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版权信息

2. 《安德的游戏》

1. CHARACTER 登场人物

2. CHAPTER 01 多余的孩子

3. CHAPTER 02 彼得

4. CHAPTER 03 舰队里来的格拉夫上校

5. CHAPTER 04 进入太空

6. CHAPTER 05 战斗学校的第一天

7. CHAPTER 06 巨人的饮料

8. CHAPTER 07 火蜥蜴战队

9. CHAPTER 08 野鼠战队

10. CHAPTER 09 洛克和德摩斯梯尼

11. CHAPTER 10 飞龙战队

12. CHAPTER 11 所向披靡

13. CHAPTER 12 邦佐的阴谋

14. CHAPTER 13 与华伦蒂的重逢

15. CHAPTER 14 最后的战役

16. CHAPTER 15 尾声——死者代言人

3. 《死者代言人》

1. CHARACTER 登场人物

2. PROLOGUE 序幕

3. CHAPTER 01 皮波

4. CHAPTER 02 特隆海姆

5. CHAPTER 03 利波

6. CHAPTER 04 安德

7. CHAPTER 05 华伦蒂

8. CHAPTER 06 奥尔拉多

9. CHAPTER 07 希贝拉一家

10. CHAPTER 08 娜温妮阿

11. CHAPTER 09 遗传缺陷

12. CHAPTER 10 圣灵之子

13. CHAPTER 11 简

14. CHAPTER 12 文档

15. CHAPTER 13 埃拉

16. CHAPTER 14 叛徒

17. CHAPTER 15 代言

18. CHAPTER 16 围栏

19. CHAPTER 17 妻子们

20. CHAPTER 18 虫族女王

4. 《安德的影子》

1. CHARACTER 登场人物

2. CHAPTER 01 波可

3. CHAPTER 02 慈善厨房

4. CHAPTER 03 报复

5. CHAPTER 04 回忆

6. CHAPTER 05 准备好了吗

7. CHAPTER 06 安德的影子

8. CHAPTER 07 探察

9. CHAPTER 08 优秀学员

10. CHAPTER 09 安东密码

11. CHAPTER 10 管道系统

12. CHAPTER 11 爸爸

13. CHAPTER 12 花名册

14. CHAPTER 13 飞龙战队

15. CHAPTER 14 兄弟

16. CHAPTER 15 勇气

17. CHAPTER 16 别动队

18. CHAPTER 17 死线

19. CHAPTER 18 朋友

20. CHAPTER 19 抗争

21. CHAPTER 20 审判

22. CHAPTER 21 猜测

23. CHAPTER 22 重逢

24. CHAPTER 23 安德的游戏

25. CHAPTER 24 回家

版权信息

书名：安德的游戏三部曲

作者：奥森·斯科特·卡德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6

ISBN：978-7-5339-4518-3

价格：132.00元

安德的游戏

[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著

李毅 译

ENDER’S GAME by ORSON SCOTT CARD

Copyright：© 1977,1985,1991 BY ORSON SCOTT CARD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BARBARA BOVA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Tuttle-Mori Agency,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6 Shanghai Gaotan Cultur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6-189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安德的游戏 / (美) 卡德著 ; 李毅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6

ISBN 978-7-5339-4494-0

Ⅰ. ①安… Ⅱ. ①卡… ②李… Ⅲ. ①儿童文学－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0068号

责任编辑 陈富余

装帧设计 何月婷

安德的游戏

[ 美 ] 奥森·斯科特·卡德 著

李毅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267千字

印张 10.25

插页 2

版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494-0

定价 3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战斗学校

希伦·格拉夫上校 Colonel Hyrum Graff

（战斗学校指挥官）

安德森少校 Major Anderson

（战斗学校教官，上校的副手）

沈 Shen

（来自日本的小个子学员）

阿莱 Alai

（来自穆斯林的学员）

邦佐·马利德 Bonzo Madrid

（火蜥蜴战队队长）

佩查·阿卡莉 Petra Arkanian

（火蜥蜴战队唯一女孩）

大鼻子罗斯 Rose the Nose

（野鼠战队队长）

丁·米克 Dink Meeker

（野鼠战队小组长）

豆子 Bean

（安德最有天赋的学生）

地球

安德·维京 Andrew "Ender" Wiggin

（本书主角）

彼得 Peter

（安德的哥哥）

华伦蒂 Valentine

（安德的姐姐）

指挥学校

马泽·雷汉 Mazer Rackham

（第二次虫族入侵时拯救人类的传奇英雄）

殖民地星球

艾博拉 Abram

（殖民地男孩，跟随安德）

CHAPTER

01

多余的孩子

“他能看见什么，能听见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告诉你，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至少，非常接近我们要找的人。”

“以前你对他哥哥也是这样评价的。”

“他哥哥测试不合格，是因为其他方面的原因，和能力无关。”

“他的姐姐也是如此。我很怀疑他会不会也一样。性格太软了点儿，很容易屈服于别人的意志。”

“但不会对他的敌人屈服。”

“那么我们怎么办？让他时时刻刻处于敌人的包围中？”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得那样。”

“我还以为你喜欢那孩子呢。”

“如果他落到虫人手里，虫人会把我衬托得像个好心肠的大叔。”

“好吧，毕竟我们是在拯救世界。就他吧。”

管监视器的太太温柔地说：“安德鲁，我想你一定已经烦透了这个讨厌的监视器。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把它拿掉。相信我，一点都不疼。”

被叫做安德鲁的男孩点了点头。安德鲁是他的本名，但男孩的姐姐从小就叫他安德。安德（Ender）的意思是终结者。不疼？当然是撒谎，他想。大人说不疼的时候肯定会疼，他很清楚。很多时候，谎言比真话更可靠，更值得信赖。

“过来，安德鲁，坐在检查台上，医生一会儿就来看你。”

监视器关闭了。安德试着想象这个小仪器从他后颈上拿掉以后的情形，在床上翻身时不会再硌脖子，洗澡时也再不会因为安装的地方肌肉渗水而脖子疼。而且，从此以后彼得也不会再恨我了。我要回家让他看看，我跟他一样，是个普通孩子了。这倒不坏，他会原谅我的，尽管我比他晚一年拿掉监视器。我们会继续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但不会是朋友，决不会。彼得太危险了，我们不是敌人，不是朋友，只是兄弟。他想玩太空战士打虫族游戏时，我就得陪他玩，或许我应该多看看书。

但即使在他这么想着时，安德也很清楚，彼得是不会让自己好受的。只要彼得发起火来，他的眼神里就会出现某种东西。安德只消看看他的眼神，他眼中的怒火，就知道彼得要修理自己了。安德的脑海中响起彼得的叫喊声。我在弹钢琴，安德，过来帮我翻乐谱。哦？你这个监视器小子忙得连你哥哥都顾不上了吗？还是你太聪明，不屑于做这种小事？忙着杀虫人对吧，太空战士安德？不，不，我才不要你帮忙呢，我自己会做，你这个杂种，你这个多余的杂种！

“一眨眼就过去了，安德鲁。”医生说，“趴在这里。”

安德点点头。

“要拿掉很容易，不会感染，不会危害身体，不过会有点发痒。有些人离了它，会觉得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莫名其妙地总想找点东西，却又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你可能也会有这种感觉。我告诉你吧，其实你要找的就是监视器。它怎么没了？过几天这种感觉就会消失的。”

医生在安德后颈上拨弄着。安德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好像有根针从他的脖子一直刺到肚子里！他的脖子抽搐着，身体向后猛地一挺，头扬起来又落下去撞到台面。他感到自己的两条腿正不由自主地在台上乱蹬，双手紧抓着台面，手指扣得生疼。

“迪迪！”医生大叫，“快来帮忙！”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帮他松弛肌肉，把那个递给我，快！还等什么！”

两人传递着什么东西，安德看不见。他朝检查台侧一歪，跌了下去。“我得把他拉起来！”护士尖叫着。

“用劲儿。”

“你自己来，医生，他力气太大，我拉不动。”

“不要全部注射，心脏会停跳的！”

安德感到一根针刺进身体，就在衬衣领子后面那个位置。针刺的地方火烧火燎般疼起来，也不知道注射的是什么。那股火向全身蔓延，安德感到自己的肌肉正慢慢松弛下来。他又疼又怕，到现在才能哭出声来。

“你还好吗，安德鲁？”护士说。

安德好像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他们把他抬上检查台，检查他的脉搏，还有其他的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医生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们把这东西留在这孩子体内三年！他们到底想知道些什么？这可能会弄死他，难道他们不知道吗？他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啊！”

“麻醉剂什么时候失效？”护士问。

“把他留在这儿至少一小时，看着他，如果他十五分钟内还不能说话，马上叫我。我们可能给他造成了永久伤害，他又不是虫人！”

下课前的十五分钟，他回到彭小姐的课堂上，脚步还有点不稳。

“你还好吗，安德鲁？”彭小姐问。

他点点头。

“你病了？”

他摇摇头。

“你看上去好像不舒服。”

“我没事。”

“最好坐下休息一会儿，安德鲁。”

安德走向他的位子，突然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你的座位在那儿。”彭小姐说。

他坐了下来，还是感到身边少了某件东西，某件属于他的东西。我会找出来的，他想道。

“你的监视器！”坐在他后面的女孩轻声说。

安德耸耸肩。

“他的监视器没有了。”她小声对其他同学说。

安德摸摸自己的后颈，那儿有一块胶布，监视器不在了，现在他跟其他人一样了。

“被刷下来了吗，安德？”坐在过道对面的男孩问。安德想不起他的名字。彼得？不对。

“安静，史蒂生。”彭小姐说，史蒂生傻笑着。

彭小姐在讲乘法，安德在他的电子桌上涂鸦。他画了一座巨大岛屿的轮廓，让电脑从各个角度模拟出它的立体模型。彭小姐知道他没专心听课，但也不会管他。安德什么都知道，即使不听讲也知道。

忽然，电子桌上有一行字冒了出来，从屏幕的上端往下移动着。没等文字到达屏幕下端，安德就看清了内容——“多余的小屁孩！”

安德笑了。最先弄明白怎么发送信息，并让信息在桌面走来走去的人是他。他的对头在讽刺他，但却采取了赞美的手段。成为多出来的孩子不是他的错，这是政府的主意，只有他们才有这个权力。否则的话，像安德这样的多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上学读书？现在他的监视器已经拿下来了，说明政府的实验没有成功。他想，如果政府做得到的话，他们肯定会收回特许他出生的授权书。实验没有成功——删除实验品。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有的忙着关掉电子桌上的屏幕，有的仓促地往里面输入备忘录，还有的正往家中的电脑传输作业或数据。几个学生围着正在输出打印件的打印机。安德把手放在电子桌边沿的儿童小型键盘上，心想，成年人的大手用这种小键盘不知会是什么感觉。大人肯定会觉得自己的手又大又笨，指头粗粗手掌厚厚。当然，他们有大键盘，但那么粗的手指怎么也不可能画出非常细的线。安德却可以。他画的线条非常精细，从屏幕的中心到边缘，最多可以画七十九个同心圈，圈与圈之间绝不重合碰触。在老师无休无止地讲算术时，他就这样打发时间。算术？姐姐华伦蒂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教会他了。

“你没事吧，安德？”

“是的，彭小姐。”

“再不走就赶不上校车了。”

安德点点头站起来。其他学生都走了，他们应该在等车吧。现在，安德的监视器不再压着他的脖子，监视他看到、听到的一切。其他学生可以对他说他们想说的话，甚至可以打他，不会再有人监视这一切，也没有人会来救他。戴着监视器还是有好处的，他会想念那些好处的。

史蒂生，当然是他。他的块头并不比绝大多数孩子大，却比安德大，而且他跟一伙哥们儿在一起。他总是约一伙人替自己撑腰壮胆。

“喂，小屁孩！”

别搭理他。什么都别说。

“喂，小屁孩，跟你说话呢。小屁孩，喜欢虫人的小屁孩，我们在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安德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搭话只会更糟，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别说话的好。

“喂，小屁孩，粪蛋儿。被刷下来了吧？你不是总以为比我们强吗？现在你那宝贝疙瘩没了吧？小屁孩，脖子上只剩下块胶布了。”

“你们能让我过去吗？”安德道。

“我们能让你过去吗？哎，咱们该不该让他过去？”一伙人全笑了，“行啊，让你过去。先让你一条胳膊过去，再放你的屁股蛋儿过去，然后嘛，没准儿还能让你过去一块膝盖。”

“小屁孩的宝贝疙瘩没喽。”大伙儿唱起来，“小屁孩没了粪疙瘩，小屁孩没了粪疙瘩。”

史蒂生开始伸手推搡，安德退后了两步，背后又有人把他朝史蒂生推过去。

“拉大锯，扯大锯。”有人在唱。

“打网球！”

“打乒乓！”

这样由着他们摆布，结果好不了。安德一横心，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史蒂生的胳膊再一次推来，安德伸手就抓。没抓着。

“哟，想干仗？啊？想跟我来一仗，小屁孩？”

安德背后的人揪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安德一点儿也不想笑，但他硬是笑了出来。“瞧你们的意思，非得这么多个才对付得了一个小屁孩？”

“我们不是小屁孩，粪蛋儿。你那把力气，跟个屁差不多。”

但史蒂生他们还是把他放开了。他们刚撒手，安德拼命飞起一脚，正踹在史蒂生的胸口上。他摔倒了。安德反而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一脚就能把史蒂生踢倒在地。有一个因素安德没料到，史蒂生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根本没准备好应付对方的拼死一击。

有一会儿工夫，其他人连连后退，史蒂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家都觉得他肯定是死掉了。安德开始考虑怎么对付这一伙人日后的报复，别让他们明天来个一拥而上。非来个一家伙赢彻底不可，不然的话，每天都得打，一天比一天糟。

虽然只有六岁，安德也知道打架的不成文规则：对手倒下后不能再打——只有畜生才会做这种事。

安德走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史蒂生，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肋骨上。史蒂生惨叫一声，滚着躲到一边。安德绕到他另一侧，又是一脚。这一脚踢在胯下，史蒂生疼得叫都叫不出来，身体一折，蜷缩起来，眼泪滚滚而下。

安德抬起头，冷冷看着其他人，说：“要是你们明天早上一起来打我，我多半会被你们打得很惨。但你们别忘了，我是怎么收拾欺负我的人的。只要你们敢打我，你们就得小心，看我什么时候报仇，看我怎么揍死你们。”他一面说，一面又一脚踢在史蒂生脸上。鲜血涌出史蒂生的鼻子，喷在旁边地上。“我对付你们的时候可不会就这样算了，”安德道，“还要狠得多。”

安德转过身向远处走去。没有一个人追上来。他转过拐角，走进通向车站的走道。随后过来的男孩们远远地站在他身后，议论纷纷。“天哪，瞧瞧他，被安德干掉了。”安德把头靠在墙上，哭了起来，直哭到校车开来。我跟彼得没什么区别，没有了监视器，我跟彼得一模一样。

CHAPTER

02

彼得

“好了，监视器已经除下来了，他现在情况如何？”

“过去这些年，我就像住在他体内一样，一住几年，都习惯了从他的角度看问题。现在面对面地看他，还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也看不习惯他的面部表情，过去我都是在感受那些表情。”

“得了吧，我们又不是在做心理分析。我们是军人，不是心理医生。他把那群坏小子的头儿揍了个屁滚尿流，你也看到了。”

“他的手段很彻底。不止是打，而是朝死里狠打，就像马泽·雷汉在——”

“得得，饶了我吧。这么说，委员会的意思是他通过了？”

“大多数人是这个意思。现在，我们看看他怎么在没有监视器的情况下对付他哥哥。”

“他哥哥？他哥哥会怎么收拾他，你就一点儿不担心吗？”

“我们干的不是毫无风险的行当，这话可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看了以前录的几盘带子。不忍心啊。我喜欢这孩子，我觉得我们这么做是在折磨他。”

“我们当然是在折磨他，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就是邪恶的巫婆，许诺的是小姜饼，到头来却把那小可怜活生生吃掉。”

“真替你难过，安德。”华伦蒂看着他后颈上的胶布，轻声说。安德靠在墙上，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我不在乎，我喜欢没有监视器。”

“什么没有了？”彼得走进客厅，咬了一大口涂满花生酱和黄油的面包。

在大人们看来，彼得是个年仅十岁的小男孩，一头浓密的、乱糟糟的黑发，一张俊脸酷似亚历山大大帝。可安德不是这么看的。安德看彼得时，只注意他是不是心情不佳、无聊厌烦。这些情绪非常危险，几乎必然给安德带来痛苦。现在，彼得的视线落在他脖子上的胶布上，眼里现出那种很说明问题的怒火。

华伦蒂也看出来了。“现在他跟我们一样了。”她说，希望在彼得发作之前能让他平静下来。

但彼得不想平静。“跟我们一样？他一直戴着那个破玩意儿，直戴到六岁！你是什么时候除掉它的？才三岁。我是五岁之前！他才不像我们呢，这个小杂种。”

骂没关系，安德想，继续骂吧，彼得，骂骂没事。

“好了，现在你的守护天使不在身边了。”彼得说，“没人会再知道你的痛苦，再听到我对你说的话，看到我对你做的事。对不对？对此你有什么感想？”

安德耸耸肩。

彼得突然笑起来，嘲弄地欢呼着，还拍着巴掌。“我们来玩太空战士打虫人。”他说。

“妈妈去哪儿了？”华伦蒂问。

“她出去了。”彼得说，“这里我说了算。”

“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

“你去呀，”彼得说，“你知道他从来不管的。”

“好吧，我玩。”安德说。

“你扮虫人。”彼得说。

“让他扮一次太空战士吧。”华伦蒂说。

“放屁，你滚开，”彼得大怒，“上楼去，选武器。”

这游戏是不会好玩的，不是输赢的问题。孩子们在走廊里玩这场游戏的时候，虫人向来不可能赢，有时候玩着玩着就会变成欺负人。而在安德他们家的公寓里，这游戏更是从一开始就是欺负人，扮虫人的不能像真实战争里的虫人一样逃走，虫人必须一直被太空战士追打，直到太空战士不想打了为止。

彼得打开他的抽屉，拿出虫人面具。彼得买它的时候妈妈很不开心，但爸爸认为就算将虫人面具藏起来，或禁止孩子接触玩具激光枪之类的东西，战争也不会自动消失。还是任由他们玩打仗游戏，这样当虫族再次发动战争的时候，孩子们活命的机会也许就会大一些。

不用等到战争，也许游戏里我就会送了命，安德想。他戴上面具，感到面具紧紧贴着皮肤，像一只手挤压着他的脸。虫人不会是这种感觉，安德想，虫人不会戴这种面具，虫人天生就长着面具这样的脸。在它们那个世界里，不知它们的小孩会不会也戴上人类的面具来玩类似的游戏呢？它们的小孩会把这种游戏叫什么呢？虫人打黏人？虫人管我们叫黏人，因为我们跟它们相比太过柔软，体内有太多的液体。

“看招，黏人！”安德说。

他只能通过面具的眼孔看到彼得。彼得笑道：“黏人？怎么样啊？哼，臭虫人！看我怎么打烂你的脸！”

面具挡住了安德的部分视线，安德看不到彼得的打击方向，只能约略感到他在移动。突然间，脑袋一侧一阵剧痛，那里肯定挨了一记分量不轻的击打。他失去平衡，倒了下来。

“看不大清楚，对不对，虫人？”彼得说。

安德开始摘面具。彼得一脚踩在他肚子上，说：“不准摘面具。”

彼得的脚一用力。剧痛传遍安德全身，他不由得蜷起身子。

“躺着别动，虫人，我要解剖你，死虫子。活捉虫人以后，我们非好好瞧瞧你们的身体内部构造不可。”

“彼得，住手。”安德说。

“‘彼得，住手。’很好，看来你们虫子能猜出我们的姓名。你想假扮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子，让我们都来爱你，对你好。没用的，我看得出你的真面目，大家以为你是人类，是个小屁孩，其实你是个虫人，现在总算暴露了。”

他抬起腿，跨前一步，跪坐在安德身上，用膝盖紧紧压迫着安德胸口和肚子之间的地方。他越来越用力，安德渐渐难以呼吸了。

“我可以像这样杀了你。”彼得轻声说，“就这样压着，直到你断气，然后我可以说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伤害你，我们只是闹着玩。人们会相信我的。我不会有什么事，你却没命了。”

安德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呼吸。彼得可能真要这么干；不，可能只是说说而已；不，他的确真要这么干。

“我真要这么干。”彼得说，“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要干。政府看中的本来是我，觉得我有前途，这才批准你出生。但他们没选我，认为你会比我干得更好。他们觉得你比我强。可我不想要一个比我强的弟弟，安德，你这个小屁孩。”

“我会揭发你的。”华伦蒂忽然出现在门口。

“没有人相信你。”

“他们会相信的。”

“那你也会没命的，亲爱的小妹妹。”

“噢，对呀。”华伦蒂说，“他们会相信你的话的，你可以说：‘我不知道这样会弄死安德。他死了以后，我还是不知道这样会弄死华伦蒂。’”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今天算你们走运，总有一天，等你们俩不在一起时，准会出事。”

“吹牛。”华伦蒂说，“你不会当真的。”

“我不会？”

“知道为什么你不会吗？”华伦蒂说，“因为你想以后进政府当官，你想人家选你。可大伙儿是不会选你的，因为竞争对手会翻出你的老底，会发现你的弟弟妹妹很小的时候死于一场非常可疑的事故。还有，我已经把你做的事写在信里，把信放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等我死的时候这封信就会被打开！”

“少跟我胡扯。”彼得说。

“信里说，我不是正常死亡，我是被彼得杀死的。如果他还没有杀死安德，他很快就会这样做的。这些话不够给你定罪，但足够让你一辈子也不会被选上。”

“现在你成他的监视器了。”彼得说，“最好看紧他，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你最好别离开他。”

“我和安德都不是笨蛋，我们每件事都做得和你一样好，有时候做得比你还好。我们都是非常聪明的孩子。你不是最聪明的一个，只是最大的一个而已。”

“哼，我知道。但总有一天你会忘事，不在他身旁。然后你突然想起来，冲向他，结果发现他没事。下一次你就不会那么担心了，你会放松警惕。再下一次，他还是安全的。几次以后，你会觉得是我忘记了收拾他。日子慢慢过去，但总有一天我会弄死他。当大家找到他的尸体，我会为他大声哭泣。那时候你再想想我说的话，华伦蒂，你以为我已经改变了，以前的话不过是小孩子吵嘴，可我的话绝对是真的。你等着，他死定了。你做什么都没用，没用。你以为我仅仅是最大的一个？尽管以为你的好了。”

“你是最大的混蛋！”华伦蒂说。

彼得跳起来冲向她，吓得她躲到一边。安德趁机扯下面具。彼得突然蹦回床上，大笑起来。他看上去真的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你们真好玩，你们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

“快说你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华伦蒂说。

“不是玩笑，是游戏，我能让你们相信任何事情，我能像耍木偶一样把你们耍得跳来跳去。”彼得学着怪物的声音说，“我会杀了你们，把你们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撒在垃圾堆上。”然后又大笑起来，“你们两个可真是整个太阳系最大的大笨蛋！”

安德站在那里看着他大笑，他想起史蒂生，想起痛打他的滋味。眼前这家伙就欠那样一顿狠揍。真该狠狠痛打他一顿。

华伦蒂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说：“安德，别。”

彼得突然在床上一滚，翻身下地，摆出打架的姿势，说：“来呀，安德，我随时奉陪。”

安德抬起右脚，脱下鞋子。他举起鞋子说：“看这儿，鞋尖上，看见血了吗？彼得。这血可不是我的。”

“噢，噢，我快死了，我快死了，安德杀了人，现在要来杀我了。”

这一招对他不管用。在内心深处，彼得是个敢杀人的危险人物。除了华伦蒂和安德外，没有别人知道。

妈妈回来了。她很同情安德，因为人家把他的监视器取掉了。爸爸回来后，又议论了一阵，说简直太妙了，他们的孩子如此出色，政府吩咐他们生三个，现在却一个都不要。这下子家里有三个孩子，比别人家还多了一个。真是太妙了……安德真想冲他大喊，我知道我是多余的，我明白。要是你想的话我会离开的，那样你就不会在别人面前觉得没面子了。没有了监视器我很抱歉，现在你有三个孩子，却没办法向别人解释，真是太丢人了。我很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深夜，他躺在床上，抬头望着上方的黑暗。他听见彼得在上铺不停翻身，接着滑下床铺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洗手间传来冲水的声音，接着门口出现了彼得黑色的剪影。

他以为我睡着了，他要来杀死我了。安德想，继续装睡。

彼得向床这边走来。他没有爬上自己的床铺，而是站在安德床边。

可他没有拿起枕头闷死安德，手里也没拿武器。

他看着黑暗中的安德，轻声地说：“安德，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很抱歉，我是你哥哥，我爱你。”

过了很长时间，听到彼得睡熟时平稳的呼吸声后，安德从自己后颈撕掉了胶布。一天之内，他第二次哭了出来。

CHAPTER

03

舰队里来的格拉夫上校

“我们的薄弱环节是他姐姐，他很爱她。”

“我知道。她可以把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他是不会愿意离开她的。”

“那么，你想怎么办？”

“说服他，让他更希望跟我们走，而不是留在他姐姐身边。”

“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骗他。”

“如果不管用呢？”

“那我就告诉他真相。紧急情况下我们有权这样做。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算无遗策。”

吃早饭时安德觉得没什么胃口。他一直在想回到学校后会遇上什么情景，怎样面对昨天刚跟自己打了一架的史蒂生，史蒂生和他的铁哥们儿会怎么对付自己。或许会没事吧，但他不敢肯定，所以不想上学。

“你怎么还不吃饭，安德鲁？”妈妈说。

彼得走进厨房。“早，安德，谢谢你把脏毛巾留在洗澡间里。”

“特意留给你的。”安德咕哝着。

“安德鲁，你得吃东西。”妈妈又说。

安德伸出手腕，比划了个姿势，意思是说你用针头打进来吧。

“不好笑。”妈妈说，“我是关心你们，可你们这些天才孩子却不领情。”

“我们成为天才百分之百靠的是你出色的基因。”彼得说，“我们那些好基因，肯定不是从爸爸那儿传下来的。”

“我可全听见了。”爸爸说，他没抬头，一直在看电子桌面显示的新闻。

“你要是没听见，我的话不是白说了？”

桌子“哔”的一声响，提示前门外有人过来。

“谁呀？”妈妈问。

爸爸按了一下按钮，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形象出现在显示屏上。现在的地球上只剩下一种样式的军装，这就是IF，也就是国际联合舰队（International Fleet）的军装。

“我还以为事儿都完了。”爸爸说。

彼得没有说话，只管将牛奶倒进他的麦片粥里。

安德想的是，或许今天我终于可以不用去上学了。

爸爸按了下开门的按钮，从桌旁站起来。“我去看看。”他说，“你们留在这儿，继续吃吧。”

其他人都留在厨房里，却没有继续吃东西。过了一会儿，爸爸走了回来，朝妈妈招招手。

“你有麻烦了。”彼得对安德说，“他们发现了你在学校打架的事，现在来抓你进监狱了。”

“我只有六岁，笨蛋，我是未成年人。”

“你是多余的孩子，臭家伙，什么权利都没有。”

华伦蒂走了进来，起床后还没梳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脸旁。“爸爸妈妈呢？我病了，不能上学。”

“又要做口腔检查了吧？”彼得说。

“闭嘴，彼得。”华伦蒂说。

“你应该放轻松点，享受享受生活乐趣。”彼得说，“比这更糟的事儿多着呢。”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糟的事儿。”

“比如肛门检查。”

“呸呸，”华伦蒂说，“爸妈呢？”

“正和那个从IF来的家伙说话。”

华伦蒂本能地望向安德。他们一家已经等了几年，等着有人来告诉他们安德通过了测试，被正式征召入伍。

“做得对，是该看他。”彼得说，“但被选中的也可能是我，你知道。他们可能最后认识到了，咱们这一伙里还是我比较优秀。”彼得的自尊心有点儿受伤害，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变得越发蛮横起来。

厨房门开了。“安德，”爸爸叫道，“你过来一趟。”

“不是你，彼得。”华伦蒂嘲笑道。

爸爸瞪了她一眼，说：“孩子们，现在不是瞎胡闹的时候。”

安德跟着爸爸走进客厅。两人进来时，那个IF军官站了起来，但没有把手伸给安德。

妈妈不安地转动着她的结婚戒指。“安德鲁，”她说，“我从来没想到你是会打架的孩子。”

“那个叫史蒂生的男孩进了医院。”爸爸说，“你把他打得很严重，还用脚踢人家。安德，这可不公平。”

安德摇了摇头，犹豫着是否该说点什么。他以为会是学校的人来告状，谁知竟是舰队的军官。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可就算这样，他仍旧不知道当时还能采取什么别的做法。

“你对你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解释吗，年轻人？”军官问。

安德再次摇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恐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加深别人的印象，把他当成一个凶狠的孩子。无论什么惩罚我都会接受的，他想，来吧。

“我们愿意考虑你当时的处境，看能不能从轻处罚。”军官说，“但我必须告诉你，情况对你很不利，你在那个男孩倒下时还不断踢打他的小腹和面部。从这种行为看，你好像很喜欢打人。”

“我不喜欢打人。”安德低声申辩。

“那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还有一大群哥们儿在旁边。”

“那又怎么样？那就能开脱你的责任吗？”

“不能。”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断踢他，你不是已经打赢了吗？”

“把他打倒只赢了一场，我想一次性打赢以后所有场，好让他们害怕，从此不敢再惹我。”安德哭了起来。他实在忍不住，心里很恐慌，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安德不喜欢哭，也很少哭，但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居然哭了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哭得厉害。特别是在爸妈和这个军官面前哭鼻子更让他倍感羞耻。“你们拿走了我的监视器，”安德说，“我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不是吗？”

“安德，你应该向大人求助。”爸爸说。

但那个军官站了起来，走向安德，还伸出手说：“我的名字是格拉夫，安德，希伦·格拉夫上校。我负责星环战斗学校里的基础训练。我来是为了正式邀请你加入这个学校。”

到底来了。“但监视器的事——”

“观察你在没有监视器的情况下怎么适应环境，是对你的最后一项测试。我们不是经常这样做，但你的情况不同——”

“他通过了测试？”妈妈不敢相信，“把史蒂生打得进了医院就能通过测试？如果安德杀了他你们怎么办？给他发块勋章？”

“之所以让安德通过，不是考虑他做了什么，维京夫人，而是考虑到驱使他作出这种行为的原因。”格拉夫上校递给她一沓文件，“这是征召通知，你的儿子已经正式通过IF征召选拔。当然，这个项目正式启动前你们已经签署了文件表示同意，否则他根本不会出生。从那时起他就是我们的人，只要他够格。”

爸爸的声音颤抖着，“你们让我们觉得你们不会要他，现在又要带他走，这么做太过分了。”

“还有那场戏，史蒂生那件事。”妈妈说。

“那件事不是演戏，维京夫人。在了解安德这样做的动机之前，我们无法确定他会不会又是一个——我们必须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知道安德当时是怎么想的。”

妈妈开始抽泣。“你非得叫他那个愚蠢的绰号吗？”

“很抱歉，维京夫人。但他自己也总是这么叫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格拉夫上校？”爸爸问，“现在就带他走？”

“那要看——”格拉夫说。

“看什么？”

“看安德自己愿不愿意。”

妈妈的抽泣变成一声尖利的冷笑。“噢，这么说，最后还是全凭自愿？真是太好了！”

“对你们俩来说，还没怀上安德时你们就作出了选择；但对安德来说，他还没有作出决定。征来的兵当炮灰还行，但是军官不同，必须志愿入伍。”

“军官？”安德问。他一开口，其他人都不做声了。

“是的。”格拉夫说，“战斗学校是专门训练未来的战舰舰长、分舰队司令和舰队司令的地方。”

“你们别糊弄他了！”爸爸生气地说，“战斗学校出来的学员最终能当上舰长的有几个？”

“很遗憾，维京先生，这是机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学员，只要撑过第一学年不被淘汰，没有一个不会取得军官资格；等他们退休时，这些人中职衔最低的也是星际战舰的副舰长。即使是我们自己太阳系的本土防御部队里，获得这一职位也是极高的荣誉。”

“撑过第一学年没被淘汰的人有多少？”安德问。

“只要下定决心不被淘汰的人，都不会被淘汰。”格拉夫说。

我去！安德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控制住了。去那里就可以不上学了——可这个念头太傻了，学校的麻烦过几天就不存在了。去战斗学校可以离彼得远远的，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要离开爸爸和妈妈，特别是华伦蒂，还得成为一个战士，就有点让他觉得为难。安德不喜欢争斗，他不是彼得那种恃强凌弱的人，但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只能仗着聪明戏弄傻瓜。

“我想，”格拉夫说，“安德和我应该私下谈谈。”

“不行。”爸爸说。

“我不会连句话都不让你跟他说就把他带走。”格拉夫说，“不过说句老实话，就算我这么干了，你也管不了。”

爸爸狠狠地瞪了格拉夫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出客厅。妈妈捏了捏安德的手，走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安德，”格拉夫说，“如果你和我一起走，你会很长时间都不能回到这儿来。战斗学校没有假期，也不允许探访。在那要经过一段不间断的持续训练，直到十六岁才有第一次探亲假。某些情况下可以提前到十二岁。相信我，安德，六年、十年间，人们的改变非常大。比如你姐姐华伦蒂，如果你现在跟我走，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你们俩会成为陌生人。你仍然会爱着她，安德，但你不会再了解她了。你瞧，我没有骗你说跟我走会很轻松。”

“妈妈和爸爸呢？”

“我很了解你，安德，我经常看你的监视器录下的碟子。你是不会想念爸爸妈妈的，至少不会很想，就是想也不会很经常。他们也一样，不会经常想你的。”

泪水止不住地流出安德的眼睛。他转开脸，不肯伸手擦眼泪。

“但他们确实是爱你的，你必须明白，为你的出生他们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知道吗？他们出生在信奉宗教的家庭。你爸爸的受洗名是约翰·保罗·维佐里克，他是天主教徒，是一家九个孩子中的第七个。”

一家九个孩子，对安德来说，这实在难以想象，按现在的法律那就是犯罪。

“是的，为了宗教人们会做出奇怪的事情。你知道政府的生育核准制度，在你爸爸小的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严格，但也小看不得。只有前两胎孩子才能享受免费教育，而且每生一个孩子，纳税都会大幅增加。你爸爸十六岁时援引违规家庭法，与自己的家庭脱离了关系。他改了自己的名字，放弃自己的宗教信仰，并发誓遵守生育指标，只生两个，绝不多生。他是认真的，并且发誓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经受他童年时代受过的歧视和侮辱。你明白吗？”

“他不想生下我。”

“是的，现在没有人想生第三个孩子了，你不能指望他们会高高兴兴。你父母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都信仰过鼓励多生的宗教。你妈妈原来是摩尔门教徒。但实际上他们的态度比较暧昧，并不乐意要第三个孩子。你知道什么是暧昧吗？”

“摇摆不定。”

“对。他们都出生在违规家庭里，为此他们深感羞愧，所以隐瞒了自己的家庭背景。你妈妈甚至不肯告诉别人自己来自犹他州，唯恐别人猜出她过去是摩尔门教徒。你爸爸则隐瞒了自己的波兰血统。所以你看，即使是在政府的直接指示下，生下第三个孩子仍然破坏了他们的努力。”

“我明白。”

“情况其实还更复杂一些。你爸爸按正规的宗教传统给你起名，实际上，在你们三人一出生后他就亲自为你们做了洗礼。你妈妈反对这样做，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跟你爸爸争吵，她不是不想让你受洗，而是不想让你成为天主教徒。他们并没有真正放弃自己的宗教信仰。对他们来说，你是骄傲的象征，因为他们战胜了法律，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但你同时也象征着懦弱，因为他们不敢公开地坚持在内心深处认为正确的违规行为。另外，有了你，他们也会因别人的目光感到羞耻。不管他们怎么努力，只要你在他们身边，他们就难以融入正常社会之中。”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你哥哥姐姐身上也装过监视器。安德，要是你知道那个监视器有多么灵敏，你会大吃一惊的。有了那东西，我们相当于直接联系着你的脑袋瓜，你听到的任何声音我们都能听到，不管你自己有没有注意那些声音，也不管你懂不懂那些发生在你身边的事。你可能不懂——我们懂。”

“这么说，爸爸妈妈既爱我，又不爱我？”

“他们是爱你的。问题是他们想不想你留在这儿。你待在这所房子里对他们来说是持续不断的折磨，是引起矛盾的根源。你明白吗？”

“引起矛盾的人不是我。”

“这不是因为你自己做了什么，安德，是你的存在本身。你哥哥恨你是因为你的存在证明了他不够出色，父母怨恨你是因为他们试图逃避过去的一切。”

“华伦蒂爱我。”

“她的确是全心全意、没有保留、没有条件地爱你，你也爱她。我说过，离家远行不是件容易的事。”

“学校那儿是什么样的？”

“非常艰苦。也要学习，像这儿的学校一样，但我们会教给你更深奥的数学和电脑知识，还有战史、战术与战略。更要紧的是在战斗模拟室做训练。”

“那是什么？”

“就是模拟战斗。所有的孩子都要编入战队，在无重力状态下，一天又一天模拟战斗，无休无止。没有伤亡，但胜负非常重要。每个人开始时都是普通士兵，接受命令。大一点的孩子是你的长官，他们的责任就是训练你、在战斗中指挥你。我不能告诉你更多情况了，总之，和玩太空战士打虫人的游戏一样，只是有几点区别：你拥有真正的武器，你的队友与你并肩战斗，你自己的将来、人类的将来都取决于你学得怎样，你打得怎样。这种生活十分严酷，你会因此失去正常的童年。当然话又说回来，有你这样的聪明脑袋，加上又是个老三，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正常的童年了。”

“所有的学生都是男孩？”

“也有少数女孩子，女孩很难通过选拔测试，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给她们造成了不少不利条件。她们不会像华伦蒂那样对待你，但你会在那里找到兄弟的，安德。”

“像彼得那种兄弟？”

“我们没要彼得，原因嘛，和你恨他的原因一样。”

“我不是恨他，我只是——”

“怕他。唔，你知道，彼得并不是坏得不可救药。测试他时，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发现他那么好素质的孩子了。后来我们请求你的父母第二胎生个女孩，希望她像彼得一样出色，性格更善良。可她太善良了，因此我们再次要求你父母生下你。”

“还得一半像彼得，一半像华伦蒂。”

“如果事情发展如我们所想的话。”

“那么我是那样的吗？”

“从我们的观察分析来看，你是的。我们的测试手段很先进，安德，但这些手段不能把一切都告诉我们。提起这个，说实话，测试能提供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但有总比没有强。”格拉夫俯下身，拉住安德的手，“安德·维京，如果现在只是替你选择一个最好、最幸福的将来，我会告诉你最好留在家里。留在这儿，继续成长，快乐地生活。你是个老三，有个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愿意当个好人还是当一头豺狼的哥哥，但是，世上比这个难过得多的事多着呢。战斗学校就是其中之一。我们需要你。虫人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个游戏，安德，可它们上次只差一点点就把人类彻底消灭了。当时它们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数量比我们多得多，武器也比我们先进，全凭一个优势我们才免遭毁灭：上一次我们拥有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统帅。命运也好，上天庇佑也好，傻人有傻福也好，随你怎么叫，上一次我们有马泽·雷汉！

“但我们现在不再拥有他了，安德。人类竭尽所能，拿出了一支舰队。跟它一比，以前虫人派来攻击我们的舰队就像孩子放在游泳池里的玩具一样。另外我们还发明了一些新式武器。但这些恐怕还不够。自上次战争以后已经过了八十年，它们的准备时间和我们一样久。我们需要找到最优秀的人员和武器，而且得快。或许你不会为我们工作，或许你会为我们工作，或许你会在压力下崩溃，或许这会毁了你的生活，或许你会恨我今天来到你的家，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我们的舰队里因为有了你，人类得以幸存，虫人永远不敢再来骚扰我们——只要存在一丝这种可能，我就要请求你加入我们，和我一起走。”

安德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格拉夫上校身上。上校似乎离得很遥远，看起来很小，仿佛可以用镊子把他夹起来放进口袋。离开这儿的一切，到一个没有乐趣、充满艰辛的地方，没有华伦蒂，没有妈妈和爸爸——安德简直无法想象这一切。

这时，他想起一部每年必看的关于虫人的纪录片，里面展现的是发生在X国的惨剧，星环上的战斗，充满死亡、痛苦和恐惧。影片里还讲到马泽·雷汉以他的军事天才，指挥着弱小的人类飞船，摧毁了数量和火力两倍于他的敌军舰队。就像孩子和成人打斗，最后，胜利的是人类。

“我很害怕。”安德轻声说，“但我会和你走的。”

“理由不充分，再说一遍。”格拉夫说。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能够出生，对不对？如果不去，我凭什么活着呢？”

“还是不够好。”格拉夫说。

“我不想去。”安德说，“但我会去的。”

格拉夫点点头。“你可以改变主意，直到跟我上车前你都可以改变主意。但只要你上了我的车，从此以后你就得听凭国际联合舰队的吩咐。你明白吗？”

安德点点头。

“好吧，我们再跟你父母谈谈。”

妈妈抽泣起来，爸爸紧紧抱了一下安德，彼得跟他握了握手。“你这个幸运的小笨蛋。”华伦蒂吻了安德，把泪珠留在他的脸上。

“不用打点行装，不用带个人物品。一切都由学校提供。至于说玩具，那儿只有一种游戏，模拟战斗。”

“再见。”安德对他的家人说，他伸手抓住格拉夫的手，和他一块儿走出家门。

“帮我多杀几个虫人！”彼得大喊。

“我爱你，安德鲁。”妈妈说。

“我们会给你写信的。”爸爸说。

钻进静静等在车道上的汽车时，安德听见华伦蒂突然伤心欲绝地哭喊了起来：“一定要回来呀，我永远爱你！”

CHAPTER

04

进入太空

“在安德的问题上，我们必须把握好平衡。一方面，要让他保持一定程度的孤立，使他的创造性不至于消失，否则他就会彻底认同这个体制，我们就会失去他的天赋；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确保他有足够的能力去领导别人。”

“有了军衔，就能管人。”

“没那么简单。马泽·雷汉大可以一个人指挥他那支小舰队，并且赢得胜利。但下一场战争爆发时，军队的数量要多得多，即使天才也会应接不暇。司令官手下的飞船不计其数，他必须掌握和下属紧密合作的本领。”

“啊，太妙了。这就是说，他必须既是个天才，同时又有一副好心肠。”

“不是好心肠，好心肠会把我们葬送在虫人手里。”

“这么说，你要把他孤立起来？”

“不等到达学校，我就要让他在其他孩子中间彻底孤立。”

“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我等着。我看过他收拾史蒂生的录像，你带来的这小家伙可不是什么甜心宝贝。”

“这你就错了，他是个非常惹人喜爱的孩子。但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他那些招人疼的毛病去除个一干二净。”

“有时我觉得，你挺喜欢打击这些小天才。”

“这是一门艺术，而我在这方面非常非常棒。但要说喜欢，或许吧。当这些小天才经受过我的打击后，他们重新站起来时会变得更加强大。”

“你真是个恶魔。”

“谢谢夸奖，不知这是否意味着涨我的薪水？”

“只有一枚勋章。我们的预算不是无限的。”

据说失重状态会导致方向感丧失，特别是方向感还不十分健全的小孩子。安德甚至没等脱离地球引力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安德和一起出发的其他十九个男孩被编成一个新兵队。他们排队走出汽车，进入电梯。大伙儿聊着笑着吹着，安德却一声不吭。他发现格拉夫和其他教官正观察着他们，好像在分析什么。安德认识到，在教官们看来，孩子们的一举一动都说明了某些问题。教官们可以从伙伴们的嬉闹中作出分析，也可以从没有说说笑笑的自己身上找出线索。

他很想表现得像其他男孩一样，但他想不起任何笑话，再说，他们说的笑话都不好笑。不管引起他们发笑的根源是什么，安德在自己身上完全找不到这些根源。他很害怕，恐惧使他变得严肃。

教官们给他发了连裤的制服。腰上没有皮带的衣服让人感觉怪怪的，穿上去觉得全身松松垮垮，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有人带着摄像机过来录像。摄像师弯着腰钻来钻去，肩头蹲着像动物似的摄像机。他移动得很慢，动作像猫，目的是为了让拍摄到的图像更加平稳。

安德开始想象自己出现在电视里的情景。记者问他，你感觉怎么样，维京先生？很好，就是有点饿。饿？噢，对了，发射前20小时他们不让你吃东西。真有意思，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说实话，我们都很饿。采访过程中，安德和那个记者在摄像机镜头前轻快地走动着。电视台的记者们让安德代表全体孩子讲话，可他连代表自己讲话都说不利索。安德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觉，于是他笑了。旁边的其他男孩刚好因为别的原因大笑起来。他们会认为我是被他们的笑话逗乐的，安德想，其实我心里想的事更好笑。

“一个接一个爬上梯子，”一个教官说，“沿走道进去，两边是空椅子。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反正里面没有窗口位。”

这是个笑话，其他男孩大笑起来。

安德排得很后，但不是最后。那台摄像机还在拍，华伦蒂会看到我上航天飞船吗？他很想跑到摄像机镜头前大叫：“我可以和华伦蒂说声再见吗？”有件事他不知道：即使他这样做了，拍下的画面也会被剪掉——大家都把这些飞向战斗学校的孩子当作英雄，英雄是不会挂念任何人的。安德不知道有这种审查制度，但也知道不能由着性子跑到摄像机镜头前，那将是个错误。

安德通过一段短短的舰桥，走进飞船舱门。他发现右边的墙壁上像地板一样铺着毯子。这说明他已经开始丧失方向感。他一旦觉得墙壁像地板，顿觉自己像在墙上迈步前进。上了梯子，他发现它后面的垂直表面也铺着毯子。爬来爬去没离开地板，他一边想一边拉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安德假装自己正从墙上往下爬，觉得这样想很好玩。念头一闪，大脑立即完成想象。虽说实实在在的重力证明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对，但大脑还是将想象当成事实。他走到一张空着的座椅前，因为还有地球的引力，一屁股坐下，毫无问题。但由于头脑中的想象，他发现自己对这种引力放心不下，双手死死抓住椅子不放。

其他男孩在他们的座位上蹦蹦跳跳，互相打闹。安德很细心，找到安全带，琢磨了一会儿，弄明白了该怎么用它扣住胯部、腰部和双肩。他想象飞船这时正在地球上空晃晃悠悠地飘着。地球伸出引力这只巨手，紧紧抓住飞船不放。但是我们会从它手中滑脱的，他想，我们会摆脱这颗行星的。

这时他还不明白这个想法的意义，但以后他会想起来，甚至在离开地球之前，他就已经把地球看成一颗行星，和别的行星一样，而不再把它当作自己的家另眼相看。

“哦，这么快就弄明白安全带了。”格拉夫说，他正站在梯子上。

“你也和我们一块儿走吗？”安德问。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亲自下来招收新学员。”格拉夫说，“我算是那个地方的负责人吧，学校主管，相当于校长。他们非让我下来招人，说不然就要开掉我。”他笑着说。

安德也笑了。他和格拉夫在一起很愉快。格拉夫人很好，还是战斗学校的校长。安德觉得轻松了些，他在那边毕竟有了个朋友。

很多孩子没像安德那样摆弄好安全带，大人们就过去帮他们系好。大家接着坐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飞船前端的电视播放着影片，向他们介绍飞船飞行的原理和太空飞行的历史，还有他们在国际联合舰队那些了不起的星际战舰上可能会有的辉煌前程。全是无聊玩意儿，这些东西安德早就看过了。

不过从前可不像现在这样系着安全带坐在飞船里，飞船还飘在地球肚皮上。

飞船发射还算顺利。开始有一点点吓人，颠簸了几下，每次都让孩子们陷入一片恐慌，以为这将成为早期宇航之后第一次发射失败。影片里没有说升空时仰面朝天躺在软椅上会承受多大冲击力。

接着就没事了，他真的被吊在了安全带上，处于失重状态。

格拉夫沿梯子倒退着爬了过来，好像他本来是要爬向飞船前部。安德没有感到惊讶，因为他已经调整了自己的方向感，对于格拉夫做出的下一个动作也没有大惊小怪。格拉夫用脚钩住一级横档，手在面前的舱壁一撑，突然垂直挺立在梯子上，这一下他的身体变成了和飞船船身的纵向成直角，就像是站在一架普通飞机的机舱里似的。

方向感丧失对于有些人的影响特别大，有个男孩呕吐起来，安德明白了为什么不许他们在发射前二十小时内吃东西。失重状态下呕吐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不过安德觉得格拉夫在零重力状态下的动作很有趣。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想象格拉夫头下脚上倒立在中间过道上，又在脑子里描绘出他脚踩墙壁、平平悬在空中的情景。没有重力，随便怎么站都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我换个位置，格拉夫就成了拿大顶，而他还一点也不知道呢。

“在想什么这么好笑，安德？”

格拉夫的声音严厉，怒气冲冲。我做错什么了，安德想，我笑出声了吗？

“我在问你，士兵！”格拉夫呵斥道。

哦，对了。这是训练课程的开始。安德在电视上看过一些军队纪录片，开始的时候他们总是训斥人，后来士兵和军官就成为了好朋友。

“是，长官。”安德说。

“既然知道，还不回答！”

“我在想象你头下脚上倒立的情形，我觉得很好笑。”

听上去傻透了，尤其是现在，格拉夫冷冰冰地看着他。“对你来说可能很好笑。这里还有没有人也觉得好笑？”

四周传来一片咕哝声：“没有。”

“为什么没有？”格拉夫轻蔑地瞪着大伙儿，“笨蛋！这就是我们招到的学员，一群白痴。你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还有点脑子，能够意识到失重状态下方向可以任意假设。你懂吗，夏夫？”

被问到的孩子连连点头。

“不，你不懂，你当然不懂。你不仅仅是个笨蛋，还是个骗子。你们这些学员中只有一个人还算有点头脑，这个人就是安德·维京！好好看看他，小东西们。等他当上司令，你们恐怕还裹着尿片待在战斗学校呢。因为他知道如何在失重状况下思考，而你们却只知道呕吐。”

这和电视上说的可不一样。安德想，格拉夫应该批评他而不是赞扬他，他们应该一开始互相敌对，以后才成为好朋友。

“你们中的大部分将会被无情地淘汰。接受现实吧，小东西们。你们大多数人的前程只能到战斗学校为止，因为你们根本没长能在太空驾驶飞船的脑子。你们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还顶不上把你们送上来的花费。根本不是那块料。也许有些人还有培养的余地，还能对人类做点贡献，不过，别把赌注押在这上头。我要是打赌，赌注只押在一个人身上。”

格拉夫突然来了一个后空翻，一把抓住梯子，双腿则甩到跟梯子垂直的方向。如果梯子所在的方向算作“下”的话，那他现在就是在双手倒立。如果把梯子所在的方向看成“上”，那他现在就是双手吊在梯子上晃荡着。接着，他双手轮换着抓住一级级梯子横档，沿着中央走道晃悠回了他的座位。

“听起来好像你已经当上了司令。”坐在他旁边的男孩低声说。

安德摇了摇头。

“怎么，都不屑于和我说话了？”那个孩子说。

“那些话又不是我让他说的。”安德低声说。

头顶突然挨了一下狠揍，接着又是一下。背后传来咯咯的笑声，坐在安德后排下一个位置的那个男孩一定是已经解开了他的安全带，所以够得到安德。安德头上又挨了一下。滚开，安德想，我又没招惹你。

又是一下。孩子们一片哄笑。格拉夫没看见这一切吗？为什么不出来阻止？又一下重重的敲击。真疼。格拉夫在哪儿？

接着他明白了，这一定是格拉夫蓄意造成的。这比电视节目里演的情况更糟。教官越是斥责你，其他人越是喜欢你，但如果教官宠爱你，其他人非恨透了你不可。

“嗨，你这个吃大便的家伙。”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安德的头又挨了一下。“喜欢吗？嗨，超级脑袋，好玩吗？”又被打了一下，这次被打得太狠，安德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如果格拉夫故意陷害他的话，那么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来帮助他。安德一动不动，算计着下一击什么时候到来。来了，他想。果然，又挨了一下。这一下很疼，但安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估算下一击到来的时间上。来了，没错，很准时，这下我可逮住你了！安德想。

在下一击刚要打中安德时，安德双手猛地后伸，一把抓住打他那孩子的手腕，狠狠向前用力一拽。

正常重力状态下，那个孩子会撞在安德座位的后背上，撞得胸口生疼。但是在失重状态下，他全身都被拖出了座椅，向舱顶直飞过去。安德没想到会这样，他不知道在失重状态下，哪怕一个小孩子微弱的力量也会被放大到危险的地步。那个孩子滑过空中，撞在头顶方向的舱壁上，反弹下来击中另一个座位上的孩子，接着又飞进中间的过道。他的双臂胡乱摆动着，尖叫一声撞在舱室前面的墙壁上，左边胳膊扭曲着压在身子底下。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时间内。格拉夫迅速地赶到了。他从空中一把抓住那孩子，利索地推着他穿过中间过道，把他送到另一个教官身边。“左臂，我想是骨折。”他说。那孩子立刻被喂下一粒药丸，安静地飘在空中，那个教官则迅速替他的手臂包上夹板。

安德觉得自己快吐出来了。本来只想揪住那孩子的胳膊——不，不是那样的，自己的确想伤害他，而且使出了全身力气拽他。安德根本没想闹得这么大，但那孩子确实如安德所愿，受了重创。失重使我露出了真面目，就是这么回事，我成了彼得，跟他一个德性。安德真恨自己。

格拉夫站在船舱前部。“你们是怎么回事？学点东西这么慢！你们那些低能的小脑袋瓜里，连这么一个小小的事实都没认识到吗？你们是来当兵的。在以前的学校、以前的家庭里，你们或许是老大，或许挺机灵，但我们选拔的是天才中的天才，你们以后打交道的就是这样的人。我告诉过你们，安德·维京是这个新兵队里最出色的！明白了吗？笨蛋。别招惹他，战斗学校里不是没出过学员死亡的事故。清楚了吗？”

新兵队中一片沉寂。安德身旁的孩子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碰到安德。

我不是个凶狠的人，安德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管他说什么，我不是彼得，我不会变得凶狠残暴，不会！我是在自卫，我忍了很久，我是有耐心的，我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告诉他们学校就要到了。飞船花了二十分钟减速进入船坞。安德走在其他人后面。他们也巴不得让他落在最后，匆匆忙忙沿着梯子往上爬——如果是按起飞前的方向来看，现在是向下爬。一条窄窄的管状通道连接着飞船和战斗学校，格拉夫等在通道口。

“旅途愉快吗，安德？”格拉夫兴致勃勃地问。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尽管安德想控制自己的愤怒，但他的声音还是颤抖起来。

格拉夫露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安德？”

“因为你——”因为你对我很亲切，而且很诚实——安德本想这么说，但他忍住了。“你没有对我说谎。”

“我现在也没有说谎。”格拉夫说，“我的工作不是交朋友，而是塑造全世界最优秀的军人，整个人类历史上最优秀的军人。我们需要拿破仑，需要亚历山大——尽管拿破仑以失败告终，亚历山大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我们需要恺撒大帝，尽管他成了独裁者，并因此丧命。我的工作就是要塑造出这样一个伟大统帅，塑造出辅助他迈向成功的幕僚。这份工作里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和小孩子做朋友。”

“你让他们恨我。”

“是吗？那你又打算怎么办呢？找个墙角躲起来？还是亲吻他们的小屁股，好让他们喜欢你？只有一个方法能让他们不再恨你，那就是每一件事都做得出类拔萃，让他们不敢小看你。我告诉他们你是最出色的，你他妈的最好给我成为最出色的。”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太糟了。听着，安德，如果你觉得孤独、害怕，那么我很抱歉。但是别忘了，虫人还在威胁着我们，它们有成百上千亿甚至千万亿，这仅仅是我们所知道的。它们还有同样数量的战舰，还有我们所不了解的武器，而且它们想用这些武器将我们消灭得一干二净。不是说整个地球都处于危机之中，安德，只是我们，身处险境的只有人类！至于地球上其他生物，它们大可以没有我们，照样能适应，照样进化得挺好。但是我们人类不想灭亡。作为一个种族，为了生存，我们不断进化，进化的方法就是拼命加油干，最后，隔上若干代，诞生一些天才。他们就是那些发明轮子、电灯和飞机的人，就是那些建造城市、建立国家甚至帝国的人。你明白吗？”

安德觉得自己懂了，但又有点拿不准。他什么都没说。

“不，你当然不会明白。让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人是自由的，但全人类都需要他的时候例外。也许人类现在就需要你，需要你做一番事业。我觉得人类也需要我，需要我发掘你的能力。可能我们两人都不得不做一些卑鄙的事情，安德，但是，只要能让人类生存下来，我们就是出色的工具。”

“就这些？我们只是工具？”

“每一个单独的个人都是工具，其他人利用我们这些工具来维持人类的生存。”

“这不是真的。”

“不，有一半是真话，另一半等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再操心吧。”

“不等我长大，人类就会灭亡。”安德说。

“我希望你是错的，”格拉夫说，“还有，我要提醒你，和我说话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别的学员一定会说安德正在那儿拍格拉夫的马屁。如果大家都认为你是老师的跟屁虫，那你一定会被孤立起来。”

安德明白格拉夫的意思——走开，别再烦我了。“再见。”安德说。他攀着梯子爬了上去，其他学员早已经离开了。

格拉夫望着他离去。

旁边的一个教官问：“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天知道。”格拉夫说，“如果安德不是那个人，他最好早点表现出来。”

“可能我们理想中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那个教官说。

“可能吧。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安德森，那我就要说他妈的上帝站在虫人那边，他自己就是一只烂虫子。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引用这句话。”

“我会的。”

他们又默默站了一会儿。

“安德森。”

“唔？”

“那孩子错了，我是他的朋友。”

“我知道。”

“他心地纯洁，充满正义感，是个好孩子。”

“我看过报告。”

“安德森，想想我们要让他吃的苦头吧。”

安德森充满信心地说：“我们会让他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统帅。”

“然后让他一肩挑起整个世界的命运。为了他好，我真希望他不是那个人。我真是这么想的。”

“振作点，可能不等他毕业，虫人就已经把我们全干掉了。”

格拉夫笑道：“说得对，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CHAPTER

05

战斗学校的第一天

“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竟让他把一个孩子搞断了一条胳膊，下手真够狠的。”

“那是个意外。”

“真的吗？可我已经在报告里把你夸了一通。”

“效果不错，这下子那个受伤的小杂种变成了英雄，很多孩子得到了教训。我本以为他当时会找教官处理的。”

