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前言：礼赞对白

3. 引言

4. PART ONE 对白的艺术

1. CHAPTER 01 对白的完全定义

2. CHAPTER 02 对白的三个功能

3. CHAPTER 03 表达Ⅰ：内容

4. CHAPTER 04 表达Ⅱ：形式

5. CHAPTER 05 表达Ⅲ：技巧

5. PART TWO 瑕疵与修改

1. 引言：六项对白任务

2. CHAPTER 06 可信性瑕疵

3. CHAPTER 07 语言瑕疵

4. CHAPTER 08 内容瑕疵

5. CHAPTER 09 设计瑕疵

6. PART THREE 创造对白

1. CHAPTER 10 角色专属对白

2. CHAPTER 11 四个案例

1. 《裘力斯·凯撒》

2. 《战略高手》

3. 《我为喜剧狂》

4. 《杯酒人生》

7. PART FOUR 对白设计

1. CHAPTER 12 故事／场景／对白

2. CHAPTER 13 均衡冲突（《黑道家族》）

3. CHAPTER 14 喜剧冲突（《欢乐一家亲》）

4. CHAPTER 15 不对称冲突（《日光下的葡萄干》）

5. CHAPTER 16 非直接冲突（《了不起的盖茨比》）

6. CHAPTER 17 自反性冲突（《埃尔泽小姐》《纯真博物馆》）

7. CHAPTER 18 微限冲突（《迷失东京》）

8. CHAPTER 19 掌握技术

8. APPENDIX 附录：注释及作品列表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3. 版权页

4. 标题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对白：文字、舞台、银幕的言语行为艺术 / (美)罗伯特·麦基著；焦雄屏译. --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12

书名原文：DIALOGUE: The Art of Verbal Action for Page, Stage and Screen

ISBN 978-7-201-12682-1

Ⅰ. ①对… Ⅱ. ①罗… ②焦… Ⅲ. ①文学创作－研究 Ⅳ. ①I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88869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2-2016-125号

DIALOGUE: The Art of Verbal Action for Page, Stage and Screen

by Robert McKee (Copyright notice exactly as Proprietor'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wo Arts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 沛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责任编辑 张璐

特约编辑 王小凤

产品经理 周婧

封面设计 沈璜斌

制版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1230 毫米 1/32

印张 12.75

印数 1-16, 000

字数 145千字

版次印次 2017年12月第1版 2017年12月第1次印刷

定价 6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言：礼赞对白

我们说话。

说话比任何特质都更能表达我们的人性。我们向爱人低语，对敌人诅咒，和水电工争吵，夸奖小狗，起毒誓……人际关系的本质就是悠悠长谈，渗透、围绕、贯穿、超越生活的张力和礼赞。面对面和家人朋友几十年都这么谈，自己和自己的对话也未尝终结：带着罪疚感的良心指责无意识的欲望，无知耻笑智慧，希望安抚绝望，冲动嘲弄谨慎，而良知总会讥笑内在喋喋不休的善恶之争，直到我们吐最后一口气。

时间过去，滔滔不绝的话语折损言语中的深意，因岁月冲刷而稀释的意义，被故事浓缩。

作家专注于意义，就会先略掉日常生活中平庸琐碎和重复再三的东西，然后依复杂的危机或欲望之冲突来建构故事，语句中填充进含义和细节。角色在冲突中所说的话，彰显语言下的意义。具表述力的对白成为一种半透明的介质，使观众和读者能清晰捕捉到角色眼中的思维和情感。

好的写作会使观众和读者变成通灵一样。戏剧化的对白有能力将两个无声的领域联结起来：角色的内在和读者／观众的内在。像听广播一样，一个潜意识调频收听到另一个潜意识，我们本能地察觉到角色内在的翻滚。正如肯尼斯·伯克
[1]

所说：故事使我们生活于一种与别人亲密的世界中，更重要的，与我们自己亲密的世界中。

作家经过一连串步骤赋予我们这种能力：第一，他们创造了人类本质的隐喻，我们称之为角色。接着他们挖掘角色的心理，呈现出有意识的希望、潜意识的欲望，还有驱使我们内在与外在的渴望。掌握这些内在后，作家就可以将角色最强劲的欲望放大为冲突。一个个场景中，他们将角色的行动与反应架构在变化的转折点上。最后，他们让角色说话，但非如日常重复单调的话语，而是半诗化的对白。像炼金术士一样，作家混合角色、冲突、变化，浇铸出它们的混合物，镀上对白的金光，将生活的简陋金属炼成故事的闪耀黄金。

一旦开口，对白就穿越一波波感觉和实质回荡在已说、未说和不能说之间。已说是角色选择向别人表达的想法和情感；未说是角色这些想法和感觉用内在声音只表达给自己的部分；不能说的，是角色的潜意识冲动与欲望不能说出来者，即使对他自己也不行，因为它们是缄默无声也不被察觉的。

不论话剧制作多么昂贵，小说描述多么生动，或电影摄影多么丰富，是角色的言辞永远塑造最深的复杂性、反讽性，和故事内核。没有表达性的对白，事件就少了深度，角色丧失层次，故事也变得平板。对白比其他赖以塑造角色的技巧（性别、年龄、衣着、阶级、演员阵容）都更有力地将故事提升到多面的生命层次，把复杂讲述的简单故事发展成全面的复杂性。

你和我一样会记得最爱的台词吗？我们记得这些台词因为一遍遍复诵它们不仅能勾起它们所描绘的影像记忆，还因为它们反映出了角色的想法和我们的心声。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

一天接着一天的蹑步前进，

直到最后一秒的时间；

我们所有的明天，

不过替傻子们，

照亮了到死亡土壤中去的路。”

——麦克白，《麦克白》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而她却走进了我这间。”

——瑞克，《卡萨布兰卡》

“朝着你这只具毁灭性又不屈服的鲸鱼我撒网

与你奋战至最后一刻

拼死刺你一刀

恨得向你吐最后一口气”

——阿哈，《白鲸记》

“并不是那有什么不对。”

——宋飞，《宋飞正传》

我们像这四个角色一样，曾被世界对我们造成的伤害讽刺所苦，更糟的，是我们自己造成一切，生命的玩笑像双刃剑使我们哭笑不得。如果不是作家们将这些嘲讽浸沉于文字，我们怎么尝得出它们的可口涩味？没有朗朗上口的台词，我们怎能记住这些矛盾？

我爱对白艺术的千变万化，因此撰写此书，探讨编写故事的最后加冠动作，即赋予角色声音。

引言

“PART ONE：对白的艺术”激进地扩充对白的定义和其各种用法，第二章至第五章检视角色语言在四种主要说故事媒介中的功能、内容、形式、技巧。

“PART TWO：瑕疵与修改”指出不可信与陈腔滥调的毛病，以及“写在鼻子上”与重复写作的原因和解决方法。为了说明写对白的技巧，我从小说、戏剧、电影和电视里举出不少范例。

“PART THREE：创造对白”检视作家的最后步骤，找出文字创造文本。当我们说一个作家有“对白的耳朵”，我们的意思是他懂得创造角色的特定说话方式，他的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语法、节奏、音调，更重要的是，他用的词只有那个角色才会使用。最理想的是，每个角色仿佛有他个人的独特字库，因此对白的原创性始自词汇。

为了说明角色专属对白的影响力，我们会研究莎士比亚名剧《裘力斯·凯撒》、埃尔莫·伦纳德
[2]

的小说《战略高手》、蒂娜·菲的电视剧《我为喜剧狂》，和亚历山大·佩恩、吉姆·泰勒合编的影片《杯酒人生》。

“PART FOUR：对白设计”以研究故事与场景成分之设计开始，第十二章说明形式如何决定角色的话语，会引用七种场景范例，如有线电视剧《黑道家族》中的均衡冲突，商业剧《欢乐一家亲》中的喜剧冲突，舞台剧《日光下的葡萄干》
[3]

中的不对称冲突，以及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非直接冲突，小说《埃尔泽小姐》和《纯真博物馆》的自反性冲突，以及电影《迷失东京》中的微限冲突。

经过一个个节拍的细致分析，我们看到两种有效对白的主要原则：首先，每个对白的交错都创造出行动／反应节拍，推动场景发展。其次，虽然这些动作用言语之外在行动表达，角色的动机却潜藏在潜文本里。

《对白：文字、舞台、银幕的言语行为艺术》试图像GPS一样，为抱负提供指引，为困惑重新导航。如果你近来尝试钻研这门艺术而遇到创作瓶颈，本书会帮你精进。如果你以写作维生却迷失方向，此书也能帮你找到正确的路。

PART ONE

对白的艺术

CHAPTER 01

对白的完全定义

对白：任何角色对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传统上对白被定义为角色之间所说的话，不过我相信想要全面有深度地研究对白，应该先退后一步更广义地看说故事这件事。站在这个角度，我首先注意到角色言谈沿着三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展开：对别人说，对自己说，对读者或观众说。

三种说话的方式，我将它们用一个词归类，有两个原因：第一，不论何时何地或角色向谁说话，作家必须在文本上表现出人物所特有的声音，使角色个性化。第二，不论内心想的、嘴上说的，属于内在思想或对世界说的话，所有言辞均是内在行动的外在实现。所有说话都是回应需求，带着目的，实施行动。言辞无论多模糊或多轻飘，没有角色会无缘无故跟别人甚至自己说话。所以，在角色的每句台词之下，作家都必须创造出一种欲望、意向和行动。那个行动就会成为我们称之为对白的言语策略。

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三种路径的对白：

一、对别人说。双向的说话，准确地说叫两人对话。三个人说话叫三边对话。十几个家人在感恩节晚餐说话，如果有说法就称为多人对话。

二、对自己说。电影编剧很少要角色跟自己说话，舞台编剧却常常好此安排。至于散文
[4]

作家，处理内心对话正是他们艺术的本质。散文具有侵入角色心理的力量，能在思想领域里投射内在冲突。当作家选择用第一人称或第二人称说故事，那个声音必定归属于某个角色。所以散文往往充满了自反性，即自己对自己的对白，仿佛读者只是无意中听到一样。

三、对读者和观众说。在舞台上，独白的传统让角色转向观众说心里话。在影视作品中，这个传统会变成画外音，偶尔也会让角色直接对镜头说话。文学作品中，对读者和观众说话则是第一人称写作的本质——角色向读者讲述自己的故事。

“对白（dialogue）”这个词本源于两个希腊术语。“dia”-意思是“经过”，“legein”指“说辞”。转成英文是复合词“经过言辞”，也就是经过言辞而非行为的行动。角色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大声对别人，或是静静在脑海里，借用L.奥斯汀的话说，都是“一种表演：用话语呈现任务”
[5]

。

说即是做，因此，我已将对白的定义扩充为角色说的任何话，对自己对别人或是对读者／观众都是满足希望或欲望的行动。三种情况角色都是用口语行动而非肢体行动，这种经过语言的行动也推进他的场景从一个节拍进入下一个节拍，同时，也使他更靠近（正面）或远离（负面）核心欲望的满足。“对白是一种行动”就是本书的基本原理。

对白实现其行动的方式有二：戏剧性的或叙事性的。

◎ 戏剧性对白

戏剧性对白指的是在场景中被表达出来的对白，不论腔调是悲是喜，戏剧化的对白使角色之间的话语充满冲突。每句话都指向特殊意旨的行动，也在场景中造成反应。

即使只有一个角色的场景亦然。当有人说：“我气死自己了！”他是生谁的气？好像你看着镜子，在想象中看见自己。为了跟自己争辩，脑海创造出另一个你，就好像跟另一个人说话一样。角色的内在对白是这样一个动态的戏剧化场景：同一个人分出两个分身互相争辩，其中一个分身可能会赢。因此严格来说，所有内心独白都是对白。当角色说话时，他一定是在跟谁说话，即使是跟自己的分身说话。

◎ 叙事性对白

叙事性对白意指在场景外说话。在这种情形下，所谓现实主义的第四堵墙就消失了，角色踏出了故事的戏剧之外说话。又一次，严格来说，叙事话语并非独白，而是角色的口语行动，对着读者、观众或自己说出的对白。

文学中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或舞台、影视场景中的讲述者，叙事的目的是想要唤起读者／观众对过去事件的记忆，或引起他们对未来事件的好奇。他可能用对白直截了当地仅仅表达这个目的。

不过较复杂的情形下，也可能遣词用句去误导观众／读者原谅他过去的不当行为，引领大家顺应他偏差的视点去看他的敌人。在不同故事中，促使角色行动的欲望，和他们说话时将采用的策略就层出不穷了。

同样地，角色也会在脑中自语。他可能追求各种目的，为乐趣而不断重温旧梦，或反复困惑于能不能信任情人的爱？或幻想生命中未来的希望……此时这些思绪就会流转于过去、现在、未来、真实与幻想之间。

为示范同样内容可以用三种不同对白表达，我以瑞典作家雅尔玛尔·瑟德尔贝里在1905年写的小说《格拉斯医生》中的一段举例。

小说以与书名相同的主角日记为形式。真正的日记记的都是作者与自己的私密对话，虚构的日记因此必须写到让读者都觉得自己听到了私密的内在对白。

瑟德尔贝里的小说中，格拉斯医生想要救一个病人（是他暗恋的女人）免于被丈夫蹂躏。他脑中日复一日进行该不该杀他的道德争议；在一连串的噩梦中，他一直执行谋杀（书中他后来确实毒死了这个丈夫）。日记里写着8月7日的噩梦让他在冷汗中惊醒。我们看他以文学性的叙事对白一再说服自己这梦并非一个噩兆：

“梦如意识”，古老谚语的智慧，我太知道你了。在现实中大部分梦境的经验碎片都不值一提，这些超傻没意义，但被意识视为不值得保留的碎片却仍在脑中的阁楼或储藏室中阴暗地存活着。当然梦也有其他种，比方我记得小时候曾有一下午苦思一个几何难题，睡觉前也不得其解，但是在梦中我脑子仍在运转，竟然得出了答案，而且是对的解答。梦在此时就像深处的泡沫。我想起来了，很多时候梦都让我更了解自己，会显现我不想要有的希望，或显现我在白天不愿承认的欲望。这些希望，这些梦，我事后会在白天掂量思索，虽然它们很少能敌过白日，往往会被我丢回它们应在的深邃处。不过到晚上它们可能又会以新姿态出现。但我能认出它们，即使在梦中，也嘲笑它们，直到它们抵不住白日的现实知难而退
[6]

。

第一句话，是格拉斯医生对脑中飘浮过的谚语说的，仿佛此想法本身能有思想。然后他再与自己沉静黑暗不道德的一面争辩，那是他内里翻搅着谋杀欲望的一面。到最后一句话时，格拉斯认为自己好的一面战胜了，至少在那一刻是这样的。请注意这个句子是如何冗长，累积其思虑过程。

如果瑟德尔贝里此段以叙事性对白的方式让医生直接对话读者，那么依角色他应以权威医生对待病人的方式说话，句子就会不那么长也具指导性。“该怎样”“不该怎样”被增加进来，那么腔调就会大扭转如下：

“梦如意识”这谚语你们都听过，别太相信。我们的梦不值一记，这些经验碎片超傻也没意义，我们的意识认为不值一提。即使如此，你脑中贮存它们自成一个有阴影的生命。不健康哦！但有的梦也有用，我小时候花一个下午解几何题，上床前也解不出，但梦里我脑子还在活动，给了我答案。但梦境也有由深处涌上的危险，如果你敢想它们，它们好像会教你了解自己——给你不曾希望的希望，不敢大声说的欲望。别相信它们，衡量和试练过后，它们都会见光死。所以像个健康人，将它们丢回阴暗深处，如果晚上它们再以新面目出现，就嘲笑它们，直到它们从现实中撤退。

瑟德尔贝里自己也写剧本，所以第三种做法是他用戏剧化的对白将此段放到舞台上。他可以将医生化为两个角色：格拉斯和马克尔。在小说中，记者马克尔是格拉斯最好的朋友。在戏剧中，马克尔可以是格拉斯正义的化身，格拉斯自己则是想犯谋杀案自我折磨的那一面。

在以下这场戏的潜文本中，格拉斯为自己的梦境困扰，求助于马克尔。马克尔体会到此，用正面道德回应医生的问题。这个文本保留小说的意象，但因为剧场偏爱形象性的语言，所以句子设计将累积式改为了循环式，有助演员之对白提示：

格拉斯和马克尔坐在咖啡馆中。从黄昏到晚上，他们啜饮着餐后白兰地。

格拉斯：
听过“梦如意识”这个谚语吗？

马克尔：
听过，我姥姥常这么说，但现实中，梦只不过是白天的片段，不值得记。

格拉斯：
不值得，但它们都在脑中自有生命。

马克尔：
在你脑中，医生，不在我脑中。

格拉斯：
但你不觉得梦也会给我们看法？

马克尔：
有时候吧！我小时候花了一下午也解不出几何题， 睡觉以后脑子还在运转，在梦里得到了答案，第二天我一看还解对了！

格拉斯：
不，我是说那些隐藏好，对自己的看法，从深处涌上来的黑暗欲望，是早上吃早饭时不敢承认的。

马克尔：
如果我有这种梦，不是说我有啊，我就把它们丢到它们该在的深邃处。

格拉斯：
如果这些欲望再回来呢，夜复一夜地？

马克尔：
那我就做个嘲弄的梦，把它们笑赶出我的脑中。

这三种方法都有相同的内容，只是从跟自己说话，变成跟读者说话，再到跟另外一个角色说话，此间语言大幅度改变了形态、措辞、声调和质地。三种不同的对白需要三种完全不同的写法。

◎ 对白与主要媒介

所有对白，戏剧的或叙事的，都是为了演出故事的豪华交响曲，但从舞台到银幕及文字，其乐器和编曲都迥然不同。因此，作家对媒介的选择就深深影响到其对白的质与量。

首先，剧场是个以听觉为主的媒介，它要求观众聚精会神聆听而不是观看，声音因此远比视像重要。

电影不同。它是以视觉为主的媒介，要求观众看而不依赖听，因此电影剧本，重影像胜过声音。

电视介于剧场与电影之间，声音与影像并重，看与听平等。

叙述体则是心理媒介。舞台和影视直接要求视与听，文学则主攻读者的心灵。读者得先翻译语言，想象其形容之影像与声音（每人想象不尽相同），然后，再让自己对想象的东西加以反应。此外，因为文学角色的表演性没那么强，作家可以自由选择对白的多或少、戏剧化或叙事化。

那我们就来看看故事媒介如何影响其对白。

◎ 舞台对白

○ 戏剧性对白

场景是四种故事媒介的基本单位。在剧场中，大部分是戏剧性的对白，于场景中由角色说出来。

独角戏也不例外。一个角色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在场景中创造出内在戏剧性的对白，将自己一分为二，互相争辩。如果角色松弛下来放空思绪，则这些记忆、幻想和哲思最好能以由欲望驱动、有特定目标的内心活动来呈现。不管表面上这些行为多么被动、漫无目的，它们仍是戏剧化的对白，在场景中由一个自我挣扎的角色演出，表现出努力想要了解自己或忘记过去，或自欺欺人，或任何剧作家创造的内心活动。塞缪尔·贝克特的《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是独角戏戏剧性对白的不错范例。

○ 叙事性对白

剧作家也许会循古代剧场传统，让他的角色走出场景面向观众，以独白式的对白推动叙事，或者用简短的旁白来说。他的对白多半是为了告白，说出秘密；或者是那个角色真正想的、感受的、想做的，却不能对另一角色大声说出的话。比方田纳西·威廉斯的剧作《玻璃动物园》中温菲尔德伤痛的忏悔就是。

在《奇想之年》《今晚马克·吐温》和《我是自己的太太》这种一人秀里，独白就成了全剧。这些作品经常是从传记或自传改编，演员可能扮演当代知名人物（如琼·迪迪恩），或以往的名人（马克·吐温）。那一天晚上，演员也许会表现三种角色说话的模式，也许大部分时间都用叙事性的对白对观众告白他的故事，其间也可能假装别的角色用戏剧化的对白演出过去的某些场景。

从以前只说笑话演变成叙事性的对白象征着现代单口相声的充分发展。单口相声的演员要不是发明一个角色来演（史蒂芬·科拜尔），就是选择自己的某个面相来做角色扮演（路易斯·C.K.），因为没有人能以早上起床后的那个自己踏上舞台。表演需要一个伪装的身份。

在舞台上，戏剧性对白和叙事性对白可以依演员的诠释而互换。比如哈姆雷特不断怀疑自己的存在，他说的“To be or not to be”是对着观众说还是对他自己说？完全依演员的选择而定。

○ 叙述

当一个戏剧的故事涵盖很长的时间和很多角色，剧作家可能会设置一个非角色的叙述者在舞台边，执行任务：呈现历时、介绍角色，或者针对行动做出场景中无法直接做到的思考和解释。

举例说：唐纳德·霍尔的《弗罗斯特的一晚》（演绎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一生），还有欧文·皮斯卡托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改编的史诗剧场，舞台上的叙述者对观众展现他对历史和人物如神般的知识，不带半点个人欲望。他们高于戏剧，促成故事的讲述。相反，剧作家桑顿·怀尔德作品《我们的小镇》中的叙述者，称为剧场经理，却有混合的功能，他既叙述故事，指挥观众的观点；又不时踏入戏剧性的场景扮演某个小角色。

◎ 银幕对白

○ 戏剧性对白

大部分银幕对白如剧场般均是戏剧性对白，由摄影机前扮演角色的真人说出，或如动画般由镜框外的配音演员说出。

○ 叙事性对白

银幕角色的叙事性对白分两种：镜框外的旁白或是直接对着镜头独白。

从有声电影开始，银幕外的旁白角色就已经存在。有时他们腔调平静，理性又可靠，如电视剧《老爸老妈的浪漫史》
[7]

；有时他们焦灼无理性又冲动不定（《圆周率》
[8]

）；有时他们在困扰的事件中找出条理（《记忆碎片》
[9]

）；有时他们站在事件的对立面（《谋杀绿脚趾》
[10]

）；有的角色以戏剧化的对白呈现内在苦恼的真正想法（《改编剧本》
[11]

）；有的利用借口和合理化却将自我隐藏起来（《发条橙》
[12]

）；有些则机智地评论自己的处境（《愚人善事》
[13]

）。

角色有时对着摄影机说秘密的耳语，这往往是他们想赢得观众认同的利己手段（《纸牌屋》
[14]

）。从鲍勃·霍普开始，谐星就喜欢朝镜头丢一堆笑话（《盖瑞·山德林剧场》
[15]

），其中的佼佼者是伍迪·艾伦，他经常使用旁白或对镜头说的叙事性对白，让我们感同身受或哈哈大笑（《安妮·霍尔》
[16]

）。

英格玛·伯格曼的《冬日之光》里，一个女人寄信给以前的情人指责他不能爱自己的懦弱行为。情人捡起信读时，伯格曼将镜头切至女人的特写，由她念出信的内容，眼睛直视镜头，足足六分钟没有切换。这个镜头将我们放在旧情人的想象中，以他的角度想象女人在念信，好让我们认同他和他的伤痛。女演员的主观性镜头使这种亲密距离产生了巨大力量。

○ 叙述

电影《巴里·林登》
[17]

《天使爱美丽》
[18]

和《你妈妈也一样》
[19]

都有一个非剧中人的旁白叙述者，他们清晰、荡气回肠的声音由名演员扮演，起到连接剧情、填补资讯、对位
[20]

叙述的作用。

对位叙述从故事世界外增添讲述的维度和深度。有些叙述者会在喜剧中增添戏剧，或在戏剧中增添喜剧；也有的会在现实中增添幻想，或在幻想中增添现实。他的评述可以让政治世界对抗个人领域，反之亦然。这个非剧中人的反讽观察往往能阻止角色过度的情感自溺，拯救该片不致太多愁善感，比方，《汤姆·琼斯》
[21]

。

◎ 文学叙述式对白

剧场和影视的故事传达要经过实体的光和空气，进入我们脑中转换成视与声。文字的表达则经过脑中的语言，在读者想象中活起来，想象力比感官复杂、多面多层，文学的对白技巧因此可以比剧场和电影有更多变化与弹性。

文学中的故事可以由故事中的角色或故事外的叙述者来述说，这个简单的分野却因为文学的三种视点（第一、第二、第三人称）而更形复杂。

第一人称：角色称己为“我”，对读者述说他记忆中的经历。他可能戏剧性地描述或呈现这些事件，让自己和其他角色在场景里互相对话。他也可能向内与自己对话，如此则读者随着他，听见他的自我对话。

因为第一人称的叙述者是故事内的角色，所以他不构成最完美的目击者，无法看见事情全貌，对他追求的未说出口或潜意识的欲望之看法就不尽客观。如此一来，第一人称叙述者的可信性就在可信和欺瞒间摆荡。

此外，第一人称叙述者常常专注自己而非别人，纸面上就会充斥着他的内心活动、自我观察和想法，其他角色的内在就完全是臆测，或由读者在字里行间揣测而来。

第一人称的全知叙述者比较罕见，因为可以进入别人内在的思想和情感，带了超自然的成分，因此通常需要一点解释。比如在西伯德的小说《可爱的骨头》
[22]

中，第一人称叙述者是被谋杀的小女孩灵魂，自天上往下目睹家人在自己失踪后的心理挣扎。

第一人称叙述者可以是故事的主角（《玫瑰之名》
[23]

中的威廉修士），主角的亲信（福尔摩斯大侦探身边的华生医生），或是复数第一人称的一堆人（如杰弗里·尤金尼德斯所著的《处女自杀》
[24]

），或是遥远的观察者（如约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
[25]

中那位不知名的叙述者）。

第三人称：第三人称的叙述者带领读者经历故事的事件。他通常对所有角色的思想和情感都有深刻的看法，即使他非主角，也会对虚构世界和社会有强烈的意见、道德立场等见解。依传统他会保持距离，称剧中人为“她”“他”或“他们”。

因为他不是角色，他的叙述也非对白。他亦不是作者的代言人。没有人能以第三人称说话的方式去过日子，就连美国国家公共电台
[26]

最会说话的嘉宾都不例外。

第三人称叙述者也许会与作者在政治观点、观察力、道德立场上均有所区别。无论如何，作者仍以创造角色声音的方式设计这个叙述者的语言，确信读者会接纳这个并非角色，也没有对白的叙述者，就像接受戏剧或电影的叙述者一样。

这个叙述者所用的语言可能会深沉而具表述力，读者可能会想象是某人的声音而加以聆听，但那并不是真的声音。只有角色才有真的声音。我们称之为第三人称的“声音”仅是作者的文学形式，所以读者既不会站在这声音的立场上看事情，也不会在乎其后的命运。

早在荷马史诗之前，读者就知道作者发明这个非角色的叙述者，只是为了使用读者能了解的语言说话。一旦此叙述者称己为“我”，那么这个非角色就会成为角色，而故事的讲述也就变成了第一人称。

第三人称的知识广度可能从全知到有限，他们的判断也自道德中立到道德严苛，他们的形象在读者脑中也可能明显或隐藏，可信度更自忠诚到（很少情况下的）欺瞒都有。文学作家在这些层面上游走，他可自如地安插叙述者的客观／主观性，从反讽般的疏离到深深投入均有可能。

客观的第三人称（亦即，隐蔽或戏剧性的第三人称）模式，显现的比说的多。他会观察却从不解读。他像坐在剧场观看人生，从不进入里面，也从不形容任何角色的思想或情感。著名的例子有海明威的短篇小说《白象似的群山》
[27]

和《乞力马扎罗的雪》
[28]

。20世纪中叶法国新小说运用此技巧到极致，如阿兰·罗布-格里耶
[29]

的作品《嫉妒》。

主观的第三人称模式可以穿透不止一个角色的内心思想和情感。不过作家经常只描述主角的内在。看来很像第一人称，但会用代名词“他”“她”而非“我”来保持距离。

比方乔治·马丁
[30]

的《冰与火之歌》
[31]

，每章均有不同的故事，角度也局限于该故事的主角。

这种主观探讨的技巧，无论是局限或全知的变体，均是20世纪文学最普遍采用的叙事角度。主观的叙述者可能有其性格和明显的意见（见后文引用的《纠正》
[32]

之片段），无论他语带调侃讽刺、熟悉感还是私人感，第三人称都是作者创造的声音，是发明的一部分，从事件之外部来讲述故事。

与千年来诗歌和文学建立起的信任相反，有些作家会故意破坏其叙述者和读者间的信任纽带。鲜少地，作家会赋予这个声音角色所特有的困惑和复杂性。但不管这叙述者如何有心机不可信赖，或者飘忽无法确定，他的语言都不是对白，而是作家戴着面具在后面的发声。这种第三人称叙述需要特殊的策略和技巧，不是本书的关注焦点。

第二人称：这是第一或第三人称的伪装，这种模式去除了第一人称的代名词“我”，和第三人称的“她/他/他们”，称为“你”。这个“你”可以是主角自己，举例说，当一个人骂自己“你这笨蛋”时，是自己的一面在批评自己的另一面。第二人称因此可以是分析、鼓励或自我回忆的声音（如米歇尔·布托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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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变》）；或者，“你”可以是个默不作声、无名的另一个角色，将故事翻转为单向的戏剧性对白（如伊恩·班克斯
[34]

的《石头之歌》）；第三种可能性是“你”是读者，在杰伊·麦金纳尼
[35]

的小说《如此灿烂，这个城市》中，读者被引领进现代的故事，直到他觉察自己就是事件中的主角：

你不确定你到底要往哪里去。你不觉得自己能有力气走回家。你加快了脚步。如果在街上被阳光追赶上，你可能会经历恐怖的化学突变。

几分钟后，你注意到手指上的血迹，你将手举到眼前。衬衫上也有血。你在夹克口袋里找到几张纸巾，拿出来捂住鼻子。头歪向肩膀继续前进。

如果这段用过去式，“你”改成“我”，就成了传统的第一人称小说；“你”改成“他”，就成了传统的第三人称小说。这个第二人称的现代时态使故事充满暧昧，仿佛走进电影场景，用的是主观式的摄影机。

要阐明这个复杂性，让我们来比较一下文学之传统与剧场、影视有什么不同。

○ 戏剧性对白

文学戏剧性场景可以以第一、第二、第三人称的任何视角写成。这三种视点的阐述中，场景在特定时空中发生，角色及其行为被用文字描述，对话也一字不落地被引用标注。可以想象，即便被从文本中抠出、搬上舞台，这些场景也会完整无损。

○ 叙事性对白

任何在戏剧性场景以外，以第一人称或第二人称说的话，依我定义，即是叙事性对白。这些段落由角色带着故事目的说出，比如剧场的独白，或直接对着摄影机说话。如果叙事性对白变成意识流（见下文），在文字上读来就像舞台剧中的内心独白，或电影主角的旁白（如《记忆碎片》和《圆周率》）。所有情况下，作者都置身于角色内写作。

◎ 非直接对白

所有四种媒介都提供作者选项，可以是回忆过去场景、描述他们，或者放到读者／观众面前展开。如果作者选择描述，那么戏剧性对白的场景就会变成非直接对白。

如果作者用角色来形容以前的场景，那么他的直接对白就解释了另一个角色之前的对白。比如下面布鲁斯·诺里斯的舞台剧《克莱伯恩公园》
[36]

中，贝芙抱怨自己的丈夫：

贝芙：
他那样整晚不睡。昨晚就坐在那儿到凌晨三点，我对他说：“你不想睡吗？要不要吃一颗安眠药？还是玩玩纸牌？”然后他说：“有什么意义？”好像每个人做每件事都得有什么伟大的意义。

观众在此只能猜测她重述对话的准确性。在这段文字里，贝芙的丈夫到底说了什么不重要。诺里斯已经用非直接对白让观众听到了重点：贝芙对丈夫行为的诠释，通过她自己的话语。

当第三人称叙述来重述对白时，观众又得再揣测一次话语原本的意思。下面举例，乔纳森·弗兰岑的小说《纠正》中一对夫妇的对白：

怀孕的快乐使她轻率起来，导致伊妮德对阿尔弗雷德说错了话。当然不是什么有关性、满足或公平这些，而是别的不那么禁忌的话题，但是有天早上伊妮德昏了头越了界线。她竟建议阿尔弗雷德去买某个股票。阿尔弗雷德说，股票是危险的荒唐事，最好留给有钱人和有闲的观察家去搞。伊妮德建议说不妨还是买买某个股票。阿尔弗雷德说他可记得以前那个黑色星期二，宛如昨日般清晰。伊妮德建议说不妨还是买那个股票。阿尔弗雷德说买那股票很不恰当。伊妮德建议说还是买那个股票吧。阿尔弗雷德说第三个孩子要生了，家里没有闲钱。伊妮德建议说钱可以借啊。阿尔弗雷德说不要。他大声说不要，从早餐桌哗地站起来。他大声说不要，以至于墙上挂的那只铜锅都震了一下。他也不吻她说再见，就离开了家，出走了十一天十夜。

弗兰岑用了五次“建议”，强调了伊妮德的唠叨和阿尔弗雷德几乎到可笑地步的愤怒。十一天十夜预示了他们后来的假期邮轮，挂在墙上的锅则把场景从滑稽剧推向荒诞。

因为非直接对白邀请读者想象场景，所以激烈、夸张的直接对白就成了读者自己的想象，使每位读者在他心中建构出一个更个人化、可信的场景版本。

CHAPTER 02

对白的三个功能

戏剧性和叙事性对白，都实现

三个基本功能：解说、角色塑造、行动

◎ 解说

解说是一个艺术术语，命名了设定、历史和角色等虚构现实，那些读者／观众需要在某些时间点吸收的信息，好让他们能跟上故事，沉浸在即将发生的结果里。要在故事讲述中植入解说，作家只能从两种方式中选择其一：描述或对白。

舞台和银幕上，导演和设计师将作家的描述表达在对白以外的所有具表述力的元素里：背景、服装、灯光、道具、音效之类。漫画家和绘本作家直观呈现他们的故事。文学作家则撰写书面描述，将词语意象投射进读者的想象里。

对白能执行同样的工作。比如，想象这个画面：一个金碧辉煌、大理石铺就的大厅，穿着西装、头发整齐的访客在柜台做来访登记，背景中繁忙的电梯门开开关关。我们一看到这画面，就得知不少被呈现的事实：地点——北半球大城市的一座办公大楼，时间——早上8点到下午6点的某个工作日，社会——典型的西方文化专业阶级，会雇用武装警卫来保护楼上的老板们，与街上的平民分开。还有，这个影像的潜文本是：这是一个强商业化竞争、白人男性主导的世界，追求财富权力，总在腐败边缘。

再想象下面的画面，一个活力充沛的投资掮客和潜在客户共进午餐，你听听他能说会道的双关语暗示：“快来见见我的年轻伙伴们，我们在77楼，可看得到整个华尔街！”只需几个字眼，不用多说，它可表达比摄影机可见的更多层面。

其实所有可用影像表达或用叙事诠释的东西都可用对白暗示。所以对白的第一功能是给在仔细偷听的读者／观众解说。下面的准则会引导这困难的工作：

○ 节奏与时机

节奏指的是呈现故事的频率，而时机指的是在准确的场景中以准确的语言揭露特定的事实。

管控解说的节奏和时机有很多危险：给的资讯太少，他会一头雾水；给的资讯太多又会把他噎死，导致读者把书放下，观众在椅子上坐立难安，恨不得刚刚有多买点爆米花。所以故事解说的释放节奏和时机得讲究技巧。

要保持大家的兴趣，优秀作家只会一小点一小点透露故事，只放出读者／观众所绝对需要知道的信息。而且绝不提前释放。只提供能让好奇心和同理心存续的最少信息。

如果你太早给那种很现代、熟悉故事套路的读者／观众太多资讯，他们就不得不从大步前进换成挪动爬行；而且因为早就预估到了你的转折点和结尾，他们不得不坐在那里又气又恼：“早猜到了！”就像19世纪小说家查尔斯·里德
[37]

说的一样，你应该：“让他们笑，让他们哭，让他们等！”

最后，并非所有解说资讯都对故事有相同价值，也无需一体看重。你拿出一张纸列出所有故事中的事实，依他们对读者／观众的重要性排列一下，那么当你重写或润饰作品时，可能会知道某些事实需要重复强调，务必要读者／观众在未来的某个转折点上记得他们。另外一些较不重要的事实就轻描淡写暗示一下得了。

○ 演出来vs讲出来

谚语“演，别讲”（Show, don't tell）说的就是不要用被动解释的对白来代替可以有的戏剧爆发力。演出来（showing）的意思是在可信的场景中，可信的角色为欲望奋斗，演绎着真实的动作，说的是可信的台词。讲出来（telling）则是强迫角色停住一切，花长时间讲述一生的所思所念所爱所恨，过去与现在，不带任何原因。故事是生活的比喻，而非心理学、环境危机、社会不义等等与角色生活无关的议题。

这种大篇话语往往只服务了作家对读者／观众发表意见的外在需求，而忽略了角色内在行动的需要。更糟的是，讲、讲、讲抹去了所有潜文本。一个角色对抗敌人追求希望，他的声音反应和言语技巧常促使读者／观众找寻话语底下没说的部分。但当作家非要把没有动机的解说通过角色的嘴说出来，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语句就阻挡了看故事的人接近说话者的内在生命。当说话者的角色扁平，成为呈现作者意见的扬声器，大家对他的兴趣就寥寥了。

最后，演出来会促进节奏和参与感，讲出来会丧失好奇减缓节奏。演的方法将读者／观众当成大人，让他们依作者的视野参与故事，敞开情感，看进事物核心，迎向未来事件。说的方法则把大家当作抱在膝上的小孩，什么都直白地讲。

下面一段就是什么都用讲的，哈利和查理打开洗衣店的门，查理说：

查理

噢，哈利，我们认识多少啦？

什么，二十年啦？可能更久，从我们一齐上学到现在。

好久了，是不是，老朋友？

嗯，大好早晨的，你好吗？

这个对白除了告诉读者／观众两人是从上学就在一起、长达二十年的老友，还有这是早上，之外，毫无目的。

这段话，如果用演的：

查理打开洗衣店的门，满脸胡茬的哈利穿着T恤，吸着大麻，乐不可支地笑着，查理看着摇头。

查理

哈利，你他妈什么时候才会长大？看看你这身蠢T恤，跟你二十年前在学校那个不成熟的混球样没区别，你一直没变，清醒一下吧，哈利，自己闻闻你这身衣服。

读者可以想象，观众也可以看到哈利对这段侮蔑话的反应，但不知不觉中，他们也知道了“二十年”和“学校”的事。

每个重要的虚构事实总得找出方法放进故事，找出最有效的时刻，饱满释出重要的关键信息。必须在不让读者或观众分心的情况下让他们察觉，将一个个事实植入故事，将读者／观众引至同一方向。

这个手法可用两种技巧中的其中一种或两者兼有而达到：叙事驱动和如武器般呈现。前者利用求知欲，后者则利用情感共鸣。

○ 叙事驱动

叙事驱动是头脑沉浸于故事的副作用。故事的变化和揭露都会使看故事的人猜想：“后面会怎么样？之后呢？最后又如何？”当信息一点一滴从对白中泄露，使读者或观众察觉到背景，他们的好奇心就会引其离开故事，注意到后面的发展。他会在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他应知道的事情，但从不会有意识地察觉自己是被人告知这些信息，因为他所知道的会促使他往前面看下去。

比方下面这本书的例子就会让我们见证泄露信息以强化叙事驱动的力量：书名叫做《第二十二条军规》，本身就是个信息。作者约瑟夫·海勒发明了这个台词来形容官僚陷阱，使受害者被圈在恶性循环的逻辑中。

故事发生在二战时地中海的空军基地。在第五章里，主角约塞连上尉,问基地医生丹尼卡有关飞行员奥尔的情况：

“奥尔疯了吗？”

“绝对。”丹尼卡医生说。

“你可以禁他飞吗？”

“当然可以，但首先他得要求我对他禁飞啊！那是规定。”

“那他为什么不问你呢？”

“因为他疯了呀，”丹尼卡医生说，“他铁定是疯了才会一直在经历那么多危险后，还继续执行空战任务。我当然可以令他禁飞，但他得先要求我啊！”

“只要要求就可以禁飞？”

“是的，让他要求我就可以。”

“然后你就可以禁他飞？” 约塞连问道。

“不，然后我就不能禁他飞！”

“你是说里面有个陷阱？”

“没错，”医生回答，“第二十二条军规，谁想要脱逃战斗任务都不是真的疯了。”

只有一个陷阱，那就是第二十二条军规，指明在真实和即刻的危险面前能够安全考量的就是一个理性的脑子。奥尔是疯了，可以被禁飞，他只需开口要求。而他一旦开口，就证明不是疯了而必须承担更多飞行任务。奥尔要是飞更多任务就是疯了，不飞的话就是理智的，但理智的话就要飞。如果他飞他就是疯了，就不必飞；如果他不飞他就是正常，而必须飞。约塞连被这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绝对简单深深触动而吹了一声尊敬的口哨。

“那真是个了不起的陷阱，第二十二条军规。”他说。

“现今最好的。”丹尼卡医生同意他的话。

请注意，海勒在戏剧化的对白中插入了一大段非直接对白，这段叙述解释了丹尼卡告诉约塞连的话，也描绘了约塞连吹口哨的反应。虽然它用的是第三人称，也带着权威评论的腔调，但它用的是演而非讲的方式，原因如下：1.它在同一场景里发生；2.它让场景更戏剧化。丹尼卡希望约塞连别再找借口不飞来烦他，约塞连突然明白声称疯狂完全无效，丹尼卡的回答是约塞连计划瓦解的转折点。

就叙事驱动而言，在明白第二十二条军规转不出的逻辑那一刻，读者就已经往前跳了，思考：约塞连，或其他任何角色，可以逃出这条荒谬军规的大力钳吗？读者／观众对解说所泄露的问题加以思考，就推进了叙事驱动。

○ 如武器般呈现

第二种技巧将解说不着痕迹地丢给读者／观众，靠的是说故事人的情感介入。下列思考就会造成情感共鸣：“那个角色是跟我很像的人，所以我希望那角色得到他想要的，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也希望得到同样的东西。”当读者认出和角色共有的人性时，他会马上认同并且将自己真实的人生欲望转移进虚构角色的欲望。

当共鸣引起介入，如武器般呈现的技巧就如此运作了：你的读者／观众拥有对过去、现在、彼此的了解，可以跟进事件。因此，在关键时刻，让你的角色运用他们所知之事，如武器般奋斗于他们想得到的东西。随着新增的事实迅速转化成故事背景，这些揭露会给投入了情感的读者／观众提供发掘的乐趣。

比方我们想想，最早的《星球大战三部曲》，三部电影都植于一个故事事实：黑武士是卢克天行者的父亲，对导演兼编剧乔治·卢卡斯来说，这故事的困难就在于何时与如何呈现这个信息。他可以在第一集任何时刻呈现此事，只要C-3PO机器人偷偷告诉R2-D2机器人：“别告诉卢克，他知道会很伤心，但黑武士是他爹。”如果这么处理，这个事实只能造成很小甚至可笑的结果。相反，他却如武器般使用了这个信息，打造了三部曲最著名的场景。

在第二集《帝国反击》的高潮戏里，卢克天行者英雄式地与黑武士打斗起来，他们用光剑互斗，大恶人占上风而弱者挣扎抵抗，观众同情卢克也对结果焦虑。

传统的动作戏高潮中，英雄会找到以前所不知的新方法扭转对抗恶人的局面。但此处乔治·卢卡斯在决斗中放入他在潜文本里隐藏甚久的动机：黑武士希望他疏远的儿子加入恶名昭彰的黑势力阵营，他因此面临两害取其轻的困境——杀死自己的孩子，还是被他杀死。为了解困，他使用影史上最著名的解说片段之一来试图使儿子卸掉武器：“我是你的父亲。”但他的揭露未救到自己的儿子，反而促使儿子走向了自杀之途。

隐藏在前两部电影下的事实，突然间震惊到了观众，也使他们同情卢克，为他的未来担心。编剧将这一事实像子弹般开枪射出，将大量洞悉回溯进角色以及过去的事件，使观众情绪汹涌，直指三部曲的最后一集。

○ 揭露

不论喜剧或戏剧，几乎每个故事最重要的揭露信息都是秘密，角色不为人知，甚至有意对自己隐瞒的黑暗面。

生活中的秘密什么时候会大白天下？当一个人面临两害取其轻的困境时：“如果我透露秘密，会让我所爱者丧失对我的尊敬”或者“如果我保守秘密，情况会更坏”。这种两难导致秘密曝光，那一刻它的影响成为有力的转折点。那么，秘密从何而来？

背景故事：过去事件促成未来事件

背景故事常被误解为一生的历史。角色的一生包括数不清的基因互动和经验累积。背景故事只是整体的子集——过去的某段，通常是秘密，作者用以在关键时刻揭露来推动故事至高潮。因为背景故事通常能比平铺直叙的行动招致更大的影响，所以常被保留为最重要的转折点，以下即是这种技巧的著名范例。

《灵欲春宵》

这个1962年由爱德华·阿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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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的舞台剧中，乔治与玛莎这对中年夫妇忍受着充满冲突的婚姻。他俩在过去二十年抚养儿子吉姆的每一分钟里都吵个不休，在一个令人疲累、喧闹、酗酒、飙狠话，甚至出轨、在客人面前因为儿子互相咒骂的晚宴之后，乔治转向玛莎说：

乔治：
我有个小惊奇要告诉你，宝贝，有关我们的儿子吉姆。

玛莎：
别了，乔治。

乔治：
要的……甜心，恐怕我得告诉你坏消息，对我俩的，当然，很坏的消息。

玛莎：
（害怕而怀疑）是什么？

乔治：
（噢，耐心地）嗯，玛莎，当你不在房间的时候，门铃响了，嗯，很难告诉你，玛莎……

玛莎
（怪异的喉音）：说吧！

乔治：
那……是……是西方教会的七十岁的老小子。

玛莎：
（关心）疯子比利？

乔治：
是的！玛莎，没错，疯子比利，他带来一份电报，给我们的，我得告诉你。

玛莎
（声音仿佛从远处来）：他们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要送来？为什么不打电话？

乔治：
有些电报只能送来，玛莎，有些电报不能用电话说。

玛莎：
（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乔治：
玛莎……我说不出口……（大口叹气）唉，玛莎……恐怕我们的孩子不会回家过生日了。

玛莎：
他当然要回来。

乔治：
不，玛莎。

玛莎：
当然他要回来，我就说他要回来。

乔治：
他，回不来。

玛莎：
他要回来，我说的。

乔治：
玛莎……（长顿）……我们的儿子……死了。（沉默） 他下午……死了（小声哽咽）……在乡间小道上，他的学习驾照放在口袋里，急转弯躲一只刺猬，撞向了……

玛莎：
（愤怒地）你别说了！

乔治：
一棵大树。

玛莎：
你别说了。

乔治：
（安静冰冷地）我想你该知道。

玛莎：
（愤怒地颤抖，伤痛）不，不，不，你不能说，你不能决定，我不允许！

乔治：
我们中午得去，我想……

玛莎：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乔治：
因为我们得去指认，当然，安排后事……

玛莎：
（跳向他，无力）你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乔治：
你好像不了解，玛莎，我什么也没做，振作起来，我们的儿子死了，你可不可以搞清楚。

玛莎：
你不可以这么做！

乔治：
听清楚，玛莎，听好！我们收到电报，出了车祸，他死了，唉！就那样！这个消息可好？

玛莎：
（从咆哮变成呻吟）不……（病态地）不，不，他没死，他没死。

乔治：
他死了。主啊，请垂怜。请垂怜。请垂怜。

玛莎：
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做。

乔治：
对，玛莎，我不是神，不能主宰生死，对吧？

玛莎：
你不能杀他！不能让他死！

乔治：
有电报哪，玛莎。

玛莎：
（起来对着他）给我看，给我看电报！

乔治：
（长时停顿，然后，一正脸色）我吞掉了。

玛莎：
（停顿，然后无法置信，歇斯底里地）你说什么？

乔治：
（几乎停不下大笑）我……吞……啦！（玛莎瞪着他好久，然后朝他脸上吐口水）瞧你的，玛莎。

《灵欲春宵》的高潮揭露了乔治与玛莎的背景故事秘密：吉姆，他俩的儿子，是虚构的。他们编造这个孩子来填补空虚的婚姻。使用背景故事进行转折是最有力的解说技巧。

○ 直接讲述

关于能“演”就不要“说”的忠告仅适用于行动场景里的戏剧性对白。有技巧的直接讲述，无论是用在文学、舞台、银幕，通过叙事对白还是第三人称视角，都有两个重要功用：速度和对位。

速度

叙述可用几个很快的字眼就容纳很多信息，让观众／读者马上了解并往下走。内心独白能在眨眼间将潜文本变为文本，角色与自己的对话则能自由联想诸多回忆，或者从潜意识中闪出若干影像。这种处理文字优美，可用一个句子就带动感情。举例说，名作家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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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说《百年孤独》中：“许多年后，面对行刑队，布恩迪亚将军回忆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就是快速生动的直接讲述，简短一句话展现复杂浓缩的影像。

不过，叙述被拍出来后常常成了“后来……后来……后来”式的无趣解说，只是为了抛出信息。这种方式偷懒地用“说”取代了费力的“演”。创作使复杂人物戏剧化的对白场景需要才华、知识和想象力，然而写一堆挤满了字的叙述只需要一个键盘。

想要将叙述式的解说改写成戏剧化的场景，必得启用以下两个技巧：

第一，改写，将“后来……后来……后来”转换成戏剧化的“我说／他说”叙述场景。让叙述者（无论是文字、舞台的第一人称或银幕上的旁白）可以从回忆中逐字演出场景对白，或使用非直接对白进行暗示。

Netflix（美国在线视频公司）的电视剧《纸牌屋》就经常改写非直接对白场景。凯文·史派西饰演的弗兰西斯·安德伍德频繁转向摄影机，像教授对着观众讲政治交涉课一样说话。安德伍德通过分析他自己和另一个角色唐纳德使解说戏剧化，在以下隐喻场景中，仅用两句台词就演出了唐纳德的性格缺陷：

“殉道者最渴望的就是一把会劈向他的宝剑，所以你就削好木剑，对准角度，然后，3、2、1……”

在下一个节拍中，就像安德伍德预言的一样，唐纳德为安德伍德的不当行为代而受罪。

第二，制造内在冲突：安排一个自己对自己的冲突，让叙述故事的角色与另一个自己争辩。两个电影例子：马丁·斯科塞斯《穿梭阴阳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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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角色皮尔斯（尼古拉斯·凯奇扮演）、鲍勃·克拉克《圣诞故事》
[41]

中的成年帕克（金·谢泼德扮演）。

对位

根据我的经验，最能丰富故事的叙事技巧就是对位。比起用叙述者讲故事，作家有时会让故事戏剧化，让一个叙述者反对或反讽故事主题。他们会用机智性嘲讽戏剧性，或用戏剧性深化嘲弄。他们让个人与社会对位，或让社会与个人对位，来表达一个声音。

举例来说，约翰·福尔斯的后现代、历史性、反小说的小说，《法国中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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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有一半在戏剧化维多利亚时代士绅史密森迷恋声名狼藉的女家庭教师萨拉·伍德拉夫的故事，然而，穿插其中的却是一个了解十九世纪文化和阶级冲突，以及它们如何颠覆史密森与萨拉情史的叙述者。一次又一次的对位应用后，叙述者辩称十九世纪的环境让没有生计的女人只有痛苦没有爱情。

