，将那人拉转过来，脸朝着自己。

“我在跟你说话，你要听着。”米勒压低声音说道。

“是，先生。”酒吧伙计说。米勒抓住他，他没有动。米勒松开手。

“好了，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听到了，先生。”酒吧伙计说道。他舔着舌头，把一只手放在肩上，揉了揉，“你的话我听到了。我到这儿来才一个月，或许多一点儿时间。我根本没听说过什么麦克唐纳或者什么兽皮收购商。”

“好吧。”米勒说。他倒退着从酒吧伙计身边走开。“你到吧台给我们弄一些威士忌和一些吃的。我这位朋友——”他指着查理·霍格——“吐在了你的柜台后面。你最好去清理一下。”

“好的，先生，”酒吧伙计说，“只有一些烤肋条肉和煮青豆，我能弄到的就是这些，怎么样？”

米勒点点头，走到离这两个人几英尺远的一张桌子前。安德鲁斯和查理·霍格跟在后面。

“狗娘养的麦克唐纳，”米勒说，“他跑掉了。我们留在山里过后去运的牛皮，可能就卖不出钱了。”

安德鲁斯说：“可能麦克唐纳先生厌倦了看合同，只是离开一会儿。他那里有那么多牛皮，不会丢在那里不管的。”

“不知道，”米勒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别担心。”安德鲁斯说，一边不安地看了看周围。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朝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从桌边站了起来，她让脸上挂上笑容，歪歪扭扭地走过地板，朝他们走来。她的脸又黑又瘦，稀疏的黑发一束一束地散落在脸周围。

“宝贝，”她细声细气地说，看着他们四个人，咧嘴笑着，“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你们需要什么服务吗？”

米勒靠在椅子上，木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说道：“坐下。酒来了，你可以喝一口。”

那女人叹了口气，坐在了安德鲁斯和米勒中间。她迅速而老道地用傲慢的小眼睛盛气凌人地打量着他们俩。她让紧绷的笑脸放松下来。

“打猎的，看上去你们像是好久没来屠夫十字镇了？”

“是的，”米勒说，“这儿出什么事了？这个镇子完了？”

酒吧伙计端着一瓶威士忌和三个杯子走了过来。

“宝贝，”那女人对酒吧伙计说，“我的酒杯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这些绅士请我喝一杯。把我的酒杯拿给我，行吗？”

酒吧伙计咕哝了一声，就去那张桌子上拿那女人的酒杯。

“想让我朋友一起来吗？”那女人说，一边翘起拇指指着呆等在那张桌子边的另外一个女人，“我们可以搞一个聚会。”

“不用了，”米勒说，“这样行了。说说屠夫十字镇怎么回事？”

“最近几个月小镇一直死气沉沉，”那女人说，“一个打猎的都没有。但你可以等，等到秋天，一切就恢复生机了。”

米勒咕哝了一声。“捕猎生意不好做了？”

那女人笑了。“天哪，别问我，这些我一窍不通。”她眨了眨眼睛，“我跟这些人说话很少，谈天不是我的工作。”

“你在这儿很久了吗？”米勒说。

“一年多了，”那女人说，一边神色黯然地点点头，“这座小镇我觉得亲切，看到它萧条我很难受。”

安德鲁斯清了清喉咙，“原来在这里坐台的女人还在吗？”

那女人不笑的时候，脸部松弛，现出些皱纹。她点点头。“有些还在。许多人都走了。我没走。这小镇待我不错。我打算再待一段时间。”她喝了一大口杯子里已经倒满的威士忌。

“你在这儿待了一年了，”米勒说，“你一定听说过麦克唐纳。那个兽皮收购商。他还在吗？”

那女人咳嗽着点点头，“上次听说的时候，还在。”

“他在哪儿？”米勒问。

“他在旅馆住过一阵，上次听说，他后来住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就在酒吧后面。”

米勒把刚喝了一点的一杯威士忌推到查理·霍格面前。“喝吧，”他说，“然后我们离开这儿。”

“哎，来，宝贝。”那女人说，说着把手放在米勒的胳膊上。米勒看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随意地用手指一弹，将她的手弹开，就像弹去落在手臂上的一条昆虫。

“好吧，”那女人说，僵硬地笑了笑，“谢谢你的酒。”她用枯瘦的手指拿着酒瓶的瓶颈，从桌前站了起来。

“等等，”她刚要走，安德鲁斯叫住她，“去年这儿有个坐台女——她的名字叫弗朗辛。我想知道她是否还在这儿。”

“弗朗辛？当然，她还在。但不会待太久了。这几天她正忙着打包整理东西。你想让我上去叫她？”

“不，”安德鲁斯说，“不，谢谢你。过后我自己去找她。”他靠在椅子上，没有看米勒。

“上帝，”米勒说，“施奈德说得不错，你一直惦记着那妓女。我差不多把她给忘了。好吧，对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不想等我们点的饭菜了吗？”安德鲁斯问。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过一会儿来吃，”米勒说，“现在，我们得把麦克唐纳的事搞定。”

查理·霍格正面对着空杯子出神，他们叫起他，走出了酒吧。外面一片昏暗，愈来愈浓的黑暗中没有一点儿灯光。他们沿街向北走，在木板人行道上磕磕绊绊。过了杰克逊酒吧，他们右转，朝屋外通往杰克逊酒吧楼上的楼梯走去。他们一边走，安德鲁斯一边抬头看着黑暗的平台以及更黑处的长方形门。当他们经过时，安德鲁斯的眼睛还在不停地向上看。在屋子后面他透过窗户看到提灯黯淡的光亮，但光线射出来的地方，看不到屋里有任何走动。他们走在空旷的田野里，他被田野里茂盛的草绊了一下，此后他便看着前方，扶着身边的查理·霍格。

向西穿过田野，距离杰克逊酒吧屋后两百码的地方，黑暗处一间供人住宿的低矮平顶房子隐约出现。

“那边有人，”米勒说，“我看到了亮光。”

一线微光从半开半闭的门口照出来。米勒走在其他两人的前面几步，一脚踢开了门。三个人挤了进去。安德鲁斯看到，这只是一间低椽的单间大房子，方方正正。屋子里散乱地放着二三十张床，有些床翻倒在地，还有些床横七竖八。没有一张床上有垫子，也没有人睡在上面。在屋子最远处的角落里，有一盏昏暗的提灯亮着，将一个坐在床边弓身俯在一张矮桌上的人形投射在阴影里。听到有人进来，这人抬起头。

“麦克唐纳。”米勒叫道。

那个身影从床边站起来，走出光亮。“谁？”他恼怒地问，声音模糊不清。

三个人一起朝他走去。在散乱的床架中间穿来穿去。“是我们，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

“谁？”麦克唐纳低下头，从亮光中吃力地张望着，“谁在说话？”

在椽子一角的钩子上挂着一盏提灯，投下一团暗光，三个人走进这暗光里。麦克唐纳走近他们，他突起的眼睛看到了他们，在他们脸上一一打量着，然后慢慢眨了眨眼睛。

“天哪！”他说道，“米勒。安德鲁斯。天哪！我以为你们已经死了。”他走近安德鲁斯，用一双细瘦的手抓住安德鲁斯的胳膊。“威尔·安德鲁斯。”他的双手在安德鲁斯的手臂上直抖，然后他的整个身子也跟着抖动起来。

“坐这儿，”安德鲁斯说，“麦克唐纳先生。我没想到会让你大吃一惊。”

“我的天！”麦克唐纳又说了一遍，一屁股坐在床边上，他瞪眼看着三个人，使劲儿摇了摇头。“让我静一静。”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子，“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那个剥皮的人呢？”

“施奈德，”米勒说，“他死了。”

麦克唐纳点点头。“出什么事了？”

“淹死了，”米勒说，“回来的路上过河时淹死的。”

麦克唐纳又茫然地点了点头。“那么你们找到野牛了？”

“找到了，”米勒说，“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我们肯定能找到。”

“捕杀了不少吧？”麦克唐纳说。

“非常多。”米勒说。

“带回来多少？”

米勒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上坐了下来，面对着麦克唐纳。“一张也没有带回来，”他说，“我们把野牛皮丢在河里了，就在施奈德遇难的时候。”

麦克唐纳点点头。“我想马车也丢了。”

“所有的东西都丢了。”米勒说。

麦克唐纳转向安德鲁斯，说道：“血本无归吧？”

安德鲁斯回答说：“是的，但没有关系。”

“是的，”麦克唐纳说，“我想是没有关系。”

“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这儿怎么了？你为什么待在这地方？我们进镇的时候，顺路去过你的办公室。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麦克唐纳说。他看了看安德鲁斯，眨了眨眼睛，然后干笑了一下。“说来话长。是的，先生，说来话长。”他转向米勒，“那么你们白辛苦了一趟。我想你们是在山上被困住了。整个冬天一无所获。”

“我们有三千张牛皮，上等牛皮储藏在山里，它们就等我们去装运了。我们收获不少。”米勒恶狠狠地看着他。

麦克唐纳笑了笑。“当你年老的时候，那些牛皮可以给你带来些安慰，”他说道，“仅此而已。”

“我们有三千张上等牛皮，”米勒说，“刨去运费，能值一万多美元。”

麦克唐纳笑了，笑声被一阵咳嗽呛住了。“我的天，嗨，你没有长眼睛吗？你没四下瞧瞧？没有和镇里人聊聊？”