“找教官？我还以为你最看重他这一点呢：有本事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如果他在太空中被敌人的舰队包围，喊破嗓子也没人帮他。”

“谁能想到那个小混蛋会从座位上飞出去？谁能想到他会撞在舱壁上？”

“这只不过是你们这些军人愚蠢无能的另一个范例罢了。要是你还有点头脑的话，就该去干点真正的事业，比如推销人寿保险什么的。”

“你也一样，大天才。”

“面对现实吧，你我只是二流人才，手里却掌握着人类的命运。权力的滋味真妙，是吧？还有个好处，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就大家死光光，没人能活着追究我们的责任了。”

“我从没这么想过。咱们还是不要失败的好。”

“全看安德的了。如果他完了，应付不了，下一个是谁？我们还能找谁？”

“我会列个名单。”

“列名单的同时，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失去安德。”

“我跟你说过，不能打破他的孤立状态。一定不能让他产生有人会帮助他脱离困境的想法。一旦产生依赖别人的念头，他就完了。”

“你是对的。如果让他觉得自己有朋友，那就糟了。”

“朋友倒可以有，绝不能有的是时时惦记父母。”

安德来到宿舍的时候，别的孩子已经选好了他们的铺位。他站在门口，找到唯一剩下的那张床。天花板很低，安德伸手就能够着。这是一间为小孩设计的房子，下铺紧挨地面。其他孩子偷偷打量着他。当然，只有紧靠门边的下铺是空着的。有一会儿工夫，安德认为忍气吞声等于邀请别人进一步欺负自己，可他又不能强占另一个人的铺位。

所以他咧开嘴笑了。“嗨，谢谢。”他说，一点儿也没有嘲讽的语气。他说得很自然，好像他们留给他的是最好的铺位一样。“我本来以为得求别人才能得到靠门口的下铺呢。”

他坐下来，看了看床尾那个开着的柜子，柜门后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把手放在床头的识别器上，念两遍你的姓名。

安德找到了识别器，那是一个不透明的塑料显示屏。他把左手放在上面说：“安德·维京，安德·维京。”

识别器的屏幕闪了一会儿绿光。安德把柜子关上，再试着打开，却没有成功，他把手放在识别器上说：“安德。”柜门自动弹开了。其他三个柜子也是用这种方式来控制的。

其中一个柜子里躺着四件连衣制服，颜色和安德身上穿的一样，还有一件白色的。另一个柜子里装着一台小型电子书桌，和学校里用的一模一样，看来在这里也要学习书本知识。

真正的好东西放在最大的柜子里。初看像一件太空服，配有头盔手套，似乎可以完全密封。但实际上它并不是太空服，也不是密封的，不过仍然可以有效地包裹全身，衣服里还衬着厚厚的垫子，显得有点僵硬。

衣服上还配有一支枪，末端是由透明的固体玻璃制成，看上去像是激光枪。但是他们肯定不会把致命武器交给小孩子。

“不是激光枪。”一个人说。安德抬头望去，看见一个以前没见过的人正在说话，年纪不大，态度友善。“但是它的光束非常细，聚焦性能极好。瞄准一百米以外的墙，落在墙上的光束周长只有三英寸。”

“干什么用的？”安德问。

“模拟战斗训练时用的。还有别的人把柜子打开了吗？”那个人四周望望，“我的意思是，你们按指示完成掌纹和声音识别了吗？不这么做是打不开柜子的。你们在战斗学校学习的头一年里，这间屋子就是你们的家。你们可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铺位住下来。通常情况下，我们会让你们自己选出一个领头的队长，让他睡在门边的下铺上。不过显然这个铺位已经有人住了，识别器又不能重新编码。你们好好想想要选谁。七分钟后吃饭，沿着地板上的灯光标志走。你们的灯光标号是红黄黄。无论什么时候，拨给你们的路线都会以红黄黄为标志——三个亮点排在一起——只要沿着灯光的指示前进就行了。你们的颜色是什么，孩子们？”

“红黄黄。”

“很好。我的名字叫戴普。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就是你们的妈妈。”

孩子们哄笑起来。

“想笑就笑吧。不过要记住，如果你们在学校里迷了路——这是很有可能的——别随便打开门，有的门是通向太空的。”又是一阵笑声，“你们只要告诉别人你们的妈妈是戴普，他们就会来找我。或者说出你们的颜色代码，他们会用灯光给你们指出一条回家的路。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人家付薪水给我就是要我善待你们，这样的人学校里只有我一个。记住这一点。但是请别把我想得太好了，谁要是胆敢凑过来亲我一下，我就打烂他的脸。明白吗？”

他们又笑了。戴普现在有了一屋子的朋友，惊吓中的孩子总是很容易收服。

“哪儿是下，谁来告诉我？”

他们一齐指向下方。

“很好，但是这个方向是指向外面的。战斗学校不停地自转，所以你们感觉的‘下方’实际上是离心力的方向。这里的地板也朝这个方向弯曲。如果你们沿着一个方向走上足够长的距离，就会返回出发点。不过请别这么做，因为这个方向是教官居住区，那个方向住着高年级学员。他们不喜欢新兵闯进他们的地盘。你们可能会被连推带打地赶出来。事实上，你们肯定会被人家推搡一番。真要出了这种事，不要找我哭鼻子，明白吗？这里是战斗学校，不是幼儿园。”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孩子问，他睡在安德附近的上铺，是个黑人，年龄相当小。

“如果你们不想被别人推搡，就自己先想想该怎么做。但是我警告你们——谋杀和故意伤害都是严重的罪行。我知道在你们上来的路上差点儿出了人命，有个孩子的胳膊被打折了。如果再发生类似情况，有人就会被打入冷宫，明白吗？”

“打入冷宫是什么意思？”那个手臂上裹着夹板的孩子脱口问道。

“打入冷宫，就是送回地球，赶出战斗学校。”

没有人看安德。

“所以，孩子们，如果你们中间有谁想制造麻烦，至少干机灵点儿，懂吗？”

戴普走了，还是没有人望安德一眼。

安德感到恐惧在心底隐隐升起。那个摔断胳膊的孩子，安德并不觉得对不起他。他是史蒂生的翻版。像史蒂生一样，他已经拉拢了一帮人，一小群个头比较大的孩子。他们在房间另一头有说有笑，每过一阵就有一个人扭过头来盯安德一眼。

安德满脑子都是回家的念头。这里发生的一切和拯救世界有什么关系。现在没有了监视器，又成了安德一个面对一个团伙，这次他们还和安德住在同一个房间。简直和跟彼得相处一样，却没有华伦蒂在旁边照顾了。

恐惧感一直伴随着他，在餐厅吃饭时没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其他孩子都在一起谈论——墙上的积分榜、饭菜、高年级学员等等。安德只能孤独地看着他们。

积分榜上有战队的排名、胜负记录，还有最新积分。有些高年级学员显然在拿最近一场比赛打赌。有两支队伍——蝎狮战队和蝰蛇战队没有最新的分数，显示成绩的方格在不停闪动。安德认为他们现在一定正在比赛。

他注意到高年级学员分成许多群体，身上的制服各不相同。有些身着不同制服的人坐在一块儿聊天，但是一般说来，每个群体各有自己的地盘。新兵们——他们这个小队和两三个由年龄大一些的孩子组成的小队——穿着不起眼的蓝色制服，而属于不同战队的高年级学员穿的制服却华丽得多。安德试着猜测哪种制服对应哪支战队，天蝎战队和蜘蛛战队很容易识别出来，火焰战队和潮水战队也不难分辨。

一个高年级学员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比安德大得多，看上去有十二三岁，正开始发育成一个男人。

“嗨。”他说。

“嗨。”安德说。

“我叫米克。”

“安德。”

“这是个名字吗？”

“从小我姐姐就这么叫我。”

“这个名字在这儿倒不错，安德——终结者，嘿嘿。安德，你是你们队里的害虫吗？”

安德耸耸肩。

“我看见了，吃饭的时候没人搭理你。每个小队里都有这么一位没人搭理的孩子。有时候我觉得这种事是教官们故意弄出来的。教官们待人可不怎么样，你会知道的。”

“噢。”

“这么说，你们队里的害虫就是你啰？”

“我想是吧。”

“喂，知道吗，用不着为这种事儿哭鼻子。”他把自己的圈饼递给安德，叉走安德的布丁，“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长得壮壮的。”米克埋头大嚼布丁。

“那你呢？”安德问。

“我？我什么都不是。我是空调房里的一个臭屁，持久不散，可大部分时间里没人觉察到。”

安德勉强笑了笑。

“呵呵，有意思吧。这不是说笑话，我在这儿已经没地方去了。年龄越来越大，他们很快就会把我送到另一所学校去。肯定不是战术学校。你看，我从来没当过头儿，只有当过头儿的人才有希望进战术学校。”

“怎么才能当头儿？”

“喂，我要是知道，还会弄成现在这样子吗？你看看，在这里有多少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

不太多……安德心想，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只有几个。我不是唯一一个处于半开除状态的家伙，这样的还有几个。其他的家伙——他们都成了指挥官，和我一起进校的那批人现在都指挥着自己的战队，除了我。”

安德点点头。

“听着，小家伙，我是在指点你。多交朋友才能当头儿，必要时得拍拍别人的马屁，但如果别的家伙敢小瞧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安德又点点头。

“才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们这些新来的都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知道。脑子空空，什么都没有。别人一敲你，你就碎了。看着我，等你落到我这个地步的时候，别忘了有人提醒过你，这可是最后一次有人好心帮你。”

“那你为什么帮我？”安德问。

“你以为你是谁，快嘴的家伙？闭上嘴，吃饭。”

安德闭上嘴继续吃饭。他不喜欢米克。他心里清楚，自己决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也许教官们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安德决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不会成为队里的害虫，安德想，离开华伦蒂和父母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开除我。

叉起食物送到嘴边时，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家人正环绕在自己身边，就像以前那样。他知道往哪个方向转头可以看见妈妈叮嘱华伦蒂吃饭的时候不要咂嘴。他知道爸爸会坐在哪儿，一边浏览桌面显示的新闻，一边时不时插上一句，表示他也加入了餐桌上的谈话。彼得会假装从鼻眼儿里抠出一粒碎豌豆——有时候，就连彼得也挺有意思。

不该这时候想起他们，喉咙里一阵哽咽，安德强压下去。泪水涌进他的眼睛，连盘子都看不清了。

他不能哭，在这里他得不到同情，戴普并不真的是妈妈。任何软弱的表现都会告诉他的敌人，这个孩子是可以击倒的。和以前彼得欺负他时一样，安德开始在心里用乘2的方法数数：1、2、4、8、16、32、64，继续，直到他能算出的最大数值：128、256、512、1024、2048、4096、8192、16384、32768、65536、131072、262144，算到67108864乘2的时候他拿不准了。是不是漏掉了一位数？他算出来的数应该是六千万、六百万，还是六亿？他试着再往下乘，结果没算明白。应该是1342什么什么，134216几几，还是134217728？忘了，再来一遍吧。安德继续算着，直到算出他能得到的最大一个数。痛苦消失了，泪水止住了，他不会再哭了。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他听到房间里几个孩子啜泣着念叨他们的妈妈爸爸、家里养的小猫小狗。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嘴里默念着华伦蒂的名字，还能听见她的笑声从楼下的客厅里传过来，似乎近在咫尺。他能看见妈妈经过他的房间时推开门察看状况的样子。他能听见爸爸边看电视边笑的声音。一切如此清晰，但是这些永远也不会重现了。等我再次看到他们时，我肯定已经长大了。获准离校最早也得十二岁。我为什么要答应来这里？为什么这么傻？去学校上学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即使天天面对史蒂生也没关系。还有彼得，他是个傻瓜。安德不怕他。

我想回家，他小声说。

这种声音和彼得折磨他时他发出的呻吟声一样，细不可闻，或许他根本没有叫出声来。

尽管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淌到被单上，他还是极力抑制自己的抽噎，不让床铺有丝毫摇动，尽力让别人完全听不见他发出的细微声音。但痛苦是如此真切，泪水堵塞了他的喉咙，流淌在他脸上，他的胸中一片炽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想回家。

那天晚上，戴普走进房间，在床铺间走来走去，轻轻拍着每一个孩子。他走到的地方哭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响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点点温柔的触摸已经足以让一些强忍泪水的孩子哭出声来。但是安德没有这样，戴普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啜泣，面颊已被抹干。以前彼得欺负他，而他又不敢让爸爸妈妈知道的时候，就是这张脸帮他隐瞒了真相。为了这个我得谢谢你，彼得。谢谢你，为了这双干涩的眼睛和无声的啜泣。是你教会了我隐藏自己的情感，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种本领。

战斗学校也是学校，每天的课程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无休无止。阅读、算术、历史。要看好多太空血战的纪实片：士兵们在虫族战舰上肝脑涂地；舰队间的殊死战斗却显得干净利落，战舰像一团团焰火般炸开，战机在黑暗的天幕下熟练地互相搏杀。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安德像其他人一样使出了浑身解数。对于这些天才儿童来说，这是平生第一次需要竭尽全力，他们平生第一次和与自己同样聪明的同学较量。

还有模拟战斗，也就是所谓的游戏——这才是他们生活的中心，从一睁眼到入睡，模拟战斗几乎占据了他们的全部时间。

第二天戴普就领他们去了游戏室。他们从生活和学习的这一层舱室沿着梯子向上爬，重力逐渐减弱，然后进入一个巨大的舱室，里面训练用的游戏机闪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

有些游戏他们见过，有些在家里还玩过，有简单的也有高难度的。安德走过一排排简单的二维模拟游戏机，开始研究高级学员们玩的东西——真正的全息游戏，所有图像全都悬浮在空中。他是房间这一角落唯一的新兵，时不时便有一个高级学员将他一把推开，你在这里干什么？滚开，给我飞一边去！在低重力下，他真的飞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滑翔，直到撞上别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才停下。

但是每一次，他都折回来，换个地方，从另一个不同角度观察他们玩游戏。他个头太小了，看不见操纵游戏的控制台。但是没关系，反正能看见空中的立体图像，能看见玩家们在一团黑暗中划出道道闪光，敌方飞船则四处追踪这些闪光，一旦盯住便穷追不舍，直到击毁对方飞船。玩家可以设下陷阱：地雷、漂流炸弹，或者引力陷阱——敌人的飞船一飞进去就会在力场中无休止地旋转。有的玩家玩得相当好，也有的很快便败下阵来。

安德比较喜欢看两个玩家对战。在这种模式下，游戏双方的主要挑战是适应对方的打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发现对战双方哪一个更有战略头脑，更精于此道。

看了约莫一个小时之后，这个游戏在安德眼里开始变得乏味了。安德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规律和电脑的思维模式。现在，只要学会怎么操控，他肯定能耍得敌人团团转。敌人这样的时候就螺旋前进，敌人那样的时候来个原地盘旋，伪装自己的陷阱，等着敌人上钩，或者连放七个陷阱，再冲出去诱敌深入。现在这个游戏已经毫无挑战性了，只不过电脑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人类的反应跟不上为止。没什么意思。他想战胜的对手是人，是别的孩子。那些孩子和电脑打得太熟练了，互相对战的时候也是只知道竭力模仿电脑的战略，思维变得和机器一样刻板，缺乏灵活性。

我可以用机动灵活的战术打败他们，我能打败他们。

“我想和你玩一局。”他对一个刚刚取胜的孩子说。

“天哪，这是什么玩意儿？”那个孩子说，“是怪胎还是虫族幼虫？”

“刚刚新来了一帮侏儒。”另一个孩子说。

“这东西居然会说话，新家伙会说话，以前你听说过吗？”

“我看出来了，”安德说，“你不敢跟我玩三局两胜。”

“打败你，”那个孩子说，“就跟洗澡时撒尿一样简单。”

“乐子还赶不上洗澡撒尿的一半。”另一个孩子说。

“我叫安德·维京。”

“听着，呆瓜。你啥都不是，明白吗？懂吗？啥都不是。接受训练之前你根本啥都不是。明白吗？”

他哇啦哇啦满嘴行话骂了一大通，这些行话安德学得很快：“我真要啥都不是，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三局两胜？”

其他孩子开始不耐烦了：“快点儿，赶快把这小子做掉，让他知道你的厉害，咱们好接着玩。”

于是安德坐上了位子，摸到了陌生的控制台。他的手很小，但操控装置很简单，试几下就明白了哪个按钮控制哪种武器，控制飞船移动的是一只三维轨迹球。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反应有点慢，那个还不知姓名的孩子很快占了上风，但是安德学得很快，游戏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有点上手了。

“满意了吗，新兵蛋子？”

“三局两胜。”

“我们没三局两胜的规矩。”

“这是我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你才能打败我。”安德说，“要是你不能再赢我一次，那就根本不算数。”

他们又较量了一局，这次安德熟练多了。他施展了一些那个孩子显然从未见过的小把戏，对方脑子里的死套路开始应付不过来了，安德艰难地取得了胜利。

高年级学员停止了说笑。第三局进行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这一次安德很快就把对手打了个落花流水。

游戏结束时，一个高年级学员道：“他们真该把这台机子换掉，游戏太简单，现在连小屁孩儿都能玩得这么明白。”

安德走开的时候，周围没有一句祝贺的话，仍然是一片寂静。

他没有走远。安德来到稍远处，眼看着下一个玩游戏的人试着重复他刚才用过的战术。小屁孩儿？安德无声地笑了，他们会记住我的。

安德的心情很好。他取得了胜利，而且击败的是高年级学员。虽然他可能不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但是现在，他不再有前几天那种力不从心的恐慌，不再担心自己应付不了战斗学校的一切。他只需细心观察，弄清楚游戏规则，就可以操控游戏，直到胜过游戏。

最难熬的是等待和观察，在这期间他必须忍耐。摔断胳膊的那个孩子每时每刻都在琢磨着怎么报复他。安德很快便知道那个孩子名叫伯纳德。他念自己的名字时带点法国腔，这是因为自负的法国人坚持他们的孩子必须先学法语，到四岁才允许学习世界语，到那时法语已经是根深蒂固了。伯纳德的法国口音让他带点异国风情，挺有意思；断臂让他成了个英雄；残酷的本性又使他成为一个核心，周围聚集了一伙喜欢欺凌弱小的人。

安德成了他们的公敌。

他们用来整安德的都是小把戏：每次进出踢他的床，打饭时故意撞翻他的盘子，上下楼的时候给他下绊子。安德很快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锁在箱子里，还学会了怎么迅速移动脚步以保持身体平衡。“呆鸟。”有一次伯纳德这样叫他，这个绰号很快就传开了。

有时候安德非常生气。当然，伯纳德不值得安德发火，他就是那种天生喜欢折磨别人的家伙。真正让安德愤怒的是，其他人竟然心甘情愿地追随他。他们知道伯纳德的报复是不公正的，也知道在飞船上是他先动手招惹安德，安德只是以牙还牙，但他们却假装成好像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似的。就算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单凭伯纳德的言行也能看出他是个阴险狠毒的家伙。

还有，他并不仅仅欺负安德一个人。伯纳德想要建立自己的小王国。

安德冷眼旁观，看伯纳德怎么看人下菜碟，一步步树立自己的权威。有的孩子对伯纳德有用，他就无耻地巴结他们；有的孩子自愿充当他的奴仆，他就毫不客气地辱骂他们，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跑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也有一些人对伯纳德的统治心怀怨恨。

从旁观察的安德知道谁恨伯纳德。沈的个子很小，自尊心却很强，特别敏感。伯纳德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蠕虫。“因为他小得跟虫子差不多。”伯纳德说，“还会蠕动，不信你看，他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沈气得扭头就走。笑声更响了。“瞧他的屁股！回见，蠕虫！”

安德没有立刻和沈说话，那样就太明显了，别人会看出他在组织自己的抵抗力量。他坐着没动，膝头放着电脑，装出很勤奋的样子。

其实他没在学习，只命令电脑隔三十秒就向中断队列里插入一条信息，持续发送。这条消息发送给所有人，简洁明了，直插要害。难办之处在于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条消息是从哪里发出的。这一点教官办得到，但学员们发送出去的信息总是在结尾处自动附上他们的名字。安德还没有破解教官的电脑系统，无法用教官的身份发消息。他可以做到的是，创建一份假的学生档案，并且给这个子虚乌有的学生起了个异想天开的名字——上帝。

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可以给沈一个暗示了。他这会儿正像其他孩子一样看着伯纳德和他的亲信们又说又笑，开数学老师的玩笑。那位老师经常一句话说到一半便断了线，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好像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似的。

过了一会儿，沈偶然向四周扫了一眼。安德朝他点点头，指指自己的电脑，笑了笑。沈瞧上去有点摸不着头脑，安德把自己的电脑稍稍抬高一点，朝它指了指。沈伸手拿过自己的电脑。就在这时，安德送出信息。沈立刻看见了，读了一遍，放声大笑起来。他询问似的看看安德，是你干的吗？安德耸耸肩，意思是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反正不是我。

沈又笑了起来。一些和伯纳德关系比较疏远的孩子也到自己的电脑旁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每过三十秒钟，这条消息便在所有电脑上显示一次，在屏幕上迅速绕行，随即消失。孩子们都开始哈哈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伯纳德问。他扫视着整个房间，安德没有露出丝毫笑容，而是装出和别人一样的害怕表情。沈当然是笑得最痛快的一个，丝毫没有掩饰挑衅的意思。过了片刻，伯纳德叫他的一个手下拿来一台电脑，他们一起看着这条消息：

小心你的屁股，伯纳德喜欢看那个。——上帝

伯纳德气得满脸通红。“这是谁干的？”他大叫道。

“上帝。”沈说。

“肯定不是你这个混蛋。”伯纳德说，“你这条蠕虫根本没这个脑子。”

五分钟后，这条信息消失了。没过多久，安德的电脑上显示出一条来自伯纳德的消息：

我知道是你。——伯纳德

安德连头都没抬，好像根本没看见这条消息一样。伯纳德只是想诈我，看我会不会露馅。其实他不知道捉弄他的是谁。

当然，知不知道都一样。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伯纳德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整他。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对他的嘲笑，一定要让大家看清楚谁是老大。那天早上，安德在浴室被人撞倒在地。伯纳德的一个手下假装绊倒在他身上，趁机用膝盖狠狠顶了他的小腹一下。安德默默忍了下来，安德继续观察着。他才不会公开跟伯纳德干仗呢。

但是在另一条战线，在电脑战场上，他的第二次进攻已经准备就绪。安德从浴室回来的时候，伯纳德正气得发狂，愤怒地踢着床铺，冲着大伙儿大喊大叫：“不是我写的！都给我闭嘴！”

一条消息正在每个人的电脑上反复闪现：

我爱你的屁股。让我亲亲它吧。——伯纳德

“我根本没写这条消息！”伯纳德咆哮着。他吼叫了一会儿，戴普出现在门口。

“你吵什么？”他问。

“有人用我的名字发送消息。”伯纳德愠怒地说。

“什么消息？”

“是什么消息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戴普拿起最近的一部电脑，是安德上铺那个男孩的。他读了那条消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把电脑还给了它的主人。

“有意思。”他说。

“你不想查出是谁写的吗？”伯纳德质问道。

“哦，我知道是谁写的。”戴普说。

没错，安德想。系统太容易攻破了。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去攻破它，或者破坏它的某个部分。他们知道是我。

“是谁？”伯纳德大叫道。

“你是在冲着我大喊大叫吗，士兵？”戴普淡淡地说。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一变。无论是愤愤不平的伯纳德的同党，还是高兴得快要抑制不住的其他人，忽然间全都吓得悄然无声，戴普准备显示他的权威了。

“不是，长官。”伯纳德说。

“人人都知道，系统会自动在消息末尾附上发送者的名字。”

“不是我写的！”

“还叫？”戴普说。

“昨天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署名是上帝。”伯纳德说。

“真的吗？”戴普说，“我还不知道他老人家也登录了咱们的系统呢。”他转过身走了。房间里顿时一片笑声。

伯纳德想成为统治者的努力失败了——现在只有一小撮人还追随着他，但他们也是最坏、最危险的一群人。安德知道，除非自己来个大打出手，这伙人就不会停止整他。但是电脑阻击已经成功，伯纳德的野心被遏制了。现在，稍有品行的孩子都已经脱离了他的团伙。最让安德高兴的是，他战胜了伯纳德，而又没有把他送进医院，这次的结局比上次好多了。

然后，安德开始着手一项重要的工作：为自己的电脑编写一套安全系统。学校自建的安全系统实在是不堪一击，既然一个六岁的孩子都能攻破它，那么很明显，它只是一件摆设而已，是教官们安排的另一场游戏。我正好擅长这样的游戏。

“你是怎么做到的？”吃早饭的时候沈问他。

安德不动声色，但他注意到了，这是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有同一新兵队的学员坐到他身边来。“做什么？”他问。

“用假名发消息，还有用伯纳德的名字发消息！真是太棒了，他们现在都管他叫‘屁股观察员’，当着教官只叫他‘观察员’，不过人人都知道他观察的是什么。”

“可怜的伯纳德，”安德低声说，“真是个敏感的人哪。”

“得了，安德。你攻破了系统。你是怎么做的？”

安德摇摇头，笑了起来。“谢谢你抬举我。我只是碰巧第一个看到那条消息，就是这么回事。”

“行啊行啊，你不用告诉我。”沈说，“不过，确实棒极了。”两人默默吃了会儿饭。“我走路的时候真的扭屁股吗？”

“没那事儿。”安德说，“只有一点点扭。别迈那么大步子就行了。”

沈点了点头。

“只有伯纳德才会注意这种事。”

“他是猪。”沈说。

安德耸耸肩。“其实，猪没那么坏。”

沈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该侮辱猪。”

他俩一起笑了。另外两个新学员走近他们。安德的孤立状态被打破了，但这只是刚刚开始，前面的路还长。

CHAPTER

06

巨人的饮料

“过去咱们也失望过。一年又一年盼啊盼，只盼他们能挺过来。结果不行。安德有个好处，不会拖咱们那么久，估计过不了半年他就会被开除。”

“哦？”

“这儿的事你难道没看见？他迷上了智力游戏，在‘巨人的饮料’那一关卡住出不来了。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自杀倾向？这你可从来没提过。”

“每个孩子早晚都会碰上巨人那一关。”

“可安德揪住巨人不撒手，和皮纽尔一样。”

“每个孩子都有可能在某些时候看上去有点像皮纽尔，自杀的却只有他一个。我不觉得这和‘巨人的饮料’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拿我的老命开玩笑。还有，你看看他把那个新兵队搞成什么样子。”

“不是他的错，你知道。”

“我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正在破坏那个小队。本来他们应当拧成一股绳，可是现在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裂开一道一英里宽的大口子。”

“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打算让他在那儿待很久。”

“那你最好重新打算打算。这个小队要是出了问题，他就是祸根。他必须留在那里，直到问题解决为止。”

“我才是祸害的根源。要孤立他的是我，我的方法奏效了。”

“让他跟那队人马多待一段时间，看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我们没有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我们正在对一个孩子连逼带赶，他成为军事天才的机会和成为魔头的机会一样大。”

“这是命令吗？”

“我们的谈话是被录音的，这你知道。你他妈的又在推卸责任，保住自己的屁股。你这个混蛋。”

“如果这是命令，那么我就——”

“这是命令。让他待在那儿，我们要看看他能不能控制小队的形势。格拉夫，你气得我胃溃疡都犯了。”

“你应该去管理你的舰队，别插手我的学校，这样就不会犯病了。”

“舰队需要司令。在你为我弄出一个之前，没什么好管理的。”

他们笨手笨脚地拥进战斗室，紧紧抓住墙上的扶手，好像一群头一次进游泳池的孩子。失重让人心惊胆战，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们很快就发现，保持双腿不动反而好过一点。

更糟糕的是，太空服也碍手碍脚，穿上之后很难准确地做出某个动作。因为太空服比起身体折转的速度总要慢半拍，穿这种衣服比平常穿惯的衣服要别扭多了。

安德握住扶手，活动着膝关节。他发现太空服虽然让人行动迟缓，却对人体动作有一种强化作用。举手投足要费很大力气，可一旦动起来，肌肉就再也不用使力，太空服会带动人的肢体，而且力道强劲，将人的力量提高了一倍。恐怕要先笨手笨脚适应一阵子，最好现在就开始练习。

他双脚用力一蹬墙壁，手仍然紧抓把手不放。

身体当即腾空翻了过来，双脚划过头顶，后背猛拍在墙壁上。反冲力大极了，好像比撞击力还大。双手被这股力道一拽，脱开把手。他横飞过战斗室，在半空中不停翻着筋斗。

有一会儿工夫他直犯恶心，竭力想保持头上脚下的习惯姿势，拼命地摆正自己，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重力。紧接着，他强迫自己改变方向感。他正向一堵墙壁飞去——那个方向就是下。这样一想，他当即控制住了自己。既然不是在飞，而是落地，他当然可以选择落地的方式。

我的速度太快了，安德想，不可能抓住扶手停下来。不过可以想办法减缓落地时的冲击，如果落地时来一个翻滚，双脚蹬地再次飞弹出去，我就可以改变飞行角度——

结果和他预想的不完全一样。他确实在墙上反弹出来，飞向另一个方向，但是却和计划的方向相去甚远。由于没有思想准备，他猝不及防地撞上另一堵墙。但是，完全出于偶然，他发现了用双脚控制反弹角度的方法。现在他再次掠空而过，向仍然挂在墙壁上的孩子们飞去。这一次他总算把速度放慢了下来，足以让他抓住扶手。在别的孩子看来，他挂在那儿的角度简直太危险了，但他已经又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方向感。现在对他来说，其他孩子并不是吊在墙上，而是躺在地板上，他自己的姿势也跟别的孩子一样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想干什么，想找死吗？”沈问他。

“你也来试试。”安德说，“太空服能保护你，不会撞伤的。反弹的时候可以用两腿控制你的飞行方向，就像这样。”他把刚才的动作又演示了一次。

沈摇摇头——他才不会干那种傻事呢。正在这时，另一个孩子飞了起来，速度没有安德刚才那么快，因为他不像安德那样猛然一弹飞出去的，但是也不慢。安德不用看也能猜出那是伯纳德，紧随其后的，是伯纳德的密友，阿莱。

安德注视着他们穿过巨大的屋子。伯纳德把对面墙壁看成地板，以此为根据，拼命调整自己的身体姿势。阿莱则任凭惯性推动自己，专心准备在墙上反弹。难怪在飞船里时伯纳德会撞断胳膊，安德想，他飞翔的时候身体僵硬，绷得紧紧的。他慌了。安德记住了这条信息，也许将来能用得着。

还有另一条值得注意的信息。阿莱并不是紧紧跟着伯纳德、和他选择同一个飞行方向。他瞄准的是房间的一个墙角。两个人的路线越差越远，最后，伯纳德扑通一声，笨拙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与此同时，阿莱却在屋角的三面墙壁上做了个漂亮的三重反弹，墙壁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力，把阿莱反弹向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阿莱兴奋得在空中放声大叫，那些注视着他的孩子也一齐叫好。有的孩子竟然忘了自己处于失重状态，松开双手鼓起掌来。结果，这些人立刻慢悠悠四处飘散开来，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还以为可以像在水里游泳一样。

这倒是个问题，安德想，飘在空中时该怎么办？找不到借力反弹的地方。

他不禁想让自己也飘浮在空中，摸索着解决这个问题。可他发现飘在空中的其他人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是无法脱困。安德自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大家都没试过的妙招。

他一只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着别在肩膀下方的训练枪，接着他想起陆战队员对敌方空间站实施登船突击时身背的推进火箭。他从太空服上拔出训练枪，检查了一下。他在宿舍里就已经试着按过上面所有按钮，但是那时训练枪没有任何反应。或许到了战斗室它就能用了。没人教过大家用枪，各种控制装置也没有注明，但它的扳机很容易找到——和别的孩子一样，安德从小就玩熟了玩具枪。枪柄上有两个按钮，握枪时大拇指正好可以按到。枪管下方也有几个按钮，但是不用双手握枪的话，几乎不可能碰上。显然，大拇指附近那两个按钮是最常用的。

他瞄准地板，将扳机向后一扣。他感到那支枪立刻热了起来，地板上立即出现一个小小的光圈。他松开扳机，枪立刻变凉了。

他用拇指按下枪柄上方的红色按钮，再次扣动扳机。然而还是和刚才一样。

接着他又按下白色按钮，训练枪射出一道白光，照亮了附近一片宽广的区域，但光的强度不及刚才射出的光圈。这个按钮按住不放时，不管怎么扣动扳机，手枪一直是凉冰冰的。

按动红色按钮训练枪就可以发出激光一样的射线——但不是真正的激光，戴普说过的——而按下白色按钮后手枪变成了一盏探照灯。可是要推动身体前进，这两样东西都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一切全靠第一次推动，看你开始时如何设定飞行路线。这就是说，我们必须熟练掌握一开始的推动和接下来的反弹，否则就会落个不死不活、飘在空中的下场。安德向四周看去，有些孩子已经飘得离墙壁很近了，正拼命挥舞手臂想抓住扶手。绝大多数人则兴高采烈地飘来飘去，时不时撞到一起，然后哈哈大笑。也有一些孩子手挽着手，连成一个大圈转个不停。只有很少几个人像安德一样挂在墙上，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安德注意到其中一个是阿莱，他停在离安德不远的另一堵墙上。安德一时冲动，一蹬墙壁，迅速向阿莱飞去。但是到了半空，他又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阿莱是伯纳德的朋友，自己和他之间能有什么话说呢？

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他瞄准前方，微微移动手脚控制自己的飘行方向。太晚了，他意识到自己瞄得太准，不会在阿莱身边着陆——他要撞在阿莱身上了。

“嗨，抓住我的手！”阿莱喊道。

安德一把抓住他的手。阿莱承受了落地时的冲击，所以安德在墙上撞得不算重。

“真棒。”安德说，“我们都该好好练练这些技巧。”

“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是一飘出去以后就借不上力。”阿莱说，“要是咱们一起飞出去会怎么样？我们可以互相朝相反方向推对方。”

“没错。”

“没问题吗？”

说这话也就是承认他们之间在其他方面还大有问题。我们能一块儿做点什么吗？安德的回答是伸出手握住阿莱的手腕，准备发力冲出去。

“好了吗？”阿莱说，“走——”

两人发力冲出去时力度不一样，他们开始绕着对方打转。安德轻轻摆动了几下手臂和腿，他们慢了下来。他又再做了一次，旋转停止了，现在两人平稳地在空中飘浮着。

“脑瓜里货色不少嘛，安德。”阿莱说，这是一句相当高的称赞，“趁着咱们还没撞上那堆人，互相推一下吧。”

“然后我们在那个墙角会合。”安德不愿意失去阿莱这个通向敌人阵营的桥梁。

“后到的人罚他用牛奶瓶收集臭屁。”阿莱说。

稳稳地，慢慢地，两人移动着身体，伸展开四肢，直到变成面对面，手对手，膝顶膝地朝着对方。

“推的时候需不需弓起身子？”阿莱问。

“我跟你一样，以前也没做过。”安德说。

两人猛地一推对方。推力所产生的速度比预想的大。安德一头撞上一堆飘浮着的孩子，最后落到一堵他没想去的墙上。他花了一点时间调整方向，找到那个他要和阿莱会合的角落。阿莱正在飞向那里。安德选择了一条包括两次反弹的飞行路线，避开最大的一堆孩子。

安德到达那个角落时，阿莱已经把双臂搭在两个相邻的扶手上，挂在那儿装作打瞌睡。

“你赢了。”

“我想看看你收集的臭屁。”阿莱说。

“搁你柜子里了，你没发现？”

“我还以为是我的袜子臭呢。”

“我们已经不再穿袜子了。”

“哦，是呀。”两人想起来了，他们都已经远离故乡。这种情绪把掌握空中飞行技术带来的兴奋冲淡了些。

安德拔出手枪，对阿莱演示他琢磨出来的两个按钮的作用。

“要是你朝人射击，又会怎么样？”阿莱问。

“我不知道。”

“咱们来试试。”

安德摇摇头。“可能会伤着人的。”

“我是说，我们可以互相朝腿上或者别的地方开一枪。我不是伯纳德，不会折磨小猫取乐。”

“哦。”

“肯定不会太危险，不然他们不会把这种手枪发给小孩子。”

“可我们已经是士兵了。”

“朝我脚上开一枪。”

“不，你朝我开一枪。”

“我们还是对射吧。”

他们开枪了。安德顿时觉得太空服的裤腿变成硬邦邦的，膝盖和脚踝处无法弯曲，动弹不得。

“冻住了？”阿莱问。

“硬得跟块木板似的。”

“我们去冻住几个家伙。”阿莱说，“咱们第一次开仗，我们和他们打。”

两人乐得合不拢嘴。安德道：“最好叫上伯纳德。”

阿莱挑起半边眉毛。“哦？”

“还有沈。”

“那个扭屁股的小家伙？”

安德觉得阿莱是在开玩笑。“嘿，你要不是老夹紧屁眼，你也会扭起来的。”

阿莱笑了。“走，叫上伯纳德和沈，把这些喜欢虫子的家伙统统冻住。”

二十分钟后，除了安德、伯纳德、阿莱和沈之外，屋子里所有人都被冻住了。他们四个坐在一面墙上，高兴得又叫又闹，直到戴普走进来为止。

“看来你们已经学会如何使用你们的装备了。”他说，随即摆弄了一下手里的一个控制器，所有的人都开始慢慢向他站着的那堵墙飘了过来。他移动进被冻住的孩子中间，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碰一下，解冻他们的太空服。大家吵成一团，埋怨伯纳德和阿莱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就攻击他们，未免太不公平。

“那你们为什么还没准备好？”戴普问，“你们领到装备的时间和他们一样长，像醉鸭一样学着扑腾的时间也一样！少给我哼哼唧唧，开始训练。”

安德注意到，大家都以为这场战斗是伯纳德和阿莱领的头。嗯，这没什么。伯纳德心里清楚，是安德和阿莱一起发现了使用手枪的方法，而且安德和阿莱成了朋友。别人可能会觉得安德加入了伯纳德一伙，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安德加入了一个新的圈子——阿莱的小圈子，伯纳德同样入了这一伙。

变化并不是人人都明白。伯纳德仍然扯着嗓门嚷嚷，指使他的亲信干这干那。但是阿莱现在却和每个孩子的关系都很好。有时伯纳德气呼呼地要发作，阿莱就会开个小玩笑，让他平静下来。选举新兵队长的时候，阿莱几乎以全票当选。伯纳德生了几天闷气后也就不了了之，每个人都接受了这种新格局。这个小队不再划分成伯纳德的小圈子和圈外的安德等人，阿莱就是跨越这两个阵营的桥梁。

安德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摆在膝头上。现在是自习时间，安德可以自选游戏。这会儿他在玩一个千变万化、让人着迷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学校的电脑不停地创造出新东西，设置迷宫供你探索。如果你喜欢某个游戏，你可以返回去玩一阵子，要是你很久不来玩，它们就会消失，代之以新的游戏。

有时候游戏很有趣，有时候很有挑战性，必须反应敏捷才能活下来。安德死了好多条命，但这没什么，玩游戏就是这样，你得死好多次才能掌握窍门。

他扮演的角色出现在荧幕上。一开始是一个小男孩，过了一会儿变成一只熊，现在又变成了一只大老鼠，长着细长灵活的爪子。他控制着老鼠从一大排家具底下溜过去。他在这里和电脑控制的猫玩过好多次，现在已经觉得乏味：太容易躲闪了，他对所有家具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这次我不钻那个老鼠洞，他对自己说，我讨厌那儿那个巨人游戏，那个游戏混蛋透顶，我不可能赢，不管我的选择是什么都是错的。

但他还是钻过老鼠洞，然后越过花园上的小桥。他躲开鸭子和俯冲下来的蚊子——他在这儿和它们较量过，但是觉得太简单了。另外，如果和鸭子玩得太久，他就会变成一条鱼。他不喜欢变成鱼，这让他想起在战斗室里被冻住时的感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一直要等到训练结束戴普才会替他解冻。因此，与往常一样，他又踏上了攀登滚石山的路。

山崩开始了。刚开始玩的时候他总是失手，埋在一股股夸张地从山石下面涌出来的泥石流下。但是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跳过斜坡，避开泥石流。有个诀窍，就是选高处落脚。

也同往常一样，山崩最终停止了，留下一堆堆杂乱的石块。山峰的表面迸裂，里面露出的却不是岩石，而是一大团蓬松的面包，像发面团似的不停向外膨胀，将外面的岩石撑碎，碎石不断溅落。面包又软又有弹性，他的角色移动得更慢了。安德从面包上往下一跳，落在一张餐桌上面。现在他身后是一座面包山，旁边是一块巨型黄油，那个巨人双手支着下巴盯着他。安德所扮演的角色大约只有巨人的下巴到眉毛那么高。

“我要把你的脑袋咬下来。”巨人像往常一样说。

这一次安德既没有拔腿逃跑，也没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他操纵着自己的角色爬上巨人的脸，照着它的下巴踹了一脚。

巨人舌头向外一伸，安德掉到了地上。

“来猜个谜怎么样？”巨人说。这样看来，无论怎么对待巨人，游戏情节都不会改变。它只会玩猜谜游戏。电脑真蠢，明明储存着无数场景情节，可这个巨人却只玩得出一个蠢头蠢脑的傻游戏。

巨人还是老一套，拿出两个高齐安德膝盖的巨大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跟往常一样，两个杯子里盛着不同的液体。在这一点上电脑倒是挺精明，就安德所知，每次的液体都不一样，从不重复。这一次，一个杯子里是浓浓的奶油一样的液体，另一杯则咝咝地冒着气泡。

“一杯是毒药，一杯不是。”巨人说，“猜对了，我就送你去仙境。”

猜的意思是把脑袋扎到玻璃杯里喝一口。安德从来没猜对过。有的时候他所扮演的角色的脑袋在液体里溶解，有的时候身体着了火，有的时候整个人掉进杯子淹死，有的时候掉到杯子外，浑身发绿，腐烂掉……每次都死得很惨，巨人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安德知道，不管他选什么，结果都是一死。电脑在作弊。死第一条命的时候，他的角色会再次出现在巨人的餐桌上，可以再玩一次；死第二条命的时候，他就退回到山崩那里；下一次则退到花园上的小桥；再下一次退到老鼠洞。这时，如果他还要跑到巨人这里来，再试一次，死了之后，电脑屏幕会变黑，几个大字穿过屏幕——“自选游戏结束”。安德则会躺在床上，气得浑身哆嗦，直到睡着为止。这游戏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可是巨人还说什么送你去仙境！三岁蠢小孩的仙境吧，鹅妈妈、彼得·潘一类人物都在那种地方，根本不值得进去看。但他还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打败巨人的办法，上那个什么仙境看看去。

他的角色喝下了那杯奶油色的液体，身体立刻膨胀起来，像个气球一样向上升起。巨人在狂笑。安德的角色又死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的液体像水泥一样凝固了，把他的脑袋卡在里面。巨人顺着脊椎把他剖开，像收拾鱼一样剔掉他的骨头。他不停地挣扎，舞动踢蹬着四肢，活生生地被巨人吃掉了。

安德在山崩那个场景复活。他决定不再玩下去了，故意让泥石流将他埋住。这时他已经玩得大汗淋漓，万念俱灰，可用下一条命时他仍然再一次跳上滚石山，直到它变成面包，然后站在巨人的餐桌上，面对盛着液体的两个杯子。

他注视着这两杯液体，有一杯冒着气泡，另一杯像大海一样泛着波涛。他猜想着它们各自会带来什么样的死亡方式。也许那个像大海一样的杯子里会冒出一条大鱼，把我吞下去。那杯冒泡的液体可能会使我窒息。我恨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公平，既愚蠢又丑恶。安德想。

他没有把自己的头扎进其中一只水杯，而是一脚踢翻一只杯子，接着又踢翻了另一只。巨人大喊：“你作弊，作弊！”伸出大手向他抓来。安德躲开了，他跳到巨人脸上，吃力地爬上巨人的嘴唇和鼻子，然后向着巨人的眼睛里挖下去，一坨坨像新鲜奶酪一样的东西被他挖了出来。在巨人的惨叫中，安德的角色钻进他的眼睛里，不断往里钻，越钻越深。

巨人向后倒去，周围场景随之变化。当巨人最终倒在地面时，四周长出了繁茂的花树。一只蝙蝠飞过来，落在死去的巨人的鼻子上。安德操纵着自己的角色从巨人眼睛里钻出来。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蝙蝠问，“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当然，安德无法回答它。于是他的手向下伸，捧起一把从巨人眼睛里刨出来的东西，交给了蝙蝠。

蝙蝠接过那些东西，一边飞走一边在空中叫着：“欢迎来到仙境。”

他成功了。他应该去探索这个场景。现在他应该爬下巨人的头颅，看看自己的成果。

他没有这么做。安德退出游戏，把电脑放回柜子，脱掉衣服，拉过毯子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他没有杀掉巨人的意思。这应该是一场游戏，而不是在可怕的死亡与更可怕的杀戮之间作出选择。我是个杀人狂，即便在玩游戏的时候我也是一个杀人狂。彼得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CHAPTER

07

火蜥蜴战队

“安德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真是个好消息。”

“玩家的死亡总是令人沮丧的。我常想，‘巨人的饮料’那个环节是整个心理游戏中最变态的部分。但他竟然挖巨人的眼睛！像这样的人，我们真应该让他指挥舰队？”

“他赢了没人能赢的游戏，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现在你要让他进入下一阶段了吧？”

“让他留在新兵队是为了观察他怎么处理和伯纳德的关系，他做得非常好。”

“也就是说，只要他熬过一个困境，你立即就要给他设置另一个更加难熬的困境。他有喘气的时间吗？”

“他还会和新兵队里的伙伴待上一两个月，或许三个月。对孩子来说这段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你想过没有，这些孩子已经不像小孩子了？我观察过他们做的事、说的话，一点也不像小孩。”

“他们是世界上最有才华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但是总应该有点小孩样。他们这样太不正常了，他们的表现就像——历史上的大人物——拿破仑、威灵顿、恺撒、布鲁图斯等等。”

“我们是在拯救世界，不是在治愈心灵的创伤。你的同情心也太泛滥了。”

“列维将军是不会怜悯任何人的，瞧瞧他的录像资料就知道了。不过，别伤害这孩子。”

“你是开玩笑吗？”

“我的意思是，适度伤害，不要毫无必要地伤害他。”

晚餐时阿莱坐在安德对面。“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怎么用伯纳德的名字发送信息的。”

“我？”安德问。

“得了吧，还能有谁？肯定不是伯纳德自己，也不会是沈，他对电脑不怎么上手。我自己知道不是我，剩下的还能有谁？算了，我已经弄明白怎样创建假的学员账号了，你建立一个名为‘伯纳德’加空格的学员账号，伯—纳—德—空格，所以电脑没有把这个账号当作重复的账号删除。”

“听上去好像行得通。”安德说。

“行了行了，行得通。关键是，你竟然头一天就能这样做了。”

“你怎么没想到或许是别人做的呢？也可能是戴普，说不定他想打击伯纳德的霸道行为。”

“我还发现了一件怪事，这一手用你的名字不管用。”

“噢？”

“只要用跟安德沾边的名字注册，都会被系统踢出来，我根本进不了你的文件。你一定设置了自己的安全系统。”

“或许吧。”

阿莱咧嘴一笑。“我刚刚进系统破坏了一个家伙的文件。他在我之后也破解了这个系统。能破解系统的人越来越多了，我需要自我保护，安德，我需要你编的安全系统。”

“如果我把自己的安全系统给了你，你就会知道我是怎么做的，你会把我的文件也破坏掉的。”

“你说我？”阿莱问，“我？你最好的朋友！”

安德笑了。“我帮你装一个。”

“现在？”

“能让我吃完再去吗？”

“学校的饭你从来没吃完过。”

这倒是真的，每次晚餐结束时，安德盘子里总有剩下的食物。安德看看自己的盘子，决定还是不吃了。“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宿舍，安德在自己床边坐下说：“把你的电脑拿过来，我做给你看。”但阿莱把电脑拿过来后，发现安德还坐在那里，他的柜子也没有打开。

“怎么了？”阿莱问。

安德没有回答，只把手掌按在他的柜子上。柜门没有打开，面上的屏幕显示“非法登录”。

“有人踩到你头上了。”阿莱说，“给了你劈面一耳光。”

“你现在还想要我的安全系统吗？”安德站了起来，从床头走开。

“安德。”阿莱喊了一声。

安德转过身，看到阿莱手里抓着一张小纸片。

“是什么？”

阿莱抬头看着他，说：“你还没看到？它放在你的床上。你刚才一定坐在它上面了。”

安德接过纸片。

上面写着：

安德·维京

分配到火蜥蜴战队

战队长邦佐·马利德

立即生效

颜色代码：绿绿棕

不携带个人物品

“你确实挺机灵，安德，可你在战斗训练室的表现不比我强。”

安德摇摇头。居然在这个时刻晋级，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最愚蠢的事。从来没有人在八岁以前晋级，安德还不到七岁，而且一个新兵队总是一块儿晋级的，大多数战队同时再接收一名新兵。除他之外，别人床上都没有晋级指令。

事情刚刚顺利起来，伯纳德刚刚开始能和甚至包括安德在内的其他人和睦相处，安德刚刚交到阿莱这个真正的朋友，他的生活刚刚开始像个样子。

安德伸手把阿莱从床上拉起来。

“不管怎么说，火蜥蜴战队可是个人人争着去的地方。”阿莱说。

这个时候调动实在太不公平了。安德气极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不能哭出来，他对自己说。

阿莱看见了安德的泪水，他人很好，没有说出来。“他们都是混蛋，安德，连你自己的东西都不让带走。”

安德笑了笑，到底没哭出来。“干脆我脱个精光，一丝不挂去报到，怎么样？”

阿莱也笑了。

一阵冲动之下，安德紧紧拥抱了阿莱，仿佛他就是华伦蒂，安德甚至想起了华伦蒂。真想回家啊。“我真的不想去。”他说。

阿莱也紧紧回抱着他。“我理解他们的做法，安德。你的确是我们中最出色的，或许他们想让你尽快学会所有东西。”

“去他的所有东西。”安德说，“我想知道的是有个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滋味。”

阿莱严肃地点点头。“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然后笑道：“去吧，把臭虫子剁个粉碎！”

“没问题。”安德也笑着说。

突然间，阿莱在安德脸颊上亲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赛俩目[1]”。随即红着脸转身回到自己在宿舍后头的铺位。安德猜想，那个亲吻和祝福可能是某种禁忌，也许源自某种被压制的宗教信仰，也可能那句祝福的话对于阿莱有着特殊的含义。不管它对阿莱意味着什么，安德知道这句话是神圣的，意味着阿莱把安德当成毫无保留的好朋友。安德很小的时候，还在政府将监视器装在他脖子上之前，妈妈也曾这样对他。那时她会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为他祈祷。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没有。妈妈在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情况下显示了对他的爱。安德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甚至没对妈妈说。他把这当作神圣的记忆，知道了妈妈是非常爱他的。阿莱刚才也给了他这种感觉，这份祝福是如此神圣，阿莱甚至不能让安德知道它的含义。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话，阿莱上了床，转过身看了看安德。两人只对视了一瞬，兄弟般心意相通的一瞬。然后安德就离开了。

学校的这个区域不会出现“绿绿棕”的指示灯，只有公共区域才能看到。其他人快吃完晚餐了，他不想这时去食堂。游戏室现在应该没人。

现在，游戏室里已经没有哪个游戏可以吸引他，于是他来到游戏室后面空着的那排公用电脑旁，登录进入，继续玩自己的独门游戏，“巨人的饮料”。他很快来到仙境，现在那个巨人已经死了。他小心地爬下桌子，跳到被巨人碰翻的椅子脚上，再跳到地面上。过了一会儿，一群老鼠跑来咬巨人的尸体，但安德从巨人破烂的衣服上拔下一根别针，杀死了一只老鼠，之后它们就销声匿迹了。

巨人的尸体已经腐烂了，食腐动物啃掉了能啃掉的部分，蛆虫掏空了它的脏腑。现在它已经成了一具干瘪的木乃伊，龇牙咧嘴好像在笑，眼部只剩下两个洞，手指蜷曲着。安德不禁想起这个恶毒狡猾的巨人还活着的时候，自己是如何挖进它眼睛的。虽然安德现在仍然觉得愤怒、灰心，但他还是暗暗希望再来一次。不过现在巨人已经成了场景的一部分，不能再对它发泄怒气了。

安德以前总是通过那座桥去“皇后之心”城堡，那里有很多适合他玩的游戏，但现在它们已经吸引不了他了。他从巨人尸体旁走过，沿着小溪溯流而上，来到一座森林。那里有一块操场，里面有滑梯、平梯、跷跷板、旋转木马，十多个孩子笑着闹着玩着。安德走了过去，发现自己在游戏里的角色变成了一个小孩，通常情况下他的角色都是大人。而且，现在他的角色比其他孩子还小。

他排进等着玩滑梯的队里，其他孩子没理他。他爬上滑梯顶，看着前面的男孩沿滑梯旋转着滑落到地面。他坐下来准备滑下去。

还没滑多久，安德突然从滑梯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滑梯不载他。

他也玩不了平梯。他沿着栏杆一级级地往上爬，但某一根栏杆会突然变成幻影，让他掉下来；玩跷跷板时，只要他升高到顶点，就会莫名其妙地摔下来；还有旋转木马，转速一快，他抓的扶手便会突然化为乌有，安德随即被离心力甩飞出去。

最可恨的是其他孩子都笑成一片，笑声真刺耳，真讨厌。他们围着他，指指点点取笑他，直等笑够了才回去接着玩他们的。

安德很想揍他们，把他们扔进小溪。但他没有，而是走进森林。他发现了一条小径。小径很快变成了一条用古旧的石砖铺成的路，杂草丛生，阴森黑暗，但是还能走人。路的两旁有些指示，可能指向别的游戏，但安德没有理会，他想瞧瞧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

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中间有一口井，井边还有块牌子，写着“喝水，旅行者”。安德走上前，看看这口井。正在这时，四周传来一阵咆哮声，树丛中冲出十多头长着人脸的狼。安德认出它们就是刚才在操场里玩耍的小孩，现在却长出了能把人撕碎的獠牙。手无寸铁的安德很快就被大卸八块。

像往常一样，同一地点出现了他的第二条命。这次安德想钻进井里，但仍然被狼群吃掉了。

第三条命出现了，但这次是在操场上。那些孩子又在嘲笑他。随你们笑吧，安德想，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他推开一个女孩，她愤怒地追赶他。安德将她引上滑梯。他理所当然地掉了下去，那个女孩追得太紧，也跟着掉了下去。摔到地面时她变成了一头狼，瘫在地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

安德一个接一个将他们全部诱进陷阱，但没等他结果最后一个孩子，狼群开始苏醒了，而且没有再变回小孩。安德再一次被撕成碎片。

安德气得发抖，全身大汗淋漓。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角色在巨人的桌子上复活了。我应该退出游戏了，他对自己说，应该去新的战队报到。

但他还是控制着角色跳下桌子，走过巨人的尸体来到操场。

这一次，那些孩子一掉到地上就变成恶狼，安德立刻把它们拖到溪边扔进水里。溪水好像是酸性的，每当他把一头狼扔进去，水里都会发出咝咝的响声。狼在水里溶解了，升起一股黑烟飘在空中。那些小孩后来开始两三个人一组追赶他，但也不难收拾。最后安德发现空地上的狼已经被他全部干掉了，他拉着吊桶的绳子爬进井里。

井底通向一个黑乎乎的地洞，但他能看见里面有一堆堆珠宝。他从旁边通过，注意到身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珠宝中间闪闪发光。前方出现了一张放满食物的桌子，他仍旧没有理会。他走过吊在地洞顶上的一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些奇特的、看上去很友善的动物。过一会儿再和你们玩，安德想。最后，他来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几个翠绿色的字：世界尽头。

他没有迟疑，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站在一个小小的平台上，平台凸起在一座悬崖上，下面是或明或暗的绿色森林，绿色中夹杂着些许秋天的金黄，间或点缀着一片片空地，上面是耕地和小村庄，远处山坡上还有一座城堡。白云在他脚下飘过。在他头顶，天空就是这个巨型洞穴的顶部，亮晶晶的水晶在明亮的钟乳石上闪烁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安德仔细研究着这个场景。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他不再像以往一样留意如何保存自己的性命。在这一刻，他不再关心这个地方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已经找到了它，能够看着它就是最大的奖赏。于是，他没考虑后果，不顾一切地从平台上跃了出去。

他一头栽向下面翻滚的急流和险峻的岩石。就在他下坠时，一朵云飘到他的脚下，将他托了起来，载着他飞向远处，把他带上城堡的高塔，托着他穿过一扇打开的窗户，把他放在一间屋子里，然后飘走了。这间屋子没有门，地上没有，天花板上也没有。从唯一的窗子望出去，外面高得吓人。

刚才他毫不迟疑便从悬崖上跳了下去，现在却犹豫起来。

忽然，火炉边一块小地毯自动拆了开来，变成一条细长的毒蛇，露出邪恶的毒牙。

“我是你唯一的解脱。”它说，“死亡就是你唯一的解脱。”

安德朝屋子四周望了望，想找一件武器。正在这时，屏幕突然变黑，一行字在显示屏边缘闪烁着：

立刻向战队长报到，你迟到了。——绿绿棕

安德恼火地关掉电脑，走到信号墙边，找到那三种颜色的带状指示灯。他碰了一下指示灯，然后沿着它标出的路线前进。暗绿、明绿和棕色的指示灯让他想起游戏里那个早秋时节的王国。我一定要再去一次，他对自己说。那条毒蛇是个威胁，我可以从塔里跳出去，在下面找一条出路。那个地方叫“世界尽头”，或许因为那里就是游戏的尽头，我可以随便走进一个村庄，变成一个小孩子在那里玩耍，不需要杀死谁，也没有什么东西要来杀死我，只管在村庄里简简单单生活就行。

尽管他这么想，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简简单单生活”是什么样子。这辈子他还从来没有简简单单生活过哩。他很想试一试。

战队比新兵小队人多，宿舍也大得多。这里的营房狭长，两边摆着床铺。由于实在太长了，甚至可以看出宿舍尽头的地板向上弯曲，呈现出一个弧度——战斗学校是一个轮状结构，它的各部分自然也有弧度，只不过房间小的话就看不出来。

安德站在门口，几个在门边的孩子扫了他一眼。这些孩子都是高年级学员，好像没看见他似的，靠在铺位上继续着他们的谈话。谈论的内容都是战斗，大孩子们都这样。他们的个子全都比安德大得多，十岁、十一岁的孩子比他高出一大截，连最小的也有八岁，而安德即使在同龄孩子中也是小个子。