其他例子：《你妈妈也一样》里，旁白叙述者不时提醒观众有关墨西哥的社会痛楚，以作为成长主题戏剧的对位。伍迪·艾伦聪明的作品《安妮·霍尔》也是用叙述旁白来对位主角的自我猜疑。还有塞缪尔·贝克特的独幕剧《喜剧》
[43]

，则是由三个在瓮里伸出头来的角色，凝视观众，用三方的对位法叙述他们看似混乱的思绪。

叙述体小说是直接讲述法的天然媒介。小说与短篇故事作者可以按他们希望的直白方式将解说放置在前景，只要文笔引人，也可尽情延展。比方狄更斯在《双城记》开场就用对位解说抓住观众的好奇心：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代，也是愚蠢的年代。那是信仰的时期，也是破灭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之春，也是绝望之冬。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都正走向天堂，我们都正走向另一方向……”

请注意，狄更斯用第三人称全知叙述法中的“我们”，让读者被卷入故事中。比较一下另一方法，用第一人称“我”的方式，如拉尔夫·埃里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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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不见的人》:

“我是个看不见的人。不，我不是埃德加·爱伦·坡笔下那种阴森鬼魅，也不是好莱坞电影里那种鬼魂。我是一有血有肉有骨有筋的人——甚至可以说我还有思想。我是个看不见的人，这么说吧，因为人们拒绝看到我。就好像你们有时在马戏班垫场戏里会看到的无头身体，我似乎被周遭坚硬、扭曲的镜子包围了起来。当人们走近我，他们只看到我的周围、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想象虚构——真的，他们看到一切东西，只看不见我。”

在这些篇目之后，狄更斯和埃里森都开始用戏剧化的场景表达，但有些文学作家却不这么做。他们反而用长篇累牍的直接叙述，而绝不将事件演绎出来。

我们想想，以上两段文字你如何将之处理成包含对白的戏剧场景？理论上它仍是可行的，莎士比亚就做得到，但一定很费力吧？为读者写，叙述确实可以创造奇妙的佳作。但若为演员而写，就完全相反了。

理想来说，在舞台和影视表演中，信息应该由观众从听到的话中不知不觉地得到。我们知道，要将解说做到不知不觉地传达必须依靠耐心、才华和技巧。缺乏以上三种品质，有些粗疏没有才华的编剧就只能强迫观众接收信息，并乞求大家谅解。

○ 强行解说

打从有电影开始，电影人就会把巨大的标题，如“开战！”等事件的报纸画面插入镜头。他们已让观众习惯于听看新闻，准时得到应有资讯。快速的蒙太奇画面和分割画面组合，会使银幕用最短的时间充溢出最多的信息。电影人将这种解说手法合理化，认为只要信息快闪而过，观众就不会觉得烦闷。这观念是不对的。

同样的思维也常出现在开场的滚动片头，如《星球大战》（快速提供了信息又带着庄严的味道），或者《一条叫旺达的鱼》的片尾。当惊悚片与时间竞赛，从一地跳到另一地，他们也常将地名和时间叠印在定场镜头上。这种方法使小资讯常留脑中。如果用有力的影像或很快的字幕信息打断叙事，故事就会像摔了一跤之后往前走，观众也会耸肩略过。

毫无修饰地将大量与角色或场景无关的事实塞在对白当中可是会遭到观众讨厌的。这种无效的写作迫使角色互相诉说彼此已知的事实，使故事节奏像跳过高栏杆后，一股脑摔进煤灰，再也爬不起来。

举例：

内景 奢华大房间——日

约翰和珍坐在有流苏的沙发上，啜饮马丁尼酒。

约翰

噢天哪，亲爱的，咱俩认识和相爱多久了！哇，超过二十年了，是吧？

珍

是啊，从我们大学开始，你那兄弟会开派对请我们女子社会主义俱乐部的人参加，你们那么有钱，我们那穷妹妹会称你们亿万、兆……有钱人。

约翰

（看着四周豪宅内景）

对啊，然后我完全没拿到遗产，但我俩一块重新打拼才美梦成真。对吧？我的小特洛兹基伊特？

这段对话告诉观众七个事实：这对男女很有钱，约四十岁，在大学兄弟会妹妹会社团里相识，男的出生口含金匙，女的出身贫困，而且双方以往政治观南辕北辙，但现在已经一致，多年来两人发展出一种甜腻到死的对话方式。

这场景很虚，对白微弱，因为写法非常不诚实。角色不在做似乎他们应做之事，他俩像在怀念过往，事实上他们却在提供解说，使偷听中的观众可以听懂信息。

前面提过，文学作家可以避免这些虚假场景，仅短短勾勒婚姻史，用怡人的风格将事实串接在一起。可以的话，文学作家可以在限度内，给予读者他们应知的信息。有些剧作家和影视编剧也会学小说家用叙述手法，但几乎无一例外，这种在舞台上的直接述说或者银幕旁白，其解说绝对无法比拟戏剧性对白的知性力量或情感影响力。

想理解这一点，请你自己做个如武器般呈现的练习。重写上面那一场戏，使两个角色如战斗中的武器般扔出信息，让一个角色强迫另一角色做他不愿做的事。

然后再来一遍，这一次，将有些事实放在诱导的场景内，一个角色用他知道的信息为武器，巧妙地诱使另一角色做他不想做的事。

最后再重写一遍，使信息隐藏起来，使角色的行为有可信性。换句话说，用冲突或诱惑迷惑读者／观众，使他应知的信息悄悄钻进脑中。

◎ 角色塑造

对白的第二个功能就是为剧中每个角色创造、表达一个可识别的角色塑造。

人的本质可有效地分成两大块：外表（这个人可能是什么样的人）vs真实（这个人真正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作家设计角色就朝角色塑造（characterization）和性格真相（true character）两个方向进行。

性格真相如字面意义，是指角色的深刻心理和道德层面，当角色面临生活中被逼到角落，或被迫做选择和采取行动时，其真实面就显现出来。选择的原理对所有虚构和非虚构的故事而言，都是基础:角色的真正自我，只能在追逐欲望中做充满危险的抉择行动时，才能被表达出来。

角色塑造则说明角色的整体外表，也就是所有表面特质和行为的总和。它有三个功能：吸引人，说服人，个性化。

1.吸引人：读者／观众知道角色的外表不是他的真实内在，他的角色塑造只是个假面（persona），如面具般悬在世界和性格真相之间。当读者／观众碰到独一无二的性格时，他们会听听角色说的话，自然地猜想：“她好像是这样的人？但她真正是什么样的人呢？诚实还是会撒谎？有爱心还是无情？聪明还是愚笨？冷静还是冲动？强悍还是羸弱？好还是坏？在她吸引人的角色背后，真正的核心认同是什么？真正的角色性格如何？”

观众／读者的好奇心被勾起之后，故事就成了一连串令人惊讶的信息揭露，逐一回答问题。

2.说服人。一个有想象力、设计得好的角色塑造集合了能力（心理与生理）和行为（情感与话语），促使读者／观众相信虚构的角色为真。大诗人柯勒律治
[45]

在两百年前就说了，读者／观众明知角色为假，也知道要把自己卷入故事，必得暂时相信。更准确地说，他们得暂时“自动放弃疑虑，接受角色的行为”。

如果你的读者／观众想着“她说的我一句也不信”是因为他们觉得你的角色在撒谎，那也可能是另一种性格真相的揭露。但如果他们不信角色或任何他的对白，那么你就应该重写了。

3.个性化：一个具想象力、研究扎实的角色塑造会创造出一个生理、教养、体能、心智、情感、教育、经验、价值观、口味以及所有文化影响都全部独特的结合体，赋予角色个性。贯穿在生活、职业、关系、性、健康、幸福等诸方面的行为集合会让她拥有独特品格。

而最重要的特质是：说话。她说话的方式与我们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她的语言风格不仅与其他人不同，而且如果写作技巧足够高妙，也会和所有虚构角色不一样。近来的例子是伍迪·艾伦《蓝色茉莉》
[46]

中凯特·布兰切特所扮演的角色。（塑造角色的对白，容我们在第十章和第十一章中讨论。）

◎ 动作

对白的第三种也是最重要的功能即让角色有动作的可能性。

故事包含了三种动作：心理的、身体的、言语的。

心理的动作：话语和影像组成了思想，但思想不足以成为心理动作，除非它造成角色之改变——态度、信仰、期待、理解等方面的改变。一个心理动作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转换成外在行为，但即使它停留在秘密和未表达的层面，角色经过心理动作也会变了一个人。角色心理动作之改变推动了很多现代的故事讲述。

身体的动作：身体动作有两个基本面，即姿势和任务。

姿势指的是身体语言的各种变化，面部表情、手的动作、姿态、触觉、空间、关系、发音、动能等，这些行为要么修正所说的话，要么替代语言，表达出话语所不能者。

任务指的是做好什么事的行为：工作、游玩、旅行、睡觉、做爱、白日梦、阅读、欣赏日落等等，这些都不需要说话。

言语的动作：小说家伊丽莎白·鲍恩定义过“对白就是角色互动”。

就外在行为层面，角色的对白风格混与其他特质创造出角色塑造的表面；但在内里的性格真相层面，他所采取的行动显露了他的人性或人性之缺乏。尤有甚者，压力越大（输赢所冒的风险越大），其动作就越能告诉我们他的真实性格。

角色所说的话，仅在他台词下所采取的行动就特定时刻和特定角色而言真实时，才会感动读者／观众。所以写对白时，问问自己：我的角色在此情况下要什么？什么动作会使他努力达到他所要的？他会说什么话来执行动作？

说出来的话暗示了一个角色的所思所感；话语下的动作则代表了角色的本真面目。要发掘角色的内在生命，需找出潜文本的动作，并以动名词短语标示。下面是四段前言中的引用，细看每个角色的潜文本动作，用一个动名词标注。之后我们比较你跟我的诠释。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

一天接着一天的蹑步前进，

直到最后一秒的时间；

我们所有的明天，

不过替傻子们，

照亮了到死亡土壤中去的路。”

——麦克白，《麦克白》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而她却走进了我这间。”

——瑞克，《卡萨布兰卡》

“朝着你这只具毁灭性又不屈服的鲸鱼我撒网

与你奋战至最后一刻

拼死刺你一刀

恨得向你吐最后一口气”

——阿哈，《白鲸记》

“并不是那有什么不对。”

——宋飞，《宋飞正传》

这四段对白都显示了厌恶。但麦克白、瑞克、阿哈和宋飞都以截然不同的语言模式表达了他们的鄙夷，显现他们的性格南辕北辙（以对白风格了解角色塑造会是本书第三部分的重点）。

我觉得四段台词下的深沉性格暗示了如下潜文本动作：麦克白——谴责存在本身；瑞克——悼念失去的爱；阿哈——责怪上帝的力量；宋飞——嘲弄“保护愚昧行为不致被讽”的政治正确。你可能跟我诠释得不同（没啥不好），但这个练习的目的是为了表明说话这个行为和采取行动这两事之不同。

第四部分我们会再深入探讨七场戏，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剖析细节，分离其表面语言与内心行动，追寻这些动态因素如何驱动他们的话语，围绕转折点构建场景弧线。

CHAPTER 03

表达Ⅰ：内容

《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七场

贾克:
（对大公爵说）大千世界是个舞台，男男女女不过戏子，登场退场，一生扮演几种角色。

贾克相信在人生舞台上，经年累月，每个人从小到大到死会演出好多角色。他从哲学、客观、长期、由外到内、公众等各种视角研究这种模式。但为了创作贾克的黑暗学说，莎士比亚（我猜）则由相反的视角切入——心理、主观、当下，由内往外，以及极度私密。

组合对白时，把角色设计想象成三个同心球体会有帮助：三个球体互相叠加，一个在另一个里面——自我包含在另一个自我内，这另一个自我又包含在第三个自我里。这个三层的综合体使对白有思想和情感内容，又能形塑外在姿势和话语的表达。最内核搅拌着说不出口的，中层控制着没说出来的，外层则释放说出的话语。

◎ 说出来的

外在说出来的话，不管是通过说还是通过写，都直接表达明说和暗喻的含义。举例说，“蛇”表面指的是无足之爬行生物，但在西方文化中它又象征了“狡猾”和“邪恶”。“房子”（house）不只是居住地，也暗喻了家、家庭，也有小屋、住所、监牢等等含义。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常被引述的对白如《肖申克的救赎》中之“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或《穿Prada的女魔头》中“我再得个肠胃炎就达到目标体重了”等句子都流传得比故事和角色更广。不管谁说，何时说，它们都清楚表意。

遣词用句（忙着死，肠胃炎）当然因着虚构环境外文化赋予的含义而丰富了台词内容。但随着特定角色在特定情况下因为特定目的而说出这些句子，则在戏剧中创造了一个完全新鲜而更深刻的王国：考虑到角色的智力、想象和基因等其他因素，这无异于角色在台词下看不见的人生。

通过创造出原创的对白风格，包括词汇量、措辞、句法、语气、语调和口音，作家刻画角色。言语的选择表现了角色的教育或教育的欠缺、机智或机智的欠缺、他对生命的看法、他情感行为的幅度——所有组拼成个性的可观察特质。

◎ 未说的

第二个层面，没有说的，围绕在角色内里。角色从这个内在空间看向世界。思想和情感会在这个层面形成，而自我会有意识地隐藏它们。不过，当角色说话（文本），读者和观众会本能地跳过他的话，而猜到角色真正在想、感受到却不说出来的意思（潜文本）。所以作者必须琢磨对白，使没说出来的可以被感受或暗示得知。

在《穿Prada的女魔头》中，当艾米莉（艾米莉·布朗特饰演）告诉安迪（安妮·海瑟薇饰演）说“我再得个肠胃炎就达到目标体重了”时，她没说出口，但我们知道她想的应该如下：“时尚世界逼迫我过着厌食症的人生，但我在乎职业生涯胜过健康，永远挨饿就是我很愿意付出的代价。如果你在乎你的工作，未来你也应该这么做。”

小说往往在没说出来的部分里充分活跃着。在伊恩·麦克尤恩
[47]

的《爱无可忍》第一章中，一个男人死于意外。在下一章里，乔·罗斯站在其他幸存者中了解后果，他向读者倾诉：

克拉丽莎走到我身后，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我吃惊她已经在哭泣（能感受到衬衫后的湿块），但于我而言，悲伤似乎很远。就像身处梦里，我是主角也是旁观第三者。我行动着，也看着自己行动。我有思考，也看着思考飘浮过银幕。好像在梦中，我的情感反馈是不存在也不恰当的，克拉丽莎的眼泪仅仅是个事实，但我很满意双脚还分开站在地上，还可以把手交叉在胸前。我望向外面思绪流转：那个人死了。我感到一股暖流，自己的爱，交叉的手抱自己更紧。结果好像是我还活着。谁活着谁死了，这好像是随意之事。我碰巧活着。

◎ 说不出口的

躲在没说出的部分里的则是最深的说不出口，扰乱着促使角色做出决定和行动的潜意识之需求与动机。

角色的真正内在，往往只出现在压力之下，他选择行动以追求一个足以定义生命的欲望之时。压力越大，角色的行动决定越发彰显他的隐藏自我，直到压力达到极值，促使他做最后抉择，暴露出他最原始深层的自我。几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辩论，促使一个人做行动抉择的动机是有意识的还是本能的？无论结果为何，抉择始于最内在的层面。

所以，语言不能表达一个角色的性格真相，只能表达“他好像如此”。圣经就说过，了解一个人要“不听其言而观其行”。不过，当作者了解语言也是行动时，真相兜了个圈，又回到原地。

说话是人们行动的最好的工具。当一个人说话时，他其实就是在行动。他说话，可以是安慰所爱之人、贿赂一个敌人、乞求帮助或拒绝帮助别人、听命于权威、挑战威权、付账、回忆某天等等数不尽的人类行动。对白往往表达出远比其使用的字句更多的意思。作为语言，对白传达角色塑造，但作为行动，对白可以表现角色的性格真相。

每时每刻，角色挣扎奋斗于她的欲望，采取行动并也用所说的话表示。但同时，她选择的言语表述了她的内在生命，有意识和潜意识的内心世界，而不需要大声广播。好的对白，不论是写出来或演出来，都有一种透明度，让读者／观众穿透话语的文本，使看故事成为对心灵的阅读。

当你阅读有表达力的一页对白，或观看好演员表演一个复杂场景时，你的第六感就侵袭了角色。像是心电感应，你比角色更清楚她真正在想什么。你那受过故事训练的声呐直透角色潜意识的震动，直到台词潜文本下的行动宣告了她的真面目，而你也发现了她深沉的个人面。

如果有人坚信，所有事都能用言语表达，那我们应该不要再写故事而只写论文就好。但我们没有停止，因为在最底层，潜意识那说不出口的力量真实存在，并需要表达。

对白把这些领域结合起来，因为话语可以同时表达这三个层面。对白舞着双刃剑，既可表达可形容的（角色塑造），也能彰显不可名状的（性格真相）——前者可以通过语言，后者只能通过行动。因此对白是作者赋予角色内容最重要的工具。

◎ 行动 vs 行为

有句格言“表面所见未必为真”（Nothing is what it seems）说的就是人生的模棱两可。表面生活看似如何，我们看到和听到的行为，角色外在的言行，都只是它们看上去的样子。而生命的本质，却是角色表面行为下的行动。

外在事件如打牌、锻炼、饮酒，以及最重要的，说话，都只是行为。它们遮掩角色真正在做的事。即使是表面看似无目标的行为，如在公交车站与陌生人对话，都从来不是表面所见。所以任何对白在没有回答以下问题之前不算完成：角色言语行为的潜文本中，真正的行动是什么？

就说冰激凌吧。我们从来不是因为饿才去吃冰激凌的。如同所有行为一样，这个行为之下存在有着意识或潜意识的行动。吃冰激凌的人真正在做什么？有可能他用甜品打发自己的忧愁，或反叛医生禁吃的命令，或因为坚持节食而犒赏自己。打发忧愁、反叛医生、犒赏自己，都是真正的动作，表现在吃冰激凌这行为上而已。

说话也一样。角色A和角色B说话，他们在干吗？A在安慰B还是取笑她？B反应的对白是臣服于A还是控制他？A假装有兴趣还是爱上了她？B欺骗了A还是向他告白？问题不会终止。在角色的文本行为下，什么才是真正驱动此场景的行动潜文本？

所以，行为只是行动之表面呈现，是角色对行动的外化表达。行动是说故事的根本，每个行为都有着置身于其下的行动。

戏剧（Drama）即源自古希腊文的“行动”，意为“做”或“行”。古希腊古典戏剧的观众知道，不论戏剧表面发生什么事情，内里总有行动在驱动外在行为。将这原则放到编剧上，我们明了即使沉默不语下面也有行动。应说话时不说话是一种行动，也许很残酷，目标指向另一人。当角色说话，他就在做什么事，帮忙或伤害、乞求或贿赂、劝说或不劝说、解释或误导、攻击或防守、恭维或侮辱、埋怨或感谢……这份行动清单没有尽头。就连暂停也是一种动作反应：当角色等待时，她要么是对场景前面的行动做出反应，要么是正在准备她的下一个行动。

对白这名词也常被用来与独白对比，好像对白必须得有两个人介入。不过这说法是错的。我在第一部分已经说过，对白由两个希腊词（dia-和legein）组成，意指“经过”和“说话”，对白的意思即经过说话的行动。所以，一个角色独白，就是她自己采取行动。独白意指有人说话但没有对象，但事实上那不可能，每个说出来的字或想的词，总有人、事，或自己的某个面在接收。

◎ 文本和潜文本

行为和行动与另一对名词一样是平行的，即文本和潜文本。

文本（text）指一件艺术作品之表面或其经过媒介之实践：画布上的油彩，钢琴之琴弦，舞者之舞步。故事的艺术中，文本指的是小说纸本上的字，或角色表演行为的外在一面——读者的想象依据，观众之所见所闻。在对白的创作中，文本就是说出来的东西，即角色真正说了的字句。

潜文本（subtext）指的是艺术作品之内在实质——在表面下流动的情感和意义。人们互相经过字底下的意义“交谈”，这种沉默的语言与字并行，但往往在意识觉察之外。故事里的潜文本包含角色隐藏的思想、感情、欲望、行动，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潜意识的，没说出的还是说不出口的。

有技巧的对白创造出一种透明度。角色的语言文本将她的内心世界隐藏起来，不让其他角色知道，但能让读者／观众穿透他行为的表面看懂。好的对白传达内在观点，传递角色真正的想法、情感、行为，让读者／观众比角色更了解他的内在和他自己。

欧陆传统中以字词为中心建立的文化，让我们相信语言已为经验设限。的确，语言以微妙的方式塑造着思想，作家必须理解其他表达方式——姿势、表情、声调、衣着、动作等等——如何影响角色内在自己和外在生命之经验，以及更重要的，他如何使用或不使用字词来进行的自我表达。

比方，当角色A对角色B说：“嗨，好吗？你瘦了”，表面文本上，角色A的行动是向B打招呼和恭维，但依他俩的过去关系来看，其潜文本是角色A可能在鼓励、引诱、嘲讽，甚至轻蔑角色B。依据说话者的角色不同，看似中性的表达下，潜文本行动的可能性有无限多种。

人类本性一贯将外在行为（文本）与潜意识自我（潜文本）互相结合。有少数奇怪的人会将未说的直接表达出来，显得僵硬、不真实、少人性、疏离，甚至疯狂。如希特勒说话就是没有潜文本的。他的自传《我的奋斗》
[48]

毫无隐喻，几乎就是消灭人种的时间表。他在表面文本上不讳言其意，但因为观点太恐怖难以置信，以至于联军政治家在20世纪30年代一直在书中自我安慰式地查找并不存在的潜文本。

CHAPTER 04

表达Ⅱ：形式

对白的质与量随故事中冲突的层次而变化

◎ 冲突复合体

冲突可依下列四种层次打扰我们的生活：外在的（时间、空间，以及里面所有），社会的（建制以及里面的个人），个人的（亲密关系——朋友、家庭、情人）和私密的（意识的和潜意识的思想和情感）。所谓复杂故事和复合故事的区别，或最少对白或最多对白的故事的区别，取决于作者选择戏剧化以上哪个冲突层次。

动作片均是主角完全用身体抵御冲突。比如，陈多尔的《一切尽失》
[49]

。另一方面，意识流的小说技巧使故事完全停留在内在冲突层次，梦境、回忆、悔悟、妄想充斥主角脑海，伍尔芙的《达洛维夫人》
[50]

就是好例子。

陈多尔这样的导演强调纯粹的客观，伍尔芙这样的作者则追求纯粹的主观，只在一个冲突层面的极限上使他们的作品到达复杂。于是，才华让他们可以用很少或不用对白来讲述精彩的故事。只聚焦于一种人生层面的故事可以是复杂的，耀眼夺目，但在我的定义里，它们仅属复杂，并非复合。

复合故事要有两种、三种，甚至全部四种人生冲突。有宽广、深刻世界观的作者说故事时通常包含了内在冲突、物理冲突，然后专注于中间区域的社会和个人冲突——这通常也是对话发生的两个层面。

个人冲突发生于朋友、家人和情人之间。其本质是亲密的，来自谈话，然后构建、改变及结束于谈话。个人冲突，因此，搅浑了多层次多意义的对白。

举例说，美剧《绝命毒师》
[51]

第四季第六集这段对话。打一开始，男主角之角色塑造就是个紧张、没安全感、防卫性很强的男人，但此段戏结尾，我们看到他的性格真相：

内景 卧室——日

夫妻坐在床上。

斯凯勒

我说过了，如果你有危险，我们去找警察。

沃尔特

不，我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斯凯勒

不是开玩笑，我知道它会对我们家造成什么影响，但如果我们真的只有这个选择，如果不去找警察，你一开门就会被子弹射中——

沃尔特

——我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斯凯勒

你不是什么大罪犯，沃尔特，就是一时昏了头，我们就这么说，也是真的呀。

沃尔特

那不是真的。

斯凯勒

当然是真的，一个学校老师，得了癌症，太缺钱——

沃尔特

（起身）

——不谈了。

斯凯勒

——卷进这些事，脱不了身。你自己告诉我的，沃尔特。老天，我在想什么？

（停顿）

沃尔特，拜托，我们都别再为这件事辩解，承认你现在有危险吧！

沃尔特慢慢转身向她。

沃尔特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你以为你看到的是谁？

（停顿）

你知道我一年赚多少钱吗？即使我告诉你你也不会信。你知道如果我突然不工作会发生什么事？这个企业大到可以上纳斯达克，我要是失踪，这个企业就没了。

（停顿）

不，你显然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那么让我点醒你，我没有危险，斯凯勒，我就是危险。一个人开门后被枪杀，你以为那个人会是我？不，我是敲门的人。

沃尔特走出卧室，斯凯勒瞪着他。

沃尔特在形容他新的、另一个自我，那个名叫海森堡的分身。斯凯勒被丈夫的话吓到，仅理解了只言片语。

社会冲突则涌现于有公共目的的机构：医疗、教育、军事、宗教、政府、企业的——所有合法和非法的社会机构。当人们从个人关系转移至社会关系，说话的真诚度会减少，形式感则增加。当公共冲突到达顶峰时，角色会开始公开演说。

如下《纸牌屋》的例子。一个政治家拒绝了主角弗兰克·安德伍德的提议，当政治家走出房间之后，安德伍德转向摄影机说：

弗兰克

如此浪费才华。他选择钱，不要权力。这城里每个人都会犯这种错。钱是美国西部那种面积庞大而品位极差的房子，十年后就会垮下来；权力才是能牢牢矗立几百年的基石，我无法尊敬看不出这两者区别的人。

总的来说：故事的外在、社会冲突越多，对白就越少；个人／私密的冲突越多，对白就越多。

也就是说，创作复合故事，作家必须精于对白的两个维度——说出来的外在，以及所想所感受的真实内在。当对白被说出来时，首先传达的是其外在含义，说话者希望其他角色相信以及做出反应的含义。这第一层含义在前后文本中看来很合理，传达了角色的目的和策略，也让在看这场戏的我们产生好奇，想看到其效果。对白的语言本身也可能因为遣词用句而让我们感到愉悦，尤其是在舞台剧的应用里。但是下一秒，这种扎实的对白似乎就瓦解了，我们领会到了第二层更深的隐藏含义。

通过直觉和感知，角色专属对白使我们突然领略到角色内在那无以名状的个人自我，那看不见的需求和欲望。忠实于角色的对白使我们读到了他过去的有意识思维，也明了了他没说出口的潜意识的强烈渴求。这种对白效果使我们拥有了对虚构角色的了解，甚至远超于对生活周遭真实人物的洞察。

最好的对白悬挂在角色的公众面孔和秘密自我之间，像多面水晶一样，反映角色内在自我和外在生活的诸多棱面。因为个人和社会生活在交谈中开始、改变、结束，所以有表现力的角色专属对白不可或缺，是戏剧化呈现复杂人际关系和冲突的关键。

无效的对白，不仅虚假也会使角色肤浅。羸弱的对白来自错用的字句，但问题的根源在于：

对白的毛病通常是故事的毛病

故事不好，对白必然不佳。无一例外。故事常常如此平庸，以至于我们在数不清的电影、戏剧、电视剧里忍受了大量不悦耳的对白。小说也一样。虽然现代叙述体小说常大量使用对白，但你何时曾因话多的小说而感动过？大部分被发表和表演出来的对白仅仅是可用而已，并且很快会被忘记。

我们被故事吸引不仅因为它们反映出周遭的生活，也因为它们由内而外将生活点亮。故事最大的愉悦之一，来自注视、自恋于虚构故事的这面镜子。对白让我们看到自己如何向他人撒谎，如何向自己撒谎，如何爱，如何求，如何战斗，如何看待世界。对白让我们知道在生命中最艰困或最高兴的时刻，能够或应该说什么话。

◎ 舞台对白

舞台是一个象征性的空间。从千年前，第一个演员站起来对族人表演故事起，观众就本能地知道在那个珍贵的空间中所说和所做的事情比文字、手势有意义得多。

舞台将艺术的人为状态公开展示。在剧场仪式中，演员在别人面前扮演虚构角色，大家呼吸着同一种空气，一起假装假的是真的。观众在剧场席上坐下，他就与剧作家达成了一种默契，能将舞台空间化于任何他想象的世界，引申成任何他所希望表达的意义象征。他也会暂时收起不信任而与角色同步，将眼前的表演当作角色的真正生活。

这种“好像”（as if）的传统有止境吗？显然没有，自一个世纪以前有达达主义开始，观众就开启了最狂野的经历，拥抱如安德烈·布勒东的超现实主义舞台剧《如果你可以》
[52]

、荒诞派戏剧欧仁·尤内斯库的反戏剧《秃头歌女》
[53]

，或是福斯和桑德海姆的概念音乐剧《交往》
[54]

的破碎片段，以及无数每年八月在爱丁堡戏剧节表演的前卫剧目。

作者和观众之间这种“好像”的默契使剧作家可以写出人类实际未曾说过的高深对白。从古希腊的戏剧大师到莎士比亚、易卜生、奥尼尔到当代剧作家如杰兹·巴特沃斯
[55]

、马克·奥罗
[56]

和理查德·马什
[57]

，剧作家一直用具象的语言和押韵的句子来加强对白的诗意。观众会加以聆听，因为在剧场中，听觉先行，视觉次之。

此外，舞台剧不断激励着语言的探讨和发明创造。莎士比亚找不着可用的字时，就会开始发明创造，诸如厚颜无耻（barefaced）、不雅（obscene）、眼球（eyeball）、寂寞（lonely）、疯狂（zany）、忧愁（gloomy）、粗糙（gnarled）、跳（bump）、肘（elbow）、惊讶（amazement）、酷刑（torture）等1700个词都来自莎翁的发明。

从奥尼尔《送冰的人来了》
[58]

的乡野粗粝，到艾略特《大教堂谋杀案》
[59]

的诗意优雅，剧场语言种类繁多，非任何故事媒介能够相比。

比如，由克里斯托弗·汉普顿翻译的，雅丝米娜·雷札的舞台剧《杀戮之神》
[60]

中一场咖啡桌上的谈话。两对夫妇初次论及他们孩子在学校的斗殴，原本文明理性的谈话，因为酒精作祟，竟沦落成他们婚姻之丑陋现实的无情揭露。以下对白中，妻子们都用了“好像”的比喻来作贱丈夫。

迈克尔：
喝酒总是会让你不快乐。

维洛尼卡：
迈克尔，你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损我。我平时不喝酒。你像给信徒炫耀都灵裹尸布
[61]

一样将那臭朗姆酒甩来甩去，我不过才喝了一口。我不喝酒，而且还真为此可惜。否则，能在遭遇每个小挫折的时候躲起来喝一口酒，该是多么解脱。

安妮特：
我老公也不快乐，你看他那熊样，好像被人扔在路边的狗不理一样。我想这是他一生中最不快乐的一天。

将这两位妻子的冷淡嘲讽和西班牙作家洛尔迦在《血婚》
[62]

中的热切对白做个比较。在那场戏中，一位仆人在为婚礼摆桌布置，却用一个又一个的比喻来警示新娘未来的悲剧。

仆人：

婚礼夜

让那弯月

分开黑色的叶子

往下看

白色的窗子

婚礼夜

让那冰霜化了

让那酸杏仁

变得如蜜般甜

噢，精明的女人

你的婚礼将至

束紧你的礼服

藏在丈夫的羽翼下

他是个鸽子

胸鼓如火

切勿离开房子

外面等着

溅血的哭嚎

在古代正统剧场的“好像”传统之上，音乐剧场更上层楼，将口语的诗意转换成可以增强情感的歌词，正如舞蹈可以进一步增强身体动作的表现力一样。的确，本书有关对白的原则和技巧都可以应用于歌舞剧场。从歌剧的宣叙调，到现代歌舞剧的又唱又跳，角色们通过歌舞的形式将对白转化成音乐。歌曲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角色间对话而已。

只要戏剧内在逻辑一致，角色的交谈（歌唱）对那个世界和他们自己说得通——换句话说，只要对白与角色契合，剧场观众就能保持对这种“好像”的信任。缺少可信度，则故事可能会沦落成无意义、无情感的奇观。

◎ 电影对白

电影摄影机能360°旋转着拍，将所有路经的物体、形状、色彩都囊括在内。只要作家想得出，动画特效也能实现他的任何想法。大银幕前有影像后有声音，观众能通过眼睛，听着音效、音乐和对白，本能地吸收故事。

事实上，对有些电影纯粹论者来说，理想的电影是没有对白的，我尊重他们的美学理念。虽然电影中最动人的时刻也往往没有声音，但比较过最好的默片和有声片之后，有对白的故事还是更有意思。《末路狂花》
[63]

中，赛尔玛和路易斯两人开车驶进大峡谷峭壁下时，“往前冲”的叫喊台词让我印象深刻。没有这句话，她们自杀的冲击力会减少很多。

虽然大银幕更钟情影像而非语言，但类型与类型之间，音画的平衡仍旧有别。比如，动作电影《一切尽失》没有对白，而《与安德烈晚餐》
[64]

就全是对白。

因此，电影与舞台、小说的大分别不是对白的量而是质。摄影机和麦克风可以放大和增强行为，每个虚伪的目光、虚假的姿态、做作的台词，都会显得比晚餐派对的猜字游戏更外行。电影表演需要自然、可信、不夸张，这就要求银幕台词必须自然。如果非要勉强说夸张的对白，连最好的演员也会演得很可笑，让观众批评“没人那么说话”。这一点适用于任何类型的作品，不论现实主义还是非现实主义，不论电视还是电影。

当然，例外还是会有的。

○ 风格化的现实主义

现实主义具有弹性。故事设置在不熟悉的世界里，会让作家可以运用较象征式的语言，但谈话内容仍不能脱离可信度。影视作品若设在外国（《布达佩斯大饭店》
[65]

《国土安全》
[66]

）、一个犯罪社会（《低俗小说》《朽木》）、地方性文化（《南国野兽》
[67]

《火线警探》
[68]

）或历史作品（《斯巴达克斯》
[69]

《维京传奇》
[70]

）里，只要它能在自己的范围内可信，都可以让对白超出日常现实。

在这些有异国情调的作品中，一贯性是个困难。作家必须保持怪异但可信的风格，剧情长片或长电视剧集如《火线》
[71]

都不是简单的工作。

○ 非现实主义

非现实主义的类型（科幻片、歌舞片、动画片、奇幻片、恐怖片和闹剧）倾向于用寓言方式说故事，表演亦以典型的象征性角色为主。观众不但喜欢这些类型而且欣赏风格化的台词。如《黑客帝国》
[72]

《斯巴达300勇士》
[73]

《僵尸新娘》
[74]

《指环王》
[75]

《戴帽子的猫》
[76]

《权力的游戏》
[77]

《欢乐合唱团》
[78]

等。

○ 极端角色

生活中总有人思想、感情、说话都超过其他周遭的人，这些人值得拥有更富想象力和独特性的台词。

假设你正在写作极端角色，如《绝命毒师》中的瓦特·沃尔特、《加勒比海盗》中的杰克船长、《尽善尽美》的梅尔文·乌代、《霍法》
[79]

的吉米·霍法，或者《无间行者》的弗兰克·卡斯特罗、《苏菲的抉择》
[80]

的苏菲、《来自边缘的明信片》
[81]

的苏珊娜·维尔、《铁娘子》的玛格丽特·撒切尔……优秀的编剧会赋予他们大于生活的丰富语言，吸引有能力的演员前来演绎。

看看《夜长梦多》中的两位主角：马洛和薇薇安。该片改编自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由威廉·福克纳、利·布拉克特和朱尔斯·福瑟曼编剧，用好莱坞术语来说，这是一部混合的犯罪喜剧类型（Crimedy），机智的对话和模仿使阴谋和枪战变得津津有味。

下面这个场景中，男主角马洛与客户的女儿相见，两人用赛马的马为自己隐喻,而赛马本身为“性”的隐喻。他俩的调情显现出彼此的睿智、世故、自信、风趣而又互相吸引。里面“控速”（rate）这个字是术语，“控速一匹纯种马”的意思是指赛跑之初先克制赛马的速度，保留体力做最后冲刺。

薇薇安

说到马，我自己也爱玩马。我喜欢让它跑跑，看它是不是喜欢领跑，还是喜欢追赶。看它的法宝是什么，为什么跑。

马洛

要看看我的？

薇薇安

我想是吧，我猜你不喜欢被控速，喜欢领先，开个头，休息一下，然后一路到底。

马洛

你自己也不喜欢被控速吧！

薇薇安

还没见到任何人可以对我控速，有建议吗？

马洛

嗯，现在说不准，得看近点。你有格调但……不知道你可以跑多远呢？

薇薇安

那得看谁坐在马鞍上。

马洛

还有一事我搞不懂。

薇薇安

我为什么跑？

马洛

呃嗯。

薇薇安

给你点提示，糖没有用，有人已经试过了。

写电影剧本，即使是最奇幻的类型，永远要为演员而写。语言没有限制，但表演有。一旦你的作品进入摄制，演员就得把你的台词念得清晰可信。因此，说出来的话得控制在可表演的范围内。这就导致了舞台对白和银幕对白的主要区别：即兴创作。

在剧院里，剧作家拥有戏剧版权，因此演员未经作者许可不能即兴创作或篡改台词。然而在影视剧中，作家把版权签给了制片公司，所以有需要时，导演、编辑、演员就可以删减、改编或增补对白。银幕写作的职业现实是，你的剧本也许不会被一字不差地表演出来。而结果，伤感的是，演员的即兴发挥可能会削弱你的作品。

不恰当的即兴创作很容易认出。当演员们忘词的时候，就会复述对方的台词来拖延时间，直到这场戏听起来像发生在回音室里。

演员A

我想你该走了。

演员B

你想让我离开，哼？我才不走，除非你把我的话听完。

演员A

你说的我全都听了，但没有一点说得通。

演员B

说得通？说得通？你想我说得通？我讲的哪一点没说通？

他们就这样东拉西扯没完没了。

然而极少数情况下，如罗伯特·德尼罗在《出租车司机》中的重复段“你在开我玩笑吗”，却是比原剧本更精彩的即兴演出。《阿甘正传》中，阿甘（汤姆·汉克斯饰）参军入伍，结交了士兵同伴布巴·布鲁（麦凯尔泰·威廉逊饰），在一次新兵训练的蒙太奇片段中，威廉逊即兴发挥出了银幕上的这个段落：

布巴·布鲁

反正，我说，虾是海中之宝。你可以煮、烤、烘焙、嫩煎。做成串烧虾、克里奥尔式烤虾、秋葵虾汤。能用平底锅煎、油炸、爆炒。还能做菠萝虾、柠檬虾、椰子虾、胡椒虾、洞穴虾、虾羹、虾肉色拉、薯仔炸虾、虾肉汉堡、洞穴虾。这，这样差不多了。

注意，威廉逊说了“洞穴虾”两次，这是一种生长于亚拉巴马州和肯塔基州地下河里的无色甲壳纲动物。即使是最出色的即兴表演也没能幸免于意外重复。

◎ 电视对白

电影与电视相比，电影（少数例外）喜欢把摄影机带到户外，到街上，到大自然中；电视（少数例外）则多在室内以家庭、朋友、爱人、同事的故事为主。因此，电视剧本倾向于多写面对面的场景，就对白／影像之平衡而言，偏重交谈。理由有三：

1.小屏幕。全景镜头看不见脸部表情，使电视摄影喜欢靠近角色脸孔，让脸说话。

2.类型。电视钟情家庭喜剧，家庭剧、爱情戏、哥们戏以及一切戏剧（警匪、律师、医生、心理学家等等），这些剧集将个人关系限于家里与办公室，这样可以透过语言捕捉到亲密关系的开始、改变和结束。

3.低预算。影像昂贵费钱，拍电影动辄耗费大成本。对白便宜，电视预算少就多拍对白戏。

往未来看，如果电视荧屏保持数量增长并受到欢迎，那么电视的预算也会增加，订阅费用随之上升。不久之后，家庭影院会让电影和电视融合成一块“大银幕”媒介，人们外出时则会通过平板电脑和手机收看故事，对白的重要性越发凸显。无论如何，影院终将消失。

◎ 文学叙述式对白

文学作品将私密、个人、社会、外在世界的冲突经过角色的内在生活转化成字句，投射到读者的想象中。所以文学作者往往将生动高强度的语言导入第一或第三人称叙述，而非交谈中的对白。的确，自由的非直接对白很容易就变成了叙述。当文学作者在戏剧场景中使用直接对白时，他们通常会限制自己只用自然的语言，以和那些斟字酌句注重语言力量的叙述形成对比。当然这也有例外，像斯蒂芬·金的《惊鸟》
[82]

一样，许多小说家和短篇故事作者喜欢使用引经据典的对白，以此技巧来改变节奏，或突破文学的界限。

舞台和影视剧将台词局限在表演场景里，偶尔有直接对白也往往导向独白或旁白。这些作品都仰赖演员来丰富他们的角色，辅之以声调、姿势、表情潜文本和手语叹息。因此，剧场和影视作品中，作者的表达性必须控制在演员的艺术表现力范围内。但文学作品则无此限制，它作用于读者的想象，可以为作者提供最广泛的对白风格光谱。

在光谱的其中一端，文学作品创造出传统场景，可以一字不改直接移植到剧场和影视作品中。在中间区域，第一人称声音被改成小说长度、不中断的千百字演说，直接对读者讲述。也有的作者远离读者，将思想转成内在对白——内里有自己多种声音争辩的私密对话。最终，在光谱的另一端，第三人称文学作品去除所有引号，个性化角色声音，把所有人说的话变成自由的非直接对白。

第一章已解释过文学叙述体中的三种视角以及它们如何影响对白的质与量。现在，我们进一步细致、深入地观察它们的区别，将文学对白分成两大类：角色内vs非角色。

○ 非角色叙述

非角色叙述是用第三人称叙述者，一个既非角色也非作者口吻的智慧来说故事。他是作者创造的引导性意识，被赋予不同程度的全知和客观性，能形容角色、事件，甚至夹叙夹议。

非角色叙述者能在戏剧性场景提出坦率明确的对白，或者经过被叙述的非直接对白来含蓄提示。我们看这段由大卫·米恩斯
[83]

写的短篇故事《寡妇的处境》：

他们在哈德逊宅邸对坐着谈天。他皮肤皱巴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谈论爱尔兰。直到后来，他很自然地问她将来愿不愿意去爱尔兰看看，一点也没说到在火山口起舞或纵身跳入火山口的想法，仅仅暗示了一点。

非角色的非直接对白，给作者提供了直接对白一样的便利。它给予读者当知的信息：谈话发生了、说话的结果如何。它以角色所说之事而非说话的方式来塑造讲话的人。如同上面的例子，围绕着非直接对白的叙述表达其潜文本。注意米恩斯“很自然地问她”的潜文本描述，以及“愿不愿意”“暗示”的用词也都在传达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

非角色叙述里的非直接对白有两个好处：1.增快节奏；2.避免烦闷。晚餐桌上谈及爱尔兰可能长达一小时，米恩斯却扼要地浓缩成一句，替我们省了事。米恩斯是明智的，除非他的角色能以海明威那种眼睛进行描述，否则不必赘笔叙景。

非角色的第三人称叙述可以是疏离的，具观察性和客观性。

举例说，名叫约瑟夫·康拉德的叙述者这么描述热带的日出：

黑暗渐渐苍白起来，变成大块模糊，好像有一新世界从混乱中生出。轮廓出来了，形状有，细节无，这里有棵树，那里有草丛，远处一条长黑的森林；太阳出来得很快，河上的雾仍是浓厚的，天空氤氲着水汽——日出仍无颜色，无阳光：不完整，泄气，悲伤。

当非角色的意识往另一亲密、模拟、主观的方向发展，它就采取意识流模式侵入了未说出及说不出口的领域，而反映了角色的内在生命。这种技巧混合了第三人称叙述者的冷静与角色内在的情感能量和遣词用句，融入他的角色，复制他的思考过程，产生仿佛属于他的内在对白，但又不至于越界到达角色的内在声音。

从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小说《达洛维夫人》的例子来看，她那非角色叙述者的话，似从达洛维夫人的词语中选出，有如记忆流贯：

多么愚蠢！多么危险！于她一直就是，仿佛链条一丁点声音，现在就听得到。她拉开落地窗投入外面的空气中。多么清新，多么平静，仅比这个安静一点。空气是清晨的，像波浪之拍打，波浪之亲吻；冰冷锐利而又（对她那时仅18岁的少女而言）庄严，她那时感到，在那扇落地窗前，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不是所有意识流都如伍尔芙那么轻快地流动。有些内在话语弯弯曲曲打转又停顿（请看肯·克西和大卫·米恩斯下面的例子）。有些流派交互用意识流和内在对白，以两者为同义词。本书的目的在于厘清，为此我希望明确定义：“到底谁在跟谁说话？”意识流用的是非角色的第三人称向读者说话（像伍尔芙刚刚的例子）；内在对白则用角色第一或第二人称的声音与他自己说话（请看后文的纳博科夫例子）。

○ 角色内在声音

内在于角色的叙述者有角色专属的声音。前面已说过，对白包括各种角色的交谈，不论是跟别的角色，或是对读者，或者对自己。我们看第一章，因为文学作品依赖读者想象，所以其内在于角色的叙述技巧，范围远远大过剧场与影视作品。文学作品的角色内在声音有六种策略：1.戏剧化对白；2.第一人称直接说辞；3.非直接对白；4.内在对白；5.辅助语言；6.混合技巧（见第五章后两种策略）。

戏剧化对白

小说里，戏剧化对白很少达到诗句的张力。不过，在作者设定的类型和角色塑造范围内，具象的语言往往可推动场景，有如剧场和影视作品一般。第一人称叙述者常说“我说／他说／她说”，完全戏剧化却没有带评论。

比如罗伯特·佩恩·沃伦的《国王的人马》
[84]

中，叙述者是杰克·伯登，主角威利·斯塔克——一位无情政客——的助理。斯塔克希望找到对手欧文法官的缺点进行抹黑，他用从尿布到棺材的字句作为一生的隐喻：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当老板坐着那辆凯迪拉克轿车穿越夜晚，他对我说：“总有一些事……”

我说：“恐怕法官没有。”

他说：“人生下来就有罪，从那臭烘烘的尿布到裹尸布的恶臭，总有一些事的。”

直接说辞

第一人称叙述首先是舞台独白和银幕角色画外音的兄弟。三种都是角色直接对作品的接收者说话，多半时候由主角叙说故事，偶尔由配角来说。直接说辞多少带着点情感，多少有点客观，视叙述者的个性而定。

下面，我们看吉卜林
[85]

笔下，主角如何看向大海，将他那宽广、平静、静观的愉悦经历形容给读者：

我记得那艘驶向我的帆船。日落阳光洒在船尾。船脚水泼出来，绳索绑好，桅影绰绰的风帆从两边鼓起，仿佛婴儿的双颊。

或者，第一人称叙述者会被强烈的情绪或疯狂感染，在肯·克西的《飞越疯人院》
[86]

中，“酋长”是精神病院的病人，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他们就在外面。穿白衣的黑人男孩在走廊上做性的坏事，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就抹干净跑了。我出宿舍来时他们正在抹，三个人都在，骂咧咧生气地对世界骂天骂地、骂工作伙伴。他们在这么充满恨意的时候，最好别注意到我。我穿着帆布鞋沿着墙，如灰尘般静悄悄地走，但他们有灵敏的器官察觉到我的害怕，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黑黝黝脸上发亮的眼睛，像老旧收音机里发亮的灯管。

“酋长”想象没见着的性狂欢和察觉害怕的能力，以隐喻（如灰尘般）和明喻（老收音机里发亮的灯管）丰富地表达了他偏执妄想的内心世界，也让我们感觉到，他知道自己在对读者说话。

非直接对白

当非角色的第三人称叙述者讲述非直接对白时，潜文本往往会变成文本。好像前面所引大卫·米恩斯的小说，第三人称叙述者告诉读者角色没说出的部分：“一点也没说到在火山口起舞或纵身跳入火山口的想法，仅仅暗示了一点。”

当角色用第一或第二人称叙述体提及非直接对白时，潜文本仅能被暗示，因为第一人称叙述者并不能直达自己的潜意识，比如朱利安·巴恩斯之《终结的感觉》
[87]

：主角韦伯斯特想对前情人采取行动，因为情人不肯归还韦伯斯特认为是属于自己的信件，所以他去咨询律师：

古纳尔先生是个冷静、消瘦的人，不太说话，毕竟他一说话客户就得付钱。

“韦伯斯特先生。”

“古纳尔先生。”

所以我们就这么先生来先生去了45分钟，他给了我为之付费的专业建议。他告诉我，到警局控告一个刚丧母的中年女子窃盗，在他来看是愚蠢的。我真喜欢这说法。不是他的建议，而是他的措辞。“愚蠢”——比“不建议”“不恰当”好太多了。

读者可以体会，在赞许古纳尔用词的背后，韦伯斯特的怒气。

内在对白

舞台和银幕上，演员用表演将没说出的演出来，它们本来只是潜文本不彰的部分。但如果小说家希望，就可以把潜文本变成文本，将没说出的直接转成文字。因此角色直接说辞和内在对白的大分别在于，谁是听众？第一人称是对读者说，而内在对白是对自己说。

《洛丽塔》
[88]

，纳博科夫的小说主角亨伯特一开头就这么说：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身体之火。我的原罪，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头三步骤，从上颌轻叩到牙齿，三遍。洛——丽——塔。

亨伯特不是在对我们说话。反而是我们坐在外边，看他自己沉溺在回忆中。纳博科夫为了捕捉这种热衷于将性与崇拜混合在一起的狂热，一开始就用了祈祷作为热情之隐喻，然后专注于亨伯特的舌头，故意将“塔”的音念得有如押韵。

将亨伯特的自淫幻想与米恩斯的短篇《敲打》
[89]

中的一段进行对比。米恩斯的主角直接跟我们说话，他隐居在纽约的公寓里，听着楼上的住户挂画或修东西。这位角色的声音指引我们在他的思绪中思前想后跳跃不已。

一声刺耳尖锐的金属声，不太大，也不小地从夏日午后随意的声音中传来——第五大道的嘈杂交通、高跟鞋走在路上的噔噔声、计程车的喇叭声，还有喃喃的交谈声——这很多声音都会在一天的晚些时候来到，每当我沉浸在最深的幻想中，试着沉思——思考一个人还能做些什么事！——关于我过去行动的悲伤，寂静无声地，摧毁我的法则：爱只是空白无意义的振动，当另一个灵魂捡起它，把它变成好像永恒的形式（比如我们的婚姻），然后变细变微，缥缈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在哈德逊河畔宅邸的最后日子），然后，最后除了空气，什么都振动不了（就是失去后的深沉持续的寂静）。

内在对白模仿自由联想跳进角色的脑海中。我们自影像之裂缝看进去，就能瞥见无法言说的东西。

总之：从舞台到银幕到纸本，对白的本质、需求和表达力大相径庭。舞台对白最花哨，银幕对白最简单，文字叙述体对白则最易变不定。

CHAPTER 05

表达Ⅲ：技巧

◎ 修辞手法

修辞手法有隐喻、明喻、提喻和转喻，还有押韵、矛盾修饰法、拟人，等等。事实上，语言学中的修辞和策略成千上万。这些语言不但丰富所说的东西，并且将其代表的意义回荡进没说的以及不可言说的潜文本里。