“我们有约定，”米勒说，“你和我。上等牛皮四美元一张，对不对？”

“没错，”麦克唐纳说，“对极了，没人有异议。”

“你要我履行诺言，”麦克唐纳说，“天哪，我也希望我能履行诺言。”他从床边站起来，俯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然后转过身去，又转回来看着他们，举起手，用枯瘦的手指挠着日渐稀少的头发。“你们看不出来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那边盐坑里有三四万张牛皮，是我去年秋天买的。花光了我所有的钱。你们要吗？如果要，只要给十美分一张就行。或许你们明年还可以挣一点钱。”

米勒低下头，把头在面前慢慢地摇来摇去。

“你在撒谎，”他说，“我可以卖到埃尔斯沃思去。”

“去吧，”麦克唐纳大声说道，“到埃尔斯沃思去吧。那里的人会笑话你的。你还没有看出来吗？整个牛皮市场都垮了。牛皮生意完了，永远完了。”他低下头，凑到米勒的头跟前，“就像你一样完了，米勒，还有你们这帮人。”

“你这个骗子！”米勒大声说道，身子往后仰，离开麦克唐纳。“我们已经有约定在先，是君子协定。为了这些牛皮我们把命都豁出去了，而你现在想收回诺言。”

麦克唐纳退后几步，平视着他，冷冷地说道：“我真不明白，除了收回诺言，我还有什么办法。你总不能从岩石里榨出汁来。”他点点头，“真好笑。你来得太晚了，晚了将近七个月。如果照约定的时间回来，你会得到你的钱的，那时我还有钱，你可以加速让我破产。”

“你在撒谎，”米勒语气平缓了一些，“这是你的鬼把戏。为什么就是去年要上等牛皮——上等牛皮——。”

“是去年。”麦克唐纳说。

“那么一年之内出了什么问题？才一年？”

“你还记得河狸的遭遇吗？”麦克唐纳问，“你曾经捕过河狸，对吗？当人们不再戴河狸帽的时候，你的河狸皮就卖不出去了。唉，似乎每个想得到牛皮袍子的人都有了牛皮袍子，没有人再需要了。首先人们为什么要牛皮袍子，我不知道。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他们究竟要什么。”

“但就只是一年的光景。”米勒说。

麦克唐纳耸耸肩。“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如果我在东部地区，我可能知道……如果你能等四五年，或许他们会找到使用牛皮的新途径，那时你的牛皮会卖出夏季牛皮的价钱。或许一张牛皮能卖到三四十美分。”

米勒摇摇头，好像被打蒙了一般。“你这里的土地怎么样？”他问道，“天哪！你可以卖掉一些土地，付我们钱。”

“你没有听说，是吗？”麦克唐纳说。接着他的手又开始抖动起来。“你要土地吗？你可以拿去。”他转身，开始在床底下的盒子里摸索。他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开始用秃笔在上面涂写起来。“给你。我把土地转让给你。你可以拥有所有这些土地。但你要做好当农夫的准备，因为你要么自己保留这些土地自己种，要么像我一样，把它给别人。”

“铁路，”米勒说，“你说过通了铁路，土地就会像黄金一样珍贵。”

“啊，说过，”麦克唐纳说，“铁路。对，正在通铁路，他们现在正在铺铁轨。铁路在离这里五十英里以外的北面通过。”麦克唐纳又笑了，“你想不想听个笑话。那些猎人正在把牛肉卖给铁路公司——他们把牛皮扔在剥皮的地方，让它在阳光下腐烂。想想你杀死的那些牛。或许你扔给苍蝇和森林狼的牛肉倒能卖上五美分。”

接着是一片沉默。

“我把森林狼杀了，”查理·霍格说，“我用马钱子碱把森林狼杀了。”

米勒像服用了毒品一样，看了看麦克唐纳，然后看了看安德鲁斯，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麦克唐纳。

“那么你现在一无所有了。”米勒说。

“一无所有，”麦克唐纳说，“我看得出来这样你有点儿满意了吧。”

“上帝作证，确实如此，”米勒说，“只是你毁了自己，也把我们给毁了。你坐在这儿，我们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说你会给我们钱，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然后你毁了自己，把我们一同也带下了水。但上帝作证，这差不多值了。差不多。”

“我毁了你？”麦克唐纳笑了，“你毁了你自己，你和你们那帮人。你们每天的生活，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情毁了你们自己。没有人命令你们怎么做。没有。你们自行其事，用你们捕杀的猎物熏臭了这块地方。你们让牛皮充斥市场，因此毁了这市场，然后你们回来对我大喊大叫，说我毁了你们。”麦克唐纳的声音变得痛苦不堪。“如果你们当初能听从劝告——你们这帮人。你们比你们捕杀的野牛好不了多少。”

“滚，”米勒说，“离开这地方，这里不需要你。”

麦克唐纳筋疲力尽无精打采地站在提灯下，喘着粗气。他的脸被漆黑的阴影笼罩着。米勒从床边站起身，拽起查理·霍格，他拉着查理·霍格离开麦克唐纳，向前走了几步。

“我跟你还没有完呢，”他对麦克唐纳说，“我会再来找你的。”

“随你便，”麦克唐纳神态疲倦地说，“如果你觉得那样对你有好处。”

安德鲁斯清了清喉咙，对米勒说：“我想待在这儿再和麦克唐纳先生谈一会儿。”

米勒冷冷地看了他一阵儿，黑色的头发和他身后的黑暗混合在一起，苍白的大脸从黑发中沮丧地探出来。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米勒说，“我无所谓。我们的生意到此为止。”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出了门。

米勒和查理·霍格走了以后，接下来是几分钟的沉默。麦克唐纳把手伸到提灯跟前，捻高了灯芯，因此两个人周围变亮了。他们的面貌清晰了许多。安德鲁斯把他一直坐在上面的床朝麦克唐纳瘫坐在上面的床移近了些。

“啊，”麦克唐纳说，“你跟自己的猎队捕猎过了。”

“是的，先生。”

“你丢了本钱，就像我对你说的一样。”

安德鲁斯没有开口。

“这正是你需要的经历，是吗？”麦克唐纳说。

“或许刚开始是的，”安德鲁斯说，“至少部分是的。”

“年轻人，”麦克唐纳说，“总是想白手起家干自己的事业。我明白。你们从不相信别人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是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安德鲁斯说，“或许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安德鲁斯不安地动了动。

“年轻人，”麦克唐纳不屑地说道，“你们总以为会有新的发现。”

“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

“哎，其实什么也没有，”麦克唐纳说，“你出生，别人哄你吃奶，别人哄你断奶，你在学校学会说各种各样的谎言。你就靠谎言生活。或许你临死之时，才意识到原来你一无所有，除了你自己和你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一无所有。可是你没有做，因为谎言告诉你，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那时你才明白你本来可以拥有这个世界，因为你是唯一知道这世界秘密的人，可是为时已晚，你已经老态龙钟了。”

“不。”安德鲁斯说。他感到黑暗中隐隐地有一种恐惧笼罩在他们身边，他的声音变得紧张。“这不是全部，这不是我拥有的全部。”

“那么，还有什么呢？你拥有什么？”

安德鲁斯没有吭声。

“你回答不了。看看米勒，他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并且坚信自己的想法都是正确的，到头来又有什么用？还有查理·霍格带着他的《圣经》和威士忌。那些东西能让你们的冬天好过些了吗？或者挽救了你们的牛皮了吗？还有施奈德，施奈德怎么样。他是叫这个名字吗？”

“他是叫施奈德。”安德鲁斯说。

“他就剩下这个了，”麦克唐纳说，“他的名字。即便名字也不是他的。他离开这个世界时，名字也不能带走。”麦克唐纳点着头，并没有看安德鲁斯，“当然，我知道，我离开这个世界也是一无所有，因为我忘记了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我又让谎言占了上风。我也有过梦，因为我的梦和你以及米勒的梦不一样，因此我以为不是梦。但现在我清醒了，年轻人，你还没有清醒。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

“你现在做什么呢，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问，声音很轻。

“做什么？”麦克唐纳在床上坐直身子，“啊，我要做米勒说我应该做的事情——离开这个地方，我将回到圣路易斯，或许回到波士顿，甚至去纽约。只要你待在这个地方，你就对付不了这个地方，辽阔无边，荒无人烟。这地方让你相信谎言。你得离开这地方，才能应付得了它，我也不再做梦，能获得的时候，尽量获得，其他事情一概不问。”

“我祝你好运，”安德鲁斯说，“事到如此，真为你难过。”

“你呢？”麦克唐纳问，“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必要知道，”麦克唐纳说，“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们一起干，而且可以干得很好，这地方我们俩都了解了，离开这地方，我们倒可以做一点和这方面相关的事情。”

安德鲁斯笑了笑。“麦克唐纳先生，现在你说话像是很信任我似的。”

“不是的，”麦克唐纳说，“并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因为我恨案头工作，你可以接过我手上的一些事情。”

安德鲁斯从床上站起来。“再给我多一点儿时间考虑考虑，然后告诉你我的决定，”他说道，“但谢谢你的邀请。”他把手伸给麦克唐纳，麦克唐纳无精打采地握了握。“我会一直待在旅馆里，别不辞而别。”