他想看出哪个孩子是战队长，但他们大部分都没穿全副制服，着装介于战斗服和所谓的睡眠制服——一丝不挂——之间。很多人开着电脑，但只有少数人在学习。

安德走进宿舍，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想干什么？”门边上铺的一个男孩朝他喝道，他是这些人中个子最大的。安德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巨人，他唇边已经长出了稀稀拉拉的胡子，算得上半个大人了。“你不是火蜥蜴队员。”巨人继续说。

“我是来入队的。”安德说，“绿绿棕，对吗？我是新分来的。”他把调令展开给那个孩子看，很明显他的职责是门卫。

那个门卫伸手想接过来，安德却缩回了手。“我奉命把它交给波让·马利德。”

另一个孩子走了过来，个子小些，但还是比安德高得多。“不是波让，笨蛋，是邦佐。这是西班牙语，邦佐·马利德。”

“你一定是邦佐啰？”安德问，这次他的发音很准。

“不，我只是个天才语言学家，佩查·阿卡莉，火蜥蜴战队唯一的女孩儿，但比这儿的任何人都更有种。”

“佩查妈妈在放屁。”一个男孩喊道，“她放屁，她放屁。”

另一个人和着他一块儿嚷嚷起来：“屁话，屁话，屁话！”

许多人笑起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佩查说，“如果他们把一个王八蛋送到战斗学校，他脸上准贴着绿绿棕三种颜色。”

安德绝望了。他本来就没什么优势：缺乏训练，个子小，没有经验，而且过早晋级肯定会遭嫉恨。可现在，阴差阳错，他又交错了朋友，一个被火蜥蜴战队排挤的女孩。她刚才已经让其他人留下了她和他是一伙的印象。这一天过得可真不赖。安德看着四周嘲弄的笑脸，恍惚间觉得他们身上好像长出了长毛，正伸出长长的獠牙，想把他撕成碎片。这地方只有我一个属于人类吗？这些猛兽都在等着吃掉我吗？

这时他想起了阿莱。在每一个战队里，至少会有一个人值得交朋友。

突然，笑声停止了，整间宿舍静了下来，虽然没有人命令大家安静。安德转向门口，一个男孩站在那里，高瘦的个子，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嘴唇细薄，显得非常文雅。我愿意追随这样出色的榜样，安德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叫道。

“你是谁？”那个男孩平静地问。

“安德·维京，长官。”安德说，“从新兵队分配到火蜥蜴战队。”他拿出调令。

那个男孩接过调令，动作干脆利落。“你几岁，安德？”他问。

“差不多七岁。”

他仍然保持着平静说：“我问你几岁，不是问你差不多几岁。”

“六岁零九个月，加十二天。”

“在战斗室训练过多久？”

“几个月，我希望接受进一步训练。”

“受过战术训练吗？参加过战斗小组吗？协同作战的训练呢？”

这些东西安德连听都没听说过。他摇摇头。

马利德注视着他。“我明白了。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个学校的教官，特别是主管模拟战斗的安德森少校，喜欢玩弄诡计。火蜥蜴战队刚刚摆脱默默无闻的不体面处境，我们在上二十场比赛中赢了十二场，打败了毒蝎战队、野鼠战队和猎犬战队，就要在比赛中获得领先位置。所以，他们就把你这样一个毫无用处、未经训练、头脑简单的小东西弄过来给我。”

佩查小声说：“他很不高兴见到你。”

“闭嘴，阿卡莉！”马利德说，“把这个家伙弄给我们是一个考验。不管教官给我们设置什么障碍，我们都是战无不胜的——”

“火蜥蜴！”士兵们齐声大喊。安德一下子明白了。他们正在进行一种仪式，这是不断持续训练的结果。马利德并不是想伤害他，他只是想控制住这一次意外事件，并利用它加强自己对战队的领导。

“我们是烈火，将把对手烧成灰烬，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团火焰，我们聚在一起——就是熊熊烈火。”

“火蜥蜴！”他们再次高呼。

“即使这个小家伙也无法削弱我们的力量。”

在这一刻，安德心中燃起了一点希望。“我会努力学习，尽快掌握作战技巧的。”他说。

“我没有允许你说话，”马利德回答说，“我打算一有可能就立刻把你换走。为这个，我可能不得不搭上一个有价值的士兵，但你实在太小了，比毫无用处还差劲，只会在每场战斗中害我们多一个人被冰冻，你就只有这个本事。而我们现在的处境则是，多一个被冰冻的士兵，情况都会大不一样。我不是针对你，安德，但我相信，要受训练，你大可以去糟蹋其他战队。”

“他会全心投入的。”佩查说。

马利德走近她身旁，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声音不大，因为打中她的只是指尖，但她的脸上出现了四条红印，被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丝血珠。

“以下就是我给你下达的命令，安德。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我们在战斗室训练的时候你不能参加，当然，你要露面，但你不属于任何一个战斗小组，也不能参与行动。如果我们和别人打比赛，你要像其他人一样快速穿上战斗服，在比赛场地门口集合，但在比赛开始之后的四分钟内，你不能迈进大门一步。然后你得一直待在门口，不许拔出武器，不许开火，直到比赛结束。”

安德点点头，这样他等于是个废物。他期待着快点被交换走。

他注意到一旁的佩查没有因为疼痛哭叫，也没有摸自己的脸，尽管脸上渗出了血珠，沿着腮边一直流到下颚。就算她是队里的异类，但既然邦佐·马利德不会和他做朋友，因此，不管怎么样，和佩查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他的铺位在宿舍最里面，是个上铺，躺在床上无法看见门口，天花板的曲度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周围的学员都是一脸疲态，神情沮丧。住在这儿的是最不受重视的队员。他们没有对安德说一句欢迎的话。

安德试着把手放在分给自己的柜子上打开它，但它却毫无反应。他这才意识到柜子没有上锁，四个柜子上都带有拉环，一拉就开。现在他来到了真正的军营，不再拥有个人隐私。

柜子里有一套制服，颜色不是新兵队那种没什么特点的绿色，而是火蜥蜴战队橘红镶边的暗绿军服。穿上不合身，可能他们从来没有为这么小年龄的孩子准备服装吧。

他正要脱下制服，见佩查穿过过道朝他的铺位走来。他从床上滑下来迎接她。

“随便点儿，”她说，“我不是军官。”

“你是战斗小组组长，对吗？”

旁边有人窃笑。

“你怎么会这么想，安德？”

“你的床位在宿舍前端。”

“我睡在前面是因为我是火蜥蜴战队最好的神枪手，还因为马利德害怕没有小组长盯着我，我会聚众推翻他的领导，好像凭这些家伙也能闹腾出什么名堂似的。”她指着在附近铺位那些垂头丧气的学员说。

她到底想怎么样？让事情变得更糟？“人人都比我强。”安德说，以此表明自己并不认同她对附近铺位学员的蔑视。

“我是个女孩，”她说，“而你是个只有六岁大的小笨蛋。咱们的共同点不少嘛，交个朋友吧。”

“我不会帮你做作业的。”安德说。

这是句玩笑，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她说，“这里就像真正的军队一样，战队里学的东西和新兵小队学的完全不同，有历史、战略和战术、虫族生态学、数学和飞行理论，所有成为飞行员或指挥官需要掌握的知识都要学，你会慢慢了解的。”

“这么说，你是我的朋友了。那我有什么好处吗？”安德问，学着她满不在乎的口气。

“邦佐不会让你参加实战，只会让你带着电脑到战斗室里学习。从某个方面看，他是对的，不想让一个完全未受过训练的小家伙弄砸了他精心策划的战术。”她拖腔拖调地装出粗俗的口音说：“邦佐，啧啧，做事准啊，细啊，朝盘子里撒尿也不会溅出来。”

安德咧开嘴笑了。

“战斗训练室整天都开着，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教你些东西。我不是个了不起的士兵，可是还过得去，懂的至少比你多。”

“好的，随你安排。”安德说。

“明天早饭后开始。”

“如果战斗室有人用怎么办？在新兵队里，我们总是一吃完早饭就直奔战斗室。”

“没问题，总共有九间战斗训练室呢。”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所有战斗训练室全都共用一个入口。战斗学校的正中心，也是这个环形空间站的轴心部位，就是战斗室。它们不随空间站的其他部分一起旋转。正因为不动，所以才会保持零重力状态。不旋转，也没有上下之分。他们是这样设置的，战斗室正对我们大家的公用走廊。一旦有人进去，他们就把这间战斗室移到一边，将另一间移到入口位置上。”

“哦。”

“说定了，明天早饭后。”

“好。”安德说。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佩查。”安德叫道。

她转过身来。

“谢谢。”

她没有说话，转身沿着过道走了。

安德爬上自己的铺位，脱下制服，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摆弄自己的电脑，想看看教官们有没有在他的安全系统上搞花样。他们搞了，清除了安德自己创建的安全系统。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自己，甚至包括他的电脑。

灯光暗了一点儿，睡觉时间快到了。安德不知道自己的战队用哪间盥洗室。

“出门左转。”旁边一个男孩说，“我们和野鼠、秃鹰、松鼠战队共用一间盥洗室。”

安德谢过他，准备去盥洗室。

“喂，”那个男孩说，“不能就这样走出去。任何时间走出这间房子都必须穿上制服。”

“去盥洗室也要吗？”

“特别是去盥洗室。还有，不能和其他战队队员说话，在食堂和盥洗室都不行。游戏室里有时候可以偷偷说几句，教官让你这样做的时候也可以。不过别让邦佐逮住，让他抓住你就完了。懂吗？”

“谢谢。”

“还有，如果你在佩查面前光着身子，邦佐不会饶了你。”

“可我进来的时候她没穿衣服啊。”

“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你必须穿好衣服。这是邦佐的命令。”

这太愚蠢了，佩查这个年龄看上去跟男孩没什么区别，这是个愚蠢的规定。这条规定将她和其他人隔开，让她显得跟大家不一样，破坏了战队的团结。真笨，太笨了！居然定下这种规定，马利德是怎么当上战队长的？阿莱当队长肯定比邦佐强，他知道如何将一个集体团结在一起。

我也懂得如何将一个集体团结起来，安德想，或许哪一天我也会成为战队长。

在盥洗室洗手时，有人看着他说：“咦，怎么有个婴儿穿着火蜥蜴战队的制服？”

安德擦干手，没有回答。

“嘿，看看！火蜥蜴战队来了个婴儿！他从我裤裆下面走过都碰不着我的卵子。”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长卵子，丁克。”有人回答说。

安德离开时，他听到有人说：“他是安德·维京，知道吗，就是那个在游戏室里自作聪明的小王八蛋。”

他微笑着沿走廊回到宿舍。他是个小不点儿，但他们知道他的大名。当然，他们是从游戏室里知道的，所以没多大意思。等着瞧吧，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军人。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头，也许不是从火蜥蜴战队挣出名气，但是，时间不会太长。

佩查在通向战斗室的走廊里等着他。“等会儿，”她对安德说，“狡兔战队刚刚进去，下一间战斗室要等几分钟才能转过来。”

安德在她身边坐下。“我还有个关于战斗室的问题，”他说，“为什么战斗室外面的走廊里有重力，在里面却没有？”

佩查闭上眼睛。“你还想知道如果战斗室是零重力的话，它和走廊对接时会发生什么情况？还有为什么它不和学校一起旋转？对吗？”

安德点点头。

“这是机密，”佩查压低嗓门道，“不要瞎打听这些事。上一个打听这类事的学员发生了可怕的事故，有人发现他被倒吊在盥洗室的天花板上，脑袋被塞进了马桶。”

她当然是开玩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么说我不是第一个问这些问题的人喽？”

“你要记住，小孩子，”她说小孩子的时候很友善，一点儿也没有蔑视的意思，“他们只告诉你必要的信息，除此之外一概不说。但每个有脑子的学员都知道，从马泽·雷汉和他的无敌舰队之后，我们的科技已经有了很大进展。现在我们显然可以控制重力作用，使它产生或消失，或改变方向，甚至产生反射——我想过，凭着飞船上的重力武器和重力引擎，我们可以玩出不少绝妙的花样。想想看，只要控制了重力，飞船可以接近行星进行机动，还可以反射行星重力，从不同角度将反射重力集中到一个小区域，能把行星崩掉好大一块。但他们根本不告诉我们这些。”

安德理解的比她说的还多。不教我们怎样操纵重力是其中之一，还有，教官们肯定对我们隐瞒了更多的事情。最重要的信息是：大人才是我们的敌人，而不是其他战队。他们从不告诉我们真相。

“来吧，小孩子，”她说，“战斗室准备好了。佩查的手坚如磐石，敌人远遁，如箭如矢。”她咯咯地笑着说：“诗人佩查，他们都这么叫我。”

“他们还说你疯疯癫癫的。”

“你最好相信，小笨蛋。”她口袋里装了十个目标球。安德一手扶着她，一手扶着墙壁，帮助她保持稳定。佩查用力将球扔向各个方向。在零重力下，目标球四面八方乱飞乱撞，弹过去弹过来。“放开我。”佩查说。她用力一蹬，飘到空中，故意旋转着身体，然后手臂麻利地挥几下便稳住身体。她掏出枪，开始仔细瞄准一个个目标球。每打中一个，发白光的目标球便会转成红色。安德知道颜色变换只会维持不到两分钟。佩查击中最后一个球时，只有一个重新变回了白色。

这时，她准确地在墙壁上一弹，高速飞向安德。他抓住了她，让她减缓冲击力。这是新兵小队教授的第一批技巧之一。

“你可真棒。”他说。

“没人枪法比我强，你要学的就是射击技巧。”

佩查教他伸直手臂，沿着整个手臂瞄准。“射线落点是一个两厘米周长的光斑。有一件事大部分学员都没有意识到：目标越远，稳住武器以稳定射线的时间就越长。虽然只是十分之一秒和二分之一秒的差别，但在战斗中这段时间可不算短。很多士兵在本来可以命中时觉得不会打中，所以过早移动了。不能像使剑一样用激光枪，砍呀杀呀把别人一劈两半。你得瞄准。”

她用回收器吸回目标球，然后一个接一个将它们轻轻扔出去。安德向它们射击，一个也没打中。

“很好，”她说，“你没有养成坏习惯。”

“也没养成好习惯。”他说。

“好习惯我会教给你。”

他们第一天早上没有做太多练习，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分析瞄准时应该考虑哪些方面。你得同时考虑敌人和你自己的移动速度；得将手臂伸直，以身体为瞄准基准，这样一旦手臂被击中冻住，你仍然能够继续射击；必须了解枪支的扳机扳到什么位置才能发射，战斗中才能紧扣扳机，扣到即将发射的位置，每次开火时就不用长程扣下扳机，可以节约宝贵的几分之一秒时间；身体放松，不要紧绷绷的，绷得太紧会发抖……

这是安德当天唯一的练习。在下午的战队训练时，邦佐吩咐安德带上电脑坐在屋子一角做功课。按照规定，邦佐不能禁止队员进入战斗室，但没有规定他一定要让所有队员都参加训练。

安德却没在做功课，虽然无法和其他士兵一样训练，但他可以学习邦佐的战术。火蜥蜴战队分成四个标准的战斗小组，每组十人。各战队长的编组方法不同，有的人将最好的士兵全部编入A组，D组则全由最差士兵组成。邦佐采取的是混合编组的方法，每个战斗小组里既有能力强的也有能力差的。

B组只有九名士兵，安德想知道是谁被调走了才腾出他的位置。他很快便看出来了，B组组长是个新手，难怪邦佐对他如此厌恶——他损失了一个组长，换来的却是安德。

另一件事邦佐也猜对了：安德根本没有受过训练。

战队的训练时间都用在练习战术动作上。彼此看不见的各战斗小组演练通过精确安排时间互相配合和互相掩护，在不打乱战斗队形的前提下突然掉转突击方向。种种技巧，所有士兵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安德却一无所知：如何准确定位，轻巧着陆，降低着陆反冲力；被冰冻的士兵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荡，如何利用他们调整飞行路线；如何在空中翻转、旋转、躲避。还有一种技巧非常困难，但极有价值，即沿着墙壁滑动，这样敌人就无法从后面袭击你。

虽然安德懂得不多，但也看出了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他觉得经过反复演练的固定编队是个错误。它虽然能使士兵迅速执行指挥官喊叫着下达的命令，但与此同时，己方的战术意图也很容易被敌人猜出。另外，每个士兵能发挥的主动性太少了。形成编队后，士兵们只能跟上编队，没有调整的余地，对敌人可能针对己方队形采取的行动无法作出及时反应。安德从敌方指挥官的角度研究邦佐的战斗队形，留心发现击破队形的手段。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安德请佩查和他一起练习。

“不行，”她说，“我想以后当上战队长，所以必须去游戏室练习。”

这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教官会监视他们打游戏时的表现，记下谁有成为指挥员的潜质。但安德很怀疑这种说法，当上战斗小组组长后表现指挥能力的机会更多，远比打游戏强。

他没有和佩查争论，她能陪他在早饭后练习已经很慷慨了。但他还是想多练习，问题是除了一些基本技巧外，高级战术动作只靠一个人练不了，大部分高级技巧都需要一个伙伴或者整整一个小组一起训练，如果有阿莱或沈一块儿练习就好了。

对呀，为什么不和他们一块儿练呢？他从来没听说过战队队员和新兵一起训练的事，但也没有规定说不行呀，只是没人这样做过罢了。人人都瞧不起新兵。唔，话又说回来，反正大家仍旧把安德当新兵看。他需要有人陪他训练。作为回报，他可以帮助他们学习一些高年级学员的战斗技巧。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嘿，我们的战斗英雄回来了！”伯纳德喊道。安德站在他的旧宿舍门口，他只不过离开了一天，但现在它看上去已经像是个陌生的地方了。新兵小队的伙伴好像都不认识他了似的。他差点想转身离开。等等，这里还有阿莱，他们的友谊是神圣的，阿莱是不会忘记他的。

安德没有隐瞒他在火蜥蜴战队受到的歧视。“他们是对的，对他们来说我的用处活像太空服里的鼻涕。”阿莱大笑起来，其他新兵也围了过来。安德提出了他的建议：每天自由活动时间，在战斗室吃大苦流大汗，安德负责指导他们。他们会学到安德看到的战队的作战技能，而他则得到提高战斗技巧的练习机会。“咱们可以一起进步。”

许多人都想参加。“没问题，”安德说，“想参加的就好好干，瞎胡闹的话就滚蛋，我浪费不起时间。”

他们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安德使出吃奶的力气描述他看到的东西，尽一切努力设法模仿。到自由活动时间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颇有收获。人人都非常疲惫，但大伙儿都掌握了一些战术诀窍。

“你去哪儿了？”邦佐问。

安德笔直地站在战队长铺位前。“我在战斗室里练习。”

“我听说你弄了些新兵队里的老朋友一块儿练习。”

“我没办法独自训练。”

“我不想让火蜥蜴战队的任何人和新兵队的小家伙混在一起。你现在是个战队队员了。”

安德默不作声。

“听到我说的话了，安德？”

“听到了，长官。”

“不准再和那些小东西一起训练。”

“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安德问。

按照规定，这种要求战队长不能拒绝。邦佐一脸怒容，领着安德来到走廊。“听着，维京，我不想要你，我正在想方设法甩掉你。只要你胆敢给我惹麻烦，我非把你在墙上钉死不可。”

安德想，优秀的指挥员是不会发出这种愚蠢的威胁的。

邦佐对安德的沉默越来越不耐烦。“喂，是你叫我出来的，有屁快放。”

“长官，你没有把我安排进战斗小组，你做得对，我什么都不懂。”

“什么做得对不需要你告诉我。”

“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士兵，不想破坏你的正常训练，但我需要练习，我只能和我能找到的人一起练习，就是新兵队里的朋友。”

“你这个杂种，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完全正确，长官。我会服从你有权发布的任何命令。但自由活动时间的意思就是自由活动，这个时间内不能分配任务，无论什么任务都不行，无论什么人都无权下达这种命令。”

安德看得出来，邦佐的火气正越来越大。火气太大不是好事。安德的愤怒是冷静的愤怒，所以是一种可以控制、可以利用的积极力量，而邦佐的愤怒却是外露的，因此，它便控制了他。

“长官，我也要考虑自己的前程，我不想干扰你的训练，也不想在战斗中拖累你们，但我总得学点什么。加入你的战队不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也正在想办法尽快把我换走。但如果我什么都不懂的话，没有哪个战队会要我，对吗？请让我学点东西，这样也有利于你尽快用我换来一个有用的队员。”

邦佐不是个傻瓜，没有因为愤怒丧失判断力。可他正在气头上，一时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只要你还是火蜥蜴战队的队员，你就得服从我的命令。”

“如果你限制我在自由活动时间的自由，我就汇报给教官，你会被开除的。”

这可能不是真的，但有这种可能性。当然，如果安德大闹一场，干涉队员的自由活动肯定会让邦佐丢掉战队长的职务。还有一个因素，教官们显然很看重安德，否则不会让他提前晋级。或许安德真的有本事影响教官，让他们开除某人。“你这个狗杂种！”邦佐骂道。

“你当着别人的面给我下达了那种不合理的命令，但那不是我的错。”安德说，“不过我还是愿意替你着想，我会假装是你赢了这场争论。明天早上你再说你改变主意了。”

“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怎么做。”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对我让步，会影响你的威信的。”

安德是一片好心，邦佐却反而因此更对他恨之入骨。安德左思右想其中的原因，也许邦佐觉得这样一来，好像安德给他面子他才能当上战队长——可恨。可他又没有别的选择，毫无办法。这全怪邦佐自己，是他给安德下达了不合理的命令。但他不会这么想，他只想到安德在较量中占了上风，还拿出宽宏大量的风度，让他又羞又恼却无可奈何。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邦佐道。

“或许吧。”安德说。这时熄灯铃响了，灯光暗了下来。安德走回宿舍，装出垂头丧气的样子。其他的队员都以为他被臭骂了一顿，弄了个灰头土脸。

第二天去吃早餐时，邦佐叫住了安德，大声说：“我改变主意了。或许和你的新兵队的小混蛋一起训练会让你学点东西，让我能够更快地把你换走。只要能赶快摆脱你这个混账东西就行。”

“谢谢，长官。”安德说。

“我会不惜代价的，”邦佐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希望学校开掉你。”

安德露出感激不尽的笑脸，然后走出宿舍。早餐之后，他和佩查一块儿训练，下午则观察邦佐如何训练部队，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打败他的战队。之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又和阿莱以及其他参与计划的伙伴一起训练，累得筋疲力尽。我能做到，安德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肌肉酸痛，有些部位甚至在抽筋。我能应付下来，他想。

四天后，火蜥蜴战队参加了一场战斗比赛。安德排在队尾，和真正的战队队员一起跑步经过通向战斗室的走廊。走廊墙上有两行带状指示灯，“绿绿棕”代表火蜥蜴战队，另一行是“黑白黑”，代表秃鹰战队。来到平时是战斗室的地方时，走廊分成两条，绿绿棕指示灯通向左边走廊，黑白黑指示灯通向右边走廊。火蜥蜴战队走过一段后向右一转弯，停在一堵障碍墙前。

各战斗小组静悄悄组成了战斗队形，安德待在他们后面。邦佐下令：“A组抓着把手从上面进攻，B组从左，C组从右，D组负责地面进攻。”四个小组遵照命令各就各位，邦佐又补充一句：“至于你，小混蛋，在这里等四分钟才能走进门口，不许拔出你的武器。”

安德点点头。突然间，邦佐身后那堵障碍墙转为透明，原来它根本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力场。战斗室也和平时不一样，半空中悬浮着许多巨型棕色箱子，部分遮挡了大家的视线。看来，这些箱子就是战士们称为星星的障碍物，随机分布在空中。邦佐好像不太在意星星的分布位置。队员们看上去也都受过对付这些星星的训练。

安德坐在走廊里观战，很快便发现队员们并不知道怎么利用星星。他们只懂得怎么在一个星星上轻巧着陆，怎么利用它掩护自己，以及如何攻打另外星星上的敌人。可是哪些星星的位置更重要，哪些星星无关大局，对于这个问题队员们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有些星星其实大可以凭借沿墙滑动的技术绕开，但他们仍然纠缠不已，坚持攻打。

敌方战队长利用了邦佐战术上的失误，秃鹰战队迫使火蜥蜴进行代价惨重的强攻。每攻下一颗星星便有更多战士被冻住，有战斗力的队员越来越少。仅仅四分钟后，战局便已经很明朗了，火蜥蜴战队不可能以强攻击败对手。

安德跨进大门，立即掉了下去。他训练的时候，战斗室大门总是设置在底层，而在真正的战斗比赛中，大门则设置在墙壁中央，正处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

像在飞船时一样，安德迅速调整方向感，以下方为上，再把它当成侧面。不需要死抱着身处走廊时的方向感不放。双方大门都是四四方方的，靠看大门实在说不清哪个方向是上。但这没关系，安德现在已经找到了适于当前形势的方向感：以敌方大门为下。这种比赛的胜负就是看谁能首先攻破对方大门。

安德调整身体姿势，以适应新的方向感。他没有展开身体，使全身暴露在敌人面前，只将双脚冲着对方，这样一来自己的目标小多了。

有个敌人发现了他，因为安德毕竟是在没有遮蔽的空中漫无目的地飘动。安德本能地抬起脚挡在身体下面，就在这一刻，他被击中了，战斗服的腿部立刻冻住。因为他的身体没被直接命中，他的手仍然可以移动，只有被直接击中的肢体丧失了行动能力。安德心想，如果他不脚朝敌人，被打中的就是自己的躯干了，真要那样，整个人都会被定住，无法行动。

邦佐严禁他使用武器，安德只好继续向前滑行。他没有移动自己的头和手臂，假装它们也被冻住了。敌人于是没理会他，只顾集中火力射击还能开枪的火蜥蜴队员。战斗十分激烈。剩余士兵数量大大少于敌人的火蜥蜴战队顽强地死守阵地，队形已经被打散，战队被分割成一个个小群。现在，邦佐的严格训练收到了成效，每个冻住的队员至少能拉上一个敌人垫背。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惊慌失措，每个人都保持着冷静，仍能仔细瞄准，精确射击。

佩查对敌人造成的威胁最大。秃鹰战队注意到了她神奇的枪法后，竭尽全力才冻住她。开枪的手臂被冻住后，佩查仍破口大骂，直到对方将她完全冻住，头盔咔嚓合拢扣住了她的下巴，潮水一般的咒骂才骤然中断。几分钟之后，战斗停止了，火蜥蜴战队已经没有可以抵抗的力量了。

安德高兴地发现秃鹰战队也只剩下规定所要求的最少五名队员去打开胜利之门。其中四名队员得用头盔触及火蜥蜴战队大门四角的光点，第五名队员负责穿过力场。完成这些规定动作后比赛就要结束。赛场周围的灯光将重新恢复到最大亮度，安德森也会从教官室里走出来。

敌军正在接近火蜥蜴战队的大门。安德想，我可以拔出枪，打中其中的一个人。只要再损失一个人他们就不够人数了，这场比赛就会被判为平局。只要没有四个人触碰大门的四个角，让第五个人从门中通过，秃鹰战队就不算赢。邦佐，你这个混蛋，我本来可以让你免遭失败。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因为他们都坐在那里，目标非常明显，而且他们不可能马上反应过来火力来自何方。以我的枪法，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命令就是命令，而且安德已经作出保证要服从命令。但比赛得分牌出来之后，他从中得到了某种满足感。得分牌显示，火蜥蜴战队被消灭或丧失作战能力的队员数不是大家预想的四十一人，而是四十人被消灭，一人负伤。邦佐一开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查过安德森少校的详细记录后才恍然大悟。我没有阵亡，邦佐，安德想，我本来可以开枪的。

他以为邦佐会来到他面前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开枪。”但直到第二天早餐时邦佐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邦佐是在军官食堂用餐，但安德非常肯定，这个奇怪的比分在那里也会像在士兵食堂一样激起轩然大波。只要不是平局，以前比赛的输家或者全体阵亡（完全冰冻），或者彻底丧失作战能力（即一些人身上某些部位没有被冻住，但已经无法向敌人射击或进行任何打击）。被击败之后还有一名受伤但并没丧失作战能力的队员，这种事只有火蜥蜴战队这一次。

安德没有主动向别人解释，但火蜥蜴战队的其他队员把这件事说了出去。其他战队的人问他为什么不违反命令开枪时，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在服从命令。”

早餐之后，邦佐找到他。“那个命令仍然有效。”他说，“忘了的话就要你好看。”

这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你这个蠢货，也许我还算不上一个优秀士兵，但我还是能帮上忙，排斥我是毫无理由的。

安德什么都没说。

这场比赛还造成了一个有趣的副产品：安德居然排在了战绩排行榜的第一位。因为他根本没有开枪，所以他拥有了完美的射击纪录——没有一次射击失准。而且因为他没有阵亡也没有丧失作战能力，他的表现分被评为优秀。其他人的分数离他差很大一截。这个记录让许多孩子捧腹大笑，也让有的人愤愤不平。但不管怎么说，人人重视的战绩排行榜上，安德现在是第一位。

在这之后，他依旧被排斥在战队训练之外，但仍然努力地继续着自己的练习，早上和佩查一起，晚上则和他的新兵队朋友。现在和他们一起训练的新兵更多了。他们并不是觉得好玩才加入的，而是因为看到了训练成果——加入训练的人成绩不断提升。安德和阿莱的技术仍然遥遥领先于其他人，部分原因是他们敢于犯错误，愿意尝试任何自视甚高、受过良好训练的士兵根本不想碰的事。他们尝试的新技术大多没什么用处，多以失败告终，但总会有新发现，让他们明白了不断尝试的好处。而且尝试本身也是乐趣，充满激情，富于挑战性。现在晚上成了他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场战斗火蜥蜴战队轻松取胜。安德每次都是在比赛开始后四分钟才进入场地，被压着打的对手也没能对他造成丝毫损伤。他开始意识到击败他们的秃鹰战队实在是相当厉害的一支队伍。邦佐的战术虽然不行，火蜥蜴战队的战斗力仍是一流的。战队在排行榜上稳步向前迈进，现在和野鼠战队并列第四。

安德七岁了。战斗学校里很少能见到日历显示牌，但安德还是找到了从电脑里调出日历的方法，他注意到了自己的生日。校方也注意到了：他们重新测量了他的身体数据，给他发了一套新的火蜥蜴制服和在战斗室用的急冻服。他穿着新制服回到宿舍，感觉有点怪怪的，衣服略大了点，好像松松垮垮的皮肤。

他很想在佩查床前停一停，说说他家里的事，还有以前他的生日是怎么过的。只想告诉她今天是他的生日，想听听她对自己说一句生日快乐。但战斗学校里没人谈论自己的生日，太孩子气了，只有地球上的人才会做这种事，更不要说吃蛋糕了。安德六岁生日时，华伦蒂给他烤了个蛋糕，结果掉在地上，真是太糟了。现在已经没人知道怎么做蛋糕了，只有华伦蒂才喜欢做这种傻事。大家都拿蛋糕的事取笑华伦蒂，但安德偷偷捡了一块，藏在家里的食橱里。接着他们就取掉了他的监视器，把他带走了。他知道那一小块蛋糕还在那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小团黄色的油污。学员中没有人谈论自己的家，好像他们在来战斗学校之前没有家庭生活似的。没人收到家里的来信，也没人给家里写信。每个人都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但是我在乎，安德想。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不让凶残的虫族伤害华伦蒂，不让它们毁坏她明亮的双眸，不许它们炸开她的脑壳，就像电视里那些参加第一次虫族战争的士兵一样保护华伦蒂。决不能让虫子们用激光熔化她的头颅，使她的脑浆像滚烫的面包团一样四处飞溅，就像在我最恐怖的噩梦中出现的情形那样。每次做过那种梦后醒来，我都浑身颤抖却不能发出声音。我不能出声，否则他们会知道我很怀念我的亲人。我想回家。

到了早上，他的心情好了点，家对他来说只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痛。他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疲惫。那天早上起床着装时，邦佐走了进来。“急冻服！”他大声喝令。又是一场战斗，这是安德的第四场战斗。

这次的敌人是美洲豹战队，取得胜利应该不难。美洲豹战队是一支新队伍，战队中位列成绩最差的四分之一。它六个月前刚刚组建，战队长是波尔·斯拉特。安德穿上新的战斗服，排进队列里。邦佐粗鲁地将他拉出来，让他跟在队尾。你其实不用这样，安德无声地说，你可以让我留在队伍里。

安德在走廊里观战。波尔·斯拉特年龄不大，却很精明。他采用了一些新战术，让他的士兵不住移动，从一颗星星冲到另一颗星星，沿着墙壁滑动到迟钝的火蜥蜴队员的后面和上方进行攻击。安德笑了。邦佐被彻底打晕了，手下的队员也一样。似乎到处都是美洲豹战士。然而，战斗并不是表面看来那样一边倒，安德注意到美洲豹战队也损失了很多人——他们的大胆战术使他们在敌人面前暴露得太多。不过，真正重要的是，火蜥蜴战队觉得自己被打垮了，他们完全放弃了主动权。虽然他们和敌人大致势均力敌，却龟缩在一起，活像一场大屠杀后的幸存者，仿佛希望敌人看不到他们。

安德缓慢地滑进大门，调整自己的方向感，将敌方大门当成自己的下方。他慢慢地朝着东面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前进，甚至朝自己的两腿开枪，冻住屈起的双腿以保护躯干。不留心看的话，这时的安德就像又一个被冻住的队员，脱离了战斗，无助地在空中飘荡。

现在的火蜥蜴战队像只可怜的待宰羔羊，等着美洲豹来吃掉他们。当他们最后停止抵抗时，美洲豹战队还剩下九名队员。他们重新编组，冲向火蜥蜴的大门。

安德伸直手臂，就像佩查教他的那样，仔细地朝他们瞄准。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便冻住了三名正准备用头盔触碰大门角落的士兵。残存的士兵这时才发现他，开始朝他开火——但他们先打中的是他早已冻上的腿部，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冻住门边的最后两个家伙。当安德的手臂被击中冻住时，美洲豹战队只剩下了四名队员，已经不够规定的人数了。比赛打成了平局。另外，他们根本没有击中安德的躯干。

波尔·斯拉特气得要死，但这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每个美洲豹战士都以为这是邦佐的策略：保留一名队员，最后一分钟才投入战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是小安德违令开火。但火蜥蜴战士知道，邦佐自己也知道。从自己战队长望向他的眼神里，安德明白邦佐恨透了他，恨他把邦佐从惨败中拯救出来。我不在乎，安德对自己说。这样一来，别的战队想要我，交换起来更容易，同时可以让你在排行榜的名次不至于下降得那么快。换吧换吧，你身上值得学习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学到手了。除了打败仗之外你还知道什么，邦佐？

到目前为止我都学会了些什么？在床边脱衣服时安德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把敌方大门看成下方；战斗中用腿部当挡箭牌；小小一支预备队在战斗的最后关头可以发挥决定性作用。还有一点：小兵的决定有时候比他们首领的命令更聪明。

安德脱光衣服，正准备爬上铺位，这时邦佐朝他走来，脸板得死死的，脸色阴沉。我在彼得脸上也见过这种表情，安德想，沉默中隐含杀机。但邦佐不是彼得，邦佐的样子更吓人。

“安德，我终于把你换出去了。我说服了野鼠战队的战队长，说你在战绩榜上的出色成绩绝非偶然。你明天就去。”

“谢谢，长官。”安德说。

可能他的回答表现得太感激了，邦佐突然揪住他，五指叉开，狠狠一巴掌揍在他的下巴上。安德被打得倒向一边，摔在床上，差点又栽下来。邦佐又是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腹部，安德痛得弯下了腰。

“你违反了我的命令。”邦佐大吼道，让大家都能听见，“优秀的士兵绝对不会违反命令。”

安德虽然痛得叫出声来，但听到宿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埋怨声时，他的心里止不住地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感。你这个蠢货，邦佐，你不是在强化纪律，你是在破坏它。他们都知道是我使一场必败的比赛变成平局，而现在他们又亲眼看到你是怎么样报答我的。你使自己在大家面前像个傻瓜似的，现在你的纪律还有什么价值？

第二天，安德告诉佩查，说早上不能跟她一起练习射击了。这是为她好。邦佐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因此她一段时间内最好离安德远点儿。佩查完全明白。“再说，”她说，“你很快就会成为神枪手了。”

他把他的电脑和急冻服留在了柜子里，但还得穿着火蜥蜴的制服，得到新补给之后才能换上野鼠战队棕黑相间的制服。

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是如此。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贮存在学校的电脑里，或是他自己的大脑里、双手中。

他从游戏室的公用电脑上报名选修一项地球重力环境中的个人格斗课程，时间是早餐后一小时。并不是因为邦佐打了他，他想报复。原因只是：他决心今后不再让任何人这样对待他。

[1]伊斯兰教祝福语。

CHAPTER

08

野鼠战队

“格拉夫上校，以前的比赛一直都是公平的。星星的位置或者随机分布，或者对称分布。”

“公平是件大好事，安德森少校，但它跟战争毫无关系。”

“必须有一个用来比较水平的标准，比赛不能得过且过。”

“多么可叹哪。”

“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建造新的战斗室，开发出新的模拟系统。”

“所以我才现在告诉你。开始阶段，脑子要灵活点，多想点儿分布星星的方法：不可能的、不公平的，越难越好。要敢于作弊。你还得另想花招破坏规定：很晚才通知他们，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让参战双方力量不均，等等。你要事先模拟，找出什么最困难、什么最容易。比赛方式要不断改进，要有利于斗智斗勇，要能带动安德一起进步。”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他当战队长？八岁就当？”

“当然不。我还没组建好他的队伍哩。”

“哦，这么说，这个方面你也要作弊？”

“你太投入比赛了，安德森。你忘了吗？它只不过是一种训练手段而已。”

“但这些比赛也显示了孩子们的状态、个性、意志力，让他们出名，所有的孩子都靠这些出头。如果大家知道比赛可以被操纵、被影响，可以作弊，学校就全完了。我不是夸大其词。”

“我知道。”

“我希望安德·维京确实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否则，你破坏了我们的训练方法，很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

“如果安德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或者当我们的舰队到达虫族母星时，安德的军事指挥能力还没有达到巅峰，那么我们训不训练都没有关系了。”

“请原谅，格拉夫上校，我想我必须直接向将军和联盟总部汇报你的命令和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为什么你不向我们那些亲爱的文官们汇报呢？”

“人人都知道他们完全听凭你摆布。”

“你这可太不友好了，安德森少校，我从前还以为咱们是朋友呢。”

“我们现在仍是朋友，而且我相信你对安德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我只是信不过由你，由你一个人来决定世界的命运。”

“我？照我看，连安德的命运都不该由我决定。”

“这么说，你不介意我向上汇报？”

“我当然介意，你这个没头脑的混账东西。这件事应该由真正懂行的人来决定，而不是那些谨小慎微的政客，他们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只因为在他们的国家里找不到更有影响力的政客。”

“但你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

“我理解你是个目光短浅的混蛋小官僚，总想着一旦事情出错时推卸责任保住自己的屁股。哼，如果我们错了，我们全都会成为虫族的美餐。所以请你相信我，安德森，不要让那个该死的总部骑到我脖子上来。即使没有他们，我手头的事情已经够棘手的了。”

“噢，你觉得不公平了？觉得别人对你耍花招了？这一套你可以用在安德身上，却不能接受别人这样对你，是吗？”

“安德·维京比我聪明十倍也坚强十倍，我对他所做的事是为了激发他的潜质。如果换了是我，我早就崩溃了。安德森少校，我知道我破坏了比赛的公平性，我也知道你比参赛的小家伙更热爱这种比赛。尽管恨我好了，但请你不要阻止我。”

“我保留随时向总部和将军汇报的权利，但现在，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谢谢你的好心肠。”

“安德·维京，你就是那个在战绩榜上排行第一的小东西，能得到你真是高兴呀。”野鼠战队的指挥官四肢摊开，懒懒散散仰躺在他的下铺，身上除了一部电脑外一丝不挂。“看来有了你，随便哪支战队都战无不胜啰。”旁边的几个男孩笑了起来。

战斗学校里再也找不出哪两支队伍的差别比火蜥蜴战队和野鼠战队更大了。宿舍里又脏又乱，吵吵嚷嚷。经历过邦佐那种人后，安德还以为不用时刻遵守纪律对他来说是个解脱，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更想要一个安安静静、秩序井然的环境。这里混乱的情形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咱这儿还行，安德淘气鬼，我是大鼻子罗斯，才华横溢的犹太天才，你，你啥也不是，不过是个傻里傻气的异教徒。最好记住这一点。”

从IF成立起，舰队的统兵大将一直是犹太人。有个说法是犹太将军从来不会吃败仗，到目前为止还真是这样。所以战斗学校的犹太孩子做梦都想有一天当上统兵大将，从一开始就自视甚高，当然也就招人嫉恨。野鼠战队常被大家称作犹太佬战队，也就是从前马泽·雷汉的攻击舰队的绰号。把这个绰号安在野鼠战队头上，一半是称赞，一半是开他们的玩笑。很多人都喜欢提起虫族第二次入侵时的事，那时的联盟盟主由美国总统担任，他是个美籍犹太人，总管IF的统兵大将是以色列犹太人，舰队的行政长官则是俄籍犹太人。当时的马泽·雷汉还不为人所知，而且两次在军事法庭上受审。他是个有一半毛利人血统的新西兰籍犹太人。但就是他率领自己的攻击舰队击溃并最终在土星附近歼灭了虫族的舰队。

大家都说，重要的是马泽·雷汉拯救了世界，至于他是不是犹太人无关紧要。

事实却并非如此，大鼻子罗斯很清楚这一点。一方面，他用自嘲的方式制止了反犹分子对他的嘲笑。说起反犹分子，几乎每个被他在战斗中击败的人都变成了反犹分子，至少一段时间内憎恨犹太人。另一方面，他也让大家看清了他的确是个人物。他的战队现在排名第二，正跃马扬鞭，朝第一名的目标前进。

“我把你要过来，异教徒，是因为我不想大家认为我取得胜利全靠手下有最好的士兵。我要让他们知道，即使用像你这样的毛头小伙子我也能赢。我们这里只有三条规则：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在床上撒尿。”

安德点点头。他知道罗斯希望他开口问第三条规则是什么，于是便问了。

“前头说的已经是三条规则了，我们这儿数数都不大在行。”

意思很明白，胜利就是一切，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

“你和你那些新兵队的青腚小孩儿的训练课结束了，维京，完了。现在你玩的是大孩子的游戏。我把你分配到丁·米克的小组。从现在开始，对你来说，丁·米克就是上帝。”

“那你是什么？”

“我是雇用上帝的人力资源部经理。”罗斯咧嘴笑道，“而且禁止你使用你的电脑，直到你在同一场比赛中冰冻了两个敌人为止。这道命令是为了自卫，听说你是个编程序的天才，我可不想你玩弄我的电脑。”

队员们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过了一会儿，安德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丝不挂的罗斯把电脑放在两膝中间摇晃着，显示屏上是一幅动画——一个夸张的巨型阴茎，随着电脑的摆动前仰后合。邦佐当然只会把我换给这样的战队长，安德想，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的人怎么还能打胜仗？

安德在游戏室里找到丁·米克，他没在玩游戏，正坐在旁边看热闹。“有命令让我向你报到。”安德说，“我是安德·维京。”

“我知道。”丁·米克说。

“我被分到你的小组。”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

“我基本上没什么经验。”

丁·米克抬起头。“你瞧，安德，这些我都知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罗斯把你换过来给我？”

看来他不是人人想扔的包袱，他是被别人挑出来的，人家指名要他，米克想要他。“为什么？”安德问。

“我见过你和你新兵朋友的训练。从你的表现上看，我觉得你有培养前途。邦佐是个蠢货，我想让你得到比佩查能给你的更好的训练。她懂的只有射击。”

“我需要学习射击。”

“你动起来很笨，活像怕尿湿裤子似的。”

“请你教我。”

“你得学。”

“我不会放弃在自由活动时间的练习。”

“我并没要求你放弃。”

“但大鼻子罗斯不是这么说的。”

“大鼻子罗斯无权阻止你。同样，他也无权禁止你使用你的电脑。”

“那他为什么下这种命令？”

“听着，安德。你让战队长有多大权限，他们就有多大权限。你服从得越多，他们的权力就越大。”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整我？”安德想起邦佐对他的痛击。

“我猜这就是你选修个人格斗课程的原因吧。”

“你真的一直在观察我，是吗？”

米克没有回答。

“我不想惹罗斯生气，现在我只想能够参加战斗，在一边坐等战斗结束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那你的战绩分会下降的。”

这次没有回答的是安德。

“听着，安德，只要你还是我小组里的人，你就要参加战斗。”

安德很快就知道原因了。米克小组和其他野鼠战队的小组不同，该组由纪律严明、精力充沛的米克独立训练。他训练时从来不和罗斯商量，只有极少情况下才和整支战队一起进行战术训练。碰上小组和战队同在一间战斗室里时，看上去好像是罗斯在指挥一支战队，而米克则指挥着另外一支小得多的队伍。

米克的第一个训练项目就是叫安德示范他的“脚前头后”的滑行姿势。其他队员不喜欢这种姿势。“我们平躺着还怎么进攻？”他们问。

让安德觉得惊奇的是，米克没有纠正他们的话，没有对他们说：“不是平躺着进攻，你是从天而降，从上向下跳到他们头上。”他看过安德是怎么做的，却并没有明白其中蕴含的方向感的改变。安德很快看出，米克虽然非常出色，但他的方向感仍然保留在有重力时的情形，他没有把敌方大门看成自己的下方，想象力于是大受限制。

他们练习进攻被敌人占据的星星。在尝试安德的“脚前头后”的方法之前，他们总是以直立姿势向前冲锋，整个身体都成了敌人的靶子。而且，即使登上了星星，他们也只会从一个方向朝敌人攻击。“从上面进攻。”米克大喊，大家照办。米克反复训练，大喊道：“再来一次，脚冲前方！”大家的思维仍然没有转过弯来，还是习惯性地以为重力仍然存在，于是动作笨手笨脚，好像得了眩晕症。

他们都不喜欢这种“脚前头后”，但米克坚持训练，大家开始讨厌起安德来。“我们非得向新兵学怎么滑行吗？”有个队员故意在安德面前嘟囔着说。“没错！”米克答道。训练于是持续下去。

不久以后，他们终于明白了。在一场小演习中，大家认识到要击中一个以“脚前头后”姿势滑行的敌人是多么困难。一旦产生信心，大家的训练积极性更高了。

那个晚上，第一次全程参加整个下午的训练后，安德又来和过去的新兵伙伴一块儿训练。他显得疲惫不堪。

“现在你成了真正的战队队员。”阿莱说，“不用再和我们一起练习了。”

“从你们身上我能学到在别处学不到的东西。”安德说。

“丁·米克棒极了。听说他是你的小组长。”

“那咱们就练起来，我把今天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教给你们。”

他让阿莱和其他二十多个队员重复了他今天那累得要命的练习，又想出了一些新花样。他让他们试着冻住一条腿滑行，然后再试试冻住两条腿。还教他们利用被冰冻的队员的身体改变自己的滑行方向。

练习中途，安德发现佩查和米克正一起站在门口，观察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他再朝门口望时，他们已经走了。

这么说他们在观察我，我们做的他们一清二楚。他不知道米克是不是朋友，他相信佩查是自己的朋友，但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他现在做的事只有战队长或战斗小组长才会做——指导、训练士兵。他们或许会不高兴，或许会觉得战队队员和新兵打得火热是对他们的冒犯。有高年级的学员看着他们训练，安德感到很不安。

“我想我说过不许你用电脑。”大鼻子罗斯站在安德的床铺前。

安德没有抬头。“我正在做三角几何作业，明天要交。”

罗斯用膝盖撞了一下安德的电脑。“我说不准用电脑。”

安德把电脑放回床上，在罗斯面前立正。“我正在做作业，请不要打扰我。”

罗斯至少比安德高四十厘米，但安德并不是特别担心。罗斯是不会动粗的。就算真动手的话，安德认为他也能保护自己。罗斯是个懒虫，没学过格斗术。

“你在战绩排行榜上的名次在下降，小家伙。”罗斯说。

“我正希望如此。我排在第一名纯粹是因为火蜥蜴战队给我的愚蠢的命令。”

“愚蠢？邦佐的战术高明，打赢了很多场重要比赛。”

“邦佐的战术连互相扔色拉的玩闹战斗都打不赢。我每开一枪都是直接违反他的命令。”

这件事罗斯还不知道。他生气了。“那么邦佐说的关于你的事都是撒谎。你不止是又矮又弱，还是个不服从命令的家伙。”

“但我使一场必败的战斗变成平局，全靠我一个人。”

“下次我们会看看你一个人能干些什么。”罗斯转身离开了。

安德的一个同组战友朝他摇摇头。“白痴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安德望向米克，他正在他的电脑上乱写乱画着。米克抬起头，发现安德在看他，他回盯着安德，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好吧，安德想，我能照顾自己。

两天后又举行了一场战斗比赛。这是安德第一次作为小组一员参战，他有点紧张。米克的小组在走廊右侧墙边列成一行，安德很小心地不让自己身体歪斜，重心既不倾向左边也不倾向右边。

“维京！”大鼻子罗斯喊道。

安德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惧意，恐惧使他抖了一下。罗斯看出来了。

“哆嗦了？打摆子了？别尿湿裤子，新兵蛋子！”罗斯用手指钩住安德的枪柄，将他拖到遮挡着战斗室的力场前。“咱们瞧瞧你这一次干得如何，安德。等门一打开，你就立即冲进去，直冲敌方大门。”

这是自杀，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毁灭。但他只能服从命令，这是战场，不是学校。有一阵子，安德心中暗自恼怒，接着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好极了，长官。”他说，“我射击的方向就是他们的主力集结地。”

罗斯大笑起来，说道：“你不会有时间开枪的，小东西。”

障碍墙消失了，安德向上一跃，抓住了天花板的扶手，身体向前一荡，往下坠落，飞速冲向敌人的大门。

和他们作战的是蜈蚣战队。安德已经穿过半个战斗室，他们才刚刚进入大门。许多队员迅速借星星隐蔽起来，但安德将双腿叠在身体下方，握枪的手放在胯部，从两腿中间开火，冻住了好几个才进入大门的敌人。

他们打中了他的腿部，但在他们击中他的躯干、使他丧失活动能力之前，他获得了宝贵的三秒钟。他又冰冻了几个敌人，然后张开双臂一旋，转过身体，持枪的手臂笔直地指向敌人主力。他朝那一大群敌人猛烈开火，接着他们冻住了他。

一秒钟之后他撞上了敌方大门前的力场，被反弹开来，急速地在空中旋转着，落到一群躲在一颗星星后面的敌人身上。他们把他推开，他转得更快了。下面的战斗过程中他在战斗室内弹来弹去，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最后空气的摩擦力逐渐让他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冻住之前冰冻了多少个敌人，但他隐约地知道野鼠战队将会和以前一样，再次取得胜利。

战斗结束之后，罗斯没有和他说话。安德仍然高居战绩榜的榜首，因为他总共冰冻了三个敌人，让两个敌人失去活动能力，还击伤了另外七个敌人。现在再没有人对他从前的不服从命令说三道四，也没有再提他能不能使用电脑的事。罗斯待在宿舍的铺位上，随便安德爱干什么干什么。

米克开始让他的小组练习如何以最快速度从走廊冲进战场。上一次，安德在敌人刚刚走进战斗室时便发起攻击，给对手造成了巨大损失。“如果一个人就能获得这么大战果，大家想想，一个小组能干出什么事来。”米克请安德森少校启动墙壁中央的大门，代替他们常用的底层大门，这样他们就可以练习实战中冲进大门的战术。消息传开了，从现在开始，没有人再用五秒、十秒或十五秒的时间待在走廊里考虑战场局势，大家都是一拥而上。游戏变了。

接着又进行了更多的战斗。现在安德成了战斗小组的正常士兵。他犯过一些错误，输掉了几场战斗，从排行榜的第一掉到第二，又掉到第四。但是后来，他犯的错误越来越少，越来越惯于和同组战友协同作战。他的名次又开始上升，第三名，然后是第二，最后又重新名列榜首。

下午的训练结束了，安德留在战斗室没走。他发现米克通常很晚才去吃饭，也许米克是在做额外的练习。安德不是很饿，他想知道别人都走了之后，米克在练些什么。

但米克没有练习，他站在门边，盯着安德。

安德站在房间对面，盯着米克。

他们都没有说话。显然米克在等安德离开，但安德的回答显然是：不。

米克转身背对着安德，敏捷地脱下急冻服，轻轻一蹬地板，跃入空中。他慢慢飘向屋子中央，非常慢，身体几乎彻底放松，看上去他的手掌和手臂像被室内那几乎不存在的气流吹了起来似的。

训练追求的是紧张、迅速，让人精疲力竭，神经绷得紧紧的。这样的训练之后，仅仅看着米克在半空飘荡也能给人带来宁静。他在空中飘了十分钟，从墙的这头飘到那头。然后猛一蹬墙壁，迅速反弹回到原地，重新穿上急冻服。

他们一起回到宿舍。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吃饭去了。他们俩各自回自己的铺位换回制服，安德走到米克床边等着他换好衣服。

“为什么留在那儿？”

“不是很饿。”

“好吧，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是战队长了。”

安德有过这个念头。

“实际上，教官有两次提出要晋升我，但我拒绝了。”

拒绝？

“第二次时，他们拿走了我的柜子和电脑，取消了我的铺位，给我分配了战队长宿舍和一支战队。但我一直待在过去的宿舍里不走，最后他们罢手了，重新把我分进某支战队。”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这样对我。我不相信你没看透这里的这些破事儿，安德。不过你的年纪还太小。其他那些战队，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教官。他们让我们自相残杀，彼此憎恨。战斗就是一切，我们脑子想的只有胜利，胜利，胜利！这根本毫无意义。我们累死累活，拼命想打败其他人，而那些老家伙始终观察着我们，研究我们，找出我们的弱点，评价我们做得够不够好。啊，做得好又是为了什么？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时候我才六岁，那时我懂什么？他们说我很适合这个项目，但从来没人问我这个项目是不是适合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米克狡黠地笑了笑。“因为我舍不得放弃战斗。”他摸了摸旁边床上放着的急冻服，“因为我喜欢这个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想做战队长？”

米克摇摇头。“决不。你看看罗斯变成什么样了，那小子都快疯了。他喜欢和我们睡在一块而不是睡在战队长宿舍，为什么呀？因为他害怕孤独，安德，他害怕黑暗。”

“罗斯？”

“但他们让他当了战队长，他就得像个战队长的样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总打胜仗，这是最让他害怕的事，因为他不知道是怎么赢的，只知道打赢了跟我有点关系。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有哪个人发现他其实不是什么神奇的犹太将军，随便什么情况下都能打胜仗。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赢，有人会输。没人知道。”

“但这不能说他疯掉了，米克。”

“我知道，你来这里已经有一年了，你认为这些人都是正常的。其实他们不是，我们也不是。我查过图书馆，从电脑里调阅了一些书，很旧的书，因为他们不想让我们读新出的书，但我从里面知道了正常的小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以常常犯错，大人不会责备他们；小孩子不会参军，不会被任命为指挥员，也不会管理四十个别的小孩。这种事随便放在哪个人身上，他都会发疯的。”

安德试着回想他过去的班级里的小孩子是什么样的，但能想起的只有史蒂生一个。

“我有个哥哥，是个平平常常的人，只关心怎么追女孩子，还有飞行。他希望以后干飞行这一行。他常常和别的孩子一起打球，一种投篮游戏，往一个圈子里投球，把球打得满走廊乱滚，直到球被维持秩序的人没收为止。和哥哥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们过得开心极了。在教官们把我带走的时候，他正在教我怎样运球。”

安德想起自己的哥哥，他的回忆可一点儿都不美好。

米克误解了安德脸上的表情。“嘿，我明白的，在这里不应该谈论自己的家。我们总得从什么地方来吧，你知道，咱们又不是战斗学校造出来的。战斗学校不可能造出什么东西，只会摧毁。我们都记得家里的事，或许并不是愉快的回忆，但至少我们记得。但我们却骗自己，假装——唉，安德，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谈论自己的家？没有一个人，从来不谈！这不正好说明家是多么重要吗？可是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哎，别哭。”

“不，我没事。”安德说，“我只是想起了华伦蒂，我姐姐。”

“我不是有意让你难过。”

“没关系的，我想她的时间也不是太多，一想起就会——这样。”

“没关系，我们从来不哭。天哪，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没有人哭过。我们拼命装出大人样子，看上去就像我们的爸爸。我敢说你的爸爸跟你一个脾气，不大说话，忍啊忍啊，然后猛地爆发——”

“我跟我爸爸不像。”

“那或许是我错了。看看你从前的战队长邦佐，他就是满怀强烈的西班牙式荣誉感，不允许自己有弱点。谁的表现比他好就是侮辱他，谁比他强就等于割了他的卵蛋。所以他恨你，因为他惩罚你的时候，你不当回事，这就是他恨你的原因。他真的想杀死你，他已经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但是你没有疯。”

“我也是个疯子，伙计，但至少我疯得最厉害的时候知道一个人飘在空中，让疯狂从心里散出去，渗进墙壁里面，直到下一场战斗时，有人撞到墙上再把它挤出来。”

安德笑了。

“你也会疯掉的。”米克说，“走吧，吃饭去。”

“或许你当战队长不会发疯，或许明白了这种疯狂以后，你就不会陷进去。”

“我不会听凭那些混蛋们摆布，安德。他们在你身上下工夫，但没打算对你心慈手软。看看到现在为止他们怎么对你的就知道了。”

“也没干什么，只是提前晋升我。”

“提前晋级的滋味如何？舒服吧，啊？”

安德笑起来，摇摇头。“也许你说得对。”

“他们觉得把你攥在了手掌心里，别让他们得逞。”

“可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呀，”安德说，“让他们训练我成为工具，来拯救世界。”

“想不到你居然现在还相信这个。”

“相信什么？”

“虫族的威胁呀，还有拯救世界什么的。听着，安德，如果虫族要再次攻击我们，它们早就来了。它们不会再入侵了，我们打败了它们，它们跑了。”

“可那些录像——”

“录像说的都是虫族第一次第二次入侵时的事。马泽·雷汉消灭它们的时候，连你的爷爷都还没有出生哩。全是假的。根本没有战争，他们是在欺骗我们。”

“但为什么呢？”

“因为只要人们还害怕虫族，国际联合舰队就能继续掌权，只要舰队手握大权，某几个国家就能保住霸主地位。你接着看电视吧，安德，大家很快就会明白真相，那时就会爆发终结一切战争的大内战。这才是真正的威胁！安德，虫子不是威胁。还有，当内战来临时，你和我就不会是朋友了，因为你像我们亲爱的教官一样，是美国人，而我却不是。”