比方说，田纳西·威廉斯的舞台剧《欲望号街车》中第六场戏：年华老去、脆弱焦虑又在心智情感崩溃边缘的南方美女布兰奇遇见了米切尔，这是个寂寞、敏感、单身的工人阶级男子，和垂死的母亲住在一起。他俩有一晚约会后，互相倾诉彼此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苦痛的人生，在此刻，两人互相吸引：

米切尔：
（轻揽布兰奇入怀）你需要伴侣，我也需要，能是我俩吗，布兰奇？

布兰奇眼神空洞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喊着钻进他怀中。布兰奇努力想说话却哽咽得说不出来。米切尔吻了她的前额、眼睛，最后是嘴唇。她猛吸一口气，然后吐出长而感动的啜泣。

布兰奇：
有时候，上帝是在的，来得那么快。

布兰奇的答话将意义和情感极度浓缩，布兰奇说“上帝是在的”并非将米切尔隐喻为上帝，而是一种对极度高兴的夸大表达，宛如上天的救赎。不过我们怀疑，这种灵光乍现的一刻并非她的第一次。

“有时候”“来得那么快”，暗示她过去曾多次被男人拯救，但那些突然拯救她的男人必然很快又抛弃了她，因为她现在仍是那么焦虑孤独，又开始仰仗另一个陌生男人。这句话使观众立刻看见其暗示性，当布兰奇与男人结识，她永远扮演受难者等着救她的白马王子。他们救她之后，又因为我们尚未发现的原因甩了她。米切尔会不一样吗？

威廉斯用了一句悦耳的修辞比喻句，就表达了布兰奇生命中悲剧的基调，也引发观众充满害怕的疑问。

对白中语言提供了一段从精神含义到感觉体验的光谱。比如，一个角色可以形容一位歌手的声音“lousy（恶心，多虱）”或“sour（发酸，刺耳）”。这两个词都能表达意见，但“lousy”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比喻，有“被虱子覆盖”的意味。“sour”还有发挥空间。哪句台词更能激起受众的内心感觉：“她走得真像模特”或者“她动起来真像一首舒缓、性感的歌”？对白可以用无数种方式表达同一个意思，但一般来说，越感官的修辞越能让人印象深刻。

修辞比喻可在一个句子里发挥，但对白其实是一段又一段戏剧化、充满冲突的对话，其他技巧也会有影响，如：快节奏vs无声静止；不断的句子vs碎片的句子；和谐vs争论；文艺腔vs欠缺文法；单音节vs多音节词汇；斯文有礼vs不文粗鄙；写实腔vs文绉绉；含蓄vs夸张……还有其他无数风格和文字的玩法。对白有千变万化的腔调，如同人生一样。

我强调了创意可能性的组合之无限，这个作家们可能已经面临并且还会再次遇到的问题。赘述此观点，是因为我希望作家们能明白：形式并不会限制表达；它激发表达。这本书会探索藏在对白之下的形式，但从不会提出对白写作的公式。创意就是做选择。

◎ 辅助语言

演员亦可提供观众多种辅助语言，如非词语的细微差别和身体语言，来加强对白的意义和情感：包括面部表情、姿态、姿势、语速、声调、音量、节奏、扬抑、重音，甚至角色和他人之间的站立距离。演员的辅助语言是一种肢体对白。这些微表情观众仅在二十五分之一秒的一瞥间就能理解。但是在文学作品中，辅助语言得用描述性的文字呈现出来。

看一个例子，大卫·米恩斯的短篇故事《1995年8月之铁路事件》
[90]

：晚上，四个游民坐在火堆旁，一个穿得很少的男子从黑影中走出来。

这个男人刚刚进入中年吧，四肢显现了尊严和贵气的痕迹，他抬起脚那方式仿佛仍旧穿着昂贵的皮鞋，也许那还不够明确，直到他靠近他们张嘴说话，轻声地哈啰，但嘴唇在发这些声音时弯得仿佛贵重的贝壳。

（米恩斯喜欢写短篇小说，我怀疑是因为他有太多文字描述的才华，非得要有上百个故事才能让他得以发挥。）

◎ 混合技巧

描述的技巧可以是一种或多种齐用，在《一场美国梦》
[91]

中，诺曼·梅勒用了三种：直接对白、第一人称直接说辞，以及文学性和描述性的辅助语言。

“你想要离婚？”我说。

“我想是的。”

“就这样？”

“不是就这样，亲爱的。是已经这样了。”她说，有一会看起来像个十五岁的爱尔兰少女，“当你今天没有过来向迪尔德丽告别……”

“……我不知道她要走啊？”

“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忙着在和你的小女孩们卿卿我我呢！”她不知道我现在没有女友。

“她们不那么小了。”一股火开始在我身上蔓延，胃像灼烧一样，肺干如枯叶，心像要爆炸。

“给我倒一杯兰姆酒。”我说。

这里很快提一下从一种媒介改编到另一种媒介：如果你想改编文学叙述式故事到银幕，记住，小说家喜欢将最好的语言给他的叙述者，而非给戏剧化场景的对白——如梅勒上面所写。

文学不喜被改编成电影，原因明显：摄影机拍不了思维。浓缩叙述文字的内在对白不能从纸上搬到银幕上。因此，要改编你就得重新发明。你必须从里到外重新发明小说的说故事方法，并将小说的叙述体对白转变成电影的戏剧化对白。这工程可不小。

◎ 台词设计

台词设计的轴心在其关键名词，表意的重要字、词。作家可以选择把关键名词放在最前、最后或中间。这就导致了三种基本的台词设计：悬疑、累积、平衡。

○ 悬疑句

好奇心引导知识之渴求——我们的智力需要解决谜团和回答问题。同理心引致连接的渴求——我们的情感需要与他人认同，支持他人福祉。当人生的理性和感性结合，它们就生成悬疑现象。悬疑，简单说就是好奇心加同理心。

悬疑用攫取注意力的情感性问题使读者／观众聚精会神：“以后会怎么样？”“之后会有什么事？”“主角会怎么做？会感觉如何？”还有主要的戏剧大问题悬在那儿：“结果如何？”这些有力的问题抓紧我们的注意力，时间就流逝了。事件渐渐至高潮，悬疑加强，在最后不可逆转的转折点，对主要的戏剧大问题进行回答，结束叙述。

好奇与关心的联合构成了故事的悬疑弧光。当我们一一放大看特写镜头，会发现这好奇的情感无论大小，均渗透在每个故事成分里。每个场景都会有将充满怀疑的转折点戏剧化的状况；每段说辞也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都得让人有兴趣；即使是最小的因素，即对白之每一句话，都是悬疑的缩小版。说得好的故事就会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一篇说辞接一篇说辞，一句对白接一句对白地保持理性和感性不断线，因此读者不会放下书，观众也不会转过头，一刻也不稍歇。

想要写一个能吸引读者或观众的对白，就得用“掉尾句”（Periodic Sentence），意即把核心意念存列最后一字才释出。句子前面都是修饰和次要的想法，将意义延迟到最后一刻，这种方法使我们的兴趣不被干扰。

举个例子：“如果你不希望这么做，那你为什么给我那××？”什么词给了这句话最终的意义？“眼光”？“枪”？“吻”？“点头”？“照片”？“钱”？“报告”？“笑容”？“E-mail”？“冰淇淋圣代”？几乎所有可想象的名词都可以定格意义。为了激发好奇，掉尾句把意义留在最后，使观众／读者一路猜想。

换句说话，掉尾句就是悬疑句。

举例看雅丝米娜·雷札的剧本《艺术》开首，我把每个句子所有核心的字词都用了下划线标注：

马克，一个人在台上。

马克：
我的朋友瑟奇买了一幅画
。是5英尺×4英尺的帆布画：白色的
。背景也是白色的
。你如果挤眯一下眼睛，可看得到几条细白的对角线。

瑟奇是我来往最久的朋友
之一。他很成功，是皮肤科医生，喜欢艺术
。

星期一，我去看了那幅画。瑟奇是星期六买到手的，却觊觎它有好几个月
了。这幅有白线条的白画
。

在瑟奇家。

在一楼，那幅有白线条的白画。瑟奇看着这画，兴奋不已。马克看着此画，瑟奇仔细看马克看画的表情。

长长的沉默，两人都不语，没有说话的情绪
。

马克：
贵吗？

瑟奇：
二十万。

马克：
二十万？

瑟奇：
亨廷顿会出二十二万
向我买。

马克：
他是谁
？

瑟奇：
亨廷顿？

马克：
从没有听说过
他。

瑟奇：
亨廷顿！亨廷顿画廊呀！

马克：
亨廷顿画廊会出二十二万向你买？

瑟奇：
不，不是画廊，是他
，亨廷顿自己，作为私人收藏
。

马克：
那亨廷顿为啥不买呢？

瑟奇：
很重要啊卖给私人顾客
，市场就是这样流通的。

马克：
嗯，嗯……

瑟奇：
怎么？

马克：
……

瑟奇：
你站的位置
不对。从这个角度
看，看见线条
了吗？

马克：
这位叫什么名字
？

瑟奇：
画家，安德雷欧斯
。

马克：
有名吗？

瑟奇：
非常
，非常。

停顿。

马克：
瑟奇，你不是真的花了二十万欧元
买这个吧？

瑟奇：
你不懂，就是值这个价，这是安德雷欧斯
耶！

马克：
你没花二十万欧元
吧？

瑟奇：
就知道你没弄清楚
。

马克：
你花了二十万欧元买这个烂画
？

瑟奇，像很孤寂。

瑟奇：
我这朋友马克是聪明
的家伙，我一直很珍惜
我俩的关系。他有份好工作
，是太空工程师，但他是那种新式知识分子
，不仅是现代主义的天敌
，也好像老有一种令人费解的傲慢，意图贬低……

在这两段叙述对白的独白中有45个概念表达，其中40个依悬疑而来。即使是辅助语言的简短描述（马克和瑟奇非口语的面部表情）都延宕到最后的句子“没有说话的情绪
”才现出意义。

悬疑句不仅是最戏剧性的设计也是最喜趣的。几乎所有口语笑话都是在悬疑句的尾巴处才有笑料，突然用最后有力的字眼重击其逐渐加深之张力。雷札将核心字眼保留到最后，使语句活力十足，吸引观众注意，将冲击留至最后一句通常带喜剧性的一击。

○ 累积句

累积技巧存在多久了？两千一百年前亚里士多德就已提倡，在其《诗学》中，他比较了紧凑、延宕的悬疑句与松散、自由的累积句之不同。这两者互为镜像：悬疑结构先放辅助句子，结束于其核心字眼；累积的设计将核心字眼放前面，之后才放辅助句子，发展或修饰其要点。

看看此下B角色的台词设计：

角色A：
记得杰克吗？

角色B：
（点头）烟像发怒的一层光围绕着他的头，烟屁股快烧着他的唇，他正在努力换备胎，骂千斤顶，试着要修理一个扁轮胎……

（有失落感）……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我们如果把设计翻转，这个悬疑句就变成了累积句。

角色A：
记得杰克吗？

角色B：
（有失落感）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想修一个扁轮胎，骂咧咧地用千斤顶，努力地换备胎，香烟屁股都快烧着嘴唇，烟雾绕着头转，像一层发怒的光。

虽然这种自由的累积风格比悬疑句缺少戏剧性，但却不草率。如果写得好，它会为其主题勾绘出不断增加的更多细节。这种滚雪球的品质让对白有一种会话性的自然感，其句子以一种怡人的节奏展开。

悬疑句则效果有利有弊。首先，意义经常被拖曳延宕，易有做作感。第二，长的悬疑句可能会迫使读者／观众记住一个复杂概念的许多小碎片，直到最后收尾才拢在一起。如果写过头，悬疑句就会像一个坏的累积句一样细琐轻微。

两种设计完全相反，不论核心的词放在句首或相反把核心词放在句尾，都有很多种变化写法。

平行设计呢，就是将长度、意义和设计相似的句子连在一起，做对比和强调。比如：

“当我走进那个教堂
，我就走进了新生命
。”

○ 平衡句

这种句子是将核心字眼放在中间，两旁是辅助的字词：

“杰克的性癖好和赌博瘾已经够危险的了，但这家伙必然是肾上腺素快感上瘾者
，才会加上玩攀岩和飞滑翔翼。”

直述或平行的悬疑句，是对白最引人和戏剧性的设计。所以为了张力、强调、丰富甚至笑果，尽量延宕核心字眼。另一方面，累积句和平衡句是最活泼自由的设计。但任何一种设计技巧使用得过于频繁，就会显得像壁纸花样那般重复，或机器人似的人工虚伪。因此，为了能让大家有介入感并建构张力，同时又保持角色活在当下真实可信，对白就需要混合设计。

○ 混合设计

在《真探》第一季第三集中，主人公之一罗斯丁·科勒跟另外两个侦探科普他的世界观。我再次用下划线标注了所有核心字眼。注意它们在各自句子中的位置。（DB是警察的行话，指死尸。）

罗斯丁·科勒

这个……这个
就是我说的。这就是我说的时间
、死亡
和无力感
所指的意义。当然现在有更宽泛的说法，因为我们社会有一些共同幻象
。但是十四个小时盯着看那些DB（死尸）
，这些东西就是你会想到的
。你试过那样做
吗？看着他们的眼睛
，即使只是张照片，活着死的都不重要，你还是可以读到
。知道你看到
什么吗？他们欢迎
你这样做，并非一开头，但……就在那最后一刻。那绝对是如假包换的解脱
。看，“正因为害怕，现在他们终于首次目睹那是多简单……放手
。是的，他们看见了，在那最后十亿分之一秒，他们看见……自己是什么
。你，你自己，这整场大戏，从来都只是偷工减料的一个假设和蠢希望，你可以放手了。你终于知道自己不必抓那么紧，直到你这一生，你的爱、你的恨、你的记忆、你的痛楚，全是同一档事
。它们都来自同一个梦，你藏在上锁的房间里，梦见自己变成人。而且像很多梦一样，有个怪物
守在结尾处。

罗斯丁表述的二十个念头中，起码有一打用了悬疑句，其他则是平衡、平行、累积结构的混合。其结果是这一大段对白勾住、激发也释放了观众的兴趣，而且几乎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请注意编剧尼克·皮佐拉托
[92]

如何用一个隐喻提亮罗斯丁的演讲：人生是一场梦。正如一个装饰音可以增强音乐的美感，镶嵌在悬疑句中的比喻也是一件引人深思的装饰。

◎ 简约

有表现力的对白，最终的决定性品质是简约——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含义。所有佳作——尤其是对白好的作品，都是依简约之原则，有如威廉·斯特伦克和埃尔文·布鲁克斯·怀特在《风格的要素》中所说：“有力的写作就是简洁。一个句子不该有不必要的字。一个段落不该有不必要的句子，就像画不该有不需要的线条，机器不该有不需要的零件。并不是要作家只写短句或避免细节，使主题看起来只像大纲，但他应该让每个字都有用。”

不是中空，而是简约。

这个原则是斯特伦克和怀特的标杆：“省略掉不必要的字。”拜托将这句话粘在你的电脑上遵行。无论长短，没有任何说辞值得别人吸收不必要的字句。繁字赘语令人恼怒，省掉吧！

（索菲亚·科波拉的《迷失东京》就将简约原则应用到完美，详见第十八章。）

◎ 停顿

在对白的一来一往之间，停顿有许多功能。应用在转折点之前，无言的停顿收紧观众／读者之张力，定焦于后面会发生什么，强调事件的重要性。转折点之后的停顿，则让观众／读者有时间去吸收改变的意义，从情感上品尝其后果。

危机前之停顿蓄积情感力量。在写得好的戏中，好奇心与关怀流贯至重要转折点。读者／观众会问：“后面会怎么样？那时她会怎么做？这会怎么改变？”当此刺激到高峰时，停顿打住一切，压缩其力量，直到情况扭转后所有被压缩的能量如高潮般迸发。

但是如果过度使用，停顿也会像说话一样让人疲惫不堪。简约原则也适用于此技巧。如果对白一再停顿，打住，来强调又强调，结果什么也强调不了。好像喊“狼来了”的小孩，作者如果偏向重复使用某个技巧，效果就会递减。等到作家想要再用此技巧时，他会发现重复已使工具变钝。

所以慎用停顿。控制节奏，别破坏犹豫的力量，当你踩向刹车时，那个停顿应足以抓住人的注意。停顿理应得来不易，不可滥用。

◎ 静默的案例

精简有致的对白，往往含蓄地令读者／观众想要更多；厚重沉缓的说辞，绝不含蓄，反而会让人丧失兴趣。过度的对白反复再三，读者就开始倒胃口，观众也不爱听了。所以和悲剧中必须掺点喜剧放松一样，繁多的对白中偶尔就需要静默。

在无数的故事和场景中，我们都无法定论过多或过少的标准。你的品位和判断必须去指引那些决定。但如果你觉得场景话痨了，那么转换耳朵，为眼睛写点东西吧！用影像代替言语。

用这个问题挑战你自己：我怎么能用纯粹视觉的方式写这场戏？如何写下角色和故事，不用一句对白？我们可以用下列两种方式之一来处理影像的力量。

1.辅助语言。姿势、面部表情，严格来说不属于语言，但它们也可以表述字句以外的东西。所以我们不必让语言来说“是／不是”“同意／不同意”“我想你是对的／我想你是错的”，而可以用点头、目光、挥手来表达。

尤其是影视写作，应尽可能给演员的创造力预留空间，因为摄影机可以将脸放大很多倍超乎现实，思想和情感像海洋的暗涌般，似乎在眼后及皮肤下流动。静默会邀请摄影机进行捕捉。用它吧！

2.身体动作。在每个机会中问你自己：什么身体而非口语的行为会执行角色的行动和反应？让你的想象力用视觉而非口语进行描述。

比方说，英格玛·伯格曼的名作《沉默》。片中，女子在旅馆餐厅任由男服务员引诱了自己，该怎么写这场戏？

让服务员给她看今日特餐的菜单？推荐她喜欢的菜肴？赞美她的衣着？问她是不是住在旅馆里？说一小时后下班愿意带她观光？说个不停？

伯格曼这样处理。服务员故意将餐巾掉在她椅子旁，慢慢弯腰去捡，闻着女子从头到胯到脚的味道，而女子的反应是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深沉的充满欢乐的叹息。接着伯格曼切到旅馆房间，他们激情纠缠。这场非常情色、视觉及外在,没有一句台词的餐厅引诱戏，其转折点就在那一口深吸！

静默其实是语言中最简约的。

PART TWO

瑕疵与修改

引言：六项对白任务

有效的对白能同时执行六项任务：

1.每个口语表达执行一个内在行动。

2.每个行动／反应节拍均加强场景，建构至转折点或围绕转折点建构。

3.对白中的陈述和暗示传达出信息和观点。

4.独特的口语风格个性化每个角色。

5.进展节拍捕捉读者／观众的注意，把他们带进叙事驱动的浪潮，不知时间之过去。

6.语言在击中读者／观众的同时对场景和角色保持真实，维持故事之虚构真实的可信。

好的对白同时和谐地达到这些目标，那么我们就看看打断叙事、造成不和谐的不同瑕疵。

CHAPTER 06

可信性瑕疵

◎ 不可信

我们对角色外在行动设置的可信性标准也适用于他们的对白。无论是剧场或影视，对白必须让演员说出来的话可信。小说或短篇故事的对白，要激发读者想象可信的文学角色行为。所以不管你设计的角色多内心复杂、引人入胜，不论故事设计多有情感和意义，如果演员说话不真实，与背景或类型不合，读者／观众就会丧失信任。没有说服力的对白会很快扼杀兴趣。

空洞、虚假的对白，并不能因为自然写实而得救。如果你在飞机、火车、公交车上听别的乘客聊天，立刻就会知道你不可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放在舞台或影视作品中。真正的闲聊仿佛篮球运球一样重复，这种日常谈话没有生气、共鸣、表达力，更重要的，没有意义。就像商业会议，又长又臭，既无隐喻又无明喻，缺乏修辞或最基本表述的意象。

会话和对白之重要分别不在其数字、选择或字句之安排。其分别在于内容。对白专注于意义，会话则重消耗。所以，即使在最写实的布景和类型里，可信之对白并不可以简单模仿真实。

事实上，可信性与真实并没有必然关系。角色在不可能之世界里，诸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所说的对白，不可能在现实中说，但对角色及场景而言却是真实的。

不论最写实还是最魔幻的各种场景，从战争片到歌舞剧的各种类型，还是从发音不清的单音节词到抒情诗歌的各种演说，对白都该像角色自发说话般自然。所以我们衡量对白，视其在虚构中之真实性，而不是写实之正确性。角色选词用句不该模仿生活日常重复繁琐之事，而应在故事之世界和类型中寻求可信、也有特色，并击中我们的言语。

读者／观众希望相信角色在舞台下、影视剧本外所说的话，会与舞台上及影视作品中完全一样，即使那个世界如吉尔莫·德尔·托罗之《潘神的迷宫》
[93]

一般奇幻，或如欧仁·尤内斯库之舞台剧《国王死去》
[94]

那般荒谬，或如T.S.艾略特之舞台剧《大教堂谋杀案》那般诗意，或如罗伯特·格雷夫斯之小说《我，克劳迪亚斯》那般老朽。演员说话不必太如事实，但必须可信。

另一方面，谁都可以在任何时候说任何话，那么我们怎么分辨可信性？我们怎么知道那句话对角色和那时候为真或假，或两者皆假？

美学判定永远不会成为科学。你必须靠技巧的直觉，根据知识和经验去知道对错。要学会判断你的对白，要听句子，了解因果之间的和谐与不和谐。当角色的口语动作与他的动机吻合，当他的内在欲望和外在技巧似乎互补时，对白就是对的。

究竟如何掌握判断自己的作品只能靠你自己，但为了帮助你达成目标，下面列出了会伤害可信性的错误，如空洞的字眼、过度滥情的句子、过于明白的谈话、过度感知的言论，以及用借口代替动机。

◎ 空洞的字眼

角色说话时，读者／观众都在潜文本中寻找动机，以了解字句，弄明白因果关系。如果找不到，对白就会显得虚假，场景也一样做作。最常见的例子是，一个角色告诉另一个角色两人都已知的事，仅为了满足作家想要传递信息的焦虑。

◎ 过度滥情的句子

情感得适合情境。当角色的语言远比他真正的情感过度时，读者／观众就会朝潜文本找寻答案。如果找不到，他们会认为过度戏剧化的角色歇斯底里，或作者着急想从很少的东西上建立过多的东西。在某种社会／心理层面上，情绪化的对白和它的上下文情境应该互相补足，互相衬托。

◎ 过于明白的谈话

知道你角色所知道的。角色是作者所创，诞生于作者对故事背景和其他角色的大量研究，以及对人类行为和自觉意识的无尽观察。然而，创作者和被创作者之间应有个界线，如果跨越此线，将作者之知识放到角色的自觉中，就构成了欺骗。当角色在舞台或银幕上，用只有作者知道的深度和广度论及时事；或小说之第一人称主角在回忆时超过他经验之准确和清晰，那么，观众会觉得作者是拧着角色的耳朵在耳语呢。

◎ 过度感知的言论

同样地，小心角色比你自己知道的还多。当角色用比弗洛伊德、荣格、苏格拉底加起来还深刻的观点形容自己时，读者／观众不仅不会相信，也会对作者有意见。作者创造出自觉性过强以至不可信的角色，等于自掘陷阱。

过程大概如下：努力的作者收集了角色生平和心理状态的资料及档案，写满记事本，大概是可用于写作的二十倍材料。他们必得如此才能用出乎意料的原创抉择打败那些陈腔滥调。有了如此多的知识，想一股脑用出来就是不可抗拒的事。如果他不智地跨越了作者和角色的那条线，角色就会沦为他研究资料的传声筒。

◎ 错以为动机的借口

为行为创造诚实的动机。作家致力于为角色的行动寻找理由，经常扯出角色的童年，掺入创伤当作动机。近几十年来，性侵常成为过度消费、可满足多种戏剧目的却无需更多解释的极端行为借口。诉诸这种心理捷径的作者们并不了解借口和动机的本质差别。

动机（饥饿、睡眠、性、权力、庇荫、爱、自爱等）是驱动人性和行为的需求。常常，这些潜意识不会被认出，也往往造成更多麻烦而不是解决难题。不愿面对他们为什么做了自己所做之事的真相，使人类发明了借口。

假设你在写一个政治剧的关键场景，国家领袖要向国会说明他为何要发动战争。纵观历史，有两种主要动机可以挑起战争：一、国外的权力。土地、奴隶、财富，打败别人就可壮大胜者；二、国内的争权。统治者怕失去力量，于是发动战争让老百姓分心，以利己巩固政权（乔治·奥威尔在他的杰作《1984》
[95]

中均戏剧化了这两种动机）。

这两种动机驱动了战争，但没有统治者宣战时会承认这一点。即使知道，他也不会说出来。所以写这场戏时，你必须将动机深埋在潜文本里，让统治者带着自欺欺人的特质，其对白是让别的角色相信和追随的借口。

历史上宣战所用的借口包括：“为上帝拯救灵魂”（十字军东征，西班牙远征，奥斯曼帝国西征），“将文明之光带入野蛮之暗处”（大英帝国），“显示命运”（美洲原住民之灭绝），“优生种族”（犹太人之灭种），等等。

将借口伪装成动机的例子有：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在第一幕第一场中，这位驼背的公爵说因为他的畸形令人生厌，因此“他不会有爱人”，所以他“会是恶人”而谋杀任何阻挡他得到王位者。

在下一场戏中，理查碰见了他新近刺杀之对手的美丽未亡人安妮。安妮痛恨理查，诅咒他骂他为恶魔，但是丑恶如他、有罪如他的理查，却发动了一场精心漂亮的引诱大戏。他说因为安妮美得令人窒息，自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所以必杀其夫将她夺取。接着理查跪下，拿出自己的剑递给安妮，让她杀了自己。安妮拒绝了，于是到这场戏结束时，混杂了阿谀和自怜手段的理查赢得了安妮的芳心。

这场引诱戏让我们看到理查的情圣一面，但为何他又说自己不是呢？因为他需要借口来掩藏自己对权力的野心。

要写出复杂、多层次、又可信的对白，首先必得分辨人类行为、动机和借口的分别。然后用他们表面有意识的借口，让他们没有理由的行为说得通，来隐藏角色潜意识的动机。

◎ 通俗剧

形容词“通俗”指的是过度——尖嗓、渲染之暴力、哭哭啼啼的情感，或接近色情的性场面。另一方面，莎士比亚的《奥赛罗》充满谋杀级的妒嫉，萨姆·佩金帕之《日落黄沙》电影诗化了暴力，斯蒂芬·桑德海姆之《小夜曲》
[96]

检验了痛苦深沉之情感，还有大岛渚之杰作《感官世界》沉溺于直白的性场面，它们都不是通俗剧。

早在俄狄浦斯挖掉自己眼球时，伟大的说故事的人就已经着手寻找人类经验的极限。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继续这项使命，因为他们知道人类本质之深度和广度是没有止境的。你可以放在角色身上的行为，相信我，人类都已经做过，超乎想象地做过。

通俗剧的问题，不是过度表达，而是缺乏动机。

当编剧将场景填满了戏剧性的起伏，让焦灼显得致命；当他让角色掉下眼泪,使挫折看上去像悲剧；或当他强迫角色生命中的行为超乎真实，我们就称作品为通俗剧。

所以通俗剧的对白不是用字遣词的问题。人类本来就可为所欲为，畅所欲言。如果你想要角色用热情、乞求、亵渎或暴烈的方式说话，最好让动机与行动相配。行为与欲望平衡之后，那么下一步就问问你自己：我的角色该直接还是含蓄地说明其行动？

比较两个版本，说“砍掉他头”的场景：假设《权力的游戏》有这么一个情节，两个国王打了一场长久的浴血战役。高潮来了，胜利的国王坐在宝座上，战败的敌人跪在他脚下，等待判刑。朝臣问国王：“您待如何？我王。”国王喊道：“打断他每根骨头，皮层烧得焦黑，剥下来喂给他自己吃，挖他的眼睛，砍他的头！”

又或者朝臣问过后，胜利的国王看着手指甲，轻声说：“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个钉十字架死法的潜文本与前者一样可怕，但哪一种回答显现更强的力量呢？那个可怕、严厉过分的咆哮，还是那句简单、含蓄的“钉十字架”？

两者兼有角色个性，但分别是怎样的角色呢？第一个回答暗示，国王羸弱，完全情绪失控；第二个国王强势，情绪稳妥。通俗剧中动机和角色绝不分离，让一个角色跳下悬崖的动机，对另一角色而言，甚至不能让他离开沙发。所以动机和行动之平衡对每一个角色来说都是独特的，必须在角色内在真正有感受时再行动。

CHAPTER 07

语言瑕疵

◎ 陈腔滥调

陈腔滥调就是那些我们看过太多遍的场景，行为是可预测的，对白未出口我们已经会背。

陈腔如滥长的芦苇，长在懒惰编剧的脑中。有些人以为编剧很容易，于是在老故事的垃圾堆中轻松地捞呀捞，找出那些我们看过千百遍的句子和场景。

懒惰的编剧没有原创力并不出奇，但为什么勤劳、专业的编剧也常诉诸陈腔滥调？因为老套可行。我们现在已经司空见惯的老一套，在当年也是有创意的选择。

《卡萨布兰卡》中，雷诺上尉那句“抓起那些普通嫌疑犯”的台词，仅用短短一句话就概述了政治腐化。从那时起，“普通嫌疑犯”就成了长达几十部字典的陈腔滥调词汇里出镜率最高的一个。

早在洞穴人时代，说故事的人就通过形容角色眼中的眼泪以表达忧伤，于是围在火堆旁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忧伤。在以前，国王旁边的议事者将敌人的军事陷阱比喻为蜘蛛网，全王宫的人于是也感受到惧怕。虽然时间过去，某些老套不再犀利，但当初这些原创发明却尖锐无比。

比方这里，一小串现代对白中常见的陈腔滥调（为了篇幅，我只列举了以英文“ba”开首的词语）：后座驾驶（backseat driver）、回到基本面（back to basics）、回到原点（back to square one）、回到原处（back to the drawing board）、坏天气（bad hair day）、锦囊妙计（bag of tricks）、大约数字（ballpark figure）、看你的了（ball's in your court）、拿头撞墙（bang your head against a brick wall）、骂错人了（barking up the wrong tree）、激烈混战（battle royal），等等。

熟悉感让人舒服。有时人们喜欢用陈腔滥调因为它代表文化之延续。过去仍影响现在，童年喜欢的东西今天仍旧钟爱。因此，陈腔影响日常用语。人们喜用它们，因为不管是否老套它都能使人立即理解。因此不常用的老套会增添真实感。

但是记住：陈腔迟早会十分过时，而世界会避之唯恐不及。

要写出新鲜原创的对白，得把标准定得高一点，千万别妥协于显而易见之选。的确，千万别一开始就妥协。先把想到的第一个词写下来，再即兴写其他的，实验式地多写一些，疯狂一点，挥洒出你所有的天分，创造尽可能多的词语选择。允许你的角色说出他／她头脑中出现的所有可能。沉吟每种你可想象的狂野，也许就会发现，其中一种选择尽管疯狂，却也无与伦比。

最后慎选慎选，丢掉剩下的。没有人需要看到你的次选，除非你笨到把它们遗留在原稿中。

◎ 角色中立语言

角色中立的对白用普遍性取代了特殊性。

当编剧用起日常陈腐的语言，他们会辩解说是为了追求真实所以对白了无生气。他们也许是对的，如果你竖起耳朵客观地四面听听，人们交谈中的确充满陈腔和老调。比方在惊讶的时刻，人们会呼叫神祇：“噢，天哪！”然而，这种现成的句子限制了演员发挥，剥夺了他们定义角色个性的机会。

怎么办？

先问自己，如果角色惊吓到必呼老天，他会怎么喊。从亚拉巴马来的人是不是会说“噢，上帝（Sweet, bleeding Jesus）”？从底特律来人的是不是会说“老天慈悲（Lord have mercy）”？从纽约来的人，会不会反而带着诅咒呼唤魔鬼“哼，诅咒我到地狱吧（Well, damn me to hell）”？无论哪种，找到对你角色真实的字眼，它无法适用于任何其他角色。

这种角色专属的语言我们在PART THREE（本书第三部分）再深度讨论。

◎ 雕琢的语言

在詹姆斯·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97]

中，主角迪达勒斯和他的朋友林奇为美学辩论。主角为坚持其论点，形容作家和作品间的关系是：“艺术家，宛如创作者之神，停留在作品内、后，之外，之上，看不见。因存在而细致，漠然剥弄着他的指甲。”

乔伊斯的比喻鼓励一种写作方式，将人物与事件和谐组合，故事说得仿佛没有作者。转成对白，他的理想风格是塑造如此真实的人格语言，几乎没有任何操纵，反而每个字都使我越发进入故事内，一路着迷到底。

雕琢手法反其道而行。雕琢对白我指的是自觉地铺陈文学性，语句常不必要地富表达性，脱离角色，好像为写作而写作。最糟的是它们会跳出场景，向作者胜利喊叫：“噢，我的对白写得多聪明！”

像单口相声演员对自己的笑话发笑，像炫耀的运动员在终点跳舞，文学夸张地得意其成功。但是，只要某句台词让读者／观众察觉到艺术本身而出戏，那一瞬间，信任纽带就断裂了，角色啪的一声关上。

我们在第五章里提到“好像”：当人们打开一本书，坐下来当一个读者，他们的脑子就从真实模式进入虚构模式。他们知道参与故事仪式，必须自动相信想象的角色为真，并视虚构的事件为真正发生之事。这是一种天真烂漫的情形，信任默契必须流贯故事，读者／观众和作者之间的连结自古以来皆然。

这是默契，不论其类型多真实或幻想，只要读者／观众感觉角色对白真实，信任就会存在。一旦技巧变得明显，对白就显得虚假，读者／观众丧失信任，默契断裂，那场戏就宣告失败。不可信的地方过多，读者／观众就将作品丢垃圾桶啦！

就角色塑造的各方面——衣着、姿势、年龄、性别、心情、脸部表情——而言，说话是最容易导致不信任的。怪句子、怪用词、不合拍的停顿，都能暴露演技的差劲——虚伪的情感，肤浅的头脑，空泛的心灵。所以每句对白都让编剧顶着压力挖空心思以维持可信性。

作为编剧，你得有品位去分辨善于表达和过度表现。要能如此，先得试验你语言媒介的止境。在文字上动人者放在舞台上可能尴尬到不行，但真实和虚假之分界线是由传统和作者来一齐制定的。所以，先确定你的故事类型，研究其传统。最后再用最好的判断这么问：如果我是这角色，在这情况下我会说什么？你的内在品位和有底子的判断，会阻止你写得过分庸俗。所以让你自己的修养成为向导。有怀疑，就将声调压压。

◎ 干巴巴的语言

和雕琢相反的就是干巴巴，像拉丁文一样，把长篇说辞中的大段句子搞得虚弱无力的多音节语言。下面列了八种避免干巴巴说辞的方法，以追求自然、不做作、看似自发的对白。不过请记得，这些点（就像本书所有建议）都只是要领而已，并非不可改变。每位编剧得找到自己的方法。

◎ 写实在而非抽象

21世纪的角色会称家为“居所”或车子为“行走机械”吗？我很怀疑。另一方面，也有人会。所以除非你的角色有个性的原因必须说话咬文嚼字，否则就请写真实的事物和行动，别抽象化。

◎ 写熟悉而非陌生

你的角色会用“居室”或“家宅”来形容他住的房子吗？别乱用外文或古代词汇写日常事物，除非这个角色本来就喜欢装模作样，或根本是外国人、穿越者。

◎ 写短字而非长词

你会写个句子如“他的渲染是事实的虚假化”吗？我怀疑。应该是“他渲染真实”,或更简单:“他撒谎”或“他吹牛”！

你永远有至少两个选择。英文本来就是两种语言混合而成：盎格鲁—撒克逊语（老德语方言）和老法语（拉丁语方言）。所以现代英语本来就是双重的（见下列），每件事都有至少两个字可以形容。事实上，英文词汇超过百万，选择用词真是无穷尽。

英文怎么变成双重语言的

罗马人在公元一世纪时占领英格兰，他们从盎格利亚和撒克逊尼雇了日耳曼和北欧佣兵去抵御海盗并镇压本地的皮克斯和塞尔柱人民的反抗，当罗马帝国在公元410年弃守英格兰时，更多盎格鲁和撒克逊人就移居此岛，让说高卢话的塞尔柱人边缘化，扫荡了罗马拉丁裔，将日尔曼语系强制用于英格兰。

但公元600年后，拉丁人又转了回来：公元911年丹麦维京人入侵此地和法国北部，称之为诺曼底，是诺斯曼人的地盘。他们与法国女人通婚150年，说着妈妈的母语，即拉丁语系经过千年演绎的法国方言。1066年，威廉一世领军横跨英吉利海峡打败英格兰王，这场胜利把法语带进了英格兰。

历史上的外来征服者，通常都会抹灭本土语言，但英格兰是例外，不知为什么，盎格鲁—撒克逊的日尔曼语系和诺曼的拉丁法语混合，于是当代英语就双重化了。英文里每件事都有两个词。我们比比日尔曼词根的“火”（fire）、“手”（hand）、“点”（tip）、“火腿”（ham）、“流”（flow），与法语词根的词如“焰”（flame）、“掌”（palm）、“点”（point）、“肉”（pork）、“流动”（fluid）。

鉴于英文词汇量的庞大，我提供下列对白写作原则：尽量别用多音节的大字眼，尤其那些有拉丁字尾，如“-ations”，“-uality”“-icity”等的词。尽量用有力量、生动、一或两音节的词，那种来自老盎格鲁—撒克逊英文传统的字。不过，不论你用的是德语或法语词根传统，请在选词时想想这四个现象：

1.人越激动，用的词或句越短；人越理性，他的词句就越长。

2.人越主动直接，他用的词或句越短；越被动及审慎，用的词句就越长。

3.人越聪明，用的句子越复杂；越不聪明，用的句子越简短。

4.人越渊博，他用的词汇就越多，句子也越长；人越不读书，词汇越少，句子越短。

回到前面的例子：“他的渲染是真实性的虚假呈现（His fabrications are falsifications of factuality）”或者用“这混蛋撒谎（The son of a bitch lies）”。前句多音节，咬文嚼字又故意用拉丁语根，仅可能是取笑戴了假发的大律师的法庭戏，为了嘲讽皇家法庭之繁文缛节。至于第二句由单音节组成，简单有力，不过，可以是任何时空一个生气的人说的话。

当冲突渐高、危机渐多，人们就会激动、主动、直接，说话简短甚至不说。当冲突到高潮时，人们会说出愚蠢的以后会后悔的话。不论哪种媒介或哪种说故事形式，充满冲突的戏不仅推动说故事，也使冲突升级，更倾向于用我上述的四种方式呈现。

相反，过去时态的文学叙述体故事，则常见冲突很少或甚至没有冲突的沉思段落。我再说一句提醒话，这本书的指导都只描述倾向性。某时某处某人的行为会颠覆这些心理学说。写作也一样，每种技巧原理都有其自带的创作矛盾点。

举个例子，克劳德，长寿美剧《火线警探》里主角亦友亦敌的角色。制作人将全剧演员的台词都拉得很有张力。但克劳德的对白却用了非常古老的演说风格，以适合他政客的身份，以下是他上床前所说：

克劳德

诚如所见，我察觉自己内在有一股恼人的麻木在蔓延，寻求一场暂时的冬眠，觅一个孤独之处，容我舒缓沉睡。

在拉丁法语和老德语融合成现代英语前的几百年间，拉丁语和法语都是英国掌权者的语言。就像政客和企业领袖等众多公众人物一样，克劳德对权力和名声的追求使他的生活沿着贯穿整部连续剧的行动主轴发展，在每个句子间嵌入大量文绉绉的词语，炫耀他的华丽字眼，嘲笑以下训诫：

◎ 写直接而非迂回的句子

你会写“我揍那家伙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比他还痛得多，因为当我将手自口袋中拿出握紧，确保大拇指在拳头外而不是拳头里面，用尽全力揍到他脸上时，我感到一阵刺痛，然后再也握不住我的拳头”，还是会写“我揍他时折了自己的手指。痛得要命”？

遣词用句反映出在冲突中角色的特质。所以如果你写的角色是科学家、神学家、外交家、教授、知识分子或仅是装腔作势的人，他会在理性和平静的状况中尽量用学术性的词汇。但一般而言，应在对白中安排直截了当、铿锵有力的字眼。

这个原则适用于文字／舞台，更尤为适合银幕。剧场观众可以用心倾听，读者可以在不懂的情况下重复阅读，电视观众也可以将节目录下来再回放，将台词听清。但大银幕上的对白一闪而过。观众更专注于眼睛所视，而非耳朵所听。如果观众没能在第一时间明白，他就会转过身去问旁边的人：“他说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媒介，误读的对白很恼人。如果读者／观众没弄懂意思，对白再铿锵有力都没用。所以，忘记有表现力的倒装句，让台词结构依序从名词、动词再到补语。清晰明确是第一要义。

◎ 写主动而非被动的声音

在英语里，被动的对白用连接词“是”（“am” “is” “are” “was” “were” “be” “been”）表达静止状态。比如，“他不是特别聪明”（“He isn't very smart”）。主动的对白使用动词表达动态变化，如“他会自己想清楚的”（“He'll figure it out for himself”）。

当人们面临冲突，他的脑子就会活跃起来，对自己和周遭世界的看法变得主动，因此，语言也充满行为动词。当情况平缓下来，人们就变得被动，对人生的看法比较内心自省，语言也充满陈述状态的动词。我再说一次，这都只是倾向而非人类行为之规则。不过在冲突激烈时，陈述状态的动词会拖慢节奏，仿佛船拖着锚走。

隐藏在动名词句子里的被动语态最不易察觉。这种情况下，陈述状态的动词与尾缀“-ing”的进行时动词连接，比如“她正在玩（She is playing around）”“他们正辛勤工作（They are working hard）”“他们昨天正要回家（They were coming home yesterday）”。动名词只稍微添了些活力。在你准备用动名词之前，试一下主动语态：“她在玩（She plays around）”“他们辛勤工作（They work hard）”“他们昨天回家（They came home yesterday）”，看是不是单一直接的动词更适合情境。

◎ 写短句而非长篇大论

当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想要装文雅，他就会在词里多加音节，在句子里多加词语，在段落里多加句子，在演说中增加段落。他们以量易质，以长代短，迂回代替简单。这往往导致了意料外的滑稽感。

如百老汇老牌演员黛安娜·威斯特在伍迪·艾伦和麦格拉思合编之《子弹飞越百老汇》中扮演的海伦·辛克莱，有如是台词：

当她彩排迟到，

海伦：
我的美甲师中风了。他橘红色的工具箱跌下来，砸到我脚趾。得用绷带包着。

她看向剧场黑暗的大堂，

海伦：
这个老戏院——这教堂——充满回忆，到处是鬼魂，阿文太太、万尼亚叔叔，奥菲莉亚、科迪莉亚、克吕泰墨斯特拉……每场表演都是生，每个谢幕都是死……

她和年轻的剧作家一齐走过中央公园，

海伦：
每件事都在一些难解释的形式下有意义，它不只是语言，更原始。

（他想讲话，她却用手钳住他的嘴）

嘘……嘘……别说话，别说话……我俩就这样走走，别多想，别说出来……安静……让鸟唱歌，这一刻，我们别发声。

除非你像伍迪·艾伦一样意图讥讽挖苦，否则就力图去用最少最真实的字眼表达最多的含义。

◎ 写有表现力的语言而非模仿

对白应尽量像角色在说话，但其内容应比普通的说话多得多。千万别将生活印下来，好的编剧会竖起耳朵听，但很少逐字照抄至纸张上。如果你拍纪录片，听真的人在真实人生说的话，或者看那些所谓实境秀，听那些未经训练的演员即兴说话，你就会知道：日常对话搬到摄影机里之后听起来笨拙而业余。虚构故事将说话提到更高层次——更简约，有表现力，多层次，或更角色鲜明。好像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大理石一样，语言只是被编剧斧凿的原材料。记得别模仿人生，要表达人生。

◎ 删掉多余词

多余词指的是“嗨”“哦”“那”“也”“是”等等。好像家庭主妇在壁炉上放满了小摆设，无能的编剧也好用口语化的字去点缀场景，以为这样比较写实。但是这些细碎字眼并不会使角色更真实，就好像穿运动裤并不代表就是运动员。更可怕的是，小碎嘴不仅会让角色和场景更空泛，还会误导读者／观众。

对白比说话包含更多意义，就像舞蹈不只是动作，音乐不只是声音，绘画不只是形状。艺术作品大于其各部分的简单相加，而作品中的每一部分也比那一部分单独存在意义更甚。

写不好的对白会太直白，在文本之下无更多韵味。写得好的对白则比表面有更多暗示，它在文本下置放了潜文本。熟悉写实主义传统的读者／观众会假设每句话包裹着更多意义否则不会被写出来，所以读故事的人会从表面字词去寻找隐藏的含义，如果困惑又生气于找不到的话，就丧失兴趣了。

如果对白不暗示表面没说出来的思维和情感，要么丰富它，要么砍掉它。

CHAPTER 08

内容瑕疵

◎ 写在鼻子上

写在鼻子上指的是将角色的全部思维和最深情感直接、全盘写下，让角色大声地念出来。在所有不好的对白中，这种写法是最普遍也最具毁灭性的。它让角色扁平化，场景琐碎化，通俗而滥情。要了解这种伤害的效果，我们研究深入一点。

俗话说“表面所见未必为真”，表面是眼见耳闻，所说所做。但真正的生活中，情感思想都在表面所说所做的内里与下面。

第三章已说，生活同时贯穿三个层次——已说、未说、不可说：表面上人们个别地或社交性地说话做事以打发时日（文本）；内里他私下拥有想法、感觉（有意识的潜文本）；更深的，是驱动他们内在能量的大量潜意识渴求和原始面貌（潜意识的潜文本）。

所以，让人们说出或做出他全部所想所感是完全不可能的。他所想所感觉的大部分是潜意识，这些思维本质上无法在表面上说出。不管我们如何努力于绝对公开诚实、将潜文本的真实放到行为的文本上，潜意识仍藏在我们的每个字每个行为中。人生如此，故事也如此。每个文本均压缩了潜文本。

假设你正和心理医师做治疗，倾吐出你最痛苦最黑暗之告白，将做过最糟的事吐露给另一个人知道。你眼里充满泪水，痛苦哽咽，那你的医生呢？在记笔记，记什么？你没说的东西，你不能说的东西。

心理医师不是速记员记下你的告白。他接受的训练是透过文本看见你说不出的潜文本，你说不出因为你不能有意识地思考它们。

谚语“写在鼻子上（write on-the-nose）”所说之和盘托出的写法减少了潜文本，抹杀了意识那些没说的思想欲望，以及潜意识那些不能说的渴望和力量，只留下所说的大白话，明显空泛。换句话说，写在鼻子上的对白把潜文本写成文本，角色准确又全面地宣称自己的思想情感，用谁也不可能使用的说话方式在说话。

比方这场戏：两个有魅力的人坐在优雅餐厅的无人角落，水晶灯照下来，两人眼睛闪光，美丽的音乐在背景播放，微风吹动着窗帘，两人伸出手来互相碰着手指，互相望着同时说“我爱你，我爱你”，而且两个人真这么想。

这场戏如果拍了，完全像一只路上的死狗般完蛋，这是绝对无法演的戏。

无法演，因为：演员不是傀儡，说你的话，学你的动作。演员赋予角色生命，首先要发觉角色在潜文本中藏着的真正欲望，然后点燃内在活力，建构不可名状之复杂性，最后升至角色的行动，配以姿势、表情和说话。这场戏我说过，欠缺潜文本，因此就定义而言，无法有可信特质也无法演。

小说、戏剧和影视都不是不透明的表面。每种故事媒介都有透明处，让我们在其他人身上看到没说出或者说不出者。当我们看电视剧、电影、舞台剧，或读叙述体小说，我们的目光不会停在书里某处，或舞台银幕上的某演员上。我们的目光巡过文本与潜文本，看入角色内心最深处的波动。当你体验一个有素质的故事，你不会觉得自己在读别人的心思和他的情感吗？你不会想“我了解角色真的在想、在感觉、在做什么，比他自己更清楚，因为他被其他立即的危机所干扰，而我不会”吗？编剧和演员的创意集合给了我们想要从故事里得到的东西：看透表面直追内里的真实。

如果我是演员，被迫要演那场烛光晚餐的老套场景，我的第一反应绝对是保护我的事业。我绝不会让一个拙劣编剧把我变成烂演员，我会在那场戏下面寻找潜文本，虽然它也可能与故事本身无关。

我的方法可能是：为什么这对情人要这么夸张到制造像电影中那样的场景？为什么会有美丽的烛光和柔和的音乐？为什么他们不像普通人抱个盘子到电视前面坐着吃意大利面？这对情人关系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这样吗？什么时候会需要有烛光？当事情顺利的时候吗？不！事情顺利时，我们会像普通老百姓一样抱着通心粉到电视前面吃，有困难的时候，蜡烛才会出现。

所以存这观点于心，我演出时就会力图使观众看到真实面：“是，他说爱她，但他恐慌自己会失去她。”这个潜文本的行动添加了深度，探索一个男人急于重燃爱火的企图。或者，观众会想：“是，他说爱她，但他是设个陷阱要抛弃她。”这就引起我们的想象，这个男人用最后一顿浪漫的晚餐来甩女友，现实是他要离开她了。

除非少数例外，大部分戏都永远不会完全、表面地与外表相同。对白应多暗示而不是明说其潜文本。在刚刚这两个例子中，潜文本之动机和技巧是有意识却不明说的。等观众／读者了解表面行为下未明说的技巧，内在行动就赋予了这场戏深度，丰富了读者／观众的洞察。永远拥有潜文本是写实主义的指导原则。

另一方面，非写实主义是伟大的例外。非写实主义运用写在鼻子上的对白于所有类型与次类型：神话、童话、科幻、时空穿越、动画、歌舞片、超自然、荒谬剧场、动作／冒险、闹剧、恐怖、寓言、魔幻写实、后现代主义、复古未来主义等等。

在非写实主义中，角色更多属于原始模型而较少层次。故事设在想象或夸张的背景中，往寓言式事件来设计。皮克斯公司2015年的动画《头脑特工队》即是一个例子。其结果是：潜文本萎缩，对白变得不复杂，更富解释性，更像写在鼻子上。在《指环王》中，“去那里冒险的人都没有回来过”这样的对白很少有隐藏或双层含义。如果演员想在里面加料如反讽什么的，会招致观众莞尔，瞬间让对白失效。

在写虚构故事的某个节点，每位编剧都不得不回答那个麻烦的问题：究竟我在说哪类故事？最终的大视野会决定编剧接近现实的方法：模仿还是象征。

模仿的故事模拟人生，是一种写实主义。象征的故事则将人生夸大或抽象化，是非写实主义的类型。两种方法都忠于现实，所有故事都存在隐喻。倾向写实主义还是非写实主义，完全是编剧的策略选择，目的在于表达自己的视野，劝说并使读者／观众神往入胜。