“好吧，年轻人。”麦克唐纳抬头看着安德鲁斯，眼睑从突起的眼珠上慢慢垂下来，又抬起来，“很高兴你大难不死。”

安德鲁斯立刻转身离开了，离开逐渐变暗的一圈灯光，走进房间黑暗的地方，走进外面等着的更黑暗的旷野中。一弯新月高高挂在西天，给脚下沙沙作响的干草镀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光。他慢慢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朝杰克逊酒吧低矮黑暗的房子走去。房子中间高高的窗户上亮着一团点燃的灯光。

他已经走过了那个长长的弯曲向上的楼梯，已经上了木板人行道，但又转过身来，甚至往回走了几步，走过了楼梯口，这时他才想起他是要走上楼梯。他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往回走到楼梯口。他感到双腿软弱无力，这种软弱无力的感觉延伸到上半身，因此他的双臂耷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移动脚步。然后像是不由自主似的，他的一只脚抬起来，找第一个台阶的位置。他缓慢走上楼梯，手既没有扶左边的栏杆，也没有扶右边的墙。他在楼梯尽头的平台上停了下来。他深深呼吸着屠夫十字镇上空温暖的烟雾弥漫的空气，直到身体的软弱无力聚集到肺部，被呼出身体，进入空中。一阵闷热的空气将他围住，压迫着他的身体，他眨了眨眼睛，呼吸更加重了。他摸索着找到门闩，抬起门闩，向里推开门。他走进门槛，随手关好门。过了一阵儿之后，他才意识到他站的地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黑向前跨了一步，以保持身体平衡。

他在左边摸到了墙，扶着墙向前试探着路。他的手经过门口凹进去的地方，然后来到门前。门槛底下露出一丝亮光。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他听到屋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又静了下来。他等了一会儿，从门口后退一点，把松软无力的手握成拳头，敲了敲门。他又听到一阵衣服窸窸窣窣的响声以及轻轻的光脚的脚步声。门开了几英寸，安德鲁斯只看到黄色的光亮，他感到黄色的亮光落在了脸上。门十分缓慢地又开大了一点，他看见了弗朗辛，在身后提灯光亮的映衬下只显出一个身影。一只手放在门边上，另一只手抓住几乎垂及脚踝的宽大睡衣的领子。安德鲁斯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那儿，等弗朗辛开口说话。

“是你吗？”弗朗辛过了很久问道，“是威尔·安德鲁斯吗？”

“是的。”安德鲁斯回答道，还是僵硬地一动不动。

“我还以为你死了，”弗朗辛小声说道，“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安德鲁斯还是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局促地站在她跟前，移动了一下重心。“进来，”弗朗辛说道，“我没想让你站在门外。”

安德鲁斯走进门，从弗朗辛身边经过，站在薄薄的地毯边上，他听到背后的门关上了。他转过身，但并没有直接看着弗朗辛。

“我希望没有打扰你，”他说道，“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们刚进镇几小时。我想见你。”

“你还好吧？”弗朗辛问，走到他跟前，看着灯下的安德鲁斯，“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他说道，“我们被大雪困在山里，只好待在山里过冬。”

“其他人也好吗？”弗朗辛问。

“还好，”安德鲁斯说，“所有人都好，除了施奈德。他在回来的路上我们过河时淹死了。”

几乎很勉强地，他抬起眼睛，看着她。她黄色的长发扎成紧紧的辫子，从头上垂下来，因此头发平贴在头上，几条皱纹从疲倦的眼角延伸出来，苍白的嘴唇微张着，露出里面略有些大的牙齿。

“施奈德，”弗朗辛说道，“就是那个跟我说德国话的大个子吧？”

“是的。”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在热烘烘的房间里颤抖了一下。“我讨厌他，”她说道，“他死了，这么想不好。”

“对。”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在房间里转悠，手指在沙发的雕花木板后背上拖动着，有时又心神不安地摆弄一下沙发旁边桌子上的小摆设。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安德鲁斯，满是疑惑地很快冲他一笑。安德鲁斯仔细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也几乎停止了呼吸。

弗朗辛在嗓子里低声笑了一下，走过房间，来到安德鲁斯跟前靠近门的地方。她摸了摸他的袖子。

“到灯光底下来，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你。”她说道，一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衬衫袖子。

安德鲁斯让她引着自己来到红沙发旁边的桌子前。弗朗辛仔细打量着他。

“你的变化不大，”弗朗辛说道，“你的脸黑了一些，也老了些。”她抓住他的双手，抬起来，手掌朝上翻转过来。“你的手，”她凄然说道，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一只手掌，“你的手现在变硬了。我记得从前你的手是那么柔软。”

安德鲁斯吞咽了一下。“你说过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双手就变硬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弗朗辛说道，“我还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弗朗辛说，“一冬天我都在想你已经死了。”

“对不起，”安德鲁斯说道，“弗朗辛——”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弗朗辛蓝灰色透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着安德鲁斯说些什么。安德鲁斯握住她的手。“我一直想对你说——整个冬天，我们被困在山里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弗朗辛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离你而去，”安德鲁斯继续说道，“我想告诉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知道，”弗朗辛说，“你害羞了，但你本来用不着害羞。这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重要。这只是——”她耸耸肩，“有些男人刚开始做爱的时候都是这样。”

“年轻的男人，”安德鲁斯说，“那时你说过我还年轻。”

“是的，”弗朗辛说，“你发怒了。年轻人做爱总是这样……你应该再回来，那就没事了。”

“我知道，”安德鲁斯说，“但那时我想我做不到。然后我就离开这里远行了。”

弗朗辛端详着安德鲁斯，点点头。“你老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中有一丝悲伤，“我说错了，你变了。你变了，所以你回来了。”

“是的，”安德鲁斯说，“至少我有了这样的变化。”

弗朗辛从他身边走开，转过身，背对他，在灯光下她身体的轮廓显现出来。他们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哦，”安德鲁斯说，“我想再见到你，想告诉你——”他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他正转身，朝门口走。

“别走，”弗朗辛说。她还站在那儿。“别再走了。”

“好的，”他在转身的地方站住了，“我不想再走了。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挽留我。我想留下来。我本应该——”

“没关系，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想到你死的时候，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使劲摇了摇头，“你跟我待一段时间。”她转过身，又使劲摇了摇头，“你跟我待一段时间，但你必须明白这和我跟其他人在一起不一样。”

“我知道，”安德鲁斯说，“别说了。”

他们互相对视着看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彼此靠近。然后安德鲁斯说：“对不起，这和从前不一样了，是吗？”

“是的，”弗朗辛说，“但没有关系，你回来，我很高兴。”

弗朗辛转过身，走开去，俯在提灯上，把灯芯捻低了，她身子仍然俯在那里，回头看了看安德鲁斯，又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她没有笑。然后她使劲儿朝灯罩吹了一口气，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听到弗朗辛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弗朗辛在窗前走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模糊的身影。他听到铺床单的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一会儿他没有动。然后他走过房间，朝黑暗中躺着的弗朗辛走去，一边摸索着解开衬衫的纽扣。

2

他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摸了摸身下被自己汗湿的床单。他从酣睡中突然醒过来，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身边传来缓慢均匀的呼吸声，他伸出手，碰到了温暖的身体，便放在那里。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的手也随着身体而上下起伏着。

威尔·安德鲁斯在那个狭窄的小屋里和弗朗辛一起待了五天五夜，只有吃饭、喝酒或者从布拉德利成衣店差不多快空掉的货架上买几件衣服时才会出来。在和弗朗辛一起度过了头一晚之后，就像在深山里经历暴风雪时，在遮挡风雪的牛皮袋子下面一样，他浑然忘却了时间。昏暗的小屋里只有一扇窗户，而且总是拉上窗帘，所以根本分不清晨昏，只要提灯一直点着，他很难分清白天和黑夜。

安德鲁斯就沉浸在这封闭的有着无尽黄昏的半个世界里。他和弗朗辛说话并不多，他紧紧地抱着她，听到他俩用粗重的呼吸和无言的喊叫进行着彼此的交流，直到最终他认为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唯一的存在。他周围的墙壁之外，他想到的只有喧哗与骚动，逼迫着他，让他胆战心惊。如果他看得过久，过于专注，四堵墙本身似乎也向他压来，眼中的物体——红沙发、地毯、乱放在桌上的小玩意——似乎隐隐地威胁着这半明半暗的室内的舒适和安逸。他在黑暗中光着身子，旁边躺着弗朗辛任他摆布的身体。他闭上眼睛，内心里自己似乎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即使醒着的时候，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弗朗辛做爱后的深沉睡意。

渐渐地他开始觉得他和弗朗辛充满渴望地不停做爱的那个人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么人。有时候他躺在弗朗辛身边，看着自己灰白修长的身体，似乎这个身体也和自己没有多少关系。他似乎是在远处视而不见地观察着自己和自己的感觉。他在一具身体上发泄完自己的欲望，他给这具身体加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其实毫无意义。他摸了摸胸脯，白色肌肉上的细毛像绒毛一样稀疏地卷曲着，他轻轻地抚摸着皮肤，手上的感觉让他疑惑。此时此刻，他身边的弗朗辛似乎和自己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存在，可以缓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欲望，直到欲望满足了，才意识到欲望的存在。有时候他重重地压在弗朗辛身上，沉浸在自己模糊的欲望中，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以前从未察觉的异样感觉。当他睁开双眼，和身下弗朗辛圆睁着的深邃的双眼四目相对时，发现弗朗辛在他身下，几乎又感到颇为惊讶。过后，他想起他们达到高潮时弗朗辛眼中的神情，不禁好奇地想弗朗辛在想些什么，她会有什么感觉。