他们来到食堂，一边吃一边讨论其他事情。但安德脑海里总是摆脱不了米克说的话。战斗学校是一个封闭的小天地，孩子们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战斗，安德已经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西班牙式荣誉感、内战、政治。战斗学校其实是个很小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但安德没有得出米克的结论，虫族的事是真的。威胁是真的。联合舰队控制了很多事，但它没有控制传媒网络，至少在安德生长的国家没有。米克是荷兰人，那个国家被俄罗斯霸权控制已经有三代之久，或许它的传媒已经被完全控制了。但是安德知道，谎言在美国是不能长久流传的。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他仍旧相信，但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不时绽发出一两枝新芽。有了这颗种子，一切都改变了，安德更加细心地揣测别人话语背后的意思，而不仅仅是听他们说的话。他变得更加聪明。

晚上来参加练习的人很少，还不到平时的一半。

“伯纳德呢？”安德问。

阿莱咧着嘴笑了。沈闭上了双眼，装出谢天谢地的样子。

“你没听说吗？”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说，“有个说法，说来参加你的训练的新兵，无论将来进入哪支战队都没有前途，人家说没有哪个战队长想要被你教坏了的士兵。”

安德点点头。

“不过我想，”一个新兵说，“只要我尽最大努力去成为最出色的士兵，只要有点儿眼光的战队长肯定会要我的。对吗？”

“唔。”安德说，结束了这场议论。

他们继续训练。半小时后，大家正练习如何避免和被冻住的士兵相撞，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战队长走了进来，他们记下了参加训练的学员的名字，一点儿也不遮遮掩掩。

“喂，”阿莱朝他们大叫，“记得别把我的名字拼错了！”

第二天晚上，来参加训练的人更少了。现在安德已经听说了一些事，参加他的训练的新兵有的被人在浴室里推来搡去，有的在食堂或游戏室里发生意外，还有的存在电脑里的文件被破坏掉，都是那些攻破了新兵电脑简单的安全系统的高年级学员干的。

“今晚不训练了。”安德说。

“绝对不行。”阿莱说。

“我们休息几天，我不希望哪个小孩子因为我的缘故受欺负。”

“只要你停止训练，哪怕只是一个晚上，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小动作奏效了。以前伯纳德欺侮你时，你从来没有屈服过。就得那样干。”

“还有，”沈说，“咱们根本不怕他们，不在乎。一定要继续，你得对我们负责到底。我们需要这些练习，你也一样。”

安德想起米克对他说的话。与整个世界相比，战斗比赛简直微不足道。我们凭什么把每一个晚上都耗费在这些愚蠢透顶的训练中呢？

“反正再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安德说，他准备离开。

阿莱止住了他。“他们也吓唬你了？在浴室里打你？把你的脑袋塞进尿槽？还是有人把枪口塞进了你的屁眼儿里？”

“没有。”安德说。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阿莱平静地问。

“当然。”

“那么我仍然是你的朋友，安德，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训练。”

高年级学员又进来了，这一次里面没几个战队长，多数是不同战队的队员。安德认出其中有火蜥蜴战队的队员，甚至还有几个野鼠战队的。这次他们没有记名字，而是采取了另外的办法。每当新兵们试图凭借自己未经训练的肢体掌握难度比较高的动作时，他们便大声哄笑、奚落。几个孩子被闹得有点慌了手脚。

“好好听听，”安德对其他新兵说，“记住他们说的话。如果你想让你的敌人心慌意乱的话，你就对他们嚷嚷这些话。会使他们做蠢事，让他们气得发疯。但我们是不会受他们影响的。”

沈立即把这个点子派上了用场。每当那些高年级学员喊叫着嘲笑时，他就叫上四个新兵高声重复他们的话，连续五六次，甚至把这些话像儿歌似的唱出来。几个高年级学员气得从墙上跃了出来，要和他们开战。

急冻服的设计用途是在训练室中配合不会造成伤害的训练激光枪使用的，在零重力环境中提供不了多大防护力，反而会大大影响动作的灵活性。另外，安德他们还有一半人被冻上了，动不了手。但冻得硬邦邦的身体却可以当作很好的武器。安德迅速下令他的队伍收缩到房间一角。高年级学员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些人本来待在墙上，见安德他们撤退，也跳了下来准备加入战团。

安德和阿莱决定扔出一个冰冻的新兵，撞击一个敌人的面部。那个新兵的头盔撞上了敌人，两个人一撞之后互相弹开。那个高年级学员捂着胸口被撞的地方，疼得嚎叫起来。

动口不动手的嘲笑结束了。高年级学员们全部冲了下来加入混战。看上去任何一个新兵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但敌人冲过来时太混乱，没有组织，以前也从来没有合作过，而安德的队伍现在虽然只有十来个人，但他们配合默契，合作无间。

“超新星爆炸！”安德喊道。大孩子们哄笑起来。新兵们集合成三组，脚勾脚手拉手蹲了下来，组成三个小星状体靠在后面的墙上。“绕开他们，然后冲向门口。开始！”

听到他的命令，三个星状小组猛地炸开，每个新兵冲向不同的方向，冲出时的角度恰好使他们能够在墙壁上反弹，然后射向门口。大孩子们都待在战斗室的中央，他们想改变方向困难得多。安德的部署既简单又有效。

安德预先设定了自己的路线，弹出去时刚好弹到那个被当作导弹用的冰冻队员的位置。那个队员现在已经解冻了，他让安德抓住他，旋转他的身体，将他送向门口。但不巧的是，完成这个动作的结果是安德被弹向了相反的方向，而且速度慢了下来。现在他只剩下一个人，和所有队友隔了开来，相当缓慢地飘向聚集着大孩子的战斗室中央。他变换着身体的位置向外望，见自己所有的队友都到了外墙的安全地带。

与此同时，乱成一团、怒气冲冲的敌人发现了他。安德计算着他要多久才能到达墙壁，然后再次借力反弹。时间不够了，几个敌人已经向他冲来。突然间，安德在这些人中发现了史蒂生的脸。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随即发现自己看错了。不过，这一次的局面和上一次差不多，但这一次他们不会袖手旁观，让他有机会单打独斗。安德一眼看过去，那一伙里没什么领头的可以单挑。这些人的个子全都比他大得多。

不过，他已经在格斗课程中学到了变换重心和移动身体的技巧，也掌握了物体运动的原理。战斗比赛中几乎绝不会出现贴身肉搏的情形——你绝不会和一个没被冻住的敌人发生身体碰撞。在对方到来之前的几秒钟，安德尽量占据有利的位置来迎接他的敌人。

幸运的是，他们也和他一样，几乎完全不懂零重力环境中的格斗技巧。几个想对安德挥起老拳的家伙发现这种动作大非易事：拳头击向前方的同时，身体却因反作用力后退，身体后退的速度与出拳速度相同。不过安德一眼便看出，有几个人恨不得打折他的骨头。安德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

他一把抓住一个挥拳打来的人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摔了出去。反作用力使安德也远远弹开，正好避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大孩子。但他的位置离大门仍然很远。“不要过来！”他朝他的朋友们喊道，那些伙伴们正集合起来，准备冲过来救他。“留在那儿！”

有个家伙紧紧抓住了安德的脚，安德有了这个着力点后，以被抓住的那只脚为支撑，另一只脚就能狠狠跺在这个家伙的耳朵和肩膀上，踩得他叫出声来，放开安德。如果他在安德向下踢中他时就松手的话，这人受的伤就会轻得多，安德也可以借力向外弹出去。但他却抓得太紧，结果耳朵被踢得撕裂开来，鲜血在空中四下飞溅。安德的移动速度被拖得更慢了。

我又做了一次，安德想，为了拯救自己，我又一次打伤了别人。为什么他们不放过我，这样我也不用伤害他们。

另外三个大孩子从三个方向冲了过来，这次他们行动一致。跟上次一样，想伤害他，只能先抓住他。安德快速变换着位置，让两个家伙抓住他的双脚，这样一来，他有了着力点，双手又空着，可以对付第三个家伙。

他们一下子就上了钩。安德抓住第三个家伙的肩膀，把他朝自己猛一拽，头盔狠狠撞在那家伙脸上。又是一声惨叫，洒下一片血花。那两个抓住安德脚的家伙正拧着他的腿，想把安德拧成麻花。安德将刚刚被撞伤鼻子的家伙扔向他们中的一个，这两个家伙撞在了一起。安德的一只脚空了出来。剩下的事就容易多了，以仍被抓住的那只脚为支撑，安德狠狠一脚踢在还抓住他的脚不放的家伙的裆部。这一脚将他自己朝大门的方向推去。弹出去的力量不够，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没有关系，现在没人追他。

他和伙伴们在门口会合了。大伙儿抓住他，将他拉上门口。他们开心地笑着，高兴地拍打着他。“你真棒！”他们叫道，“厉害呀！”“所向披靡！”

“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安德说。

“他们明天还会再来的。”沈说。

“如果不穿急冻服和我们打，”安德说，“他们讨不了便宜，我们会像今天一样痛击他们。穿上急冻服的话，我们就冻死他们。”

“再说，”阿莱说，“出了这种事，教官是不会不管的。”

安德想起了米克跟他说的话，他很怀疑阿莱的说法。

“喂，安德！”当安德他们离开战斗室时，大孩子中的一个朝他喊道，“你什么都不是！混蛋！你什么都不是！”

“他是我从前的战队长邦佐。”安德说，“我想他可能不喜欢我。”

晚上安德用电脑检索了最新通告，四个学员进了医疗通告，一个肋骨淤伤，一个睾丸淤肿，一个耳朵软组织撕裂，还有一个是鼻梁折断，牙齿松脱。受伤原因全都一样：零重力环境中意外碰撞。

如果教官默许了出现在医疗通告里的解释，那么很明显，他们并不打算因为战斗室里那场激烈的小冲突惩罚任何人。他们怎么能这样放任自流？难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不管吗？

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安德从电脑里登录上了那个幻想游戏。他不玩这个游戏已经很长时间了。当他进去时，游戏没有从他上次退出的地方开始，他的角色一开始就出现在巨人的尸体旁。到了这时，那具巨人的尸体已经难以辨认了，除非你离开一段距离仔细观察才能认出来。尸体已经腐烂，融入了山丘，野草和长藤盘绕在它上面。只有巨人的头部还能看得出形状，但已只剩下白骨，就像阴沉贫瘠的山顶露出的石灰岩。

安德并不想再次和那群人面狼身的孩子对打，但令他惊奇的是，他们不在那里了。或许只要杀掉他们一次，他们就永远不会出现了。安德觉得稍稍有些伤感。

他顺着上次的路线下到地底，穿过隧道，来到那个风景优美的悬崖边的突出部。他再次从上面跳了下去，一片白云又托住了他，将他带进城堡塔楼上的房间。

那块地毯又再拆解开来，变成一条毒蛇。这次安德没有犹豫，他一脚将蛇头踩在脚下，用力碾着它。它在脚下拼命扭动，翻滚着身体，安德又加大力量，将它在石头地板上狠狠碾。最后，蛇不动了。安德把它捡起来，甩动着，直到它重新变回地毯，但上面的图案已经不见了。他仍然在手里拖着地毯，开始寻找离开房间的方法。

他发现一面镜子。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彼得的脸，鲜血从他的下巴往下滴着，嘴角露出了一截蛇尾。

安德吓得大叫一声，推开电脑。宿舍里的几个队友赶忙跑了过来。他向他们道歉，告诉他们说没什么事，于是他们走开了。他再次察看自己的电脑，他扮演的角色还在那里盯着镜子。他想捡起几件家具打破镜子，但家具不能移动。那面镜子也不能从墙上取下来。最后，安德将变毒蛇的地毯扔向镜子，镜子碎了，在它后面的墙上出现一个洞。数十条细小的毒蛇从洞里飞快地爬出来，拼命咬住安德扮演的角色。他疯狂地从身上撕扯着那些毒蛇，随即倒了下来，死在毒蛇堆里。

电脑屏幕暗了下来，显示出一行字：“再玩一次？”

安德退出游戏，关上电脑。

第二天，有几个战队长亲自过来或派人过来找安德，告诉他不用担心，还说他的那些额外练习是个好主意，他应该继续进行。他们保证不会再有人来干扰他，还派了几个高年级学员一起参加他的训练。“他们和昨晚袭击你的混蛋一样大。那些家伙还想动手的话，事先肯定得多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来参加训练的不再是二十多人，而是四十五人，比一支战队的人数还多。不知是因为有高年级学员参加训练，还是因为前天晚上吃够了苦头，以前来捣蛋的那些家伙没有再来挑衅。

安德没有再玩幻想游戏，但他常常梦到游戏中的场景。他不断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杀死毒蛇，将它碾进地里；撕裂那个男孩的耳朵；痛殴史蒂生；打断伯纳德的胳膊……他梦见自己抓着敌人的尸体站起来，发现彼得的脸从镜子里向外看着他。这个游戏对他的事知道得真多，它里面全是可耻的谎言，我不是彼得，我的心中没有残暴。

接踵而至的是他最大的恐惧：他是一个杀人魔王，比彼得更加凶狠。而教官看中的正是这一点。他们需要一个杀人魔王与虫族战斗，他们需要一个能将敌人打得粉身碎骨，让他们的鲜血溅满太空每个角落的人。

好吧，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是你们让我来到了人间，我就是你们想要的那个狗杂种。我就是你们的工具，但你们最想要我做的事却是我最痛恨的。当然，这不算什么大事。当那些小毒蛇在游戏里杀死我时，我不但没有反抗，反而感到高兴。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CHAPTER

09

洛克[1]和德摩斯梯尼[2]

“我叫你来这里不是要浪费时间，那部电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

“我不知道。”

“它怎么会弄到安德哥哥的照片，把它放进仙境程序的图像库里？”

“格拉夫上校，给它编程的时候我不在，我只知道电脑以前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那个地方。仙境已经够奇特的了，可那个地方甚至连仙境都不是了，已经超出了‘世界尽头’，而且——”

“我知道那些地方的名称，只是不知道它的含义。”

“仙境是程序里预设的，游戏的其他几个地方也提过仙境的事，但从来没提过‘世界尽头’。我们对这个‘世界尽头’一点儿也不了解。”

“我不喜欢让电脑用那种方法扰乱安德的思想。或许除了他姐姐华伦蒂外，彼得是他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

“这个心理游戏就是要让游戏者暴露出自己的恐惧，然后帮助他们探索应如何缓解。”

“你根本没有弄清状况，英布少校！我不想让安德在‘世界尽头’感到舒适快乐，我们的任务是让人面对‘世界尽头’奋起抗争，而不是舒舒服服坐等末日来临！”

“游戏里的‘世界尽头’不表示‘人类的尽头’‘世界的末日’。对安德来说，它有别的含义，私人性质的含义。”

“好吧，那它们是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长官，我不是那孩子。你应该问他。”

“英布少校，我是在问你。”

“可能有无数含义。”

“先说一个听听。”

“你一直在孤立这个孩子，或许他希望‘世界尽头’就是这个世界的终结，战斗学校的终结。又或者它代表安德从前那个世界的终结，来这里以后，从前的世界、从前的家，终结了。又或许他是通过这种途径应付压垮了无数小孩的压力。你也知道，安德是个敏感的孩子，可他重创了别人的身体，或许他想终结的是那样一个世界。”

“又或者你说的全都不是。”

“那个心理游戏包含玩家与电脑之间的互动，他们一起创造情节。游戏情节是对玩家现实生活的反映。从这个角度说，那些情节都是真的。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那我来告诉你我知道些什么，英布少校。那幅彼得·维京的照片不可能是从学校档案里找出来的。自从安德来了以后，我们就没有再保留任何与彼得相关的东西，无论是电子文档还是其他形式的资料，都没有。而那幅照片却是彼得的近照。”

“只过了一年半，长官，孩子们的样子能变多少？”

“彼得现在的发型和过去完全不同，他的牙齿做了矫形手术。我从地球上得到了一张他的近照，并作了对比。战斗学校的电脑想得到这张照片，唯一途径就是向一部地球上的电脑发出请求。而且还是向没有与舰队联机的外部电脑发出请求，采取这种行动是必须获得批准的。我们不可能大摇大摆直接走到北卡罗来纳州吉福特县，从彼得的学校档案里撕下一张照片。这部电脑居然干出这种事，学校里谁批准的？”

“你不明白，长官。我们战斗学校的电脑只是联合舰队网络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想要一张照片，我们必须发出一个正式请求，但如果那个思维游戏程序认为那张照片是必需的——”

“那它就会直接去调取它。”

“这种事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只有对那个孩子有利时，它才会这样做。”

“好好，它是为他好。可为什么？他的哥哥是个危险人物，这个项目没要他哥哥，因为在我们接触的人中，他是最冷酷无情、最不可信赖的人物之一。为什么他对安德这么重要？为什么？啊？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老实说，长官，我不知道。而这个心理游戏程序经过专门设计，不可能把这些信息透露给我们。实际上，可能它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是个未知领域。”

“你的意思是电脑不断自我学习，自作主张创建了这部分情节？”

“你可以这样想。”

“好吧，这倒使我感觉好了点儿。我还以为有这个本事的只有我一个哩。”

华伦蒂一个人悄悄在后院的树林里庆祝安德的八岁生日。安德的家人搬了新家，现在住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格林斯博罗。她把一片空地上的松针落叶扫干净，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安德的名字，然后抱来一小堆树枝和松针，燃起一小团火。烟雾在头顶的树枝间袅袅升起。飘到太空去吧，她无声地祝福着，飘到战斗学校去吧。

这家人从未收到过安德的来信，就他们所知，他们的信也到不了安德手里。他刚被带走的时候，爸爸妈妈每隔两三天就会坐在桌子旁，给他打一封长长的信。然后，慢慢地变成了一周一次，由于没有收到回音，逐渐变成了一月一次。现在安德离开已经有两年了，这家人从未收到过他的回信，一封都没有。在安德的生日，也没人提到他。他已经死了，华伦蒂痛苦地想，大家已经忘记了他。

但华伦蒂没有忘记他。她没有让父母尤其是彼得知道她是多么想念安德。虽然他没有回信，她仍然给他写了无数封信。后来爸爸妈妈对孩子们说，他们要离开这个城镇，搬到北卡罗来纳州去。华伦蒂知道父母对再次见到安德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们离开了安德能找到他们的唯一一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天空阴沉，变化无常，周围都是繁茂的树林，他怎么能找到这里呢？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待在屋里度过的，如果他还留在战斗学校，那里的大自然气息就更少了。他怎么才能找到我们呢？

华伦蒂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是为了彼得。爸爸和妈妈认为，生活在树林和小动物当中，在未经雕琢的大自然里，他们暴戾的儿子会变得平和一点。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的确起了作用。彼得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常常在野外逗留很长时间，四处游荡——有时整天都待在外面，身上只带着一两个三明治和笔记本电脑，防身武器只有口袋里的一把小刀。

但华伦蒂知道真相。她曾看到过一只被剥开皮、四肢被松枝钉在地上的松鼠。她想象着彼得设下圈套活捉了松鼠，然后用松枝钉住它，小心地将它的皮从头剥到腹部，看着它的肌肉扭曲、颤抖。这只松鼠被折磨了多久才死去的？当松鼠慢慢地死去时，彼得一直坐在旁边，靠着松鼠做窝的树，玩着他的电脑。

开始时她被吓坏了。面对彼得晚餐时旺盛的胃口和开心的谈笑，她差点吐了出来。后来她再回想起这件事，意识到或许这对彼得来说是某种魔法，就像她生起的小火团。他把它当作祭品献给在黑暗中猎取他的灵魂的魔鬼。不过折磨松鼠至少比折磨其他孩子好。彼得就像是个农夫，播种痛苦，培育它成长，当它成熟时贪婪地将它吞掉。喜欢折磨小动物总比残忍地对待学校的孩子好。

“他是个模范学生。”他的老师说，“真希望学校里的学生都像他一样。他时时刻刻都在学习，准时完成作业，是个喜欢学习的好学生。”

但华伦蒂知道这是彼得的诡计。他是喜欢学习，但他从不学老师教他的东西。他总是在家里通过电脑连接上图书馆和资料库学他想学的东西，他还喜欢思考，喜欢和华伦蒂谈论他的发现。但在学校里，他总是装出一副对那些幼稚的课程怀有极大兴趣的样子。“噢，我还不知道青蛙的内部结构是这样的。”他在学校里总是装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回到家之后，却可能会研究怎么通过校正DNA的核心微粒将细胞融合进器官里。彼得是个拍马屁的大师，他所有的老师都被他捧得飘飘然。

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些好处。彼得不再和别人打架，不再欺凌弱小。他和每个人都处得很好。他似乎脱胎换骨了。

大家都相信了他，爸爸和妈妈也经常这样说，说来说去，听得华伦蒂恨不得对他们大叫，彼得没有变！他还是老样子，只是变得更聪明了。

有多聪明？比你聪明，爸爸。比你聪明，妈妈。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

但并不比我聪明。

“我一直在考虑，”彼得曾说，“是把你杀掉还是怎么着……”

华伦蒂倚在松树上，她生起的小火堆成了一小团灰烬。“我也爱你，彼得。”

“杀掉你易如反掌，你这个笨蛋经常到处生火，我只消一家伙把你敲昏，一把火烧掉完事。纵火犯一般都是这个下场。”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趁你睡着时把你阉掉。”

“不，你没想过。这种事只有跟我在一块儿时你才会想。瞧，是我勾出了你最好的品质。不，华伦蒂，我决定不杀你了。我想明白了，今后你会帮助我的。”

“我会吗？”如果是在几年前，华伦蒂会被彼得的威胁吓住，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了。不是怀疑彼得能不能干出杀死她这种事，她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可怕的坏事是彼得干不出来的。但是她也知道，彼得不是个疯子，至少不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的疯子。或许除了她自己以外，他比任何她知道的人都更能控制住自己。只要有必要，彼得会一直压制着自己的欲望，他能将任何情绪都隐藏起来。因此，华伦蒂知道他不会在暴怒下伤害她。他只在利益大于风险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做，而目前还没到这种地步。说实话，正因为这一点，她挺欣赏彼得，其他人她还真瞧不上眼。无论什么时候，他的一切行为总是出于对自己利益的深思熟虑。因此，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只需要让彼得相信她活着比她死了对他更有好处就行。

“华伦蒂，要出大事情了。我一直在追踪俄罗斯境内的军队调动。”

“你在说什么呀？”

“在说这个世界，华伦蒂。知道俄罗斯吧？超级帝国？第二次华沙条约？从荷兰到巴基斯坦这一片欧亚大陆的统治者？”

“他们没有公开他们的军队调遣，彼得。”

“当然没有。但是他们公开了他们的客运与货运时刻表。我用电脑分析了这些时刻表，从中找到了哪些是秘密运载军队的车次，我在过去的三年里一直都留意着。最近六个月，他们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已经作好了战争准备。一场世界大战。”

“世界联盟会阻止大战爆发的吧？俄国人就不考虑虫族的入侵？”华伦蒂不知道彼得准备干什么，但他常常提起这种话题，发表他对世界事务的看法。他利用她来检验自己的看法，完善自己的观点。在这个过程当中，她也同时锻炼了自己的思维能力。她发现虽然她很少同意彼得关于世界未来走向的观点，但他们却对当前世界的看法一致。他们已经能够熟练地从那些无知的、容易受骗的新闻撰稿人所写的报道中分析出正确的信息。新闻牲口，彼得常常这么称呼那些新闻界人士。

“联合舰队的行政长官是俄罗斯人，不是吗？舰队的事他全知道。或者他们发现虫族已经不成其为人类的威胁，或者人类正准备跟虫族打一场大仗。不管怎么说，与虫族的战争马上就会结束。他们在为战后的局势作准备。”

“如果他们真的在调动军队，那一定是舰队统兵将领命令他们这么做的。”

“这些都是内部调动，仅限于华沙条约成员国内部。”

真是个令人忧虑的问题。自从与虫族开战以来，全世界一直保持着和平与合作的局面，彼得的发现则动摇了这种局面的根基。她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虫族迫使全人类和平合作之前的那个可怕的世界。“也就是说，世界又要倒退回去了。”

“变化还是有一点的。我们发明了防护盾，现在用起核武器来不用再有所顾忌了。互相厮杀起来，一次只能干掉对方几千个，而不是几百万。”彼得笑着说，“华伦蒂，世界大战肯定要来。人类现在拥有一支庞大的国际联合舰队，北美在联盟中居于霸主地位。但是只要虫族战争结束，所有这些以对虫族的恐惧为基础的权力都会化为乌有。到那时，我们四下一望，就会发现过去的同盟已经不存在了，一去不复返了。除了一个同盟：华沙条约组织。世界的格局将会演变成美国对抗华沙条约国。行星带在美国手里，而华沙条约国将占领地球。没有了地球，行星带上的资源将迅速枯竭。”

华伦蒂最不安的是彼得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彼得，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你把这种局面看作你彼得·维京的黄金机会？”

“我们俩的黄金机会，华伦蒂。”

“彼得，你十二岁，而我才十岁。人们用一个词来称呼我们这种年龄的人，儿童。不会有人把我们当回事的。”

“但我们考虑起问题来和其他儿童不一样，对不对？华伦蒂。说话也不像小孩子。最重要的是，我们写起东西来根本不像小孩子。”

“咱们一开始谈的好像是你对我的死亡威胁，彼得，现在有点跑题了吧。”话虽这么说，华伦蒂还是发现自己来了劲头。写作是华伦蒂胜过彼得的事情之一，他们俩都很清楚。彼得有一次说过，他总是能发现别人最憎恨自己的那个方面，并以此威胁，迫使他们就范；而华伦蒂却总是能看到别人最欣赏自己的那个方面，利用赞扬和沟通的手段使他们主动为她做事。这样说虽然极端了一点，但事实的确如此。华伦蒂能说服别人同意她的观点，她能使他们相信，她希望他们做的事也正是他们自己想做的事。彼得却刚刚相反，他希望别人害怕什么，就能让别人害怕什么。他第一次向华伦蒂指出这一点时，她很不高兴。她一直相信自己能够说服别人是因为她是正确的，而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但不管她怎么对自己说她不喜欢像彼得一样利用别人，她还是很高兴自己拥有控制他人的能力——以她自己的方式。这种控制还不仅限于让别人做什么，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能让别人想做什么。这种能力让她暗自高兴，同时她又对这种高兴感到羞愧。但华伦蒂还是发现，自己好几次运用了这种能力，让老师同学做她希望他们做的事，让爸爸妈妈同意她的看法。有时她甚至还能说动彼得——这是最吓人的：因为只有非常理解彼得、想彼得所想，才能最终打动他。有时候，她鼓起勇气思考这个问题，发现她与彼得的相似之处比她敢于承认的更多。彼得滔滔不绝时她想的是：你梦想着权力，彼得，但以我自己的方式，我拥有的权力比你的更大。

“我一直在研究历史，”彼得说，“学到了许多有关人类行为模式的知识。有的时候，世界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这种时候，适当的话语可以改变整个世界。想想伯里克利在雅典的所作所为，还有德摩斯梯尼——”

“没错，雅典两次毁在他们手里。”

“让雅典发生大动荡的是伯里克利，但德摩斯梯尼斥责腓力二世的话是正确的——”

“不是斥责，是激怒了他——”

“瞧，这就是历史学家常干的事，总是对起因呀结果呀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世界动荡不安的时候，在适当的地方发出适当的声音可以改变世界。像托马斯·佩因、本·富兰克林、俾斯麦，还有列宁。”

“这些人的情况并不完全一样。”她现在是出于习惯与他争论。其实她明白他的意思，也觉得这是一条可行之道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你到现在还相信那些当老师的有本事教我们点儿什么值得一学的东西。”

“我能理解的，要比你想象的多，彼得。这么说你把自己看作俾斯麦啰？”

“我把自己看作那个能用自己的观点影响大众思想的人。这种事你经历过没有？想到一句机灵话，你说出来，过了两三星期一个月以后，你听见某个成年人正把这句话说给另一个成年人听，而这些人你压根儿不认识。或者更绝，你在电视里或是网上看到别人捡起了你说过的话。”

“我总觉得那肯定是因为我从前在什么地方听过那句话，又忘了，然后以为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你错了。小妹妹，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两三千个像我们一样聪明的人。他们大部分都在苦熬苦做过日子。可怜哪，教书、搞研究。这些人中只有极少几个真正掌握了权力。”

“我猜咱们就是那些幸运的‘极少几个’啰。”

“你的笑话真滑稽，跟独脚兔子一样滑稽，华伦蒂。”

“我敢说你在这片树林里制造了那么几只。”

“正一圈圈蹦跶着哩。”

华伦蒂想象着这个可怕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同时她又恨自己居然会认为这个情景很可笑。

“华伦蒂，那些两周以后全世界人人都说的话，我们能想出来。我们有这个本事。用不着一直等到长大成人，再安安分分进哪个行当找口饭吃。”

“彼得，你才十二岁。”

“在网上我不是。网上我可以扮演任何角色，你也一样。”

“网上会标明我们的ID是学生。除了用听众模式，我们连真正的讨论组都进不了。这意味着我们什么都说不了，没有办法。”

“我有个计划。”

“你什么时候没有计划才奇怪哩。”她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听得却很专注。

“只要爸爸让我们用他的成人账号登录，我们就可以拥有大人的全部权利，想起什么网络名都成。”

“可他凭什么做这种事？我们已经有了学生账号。你怎么跟他说？说我需要一个成人账号来改变世界？”

“不，华伦蒂，我什么都不说。你跟他说，说你很担心我，说我在学校里学习特别勤奋，但无法和聪明人交流，简直快把我折磨疯了。每个成年人都小看我，因为我太年轻。我无法与和我同等级的人交谈。你可以证明我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了。”

华伦蒂想起了树林里那只松鼠的尸体。她明白了，让她发现那只松鼠也是彼得计划的一部分，至少他使这件事变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他就会同意让我们使用他的成人账号。上网后咱们隐瞒真实身份，拿点儿见识出来，我们的智力就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如果是观点看法，华伦蒂可以和他争论，但现在是着手做实事。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她不能这么说，你凭什么认为别人应该尊重你。她读过写阿道夫·希特勒的书。不知希特勒十二岁时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可能不像彼得这么聪明，但同样渴望得到荣誉。如果希特勒童年时被打谷机打死，被马撞死，对世界来说会意味着什么呢？

“华伦蒂，”彼得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你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华伦蒂把一支松针扔向他。“给你来一支穿心小箭。”

“我很久以前就想和你好好谈谈了，但我一直都有点担心。”

她把一支松针放进嘴里，朝他喷去。它一吹出去就垂直地掉了下来。“又没打中。”彼得笑着说。为什么他要假装软弱呢？

“华伦蒂，我担心你不会相信我，不相信我做得成大事。”

“彼得，我相信你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你也会去做的。”

“我更担心的是，你相信我，但你却要尽力阻止我。”

“得了吧彼得，对付我你还是用老招数，威胁杀死我吧。”难道他真的相信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好孩子模样就能把她骗倒？

“看来我的幽默感有点变态，抱歉。那么说只是开个玩笑，这你也知道。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好啊，这个世界正盼着你哩，等着你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解决一切问题。”

“我现在是只有十二岁，这又不是我的错。同样，大好机遇选这个时候来也不是我的错。现在正是我干大事的时候。动荡时期的世界总是民主的，话说得最漂亮的人将赢得胜利。大家以为希特勒能够获得权力是因为他的军队，因为他杀人没有顾忌。这种观点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权力永远以威胁、死亡和背叛为基础。不过希特勒赢得权力主要靠的是语言——在适当的时候说出适当的言辞。”

“我正想把你比作希特勒。”

“可是我不恨犹太人，华伦蒂。我不想消灭任何人，我也不希望有战争。我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更加团结，我错了吗？我不想这个世界回到过去的老路上。你知道世界大战吗？”

“知道。”

“人类现在就有可能回到那条路上去，可能更坏。到头来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终日处在华沙条约组织的威胁下。这还算是好的呢。”

“彼得，我们只是孩子，你明白吗？我们正在上学，正在成长——”虽然她嘴上仍在坚持自己的看法，心里其实很希望能够被他说服。从一开始就希望他能够说服自己。

彼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如果我相信这种话，接受这种话，那就只好干坐着眼看大好机会消失。等我长大了，已经太迟了。华伦蒂，听我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你一直都是这样看的。我是个恶毒、卑鄙的哥哥。我对你很残酷，在他们带走安德之前，我对他甚至更残酷。但我并不恨你们，我爱你们俩，我只是不得不——获得控制权。你明白吗？这对我非常重要，我有最出众的天赋。我知道人们的弱点是什么，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去利用它。我可以成为一名商人，管理大公司，不断拼搏一直达到巅峰。然而，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肯定会获得管理他人的权力，华伦蒂，肯定会控制某些东西，但我希望自己所控制的东西值得我去控制。我想成就真正的事业，使世界在美国的统治下获得真正的和平。这样一来，在虫族之后，下一个侵略者来到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我们已经在宇宙中扩展了上千个世界，我们彼此和平共处，是任何一个异族无法征服的。你明白吗？我想把人类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

她从未见过彼得说话说得如此真诚，声音里没有一丝嘲笑和谎言的痕迹。这方面他可真是越来越在行了。不过或许他说的是真话？“那么，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和他的妹妹要去拯救世界？”

“亚历山大这样做时，他有多大？我不是想一夜成功，只想从现在就开始，如果你帮我的话。”

突然间，彼得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华伦蒂最初以为他是在做戏，后来又拿不准了。他还是有可能爱她的，对不对？在天大的机遇前，他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来赢得她的爱，这也是有可能的。他是在操纵我，她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真诚。他把手拿开时，他的脸颊都湿了，眼睛通红。“我知道，”他说，“我最害怕的是，我真的是个怪物。我不想成为一个杀人魔鬼，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她从来没见过他表现得如此软弱。你太聪明了，彼得。你在我面前隐藏了你的软弱，关键时刻才拿出来打动我。

但彼得的示弱的确打动了她，因为如果这是真实的，甚至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那么彼得就不是个怪物，她也可以借此满足自己心里类似彼得的对权力的渴望，不用担心自己也变成个魔鬼。她也知道，即使现在这个时刻，彼得仍在算计，但她相信经过算计之后，彼得说了真话。即使如此，他说的也是真话。这种感觉本来深深埋在她的心底，但彼得不断深入，直到赢得她的信任。

“华伦蒂，如果你不帮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但如果你和我一起，无论什么事上都成为我的伙伴，你就可以阻止我变成——坏人。”

她点点头。你只是假装和我分享权力，她想，但事实上我能控制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好吧，我帮你。”

爸爸刚给了他们成人账号，他们就开始行动了。他们避开需要用真实姓名登录的网络，这并不困难，只有涉及金钱时才要求真实姓名。他们不需要钱，他们要的是尊重，他们可以从中得到回报。在合适的网络里使用假名，他们可以扮作任何人，老头、中年人，任何人都可以，只要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就行。别人看到的只是他们写的文章，了解的只是他们的思想。在网上，每个人起步时都是平等的。

开始时，他们没有使用固定的假名，假名用过几次后就抛弃，从不用彼得准备以后打出名气、扩大影响的姓名。当然，他们没有获得邀请加入国际国内著名的政治论坛，在那里他们只能用听众模式，只有等得到邀请或被推选后才能发言。但他们仍旧登录上去，仔细观察，读名家撰写的言论，观看电脑屏幕上的辩论。

接着，他们开始在一些次一级的论坛贴出自己的见解。这些论坛是供普通人就当前重大问题发表看法的。彼得坚持他们应该有意发表富于煽动性的言论。“除非得到别人回应，我们没有办法知道我们的写作风格行不行得通，而如果我们的言论不温不火，没有人会回应我们。”

他们的言论确实没有“不温不火”，人们开始回应他们的帖子了。贴在网上的公开回应只略带讥讽，发到华伦蒂和彼得私人E-mail里的则极尽挖苦之能事。不过两人的确因此学会了怎样使自己的文笔摆脱幼稚和不成熟的口吻。他们越写越好。

当彼得觉得他们已经能毫无破绽地用成年人的口吻说话后，他注销了那个旧的身份。两人开始准备引起别人的重视。

“我们俩要分头行动，用不同的身份，在不同时间就不同问题发表意见。彼此绝不能提及对方。你主要在西岸网络活动，我主要在南部，内容也分别与这两个地区相关。好好准备吧。”

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见他俩一天到晚总在一起，胳膊底下夹着电脑，妈妈爸爸有时候挺担心的。不过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两人的成绩非常出色，而且华伦蒂从正面影响了彼得，改变了他的处事态度。天气晴朗时，彼得和华伦蒂会一起跑到树林里去。如果下雨了，他们就会待在小餐馆或室内公园，一起撰写他们的政治评论。彼得很小心地设计了两个身份，每个身份发表他的部分观点。他们甚至还有几个备用身份，不时用来加入第三方意见。“让他们两个都拥有各自的追随者。”彼得说。

有一次，文章改了又改，彼得还是不满意，华伦蒂烦了，朝他嚷道：“那你一个人写吧！”

“我写不了，”他回答说，“他们的风格和言论不能相同，绝对不能。你忘了，有一天我们会大名鼎鼎，别人会分析我们。我们必须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出现。”

她只好继续写下去。她在网上的名字叫做德摩斯梯尼——彼得挑选的名字。他自己叫洛克。明显是假名，但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走运的话，他们会开始猜测我们是谁。”

“如果我们的知名度足够高，政府总能插手查出我们的真实身份。”

“到那时，我们的掩体已经掘得很深了，他们造不成多大损失。发现德摩斯梯尼和洛克是两个小孩子，大家也许会大吃一惊，但他们已经习惯于听从我们的言论了。”

他们准备了一系列文章，打算以假名在网上发起一场辩论。开始第一篇由华伦蒂执笔，而彼得则随便用个假名来反驳她。他的回复要充满才智，把辩论搞得有声有色。这是双方交锋的第一个回合，文章中包含大量巧妙的谩骂和华丽的词藻。华伦蒂对修辞韵脚这一套很在行，她的文章会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此后再进入网上的第二轮辩论，要安排好文章的发表时间，让别人看来仿佛这些文章是看了前文之后现创作出来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有时有的网友也会发表意见，彼得和华伦蒂一般不理会，或者只对事先写好的文章稍稍作点改动。

彼得仔细地记下文章中哪些文句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最深，然后他们一次又一次在别的地方搜索，看这些话有否被别人引用。不是所有句子都引起了别人注意，但它们中的大部分被别人不断引用，有的甚至出现在一些权威性的网站的主要讨论组中。“别人在读我们的东西，”彼得说，“我们的观点正在传开。”

“只是零零碎碎一些句子罢了。”

“这正是衡量的标志。你瞧，我们拥有了一些影响力。虽然没有人在引用我们的话时提到我们的名字，但他们正在争论我们提出的观点。我们就好像在帮他们设定议程一样。咱们上道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申请加入主讨论组？”

“不，等他们来请。”

仅仅过了七个月，西岸网络公司就给德摩斯梯尼发来信息，邀请他在一个相当热门的新闻网站上撰写每周一次的专栏。

“每周一次的专栏我做不来，”华伦蒂说，“我连每月一次的月经都没来过。”

“这两桩事没关联。”彼得说。

“对我来说是有关系的。我还是个孩子。”

“告诉他们说你干，你说因为你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现在是网络时代了，你让他们付给你具有时代气息的报酬——以他们公司的账号登录的密码。”

“那么政府追踪我时——”

“他们就会发现你只是一个从西岸网络登录的人，不会把爸爸的成人账号牵扯进来。我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德摩斯梯尼而不是洛克。”

“更有才能的人占了上风呗。”

作为一个游戏，他们现在做的事是相当有趣的。但华伦蒂不喜欢彼得对德摩斯梯尼的定位，德摩斯梯尼渐渐成为一个反华沙条约作家，而且相当偏激。这让她觉得很恼火，因为彼得是将恐惧加入文章的专家，她不得不经常请教他该怎么做。而同时，彼得的洛克则模仿她温和感性的性格。这种做法其实相当聪明。两人互相影响之下，他的洛克变得既能体察他人，又善于利用别人内心暗藏的恐惧。最大的用处是将华伦蒂和彼得两人紧紧绑在一起。她无法退出，无法利用德摩斯梯尼发表她自己的观点，因为她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角色。同样的，没有她的帮助，彼得也无法以洛克的身份写作。但，也许他有这个本事？

“你不是想让全世界团结起来吗？你觉得我应该这样写下去，彼得，可我简直等于在号召人们发动战争来打破华沙条约组织。”

“不是战争，只是想让他们开放网络，禁止侦听，让信息自由传播，特别是要他们遵守联盟协议。”

华伦蒂开始不自觉地用德摩斯梯尼的腔调说话，虽然她说的并不是德摩斯梯尼的观点。“每个人都知道，联盟自成立之日起就将华沙条约组织当成一个单一的实体。国际间的交流继续存在，但在华沙条约国之间的交流都被联盟视为它们的内部事务。有了这个先决条件，华沙条约才同意美国成为联盟的盟主。”

“你现在说的观点应该属于洛克，华伦蒂。相信我，你应该呼吁废除华沙条约组织作为单独实体的地位。你要让人们充满愤怒，然后，当你觉得有必要将态度缓和下来的时候——”

“那么大家就会不听我的，投入战争。”

“华伦蒂，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你不比我聪明，这种事以前你也没做过。”

“我十三岁了，而你才十岁。”

“快十一了。”

“我懂这些事。”

“好吧，我按你说的做。但我不会高谈阔论什么‘不自由毋宁死’的话了。”

“你会的。”

“等哪天我们被抓住了，人家问你为什么你妹妹是个好战分子时，你会告诉他们说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我可不想把赌注押在这上头。”

“你怎么那么烦呀，不是来了月经吧，小女人？”

“我恨死你了，彼得·维京。”

最令华伦蒂烦恼的是，她的专栏文章同时被几个大型网站转载，而爸爸开始留意到了这些文章。他现在经常在吃饭时引用网站上的观点。“总算有个有头脑的人开口说话了。”他说，然后引用一下华伦蒂文章里的话。其实华伦蒂最不喜欢的就是爸爸引用的那几句。“面对虫族威胁时应该和俄罗斯人合作，但在打败虫族之后，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让半个文明世界成为俄罗斯帝国事实上的奴隶。你能找出什么理由吗，亲爱的？”

“我觉得你把这些事情看得太重了。”妈妈说。

“我喜欢这个德摩斯梯尼，喜欢他看问题的方法。奇怪的是，他没有在主流网络里露面，我在一些国际关系论坛里找过他。知道吗，他根本没有加入那些论坛。”

华伦蒂没了食欲，她离开餐桌。彼得等了一段适当的时间，跟了上去。

“你不想对爸爸撒谎，”他说，“那又如何？你并没有欺骗他，他没有把你当作德摩斯梯尼，而德摩斯梯尼说的都是你自己不相信的事情。两相抵消。”

“就是因为这种混账逻辑，所以洛克才是个大浑蛋。”真正让她烦恼的并不是她对爸爸撒了谎，而是爸爸认同了德摩斯梯尼的观点。她曾经想过只有傻瓜才会追随德摩斯梯尼。

几天后，洛克被邀请在新英格兰新闻网上开设专栏，专门发表与德摩斯梯尼相反的意见。“对两个半大孩子来说可真不赖呀。”彼得说。

“在新闻网上撰写专栏离控制全世界远着呢。”华伦蒂给他泼冷水，“这条路长极了，长得以前从来没人走到头过。”

“不，有人走过。虽然没有在现实中控制全球，至少在精神方面有这个先例。我会在我的第一篇专栏文章里狠狠刺一下德摩斯梯尼。”

“哼，德摩斯梯尼甚至不会注意到洛克的存在。永远不会。”

“至少现在不注意。”

现在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账号，作为给网站撰写专栏获得的回报。爸爸的账号只在随便用个假名发表文章时才用。妈妈抱怨说他们耗在网上的时间太多。“只学不玩，脑子会傻掉的。”她提醒彼得说。

彼得故意让自己的手有点发颤，然后说：“如果你觉得我应该停止上网，我会的。我想我现在的状态好多了，不会精神崩溃。真的不会。”

“不，不。”妈妈说，“我不是想让你停下来，只是——小心一点，就这些。”

“我很小心，妈妈。”

像往常一样，这一年里没发生什么变动，对此安德可以确信。他仍然是排行榜上的第一名，现在没有人再怀疑他的能力。九岁时，他被任命为凤凰战队的战斗小组组长，战队长是佩查·阿卡莉。晚间训练仍在继续，现在参加的人都是精英，都是被自己的战队长推荐来的。当然，只要愿意，任何一个新兵都可以参加。阿莱也在别的战队当上了组长，他们仍然是好朋友。沈虽然不是组长，但这不影响他们的友谊。丁·米克最终取代了大鼻子罗斯成为野鼠战队的战队长。一切都很顺利，非常顺利，不能要求更多了——

但为什么我这么憎恨自己的生活？

安德每天不是训练就是玩游戏，他喜欢训练自己小组的士兵，他们完全听从他的指挥。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晚间训练时大家也对他毕恭毕敬。战队长们都来学习他的战术，队员们吃饭时都想坐在他身边，连教官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该死的尊重！他憋得恨不能放声狂叫几嗓子。

他看到佩查战队里刚刚从新兵队分来的年轻队员正在一起玩耍，在自以为没人看见时作弄他们的组长。他还看到一些已经在战斗学校里共同生活了好几年，已建立起战友情谊的老朋友，正快乐地谈论着以往的战斗经历、早已毕业的学长和指挥员。

他和他自己的老朋友之间却没有欢乐，没有回忆，只有战斗和训练。但今天晚上训练时出现了笑声。安德和阿莱正讨论在太空中调遣兵力的细微差别，沈走了过来，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抓住阿莱的肩膀大叫道：“超新星爆炸！爆炸！爆炸！”阿莱大笑起来。安德看着他们说呀笑呀，回忆起发生在战斗室的那场殴斗，大家怎样避开了高年级学员的封堵，然后——

阿莱和沈突然想起安德就在自己旁边。“对不起，安德。”沈说。

对不起？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我当时也在场，你知道的。”安德说。

阿莱和沈再次向安德道歉，恢复了严肃的态度，以保持对他的尊重。安德明白了：他们的笑声中，他们的友谊里，没有包括他。

他们怎么会觉得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呢？我没有和他们一块儿笑，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论。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像个教官。

他们就是这么看我的——教官、传奇式的士兵，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紧紧拥抱、在他耳畔轻声说“赛俩目”的安德了。那种事只发生在安德还是个孤独无助的受害者的时候。现在，他已经是最出色的士兵，已经完全、彻底地和其他士兵分隔开来。

我真替你难过，安德。他躺在床上，在电脑里打出一行字：“可怜的安德。”然后他笑起来，删除了这行字。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一个男孩或女孩不想拥有他现在的地位。

他登录幻想游戏，像往常一样通过小山上侏儒们用巨人尸体建起的村庄。墙壁很坚固，是用巨人的肋骨做成的，它们的弧度非常合适，肋骨之间还留有足够的空间做成窗户。巨人的整个身体被分成一座座房子，面对沿脊骨下行的道路。它的骨盆被雕成圆形剧场，一群侏儒马在巨人的两脚之间吃着草。安德从来没弄明白侏儒们整天忙忙碌碌在干什么，但他通过村庄时，他们没有妨碍他，他也没有伤害他们。

他跃过公共剧场底部的耻骨，穿过牧场。那群侏儒马躲开他，他没有追赶它们。安德现在已经弄不明白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了。在他第一次到达“世界尽头”之前，他遇到的不是战斗就是猜谜，在敌人杀掉你之前打败他，或者琢磨怎样穿过障碍物。但是现在，没有打斗，战事不存在了，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不会碰到障碍。

当然，“世界尽头”城堡的房间是个例外，游戏中只剩下这一个危险的地方。不管他多少次发誓说永远不会再回到那儿，永远不会再杀死那条蛇，永远不会再面对他的哥哥，安德还是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里，然后无论怎么做，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在那里死掉。

这次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他试着用桌上的小刀插进墙壁的灰泥里，从墙上挖出一块石头探查，但一捅破灰泥，洪水立刻从裂缝里喷出，安德只能盯着电脑上他的角色再也不受他控制，拼命与洪水搏斗以保存性命。房间里的窗户不见了，水位逐渐升高，他的角色慢慢沉了下去。每当这个时候，彼得的脸就会出现在镜子里，盯着他。

我被困在这里了，安德想，困在“世界尽头”里无路可走。不管他在战斗学校如何成功，一种辛酸涌上心头。安德明白了，这是绝望的滋味。

华伦蒂到学校时，校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不像卫兵一样挺立不动，而是懒懒散散站在四周，好像正等着学校里面某个人办完自己的事情出来。他们的军装是IF陆战队的，每个人都在电视纪录片里那些血腥战斗中见过。这给那天的学校带来了一丝浪漫气氛：所有孩子都兴奋不已。

但华伦蒂兴奋不起来。一方面，这让她想起了安德；另一方面，她很害怕。有人最近对德摩斯梯尼的文章进行了强烈抨击。这篇评论和她的文章在国际关系论坛的公共板块里引起了激烈争论，很多最重要的人物都纷纷发表看法，对德摩斯梯尼的文章或支持或反对。最让她担心的是一个英国人的评论：“不管他愿不愿意，德摩斯梯尼不能永远隐藏在假名之后。他激怒的聪明人太多，取悦的傻瓜也太多，再也不能继续躲在他那个非常恰当的假名后面逍遥自在。他或者自己摘下面具，领导他召唤起来的愚昧的力量，或者被他的敌人揭露其真面目，看看到底是什么病毒造就了这个扭曲邪恶的头脑。”

彼得对此非常高兴，华伦蒂却忧心忡忡。恶毒的德摩斯梯尼激怒的有权有势的人太多，她可能真的会被别人追踪揭露。就算美国政府受宪法约束，国际联合舰队也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现在，联合舰队的大兵开进了西吉福特中学，显然不是来征兵的。

因此，登录后发现电脑中那条信息时，华伦蒂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

请立即注销退出，到赖贝莉博士的办公室报到。

华伦蒂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紧张地等候着，直到赖贝莉开门招手唤她进去。房间里最舒服的那把椅子里坐着一个身穿上校军服、挺着大肚子的IF军官。一见到他，她最后的疑虑消除了。

“你是华伦蒂·维京？”他说。

“是的。”她低声回答。

“我是格拉夫上校，我们以前见过面。”

以前见过面？她什么时候和联合舰队打过交道？

“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你兄弟的事。”

那么，还不光是我一个人，她想。他们逮住了彼得。这回他又干了什么坏事？干了什么疯狂的事？我还当他已经不这么做了。

“华伦蒂，你好像很害怕。不用怕，来，坐下。告诉你，你弟弟过得很好，甚至超出了我们对他的期望。”

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现在她明白了，他们是为了安德来的，不是来惩罚我的。他们是为了小安德，他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没有参加彼得的密谋。你真幸运，安德，没等彼得把你套进他的阴谋你就离开了。

“你对你弟弟有什么想法，华伦蒂？”

“安德？”

“当然。”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从八岁起就再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的任何消息。”

“赖贝莉博士，您能让我们单独谈一会儿吗？”

赖贝莉很不高兴。

“我重新考虑了一下，赖贝莉博士。如果我们到外面去，远离你的助手放在这个房间里的录音设备，我想华伦蒂和我会有更多的话要聊。”

华伦蒂还是第一次见到赖贝莉博士哑口无言。格拉夫上校从墙上摘下一幅照片，从后面的墙上剥下一片感应薄膜，它后面连着一个小型的发送装置。“便宜货，”格拉夫说，“但很有效。至于它的功能，我想，不用我说你也懂。”

赖贝莉接过那个装置，重重坐在了她的桌旁。格拉夫带着华伦蒂走了出去。

两人走进足球场。士兵们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大圈，尽可能扩大警戒范围。

“华伦蒂，我们需要你帮助安德。”

“哪种帮助？”

“我们还不能肯定，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想出来。”

“好吧，出了什么事？”

“这正是问题的一部分，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华伦蒂止不住笑了出来。“我有三年没见过他了！而你们每天都和他在一起！”

“华伦蒂，我来回地球与战斗学校一趟所花的钱比你爸爸一辈子挣的钱还要多，我来就是要办成事，不会随随便便心血来潮就跑一趟。”

“国王做了个梦。”华伦蒂说，“他要他的智囊替他圆梦，否则就杀死他们。问题是他忘记那个梦是什么了。只有但以理猜出来了，因为他是个先知。”

“看来你读过《圣经》？”

“我们今年的高级英语课上教过古典文学。我不是先知。”

“我很想告诉你关于安德的所有情况。但这需要几个小时，或许几天，而且在此之后，我不得不限制你的自由，因为这些事情都是机密。所以，我们想想从有限的信息里能得出什么结论。学校里有一个供我们的学员玩耍的电脑游戏……”然后他把“世界尽头”和那间密室以及彼得的照片出现在镜中的事都告诉了她。

“把照片放在那里的是电脑，又不是安德。为什么不去问问电脑？”

“电脑也不知道。”

“难道我应该知道？”

“自从安德去了我们那儿后，这是第二次他打到了游戏的最后关卡，而这个游戏应该是无法通关的。”

“他解决了第一个难题吗？”

“最后解决了。”

“那就给他点时间，他或许能解开第二个。”

“我不能肯定，华伦蒂，你的弟弟很不开心。”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不太多，对不对？”

华伦蒂以为这个人会生气，但是他却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知道的不太多。华伦蒂，为什么安德会不断在镜子里看到彼得？”

“不该会这样。这很愚蠢。”

“为什么愚蠢？”

“因为如果世上有一个安德的死对头，这个人只能是彼得。”

“怎么会这样？”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华伦蒂不知该怎么回答。引起别人怀疑彼得会带来很大麻烦。华伦蒂很清楚，尽管没人会认为彼得的那个控制世界的想法会对当前政府造成威胁，但他们很有可能会把他当成个疯子，当成妄想狂，会强制他接受治疗。

“你打算对我撒谎了。”格拉夫说。

“我只打算中止和你的谈话。”华伦蒂回答说。

“你在害怕，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问有关我家庭的问题，别来烦我们家。”

“华伦蒂，我尽量不烦你们家。我来找你，是免得无休无止盘问彼得和你父母。我只想和你一起马上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你是安德在世上最爱和最信任的人，或许更是他唯一深爱和信任的人。如果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我们只好扣留你的家人，以后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不是件小事，我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是安德唯一深爱和信任的人。华伦蒂心中百感交集，既痛苦，又悔恨，同时还觉得羞耻，因为现在她和彼得更接近，彼得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安德，我为你在你生日时点起篝火，对彼得我则帮助他实现他的梦想。“我从来没把你看成好人，你把安德带走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别装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留意过你的测验成绩，到了现在，没几个大学教授赶得上你的水平。”

“安德和彼得互相憎恨对方。”

“我知道，你说他们是死对头。为什么会这样？”

“彼得——有时候很招人恨。”

“哪些地方招人恨？”

“坏呗。他就是坏，就这些。”

“华伦蒂，看在安德的份上，告诉我他坏起来干了些什么。”

“他经常威胁说要杀掉别人，虽然并不是当真的。但我们很小的时候，安德和我都很怕他。他说要杀掉我们，实际上，主要是说要杀掉安德。”

“我们曾通过监视器注意到那种情况。”

“事件的起因正是那个监视器。”

“就这些？多告诉我一些彼得的事。”

于是华伦蒂就告诉格拉夫，彼得在各个学校怎么对付他的同学。他从来不打他们，但把他们折磨得和挨打一样难受。他找出最让他们感到羞愧的事，又把这些事告诉他们最想博得其尊重的人。他还会找出他们害怕的事，然后要他们经常面对它。

“他也这样整安德？”

华伦蒂摇摇头。

“你能肯定？难道安德没有弱点？难道他没有最害怕或最羞愧的事情吗？”

“安德从来不做让自己感到羞愧的事。”华伦蒂突然为自己忘记和背叛了安德感到内疚，她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哭？”

她摇着头，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她想起她的小弟弟，他是那么好，她保护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想起现在自己已经成了彼得的同盟和帮凶，甚至成了他的奴隶，她加入了他的计划，而这计划却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安德从来不向彼得屈服，但我却做不到，我已经被他控制了，安德从来不受他的控制。“安德从来不会向人屈服。”她说。

“向谁？”

“彼得。他不愿意变成跟彼得一样。”

他们沿着球门线静静地走着。

“安德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变得跟彼得一样？”

华伦蒂打了个哆嗦。“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不会。”

“安德不会做彼得做的那些事，因为他当时只是个小男孩。”

“但是，我们都想——我们都想杀掉彼得。”

“啊。”

“不，那不是真的。我们从没有说过这种话，安德从来没说过他想这样做。我只是……推测。是我想这样做，不是安德。他从未说过他想杀掉彼得。”

“那他想怎么样？”

“他只是不想成为——”

“不想成为什么？”

“彼得喜欢虐待松鼠。在地上设下陷阱抓住它们，然后活生生剥掉它们的皮，看着它们断气。他以前这样做过，虽然现在没再做了，但他的确做过，如果安德知道了，我想他会——”

“他会怎样？救出松鼠？医治它们？”

“不，当时我们不敢坏彼得的事，不可能和彼得作对。但安德会善待松鼠。你明白吗？他喜欢喂东西给它们吃。”

“但如果他经常喂东西给松鼠吃，它们就会变得驯服，就更容易被彼得抓住。”

华伦蒂又哭了起来。“不管我们做了什么，结果都是帮了彼得的忙。做的每件事都会帮助他。每件事。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你现在是在帮彼得吗？”格拉夫问。

她没有回答。

“彼得真的坏到这个地步吗，华伦蒂？”

她点点头。

“彼得是世界上最坏的人吗？”

“那我不知道，但他是我认识的最坏的人。”

“可你和安德是他的弟弟妹妹，拥有同样的基因，同样的父母，为什么他这么坏——”

华伦蒂转身朝他尖叫起来，好像他要杀死她似的。“安德和彼得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们只是一样聪明——仅此而已。在其他的任何方面，不管谁像彼得，但安德绝对、绝对、绝对和彼得不同！绝对！”

“我明白了。”格拉夫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个王八蛋，你在想是我错了，安德其实和彼得一样。那好，或许我才真的和彼得一样，但安德绝不是一样。以前他哭的时候，我常常对他说，你和彼得不一样，你从不喜欢伤害别人，你很和善，待人很好，和彼得完全不同。”

“这是事实。”

格拉夫的同意使她平静下来。“没错，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华伦蒂，你会帮安德吗？”

“现在我已经帮不上他了。”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安慰他。对他说，他从不喜欢伤害别人，他是个好孩子，还有他和彼得一点都不像，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对他说他和彼得一点都不像。”

“我可以见到他？”

“不。我想让你给他写信。”