不过，非写实和写实间的大分别在潜文本。非写实倾向减少或省略潜文本，而写实主义不能没有潜文本。

为什么？

因为要厘清并提纯角色之象征主义本质，如德性、劣根、爱、贪婪、纯洁等等；非写实的类型则删去潜意识及心理的复杂面。

写实主义的首要前提是一个人所想所感的大部分都是无意识的，因此，他全部的思想和情感永不可能直接、坦白或完全地表达。也因此，为了层次化、复杂化，或反讽角色的心理状态，这种以模仿现实为主的类型会使潜意识的欲望与意识下的意志力量起冲突。

写实主义的心理与社会复杂性需要每句对白后面都有潜文本。而非写实主义为避免这些分神、模糊的复杂性，不鼓励潜文本。

◎ 内心独白谬误

生活的每个重要时刻都是行动／反应的动态过程。在物理世界中，反应是对等的、相反的，可由牛顿第三定律预测；在人的领域里，无法预料的才占主导。我们每跨出重要一步，世界就跟着做出反应——但几乎永远出乎意料。不管是从我们自己内心，还是周围事物，都会涌现出一些我们无法预见、的确也没有预见的反应。不管我们怎么排练生命中的重大时刻，当那一刻来临，事情从不会随我所想、所希望或所计划。生命的戏剧是永无终止的即兴。

所以，一个角色孤独坐着，瞪着墙壁，他的脑中所想是内在的对白，并非内心独白。这种意识流往往会成为现代小说的材料和内容。文学作家可以引领我们走进主角的脑海，让他内在的思想和怀疑、鼓励、苛评、争吵、原谅、倾听、自我等打成一团。这种充满目的的来回过招是思维形式的内在对白，而非说出来的独白。

真正的内心独白是角色倾吐长篇大论而不被打断，这些不针对特定对象、不引起任何反应的话语，常常使角色沦为作者哲学思想的传声筒。不论大声说出来还是内在进行思考，太长的大段演说若缺少了价值转换，很可能会了无生气、矫揉造作、无聊琐碎。

怎样是太长呢？人的平均语速是（英文）每秒二至三个词，那么，两分钟的谈话约有三百个词。如果是舞台或影视，如果没有人对之做出反应，这个谈话就显得量很大了。小说一页可以有三百个词，第一人称的回忆或沉思，如果不被另一种内在反应打断，也会考验读者的耐心。

另一方面，假如你在写两个角色的戏，角色A一直说话，角色B沉静地坐着。这时长篇大论是自然而必需的。不过记住，不管角色A向B排演了多少次他们的对手戏，一旦她开始向他倾吐内心，这场戏不会如她所想地展开。

比方，角色A期待角色B能在她长篇大论指责他时申辩一下，所以A熟记了一串激烈的反驳。但B没有申辩，死般沉寂。这情形使A必须即兴改变。我们说过，生命中充满即兴，总是行动／反应。

所以在文学作品中，就得在角色B的谜样沉默间插入角色A的非语言反应。在她的说话中，加上表情、姿势、停顿、磕绊以及其他，把她的长篇大论打断成她自己或她与角色B之间的行动／反应节拍。

再想想另一个例子，你的角色在朗读准备好的教堂福音。她看着稿子，不会常常抬起眼，看看信众的反应热烈与否？有些人觉得沉闷的话，她会怎么做？她脑中会不会转过想法，检查自己的声音、姿势，轻松一点，微笑一点，一路调整小地方？她的诵传福音也许是段独白，但她的内在可十分活跃哩！

我们再进一步看看行动／反应的原则。假设你的角色喜欢独白，如梅丽尔·斯特里普在电影《八月：奥色治郡》
[98]

中，她长篇大论主导着所有谈话，滔滔不绝，也不管别人的想法和感受。这个角色可以让其他角色难受，但是你不能让她导致观众烦闷。因此，编剧营造了一个冗长啰嗦的形象却并未真正让她说个不停。看看此片，注意编剧如何经营女主角的说话，并交替反应她那些疲倦不耐烦的亲戚表情，显现他们不得不忍受这个话痨。

1889年，剧作家奥古斯特·斯特林堡写了一出《强者》。戏剧被设在一个咖啡馆里，一小时长的戏剧化场景凸显了X太太对她丈夫的情妇Y小姐的对峙。X太太主导了所有对白，但表演的时候，沉默的Y小姐却成了明星角色。

◎ 两人对话

我们看过成千上万小时的烂电影、电视和舞台剧，忍受那些浅薄、琐细的表演。但我怀疑其错常常不在演员，而在那些编剧和导演强迫他们念的不可表演的对话。两人对话，我指的是两个角色面对面直接、明确、感情外露地谈论他们的当下困境。两人对话有砖头般的僵硬感，因为每句台词都写在鼻子上，没有被保留的不可说。

例如电影《角斗士》中的一个场景，皇帝将对手马克西姆斯放到大牢。那晚，马克西姆斯发现皇帝的姐姐露西亚在牢里等他：

内景 大牢——夜景

卫兵将马克西姆斯带到空牢房，将他锁在墙上，他们走后，露西亚自阴影中走出。

露西亚

有钱的女人付重金享受最勇敢的冠军。

马克西姆斯

我知道你弟弟会派人暗杀我，可没想到他派了最厉害的。

露西亚

马克西姆斯……他不知道。

马克西姆斯

我的家人活活被钉上十字架烧死。

露西亚

我什么也不知道……

马克西姆斯

（大叫）

……别骗我了！

露西亚

我曾为他们哭泣。

马克西姆斯

像你为你父亲哭泣吗？

（抓着她的喉咙）

像你为你父亲哭泣吗？

露西亚

我从那天起就活在恐惧中。不能为父亲哭，又怕自己的弟弟。每天每刻因为儿子是王位继承人而活在恐惧中。噢，我哭泣过。

马克西姆斯

我的儿子……是无辜的。

露西亚

我的儿子……也是。

（停顿）

非要我的儿子死你才会相信我吗？

马克西姆斯

我信不信你有意义吗？

露西亚

上帝已宽恕你，你不懂吗？今天我看到一个奴隶比罗马皇帝强大。

马克西姆斯

上帝宽恕我？我的力量仅在群众的慈悲下娱乐他们。

露西亚

那就是力量啊，群众就是罗马，皇帝控制他们，就控制了一切。

（停顿）

听我说，我弟弟有敌人，都在上议院。但他们服从他，没有人敢和他对立，直到你出现。

马克西姆斯

他们反对他却什么都不做。

露西亚

有些从政者把生命奉献给罗马，其中有一人最突出。如果我能安排，你愿意见他吗？

马克西姆斯

你知道，我可能今晚就死在牢里，或死在明天的竞技场上。我是个奴隶，能有什么作为？

露西亚

这个人要你所要的。

马克西姆斯

（咆哮）

那么他去杀皇帝啊！

露西亚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高贵的人，有原则的人，他爱我父亲，我父亲也爱他。这个人效忠罗马。

马克西姆斯

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弟弟干得干净。

露西亚

让我帮你。

马克西姆斯

是，你能帮我，忘了我再也别来了。

（大叫）

卫兵，这位女士说完话了。

露西亚噙着泪水，离开。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第四章辩说，剧场看戏最大的愉悦是学习，透过表面行为看到底下真实的人性。所以如果你用台词把角色没说出来的需要和情感变成有意识的宣告，如果你像上述这场戏一样平铺直叙地写，就遮蔽了观点，也剥夺了读者／观众应有的乐趣。更可怕的，你还把生活写虚伪了。

生活本来就有各类困境。我们总会本能地找出托辞和技巧，在深藏于潜意识中痛苦又说不出口的真实边打转。我们很少面对面，开放而直接地说出我们最真实的需要或欲望。常常兜转到另一个人或借第三条路来达到目的。

因此，为了补救写在鼻子上的写作，你会在直接冲突之外找到第三者，将两人对话改写成三边对话。

◎ 三边对话

三边对话，我指的是冲突中的两个角色，以第三者作为争斗之出口。

举例：

威廉·肯尼迪的小说《腿》，说的是黑帮分子“杰克·腿·戴蒙”的故事。第三章，杰克回家，他的太太爱丽丝与他吵架。他的两个狗腿，阿克西和福哥地已经告诉爱丽丝，他俩养的两只金丝雀，有一只被杰克用他情妇的名字玛丽安命名。下面这场戏中，两只金丝雀就是第三者。叙述者是杰克的律师：

我们还没走进屋内，就听到爱丽丝大叫杰克：“请你来这里！”她站在前廊，阿克西和福哥地静坐在沙发上。他俩不言不动，既不看爱丽丝、杰克，也不看我。我们一进去，他俩就往外走。

爱丽丝打开鸟笼问杰克：“哪一只你叫它玛丽安？”

杰克马上看着阿克西和福哥地。

“别看他俩，他们没告诉我，”爱丽丝说，“我只是听到他们聊天，是这只头上有黑点的吧？”

杰克没说话也没动，爱丽丝把黑点的小鸟抓在手上。

“你不用告诉我，这黑点意思是黑头发吧？是吧？是吧？”

杰克啥也没说，爱丽丝扭断了小鸟的脖子把它丢回鸟笼：“这就是我爱你有几分！”她边说边经过杰克往客厅走。但杰克抓住她拖她回来，伸手抓起另一只鸟把它捏死，并把那只还在抖动、眼睛流血的鸟塞到爱丽丝胸中，“我也爱你！”他说。

金丝雀的事就都解决了。

当文斯·吉里根向联播网（NBC）提出长寿美剧《绝命毒师》的企划案时，他的大纲标语是“万世师表变成疤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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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Chips Goes Scarface）。主角沃尔特·怀特，面临生命各方面各层次的多重冲突，应付着一大群各类敌人。虽然建立贩毒帝国似乎是怀特的梦想，但吉里根大部分时间都在拍他的隐藏身份毒枭海森堡。打第一集开始，沃尔特的欲望、恐惧，他的行动和反应仅是为了表现海森堡的搏斗。海森堡要掌控沃尔特，取得终极胜利。海森堡就是《绝命毒师》之第三者。

萨尔曼·鲁西迪之小说《午夜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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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寓言小说。主角西奈有异能心电感应。但调节故事冲突的第三者并非超自然现象。相反，鲁西迪把西奈的每个冲突架构在印度和欧洲的文化鸿沟上。通过将原本放在背景里的欲望推到前台，在每场戏中添加东西方差异对比，鲁西迪以第三者贯穿了他的小说。

对许多读者和喜欢剧场的人士而言，塞缪尔·贝克特是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而《等待戈多》即是他的杰作。该剧在两个游民的对话间不断抛出第三者戈多（依法国对“神”的俚语命名）。就像剧名所说的那样，整出戏这两个游民就在等待、希望、争辩、准备迎接“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们的等待很无望，但给了他们一个理由……“继续下去”。

换句话说，戈多，是贝克特的第三者，象征了生命最终会有美丽而有意义的结果，只要我们找到那在某处……等着我们的……超越，神秘之物……

CHAPTER 09

设计瑕疵

◎ 重复

什么让活泼的语言变成文字后了无生气？什么使场景看来落伍又对白平板？我可以想出很多原因，但最常见的瑕疵即编剧的大敌——重复。

两种影响对白的重复：

1.意外的回声。当你扫过文档的时候，像“他们正在那里移动他们的车（They're moving their car over there）”这种句子可能会被略过，不被注意。为了避免这种口语灾难，每一稿后录下对白，大声念出来自己放来听听，当意外的回音跳出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哪里应该立即删掉重写。

2.重复的节拍。除了意外回音，更大的危险是情绪的重复：同样的价值负荷，一直正面—正面—正面—正面—正面，或负面—负面—负面—负面—负面，在节拍间重复。

重复的情感因为藏在用词变化的后面，比较难查到。所以有些戏尽管念起来好听，但却会因为一些难解的原因，感觉死气沉沉。

每当一个角色采取行动追求其场景意图，戏中某处的某人某事就会做出反应。这种角色行为里的行动／反应模式就叫节拍（beat）。比方角色A求角色B听他说话。角色B拒听，用动名词来表达这行动，这个节拍就成了正在“乞求／拒绝（begging/rejecting）”。

节拍使角色行为的行动／反应动态向前，以此驱动场景，每个节拍叠加于前一节拍之上，直到场景中摆在台面上的价值到达转折点，负荷发生改变（见第十三至十八章的场景分解）。如果同一节拍重复又重复，戏就变得平板沉闷。重复的行为比意外的文字重复更常见，也对戏有伤害，又很难找出来。看下列句子：

角色A

我得和你谈谈。

角色B

不，离我远点。

角色A

很重要，你一定要听。

角色B

让我走。

角色A

你一定要听。

角色B

闭嘴，走开。

角色A求角色B三次听他说话，但她几乎用同一语言拒绝他“谈谈、听、听；离我远点，让我走，走开”。有些编剧会用同义字，或将行动／反应扭转，相信文字的重组会改变节拍。这种重写，把拒绝变成行动，乞求变成反应：

角色B

你站在那里就让我不爽。

角色A

我又没烦你，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角色B

我已经听够了。

角色A

你一句话也没听哩！

角色B

因为我受够了你的鬼扯。

角色A

相信我，不是鬼扯，是真相。

就这样没完没了。完全相同的拒绝／乞求，不管是不是用原来的字句，没有变化，也没推进。

文艺范的编剧常会维护重复的节拍，说重复与生活本质相像。这是真的。人说话是会重复再三，但单调会了无生气。我认为写实只是美学的一种风格，增加可信性的技巧之一，而并非创作洞察力的代替。毕竟，故事是生活的比喻，而非用复制的方法寻求写实而已。

最大的罪恶是烦闷，任何无聊重复都该剪掉。这条消灭法则（适用于艺术和生活）指明：经验重复越多，效果越小。第一个冰淇淋好吃，第二个就没那么好吃，第三个就快吐了。事实上，重复会丧失力量，起反效果。

重复常落于三种形态：第一时间艺术家用了个新技巧，有其效果。如果他马上重复，就只有一半效果了。如果他笨到要试第三次，不仅没有效果，还会变成绕到后面踢自己一脚。

假设你要写悲剧三场戏，都想让观众哭。请问结果会如何？第一场戏观众哭了。第二场只吸吸鼻子，第三场他就笑了。不是说第三场不悲痛，也许它是最悲剧的，但你已挤干了他们的眼泪，他们觉得你太可笑，也不敏感，竟然要他哭三次？所以悲剧成了喜剧。回报递减原理适用于所有故事形式和内容——欲望和冲突，心情与情感，影像和动作，字与句。

重复之节拍总会伤害初稿。为什么？因为一开始，编剧仍在找寻简洁、角色专属的语言，用单一的说话／回答来捕捉动作／反应。然后慢慢地，他重复同样的节拍，用的是不同的词，以为用量代质，自己骗自己说重复是强化意义。但事实上，效果恰恰相反，重复会使意义琐碎。

那怎么办？

千万别妥协。好编剧会一遍遍搜刮他们的知识和想象，直到他们找到完美选择。

他们一稿一稿地写，经常即兴创作，反复推敲对白，进行各种尝试，开口沉吟念诵，然后，才用笔写下来。

看着窗外做白日梦不是创作。美学选择唯有落到纸上才有生命。不管一句对白多平庸，先写下来。写下每一个在你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句子。别等着你的天才突然醒过来送你一份礼物。不断地将想法从头脑中移出，做出完美选择，带入现实世界，落于纸上。那就是写作。

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编剧也会有碰壁的时候，看着节拍，意识到这场戏的这动作／反应节拍不存在完美选择。这时他们得当机立断，别拿头撞键盘了，做决定吧！

他们会去看看所有写下来的不完美选择，问自己：“哪个是最好的，有没有可能混合几个不完美，成为更好的选择呢？”

也许最后的选择并不理想，但至少它是接近的。编剧们会接受今天的这个结论，并寄希望于下几稿中出现更好的选择。但是现在，要修剪掉重复的枝节。

◎ 残缺的对白

最好每句台词都写得完美，适合角色和时间，让编剧的意图马上被得知。残缺的对白就好像一场戏里路上的电线，绊倒读者／观众，迫使困惑的他们重读、转身，甚至问旁人：“他说什么？”有三种失败对白是表达不清的：模糊不清的意义、错失时机的意义、错失时机的提示。

○ 模糊不清的意义

名词对应物体，动词对应行动。名词和动词所对应的范围之广，跨越了最宏观的宇宙和最细微的具象，从广义泛指到具体特指皆有。一般来说，明确的名词和动词倾向于削尖意义，而泛指的名词和动词经过形容词和副词的修饰，倾向于模糊意义。

想想这船坞的景象，一个新手努力在修帆船桅杆。来了一个老工匠，他看了看，给新手建议。以下哪句台词更能当即清晰表意：“用力善用一个大钉子”或者“锤一个长钉”？

当然是第二句。第一句正式得有点不自然，它迫使读者／观众思考其意义，因为钉子包括几十个不同锋利度，形容词“大”可以指大过几寸的任何钉子，“善用”是个模糊的动词，副词“用力”更画蛇添足，总之第一句话得转几下才搞得清。

所以我们学到：对应具体物体和行动的对白台词，最好立即以清晰、具体的意向表达含义，使人理解。因此，除非你本来就要神秘耍暧昧，否则避免那些带着形容词和副词的泛指名词、动词。

○ 错失时机的意义

当一个说辞发生意义，读者／观众就会吸收对白的动作，往前目击场景另一边的反应。错失了这个时机的对白会扰乱动作／反应的节奏。如果常常这样搅乱兴致，会让读者丢掉剧本，电视观众转台，剧场观众趁中场休息溜走。所以在寄出作品给全世界以前，仔细重读对白，如有必要，大声念出来，研读每句对白，聆听意义的准确时刻。

太晚：当说白絮絮叨叨言不及义，读者／观众会有两种可能反应——丧失兴趣跳过此段，或早在意义到达之前已自行猜中。然后无聊地坐在那儿等一个虎头蛇尾。

太快：当说白以意义开头，后面拖拖拉拉，那么兴趣就很快消靡。读者跳过后面，观众转而换台。

所以技巧地衡量每一句对白的意义表述时刻，需谨守我们前面所提的原则：简约与设计。1.尽量用最少的词表述最多的内容；2.掌握三个对白基本设计——累积、平衡、悬疑——那么你就可以在开始、中间、结尾的任何时候表述意义。

○ 错失时机的提示

每场戏在意义传送之间会找到自己的动作／反应节奏。一个人在意识到说出口的话或刚刚发生事情的意义之前，会等在模糊地带。但当A角色一旦知道（或自以为知道）B角色的言与行，他就会做出反应。虽然大部分反应都像是自发、自然、即时的，但它们仍旧是由意义瞬间启动。A角色可能完全误解那时刻而过度反应、不足反应，或反应失当。不过他的反应，的确每个反应，都需要行动来启动。

所以每个说白的最后字眼或词句最好是核心字眼，能归结意义并开启场景中另一方的反应。在小说中错失时机的核心字眼相对来说还是个小问题，但发生在剧场或摄影棚内，这样的错失会打断场景节奏毁掉表演。

错失时机发生于：当核心字眼太早在A角色的对白中出现，促使B角色应该做出反应，但因为A角色还有别的话要念，B角色只好忍受A的反应，并等待A把话说完。

要抓清楚时机，让我们来看看这段由约翰·佩尔梅尔编剧的《神迹奇案》
[101]

。

艾格妮丝，年轻的修女，在修道院中生下小孩。婴儿的尸体被丢在艾格妮丝和血迹斑斑的床边垃圾桶中。艾格妮丝说自己是处女，小孩出生前数周，她的手掌出现一个洞，修道院长愿意相信这一切为上帝所为。

警方怀疑艾格妮丝杀婴，所以法官指派心理学家玛莎·李文斯顿来调查，看她是否有罪。她讯问完艾格妮丝后和院长会谈。

请看编剧如何将核心字眼留置到说白最后。这个技巧创造了干净利落的提示和良好的动作／反应节奏。

院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歇斯底里，就这么简单
。

李文斯顿

不简单，不
。

院长

我看见那个洞了。她手掌中那个，你认为歇斯底里
可以制造洞吗？

李文斯顿

这已经是几世纪的事了，她不是例外，你知道，她只是另一个受害者
。

院长

是，是主的受害者，那她就是无辜的，她属于上帝
。

李文斯顿

我想把她带离上帝，这使你害怕
吗？

院长

当然
。

李文斯顿

呃，我宁可用打开她的心扉一说，这样她可以开始接受治疗
。

院长

但那不是你的工作，是吧？你是来诊断，不是治疗
的。

李文斯顿

我是来帮她，看怎么做最好的。那是我做医生
的责任。

院长

但不是法院派来的工作人员，你来是尽快
判定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李文斯顿

不是尽快，而是尽我认为
适当的快。

院长

你能对艾格妮丝做的最仁慈的事，就是做决定放她一码
。

李文斯顿

然后呢？如果我说她疯了，她得进精神病院。如果我说她是正常，她就得坐牢
。

现在如果我重新写这些句子，把核心字眼放在每个说白的中间，那么意义多少仍相同，但提示的时机点不对，动作／反应就会乱套，而整场戏更停停走走。

院长

她歇斯底里，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文斯顿

不，不简单。

院长

她手掌上有那个洞，你认为歇斯底里
可以制造洞吗？我看见那个洞了。

李文斯顿

这已经是几世纪的事了。她只是另一个受害者
，她不是例外，你知道。

院长

是，她属于上帝
，是上帝的牺牲者，那她就是无辜的。

李文斯顿

这使你害怕
吗？我想把她带离上帝。

院长

当然
。

李文斯顿

打开她的心扉，那她可以开始接受治疗
，我情愿这么看待。

院长

你不是来治疗
而是来诊断的，那是你的工作。是吧？

李文斯顿

我做医生
的职责是尽我所想帮助她。

院长

你来这就是作为法院雇员尽快
判定她的心智状态。

李文斯顿

以我觉得合适
的速度，而不是尽可能快。

院长

做决定，放她走
，那是你能替艾格妮丝做的最仁慈的事。

李文斯顿

那然后呢？如果我说她正常，她就得坐牢
；如果说她疯了，就得进精神病院。

当演员碰到这种场景，会发生三种情况：演员会互相打断；对白重叠；或者虚假礼貌又不自然地让对方把话说完。这些都解决不了提示时机不对的问题。

一般而论，累积性句子的说白会造成错误的提示时机。在戏没有被表演前，自己大声读，录下来听听核心字眼；然后再读读，这一次用荧光笔标出核心字，专注于每场说白之最后句子。你会发现有些句子，尤其是提前定好位置的句子，往往到尾巴仍飘着。遇到这种情况，删改或重组，让它结束在提示词上。

◎ 设计不良的场景

错误的设计也会影响场景的戏。设计不良的对白把核心字眼放错地方，设计不良的场景则放错了转折点，使它太早或太晚甚至没有出现。设计得好的场景都会适时适当地绕着转折点转。在不同的故事里，“正确”的转折点出现时间不可预测，也各不相同。不过，当放错时机，读者／观众都可感受到。

太早：开场就强有力地把转折点拿出，结果后面一路反高潮滑下，角色不断泄露信息。

例子：一个我们称之为“爱人分手”的场景。

版本1：一开始情人之一宣布关系结束，另一半同意。行动／反应之转折点将爱的价值从正面转至负面。两人间的复合可能会发生。但如果此场景不断由这对恋人追溯历史，缅怀好时光，悔恨坏时光，读者／观众可能对角色和戏反感，想着：“可以了，别再闹了 。”

太晚：重复再三太多，观众已经丧失兴趣，转折点才终于来到。

版本2：恋人缅怀好时光，悔恨坏时光，直到转折点未出现，而观众早看到它将出现。当恋人终于同意分手，观众毫无惊奇地坐在那儿想着：“十分钟前就猜到了。”

不出现。

版本3：恋人们关系停滞无奈，他们缅怀过去的好时光，悔恨坏时光，但也不分手也不互相承诺。其恋情的温度与开场时一模一样，对白平板，反正转折点也还没到。两人的对话可能有冲突，但整场戏仍没有形，没有弧光，因为核心价值的负荷从头到尾就没变过。如果无改变，啥事没有，观众就会说啦：“这些谈话是干吗的？”

当你撰写对白节拍，想想整场戏的设计。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一句一句建立谈话，逐渐走向并环绕转折点，把握转换的完美时刻。你必须定夺场景进展的急缓。你的判断力会告诉你哪个过快哪里过慢。每个场景有其自己的生命，必须用心感受理想的设计。

○ 分岔的场景

每场戏有自己的生命，读者／观众可以感受到角色的内在动机与外在策略有一致性。不论多含蓄、不直接或怎样伪装其策略，角色的行为话语仍将与底下的欲望连结。与此相反的情况下，戏就会分岔或毁掉：我们觉得戏分岔了，因为驱动的潜文本与言行的正文本不合，也就是内在想法与外在行为不合拍，这戏看来不对劲。

我可以想到四种原因使原来有潜力的对白被搅成虚假无生气：1.内在欲望动机全在，但对白太平淡，使戏乏味平板。2.内在欲望动机太弱，但对白过分，使戏过于通俗滥情。3.内在欲望与外在行为毫不相关，使戏看起来莫名其妙，对白各行其是。4.内在欲望与外在环境无冲突，无冲突就无转折点，无任何改变，对白信息太多，戏却风平浪静，观众或闷或困惑。

懒惰的编剧尝试用过多的语言隐藏其无能。俚俗化是常用的方法。他们以为只要在无趣的对白中放进很多字，就会为戏剧增温，这可大错特错。

俚俗化本身没有错，有些类型如黑帮犯罪作品就需要俚俗。像长的美剧如《朽木》《火线》《黑道家族》都以俚俗装点角色。但事实上，当罪犯停止口出恶言时，我们才知道大事不妙。不说话的黑道分子常是最狠的角色。

要改善设计不良的戏，从潜文本或文本任一层面下手均可。你可以从外到内地改造，重写对白然后制造内在行动进行配合；或者从内工作到外，着手于角色的内在，一层一层建起深的心理欲望层面，再将潜文本外放到其行动／反应，和所说所做之中。从内到外的改写方式需要花费苦功，但正因为其困难，这种改写方式所能获得的成功也会更大。

○ 改写的陷阱

新手老以为编剧的困难来自“字”，他们一遍一遍改写错误的对白，结果对白越来越直接直白，最后潜文本没了，整场戏乏味至极。

场景失效的时候，原因往往并非字词；解决之道深藏在事件和角色设计里。对白的问题是故事的问题。

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勾勒了对白之复杂性，第三部分我们着重处理对白的想象和优化，以更好服务于你的角色和故事。

PART THREE

创造对白

CHAPTER 10

角色专属对白

◎ 两种才华

创作性写作需要两种才华：故事的才华，文学的才华。前者将每日的生活变成有意义、有感情的事件和角色，雕塑作品的深度设计——谁，发生了什么——建立生活的隐喻。后者将每日的言语化为表达性的对白，雕塑口语设计——对谁，说了什么——建立谈话的隐喻。这两种才华需得结合才能写戏。

好的编剧善用冰山技巧来施展两种才华：为了驱动故事，他们会将未说出的想法、情感、欲望和行动等大量内容压缩至场景的潜文本中；为了讲述故事，他们会在可见的角色行为尖端上创作语言文本。让我们从最早的说话时代说起。

荷马，我们所知最早说故事的人，仅凭记忆，用二十五万字的描述和对白叙述出伊里亚特和奥德赛的故事。公元前800年字母发明后，他的史诗和对白被写了下来。他的角色们彼此争吵指责，回忆过去、预测将来。但即便这失明诗人影像丰富、文字对仗，角色们的说白仍旧像声明而非对白。于是，虽然其角色的选择和行动能表达出各自的个性，但对白却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首先登上舞台表演的是有合唱、舞蹈、朗诵合并的英雄神祇故事。宗教的仪式渐演化于剧场，合唱的主唱往前跨步成为有独特个性的演员。剧作家埃斯库罗斯
[102]

则引进了第二名演员，发明了面对面迅速交换短句的对话，被称为“轮流对白”
[103]

。角色交换短句，用快而有力的语言制造节奏张力和巨大的戏剧力量，如埃斯库罗斯的戏剧《阿伽门农》。

但直到索福克勒斯
[104]

在戏剧《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还有《厄勒克特拉》中引进第三个演员，戏剧角色之复杂性才全面提升。索福克勒斯将古代之国王、王后、公主、战士、信使等原始模型变成有个性、层次丰富、声音独特的角色。这些早期剧作家察觉到——以后所有故事媒介的作者也都开始理解——角色之心理越复杂，他的对白必须越独特。也就是说，角色设计的创意通过角色的独特对白得到表达。

以下，是美剧《真探》中主角罗斯特和马蒂的对话，他们在路易斯安那州乡下看马戏：

罗斯特

你说说这个团体平均智商有多少？

马蒂

你从你那高姿态看到什么？你知道这些人吗？

罗斯特

就观察归纳：我看到了肥胖和贫穷的倾向，对童话的渴望。人们端着小口袋的几块钱转来转去。要我说，这儿的人做不了原子分离，马蒂。

马蒂

你有看到吗？你这鬼态度。不见得人人都爱独坐在空房子里猛K谋杀大全。有些人喜欢团体生活、社会福祉。

罗斯特

如果社会福祉要扯童话故事，那就不是对每一个人都好哟。

这场戏通过三边对话聚焦了罗斯特和马蒂的冲突。在此第三者指的是教会复兴派，使得他俩的差异通过对白选词区分开来：首先，他俩对教会的看法彼此冲突。罗斯特鄙视，马蒂热衷。罗斯特批评，马蒂宽容。其次，罗斯特言辞理性知性化，马蒂情感个人化。罗斯特保持了冷静，马蒂已经失去了冷静。结果罗斯特比马蒂语速慢而话长。

我们比比这两句：

罗斯特

就观察归纳，我看到了肥胖和贫穷的倾向，对童话的渴望。

马蒂

不见得人人都爱独坐在空房子里猛K谋杀大全。

罗斯特的话抽象，英文多音节。老有拉丁字尾的大字眼，如“观察（observation）”和“归纳的（deduction）”的“-tion”，以及“倾向（propensity）”和“肥胖（obesity）”的“-sity”。反之，马蒂用语意象扎实，抑扬顿挫鲜明，如“独（alone）”“空（empty）”“谋杀（murder）”。编剧皮佐拉托的用词使独行侠罗斯特和他的权力欲，与合群的马蒂和其亲和欲望恰成对比。

不过，有技巧的风格说白并不表示要让角色以口语古怪出彩。如果自我意识的风格化过于强烈，会让人觉得演技拙劣，有如表演过火或抢掉镜头。卖弄的语言也许会让人印象深刻，但发自肺腑的声音却会感人至深。前者让人瞩目，后者让人领略生活。

现在的编剧工作坊常常强调要发展独特的语言风格，称之为“声音”。对我而言，这种说法似乎没有意义。编剧的风格或所谓“声音”，不会因为你自觉去找就能被找到或创造出来。声音不是一种选择，而是结果。

突出的编写风格，来自有创作力的人宽广深厚地拥抱人类处境之时。当才能怀抱着内容，就会产生某种表述的特别方式。“声音”是天才挥洒汗水辛勤努力时本能的、自然的结果。

换句话说，当你研究故事内容中的角色、意义、情感、行动，当你努力让角色有生命，你就会照着心走，那不管好坏，喜不喜欢，就会是你的声音。正如画家要几十年画过一张张画布找寻意象，你得花点时间去发展真实的声音。

写作对白也适用同一原理。当一个原创角色向内寻求表达，她的声音就会是她独特个性、经验、知识，以及说话风格、口音的自然结果。理想的情况下，角色对白如此可信、自然且个性化，以至于每个场景中的每句对白都似乎是那一特定角色在那一特定时刻的即兴发挥。

我这么说，并不是倡导为不同而不同。古怪不代表创意，区分不同得要依靠品位。分辨真实句子和聪明句子的能力并不容易；如果不是天生，至少得积累多年，反复阅读好小说，反复观看好的影视和舞台作品。当你磨练自己对故事和角色的判断力时，有一件事特别重要：对白的基本是词汇。

戏剧化的故事讲述不是关于词，而是关于角色在生活中奋斗时对词的使用。所有说白的元素，从文法到句子到节奏都对对白很重要。但没有比角色的用词、他生命中事物的名字更能传达或背叛角色的个性。

◎ 词汇和角色塑造

名词对应物体，动词对应行动。角色的词汇命名了他的所知、所看、所感。他的用词很重要，因为角色说话的表面是到达他内心深处的敲门砖。被动、模糊、类型化的句子会使角色扁平，观众麻木；而主动、扎实、有感的语言能唤醒洞察力、直击角色纵深复杂的内心。

要创造优良的说白引导观众进入角色的深层，你必须要从反方向走：从角色内部往外，由内容到形式到效果。

首先，运用你的认知和视觉力量来想象内容（你的角色看到、感到却没说或说不出的），然后修饰其对白（说出来的）形式，将字眼安置在读者／观众的耳朵里，产生效果。本质上，你必须转换角色内心世界的影像，使之成为说出来的对白措辞。

◎ 创作限制原理

技巧越扎实，成就越辉煌

约束、纪律、限制会激发惊人的创作成就；无限制的自由，结果反而通常是懒散。如果你选择一条容易、无纪律、不苛求你发展才华的路，结果会陷入按部就班的平庸无趣。相反，如果你选择遵从需要达到大师级熟练度才能掌握的艰难技术，则你的才华会扎实建立，你的想象力会积到最后一举爆发。

在创作上做限制，这个大困难就是贝多芬的交响乐能超越口哨的原因，名画《惠斯勒的母亲》比一般涂鸦卓越的原因，也是高中舞会办不成莫斯科大剧院演出的原因。

将自己困在美学困境中以激发创作品质的策略，始自语言和影像的对抗。语言是意识思想的媒介，影像是潜意识思想的媒介。所以，写下脑中浮起的第一个陈腐句子，远比进入你的想象深处，清晰、立体地表达出角色影像容易得多。当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时，所有角色都会很像，听起来更如用手指甲划过黑板那么恼人。无可救药的虚假对白使得角色虚伪，让人出戏，没有感情，远离真实。

对白得下功夫。比如怎么描写一个女孩吧，直接抓取脑中字句，写下来就是“我的表妹，茱迪”。但用心写，尝试把她的亮点写出——那双艾丽斯蓝的双眸，笑起来弯弯的，几近亚洲人眼睛的形状——在你的词汇库里努力寻找字眼将她的影像精准传给读者。集中精神，为观众的眼和耳、为读者内在的眼和耳生动刻画。

受制于语言的写作艺术，把解读文字的大脑皮层当作效用目标。纯粹以影像述说故事，与编剧的心理语言学本质是相反的。所以，文字、舞台、银幕的写作大师竭力置身于影像语言的刻画。他们选择了费力、扎实、几乎难以实现的技巧。为了激发成就，创造有深刻见解的原创故事，专注的作家们像苦力劳工一样折磨自己，绞尽脑汁深挖无意识里那有力、深度影像的语言。

感知的对白可以引发说对白者的内心共鸣。如果语言准确、生动，影像丰富，会引领听众／读者领略到角色深藏、无意识的思维和感觉之潜文本。因此，当角色用语言行动追求欲望时，他们变成透明的，被我们深深了解。但如果角色说话宛如商业报道——制式、大白话、咬牙嚼字、花哨拽文，他们的语言就使行动平板，减少了场景的内在生命。他们越不透明，我们越不想看。因此，即使这个角色本来就很乏味，他的台词也一定要表达出他了无活力的灵魂，连沉闷都要写得生动。

◎ 语法和角色塑造

角色专属的语法仰赖句子的两边：主语和谓语。主语（句子的什么或谁）和谓语（有关主语的东西）结合成对白，帮助表达角色塑造的两个基本层面：知识和个性。对白得同时传达前者和后者。

虽然角色塑造可以通过对白用多种方式表达，但一般来说，角色的知识经由对物体的命名、名词和动词表达，个性则由名词和动词的修饰语表达。

知识：如果角色用的是模糊的词，如“大钉子”，那么我们知道他的木工知识有限。泛指名词意味着无知。但如果他用“钉杆”“补钉”“长钉”“塞钉”“片钉”——就会让人有更多知识感。

这个原理也涉及动词。核心动词(与情态动词相反)种类繁多，从一般泛指到具体特指皆有。如果角色回忆某人“慢慢走过房间”，我们会觉得他的回忆很乏味，其基础动词也意味着无知。但如果他善用“漫步”“华尔兹般滑过”“慢吞吞走”“闲逛”“拖着自己走”“昂首阔步”等字眼，就仿佛记忆般生动，一目了然。物体和行动的命名越准确，代表心智越高。

个性：是独特的人生经历副产品，是角色的信仰、态度、个体特征的总合，主要由修饰语表达。

首先，形容词。两个人看烟火，一个说“好大”，另一个说“壮丽”，个性截然不同。

第二，副词。两个人看摩托车经过。一个说骑得“超猛”，另一个说“很快”，两个人也十分不同。

第三，声音。核心动词也存在自主动到被动的光谱变化。在主动式里，行动者是主语，接受行动者是宾语。被动式完全反过来，受众变成主语。比方有人用“那一家人策划了婚礼”（主动式），有人则回忆起“婚礼由那一家人策划”（被动式），就呈现出了两种感觉，两种生活运行的不同状态和两种性情。

第四，情态动词。这种动词（可能、或许、必须、应该、会）与核心动词连接以增加情态性质：能力、可能性、义务、许可等等。这类句子传达：

1.角色对自我和他所处世界的感知；

2.他对自己的社会地位以及人际互动的感知；

3.他对过去、现在、未来的看法；

4.他对什么是可能的、什么可以被允许、什么是必要的态度。

说“那一家人可以策划婚礼”和说“所有婚礼必得由家庭策划”也可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

◎ 角色专属对白的原理

名词和动词表达角色的知性生活和知识范围。修饰语（形容词、动词、声音、情态）表达感性生活和个性。

想要得知你的角色个性如何表达自己，请问：我的角色如何看待生命？被动？主动？我的角色如何修饰主语以及谓语？在你的手指触碰到键盘之前不断地自我提问：什么字、词、影像会使我的角色对白全属于他自己？角色的心理、生活经验、教育，有什么可以表达他知识的内容（名词／动词）以及他个性的独特风格（修饰语和情态动词）？

◎ 文化和角色塑造

要回答这些问题，请想想：在你角色活着的所有时刻，无论醒着睡着，他或她的头脑，无论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吸纳了大量该角色特有的文化内涵——混合了语言、家庭、社会、艺术、运动、宗教等诸如此类。

一年又一年，生命事件使你的角色受伤、受益，从多方施加影响。在万变的习俗和际遇组合下，角色自降生起就融合了多种脾性和物理素质：吸引人／平庸，健康／生病，有侵略性／害羞，高智商／低智商等等。基因和生命经验的混合使得角色各不相同，各有独特的声音。

在下列四个案例中，请注意编剧进入角色心理后发现了些什么：流行文化。在《裘力斯·凯撒》中，莎士比亚提到了罗德岛的太阳神铜像
[105]

，那绝对是古典时代最著名也最大的铜像，那么到处游走的卡西厄斯和布鲁特斯必然也在震慑中目睹过。编剧埃尔莫·伦纳德在《战略高手》里嵌入了《秃鹰72小时》，一部有关水门事件的卖座电影，他的角色也必定在年少时看过留有印象。美剧《我为喜剧狂》描述上层阶级对游艇和并购十分着迷。而在《杯酒人生》中，好酒不再是有钱人的领域，学校老师也如品酒师一般精通，这一点在剧中举足轻重。

写每一个场景，编剧都会走进去看看他的角色看到了什么。然后他挖掘一个文化符号用来丰富场景，对自己的生活做一个艺术融合，类推于角色。再一次，以第三样事物创造三边对话。

这么想吧，人要怎样用文字表达自己？解释他们在想什么、感觉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话？最重要的，做什么该做的事？他们用一切所知的小东西。可是他最先知道的是什么？文化。不论是流行或秘密的文化，从正式教育中学来还是街角听到的，都是我们知道的重点。但我们还得在那文化里加上所有角色跟自然、城市风光、工作图景和宗教仪式相遇所产生的意象。并添上把这一切熟悉感编织在一起的，从梦中、从对未来的幻想、日日夜夜的冥想中生发出的所有图景。这种大量的整体经验造就了我们的影像宝库，激发出角色口中与众不同的对白。

下列四个案例说明了这些原理。

CHAPTER 11

四个案例

◎《裘力斯·凯撒》The Tragedy of Julius Caesar

场景安排：参议员A受欢迎有实力。参议员B嫉恨有加，希望联合受尊敬的参议员C制衡参议员A。B将C拉到一旁：

参议员B：
参议员A如此受欢迎又有权力，跟他相比，我们都是小人物了。

参议员B说着被动与不透明的语言。没有比他的对白更没说服力、想象力、趣味的了。他的说法也许会令参议员C反感，但他的说辞没有意象和潜文本，所以没有生命力和深度。这个抱怨乏味到C可能只会听听罢了。

以下是世界最伟大的对白艺术家写的：

卡西厄斯：
（对布鲁特斯）唉，老兄，他像一个太阳神铜像，跨越了这狭隘的世界，我们这些小人物在他巨大的腿下走着，窥探着我们不光彩的坟墓。

（《裘力斯·凯撒》第二幕）

莎翁笔下的卡西厄斯夸大了说法，当然我们都会在劝说别人时尝试夸大重点，以修辞学来辩驳、夸大和算计。

太阳神铜像是古代七大奇观之一，高达百尺，据说站在罗德港上，船只由他胯下进进出出。卡西厄斯把凯撒比作巨大慑人的铜像，一只脚站在西班牙，另一只脚在叙利亚，整个地中海世界就在他腿中间。

但是看看莎翁让卡西厄斯说的“这狭隘的世界”。如果本能地想到就说出来的句子应是“这宽广的世界”，那为何是“狭隘”呢？

因为莎翁（我猜）是代入角色写的。他在想象中潜入卡西厄斯的脑海，得以从卡西厄斯的主观视角出发，看见卡西厄斯眼中的世界，并写下直观的意象化对白：“狭隘的世界”。

卡西厄斯和布鲁特斯是罗马参议员，一定有帝国的地图，每周他们从帝国各角落收到战略报告，这些人当然知道世界多大。对无知的人来说，世界很大，但对城邦政客而言，它是小的，狭小。这个野心勃勃的凯撒，一个人就能拿下并管理它。

把自己放在角色里，莎翁一定想象甚至研究过他们的童年，因为他们的教育水平会成为他撰写对白的灵感。

罗马的贵族学童都被强力训练成演说家、未来政治家，精于宣告、劝说和修辞学。他们公共演说的信条指引：“学智者思考，学百姓说话”。换句话说，说话要用朴素、简单的街头语言。

所以卡西厄斯短短的几句话，只有两个双音节，用词都不是什么华丽大字眼。

莎翁知道有经验的演说家都能将小短句串在一起，显得随意、平常、诚恳，但同时仍有口语之精彩。因为它会用技术来使不复杂的字说得有轻松自然的节奏。卡西厄斯是个聪明的角色。事实上，在《裘力斯·凯撒》中，对白风格全是简易词，所有剧本角色都用简单的字眼，在某些段落中，莎士比亚甚至把30多个或更多的单音节词串在一起用。

还有，作为贵族参议员，卡西厄斯和布鲁特斯都对自己的血统有无上骄傲。那些“小”“窥探”“不光彩”的字眼对布鲁特斯而言必然不爽。就靠这些刺耳的意向，卡西厄斯引诱布鲁特斯刺杀凯撒。

至于对白的语态，因为卡西厄斯是大胆用心机的人，所以多采取主动的“跨越”“走着”“窥探”这些动词，他不修饰谓语。但如果用上的话会变成这样：

卡西厄斯：
照我看，好像伟大的凯撒可以跨越这狭隘的世界，宛如壮丽的太阳神铜像，所以我们小人物必须小心翼翼在他巨大的腿下走着，尝试偷看一下，或许，我们会有好运，有一天，有些人会找到我们恶心不光彩的坟墓。

这个版本里我写的卡西厄斯变得胆小紧张，他心事重重地想着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什么确定什么不确定，所以用的都是“可能”“会的”“应该的”和别的小心翼翼的补充句。

最后，很重要的，想想卡西厄斯的背景欲望和绅士教条。他知道布鲁特斯是个低调沉默又敏感的人，两人都在尊贵圈子长大，有文化的人不轻易向别人倾吐，所以依角色写剧本，莎翁必然想到过角色不会说的，比方，尊贵的卡西厄斯就不会如此直愣愣：

卡西厄斯：
我看不起那个抓权的凯撒，我知道你也恨那混蛋。所以在我们还不需要跪地求饶，舔这个暴君的屁股前，就把他杀了吧！

除了嘻哈音乐的歌词这个例外，21世纪的诗意感总体比较淡泊。莎士比亚的抑扬顿挫或许过于古旧，但我们希望故事场景能有同样的戏剧张力，与角色的情感生活相符，进而感动读者／观众。为达成此事，我们得从莎翁处汲取灵感，丰富对白意象。首先，从角色的主观视角把场景视觉化；然后，再从角色的本性和经验出发，创作属于角色的独特对白。

◎《战略高手》Out of Sight

看看这个伏笔：逃狱后，罪犯强迫一个联邦女警官爬进她自己的后车厢，罪犯也和女警一齐爬进去。车由罪犯的伙伴驾驶逃离。两个人挤在漆黑的车厢内，警匪却无法抗拒地互相吸引了。逃亡过后，两人互相思念。最后女警在酒店找到罪犯，虽然二者身份敌对，但他们的相互吸引仍造成休战，两人共度浪漫夜晚。

场景 豪华酒店房间——夜

烛光闪烁在英俊罪犯和美丽警察的眼中，两人互相凝视许久。

警探

我很困扰和害怕。

罪犯

我也是，但我试着保持镇定。

警探

我也是。但我怕你会强暴我。

罪犯

绝不会，我唯一希望的是有一个浪漫的夜晚。

警探

好，因为我怀疑在你那强悍的外表下有一个充满爱的人。但我仍不确定。也许你想引诱我，让我助你逃跑。

罪犯

不，我知道你是联邦警探，我是银行劫犯，你有你的工作。只是你太美了，我老回想着咱们相遇的场景。

他们叹口气，啜饮香槟，带着一丝忧郁。

我把他俩的对话用无感的语言写在鼻子上，结果呢？平庸到任何演员也无法拯救。直白的对话，在把角色内心世界变成文字的同时，也把演员变成了僵硬的木头。

我们做一个对比，下面是现代小说中对白写得最好的作家兼编剧之一，埃尔莫·伦纳德所写的警匪对话：

《战略高手》第二十章，逃走的罪犯杰克·佛里邀美国警长卡伦·西斯科到可以眺望底特律港口的套房内，他们喝酒，聊着越狱后危险又充满遐思的后车厢初遇。

她说：“记得你多唠叨吗？”

他说：“我紧张啊！”他为她和自己点烟。

“是，但你看不出噢！你一直很酷的样子。但当你爬到车厢内时……我以为你要撕我的衣服。”

“从没有那么想过，不过，直到……记得我们谈起费·唐纳薇吗？……我告诉你我喜欢那部电影《秃鹰72小时》，你说对，你喜欢里面的对白？那第二天早上，两人睡了一觉后，他说需要她帮忙，而她说……”

“我拒绝过你吗？”

“我以为那时有几秒钟，你说起这句台词的方式，像是在勾引我似的。”

“也许我确实有，但自己不知道……他俩后来上床前，她指责他变得粗暴。他说，‘什么，我有强暴过你吗？’她说：‘夜还长呢。’我想的是，拜托，她在做什么？暗示他吗？”

“你知道你一直在摸我，摸我的大腿？”

“是，但很温柔地。”

“你叫我你的苏苏。”

“那是一种糖果，里面有甜的东西。”

在这场看似简单却实际复杂的戏中，伦纳德的对白产生了多层文本的意象，叠在双层的暗示意象之上。这双层暗示意象在前几个段落已经建立：

第一层，环境之意象。佛里长时间幻想与卡伦约会，选了个时髦的酒店套房，可以在晚上看到城市全景笼罩在薄雪之下。伴着柔和的灯光和音乐，他们像皇家威士忌广告牌上的时髦情侣。伦纳德喜欢玩这种花哨的陈腔滥调，让他可以反讽与一次又一次地颠覆。

第二层，过于令人熟悉的情境意象。他们的恋情是“不法”的。佛里在逃，卡伦代表法律。这些以前就拍过了，像史蒂夫·麦奎因和费·唐纳薇出演的《托马斯·克朗事件》
[106]

、亨佛莱·鲍嘉与劳伦·白考尔的《逃狱雪冤》
[107]

、加里·格兰特和奥黛丽·赫本的《谜中谜》
[108]

中都有。这不是普通的老套，是电影的老套。

然后，对白接手，加了更多层面。

第三层，从“现实”中逃出。佛里和卡伦叠加了另一部电影《秃鹰72小时》。在此片中，他们聊着自己最喜欢的片段，因为他俩明白处境几乎完全一样。因此，读者会将著名的脸孔（主角罗伯特·雷德福和费·唐纳薇）与佛里和卡伦混在一起，使整段沾染上好莱坞的绚烂气息。

第四层，回忆。两人回忆起在后车厢那种亲密的冒险。这把我们拉回了片头越狱片段的迷你场景，像场小电影一样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这四层意象全叠在读者的脑海里：酒店场景、警匪境况、好莱坞版本，还有他们初见的回忆。但这都只是表面。

底下，伦纳德创作了角色的内心世界，他们没说出口的需要和梦想。

伦纳德用了两个第三者：《秃鹰72小时》和他们初见的回忆。这些加起来就是三边对话。我在PART ONE（第一部分）已说过，引入第三者可帮助对白变得不那么直白。

第五层，潜文本。在对白下，我们感受到两人的欲望，愿意放下警匪身份，偷时间享受人生，享受片段的罗曼蒂克。我们可以想象，他们的性幻想与他们相恋即为禁忌之冲突。这反而使他们的感官欲望更危险，更致命，也因此更充满情色。他们哪一位可以把感受说出来吗？不，没有人可以说出口之后还能继续保有那种暧昧。一旦说出口，感觉就没了。

当下太过尖锐。作者让他们回忆一下来分一下神，但他们这么做时，所说的过去，已经透露出他们当下所感受的潜文本。

他们拿紧张的越狱和当时的假装冷静开玩笑，但女的知道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说话温柔的强暴犯在一起，而男的知道此时正有个霹雳小组（SWAT）全副戒备守在门外。他们嘲笑着当时躲在车厢内感受到的性张力，而此时藏身的酒店正被风暴侵袭。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把所有这些都藏在了《秃鹰72小时》机智台词的引用里。

在这第五层中没说出口的潜文本中，伦纳德连接了卡伦和杰克。我们了解到，即使他们站在法律的两方，可内里实际是一对老电影所钟情的浪漫死忠派般配情侣。

第六层，梦。这层潜文本的洞察领着我们去想象两人所渴望的白日梦。佛里希望卡伦像费·唐纳薇一样拯救如雷德福的自己，但他知道事实上这不会发生。卡伦也希望自己像费·唐纳薇那样行动，但她也和佛里一样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幻想。

伦纳德一定很爱对白，不然他写不出这种高技巧的对话。他的角色也爱对白，他们背起《秃鹰72小时》的片段，不是谈外表或姿态，而是一字不落地引用—— 一定是当年编剧看片时很感动记下的。