最终这种好奇使他的注意力和眼睛离开了自我的中心，落在了弗朗辛身上。弗朗辛穿着宽松的灰色薄睡衣在黑暗的房间来回走动时，或者赤裸着身体躺在身边时，他偷偷地观察她。他让自己的眼睛走过她的身体，走过她的由黄头发定格的平静的圆脸，黑暗中黄头发在床单上也呈现出黑色。他没有碰她。他的眼睛走过她丰满的乳房，上面纤细的青色血管构成了精致的网状。他的眼睛走过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微光渗透进房间，照在她淡黄色的纤细的汗毛上，肚腹在汗毛下呈流线型。有的时候看着看着，他便静静地睡着了，然后又静静地醒来，眼睛重又回到她的身上，看着她却又不认识，最后只好伸出手摸索她的脸和她的身体，似乎以前从未见过似的。

一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他开始焦躁不安。安德鲁斯不再满足于懒散地躺在温暖黑暗的房间里，他越来越多地走出房间，到屠夫十字镇唯一的街道上转悠。他很少和人说话，到了任何地方都只待几分钟，绝不多待。他眨着眼面对太阳的光亮，让阳光渗透进身体，他感到惬意。他去了一次屠夫旅馆，拿自己的行李，并且付清了短暂住在那里的房费，告诉伙计他不回来了。有一次，他逛到小镇西头，走上小路，并且在木棉树丛下歇息，眼睛看着远处堆积一捆捆野牛皮的地方，那里曾是麦克唐纳的办公地点。有几次他走进杰克逊酒吧，喝上一杯温热的啤酒。一次在酒吧里，他看到了查理·霍格只身一人坐在后面的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只盛了一半的杯子。尽管安德鲁斯在酒吧里喝着啤酒站了好几分钟，尽管查理·霍格的眼光扫了他好几次，但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

安德鲁斯沿着吧台走了过去，在那张桌边坐下，他冲查理·霍格点点头，跟他打了声招呼。

查理·霍格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米勒到什么地方去了？”安德鲁斯问。

“米勒？”查理·霍格摇摇头，“还是在老地方，在河边的窑洞里。”

“这件事是不是对他打击很大？”

“什么事？”查理·霍格问。

“牛皮的事。”安德鲁斯说。他把几乎空了的杯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无聊地把杯子转来转去。“这对他一定是个沉重打击。我想我从未意识到这一切对他究竟有多重要。”

“牛皮？”查理·霍格木然地问道，一边眨着眼睛，“米勒没事，他在窑洞待着呢。很快就会好的。”

安德鲁斯刚要开口，却注意到查理·霍格盯着自己看的大眼睛空洞洞的。

“查理，”他说道，“你没事吧？”

片刻疑惑掠过查理·霍格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头，接着他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当然，我很好。”他连连点着头，“你看，你是威尔·安德鲁斯，是不是？”

查理·霍格那双大眼睛盯着安德鲁斯的时候似乎变得越来越大，安德鲁斯无法把视线从这双眼睛上移开。

“米勒在找你，”查理·霍格提高嗓门，用单调的声音说道，“米勒说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捕杀野牛。他知道科罗拉多有个地方。我想他要见你。”

“查理。”安德鲁斯声音颤抖着说。他使劲儿握住酒杯，不让手抖动。“查理，你要挺住。”

“我们要去捕猎，”查理·霍格继续用单调的声音说道，“你和我，还有米勒。米勒认识埃尔斯沃思一个剥兽皮的。马上就准备妥了。我是害怕再到那边了。上帝会保佑的。”他笑着点了点头，并且眼睛朝下望威士忌酒杯的时候，还在继续冲安德鲁斯点着头。

“你还记得吗，查理？”安德鲁斯声音空洞，“你对那件事还有记忆吗？”

“记得？”查理·霍格问道。

“群山——捕猎——施奈德——”

“那是他的名字，”查理·霍格说，“施奈德。那是米勒要去找的埃尔斯沃思剥兽皮的人。”

“你还记得吗？”安德鲁斯嘶哑着声音说，“施奈德死了。”

查理·霍格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一滴唾沫粘在他的上嘴唇，并且越聚越多，然后流进他下巴上灰色的胡子里。“没有人会死的，”他轻声说道，“上帝会保佑的。”

安德鲁斯又凝望了一会儿查理·霍格的眼睛，他的眼睛耷拉着，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几乎空无一物的天空的碎片倒映在肮脏的池塘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阻止安德鲁斯的目光一直望进去。安德鲁斯有一种几乎是恐惧的感觉，他往后一缩，猛然摇了摇头。他从桌边站起来，倒退着离开了。查理·霍格空洞的眼睛还停留在原地，似乎没有看到安德鲁斯已经走了。安德鲁斯转过身，双腿无力，双手颤抖。他踉跄匆忙地走在街上，然后拐弯上了杰克逊酒吧一侧通向弗朗辛房间的楼梯。

进了房间，他仍然喘着粗气。房间昏暗，他睁大眼睛。弗朗辛睡在床上，一只胳膊撑起来，看着他。这个动作让她宽松的灰色睡衣分开了，乳房垂向手臂，在灰色衣料的衬托下，显得苍白。安德鲁斯立刻上了床，几乎粗鲁地脱去她的睡衣，用手迅速而贪婪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弗朗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垂下眼睑，伸手去摸安德鲁斯的衣服，把他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

然后，当他躺在她身上的时候，内心的混乱平息了。他想告诉弗朗辛他和查理的见面，告诉她他见面后内心产生的恐惧。他想让她明白，他的恐惧不是由于因为自己意识到查理·霍格眼神所流露出的茫然空洞正是他们每个人——米勒、查理·霍格、施奈德和他自己——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一直隐藏的。让他感到恐惧的——他想告诉弗朗辛——是他们回到屠夫十字镇的那天晚上在那所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摇曳的灯光下麦克唐纳所说的话；是那天马蹄刚踢开施奈德的头颅后，施奈德挺直地坐在河中央时脸上的神态；是——

弗朗辛饱满的灰色嘴唇上挂起一丝微笑，她点着头，手在他赤裸的胸脯上轻柔地抚摸着，安慰着。

是由于，他断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说的话根本没有表达清楚他想说的意思。是由于他内心深处——在穿越大草原的长途旅行中；在屠杀野牛的时候，野牛像庞然大物一样颤抖着轰然倒地的一瞬间；在剥牛皮的时候野牛身上发出的热烘烘的让人窒息的恶臭；在暴风雪时看到的一片雪白；在暴风雪后那种无路可寻的绝境——这期间他内心深处每时每刻所感受的东西。这种东西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他心下问道。这种东西是否隐藏在每个人身上，随时准备跳出来，吞噬撕裂所有的一切，直到所剩无几，只有一片茫然，就像从查理·霍格唯一所能呈现给这个世界的是蓝色的眼神中看到的那种茫然。或者这种东西就躲藏在外面，像森林狼一样蹲在岩石后面，随时准备跳出来，猝不及防地突然扑向路过的任何人？或者人们并不知道，是人们自己把这种无名的恐惧找出来的。在经过它的时候，迷迷糊糊、不无反常地希望它会跳出来？在河里那转瞬即逝的时刻，是裂开的木头朝施奈德的马肚子而去，还是马蹄子朝施奈德的头颅而去？或者正好相反，施奈德过河时就是朝灰色的幽灵而去，并且找到了？这种恐惧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想知道。他自己当时又在哪儿？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在他身旁，弗朗辛已经浅浅睡去，张着嘴唇，轻轻呼吸着，双手弯曲着随意放在两侧。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穿过房间，把灯芯旋小了，朝灯罩吹了一口气。他走到屋里唯一一个拉着窗帘的窗前，最后一抹灰色的光线透过窗帘闪着亮光，屋外渐渐暗了下来，他回到床上，小心地在弗朗辛身边躺下，侧着身子，看着她。

所有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又问了一遍自己。即使这，他的——他不想称之为爱——对弗朗辛的渴望，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又想到了弗朗辛。他突然想到施奈德代替自己活生生地躺在弗朗辛身边。他既不愤怒，也无怨恨地看着施奈德躺在那儿，看着施奈德把手伸过去，摩挲弗朗辛的乳房。他笑了，因为他知道施奈德不会像他现在这样追问的，不会感到疑惑，也不会让查理·霍格的一个眼神释放出自己内心的疑惑和恐惧。施奈德会带着一点粗鲁乏味的好感，从弗朗辛身上获得快乐，然后一走了之。不会再以任何方式想到她。

就像弗朗辛不会再想到施奈德一样。安德鲁斯又突然想到也许弗朗辛也不会再想到他自己——现在躺在她身边的威尔·安德鲁斯。

弗朗辛在睡梦中轻声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听明白。弗朗辛笑了笑，屏住呼吸，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在他身旁动了动。