“这有什么用？安德从来不给我回信。”

格拉夫叹了口气。“他是个每信必回的人。”

过了几秒钟她才明白过来。“你们太卑鄙了。”

“孤立环境……对培养创造力有好处。我们需要的是他的智慧，不是……算了，我不会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

你现在做的可不就是这个吗？但她没有说出来。

“他有点松劲了，止步不前。我们想推动他前进，他却不想动。”

“也许我帮助安德的最好途径就是告诉你我不干。”

“你刚才已经帮过我了，你还可以再帮我一把，给他写信。”

“你得向我保证你们不会删改我写的东西。”

“我不会做出任何保证。”

“那我不写。”

“那我就会冒充你写信给他。我们可以从你写给他的信中模仿你的写作风格。易如反掌。”

“我想见他。”

“他只有到十八岁才能离校。”

“你说过十二岁就能离校。”

“我们改变了规定。”

“那我更不会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安德。如果你在帮他的同时又帮了我们，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格拉夫哈哈笑起来：“华伦蒂，我亲爱的小姑娘，最可怕的事才刚刚开始呢。”

安德看了来信的头四行才意识到这不是学校的学员给他发来的E-mail。这封信发过来时没什么特别——他登录之后，屏幕上显示出一行信息“信件待阅”。看了头四行后，他立即跳到信末查看署名，然后再回到信首开始阅读，他在床上蜷曲着身子，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安德：

在这以前，那些混蛋没有把我寄给你的信转给你。我给你写过几百封。你一定以为我没写过信。不，我写了。我没有忘记你。我记得你的生日，我记得所有事情。有人可能会认为你现在已经是个士兵了，会变成一个喜欢伤害别人的残忍的家伙，就像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海军陆战队员那样。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和某人一点都不像，他外表像个正人君子，但内心仍然充满了残暴。或许你觉得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像他，但我决不会这么想。

华伦蒂

（不用回信给我，他们多半会扣下你的信。）

显然，这封信是在教官的指使下写的，但它的确出自华伦蒂的手笔。里面的习惯用语，对彼得的称呼等等，这些事除了华伦蒂，没有别人知道。

但有点太过了，显然有人急于使安德相信这封信是真实的。如果它是真实的，为什么他们还会表现得如此迫切？

总之这封信是不真实的。即使是由她一字一句写成的，这封信也是不真实的，因为这是教官让她写的。她以前给他写过信，但他们没有给他。那些信才可能是真实的。这封信却是在他们的要求下写的，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绝望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现在他知道原因了。现在他知道他最恨的是什么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教官们控制着一切，所有选择都是他们替他作的。他们只给他留下一个游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战斗。唯一真实和珍贵的东西，就是他对华伦蒂的记忆，她一直爱他，不管会不会发生虫族入侵她都爱他。但他们把她从他手里夺走了，让她加入他们一方。现在她已经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了。

他痛恨这些人和他们的诡计。他的情绪极度低落，又一次读着华伦蒂给他写的信，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凤凰战队的一些队员听到了他的哭声，都把脸转开了。安德在哭？真让人害怕，肯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那个在任何战队都是最出色的战士，居然会躺在床上哭泣。宿舍里一片死寂。

安德删除了那封信，将它从硬盘中彻底清除，然后立刻登录幻想游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玩这个游戏，这么想进入“世界尽头”。但他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就再次回到那里。只有当他坐在那朵云上，飘浮在充满秋天气息的田园世界上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那封信最憎恨的是什么。它所说的全都是和彼得有关的事，还有他怎样一点也不像彼得。那些话华伦蒂以前常对他说。每次当彼得折磨他之后，她都会搂着他，用这些话安慰他，使他不再颤抖，不再恐惧。那封信里说的全是这些。

那就是教官们想要的东西。那些混蛋知道安德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知道彼得的形象出现在城堡房间的镜子里，他们知道一切。对他们来说，华伦蒂只不过是用来控制他的另一件工具，这是他们的另一个诡计。米克是对的，教官们才是敌人，他们什么都不爱，什么都不在乎。他不会做他们想让他做的事，也不会再为他们做任何事。他的心中仅剩下一个美好的回忆，这些王八蛋连它也不放过，他们粉碎了一切——因此，他完了，他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像往常一样，那条大蛇在塔楼房间里等着他，地板上的毯子自动拆开形成了蛇身。但这次安德没有将它踩在脚下，他用手捏住它，在它面前跪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将毒蛇张开的嘴移到他的唇边。

他吻了它。

他原本并不想这么做。他本想让毒蛇咬他的嘴，或是他把蛇活活吞掉，然后就会变成彼得在镜子里那副模样，鲜血沿着他的脸颊滴下，一截蛇尾在他嘴唇外面晃动着。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吻了它。

然后，他手里的毒蛇变粗了，它扭曲着身体改变成另一个形状，一个人形。它变成了华伦蒂，她拥抱了他。

那条蛇不可能是华伦蒂。他杀过那条蛇无数遍，它不可能是他的姐姐。彼得也曾无数遍将另一条蛇吞进肚子。华伦蒂居然是蛇？他无法忍受这种想法。

教官们允许他读华伦蒂的来信，现在的事也是他们一早计划好的吗？他不在乎。

华伦蒂从塔楼房间的地板上站起，走向镜子。安德也控制他的角色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他们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没有出现彼得残忍的脸，里面只有一条龙和一只独角兽。安德伸手碰碰镜子，那面墙倒下了，现出一条巨型的朝下延伸的楼梯，上面铺着地毯，两旁站着欢呼的人群。他和华伦蒂手拉着手一起走下楼梯。他的眼中含着泪水，这是解脱的泪水，他终于突破了“世界尽头”，获得了自由。泪水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没有发现每个欢呼的人都长着跟彼得一样的脸。他只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无论他去向何方，华伦蒂都会一直陪伴着他。

华伦蒂看着赖贝莉博士递给她的信。“亲爱的华伦蒂，”信上写道，“我们非常感谢你，并对你为军队作出的贡献表示赞赏。因此，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根据全球联盟政府的命令，授予你一等星光勋章，这是军队能够授予平民的最高荣誉。遗憾的是，出于对国际联合舰队安全的考虑，在顺利完成当前任务之前我们不能公开此事。我们只想让你知道，你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您忠诚的朋友，西蒙·列维将军，联合舰队司令部。”

她连读了两遍后，赖贝莉博士从她手上把那封信拿了过来。“我收到指示，在你阅读之后立即销毁。”她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封信，它在火光中烧成了灰烬。“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问。

“我出卖了我的弟弟。”华伦蒂说，“这是他们给我的回报。”

“太夸张了点儿吧，华伦蒂？”

她没有回答，独自走回教室。

那天晚上，德摩斯梯尼对“人口限制法”发表了严厉的谴责。应该允许人们根据自己的意愿生孩子，可以将过剩的人口送到别的星球，让人类扩展到整个银河。这样一来，无论遇到什么天灾人祸或外敌入侵都不能威胁人类的生存。“孩子们所能拥有的最高贵的称号就该是，”德摩斯梯尼写道，“老三。”

这是为了你，她边写边在心里说。

彼得边读边笑，十分开心。“这会让人们大吃一惊。老三！一个高贵的称号！噢，你可真是个淘气鬼。”

[1]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创始人，著有《人类理智论》。

[2]古希腊雄辩家，极力主张雅典应该反对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扩张。

CHAPTER

10

飞龙战队

“现在？”

“我想是的。”

“你必须下命令才行，格拉夫上校，部队是不会因为指挥官说了一句‘我想现在是攻击的时候了’就往前冲的。”

“我不是指挥官，我是教小孩子的老师。”

“上校，长官，我承认我干扰过你，我承认前一段时间我给你添了麻烦。但你的方法奏效了，事情发展正如你所料。最近几个星期里，安德一直很，很……”

“快乐。”

“很满足。他做得很好，思维敏锐，指挥出色。虽然他的年纪还小，但我们从来没见过比他更适合担任战队长的人。通常他们要到十一岁才能成为战队长，但他在九岁零六个月就出类拔萃了。”

“是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治愈一个孩子受伤的心灵，仅仅是为了将他投入战斗，做出这种事的人算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小的良心发现。请别介意，我有点儿累昏头了。”

“我们是在拯救世界，记得吗？”

“传他进来。”

“我们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格拉夫上校。”

“得了吧，安德森，你是巴不得早点看到他怎么对付我让你搞出来的那些对抗战。”

“你这么说可太——”

“我本来就是个卑鄙的家伙。还是承认吧，少校，我们俩都是坏蛋，我跟你一样，也想看看他接下来的表现。毕竟，只有他表现出色，我们大家才能保全性命，难道他妈的不是吗？”

“请不要使用孩子们才用的流行语降低你的身份。”

“传他进来，少校。我要拨一些士兵给他，让他建立自己的电脑安全系统。知道吗，我们正在对他做的也不全是坏事。他又能拥有自己的隐私了。”

“你的意思是处于孤独的状态吧——”

“手握权力的人都是孤独的。去传他吧。”

“遵命，长官，我十五分钟后带他进来。”

“再见，长官。我希望你有时间享受乐趣，安德，这可能是你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了。欢迎你，小男孩，你亲爱的格拉夫大叔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教官来找自己的那一刻，安德就明白了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事。人人知道他很早就会当上战队长。也许早不到这个地步，但他已经在战绩排行榜上连续三年名列第一，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分数能够接近他。而且他在晚上的训练已经成为学校里最有声望的训练课程。有人甚至想知道为什么教官要等这么久才晋升他。

他想知道教官们会把哪支战队交给他。有三名战队长快毕业了，包括佩查，但他们不可能会把凤凰战队交给他。没有人能够成功指挥自己从中提拔起来的战队。

安德森首先把安德带到他的新宿舍。这样一来就全明白了——只有战队长才有自己的私人宿舍。接着又让他试了新的制服和急冻训练服。他看着制服上的名牌，发现了自己战队的名字。

“飞龙”，制服上标着这两个字。但这里没有飞龙战队呀。

“我从来没听说过飞龙战队。”安德说。

“那是因为飞龙战队已经有四年没有组建了。我们没有沿用这个名字，这里流传着一种与它有关的迷信。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支飞龙战队在比赛中拿过冠军，连第三名都没得过。它成了一个笑柄。”

“嗯，那为什么你们现在又要重新组建这支战队？”

“我们还有大量剩余的制服要用出去。”

格拉夫坐在他的办公桌旁，模样比安德上次见他时更胖，更憔悴。他把钩子递给安德。那是个小盒子，有了它，训练时战队长就能在战斗室中自由移动。过去晚间训练课程中，安德多次希望自己能有一支钩子，这样想去什么地方就不至于只能靠在墙上反弹了。现在，他已经做到了不需要钩子也能非常灵活地自由移动，偏偏这时他却得到了它。安德森向他指出：“钩子只在正常训练课程里才能启动。”但安德早就计划好要安排额外的训练，这意味着这支钩子只有部分时间才用得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战队长从来不安排额外训练。他们依赖钩子，而它却不能用在额外训练时间。有的人更是把钩子当作权杖，当作凌驾于其他队员之上的权力，就更不愿意训练时没有它。这就是我优于我的某些敌人的地方，安德想。

格拉夫的官样欢迎辞听上去挺烦人的，而且太做作。只有在结束时，安德才开始听到让人感兴趣的话：“我们为飞龙战队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安排，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提前晋升了一批刚刚入伍的学员，同时延缓了一些年长学员的毕业，将他们混编成一支全新的战队。我想你的部下的素质会让你感到满意。我希望你满意，因为我们不允许你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换走。”

“不准交换？”安德问。战队长通常都用一种方法来弥补队伍的弱点，就是交换队员。

“一个都不准。你看，你领导的额外训练课程已经有三年了，你拥有一批追随者。很多优秀的士兵会故意给他们的战队长捣乱，希望能被换到你的战队里。这很不公平。已经给了你一支有竞争力的队伍，我们不希望你取得不公平的优势。”

“如果我得到一个怎么都合不来的队员怎么办？”

“让他变得合得来。”格拉夫闭上眼睛。安德森站了起来，会见结束了。

分配给飞龙战队的颜色代码是“灰橙灰”。安德换上了他的新制服，沿着指示灯来到自己新战队的宿舍。大家都已经等在那里，在门口处挤成一团。安德当即行使权力：“床位按年龄和入伍先后安排，老兵睡在房间里头，新兵睡在前面！”

这种安排与通常情形刚好相反，这一点安德很清楚。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像某些战队长那样，几乎看不到新兵，因为他们总是睡在房间里头。

士兵们按照入伍的先后顺序安顿下来，安德沿着房间过道巡视。他的战队有将近三十名新兵，是直接从各新兵队抽调上来的，连一点战斗经验都没有。有些人甚至比平均年龄还小——最靠近门口的那个队员个头简直小得可怜。安德想起自己刚到火蜥蜴战队时邦佐·马利德对自己的看法，可是当时邦佐要应付的仅仅只有一个小于平均年龄的队员。

老兵中没有一个参加过安德的夜间训练课程，也没有一个当过战斗小组长。实际上，他们的年龄没有一个比安德更大，这意味着，连他队伍里的老兵也只有最多不过十八个月的战斗经验。有些人他甚至不认识，可见平时之不起眼。

他们认识安德，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是学校中最出名的学员。而有的队员，安德可以看出来，对他满怀嫉恨。至少教官们还是给我办了一件好事——队员中没有一个年龄比我大。

士兵们都找好床位后，安德立即命令他们穿上急冻服参加训练。“晨训安排，吃完早餐后立即训练。学校的安排是早餐和训练当中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这个，等我看完你们的表现再说。”三分钟后，虽然很多人仍未着装完毕，他还是命令他们离开宿舍。

“可我还光着身子！”有个队员叫道。

“下次快点。在我发出命令后三分钟，你们必须离开宿舍——这是这个星期的规定。下个星期改为两分钟。快点！”这样做的结果是，一个笑话在学校其他战队里很快传开，说飞龙战队笨得连衣服都不会穿。

五个队员完全赤裸，只好抓着急冻服跑出走廊，只有很少几个人着装整齐。通过敞开的教室门口时，里面的学员看得捧腹大笑。被笑的人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安德命令大家在通向战斗室的走廊里来回快跑，等着那几个光着身子的队员穿好衣服，士兵们身上都微微渗出汗珠。他把他们领到上方大门口，这扇门开在战斗室中部，与真实比赛中要攻破的大门一样。他让手下向上跃起，利用天花板上的扶手荡进房间。“在远处那堵墙集合，”他说，“把自己当作正在冲向敌人大门。”

一次四人跃进大门，队员们的实际能力暴露无遗。这些人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怎么设定一条直抵目标的路线，而到达对墙时，新兵们甚至不会控制反弹，更别说稳住身体了。

最后一个冲出来的是那个很小的小孩，明显低于平均年龄，根本别想碰到天花板的扶手。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使用侧壁的扶手。”安德说。

“去你妈的。”小男孩说。他猛地一个飞跃，但只有一根指尖触到了天花板的扶手，身体于是在完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穿进大门，立刻大转特转起来。安德真不知应该作何感想：是该对他拒绝照顾感到欣慰好呢，还是该对他桀骜不驯的顽劣态度感到生气。

最后，他们终于都在墙边集合在一起，安德留意到了他们的站立姿势：一律头上脚下，毫无例外。于是安德故意来了个头下脚上，把大家当作地板的方向当天花板，倒立悬浮着。“为什么一个个的拿大顶，士兵？”他喝问道。

几个队员开始倒过身来。

“立正！”大家站住不动了。“我在问你们为什么头下脚上拿大顶！”

没有人回答。队员们不知道他要大家怎么回答。

“我是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的脚伸向空中，而头却冲着地板！”

最后终于有人答道：“长官，我们进来时就是这个方向。”

“进来时的样子很重要吗？！走廊里的重力方向很重要吗？！这里有一丝一毫的重力吗？！”

没有，长官。没有，长官。

“从现在开始，进入那扇门之前，给我忘掉重力。重力已经不在了，消失了。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进门前的重力如何，记住——把敌方大门看作下。你们的脚要朝向敌人的大门。向上才是你自己的大门。北面是那边，南面是那边，东面是那边，西面是——哪边？”

他们一起指着西面。

“我早知道你们只有这点本事。只懂排除法。之所以懂排除法，只因为你们会在厕所排除大便。简直是个马戏班子！你们这就叫列队吗？这就叫飞行吗？全体听我命令，蹬墙发力，在天花板集合！快！走！”

不出安德所料，大部分人本能地弹了出去，不是冲向大门处的那堵墙，而是弹向刚才安德称为北面的墙。在走廊里时，这个方向是他们的上方。当然，他们很快便意识到了错误，但已经太迟了——他们只能等到达北面的那堵墙后才能再次反弹来改变方向。

安德暗暗地将他们分成学得快和学得慢的两类。最后进门的那个小个子第一个到达了正确的那堵墙，并且灵活地止住身体。他们应该向他学习，他做得很好。而同时，他也是个骄傲和叛逆的家伙，可能还会对安德心怀怨恨，因为他是那群被迫光着身子穿过走廊的队员中的一个。

“你！”安德指着小个子说，“哪里是下方？”

“敌人大门的方向。”回答很迅速，而且很不耐烦，好像在说：得了吧，得了吧，只管接着说要紧事好了。

“姓名，小家伙。”

“我是个士兵，名叫豆子，长官。”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个头儿像豆子还是脑子只有豆子大？”其他队员一阵哄笑。“好吧，豆子，你学得不错。现在好好听着，这很重要：战斗中凡是进入大门的人都有很大可能被敌人击中。以前在你移动之前，你还有十到二十秒的时间做好准备。现在不同了。如果你没有先于敌人冲进房间，敌人进来了，你还在门口。如果这时你被冻住，会发生什么事？”

“不能移动。”其中一个队员说。

“还用你说。”安德说，“但你会怎么样？”

这次回答的是豆子，一点儿也没被吓住，回答得有条有理：“会沿着当初的方向以当初的速度继续前进。”

“正确。你们，后面的那五个，行动！”

那几个学员吃惊地互相看着发呆，安德挥枪将他们全部冻住。“下面五个，行动！”

这五个队员朝下方冲去，安德同样冻住了他们。但他们继续保持着运动状态，朝着墙壁飘去。最先的五个队员只能在大队附近无助地飘荡着。

“看看这几个所谓的士兵，”安德说，“指挥员命令他们行动，却慢慢吞吞。好好看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不仅仅是被冻住，还被冻在了现在这个地方，挡住了大家的去路。而另五个队员听到命令立即行动，他们被冻住的地点就在下方，堵住了敌人的路径，挡住了敌人的视线。我想你们当中明白其中道理的不会超过五个人，毫无疑问豆子是其中的一个，对吗，豆子？”

豆子起初没有回答。安德瞪着他，直到他回答说：“是，长官。”

“其中的道理是什么？”

“接到行动命令时应当立即行动，这样如果你被冻住，你会弹开，而不会挡住自己队友的行动。”

“非常好，至少我还有一个士兵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安德可以看到其他的队员的怨恨正在增长，他们变换着重心，互相交换着眼神，却不朝豆子看。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让一个孩子成为众矢之的，这跟做好战队长的工作有什么相干？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对我的，我为什么还要对他这样？安德很想收回刚才对豆子说的话，想告诉其他队员，这个小家伙比任何人更需要他们的帮助和友谊。但是当然，安德不能这么做，至少在第一天不能这么做。在第一天里，甚至是他的错误也必须被掩饰成他天才计划的一部分。

安德用钩子将身体移近墙壁，把一个孩子拉出来。“身体挺直。”他在半空中转动那个孩子的身体，让他的脚对着其他人。那孩子的身体还在继续转动时，安德冻住了他。其他学员大笑起来。“你能射中他身体的哪些部分？”安德问一个正好位于被冰冻学员脚下的男孩。

“多半只能打中他的双脚。”

安德又问旁边的男孩：“你呢？”

“我能瞄准他的躯干。”

“你？”

那个在下面稍远处的学员回答说：“整个人。”

“脚不是很大，提供不了多大保护。”安德推开那个冰冻的士兵。然后在他下面蜷起双腿，就像跪在半空中一样，他朝自己的腿部开了一枪。急冻服的裤腿立刻变硬，让他的双腿一直保持刚才那个姿势。

安德一扭身，以跪姿悬浮在队员们上方。

“你们看到了什么？”他问。

躯干可见部分小多了，大家回答。

安德从两腿中间伸出枪来。“我看你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向正在自己下方的队员开火。“阻止我！”他喝道，“开枪，冻住我！”

他冰冻超过三分之一的队员后，他们这才醒悟过来，开始向他射击。安德拇指一拨他的钩子，解冻了自己和其他队员。“现在，”他说，“敌人的大门在什么方向？”

“下方！”

“我们的攻击姿势是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但豆子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从墙上跃起，双腿盘曲，笔直地朝着对面墙壁飞去，飞行过程中不停地从双腿间射击。

安德有一阵儿想喝住豆子，教训教训他。但他没有这样做，制止了这种不太体面的冲动。为什么我会对这个小男孩这么生气？“只有豆子一个人知道怎么做吗？”安德吼道。

整个战队立即冲向对面的墙壁，在半空中保持跪姿，从两腿之间射击，用尽全力大声吼叫着。或许会有一天，安德想，我会采取这种战术——四十个狂吼的男孩猛冲过去，把敌人吓个魂飞魄散。

全体队员都到达另一边时，安德让他们攻击他，一起上。行啊，安德想，做得不赖。他们给了我一支未经训练的队伍，老兵也不出色，但至少他们不是不开窍的傻瓜，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战斗。

大家再次集合到一起，高兴地互相说笑着。安德开始教授真正的要点。他让他们保持跪姿，冻住自己的双腿。“现在告诉我，战斗中腿脚有什么用处？”

没什么用处，几个孩子回答说。

“豆子，你怎么看？”

“推墙飞出去，用腿和脚最方便。”

“正确。”

其他孩子嘟哝起来，说离开墙壁是移动方式，不能算战斗。

“没有移动，哪儿来的战斗。”安德说。孩子们安静了，也更恨豆子了。“可是现在，你们的脚像这样被冻住了，能蹬墙反弹出去吗？”

没有人敢回答，他们都怕答错。“豆子？”

“我没试过，但如果面对墙壁，弓起腰——”

“有对有错。看着我，我现在背向墙壁，腿被冻住。因为我是跪姿，所以双脚正对着墙壁。通常蹬墙弹出时，你们必须双腿后蹬，这样你们就会像一串豆子一样弹出去，对吗？”

孩子中响起一片笑声。

“但现在我的腿被冻住了，我用同样的力度，可以依靠臀部和大腿后挺的力量向前反弹，不过这个动作会把我的肩膀和双脚向后甩，把胯部顶得向前运动。我现在放松一下身体，你们别急着弹出去。注意看我的动作。”

安德的胯部向前反弹，带动身体离开墙壁。转眼间，他调整了姿势，保持跪姿，腿朝下方，朝对面那堵墙冲了过去。他用膝盖着地，背部触墙反弹，然后子弹一样向另一个方向飞去。“向我射击！”安德大喊道。从平行方向经过远处那群队员时，他旋转着身体，使他们无法用枪瞄准自己。

接着，他解冻战斗服，用钩子回到队员们跟前。“这就是今天头半小时里我们要做的事。锻炼你以前没有留意过的肌肉，学着把脚部当作挡箭牌，控制身体的移动，这样你就可以像我这样旋转。旋转在距目标很近的地方没什么用处，但在远处，对方很难在你旋转时打伤你，因为距离较远时，对方必须持续瞄准一个地方才能使射线击中目标。如果你在旋转的话，他们无法击中同一个点。现在把自己冻住，开始练习！”

“你不分配各人的移动路线吗？”一个队员问。

“我不会替你们设好移动路线，我希望你们互相冲撞，并学会应付这种情况。除了进行战术队形训练，我会有意让你们撞击。开始行动！”

行动这个词一说出，大家立刻冲了出去。

训练完后，安德最后一个走出门口，因为他得留下来帮学得慢的队员开小灶。他们原来的教官都不错，但许多学员毕竟刚从新兵队出来，毫无经验，同一时间做两三件事情便不知如何是好。练习屈起冻住的双腿时还行，也能在空中灵活移动，但要他们弹向一个方向，朝另一个方向射击，旋转两周，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再朝着正确的方向射击——这就超出他们的极限了。操练，操练，再操练，目前安德只能让他们做这些训练。战术和队形很重要，但如果队员不知道怎么在战斗中控制自己，再怎么重要的战术和队形都毫无意义。

他现在就必须让他的战队作好参加战斗准备。他当战队长本来就太早，教官又改了规则，不让他交换队员，连一个一流的老兵都不给他。通常情况下会给新战队三个月时间训练部队，之后再参加战斗比赛。现在还会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过渡，他没有把握。

至少在晚上，他有阿莱和沈帮他训练新兵。

走到通向战斗室的走廊上时，安德发现小豆子出现在自己面前。豆子看上去很生气。安德现在可不想有什么麻烦事。

“你好，豆子。”

“你好，安德。”

两人都没再说话。

“应该称呼长官。”安德轻声说。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安德，长官，我警告你。”

“警告我？”

“我能成为你手下最出色的士兵，但别对我耍花样。”

“否则？”

“否则我会成为最让你头痛的士兵。”

“那你想要什么，爱？再加几个吻？”安德开始冒火了。

豆子的样子一点也不害怕。“我想要一个战斗小组。”

安德走到他面前，个子比豆子高得多，从上向下瞪着眼睛。“凭什么你该指挥一个战斗小组？”

“我懂怎么指挥它。”

“知道怎么指挥很容易。”安德说，“难的是让他们听你的指挥。其他队员凭什么要听你这个小笨蛋的？”

“他们以前也是这么叫你的，我听见过。邦佐·马利德现在仍然这样叫你。”

“我在问你问题，士兵。”

“我会赢得他们的尊重，只要你不阻挠我。”

安德咧着嘴笑了。“我是在帮你呀。”

“帮你个大头鬼。”豆子说。

“没有人会注意你这么个小孩子，大家只会觉得你可怜。但今天我让他们都注意到了你，他们会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现在，你想获得他们的尊重，唯一途径就是表现得完美无缺。”

“也就是说，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学习，别人就开始评价我了？”

“可怜的孩子，大家对他可真不公平呀。”安德轻轻地把豆子向后推去，直到挨着墙壁，“我告诉你怎么才能得到一个战斗小组。向我证明你是个好士兵，向我证明你知道怎么指挥其他士兵，再证明给我看，在战斗中有人愿意追随你。这以后你就会得到一个战斗小组。但在此之前，少给我怨天尤人。”

豆子笑了。“很公道。只要你说话算话，我会在一个月内成为小组长。”安德放开了他，走了出去。回到宿舍后，他躺在床上，身子微微发抖。我在做什么？这还是我第一次指挥训练，可我已经像马利德还有彼得一样欺凌弱小。肆意耍弄别人，挑选一个可怜的小家伙让其他人有个共同的憎恨目标，真是令人作呕。我现在正在做自己以前最恨战队长们做的那些事。

难道这是人性的定律吗？你会不可避免地成为你的第一个战队长那样的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立即辞职。

他反复想着自己第一次带兵训练时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他不能像在晚间训练课程时那样说话呢？没有人是权威，只有做得好坏之分。从来不发号施令，只是提出建议。但这行不通，正式带兵训练时不能这样。参加他的非正式训练的学员并不需要学会互相配合，也不需要形成集体荣誉感，不需要学习怎么在战斗中互相依赖、互相信任。还有，他们也不需要当即对命令作出响应。

再说，这样做也可能使他走向另一个极端。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变得像大鼻子罗斯一样懒散，不负责任。不管怎么做，都难免会犯愚蠢的错误。他必须严明纪律，这意味着士兵必须迅速、无条件地服从。他必须拥有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队伍，这意味着要不断操练他的士兵，在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技巧之后还必须长期训练，直到这些技能成为他们的本能。

还有在对待豆子的问题上，他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针对这个最小、最弱而且可能是最聪明的小男孩呢？为什么他要像那些他最瞧不起的战队长对待他那样对待豆子呢？

接着，安德想起来了。他受到那样的待遇并非始自战队长，早在罗斯和邦佐用轻蔑的态度对待他之前，他在新兵队里已经被孤立了。而且，也不是伯纳德起的头，是格拉夫。

引发这些事的是教官，他们是有意为之。安德现在明白了，这是一种策略。格拉夫故意把他和其他孩子分隔开来，让他无法和他们亲近。现在他逐渐猜出了教官们背后的动机。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使其余队员更加团结——实际上，这种做法分裂了部队。格拉夫之所以孤立安德，目的是想激起他的斗志，要让他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合格的士兵，而且能做得比其他所有的人都出色，这是他能赢得尊重和友谊的唯一方法。这种策略使他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士兵，比用其他方法迫使他成长更加有效。但同时也让他变得孤独、忧郁、充满愤怒和不信任感，但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特性，他才成为一名杰出的士兵。

这就是我在对你做的事，豆子，我在伤害你，但这会让你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我磨砺你的头脑，迫使你更加努力，让你处于各种不安定的环境，你永远不能确定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事，因此你必须随时做好应付各种情况的准备，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要赢得胜利。同时，我也给你带来了痛苦，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把你交给我的原因，豆子。这样你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人，你会像我一样成长。

而我——我长大后会成为和格拉夫一样的人吗？肥胖，阴郁，而且无情，操纵着小孩子的命运，让他们成为生产线上下来的最完美的产品，成为将军、海军上将，有能力领导部队保卫家园。你的快乐是操纵木偶的傀儡戏大师的快乐。只有在有了一名远超同侪的士兵后你才能得到这种快乐。这样的士兵会破坏安定团结的环境，你必须让他走上正轨，打击他，孤立他，折磨他，直到他和别人一样走上正轨。

好吧，今天我应该对你做的事，豆子，我已经做了。但我会照看你，比你所想的更富有同情心。当时机成熟时你就会发现我是你的朋友，而你则成为你希望成为的优秀战士。

那个下午安德没有去上课，他躺在床上写下他对每一个队员的感受，留意他们的特点和需要改进的地方。在今晚的训练里，他会和阿莱进行讨论，想出办法来教导这些小男孩。至少他不用一个人孤独地面对这些事情。

但晚上安德走进战斗室时——在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还在吃晚餐——他发现安德森少校正在那里等着他。“有一条规则改变了，安德。从现在起，只有同一战队的队员才能在自由活动时间共用一间战斗室。还有，战斗室必须按照日程安排。过了今晚，你下次使用它的时间是四天后。”

“可是没有其他人要进行额外训练呀。”

“他们都申请了，安德。现在你指挥着一支战队，其他战队长不希望自己的战士和你一块训练。这一点你当然能够理解。因此他们会安排自己的训练。”

“跟我一起训练的人一直都属于别的战队，可战队长们仍然愿意让他们的队员跟我训练。”

“那时你还不是战队长。”

“你给了我一支毫无经验的战队，安德森少校，长官——”

“你也有不少老兵。”

“可他们表现平平。”

“有本事进入这个学校的人都是天才，安德，让他们表现出色点。”

“我需要阿莱和沈——”

“你现在也该长大了，应该独立完成一些事，安德。不需要其他人在背后支持你，你现在是战队长了，请你拿出点战队长的样子来，安德。”

安德朝着战斗室走去，经过安德森身边时停下脚步。“既然晚上的训练已经被列入正常日程安排，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在训练时使用钩子？”

安德森笑了吗？不，他连一点笑意也没有。“我们会考虑的。”他说。

安德走进战斗室。很快，他自己的队员都到了，而其他战队的队员都没有出现。或许是安德森守在外面阻止了其他人来参加训练，或者是命令已经下达给了全校学员，安德的非正式训练已经结束了。

今晚的训练相当不错，收获很大。但在训练结束时，安德却感到一阵疲累和孤独。还有半小时才到熄灯时间，但他不能到他队员的宿舍里聊天。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一个优秀的战队长除非有必要的原因，不应该到队员的宿舍里去。队员们得有一个机会彻底放松自己，不能总有人根据他们的言论、行为和思想来给他们打分。

于是他慢慢踱到游戏室，那里还有少数几个学员利用这最后半小时来打破纪录或互相打赌。虽然没有一个游戏能够引起他的兴趣，他还是百无聊赖地随便选了一个来玩。这是一个专为新兵设计的动作游戏，简单又无聊。他在游戏中扮演的角色是一只小熊，他没有按照游戏设定的目标来玩，而是控制它在里面的场景中四处探索。

“这样玩你不会通关的。”

安德微笑着说：“你没来训练，阿莱。”

“我来了，但他们把你的战队隔开了。看来你已经是个大人物了，不屑于再和小孩子玩了。”

“你才不是小孩子，你比我高整整一腕尺[1]呢。”

“腕尺！上帝吩咐你造一只方舟还是怎么的？陷入怀旧情绪了？”

“用个生涩点儿的词儿而已。晦涩、含蓄。别了，我已经开始怀念你了，你这个狗东西。”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是敌人了。下次我在战斗中碰到你时，非把你打个落花流水不可。”

这是个善意的玩笑，就像往常一样。但在它背后有更多真实的东西。现在当安德听到阿莱把它完全当作笑话说出来时，他感到一种失去友谊的痛楚。最令他痛苦的是阿莱看起来好像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你可以试试，”安德说，“你所知道的东西都是我教的，但我并没有把全部东西都教给你。”

“我早知道你留了一手，安德。”

两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安德扮演的熊在屏幕上遇上了麻烦，他爬上树。“我没有，阿莱，我没有保留任何东西。”

“我知道，”阿莱说，“我也是。”

“赛俩目，阿莱。”

“唉，它的用法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平安。它的意思是平安，愿你平安，安德。”

那个词在安德的记忆里回响着，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妈妈柔声为他读故事书的情形。她怎么会想到我的出生不会给世界带来平安。我带来的不是平安，而是一把利剑。安德当时经常想象妈妈会用血淋淋的长剑狠狠刺穿讨厌鬼彼得的身体，妈妈读的故事和他对利剑的想象混在了一起。

无声的静默中，那头熊死了。它死得很可爱，伴随着滑稽的音乐。安德转过身去，阿莱已经走了。他觉得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而逝，这是在他体内给他勇气和信心的一部分。有了阿莱，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有沈，安德就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无比强大的联盟中，这时的他不是“我”，而是“我们”。

但阿莱留下了某些东西。安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当他咕哝着平安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脸颊上仿佛感到了阿莱的嘴唇。那个吻、那个词、那种平安仍然留在他的心里。我永远不会变，阿莱永远是我的朋友，他们无法夺走他。他就像华伦蒂，在我的记忆中永存。

第二天，他和阿莱在走廊里相遇，互相向对方问好，握手交谈，但两人都知道现在他们之间已隔了一堵墙。或许以后它会被打破，但现在他们在大墙阻隔下，已经无法做真正的交流。

但是，安德最担心的是这堵墙或许永远无法拆除，担心在阿莱心里，他为这种分离感到开心，并且准备成为自己的敌人。从现在起他们不能再待在一起，他们必须泾渭分明，以往的承诺和坚定的信念都变得易碎和毫无意义。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伙伴，阿莱成了陌生人，因为他的生活中不再有我，而这意味着当我见到他时，我们不再互相信任。

安德极度难过，但他没有哭泣。他能应付过来。教官们曾把华伦蒂变成一个陌生人，像工具一样利用她来对付安德。从那一天起，他们就不能再伤害他，让他再次哭泣了，安德对这一点非常肯定。

怀着一股怒火，他决心要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得足以打败他们——那些教官，他的敌人。

[1]《圣经》中的计量单位，诺亚遵照上帝的旨意制造方舟时就用这种计量单位。

CHAPTER

11

所向披靡

“对这份战斗比赛日程，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不，我是认真的。”

“他当上战队长才三个半星期而已。”

“我告诉过你，我们用计算机模拟过各种可能的结果，让安德下一步做什么，依据的是计算机作出的分析。”

“我们是想让他学会某些东西，不是让他崩溃。”

“那台计算机比我们更了解他。”

“那台计算机可没有什么同情心。”

“如果想做个菩萨心肠的慈善家，你应该到修道院去。”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修道院？”

“唔……这是对安德最好的训练，我们正在发掘他的全部潜能。”

“我认为应该给他两年时间来完成战队长的培训过程。我们通常在学员当上战队长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每隔两周就安排他的战队进行一次战斗比赛。你这份安排有点超出常规。”

“虫族会等他两年吗？”

“我明白。只不过，对一年后的安德我有个预感，他将会成为一个废物，而且疲惫不堪，因为我们给他的训练已经超出了地球上任何一个人的承受能力。”

“我们给安排训练的计算机下了指令，让受训者在完成训练课程后仍能保持活力。这一点具有最高优先权。”

“好吧，只要他还能保持活力——”

“你瞧，格拉夫上校，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正是你自己不顾我的反对开展了这个计划。”

“我知道，你是正确的，我不能昧着良心把责任推给你。但我那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这些小孩子的热忱正在减退。行政长官最近刚来过总部视察。看来俄罗斯情报机关很担心网上的激进分子，有些人的言论很激烈，呼吁美国应该在击败虫族后立刻用联合舰队消灭华沙条约国。”

“这些想法似乎为时过早吧。”

“简直是疯了。言论自由是一回事，但鼓动国家之间的竞争，危害联盟则是另一回事。正是由于有这种鼠目寸光、有自杀倾向的民众，我们才不得不将安德推向人类的承受极限。”

“我认为你低估了安德。”

“但我担心我同时也低估了人类的愚昧。我们到底应不应该打赢这场战争？”

“长官，这些话听上去有点接近叛逆了。”

“这是黑色幽默。”

“一点也不好笑，只要跟虫族有关的事，没有一件——”

“没有一件事是好笑的，我知道。”

安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自从当上战队长，他睡觉的时间从未超过五个小时。但宿舍的灯总在22：00熄灭，直到早上6：00才重新亮起。睡不着时他偶尔会玩电脑，尽管它暗淡的显示屏会使他的眼睛变得极度疲劳。但大多数时候，他总是盯着天花板，想着心事。

也许是教官们大发慈悲，也许是他的指挥才能比他自己预想的更高强，战队那一小群不怎么样的老兵，在各自的老部队里毫无过人之处，到了他手下却成长为合格的战斗小组长。由于人数太多，他将以往四个小组的设置改为五个，每个小组配备正副组长各一名，让每个老兵都有一个职位。战队以八人的小组和四人的半组进行操练，这样只要下达一个简单的命令，他的战队就可以立刻分成差不多十个机动小分队执行任务。以前从来没有别的战队这样做过，但安德并没有打算事事遵循别人的老路。绝大多数战队的做法是制订战队级别的计划，每个小组是这个计划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战前按这些计划反复操练。安德没有这样做，他训练他的小组长机动灵活地使用他们有限的力量来达到有限的目标，他们没有支援，单独行动，全靠发扬自己的主动性。在第一个星期内，他就举行了一场模拟战斗。战斗十分混乱，每个人都打得筋疲力尽。但是安德知道，虽然训练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他的战队已经拥有了在战斗比赛中夺冠的潜力，大可以成为学校战斗历史上表现最出色的战队。

这些成就中，有多少是出于教官的安排？他们知道自己交给安德的是一批默默无闻但极具潜质的孩子吗？他们给了他三十个新兵，大多数人年龄很小，是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年龄越小学得越快？

这些疑问老是萦绕在安德的心头，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在破坏教官们的计划，还是走着他们预期的路子。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很想参加一场战斗比赛。绝大多数战队要学习数十种战斗队形，所以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才能做好准备。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参加战斗吧。

门在黑暗中打开了，安德没有说话，而是聆听着。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门关上了。

他从铺位上滑下来，在黑暗中朝着离床两米远的门摸索移动。那儿有一张纸条，当然，他看不清上面写的字，但他知道内容是什么。战斗通知。教官们真是仁慈，我刚许下愿望，他们就遂了我的愿。

晨灯亮起来时，安德已经穿上了他的飞龙战队急冻服。他迅速地跑过走廊。6：01，他来到队员宿舍门口。

“我们将在7：00和狡兔战队进行战斗比赛，我想让你们在重力环境中作赛前热身。脱光衣服，去体育馆，带上急冻服，我们从那里直接去战斗室。”

那早餐怎么办？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在战斗室里吐得满地都是。”

至少也得让我们解个小便吧？

“最多拉十公升。”

大伙儿笑了起来。那些没有光着身子睡觉的队员赶紧脱下衣服，全体队员收拾好急冻服，跟着安德慢跑通过走廊前往体育馆。他让他们在障碍练习场操练了两次，然后让他们绕着场地奔跑。“不要太拼命了，只是舒展舒展筋骨。”他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筋疲力尽，队员们体能状况都不错，步子轻盈敏捷，渴望战斗。几个队员自发地摔起跤来。体育馆里一片欢声笑语，因为战斗即将来临。他们这时的信心是从未参加过战斗比赛的人的信心，斗志昂扬，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好啊，他们应该这么想。他们确实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也一样。

6：40，他命令大家穿上急冻服。着装时他对各小组正副组长作了指示：“狡兔战队几乎全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但他们的战队长卡恩·卡比仅仅五个月前才上任。我没有和他指挥的狡兔战队交过手。他是个相当出色的战士，而且这几年狡兔在比赛中的表现相当不错。但我想，他们会沿用老一套的固定编队战术，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6：50，安德让他们全部躺在垫子上，尽量放松自己。6：56，他命令他们起身慢跑过通向战斗室的走廊。安德时不时跃起，用手触碰天花板，其他队员都跟着他跃起，触碰同一个地方。他们的场地在左边，狡兔战队已经进入了右边的场地。6：58，他们终于到达进入战斗室的己方大门。

五个小组排成五列纵队：A组和E组准备抓住墙边的扶手，从墙边荡进战斗室；B组和D组各成一行，抓住天花板上两排平行的扶手，准备从上方跃入场中；C组正准备在门口的边框上借力，朝下方攻击。

上、下、左、右，安德站在前面，在两列队伍中间，帮助大家转换方向感。“哪个方向是敌人的大门？”

下方，他们一起笑着回答。这时上方就换成了他们的北面，下方就是南面，而左方和右方就成了东面和西面。

他们面前的那堵灰色的力墙消失了，战场完全显露出来。比赛不是在黑暗中进行，但光线并不充足。照明灯调成了半光状态，整个战斗室有点像黄昏时的情形。远处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见敌人的大门，对方穿着急冻服的身躯已经如潮水般涌进门口。安德感到一阵高兴，每个人都从马利德荒谬地使用安德的事件中吸取了经验，问题在于这个经验是错误的。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跃进大门，时间只够指挥官发布采用哪种战斗队形的命令，而不能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变通，战队长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好，安德不会过于匆忙，他相信他的士兵的能力，即使他们通过大门时稍慢了一点，他们也能使用冻住的腿部做挡箭牌来保护自己。

安德估算着战斗室的结构，它像以往一样被分隔成数个栅格，像公园的平梯一样，七八个星星分布在栅格中。星星可以给他们提供充足的有利地点，应该占领。“散开，占领最近的星星。”安德说，“C组，尽量沿墙壁移动到敌后，如果成功的话，A组和E组跟上。如果失败了，重新安排任务。我自己待在D组。出发！”

所有队员都知道命令是什么，但战术实施完全由小组长负责。加上安德发布命令的时间，战队也只不过比对方晚十秒通过己方大门。狡兔战队已经在房间的另一头开始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行动。如果是在他以前待过的所有战队里，安德会担心现在自己和队友在编队里的位置是否正确，但这次他和他的部下只需要考虑如何沿着四周向前滑动，控制星星和房间的角落，击破并分割敌军战术编队。虽然一起训练的时间还不到四个星期，安德的战队一旦展开，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战法才是最好的，是唯一合理的战法。安德几乎有点奇怪，对手居然现在还没看出来，他们的战术已经彻底落伍了。

C组队员屈起膝盖面对着敌人，沿着墙壁滑行。他们的组长“疯子”汤姆显然已经命令队员冻住自己的腿部。在昏暗的环境下，这个主意不错，因为急冻服被冻住后，它们会逐渐变黑，这使他们更难被看见。安德一定会嘉许这个做法。

狡兔战队开始时还能击退C组的攻击，但遭受了重创。“疯子”汤姆和他的队员冻住了对方十来个人，还占领了他们防线后方的一颗星星。狡兔战队的形势已经很不利了。

D组组长是韩楚，外号叫“热汤”。他迅速地沿着星星边缘滑动到安德的位置，对安德建议：“我们弹射到北面的墙上，从他们的头顶进攻怎么样，头儿？”

“很好。”安德说，“我会让B组从南面绕到他们背后。”他大声命令，“墙上的A组E组放慢前进速度！”他在星星上边滑边走，脚钩住星星边缘，一个空翻跃向顶部那堵墙，然后向下反弹到了C组所在的星星，率领他们靠着南墙向下移动。他们的反弹非常和谐，动作近乎完美，突然出现在狡兔战队防御的那两颗星星后面，像一把尖刀似的插入敌人的咽喉。这时的狡兔战队已经垮了，队形崩溃，毫无作为。安德将每个小组分成两半，命令他们扫荡各个角落，将还未被击中的残余敌人一一清除。三分钟后，小组长们汇报说战场已经清理完毕。安德仅有一名队员被完全冰冻——是C组的一个队员，在冲锋时负责打头阵——另外还有五名队员失去活动能力。绝大部分队员的状态都是属于受损，损伤又都是在腿部，很多还是他们自己冻住的。总而言之，这场战斗的结果甚至超出了安德的预料。

安德让他的小组长们分享胜利的荣誉——四顶头盔触碰在大门四角，由“疯子”汤姆穿过大门。大部分战队长都会挑选最后剩下的队员来穿过大门，安德的选择余地比他们多得多。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完美的战斗。

室内的灯光恢复到最大亮度，安德森少校从战斗室南面底部的教官门走了出来。他严肃地将教官钩子交给安德。这是一种仪式，教官钩子交给战斗中的胜利者。安德用它解冻了自己队员的急冻服。在他解冻敌人之前，他先让全队集合在一起，想让卡恩·卡比和狡兔战队在能重新控制他们身体的时候，感受一下飞龙战队雄壮威武的气势。他们可以诅咒我们，在背后说坏话，但他们会记住是我们打败了他们，而且不管他们怎么说，其他学员和战队长都会用自己的双眼判断我们的成绩。在第一场战斗里，我们就表现出了高超的战术，几乎毫无损失地取得了胜利。从此以后，飞龙战队再也不是一个人人避而远之的名字。

卡恩·卡比在解冻后来到安德面前。他已经十二岁了，很明显是在战斗学校的最后一年里才当上战队长的，因此并不显得骄傲自大，完全展现出成熟的风度。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安德想，当被击败的时候，我会保持尊严，并给予对方应得的尊重。这样失败就不会变成一种耻辱。但我希望我不会经常需要这样做。

狡兔战队的队员零零落落地走出安德他们进来的那个门口后，安德森少校最后解散了飞龙战队。安德带着他的队员穿过敌军大门，门下的指示灯提醒他们重力状态中哪个方向是下方。他们全都轻轻地在地板上着陆，然后跑进走廊里集合。“现在是7：15，”安德说，“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吃早餐，然后到战斗室做早操。”他可以感觉到队员们的无声抗议：别这样，我们打赢了，大家庆祝一下嘛。好吧，安德想，你们可以庆祝一下：“吃早餐的时候，经你们小组长批准，你们可以互掷食物。”

大家都笑了，欢呼起来。安德解散队伍，让他们慢跑回宿舍。他召集了几个小组长，告诉他们说训练将在7：45进行并提早结束，给队员们留出洗澡的时间。只给半小时吃早餐，在战斗后不给时间洗澡——这当然还是小气了点，但和只给15分钟相比，已经显得宽大多了。安德想让他的小组长来宣布这额外的15分钟，让队员们知道好处得自他们的小队长，而不是战队长——这会让他们团结得更加紧密。

安德没有吃早饭，他并不饿。他走进浴室洗澡，把急冻服放进清洗器，洗完澡后就可以再次使用了。他擦了两遍身子，让水冲击着身躯。水是循环使用的，让所有人都尝尝我今天的汗水吧。教官们给了我一支毫无经验的队伍，我却赢得了胜利，而且不是凭借运气勉强取胜的。在四十名队员中，只有六名队员被冰冻或失去活动能力。让我们看看其他战队长在领教过这种灵活的战术后，还能继续保持他们原有的队形多长时间？

他的队员到达时，安德正飘浮在战斗室中央。当然，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们知道，当安德准备好之后，他会下命令的，但在此之前，最好不要打扰他。

所有人都到齐后，安德用钩子移到他们附近，挨个扫视着他们。“第一场战斗打得很好。”现在是给他们打支清醒剂的时候了，“飞龙战队在和狡兔战队作战时做得不错，但敌人不会都像他们一样脓包。C组，你们的前进太慢了，如果敌军表现出色的话，在你们到达有利位置之前，他们早就从侧翼包围你们了。你们应该分成两半，从两个方向夹角前进，这样他们就无法从侧翼包围你们。A组和E组，你们的射击准确率也太丢人了吧，战况报告显示说你们平均每两名队员才击中一名敌军。这表示大部分命中弹都是攻击队员接近敌人后造成的，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一支有实力的敌军将会歼灭我们的进攻队员，除非他们能得到远处队友的掩护。我希望每个小组都要进行对移动和静止目标的远距离射击训练，一半人做目标，一半人射击，轮流进行。每隔三分钟我就会来解冻你们，现在立刻开始。”

“我们可以利用星星训练吗？”韩楚问道，“射击时手臂可以靠在上面。”

“我不希望你们习惯于利用外物固定手臂。如果觉得自己手臂不够稳定，把它冻住！现在快给我练习去！”

各个小组长很快就让队员们行动起来，安德不时走到每个小组中提出建议，帮助队员解决碰到的疑难。队员们现在知道，安德对整个小组训话时，他会极其严肃。但当他和个别队员一起时，他总是充满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解释，平静地提出建议，倾听他们的疑问并作出解答。而当他们试图和安德说笑时，他却会板起脸，他们很快就停止了这种做法。在安德和队员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要表现出和他们的区别。他无须提醒队员们他是他们的指挥官，这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整个上午都在训练，不时议论起早上的胜利，在得知可以提早半小时吃午饭后，大家再次欢呼起来。安德留下了几个小组长，讨论了他们要使用的策略，对他们的队员作出评估。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寝室，有条不紊地换下制服准备去吃午饭。他将晚十分钟到达战队长食堂，这个时间正合他的意。他取得了第一场胜利，现在有资格进战队长食堂吃饭了。那里他从来没进去过，不知道一个新的战队长应该怎么做，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今天他应该最后一个进去。那时早上的比赛分数已经公布了。飞龙战队将不再是个默默无闻的名字。

他走进食堂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但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矮小的个头，也看到了他袖口上的飞龙标记，他们毫不避讳地望着他。安德取了食物走到桌旁坐下，食堂内一片静寂。安德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小心翼翼，假装不知道自己是众人的焦点。周围慢慢地重新出现了议论声和交谈声，安德松弛下来，环视四周。

普通士兵食堂里有一整面墙用作分数显示板。士兵在上面可以看到过去两年间的战队成绩，但在这里，每个战队长也都有自己的记录。新任战队长并不会承接前任的出色成绩——他必须付出自己的努力。

安德的成绩是最好的。当然，由于只打了一仗，他的胜负比是完美的100%，而在其他项目上他也都遥遥领先。队员被冰冻的平均数、队员失去活动能力的平均数、取得胜利的平均耗时——每一项他都排在第一位。

他快要吃完时，有人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介意我坐下吗？”安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丁·米克。

“嗨，米克。”安德说，“请坐。”

“你这小滑头。”米克开心地说，“我们都在怀疑你的成绩到底是个奇迹还是个错误。”

“是个惯例。”安德说。

“一场胜利还不能成为惯例。”米克说，“别太骄傲了。你是个新人，他们让你和能力较弱的指挥官比赛。”

“卡恩·卡比并不是排行榜的最后一名。”这倒是真的，卡比的排名处于中间水平。

“他还过得去吧，”米克说，“不过他的资历还很浅。只能算表现出了点发展前途。但你表现的不是前途，而是对别人的威胁。”

“什么威胁？难道我打赢了，他们就不让你吃饱？我想你告诉过我说这些都是愚蠢的比赛，而且毫无意义。”

米克不喜欢别人将他的原话奉送回自己，特别是在这种情形下。“正是你让我决定陪他们玩下去。但我跟你说实话，安德，你是不可能打败我的。”

“这可未必。”安德说。

“你是我教出来的。”米克说。

“我都学会了。”安德说，“凡是我学到的，我都记得死死的。”

“那要恭喜你了。”米克说。

“我很高兴在这里还有个朋友。”但安德不能确定米克是否还是他的朋友。米克自己也不能确定。他们又聊了几句闲话，米克回了自己的桌子。

安德边吃边观察着四周，很多人都在交头接耳。安德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是马利德，他现在是这里年龄最大的战队长。大鼻子罗斯已经毕业了。佩查在远处一个角落里和几个战队长交谈，她一次也没向他看。许多人都在偷偷打量他，甚至包括正和佩查谈话的那个人。安德很清楚佩查是故意避开他的视线。这就是一开始便取得胜利所带来的烦恼，安德想，你会失去朋友。

给他们几个星期慢慢习惯吧。当我打赢了第二场战斗，这里将会平静下来。

午餐结束前，卡恩·卡比走到安德的面前向他表示祝贺，他又一次给安德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是个高尚的行为，而且不像米克那样，卡比说话一点也没有小心翼翼。“我可真是大大地丢人了，”他坦白地说，“我告诉他们说你的战术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但没有人相信我。我希望你在下一场战斗中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也算给我挣个面子。”

“好的，”安德说，“谢谢你来和我说话。”

“我认为他们这样对你非常可恶。通常，新战队长第一次走进食堂时，他们应当欢呼表示欢迎。但同时，通常新战队长第一次进来时，他的名字下总会有几场失败的记录。我来这儿也只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有人应当受到欢呼的话，那只能是你。但这就是生活，让他们吃屎去吧。”

“我会努力的。”卡恩·卡比离开了，安德在心里将他加入到可以称为“人类”的那一栏里。

那个晚上，安德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直到晨灯亮起时才醒过来。带着清爽的感觉，他慢慢走出去洗澡，直到回来穿上制服时，他才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张纸片。他正抖动制服准备穿上时，那张纸片在风中飘动着，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拾起来，仔细地看着。

佩查·阿卡莉，凤凰战队，7：00

这是他的老战队，他在四个星期前才刚从那里离开。他对他们的战术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是一支最具灵活性的战队，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非常之强。部分原因可能是受到安德的影响。凤凰战队将会是最能承受安德的如行云流水般攻击的战队，他们的机动性足以和飞龙战队抗衡。看来那些教官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多姿多彩了。

纸片上写着的时间是7：00，现在已经是6：30了，他的一部分队员正要去吃早餐。安德把制服扔在一边，抓起急冻战斗服。几分钟后，他站在了飞龙战队的宿舍门口。

“先生们，我希望你们在昨天学到了一些东西，因为我们今天又要再来一次了。”

过了一会儿队员们才意识到安德指的是战斗比赛，而不是模拟训练。是不是搞错了，他们喊道，从来没有哪支战队连续两天参加战斗比赛。

他将命令递给A组组长“苍蝇”莫洛，莫洛看了一眼，立即高声发令：“急冻服！”然后开始换装。

“为什么你不早点通知我们？”韩楚问道，只有他才敢向安德提出疑问。

“我想你需要洗个澡。”安德说，“昨天狡兔战队声称我们全靠身上的臭味才取得胜利。”

听到这话的队员们都哄笑起来。

“你是洗完澡回来后才发现那张命令的，是吗？”

安德望向声音来源，是豆子。他已经穿上了急冻服，傲慢无礼地盯着他。想报复我吗，豆子？

“当然，”安德轻蔑地说，“我不像你离地板那么近。”

四周响起一片更大的笑声，豆子被激怒了。

“很显然，老规矩已经靠不住了。”安德说，“所以你们最好在任何时候都要做好战斗准备。但是，虽然我不能假装喜欢他们这样对待我们，但我对一件事非常满意——就是我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从那以后，就算他要他们不穿太空服跟他到月球上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

佩查并不是卡恩·卡比，她的战队更加灵活，对安德神出鬼没的攻击适应得很快。在战斗结束时，安德有三名队员被冰冻，另外还有九名队员失去活动能力。但在最后，佩查却没有大方地向他表示祝贺，她眼中的愤怒似乎在说，我是你的朋友，你就这样羞辱我？

安德装做没有注意到她的愤怒。他想，经过几场战斗后，她会意识到实际上她给他造成的损失是别人无法做到的。但他仍旧从她身上学到了某些东西。在稍后的训练中，他会教他的小队长如何应付佩查对他们施展的诡计。至于佩查，他们很快就会再次和好。

他希望如此。

这个星期结束时，飞龙战队已经在七天内打了七场战斗。比分是7胜0负。安德的损失从未超过和凤凰战队作战时的损失，还有两场战斗他甚至没有一名队员被冰冻或失去活动能力。现在没有人再认为他排在战绩榜第一名的罕见成绩是侥幸得来的，他以闻所未闻的优势击败了最出色的战队。其他战队长早已对他刮目相看，有少数几个人每次吃饭时都坐在他身边，认真向他请教他是怎么在最近的一场战斗中击败对手的。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他相信少数战队长将会按照他的思路来训练他们自己的战斗小组长和队员。安德和这少数几个战队长聊天时，更多战队长则聚在被他击败的对手周围，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安德的弱点。

很多人对安德产生了嫉恨情绪，他们恨他这么年轻就这么出色。跟他一比，他们的胜利就不值一提了。他在走廊经过他们时，从他们脸上看到了这股怨恨；接着又发现在战队长食堂里，他一坐下，桌边的一些人就会起身坐到别的桌边；在游戏室里有人有意用手肘撞他，他进出体育馆时有人故意绊倒他，他经过走廊时则有人用湿纸团从后面掷他。他们知道无法在战斗室里打败他，所以用别的方法折磨他。只要出了战斗室，他就不再是一个巨人，只是个小孩子。安德瞧不起他们的行径，但在内心深处，他很怕这些人。这种情绪隐藏得如此之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彼得从前就常用这些小手段折磨他，安德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家里一样。

当然，这些折磨只是小事。安德说服自己把这些当作对他的赞扬。其他战队现在已经开始模仿安德的战术，大部分士兵都学会了屈起膝盖攻击。原来的集群进攻模式被打破了，更多的战队长开始派遣他们的小组沿着墙壁移动。但没有人像安德一样建立五个小组的编制。这是他的一点小小的优势，对手总是考虑怎样防御四个小组的攻击，常常忽略了第五个。