那么这场戏的深度洞悉给读者揭晓了什么呢？

巨大的悬疑——他们会恋爱吗？她会抛下警探身份放他走吗？她会逮捕他吗？她会不会向他开枪？他会不会被迫杀了她？这些两个不可恋爱之人看来随意的谈话表达了以上和更多内容。

◎《我为喜剧狂》30 Rock

第五季，第一集，“费边策略”

这部半小时的喜剧，背景设于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NBC摄影棚办公室。

约翰·法兰西斯·“杰克”·唐纳希是东岸电视台副总裁。丽兹·莱蒙替杰克工作，担任制作人以及黄金时段综艺节目的首席编剧。艾佛莉是杰克的未婚妻。

下面的段落是杰克的口语风格。划线部分显示了他的角色塑造并暗示了其真实性格。

暑假回来后第一个早晨，杰克打电话给丽兹：

杰克

噢，莱蒙，艾佛莉
和我刚从保罗·艾伦那艘“完全冰雹号”
游艇度了最棒的假回来。艾佛莉真是最完美的女人，像年轻的宝黛丽

[109]

里面住了个巴里·戈德华特

[110]

。（停顿）但现在又回到现实，再不能在沙滩上做爱，被英国受训管家
围绕出的保护隐私圈
所环绕。

（按：保罗·艾伦是微软公司的共同创始人。）

当天稍晚，与丽兹和她的制作人开会时，杰克提出联播网（NBC）的低收视会影响重要的并购案：

杰克

想要我们的并购者仍对买Kabletown感兴趣，我们必须像个性感、盈利的公司
，而我们几乎快要成功了。哈利·波特主题公园会在迷恋英国和恋童症的人那里大受欢迎，电影部门又有全世界不管喜不喜欢都会看的詹姆斯·卡梅隆。
只有NBC一直是长在环球媒体公司那张无瑕
脸上的大粉刺
。

那天结束的时候，丽兹坦白说她有恋情上的困扰，于是杰克给了她如下忠告：

杰克

你不能只用度假解决啊！
有时候，你们必须
回到同一个家，丢出行李中的脏衣服，一起生活
。然后其中一个说：“我们家应重新装修了。”另一个说：“拜托，艾佛莉，我正在上厕所
。”

丽兹

噢，她要重新装修？她才刚搬进来。

杰克

艾佛莉有意见。我就喜欢她这样。
可惜她想要重漆楼上走廊，用那种称为“谷物皮壳”
的条纹仿饰漆
。我偏好
原来的颜色，带点红褐色的“麋鹿舌头”
。

丽兹

那就跟她说“不”，到底是你的房子啊。

杰克

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你从来没有成人的恋情。如果
我说“不”，那我以后就得对未来一些事说“好”，
那么未来的赌注就大了。

丽兹

那就说“好”呀。

杰克

如果
我屈服了，那么
我以后在家里就没什么权力
啰。还没回过神来，她就会要我穿牛仔裤看小说
。

丽兹

是，嗯，“不”、“好”是你唯二两种选择。

杰克

对大部分男人而言，当然，
但那还有个第三选择，费边策略
。费边策略的名字源于罗马的大统帅费边
。他跑了，莱蒙。他不打仗，只撤退，撤退直到敌人累了，最后犯了一个错误。
虽然我痛恨
这种军事战术，但它是我所有个人关系的基础。

杰克英俊的脸庞，剪裁合度的西装，150美元剪出来的头发介绍了他的身份，但除外表之外，编剧用了很多名词，如“无瑕”“宝黛丽”“性感、盈利的公司”“保护隐私圈”“麋鹿舌头”“偏好”“痛恨”来厘定他的角色塑造。句子中的情态动词“不再”“不管喜欢不喜欢”“你不能”“你必须”“假如／那么”显示了杰克支配别人的倾向。这些字句说明了杰克对流行文化的了解、他优良的教育水平、他的上流社会身份认同、他的资本家气息、他的霸道总裁领导风格，以及他目空一切、自我中心的势利性格。加总在一起，这些特质刻画了他对世界所显示的外在——他的角色塑造。

但词汇和语法也会影响角色维度。

维度指的是支撑角色本性的矛盾。这种心理支柱分两类：1.矛盾使角色塑造与角色性格真相不同。也就是说，角色外在特质和内在真实间的冲突，他可见行为之假面（persona）与面具后躲藏的个人之冲突。2.矛盾使自己与自己冲突。这些维度连结了真实、深沉的角色内心交战——经常是有意识的自我欲望与潜意识自我欲望的互不相容。

杰克的说话风格显示了这七种维度，他是：1.社交上老于世故（游艇／英国受训管家）但私下很原始（家里的权力／粉刺）；2.狂妄无德（电影部门有全世界不管喜不喜欢都会看的詹姆斯·卡梅隆）却又有负罪感（我以后就得对未来一些事说“好”）；3.财务上保守（巴里·戈德华特）但又爱冒风险（哈利·波特主题公园会在迷恋英国和恋童症的人那里大受欢迎）；4.受过良好教育（费边策略）但又自以为是（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你从来没有成人的恋情）；5.夸耀智力 (条纹仿饰漆) 但确实见多识广(条纹仿饰漆)；6.在私人生活中采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撤退直到敌人累了，最后犯了一个错误), 但又理想化了他和女人的关系(最完美的女人)； 7.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你不能只用度假解决啊), 但又是一个空想者 (一起生活)。这部剧的导演时常用特写镜头拍摄杰克两眼放空，幻想他未来的理想生活。

尽管杰克拥有多个维度，但他却不是一个戏剧化的人物。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是一个喜剧角色，被盲目痴迷所驱动。

戏剧角色和喜剧角色都寻求一个欲望客体。就这点来说他们是一致的。他们的核心区别，在于意识。当戏剧角色追求他的所需之时，他有足够的理智后退一步，察觉自身挣扎的致命性。但喜剧角色却没有这个本领：他的核心设计使他盲目。他的自欺心智固着于追求欲望，对周围一无所知。这种终身的狂热影响甚至控制了他的每个抉择。

杰克快活地痴迷于更适合于20世纪20年代而不是今天的贵族生活方式。“在沙滩上做爱，被英国受训管家围绕出的保护隐私圈所环绕”，听起来更像是华里丝·辛普森在成为温莎公爵夫人之前的日记开头。坐游艇出游度假让人想起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场景。他生命中的最爱，是一位叫艾佛莉的贵族，从著名的私立高中乔特中学和耶鲁大学毕业。杰克，作为普林斯顿校友，看不起牛仔裤也从来只读非虚构作品。

他极具平衡感的语法风格也伴随着定语从句的使用展现出来：“想要我们的并购者仍对买Kabletown感兴趣，我们必须像个性感、盈利的公司，而我们几乎快要成功了。”“如果我说‘不’，那我以后就得对未来一些事说‘好’，那么未来的赌注就大了。”他的对白宛如穿着礼服的商人在顶楼的鸡尾酒会上大放厥词。事实上，杰克的确会穿礼服。在第一季剧集中，丽兹问他为什么穿礼服上班。他解释：“现在已经六点多了，难道我是个农夫？”

词汇和语法就像角色的衣服，从内到外打扮着他。

◎《杯酒人生》Sideways

雷克斯·皮克特写小说也编电影。他的第一本小说即是《杯酒人生》，后来编剧的《我妈梦见了纽约的撒旦子弟》也获得了2000年的奥斯卡最佳短片奖。

吉姆·泰勒和亚历山大·佩恩因合写《侏罗纪公园》系列中最受好评的第三集而获得赞誉。之后他俩又合作了《公民露丝》《校园风云》《关于施密特》和《杯酒人生》。近来佩恩编写了《后人》和《内布拉斯加》。

《杯酒人生》是佩恩改编自皮克特小说的电影，在世界各地获奖无数，包括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故事主题的选择显示了这两位编剧对生活的失败者和他们那徒劳滑稽的挣扎求胜的浓厚兴趣。

就类型来说，《杯酒人生》属于教育情节。这个复杂的类型遵循四条简单的传统：

1.主角在故事之初都有否定人生的想法。他觉得四周的世界对他毫无意义。

2.故事会将主角颓丧的观点，弯向正面、肯定人生的立场。

3.有一个“教师”的角色会指导主角态度的改变。

4.故事最大的冲突来自主角的信仰、情感、习惯和态度——换句话说，来自他的内在冲突和自毁本质。

教育情节是小说的自然类型，因为叙述体使作者可以直接侵略角色最深沉的思想和感觉。如在皮克特的第一人称小说中，他的主角将秘密的恐惧和怀疑直接耳语至读者耳朵。但影视作品中，这种文学性变得十分困难，需要高妙的对白来暗示小说家那明白放在纸面上的内涵。

剧中主角迈尔斯是个胖乎乎、离了婚、不成功的小说家，在高中教授英文维生。虽然没有人在片中说出，但他确实是个藏在品酒专家面具后的酒鬼。片名“Sideways”，虽然电影中从未解释，但小说中有指出是喝醉酒的俚语，而“go sideways”指的就是喝得烂醉。

片中的“教师”角色是另一位离婚妇人，美丽聪明的玛雅，也是爱酒之人。电影进行到一半时，迈尔斯和玛雅与迈尔斯的老友杰克以及玛雅的朋友史黛芬妮一齐相聚，最后都到了史黛芬妮家。杰克和史黛芬妮走向卧房时，迈尔斯和玛雅坐在客厅喝史黛芬妮珍藏的酒。起先他们谈起如何认识（他在餐厅认识她，服务员），然后话题转到迈尔斯（他的小说），到玛雅（她的土壤学硕士学位），最后到了他们共同的爱——酒。

玛雅

你为什么那么着迷于Pinot？你只点这种酒喝。

迈尔斯对此问题聪明地笑笑。他摇摇杯子寻求答案，慢慢道来。

迈尔斯

我不知道。它来自很难生长的葡萄。你知道，皮薄，难长。它不是生存者，像Cabernet那样可随地长得茂盛，不怕被忽略。Pinot只有在特定的世界小角落才能活着，而且需要很多呵护，只有耐心、忠心和有爱心的人能种植，可以接触Pinot那娇嫩、令人心痛的美丽。它不会来找你，你必须找它，懂吗？得要有土壤阳光的正确配比才会诱它完美表达。然后，只有在这之后，它的味道才会是最令人兴奋和美味的，成为地球上最迷人的东西。

玛雅觉得这话说得有趣又动人。

迈尔斯

（接上）

我是说Cabernets可以是浓烈、令人兴奋的，但相对而言，它们对我来说似乎有点无趣。你呢，为什么也喜欢酒？

玛雅

我想是因为前夫我才真正爱上酒的。他有个大而炫耀型的酒窖，随后我发现自己的味蕾十分锐利，喝得越多，就越爱它能让我思考。

迈尔斯

是吗？比如说？

玛雅

我开始欣赏酒的生命，它是有生命的，也让你和生命更靠近。我喜欢想想它的葡萄是哪年生长的，那一年夏天太阳如何照耀，天气怎么样。我会想那些人如何照顾和摘采葡萄；如果喝的是陈年葡萄酒，那么当初采摘的人肯定都已经死了。我爱酒那延续的生命，爱我每次开瓶时它尝起来的独特味道，换个开瓶时间味道就可能不同。一瓶酒仿佛一个生命——成长、转变，变得复杂，然后到了巅峰，就像你的1961年，然后稳步而不可避免地衰落。口味真好。

现在轮到迈尔斯神魂颠倒。玛雅的面部表情告诉我们时机到了，但迈尔斯仍旧没有动作。他得要有另一个信号，而玛雅竟大胆到给出信号来了：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

迈尔斯

但我喜欢的不只是Pinot酒，最近我喜欢Rieslings,你喜欢吗？

她点头，露出蒙娜丽莎的微笑。

迈尔斯

（指着）

那边是厕所吗？

玛雅

是。

迈尔斯站起来走出去，玛雅叹了口气，从皮包里拿出香烟。

这和《战略高手》很像，是一场引诱戏，但此处两人都极其敏感，女的是大地之母般的圣人，玛雅；男的是情感壁花，迈尔斯。此处和下面《迷失东京》的戏一样，是心得交换。只不过不是《迷失东京》里两人对各自失败的坦白，《杯酒人生》里这两位角色底下的行动是吹嘘和承诺。迈尔斯和玛雅努力将自己的优点展示给对方。

迈尔斯大篇说白的潜文本是邀请玛雅过来，她的回答潜文本也表示应允，说得很漂亮，几乎没有隐瞒她对他的欲望，她甚至摸了他的手，露出“来吧”的蒙娜丽莎微笑。但迈尔斯退缩了，走去厕所，留她陷入沮丧。

再一次，我们看到此处如何用三边对话来设计，酒是第三者，让潜文本活起来。

如果我用和盘托出的方式重写，将吹嘘和承诺从潜文本中拿出，直接放在文本里，省去这第三者，就会变成下列这样：

迈尔斯

我是难了解的男人，脸皮薄又有脾气，我不强悍，也不是心脏强大的生存者。我需要温暖安全的小世界，还有一个愿意溺爱我的女人。如果你有耐心、忠心和爱心，你会带出我的好品质。我不能追你，你得追我，懂吗？用对了追求方法，我就是你所认识的男人中最厉害最棒的。

玛雅

我是对人生有热情的女人，时时刻刻日日年年，在黄金时光中绽放，品味着每份珍贵的香气。我正在我的黄金时期——够年长从错误中学习，够年轻能成长转变，每天我都变得更复杂、更迷人，当我到巅峰时，相信我，现在和你就是，我会很可口，非常非常可口，请睡我吧。

人们大可以有这些想法和感受，但没有人会这样把如此难为情的痛苦大声说出。这种直白很迂腐，好的演员会演不下去。

但这正是泰勒和佩恩希望角色能采取的行动：让自己精彩，努力用引诱的甜言蜜语来赢得另一半。那么该如何把行动写进对白呢？让他们对话。

人们怎么对话？用所谓的第三件事。这些角色知道什么？迈尔斯和玛雅都是两件事情的专家，酒和他们自己。他们对酒有浪漫、理想化的知识，对他们自己有广泛、实用的了解。所以用酒的本质和其培养作为他们自己本质的比喻，两人都努力赢得对方尊敬。

在这个章节一开始我已说过，关键是词汇。角色专属对白启自角色未说出口之欲望，以及他为满足这些欲望而采取的行动。行动变成话语，将角色含蓄的想法与情感转译成明确的文字——特定角色在某个特定时刻采取特定行动时会说的话。

以皮克特的小说为蓝本，佩恩和泰勒把他们自己的知识和观点加在了迈尔斯跟玛雅身上，赋予他们角色专属的声音与词汇。两人用酒的语言形容自己，借此来引诱对方。比较一下迈尔斯的情态语言，他敏感的形容词、副词，和玛雅大胆的名词和动词使用。

迈尔斯：“皮薄”“难长”“呵护”“忠心的”“爱心的”“娇嫩的”“必须找它”“令人心痛的”“令人兴奋的”“完美表达”“美味的”“最迷人的”……

玛雅：“生命”“有生命的”“和生命更靠近”“仿佛一个生命”“太阳”“照耀”“夏天”“转变”“到了”“巅峰”“口味真好”……

这些编剧拥有“角色的耳朵”。

PART FOUR

对白设计

CHAPTER 12

故事／场景／对白

我们经常看到有毛病的故事浪费着让人惊讶的好对白。坏故事中坏对白常有，但很少有好故事会被烂对白浪费。原因很简单，好的故事会激发好的对白。

坏的对白仿佛感冒发热，是自故事深处受到了感染。但因为奋斗中的编剧经常把病症当疾病，他们会尝试包扎场景,不停重写对白，以为只要话说得对，故事就会被治愈。但生病的角色和事件是不会被对白的一遍遍重写治好的。

更清楚地说：除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无法知道你的角色会怎么说话。创作故事元素和如何把他们串在一起是由你独自掌控的。不论过程多么混乱，一个编剧最终得有如神般对形式的知识（事件与角色阵容设计）和对内容的知识（文化／历史／心理的实质），以从底部支持故事，从内往外创作对白。对白是最后一步，文本乃一层又一层潜文本上之糖霜。

所以，我们检查对白设计之前，来检查一下故事设计之基本元素。

◎ 诱发事件

故事开端时，主角的生活基本是平静的。他有上上下下的起伏，谁没有呢？只是，此时主角还拥有自主权，直到某件事迅速发生打破均衡。这某件事，我们就称之为诱发事件（Inciting Incident）
[111]

。

诱发（incite）指开始，事件（incident）即是事件（event）。第一个大事件在故事之始就把主角的生活搅得大乱。诱发性事件可能来自决定（如她决定辞职，自己开店），或意外（如闪电击中她的店铺使她关门）。诱发性事件可能将她生活强力带至正面（如她发明了一个卓越的新产品）或负面（如同事偷了她的发明），可以是大社会事件（她的企业破产了），也可能是安静的内在事件（如她了解到自己在内心深处恨着目前的职业生涯）。

◎ 故事价值

诱发性事件的影响彻底地改变了主角人生中摆上台面的价值。故事价值是一正一负成对出现的，如生／死，勇敢／胆怯，真实／谎言，有意义／无意义，成熟／不成熟，希望／绝望，正义／不义，仅是其中的几个例子。故事可以容纳多个、多种以及可能混合的价值，但它的内容会架在不可替换的核心价值上。

核心价值不可替代，因为它决定了故事的基本价值。改变核心价值，就改变了故事类型。如果编剧想由从角色生活中汲取爱／恨情绪，换成道德／不道德，则这个核心价值之改变会使故事类型从爱情片变成救赎情节。

场景中的价值可能非常复杂，但每个场景会包含至少一个主角生活中面临危机的故事价值。这个价值不是与核心价值有关，就是与之相合。场景会对此价值的负荷转变进行戏剧化的展开。一场戏可能始自其价值的纯粹正面或纯粹负面，甚至混合的反讽意义。经过冲突或信息揭露，开头的价值会发生改变。它可能相反（正面至负面，负面至正面），强化（正面至双重正面，或负面至双重负面），或减弱（纯粹正面至较弱的正面，纯粹负面至较弱的负面）。价值改变的确凿时刻即是场景的转折点。所以，故事的事件发生于场景中价值负荷转变的那一刻。

◎ 欲望的复合维度

每个人都希望对自己的存在拥有适当的主权。诱发性事件会使生活失衡，引起人类恢复平衡的自然欲望。基本上，所有故事都戏剧化了人类从混乱恢复生活秩序、从失衡至平衡的奋斗过程。

角色因欲望需要行动而动，但人生复杂回旋于欲望之迷宫中。最终，说故事的艺术会混合和组织多种欲望于一系列事件之中。说故事的人会最终选出他想表达的欲望，从头至尾放置在推动故事进展的特定场景中。要理解这个过程，我们需要检验欲望之元素和他们如何推动故事讲述。

欲望有五个维度：

1.欲望对象

2.超意图

3.动机

4.场景意图

5.背景欲望

○ 欲望对象

在诱发性事件后，主角觉得他必须将生活恢复到平衡，于是孕出欲望对象。这个对象可以是实体，如一捆线；或者是情景，如为不义复仇；或者是理想，如赖以生活之信仰。例子：工作之羞辱（诱发事件）损毁了主角之名誉，激烈打乱生命之均衡，所以他寻求职场之胜利（欲望对象）以恢复平衡。

○ 超意图

“超意图”会使角色追求欲望对象。这个名词重述主角之有意识欲望为其最深的需求，只是改了个说法。比如，上述欲望对象（职场之胜利）经“超意图”重新改述后就成为：通过公开胜利赢取内在和平。

换句话说，欲望对象是客观的，而“超意图”是主观的：主角想要的东西vs驱动他的情感渴望。前者让编剧清楚地看见了等在故事结尾之危机场景：主角得到或失去他的欲望对象。后者则让编剧联结了主角的内在感情，也就是驱动故事之内在需要。

在每个故事中，主角之“超意图”带有一定的普适性（比方经过复仇赢得正义、在亲密爱情中找到幸福、过有意义的生活），具体的欲望对象（比方死去的坏人、理想的爱人、不自杀的原因）赋予故事原创性。不论欲望对象如何，主角会需要得到它来满足“超意图”：对生命之平衡的深切渴望。

○ 动机

请不要将欲望对象和“超意图”与动机混为一谈，前两者回答“什么”的问题：角色有意识地要什么，他的潜意识需求是什么？动机则回答“为什么”的问题。为什么一个角色需要他感觉需要的？为什么他要某个欲望对象？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个成功会真正满足他的需求吗？

动机之根可深至童年，也因此常常无理性。你能有多了解角色之需求的“为什么”全在于你自己。有些编剧，如田纳西·威廉斯，执迷于动机。有些编剧如莎士比亚，则全然不理。哪种皆行，重要的是编写场景和对白时要了解角色有意识和潜意识的欲望。

○ 场景意图

场景塑造了角色向其最终生命目标奋斗的每一个时刻。“场景意图”指出角色眼下之需求，作为他为“超意图”长期努力的其中一步。其结果是，他采取的行动和他在场景内得到的反应会使他更靠近或远离欲望对象。

如果编剧满足了角色的场景意图，这场戏就停了。比方在警方侦讯的场景中，A要B别再侦讯他，A的场景意图是：别再侦讯。如果B放弃而离开房间，那么戏就停了。另一方面，B想要A透露秘密？从B的观点来看，他的场景意图是：发掘秘密。如果A坦承秘密，戏也结束了。场景意图是角色迫切的、有意识的欲望——他现在想要的。

○ 背景欲望

角色之背景欲望限制了他的行动选择。我们每个人都不断地意识到我们自己和生命中每个人每个物体的关系——我们交通安全与否，领班会带我去哪张桌子，我们在职场上的位阶等等。我们非常了解自己与朋友、家庭、情人之私下关系，也自洽于我们的内在自我、体能、心理、情感和道德。以及，我们明白自己在时光中处于什么位置，我们过去的经验、现在的处境、未来的希望等。这些复杂交织的关系造就了我们的背景欲望。

人际关系是如此变成欲望的：一旦建立，关系会形成我们存在的基础，他们创造了一个给我们带来认同和安全感的系统。我们的福祉以此维系。我们尝试减少负面价值的关系，同时维持甚或加强正面价值的关系。最起码，我们需要一种能合理控制的关系。

因此，背景欲望不仅强化角色生命的现状，也干预他的行为；形成一张约束之网，追着每个角色到每场戏中。这些恒定的欲望限制也调和角色行为，影响着角色在得到所想的路上会说和不会说的话。

原则上，角色在生命中累积越多正面价值的关系，他的行为越收敛“文明”。相反，一个角色没有退路，他可以为所欲为。

在某些文化中因为社会道德，你可以说出你所想的；有的文化中，你可要遵循说话的禁忌，有些想法不可以说出来。人性文化的大范围造成两极的极端，从文化中尽是潜文本几乎没有文本，到文化中尽是文本很少潜文本。在社会科学中，这些两极称为高语境文化vs低语境文化。在虚构故事中，他们会决定文本vs潜文本的数量。

高语境的文化对传统和历史有强烈意识。他们在长时间内的改变很慢，所以他们的成员代际间差异小，有许多信仰和经验是相同的。高语境文化是关系的、集体的、本能的、思虑的。他们将在小圈圈中的个人关系看得很重（比如美洲原住民）。

因此，这些小团体内许多事不会点明，因为成员很容易从传承的文化和经验认知。意大利黑手党即是这种小团体。在《教父》中，当麦克·柯里昂说：“我父亲向他提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交易”，这整个勒索的戏码就变得十分清楚。而麦克接着将此事告诉女友凯·亚当斯时，就把事情说得很明白，因为她不属于这个小圈子。

高语境文化，如中东和亚洲，其种族和社会不太多元，人们看重社会大于个人。小团体成员依赖相同的背景，而非词汇来解释情况。其结果是，高语境文化之对白会用精简准确的词，因为在这种情境中，含蓄的少少几字就可以表达出复杂的信息。

反之，如果角色在低语境文化中，如北欧或北美，他们喜欢将事情解释得很清楚，因为他们来自多元之种族、宗教、阶级和国家背景，即使在各自的文化内部相异处亦多。比方，两种美国刻板印象：一个路易斯安那人（高语境文化）和一个纽约人（低语境文化）。前者用词少和喜沉默，而后者则喜欢坦率直言且长篇大论。

此外，低语境文化分享的经验经常变动很大，所以由一代到下一代会造成沟通鸿沟。在移民社会如美国，父母和子女以沟通困难著称，彼此经常大声争论。随着潜文本的浅出，角色更倾向于啰嗦和详述。

◎ 对抗力量

角色追求欲望对象时，会设计行动以造成他世界中有帮助的反应，让他靠近均衡的生活。但他不但没有得到帮助，反而招致对抗力量，瓦解他的努力。他的世界对他的反应与他期望的不同，而且更为强大。这些始料不及的矛盾反应，也许让他离欲望的对象更远或更近，不论价值正面或负面，均不会如他所期待的一样。

对抗力量这名词不是说有个反派或坏人角色。坏人存在于特定的类型，有时是大坏蛋，如终结者那样的可爱恶徒。我这里说的对抗力量，指的是生命中来自四种冲突层次其一或全部的负面力量：

1.物理冲突。人造空间或自然宇宙里，时间、空间和每个物体的巨大力量。时间不够完成某事；地方太远不能去拿什么东西；大自然的灾难如飓风或病毒。在这些自然力量外，奇幻电影还会加上超自然或魔幻的力量，种类浩繁，想象力无穷。

2.社会冲突。机构和经营者的强大力量。所有政府和法律系统、宗教、军队、企业、学校、医院，连慈善机构也算。每个机构都把自己建成了权力的金字塔。你怎么获得？怎么失去？如何攀上和爬下权力金字塔？

3.个人冲突。朋友、家族、情人的亲密关系困境，从不忠到离婚到争夺钱财。

4.内在冲突。个人理智、身体、情感之矛盾力量，当记忆背叛你、身体垮了、情感颠覆常识时该怎么办？

在故事的进展动力上，来自不同层次的多种对抗力量建立了力量和焦点，将故事深化、拓宽。当复杂性增加，主角只好越挖越深，在心智、情感、身体上都更努力恢复生命之均衡。

◎ 行动主轴

故事的行动主轴
[112]

追溯着主角对欲望对象之追求而行。由“超意图”驱动，他的不懈追求与故事的对抗力量交锋，驱动着整个故事讲述过程：从诱发事件、进展过程，到主角最终的危机决定和高潮行动，并最后结束在结局的那一刻。

主角（或任何角色）从场景到场景的作为，或对白到对白之言说，仅是行为上的技巧。不管表面上发生什么,不管外在行动是否吸引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运行在每个场景之下的是主角最首要而坚定的行动主轴。

由于他人是生活复杂性最常见的来源，行动主轴中最常见的行动即是与他人的谈话。如同故事有五个主要阶段（诱发事件、进展纠葛、危机、高潮、结局），话语亦有五个阶段——欲望、觉察对抗、行动选择、行动／反应、表达。

在这些阶段中，表达是将角色行动实施到其世界的行动。最常见的是讲话，但也可以是握拳、吻一下、丢盘子穿越房间，或奸猾地笑笑——这些非说话的行动可以伴随对白发生或直接替代对白。

想象这个故事：你是想进入职业圈的新手编剧。在隐蔽的内心世界里，你觉得跌跌撞撞的人生并不完整，梦想有一个创作上的胜利可以使你获得完整的平衡：品质卓越的小说、戏剧、影视剧本（欲望对象）。对艺术成功（“超意图”）的渴望驱动着你的写作生涯（行动主轴）。

你坐了下来（场景），尝试写一页对白（行动选择），希望能解锁对角色的深层认知并预见即将发生的故事事件（场景意图）。但在开始前，你知道有一堆破事会来阻挠你的努力——老妈子会打来电话、婴儿会醒、对失败的恐惧会让你想吐、放弃的念头会时常在你耳边幽微想起（对抗来源）。在这些困难面前你仍选择不罢休，留在书桌前继续工作（行动选择）。然后一遍遍编写、修改同一个段落（行动）。但每过一遍，对白更加踉踉跄跄、结结巴巴，变得更糟（对抗力量）。你忍不住吐出了一连串脏话，“蠢货……该死……你妈……狗娘养……”（表达）。然后忽然间，一个新的切入角度无中生有，涌入脑海（反应）。你挥出了对白的重锤，以强大的力量重塑了这个场景（行动）。你放松下来，喃喃自语：“Wow，这是打哪儿来的？”（表达）

每个直接的欲望和行动，不论多么微小，即如喝了一口咖啡一边思索这件小事，也多少附属于你的未来欲望与追求的文学成就。所以每时每刻，你的生活都沿着行动主轴而行，从欲望到觉察对抗，到行动选择，到动作／反应，到表达。

行动主轴就是这样的存在。适用于你的，也会适用于你的角色。既适用于你的生活，也会适用于你的故事。

◎ 故事进展

行动主轴的沿线场景不但灵动地在正面／负面的故事价值间穿梭，也随着冲突的进程而变曲。当角色为欲望对象奋斗，对抗力量随之建立，召唤出他更多的能量，也产生更大的生命危机，要求更强的意志力量，做出更冒险的决定。

最后，主角耗尽所有可能性，只剩下一个行动的时刻将会到来。面对生命中最强大和聚焦的冲突，主角必须选择最后行动，用最后的努力为生活找回均衡。他做了危机决定，选择高潮行动，然后付诸实施。自高潮中，他要么获得了他想要的，要么失败。故事结束。最后的结局场景可能需要被用于收紧松散的结尾，让读者／观众收拢想法，重整感情。

◎ 转折点

理想的情况下，每个场景都有转折点。转折点绕着场景改变，由正面到负面或负面到正面的价值危机打转。这改变使角色比上场戏的转折点更远离于（负面）或拉近于（正面）欲望对象。转折点沿着行动主轴推动故事进程，直到最后让主角的欲望得到或得不到满足的故事高潮。

转折点只能由两种方式的其一创造：行动或揭露。事件要么被立即直接的行动改变，要么被披露／发现一个秘密／此前未知的事实而改变。因为对白可以表达行为（“我要永远地离开了”） 和信息（“我是为了钱才和你结婚的”），它可以分别或同时由行动和信息揭露而改变场景的价值负荷。如果场景没有转折点，如果价值负荷没有在性质或程度上被改变，那么该场景只是一个充满信息泄露的非事件。太多连续的非事件会让故事垮成无聊乏味。

◎ 场景进展

进展指的是对上一行动和事件的连续加盖。通过对前一场戏中转折点的加盖，场景创造出转折点推进故事线进程。每个事件序列导致适中的改变，比前一序列冲击角色的生活更多，影响更大。每个幕高潮都会带来一次大的冲击。

但不论一场戏产生的改变是大、中还是小，场景会在自身内部发展，建立行为节拍，使每个行动／反应比上个节拍更进一步，靠近该场景之转折点。

◎ 节拍

就像物体都依牛顿第三定律一样，言语行为也会产生反应。节拍是场景设计中的一个单位，包含了场景设定中某人或某物的一个行动及反应。一般而论，反应来自另一角色，但也有可能来自角色自身。

假设A角色辱骂B角色。B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方式反应，自我调侃或者嘲笑A；或者B其实听不懂英文，对辱骂报以微笑。A也可以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反应，来向B道歉；或者后悔自己说的话，懊恼却又一言不发。这种行动／反应的即时交换建构出场景。理想的情况下，每个节拍都加盖于上一节拍并将其导向下一节拍。场景内节拍的连续超越产生对白之推进，使场景节拍逐渐推向或靠近其转折点。

节拍最好依动名词而辨别，也就是动词(v.)加上“-ing”进行式所变成的名词（n.）。举例说，上述四种可能的节拍可以称为侮辱／嘲笑（insulting／ridiculing）、侮辱／欢迎（insulting／greeting）、侮辱／道歉（insulting／apologizing）、侮辱／悔恨（insulting／regretting）。用动名词来点明对白交换下的实际行动是我所知最有效的避免“写在鼻子上”的方法。

◎ 行为的五个步骤

当角色用所说来追求所想，闲聊的谈话就变成了对白的专注行动。口语行动，说真的所有行为，都会经历欲望、对抗、选择、行动、表达的五个明确步骤。只是因为人们通常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从行动到反应的过程，所以这些步骤看上去被挤到了一起不易辨别。但那是人生，不是写作。无论事情发生得多快或多下意识，这五个步骤都没有被省略。为了使角色行为的流动呈现得更清晰，我们可以慢动作来审视这五个步骤：

1.欲望：角色生命失衡那一刻（诱发事件），他的反应是构思（或至少“知道”） 应该做的事来恢复生命的均衡（欲望对象）。他想得到欲望对象的首要目标（“超意图”）驱动他的主动追求（行动主轴）。当他沿故事主轴行动，在每个特定时刻（场景），他必须满足一个立即欲望（场景意图）以推进至他的欲望对象。表层的场景意图和底层的“超意图”影响着他做出的每个选择和行动。背景欲望则对他的选择造成限制，影响着他不能和不愿做的事。

2.对抗之觉察：在角色能行动前，他一定要先觉察或知道哪些对抗力量会阻挡他的路。其中他的了解有多少是属于意识或潜意识，真实或是误解，均仰赖角色的心理、状况之本质，以及编剧所讲述的故事而定。

3.行动之选择：随后，角色决定采取特定行动，努力在他的世界中造成反应，使他往场景意图迈近。再一次，这个选择是出于深思熟虑还是出于即兴判断与角色之内在本质和他的情况有关。

4.行动：角色可以选择用肢体、口头或两者结合的行动。欲望是行动之起源，而行动是对白的源泉。

5.表达：角色行动需要通过文字来执行，编剧于是编制对白。

创作一个场景，作者必须仔细将一串行动的联结点分开，对每环加以考虑。（在不同作家手里，这种“考虑”的有意识或潜意识程度深浅不一。王尔德就曾说过，有作家花了一早上放一个逗点，然后又花了一下午把逗点拿掉。不过这是王尔德。对有些作家来说，逗点纯属障碍。）不管写出完美对白要多长时间，作者在考虑结束后会将联结点再次合在一起，让它们在演员演绎或读者阅读的一瞬间里发生。

在回答以下问题之前，我们不可能知道角色会在这五个步骤中说些什么：角色想要什么？什么阻挡他要不到？为达到目的他会选择做什么？

场景并非存在于说话这个动作里，而是存在于角色通过说话所采取的行动中。所以在写作对白之前，我们必须向自己提问并加以解答，以得到欲望、对抗、选择、行动、表达的沿途指引，导向能塑造和转化场景的对白。

◎ 概述七个范例

角色行为的五步骤合体创造出推进的潜文本，最终在对白中得以表达。为展示这运作过程，我们将检视五个戏剧化场景——两个来自电视剧，另外三个来自舞台剧、小说、电影剧本，再加上两段文学作品的叙述性对白。每位作者使用了明显不同的冲突之平衡、类型和张力。冲突之品质决定了行动之品质，行动之品质又决定了说话之品质。因此，角色的行为，其节拍之动力，还有每个场景的对白调性都将在接下来的六个章节中以七种不同的方式展现。

均衡冲突：在《黑道家族》“两个东尼”那一集中，角色被放置在激烈又势均力敌的两人对话中。

喜剧冲突：在《欢乐一家亲》中的“作者，作者”一集中，均衡冲突被夸张至其疯狂之极限。

不对称冲突：在《日光下的葡萄干》中，编剧设定了一个角色的口头挑衅与另一个角色的沉默抵抗。

非直接冲突：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角色利用语言隐藏之反感操控对方。

自反性冲突：十七章比较了《埃尔泽小姐》和《纯真博物馆》两本小说中叙述性对白的使用。前者在主角内心展开自我冲突，后者主角转向读者坦诚他的内心争斗。

暗示性冲突：在《迷失东京》中，编剧将角色悬置在自我的内在张力中，借由过去的冲突阴影加以表达。

接下来的六个章节将展示一种场景分析的工作方法，将场景拆分成元素，拉出其潜文本行动，以动名词加以标识，发掘这些行动如何在对白中表达自己。这技巧始于将场景分解成行动／反应节拍。

过去数十年，编剧为“节拍”这个术语演化出三种不同的意义。在为电影剧本做大纲时，有些创作者用这个词来说故事之转折点：“在故事第一个节拍时他们相遇，第二个节拍时他们相爱”；剧作家和影视作家常把这个词放在对白栏的括号中，如“（节拍）”，示意短暂停顿。但为挖掘一场戏的内在生命如何激发对白，我使用其初始意义：行动／反应的一个单位。一个行动展开一个节拍，一个相应的反应结束这个节拍。

当场景显得虚假没有生气时，原因很少出在对白的语言上，反而多半出自潜文本。因此我们常要将一场戏分为各个节拍，来发觉哪个潜文本的行动／反应节拍之失误造成了这些瑕疵。有技巧的分析能引导场景节拍的修改，从而重新创作对白。

不论一个行动／反应模式被反复运用多少次，它终究只有一种节拍。如果节拍不变，场景无法往前走，而节拍改变须依角色的策略改变。的确，写得不好的场景最早出现的征兆就是重复太多的节拍——角色一直用同一策略表达同样的行动，一遍一遍，用不同的字，一段一段的说白。这些重复的节拍藏在场景的啰嗦废话之下，必得经过每个节拍的深入分析才能把瑕疵挑出来。

但我们往下走前，先提个警告：没有人能教你如何写作。我只能为场景的外形、作用下定义，列出其元素，示范它的内在运作。虽然场景设计的原理将启发创作，但它们仍旧还不是创作过程本身。我的分析不代表我知道创作者的创作过程，或依据了其真正的写作经历。

不过我也确定，写作很少是一条直线。创作力永远是弯弯曲曲的——尝试／错误，快乐／沮丧，这条路或那条路，一稿一稿又一稿。了解故事和场景设计能加强作品，刺激想法，指导重写，但身为编剧，你得经过你自己的创作过程，运用才华与经验将灵感锻造成剧本。

CHAPTER 13

均衡冲突

◎《黑道家族》The Sopranos

黑道家族于1999年1月至2007年6月在HBO播出，共86集，以詹姆斯·甘多菲尼饰演的托尼·瑟普拉诺，新泽西州黑手党老大的故事为主。剧集创造者大卫·切斯，依照一个核心矛盾来创造这个复杂多层面的角色：一方面，托尼暴力、独霸又嗜杀；另一方面他经常被噩梦困扰，常常被没来由的突发恐慌击中。

他知道自己的恐慌病可能致命，所以向心理医生梅菲（罗琳·布兰考饰）寻求帮助。连着四季，他们的疗程历经了道德困境、性紧张和托尼坏脾气的不时发作，直到托尼终于中断了治疗。

在第五季的第一集，他相信自己深深爱上了梅菲，并开始了浪漫的追求。他过去常向梅菲卖弄调情，现在却一本正经地两次请她外出用餐，并遭到拒绝。梅菲态度明确，直到被托尼堵在了办公室。

我会基于场景的四种基本模式分析这两人的对峙：1. 行为的五个步骤（欲望、对抗、选择、行动、表达）如何成为角色在戏里的场景意图和行动策略；2. 他们的行动／反应节拍如何推动故事进展；3. 价值如何改变其正负状态；4. 这些基本层面如何促进、激发场景的角色专属对白。

我会带你走过由内到外的分析，再提醒你角色对白是过去所有事的结果，是字面底下多层生命的表面呈现，内在戏多强，对白就多有力。

开始：如果我们问托尼他想要什么（欲望）以及是什么阻止着让他得不到（对抗），他会告诉我们他想要梅菲的爱，但梅菲拒绝了，因为她看不到托尼好的那一面。托尼的场景意图是引诱梅菲，他所采取的策略（行动）是证明他是好人。

如果我们问梅菲医生同一个问题，她会说她想帮托尼克服情感问题（欲望），但托尼想将两人关系从职业转成私人状态的冲动就使得治疗无门（对抗）。梅菲的场景意图是帮助托尼治疗，她的策略（行动）是正面告诉他事实。

但我们看看托尼过去的爱情姿态，我们知道他生命的主导价值是强权，他的罗密欧假面掩盖了他对权力而非性的潜意识渴求。他需要控制这个唯一能凌驾于他之上的人——梅菲医生。

但梅菲拥有真相和道德的双重保障。她知道托尼不成熟、社会化失调的本质。面对梅菲的高道德标准和勇气（对抗），托尼退缩萎靡了。于是他想占据上风的黑暗一面，促使他想把梅菲弄上床，让对方有个生命中的高潮时刻。他认为那样会让梅菲的道德外壳崩裂，使她投入自己的怀抱投降。所以他的潜意识欲望（“超意图”）是让梅菲屈服。

梅菲告诉托尼，自己只想治疗他，而且当然表里如一。但透过她那审慎、职业化的人格，我们发现她有审慎客观的相反一面，冒险的一面。

思考：梅菲上大学的时候，可以选择任何一条职业道路，但她选了临床精神病学。我们来想想心理医生的一天。

一个人得要有多大的精神毅力和情感勇气才能深入探查那些破碎灵魂的黑暗未知地带。想想她作为诊疗师所受到的伤害，每天带着同理心聆听那些精神病患者们悲惨、折磨、让人心碎的倾诉，每分每秒，日复一日。我认为没有人会愿意担当这种职务，除非她从内心深处觉得，到别人心中危险重重的丛林探险是一件让人着迷甚至兴奋的事。

梅菲医生之核心层面使她“反对危险”的角色塑造与她“引诱危险”的真实人格相对。编剧为表达她的矛盾内在，让她经历了与托尼长久、变动、时续时断的关系。

在接收托尼为病人之后，她发现托尼是个嗜杀的黑手党老大。拒绝为托尼治疗是完全合理的，但梅菲竟及时克服了自己对他的厌恶并继续医治。她对托尼父母状态的询问也时常令托尼火冒三丈、拂袖而去。但当过段日子托尼平静下来之后，梅菲又会接回这个病人，即使知道有一天托尼的暴力倾向可能会转向自己。

第一季结尾时，托尼告诉梅菲对手家族要干掉她，因为怕托尼在诊疗中告诉了梅菲黑手党的秘密。在托尼追踪并干掉杀手的期间，梅菲躲了起来。危险一解除，她就又重新开始了托尼的治疗。

当梅菲在意识层面上将安全的医生／病人关系当作自己的真实欲求时，潜意识层面上的她实际想要的是与安全背道而驰的危险，生与死的超级冒险。她的超意图寻求着只能在危险的刀尖上才能寻得的紧张刺激。

在这个场景里三种价值显现弧光
[113]

：医生／病人关系的一起／分开；托尼心里的自欺／自觉；以及核心价值的梅菲生命的危险／安全。戏一开场，这些价值就以两人的互致友好开始（正面），托尼视而不见自己的道德身份（负面），而最重要的是，梅菲面对危险病人而身陷生死危机（负面）。

这个场景以13个节拍打造出两个强悍人格之均衡冲突。前12个节拍将托尼之行动与梅菲之反应相对，但最后一节拍颠覆了之前的行动／反应模式，让托尼夺门而出。

下面的段落由播出的剧集中摘录而来，请先读黑体字的剧本部分，略掉我的分析。听听你脑中的对白，或更好能自己表演、感觉一下这种冲突，先从托尼的视角出发，然后再从梅菲的视角出发。

一旦你感受到了场景弧光，再读一遍，看看我对节拍、潜文本和行动塑造的分析：

内景 梅菲诊所——傍晚

一群团体疗程的病人鱼贯而出，托尼像个小孩般走进。

节拍＃1

梅菲抬眼，很意外会看到他。

梅菲

托尼。

托尼眼光朝下不好意思，梅菲走向他。

梅菲

哈啰。

托尼

（羞涩地微笑）

嗨。

行动：托尼施展魅力。

反应：梅菲做好面对麻烦的准备。

潜文本：那天托尼两次邀梅菲吃晚饭她都拒绝。托尼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只得装作敏感害羞的小孩进来，希望赢取她的同情。梅菲表面愉快欢迎，心理嘀咕他为何回来，准备迎战第三回合的冲突。

节拍＃2

托尼

（递给她一个信封）

我朋友的，他用不着。所以我想，也许我们用得到。

（解释）

去百慕大……的机票……

（手舞足蹈一下）

……住艾堡海滩大酒店。

梅菲

（惊讶）

我拒绝了一顿美妙晚餐你还觉得我会跟你去？

行动：托尼提出要求。

反应：梅菲笑他是傻子。

潜文本：托尼自己买的机票。他撒谎，更可怕的是他的实际行为将梅菲当成妓女对待。晚餐只花200大洋，周末在海滩五星级酒店，价码上千，托尼以为梅菲拒绝晚餐是因为太廉价。

托尼的侮蔑和幻想冒犯了梅菲，但梅菲知道托尼的暴力倾向，只好避免直接冲突，用一个修辞学式的问句反驳他。用问句反问而不直接回答是一种古老的伎俩，问题中已有答案。所以如果我们以“写在鼻子上”的方式重写梅菲的对白，则可能变成：“哪种男人会认为带我去百慕达就能和我上床？只有傻子。”

节拍＃3

托尼

嗯，那个人没法用这票，还有，你知道，他把票给了我，那我怎么办，丢了吗？

梅菲医生沉默地站着。

行动：托尼宣称自己无辜。

反应：梅菲避免冲突。

潜文本：托尼想避免她的批评，装着说他的邀请并不是计划好的，只是碰巧实用罢了，他只是无辜接受朋友善意的人。

梅菲医生知道他买了这票有性意图，但不拆穿只用不语来对抗。在对的情境中，不语有时比说话更有力。

节拍＃4

托尼

（接上场）

行了，医生，我把大枪收起来了。你搞得我像半个追星族一样。

梅菲

听好，托尼，我不会跟你出去的，好吗？不是因为你不吸引人，或者出去不好玩，只是我不做这种事。请你尊重我的决定，试着理解一下我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好吗？

久久的停顿。

行动：托尼争取同情。

反应：梅菲责备他。

潜文本：通过指责梅菲的语气轻视自己，托尼装受害者，以给梅菲加一点罪恶感为策略，希望她同情自己。

但梅菲却开始那种“不是你，是我”的策略，把错算在自己身上。但那句“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也警示了托尼，暗示他不适合自己，因为他有些毛病，内在有问题。

托尼想上梅菲，但当梅菲暗示自己的有瑕疵的本质，他那带动托尼整个戏剧的潜意识动机就出来控场了。他很需要得到生命核心问题的解答，那是只有他的心理医生才能回答的问题：我有什么病？

节拍＃5

托尼

但不只是因为心理医生伦理那一套，是吧？

梅菲

我想要保留你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回来，从我们中断的地方继续。

行动：托尼找台阶下。

反应：梅菲给他台阶下。

潜文本：意识层面上，托尼宁可不面对自己的现实。所以如果梅菲说“是，的确是因为医疗伦理”的话，他就能得到解脱，那场戏就会结束。但是梅菲给托尼提供了一条痛苦、艰难的自我意识治疗之路。

节拍＃6

托尼

我想你没弄明白，我想要你！

梅菲

你太恭维我了。

托尼

我对恭维你没兴趣。

梅菲

我知道你没兴趣。

行动：托尼坦白说出。

反应：梅菲拖延时间。

潜文本：托尼避免强力追求，希望为性而性会让她兴奋分心。但没有发生，当然。反而，她用不回答之回答来拖时间，以决定自己敢诚实到什么地步。

节拍＃7

托尼

那么，怎样，OK吗？怎样？

（停了半晌，安静地）

就……让我明白怎么回事，OK？

梅菲

你知道，托尼，工作的时候我从不评判你，心理医生不这么做的。

托尼

好，听懂了，说吧说吧！

梅菲

如果是个人关系，我相信我不会沉默的。

行动：托尼找麻烦。

反应：梅菲跨线了。

潜文本：托尼想求实话，但梅菲医生知道真相会在他身上造成什么暴烈效果，所以她拖延了。不过托尼仍坚持，所以经过6个节拍后，梅菲终于跨过职业的线到个人领域，这么做，她自己变得身陷重大危险。

节拍＃8

托尼

是怎样？

梅菲

我们的价值观……非常不同。

行动：托尼逼梅菲到墙角。

反应：梅菲轻蔑托尼。

潜文本：托尼逼梅菲给个答案，梅菲侮辱托尼，第二次暗示她知道托尼的隐藏弱点。

托尼听得懂潜文本。当她说两人的价值“非常不同”，他知道她是说：“我的价值显然比你好，但咱们别吵了呗？”

“价值”这词使托尼震惊，其暗示性更让他生气，但他先忍住了。

节拍＃9

托尼

你不喜欢我的价值？

梅菲

要听真话？

托尼

是。

紧张的停顿。

梅菲

不喜欢。

行动：托尼挑战梅菲，看她会不会惹自己。

反应：梅菲否定托尼的价值。

潜文本：我们衡量一个人，会看他价值的品质和他行动的动机。梅菲拒绝托尼的个人价值，即是拒绝他为人的价值。

当托尼把梅菲逼到墙角时，梅菲并没退缩。相反地，她用突然、出人意料的力量表示对托尼的轻蔑，这下子托尼收起了暴力的声调。

节拍＃10

托尼

OK.