尽管他不想让这种想法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他知道自己会像施奈德一样离开弗朗辛，继续走自己的路，但和施奈德不同的是，自己会想到弗朗辛，但具体是以什么方式，他无法预测。他会离她而去，但并不了解她，他永远都不会了解她。现在房间全部暗下来了，他几乎看不到她的脸。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把手从她的手臂上向下滑，直到碰到她的手，然后静静地躺在她身边。他想到那些和自己一样熟悉她肚皮和肌肤而对她的其他情况一无所知的人，他想到这些男人的时候，心里并无怨恨。黑暗中，这些人没有面孔，也不说话，像自己一样静静地躺在她身边。过了很久，安德鲁斯的手仍然握着弗朗辛的手，然后睡着了。

安德鲁斯猛然醒来，懵懵懂懂。他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房间那边布帘遮挡的窗户有一道暗光闪烁了一下，熄灭了，接着又闪烁起来。一声喊叫声，虽然距离远听不清楚，但是还是传到了屋里。外面街道一阵马蹄声响。安德鲁斯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站了一会儿，使劲儿摇了摇头。街道又传来一阵喧闹声，木板人行道上笨重的靴子发出噔噔的声音。安德鲁斯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衣服，匆忙穿上身。他侧耳倾听其他声音，但只听到弗朗辛均匀平静的呼吸声。他快速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进黑暗的过道，朝房子外面的平台走去。

在西面小河方向，在屠夫十字镇低矮房屋的上方，一团烟火在黑暗中滚滚升腾。好一阵，安德鲁斯紧紧抓住楼梯的栏杆，简直不敢相信。着火处正是麦克唐纳的棚屋。西风劲吹，火光明亮，棚屋路对面的木棉林、灰色的树干和深绿色的树叶在周围黑暗的映衬下清晰可见。火光还照亮了烟雾，烟雾像一根根粗大的黑绳子盘旋而上，被西风一吹，四散开来，涌向屠夫十字镇，一股刺鼻的恶臭钻进了安德鲁斯的鼻孔。下面有人在啪嗒啪嗒地奔跑，他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了。他迅速走下楼梯，在宽阔的人行道上走得踉踉跄跄，在满是尘土的小道上朝火光处奔跑。

在木棉林车轮轧出的小道和大路的交会处，安德鲁斯就已经感到大火散发的热量扑面而来。车轮轧出的两条线在红黄色的火光中清清楚楚，他在那儿停下脚步。由于奔跑太急，他气喘吁吁，但残留的睡意并没有全部退去。在燃烧的棚屋附近，有十五到二十个人，他们站成一个大的半圆形，分散在棚屋四周，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他们呆若木鸡，看上去虽小，却轮廓分明。他们独自一人或者三两一群地注视着，没有喊，也没有动，寂静的夜空中只有火焰噼噼啪啪的巨响，只有跳动的巨大火焰让他们身后的影子动来动去。盘旋下落的烟灰刺痛了安德鲁斯的眼睛，他用手揉了揉，朝人群走去。快接近他们的时候，巨大的热量使他扭过脸去，不敢面对前方，因此撞在前面的人群中，把一个围观的人撞到了一边。他撞的那个人并没有看他，而是张着嘴巴，眼睛盯着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红红的，不断变化着。

“怎么了？”安德鲁斯喘着气问道。

那人的眼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安德鲁斯一个一个地从他们的脸上望过去，但没有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他从一个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凑上去想看清他们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他们的脸就像一张张变形的面具。

当他发现查理·霍格的时候，查理·霍格畏缩在火光和热量面前，蹲在那里似乎随时要跳起来的样子。安德鲁斯几乎认不出他了。查理·霍格龇牙咧嘴好像受了惊吓或者刺激似的，想喊叫，又喊不出声的样子。两只眼睛圆睁着被烟雾熏得直流眼泪。安德鲁斯看到大火映射在他的小眼睛里缩小了，看上去好像火在里面燃烧似的。

安德鲁斯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

“查理！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查理·霍格一晃从他的手上挣脱，迅速跑开几步。

“别碰我，”他嘶哑着声音，眼睛还在盯着前方，“别碰我。”

“怎么回事？”安德鲁斯又问了一句。

过了片刻，查理·霍格把视线从大火处移开，看着安德鲁斯。在眉毛的阴影下，他的双眼木然而空洞。“火，”他说道，“火，火。”

安德鲁斯刚要再一次摇晃他，但停住了。他把双手放在查理·霍格的肩膀上，人群中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声音虽低，却很热烈，并且声音同时发出，越来越大，盖过了大火嘶嘶啪啪的声音。他感到而不是看到他周围的人一阵轻微地向前涌动。

他朝涌动的方向转过身。有一阵他被猛烈的火光照得看不清眼前——蓝色、白色和橘黄色的火焰混合着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接着，在一捆捆散落的野牛皮中间，他看到一个愤怒的黑影在移动着，比越来越大的火焰还要高。是米勒，他骑在马上，马看到火焰蹲了下来，恐惧地嘶叫不停，但被米勒巨大的力量牢牢地控制着。米勒猛拉缰绳，马嚼子深深地陷进了马嘴里，鲜血直流。他猛踢马肚子，迫使他的马在散落的一捆捆野牛皮中间横冲直撞。好一阵子，安德鲁斯不解地张大着嘴巴。米勒毫无理智地朝火冲去，然后让他的马掉转头，再继续向前冲。

安德鲁斯转向查理·霍格，“他在干什么？他会葬身火海的。他——”

查理·霍格噘起嘴，茫然地笑着。“看，”他说道，“看他。”

随后安德鲁斯看到了，先不明白，最后终于明白了米勒想要干什么。米勒正在把马赶到燃烧的棚屋附近堆在一起的一捆捆牛皮跟前，把牛皮往前推，一直推进火口。有些捆在一起的牛皮是单个躺在地上的，他拼命地让马把肚子倾斜下来，强迫马用肚子抵住一捆捆牛皮，这样牛皮就被沿路推着，到了大火边上。

安德鲁斯用干燥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声。“傻瓜！”他大叫道，“他疯了。他会丢掉性命的！”他开始往前走。

“别打扰他。”查理·霍格说。他说话的声音时而高亢清亮，时而又突然变得尖厉。“别打扰他，”他又说了一遍，“这是他的火。别打扰他。”

安德鲁斯停下脚步，转向查理·霍格。“你的意思是——这是他放的火？”

查理·霍格点点头。“这是米勒的火。别打扰他。”

起初不由自主地往前涌过之后，屠夫十字镇的人又不动了。现在他们静静地站着，看着米勒不顾一切地骑马在烟火缭绕的牛皮中间跑来跑去。安德鲁斯既筋疲力尽，又无能为力，向前踉跄了一下。和其他人一样，他看着米勒骑马疯狂地转来转去。

米勒把靠近棚屋最近的牛皮胡乱地推进火堆后，又骑马离开大火一点儿，然后跳下马，把绳子系在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报废马车的辕杆上。火光外，他只是一团黑影，没有任何形状，急急忙忙朝一捆横躺在马车周围的牛皮跑去。在阴影中，他弯下腰，和牛皮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又直起身子，这才看出哪个是牛皮，哪个是他的身影。他直起身子的时候，牛皮向上移动，在那些旁观者看来，牛皮好像是他肩膀上的一个巨大附属物。有一刻，他在巨大附属物的重压下打了个趔趄，然后他踉踉跄跄向前走去，一直走到马车边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因此他背的东西从肩膀上向前倾倒下来，轰的一声正好砸进马车车厢里，马车受重后摇晃了几下。一次又一次，米勒在马车附近来回走动，背起牛皮，摇摇晃晃向前走，弯曲着膝盖跑到马车边上。

“我的天！”安德鲁斯身后一个镇上的人说道，“这些牛皮得有三四百磅重。”

没有人搭腔。

米勒把第四捆牛皮运到马车上后，就回到他的马跟前，从鞍角上解开一段绳子，把绳子绕在套辕杆和马车的三角栎木的顶端，打成结。他把松着的一头抓在手里，又回到马跟前，上了马，把绳子在鞍角上绕了两圈。他冲着马一声吼叫，后脚跟使劲儿一踢马肚子，马用力向前，绳子拉紧了。辕杆在拉力的作用下抬了起来。米勒又大声喊叫，并举起手掌拍打马屁股。马被打得啪啪响，盖过了火焰嘶嘶轰轰的声音。马车慢慢向前移动了，车轮生了锈的车轴吱吱作响。米勒再次大喊大叫，鞋跟用力踢着马肚子。马车走得快了一些。马呼哧呼哧喘着气，马蹄陷到了泥里。接着，马车和马如同被弹弓弹了出去一般，歪歪斜斜地在平地上向前疾驰。米勒高声吆喝，驾着马和马车直奔棚屋和一捆捆牛皮燃起的火焰。就在人和马似乎要冲进黄色烈焰中的一瞬间，米勒突然掉转马头，并且迅速松开绕在鞍角上的绳子，马车还拴在绳子上，在惯性的作用下，冲进了火中央，在直径一百英尺的范围内喷出点点火星。装着牛皮的马车在冲进火堆的片刻时间里，火暗了下来，似乎被猛烈的冲击熄灭了，接着马车着了火，火势更猛了。在强烈热浪的冲击下，屠夫十字镇的人向后退了好几步。