安德已经把所有零重力下的战术技巧教给了他们，他还能从什么地方学到新东西呢？

他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录像室，那里存放了大量马泽·雷汉和其他伟大的指挥官在前两次入侵战争时的宣传片。安德提早一个小时结束日常训练，让他的小组长们自由训练各自的队员。通常他们会进行一些模拟战斗，小组对抗小组。安德留下来看了一会儿，直到认为他们做得不错，然后便离开战斗室，研究以往的战例。

大部分的录像片都是垃圾，无非是雄壮的音乐伴随着指战员们英勇作战的身影，还有一些太空舰队摧毁虫族据点的镜头。但在里面他也找到了一些有用的片断：像光点一样遥远的飞船在漆黑的太空中编队行动，更有用的是，飞船侧舷的灯光照亮了屏幕，显示出整个战场的景象。在录像片里很难立体地观察整个战斗的经过，片断通常很短，而且没有配上解说。但安德开始留意到虫族舰队的高明之处：如何以看似毫无规律的飞行路线来混淆视线，怎样制造圈套，用假撤退将联盟飞船引入陷阱。有些战役被编辑成多个片断，储存在多盘带子上。通过按顺序反复观看，安德可以重组整场战役。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官方评论从未提到过的事情。他们总是尽量渲染人类取得的胜利，以唤起人们的自豪感和对虫族的厌恶，但安德开始怀疑人类最后到底是怎么取得胜利的。人类的飞船笨重而迟缓，他们的舰队对新战况的反应缓慢得令人无法忍受，而虫族的舰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整体，情况稍一改变，它们能够立刻作出反应。当然，第一次入侵时期，人类飞船完全不适合快速对战，但虫族的飞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到了第二次入侵时，双方的飞船和武器才更加敏捷、致命。

安德现在是从虫族身上而不是从人类身上学习战术和策略。向它们学习，安德感到既羞且惧。它们是最可怕的敌人，丑陋、危险、令人憎恶。但它们打起仗来是真正的行家——幸好只是一定程度上的行家。虫族似乎总是死抱最基本的战略战术原则不放——在最重要的战场上投入尽可能多的兵力兵器。下级军官做不出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事，既不会闪现出天才的火花，也不会大失水准干蠢事。看得出来，虫族军队的纪律约束极严。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虽然有关马泽·雷汉的传说数不胜数，但只有极少数录像带记录了他的战斗。从战事早期的带子上看，与虫族威力无比的主力舰队一比，马泽·雷汉的舰队简直小得可怜。那时虫族已经在彗星防御带击溃了人类舰队的主力，将人类飞船一扫而空。人类的战略对它们来说只是个笑话——这些影片经常播放，以激起人们对虫族的恐惧和愤怒。然后人类的抵抗力量仅剩下马泽·雷汉在土星边上的小舰队，人类已经处于毁灭的边缘，就在这时——

马泽·雷汉小小的巡洋舰一次射击，一艘敌军的飞船爆炸开来。录像上显示的只有这点东西。陆战队攻入敌舰的镜头倒是很多，里面倒着无数虫人的尸体，但没有拍下虫族士兵击毙人类士兵的镜头，有的话也是剪接插入的第一次入侵时的镜头。安德非常沮丧，马泽·雷汉取得胜利的影片显然是经过剪辑的。战斗学校中的学员本来可以从马泽·雷汉身上学习大量的东西，但每样和他的胜利有关的事情都隐藏在影片背后。这种隐瞒对希望通过学习达到马泽·雷汉那样成就的学员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没多久，安德一遍又一遍观看战斗录像的事传遍了整个学校，录像室变得人满为患。绝大部分都是战队长。他们看着安德看过的录像，假装明白为什么他要看这盘带子，又从中学会了什么。安德什么都没说。甚至在他用不同的带子播放同一场战役的七个不同场景时，只有一个战队长试探地问：“这些带子都是同一场战役的吗？”

安德只是耸耸肩，似乎说这根本无关紧要。

在第七天训练的最后一个小时，也就是安德刚打赢了第七场战斗以后几个小时，安德森少校亲自来到录像室。他将一张纸片递给一个坐在那儿的战队长，然后对安德说：“格拉夫上校希望立刻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你。”

安德站起来，跟着安德森穿过走廊。安德森锁上将学员与教官隔开的大门。他们来到格拉夫的办公室，他正坐在那张和钢地板钉在一起的转椅上。他又胖了一圈，即使在坐直的时候，肚子仍然溢出于两边的扶手。安德想起他以前的样子。第一次见到他时，格拉夫看上去一点也不胖。仅仅过了四年。看来时光和压力对这位战斗学校的老板可一点也不客气。

“从你的第一场战斗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格拉夫说。

安德没有回答。

“而你已经打赢了七场战斗，每天一场。”

安德点点头。

“你的成绩好得不同寻常。”

安德眨了眨眼睛。

“你会把你非凡的成功归结于什么，指挥官？”

“你给了我一支可以接受我想法的战队。”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将敌军的大门定位成下方，把自己的腿部当作挡箭牌。不采取集群进攻，而是灵活地发挥机动性。我还用五个八人的小组代替了四个十人的小组，这些都有助于我们取得胜利。而且，我们的敌人对我们的新战术反应迟钝，我们用同样的战术不断地击败了他们。但这并不能保持很长时间。”

“那么你并没有期望能够一直保持胜利。”

“如果我们一直不改变战术的话。”

格拉夫点点头。“坐下，安德。”

安德和安德森坐了下来，格拉夫看着安德，安德森接上话头。“经过如此频繁的战斗后，你的队员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他们都成了经验丰富的老兵。”

“但他们有什么感觉？他们觉得累吗？”

“就算如此，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他们仍能保持锋芒吗？”

“利用电脑游戏窥探别人思想的是你，这个问题应该由你告诉我。”

“我们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我们只是想知道你掌握了什么。”

“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战士，安德森少校。我很清楚他们也是有极限的，但目前还没到那个地步。有些资历较浅的士兵碰到了一些麻烦，因为有些最基本的技巧他们从未真正掌握，但他们非常努力地学习，不断取得进步。你到底想我怎么说，是说他们需要休息吗？他们当然需要休息。他们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休整。他们的文化课已经完了，功课一塌糊涂。但这些情况你们是知道的，而且很明显你们不在意，那我凭什么要担心呢？”

格拉夫和安德森交换了个眼色。“安德，为什么你要研究虫族战争的录像资料？”

“当然是想学习一些战术。”

“那些录像都是为了宣传而制作的，所有与战术相关的片断都被删掉了。”

“我知道。”

格拉夫和安德森再次交换个眼色。格拉夫敲了一下桌子。“你不再玩那个幻想游戏了。”他说。

安德保持沉默。

“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打通了。”

“那个游戏是无法通关的，总有无数关卡在等着你。”

“我打通了所有关卡。”

“安德，我们希望尽量让你快乐，但如果你——”

“你们只是希望尽可能地将我塑造成最优秀的战士。到下面去看看战绩排行榜吧，看看所有的项目，到目前为止，你们对我所做的努力非常成功，祝贺你们。现在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和下一个强劲的对手作战？”

格拉夫紧闭的双唇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无声地笑着摇摇头。

安德森把一张纸片递给安德。“就是现在。”他说。

邦佐·马利德，火蜥蜴战队，12：00

“离现在只有十分钟时间，”安德说，“我的队员刚刚训练完，他们都还在洗澡呢。”

格拉夫微笑着说：“那他们最好赶快完事，孩子。”

五分钟后，他到达了飞龙战队宿舍门外。大部分队员刚洗完澡，正在穿衣服；有些队员已经去了游戏室或录像室消磨时间，等着吃午饭。他派了三个年轻队员把所有人叫回来，命令他们以最快速度穿上急冻服。

“我们的对手很强大，而且没时间让我们准备。”安德说，“他们在二十分钟前就通知了邦佐·马利德，当我们到达战斗室时他们至少已经进入房间五分钟了。”

孩子们愤愤不平，平时不敢在战队长面前说的大批脏话滚滚而出。为什么这样对我们？教官们肯定疯了。

“不要问为什么了，这些账留到今晚再算。大家累不累？”

“苍蝇”莫洛喊道：“我们在今天的训练中已经耗尽了力气，还没算上今天早上让雪貂战队惨败的那场硬仗。”

“从来没有人一天之内参加两场战斗！”“疯子”汤姆说。

安德用同样的语调回敬他：“也从来没有人打败过飞龙战队！难道这次你们想认输吗？”安德的反问就是对大家抱怨的回答。他的意思很清楚，先打赢战斗，再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回到宿舍，大部分已经穿上了急冻服。“出发！”安德吼道，队员们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当他们到达战斗室门外的走廊时，几个队员还在边跑边穿衣服。很多队员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这不是个好征兆，他们太累了。战斗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连一颗星星也没有，空空荡荡，四周的灯光开到最大亮度。在这场战斗中，你根本没有地方躲藏，连个暗角都没有。

“太好了。”汤姆说，“他们还没到，跟咱们一样。”

安德将手指放在嘴唇中间，提醒他们保持安静。因为门开着，敌人可以听到他们说的话。安德用手势指着门的四周，暗示他们火蜥蜴战队毫无疑问藏在大门四周的墙壁上，他们的位置非常隐蔽，只要有人冲进来，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冰冻。

安德用手势命令他们全部退离大门。然后将几个高个子的队员包括汤姆拉到前面，让他们屈起膝盖，与身体保持垂直，形成一个“L”形，接着开枪冻住他们。队员们无声地望着他，他挑了一名个子最小的队员——豆子，将汤姆的激光枪交给他。他让豆子跪在汤姆被冻住的腿上，然后拉过豆子各持一支枪的双手，放在汤姆的腋窝下。

队员们现在明白了。汤姆是个挡箭牌，就像一艘载着豆子的装甲太空船。虽然他无法给敌人造成伤害，但他会为别的队员赢得时间。

安德指派另外两名队员当投手，等在门边，一会儿负责将汤姆和豆子扔进大门。接着继续将队员们安排成多个四人小队——一个做盾牌、一个做射手、两个做投手。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指示投手们在接到命令后抬起他们的“投掷物”扔进大门，再跟在后面冲进去。

“行动！”安德喊道。

他们开始行动了，“盾牌”加“射手”，一次两对扔进大门，做盾牌的队员处于射手和敌人之间。敌军立刻朝他们开火，但他们几乎只能击中前面那个已经冰冻的队员，躲在“盾牌”后面的两个射手面对着毫无防御地展开在门后的敌军，几乎一枪一个准。紧接着当投手的队员也冲进大门，像敌人一样用墙上的扶手固定身体，从死角朝敌人开火。火蜥蜴战队的队员不知该向那些从上面屠杀他们的“盾牌”射击，还是该向和自己处于同一水平面的“投手”开枪，他们一片混乱，无所适从。在第一个飞龙战队队员穿过大门后还不到一分钟，战斗就结束了。飞龙战队有二十名队员被冰冻或失去活动能力，没有受伤的孩子只有十二个。这是他们最差的成绩，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取得了胜利。

安德森少校走出来将钩子递给安德时，安德再也控制不住怒火：“我以为你会让一支有本事在公平竞赛中和我们对抗的队伍作战。”

“祝贺你获得了胜利，战队长。”

“豆子！”安德吼道，“如果是你来指挥火蜥蜴战队，你会怎么做？”

豆子在战斗中被击中失去活动能力，但没有完全被冻住，正飘浮在敌军的大门旁边，他大声回答：“我会在大门前面保持移动。绝不能藏在敌人知道的地方一动不动。”

“你要作弊的话，”安德对安德森说，“为什么不让那支战队好好练练，作弊也好高明一点！”

“我想你现在应该解冻你的队员。”安德森说。

安德按下按钮解冻双方的队员。“飞龙战队解散！”他在解冻后立即喊道。这次他们不会精心集合起来接受敌军的投降，虽然最后赢得了胜利，但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那些教官故意想让他们失败，只是由于邦佐的愚蠢才救了他们。这场战斗没有光荣可言。

安德离开战斗室时才想到，邦佐不会认为他的愤怒是针对教官而发的，他的西班牙式荣誉感会让他认为这是安德对他的污辱。他只知道即使占有不公平的优势，他还是被安德击败了。而且安德还让他最小的队员公然宣称说邦佐本可以取得胜利，他甚至没有留下来接受他体面的投降。就算邦佐早已不再怨恨安德，今天这件事也会在他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他会像以前一样仇视安德，因怒火变得对安德产生杀机。邦佐是最后一个打过我的人，安德想，我肯定他没有忘记这事。

他也没有忘记战斗室发生的那起事件，当时高级学员们想阻止安德的额外训练。面对邦佐的威胁，安德很想回去再做些格斗练习，以防万一。但在每天一场战斗，甚至同一天进行两场战斗的情况下，安德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和力气再做别的事。只好碰运气了。既然是教官让我陷入眼下的困境——他们就该保护我的安全。

豆子筋疲力尽地瘫在床上。还有十五分钟才到熄灯时间，宿舍里半数队员已经睡着了。他疲惫地从柜子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登录上去。明天要考几何，他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就算没有学过的知识他也总能推导出来。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懂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学说。但考试是有时间限制的，根本没有机会让他思考，他必须预习才行。很可能考糊，但今天打赢了两场战斗，他感觉不错。

登录之后，所有学习几何学的念头都消失了。一条信息在屏幕上闪烁着：

立刻来见我。——安德

现在的时间是21：50，离熄灯只有十分钟。安德是多久以前发出的信息？可他最好还是不要忽略它，说不定明天一早又有一场战斗——想想都觉得累。而且不管安德要和他谈什么，现在的时间都不合适。豆子溜下床铺，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安德的宿舍。他敲了敲门。

“进来。”安德说。

“刚看到你的留言。”

“没关系。”安德说。

“快熄灯了。”

“我会帮你在黑暗中找到回去的路。”

“我只是不清楚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是几点——”

“任何时候我都知道时间。”

豆子心里叹了口气。总是这样，每次他和安德交谈，最后总会变成争吵。他讨厌这样。他很佩服安德的天才，并因此尊敬他，但为什么安德从来看不到他的优点呢？

“还记得四个星期前吗，豆子？你要求我让你当小组长。”

“嗯。”

“从那时起我任命了五名组长，五名副组长，但没有你。”安德抬起眉毛，“对吗？”

“是的，长官。”

“告诉我，在这八场战斗中你表现如何？”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击中我，但在我失去活动能力之前，计算机统计出我共击中了十一名敌人。我从来没有在一场战斗击中少于五名敌人，总是圆满完成每项交给我的任务。”

“为什么他们这么早就让你成为一名战队队员，豆子？”

“没有你早。”

“但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也一样。”

“我曾经想过，只是猜想，要是你表现出色，教官们就会给你压担子——”

“告诉我为什么，豆子。”

“因为他们需要我们，这就是为什么。”豆子坐到地板上，盯着安德的脚，“因为他们需要有人打败虫族，这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

“你能明白，这很重要，豆子。因为这个学校里的绝大部分学员都认为战斗本身是很重要的。其实不然。战斗重要是因为它能帮助教官们挑选在真正的战争中可以成为指挥官的学员，至于战斗比赛本身，去他的。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把比赛搞得一塌糊涂，连规则都不讲了。”

“真好笑。我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打击我们才这样做的。”

“先把首次战斗比赛提前了九周，接着是每天一场，然后是一天两场，豆子，我不知道那些教官们在做什么，但我的队员都累了，我也累了，而且他们根本不遵守规则。我从计算机里调出了以前的记录，学校历史上从来没有哪支战队击败过如此之多的敌军，而且损失如此之少。”

“你是最出色的，安德。”

安德摇着头。“或许吧。我得到这些队员并不是偶然的。他们都是被其他战队拒绝的新兵，但现在我最差的士兵到了别的战队至少都能成为组长。教官们原来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但现在他们改变了想法，豆子，他们想整垮我们。”

“他们不可能整垮你。”

“真正了解我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安德突然猛喘一口气，好像感到一阵剧痛。豆子望着他，意识到不可能发生的事在自己眼前发生了。安德并不是在套他的话，而是在向他倾吐心声。不多，只有一点儿。安德是个人，他允许豆子看到这一点。

“或许会大吃一惊的人是你。”豆子说。

“我不可能每天都能想出新点子，总有一天会碰到我从未预料过的情况，而我却没有做好准备。”

“会有什么最坏的事情发生呢？最多输掉一场战斗而已。”

“没错，这就是最坏的事情。我不能输掉任何一场战斗，如果我输了任何……”

他没有再解释下去，豆子也没有问。

“我要你发挥你的聪明才智，豆子。我要你想出新的点子，为一些我们尚未碰到的情况做好准备。我想让你尝试一些事，哪怕是别人根本不会做的蠢事，尽管放手实验好了。”

“为什么选我？”

“飞龙战队虽然还有表现比你出色的士兵——不是很多，只有几个——但没有人的头脑比你更快、更灵活。”豆子没有说话，两人都知道这是真话。

安德将笔记本电脑递给他看，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小队都有两到三人在名单上。“从里面选出五名队员，”安德说，“每个小队一名。他们将组成特别小队，交给你来训练，但只能在额外训练期间进行。你要怎么训练他们，把想法告诉我。不要过于执着，在任何一个项目上花太多的时间。平时你和你的特别小队都属于你们原来的小队，但当我需要你来完成某些只有你们才能完成的任务时，你就是他们的小队长。”

“这几个全是新兵。”豆子说，“没一个是老兵。”

“经过了上个星期的战斗后，我们所有的队员都成了老兵，豆子。难道你没有发现在个人战绩榜上，飞龙战队的四十名队员全部都排在前五十位？而且排行榜上的前十七位都是我们的队员。”

“如果我想不出什么新点子呢？”

“那说明我看错了你。”

豆子咧嘴笑了。“你不会看错人的。”

灯熄灭了。

“能找到回去的路吗，豆子？”

“或许不行。”

“那就留在这儿吧。”

“他们明天不会再给我们安排另一场战斗吧？”

安德没有回答。豆子在黑暗中听见他爬上床铺。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也爬上床。在入睡之前，他想出了好几个点子。安德会满意的——全是别人压根儿不会想到的蠢点子。

CHAPTER

12

邦佐的阴谋

“佩斯将军，请坐。我知道您有急事找我。”

“正常情况下，格拉夫上校，我不想插手战斗学校的内部事务。在这里你说了算。而且抛开我们的军衔不说，我很清楚我能做的只是向你提出建议，而不是命令你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

“请别装傻，格拉夫上校。美国人很喜欢装傻，但我没那么容易上当。我来这里的原因你知道得很清楚。”

“啊，就是说戴普向上级打了小报告。”

“他觉得自己对这里的学员怀有父亲般的责任。他认为你对于潜在的可能导致伤亡的事态过于疏忽，疏忽得超出了常规——简直就是阴谋，会造成一名学员死亡或重伤。”

“这里只不过是一所为孩子们设立的学校，佩斯将军。恐怕不需要联合舰队的宪兵司令亲自表示关注吧。”

“格拉夫上校，安德·维京这个名字已经传到高层，甚至传到了我的耳朵——有人谨慎地告诉我，说他是我们面临虫族入侵时唯一的希望。如果他的生命或健康处于危险之中，我想宪兵部关心、保护这个男孩算不上多管闲事。你认为呢？”

“该死的戴普，你也该死，长官。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是吗？”

“比任何人都清楚。”

“噢，这倒很明显，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在这些‘孩子’中，有些心怀恶意的人策划围攻安德，这个情况你已经知道八天了。这些人中，特别是一个名为邦尼托·德·马利德，一般称为邦佐的，根本没打算在围攻中将自己的暴力手段作丝毫限制。安德·维京这样一个对人类世界极其重要的宝贵资源将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他的脑浆很可能溅到你的学校墙壁上。而你，早已得知这个情况，却打算——”

“袖手旁观。”

“你知道这让我们感到非常不解。”

“安德以前就遇到过这种情况。那还是在地球的时候，当时他刚被解除监视器，同样有一群大孩子——”

“我并不是在对过去的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到这里来的。安德·维京已经让邦佐·马利德忍无可忍了，而你却没有派宪兵解决他们之间的纠纷。这很不合理。”

“当安德指挥着人类的舰队，必须做出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决定时，难道我们也要派宪兵去保护他吗？”

“我看不出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显然你看不出来。它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必须让安德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有大人走过来帮助他。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必须认识到在面对其他孩子时只能依靠自己解决问题。如果没有认识到这点，那他将永远不会达到巅峰。”

“如果他死了或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他也永远不会达到巅峰。”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让邦佐毕业算了，他已经到年龄了。”

“因为安德知道邦佐打算杀死他。如果我们提早送走马利德，安德就会知道是我们救了他。大家都很清楚，就其优点来说，邦佐并不是好得可以提前毕业。”

“还有其他孩子呢？也可以让他们帮他呀。”

“我们应静观事情的发展，这是我最早、最终和唯一的决定。”

“如果你错了，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你。”

“如果我错了，只有上帝才能拯救我们。”

“哼！如果你错了，在虫子杀光我们之前，我会先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干掉你，让你的臭名传遍整个世界。”

“这倒很公平。但如果我碰巧做对了，请你们记得要授予我勋章。”

“凭什么？”

“就凭我阻止你险些坏了大事。”

安德坐在战斗室一角，手臂搭在扶手上，看着豆子训练他的特别小队。昨天他们练习了如何空手攻击，用脚卸掉敌人的武器。安德学过重力条件下的格斗术，他用自己这方面的经验帮助他们。零重力下格斗大不相同，但仍然可以借助飞行惯性制服敌人，这和在重力环境中是一样的。

今天，豆子得到了一件新玩具，称为“死线”。那是一种又细又长的双绞线，细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用于在太空建筑中将两个物体系在一起。死线有时长达几公里，豆子的这条仅比战斗室的墙壁要长一些，很容易卷起来绕在他的手腕上，而且几乎不会被人注意。他像拉衣服上的线头一样将它解开，一头递给一名队员。“缠在扶手上，多绕几圈。”豆子拿着线的另一头穿过战斗室。

豆子认为可以把死线做成威力极大的绊索。它几乎是透明的，如果用几根这样的线并列在一起，很容易绊住从它上面或下面来去的敌人。尔后，他又有了个主意，试着用它在半空中改变运动方向。他把死线牢牢系在手腕上，另一端仍然系在扶手上，向外滑动了几米远，然后径直弹了出去。死线拖住了他，让他突然改变方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形，狠狠撞在墙上。

他大叫起来。安德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豆子并不是因为痛楚才高声叫唤。“你看到我的飞行速度有多快吗？看到我怎么改变方向的吗？”

很快，飞龙战队的所有队员都停下来，看着豆子练习他的绳索。他改变方向时的情形令人吃惊，特别是你根本看不到绳索在哪里。当他用绳索绕着星星移动时，速度比以往任何人能做到的快得多。

安德结束训练时已是21：40，队员们都很疲倦，但看到了一种新的战术，大家还是感到很开心。他们沿着过道走回宿舍，安德走在他们当中，没有说话，只听着他们议论。他们觉得筋疲力尽，是的，连续四个星期每天一场战斗，而且每场战斗都在挑战他们的极限。但他们感到非常自豪，非常开心。全队关系非常融洽，因为他们从没打过败仗，而且学会了相互信任。信任队友的表现，信任他们的指挥官，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安德带领战队做好了应付一切的准备。

经过走廊的时候，安德注意到有些大孩子好像在走廊和楼梯的分支处交头接耳，有几个正处在他们的过道上，慢慢朝别的方向走去。事情显得太过巧合，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穿着火蜥蜴制服，而剩下的几个家伙虽然属于别的战队，它们的指挥官恰好又是对安德最为不满的。少数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其他的人则显得很紧张，尽管他们都装出一副轻松的神情。如果他们在走廊里袭击我的队员怎么办？我的队员年龄都很小，又完全没有受过重力格斗训练。他们哪有时间学习？

“嘿，安德！”有人喊道。安德停下来朝身后望去，是佩查。“安德，我能和你谈谈吗？”

安德想了一会儿，如果他停在这里和佩查谈话，他的队员将会很快走过他们，把他和佩查单独留在走廊里。“边走边谈吧。”安德说。

“只是一小会儿。”

安德转身跟上自己的队员。他听见佩查跑了上来。“好吧，我们边走边谈。”她靠近时，安德有点紧张。她是他们中的一个吗？是那些憎恨他、想伤害他的人当中的一个吗？

“你的一个朋友想让我提醒你，有些人想杀掉你。”

“有什么好奇怪的。”安德说。几个他手下的队员竖起耳朵倾听着。有人密谋对付他们的战队长，这可是个重要信息。

“安德，他们能做出那种事。自从你当上战队长，他们就一直在计划这件事。”

“我想你是指自从我打败了火蜥蜴战队后吧。”

“你打败凤凰战队时，我也恨你，安德。”

“我不怪任何人。”

“这件事是真的。你的朋友叫我今天单独和你谈谈，向你提出警告，让你在明天从战斗室回去时要小心，因为——”

“佩查，如果你刚才真的将我拉到一边谈话，跟在我们后面的十多个家伙就会在走廊里截住我。你能说你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吗？”

她的脸上突然现出怒火。“不，我没有。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你知不知道谁是你的朋友？”她径直离开飞龙战队的行列，走到安德的前头，爬上通往上层甲板的梯子。

“这是真的吗？”“疯子”汤姆问。

“什么真的？”安德巡视着宿舍，喝令两个正在打闹玩耍的队员上床睡觉。

“就是有些大孩子想干掉你的事。”

“只是传闻而已。”安德说。但他很清楚这不是传闻。佩查知道了某些事，而且从今晚情形来看她的说法绝不是空穴来风。

“或许这些事都是传闻，但你有五个小组长，他们都乐意护送你回战队长宿舍。懂我意思吗？”

“完全没必要。”

“听我们的吧，我们可以趁机讨好你。”

“我才不会上当。”拒绝他们是件傻事，安德很清楚。“随你们的便吧。”他转身就走。几个小组长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其中一个赶在安德前面帮他打开门，他们检查了一遍屋子，叮嘱安德记得锁门，熄灯之前才离开。

他的床上留了张便条：

千万别落单。——米克

安德咧开嘴笑了，米克仍然是他的朋友。不用担心，他们对付不了我，我手下有一个战队呢。

但在黑暗之中，他的战队并不在身边。那个晚上，他梦见了史蒂生。现在看来，当时的史蒂生是那么小，只有六岁，他那套硬汉做派又是多么可笑；然而在梦中，史蒂生和他的朋友将安德绑了起来，他无法还击，然后他们像安德对付史蒂生时一样，将那一切通通回敬给他。而后安德看见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在胡言乱语，试图向他的队员发布命令，但所有从他嘴里发出的字句听起来都像是疯人呓语。

安德在漆黑之中苏醒过来，心中充满恐惧。随后，他使自己平静下来，那些教官显然非常看重他的价值，否则他们不会让他面对这么大的压力。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他受到伤害。或许去年那些大孩子在战斗室里攻击他时，教官们正站在门外，注意事态发展；如果事态失去了控制，他们会介入并平息它。或许我可以就坐在这儿，无需惶恐。这种事他们当然会发现的。我会平安的。在战斗中他们会给我施加最大的压力，但在此之外，他们会保证我的安全。

想到这里，他再次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房门被轻轻打开，一张留给他的战斗通知书被留在地板上。

当然，这场战斗安德他们又赢了，但打得异常艰苦。战斗室里迷宫似的布满星星，在里面搜寻和痛击敌军花费了他们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对手是波尔·史莱特利的灵獾战队，他们非常顽强，一直战斗到最后一人。教官们又想出了新花招——飞龙战队士兵让敌人失去活动能力或击伤敌人时，他们在五分钟后自动解冻。本来这是练习时的做法。只有当敌人被完全冰冻后，才彻底失去活动能力。但这种自动解冻程序却没有赋予飞龙战队。“疯子”汤姆第一个发现了他们的诡计，那时他们从后面受到了某些中弹“身亡”的敌军的攻击。战斗结束后，史莱特利握着安德的手说：“很高兴你打赢了。如果我要打败你，安德，我希望是在公平竞争的条件下。”

“不要放弃他们给你的便利，”安德说，“如果你掌握了敌军没有的优势，不要放弃它。”

“噢，我可没那么傻，”史莱特利说，咧着嘴笑了，“我只是战斗之前和之后才考虑公平的问题。”

这场战斗拖得太长了，当它结束时，早餐时间已经过去了。浑身汗水、疲惫不堪的队员正等在走廊上，安德望着他们说：“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教官的用心。今天不训练了，通通休息，该玩的去玩，该学习的去学习。”大伙儿确实累坏了，这可以从他们的回应上看出来。他们甚至没有欢呼，连笑都不笑，只是无言地走回宿舍剥下急冻服。如果要大家继续训练的话，他们会服从命令，但他们已经耗尽了每一分精力，再说，没有吃早餐就让他们训练未免太不公平。

安德很想立刻就去冲个澡，但他也累坏了。他还没来得及脱下急冻服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本来还打算这个上午多学点虫族战术呢。剩下的时间只够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就该上课了。

他剥下了满是汗臭的急冻服，感到一阵寒意，肌肉虚弱无力。不应该在白天睡觉的。我开始松懈，开始变得虚弱了。决不能让这种情形发生在我身上。

于是他慢跑来到体育馆，强迫自己连续进行了三次爬绳训练，这才回到盥洗室洗澡。他没想过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在战队长食堂露面。当他在中午时分洗澡时，他的队员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们今天的第一顿饭，这时的他将彻底孤独无援。

甚至有人走进盥洗室的脚步声也没有让他警觉起来。当时安德正站在喷头下，让水流冲刷着他的头和身体，几乎没有注意那些微弱的脚步声。或许午餐结束了，他想。他又往身上抹了一遍肥皂。或许是什么人结束训练晚了。

或许都不是。他转过身，发现有七个家伙站在他面前，三三两两地靠在金属水槽上或站在喷头附近，正盯着他。邦佐站在最前，后面的家伙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仿佛自信的猎人在望着他走投无路的猎物。但邦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嘿。”安德说。

没有人回答。

安德关上喷头，身上依然打着肥皂，他伸手去拿毛巾。毛巾不见了。一个家伙正拿着它。是伯纳德。眼前的情景与史蒂生和彼得对付他时一模一样，他们缺少的只是彼得阴险的微笑和史蒂生明显的愚蠢。

安德意识到取走毛巾是他们的一个策略。没有什么比光着身子站在这里更让他感到软弱。这正是他们希望造成的效果，让他感到羞耻，然后击垮他。他不能如他们所愿。他告诉自己不能因为光着身子站在他们面前就软弱下来。他站得笔直，面对着他们，双手放在身侧。他将视线集中在马利德身上。

“走下一步。”安德说。

“这不是下棋。”伯纳德说，“我们都讨厌透了你，安德。你今天就会毕业，被开除了。”

安德没有看伯纳德。想要他命的人是邦佐，虽然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其他家伙只是凑热闹，他们不敢乱来。邦佐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邦佐，”安德轻声说，“你爸爸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邦佐身子僵硬了。

“如果看到现在的情形，他会很开心的。和一个光着身子在洗澡的孩子打斗，而且他还比你小，而且你还带了六个帮手。他会对你说，噢，这是我们的光荣。”

“没有人要打你，”伯纳德说，“我们只是来告诉你竞赛必须公平。最好偶尔打输一两场。”

其余孩子都笑了起来，但邦佐没有笑，安德也一样。

“做个自豪的孩子，邦佐。你可以回家告诉你爸爸说，是的，我打败了安德·维京，他只有十岁大，而我已经十三岁了。而且我只带了六个朋友做帮手，我们预先商量好了怎么对付他，甚至在他单独一人光着身子洗澡的时候动手——安德·维京实在太危险了，我们本该带上两百人来的。”

“闭上你的嘴，安德。”一个家伙喊道。

“我们不是来听这个小混蛋胡言乱语的。”另一个人说。

“你闭嘴。”马利德说，“都给我闭嘴，站到一边去。”他开始脱下制服。“光着身子，单独一人。是吗？安德，现在我们一样了。我的年龄比你大，这我没法控制。可真是个天才呀，知道怎么对付我。”他转向其他人，“看着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盥洗室不是很大，周围都是金属管道之类的突出物。战斗学校的建筑物是一部分一部分地像发射低轨道卫星一样，从地面发射到太空组装而成的。房间四周安装了污水回收装置。设计非常紧凑，没有浪费一丝空间。因此，打斗中所能使用的战术很明显——将对方撞向那些突出物，直到对方受到足够的伤害为止。

一见邦佐的姿势，安德的心沉了下去。马利德显然也学过个人格斗课程，而且可能比安德更精通格斗技巧。他的步法灵活，身体强壮，而且充满愤怒。他不会手软的，他会朝我的脑袋打，安德想。他会尽一切可能伤害我的大脑。如果战斗持续下去，他就会取得胜利。他的力量足以压倒我。想从这儿离开的话，我必须速战速决，而且要让他没有反击的机会。安德再次体会到上次踢打史蒂生时产生的那种眩晕的感觉。但这次被打的会是我，除非我能首先击倒他。

安德向后退了几步，向外转动着喷头的把手，让喷头喷出热水。水蒸气立即从地面升起。他继续转动着。

“我不会害怕热水的。”邦佐说。他的声音很温和。

安德想要的不是热水，他要的是热量。他的身上仍然涂着肥皂，汗水粘在上面，让他的皮肤比马利德预料的更加光滑。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住手！”有那么一会儿，安德以为是教官前来制止他们的打斗，但进来的只是丁·米克。马利德的朋友在门口拦住他，死死抓住他不放手。“住手，邦佐！”米克大喊，“别伤害他！”

“为什么不呢？”邦佐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嗯，安德想，他喜欢别人知道是他在控制局面，拥有权力的是他。

“因为他是最出色的，这就是为什么！还有谁能打败虫族？那才是最重要的，你这个笨蛋，别忘了虫族！”

邦佐不笑了。这就是他最恨安德的地方，安德确实对其他人很重要，而对邦佐却不然。你的话会害死我的，米克。邦佐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我能拯救世界。

教官去哪儿了？安德想。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场打斗中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很可能就是致命的吗？这里不像战斗室，战斗室没有重力，不会造成严重损伤。而这里是有重力的，而且地板和墙壁都由坚硬的金属制成。现在不制止的话就来不及了。

“动他一下，你就是帮虫族的忙！”米克大喊，“伤了他你就是个该死的叛徒！”邦佐的人把米克的脸按在墙上，直到他说不出话来。

喷头的水蒸气让整个房间变得朦朦胧胧，汗珠从安德的身上滴落下来。动手吧，趁身上的肥皂泡还没有消失，趁身上仍然滑不溜秋，是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安德退后几步，脸上假装露出害怕的神情。“邦佐，不要伤害我，”他说，“求你了。”

这正是邦佐一心希望看到的情形，他希望他的权威得到认可。对其他人来说，只要安德求饶就足够了；但对邦佐来说，这只表明他的胜利是肯定的。他飞起一脚，好像要踢出去，最后一刻却变踢为跨，一跃上前。安德注意到了对手重心的变化，身体蹲得更低了。这样对方抓他时更容易失去平衡。

马利德绷紧的肋部正对着安德的脸，他的手按在安德的背上，想抓住他。但安德一扭身，邦佐的手滑了过去。这时安德的身体已经转了过去，但仍然处于邦佐的掌握之中。这时正常的反击手段就是脚后跟向后反踢邦佐的裆部。但这需要非常准确才行，而且邦佐也料得到这一击，他已经踮起脚尖，臀部向后，让安德踢不到他的裆部。虽然看不到他的动作，但安德判断出了真实的情况，他注意到邦佐的面部离自己很近，几乎贴着自己的头部。于是他没有后跟反踢，而是从地板上全力跃起，就像队员们在战斗室的墙壁上反弹出去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后脑勺撞向邦佐面部。

安德及时转身，见邦佐噔噔噔倒退几步，已站立不稳。他的鼻子在流血，痛苦而惊讶地喘着大气。安德很清楚这时他有可能趁机逃出去，从而结束这场战斗，就像上次在战斗室的流血打斗一样。但战斗只会继续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一方的战斗意志消失为止。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狠狠教训邦佐，使他所得到的痛苦多于他对安德的憎恨。

于是安德靠在身后的墙上，猛地跳起来，双手在墙上一推，狠狠一脚踹在邦佐的胸腹之间。借这一脚之力，他在空中一转身，着陆时手按在地板上，再用力一撑，身体射向邦佐下面。这一次，他准确无误地向上一脚踹在邦佐的裆部。

邦佐没有痛得大叫，他连一声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在空中飞起来了一点，就像安德踢的是一件家具。接着，邦佐的躯体瘫软下来，四肢摊开倒在喷头下四溅的水花里。他连避开这致命一击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天哪！”有人叫道。邦佐的朋友冲过去关掉喷头。安德慢慢地站了起来，有人将它他的毛巾扔了过来。是米克。“快，离开这儿。”米克说，他拉起安德就跑。在他们身后，传来教官们冲下楼梯的沉重脚步声。现在他们来了，扮演的是医疗队的角色，去医治安德敌人的伤口。打斗之前他们躲到哪里去了？没有造成伤害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

安德心中很明白。他们不会来帮他。不管他面对什么，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有人来将他救出困境。彼得或许是个人渣，但他的判断是对的，他总是对的：只有带来痛苦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如果你不能去杀死别人，你就只会永远屈服于那些能做到的人，而且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你。

米克领着他回到宿舍，让他躺在床上。“什么地方受伤了吗？”他问。

安德摇摇头。

“你这下子可把他打垮了。当他抓住你时，我以为你死定了。但你的还击很凶狠。如果他再站久点，你可能会打死他的。”

“他想杀掉我。”

“我明白。我知道他的为人。没有人像他那样恨你。但不会再发生了，即使他们不开除他，把他赶回老家，他也不会再有脸来见你了。他已经丢尽了面子。他比你高二十厘米，但你却把他打得像只反刍的瘸腿奶牛。”

然而，安德看到的只有自己踢在邦佐的裆部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空洞、无感觉的眼神。那时他已经完了，失去了意识。他的眼睛虽然仍然睁着，但他没有办法作出反应或移动身体，只是呆呆地望着安德。那是一种可怕的眼神，击垮史蒂生的时候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

“当然，他们会开除他的，”米克说，“人人都知道是他挑起的打斗。我看见他们站起来离开战队长食堂。过了几秒钟我才发现你没在那儿，差不多一分钟后我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告诉过你不要单独行动的。”

“对不起。”

“学校应该开除他，他是个专门制造麻烦的家伙，去他妈的西班牙式荣誉感。”

让米克感到惊讶的是，安德这时忽然开始哭泣。他躺在床上，身上满是汗水和污迹。他在哭泣，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渗出，融入他脸上的污迹里。

“你还好吗？”

“我不想伤害他！”安德哭道，“为什么他非要缠着我！”

他听到房间大门轻轻地打开，然后又关上。安德立刻意识到又收到了战斗命令。他睁开双眼，以为会看到清晨的黑暗，还没到早上六点吧。但是，房间里的灯依然亮着，他光着身子起床时，那张床仍然湿答答的。他的眼睛因为哭泣而肿痛。安德望了望桌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着时间——18：20。是同一天。今天我已经打了一场战斗，不，两场战斗——那些该死的混蛋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却要雪上加霜。

威廉·毕，狮鹫战队；泰卢·莫木，猛虎战队，19：00

安德坐在桌边，纸片在他手里微微颤动。我做不到，他无声地说。然后他喊出声来：“我做不到。”

他站了起来，两眼模糊，四下寻找他的急冻服。然后他才想起来，洗澡时将它放进了清洗机。它仍然在那儿。

他走出房间，手里依然抓着那张纸片。晚餐已经结束了，过道上有几个学员，但没有人和他说话，只是望着他，或许他们为中午发生在盥洗室的事对他敬畏不已，或许是因为他脸上吓人的表情。飞龙战队大部分队员都在宿舍里。

嘿，安德，今天要训练吗？

安德将命令交给“热汤”韩楚。“那些狗娘养的，”他说，“一次打两队？”

“两支战队！”“疯子”汤姆大叫。

“他们只会绊住对方的脚。”豆子说。

“我要去清理一下。”安德说，“让大家做好准备，召集全部人马，我在大门那里和你们会合。”

他走出了宿舍。身后一片大乱，他听见汤姆大吼道：“两支吃大便战队！非打得他们屁股开花不可！”

盥洗室里空无一人，里里外外都被清扫过了。浴室里，从马利德鼻子里流出的血迹已经被冲洗掉了，所有残迹都清理了。看上去这里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安德走到喷头下，让水冲刷着自己，打斗中流出的汗水冲下了排水槽。一切都消失了，但回收系统会将水循环再用，明天一早我们会喝到混杂着邦佐血液的开水。他的血和我的汗水，都是为教官们的愚蠢或残酷而流。

他擦干身子，穿上急冻服，向战斗室走去。队员们正等在走廊里，大门还没有打开。他走上前去，站在那堵灰色力场墙旁。战士们无声地看着他。当然他们都知道今天在盥洗室里的那场打斗。有了这件事，加上今天一早那场比赛留下的疲惫，大家都沉默无语。同时，一次面对两支战队也让他们感到畏惧。

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安德想。所有能想出来的诡计都用上了，改变了一切比赛规则。他们才不管呢，他们只想打败我。好吧，我烦透了这些战斗。邦佐的血染红了盥洗室地板上的水，这些战斗值吗？开除我吧，送我回家，我不想再打了。

大门消失了。仅在三米之外，四颗星星摆在一起，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两支战队还不够，他们还要安德无法看清战场的形势。

“豆子，”安德说，“带上你的小队，告诉我星星背面的情况。”

豆子从腰间解下死线，把一头系在身上，另一头交给他的小队里的一个队员，然后轻轻走进大门。他的小队紧随其后。他们已经练习过多次配合使用死线，几秒钟后便在星星表面系好绳子，手中握着死线另一端。豆子高速弹起，沿着一条几乎与大门平行的路线滑去。到达房间的角落时，他再次借力反弹，飞速朝敌军冲去。墙上明暗不定的光亮显示出敌军正在向他射击。由于绳索被星星的边缘挡住，绷得笔直，豆子变成了沿弧线移动，不断改变着位置，敌军无法击中他。他从星星另一头绕回来时，他的队员敏捷地抓住了他。他晃晃手脚，让等在门里的队友知道敌人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安德跃进大门。

“光线很暗。”豆子说，“不容易靠急冻服的亮光追踪他们，能见度糟透了。从这边的星星到敌人的那头都是开阔空间。他们的大门口围着八颗星星。星星边上有几个人盯着这边儿，此外我什么人都没看见。他们肯定都躲在星星背后等着我们。”

好像为了验证豆子的话，敌人开始朝他们大喊：“嘿！胆小鬼，有胆就冲过来呀！别像娘儿们似的，飞龙战队真窝囊！”

安德心里一凉。太蠢了。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数量是一比二，还要进攻敌人死守的坚固阵地。“在真刀真枪的战斗里，任何一个长脑子的指挥官都会撤退，以保存有生力量。”

“管他妈的。”豆子说，“这不过是场比赛。”

“当他们破坏规则玩弄诡计时，这就不再是一场比赛了。”

“那么，你也可以不择手段。”

安德咧嘴一笑。“没错。为什么不呢？我们用编队进攻，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豆子吃了一惊。“编队！自打建队以来我们从来没用过编队进攻！”

“按正常情况说，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才满训练期。现在咱们也该练练编队了，总得学学这种战术吧。”他用手指比了个“A”字手势，指指那扇空门，A组立刻上前。安德开始在星星后面分配任务。三平米的空间挤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又都迷惑不解，心中忐忑不安，安德花了差不多五分钟才使他们明白要做什么。

猛虎战队和狮鹫战队的骂声减弱了，两位战队长正在争论着是否利用压倒性的兵力向仍然躲在星星后面的飞龙战队进攻。莫木极力主张进攻——“我们的兵力是二比一”，毕则说，“待在星星后别动就赢定了。冲出去的话准会被他抓住破绽，想出办法打败我们。”

于是他们待着没动，直到最后在朦胧的灯光下，他们看到一大群敌军从安德那头的星星后面冲了出来。他们保持着队形，突然停止向侧面前进，仍然保持着编队，从正面向躲在八颗星星后面的八十二名敌人冲来。

“我的天哪，”一个狮鹫队员说，“他们用编队进攻。”

“一定是刚才那五分钟内集结起来的。”莫木说，“如果我们不等他们完成集结就开始进攻，肯定早就消灭他们了。”

“少胡说了，莫木。”毕低声说，“那个小家伙飞过来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绕着星星转了一整圈，连墙壁都没碰一下。或许他们都有一些钩子之类的东西，这个你想到了吗？他们有些新玩意儿。”

飞龙战队的编队很奇特。这是一个方阵，一堵由紧紧附在一起的队员组成的人墙排在前头，后面是一排成圆柱形的小队，六个队员围在外面，两个在最里面。外层人员的四肢展开，被冰冻住，应该不可能互相抓住。但他们却凑得很紧，就像被绑在一起似的——实际上，他们确实被绑在了一起。

在编队内部，飞龙战队以惊人的准确率朝敌人射击，迫使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紧紧缩在他们的星星后面。

“那个鬼东西的后面没有掩护，”毕说，“等他们来到星星之间，我们可以绕到他们后面——”

“不要只说不做，去干吧！”莫木说。他接受了毕的建议，命令他的队员沿着墙壁弹出去，在飞龙战队的编队后面反弹过来。

在猛虎队员手忙脚乱地出发时，狮鹫战队死守着己方据点。这时飞龙战队的编队突然改变了阵形。那个圆柱体和前面的挡墙分成两半，里面的队员弹射出来。与此同时，编队倒退起来，朝飞龙战队自己的门口滑去。大部分狮鹫队员继续朝编队正面以及躲在里面后撤的飞龙队员射击，猛虎战队则从飞龙战队背后消灭其残存队员。

但好像有些地方不妥。威廉·毕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那个编队在空中移动，按说是不会突然间倒退回去的。除非有人把编队向后推。而且，如果他们能将由二十名队员组成的编队推回去，那他们一定会被反作用力高速弹向自己这面来。

没错，他们在那儿。六名小个子飞龙队员从天而降，已冲到毕一伙的大门附近。从他们急冻服上面的亮光中，毕可以看出他们中的三个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二名队员受了伤，只有一名队员保持完好。没什么可担心的，毕仔细地瞄准他们，扣下扳机，然后——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四周的灯亮了。

战斗结束了。

虽然眼睁睁看着他们，毕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四名飞龙队员用他们的头盔顶在了大门四角，另一名队员通过了大门。他们刚刚完成的是象征胜利的仪式。飞龙战队已经溃不成军，基本上没有伤着敌人，但他们居然有脸在敌人的鼻子底下举行胜利仪式，结束了战斗。

只是在这时，威廉·毕才想到飞龙战队并不只是结束了战斗，按照比赛规则，他们赢了。不管战况如何，除非有足够未被冰冻的士兵去触碰大门的四个角并让一名士兵从敌军的大门穿过，否则不会认定胜方。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以说那个结束时的仪式才代表着胜利。战斗室的识别系统将它视为战斗结束的标志。

教官大门打开了，安德森少校走进战斗室。“安德。”他呼叫着，四下张望。

一个飞龙队员想回答，但他的嘴巴被急冻服卡住了。安德森用钩子移过去，解冻了他。

安德在微笑。“我又打败你了，长官。”他说。

“胡说，安德。”安德森柔声说，“你的对手是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安德说。

安德森大声地说：“从现在开始，规则改变了，只有当敌军所有队员都被冰冻或失去活动能力后，才能去触碰敌方大门。”

“这种战术反正只能用一次。”安德说。

安德森把钩子递给他。安德立刻解冻了所有人。去他的惯例，一切都去他妈的！“嘿！”安德森离开时他大声喊道，“下回会怎么样？你要把我的队员锁在笼子里，让他们手无寸铁对付战斗学校全体学员吗？稍稍公平一点如何？”

其他队员七嘴八舌地大声赞同附和着。“就是嘛……”抱怨声不仅仅发自飞龙战队。安德森根本不想转身回应安德的挑战。最后，威廉·毕回答了他：“安德，只要有你参加战斗，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出现公平的情况。”

“没错！”在场的队员们齐声喊叫。很多人都笑了起来。泰卢·莫木鼓起掌来。“安德·维京！”他高呼着。其他队员也跟着鼓掌，高呼安德的名字。

安德通过敌军的大门，他的队员跟着他。欢呼声一直伴随着他们通过走廊。

“今晚还训练吗？”“疯子”汤姆问。

安德摇摇头。

“那明晚呢？”

“不。”

“好吧，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不再训练了，直到我改变主意为止。”

身后传来一阵怨言。

“嘿，这不公平，”其中一个队员说，“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教官们破坏了比赛的公平。你不能就这样抛弃我们，因为——”

安德猛地一拍墙壁，朝那个队员吼道：“我不再关心什么比赛了！”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其他战队的队员都从门里探出头来。他无力地说：“你明白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独自回到他的宿舍。他很想躺下来，但不行，床还是湿的。这让他想起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狂怒中，他从床架上拖下床垫和毯子扔出走廊。尔后，他卷起制服当作枕头，往绷在床架上的帆布上一躺。虽然很不舒服，但他不在乎，只要能睡就行。

刚睡下几分钟，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走开。”他低声说。那个敲门的家伙不知是没听到他的话还是根本不想停下来，门继续响着。最后，安德说：“进来吧。”

是豆子。

“走开，豆子。”

豆子点点头却没有走开，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安德几乎想斥责他，朝他高声叫骂，让他滚出去。然而，他注意到了豆子疲惫的样子，他的身体疲倦地弯曲着，眼眶四周因为缺乏睡眠出现了黑眼圈。但他的皮肤仍然柔嫩，那是孩子的皮肤。圆整柔软的面颊，瘦弱的手臂。他还不到八岁。尽管他是那么聪明，那么热忱，那么出色，他仍然还是个孩子。还小。

不，他不是的，安德想。个头小，没错，但刚才的战斗中，豆子和他指挥的士兵肩负着全队的希望，正是因为他，飞龙战队才取得了胜利。他的表现非常出色。他不再是个菜鸟，不再是个幼稚的小孩。

豆子将安德的沉默和温和看作默许，他上前一步踏进房间。安德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

“你被调走了？”安德问。他不愿意相信，发出的声音却单调、沉闷，毫无兴趣。

“野鼠战队。”

安德点点头。当然，很明显。如果无法击败我和我的队员，他们就会调走我的部下。“卡恩·卡比是个好人。”安德说，“我希望他能看到你的价值。”

“卡恩·卡比今天毕业了。我们在战斗时他就得到了通知。”

“哦，那么谁指挥野鼠战队？”

豆子无助地摊开手，说：“我。”

安德望着天花板，点点头。“当然。毕竟，你只比当战队长的正常年龄小四岁。”

“这可不是件好笑的事。我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先是不公平的比赛，现在又是这个。你知道，我不是唯一被调走的人。他们让半数的战队长毕业，把我们大部分队员调去指挥他们的战队。”

“哪些队员？”

“好像是——所有小组长和副组长。”

“当然了。如果他们要毁掉我的战队，他们会连根拔起。不管他们要做的是什么，这次他们做得很彻底。”

“你仍然会打赢的，安德。我们都知道。‘疯子’汤姆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想出打败飞龙战队的办法？’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最出色的。他们无法打垮你，不管他们怎么——”

“他们已经打垮我了。”

“不，安德，他们不能——”

“我不再关心战斗比赛了，豆子。我不会再为教官们战斗。不再训练，不再比赛。随便他们把那些小纸片放在地板上，随他们喜欢，但我不会接受。在我今天出门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所以我才要你去通过敌军大门。当时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摆脱这种生活。”

“你应该看看威廉·毕脸上的表情。他就站在那儿，苦苦思索他是怎么失败的。你只剩下七名队员还能动弹，而他们却仅仅损失了三名士兵。”

“为什么我想看威廉·毕的表情？为什么我想打败所有人？”安德将手掌盖在眼前，“我今天将邦佐打得很厉害，豆子。我真的把他打伤了。”

“他自找的。”

“我把他踢飞了起来。他就像个死人，站在那儿挨打。我却不停地伤害他。”

豆子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确保他不会再来伤害我。”

“他不会了。”豆子说，“他们把他送回家了。”

“已经送走了？”

“教官没有说太多，他们总是守口如瓶。消息公布栏里说他毕业了，任职一栏里——你知道，通常都是战术学院、后勤学院、预备指挥学院、领航学院之类的地方——可他那栏里只写着西班牙的喀他赫纳，那地方是他的老家。”

“我很高兴他们让他毕业了。”

“去他的吧，安德，他应该觉得走运才是。如果我们知道他是怎么对待你的，我们会当场宰了他。他真的让一大群家伙围攻你吗？”

“不。只有他和我。他是为荣誉而战。”如果不是为了他的荣誉，他和其他家伙会一拥而上，那么，或许我真会被他们干掉。是他的荣誉感救了我的命。“我从不为荣誉而战，”安德又加了一句，“我只为胜利而战。”

豆子笑起来。“你的确胜利了，把他一脚踢出了星环。”

安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门打开了。安德还以为是他的队员，进来的却是安德森少校。跟在他后面的还有格拉夫上校。

“安德·维京。”格拉夫说。

“是，长官。”安德站起身来。

豆子还是那个倔脾气，他认为安德不应该受责备。“我希望向教官汇报我们对各位教官做法的感想。”

两位教官没有理他。安德森递给安德一张纸片。是一张大纸片，而不是战斗学校内部传达命令用的小纸片。这是调遣令，豆子知道它的含义。安德要被调出学校了。

“毕业？”豆子问。安德点点头。“这么长时间？他们未免也太慢了吧。你不过提前了两三年而已，说话走路穿衣服你全都学会了，他们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

安德摇摇头。“现在我只知道，游戏结束了。”他折起那张纸片，“我还有时间见见我的队员吗？”

“没有时间了。”格拉夫说，“你的航班二十分钟后起飞。还有，你最好不要去告诉他们，这会使事情变得简单一些。”

“是对他们还是对你们？”安德问。他没有等候答案。他转向豆子，握了他的手好一会儿，然后朝门口走去。

“等等。”豆子说，“你要调到哪儿去？战术学院？导航学院？还是后勤学院？”

“指挥学院。”安德回答说。

“预备指挥学院？”

“指挥学院。”安德说，他走出大门，安德森紧紧跟在后面。豆子拉住格拉夫的衣袖，说道：“从来没人在十六岁之前升入指挥学院！”

格拉夫甩开豆子的手，走了出去，在身后关上了门。

豆子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想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能不经过预备指挥训练直接升入指挥学院，必须先在战术学院或后勤学院经过三年预备指挥训练。而且，没有人能够在战斗学校待满六年之前就毕业，而安德仅仅待了四年。

体系已经崩溃了，毫无疑问。或许高层的某些人已经疯了，或许是那场战争出了什么错，那场真正的战争，虫族战争。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让他们像这样毁掉训练体系，破坏游戏规则？还能有什么原因让他们选择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来指挥战队？

豆子从过道回到自己的床位，途中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刚走到床铺，宿舍的灯就熄灭了。他在黑暗中脱下衣服，摸索着塞进柜子。他的心情糟透了。起初他以为坏心情是因为害怕领导一支战队。其实并非如此。他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战队长。他有一种想哭出来的冲动。自从来到这里之后，除了头几天受思乡情绪影响外，他从未哭过。安德的名字在他脑中回响，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他无声地哽咽着。他咬着自己的手，试图用痛楚来代替这种感觉。没有用。他再也见不到安德了。

最后，豆子终于平静下来。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放松，直到想哭的感觉消失为止。尔后，他倒头入睡。他的手放在嘴边，搁在枕头上，似乎不知道是想咬指甲还是想吮手指。他蹙紧眉头，呼吸又急又轻。他始终是一名战士，如果有人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他会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走进那艘穿梭飞船时，安德第一次注意到安德森少校换了军衔。“没错，他现在是中校了，”格拉夫说，“实际上，就在今天下午，安德森少校已经被任命为战斗学校的校长。我被重新安排了别的任务。”

安德没有问他是什么任务。

格拉夫坐进过道旁的座椅，系上安全带。这儿只有一个外来的旅客，一个神情安定、穿着便服的男人，有人介绍说他是佩斯将军。佩斯带着一个公文包，格拉夫的行李却不比安德更多。知道格拉夫跟自己一样两手空空，这给安德带来了某种安慰。

返回地球的旅途中，安德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我们要回地球？”他问，“我以为指挥学院是在某处的小行星带上。”

“没错，”格拉夫说，“但战斗学校不能停泊远程飞船。所以我们得经由地球出发。”

安德很想问问这是否意味着他能见到自己的家人。突然间，一想到这个愿望或许能够成为现实，他又有点害怕。最终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闭上双眼，尽量让自己入睡。在他身后，佩斯将军观察着他。为了什么目的，安德想不出来。

他们到达地球时正是佛罗里达炎夏的下午。安德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阳光了，光线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眯起双眼，打了个喷嚏，很想回到屋内。每样东西都是那么遥远，这里的地表没有战斗学校的地板那种向上伸展的曲度，站在地平面上，安德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一个小山顶。真正的地心引力也和战斗学校的人造引力完全不同，安德走路时不自觉地在地上蹭着步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回去，回到战斗学校，那是他在宇宙中唯一的归宿。

“把他逮捕了？”

“嗯，这种想法很自然。佩斯将军是宪兵司令，而战斗学校里确实发生了一宗死亡事件。”

“他们没有告诉我格拉夫上校是被提升了还是被送上了军事法庭，只是说他被调走了，要去向行政长官汇报情况。”

“这个兆头是吉是凶？”

“谁知道。从一方面看，安德·维京不仅熬过来了，而且超越了极限，取得了骄人的成就，这是老格拉夫的功劳。但从另一方面看，穿梭机上还有第四名乘客，装在尸袋里。”

“这只是学校历史上的第二起死亡事故。至少这一次不是自杀。”

“你觉得谋杀比自杀好，英布少校？”

“这不是谋杀，中校。我们从两个角度录下了事件的经过，没有人能责怪安德。”

“但他们会责怪格拉夫。当这一切结束后，政客们就可以翻查我们的记录，对我们的行为作出评判。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做得对，就会授予我们奖章，反之则会剥夺我们可怜的退休金，把我们送进大牢。至少他们有一件事做得很好，就是没有告诉安德说那个男孩已经死了。”

“这是第二次了。”

“他们也没有告诉他史蒂生的事。”

“安德可真是个吓人的孩子。”

“安德并不是个杀人魔鬼。只不过夺取了胜利——彻底、完全的胜利。如果有谁因此而恐慌的话，那应该是虫人。”

“知道对手是安德，简直让人有点替它们难受。”

“我只觉得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安德。但我的抱歉程度还没到建议他们对安德放手的地步，我现在有权接触以前格拉夫才能看到的机密材料，我们舰队的行动之类。过去，我晚上还能睡着。”

“时间越来越紧了？”