（停顿）

比如说？

梅菲

（看看表）

很晚了。

行动：托尼温和地问。

反应：梅菲再给他台阶下。

潜文本：托尼软化了，觉得脆弱又怕情形更糟。梅菲医生知道她的看法会伤到托尼或者激怒他，给他提供可以不听的借口。

节拍＃11

托尼

不不不不不，来，OK的，OK的。

梅菲

嗯……你不诚实。你不尊重女人。你不尊重人。

行动：托尼想要听最坏的。

反应：梅菲出拳了。

潜文本：托尼多少也知道要问“我有什么问题”会伤到自己，但他不改初衷要打破沙锅。

请注意梅菲用苦涩事实打击托尼，她的语言使语气缓和。她可以叫他说谎者、霸凌者，或更糟的字眼，但她保持镇定，只说“你不诚实”，“不尊重人”。

节拍＃12

托尼

我不爱人吗？

梅菲

也许你爱他们，我不知道。你总用蛮力或威胁，用蛮力从别人那里予取予夺。

行动：托尼怀疑自己。

反应：梅菲开第一枪。

潜文本：托尼从不怀疑自己爱家庭、朋友、爱人。但梅菲医生点出他的暴虐本性，他哑口无言。他用问题来做否定，在问梅菲却也在问自己。

一句接一句，一个一个事实，梅菲医生摧毁了托尼的自我价值。她完全知道，侮辱轻视托尼，也许会得到托尼的暴力相向。她要么说出最终事实引出暴力，要么闭嘴保持安全。她面临行动选择，而竟敢再出一击。

节拍＃13

梅菲

（继续）

我不能那样生活，我不能目睹暴力或……

托尼

操你……

托尼摔门而出，从走廊里咆哮着：

托尼

你这臭婊子。

行动：梅菲再打一枪。

反应：托尼用语言骂死她。

潜文本：在节拍＃12，梅菲质疑托尼的道德，但在节拍＃13中，梅菲侮辱整个黑道生活，以及托尼身边的人。

托尼可以为这些话宰了梅菲；他常常杀人也就为了这样的事。但他跑出去了，因为编剧在开头时写，十几个团体治疗的人经过托尼而出，所以会有目击证人。如果他现在攻击梅菲，这些人会指认他。托尼太了解不可犯这个错，所以他只用最毒的字眼骂梅菲。

这最后的节拍翻转成尖锐的反讽。梅菲医生告诉托尼她无法面对暴力，但我们怀疑：她潜意识喜欢与暴力面对面对阵，以及带来的肾上腺素的飙升。

所以即使每个节拍都是托尼开始的，但却是医生的被动攻击将戏推到高潮。起先，她躲闪托尼的性追求，到了节拍＃4，她激起托尼想要了解真相的欲望，最后她让托尼发现自我最害怕的东西。就均衡而言，梅菲拥有更强悍的个性，从头到尾掌控冲突。

◎潜文本进展

扫一眼以下潜文本的行动列表，注意他们如何推动场景：前四个节拍建立冲突，到节拍＃5稍作缓冲，然后推至节拍＃13之高潮。然后也看看此场景中三种摆在台面上的价值如何因场景进展显现弧光变化：1.医生／病人关系里的友情／憎恶，从正面转至负面；2.托尼惬意的自我欺骗（正面反讽）变成痛苦的自我意识（负面反讽）；3.梅菲医生的危机／生存价值摆动于负面与正面之间。

节拍1：施展魅力／做好面对麻烦的准备。

节拍2：提出要求／笑他是傻子。

节拍3：宣称自己无辜／避免冲突。

节拍4：争取同情／责备他。

节拍5：找下台阶／给他台阶下。

节拍6：坦白说出／拖延时间。

节拍7：找麻烦／跨线。

节拍8：逼她到墙角／轻蔑他。

节拍9：激怒她挑战自己／否定其价值。

节拍10：温和地问／再给台阶下。

节拍11：想要听最坏的／打出一拳。

节拍12：自我怀疑／开第一枪。

节拍13：开第二枪／用语言骂死她。

为了看内在行动如何通过外在说白表露，我们以如下三点比较这两位角色的对白：内容、长度、节奏。

内容：托尼出场伊始就是不被爱和空虚的，苦于他的存在主义危机。他为自己过的高危险生活所找的理由已经不再有效。这种时候，人们自然会问两个大问题：“我是谁？”“意义在哪里？”

注意，托尼的台词中有一半是问题，其他要么是谎言，要么是恳求，问与答之间总冀望梅菲能给予自己想要的了解。他唯一没有索取答案的台词只有最后一句，而那可能是他最微弱绝望的呼救。

梅菲医生以高度职业化的方式登场，拥有知识的信心。她的诊疗技巧使她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点亮病人心灵暗处的力量。所以，她的台词是结论式的，对托尼问题的回应以缓慢、有时闪躲的方式说出。

长度：在第七章里说过，当人们情感失去控制时，他们的字、词、句都会短；相反，有控制力时会长。

托尼老用单音字说话，他最长的句子字数也不超过十个英文单词。梅菲喜欢用三四个音节的名词，句子长达二十五个字。梅菲的句子有名词、动词、受词（宾语），而托尼都是缩写或是不成句的，如“票……”“百慕达……”或“走，走”。

节奏：在体育比赛中，能控制比赛节奏的运动员赢的概率更大。生活中也一样。先注意托尼断断续续的节奏和梅菲的慢缓节奏如何反映了两人矛盾的情绪状态。然后比较托尼疯狂的短语（那么，怎样，OK？怎样？）和梅菲长而慢的句子。托尼试图通过开场节拍以蛮力碾压，但最终还是梅菲的道德力量掌控整场戏的节奏。梅菲慢慢来，托尼则跌跌撞撞，败兴而去。

最后，第九章我们提到，重复是优良写作的劲敌，一般而言是真的，但有时敌人亦有用处。仿佛浪花不断拍岸，编剧还用重复的技巧让托尼的愤怒与挫败不断升级。比方，他重复了“OK”五次，后两次是应允不伤害梅菲——直到高潮，在可以的情况下，他会伤害她（“操你”“你个臭婊子”）。

如果你没看过此场戏，请上网搜索，研究学习内容、长度、节奏的鲜明差异如何帮助演员之表演。

生活中，情感似乎从丹田升起遍布全身。因此，表演老师总教学生要思考，不是在脑中，而是用直觉。不好的演员把自己当傀儡，用脑袋想然后拉动身体演戏；好的演员则臣服于角色，让冲突击中腰部以下，由内向外施展演技。

只有当编剧的写作、文本和潜文本，让演员能发自内心感受到台词的意义，想法和情绪能融入直接、生动、看似自发的对白时，本能直觉性的表演才可能成立。

因为《黑道家族》编剧之出色领先于当时的剧作，詹姆斯·甘多菲尼也因而得以凭借其主角的扮演而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一座金球、三个艾美、五个美国演员工会奖，一时风头无两。

CHAPTER 14

喜剧冲突

◎《欢乐一家亲》Frasier

在追求每个故事首要、整体欲望（超意图）的同时，每个角色在每一场景中都还追求着各自的次级欲望（场景意图）。如果我们把所有故事排成悲剧到闹剧的系谱，就会知道戏剧演员和喜剧演员的对白风格南辕北辙。

原因很简单，他们有根本不同的心态，想得不同，演得也不同。为不同的戏写对白当然技巧也不同。

戏剧角色带着自我意识追求生命中的所需。思维的灵活性使他可以从争吵中退一步想道：“哇，我可能因此丧命。”这种认知不见得会阻止他继续追求所想，但能让他了解其影响和风险。正如《黑道家族》的托尼，在愤怒中仍旧知道要避免当众杀人。

对喜剧演员而言，思维僵化才能使角色好笑。角色像近视一样追求眼前的欲望，对远方和其他选择视而不见。我下面要分析的戏，是一出闹剧，两个心理医生（亦即两个理应更知事的专业人才）陷于手足相残最后导致杀婴闹剧。

几百年前，喜剧角色的偏执被称为他的“幽默”。1612年，剧作家本·琼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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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喜剧《人人高兴》中根据中世纪的气质论，总结说人的身体有四种幽默（液体）组合，即血液、黏液、黄胆汁与黑胆汁——体液的独特调和造就了每个人的特殊脾性（不知为何古人不将性液加入幽默的影响列表中，至少对我来说是有作用的）。

琼森用这种理论来比喻喜剧角色。在他的定义里，幽默来自：

……当一种特殊品质

完全侵占一个人的时候

那人的所有情绪、心灵和能量

都会被融合一体，集中凸显

在喜剧课上，我把琼森说的“特殊品质”称为盲目痴迷。如第十一章所述，喜剧人物的欲望已经强化到了痴迷、接近强迫症的程度。这痴迷如此固着于角色，将他牢牢掌控，以致无法逃脱。他身份的所有方面依此建立，没了这痴迷，他也就不再搞笑。更甚的是，这痴迷使他盲目,看不见自己的狂热。在我们眼里，他是一个疯子；在他自己眼里，这种痴迷再正常不过。

想想彼得·塞勒斯扮演的探长克鲁索，十一部《粉红豹》系列电影里的主角。又聋又哑，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一心追求完美。在醒着的每一分钟，都竭力成为全世界最强侦探。

少数喜剧主角，如伍迪·艾伦在《安妮·霍尔》中扮演的艾维·辛格，以及拉里·大卫在《抑制热情》中扮演的他自己，不断解析他们自身的痴迷，恐怖地表现在神经质的行为里。他们不懂的是，对自我分析的执着本身也是一种盲目痴迷。他们的精神自我分析进行得越认真持久，他们看上去就越歇斯底里和滑稽可笑。

喜剧主角的盲目痴迷通常内嵌于原本可以给他们增加可信度、定位个性类型、使其独一无二的寻常特质。然而，喜剧的艺术在于加强维度限制，因为笑话需要客观。笑果爆发于两个不和谐的想法在头脑中碰撞的那一刻。如果二者的矛盾不能被持续认知，则笑料会在混乱中口吃结巴。因此，读者／观众的思绪必须被同情之感保持在专注和清晰的状态。

在第十一章《我为喜剧狂》的范例研究里，我曾定义一个维度即是角色内在本性的一种一贯矛盾：不论是角色塑造的外在特质vs人物真相的内在特质之矛盾（《战略高手》中杰克·佛里的罗曼蒂克魅力与他银行劫匪伦理之矛盾），还是角色内在自我的深层矛盾（比如麦克白不惜血流成河也要做国王的夺权野心vs他夺权之路上的罪疚良心）。

真正深层的自我矛盾（比如前面看到的梅菲医生与托尼）都会使读者／观众对角色有同理心的认同并关心角色境遇。这是戏剧所冀求的，但喜剧中，同理心和关心可就把笑声杀掉了。

所以喜剧主角，几乎无一例外地会比戏剧主角缺少深层维度，而且几乎没有潜意识的自我矛盾。取而代之，喜剧的外表与现实相对，角色所以为的自己vs我们知道的他那个傻样形成矛盾。

喜剧中的小角色：怪咖、女神、运动员、热血小妞、纨绔子弟、吹牛大王、唠叨狂、宅男等等，他们的特质爱好都一目了然，因为就一个特质。你可以想象，要为这些没有层次的角色写清新创意的对白简直要绞尽脑汁。的确，很多喜剧就败在这里。我们经常看到配角一说话，他们的盲目痴迷就使得说白陷入老套的陈腔滥调。

彼得·凯西、大卫·李和大卫·安吉尔从情境喜剧《欢乐酒店》中衍生出长寿剧集《欢乐一家亲》，里面的角色都有独特的偏执。此剧在NBC从1993年足足播到2004年，赢得三十七座艾美奖。主角是广播脱口秀主持人兼心理医生弗莱泽·克兰（凯尔希·格兰莫饰）和他的弟弟奈尔斯（大卫·海德·皮尔斯饰），以及一堆他们生活中的人物。

弗莱泽和奈尔斯两人都存在盲目偏执，这成了他俩的超意图，在整个11季264集的故事情节中一以贯之：两人都很怕难为情；都冀求社会、知识、文化的身份，使得他们有优越感、骄傲、虚伪；他们还和很多有自尊心的喜剧角色一样，对性痴迷。

第一季名为“作者，作者”的一集中，弗莱泽和奈尔斯一起签了出版商，写一本兄弟决裂的心理学书。两兄弟均是心理学家，他们想，这本书应该很容易写。然而很不幸，他们拖延了写作期，到合约截稿那日还没动笔。

陷于绝望之中，两人将自己关在酒店房间，千辛万苦写出第一句，然后怕难为情这事就发酵了：“如果我们写不出人们会怎么说？”这作者之恐惧使两人失去了战斗力，那一整个白天和晚上，两人就在客房小酒吧里吃呀喝的，啥也没写出来。

开首四个节拍开启了羞辱／骄傲的价值，但那很快就引到此剧最持之以恒的偏执：两兄弟间的相互羡慕和不断互比。换句话说，就是兄弟之对立，即出版书的主题。荧屏上此段只有3分14秒，引发两兄弟同样不均衡的人格之直接冲突。

和上章一样，我会从两个角度来分析：从外而内，我会分析行动／反应，如何推进场景以及不断改变的价值。然后再反向由内往外，追溯他们行为——欲望、对抗、选择、行动——如何把两兄弟的意图和技巧改换成喜剧式的表达对白。

再一次，先读黑体部分的剧本，别被打断，然后再读我的笔记。

内景 酒店房间——清早

奈尔斯在电脑前打瞌睡，弗莱泽拉开窗帘。

节拍＃1

弗莱泽

（看着天）

噢，亲爱的老天，天亮了，星期五了！

（转向他弟弟）

奈尔斯，为什么我们不承认？我们无法一起工作，书是写不出来的。

奈尔斯

不，你那态度就不会有书。

行动：弗莱泽要奈尔斯接受失败。

反应：奈尔斯将失败归咎到弗莱泽。

潜文本：奈尔斯和弗莱泽以同样的场景意图开始。对弗莱泽而言，他愿意分享责备，但奈尔斯保留骄傲，直接把错推到弗莱泽身上。他们马上互相为敌，而且下面四个节拍中以互相咒骂为基本策略。起先，他俩迂回上升的侮蔑伪装成责备，但到了节拍＃6，这个责备的假面掉了。

技巧：喜剧编写技巧需要艺术夸张。全面夸大多半引人发噱，其主要目的是将角色与读者／观众拉开距离，使我们能判断他们的行为与社会所谓之正常不同，可笑得不恰当。

看弗莱泽第一句台词，他可以说“早上了”，但他先喊了老天。喜剧台词总喜欢夸张（有时，保守表述也是另一种夸张）。

节拍＃2

弗莱泽

拜托你好吗？得了，胖高音小姐都唱歌了，幕要下了。咱们回家吧！

奈尔斯

哼，我就猜到，你这么轻易放弃一点也不出奇。反正不是你的梦，对吧？大人物播音主持先生！

行动：弗莱泽骂奈尔斯是白痴。

反应：奈尔斯骂弗莱泽是傲慢的人。

潜文本：弗莱泽指责奈尔斯不看显然之事，是“白痴”。奈尔斯回答指责弗莱泽自以为是、瞧不起别人，是“傲慢的人”。他俩互相责备，侮蔑中带点文艺腔。

两人都有点文化，所以弗莱泽宣布工作完成不了，用的是歌剧和剧场的比喻。

节拍＃3

弗莱泽

哦，这就是这顿小脾气的原因？你嫉妒我的名气？

奈尔斯

不是小脾气，我也不嫉妒你。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了当你的配角。你知道，我早想做心理学家，像妈一样，比你早多了，只因为你年纪比我大就变成了先完成的那个人。你比我早结婚，早给爹生出他一直想要的孙子。等到我赶上可以做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只剩下嚼过的肉了。

行动：弗莱泽骂奈尔斯是难以取悦的小孩。

反应：奈尔斯骂弗莱泽是抢戏的蹩脚演员。

潜文本：弗莱泽的指责到位。奈尔斯变得像不成熟的青少年，当他指责弗莱泽故意抢尽人生焦点让他自己的梦破碎时，已将巧合膨胀成恶意——巨大的夸张。

技巧：看这个用法——“嚼过的肉”，其不协调会引起爆笑，但这个比喻和全剧系列相合。全世界的母亲都会为婴儿先嚼肉以便他们吞咽。整场戏像繁复的本杰明·巴顿的隐喻，把时间推回两兄弟的尿布时期，那么到高潮，弗莱泽就可重施当年想杀奈尔斯不成的一幕。

节拍＃4

弗莱泽

你在为我们改变不了的事穷哭。

奈尔斯

就算可以改，你也不会改。你爱死这样了。

行动：弗莱泽称奈尔斯是受虐狂。

反应：奈尔斯称弗莱泽是施虐狂。

潜文本：弗莱泽指责奈尔斯哭得没理由。我们称这种喜欢吃不必要苦的人为——受虐狂；反之，奈尔斯骂弗莱泽享受他的苦恼。对这种喜看别人吃苦的人，我们也有个名词——虐待狂。两人都是心理学家，他们打人都打中要点。

技巧：笑话由两部分组成——伏笔／分晓。伏笔会生产能量，分晓就是爆出一阵狂笑。喜剧能量来自三种主要系统：防卫情感、侵略情感和性。因此，当我们深入研究喜剧之潜文本，真相可能会变得恐怖、愤怒、狂野。但随之而来的是，伏笔越有力，笑声就会越响亮。

你可以不同意我诠释里的黑暗面，但当我们到达高潮时，再回头看它究竟合适与否。

节拍＃5

弗莱泽

噢，放手吧，奈尔斯。

奈尔斯

放不了，我每天都卷进去了。我才是心理学会董事，我的研究在学术圈颇受尊重。我的四个病人都当选职位进入政治圈，但是上公车广告的却是你这张大肥脸。

行动：弗莱泽骂奈尔斯是爱哭鬼。

反应：奈尔斯骂弗莱泽好炫耀。

技巧：注意编剧如何在节拍＃5建立笑料，他们用了一种技巧——俗化高尚之事。

奈尔斯的伏笔里充满了对不公平的愤怒，但他先推出一连串可敬的机构来将自己的怒气收在内里：“心理学会”“学术圈”“政治圈”。然后重点句却扔出一颗庸俗炸弹：“公车广告上的大肥脸”。

潜文本：奈尔斯马上感受到弗莱泽其实对公车上有他广告此事很自豪。这让他所承受的羞辱到达了顶点。羞辱／骄傲价值占了上风，于是另一个更深的兄弟对立价值浮上台面：赢／输。

节拍＃6

弗莱泽

（愤怒）

我才没有大肥脸。

奈尔斯

噢，拜托，我一直在想你还要贮藏那些过冬核桃多久！

行动：弗莱泽捍卫他的脸。

反应：奈尔斯攻击他的脸。

潜文本：到节拍＃6时，潜文本已升至文本，所以自此后所有节拍几乎都是写在鼻子上了。

节拍＃7

弗莱泽

哼，至少我不是纺锤脸。

奈尔斯

胖脸，你叫谁纺锤脸？

弗莱泽

你，纺锤脸！

奈尔斯

胖脸！

弗莱泽

纺锤脸！

奈尔斯

胖脸！

弗莱泽

纺锤脸！

奈尔斯

胖脸！

行动：弗莱泽骂奈尔斯丑。

反应：奈尔斯骂弗莱泽丑。

技巧：“纺锤”是独特的字词之选，完全塑造了弗莱泽的角色。不过这场互骂赛中，他处于下风，因为他确实脸胖，比奈尔斯的纺锤脸夸张。陷入困境的他从口语上升到肢体动作。

节拍＃8

弗莱泽

收回你的话！

奈尔斯

你逼我的！

弗莱泽的行动：握紧拳头。

奈尔斯的反应：握紧拳头。

潜文本：我说“握紧拳头”，是指他们在心理和情感上准备开战了。

节拍＃9

弗莱泽

我就逼你。

奈尔斯

我看不到你在逼喔。

行动：弗莱泽看要从哪挥拳。

反应：奈尔斯挑战他挥拳。

潜文本：在这个短节拍里，两兄弟在考虑要动手到何种程度。弗莱泽选择从轻开始。

节拍＃10

弗莱泽

噢，是，这……

（拔他弟弟的胸毛）

就是逼你。

奈尔斯痛得后退。

行动：弗莱泽攻击奈尔斯。

反应：奈尔斯准备反击。

潜文本：在后退和喊叫中，奈尔斯决定豁出去了。

技巧：两人在互相威胁后拔起了胸毛，这是个很棒的喜剧手法。注意“逼／就逼／在逼／这就是逼”的舌战给予演员断断续续建立起来的节奏。

节拍＃11

弗莱泽准备走了，但奈尔斯冲过房间跳到弗莱泽的背上，暴力地扣住他的头。

弗莱泽

（喊着）

噢！哦！奈尔斯，住手！我们是心理学家，不是格斗家！

行动：奈尔斯攻击弗莱泽。

反应：弗莱泽哄骗奈尔斯。

潜文本：弗莱泽可以用简单的字眼“我们是医生，不是斗士”,但他抓准奈尔斯的虚荣心，用尊贵的医学专长和拉丁文式的格斗说法。这伎俩奏效了。

节拍＃12

奈尔斯放走弗莱泽。

弗莱泽

真难相信你吃这一套。

弗莱泽转过身来又猛力地夹住奈尔斯的头。

行动：奈尔斯向弗莱泽投降。

反应：弗莱泽攻击奈尔斯。

潜文本：他俩退化到童年，弗莱泽的策略显示两人耍这些已经很多次了。

节拍＃13

弗莱泽将奈尔斯甩到床上，跳到他身上，抓住他喉咙，开始勒他。

奈尔斯

老天，老天，我想到小时候了，你爬到我的摇篮里，还要跳到我身上。

行动：弗莱泽要杀人了。

反应：奈尔斯回忆起恐怖的事。

潜文本：这种情况使弗莱泽狂野古老的本能被释放出来。奈尔斯在恐惧中回想到小时候弗莱泽真正想杀死他那一天。

节拍＃14

弗莱泽

（指着弟弟脖子大喊）

你偷了我的妈咪。

弗莱泽自己被谋杀行动吓到，跳下床往门口跑。

行动：弗莱泽杀弟弟。

反应：弗莱泽逃离谋杀现场。

潜文本：这个大夸张的节拍引起大笑，因为它是从原始冲动找到力量。这种该隐与亚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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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故事深植西方文化中。兄弟对立导致暴力这情形比我们想要相信的还多，不信你问问每个父母，他们都知道。在戏剧中，最后这一拍会是悲剧性的，但喜剧将灾难变成笑话。“你偷了我的妈咪！”通过演员的发狂式演出让这一段变得超级好笑。

◎ 潜文本推进

这场戏在深化的过程中变化弧光并没有那么大。扫一眼以下列表的潜文本行动，感受一下这种螺旋行进。

节拍1：促使奈尔斯接受失败／把失败怪在弗莱泽身上。

节拍2：骂奈尔斯是白痴／骂弗莱泽是势利鬼。

节拍3：骂奈尔斯是暴躁小孩／骂弗莱泽是好出风头的表现狂。

节拍4：骂奈尔斯是受虐狂／骂弗莱泽是虐待狂。

节拍5：骂奈尔斯是好哭鬼／骂弗莱泽是炫耀鬼。

节拍6：捍卫脸／攻击弗莱泽的脸。

节拍7：骂奈尔斯难看／骂弗莱泽难看。

节拍8：准备挥拳／准备挥拳。

节拍9：决定往哪里打／挑战他出拳。

节拍10：攻击奈尔斯／准备还击。

节拍11：攻击弗莱泽／骗奈尔斯。

节拍12：向弗莱泽投降／攻击奈尔斯。

节拍13：准备杀人／想起恐怖往事。

节拍14：杀他弟弟／逃离谋杀现场。

两兄弟先互相攻击对方人格，然后降至嘲笑对方的外表缺点，接着是情绪性攻击，最后沉至几乎致命的暴力：节拍＃14的兄弟暴力形成歇斯底里的滑稽。

◎ 喜剧对白技巧

由残暴激发笑果可能是一种永世传统。从有故事起，艺术家就谨守戏剧和喜剧间的界限，让观众对痛苦有不同感知。在戏剧中，暴行会让每个人都受伤；在喜剧中，没人真正受伤。

喜剧角色可以发怒、喊叫、发狂、扯头发，但他们做这些事时，观众和读者却坐着大笑，感到安全——“那不会真正痛的”。没有清楚的喜剧风格，读者和观众就自然会为受苦的角色忧伤。对喜剧编剧而言，同理心等于死，同情会害死笑料。因此，喜剧技巧是要让观众／读者冷静、审慎、不同情——对苦痛有安全距离。

下列是四种让情绪有距离并启动笑点的技巧：

1.清晰：不仅同理心会毁了笑料，暧昧、复杂，各种含糊、困惑也会毁了喜剧。为了让喜剧继续运转，从潜文本开始，每样东西都得清楚。如果角色非善类，读者／观众不见得要知道非善类的来源，只需要知道他非善类。语言也是一样。一堆模糊不清的对白会扼杀笑声，要写喜剧，请回头看看第五第六第七章我们谈的风格原理，里面每个要点都完全适用于喜剧，尤其注意基本的简约和清晰。最好的笑话永远使用最少最清晰的字眼。

2.夸张：喜剧对白活跃在因果之间。夸张最常见的两种技巧，要么是小题大做——“你偷了我的妈咪！”——要么是大题小做——“对英国狂和恋童症的人而言，哈利·波特主题公园就是个大成功”。夸张可以有各种模式：方言土话、不合逻辑、文字误用、模仿、炫耀、嘲谑，往下一直到胡言乱语和无理。

3.时机：我前面说过了，笑话来自两部分设计——伏笔和分晓。伏笔会引起读者／观众之侵略、防卫，以及／或性冲动；分晓的“一击”把能量爆发成笑果。那一击得在伏笔的情感饱满到达巅峰时打出。太早会使笑声薄弱，太晚会让笑声出不来。此外，一击之后可不要再有动作扼止笑果。

下面两个例子来自《我为喜剧狂》：

“艾佛莉真是最完美的女人，像年轻的宝黛丽里面住了个巴里·戈德华特。”艾佛莉和宝黛丽引发了性能量（伏笔），但20世纪60年代的右翼政客巴里·戈德华特却是性的反义词，引爆笑果（分晓）。

“如果我屈服了，那么我以后在家里就没什么权力啰。还没回过神来，她就会要我穿牛仔裤看小说。”这里谈的是好斗的男性权威（伏笔）被女性行为削切（从杰克的主观视点），“看小说”（分晓）。

注意这两段的结尾。一击挥出要戛然而止，后面不能再有词句，这样就在下一个节拍开始之前，给了观众空间去笑。就像老杂耍艺人说的：千万别踩在自己笑话上。

在《欢乐一家亲》中，注意结尾段落收在所有一击的字句上：“广播大人物先生”“嚼过的肉”“公车侧边”“大肥脸”“纺锤脸”“格斗家”和“我的妈咪”。

唯一例外是奈尔斯在节拍＃6所说“噢，拜托，我一直在想你还要贮藏那些过冬核桃多久”。那“一击”之词是核桃，我猜如果是这么写“哦拜托，冬天快到了，我一直在猜，你得贮存多久的核桃”，可能笑声会更大，但也得看演员怎么演。

4.不协调：建一个笑话，从伏笔到分晓必须有不协调感，两个不同的东西撞在一起。在《欢乐一家亲》里，两个文明的大人像小孩一样打起来，心理学家应该能看到人的偏执，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偏执，也控制不了。事实上，两人行为完全相反，非常放纵。为了到达欲望所采取的行动却阻止了他们实现欲望。所以，他们想出书却不成。

CHAPTER 15

不对称冲突

◎《日光下的葡萄干》A Raisin in the Sun

科瑞恩·汉斯贝瑞的这出舞台剧在1959年3月11日于纽约开锣，演员包括西德尼·波蒂埃、克劳迪亚·麦克尼尔、雷比·迪伊、小路易斯·加瑟。这是第一个上了百老汇的黑人舞台剧，也赢得了纽约戏剧评论圈大奖。两年后，科瑞恩亲自改编将其搬上银幕。

该剧讲述了20世纪50年代住在芝加哥南边一个小公寓里的黑人家庭的故事。孩子们刚刚为家中家长沃尔特下葬，他死于工作，鞠躬尽瘁。沃尔特给太太莉娜留下了寿险金一万美元，莉娜希望用其1／3当买房子的首付；1／3做女儿班妮的医学院学费，剩下的给儿子沃尔特·李。

沃尔特·李和他的两个小伙伴想开个酒类专卖店，他们需要现金。沃尔特·李的场景意图驱动着下面一场戏：怂恿他的妻子露丝去要全部寿险的一万元。露丝不信老公的酒铺计划，也知道莉娜绝不会将全部钱给他，何况是用来开一个酒铺。她的场景意图与李形成矛盾：避开他的计划。

随着夫妻俩不断阻挡对方的有意识欲望（对抗力量），场景构建出了一个不对称冲突。沃尔特·李采取逼迫行动，转折点发生在他身上。露丝则尽量避免冲突。

那是表面冲突，但如果挖得深点，这些角色真正要什么？沃尔特·李是个司机，那是个没有未来的工作。酒铺在他看来能赚钱，随之而来就会有尊严、独立，还有妻子与儿子特拉维斯的仰慕。沃尔特·李要的是：增加自我尊严（超意图）。

但他不知道妻子已经怀上第二个孩子两个月了，因为太穷了她正在考虑堕胎。她是佣人，也像丈夫一样为有钱的白人工作。她梦想有自己的房子、稳定的收入，过体面的生活。露丝的迫切需要：找到安全感（超意图）。

再一次，黑体部分为场景剧本，每段之下有我对节拍和技巧的分析。请先读汉斯贝瑞所写的黑体剧本，好好在脑中咀嚼她的句子，最好大声念出来。注意她短切的词汇和干巴巴的文法，还有她如何使句子的节奏感与角色情绪的节奏感合拍，读完剧本后再看我的分析。

《日光下的葡萄干》

第一幕 第一场

年轻一代的公寓厨房。露丝在做早餐，她的丈夫沃尔特·李走进。

我相信这样做会有帮助：把场景想象成一个由迷你的诱发事件开始的迷你戏剧。在此，沃尔特一早就提出了他的酒铺计划而炸了均衡。他知道露丝不喜欢这想法，所以当露丝做早餐时心情很坏，他以一个微笑开场。

沃尔特：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在厕所时想什么？

露丝：
（她厌恶地看他又回去做事）不知道。

节拍＃1

行动：沃尔特邀她说话。

反应：露丝嗤之以鼻。

注意下面场次汉斯贝瑞的写法，她从不重复节拍。

沃尔特：
为什么你总这么不愉快？

露丝：
有什么值得愉快的？

节拍＃2

行动：沃尔特骂她态度差。

反应：露丝骂他们命苦。

沃尔特：
你到底要不要听我在厕所时想什么？

露丝：
我知道你想什么。

节拍＃3

行动：沃尔特坚持要她听。

反应：露丝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

前面三个节拍后，汉斯贝瑞很快建立起：他俩在多年困苦生活后，成为互相伤害的高手。

沃尔特：
（不理她）想我和威利·哈里斯昨晚讲的事。

露丝：
（立即反应）威利·哈里斯是个大嘴废物。

节拍＃4

行动：沃尔特忽略露丝。

反应：露丝嘲讽沃尔特。

沃尔特：
谁跟我说话都是废物大嘴巴，对吧？你说说还有谁是废物大嘴巴？查理·艾金斯，他要我和他一起经营干洗店时也是废物大嘴巴，对吧？看他现在，一年收入10万美元。10万一年噢！你还叫人大嘴巴！

露丝：
（苦涩）噢，沃尔特·李……（她坐在桌旁，头垂到叠起的手臂中）

节拍＃5

行动：沃尔特责怪露丝。

反应：露丝藏起她的内疚。

注意汉斯贝瑞的技巧：这是看如何设计伏笔，以得到未来分晓的经典范例。到现在观众或角色都不知道她怀孕想堕胎。一开始观众可能还觉得沃尔特的抱怨有点道理，露丝的悲观对他生命真是负担。但这是汉斯贝瑞的机敏设计，伏笔以待分晓。当她的怀孕公开后，我们会突然了解她那么沮丧生气的原因。我们会在一瞬间深刻感受并看懂她的角色、这个场景、其潜文本。虽是意料之外，回想起来却又合乎情理。

因此，扮演露丝的演员得演出她的痛苦和恐惧，而又不能被观众发现秘密（怀孕），以致破坏第一幕的高潮收成和此场景的伏笔埋设。

比如，汉斯贝瑞让露丝把头垂到手臂上。这看起来像是对沃尔特的纠缠表现出沮丧，但事实可能是她正努力克制孕吐反应。演员可以悄悄这么演，但不能太明显，不能捂着肚子来演。

沃尔特：
（站起到她旁边）你累了，对吧？对所有事都累了。我、孩子，我们住的这破地方、所有事！对吧？（她不抬头，不回答）这么累，时时刻刻呻吟啰嗦，但又什么都不帮忙，对吗？你就不能站在我这边吗？

露丝：
沃尔特，请让我一个人待会。

沃尔特：
一个男人需要女人的支持……

露丝：
沃尔特……

节拍＃6

行动：沃尔特骂她自私。

反应：露丝让步。

露丝认命地听了，至少装作在听。这样比和不放松的沃尔特斗争容易一点。他认为这是他往前走的象征，所以改变策略开始甜言蜜语。

沃尔特：
妈妈会听你的话。你知道她愿意听你的而不愿听我和班妮的。她比较看重你，你只要哪天早上和她喝咖啡谈谈事，还有——（他坐在她身旁，示范起他认为她应该说话的方法和声调）——你就抿一口咖啡啊，是吧，不经意地说你在想沃尔特·李那么有兴趣的生意，那个店铺等等，再喝两口咖啡，好像你说的事对你并不那么重要，然后她就会用心问你问题，那我回家时就能告诉她细节。这可不是骗钱的提案噢，宝贝，我是说我们都想好了，我和威利，还有波波。

露丝：
（皱起眉）波波？

节拍＃7

行动：沃尔特引诱她。

反应：露丝感觉有诈。

对沃尔特而言，他没想到自己演出来的这段咖啡间闲聊场景有侮蔑到女性。事实上，观众也不会注意到，在1959年的时候可能还会觉得有趣，当时这种随意的性别歧视很普遍，一般人也不注意。但汉斯贝瑞不是这样。这里是她另一个高妙的伏笔设计。她种下沃尔特的性别歧视于此，以待在此场景结尾，沃尔特以所谓的对黑人男性的背叛攻击所有黑人女性时，她就可收成了。

沃尔特：
是，你看，这个我们想的小酒铺，大概要七万五千美元；我们想一开始需要三万，啊，我们每人出一万。当然你还得付几百元，那么就不必花大半辈子等哪个小丑给我们营业执照——

露丝：
你是说贿赂？

节拍＃8

行动：沃尔特演起了商人。

反应：露丝预见灾难。

沃尔特：
（不耐烦皱眉）别这么说。你看，这就是女人搞不清楚世界。宝贝，这世上哪有你不付钱就有的东西？

露丝：
沃尔特，别烦我。

节拍＃9

行动：沃尔特证明他的世故。

反应：露丝拒绝他的胡闹。

露丝是个很有道德的人，堕胎之事，在20世纪50年代仍旧不合法，已经使她六神无主。她一定很想谈谈，但注意汉斯贝瑞如何聪明地将之放在潜文本中。

露丝：
（她抬头，认真凝视着他，安静地说）吃你的蛋，它们快冷了。

沃尔特：
（起身离开她看别处）就这样，看吧，男人对他女人说“我有个梦”，他的女人说“吃你的蛋”。（悲伤但又生气）男人说“我必须掌控这个世界，宝贝”，然后女人说“吃你的蛋，上班去”！（热情上身了）男人说“我得改变我的人生，我快窒息了，宝贝”，而他的女人说——（气坏了，拳头砸在大腿上）——你的蛋快冷了！

节拍＃10

行动：露丝安抚他。

反应：沃尔特指责她不给力。

露丝：
（柔和）沃尔特，那不是我们的钱。

沃尔特不说话，走开。

节拍＃11

行动：露丝举起道德大锤。

反应：沃尔特面对失败。

第一个转折点：这场戏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行动。第一个是正面的，沃尔特希望可以劝露丝向他母亲要钱。他的说法带点指控的味道：露丝当年毁了他的生意成功机会，她欠他一个帮忙；还有，作为妻子，她理应支持老公的投资。当然他也放低了自己的道德底线，想去贿赂。露丝最后指出他们无权用那笔钱,制止了沃尔特的抒情演讲。他已逝之父亲几十年流汗忍痛攒下来的钱属于莉娜，不属于他们。诈骗这钱很不道德。节拍＃8创造了负向的转折点，粉碎了沃尔特的场景意图。他知道自己立不住脚，所以沉默许久，攻击向新的方向及新的场景意图：逃避自己一下子涌上来的挫败感。

沃尔特：
（不听也不看她）今天早上，我看着镜子想……我35岁了；结婚八年，而且有个儿子睡在客厅——（很很很安静）——我能给他的只是有钱白人怎么过日子的故事……

露丝：
吃你的蛋吧，沃尔特。

沃尔特：
去他的蛋！……去所有的蛋……

露丝：
那就去工作吧！

节拍＃12

行动：沃尔特求同情。

反应：露丝无视他的乞求。

沃尔特：
（抬眼看她）嘿，我在试着和你谈谈我自己——（摇摇头重复）——你只会说吃蛋、去工作。

露丝：
（疲倦地）亲爱的，你从没有新的事要说，我每天听你说，每天晚上每天早上，你从没有新的事。（耸肩）你总是想当亚诺先生，不愿当他的司机。我还想住在白金汉宫里呢！

节拍＃13

行动：沃尔特指责她不爱自己。

反应：露丝指责他生活在幻想里。

沃尔特：
那就正是有色女人在这世界上的毛病……不懂帮她们的男人站起来，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能做些大事。

露丝：
（没哭但有点受伤）有色男人中也有人做出了些事情的。

节拍＃14

行动：沃尔特把自己的失败怪罪于露丝。

反应：露丝怪责沃尔特的失败。

第二个转折点：在自怜以及施加负罪感的伎俩不奏效后，沃尔特用起了新的逻辑——所有黑人女子让黑人男子失败。露丝是黑人，所以她要为自己的失败负责。但露丝再次成功反驳沃尔特，以事实和其暗示——有些黑人男子成功了，沃尔特要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她说得对，沃尔特也知道这一点。露丝的苦涩真话也使得此场景变成双重否定。

沃尔特：
不是靠黑人女子帮的忙。

露丝：
嗯，作为一个黑人女子，我猜我是帮不了自己。

节拍＃15

行动：沃尔特坚持他那个烂借口。

反应：露丝嘲笑他的自欺。

沃尔特：
（喃喃自语）我们一群大男人被心胸狭窄的女人绑住了。

露丝不语，眼光看向别处。

节拍＃16

行动：沃尔特安慰自己受伤的自我。

反应：露丝退缩到她的害怕中。

我们看看编剧汉斯贝瑞的节拍序列和她对进展的设计。她用迷你的诱发事件开始：沃尔特高兴地开始谈话，露丝却用敌意的一字诀“不”来回答。从节拍＃1开始到节拍＃6，汉斯贝瑞逐步将节拍推至负面。每个交锋都压过上个节拍，露丝和沃尔特两人在痛上加痛，羞辱叠羞辱，将爱情和希望放在越来越大的危机上。

节拍1：邀她聊天／拒绝聊天。

节拍2：骂她扫兴／骂生活痛苦。

节拍3：坚持让她听／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

节拍4：不甩她／笑他的想法。

节拍5：怪她／隐藏住罪恶感。

节拍6：骂她自私／投降。

露丝投降了一会儿，想听他有何高见。

沃尔特在节拍＃7中提到咖啡闲谈，场景转为轻松近乎可笑的腔调。气氛转向正面，我们觉得露丝可能要站到他那边去了。但沃尔特提到波波时，她的怀疑反应使这戏又荡回更深的负面，至节拍＃11的转折点。

节拍7：诱惑她／警觉有可疑处。

节拍8：扮演商人／预见灾难。

节拍9：证实他的世故／拒绝他的胡闹。

节拍10：安抚他／指责她不忠心。

节拍11：高举道德大锤／面对失败。

节拍＃11将沃尔特的场景意图放至高潮。他知道露丝绝不会帮他向母亲要钱，他又失败了。这个打击使他闭嘴，场景松缓了一下，直到沃尔特的愤怒再次堆聚，释放出此场景的第二动作。

首先他得先治疗一下受伤的自我，所以在节拍＃12时他恳求露丝的理解，但在节拍＃13和＃14时，他开始将自己的失败怪罪于露丝和所有黑人女子。最后露丝不得不一针见血指出现实。

节拍12：乞求同情／忽略他的乞求。

节拍13：指责她不够爱他／指责他活在幻想里。

节拍14：怪她让自己失败／怪他自己失败。

节拍＃14让这第二运动和整个场景到达高潮，即露丝强迫沃尔特承担自己可悲人生的责任。

节拍15：坚持他的烂借口／嘲笑他自欺。

节拍16：安慰他受伤的自我／退缩到害怕中。

这最后两节拍完成了结束动作，缓解了两人间的张力，沃尔特退回到自怜状态，而露丝退回到怀孕之秘密恐惧中。

我们可以用动名词来形容夫妻之行动和反应，展示此场景中的不对称冲突：

沃尔特的行动——邀约、坚持、责怪、引诱、证明、指责vs露丝之反应——忽略、躲藏、投降、安抚、忽略、撤退。

也可以用台词揭示他们的措辞和行动演变的模式。

沃尔特的侵略性指责：

你仍旧称他是大嘴巴吗？

你不会帮助我，是吧？

男人需要女人支撑他。

我快窒息了，宝贝！

露丝的被动反应：

噢，沃尔特·李……

拜托别烦我。

那不是我们的钱。

我猜我也帮不了自己。

场景的首要价值也从正面变成负面：希望到绝望，安全到危险，成功到失败，自我尊严到自我憎恨。这场戏开始时，沃尔特希望获得成功，因此有自我尊严。露丝坚持守着对安全的希望。但一再升高的行动／反应节拍，逼使露丝更加远离安全的未来，也使沃尔特离追求财富成功的目标和得到尊敬的愿望越来越远。更甚的是，我们可以感受到争吵下的两人彼此相爱，场景高潮却让婚姻陷入危险，结束在最深的负面：沃尔特的希望变成绝望，而露丝的安全变成危险。

要全面了解汉斯贝瑞的才华，请注意她在围绕价值变化建立此一场景的同时，也运用了第二行动来设立沃尔特更为长远的角色弧光。

不论好坏，角色弧光是一种精神、心理或情感本质的深层变化，经由乐观／悲观、成熟／幼稚、有罪／赎罪等价值呈现。角色的内在本质可能会从正面（如，关爱）到负面（如，残酷），如同《教父2》中的麦克；或者从负面（如，利己）到正面（如，利他），如《土拨鼠日》中的菲尔。

因此编剧一定要在故事早期清楚建立角色的正面／负面价值，所以观众才会理解并感受到他的变化弧光。沃尔特是剧中唯一在精神上有改变的角色，所以汉斯贝瑞才巧妙地运用节拍＃12到＃16来设计他的内在和对改变的需求。

在五个进展节拍的对白中，汉斯贝瑞表达了沃尔特急于赢得自尊、得到家人尊重的欲望，也戏剧化了他这两样都欠缺的实情。在第一幕中将沃尔特的超意图推向负面（自尊心受伤）后，汉斯贝瑞再于第二幕高潮将沃尔特带到更深的自我鄙夷与被家人不屑之地狱。最后，在故事高潮她使沃尔特起死回生，让他做出选择、采取行动，赢得了自我尊重以及妻子和家人对他的爱和尊重。从自我憎恨到自我尊重的角色弧光，使《日光下的葡萄干》比传统的种族偏见社会剧高出一截。

现在我们试试毁了这个杰出的场景，看一下同样的对白节拍如何可以不推进。

假设汉斯贝瑞以转折点来开始这场戏：沃尔特问露丝想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露丝说：“我知道，你父亲的寿险。沃尔特，那不是我们的钱，那是你母亲的钱。别想了。还有，我懒得再听你的苦痛，听你把生活失败全怪于我。你，沃尔特，应该为你自己犯的每个错误负责。”

作为反应，沃尔特仍可以抱怨露丝不支持他，说酒铺生意的愿景，讲劝说他母亲会有多容易，他多恨自己的生活，讨厌露丝典型黑人妇女的态度等等。这些关于钱、他的计划、他的生活和他对太太的看法等信息都会得到曝光。观众会得知信息却会十分闷气，因为知道沃尔特的争吵毫无意义，露丝早说了“不”也确实如此认定。所以零张力零悬念的这场戏会在一团信息中跌撞崩解。

又或者，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毁了它。我可以将转折点安排到很后面，加长此场景，重复节拍。沃尔特可以滔滔不绝，说那个洗衣店生意可以赚多少钱，他也可以吹嘘这些生意人，威利和波波，他可以再炫耀酒铺计划和用赚的钱替露丝买裘皮珠宝和新房子等等。

当露丝终于指出钱是妈妈的而非他的，沃尔特可以开始长篇大论说百年以来黑人妇女如何是男人的负担，反复说直到露丝叫他闭嘴。这样安排观众一样会丧失兴趣，因为事实不断重复，等到转折点终于到来时效果已经少了一半，观众被事实弄疲了。请注意汉斯贝瑞确实用到重复的方法，比如沃尔特有关“蛋”的大论（节拍＃7），它给了演员三次击鼓声以到达情绪高潮——并仅仅三次而已。

更糟糕的毁灭方法是，汉斯贝瑞可以完全不用转折点写这场戏。她可以写满三页早餐桌的剧本，专注于开店计划、妈妈的钱、糟透的婚姻、黑人男女的命运。但是她没有，她写得匀称、动人，推动有序的直接冲突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撞向两个转折点，从而架构了整部戏。

像我们刚刚研究的场景一样，理想情况下每个场景都应如此建构，由伏笔、分晓构成。经过上一场景角色们的面对面冲突，有些东西发生了改变。因此，现在所说的对白是过去所发生事情的结果。这些结果在对白中不断发生后效，现在所说的会反过来成为未来场景的伏笔，导致结果。

就跟《黑道家族》和《欢乐一家亲》的例子一样，汉斯贝瑞对沃尔特·李这个角色的精湛创作，使扮演者西德尼·波蒂埃被提名托尼奖、金球奖，和英国电影电视艺术学院奖。

前面三章里，戏剧化的场景都要求演员在扭曲的转折点处爆发出大三和弦般的激烈情绪，接下来我们看一个有着冷静基调和平缓动作的闲适场景。

CHAPTER 16

非直接冲突

◎《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

菲茨杰拉德的小说第一章介绍故事的叙述者，尼克·卡拉威。尼克初到纽约开展他的华尔街生涯，在长岛租了一个房子，他的邻居是年轻的富豪杰·盖茨比，因贩卖私酒而成为巨富。长岛西蛋这一区都是有钱人住的，但它远不如海湾对面的东蛋区那般时尚。尼克的表妹，美丽的黛西和她富有的丈夫汤姆·布坎南住在东蛋的豪宅中。汤姆是常春藤毕业的前运动选手。他俩邀尼克赴晚宴，在那里尼克遇见了网球明星乔丹·贝克小姐，也属于上流阶级。

菲茨杰拉德以尼克观点之第一人称写这本小说。下面就是四个角色晚宴喝酒时的谈话，有八个节拍。贝克小姐对尼克说：

节拍＃1

“你住在西蛋区，”她语带轻蔑，“我有认识住那儿的人。”

“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一定认识盖茨比啰。”

“盖茨比？”黛西问，“什么盖茨比？”

节拍＃2

我还没回答说他是我邻居时，晚宴就正式开始了。汤姆用他肌肉结实的手臂扶着我，拖过房间，仿佛是拿着棋移到另一方格子里。

两位年轻女士娉娉婷婷手轻摆在臀部，走在前面把我们领到一个玫瑰色的门廊里，夕阳照进来，桌上的四支蜡烛迎着微风闪烁。

节拍＃3

“干吗点蜡烛？”黛西蹙眉反对，她用手指把它们掐熄。

节拍＃4

“再两个礼拜就是今年白天最长的一天了。”她容光焕发地看着我们，“你们会期盼每年白天最长的日子，等它到来时却又忘记吗？我总是会期盼，然后到了那天就忘了。”

节拍＃5

“我们应该计划做点什么。”贝克小姐打着哈欠，在桌旁坐下，仿佛要睡着了。

“好呀，”黛西说，“我们计划什么？”她无助地转向我，“人们都怎么计划的？”

我还没答呢，黛西的眼睛震惊地看向小指头。

“看，”她抱怨，“我伤到了。”

我们都看了，她的关节乌青一片。

节拍＃6

“都是你，汤姆，”她语带指责，“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就是你害的。”

节拍＃7

“嫁给一个粗人就会这样，一个大而粗壮的体格……”

“我不喜欢‘粗壮’这个字眼，”汤姆火了，“虽然是开玩笑。”

节拍＃8

“又粗又笨。”黛西仍说。

这个场景结束了。

在分析这场戏的节拍前，我们先聊聊视点。

首先，定义一下：视点（Point of View）是指编剧／导演将我们放在故事中可以全方位目睹戏的位置。所谓全方位指的是360°水平角度环绕客体，加上360°垂直角度上下于客体。

在剧场里，我们从买票的位子定点观看台上的人生。所有时候角色的行动和反应都在我们前方，我们拥有一定的自由去选择哪个时刻看哪一个角色，但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视点选择，而且这视点还会随导演的舞台布局及演员的声音与动作而改变。

影视作品里我们只看到摄影机看到的东西。随着摄影机在整个故事空间中移动，它控制却并非严格限制着我们的视点。我们从定场镜头以及大全景、两人镜头、近景特写等收集信息，因此也会注意到银幕外的生活。所以，我们常会想象我们其实并没看到的行动和反应。

叙述体文字给了作者视点选择上的最大自由，同时，对读者而言它也可以是最能控制故事讲述的媒介。它能从实体世界的任何地方看向故事场景，也可以从角色的心理世界增加主观视角。当作者选择一个叙述者（启用第一人称、第三人称或不太常见的第二人称），他的视线就会从那个角度像探照灯一样移动。作者牢牢掌握着我们的感知。

我们跟着作者的文字走，到他想要我们去的地方：时空、社会，或角色的思想深处，去目睹合理化的过程、自我欺骗、梦境等等。甚至可以更深，看到角色的潜意识，窥见他的癖性、梦魇和遗忘的记忆。

如果运用得当，视点可以有力量到除非我们故意打住、从故事中把自己拽出来并运用想象，否则就会被一直拖行，只能看到或听到作者让我们看或听的东西。

所以在下列分析里，当我形容汤姆对黛西掐掉烛光的反应时，我是在依菲茨杰拉德在写作最后一稿之前可能对场景进行想象的方式在设想。如同所有好作家一样，菲茨杰拉德无疑也是一稿一稿地写，增加、删减、重组、重写，直到感觉场景浑然一体。在他重写场景时，他很可能会从每个角色的视点想象一遍，即便他知道自己最后仍可能会以尼克的视点控制故事讲述。

现在我们回到这场戏：假设你准备了一顿很浪漫的晚餐，可是你的另一半看都没看你，也没有说什么话就先掐掉了烛光，你会有什么感觉？你会怎么反应？汤姆一定是感到被冒犯并很不高兴的。所以要还原菲茨杰拉德的这出迷你戏剧，我必须以他原本设想的方式重新创造出这个场景，并将他暗示了却没有明写的反应包括在内。

◎ 诱发事件

随着场景展开，黛西和汤姆的生活看似安心和谐。婚姻／离婚的这对价值处于正面负荷的状态。但背地里，黛西觉得婚姻生活非常沉闷无聊，她内心里的兴奋／烦闷负荷正处在最低点。

节拍＃1

行动：贝克小姐透露盖茨比住在西蛋区。

反应：黛西隐藏住她的惊讶。

节拍＃1引发了小说的“诱发事件”，黛西发现盖茨比搬到附近，而且贝克小姐和尼克都认识他。这一发现瞬间打破了她生活的平衡。正面的婚姻／离婚负荷开始向负面腐蚀，她对盖茨比的热情重新抬头。

黛西在十几岁时曾疯狂地爱上盖茨比。他俩的千金／穷小子恋情因为盖茨比去一战参军而告结束。他们分手后，有着社会野心的黛西立刻嫁给了富家子汤姆·布坎南。最近几年，盖茨比名利双收得让人眼红，黛西显然读到或听说过他的事迹。她也许也听说他隔着海湾在对面买了房子。事实上，盖茨比买这个家就是为了能穿过狭长的水面看到黛西家亮着的灯。

当黛西说“什么盖茨比”时，她完全知道是杰·盖茨比，但她聪明地用问句掩饰了自己真正的讶异：她的旧情人现在竟然是她邻居，她的朋友也认识他，朋友的表弟还住得离他很近！

一旦知道盖茨比搬到附近，无疑是为了她搬到了西蛋区，黛西的生活就被立刻颠覆，想见他的欲望熊熊燃起。重燃爱火？进行一场外遇？离开丈夫？谁知道她会想要走多远？黛西多变不稳的内在使她无法对未来有决定性的计划，但这一点是清楚的：她的超意图，最少也是要见到盖茨比。盖茨比成为了她的欲望目标。