安德鲁斯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如同尖叫一般的呐喊声，叫声既高又狠。他木然地转过头去。麦克唐纳黑色大衣两边分开，头发稀疏散乱，双臂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正在奔向聚集在火堆周围的屠夫十字镇的人们——但眼睛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疯狂地望着前面，盯着自己的燃烧着的办公室和熏烧着的牛皮。他冲开人群，还要继续往前冲时，被安德鲁斯一把抓住，阻止了。

“我的天！”麦克唐纳说，“着火了！”他疯狂地瞧着四周，看着那些静静地站着没有吭声的人，“大家为什么都站着不动？”

“大家帮不了忙，”安德鲁斯说，“安安静静地站在这儿吧，别被火烧着了。”

随后麦克唐纳看到米勒把另一车牛皮往逐渐扩大的火堆里推。他疑惑地转向安德鲁斯。

“那是米勒，”他说道，“他在干什么？”接着他依然看着安德鲁斯，嘴巴张着，蓬乱的眉毛下眼睛瞪得圆圆的。“不，”麦克唐纳声音嘶哑，像个受伤的野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不。米勒。难道他——”

安德鲁斯点点头。

麦克唐纳的喉咙里又发出痛苦的喊叫。他挣脱安德鲁斯，握紧拳头，像棍棒一样举在头上，穿过烟雾弥漫的场地，朝米勒奔去。米勒坐在马上，转过来，和他面对面，他那被烟熏黑的脸上露出了夸张的冷笑。他一直等在那里，直到麦克唐纳快冲到他跟前，挥舞着拳头无力地打过来时，他才脚后跟一磕马肚子，躲开了，麦克唐纳打了个空。米勒骑马离开原来的地方几码远，停了下来。麦克唐纳转过身，又朝他奔去。米勒笑着驱马躲开，麦克唐纳再次挥拳扑了个空。大约有三分钟的工夫，在大火前的空地上两个人像耍木偶戏一样一蹦一跳地来来回回。麦克唐纳咬着牙，几乎带着哭腔，倔强却又无可奈何地追逐着米勒，而米勒则咧着嘴，一脸严肃的怪相，总是离麦克唐纳几英尺远，让他够不着。

接着，麦克唐纳猛然停了下来，双手耷拉着。他平静地几乎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米勒，摇了摇头。他垂下肩膀，膝盖弯曲着转过身，朝安德鲁斯和查理·霍格站的地方走去。他满脸一条条的尘渍，有一个眉毛被飞溅的火星烧焦了。

安德鲁斯说：“米勒先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看上去好像疯了。”

麦克唐纳点点头。“好像是。”

“另外，”安德鲁斯继续说，“你自己说过这些野牛皮已经一文不值。”

“这是两码事，”麦克唐纳说，“这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而是这些东西是我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米勒拖着一捆捆野牛皮、拉着一辆辆马车，把它们扔进火堆。这三个人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说话。麦克唐纳带着几乎超然的兴趣看着米勒拖着马车，并把马车投进火堆里，最后火势比先前大了两倍。米勒差不多干了一个小时，才全部干完。最后一辆马车被扔进大火后，米勒转过身，骑马慢慢走到这三个站着观看他的人跟前。

米勒勒住马，马突然在行进中停了下来，马肚子剧烈起伏，可以看到米勒放在马镫里的两条腿在晃来晃去。马的嘴由于牙齿间马嚼子的拉扯，鲜血直流，滴在了地上。马累坏了，安德鲁斯漠然地想到：马活不过天亮。

米勒的脸被烟灰熏得黑黢黢的，眉毛几乎被烧光，头发被烧得卷曲起来。额头上有一长条血痕，开始变成水疱。米勒弯下身子，眼睛越过马低下的头，阴沉地看了麦克唐纳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白牙，喉咙深处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看了看麦克唐纳，又看了看查理·霍格，最后看了看安德鲁斯，接着又回过头来，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麦克唐纳身上。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四个人又互相看了看，然后用探寻的眼神慢慢从周围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们有话要对彼此说，安德鲁斯心想，但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们应该有话要说。

安德鲁斯张开嘴，伸出手，朝米勒走去，像是要说话。米勒向下看着他，眼神随意、冷漠和茫然，好像没有认出他似的。他在马鞍上放松下来，脚后跟一踢马肚子，马向前一蹿。这个动作让安德鲁斯猝不及防，他仍然伸着手臂高举着站在那儿。马的胸部撞在他的左肩上，他转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当他回过神来，看到米勒伏在马上，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远处的黑暗中。米勒走了，查理·霍格也离开了这两个人，蹒跚着追随米勒而去。他们走进黑暗。马蹄声消失在远处后，安德鲁斯还朝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好久。然后他转身面对麦克唐纳，他俩默默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麦克唐纳摇摇头，也离开了。

3

将近黎明的时候，还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着大火未熄的余烬。这时空气起了阵阵寒意，轻轻侵袭着这些人的后背。他们向前移了几步，靠近一大圈焚烧过的残迹。棚屋烧焦的木头周围还有一些残火，在灰色的炭灰上冒着蓝色的火苗，火舌呈淡黄色，原来的一捆捆牛皮燃烧后坍塌下来，变成了十几堆火烬，呈现出不均匀的暗红色，并且冒着一缕缕烟雾升向黑暗的空中。明暗不均的火苗微微照亮着那块地方，因此分开站着的几个人不过是一个个无名的黑影。西风逐渐减弱，牛皮焚烧散发出的刺鼻臭味越来越浓，那些等待大火烧尽的人一个个地转过身，朝屠夫十字镇走去，大家几乎刻意地一言不发。

最后只剩下威尔·安德鲁斯一个人。他朝一捆烧焦的牛皮走去。牛皮捆看上去只是被大火烧焦，并没有完全烧尽。他随意踢了一脚，牛皮在原地坍塌下来，砰的一声激起许多灰烬。在靠近烧焦的圆圈中央附近，就是在他现在站的地方，有一根原木啪的一声被烧断了，火苗瞬间蹿起，好像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点燃。直到短暂复燃的余烬烧完了，安德鲁斯一直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火苗，心思却想到了别的地方。他想到了米勒，想到他策马离开自己点燃的大火那一刻时突然出现在脸上的茫然若失；想到他往大火里拖拉牛皮和马车，在熊熊大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想到当米勒骑在奄奄一息的马上离开他们时，那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场景。他想到了查理·霍格，在他空洞的眼睛里看到那燃烧的大火犹如看到了地狱一般；想到查理·霍格转身离开大火，离开十字镇的人们，他的身体突然而又猛烈的动作。他想到了麦克唐纳，想到他挥拳击打米勒，就像击打一个不愿停在原地任他发泄怒火的黑乎乎的动物的影子，这个影子早已背弃了一个麦克唐纳不愿报偿的信念；想到当麦克唐纳追打无望猛然放弃时突然耷拉下来的肩膀；想到他眼睛瞪着前方，好像在探寻自己的愤怒有什么意义时，脸上呈现出的那种冷淡的、几乎是古怪的眼神。

东方的地平线上，拂晓的一抹晨曦让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安德鲁斯迈开步子，离开了大火，在渐渐隐去的黑暗中，朝屠夫十字镇上自己的屋子走去，由于在大火前守着熬了一夜，他四肢僵硬。

弗朗辛还在睡着。在夜里，她把床单掀到了一边，现在四肢伸开，身体赤裸地躺在床上，样子很难看。眼角处散开的鱼尾纹在光亮中隐约可见，沉睡时，陷下去的肌肤上形成一层油腻腻的汗。弗朗辛在睡梦中显出丑态。安德鲁斯从未看到过此刻的她，否则的话，他是不会让自己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的。但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天真无邪，安德鲁斯油然而生一种亲切的同情。他从未看到过现在看到的她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到她房间的第一个晚上，想到她受到侮辱和粗暴对待而又习以为常时，突然涌起的同情。现在他觉得当时的同情是卑鄙可怜的。

不，他以前从未看见过她。安德鲁斯又一次转身看着打开的窗户。东方灰暗的天空逐渐清晰明亮，屠夫十字镇外那边的平坦大地空旷清新。在东海岸，太阳已经升起，照亮在北部湾的岩石上，照亮在含有盐分的高空中盘旋飞翔的海鸥的翅膀上。太阳已经照在波士顿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波士顿大街和圣詹姆士大道两旁空荡荡的教堂尖塔上。照在阿林顿、伯克利和克拉伦敦。太阳透过他父亲房屋高高的窗户，照进空荡荡的房间里。

一丝遗憾掠过心头，像是悲伤就要紧随其后。他想到自己的父亲，回想起一个瘦弱的身影，像陌生人一样闪现在他眼前，接着无影无踪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一阵内疚让他闭上眼睛。眼皮轻轻一闭，立刻感到一片黑暗。他明白自己是不会回去的。他是不会和麦克唐纳一起回到自己家乡的，不会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那片土地让自己具有现在的形体，给他一个生长环境，他现在才刚刚了解这个环境，并且放手让他纵身旷野，因为他自以为只有在旷野中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不，他永远也不会回去。

似乎是在深渊的边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从窗户前转过身，再一次看着弗朗辛熟睡的身体。他现在几乎回想不起来那鬼使神差般把自己吸引到这个房间里、吸引到这具肉体边的激情和冲动。他也回想不起来另外一种激情的力量，这种激情促使他横跨了大半个国家，进入旷野之中，在其中他曾经梦想他能够如同在梦幻里一样找到永恒的自我。他现在承认这些激情不过是一时的自负，但他几乎一点儿也不后悔。