“我不应该提到这件事的，这些都是机密。”

“我明白。”

“咱们这么说吧：让安德现在进入指挥学院，一点儿也不早，或许还晚了几年呢。”

CHAPTER

13

与华伦蒂的重逢

“竟然是小孩子？”

“两兄妹。他们上网后会反复使用五次代理隐瞒真实身份——他们为一些网络公司写评论，公司提供账号作为回报。花了我们好长时间才查出他们。”

“他们在隐藏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但很明显，他们最想隐藏的就是年龄。那个男孩14岁，女孩才12岁。”

“哪一个是德摩斯梯尼？”

“女孩，12岁的那个。”

“请原谅，其实我并不觉得这件事好笑，但我实在是忍不住。我们一直提心吊胆，一直极力说服俄罗斯不要把德摩斯梯尼太当回事。我们还以洛克为例说明美国人并不全是战争狂，结果这一切竟是两兄妹的游戏，两个小——”

“他们的姓都是‘维京’。”

“啊哈，和我们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们那个是老三，他们是老大和老二。”

“怪不得，卓越的遗传基因。那些俄罗斯人永远不会相信——”

“德摩斯梯尼和洛克与另一个维京不一样，不受我们的控制。”

“这里面有阴谋吗？有人在背后控制他们吗？”

“经过调查，我们可以确定没有人控制他们。”

“但这并不等于别人不能发明出你们无法察觉的方法和他们联络。实在是不可思议，两个小孩子——”

“格拉夫上校从战斗学校来这里之后，我和他见过面。据他分析，这两个孩子有能力做出这种事，他们的智商和能力实际上不输于我们那个维京，只是三个人的性格各有差异。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两个孩子所扮演的角色。德摩斯梯尼就是那个女孩，这一点我们很确定。但格拉夫说战斗学校没有接受她是因为她的性格过于温和，而最重要的是，她太容易被别人左右了。”

“德摩斯梯尼却恰恰相反。”

“而那个男孩则拥有豺狼的本性。”

“可那个洛克最近还被称作‘美国唯一真正具有开放思想的人’啊？”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搞的。但格拉夫建议我们不要干涉，我同意他的看法。现在暂时不揭露他们，不向上汇报，除非我们能肯定洛克和德摩斯梯尼与国外或国内的组织确有联系，或是他们发表了不合时宜的言论。”

“换句话说，就是放任自流。”

“我知道德摩斯梯尼看上去很危险，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或她拥有大批追随者。但是，他们中最有野心的那个已经变成了一个温和明智的人，我认为这一点十分重要。话又说回来，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发表言论，拥有的是影响力，不是权力。”

“以我的经验，影响力等于权力。”

“一旦发现他们越过了界限，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揭露他们。”

“揭露他们只能在最近几年时间。我们等待的时间越久，他们的年龄就越大，那时戳穿他们所造成的震撼就越小。”

“你也知道俄罗斯的确在调动军队。总是有这种可能性：那就是德摩斯梯尼是正确的。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最好还是让德摩斯梯尼继续活动。好吧，我们不干涉，但只是暂时的，而且要对他们进行监控。当然，我还得想办法让俄罗斯人平静下来。”

尽管担惊受怕，华伦蒂还是在扮演德摩斯梯尼的过程中得到了乐趣。她的专栏文章现在已经被国内的每一个新闻网站转载，稿酬不断注入她的匿名户头给她带来了极大乐趣。偶尔，她和彼得会将仔细计算过数额的一笔钱以德摩斯梯尼的名义捐赠给某个特定的政坛候选人：钱的数量要足以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又不能太多，以免被认为她是在影响选举。写给她的信数不胜数，网络公司专门请了个秘书为她回复一些常见问题。来自国内外的信件中许多很有意思，有的充满敌意，有的却非常友好，总是旁敲侧击打探德摩斯梯尼的想法——对这些信件，她和彼得常常一起阅读，开心地取笑那些给小孩子写信，却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然而，有时她也会觉得很羞愧。德摩斯梯尼的评论爸爸现在每期必读，他从不看洛克的文章，或许他看了，但从未听他提起过。吃晚饭时，他总是摘录一些在德摩斯梯尼当天专栏中的要点说给他们听，以为他们会听得津津有味。彼得很喜欢爸爸这样做——“瞧，它已经引起了普通大众的注意。”——华伦蒂却替爸爸感到屈辱。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了他告诉我们的那些专栏文章全都是我写的，而且我不相信甚至厌恶自己写的东西，他一定会大发雷霆，觉得受到了羞辱。

在学校里，她有一次差点惹来了麻烦。她的历史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要求全班同学写一篇评论，讨论德摩斯梯尼和洛克早期专栏文章的差异。华伦蒂一时没有注意，她交上了一篇精彩深刻的分析文章。结果，她不得不尽力说服校长不要将她的文章发表在刊载德摩斯梯尼专栏的论坛里。彼得大发雷霆：“你写得太像德摩斯梯尼了，决不能发表它！我现在就要杀了德摩斯梯尼，你已经失去控制了。”

彼得发火时虽然可怕，但他的沉默却更让她感到恐惧。比如有一次，德摩斯梯尼被邀请加入总统的未来教育委员会，一个摆样子装门面的小团体。华伦蒂以为彼得会把这当成一次胜利，但他没有。“拒绝。”他说。

“为什么？”她问，“这个职位根本不用做事，而且他们说因为大家都知道德摩斯梯尼非常看重隐私，他们可以在网上开会。这会让德摩斯梯尼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物，还有——”

“还有你觉得很开心，因为你比我更早取得了成功。”

“彼得，不是我和你，是德摩斯梯尼和洛克。我们创造了他们。他们不是真实的。而且，这项任命并不意味着他们喜欢德摩斯梯尼多于洛克，它只是表明德摩斯梯尼拥有更多支持者，你设计人物时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给他任命职位会取悦一大批‘反俄罗斯’人士和那些盲目的爱国者。”

“事情本来不应该这样发展。受到尊敬的人本来应该是洛克才对。”

“当然应该是他！得到真正的尊重要花很长时间，比取得表面上的尊重长得多。这些事都是你让我做的，而且我做得很好。难道你要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但彼得仍然恼怒了好几天，而且从那天起，他不再告诉她怎么写她的专栏，而是让她自己完成。他可能以为这样会使德摩斯梯尼专栏的质量大幅下降，但它依然很受欢迎。或许这让他更加生气，因为她从没有哭哭啼啼地跑来找他帮忙。她扮演德摩斯梯尼时间太久了，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德摩斯梯尼是怎样思考的。

华伦蒂和其他一些活跃的政治组织的通信交流越来越多，慢慢知道了一些没有公之于众的信息。有些和她通信的军方人士常常无意间泄露一些隐晦的机密，她和彼得将这些信息拼合在一起，发现的是华沙条约国正在蠢蠢欲动的可怕情形。他们确实在准备开战，一场充满邪恶、血腥和自私的战争。德摩斯梯尼对华沙条约国的怀疑并没有错，它们无法容忍联盟的约束。

德摩斯梯尼这个虚拟人物渐渐获得了生命。很多时候，写到文章结尾时，华伦蒂发现自己已经在像德摩斯梯尼一样思考，认同那些本应用于哗众取宠的观点。读到彼得所写的洛克评论时，她发现自己常常很生气，认为洛克没有看出事件的真相。

或许老是扮演一个角色而不沉溺其中是不可能的。她心中出现了这个想法，为此担心了好几天，然后用它当作专栏的主题，抨击那些为了保持和平而对俄罗斯谄媚的政客，说明他们将会不可避免地完全听命于俄罗斯。这个论点击中了某些权力中心的要害，她收到了大量赞许的信件。她不再害怕自己会在某种程度上变成德摩斯梯尼。他比彼得和我所想的更加聪明，她想。

格拉夫在放学后等着她。他倚在车上，一身平民打扮。他又胖了一圈，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认出来。他扬手招呼她，就在他准备作自我介绍之前，她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不会再写信了。”她说，“连那封信都不该写。”

“那么，我想，你也不喜欢那枚勋章吧。”

“不太喜欢。”

“一起散散步吧，华伦蒂。”

“我不和陌生人散步。”

他递给她一张纸片，这是一张他父母签字的许可她外出的表格。

“我想你不算个陌生人。我们要去哪？”

“去看一位年轻的战士，他已经到了你们格林斯博罗，正准备离开地球。”

她上了车。“安德今年才十岁。”她说，“你告诉过我们说只有到了十二岁才能离校。”

“他跳了好几级。”

“这么说他表现非常好？”

“见到他时你问他自己吧。”

“为什么只有我能去看他，而不是全家人一块儿去？”

格拉夫叹了口气。“安德有自己的想法，连你都是经过我们劝说后他才同意见的。至于彼得和你的父母，他不感兴趣。战斗学校的生活是——非常紧张的。”

“你的意思是什么？他疯了吗？”

“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的神智最健全的人。他清醒地知道他的父母并不愿意重新翻开四年前尘封的记忆。至于彼得——我们甚至没有建议他们会面，不给他叫我们滚蛋的机会。”

他们驶上布兰迪湖边的公路，拐上拐下，到达山顶的一座白色木制建筑物。从上面望下去，一边是布兰迪湖，另一边是一片五英亩的私家人工湖。“这幢房子是一个叫梅迪尼的人建造的，”格拉夫说，“因为欠税，在二十年前拍卖给国际联合舰队。安德坚持与你的会面不能受到窃听，我向他作了保证，你们可以坐他亲手建造的木筏到湖中交谈。但是，我想提醒你一下，当你们的会面结束后，我要问你一些相关问题。你不一定非要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我忘了带泳衣。”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件。”

“不会装上窃听器吗？”

“在某种程度上，你应该相信我们。例如，我知道谁是真正的德摩斯梯尼。”

她感到一阵恐惧，但什么都没说。

“从战斗学校回到这里后我就知道了，世界上可能总共有六个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没有算上俄罗斯人——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但德摩斯梯尼不必害怕我们。他可以相信我们的判断力，就像我相信德摩斯梯尼不会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洛克一样。相互信任，我们才能学到彼此的长处。”

华伦蒂不知道他们认可的是德摩斯梯尼还是华伦蒂·维京。如果是前者，她不能信任他们。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或许是可以信任的。他们不希望她和彼得讨论这件事，或许这意味着他们知道她和彼得是不同的。她在心里也在不断问自己，她和彼得之间还有区别吗？

“你说他做了一个木筏。他来这儿多久了？”

“两个月。还有几天就要走了，但你瞧，他现在似乎不太想继续学习了。”

“噢，那么我又再次成为医治他的灵丹妙药了。”

“这次我们不会审查你的信件，我们只希望事情能朝好的方向发展。我们非常需要你弟弟，人类正处于毁灭边缘。”

这一次华伦蒂已经长大了，她知道这个世界所面临的危机有多严重。毕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德摩斯梯尼，她毫不犹豫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他在哪里？”

“码头下面。”

“我的泳衣呢？”

她从小山上走向他的时候，安德没有向她挥手致意；她踏上船坞时，他也没有朝她微笑。但她知道安德见到她一定很开心，因为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

“你比我记得的样子大了许多。”她说了句傻话。

“你也是，”他说，“我记得你非常漂亮。”

“记忆常常靠不住。”

“不，你的样子没有变。来吧，我们到湖心去。”

她望着那小小的木筏，犹豫不决。

“只要不在上面站直就没事。”他爬上木筏，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只用指尖足尖支撑身体，“自从和你一起搭积木以来，这是我亲手做的第一样东西。彼得推不倒的东西。”

她笑了起来。他们以前喜欢用积木搭建一些东西，即使抽掉许多支撑物后它仍然能够站立。彼得则喜欢在这儿或那儿抽去一块积木，让下一个触到它的人一碰即倒。彼得是个混蛋，但他是他们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彼得变了。”她说。

“咱们别提他好吗？”安德说。

“好吧。”

她爬上木筏，比安德更加笨拙。他用木桨将筏子划向湖心。她注意到他皮肤黝黑，身强体壮。她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强壮来自战斗学校，黝黑的皮肤来自这个湖。我在水里消遣了很长时间。游泳时就像没有重量一样。我怀念失重的感觉。而且，躺在湖上，会产生一种感觉，好像被大地围绕着。”

“就像住在碗里一样。”

“我在一个碗里住了整整四年。”

“那么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了？”

“不是吗，华伦蒂？”

“不。”她说，伸手碰碰他的脚，随即突然挠向他的膝盖，那是他最怕痒的地方。

同一瞬间，他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虽然他的手比她还小，而且手臂细长，但他的力气却很大，将她的手紧紧抓住。一时间他看上去非常危险。然后，他放松下来。“噢，对了，”他说，“从前你常挠我痒痒。”

“再也不会了。”她缩回手。

“想游泳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木筏另一边跳进水里。湖水清澈洁净，没有任何消毒氯水味儿。她游了一会儿，回到木筏，躺在水汽缭绕的日光下。一只黄蜂绕着她盘旋，在她脑袋边落到木筏上。她知道它在那儿，要在平时，她会害怕的。但今天不同，就让它在木筏上散步吧，像我一样晒晒太阳。

筏子震动了一下，她转过身，见安德正用手指捏死那只黄蜂。“这种虫子可恶极了。”安德说，“没招惹它们也会叮你一口。”他笑道，“我学会了先发制人。我表现得很好，没有人能击败我。我是学校里最出色的士兵。”

“只可能是这个结果。”她说，“你是维京家的嘛。”

“这有什么关系？”他说。

“这意味着你将要改变世界。”接着，她把她和彼得做的事告诉了他。

“彼得才多大？十四岁？已经计划要接管这个世界了？”

“他认为自己是亚历山大一世。为什么他不能做到？为什么你又不能做到？”

“我们不可能都是亚历山大一世。”

“你们是硬币两面的头像，而我是金属。”或许真是这样，她心里想。在这几年里，她和彼得一起做了许多事，虽然看不起彼得，但她却了解他。而安德现在只是一个记忆。一个很小很小、需要她保护的脆弱男孩，而不是眼前这个有着冷酷眼神和黝黑肌肤，用手指捏死黄蜂的小伙子。或许他、彼得和我都是同一类人，一直都是。或许只是出于嫉妒，我们才认为彼此之间是有区别的。

“硬币的一面朝上时，另一面就会朝下。”

现在你认为自己是朝下的那一面，她想。“你的教官要我鼓励你继续学习。”

“那些不是学习，是游戏。全部都是游戏，从开始到结束。只要教官们高兴，随时随地都能改变规则。”

“但你也可以利用他们。”

“只有当他们想被利用的时候，或是他们认为正在利用你的时候，你才可以利用他们。不过，这太难了，我不想再玩了。每当我开始感到快乐，每当我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局面时，他们就再捅我一刀。我不断做噩梦，在这里也是。我梦到自己在战斗室里，但不是在失重状态，他们在重力状态下玩游戏。他们不断改变重力方向，让我无法弹向想去的地方，到的地方总是我不想去的。我不断恳求他们让我出去，但他们不让我出去，不断把我拉回去。”

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愤怒，以为是针对她的。“我想我来这儿的目的也是为了把你拉回去。”

“我本来不想见你。”

“他们告诉我了。”

“我担心自己仍然爱着你。”

“我希望你是。”

“我的担心和你的希望，两者都是真实的。”

“安德，它的确是真实的。我们或许很小，但并非没有权力。我们在他们的规则下玩得够久了，现在它成了我们的游戏。”她咯咯地笑着，“我接受了总统的任命，彼得气得发疯。”

“他们不让我使用网络。这里没有联网的计算机，只有一些安装在室内的机器，控制着安全系统和照明系统。都是陈旧不堪的老东西，一个世纪前安装的，那时他们设计的计算机什么东西都联不上。他们拿走了我的战队，我的笔记本电脑。可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在乎。”

“你一定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的记忆。”

“也许记忆中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记得的不是我，而是我对陌生人的记忆，对虫族的记忆。”

华伦蒂打了个哆嗦，仿佛身边突然吹过一阵寒风。“我不再看那些虫族录像了，总是千篇一律。”

“我常常花很长时间学习它们，研究它们的飞船通过空间的方式。有件事挺好笑，躺在这里，在这个湖上，我才想到所有虫族与人类近身作战的战斗都发生在第一次入侵时期。而在第二次入侵的所有录像中——那时我们的战士穿的都已经是联合舰队的军装——虫族战士总是在人类登上它们的飞船时就死了，躺在地板上一片狼藉。人类与虫族之间根本没有战斗的迹象。而马泽·雷汉的那场战役——则看不到任何相关的录像片断。”

“或许是一种秘密武器杀掉了虫族。”

“不，不，我关心的并不是人类怎么杀死他们的。我关心的是虫族本身。某一天我要和它们作战，但我却对它们一无所知。在我的生命中，我经历了许多战斗，有时是游戏，有时——不是。每一次我都打赢了，因为我了解我的敌人的思考方式。从他们的行为中，我能知道他们对我的判断，他们希望战斗怎样发展，而我应该怎么利用他们的想法。这方面我很擅长。我能看穿别人的思想。”

“这是对维京家孩子的诅咒。”她开玩笑道，但却止不住地为此感到害怕，怕安德会像了解他的敌人一样看透她。彼得总是能看透她，至少他认为是这样。但他有着邪恶的本质，即使他猜透了她最恶劣的念头，她也不会感到羞耻。而安德——她不想被他看透，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她会感到羞耻。“你是说，除非你能了解虫族的想法，否则无法打败它们？”

“我的想法更深一些。在这段百无聊赖的时间里，我也对自己作了分析，想弄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恨自己。”

“别这样，安德。”

“不要对我说什么‘别这样，安德’。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的确憎恶自己，过去憎恶，现在同样憎恶。这么说吧：在我理解了敌人的想法的同时，理解到足以让我打败对方的那一刻，我同时也喜欢上了它们。我想，当你真正理解了某个人，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的信仰时，你无法不像他们喜欢自己一样喜欢上他们。然后，在我喜欢上他们的那一刻——”

“你却要打败它们。”这种时候，她不再害怕被他看透。

“不，你不明白。我必须毁灭它们，我不能让它们再伤害我。我一遍又一遍碾碎它们，直到它们不复存在。”

“你不是这样的。”她的恐惧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加强烈。彼得本来就是一个邪恶的人，但你，是其他人把你变成了一个杀手。你们是硬币的两面，但这一面与另一面如何分辨？

“我真的伤害了一些人，华伦蒂。我不是骗你。”

“我明白，安德。”你会伤害我吗？

“看看我变成了什么，华伦蒂？”他柔声说，“连你也怕我了。”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让她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就像当年他还是婴儿时那样抚摸着。她想起了那柔嫩的小手抚摸着她的脸庞的感觉。

“我没有。”她说，这一刻确实没有。

“你应该怕我。”

不，我不应该。“如果你总泡在水里，皮肤会变皱的。还有鲨鱼会来把你吃掉。”

他笑道：“鲨鱼早就明白了最好不要惹我。”他爬上木筏。筏子一斜，进了一股水。华伦蒂的后背感到一阵冰凉。

“安德，彼得会成功的。他很聪明，能够耐住性子，但总有一天他会赢得权力，就算不是现在，几年之后也会的。我不能确定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彼得是个残暴的人，但他知道如何获得权力、保持权力，而且有迹象表明一旦虫族战争完结，或者甚至在它结束之前，世界将会重新陷入混乱。在第二次入侵之前，华沙条约国就曾试图成为世界的霸主，战后如果它们再这么做——”

“那么彼得或许是二者中较好的选择。”

“你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些毁灭他人的欲望，安德。我也是。不管过去的测试结果如何，彼得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欲望的人。彼得身上还有一些建设者的因素。他不仁慈，但他不再毁坏每样出现在他眼前的美好事物。你知道，权力总是落到渴望权力的人手中，我想，比彼得更糟的还大有人在。”

“这么大力推荐？连我都该投他一票。”

“有时候，这些事显得蠢透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和他妹妹计划着控制整个世界。”她想笑出来，但它一点也不滑稽，“我们不是普通的孩子，对不对？我们三个都不是。”

“难道你从没有希望过我们是普通孩子？”

她极力想象自己像别的女孩一样去上学，想象着不用为这个世界的未来承担责任的生活。“那太没乐趣了。”

“我不这么想。”他在筏子上摊开身子，仿佛要永远躺在水中。

有一点是真的。无论教官们在战斗学校里对安德做了什么，他们已经磨灭了他的雄心。他真的不想离开大碗中这些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湖水。

不对，她意识到。不对。他只是自以为不想离开这儿，但在他的头脑中有着太多彼得的影子，或者我的影子。我们都不会为无所事事感到快乐。或许我们三个都一样，独自一人不可能感受到真正的快乐。

于是，她再一次激励他：“有谁的名字是世界上每个人都知道的？”

“马泽·雷汉。”

“如果你像他一样打赢了下一场战争之后呢？”

“马泽·雷汉的成功只是侥幸。他保留了一支小小的预备队，本来没有人看好他。他只是碰巧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

“但试想一下假如是你呢，如果是你打败了虫族，你的名字将和马泽·雷汉一样传遍世界。”

“让别人出名去吧。彼得想成为风云人物，就让他去拯救世界吧。”

“我说的不是名声，安德，也不是权力。我说的是机遇，就像马泽·雷汉碰上的机遇，当时那里需要一个人出来挡住虫族，他出现了。”

“如果我在这里，”安德说，“我就不会出现在那里。某个人会去做的，让他们拥有机遇吧。”

他漫不经心的口吻激怒了华伦蒂。“那件事关系我的生命，你这个自私的混蛋。”如果她的话刺痛了他，他也没有显示出来，只是闭着眼睛继续躺在那儿。“在你很小的时候，彼得折磨你，我没有躺在一边等着爸爸和妈妈来救你。他们永远不明白彼得是多么危险。我知道你戴着监视器，但我也没有等他们。你知道因为我阻止了他伤害你，他是怎么对付我的吗？”

“闭嘴。”安德低声叱道。

她看到他的胸膛在颤抖，她知道自己深深刺痛了他。她知道自己就像彼得一样，看准他最弱之处狠狠地插上了一刀。她不作声了。

“我不能打败它们。”安德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像马泽·雷汉一样担负重任，人们就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我却无法实现他们的愿望。”

“如果你做不到，安德，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如果连你都不能打败它们，那它们理应取得胜利，因为它们比我们强大，比我们高明。这不是你的错。”

“把这些话对死去的人说吧。”

“如果不是你，还有谁能做到？”

“任何人都可以。”

“根本没人能做到，安德。我跟你说，如果你努力过，但失败了，这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因为连试都不愿试而导致我们的失败，那所有的责任都在你，是你害死了我们。”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杀手。”

“你还能成为什么？人类进化出智慧并不是为了像你这样躺在湖上，逍遥自在。杀戮是我们学会的第一件事，而且，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否则我们早就灭绝了，老虎之类的猛兽将占据地球。”

“我不可能击败彼得，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我都做不到。”

华伦蒂意识到安德的心理问题来自彼得。“他比你大好几岁，比你强壮。”

“虫族也一样。”

她注意到了安德的推理过程，更准确地说，注意到了他错误的推理过程。他可以打败所有人，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总有一个人能够毁掉他，他知道他从未获得真正的胜利，因为有彼得 —— 一个无法击败的冠军。

“你想打败彼得？”她问。

“不。”他回答说。

“打败虫族，再回家看看，看还有谁会注意彼得。当全世界的人都爱戴你、敬佩你时，看看他的眼神。在他的眼里只有失败，安德。这就是你打败他的方法。”

“你不明白。”他说。

“不，我明白。”

“不，你一点也不明白，我根本不想打败彼得。”

“那么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他喜欢我。”

她没有回答。她只知道，彼得不会喜欢任何人。

安德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躺在那里……

华伦蒂身上的汗水干了。黄昏来临时，蚊子开始在四周嗡嗡叫唤。她最后在水中泡了一下，然后开始将木筏推向岸边。安德似乎没有觉察她在做什么，但他不规则的呼吸告诉她，他并没有睡着。他们回到岸边时，她爬上船坞说：“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爱你，安德，比以前更爱你。”

他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他相不相信。她走回小山丘，朝格拉夫大发雷霆，是格拉夫让她这样对待安德的。但毕竟，她已经完成了军方的要求，说服了安德重新回到训练中，他有好一段时间是不会原谅她的。

安德走进门去，身上依然还是湿的，他在湖中又泡了一会儿。外面都黑了，房里也一片漆黑，格拉夫正等着他。

“我们现在就走吗？”安德问。

“由你决定。”格拉夫说。

“什么时候？”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安德洗了个澡，穿上衣服。他最终还是习惯了便服，但少了制服和急冻服总觉得不大对劲。我永远都不会再穿上急冻服，他想。那是战斗学校里的游戏，我挨过来了。他听见蟋蟀在森林里叫个不停，不远处传来了汽车缓慢行驶在沙砾上的沙沙声。

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吗？他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但它们属于这所房子，他不能带走。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亲手建造的木筏。可它也只能留在这儿。

房间的灯亮了，格拉夫依然等在那里。他也换了装，重新穿上了军服。

两人坐在汽车后座，沿着乡村小径驶向航空站。“人口在不断增长，”格拉夫说，“他们在这个地区保留了树林和农田。这里是分水岭。雨水从这儿开始形成多条河流，大量地下水从四周汇聚过来。地球是很深的，从根本上说，在它的内心深处是有生命的，安德。我们人类只不过生活在最表层，就像昆虫生活在船坞边那潭死水的浮渣上。”

安德一言不发。

“我们用独特的方式训练指挥员，因为必须如此——他们必须目标明确，不能被其他事情分心，因此我们要孤立他们。就像你一样，让你和其他人分隔。这种方法的确有效。但当你见不到别的人，忘记了地球的生活，住在被冰冷太空围绕的金属墙里时，你很容易忘记为什么地球是值得拯救的，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值得你所付出的代价。”

所以他们把我带来这里，安德想。你们时间不多，可是你们宁愿耗费三个月来让我爱上地球。好吧，你做到了。你所有的诡计都成功了。华伦蒂也一样。她是你的另一个诡计，让我想起我到战斗学校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好吧，我想起来了。

“我或许利用了华伦蒂，”格拉夫说，“你可以因此而恨我，安德，但你要记住一点——她之所以能打动你是因为，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那才是最重要的。数十亿人类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才是你为之奋斗并且要保护的目标。”

安德把脸转向窗口，看着外面的直升机和飞船起起降降。

他们乘坐一架直升机到达联合舰队的“矮桩”太空港。这里有个正式名称，以一位去世联盟首脑的名字命名，但人人都叫它矮桩。这是这里过去那个可怜小城的名字，现在小城已经被彻底推平，成为通向散布在帕姆利科海湾中那一个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人工岛的通道。岸边有一些枝条末端垂在水中的老树，几只水鸟，在咸水里迈着小步。此时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地上又黑又滑。

格拉夫领着他穿过迷宫般的过道。他们的通行证是格拉夫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塑料球，他把小球投进过道旁的小孔，门打开了，卫兵立正朝他们敬礼。小球被弹出来，格拉夫一行继续前进。安德注意到开始时每个人都注视着格拉夫，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发射基地，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入口处的人留意的是那个真正拥有权力的人，但到了人人都有权力的地方，大家所关心的是他的货物。

格拉夫坐进飞船里紧靠安德的座位，系上安全带。到了这个时候，安德才意识到格拉夫要和他一起出发。

“你要跟我多久？”安德问，“要一直跟着我吗？”

格拉夫微微一笑。“陪你走到头，安德。”

“舰队已任命你为指挥学院的院长？”

“没有。”

那么，舰队解除了格拉夫在战斗学校的职务，唯一目的就是专门陪伴安德前往他的下一所学校。安德心想，我到底有多重要？在他脑海里，彼得的声音轻轻响起，这是一个问题。他明白彼得的意思：我怎么利用这个优势？

他耸耸肩，试图将思绪转移到别的地方。彼得或许有统治世界的幻想，但安德没有。可回头一想战斗学校里的生活，安德意识到，虽然自己从来没有追求权力，他却总能拥有它。但安德认定，这种权力源自优异的表现，而不是通过什么手段获得的，他没有理由感到羞愧。或许除了豆子外，他从来没有利用这种权力伤害过别人。至于豆子，事情最终也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豆子最后成了朋友，取代了阿莱在他心中的位置，而阿莱则取代了华伦蒂。华伦蒂在帮助彼得实现他的梦想，但不管怎样，她仍然爱着安德。回忆将他的思绪带回了地球，回到躺在水中的安静时光，树木繁茂的小山像怀抱一样环绕在四周。那就是地球，他想。对他来说，那不仅仅是个直径数千公里的球体，那里有被波光粼粼的湖水环绕着的森林，山巅处若隐若现的房子，湖边郁郁葱葱的土坡，鱼儿欢快地跃出水面，鸟儿啄着虫子在天空振翅，处处是蟋蟀的歌声、轻轻吹拂的微风和小鸟的啁啾。在他遥远的童年，一个女孩的声音占据了他的生活，这个声音保护了他免受折磨，也正是这个声音使他不顾一切，宁愿返回战斗学校甚至离开地球再过上四年、四十年或四百年。即使她更爱彼得，他仍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的眼睛闭着，一声不吭，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格拉夫的手伸过过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德吃了一惊，身子变得僵硬，格拉夫很快缩回手。一时间，安德惊讶地想到，格拉夫或许真的关心他。不，不可能，这只是另一个老谋深算的姿态。格拉夫正在将一个小男孩训练成指挥官。在指挥课程的第17单元，安德曾经从讲课的教官那儿学过怎样用肢体语言抚慰下级。

飞船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到达了内行星空间站。空间站是座有3000名居民的太空城市，居民们呼吸的空气和水都是循环再利用的，他们的工作就是为那些像老黄牛一样在太阳系里开垦的拖船和来往于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货船提供服务。到了这里，安德觉得像回了家一样，因为它的地板和战斗学校的一样，都是向上倾斜的。

他们要乘坐的拖船还相当新，联合舰队经常报废过时的飞船，更换最新的型号。它的工作是将小行星带那里的工厂飞船分解小行星提炼出来的冷拉钢运回来。钢铁将继续被送往月球。拖船目前连着十四艘驳船，而格拉夫再次将他的小球投入读取装置，驳船立即从拖船上脱钩。这样拖船会飞得更快，无须等待内行星空间站的指令，直接前往格拉夫指定的目的地。

“我们都知道，算不上什么大机密。”拖船船长说，“每次不告诉我们目的地时，准是去ISL。”分析缩写，安德猜测ISL的意思应该是Inter-Stellar Launch（内恒星空间站）。

“这次可不是。”

“那么要去哪里？”

“联合舰队司令部。”

“我的安全级别不够，连那个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长官。”

“你的飞船知道。”格拉夫说，“让你的主电脑读取这上面的数据，然后按照它设定的航线飞行。”他把一个塑料球递给船长。

“我是不是应该在整个航行中闭上双眼，免得发现目的地是哪里？”

“噢，不，当然不用。舰队司令部设在小行星‘艾洛斯’上，从这儿出发，用最高的速度航行到那里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当然，这次旅途需要全速飞行。”

“艾洛斯？我还以为已经被虫族摧毁了，听说它上面充满了放射性——咦，什么时候批准我了解这些机密的？”

“没有批准。所以在我们到达艾洛斯之后，肯定会在那里给你安排新的工作，永久性的。”

船长立刻明白过来，怒火万丈。“我是个飞行员，你这个浑蛋！你们没有权力把我关在一块大石头上面！”

“我会忽略你对上级的不敬之词。我深表歉意，但我的命令是以最快的速度征集一艘可用的军用拖船。不是专门找你的麻烦，我们到达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振作一点，战争或许会在十五年后结束，那时司令部的地点就不再是机密了。顺便说一下，艾洛斯的外表已经涂上了黑色的隐形镀膜，它的反射率只比黑洞亮一点。如果你是那些依赖视觉泊靠飞船的飞行员，那可得注意了，你是看不见它的。”

“多谢关照。”船长说。

在船长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与格拉夫交谈时，他们的旅程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月。

飞船的主电脑储存了一个容量有限的图书馆——它的主要藏品是娱乐资讯，与教育相关的内容则少得可怜。因此，在他们的旅途中，每当早饭和晨练之后，安德和格拉夫通常都会聊聊天。他们谈论战斗学校、地球、小行星、物理，还有安德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他最想知道的就是有关虫族的事。

“对于虫族人类知道得不多。”格拉夫说，“我们没有抓到过任何活着的虫人。哪怕我们解除了它们的武装，将它们生擒活捉，它们也会立刻死去。我们甚至连它们的性别也不能确定。实际上，绝大多数虫人可能都是女性，但她们的性器官不是萎缩就是发育不全，所以我们也说不准。对你最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它们的心理状态，但目前我们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那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或许我会从中获得某些需要的信息。”

于是格拉夫打开了话匣子。如果不是在数十亿年前上天选择了人类作为地球的主人，虫族这种有机生物体极有可能在地球上进化出来。在分子层面，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遗传物质也是如此。在人类看来，它们长得像昆虫，但它们的内部器官却比任何昆虫都复杂和专业化。虽然它们进化出了内骨骼，外骨骼几乎全部退化，但它们的生理结构仍然与它们的祖宗——很像地球上的蚂蚁——相似。“不要被这一点所迷惑，”格拉夫说，“说它们的祖先像蚂蚁，跟说我们的祖先本来大有可能像松鼠一样，都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们的祖先当真像松鼠，咱们现在的成就可真不算小。”

“是啊，松鼠不会建造飞船。”格拉夫说，“从搜集松果到捕获小行星、在土星的星环上建立永久性的空间站，这中间经历的变化可真是挺大的。”

虫族能看到的可见光谱很有可能与人类相同，在它们的飞船和地面设施上都发现了人造光源。但是它们的感觉器官似乎都已经退化，在它们身上也没有发现什么证据，表示嗅觉、味觉和听觉对它们有什么意义。“当然，我们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但我们没看到它们利用任何声音互相交流。最奇怪的是，它们的飞船上也没有发现任何通讯设备。没有无线电，没有任何能够发送和接收信号的装置。”

“它们的飞船能直接通信。我看过那些录像带，飞船之间有明显的交流。”

“没错。但我说的不是飞船，而是虫人对虫人，思想对思想。这是我们从它们身上了解到的最重要的信息。不管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它们的交流是即时性的。光速不再是障碍。当马泽·雷汉击败它们的入侵舰队时，它们全都立刻停止了活动。一瞬间，根本没有时间发出信号。一切都停止了。”

安德想起了录像，那些未受损伤的虫族死去时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从那时起，人类知道了世界上可能存在比光速更快的通信方式。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明白之后，我们终于成功地研制出超光速通信仪。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提醒你一下，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怎么做到的？”

“我说不明白核心微粒[1]的物理原理。世界上没几个人懂。重要的是人类研制出了‘安塞波（ansible）’。它的正式名称是核心微粒视差即时通信仪，但有个家伙从一本古书上信手拈来了这个名字，结果就传开了。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这部仪器的存在。”

“这就是说我们的飞船即使隔着银河也能即时通信。”

“不止如此，”格拉夫说，“在宇宙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即时联络。但虫族不需要任何通信设备就能做到这点。”

“那么在被击败的那一刻，它们在老家的同伴就已经知道了战败的消息。”安德说，“我以前总以为——每个人都以为它们是在二十五年以后才得知它们的侵略军吃了败仗。”

“保密是为了避免人们陷入恐慌。”格拉夫说，“我下面要说的是你不知道的机密——如果你在战争结束前打算辞去联合舰队的军职的话……”

安德觉得受了污辱。“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这是规定。每个年龄小于二十五岁的人都被视为潜在的泄密者。当然，这对一个有很强责任感的孩子来说不公平，但它的确有助于减少泄密的机会。”

“这么神神秘秘有什么必要？”

“因为我们正在冒一个极大的风险，安德，我们不想让地球上每个网站上的网民都对我们的决定妄加揣测。你知道，我们一旦研制出实用的安塞波，会立即把它安装在我们最好的飞船上，并派遣这些飞船去攻击虫族的母星。”

“我们知道它们的母星在哪里？”

“是的。”

“那么我们并不是在等待着第三次入侵？”

“我们自己才是第三次入侵者。”

“我们进攻它们？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人人都以为我们集中了大量战斗飞船，守在彗星防御带——”

“一艘都没有，我们在那里根本没有防御。”

“如果它们派遣一支舰队来攻打我们呢？”

“我们就死定了。但我们的飞船没有发现这种入侵舰队，连一艘飞船都没发现。”

“或许它们已经放弃了战争，不再侵略我们。”

“或许吧。那些录像你也看过，你敢把整个人类的命运押在它们不会再来上吗？”

安德估算着已经过去的时间。“我们的攻击舰队已经出发了将近七十年——”

“有一些是。还有一些三十年前出发，另一些则在二十年前。我们现在制造的飞船比过去的更加先进，对太空飞行的知识也越来越多。但是，每一艘离开造船厂的飞船都已经出发前往虫族的母星或其前哨目标，每一艘。飞船肚子里塞满巡航舰、战斗机，正朝着虫族的世界进发，而且正在减速，因为它们已经快到了。第一批出发的飞船将攻击最远的目标，较迟出发的飞船攻击较近的目标。我们的时间安排非常精确，各批次飞船抵达战场的时间相差不超过几个月。不幸的是，攻击它们母星的是我们最早期、最落后的飞船。不过，那些飞船的威力仍然非常强大——我们拥有一些虫族从未见过的武器。”

“他们将在何时到达目标？”

“五年之内。安德，舰队司令部已经做好一切准备。那里有安塞波主机，协调各进攻舰队；我们的飞船状态良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安德，我们唯一缺少的就是指挥战斗的司令。当舰队到达时，我们需要懂得如何使用那些舰队的人。”

“如果没有这种人呢？”

“我们会尽力而为，发掘我们所能找到的最优秀的指挥官。”

他在说我，安德想，他们要我在五年之内做好准备。“格拉夫上校，我不可能及时做好指挥舰队的准备。”

格拉夫耸耸肩。“那么，你就尽最大努力吧。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我们只能有什么人才用什么人才。”

安德松了口气。

但只是一小会儿。“当然，安德，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安德知道这是格拉夫的另一个诡计。他让我相信一切都依赖于我，因此我不能松懈，我得敦促自己付出最大的努力。

但不管是不是个诡计，目前的情况可能是真实的。因此，他会竭尽全力，这是华伦蒂对他的希望。五年，只有五年的时间就要接敌开战，而我还一无所知。“五年后我才15岁。”安德说。

“差不多16岁，”格拉夫说，“就看你学得怎么样了。”

“格拉夫上校，”他说，“我只想回到地球，在湖中痛痛快快游泳。”

“等我们战胜敌人后再说吧，”格拉夫说，“或者被敌人打败之后。在它们回到这里消灭我们之前还有几十年时间。那幢房子还在那里，我向你保证你可以随便畅游，多久都行。”

“但我的年龄还小，必须接受安全条例限制。”

“我们会派武装警卫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这类事情军队知道怎么处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但安德提醒自己格拉夫只不过装出是自己朋友的样子，他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引诱安德变成一台高效率战斗机器的谎言。我会不折不扣地变成你要我做的工具，安德无声地说，但我并不是受了你的欺骗才这样做，我愿意这样做是出于自己的选择，你这个狡猾的老狐狸。

空间拖船在不知不觉中到达了目的地，这时他们还看不见艾洛斯。船长将影像显示给他们看，又在同一块屏幕上添加了红外线图像。他们的位置正处于它的上方，相距只有4000公里，但艾洛斯只有24公里长，外表又不反射太阳光，肉眼是无法辨认的。

船长将飞船停泊在环绕着艾洛斯的三个着陆平台中的一个。它不能直接在艾洛斯上着陆，因为艾洛斯安装了重力增幅器，而这艘拖船是专为拖拽货运飞船设计的，它的引擎无法抗衡重力。船长气愤地与他的飞船分手，安德和格拉夫的心情却很愉快，有一种从监狱里释放的感觉。登上那艘接他们到艾洛斯的航天飞船时，他们仍在不断地取笑那部船长最爱看的电影。他经常一遍又一遍反复观看，被它逗得哈哈大笑。船长抵挡不住两人的取笑，板起面孔撤退，假装要去睡觉。之后，仿佛是临时想起，安德问了格拉夫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和虫族开战？”

“我听说过各种各样的原因。”格拉夫说，“有人说它们的星球已经饱和，不得不向外殖民；有人说它们无法忍受宇宙中还有别的智慧生命存在；有人说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作智慧生命；还有的人说它们有神秘的宗教信仰；甚至有这种说法，说它们看到了我们过去的电视节目，认为我们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暴力狂。什么原因都有。”

“你相信哪一个？”

“我相信哪个原因根本不重要。”

“我真的想知道。”

“它们一定是通过某种直接方式进行交流的，安德，用思维交流。一个虫人心里想的事，其他虫人都知道；一个虫人能记住的事，别的虫人也都能记住。它们为什么还要发明语言？为什么还要学习怎么阅读和写作？就算它们见到了，它们又怎么能理解阅读和写作是什么东西？还有信号、数字，所有我们用作交流的事物它们都无法理解。这不是能不能将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问题，而是它们根本没有语言。我们用各种交流方式与它们联系，可它们连接受我们信号的通信设备都没有，它们不知道我们正在给它们发信号。或许它们也向我们发出了思维波，而且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没有做出回应。”

“那么整场战争的起源就是因为我们无法彼此交谈？”

“如果对面的家伙不能把他的想法告诉你，那么你永远都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想干掉你。”

“不理会它们不就行了？”

“安德，并不是我们到它们那儿去，而是它们来到了我们的家园。如果它们愿意不理会我们，那么在一百年前的第一次入侵之前就那么做了。”

“或许它们不知道我们是智慧生命，或许——”

“安德，相信我，这个问题已经讨论了上百年，没有人知道答案。但说到底，我们不可避免地会作出现在这个决定：如果我们和虫族之中有一方要被消灭，我们非得他妈的使出吃奶的力气，争取成为最后活下来的一方。我们身上的基因不允许我们做出其他任何一种选择。自然不可能进化出一个没有强烈生存欲望的物种。个体可能会做出自我牺牲，但作为整体的种族永远不可能做出停止生存的决定。因此，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会将虫族杀得一个不留，同样，如果它们有这个本事，也会把我们杀个一干二净。”

“要我说，”安德说，“我也支持力战求存。”

“我明白，”格拉夫说，“这就是你在这儿要做的事。”

[1]作者杜撰的一个概念，既是可以在宇宙中即时传送信息的安塞波的工作基础，又是组成宇宙万物的基础。

CHAPTER

14

最后的战役

“你可真够磨蹭的，格拉夫。虽说距离不短，但三个月假期未免太过分了。”

“我只是不想交给你一件受损的货物。”

“有些人做事总是慢吞吞的。好吧，他是我们唯一的救星。请原谅我，你得明白我们的焦虑。我们这儿已经安装了‘安塞波’，不断接收我们的飞船发回来的进展报告。我们每天都得面对即将发生的战争。真是火烧眉毛了，可他实在太小了。”

“他具备成为杰出统帅的素质，他具有伟大的力量。”

“我希望他也具备杀手的本能。”

“他有。”

“我们计划来一次突然袭击，测一测他的反应。当然，所有的测试都得经过你认可。”

“我先看看再说。我也不会说什么测试内容无关紧要之类的假话，切瑞纳格上将。不用担心我会事后批评你的命令，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了解安德，如果我觉得你的计划不对，我会当场提出的。”

“我们能告诉安德多少内情？”

“不要浪费时间让他去了解什么星际飞行的原理。”

“那‘安塞波’的事呢？”

“我已经告诉过他了，还有那些飞船的事。我说他们会在五年内到达目的地。”

“看来留待我们告诉他的事没有多少了。”

“你们可以给他讲武器系统。他必须充分掌握武器系统的情况，才能在指挥作战时做出正确的决定。”

“呃，看来我们还是有点用处的嘛，你对我们可真大方。我们已经安排了五具模拟器中的一具专供他使用。”

“其他的呢？”

“其他模拟器？”

“其他孩子。”

“你来这儿仅仅是照顾安德的。”

“只是好奇罢了。请别忘了，他们全都是我的学生。”

“现在他们是我的学生了。他们将了解我们舰队最核心的机密，格拉夫上校，这个机密连你都不知道。”

“什么机密？你怎么说话像个大祭司似的。”

“这是一尊神，一种宗教，哪怕对我们这些通过安塞波掌握着星群间无比宏大的舰队的人来说也是这样。我能看出你觉得我故弄玄虚，心里烦透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厌烦情绪只表示出你的无知。安德很快就会了解我所知道的一切。他的手将穿越群星，神出鬼没地调动舰队。他胸中的伟大力量将会发挥出来，在全宇宙面前显露其锋芒。你是一块顽石，格拉夫上校，但我不在乎对牛弹琴。到你的宿舍安顿去吧。”

“我没有什么要安顿的，我只带了我身上穿着的衣服。”

“你什么都没有？”

“他们替我把薪水存在地球的某个账户里。我从来没用过，准备以后买几件便服——休假的时候。”

“一个非物质主义者。可你却胖得很不体面……一个贪图口腹之乐的苦行僧？真是矛盾呀。”

“紧张的时候，我就吃。而你呢，你紧张的时候，只会废话连篇。”

“我喜欢你，格拉夫上校。我想我们会处得很融洽的。”

“融洽不融洽我不大在乎，切瑞纳格上将。我为了安德而来，我和他都不是为你而来的。”

从拖船飞抵艾洛斯的那一刻起，安德就讨厌上了这个地方。他在地球上感到很不舒服，因为那里的地板是平的。艾洛斯却让他更加难受。这个小行星粗糙的外表就像一个纺锤，最窄的地方仅有6500米。它的外壳全被用于吸收光线并将其转变为能量，每个人都不得不住在小行星内部墙壁光滑的房间里，房间由一条条隧道连接起来。困扰安德的并不是它狭窄的空间——他感到不舒服是因为所有隧道的地板都是向下倾斜的。第一次通过隧道时，安德就被它弄得晕头转向，特别是那条环绕艾洛斯最窄处的隧道。虽然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上的一半，但那种下坠的错觉仍然十分强烈。

房间的比例也让他不舒服——天花板太矮，过道太窄。总之，不是个舒适的地方。

但是最令人不舒服的，是这里居民的数目。安德对地球上的城市一点印象都没有，在他眼里，最理想的人口密度就是战斗学校里的情况。在那里，见到的每个人他都认识。而在这儿，上万个人居住在一块岩石里。好在并不拥挤，尽管大部分空间都用于安装维生装置和其他设备。安德最不习惯的是，环绕在他周围的，全都是陌生人。

他们根本没给他认识任何人的机会。他经常看到指挥学院的其他学员，但由于他从来没有长时间上过任何一门课，他们对他来说只是几张陌生面孔。有时他要去不同的地方听课，但通常总是接受不同教师的单独指导，偶尔由别的学员辅导，这些学员只会出现一次，接着便再也见不到了。他一个人吃饭，有时和格拉夫上校一起吃。去体育馆健身就是他的娱乐，但他极少会看到同一个人在那儿出现两次。

他知道自己再一次被孤立了。这一次不是让别的学员恨他，而是根本不给机会让他们成为朋友。反正他也无法和大部分学员交上朋友，他们全部都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伙子。

于是安德心无旁骛地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中去。他学得又快又好。航天学与军事史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理论数学有点难度，但如果碰上一道与空间和时间相关的问题时，他发现自己的直觉比他的计算更加可靠——他常常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但如果要计算出来的话，却得花上几分钟甚至几小时来琢磨那些数据。

让他兴奋的是，那儿有一台模拟器，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游戏机。教官和别的学员一步步训练他如何使用这东西。开始时，他并不知道这部游戏机的威力，他选择了战术级别，只控制着一架战斗机持续不断地四下搜索，找到敌人并摧毁它。计算机控制的敌机火力强大，异常狡猾，只要安德用过一种新的战术后，几分钟后计算机就会反过来用这种战术对付他。

这部模拟器使用了全息投影，他的战斗机用一个小光点代表，敌军战斗机则用另一种颜色的光点表示，它们在一个边长十米的立体空间中穿梭行动。控制系统非常灵敏，他可以向任何方向旋转影像，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还可以移动图像的中心，让双方格斗的影像拉近或离远。

他逐渐能够熟练控制战斗机的速度、移动方向、方位和武器系统之后，游戏的难度变得更大。有时会一次出现两架敌机，有时空中会出现一些飞船残骸构成的障碍物。他不得不开始留意飞船燃料和武器弹药。现在计算机开始给他分配一些特定任务，让他去完成某个任务或摧毁某个目标。他只好放弃了追逐敌人的乐趣，集中精力去完成任务以取得胜利。

掌握单机模式后，他们允许他升级到多机模式，他可以指挥四架战机的编队。他发出命令来模拟指挥四架战机的飞行员，还可以不仅仅按照计算机的指令去达到目标，他有权自主决定采取什么战术，判断哪几个目标是最有价值的，然后让战机编队按他的命令行动。他也可以随时短暂地控制编队中的一架单机。开始时他常常这样做，但每次当他只指挥一架单机时，编队里的其他三架战机很快就会被击毁。随着游戏的难度变得越来越高，他不得不将更多时间用在指挥整个编队上。当他这样做时，胜利的几率也变得越来越高。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指挥学院已经一年了。模拟器的十五个等级他都打得十分熟练了。从控制一架战斗机到指挥一支舰队，他都得心应手。他早就意识到，对于指挥学院的学员来说，这个模拟器相当于战斗学校的战斗室。其他的课程虽然很有帮助，但他真正要学的就是怎么操纵模拟器。很多人时不时走进来观察他的操作情况。他们从不出声——几乎从不出声，除非要教他某些东西。那些观察者会留下来，一言不发，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他完成任务时便转身离去。你们在干什么，他很想问，在给我打分吗？判断能不能将舰队托付给我？你们不要忘了，我可没求你们让我指挥舰队。

他发现自己把战斗学校里学到的知识都用在了模拟器上。每隔几分钟，他就会重新设定模拟器视角，让它旋转以免陷入颠倒的方向。他常常从敌人的角度观察自己的位置。能像这样控制真是太美妙了，他可以看到战场上的每一点状况。

然而，模拟器也有它不足的一面，由计算机控制的战机灵活性太差了，它们没有主动权，无法适应战场上千变万化的情况。要是他的战斗小组长在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分派他们担任战斗机中队长，无须事无巨细全靠他一个人了。

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打赢了模拟器里每一场战斗。操纵起模拟器来如臂使指。一天，在和格拉夫吃饭时，他问道：“那具模拟器只有这些本事了？”

“什么只有这些本事了？”

“它现在的难度太低，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增加难度了。”

“噢。”

格拉夫看上去好像没怎么在意，他总是这样。但第二天，一切都改变了。格拉夫不见了，他们给安德带来了一位新同伴。

早上安德醒来时，这个人已经来到他的房间里。他是个老头儿，盘着腿坐在地板上。安德期待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说话，但他却一言不发。安德自顾自起床洗澡、换衣服。那人不说话就算了。他很早就学会，当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时，等待比询问会让他得到更多信息。大人们常常比他更快失去耐心。

他准备出门了，那人依然没有说话。门打不开。安德转身面向那个坐在地板上的老头。老头看上去大约六十岁，迄今为止，他是安德在艾洛斯上见过的年纪最大的人。脸上满是花白的络腮胡子，只比他新剪的头发短一点点。老头冷冷地望着安德，眼中毫无表情，一片漠然。

安德转向门口，再次努力打开它。

“好啦，”他放弃了努力，说，“门怎么锁上了？”

那老头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那么这是个游戏，安德想。好吧，如果他们要我去上课，就会打开房门。如果不是这样，门就打不开。我才不管呢。

这种没有规则、只有对方才知道目标的游戏，安德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不想参与，也不想为这种事生气。他靠在门上，做了一些放松练习，很快便平静下来。那个老头继续冷漠地望着他。

几个小时过去了，安德仍然没有说话，老头也像座石像般保持着沉默。

安德想知道他是不是从艾洛斯某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正躲在他的房间，沉浸在疯狂的梦幻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始终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来看他，他越来越肯定这件事是有预谋的，教官们故意要让他恐慌。安德不想向这个老头屈服。为了消磨时间，他开始做一些从个人防御课程里学到的练习。

安德绕着房间四处游走，练习突击和踢腿。一个踢腿动作使他靠近了那个老头，但这一次，那个老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左脚，将他一把提起，重重摔在地板上。

安德一跃而起。他气坏了。那个老头仍然平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呼吸平稳，仿佛刚才根本没有移动似的。安德拿出格斗姿势准备打斗，但那老头一动不动的姿势让他无法出手。那么，把这老家伙的头踢飞？然后向格拉夫解释——噢，这个老头先惹我，我不得不反击。算了吧，不行。

于是他重新继续自己的练习。老头则一直盯着他看。

白白浪费了一整天时间，像个囚犯一样困在宿舍里，安德感到又累又恼火。最后，他停止练习，走回自己床边取他的笔记本电脑。就在他俯身去拿笔记本电脑时，他感到有一只手粗暴地插到了他的两腿之间，还有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一瞬间，他被头下脚上地按在地上。身体在脸和肩膀的位置被那老头的膝盖压在地板上，后背被弯到最大限度，双腿也被老头的手臂紧紧钳在半空中。

安德根本无法挥动手臂，也没有办法伸直背部踢出双脚。不到两秒钟时间，那老头彻底征服了安德。

“好啦。”安德喘着气说，“你赢了。”

老头的膝盖用力往下一压。“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得不告诉自己的敌人说他赢了？”

安德一声不吭。

“我出过一次手，安德·维京。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立刻还击？因为我看上去没有恶意？刚才还转身背对着我，太愚蠢了！你什么都没学会，你根本没有老师。”

安德感到愤愤不平。“我有很多老师，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变成一个——”

“一个敌人，安德·维京。”老头低声说，“我现在是你的敌人，一个你从未碰到过的、比你更聪明的敌人。这里没有老师，有的只是敌人。敌人会怎么做，只有敌人才会告诉你；只有敌人才能教会你如何毁灭与征服；只有在敌人面前才能暴露出你的弱点；也只有敌人才会告诉你他的长处。游戏的唯一规则就是如何打败敌人，如何阻止他打败你。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敌人，也是你的老师。”

说完，老头松开安德的腿，但膝盖仍然压着安德的头，安德无法用手臂来保持平衡，双腿“砰”的一下重重撞在地板上。一阵钻心的痛楚随即传了过来。随后，老头站在一旁，让安德爬起身来。

安德慢慢缩回双腿，嘴里模糊不清地呻吟着。他四肢着地，喘息着，慢慢恢复体力。尔后，他猛地挥出右手，击向他的敌人。老头快速向后跳开，安德的攻击落空了。老头抬脚踢向安德的下巴。

但安德的下巴并不在那儿，他背部着地，从地板上滚了开去。在这一瞬间，老头的踢打动作使他失去了平衡，安德伸脚踹向老头的另一条腿。老头倒在地上，但在此之前他及时伸手击中了安德的面部。安德双手一阵乱舞，却找不到可以扶持的物体，他倒了下去，一阵劈头盖脑的击打落在他的背部和手臂上。安德个子太小了，无法穿过老头猛烈挥动的手臂进行还击。最后，他终于设法脱离老头的打击，拖着身子向门口爬去。

老头再次盘腿坐下，但他的冷漠消失了。他在微笑。“这次好一点，孩子。但动作太慢了。指挥舰队应该要比指挥自己的身体还要自如，否则和你一起战斗的同事将会处于危险之中。得到教训了吗？”

安德慢慢点了点头，他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很好。”老头说，“那么我们以后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打斗了。你的敌人将是模拟器。从现在起，将由我而不是计算机来安排你的战斗。我将设计出敌人的战略，很快你将学会如何移动得更快，如何识破敌人给你设下的陷阱。你要记住，孩子，从现在起你的敌人将比你更聪明，更强大。从现在起你将常常面对失败。”

老头的脸又变得严肃起来。“你会被打败，安德，但总有一天你会打赢的。你将学会如何打败敌人，我这个敌人会教你怎样做。”

“老师”站了起来。“在这所学校里，通常都由年纪大的学员训练年纪小的学员。他们是同伴，大学员将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教给小学员。他们总是互相战斗，互相比赛，也总是待在一起。我选择了你做我的同伴，小学员。”

老头走向门口。安德道：“你这么老了，怎么可能还是学员？”

“无论多老，都是虫族的学员。我曾向虫族学习，而你，将向我学习。”

老头把手按在门上，门打开了。安德突然跃起，并起双脚猛踹在他的背上。老头一声痛叫，扑倒在地板上，强大的反弹力把安德的双脚震得隐隐作痛。

老头慢慢爬起来，扶着门上的把手，脸上痛苦地扭曲着。他看上去似乎失去了战斗能力，但安德不再相信他。可是，尽管他小心戒备，他还是没有老头动作迅速。很快，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对面墙脚下的地板上，鼻子和嘴唇流着血，原因是头在那些位置刚撞过。他勉强扭过头，见老头正站在门口，弯着身子，手叉在腰上。老头在对他微笑。

安德也咧开嘴笑了。“老师，”他说，“你有名字吗？”

“马泽·雷汉。”老人回答说，转身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安德便一直待在马泽·雷汉身边。老人很少说话，但他总是看着安德：吃饭、辅导和训练时，他都寸步不离，连晚上也待在他的屋里。有时马泽会离开一会儿，但每次他不在的时候，门总是被锁上，直到他回来后才能打开。安德有一个星期把他称为“狱卒雷汉”，但马泽欣然接受了这个外号，一点也没觉得难堪。安德很快便放弃了自己的孩子气。

马泽也给了他一些补偿——他给安德带来了以往战役的完整录像。他们仔细观看了虫族的第一次入侵和联合舰队在第二次入侵中的惨败录像。录像内容完全没有删节，而且是连续的。重要战役的录像相对较多，他们可以从多个角度来研究虫族的战略战术。在安德的一生中，第一次有老师指出他的不足之处，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安德第一次找到了一个他真正佩服的人。

“你怎么还没死？”安德问他，“你参战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刚见面时我以为你还不到六十岁呢。”

“相对论的奇迹。”马泽说，“自从那场战役以后，舰队把我在这儿困了二十年，甚至不肯让我指挥出发前往虫族母星和殖民地的飞船。后来，他们慢慢地理解了我身为一名战士，在战争重压下的某些行为。”

“什么行为？”

“以你的心理状况，你现在还无法理解。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意识到虽然我不能再指挥舰队——不等舰队到达虫族母星我就会死掉——但我仍然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虫族的人。他们意识到，我是唯一一个凭借智慧而不是运气打败虫族的人。他们需要我在这里培养出另一个能指挥舰队的接班人。”

“于是他们把你送上一艘飞船，让它以接近光速飞行——”