于是两种核心价值开始显现：婚姻／离婚、无趣／热情——婚姻的安全vs对盖茨比的热情。她必须冒前者的险以得到后者。

黛西的选择是：忠心还是背叛？保持婚姻的和平还是走向战争。在这场戏开始时，黛西婚姻的价值仍是正向的（晚宴前夫妇和谐），但黛西的热情是负面的（盖茨比遥不可及）。

除了见他，黛西想从盖茨比身上得到的到底是什么，菲茨杰拉德故意掩藏在潜文本里。但注意黛西做出了选择：将婚姻置入风险，向丈夫开战。

节拍＃2

行动：所有往晚宴桌走的行动。

反应：黛西计划羞辱汤姆。

黛西的困难是她不能拿起电话打给盖茨比，她的自尊和虚荣均不容许她这么做。还有如果她丈夫和这个势利拘谨的小圈子发现她追求声名在外的盖茨比，这个丑闻会毁了她。

立刻，本能地，她决定在尼克和贝克小姐面前玩个小把戏，那么他俩都会把信息带回给盖茨比：布坎南的婚姻出问题了。黛西主导这个场景，并将之引向转折点。她的场景意图变成：公开羞辱丈夫。汤姆的场景意图，我们则可以假设：避免在公众面前受辱。两个人直接相对的欲望构成了这场戏的对抗力量。

汤姆让他的仆人安排了餐桌上的烛光，他也许是为了黛西这么做的，又或者他可能希望有浪漫的气息鼓舞尼克和贝克小姐。的确，这两位很快在夏天就发展出了一段情。

节拍＃3

行动：黛西摧毁丈夫的浪漫姿态。

反应：汤姆隐藏自己的不快。

不管汤姆安排蜡烛是出于什么原因，当他们走向餐桌的时候，“皱着眉头”的黛西目标转向蜡烛并用手掐灭了它们。汤姆的反应是隐藏了这种受伤的感觉，不置一词。随着黛西的烦闷转向刺激，婚姻的正负荷进一步下跌。

节拍＃4

行动：黛西开始一个话题。

反应：黛西将话题丢回给自己。

在第4节拍时黛西开始谈起夏至，但别人回答她古怪的问题之前，她先对自己的行动做出了反应，自问自答结束了这个话题。婚姻／离婚和兴奋／烦闷的价值负荷并未受到影响，和节拍＃3保持一致。

节拍＃5

行动：贝克小姐和黛西大声说话。

反应：黛西让大家看她的小指头。

夏天才刚开始，所以贝克小姐提议大家计划一下要做什么，开启了这下一个节拍。黛西只是继续了她的行动，重复了两次问题，不是对着丈夫说，而是冲着尼克。但在尼克来得及回答之前，她已经即时明确地绕过了这个话题，转到自己的小指头上。

节拍＃6

行动：黛西指责汤姆伤了她。

反应：汤姆沉默隐藏反应。

黛西此时面对着一个两难危机：她可以辱骂丈夫（负面），有可能使盖茨比知晓（正面）；或者她可以保护婚姻（正面），但得不到盖茨比的注意（负面）。黛西选择指责丈夫弄伤了她的小手指。再一次，菲茨杰拉德没让汤姆做出可视的反应，连一句抗议的话也没有。此时，婚姻／离婚的价值负荷转暗，兴奋／烦闷的价值负荷开始摆上台面。

节拍＃7

行动：黛西公然侮辱丈夫。

反应：汤姆命令她别再侮辱自己。

黛西冷静地反讽，用一个她知道必定能惹怒丈夫的名词进行羞辱：“粗壮”。终于，汤姆抗议了。

记住，这些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角色，所以我用“命令”来解释汤姆的反应，实际上指他的潜文本。他的教养之好让他说不出“妈的黛西，别再用‘粗壮’的字眼了”的句子。但在“我恨那个字”的遣词造句之下却隐含了一个不直接的命令。

黛西的侮辱尖锐地将婚姻／离婚价值推至负面，而潜文本里，对盖茨比的兴奋攻克了她积累已久的烦闷。

节拍＃8

行动：黛西再度攻击汤姆。

反应：汤姆退至沉默。

黛西用六个节拍赢得了婚姻的主导权，也羞辱了丈夫。这个夫妻间的决斗，汤姆败，黛西胜，全落在敏感有观察力的尼克，以及好说闲话的贝克小姐眼里。黛西知道这一点，她也正希望他们会将信息带给盖茨比。黛西让丈夫出了丑，也获得了她想要的效果。

当黛西越过汤姆选择了盖茨比的时候，她的婚姻实际上已经有名无实，而此时对未来的兴奋达到了峰顶。

◎ 对白 vs 叙述体文学中的描写

和之前提到的一样，文学作家倾向于保持他们戏剧化对白的简约、简单、朴实,只是偶有例外。在一个场景的123个单词中，往往107个都是单音节词，14个双音节词，只有2个三音节词。其中没有任何角色使用暗喻或明喻的方式去讲话。

但是，菲茨杰拉德用形象化的语言丰富了他的描写：“汤姆用他肌肉结实的手臂扶着我，拖过房间，仿佛是拿着棋移到另一方格子里”和“贝克小姐打着哈欠，在桌旁坐下，仿佛要睡着了”。使用的多音节词往往是副词，形容声音语调（轻蔑地、责难地、故意为难地）和动作（苗条地、不感兴趣地、清朗地）。

这场戏的力量出自潜文本下黛西的行动，是尼克受限于他的第一人称视角所无法知道的。菲茨杰拉德鼓励读者去识破黛西的无辜面纱，沿路留下了线索，如黛西想知道“什么盖茨比”的“需求”。

◎ 转折点／场景高潮

这整个场景使布坎南的婚姻急转直下，从正面到负面用了八个节拍。到最后一个节拍时，黛西计划回到盖茨比身边的行动揭示了一段充满恨意和不尊重的婚姻。与此同时，针对婚姻的每一个负面行动都成为黛西渴望盖茨比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冒险的正面节拍。她的策略卓有成效：赢得了对丈夫的战争，并给出了贝克小姐和尼克他们将会带给盖茨比的信息。

这八个节拍是这样进展的：

节拍1:揭露／隐藏。

节拍2:行走／谋划。

节拍3:破坏／隐藏。

节拍4:开始一个话题／把话题引向自己。

节拍5:大声对话／把注意力引向自己。

节拍6:指责／躲藏。

节拍7:冒犯／命令。

节拍8:攻击／撤退。

随着黛西公然挑衅丈夫的命令并对其加以羞辱，每个节拍都比前一节拍更进一步靠近转折点——每一节拍都如此，除了第4与第5节拍。这对白看起来似乎有漏洞，因为它们没有针对黛西的场景意图推动进展。但事实并非如此，菲茨杰拉德将之用于了更大的目的，与小说的行动主轴相关。

注意节拍＃4、＃5，黛西问出了问题，本来是针对大家的话题，但她没有停顿，在别人未回答之前她就自己答了，又把注意力转向自己。菲茨杰拉德在整本书里重复黛西的这种说话方式，用好笑、共鸣或者是神秘的方式，让黛西不时将话题转回自己。换句话说，他要我们了解，黛西是非常美丽、魅力非凡的自恋狂。

那么她谋划了这个场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她不能直接顶撞丈夫，冲破社会传统，奔向盖茨比呢？为什么她要贝克小姐和尼克传递这么一个含蓄的信息？因为自恋者永远只将注意力引向自己而不是别人。对黛西而言，盖茨比叫她出去是不可接受的。盖茨比必须来找她。菲茨杰拉德用此处和其他地方的许多节拍表达驱动着《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互相竞争的行动主轴：盖茨比对黛西的迷恋，以及黛西对黛西的迷恋。

CHAPTER 17

自反性冲突

◎ 关于自我

第一章已定义对白为任何角色跟任何人说的话，大致可以分三种：向别人说的，向读者／观众说的，或跟自己说的。以下章节将专注于后两者，直接向读者说和自我的内在对话。虽然舞台剧和影视作品限制了这后两种模式的用法，但对小说家和短故事作者来说这就是第一人称叙述要做的事。

当角色向读者说话，话题多半是过去的事件以及它对自己的影响（例如《纯真博物馆》），而当角色跟自己说话时，他们的内在对白会将事件以现在式重现。这种“自己vs自己”的戏剧方式引领心理层面的细微差别深至不可说处（例如《埃尔泽小姐》）。再说一次，这是“说出来”与“展示出来”的不同。

在前一种情况下，角色以几乎接近完美的自我意识告诉我们过去的内心冲突并形容其影响；后者中，角色以行动的方式将她的深层心理暴露给我们，并无意中戏剧化了她自己永远也形容不出的内在复杂性。显然，说出来和展示出来需要两种非常不同的对白技巧。

古老的文学传统让我们能如神般听到角色的想法，虽然知道她并不是在对我们说话。那么，她究竟是在向谁说呢？对白之定义就是说者和听者之间的两者交换。除了我们还有谁在听她说话？如果她是在向另一个自己说话，那么她的想法必然是双重的。如果她的想法双重或甚至多重，她如何自我分裂？她到底有多少个自我？都是谁？她们怎么联结？

对说故事而言，这个问题既不新奇也不特别。两千五百年前，佛陀就教导弟子摒弃所有疑惑，因为他们所以为的自我存在是虚妄的。所谓的“我”是不可知和不断幻化的物理及感官力量导致的虚妄的副产品。

与此同时，苏格拉底持相反意见，他教导学生说自我不但存在，而且如果不致力于了解自己，就活不出有意义的、文明的生活。自那时起千年，这种个人内心沟通的本质辩论，就在两种哲学极端中摆来摆去，至今未决。

与此同时，科学已经表明立场。现代科学有如苏格拉底致力于发掘意识下隐藏的本质，但同时它又像佛陀一样感觉到所谓直觉是一种误导。第六感告诉我们：有一个在双眼后面的意识核心。而大脑扫描研究员却报告说：由不同大脑区域协同而成的几种不同心理过程，合力造成了这种虚妄之相。从来就没有一个单一、中央、物理性的、全控的自我存在，“我”的确是副产品。在这个意识的“难题”上，神经科学现在更倾向佛陀而非苏格拉底，虽然结论尚未完全清晰。

尽管科学不能将意识落实于物理层面，哲学也不能将其定位于形而上学，艺术家却准确地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自我。当艺术的口哨响起，自我就会像被召唤的狗一样急忙跑出。对说故事的人而言，自我就是意识一直主观存在且活跃的地方。

虚妄与否，自我意识一直是人性的本质。如果依科学说法，自我不限于脑部某区，而是以多种泉源混合出现，那又怎样？它是我的混合体而我喜欢它。如果照哲学所说，不可靠的自我每日在变，什么都不能确知，那又怎样呢？那就是每日变动的我，我喜欢看自身的变动演化，也许还能变成更好的人。

与叙述体作者努力表达内在生命不同，哲学之推演逻辑、科学之归纳逻辑都使美学内在乏味。两者皆无法运用主观上由内往外涌出的力量，两者也无法如荷马之后所有经典故事一样，创造或激发出有意义的自我情感体验。故事并不回答那个“难题”，故事把它加以戏剧化。

我认为创造内在对白最好的方法就是，视角色想法为场景，以一堆自我作为人物角色充斥其中的世界。让脑海的思维世界如城市风光、风景胜地、战场设置一样，作为故事演出的心理舞台。然后，进驻那个世界，占据主角的意识中央。从这个视点，创造内在对白，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戏剧化：“成为这个独特的人物是怎么回事？”

所以，回到我们之前提出的问题，当一个角色与自己对话时，除了读者谁会听到？她在向谁诉说？答案是：她沉默的自己。当我们听角色自说自话时，我们本能地就知道是她的另一面，沉默不语的另一面在听。事实上，我们如此本能地知晓这一点，而从未刻意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们不需要，我们知道沉默自我的存在，因为我们每个人也都有。

照我看，每个人脑中都有分裂的沉默自我，在看，在听，评估，贮存记忆。如果你冥想沉思，就会清楚感知到这个自我，在你后面飘浮着，看你做每件事，包括冥想本身。如果你尝试往它所在的方向冥想，它就会再次立刻跑到你后面。你不能在自我内部面对自我，但你永远知道你的沉默自我在那儿并清醒着，听着你要说的每一句话。

当内在对白在“说话的自我”与“沉默的自我”间循环交替，自反性（reflexivity）就会由此而生。

◎ 自反性冲突

在物理学中，自反性译为循环反应较恰当。指的是因果环形或双向的关系。行动促使你反应又影响到行动，快速到几乎像同时发生（有些量子物理学称在次原子层的因果，事实上就是同时的）。行动与反应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漩涡环流。因成为果，果成为因，很难定义孰为因，孰为果。

在社会学中，自反性指的是个人间、团体、机构和社会内部间的相互依赖。一旦反射性螺旋开始，行动和反应将很难区分因果，这种内部的相互影响，似乎同时发生，无需下决定，甚至无需思考。

在故事的艺术中，自反性冲突指的是当角色努力解决一个长久的难题，却反弹回到自己身上所导致的内在战争。僵局被带入内在，解决危机的努力反而成了因，让结果更糟。自我冲突生成更复杂的对抗力量来源，因变成果，果又成为因，互相加深直至冲突本身变得不可解决。

当陷入困境的角色开始和自己对话的那一刻，自反性冲突就被转译成了对白。我在第一章已说过，人的头脑智识天然可以退一步，把自己当成客体观察。一个人暂时一分为二，发展出核心自我和自我另一个面向的关系，这关系通常是互为辩证的。她可以投射出过去的自己、没有魅力的自己、比较好的自己、未来的自己等等影像。她可以感受自己的良心、潜意识，以及最重要的，沉默聆听的自己。

有时这些关系没有冲突，比如我们用借口安慰自己、自欺欺人，或怪责别人。但很多时候，我们内在的自我会攻击自己的对立面，以挣扎做出选择、做对的事情、为别人牺牲、控制不安的自我——任何内心生活的炽热矛盾。

自反性冲突可以用现在式直接表达，或用过去式不直接表达。在舞台和银幕上，角色可以用内心独白表达前者，而用和其他角色对话或直接向观众说话来表达后者。在文字上，主角可以和她的另一个自我说话，用现代式表达她的内心挣扎（《埃尔泽小姐》），或者向读者说，用过去式描述之前的自反冲突（《纯真博物馆》）。

◎《埃尔泽小姐》Fräulein Else

奥地利小说家／剧作家施尼茨勒从1901年的短篇《古斯特少尉》开始,终其一生都在实验意识流手法。1924年的《埃尔泽小姐》完全用第一人称的内心独白写作，邀读者一起偷听这个同名主角问题重重的内心。

○ 安排

埃尔泽，美丽的十九岁维也纳少女，与姑妈一起在奥地利山中名胜度假，忽然接到母亲来信，说她的律师父亲被抓到偷了客户上万的资产。他如果两天内还不上钱就得坐牢，或者自杀。

埃尔泽的母亲拜托她救父亲，而富翁、艺术品商人凡·多斯代也在同一地点度假。母亲希望埃尔泽向多斯代请求贷款来遮掩父亲贪污之事。埃尔泽虽然深以为耻，仍开口向老先生求助。多斯代说他愿意第二天早上电汇款项偿还赃款，但埃尔泽得陪他睡一晚。

这三件事：父亲的贪污，母亲的计划，富商的提议——引发了故事的“诱发事件”，将埃尔泽的生活搅得大乱。两个矛盾的欲望立即胀满她的脑海：营救父母／牺牲自己vs救她自己／牺牲父母。哪一种选择都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因为当我说“救她自己”，就真的指的是救她自己，毫不夸张。埃尔泽的自我认同与她的道德绑在一起。如果救了家庭，她失去了道德；如果失去了道德，她也就失去了自己。

深陷在这“不可调和的好”／“两恶取其轻”的双重困境中，埃尔泽唯一的行动只发生在内在自我里。所以那个下午和晚上，她独自在度假区徘徊，脑中是自反的混乱状态：起初她告诉自己要屈服、救家庭，忍受耻辱；然后她又自我矛盾，决定拒绝老富翁，迫使家庭付出犯罪的代价。她一度自我鼓励，想象屈服于老富豪可能可以换来作为有钱人情妇的富贵生活，随后她的良心又敦促自己捍卫贞洁，光荣地接纳贫穷。

像这样的道德困境，在主角脑中展开，经常螺旋进展形成自反冲突。比如，当见老先生的时刻近了，埃尔泽对自己说：

这酒店好大。像个怪异阴暗的魔法城堡。什么东西都这么巨大。山也是。大得吓人。它们从没有这么黑暗过。月亮还没出来。它要等到有表演时才会出来，那个草原上的盛大表演，凡·多斯代要他的女奴裸舞。凡·多斯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哎，埃尔泽小姐，你干吗这么大惊小怪？你本来就准备好了当奇怪男人们的情妇，一个接一个。但你却害怕凡·多斯代对你提出的小要求？你本来为一串珍珠项链、漂亮衣服、海边的一套房子就会卖身了，你父亲的生命还不如这些吗？

○ 自反性对白

这一段内心对白中有十四个想法跳跃其中。前面七个（从“多么大”到“还没出来”），埃尔泽的想象将她恐惧和脆弱的心情投射到身边吓人、巨大、几乎不真实的世界。“魔法”这个词泄露了她如小孩的状态。

然后她的脑海捕捉第七个句子（月亮还没出来／The moon hasn't risen yet）的最后一词——“还（yet）”，而自由联想到她未来自我的形象，月光下的裸舞。以及夸张的问题，“凡·多斯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尝试不理“奴”这个字，也假装不在意。

但突然她的脑海似乎又溜进另一个自我，武装着尖锐批判的声音。后五个句子里，这个批评性自我鞭笞着埃尔泽的核心自我，用一连串的“该死，如果你做了／该死，如果你不做”进行辱骂。批判的自我称她自己为伪善者,“大惊小怪”（该死，如果你不做）；为荡妇，“奇怪男人的情妇”（该死，如果你做了）；为懦夫，“但你却害怕”（该死，如果你不做）；然后又回骂她荡妇，“卖身”（该死，如果你做了）；最后把自己说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你父亲的生命”（该死，如果你不做）。

她的思绪在自反性冲突中旋转：“我想成为哪个？穿金戴银的贱妇还是胆怯忘恩负义的人？”她两个都讨厌，两个都不想成为，但一个又一个问题使她无力，直到这一段落在精神瘫痪中结束。这里小剧透一下：在小说的高潮处，埃尔泽的绝境后来爆发成狂野的暴露癖和嗑药过度。

我们在前面的例子看到，情绪会使句子缩短，而理性会使句子变长。当惧怕袭到埃尔泽头上，她的前七句话平均有4.1个英文单词，但批判的自我统御了她之后，后七句话就平均有14.5个词。

○ 在角色内写作

施尼茨勒出版《埃尔泽小姐》时，他已六十二岁，模拟一个十九岁小姑娘的内在声音，可能吗？首先，他除了小说也写剧本，因此他的戏剧技巧一定可以帮他为角色找到对的字词。其次，生活经验助益，他四十一岁时娶了二十一岁的演员，事实上，他一生与多名年轻女子有过风流韵事，每个必然都给了他聆听年轻声音以及以少女视角看事情的机会。

但我猜更主要的原因如下：除了才华、技巧、有经验的耳朵，施尼茨勒还会演戏。也许不在观众前，而是在书桌前，在书房踱步时，他变成了她，在角色内写作，这个技巧容我们十九章再论。

◎ 《纯真博物馆》The Museum of Innocence

奥尔罕·帕慕克在2006年赢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两年后出版了《纯真博物馆》，并与小说家莫琳·佛里长久艰辛地完善了英文版的翻译。英文版，而非土耳其原版，反而是后来所有译本之基础（至今出版六十余种文字），所以忠实的文字是关键。

○ 安排

帕慕克的小说讲了一个一见钟情然后冲突不断的故事。凯末尔是一个土耳其商人，他改装了一栋伊斯坦布尔的房子，成为贮存记忆的地方，并命名为“纯真博物馆”。这座博物馆像泰姬陵一样，是纪念爱的。凯末尔曾与他美丽的情人和妻子芙颂，有过九年的爱情生活，而现在一切已故。

作者以独特的故事策略将凯末尔放在博物馆中，以讲师和向导的身份带人参观。帕慕克把读者当作博物馆之访客，让凯末尔可以以第一人称对读者说话。

九年的热恋和多舛使讲师凯末尔成熟了。但博物馆主要展出的是存于他记忆的东西：凯末尔从前不成熟、特别浪漫的自我。在凯末尔年轻时，这个自我疯狂寻找他捕捉不到的东西。他告诉自己他热恋着芙颂，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的。但心中深处，他真正执迷的却是对热情的热情。他追求那古老和缥缈的绝对：充实生命、超然卓绝的浪漫经历。芙颂只是在他全部戏剧中的一个角色。

偏执的浪漫当然要包括爱情的仪式：月光下的散步、不歇止的做爱、烛光晚餐、香槟、古典音乐、诗、黄昏等等。但这些吸引人的仪式如果没有一个美人来分享就无意义了。所以这个爱上爱情的男人的悲剧始于，当他爱上一个女人，只因为对方美丽。年轻的凯末尔因此为美的诅咒而苦：贪得无厌的极端追求使简单生活变得不可想象。

制造出两个自我，即讲师凯末尔和浪漫凯末尔之后，作者需要塑造这两个角色的声音，并解决三个对白问题：1.讲师凯末尔用什么语气和方式向访客说话？2.讲师凯末尔如何表达浪漫凯末尔安静的内在对白？3.当我们听到浪漫凯末尔说话时，什么特质能凸显他的声音？

下面便是讲师凯末尔向我们说话：

我这里有一个闹钟，还有火柴和火柴盒，它们提醒我，曾花了十到十五分钟，来了解那天芙颂不会来了。那时我在房里踱来踱去，看看窗外，一次又一次停下脚步站着不动，听到心中的痛在奔流。公寓里的钟滴答地走，我的注意力会集中到分、秒上，让自己从痛苦中分点心。当约好的时间快到时，“今天，是的，她要来，现在”的情绪会在我心中绽放，像春天的花儿一样。这种时候我确实希望时间会飞逝，快一点，好让我和我的爱马上团聚。但那些分钟老不走，有一会儿，我清醒了，知道自己在骗自己，我一点都不希望时间快走，因为芙颂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快两点时，我都不确定应该高兴时间到了，还是悲伤随着每一分钟过去她的到来变得更不可能，我和我的爱之间的距离在增加，仿佛船上的旅客离岸，另一个人被留在岸上。所以我会试着说服自己没那么多分钟过去，我得在脑中把时间分成小捆。不是每分每秒地心痛，而是换成每五分钟才痛一次。这样我才能把五分钟分散的痛，一次性在最后一分钟忍受。但这样也没用，我不能再否定那前五分钟已过——当我被迫接受她不会来了，这个预知的痛会像钉子一样钉入我……

讲师凯末尔起先以现在式开始这一段话，好像他站在放满了宝贝的展品柜前向访客说话。但纯真博物馆基本上是一个时间的博物馆，它的艺术品是爱情故事片段，从时间中拎出，放来展览。所以讲师凯末尔随后转成了过去式，将浪漫的凯末尔困在过去时光里，展览。

讲师凯末尔只引述了浪漫凯末尔一次，用了四个现在式名词：“今天，是，她要来，现在”，用不连贯显示他的兴奋。除此之外，讲师凯末尔把浪漫凯末尔内在对白的一句句含蓄想法留给读者／访客自己去想象。在第六句话中，第三个自我，批判的凯末尔又出现来指责浪漫凯末尔的幼稚自欺。

讲师／访客是一种仪式性的关系，比教授／学生更正式。教授与学生只会在想法上共同兴奋，但讲师与博物馆访客是一齐膜拜过去，因此讲师凯末尔的对白用的是流动、缅怀的句子。

这整段英文有325个单词，11个句子，平均每句29.5个单词。从句构成了每个句子的迷你高潮，如“心中的痛在奔流”“从痛苦中分点心”“芙颂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等等。这段话的庄严优雅也暗示出，讲师凯末尔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过这场戏，说给很多访客听过，每次都将字句修改得更完美。

虽然讲师凯末尔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可救药的浪漫者，但对爱情的怀念仍充塞在他声音里，几乎如个诗人。所以帕慕克用许多隐喻和明喻点缀着讲师凯末尔的描述，塑造主角之夸大浪漫想象。讲师凯末尔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这里那里用陈腔滥调，诸如甜美的意象“春花绽放”，或B级电影滥情似的“船上旅客回首岸边留下的爱人”。讲师最个人化的语言，却是黑暗的,使痛有了生命：痛在身体中流动，然后变成了一个钉子。最生动形象的，是他将时间比作痛的导管，像安装上了一扇阀门，可以打开关上。

在11个句子中，这个字“would（会）”在很多句子中出现，只是第一句没有。“would”是“will”这个动词的过去式，但在此段中，作者用之以增添一点柔软的不确定感。

试比较一下“我听”“我心中想着”和“我会听”“我会心中想着”，后两者明显柔软许多。同样地，“痛会像钉子”也增加了一丝忧伤感。“会”的重复使用使现实的硬壳柔软了一些，散布了一点气氛在角色的想象中，正如在真实的房间、真正的过去里的那样。

短语“可能永远都不会（would never）”增添了未知重复的亲密感，“会试着（would try）”又暗示了希望和愿景。加在一起，“would”产生了一种事情可能或可能没有发生的气息。单词“提醒（suggests）”“十或十五分钟（ten or fifteen）”更添增这种变动的气息，直到讲师凯末尔的对白听起来正如：脑中一段失败爱情的记忆。

○ 自反性冲突

帕慕克的写作由两个自反性冲突为泉源：爱的专横，时间的专横。

爱的专横：当浪漫的凯末尔碰见美丽的店员芙颂时，与另一女子还订了婚。他一见钟情如被闪电击中，从此生活脱离常轨，追求升华的爱情经验。浪漫的凯末尔把一切怪给命运，但命运是我们潜意识轮转生命方向时常用的借口。

浪漫的凯末尔希望爱人每日每时每分都和他在一起。她不在的痛苦招致更多因寂寞忧愁而起的痛苦，使她不在的时候情况更尖锐。想得越多，事情就越糟糕，只要她有可能出现，谁知道凯末尔的情绪会怎么变？

时间的专横：时钟计算着时间，但我们心中的钟没有指针。有时一瞥中几小时已过，有时一分钟比北极冬天的二月还难熬。浪漫凯末尔尝试专注在时间上，因为他以为如此可以舒缓他的折磨：“公寓里的钟滴答地走，我的注意力会集中到分、秒上，让自己从痛苦中分点心。”但专注在时间上又会使过程更加折磨人。他试着把时间分成小捆，控制快慢，来把时间掌控起来，但其结果只是让时间加倍折磨他自己。

这就是内反的本质：角色自己加痛苦给自己，坚持搅动毒药。不消说，自反的冲突给写故事的人提供了很多对白机会。

最后一点：讲师凯末尔形容浪漫凯末尔的热情为有力却自恋。当芙颂没来时，他本可能想：“天哪，发生了什么事？她受伤了吗？”但他没有，反而将期待快乐之痛苦分成小分秒。对浪漫至上的人而言，他永远只关注自己。

CHAPTER 18

微限冲突

◎介绍：文本与潜文本的平衡

每句对白都在表面字句说出来之意义与读者／观众所感受到未说出之潜文本意义间有一个平衡。

当平衡倾斜，小动机引致大量口语反应，对白就会显得空洞，场景也显得勉强。记得我们在第六章定义过通俗剧：微弱需求的过度表达。好像用重调味料遮掩腐坏食物的厨师一样，用蓝莓似的风格来遮掩败坏内容的编剧，也冒着变成通俗剧的酸臭味风险。

当平衡不再，未说出的想法和感受直接转换成已说出，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写在鼻子上”。如果场景之暗示和明示的意义互相应和，潜文本变成文本，深度没了，对白突兀，表演也随之断送。

当内容重于形式，以微少的字句表达最多的意义，对白就得到最大的可信性和力量。依罗伯特·勃朗宁的著名说法“少就是多”，能砍的字就砍，尤其当砍了它可以增加对白之效果。简洁的对白可以给读者和观众机会，更深地看见“未说的”和“说不出口的”。当含蓄占据上风，对白就余音袅袅，几乎没有例外。

下列就是含蓄字句表达最多感情和意义的好例子。

◎《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

索菲亚·科波拉在32岁时编导了《迷失东京》一片。这是她第四个搬上银幕的剧本，也是她第二部导演作品。片子赢得无数大奖，包括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

索菲亚在艺术家环境中长大，去过日本很多次，像我们一样她也在爱情上有得有失。虽说她的个人经验多少影响了她的故事，但无法定论《迷失东京》来自她的自传。相反，她的写作展现了一位艺术家书读得多、脑袋清楚，并能用虚构故事来表达她对生命秘密之处的洞察。

在她的极简微限式编剧中，对白之推进并不用争辩口吻，将字句如石头般丢掷（如《日光下的葡萄干》那么充满敌意），或精心将词编成陷阱（如《伟大的盖茨比》中黛西的恶毒心计）。相反，她用含蓄、不直接、简洁的语言暗示着角色从过去到现在，几乎看不见却能深深感受到的冲突。

下列例子可以看出索菲亚如何同时经营角色的内在自我和过去自我。她无需借助两难的压力就可以两者兼顾。

在“无解之好”与“两恶取其轻”之间选择，一旦平衡了，就会深刻地显现真正的角色，而且易于戏剧化。但索菲亚走的是另一条路：她的角色与生活并无冲突，而是与生命中有所欠缺的空虚冲突。下列这场戏没有直接、间接或自反性冲突，但却能同样精彩地完成故事的讲述。

○ 安排

创作最少量对白和最大力量场景的关键在于安排。如果前一场戏故事已将角色带入生命危机，那么读者／观众就能感知他们潜文本中的需求。无论这些欲望会不会浮上意识层面，读者／观众都能体会、感受，并静待它们的演绎。准备充分的读者／观众还能阅读出一个句子或手势姿态背后所暗示的整个章节内容。

《迷失东京》将这技巧发挥完美。电影开场就将两个相对的主角场景交叉剪接：夏洛特，耶鲁新毕业生，和她的摄影师丈夫一起旅行vs巴伯·哈瑞斯，好莱坞中年明星，以动作角色闻名。当两人分别住进公园酒店，我们看到他们的年龄差距（起码30岁）、名声差距（每个人都忽略夏洛特，每个人都对巴伯皱眉）、婚姻差距（她需要丈夫之注意，他希望妻子别来烦他）。

那一天他俩经过时两次注意到对方：一次是在电梯里，另一次在酒吧中。那晚，两人都不成眠，于是在酒店的酒吧再度相遇。

○ 场景意图

场景开始时，他们似乎有相同的需要：喝酒消磨时间。但如果他们真的只需要喝酒，可以用房间冰箱的迷你吧。然而，想跟人说说话使他们走出了房间。一旦见到对方，他们的场景意图就成为了：用谈话消磨时间。

○ 场景价值

夏洛特靠近巴伯在酒吧坐下，张力开始。那天一早，他俩交换过微笑，但也许夏洛特担心对方是个傲慢乏味之人，或巴伯担心过夏洛特只是个疯狂粉丝。“我应跟这陌生人说话还是独自饮酒？”两人脑中都闪过这个问题。这些疑虑使舒适地孤独vs危险的亲密两种价值成为此景开场，也影响着他们的决定。

一旦他们敢说话了，更深更本能的需要就促使他们从闲谈变成剖白。他们各自说出自己不愉快的家庭生活，亲密战胜了孤独，于是带入了场景另一对价值：生活之失vs生活之得。

片名已暗示了，巴伯和夏洛特依不同的方式，感觉迷失。戏一开场，他们的失／得价值应落在负面，经过整场，也未达到正面。反而，它沉默至第15节拍的荒凉。同时，孤独／亲密价值渐露曙光，到最后他们的关系到达立即而自然的亲近。

在每一个节拍后，我都标注了价值负荷，（+）是正负荷，（-）是负负荷，（++）是双重正负荷，等等。

先直接阅读黑体字的剧本场景，感受一下对白的极简微限式语言。然后再读我对节拍、潜文本和价值负荷的分析。

内景 公园酒店——夜

巴伯坐着一人喝酒。

节拍＃1

巴伯

（对酒保）

他结过几次婚，和不错的女人，都是漂亮的女人。我是说，你和我都会为这些女人疯狂，但永远都有谣言。我从来不喜欢他的演技，所以也从来不管他是他妈的直男不是。

行动：巴伯尝试对酒保施魅力。

反应：酒保假装被他的魅力吸引。

亲密／孤独（－）

索菲亚没有从大家过于熟悉的孤独男人坐在酒吧那一套开始，她以电影圈的闲聊开场，对焦于巴伯的后脑勺。一个好莱坞明星向日本酒保讲八卦，显得他格外孤独刻薄，这种孤独方式也只有这个角色才能特有。这第一节拍打中了有趣的点，与使场景高潮的黑暗节拍互相对位。

节拍＃2

夏洛特走进酒吧，酒保为她拉了一把靠近巴伯的凳子。

夏洛特

（对酒保）

谢谢。

（对巴伯）

嗨。

（一边坐下对酒保）

谢谢。

行动：酒保领夏洛特入座。

反应：夏洛特尝试融入。

亲密／孤独（－）

创作一场戏时，在写任何一句台词前先问问：在这时候，我的角色选择的行动为何？她要采取什么策略？每个策略选择都说明角色本质，也决定她用什么词语展开动作。再说一次，对白是内在行动的外在结果。

所以，夏洛特走进空空的酒吧，看见一个大明星一个人坐着喝酒。她的反应、选择和策略是什么？她可以害怕而离开，她可以让他有私密空间而换到旁边的桌子坐，也可以坐在能说话的距离。

当酒保给她一张高脚椅时，她做了大胆的决定与巴伯一起喝酒。她选择坐下，冒着变尴尬的风险，保持镇定。

节拍＃3

酒保

要喝什么？

夏洛特

呃……不确定……嗯。

行动：酒保招呼夏洛特。

反应：夏洛特试验自己受不受欢迎。

亲密／孤独（－）

再一次，选择：夏洛特可以马上叫自己最喜欢的饮料，但她对冒险有点紧张，迟疑一下，给了巴伯机会来反应，他现在的所为会让她知道自己受不受欢迎。

节拍＃4

巴伯

（说自己拍摄的商业广告词）

放松一下，以下进入——

巴伯和酒保

（异口同声）

“三得利时间！”

夏洛特

我要一杯伏尔加汤力。

巴伯看了她一眼，觉得有意思。

行动：巴伯让她自得轻松。

反应：夏洛特加入喝酒。

反应：巴伯认可她的选择。

亲密／孤独（＋）

巴伯自我嘲笑的选择使她自在。夏洛特叫了一杯严肃的酒，巴伯点头表示赞同，他们的亲密／孤独价值转为正面。两个陌生人准备好要交谈了。

巴伯的自嘲显示了一个角色维度：演员对作品应是严肃的，即使是广告也一样，但他决定自嘲。这个行动选择显示了艺术家尊严和自我鄙夷之间的一对内在矛盾。

节拍＃5

夏洛特

（酒保拿酒时，她和巴伯聊天）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

巴伯

几件事……暂时离开一下我老婆，忘记儿子的生日，还有，噢，赚二百万元为一个威士忌背书，为此放弃了一个某处的舞台剧。

夏洛特

（瞪着眼，难以置信）

噢。

行动：夏洛特引起一个话题。

反应：巴伯向她告白生命中的三个大失败。

反应：夏洛特藏起她的惊讶。

失／得（－）

她拉开了通往不可期的大门。如果你是她，想想你坐在世界有名的明星旁边，以为他有个令人羡慕的人生，问问他在做什么，然后很冒犯地，他告诉你他的人生糟透了。用的词“暂时离开”没有说出巴伯怪自己、妻子，还是两者皆怪，害他有婚姻困难，但他很清楚地骂自己忘了儿子的生日，还有，败坏自己的创作生命，选择赚钱而不是艺术。

他的宣告失败不仅让夏洛特大吃一惊，也越了红线——那个我们传统上守在陌生人和我们之间的正式距离。他的踩线使夏洛特有点压力。既然个人的失／得价值成了谈话内容，夏洛特考虑自己要不要也跨大一步剖白自己，向亲密靠近。她做了，巴伯的剖白将他们的对话变成互相剖白。

节拍＃6

巴伯

但好消息是，威士忌管用。

她笑了。

行动：巴伯安抚她。

反应：夏洛特同情地笑着。

亲密／孤独（＋）

这个互相同情的节拍，使他们向亲密价值更靠近一点。巴伯的剖白在第５节拍时让她不开心，但他够敏感知道自己所为，也后悔了，很快就以幽默来缓和。而她呢，知道他不好意思，也以笑来纾解他的焦虑。

节拍＃7

巴伯

你是做什么的？

夏洛特

嗯，噢，我丈夫是个摄影师，所以他在工作，而，呃，我没做事，只是跟着来，我们有一些朋友住在这里。

行动：巴伯邀她告白。

反应：夏洛特坦白自己空虚、也许存在问题的个人生活。

失／得（－）

从他们的眼睛在节拍＃4对上之后，他们就开始了公开也诚实的沟通。鸡尾酒的闲谈变成酒后吐真言。在节拍＃5，巴伯大胆坦白亲密的事，也邀她参加；又一次，她得面临选择，可以回答：“噢，我过得很好，老公在拍照，而我和一些老友欢聚。”但她没有，她那被动温和的字眼暗示了她婚姻不美满的真相。巴伯读懂了她的困扰潜文本。

节拍＃8

巴伯点燃夏洛特的烟。

巴伯

你结婚多久了？

夏洛特

噢，谢谢你。

（停顿）

两年了。

巴伯

二十五个长年头。

行动：巴伯准备追求。

反应：夏洛特准备接招。

反应：巴伯献殷勤。

亲密／孤独（－）

夏洛特刚刚告白婚姻生活不美满，巴伯忍不住要追求这美丽的年轻女人，也抱怨起他的不美满婚姻。

注意索菲亚如何让老男人行动：他对自己的反应做出反应。他问夏洛特结婚多久，知道无论她说多久，他都可以以四分之一世纪的不美满打败她。

注意夏洛特的选择。巴伯点烟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巴伯的追求意图，她可以躲避，如此回答：“快乐的两年”，或更猛地问：“你为什么要问？”但是她让它滑了过去。

不要弄错，这是一个关于性的提议，有多认真很难说。巴伯可能是以绅士惯例在帮她点烟，但当一个中年男人向酒吧的年轻女子哀鸣他长久不快乐的婚姻，他希望得到的比同情更多。

巴伯的追求可能会将夏洛特推远。但是她竟然靠近了：

节拍＃9

夏洛特

你也许在经历中年危机。

（停顿）

你买保时捷了没有？

巴伯

（被逗乐了）

你知道，我有在考虑买保时捷。

行动：夏洛特挡住他的追求。

反应：巴伯恭维她的机智。

亲密／孤独（＋）

她知道他的追求只是随兴的。所以拿他的年龄开玩笑，善意地说“不”。他愉快地接受了她的聪明。

节拍＃10

夏洛特

二十五年，那是，嗯，很了不起。

巴伯

嗯，你想想，人生三分之一让你睡觉睡掉了，婚姻就这么少掉八年，所以你，你知道，只剩十六年了，在婚姻中你还属于青少年呢……你可以像开车一样驾驶婚姻，但……仍然会有时出车祸……

夏洛特

（笑）

是……

行动：夏洛特给他一线希望。

反应：巴伯抱怨他多舛的婚姻。

反应：夏洛特赞许他的机智。

失／得（－）

从上一个场景我们知道夏洛特对丈夫和未来有所疑虑。当她想称赞巴伯的婚姻，巴伯提醒她由自己生活中了解的真实：人和人的关系很少能如我们所愿。巴伯减轻了现实的冷硬感，灵巧地比拟婚姻为年轻人开车，但他犬儒的答案并没有提供希望。不过，夏洛特仍旧笑了，赞许他的理解。

注意节拍＃4、＃5、＃8和＃10经过了三个阶段而不是传统的两个阶段。通常，新的行动会立刻接上上一个行动／反应。但这里的节拍是行动／反应／反应。当一个反应引致另一个反应，它通常源自两个角色更深的联结，更亲密的感觉。

如奥斯卡得主编剧菲利普·约尔丹
[116]

所说：“别让太多长篇对白和大段演讲淹死你的剧本，不是每个问题都要得到回答。当你可以用一个无声的手势表述感情时，就用无声的手势。一旦你提出问题，在找到答案之前允许它停留一会。也许角色不能回答，也许他或她没有答案，这样可能更好。这使没说出的反应可以悬于空中。”

节拍＃11

巴伯

你是做什么的？

夏洛特

嗯，我其实还不确定，去年春季我才刚毕业。

巴伯

你读的是什么？

夏洛特

哲学。

巴伯

噢，这行可以赚不少钱。

夏洛特

（难为情）

是……嗯，呃，至今都是无偿的服务。

行动：巴伯要听她的个人故事。

反应：夏洛特坦白未来不怎么看好。

失／得（－）

巴伯做了第二个告白于节拍＃10，鼓励她再多说。她坦承，她的职业生涯和她的生活一样飘浮不定。

节拍＃12

巴伯

（笑）

哈，我想你会想出方法的。

夏洛特

（笑）

是。

行动：巴伯给她假的希望。

反应：夏洛特一笑置之。

亲密／孤独（＋）

失／得（－）

厌世的巴伯提供的希望带着反讽。夏洛特的笑使他知道她明白这一点，然后她如此反击：

节拍＃13

夏洛特

我希望你的保时捷计划实现。

巴伯点头。

行动：夏洛特也提供了虚伪的希望。

反应：巴伯表示他也有听懂。

亲密／孤独（＋＋）

失／得（－－）

他俩都懂了：他们不快乐，不愿自己骗自己。分享这个残酷的现实使他们更靠近。

节拍＃14

夏洛特

（举杯）

干杯。

巴伯

干杯。干杯（日语）。

行动：夏洛特庆祝他们的自欺胜利。

反应：巴伯加入庆祝。

亲密／孤独（＋＋＋）

这个上扬的手势直捣急转直下的戏末转折点。

节拍＃15

很久的沉默。

夏洛特

我希望我睡得着。

巴伯

我也是。

又是很久的沉默。

行动：夏洛特坦承她觉得有失落感。

反应：巴伯说他也是。

失／得（－－－）

亲密／孤独（＋＋＋＋）

台词“我希望我睡得着”和“我也是”以一种我所知最动人的方式暗示了受苦的潜文本。

睡觉可以恢复人的神志状态。没有它，活着会有如疯狂、乱走的时钟，你辗转反侧，思绪翻滚，脑中充满焦虑的恐惧。夏洛特和巴伯都睡不着，为什么？因为时差？脑中事多？

在我对这个潜文本的解读中，他俩的失眠有更深层的原因。他们在告白中都说了，自己宛如婚姻中的局外人，在生活中飘浮，内在又翻滚如海。两人内心都很空虚，家庭和工作都填补不了。夏洛特和巴伯都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 角色和对白

如同片名所指，两位主角都不能把他们的空虚转化成丰盈。他们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也不能从生活的荒谬中解读出意义。在更浪漫的时代里，他俩会被称为“失落的灵魂”。

注意索菲亚的美学如何拒绝了口头争斗而用因果行为来暗示微笑下的私人战争。她把大量的信息挤进了最少最简单的单音节词：“哈，我想你会找出方法（Well, I'm sure you'll figure out the angles）”，以及“我希望你的保时捷计划实现（Yeah, I hope your Porsche works out）。”她怎么做到的？

首先，背景故事。索菲亚可以要求演员生动而明白地说出过往，有如《纯真博物馆》一样。但是她将戏剧性隐藏在景框外，全由暗示交待。巴伯和夏洛特说了三段故事——婚姻、事业、私人自我。每段故事都以失落结束而且用字精简。巴伯：“暂时离开一下我老婆”“为一个威士忌背书，为此放弃一个舞台剧”。夏洛特：“他在工作，我没做事……”他俩互相说着不痛快的人生，带着聪明、魅力和自我嘲讽，引导我们看到他们厌世外表下的内在冲突。

其次，潜文本的停顿。注意巴伯和夏洛特常在说话前以“嗯”“呃”“唉”“是”开头，几乎在每次开口前都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短暂停顿。演员在说这些嗯、啊的字眼时，也加上了许多非口语的反应，如笑、点头、瞥一眼、目光交汇时停顿、发呆愣神式停顿。这些停顿或长或短，定住角色要说的话，邀请观众往内在走。小小的停顿为思绪打开了大门。

第三，自然的角色塑造。巴伯这个世界级的动作演员，在说台词时都很像那么回事。比如“我从来不管他是他妈的直男不是”或“这行可以赚不少钱”“威士忌管用”，都可以是他演的任何狠家伙的台词。这些角色都渗透到他的个性里了。

夏洛特的词汇与巴伯形成鲜明对比，由被动式动词和泛指名词组成，没有一个可以添色的形容词、副词和最高级词语：“我希望”“我希望我可以”，连“我不确定”都说了两次。她语调怡人，但她所用的词语反映了单调、无生气的人生。

○ 价值演进和对白

一旦我们把说话的活动从角色的行动中分离，场景的形状就清晰起来：逐步升高的价值负荷推动对白前进, 从第一个节拍延续到最后一个节拍。

索菲亚设计此戏为回旋下转，其负面价值增长三倍。通过一系列跌跌撞撞的剖白，她将失落感从坏推至更坏、最坏。

首先，巴伯承认作为一个丈夫／父亲，他完全失职，在个人生活中只是伪装了这么个身份（坏）。夏洛特坦承自己跟着一位爱工作胜过爱她的丈夫（坏）。巴伯坦承他是个叛徒，本应当一个严肃演员，却在这里推销酒品（更坏）。夏洛特坦承她没有事业，甚至没计划要有，所以婚姻外的生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更坏）。然后最后一个节拍把两人带到谷底，两人都坦承失眠（最坏）。

索菲亚将场景架设在剖白上，把角色的外在形象剥除，所以他们得以坦诚相见。这些失落的灵魂剖白以展露自己、被人看见。

这些剖白为何看起来是有进展而不是随意的？首先，巴伯和夏洛特过的是平行生活：两人都在人生竞技场的各方面失败。科波拉安排两人剖白，让他们互换下降的地位。哪种境况更坏呢？私密关系的个人失落，还是事业生涯的职业失落？

职业失落。为什么？因为失败的关系是相互的。没人无过错，也没有人应承担全部过错。当一段关系失败，你可以减轻罪疚感的重担分到另一半身上。

但当你在自己选择的事业中失落了，那么你就知道错全在你自己。我们也许可以有借口怪在“系统”或坏运气上，但我们内心深处知道如果我们失败，则一定是败于缺乏自律、才华、知识、判断或努力……导致职业灾难的常见缺憾。

不过，职场失败永远比关系失败更糟吗？失业会比婚姻破裂更糟吗？这场酒吧戏的关键在于身份的失落。所以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工作，而在身份认同之得与失。

如果，举个例子，一个女人结了婚，在沃尔玛商场当店员，那么关系失败的损失可能比被开除更糟，因为女人的身份认同很可能更多地来自婚姻而不是工作。

但这部电影中的两个角色都不认同婚姻角色。巴伯和夏洛特都以艺术家为身份认定。所以对两人而言，职业失败比关系失败更糟。夏洛特连说她的理想都提不起劲，何况谈她的职业。电影后面，她暗示自己想写作但至今没写过一个字，这只能怪自己了。巴伯有名有利，但宁可浪费时间和才华去拍酒品广告。那除了他自己又能怪谁呢？

索菲亚随后的一刀转得更狠：哪个更糟？职业失落还是自我失落？答案是自我失落。为什么？因为如果我们想，我们可以在职场、名、利，甚至虚无缥缈的创作成就上有决定权，我们也可以躲开公众领域。但我们总要在哪里生活啊！如果我们在个人生活中找不到位置，在职场生涯中找不到自己的价值，还剩下什么？我们必须往内看，找到我们自己的生活价值。

《迷失东京》之核心的两难创造了一种“存在危机”。巴伯和夏洛特两人都没有可见的不快乐原因。他们受到良好教育，富有，婚姻好，朋友多——比如巴伯有全球的影迷。不，他俩并不孤独，他们是迷失了。

不同处在这里：孤独是你有东西要分享但没人可以分享；失落是你没有东西可以分享，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当然你可能又孤独又失落，但两者中后者造成的痛苦更多。

以下是行动／反应的节拍分解动名词和他们的价值负荷列表。整体来看，孤独／亲密的正面负荷与失／得之负面负荷轮流交替，构成没有重复的动态场景：

节拍1：表现／伪装

亲密／孤独（－）

节拍2：引导入座／融入

亲密／孤独（－）

节拍3：参与／试验

亲密／孤独（－）

节拍4：欢迎／参与／背书

亲密／孤独（＋）

节拍5：邀请／剖白／隐藏

失／得生活（－－）

节拍6：安抚／同情

亲密／孤独（＋）

节拍7：邀请／剖白

失／得生命（－－）

节拍8：准备好／准备好／追求

亲密／孤独（－－）

节拍9：挡住／赞美

亲密／孤独（＋）

节拍10：提供希望／剖白／赞美

失／得生命（－－）

节拍11：邀请／剖白

失／得生命（－－）

节拍12：提供假希望／一笑置之

亲密／孤独（＋）

失／得生命（－）

节拍13：提供虚假希望／耸肩不理

亲密／孤独（＋＋）

失／得生命（－－）

节拍14：庆祝／庆祝

亲密／孤独（＋＋＋）

节拍15：剖白／剖白

失／得生命（－－－）

亲密／孤独（＋＋＋＋）

个人失落的揭露在节拍＃5、＃7、＃10、＃11、＃12、＃13中持续叠加，对生活造成的损伤一个比一个严重。从节拍＃10到＃12，角色剖白更坦诚也更悲伤，当夏洛特和巴伯在节拍＃13、＃14举杯庆祝伤痛时，他们新的亲密程度立刻增加，但直直落在节拍＃15的有力反讽中。

在他们第三个也是最痛苦的剖白（“我希望我睡得着”／“我也是”）之后的停顿中，他们突然互相发现一种亲近的感觉。他们的当下欲望在节拍＃15得到实现，生活从孤独（－）转至亲密（＋＋＋＋）。当然也带着反讽：他们失眠（－－），但是可以聊天（＋＋）；他们是迷失的灵魂（－－－），连接上了一个镜像灵魂（＋＋＋＋）。

当你试着研究他们行动的动名词时，注意夏洛特和巴伯在行动上如何映照对方。两人都坐在吧台前，无意识地模仿对方的姿势和手势，也相映对方之潜文本行动。他们联结之亲密度连自己都可能没察觉。

这场戏在整体的正面反讽和一丝希望中达到高潮。这个安静但惊人地有活力的场景显现了从自在的默契，到荒疏的失落，到可能的爱情之变化弧光。最后一个节拍勾起了全片的强烈悬疑，现在他俩联合在一起了，会找到生命的意义吗？

CHAPTER 19

掌握技术

◎ 聆听

要全面掌握说得少、表达得多这种技术，首先要训练眼睛，看到周围人未说或说不出口的深度，然后训练耳朵听说出来的话。威廉姆·高德曼
[117]

是电影界最好的对白编剧之一，常被人赞美有“好莱坞最好的耳朵”。有时候你想想，“对白的耳朵”这种说法其实还挺奇怪的。

这个句子所传达的意象，说的是编剧拥有天赋，能在巴士上听别人说话时很快又准确地记下别人说话的内容。我认识高德曼，他已经很久没在纽约搭巴士了。但无论在哪里，他会用编剧的耳朵有深度地倾听，所以听到的远超过说出来的字。