让自己感到恐惧的正是那天在黑暗中，麦克唐纳在他自己睡觉的房子里，站在摇曳的灯光下所说的虚幻；正是安德鲁斯看到的，并且想告诉弗朗辛的查理·霍格眼神中蓝光闪闪的空洞；正是就在马蹄踏烂施奈德面孔之前他对河流投下的蔑视眼光；正是在山中面对狂风暴雨时米勒脸上呈现的茫然坚韧的表情；正是查理·霍格转身离开大火、随着米勒消失在黑暗中时眼中闪烁的空虚；正是焚烧牛皮的大火中麦克唐纳疯狂追逐米勒时脸上流露出的绝望，这种绝望把他的脸撕裂成青灰色的面具；正是弗朗辛熟睡时她在枕头上松弛呆滞的面庞。

安德鲁斯又看了一眼弗朗辛，想伸手抚摸一下她正在老去的年轻的面庞。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害怕弄醒她。他悄悄地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拿起自己的铺盖。从放在铺盖上的腰包里拿出两百美元，放进口袋里，其余的钱他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不管弗朗辛到哪儿去，她都需要钱。她需要买一个新地毯，需要买窗帘。他悄悄穿过房间，来到门口，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东方露出一层层淡红色条纹。在寂静的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穿过马路，朝马车行走去。他牵出自己的马，并且叫醒了马夫，给了他身上仅有的两百美元钞票中的一张。借着马房昏暗的灯光，他迅速给马套上了马鞍，然后上了马，转身向马夫道别，但马夫又回去睡觉了。他骑马出了马房，在满是尘土的屠夫十字镇街道上向南走去。厚厚的尘土压低了马蹄的嘚嘚声。他朝两边看了看屠夫十字镇遗留下的东西。很快这里将一无所有。木结构的房子将被拉倒，上面的材料还可以利用，草皮小屋将被风雨冲毁，草原上的草将慢慢爬上铁路。即使现在在初日的阳光下，小镇就已经像一小堆废墟，阳光照在房子的一侧，更增添了小镇的荒凉。

安德鲁斯骑马经过依然冒烟的麦克唐纳棚屋的废墟，经过了右边的木棉林。他蹚过狭窄的小河，停下马来。他转过身。东方地平线上，太阳薄薄的边缘已经烧红。他又转过身，看着眼前平坦的大地，地上留下自己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刚刚长出的新草弄破了。手中缰绳坚硬溜滑，他强烈地意识到他座下的马鞍光滑如岩石一般，强烈地意识到马呼吸时马肚子在缓缓起伏。青草散发的芬芳混合着马身上的汗霉味，安德鲁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用一只手紧紧攥住缰绳，脚后跟一磕马肚子，朝空旷的草原骑去。

除了大概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但他明白稍后他会知道的。他从容地纵马向前，感觉身后太阳冉冉升起，使得空气也坚硬起来。

附录　我的老师约翰·威廉斯

米希尔·拉蒂欧莱尔斯/文

1981年我开始跟随约翰·威廉斯在丹佛大学读研究生。他从1954年就一直在这所学校教书。我的第一期研讨班结束后，威廉斯来到我的办公室——捧着一大摞书，他个子不算高，书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然后他把书往我的书桌上一放。“别太在意那些你刚刚在课堂上听到的知识。读一读这些作家，他们将成为你的老师。作家是教不会的，你得自己找到写作的窍门。”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然后他走过拥挤的研究生办公室，穿过铺着褪色的油毡垫的大厅，走了出去。他上身穿休闲西装外套，下身穿便裤，脖子上系着涡旋纹蝉形阔领带。我从未见过他穿别的服装，即便在他去世前不久我去阿肯色州费耶特维尔市看望他时，他还是穿着这些装束，当时我惊讶不已。我不知道最让我吃惊的是什么，是教授来看我，还是有人告诉我作家是教不会的。在教授们办公的时间里，我曾经在办公室门口傻等，直到某个教授屈尊俯就地从阅读的稿件中抬起头，向我示意。我在研究院，是跟1973年因为创作小说《奥古斯都》而获得国家图书奖的约翰·威廉斯学习。

我转向那一大堆书，不久前约翰·威廉斯瘦削而刻着很深皱纹的脸就出现在这一大堆书的上方——他是老烟民，得过肺气肿，1994年还因此差点丧生。那一堆书里有福特·马多克斯·福特结构严谨的《好兵》，伊迪丝·华顿的《欢乐之家》《纯真年代》和《伊坦·弗洛美》，珍妮特·刘易斯构思精巧、气氛浓烈的历史小说《马丁·盖尔的妻子》和《索伦·奎斯特的审判》。威廉斯后来告诉我说，珍妮特·刘易斯的名声被其丈夫所掩盖，她丈夫是诗人、批评家伊沃·温特斯。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对约翰·威廉斯有着深远影响，因此在他的指导下，我开始阅读《黛西·米勒》《一位女士的画像》《金碗》和《使节》，学习刻画人物心理。

约翰·威廉斯写过三部优秀小说，每一部都有特定的类型，每一部都超越了小说类型的狭隘范畴。《屠夫十字镇》（1960）是西部小说；《斯通纳》（1965）是“学术小说”或者是在“学术围墙里”展开的小说；《奥古斯都》（1972）是历史小说，取材于文献和书信，这些书信是那些作者用西塞罗雄辩体文风写成的，他们共同描绘出奥古斯都的成年生活。约翰·威廉斯总是不承认1948年创作的《惟有黑夜》是他的处女作，那是“二战”时期他在美国空军服役时写的小说，这并非完全出于调侃。为表示对他判断的尊重，我从未读过那部小说。

约翰·威廉斯并非刻意要坚持或者回避某种类型，他对探索当规范开始控制素材或者情节，更麻烦的是，开始控制人物时出现的言不由衷的情况更加感兴趣，尽管他是在类型内写作的。约翰·威廉斯对类型的探究显示出他的博学、庄重和睿智。打破传统不一定要轰轰烈烈，我几乎能看到他在研讨班讲这句话时的神情：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们，然后将头微微偏向一边，满头黑发光滑地向后梳着，嘴里叼着雪茄。

《屠夫十字镇》。在哈佛学院就读的第三年，刚听完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的演讲后不久，威廉·安德鲁斯便放弃学业，前往西部。那是1873年，当时美国有钱人都热衷于穿野牛皮做的长袍，所以野牛皮可以发财致富。尽管在小说的后半部分，野牛的捕猎者们对这一时的狂热感到迷惑，认为“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他们究竟要什么”，但野牛皮以及从中获得的利润——不管嗅得到商机还是嗅不到——都不是威廉·安德鲁斯想要追求的。和爱默生的父亲一样，安德鲁斯的父亲也是一位论派的牧师。安德鲁斯和爱默生一样，在学术的殿堂里找不到自我：

【4标@】有时候听完教堂冗长的布道和教室沉闷的教学，他匆忙逃离剑桥市区，来到西南城郊的树林和田野。那里独成天地，一片宁静。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仿佛升入无尽的太空。日常感觉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旷野中消失殆尽。他曾经听过爱默生的一次演讲，此时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话：我是一颗透明的眼球。面对四周的树林和旷野，他自己消失了，尽归于无，却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动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此时他觉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这是他在国王礼拜堂、大学课堂和剑桥大街上从未体验过的。透过树林和绵延的田野，他能隐约看到西边遥远的地平线；此时此地，他看到了美丽的大自然，以及以前从未发现过的自己的美丽天性。

安德鲁斯离开波士顿。“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走在排列整齐的拱形榆树盖下面，榆树看上去像是从人行道和马路的石板上强行生长出来的。”他离开了比肯和查尔斯河附近克拉伦登大街上他父亲的住所。“查尔斯河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条河蜿蜒流淌在条块分割的农田、村庄和城市中间，将人类和城市的垃圾带出去，流进大海湾。”安德鲁斯想去人迹未至的地方。尽管他离开了出生、成长的房子，但他似乎还没有出生，还没有长大。这是老生常谈的故事，是个自我发现的故事，一个寻梦的故事，一个无所畏惧而又充满自信地踏上征途实现梦想的故事，一个年轻人闯荡西部的故事……在那里开始了读者或许从未有过的阅读体验：约翰·威廉斯对这类浪漫故事的真切检讨、对西部拓荒背后疯狂能量无可置疑的诠释、显而易见的天意、“美国精神”及其投射出的个人主义，这种个人主义只有在美国边区的广阔天地才会出现。在那里约翰·威廉斯受爱默生的超验主义及其宣称的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找到善良、真理和美丽的观点的激励。更加尖锐的是，对被认为只存在于自然中的天性的质疑，对个人灵魂与神圣的超灵——也就是与上帝的深度切合的质疑。威尔·安德鲁斯是个新手，在西部小说中是个司空见惯的人物，却是实现约翰·威廉斯写作目的的理想人物：一个新手去探索在书本中读到的西部世界。反讽在小说中无处不在，但不是那种刺痛的反讽，也不是那种搞笑的反讽。