倾听生活。未来的大编剧从小就主动聆听真实世界的声音——它们的语速、语调，还有术语。不管身处哪里都得竖耳偷听，记在脑中，或写下有趣的表达方式以及意有所指的字句。

说话就是行动。像高德曼这种人，听人说话有两个层面：文本与潜文本，他们说的vs他们做的。仔细听他的用字和文法，听他们怎么修饰言论，用语言隐藏而不是表达其行动。当你感受到那未说出口的，就会发现他们的微妙技巧。再深一步，去听那说不出口的话，藏在表面意识和动机行为下的欲望和动力。聆听说话的策略，聆听作为社交活动的说话。聆听一个人如何用字词造成另一个人的反应，从而助长说话者的欲望。

当你在社会上竖起耳朵，你很快就会学到，虽然对白远比说话精简，但却是说话建构了你的词汇。网络几乎每分钟都在创造新词，新的名词如“推特”“标签”“自拍照”和“自拍杆”是因科技而起的词语，此外也有复合词如“开腿族（manspreading，那种在巴士上坐你旁边、腿伸开、使别人不能坐在隔壁那种）”“粗犷男（lumbersexual，时尚的粗犷男子）”“大麻店员（budtender，在大麻店服务者）”“艰难字（linguisticky，艰难复杂的字）”都是因为爱说话而诞生的词语。仔细听听你身边的这些词，或试着自己造字，然后把它们放在你所说的故事中。

第二，读读好的，改写坏的。职业编剧，在不写作的时光中，会花很多时间读书。读小说、台本、电视电影剧本，他们会观察和仔细聆听各种舞台剧和影视作品中的对白。他们培养出倾听对白的耳朵，作为他们读过看过所有故事的副产品，并从每日的生活中汲取养分和色彩。

昆汀·塔伦蒂诺的对白在自然的声音和高度的表达力之间拥有杰出的平衡。现实中没有人会像塔伦蒂诺的角色那么说话，但观众相信它，还以为是从街上实录下来的。田纳西·威廉斯的意象派对白，仿佛由醒酒瓶中流出来的葡萄酒。没有人比得上小说家埃尔莫·伦纳德，能创造出风格化的宵小角色对话。这些著名作家的对白在耳朵里仿佛每日的对话，却又能同时用独特的声音表达出真实可信的角色。

另一方面，如果你读了一本很糟的剧本或小说，先别骂作者或把书丢掉，尝试进行改写，挖掉他写的字补上你的。改写坏对白是我所知道的训练技能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 在角色内写作

每个场景可以由两个可能的角度写：从外向内，或者由内向外。

从外向内写时，编剧仿佛是观众，像坐在第十排观察自己想象中的作品，观看场景、聆听对白。这种技巧给了编剧即兴创作的自由，可以在每个事件上生发出无限可能的变化。编剧将这些选择分类，经过试验和错误，直到找出理想的节拍序列，使场景围绕转折点发生，或朝转折点迈进。

这种从外向内的方法，开放有弹性，但有肤浅的危机。编剧老停留在外，想象“在那里”的角色，可能会使洞察流于浅表，失去对情感波动的把握。情感波动驱动角色的内心世界，使之行动，然后使其说话。失去对这一点的把握，台词易掉入许多内容与形式之错误中。

因此，编剧常常也从内向外写，把自己放在角色中，那构成了“我”的不可磨灭之人性核心。从这个内在角度，编剧透过角色的眼睛看向生活，经历自己虚构出来的事件。

换句话说，编剧是角色的第一个演员。他可以进入任何一个角色，男人、女人、小孩、野兽——以完成从内往外的塑造。他成为角色，奋斗于欲望、情感和冲动，以一个又一个行动冲破阻挠其欲望的力量。这种创造对白的主观方式，我称之为在角色内写作。

要在角色内写作，可以采用传奇的表演教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118]

观念中的“如果魔法”（magic if）。别问“如果我的角色处于这种情况，他会说什么？”因为那会把你放在角色外往里看。也别问“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因为你不是角色。在任何情形下你会感受、做、说的事情和你的角色没有半点关系。你应该问的是：“如果我是这个角色处于这种情况，我会怎么办？”创造你自己的东西，不是作为你自己，而是作为这个角色去创造属于你的东西。

事实上，当我们了解著名编剧，从亚里士多德，到莎士比亚，到莫里哀
[119]

，到哈罗德·品特
[120]

，会发现他们都是从演员开始的。表演，即便是对文学作家而言，也可能是对白写作的最好训练。

玛丽·狄更斯在写父亲查尔斯·狄更斯
[121]

的传记时，曾这样形容：

我躺在沙发上，尽量安静看父亲在书桌前振笔疾书。他会突然从椅中跳起，冲到挂在旁边的镜子前，我看到镜中有些惊人的面部扭曲。然后他飞快回到桌前，又挥笔写了一会儿，然后再冲向镜子，那个脸部的默剧又开始。他显然没有看到我，转向用低沉的声音说话，说得很快，但又很快回到桌旁，一直安静地写到午餐时间。那是我最奇特的经验，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那目的。我知道他完全蜕化成他的角色，在自然的张力中忘了环境，完全进入行动中，像自己笔下创造出的生物。

要鼓励你的角色依其内在本质说话，学学狄更斯，将他演出来，让角色的想法涌满你的脑袋，用各种词汇、文法、语义、措辞、比喻、句式、语音、俚语、节奏去塑造独一无二的声音，让观众为之吸引，过耳不忘。

如果此番之后，你仍落在陈腔滥调的泥淖里，我就建议你关掉电脑、去上一堂即兴表演课。如果可以在班上即时创造对白，你当然可以在桌前独自写出。

一旦你由内而外写出了一场戏，那就再从外向内想象一遍。为了培养你的技巧，尽量从两个角度交替考虑。最后假设你自己是读者／观众地重看一遍，当作是第一次看这场戏一样地去感受它。

培养对白技巧需雕琢字眼，使外在行为来自内心行动。在你花时间将想象力落于纸张笔头，写得顺时，千万别停下来分析，要保持前进。但如果你的场景感觉不对，困惑得创作力都停滞了，该怎么办？问问题吧。

◎ 关键问题

在雕琢对白之时，一定会有疑惑。我为哪种感官而写？为耳朵为眼睛？描述太多会变成肖像刻画，对白太多会落入台词背诵，两者都不妙。那怎样是太多？多少算太少呢？

讨论一下设计和目的：这句对白对我角色有何用？对节拍有何用？对场景有何用？对故事又有何用？像正义女神眼绑布条，一手拿剑一手拿秤一样，每位作者也当在影像和字句之间寻找平衡，在说话与不说话间仔细拿捏。

创作不是学习正确答案，而是提出最强问题。为了将你新学的场景、对白设计知识学以致用，我准备了一份问题列表指引你的写作与修改，以达到你才华允许的最深最广处。每当你碰到写作难关时，回到这张表格，从每一个角色的视点问一遍这些问题。清晰的答案将会开启新的能量，释放你的才华。

以下问题的答案创造出潜文本，使强有力的对白成为可能：

背景欲望：什么复杂的背景欲望环绕着角色生命中的情况，以及他和其他角色的关系？背景欲望如何限制与控制他的行为选择和语言使用？什么行动是他不能，至少目前还不能采取的？什么话是他不能，目前还不能说的？

欲望对象：角色告诉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来恢复生命平衡？看看潜文本，他有没有潜意识的欲望？有的话，这两种欲望怎么互相矛盾？

超意图：什么驱使角色完成他的行动主轴？只是来自有意识的驱动吗？还是存在另一个相反的潜意识欲望也在驱动？他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吗？

场景意图：在此刻，角色的场景意图为何？他看上去想要什么？对于复杂、多维度的角色，还需要追问：他真正要的是什么？他的潜意识场景意图为何？他的场景意图是为了实现超意图吗？换句话说，这场戏在整个故事的变化弧光中有意义吗？

动机：为什么这个角色想要他要的东西？

场景驱动：什么促使这场戏发生？

对抗力量：场景内的冲突来自何处？来自角色内在？别的角色？还是来自环境？

场景价值：这场戏中，角色生命的什么价值被摆到了台面上？场景开始时的价值负荷是正还是负？场景结束时的价值负荷呢？

潜文本：在表面行为之下，角色到底在做什么？角色可能采取什么策略来追求场景意图？

节拍：在台词的每句潜文本中，角色采取了什么特殊行动？这些行动会招致什么反应？该台词属于节拍的哪个部分，是行动还是反应？

进展：节拍如何推进场景？这些节拍是互相叠加推进的吗？

策略：角色用这些词，以这种方式说话，他是在用什么策略呢？想达到什么效果？

转折点：场景价值如何在正／负间变动？场景的转折点在哪？在哪个行为节拍中，场景价值变成了最终的负荷状态？

深层角色：这场戏中的行动选择如何显现我的角色本性？

场景推进：这场戏怎么推进我的故事？

这些问题将引导最后的步骤：

文本：表面上，角色会说什么以得到他想要的？角色会用什么字句来帮助他执行策略，做出行动和反应？

解说：这句台词包含了什么历史、社会和生活的信息？他们是隐蔽在戏剧化下面，还是明确地被叙述？他们出现得太早、太晚，还是时机正好？

角色塑造：角色的言语风格匹配其角色塑造的特殊个性、背景和特质吗？

创建每个节拍时，提问并回答这些问题。写作场景对白的过程中，也逐一提问、回答这些问题。场景写就之后，再问答自己第三遍。最好的问题会创造出最好的答案。

◎ 最后叮嘱

在角色内写作，最初可能令人却步，但其实你一生都出于本能在这么做。在每一次和别人对立之后，你做了什么？你在想象中还原了整个场景，依其本来应发生的样子重新创造、改写。你把自己放入了你和对立者的脑中，有想象力地逐个节拍重新创造冲突。我敢打赌你的生活重写永远是生动、有效的。写作对白也一样，跟你重写人生的过程一致。

创造角色专属对白，你需要收集人类行为的知识，就近观察周遭的人并大量阅读小说和非虚构作品。与此同时，所有出色的角色创作都根植于对自我的认知。正如契诃夫所说：“所有关于人性之事，我都是从自己身上学到的。”

最后，你在自己身上找到角色，你从自己的想象中找到他们的对白。问问“如果魔法”：“如果我是这个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我会说什么？”然后听听诚实的答案，因为它总是对的。你会说人话、做人事。

你越深入了解自己的人性奥秘，就越能理解别人的人性和他们表达的独特方式。随着自我意识的成长，你会发现自己可以成为很多人。你可以创造他们，表演他们，说他们的话。

“就看你的了，孩子。
[122]

”

APPENDIX

附录：注释及作品列表

注释

[1]
肯尼斯·伯克：Kenneth Burke，美国著名文学理论家，对哲学、美学、评论、修辞学有深远影响。

[2]
埃尔莫·伦纳德（Elmore Leonard，1925-2013），美国小说家、编剧，擅长犯罪和悬疑惊悚题材，作品以粗砺写实的风格和强烈的台词著称，简洁而快速，被许多作家称赞其对白的功力。

[3]
《日光下的葡萄干》（A Raisin in the Sun），科瑞恩·汉斯贝瑞所写的舞台剧，剧名来自兰斯顿·休斯的诗《哈林》（Harlem）。这是第一出由黑人写的舞台剧，由黑人执导，描写了黑人在1950年代的生活，1959年在纽约百老汇开演也获得了不少白人观众，演了500多场。1961年由原班人马搬上银幕，赢得了若干奖项，1973年被做成歌舞剧，1989年和2008年被拍成电视电影，2004年和2014年又再登上百老汇的舞台。

[4]
Prose, 散文。此书中的散文均取其广义，指代不追求押韵和句式的所有散体文章，包括叙述体小说在内。并非中国现代文学体裁类型中与诗歌、小说、喜剧并行的狭义划分。本书中prose这个词，视内容所需，会更多地译成文学或叙述体。

[5]
[英] J.L.奥斯汀：《如何以言行事》，J.O.厄姆森和玛丽安·斯比萨编辑版，英国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62。

[6]
[瑞典] 雅尔玛尔·瑟德尔贝里：《格拉斯医生》，保罗·布里顿·奥斯汀译，伦敦，哈维尔出版社，2002。

[7]
《老爸老妈的浪漫史》（How I Met Your Mother），2005年的美国情景喜剧，身处2030年的主角向孩子们讲述自己如何与他们的妈妈相遇的故事，共播出九季。

[8]
《圆周率》（Pi），1998年达伦·阿罗诺夫斯盖执导的美国电影，科幻惊悚片。

[9]
《记忆碎片》（Memento），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改编自弟弟乔纳森·诺兰所著小说的悬疑惊悚片，讲述患有“短期记忆丧失症”的主角找到杀害妻子的凶手的故事。

[10]
《谋杀绿脚趾》（The Big Lebowski），科恩兄弟改编自侦探大师雷蒙德·钱德勒小说的侦探喜剧电影，旁白是一个独立于故事外的“陌生人”。

[11]
《改编剧本》（Adaptation），讲述编剧如何把小说改编成电影的故事。

[12]
《发条橙》（A Clockwork Orang），大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改编自文豪安东尼·伯吉斯小说的反乌托邦电影。

[13]
《愚人善事》（My Name is Earl），2005-2009年播出的美国电视剧，说一个痞子中了彩票后决定去匡正以前所做过的傻事，意图表达“好人有好报”的主旨。

[14]
《纸牌屋》（House of Cards），美国奈飞公司（Netflix）改编自英国迈克尔·多布斯所写小说的同名电视剧。以白宫的政治斗争为题材，由大明星凯文·史派西主演，讲述多数党党鞭安德伍德运用权术取得权力的故事。2013年开始播出并大受欢迎，2016年播出第四季。

[15]
《盖瑞·山德林剧场》（It’s Garry Shandling's Show）， 1986-1990年播出的美国喜剧，以主角打破第四面墙向观众直接对话而闻名，受到广泛欢迎。

[16]
《安妮·霍尔》（Annie Hall），由伍迪·艾伦导演，以纽约及雅痞知识分子为题材的喜剧电影，获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最佳原创剧本等大奖。是继《一夜风流》之后40年里唯一一部以喜剧获得奥斯卡肯定的作品，因其知性内容将喜剧纳入了艺术片的行列。剧中人物也不断向观众说话。

[17]
《巴里·林登》（Barry Lyndon），库布里克根据萨克雷同名小说改编的杰作。

[18]
《天使爱美丽》（Amélie），很受欢迎的一部法国文艺片，2001年上映。

[19]
《你妈妈也一样》（Y Tu Mamá También），2001年墨西哥新锐导演阿方索·卡隆导演的喜剧。故事叙述成长中的两个少年与美艳少妇结伴旅游，三个人之间的友情、爱情变质，是典型的成长电影。卡隆后来进入好莱坞，拍摄《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之后因《地心引力》成为第一位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墨西哥导演，在2015年担任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的主席。

[20]
对位：Counterpoint，对位、复调的意思，是音乐术语，表达各声部互相结合演绎一个音。

[21]
《汤姆·琼斯》（Tom Jones），1963年上映的喜剧，改编自英国著名作家亨利·菲尔丁的经典小说。

[22]
《可爱的骨头》(The Lovely Bones），美国作家艾丽斯·西伯德发表于2002年的小说，故事中的小女孩在玉米田被谋杀，她以第一人称的视角从天堂观看家人和朋友。这个故事后来由导演彼得·杰克逊搬上银幕。

[23]
《玫瑰之名》(The name of the Rose），意大利符号学、哲学大师安伯托·艾柯在1980年出版的神秘小说，以修士威廉在中世纪意大利的修道院中调查命案为轴，显现了丰富的隐喻知识、神学、历史讨论。

[24]
《处女自杀》(The Virgin Suicides），杰弗里·尤金尼德斯1993年出版的小说，探讨性与自杀的主题，捕捉年轻人的虚无与不安。1999年被苏菲娅·科波拉搬上银幕。

[25]
《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约瑟夫·康拉德的著名中篇小说，讲述船员马洛在刚果河行动中，遥想贸易商库尔兹的神秘状况。1979年被弗朗西斯·科波拉改编为越战背景的电影《现代启示录》。

[26]
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ational Public Radio（NPR），非营利的媒体，在全美900个广播电台播出新闻和文化节目。

[27]
《白象似的群山》(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海明威创作于1972年的短篇小说，用记叙手法描写男女关系和堕胎议题，堕胎字眼从未出现，象征巧妙，文字简洁。

[28]
《乞力马扎罗的雪》(The Snows of Kilimanjaro），海明威的著名短篇小说，以意识流笔法，记叙一对夫妇到坦桑尼亚的非洲第一高山乞力马扎罗山附近打猎的故事。

[29]
阿兰·罗布-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法国文学家、导演、编剧，是新小说最重要的理论家和代言人，他们尝试抛弃传统小说形式，打破线性情节和时间顺序，注重谜样的人物心理。《嫉妒》（Envy）是阿兰·罗布-格里耶的杰出短篇小说，叙述人物嫉妒时的精神状态。这篇小说描述嫉妒，但描述者采取客观的叙述方式，取消时空界限，通过描述静物、阴影、雾台、香蕉林、小河与桥、公路，用所有外部不完整的细节，迂回描绘出人物浮动不可捉摸，谜样的内心。

[30]
乔治·马丁：George R.R. Martin，美国奇幻恐怖小说家、编剧兼制片人，雨果奖、星云奖等文学奖项的多次得主。代表作《冰与火之歌》，马丁本人也被誉为“美国的托尔金”和“新世纪的海明威”。

[31]
《冰与火之歌》(A Song of Ice and Fire），乔治·马丁的奇幻史诗，共分为七部——《权力的游戏》《列王的纷争》《冰雨的风暴》《群鸦的盛宴》《魔龙的狂舞》《凛冬的寒风》《春晓的梦想》，后两部尚未出版。该系列已被HBO改编为热门电视剧。

[32]
《纠正》(The Corrections），美国当代最著名的小说家之一乔纳森·弗兰岑写于2001年的小说，获2001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2002年普利策奖的提名。弗兰岑的作品有强烈的时代感，善于抨击现代传媒。《纠正》描述三个逃离美国中西部家庭、迷恋于纽约生活的兄妹，他们不喜欢父母的伦理束缚、责任与义务，在罪与爱中来回折磨。作者脱离后现代的炫技，内里本着人文主义的温暖使他被尊为大师。

[33]
米歇尔·布托尔：Michel Butor，法国新小说著名作家，但他自己拒绝与“新小说”联系在一起。他以第二人称切入点而闻名，作品包括论文、诗作。罗兰·巴特赞他是结构主义极致。《变》（Second Thoughts）是1957年的小说，原名是法文La Modification.本书以“您”贯穿全文，读者以第二人称很容易进入故事情境，一趟二十一小时的火车旅行。小说有时是在自我鼓励帮自己打气，有时是在严厉对自己指责，还有各种投射的想象，对过去、现在、未来的思考，最后达到了自我救赎。

[34]
伊恩·班克斯：Iain Banks，科幻小说家，经常以苏格兰为故事背景，他的作品被广泛改编成电视、电影、广播剧。2008年被《时代》杂志选为1945年后出生的五十位杰出英国作家之一。《石头之歌》讲述内战中的航天员经历，时空不明，检验社会崩坏后，被暴力、战争充斥的恐怖。

[35]
杰伊·麦金纳尼：Jay McInerney，被誉为1980年代《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传人，擅长写纽约人的生活。

[36]
克莱伯恩公园：Clybourne Park，2011年普利策奖获奖作品，后来也获得了托尼奖。该剧讲述芝加哥黑白种族、阶级的问题，以黑色幽默著名。

[37]
查尔斯·里德：Charles Reade，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作家，在剧场和小说界均很活跃。以题材丰富著称，写作前会做充足的研究与准备。虽然他的作品至今因过于强调道德立场而难以阅读，但却在囚犯、监狱人权、法律上有历史价值，代表作有《修道院与壁炉》，讲述人在宗教和家庭间的挣扎。

[38]
爱德华·阿尔比：Edward Albee，美国二战后的剧作家，以《灵欲春宵》和《沙盒》闻名。用辛辣的对白和大胆的戏剧性反映了现实生活的真实面，被誉为将贝克特等欧陆荒诞剧场美国化的大家，对社会中的冷漠疏离与幻灭空虚有精彩的剖析，获普利策奖。

[39]
马尔克斯：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José de la Concordia García Márquez），哥伦比亚举世闻名的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是拉丁美洲魔幻写实风格的代表人物。其杰作《百年孤独》，以虚构的小镇马孔多为背景，将拉丁美洲百年殖民、流血、斗争的历史，与六代人的兴衰起落交织成神话般的孤独／遗忘的故事。智利作家聂鲁达称赞其为继《唐·吉诃德》后最伟大的西班牙文作品。

[40]
《穿梭阴阳界》(Bringing Out the Dead），美国大导演马丁·斯科塞斯1999年的黑色幽默喜剧，讲述一个午夜救护车的救护员，数月一再抢救人却不治，乃至心神恍惚，被鬼魂骚扰的三个夜晚。

[41]
《圣诞故事》(A Christmas Story），幽默作家金·谢泼德(Jean Shepherd)根据自己回忆录改编的作品，除编剧外，他更亲自在电影中担任旁白，讲述自己在九岁时因为想得到长官的BB弹枪为圣诞礼物的过往，牵引出童年、回忆，尤其是父母家庭的爱。

[42]
《法国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著名作家约翰·福尔斯的代表作，被视为二十世纪英美文学必读的经典之一。背景设在1876年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小镇，以一个男子迷恋神秘而恶名昭彰、谣传被法国中尉玷污过的女子的故事。浪漫、反讽又充满叙述者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进行观点回溯的后现代技巧，也充斥诸多对彼时阶级、道德保守价值观的嘲弄与讥讽。

[43]
《喜剧》（Play），塞缪尔·贝克特1963年完成的独幕剧，三个主角都没有名字，用M、W1、W2代表，显见意识流和存在主义对贝克特作品的影响。他用混乱的生活碎片来表达哲学思想，体现西方世界的精神危机和悲观思维，被誉为“荒诞大师”，并于196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44]
拉尔夫·埃里森（Ralph Ellison，1913-1994）：美国小说家，《看不见的人》讲述美国种族歧视的困境，以隐形的多义性，倒叙一个无名的黑人青年从美国南方到纽约，希望打天下却失败的故事。获美国国家图书奖。

[45]
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英国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他的理论“读者自愿放弃对作品超出现实部分的质疑”，被西方文学解读为读者可接受虚构而喜爱作品的阅读心态。

[46]
《蓝色茉莉》（Blue Jasmine），伍迪·艾伦编剧、执导的经典之一，描述上流社会贵妇落难的讽刺喜剧，凯特·布兰切特因饰演剧中神经质、敏感的女主角，赢得数十座最佳女主角奖。

[47]
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当代英国主力小说家之一，生于1948年，以扎实的文学与大篇幅的自我表述著名。《爱无可忍》写的是两个陌生人因为目睹一桩意外而命运卷在了一起的故事。在野餐中，热气球发生了意外，主角参与营救，有人因此而死，主角因与另一参与营救的男子交换了目光，致使该男子对他产生热烈的迷恋从而影响了他的生活。

[48]
《我的奋斗》（Mein Kampf），希特勒的自传，其中勾画了他的政治思维和对德国的未来计划。该书分为两个部分，分别在1925年和1926年出版。二战结束后成为禁书，2016年才再解禁重新刊印。

[49]
《一切尽失》（All is Lost），导演陈多尔2013年的作品，叙述小轮船的船员与漂浮的集装箱相撞之后那几天，在救生筏上求救的故事。全片只有主角罗伯特·雷德福一人，也只有一两句他自言自语的话语。

[50]
《达洛维夫人》（Mrs. Dalloway），伍尔芙在1925年发表的长篇意识流小说，被《时代》杂志誉为1923-2005年百部最佳英文小说之一。故事围绕达洛维夫人对一场上流社会派对的筹备发生，透过思绪、回顾，将20多个角色的自语和心绪混杂在一起，被视为伍尔芙对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作品《尤利西斯》的回应。也反映了英国一战前后的社会状况。

[51]
《绝命毒师》（Breaking Bad），2008年至2013年播出的热门美剧，长达五季。讲述高中化学老师在人生、事业、健康均出现危机时，铤而走险，与学生制作贩卖冰毒，成为独立作业的大毒枭。

[52]
《如果你可以》（If You Please），超现实主义代表人物安德烈·布勒东在1920年代的作品，比《超现实主义宣言》早了数年，共分四个部分，前三部分均以熟知的类型故事为主，对白却抽象诗意。

[53]
《秃头歌女》（The Bald Soprano），法国前卫戏剧反对古典戏剧之理性与线性架构的代表作，由尤内斯库创作，被视为荒诞剧的经典作品。该戏以两对英国中产阶级的夫妇在客厅的对话为主，揭示了人生的荒诞与矛盾，对白常常空洞、机械化、退化或无厘头。1950年在巴黎首演。

[54]
《交往》（Company），1970年演出的百老汇歌舞剧，改编自福斯（George Furth）的书，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编曲作词，提名14座托尼奖。此剧主角巴比是单身汉，有五对已婚夫妇朋友还有三个女友。全剧环绕在他们的无序小故事中，只以巴比的35岁生日为依归。

[55]
杰兹·巴特沃斯：Jez Butterworth，英国当代剧作家、编剧、电影导演。电影《符咒（Mojo）》入选威尼斯电影节，其后也多有作品及提名，获得过美国编剧工会奖。

[56]
马克·奥罗：Mark O'Rowe，爱尔兰年轻剧作家，喜写暴力主题，编剧作品有《男孩A》等，其中《破碎（Broken）》被选为2012年戛纳影评人周之开幕电影。

[57]
理查德·马什：Richard Marsh，英国畅销恐怖小说作家理查德·伯纳德·海尔德曼的笔名。代表作有《甲虫（The Beetle）》，比同年出版的布兰姆·斯托克之《德古拉（Dracula）》更受到当时读者的欢迎。

[58]
《送冰的人来了》（The Iceman Cometh），尤金·奥尼尔写于1939年的戏剧作品。

[59]
《大教堂谋杀案》（Murder in the Cathedral），大文豪艾略特写于1935年的剧本，内容是大主教贝克特与英王亨利二世抗争，于1170年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被国王骑士暗杀的故事。

[60]
《杀戮之神》（God of Carnage），雅丝米娜·雷札的剧作，讲述两对夫妇因子女斗殴见面，初时文质彬彬，后来则互相讨伐、夫妻内讧，关系不断变换的故事。此剧既拆穿了中产阶级的假面，也讽刺了婚姻与暴力，后来被罗曼·波兰斯基拍成电影，于2011年上映并获得第68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小金狮奖。

[61]
都灵裹尸布：保存在意大利都灵主教堂的麻布，传说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后所用的裹尸布，被后世科学家持续研究考证其真实性。

[62]
《血婚》（Bodas de sangre），西班牙剧作家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的作品，属于“西班牙大地三部曲”之一。

[63]
《末路狂花》（Thelma and Louise），1991年著名的女性主义电影，由雷德利·斯科特导演，叙述两个女子走出沉闷的婚姻与男人世界，后来在警方的围捕下壮烈地开车从大峡谷飞下。

[64]
《与安德烈晚餐》（My Dinner with André），法国导演路易·马勒的文学性作品。电影只设在一个导演和编剧的晚餐场景中，两人讨论人生、世界、文学、哲学足足110分钟。

[65]
《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2014年的电影，以欧洲一家有传奇色彩的大饭店为背景，借着工作人员与宾客间的轶事，名门望族间的财产纷争，用荒谬的手法勾勒欧洲半个世纪的战争与沧海桑田。

[66]
《国土安全》（Homeland），惊悚反恐政治美剧，内容以中情局与“后911时代”的反恐工作为主，于2011年首映，至今已第五季。

[67]
《南国野兽》（Bests of the Southern Wild），2012年上映，改编自独幕剧《多汁且美味》的奇幻电影，讲述小女孩在美国密西西比穷乡僻壤生活的故事。

[68]
《火线警探》（Justified），2010年首播的美国警匪剧，带有浓烈西部牛仔味的现代警匪片。

[69]
《斯巴达克斯》（Spartacus），大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在1960年以斯巴达克斯经历为主题所拍摄的传记片，描述公元前73年古罗马奴隶反抗暴君的故事。

[70]
《维京传奇》（Vikings），2012年首播，以维京时代为背景的冒险剧集。

[71]
《火线》（The Wire），2002年HBO首播，以巴尔的摩城市的警匪火拼为背景的美剧，共五季60集。以深度挖掘社会现象，写实有质量而闻名，播出后好评不断。

[72]
《黑客帝国》（The Matrix），美国沃卓斯基兄妹执导的三部系列电影，以子弹特效与袁和平的武术指导而闻名。剧情以未来的科幻世界为主，很多人认为其中的许多灵感来自日本士郎正宗的经典漫画《攻壳机动队》。

[73]
《斯巴达300勇士》（300），2007年上映的电影，改编自漫画。描述斯巴达三百壮士对抗波斯帝国大军的故事，讲述历史上最惨烈的战役之一：波斯希腊温泉关之役。

[74]
《僵尸新娘》（Corpse Bride），怪才蒂姆·伯顿导演，2006年上映的人偶动画片。

[75]
《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2001年到2003年上映的奇幻史诗三部曲，改编自托尔金的巨著《魔戒》。以中土大陆哈比人的冒险故事为主，由彼得·杰克逊导演，大量使用计算机动画，叫好叫座。

[76]
《戴帽子的猫》（The Cat in the Hat），2003年的奇幻动画。

[77]
《权力的游戏》：改编自《冰与火之歌》的中世纪史诗奇幻电视剧，2011年首播，受到了高度评价和广泛欢迎。背景是维斯特洛七个王国的权力之争，充满阴谋和黑暗的剧情。

[78]
《欢乐合唱团》（Glee），首播自2009年的青春校园歌舞剧，以虚构的美国俄亥俄州高中为背景。

[79]
《霍法》（Hoffa），1992年上映的传记片，讲述美国工会领袖吉米·霍法与资方斗争数十年，后来失踪的故事。

[80]
《苏菲的抉择》（Sophie's Choice），1982年上映，由旁观者听邻居女子苏菲讲述她在大战期间两个孩子成为德军俘虏的故事。

[81]
《来自边缘的明信片》（Postcards from the Edge），著名演员戴比·雷诺兹的女儿凯丽·费雪根据其母女关系创作的半自传通俗喜剧，1990年上映，梅丽尔·斯特里普也因饰演其中的角色获得第63届奥斯卡最佳女演员的提名。

[82]
《惊鸟》（Dolores Claiborne），恐怖小说家斯蒂芬·金的作品，母亲卷入谋杀案后，关系疏离的母女重聚，以倒叙的方式回忆起神秘过往。后被改编成电影《热泪伤痕》。

[83]
大卫·米恩斯：David Means，美国当代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文字锐利写实，主题严肃。

[84]
《国王的人马》（All the King's Men），罗伯特·佩恩·沃伦获普利策奖的小说，发表于1946年，曾在1949和2006年两次被搬上银幕。故事由旁白者叙述他的老板如何由理想主义政治家沦落成道德沦丧的奸狡政客。

[85]
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英国小说家、诗人，42岁时以《基姆》获诺贝尔文学奖，至今最年轻的得主。对二十世纪初世界文坛影响很大，被誉为“短篇小说艺术创新之人”，作品有《丛林之书》《生命的阻力》等。

[86]
《飞越疯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肯·克西的小说处女作。以精神病患者在精神病院与权威抗争的故事为背景，象征社会如何处置不服系统的人。1975年被捷克流亡导演搬上银幕，影射布拉格之春。

[87]
《终结的感觉》（The Sense of an Ending），英国当代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的中篇小说，2011年获布克奖。指出回忆之不确定性，也充满中年的悔恨与歉意。

[88]
《洛丽塔》（Lolita），俄裔美籍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成名小说，1955年出版，叙述一个中年男子疯狂爱上12岁少女的故事，描绘了性早熟的少女，并于1962年被库布里克搬上银幕，名为《一树梨花压海棠》。

[89]
《敲打》（The Knocking），大卫·米恩斯2010年出版的短篇，写一个经过失败婚姻的男子，失去了妻子与孩子，在公寓里孤独地活着，气恼楼上邻居不断弄出的各种声音。他恨这些声音却巨细靡遗地听着。这是一个被声音困扰的男子的忧伤生活。

[90]
《1995年8月之铁路事件》（Railroad Incident, August 1995），大卫·米恩斯的短篇小说，叙述一个沮丧的股票交易员弄丢了他的BMW车子和昂贵的意大利皮鞋，漫无目标地在通往纽约市的铁道上游荡的悲剧。

[91]
《一场美国梦》（An American Dream），诺曼·梅勒的第四部小说，用了查尔斯·狄更斯等早期小说的技巧，充满诗意的隐喻。

[92]
尼克·皮佐拉托：NicPizzolatto，美剧《真探》的编剧兼制片人。

[93]
《潘神的迷宫》（Pan's Labyrinth），以二战中西班牙的暴政为背景，讲述一个小女孩面对法西斯高压环境，遁入幻想的奇幻世界。墨西哥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2006年技惊世界的作品。

[94]
《国王死去》（Exit the King），尤内斯库创作于1962年的荒诞剧，此剧的主题是死亡，国王最终无法抵抗生命的衰竭，在象征死神的玛格丽特王后引领下，以梦幻的方式离开了人间。尤内斯库用削减法让台上的人和物逐渐消失。由于风格较为传统，招致他放弃前卫，转向古典剧场之议论。

[95]
《1984》：政治讽刺小说，是乔治·奥威尔对极权主义的预言，也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小说中老大哥监视全民，自由与思想绝迹的社会形象亦深入人心。

[96]
《小夜曲》（A Little Night Music），桑德海姆1973年的音乐剧，改编自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夏夜的微笑》。全剧用华尔兹或三拍子舞曲，引用了音乐家拉威尔、布拉姆斯、施特劳斯的风格及复杂的对位法，被评为桑德海姆最优秀的作品。

[97]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詹姆斯·乔伊斯1916年出版的小说，叙述主角迪达勒斯在童年、少年、青少年乃至青年期的成长，风格充满比喻与意象，时序跳接。这部自传体小说揭示爱尔兰天主教当年的成长背景，将乔伊斯置于世界重要作家之列。

[98]
《八月：奥色治郡》（August: Osage County），2013年的电影。一对老夫妻中的父亲在湖里淹死，死因为自杀。遗孀在丧礼过后与奔丧的子女家庭对话，揭露出家中深藏的矛盾与真相。

[99]
万世师表变成疤面人：Mr. Chips Goes Scarface，Mr. Chips是著名的银幕老师，终身奉献给学生，感人至深。这个形象出自1934年詹姆斯·希尔顿的小说《万世师表》，在1939年和1969年分别被搬上银幕，前者让男主角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后者让男主角获得了金球奖。《疤面人》则是1932年的著名黑帮电影，以黑帮老大卡邦的禁酒时代火拼为主题。

[100]
《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萨尔曼·鲁西迪创作于1981年的第二部小说，获当年的布克奖。以印度独立建国前后的时代为背景，被视为印度国族寓言。书中穿梭印度神话，刻画出印度社会在狂热政治运动下的扭曲面貌。

[101]
《神迹奇案》（Agnes of God），1985年上映的美国电影，诺曼·杰威森执导的优秀之作。讲述心理学家和天主教会的修女总管调查一个见习修女生下小孩却坚持她是处女受孕之事。

[102]
埃斯库罗斯（Aeschylus，BC525-456）：古希腊悲剧诗人，被称为“悲剧之父”，是与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并列的伟大戏剧家。他曾写作远征特洛伊的总帅《阿伽门农》的悲剧，以弟媳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巴里斯拐走为由发起战争，胜利后却被妻子与姘夫谋害而死。

[103]
轮流对白：stichomythia，为增加紧张气氛所使用的交锋对白。

[104]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BC496-504）：古希腊悲剧作家代表人物之一，一生写过123个剧本，只有七部流传下来，被称为“命运的悲剧”，写的多是个人意志与命运之冲突。最著名的是《俄狄浦斯王》，主角逃避弑父娶母之预言，却终逃不出命运。《安提戈涅》亦取自希腊神话，据传是俄狄浦斯王乱伦后生下的女儿，但却在俄狄浦斯王被放逐时守在他身边，陪父亲流浪。《厄勒克特拉》则是写阿伽门农之女为父报仇，文化解读为恋父情结。索福克勒斯的作品善用修辞方法，包括头韵、谐音、拟声、排比、对仗和比喻，也注意句子结构设计，将剧作的形式与内容作高水平的融合。

[105]
罗德岛太阳神铜像：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建于公元前292-前280年，高约33米，矗立56年，后被地震震垮，残骸在地上堆达800年。

[106]
《托马斯·克朗事件》（The Thomas Crown Affair），1968年诺曼·杰威森执导的电影，叙述富豪兼神偷的男主角，与调查他的保险公司调查员斗智又相恋的故事。由红极一时的硬汉派影星史蒂夫·麦奎因担任男主角。

[107]
《逃狱雪冤》（Dark Passage），1947年由影坛鸳鸯亨弗莱·鲍嘉和劳伦·白考尔合演的黑色电影，叙述为谋杀妻子罪名在逃的男子如何有女子协助证明他的清白。

[108]
《谜中谜》（Charade），1963年斯坦利·多南执导的电影。讲述少妇的丈夫被谋杀，她自己则卷入许多阴谋，危机重重的故事。

[109]
宝黛丽：Bo Derek，因出演《十全十美》而走红，体态健美，在1980年代被视为最美的女性形象。

[110]
巴里·戈德华特：Barry Morris Goldwater，美国共和党参议员，被视为1960年代美国保守主义运动复苏的主要精神人物，常被誉为美国的“保守派先生”。

[111]
Inciting Incident，罗伯特·麦基所著的《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中也译作“激励事件”。

[112]
Spine of Action，罗伯特·麦基所著的《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中也译作“行动脊柱”。

[113]
弧光：arc，故事线上犹如弧光闪现一样的价值负荷变化，详见罗伯特·麦基所著的《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

[114]
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英国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的剧作家和英国第一位诗人。作品包括《人人高兴》《炼金士》等，以讽刺见长，抨击贪婪欺诈等。在《人人高兴》（Every Man in His Humor）中他用16世纪里“幽默（humor）”的定义，泛指人的性情与气质。

[115]
该隐与亚伯：圣经中亚当和夏娃所生的两个儿子，该隐因嫉妒而杀了亚伯，被上帝留下印记。

[116]
菲利普·约尔丹：Philip Yordan，好莱坞著名编剧、制片，多产而以剧本医生闻名。代表作包括《断戈浴血记》《大侦探故事》等。

[117]
威廉姆·高德曼（William Goldman，1931-）：美国小说家、剧作家，1950年代以小说崭露头角，后转为编剧，曾因《虎豹小霸王》和《总统班底》两度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被视为“二十世纪最受欢迎的说故事的人”。

[118]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i，俄国著名戏剧和表演理论家，以《演员的自我修养》闻名。其戏剧体系以心之体验为核心，滋生出后来的“方法演技”等训练方式。

[119]
莫里哀：Moliere，法国喜剧作家、演员，被视为西方最伟大的喜剧作家之一。其喜剧有闹剧成分但亦有严肃一面，结合了古典主义和文艺复兴之人文主义思想。

[120]
哈罗德·品特：Harold Pinter，舞台剧、广播、电影、电视编剧，200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包括《法国中尉的女人》等。

[121]
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以揭露与批判之姿和人文精神，反映了当时的英国社会现实。作品《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圣诞颂歌》《双城记》塑造了令人难忘的人物，对弱势、贫穷与受苦之人表示出同情，因而不朽。《双城记》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将巴黎、伦敦两座城市作为重心，描述了人民对贵族腐败的仇恨和自我牺牲的精神。书中开头一段用对比的方式勾绘出当下社会崩解与希望并存的复杂心态，言简意赅，广为流传。

[122]
就看你的了，孩子：Here's looking at you, kid. 《卡萨布兰卡》经典台词，在片中出现四次。片尾的台词中也有的版本译作“在这里看着你，孩子”或“永志不忘”。

电影

《阿甘正传》(Forrest Gump）美国／1994

《安妮·霍尔》(Annie Hall）美国／1977

《巴里·林登》(Barry Lyndon）英国／1975

《八月：奥色治郡》(August: Osage County）美国／2013

《杯酒人生》(Sideways）美国／2004

《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美国／2014

《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美国／1942

《沉默》(The Silence）瑞典／1963

《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美国／1976

《穿Prada的女魔头》(The Devil Wears Prada）美、英、法国／2006

《穿梭阴阳界》(Bringing Out the Dead）美国／1999

《戴帽子的猫》(The Cat in the Hat）美国／2003

《低俗小说》(Pulp Fiction）美国／1994

《冬日之光》(Winter Light）瑞典／1962

《发条橙》(A Clockwork Orange）英国、美国／1971

《粉红豹》(Pink Panther）美国／1963-2006

《改编剧本》(Adaptation）美国／2002

《感官世界》(愛のコリーダ）日本、法国／1976

《公民露丝》(Citizen Ruth）美国／1996

《关于施密特》(About Schmidt）美国／2003

《黑客帝国》(The Matrix) 美国／1999-2003

《后人》(The Descendants) 美国／2001

《霍法》(Hoffa) 美国／1992

《记忆碎片》(Memento) 美国／2000

《加勒比海盗》(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美国／2003-2017

《僵尸新娘》(Tim Burton's Corpse Bride) 美国、英国／2005

《教父》(The Godfather) 美国／1972

《教父2》(The Godfather Part 2) 美国／1974

《今晚马克·吐温》(Mark Twain Tonight) 美国／1967

《尽善尽美》(As Good as it Gets) 美国／1997

《角斗士》(Gladiator) 美国／1999

《来自边缘的明信片》(Postcards from the Edge) 美国／1990

《蓝色茉莉》(Blue Jasmine) 美国／2012

《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 美国、日本／2003

《谜中谜》(Charade) 美国／1963

《末路狂花》(Thelma and Louise) 美国／1991

《谋杀绿脚趾》(The Big Lebowski) 美国／1998

《南国野兽》(Bests of the Southern Wild) 美国／2012

《内布拉斯加》(Nebraska) 美国／2012

《你妈妈也一样》(Y Tu Mamá También) 墨西哥／2004

《潘神的迷宫》(Pan's Labyrinth) 美国、西班牙、墨西哥／2006

《日落黄沙》(The Wild Bunch) 美国／1969

《神迹奇案》(Agnes of God) 美国／1985

《圣诞故事》(A Christimas Story) 美国、加拿大／1983

《斯巴达300勇士》(300) 美国／2006

《苏菲的抉择》(Sophie's Choice) 美国、英国／1982

《汤姆·琼斯》(Tom Jones) 英国／1963

《逃狱雪冤》(Dark Passage) 美国／1947

《天使爱美丽》(Amélie) 法国、德国／2001

《铁娘子》(The Iron Lady) 英国／2012

《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 美国／2015

《土拨鼠日》(Groundhog Day) 美国/1993

《托马斯·克朗事件》(The Thomas Crown Affair) 美国／1968

《维京传奇》(Vikings) 爱尔兰、加拿大／2013

《无间行者》(The Departed) 美国、香港／2005

《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美国／1994

《校园风云》(Election) 美国／1999

《星球大战三部曲》(Star Wars) 美国／1977-2017

《夜长梦多》(The Big Sleep) 美国／1946

《一切尽失》(All is Lost) 美国／2013

《一条叫旺达的鱼》(A Fish Called Wanda) 美国、英国／1988

《抑制热情》(Curb Your Enthusiasm) 美国／2000

《与安德烈晚餐》(My Dinner with André) 美国／1981

《圆周率》(PI) 美国／1998

《战略高手》(Out of Sight) 美国／1998

《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 美国、新西兰、英国／2001-2003

《终结者》(The Terminator) 美国／1984

《侏罗纪公园》(Jurrasic Park 3) 美国／2003

电视剧

《盖瑞·山德林剧场》(It's Garry Shandling's Show) 美国／1986-1990

《国土安全》(Homeland) 美国／2011

《黑道家族》(The Sopranos) 美国／1999

《欢乐合唱团》(Glee) 美国／2009-2015

《欢乐酒店》(Cheers) 美国／1982

《欢乐一家亲》(Frasier) 美国／1993

《火线》(The Wire) 美国／2002

《火线警探》(Justified) 美国／2010

《绝命毒师》(Breaking Bad) 美国／2008

《老爸老妈的浪漫史》(How I Met Your Mother) 美国／2005

《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 美国／2011

《日光下的葡萄干》(A Raisin in the Sun) 美国／2008

《斯巴达克斯》(Spartacus) 美国／2010

《我为喜剧狂》(30 Rock) 美国／2006

《朽木》（Deadwood）美国／2004

《愚人善事》（My Name is Earl）美国／2005

《真探》（True Detective）美国／2014

《纸牌屋》（House of Cards）美国／2013

小说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James Joyce,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奥地利】阿图尔·施尼茨勒《埃尔泽小姐》

Arthur Schnitzler, Fräulein Else

【奥地利】阿图尔·施尼茨勒《古斯特少尉》

Arthur Schnitzler, Lieutenant Gustl

【德】希特勒 《我的奋斗》

Hitler, Mein Kampf

【法】阿兰·罗布-格里耶《嫉妒》

Alain Robbe-Grillet, LaJalousie

【法】米歇尔·布托尔《变》

Michel Butor, La Modification

【哥伦比亚】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美】艾丽斯·西伯德《可爱的骨头》

Alice Sebold, The Lovely Bones

【美】大卫·米恩斯《1995年8月之铁路事件》

David Means, Railroad Incident, August 1995

【美】大卫·米恩斯《寡妇的处境》

David Means, The Widow Predicament

【美】大卫·米恩斯《敲打》

David Means, The Knocking

【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

Vladimir Nabokov, Lolita

【美】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 The Great Gatsby

【美】杰弗里·尤金尼德斯《处女自杀》

Jeffrey Eugenides, The Virgin Suicides

【美】杰伊·麦金纳尼《如此灿烂，这个城市》

Jay McInerney, Bright Lights, Big City

【美】肯·克西《飞越疯人院》

Ken Kesey, 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

【美】拉尔夫·埃里森《看不见的人》

Ralph Ellison, Invisible Man

【美】罗伯特·佩恩·沃伦《国王的人马》

Robert Penn Warren, All the King's Men

【美】诺曼·梅勒《一场美国梦》

Norman Mailer, An American Dream

【美】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白象似的群山》

Ernest Miller Hemingway, 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

【美】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

Ernest Miller Hemingway, The Snows of Kilimanjaro

【美】乔纳森·弗兰岑《纠正》

Jonathan Franzen, The Corrections

【美】乔治·马丁《冰与火之歌》

George R.R. Martin, A Song of Ice and Fire

【美】琼·狄迪恩《奇想之年》

Joan Didion, 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

【美】斯蒂芬·金《惊鸟》

Stephen Edwin King, Dolores Claiborne

【美】威廉·肯尼迪《腿》

William Kennedy, Legs

【美】约瑟夫·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

Joseph Heller, Catch-22

【瑞典】雅尔玛尔·瑟德尔贝里《格拉斯医生》

Hjalmar SÖderberg, Dr. Glas

【土耳其】费利特·奥尔罕·帕慕克《纯真博物馆》

Ferit Orhan Pamuk, The Museum of Innocence

【意】安伯托·艾柯 《玫瑰之名》

Umberto Eco, The Name of the Rose

【英】艾德琳·弗吉尼亚·伍尔芙《达洛维夫人》

Adeline Virginia Woolf, Mrs. Dalloway

【英】查尔斯·狄更斯《双城记》

Charles Dickens, A Tale of Two Cities

【英】罗伯特·格雷夫斯《我，克劳迪亚斯》

Robert Graves, I,Claudius

【英】乔治·奥威尔《1984》

George Orwell, 1984

【英】萨尔曼·鲁西迪《午夜之子》

Salman Rushdie, Midnight's Children

【英】伊恩·班克斯《石头之歌》

Iain Banks, A Song of Stone

【英】伊恩·麦克尤恩《爱无可忍》

Ian McEwan, Enduring Love

【英】约翰·福尔斯《法国中尉的女人》

John Fowles, 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英】约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

Joseph Conrad, Heart of Darkness

【英】朱利安·巴恩斯《终结的感觉》

Julian Barnes, The Sense of an Ending

舞台剧

○ 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

Aeschylus, Agamemnon

○ 爱德华·阿尔比《灵欲春宵》

Edward Albee, 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 安德烈·布勒东《如果你可以》

André Breton, If You Please

○ 奥古斯特·斯特林堡《强者》

August Strindberg , The Stronger

○ 本·琼森《人人高兴》

Ben Jonson, Every Man Out of His Humour

○ 布鲁斯·诺里斯《克莱伯恩公园》

Bruce Norris, Clybourne Park

○ 道格·怀特《我是自己的太太》

Doug Wright, I Am My Own Wife

○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血婚》

Federico García Lorca, Blood Wedding

○ 福斯和桑德海姆 《交往》

Furth and Sondheim, Company

○ 欧仁·尤内斯库《国王死去》

Eugène Ionesco, Exit the King

○ 欧仁·尤内斯库《秃头歌女》

Eugène Ionesco, The Bald Soprano

○ 欧文·皮斯卡托《战争与和平》

Erwin Piscator, War and Peace（改编）

○ 塞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

Samuel Beckett, Waiting for Godot

○ 塞缪尔·贝克特《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

Samuel Beckett, Krapp's Last Tape

○ 塞缪尔·贝克特《喜剧》

Samuel Beckett, Play

○ 桑顿·怀尔德《我们的小镇》

Thornton Wilder, Our Town

○ 莎士比亚《奥赛罗》

Shakespeare, Othello

○ 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Shakespeare, As You Like It

○ 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Shakespeare, The Tragedy of Richard Ⅲ

○ 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

Shakespeare, The Tragedy of Julius Caesar

○ 斯蒂芬·桑德海姆《小夜曲》

Stephen Sondheim, A little Night Music

○ 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

Sophocles, Antigone

○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

Sophocles, Oedipus Rex

○ 索福克勒斯《厄勒克特拉》

Sophocles, Electra

○ T.S.艾略特《大教堂谋杀案》

T.S.Eliot, Murder in the Cathedral

○ 唐纳德·霍尔《弗罗斯特的一晚》

Donald Hall, An Evening's Frost

○ 田纳西·威廉斯《玻璃动物园》

Tennessee Williams, The Glass Menagerie

○ 田纳西·威廉斯《欲望号街车》

Tennessee Williams, 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 伍迪·艾伦和麦格拉思《子弹飞越百老汇》

Woody Allen and Douglas McGrath, Bullets Over Broadway

○ 雅丝米娜·雷札《杀戮之神》

Yasmina Reza, God of Carnage

○ 雅丝米娜·雷札《艺术》

Yasmina Reza, Art

○ 尤金·奥尼尔《送冰的人来了》

Eugene O'Neill, The Iceman Cometh

图书

○ 亚里士多德《诗学》

Aristotle, The Poetics

○ 威廉·斯特伦克 & 埃尔文·布鲁克斯·怀特 《风格的要素》

William Strunk Jr. & E.B.White, The Elements of Style

短片

○ 雷克斯·皮克特《我妈梦见了纽约的撒旦子弟》

Rex Pickett, My Mother Dreams The Satan's Disciples in New York

对白：文字、舞台、银幕的言语行为艺术

产品经理 | 周婧

装帧设计 | 沈璜斌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路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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