安德鲁斯来到堪萨斯的屠夫十字镇才几小时，就被说服出钱资助一次到科罗拉多落基山脉捕猎的远征。米勒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熟悉山里的情况。他在多年前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那里有大批的野牛群。他一直在寻找一位合伙人来资助这次能带来巨大收入的远征。小说暗示很可能这个有大量野牛出没的隐秘山谷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米勒不过是在吹牛，不过是带安德鲁斯出去兜一圈，然而，安德鲁斯真正想要的就是兜一圈，体验旷野的经历以及由此带来的自我发现。

米勒带着安德鲁斯给的钱出发，去了堪萨斯的埃尔斯沃思，想要雇一个剥野牛皮的人——弗雷德·施奈德，并且购置远征的必需品，把焦急等待的安德鲁斯和米勒的助手查理·霍格留在了屠夫十字镇。查理·霍格将负责赶牛和搭营帐。霍格是西部小说中老一套的人物，但通过约翰·威廉斯的匠心处理，我们认识到人物塑造是挖掘老生常谈的内容，而不是接受陈词滥调。霍格缺了一只胳膊，嗜酒如命，沉默寡言，只喜欢引用《圣经》以及显然根据《圣经》中无懈可击的智慧而发的陈腐言辞。如果霍格身边的人在乎《圣经》，这或许很重要，但是没有人在乎，甚至连受过教育的威尔·安德鲁斯在某处反思到：和《圣经》相比，他更熟悉爱默生，他意识到——而且很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从未读过《圣经》。安德鲁斯追寻旷野，为了“能够成为上帝的一部分，无拘无束”，但他后来在大自然中的遭遇却更像《旧约》中上帝的恶意所为。约翰·威廉斯不无讽刺的巧妙暗示：如果安德鲁斯了解一点，哪怕从《圣经》的诗歌中了解一点从上天来的洪水、瘟疫以及发泄的愤怒，而不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和上帝融为一体的好处，那他的遭遇会好一些。

安德鲁斯有一封介绍信，是介绍他认识屠夫十字镇的野牛皮商人J.D.麦克唐纳的，此人早年在波士顿认识安德鲁斯的父亲并且去过他父亲的教堂。看到安德鲁斯的介绍信，麦克唐纳记起那段时光，不无抱怨地说道：“听着，年轻人。我到你父亲的教堂去是因为我想在那儿遇到什么人，会给我找个好的工作。我参加你父亲举办的那些聚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大多时间，我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这是小说前面的一个次要场景，是在安德鲁斯见过米勒答应资助远征前发生的。这个场景既强调了安德鲁斯对形式主义宗教活动以及人们参与这种活动动机的不满，同时也预示着安德鲁斯自己对旷野——上帝的另外一处教堂——的不解。

在安德鲁斯和霍格等待米勒从埃尔斯沃思归来时，安德鲁斯足不出户，像小孩一样坐在旅馆的窗前，向往着未来，那时他就可以实现自我了。安德鲁斯可能是爱默生的信徒，或许他曾经启程去探索某些深奥的东西，某些精神的东西，但小说象征性的语言揭示了某种更为深刻的道理，那就是安德鲁斯必须在孩提时代成长起来，那是大脑的孩提时代。“他的脑海里全都是米勒关于他们要去的山区的谈话，东一句，西一句，并不连贯。这些谈话像碎片闪着光，旋转着，然后轻轻落下，形成各式各样随机的奇异图案。这些图案就像万花筒里松散的彩色碎玻璃，从毫无关联的地方偶然获得光源，翻转着变化自己的形状。”约翰·威廉斯或许在说，这是个充满快乐的大脑；后来米勒带着远征的所有必需品回来了，他们踏上了征途。约翰·威廉斯这样写道：

【4标@】时间的流逝只在安德鲁斯同伴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变化中留下了印记。一天天过去，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日益粗糙；与之相反，脸下半部的短胡子却越来越柔顺。手臂也是因为天气先是发红，然后变深变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瘦变硬。有时候他感到自己在进入一个新的身体，一个真实的身体。其实他过去柔软、白皙和光滑的外表是虚假的，在其下面早已隐藏着现在的真实的身体。

婴儿般的肥胖正在褪去，一个男人正在柔软、圆润、雪白的表层里显现出来。但是在小说的后面，当四个人被暴风雪困住，在白雪下待了好几个月时，这个意象却有着不同的用意。他们用野牛皮搭了一个棚子，然后把野牛皮缝起来，给自己又罩了一层皮，才勉强幸存下来。春天，当他们从野牛皮中出来的时候，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二次脱胎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变化，我们会说，还不得而知。

在《屠夫十字镇》的正中间部分，开始了捕猎野牛的叙述，大约有四十页的篇幅。和四个人长途跋涉历经艰难来到这个偏僻的科罗拉多山谷相比，米勒射杀五千头野牛显得毫不费力，这不免有点奇怪，甚至让人迷惑。当然，读者读的时候，他希望看到这群庞大动物的死是非同寻常的，不是能够轻易得手的。当那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米勒因为自己脑子突然冒出别打得不干净利索而告诫自己时，就强调了这次大屠杀是无需动脑的，其实也无需这么强调。这瞬间闪过的念头——你可以称之为怀疑，但不能称之为良知——似乎打了他的岔，让他打偏了。当剩下的一小群野牛本能地喊叫兜圈乱转的状态被打断，由一头年轻的头牛带领着像一条黑色的细流逃出山谷时，米勒给步枪机械地上子弹、射击然后再上子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安德鲁斯是这组枪械上的一个重要部件，他给步枪装子弹，射击后给它们冷却，然后清除干净，装上子弹，再把它们递给米勒。因此，当我们读到安德鲁斯机械地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从未疑惑时，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后来，僵持状态打破后，一小群野牛跑进谷底。安德鲁斯数死掉的野牛时，数到三十就记不清数字，数不下去了，于是又一次变成了婴儿——走出婴儿状态，还是回归婴儿状态——仍未有最后的定论。是一个名叫威廉·安德鲁斯的人正在被塑造，还是他正在严重地退化。在血流成河的山谷，他丧失了数数的能力；在小说的结尾，他丧失了和同伴交流的语言能力：“四个人又互相看了看，然后用探寻的眼神慢慢从周围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可以列出一长串写过西部小说的作家名单。他们把西部小说看成是重要的具有典型美国特征的小说类型，但这些作家写这类小说时，常常带着戏仿或者打趣的口吻。不妨读一读理查德·布劳提根的《霍克蓝的怪兽：一部哥特式的西部小说》（The Hawkline Monster：A Gothic Western，1974）或者帕西瓦尔·埃弗雷特的《上帝的国度》（God's Country，1994）——这两部小说是极好的仿拟作品——或者读一读罗伯特·库佛有不屈精神的、滑稽可笑的《鬼城》（Ghost Town，1998），但约翰·威廉斯对待西部小说是严肃认真的，更为重要的是，他认真对待出现这种小说类型背后的原因。即便那些最陈词滥调的西部小说也能满足大量美国读者的需求，但究竟是满足了哪些需求，却是值得思索和挖掘的。

西部小说——不管是哪种媒介——满足了美国精神中某些方面，当然有的西部小说是空话连篇，但今天我们仍然大量消费这类产品。西部小说是具有美国特色的主要小说类型，深得我们具有爱国热忱的读者的喜爱，我们的爱国热忱是举世闻名的。在谈到伊拉克激进分子时，总统办公室说：“放马过来。”这是驱赶牛群的呐喊，这是马车车队拖离圣约瑟夫的场景，这是神枪手在岩石的缝隙间对着下面印第安人的瞄准射击——这是一种寻找仇敌的欲望，一种寻找能够确定我们民族性格的挑战的欲望。

我想有必要提一下，约翰·威廉斯写《屠夫十字镇》的时候，正是美国援助南越总统吴庭艳的时候，《屠夫十字镇》出版发行的时候，也正是美国第一批部队踏上越南领土的时候。威廉斯不会知道上百万的人不久将在老挝和柬埔寨丧生——是死于美国人之手，并且不是出于防卫的需要。

《屠夫十字镇》是关于一个年轻人外出“寻找自我”的故事，但同时也是一个年轻的国家无视一切后果强烈坚持自我的故事。在长满长草的山谷，差不多五千头野牛几乎全被屠杀殆尽，令威廉·安德鲁斯心里作呕。这象征着历史上的美国，起先年轻气盛，新的战争只是提供了一个肯定其坚忍不拔的民族个性的机会，但是正如在科罗拉多的山谷里屠杀野牛一样，也如同在越南和伊拉克一样，民族个性中令人作呕的一面也被慢慢揭露出来，或者说根本没有民族个性。在《屠夫十字镇》中，约翰·威廉斯执着地关注人类行为机械疯狂的一面，暗示人和自然一样——人的天性——是令人恐怖的。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不久，我来到位于欧文的加利福利亚大学，继续我的研究生学业。作家欧克利·霍尔——写过一部重要的西部小说《男巫》（Warlock），并以此获得1958年的普利策奖提名，他从书桌那边俯过身子对我说：“你跟约翰·威廉斯学习过。他写过最出色的西部小说。”一年以后，科马克·麦卡锡《血色子午线：西部残阳》出版，这部书同《屠夫十字镇》和《男巫》一道成为西部艺术殿堂中的精品。

说明：此文为《屠夫十字镇》的引言，收录于NYRB版中。篇名为编者所加。

Table of Contents

屠夫十字镇

PART ONE

PART TWO

PART THREE

附录 我的老师约翰·威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