“然后再掉头返回这里。那是一段极其乏味的旅程，安德。我在太空中飘荡了五十年，从技术上说，在我身上只过了八年时间，但感觉却像是过了五十年。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我把一切技能传给下一任司令。”

“那么，我会成为下一任司令吗？”

“我们只能这样说，你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优秀的人选。”

“还有别的候选人吗？”

“没有。”

“那么，我就成为唯一的选择了，对吗？”

马泽耸了耸肩。

“但你还能指挥。你还活着，是吗？为什么不继续让你指挥呢？”

马泽摇摇头。

“为什么呀？你赢过一次。”

“我不能再当司令，是有极其充分的理由的。”

“告诉我你是怎么打败虫族的，马泽。”

马泽的表情无法捉摸。

“其他人指挥的战役你至少让我看了七遍。我想我已经知道如何击破虫族过去的战术了，但你从没让我看过你打败虫族的录像。”

“这些录像背后隐藏着很多秘密，安德。”

“我知道。我曾经试着设想当时的情况，把一个个零碎片断拼凑起来。你只率领着一支弱小的预备队，而敌人的舰队船坚炮利，还有数量远远超过你们的战斗机，但你只瞄准了一艘敌舰，朝它开火，接着就是一声爆炸。我看到的只有这些战斗片断。这以后看到的就是突击队登上虫族的飞船，发现它们早已死在飞船内部。”

马泽咧嘴一笑。“秘密保守得挺严的。来吧，我们来看看那段录像。”

录像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安德手掌贴门，闭锁门闸。“好了，咱们来看吧。”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安德过去从不同的带子上拼凑到一起的情形。马泽以自杀式的突击冲入了敌军阵形的心脏部位，接着是一声爆炸，然后——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马泽的飞船继续移动，避开爆炸的冲击波，在虫族其他飞船中左冲右突。但它们没有朝他开火，甚至没有改变航向。两艘敌军的飞船互相撞在一起，爆炸开来，它们的碰撞是毫无理由的，任何一个飞船驾驶员都能避免这种碰撞。但它们却连一丝轻微的闪避动作都没有。

马泽按下快进键，跳过前面的一段。“我们等了三个小时，”他说，“没有人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录像上显示，接下来，联合舰队的飞船开始慢慢接近虫族舰队，突击队登上了虫子们的飞船，开始切割飞船的外壳。后来又发现全部虫族已经一动不动地死在原位。

“就这些。”马泽说，“所有能看到的东西你都看过了。”

“为什么会这样？”

“谁也不知道答案。我个人有一些推论，但大批科学家说我不够资格发表评论。”

“可你是那个打赢战争的人。”

“我也觉得我有资格评论，但你知道，那些外星生物学家和外星生物心理学家无法接受一个纯粹猜测的解释。我想他们全都恨我，因为看过那些录像带后，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正常的生活，在艾洛斯上度过余生。这是安全措施，你知道的。他们是不会高兴的。”

“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虫族没有语言，它们用思想来交流。这种交流和核心微粒效应相同，是即时性的，就像‘安塞波’一样。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种交流方式是一种它们能够控制的手段，就像语言一样——我给你发出一个思维波，然后你再回答我。我从不相信这种说法。它们对战况的反应太迅速了。那些录像你都看过了，它们没有协商采取哪一种行动。每艘飞船都像是一个生物体的一部分。它们的反应就像你的身体在打斗时的反应一样，每个不同部分都自动作出反应，无须考虑怎么实施你的想法，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它们之间没有思想交流这个过程，它们的所有思想都是共同的，即时性的。”

“它们的整体就像是一个人，而每一个虫族战士就像这个人的手或者脚？”

“是的。我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但我第一个相信这种解释。在战役结束后，我曾经提出过一些想法，但那些外星生物学家都嘲笑我，让我闭嘴，说那些想法太幼稚愚蠢。我的想法是：虫族的的确确是虫子，就像地球上的蚂蚁和蜜蜂，有蜂后和工蜂。或许数亿年前它们就是以这种方式来进化的。我们能确定的是，我们所见到的每一个虫族都不能生育幼虫。既然虫族能进化出类似蜜蜂、蚂蚁一样共同思考的能力，为什么虫族不能有自己的蜂后或蚁后呢？这种蜂后或蚁后——虫族的女王——也许仍然是它们群体的中心。这种进化早期的存在形式大有可能延续下来。”

“那么，是虫族女王控制着整个群体？”

“我有证据。这些证据那些科学家们没有一个见过。第一次入侵时期不可能看到我说的证据，因为那次它们的目的是探测。但它们第二次入侵的目的是为了殖民。它们想建立一个新的蜂巢，或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它们带来了一位虫族女王。”

“这些是第二次入侵时的录像，当时它们在小行星带击溃了我们的舰队。”马泽·雷汉调出那段录像，将虫族的编队显示在屏幕上，“告诉我哪艘是虫族的母船。”

这任务可不容易完成。安德看了很久都找不出来。虫族飞船不断移动，每一艘都是。看不出明显的旗舰，也没有明显的指挥中枢。但慢慢地，随着马泽一遍又一遍重放录像，安德开始注意到它们的移动都是沿着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那个中心点不断变动，但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之后，现在它变得很明显了：虫族舰队的“眼睛”和“大脑”是由一艘特定的飞船所担任的。他把它指了出来。

“你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在所有看过这些录像的人中只有两个人能看出来。但我们是对的，是吗？”

“它们让这艘飞船的移动方式像其他飞船一样。”

“它们知道这是它们致命的薄弱环节。”

“你是正确的。那就是虫族女王的座机。但不难想象，只要你一接近女王的座机，虫族将立即集中全部火力，倾泻在你的飞船上，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我知道。但这也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当时虫族并不是没有阻止我——它们朝我猛烈开火，但它们似乎无法相信我竟然真的想杀死虫族女王，这让它们慢了一拍。或许在它们的世界里，虫族女王从来不会被杀死，它只能被俘获或被打败。我做了一件它们从未想过的事。”

“于是在它被杀死之后，其他虫族也随之死去。”

“不，它们只是丧失了意识。在我们登上第一艘飞船时，它们还是活着的，不过只是在生理上。它们不会移动，也不会对任何事作出反应，甚至在我们的科学家对它们进行解剖，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虫族的情况时，它们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但过了一会儿之后，它们全都死了，连遗嘱都没留下。失去了虫族女王它们就全完了。”

“为什么科学家们不相信你？”

“因为我们没有找到虫族女王。”

“可它已经被炸成碎片了。”

“战争就是这样。生存是第一位的，生物学研究只好退居其次了。不过，他们中的有些人也渐渐开始认同我的想法了。住在这个地方，证据就摆在你面前，你总不能闭上眼睛不看吧。”

“艾洛斯上有什么证据？”

“安德，好好看看你周围。人类不会造这样的建筑，别的不说，我们喜欢高高的天花板，怎么会弄得这么矮。这是虫族第一次入侵时的前哨基地。在我们察觉之前，他们就挖空了这个小行星。我们现在住的是一个虫族的巢穴。但我们付了租金，牺牲了上千名战士才把它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除出去。虫族很顽强，它们寸土必争。”

现在安德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这些房间不大对劲。“我早就知道，这不是人住的地方。”

“这里藏了不少好宝贝啊。如果它们知道我们会打赢第一场战争，它们很可能根本不会建造这个地方。我们之所以能够掌握操纵重力的知识，是因为虫族在这里安装了重力增幅器。我们学会有效利用恒星能量也是源于他们涂黑了这颗小行星的外表。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发现这个巢穴。三天之内，艾洛斯逐渐从我们的望远镜里消失了。我们派出一艘飞船来查找原因，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飞船传回了这里的影像，影像中也包括了虫族如何登上那艘飞船，屠杀我们的船员。虫族搜查飞船的整个过程中，影像一直在传送，直到虫族将整艘飞船拆毁时才停止。这是它们的盲点——它们从来没有通信装置，因此杀死船员之后，它们从未想过还会有人能看到它们。”

“它们为什么要杀死船员？”

“为什么不呢？对虫族来说，干掉几个船员就好像你剪指甲一样，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它们可能觉得除掉驾驶飞船的工作人员相当于关掉通信流，根本没把这些行为看成谋杀有独立意识、独立遗传基因的生命体。对它们来说，谋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它们只把杀死虫族女王看作谋杀，因为杀死一个虫族女王就是切断了一整条基因链。”

“所以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要为它们辩解，安德。它们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不等于它们没有杀人。我们当然有权尽最大努力保卫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它们杀死我们之前先把它们干掉。你要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至今为止，在所有战役里，它们杀死了成千上万人，成千上万个有独立意识的活生生的生命体啊，而这种生命体，我们却只杀了它们一个。”

“如果你没有杀死那个虫族女王，马泽，我们会输掉那场战争吗？”

“我得说打输的可能是三比二。我仍然认为在它们消灭我们之前，我有可能将它们的舰队打个稀巴烂。它们反应敏捷，火力强大，但我们也有一点优势。我们的每一架战斗机里都有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飞行员，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针对不同的情况作出明智的决定。而它们则每次只能作出一个决定。虫族思考的速度很快，但它们却说不上聪明。而我们，即使在第二次入侵时期，尽管有些愚蠢懦弱的指挥官输掉了许多重要战役，但他们的某些下级军官仍然重创了虫族的舰队。”

“当我们的反击舰队到达它们的母星时应该怎么做？还是和上次一样，直取虫族女王？”

“虫族掌握了航行星际的本领，它们可不笨。上回的策略只能使用一次。我估计，这一次我们不会在太空中和它们的虫族女王遭遇，虫族女王只会留在母星上。毕竟，虫族女王并不需要亲临战场才能指挥战斗。唯一需要她亲自出场才能办成的只有繁殖后代。第二次入侵时我们碰上了虫族女王，但那是虫族的一次殖民行动，那个虫族女王是想到地球上繁殖后代的。这一次嘛——不，我们的战术不会再起作用了。我们将不得不直接面对它们的舰队，把它们一支一支击溃。它们可以从母星周围的十多个星系中获得资源，我估计在每一场战役中，它们的数量都会大大超过我们。”

安德想起自己曾经有一次面对两支战队。那时我认为他们在作弊，可当真正的战争来临时，根本不会有公平可言。而且，战场上也没有什么大门可以供我夺取。

“我们只有两件事是优于它们的，安德。一是我们在开火时用不着瞄得非常精确，我们的武器拥有极广的杀伤范围。”

“第一次和第二次入侵时我们不是用过核导弹了么？”

“我们的新武器‘设备医生’威力大得多。核武器的威力太小了，小到可以在地球上使用。而那位‘小大夫’却不一样，绝对不能用在咱们自家的行星上。到现在我还觉得可惜，第二次入侵时我怎么没有一枚这样的武器。”

“‘设备医生’是什么？”

“我不知道原理，也不明白它是怎么造出来的。在两束光波的汇聚之处，它会形成一个分解物质的能量场，引起原子大爆炸。物理方面你懂多少？什么程度？”

“我们绝大部分物理课都花在天体物理学上，但理解个大概还是做得到的。”

“这种武器形成的能量场呈球形向外扩展，但扩展范围越广，能量就越弱。除非碰上大量物质。只要出现这种情况，它就会引起新的大爆炸，能量变得更强。波及飞船的体积越大，所形成的新能量场就越强。”

“那么这种能量场每一次波及新的飞船，就会扩展出一个新的更大的球形——”

“如果他们的飞船靠得足够近，就会形成连锁反应，将它们统统分解。然后能量场会慢慢消失，分子又会重新融合在一起，原来的飞船变成一大堆含有大量铁分子的尘土。不会造成辐射，也不会有碎片四下飞溅，剩下的只是一堆尘土。或许我们可以在初战中诱使它们聚在一起，但虫族学得很快。以后的战斗中，它们的飞船之间会保持相当的距离。”

“那么‘设备医生’并不是一种导弹，不能将它射向空旷的地方？”

“没错。导弹现在已经没多大用处了。第一次入侵时，我们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但他们对我们也了解了不少。例如，他们学会了如何建立能量防护罩。”

“我们的‘小大夫’能穿透防护罩吗？”

“对它来说，防护罩简直跟不存在似的。你无法透过防护罩来瞄准和聚集光束，但由于防护罩的发电机总是在它的正中位置，所以稍加演算就能确定方位。”

“为什么还没有训练我使用‘设备医生’？”

“你一直在接受别的训练啊。我们可以让计算机帮你控制那东西。你的任务就是使人类舰队处于最有价值的战略位置，然后选取一个攻击目标。飞船的主电脑会帮你瞄准目标，它做得可比你好多了。”

“为什么叫它‘设备医生’？”

“开发这种武器时，它的名称是‘分子分解设备’（Molecular Detachment Device），可缩写成M.D.Device。”

安德仍然不明白。

“M.D.就是医学博士的缩写。于是‘M.D.Device’就成了‘设备医生’，这是个玩笑。”

安德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学院改造了模拟器。安德使用模拟器时仍然可以控制视像的远近和角度，但飞船操纵面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控制装置，还有一副带有耳机和麦克风的小型头盔。

等在那儿的技师迅速向他讲解了如何戴上那个头盔。

“但我怎么控制飞船？”安德问。

马泽解释说，他已经用不着再去直接控制飞船了。“你已经到了训练的下一个阶段。你通过了战略模式下的每一个级别的测试，现在该让你集中精力学习如何控制整支舰队了。就像在战斗学校里指挥战斗小组长一样，你将会和支舰队的支队长合作。你的任务是训练和指挥三十六名这样的支队长。你必须把你高超的战术传授给他们，还得了解他们的能力和极限，将大家结合成一个整体。”

“他们什么时候来这儿？”

“他们已经坐在了自己的模拟器面前。你可以通过头盔对他们说话。控制面板上的新操纵装置可以让你看到任何一个支队长的视域。在真实的战争中，你只能看到己方飞船看到的东西。这种设计就是尽可能接近实战的情况。”

“我怎么能和没见过面的支队长合作？”

“为什么你非得看见他们不可？”

“我要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想法——”

“你会通过他们在模拟器里的表现了解他们。况且，我觉得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正等着你的命令。戴上头盔后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安德戴上了头盔。

“赛俩目。”他的耳边响起一声低语。

“阿莱。”安德说。

“还有我，那个小东西。”

“豆子。”

熟悉的声音继续响起，佩查、米克、“疯子”汤姆、沈、“热汤”韩楚、“苍蝇”莫洛，所有曾和安德一起作战的最优秀的队员都来了，每一个都是安德在战斗学校里所信任的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这儿。”他说，“我还不知道你们都来了。”

“他们已经用这个模拟器折磨了我们三个月。”米克说。

“你会发现我是迄今为止最出色的战术家。”佩查说，“米克曾向我挑战，但他的水平在我面前像小学生一样。”

于是他们又开始并肩战斗了。每个支队长指挥各自属下的飞行员，安德则指挥支队长。他们演练了多种配合方式，计算机模拟出各种战况，迫使他们尝试不同的战术。有时，模拟器会让他们指挥一支巨大的舰队，安德将它划分成三到四个大队，每个大队包含三到四个支队；而另一些时候，模拟器只给他们一艘太空战舰和十二架战机，这时他就会挑选出三名支队长，让他们每人指挥四架战机。

他们玩得很开心。计算机控制的敌人不太聪明，虽然他们犯了很多错误，但总能打赢。经过三个星期的练习后，安德已经完全了解了手下支队长们的实力。米克，能够熟练地执行指示，但他面对突发情况时总是慢人一拍；豆子，他无法高效地控制太多数量的飞船，但他指挥少量飞船时简直就是一把解剖刀，能将计算机派来攻击他的敌军切成碎片；阿莱，他的战略才能几乎比得上安德，可以放心地将半支舰队交给他，只需稍加点拨就行。

安德深入了解他们之后，给他们分配任务时更加得心应手。每一次，模拟器将战场态势显示在屏幕上之后，安德才知道自己手下有多少飞船，敌方舰队又是如何展开的。他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就可以调集他需要的中队长，将某几艘飞船或某个战斗群交给他们指挥，给他们指定任务。随着战况的进展，他会从一艘飞船的视域跳到另一艘，提出自己的建议，或者偶尔激励一下士气。其他人只能看到自己视域范围内的情况，所以有时他发布的命令在下级看来毫无意义，但他们学会了信任安德。让他们撤退他们就撤退，他们明白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正处在一个暴露位置，或者是为了引诱敌人进入包围圈。即使安德没有向他们发出命令，他们也知道安德信任他们能够自行作出最好的判断。如果某个人的战斗风格不适合当时的战况，安德就会挑选别的人来完成任务。

大家彼此建立了信任，由他们控制的舰队行动迅速，反应敏捷。三个星期之后，马泽回放了他们最近的那场战斗，但这次是从敌人的视角拍摄的。

“这就是你们攻击时出现在敌人眼里的情形。你有什么想法？例如，反应的速度？”

“我们看上去就像虫族自己的舰队。”

“你跟它们真是棋逢对手，安德。你的速度和它们一样快。还有这儿——看这里。”

安德看到他的支队长们行动一致，每个人都能针对不同的情况灵活地作出反应。他们全都按照安德的命令行事，但完成任务的手段更加大胆、灵巧，而且还懂得隐蔽自己的战术意图。他们能够积极主动地攻击每一艘出现在眼前的虫族飞船。

“虫族女王的智慧极高，但它的注意力每次只能集中到少数几件事情上。你的支队长却能够面对自己的任务保持敏锐的头脑，而且他们都由一个天才指挥官来指挥。所以，你们是具有一定优势的。优秀的指挥官、先进的武器、可以与虫族匹敌的速度、高度灵活的大脑，这些都是你们的优势。但你们的弱势在于你们的兵力与敌人相比永远都会相差悬殊，而且每经过一次战斗之后，敌人就会更了解你们，它们将学会如何对付你，适应你们的战术，它们的变化会立即反映在下一场战斗中。”

安德等着他的结论。

“所以，安德，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对你进行训练。我们已经给计算机编了程序，让它模拟出多种与敌军相遇的情形。我们采用了在第二次入侵时敌人的行动模式。但这次并不是由计算机来控制敌人，而是由我来控制敌军部队。开始时你会碰到一些能够轻易取胜的战役，你要从中学习，因为我会一直跑在你的前头，把更难更巧妙的战斗队形输入计算机，接下来的战役难度会越来越高，它会把你一步一步地推向你的能力极限。”

“如果超出了我的极限呢？”

“时间不多了。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战斗技巧。我把自己送上飞船，保存自己的生命直到你的出现，而当我回来时，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已经去世，我的孙子也到了我这个年纪。对我来说他们就像陌生人。我切断了与所有我爱的人的联系，离开了我所熟悉的一切，生活在这个异族留下的坟墓里，我生存的目的就是不断培养一个个学员。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希望，但最终，每一个都变得懦弱无能，成了失败者。我不断地教，不断地培养，但没有一个人能达到要求。你，就像在你之前的无数个学员一样，也肩负着巨大的责任，但也许你的心中也有失败的种子。我的工作就是找出它们，尽我最大的努力击败你。相信我，安德，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那么我并不是第一个接受这种训练的人。”

“不，你当然不是第一个。但你是最后一个。如果你不能学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另找别人了。所以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因为你是唯一剩下的人。”

“其他人不行吗？那些支队长呢？”

“他们中有谁可以替代你？”

“阿莱。”

“说老实话。”

安德沉默了。

“我不是个开心的人，安德。人类的天性并不追求开心，它只追求灿烂辉煌。生存是第一位的，在此之后才能考虑开心不开心的问题。因此，安德，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训练中缺乏乐趣抱怨我。你可以在训练之后的闲暇时间尽情娱乐自己，但你必须将训练摆在首位。胜利就是一切，因为没有它一切都不复存在。如果你能把我死去的妻子还给我，安德，你才有资格向我抱怨这个训练让你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并没有逃避任何事。”

“但你会的，安德。因为我将尽最大努力把你碾成齑粉。我会采取一切手段来击败你，而且绝不会手下留情，因为当你面对虫族时，它们的手段将比我厉害一百倍，对于人类，他们是绝对不会产生一丝怜悯的。”

“你无法将我碾成齑粉，马泽。”

“噢？我不能吗？”

“因为我比你厉害。”

马泽笑了。“咱们走着瞧，安德。”

天还没亮，马泽就叫醒了他。时钟指向3点40分，安德迷迷糊糊跟着马泽穿过走廊。“早睡早起，”马泽念叨着，“会让人变成傻瓜，变成睁眼瞎。”

安德刚才正梦见虫族在解剖他。但它们并不是剖开他的身体，而是挖掘他的记忆，把它像一幅全息图片一样显示出来，并试图弄明白它的内容。真是个怪梦。在穿过走廊到达模拟室的途中，安德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虫族在他睡着的时候折磨他，而马泽则在他醒着的时候逼迫他，在这二者之间，他找不到可以喘息的机会。安德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显然，当马泽说要把安德碾成碎片时，他是认真的。比如现在，他故意在安德疲惫和不清醒的时候强迫安德与他作战，这些伎俩安德早已料到。好吧，今天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坐上了模拟器，发现他的支队长们都已经就位，正等待着他。敌人还没有出现，他将他们分成两队，进行模拟对战。他同时向两方军队发布命令，让每一个支队长都获得充分训练。他们开始时动作都很慢，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头脑越来越清醒。

过了不多久，模拟器清空屏幕，飞船都消失了，场景立刻转换。在屏幕边缘附近，模拟器显示了三艘人类星际战舰的全息投影，每一艘战舰上都载有十二架战机。虫族显然已经获悉人类舰队的出现，他们集结成一个球状编队，将一艘飞船围在中央。安德没有上当——它不会是运载虫族女王的飞船。虫族战机的数量是安德的两倍，但它们都靠得很近，它们不该这样——“设备医生”会给它们造成意想不到的破坏。

安德点选了一艘战舰，让它在屏幕上闪烁着。他对着麦克风发出命令：“阿莱，这是你的。你可以安排佩查和威列德指挥战机。”接着他给另两艘战舰和舰上的战机指定了指挥官，但在每一艘战舰上他都抽调出一架战机交给豆子指挥。“滑到他们的下方，豆子，直到他们开始追逐你——然后，掉头回来当预备队。停在一个利于迅速出击的位置。阿莱，集中你的兵力攻击他们球体上的一点。先不要开火，等候我的命令。这只是调遣阶段。”

“这次很容易搞定，安德。”阿莱说。

“是很容易，但小心没大错。我希望不损失一艘飞船就全歼它们。”

安德将预备队分成两群，躲在阿莱后方的安全距离外。豆子的位置已经超出模拟器的范围，安德只好不时切换到他的视角以追踪他的方位。

与敌人直接斗智斗勇的是阿莱的部队，他的舰队组成一个子弹头阵形，试探着敌军的虚实。他的舰队一靠近，虫族的飞船就往后撤，似乎想把他们引向中央那艘敌舰。阿莱的战机没有冲上去，从敌人旁边通过。但虫族的飞船随即跟上了他们，等他们回头靠近时，虫族飞船再一次往后撤退。当阿莱的战机再次掠过敌军旁边时，虫族飞船又恢复成一个球状。

佯攻，撤退，避开到一边，然后又撤退，佯攻，虫族不断地玩着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尔后，安德发出指令：“冲进去，阿莱。”

阿莱的“子弹头”冲了进去，他朝安德喊道：“你知道他们会敞开大门让我冲进去，然后将我包围起来活生生吞掉。”

“不要管中央那艘敌舰。”

“听你的，头儿。”

敌人的球体开始收缩。安德投入他的预备队：敌军的飞船集中在球体侧面，离预备队不远。“攻击那里，它们最集中的地方！”安德喊道。

“这种行动违背了过去四千年积累的军事经验。”阿莱说，他调动自己的战机朝前冲去，“我们应该在力量超过对方的地点寻求突破。”

“在这次模拟战斗中，他们显然不清楚我们武器的威力。这个办法只会奏效一次，那就让它更灿烂些吧。开火时机由你自决！”

阿莱启动了“设备医生”。模拟器里的场景非常壮观：开始时是一两艘，接着是数十艘，然后绝大部分敌舰都被炸得粉碎，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保持安全距离。”安德喊道。

球体远处的几艘残余敌舰虽然没有受到连锁爆炸的影响，但要把它们干掉实在是太容易了。豆子秋风扫落叶似的消灭了几艘向他的方向逃亡的敌舰——战斗结束了。这场战斗胜得比他们最近几场战斗更加容易。

安德向马泽指出这个情况，马泽只耸耸肩：“这是模拟真实进攻时的情形。总会有一场战斗是在他们没有了解我们实力的情况下进行的。现在你们的困难才真正开始。不要为这次的胜利而骄傲自大，很快我就会让你面对真正的挑战。”

安德每天要和他的支队长训练十多个小时，但他们的训练时间不是连续的。马泽会在下午让他们休息几个小时。由马泽监控的模拟训练每隔两三天就进行一次。正如马泽所承诺的，他们不能再轻易取胜了。敌人很快就不再试图包围安德，不再将舰队聚集在可以产生连锁反应的距离。每次都会出现一些新情况，一次比一次困难。有时安德只能拥有一艘星际战舰和八架战机，有时敌人会躲在小行星带里面，有些时候敌人甚至会留下固定的空间站，当安德命令他的支队长接近搜查时，它就会爆炸开来，让安德损失了不少兵力。“你不能漠视你的损失！”一次战斗之后，马泽朝他吼道，“实战中你不会拥有无限的计算机模拟出来的战机，你只会有一点兵力，再也不会增加了。必须习惯不作无谓的牺牲。”

“这不是什么无谓的牺牲。”安德说，“如果我总是害怕损失飞船，不敢冒险，我是无法打赢战斗的。”

马泽微笑着说：“非常好，安德。你开始掌握诀窍了。但在真实的战斗中，你是会有上级的，更糟糕的是，他们会因为你的损失暴跳如雷。你看，如果敌人够聪明的话，他们就会在这里截住你，消灭汤姆的部队。”他们一起回顾整场战斗。在下一次训练中，安德会把马泽向他指出的失误展示给他的支队长，他们很快就会懂得如何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安德的伙伴们都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参战准备。这一队人合作无间，一起面对真正的挑战。他们之间的信任更胜从前，战斗也开始变得让人愉快。他们告诉安德说其他不用训练的人会到模拟室来观看他们训练。安德想象着朋友们陪伴着他的情形，他们会一起为取得的胜利欢呼大笑，也会为危急情况提心吊胆。有时他觉得这会影响他的注意力，但另一些时候，他渴望他们都能在自己身边。甚至在他躺在木筏上、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时，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孤单。马泽·雷汉只能算他的伙伴，他的老师，但绝对不会是他的朋友。

不过他没有抱怨。马泽已经说过，他的字典里没有“怜悯”这个词，安德开不开心对别人来说是完全不值得关注的。大部分时间里，这种情绪甚至对安德自己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他把精力都集中在训练上，努力从战斗中学习。他并不满足于从战斗中得到的某些特别的教训上，而是考虑着如果虫族更加聪明，它们会采取什么样的战术，在未来的战斗里他又如何应付。无论是睡是醒，他仿佛同时处于过去的战斗和未来的战斗之中。他对支队长们施加了太多压力，偶尔也会激起他们的反抗。

“你可真仁慈。”一天，阿莱说，“我们没做到随时随地聪明绝顶，你真该发火才是。如果你还这样惯着我们的话，我们说不定会觉得你喜欢我们哩。”

耳机里传来几个支队长的笑声。安德意识到他说的是反话，他的回答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他没有理会阿莱的抱怨。“再来一次，”他说，“这一次别自伤自怜的了。”支队长们又重新进行了一次训练，这次做得很好。

支队长们对作为指挥官的安德的信任与日俱增，但他们之间的友谊、在战斗学校里的美好回忆，却慢慢淡化、消失了。支队长们之间现在变得更加亲密，更加互相信任对方。但安德不再跟支队长们一伙，他不仅是支队长们的老师，还是支队长们的指挥官。安德和支队长们之间的距离正像马泽和安德之间的距离一样，他也和马泽对自己那样对支队长们无比苛刻。

至少，在他醒着的时候是这样。每天晚上洗澡准备上床时，他的脑子里仍然在和模拟器战斗。但入睡后，其他事情开始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常常想起那具巨人的尸体慢慢地腐烂。虽然他记不起它在电脑屏幕上的形状，但它在他的梦中变成了真实的尸体，死亡的气息在它上面挥之不去。在他的梦中，很多事物都变了样。那个在巨人肋骨之间形成的小山村现在住满了虫族居民，它们神情庄重地向他致礼，就像古罗马的角斗士们在供罗马皇帝消遣而死之前那样。在他的梦里，他对虫族没有仇恨。甚至在知道了它们已经把虫族女王藏起来时，他也没有停留下来搜寻它的踪迹。他总是很快离开巨人的尸体。在他到达操场时，那群孩子总在那儿出现，嘲笑他。他们的面容属于他所认识的人。有时是彼得，有时是邦佐，或者是史蒂生和伯纳德。还有的时候，这群可怕的东西变幻成阿莱、沈、米克和佩查的样子。有时它们中的一个会变成华伦蒂，在他的梦里，他仍然会把她扔进水里，看着她渐渐沉没。她无助地在水里挣扎求生，最后慢慢地不动了。他将她拖出水面，拉上他的筏子，她躺在那儿，脸上因恐惧而变形。他俯在她身上号啕大哭，高声尖叫。他一次又一次喊着：这只不过是个游戏，是个游戏。他只是在玩游戏！

然后马泽·雷汉摇醒他。“你在梦中大叫。”他说。

“对不起。”安德说。

“没什么，是时候开始下一场战斗的时候了。”

训练的进程逐渐加快。现在他们每天进行两场战斗，安德尽量压缩训练时间。别人休息时，他翻看以往的战斗录像，试图找出自己的薄弱环节，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在这段时间里，有时他能抓对敌人的路子，将敌人打得溃不成军。但也有些时候，他却被敌人变幻莫测的战术弄得一筹莫展。

“我认为你在作弊。”一天，安德对马泽说。

“喔？”

“你可以观看我的练习过程，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无论我做什么，你好像都做好了准备。”

“你看到的战况绝大多数都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马泽说，“你的新战术只有在战斗中用过一次之后，计算机才会对它作出反应。”

“那么是计算机在作弊。”

“我看你需要多睡一会儿，安德。”

但他无法入睡。夜里，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他常常在夜里惊醒，不知是为了考虑游戏的事还是想逃离他的梦魇。睡梦中仿佛有人在驱赶着他，迫使他翻出最可怕的记忆。这些记忆似乎变成了现实，他再次生活在其中。对他来说，夜里的梦变成了真实的情景，而白天倒好像是在梦中。他担心自己不能清醒地思考问题，这会让他在玩训练游戏时不能集中注意力。但每次只要游戏开始，它总是能刺激他的神经，让他兴奋起来。他怀疑自己的理智正在慢慢丧失，但又不知道如何确认这一点。

他似乎真的在失去理智，不再像以往一样只损失几架战机就能取得胜利。有几次敌人的诡计使他的弱点暴露无遗。还有几次敌人迫使他展开消耗战，他的胜利看上去靠的是运气而不是战术。这时马泽的脸上就会露出轻视的神情，他会对那场战斗作出点评。“看看这些，”他会说，“你根本无须这样做。”而安德则会和支队长们重新投入训练。支队长们试图保持高昂的士气，但有时他们不断犯错的事实会让他的失望情绪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有时我们难免犯错误。”有一次佩查在他耳边说。这是个寻求安慰的借口。

“有时我们不会。”安德回答她。即使她应得到安慰，安慰也不会来自他。他只会当她的老师，让她在别人那里寻求安慰吧。

有一次，战斗几乎演变成一场灾难。佩查将她的部队带得太远，暴露了目标，这时她才发现安德的主力并没有跟在她附近。仅过了一小会儿，她就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了两艘战舰。

安德追上她，命令她将两艘战舰移到别的方位。她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再不行动的话，那两艘战舰也将无一幸免。

安德立即醒悟到自己把她逼得太紧了。她太出色了，所以他经常挑选她参加战斗。除少数人之外，他对她比任何人都苛刻。但现在没有时间理会佩查，也没有时间为自己对她所做的事内疚。他命令“疯子”汤姆接替佩查指挥那两架残余的战舰，继续战斗，尽力挽回败局。佩查的任务是整场战役的关键，她一败下阵来，安德的战略几乎彻底垮台了。如果敌人不是太急于利用优势、行动又过于笨拙的话，安德或许已经失败了。但沈及时抓住机会使用了“设备医生”，一次连锁反应就分解了一大群靠得太近的敌舰。“疯子”汤姆指挥那两艘残存战舰趁机通过这个缺口，重创了敌人。虽然他和沈的部队最终还是被消灭了，但他们为战友创造了机会。“苍蝇”莫洛指挥他的部队肃清了残敌，艰难地取得了胜利。

在战斗结束之时，安德听到佩查在麦克风里抽泣着：“告诉他我很抱歉，我只是太累了，脑子无法思考，就是这样。告诉安德我非常抱歉。”

接下来的几场训练她都没有参加。当她再次归队时，她的反应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迅速，胆子也越来越小。使她成为一个优秀指挥官的大部分潜质已经丧失。安德无法再用她了，只有执行一些例行巡逻任务时，在安德的严密监管之下，她才有机会重新指挥。佩查不是笨蛋，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也明白安德没有别的选择，她对安德表示了理解。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佩查已经崩溃了，而佩查还远远不是他的支队长中最弱的一个。这是一个警告——他不能给支队长们施加超出他们承受极限的压力。在这以后，每次指派支队长时，他都要留意他们的训练频率，以免他们过度劳累。他必须让大家轮流休息，这意味着有时在战斗中他只能指派一些实力稍差的支队长执行任务。给他们减缓压力，相当于给自己施加更大的压力。

一天深夜，一阵痛楚将他惊醒。枕头上有一摊血迹，他的嘴里有一股鲜血的味道，手指颤抖着。他意识到在睡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嘴巴。鲜血淌个不停。“马泽！”他大叫。马泽·雷汉惊醒了，立即召唤医生。

医生帮他处理伤口时，马泽说：“我不管你咬得多厉害，安德，自残肢体并不能让你离开这个学院。”

“我睡着了，”安德说，“我根本没想过离开指挥学院。”

“很好。”

“其他人呢，那些没有通过训练的人。”

“你在说什么？”

“在我之前，你的其他学生，那些没有通过训练的，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并没有惩罚任何人。他们只是——不再继续训练。”

“像邦佐·马利德。”

“马利德？”

“他回家了。”

“跟他不一样。”

“那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失败的时候，会怎么样？”

“这很重要吗，安德？”

安德没有回答。

“没有人在这个训练进度上失败，安德。你看错了佩查，她会恢复状态的。但佩查是佩查，你是你。”

“我的一部分就是她，是她造就了我。”

“你不会失败的，安德。不会这么早。你经历了艰苦的磨炼，但你总能打赢。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但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极限，那么你就比我想象中更为软弱。”

“他们死了吗？”

“谁？”

“那些失败的人。”

“不，他们不会死。天哪，孩子，你玩的是模拟游戏。”

“我想邦佐一定死了。昨晚我梦到了他。我想起我把头撞到他脸上时，他看着我的眼神。我一定把他的脑袋撞碎了，那些血从他眼睛里流出来。我想在那时他已经死了。”

“只是个梦罢了。”

“马泽，我不想不断梦到这些东西。我害怕睡觉，我总是想起一些不想回忆起的事。我的一生都在我眼前放出来，似乎我是一台记录器，而另外一个人却看着我生命中最可怕的一部分。”

“不管如何，我们不能让你吃安眠药。很抱歉让你做了噩梦。睡觉时我们把灯开着好吗？”

“别开玩笑！”安德说，“我担心自己发疯。”

医生包扎好了绷带，在马泽的提示下离开了。

“你真的很害怕？”马泽问。

安德想着，他不能确定。

“在我的梦里，”安德说，“我无法肯定我是否还是真实的自己。”

“那些怪异的梦就像是个安全阀，安德。在你的生命中，我给你施加的这些压力才只是开始。你的身体在压力下寻求补偿，就是这样。你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要再害怕漆黑的夜晚。”

“好吧。”安德说。他决定以后不再把他的梦告诉马泽。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训练，直到安德显示出崩溃的迹象。他开始患上了胃疼的毛病。医生让他改吃清淡的食物，但很快他便对任何食物都失去了胃口。如果马泽对他说：“吞下去！”安德就会机械地将食物放进嘴里。但只要没有人命令他吃东西的话，他就会呆坐在食物面前一动不动。

又有两名支队长步佩查的后尘崩溃了，即使在休息时，压力也令他们喘不过气来。现在的每一场战斗，敌人的兵力都是他们的三四倍之多。而且当形势不妙的时候，敌人更多地采用撤退战术，它们会在后方重新集结兵力，负隅顽抗，战斗于是变得越来越长。有时在他们击毁最后一艘敌舰之前，战斗会持续数小时之久。安德开始在同一场战斗中轮换他的支队长，让精力充沛的后备接替那些开始变得迟钝的人。

“你知道吗，”一次豆子抱怨说，他正接过“热汤”韩楚残余四艘战舰的指挥权，“这个游戏远不像以前那么有趣了。”

尔后，在某天训练中，安德正给他的支队长分配任务时突然眼前一黑，倒下去撞在控制面板上，脸上鲜血直流。

教官们赶忙让他卧床休息。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他想起了在梦里见过的面孔，但他知道那些并不是真实的面孔。有几次他见到了华伦蒂，还有彼得、战斗学校的朋友，另外几次他则见到了虫族正在解剖他的尸体。当他见到格拉夫像个慈祥的父亲般弯着腰对他说话时，他的梦似乎变得真实起来。但醒来之后，他唯一看见的只是他的敌人——马泽·雷汉。

“我醒了。”安德说。

“我知道，”马泽回答说，“你休息得够久了。今天你有一场战斗。”

于是安德起身投入战斗，他又打赢了。但那一天只进行了一场战斗，教官们提早让他上床休息。脱下衣服时，他的双手抖个不停。

夜里，他在迷糊之中感到有两只手正在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充满了友爱和关怀。他在梦中听到有两个声音在说话。

“你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关心。”

“那时他还没有肩负起这个重任。”

“他还能支持多久？他正在崩溃的边缘。”

“他会坚持到底的，就快结束了。”

“这么快？”

“还有几天，他会挺过来的。”

“他还能行吗？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没事的。即使在今天，他的表现也比以往好。”

在他的梦里，这两个声音听上去像格拉夫上校和马泽·雷汉。但在梦中总是如此，最疯狂的事情总会发生，因为他甚至梦到其中一个声音说：“我受不了了，真不想让他继续受这种折磨了。”另一个声音回答说：“我知道，我也同样爱他。”然后，说话的人变成了华伦蒂和阿莱，在他的梦里他们俩正在埋葬他，在他们掩埋他尸体的地方，一座小山拱了起来，他的身体慢慢风干，变成了虫族的家园，就像游戏里的巨人那样。

全都是梦。如果他能得到关爱和怜悯，那也只能发生在他的梦里。

他醒过来打了另一场战斗，再次取得了胜利。尔后，他又上床睡觉，生活在自己的梦里。接着又是战斗、胜利、睡觉……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睡着，而他也毫不在意。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但下一天将会是他在指挥学院里的最后一天。当他醒来时，马泽·雷汉没有在房间里等着他。他梳洗完毕，等着马泽来解封房间的舱门。但马泽没有出现。安德试着推了推门，它打开了。

这个早晨马泽对他放任自流，这是个意外吗？没有人陪伴着他，告诉他必须吃饭，必须训练，必须睡觉，完全没有人管他。自由。现在的问题是，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去找他的支队长，和他们面对面交谈，但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许他们全去了二十公里以外，他不知道。他神志恍惚地穿过走道，来到食堂吃早饭。几个军官坐在旁边，正开心地交流着黄色笑话，安德一点儿也听不懂。尔后，他走向模拟室进行训练。虽然自由了，但除了训练之外，他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干。

马泽正在那里等着他。安德慢慢踱进模拟室。他的步伐有些零乱，身体疲惫迟钝。

马泽皱着眉头。“你醒了吗，安德？”

模拟室里还有些别的人。安德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但他懒得去问。根本不值得开口，反正没有人会告诉他。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来，开始做战斗准备。

“安德·维京，”马泽说，“请转过身来，今天的游戏需要作一些小小的说明。”

安德转过身，扫了一眼聚集在房间后面的那群人。大部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些甚至穿着便服。他看见了安德森，对他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奇怪。他走了谁来照看战斗学校？他还看到了格拉夫，这让他想起在格林斯博罗郊外森林里的小湖，他很想回家。带我回家去吧，他无声地对格拉夫说。在我的梦里，你说你是爱我的，带我回家吧。

但格拉夫只是朝他点点头，这是一个问候，而不是承诺。而安德森看上去则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请留心听着，安德。今天是你在指挥学院的最后一场测试。这些观察员将对你的学习情况做出评估。如果你不想他们在房间里，我们可以安排他们到另一台模拟器上观看。”

“没关系，他们可以留下。”这是最后的测试了，过了今天，或许他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次要对你的能力极限进行公平的测试，因此，这次的测试不会像你以前的训练一样，你将会碰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今天的战斗加入了一些新的元素。战斗的地点是在一颗行星周围，这会对敌人的战略产生影响，同时也会迫使你根据情况灵活反应。今天，请集中全部精力。”

安德召唤马泽走近，轻声问：“我是第一个达到这个进度的学员吗？”

“如果今天你打赢了，安德，你将成为第一个取得成功的学员。我没有权力说得更多了。”

“好吧，可我有权利了解它。”

“过了今天，你想怎么任性都行。但今天，如果你能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到这个测试中，我将感激不尽。不要浪费你从前所付出的努力。现在，你怎么对付那颗行星？”

“我必须派人到背面侦察，那是个盲点。”

“没错。”

“而且重力将会影响我的燃料——向着它飞行将比离开它更省燃料。”

“是的。”

“可以用‘小大夫’来对付这颗行星吗？”

马泽变得严肃起来。“安德，在两次入侵期间，虫族都没有攻击平民。这将导致报复，必须由你决定它是不是个明智的策略。”

“那颗行星是唯一的新玩意吗？”

“哪次战斗我只会给你唯一一个新玩意？你想得起来吗？我向你保证，安德，今天我不会对你手软。我要对舰队负责，不能让一个二流学员毕业。我会尽全力对付你，安德，决不会放你一条生路。在你脑子里，你要记住你学会的所有知识、你对虫族的所有了解，你会有一个公平的机会。”

说完，马泽离开了房间。

安德对着通话器喊道：“你们都来了吗？”

“我们全部都在，”豆子说，“今天的训练有点耽搁了，是吗？”

看来他们没有把事情告诉那几个支队长。安德考虑着是否应该告诉他们这场战斗对他有多重要，但他认为他们的精力已经够集中了，再也增加不上去了。“对不起，”他说，“我睡过头了。”

他们笑了起来，没人相信。

他领着他们在太空中冲刺了几圈，为即将来临的战斗热身。他比以往花费更长时间清理自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指挥工作上。很快，他就恢复了状态，他又变得思维敏捷，反应迅速。他对自己说，我觉得我的头脑还够清醒。

模拟器清屏。安德等待着游戏开始。如果我通过了今天的测试会怎么样？

还有另一所学校要去吗？还会有一年或两年严格的训练吗？还会有几年被孤立起来吗？还会有几年被别人推来搡去吗？还会有几年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他试着计算自己的年龄，十一岁。不对，很多年前自己就已经到十一岁了吧？还是很多天以前？肯定是在这里到的十一岁，在指挥学院，但他想不起具体日子了。或许十一岁那天他根本没有留意。没有人留意他的生日，或许除了华伦蒂。

等待游戏开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这次会失败，来一次完完全全的惨败，他们就不会再让我训练。就像邦佐，他们让他回家了。邦佐已经被派到喀他赫纳。他想被派到格林斯博罗，打赢了意味着他的苦难将会继续，而失败了则意味着他可以回家。

不，不对，他对自己说。人类需要我，如果我失败了，或许我根本无家可归。

但他不相信会这样，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是这样。另一方面，在头脑的更深处，他很怀疑人类是否真的需要他。马泽对他的逼迫只是另一种诡计，只是为了让我做教官们希望我去做的事。只是为了不让我停顿下来，不让我去干别的事，永远不让。

敌人的舰队出现了，安德的厌倦变成了绝望。

敌军的数量与安德的部队相比几乎达到了1000比1，模拟器用绿色光点显示敌人。敌人组成数十个不同的编队，不停变换着方位和形状，看上去仿佛杂乱无章地穿过模拟器上空白的区域。他的舰队没有办法通过它们的阵形——明明看上去是空旷的区域突然会收拢变窄，接着另一个地方又空了出来，而那些看上去可以通过的薄弱阵形也会突然之间变得无法穿越。那个行星就在远处的屏幕边缘，安德只知道，在它的后面，在模拟器显示区域之外，还有大量敌舰等着他。

至于他的兵力，这次只有二十艘星际战舰，每艘只装载了四架战机。他知道这种只配有四架战机的飞船是旧型号的产品，行动笨拙，而且舰上“小大夫”的有效范围也只有新式飞船的一半。他们总共只有八十架战机，却要和至少五千艘或许一万艘敌舰作战。

他听到了支队长们沉重的喘息声，后面的观察者也发出了轻声诅咒。总算有人注意到这不是个公平的测试。但这无济于事，公平根本不属于这个游戏，这是毫无疑问的。他连一丁点成功的机会都没有。我通过了前面所有的测试，可他们却不想让我通过这最后一个。

在他的脑海里，他又见到了邦佐和那群帮凶威胁他生命时的情形，那时他可以羞辱邦佐，和他单打独斗，但在这里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他没有敌人预料不到的绝招，就像他在战斗室里面对大孩子时那样。马泽对安德的能力太了解了。

身后的个别观察者开始咳嗽，还有人在紧张地踱着步子。他们开始意识到安德可能会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局面。

我不会在意了，安德想。你们可以随意改变规则。如果你们甚至连一丁点机会都不给我，我为什么要玩下去呢？

这就像他在战斗学校里的最后一场战斗，那时他们用了两支战队同时对付他。

就在他想起那场战斗的时候，豆子也想到了，他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记住，敌人的大门在下方。”

莫洛、“热汤”韩楚、威列德、登柏，还有“疯子”汤姆都笑了，他们也想起来了。

安德也笑了。这很滑稽。大人们把所有一切看得如此严肃，孩子们也同样如此，直到突然之间，那些大人走火入魔，把它当作了真实的战争，而孩子们则看穿了他们的把戏。算了吧，马泽，我才不关心能否通过你的测试，我才不管要不要遵守你的规则，如果你能作弊，那么我也能。我不会让你用卑鄙的手段打败我——我要先下手为强。

在战斗学校的最后一场战斗中，他赢得胜利的方法就是不理会敌人的进攻和自己的损失，他所做的只是通过敌军的大门。

而敌军的大门正在下方。

如果我打破了这条规则，他们是不会让我成为司令的。让我当司令太危险，我不会再玩这个游戏了。但那就是我的胜利。

他飞快地对着麦克风吩咐几句。下属支队长们分领自己的部队，集结成厚厚的一团，一个球体，指向距离最近的敌方队形。敌人没有试图击溃安德的舰队，它们巴不得把他的舰队引进纵深，团团围住再下手痛歼。马泽至少考虑到了一点，到了这个时候，敌人已经知道了我的厉害，安德想。可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争取到一点时间。

安德命令向下躲开敌人，然后拐向北面，接着是东面，然后往下飞去。他看上去毫无计划，但每次都离敌人的行星更近一点。最后，敌人终于开始逼近，未免太近了些。猛然间，安德的队形散开。他的舰队仿佛变得一团混乱，那八十架战机似乎没什么预先计划，只是各自为战，胡乱朝敌人开火，各自毫无指望地分头冲入虫族舰群。

几分钟战斗后，安德又一次低声吩咐他的支队长。转眼之间，残余战机中有十多架重又聚合到一起组成编队。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将敌人最强大的那个舰队集群甩在身后。付出巨大代价之后，他们终于穿透敌人的封锁，离敌人的行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距离。

敌人现在明白了，安德想。马泽肯定能看穿我的意图。

或许马泽不会相信我会这样做。这样更好。

安德弱小的舰队左冲右突，他派出两三架战机佯装进攻，然后又命令他们回撤。敌人向他们逼近，收缩自己四散分布的舰只，集结兵力准备作最后一击。敌军在安德的外围层层设防，他已经无法逃进开阔空间。他们向他步步紧逼。太好了，安德想，近点，再近一点。

然后，他悄声发布一道命令，飞船像流星一般朝行星表面坠落下去。这些飞船都是星际战舰和太空战斗机，完全没有承受穿进大气层所产生的热量的装备。但安德并没有打算让它们这样做。几乎就在它们开始俯冲的那一刹那，他们都将舰上的“小大夫”瞄准到一个唯一的目标——那颗行星。

一架、两架、四架……他的七架战机被击中爆炸开来。现在这已经成了一场赌博，就看他能有几架战机能够坚持到达发射范围。一旦它们能够将目标锁定在行星上，事情很快就会见分晓。只需要瞬息时间能够启动“设备医生”，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安德突然想到，或许计算机没有被编排程序模拟行星受到攻击后的情形。要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怎么做？要大吼一声“嘭”，说你们死了？

安德把手从控制台上拿开，俯下身子紧盯着屏幕。现在影像已经移近到敌人的行星，飞船正因受到它的引力而急速坠落。肯定已经到达发射范围了，安德想。它一定被“设备医生”击中了，计算机不知道怎么处理它的影像。

现在行星的表面已经占据了半个屏幕，行星正在冒出一团团气泡，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无数行星残骸向外朝着安德的战机飞来。安德试着想象行星内部所发生的变化。能量场不断膨胀，它的分子猛然爆裂，但分裂后形成的原子却无处可去。

三秒钟内，整个行星完全炸裂开来，变成一个由明亮的尘埃组成的球体，行星碎片急速向外飞来。安德指挥的战斗机是第一批被毁灭的目标，代表它们的光点突然消失了，现在模拟器只显示出紧紧尾随的敌方飞船。它们很近，和安德预料的一样。行星的连锁反应呈球状向外扩展，它的速度使敌军的飞船来不及躲避。大爆炸裹挟着引发它的带着“小大夫”的战机不断扩张，一艘接一艘地将在其扩展路径上的飞船统统分解成一团团闪亮的尘埃。

只有在模拟器屏幕的最边缘，“设备医生”造成的能量场才开始衰减。两三艘残余的敌舰正在半空中飘浮着。安德自己的旗舰没有受到波及，但大量敌舰和它们所保护的行星都变成了一堆粉尘。重力吸引了大量残骸，粉碎的行星物质正再次朝下坠落，重新聚成大团尘土。这是一颗新的行星，正变得越来越热，而且在高速旋转。它现在比以前那颗行星的体积小多了，大部分质量都变成了一团团云雾，正在向外飘散。

安德的头盔里充满支队长们喜悦的欢呼，他摘下头盔，这才发现房间里已是一片欢腾。穿着制服的军人互相拥抱，他们大笑着，欢呼着；其他的人则在痛哭；有些人跪在地上或趴在地上，安德知道他们正在祈祷。但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对头，他们应该生气才对呀。

格拉夫上校推开拥抱着他的人，奔到安德面前。泪水从他的脸上滴落，但他却在笑。他弯下腰，伸出手臂拥抱安德。安德吃了一惊。他抱得很紧，轻声对安德说：“谢谢你，谢谢你，安德。感谢上帝把你带给了我们，安德。”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握着他的手向他表示祝贺。他竭力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最终通过测试了吗？可这是他的胜利，而不是他们的，而且他作了弊。为什么他们的表现看上去似乎他取得了光荣的胜利？

人群分开，马泽·雷汉走了过来。他直接来到安德面前，伸出手。

“你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孩子。胜利或失败，消灭它们或被它们消灭，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但上帝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能那样做。祝贺你。你打败了它们，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打败它们？安德不明白。“我打败的是你。”

马泽笑了起来，更大的笑声响彻了整间屋子。

“安德，你从来没有和我对战。自从我成为你的敌人之后，你的游戏就不再是‘游戏’了。”

这似乎是个笑话，但安德没有听懂。他打了无数场游戏，付出了大量心血，可现在他却说这不是游戏？他开始生气了。

马泽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德甩开了他的手。马泽的神情严肃起来。“安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你已经成为了我们的舰队司令。这就是第三次入侵。没有什么游戏，那些战斗是真实的，而唯一与你作战的敌人就是虫族。你打赢了每一场战役。今天，你终于和它们在母星上决一死战，它们本土的虫族女王和所有殖民地的女王都在那上面，而你将它们全部都消灭了。它们不会再来侵略我们了。这全是你的功劳，你拯救了世界。”

这是真的，不是游戏？安德太累了，他一点也不明白。他指挥的飞船不仅仅是在屏幕上的光点，都是真实的飞船，他毁灭的飞船也是真实的飞船。而且那个被他炸得粉碎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他走过人群，躲开人们的祝贺、热情的手和喜悦的表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衣服，爬进床铺的深处，然后睡着了。

安德是被人摇醒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人是格拉夫和马泽。他翻身背对他们。让我睡觉吧。

“安德，我们要和你谈谈。”格拉夫说。安德再次翻过身子面向他们。

“从昨天晚上起，他们在地球上整天都在播放那场战役的录像。”

“昨天？”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天。

“你成了英雄，安德。全人类都知道了你的事迹，你和你的同伴的事迹。我想地球上的任何一个政府都会把他们最高级的勋章授予你们。”

“我把它们全杀了，是吗？”安德问。

“谁？”格拉夫说，“那些虫族？那就是我们的愿望呀。”

马泽俯下身子。“那正是这场战争的目的。”

“我杀死了它们所有的虫族女王。它们没法再繁殖后代，我把它们的一切全毁了。”

“如果它们攻击我们，它们也会这样做的。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安德抓住马泽的制服，将马泽拉到面前。“我根本不想把它们全部杀死。我不想杀死任何人！我不是个杀人狂！你们需要的不是我，混蛋，你们要的是彼得，但你们逼我做这些事，你们欺骗了我！”他放声大哭，失去了控制。

“没错。我们是欺骗了你，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格拉夫说，“我们只能用欺骗的手段，否则你就不能完成这个任务。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困境。我们必须拥有这样一个指挥官，他同情虫族，这样才能像虫族一样思考，才能理解它们并可以预料它们的行动。他必须充满激情，这样才能赢得下属的敬爱，与他们合作无间，将他们联合成一部完美的机器，像虫族那样的完美机器。但具有这种同情心的人不可能成为我们所需要的冷酷无情的将领，无法不惜任何代价来取得胜利。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而如果你是那种在知道真相后也愿意执行任务的人，你又不可能对虫族了解得如此之深。”

“而且必须由一个孩子来完成，安德。”马泽说，“你的反应比我快，智慧也比我高。我太老，太小心翼翼了。每个知道战争危害的正直的人都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去。但你不知道。我们设法不让你知道。你年轻、聪明，而且不计后果。这就是你出生的目的。”

“在每一架战机里都有一名真实的飞行员，是吗？”

“是的。”

“我命令飞行员冲下去送死，而我却一无所知。”

“可是他们知道，安德，他们义无反顾地执行命令。他们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你们从未问过我！你们什么真相都没有告诉我！”

“你必须成为我们的武器，安德。就像激光枪和‘小大夫’，能够完美地运作，但却不知道你瞄准的目标是什么。将你瞄准目标的是我们，我们对此负责。如果有什么罪孽，那是我们的罪孽。”

“以后再说吧。”安德说，他闭上了双眼。

马泽·雷汉晃动着他的身体。“不要睡了，安德。”他说，“我们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你们利用我完成了任务，”安德说，“别来烦我了。”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马泽说，“我们正想告诉你，人类是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地球陷入了疯狂，人类正准备开战，美国声称华沙条约国准备发起攻击，而对方则以同样的说法反驳。虫族战争结束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世界就重新陷入了战乱，而且情况比以往更糟。每一方都关注着你，每一方都想得到你。你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他们想让你领导他们的军队。美国人、盟军，所有利益集团都企盼着你。除了华沙集团，他们希望你死。”

“对我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安德说。

“我们必须把你从这儿带走。艾洛斯上到处都有俄罗斯裔的士兵，行政长官也是俄罗斯人。这里随时会变成血腥战场。”

安德再次翻身背对着他们。这次他们没有再打扰他。但是，他也无法入睡，继续听着他们说话。

“我怕的就是这个，雷汉。你把他逼得太紧了。那些前哨阵地能够抵挡一段时间。你本来可以让他不时休息几天。”

“你不也是这样做的吗，格拉夫？现在却要来对我评头论足，说本来该这样本来该那样？如果我不逼他，事情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结果。没有人知道。我只好采用自己的方法，这种方法起了作用。最重要的是，起了作用。记住我的辩白，格拉夫。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用到它的。”

“对不起。”

“我看到了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丽琪上校说他很可能受到了永久性的伤害，但我不相信。他很坚强。对他来说，胜利至关重要，而他赢得了胜利。”

“别对我说什么坚强不坚强，这孩子只有十一岁。让他好好歇歇吧，雷汉。情况还没有最终恶化，我们可以派个警卫守在他的门外。”

“或许该派警卫守在别的门外，使人误以为那是他的宿舍。”

“随便吧。”

他们离开了，安德再次回到了梦中。

除了几次偶尔惊醒以外，安德一直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一次，他醒来了几分钟，感到有样东西压在他的手上，钻进肉里，手上持续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痛楚。他伸手过去摸到了它，是一根针插进了他的血管。他试着把它拔出来，但它贴得很紧，他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有一次，他在漆黑中惊醒，听到有人在他附近低声咒骂，他们吵醒了他。他想不起他们在说些什么，只依稀记得有人说：“把灯打开。”再有一次，他醒来时好像听到有人在他旁边轻声哭泣。

或许已经过了一整天，或许是一个星期，而在他的梦里，时间好像过了数月之久。他似乎在梦中回顾着自己的一生。他再次回到了巨人的饮料游戏中，穿过长着狼脸的小孩，重新经历可怕的死亡，不断被杀死；他听到森林里传来一声低语，你必须杀掉那些小孩才能到达“世界尽头”。他试着回答，我根本不想杀死任何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想杀死别人，但森林里传来嘲弄的笑声。当他在“世界尽头”跃出悬崖时，有几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云朵接住他，而是来了一架战机，载着他飞到虫族母星上空，他在那里可以观察得非常清楚。当“设备医生”的能量场到达行星时，死亡在瞬间爆发。然后景象越来越近，直到他能看到每一个虫族居民爆炸开来，发出耀眼的光芒，在他眼前瓦解成一堆尘埃。虫族女王周围都是婴儿的尸体。只是那个虫族女王变成了妈妈，那些婴儿都变成了华伦蒂和他在战斗学校认识的伙伴。其中有一个是邦佐，他躺在那儿，鲜血从他的眼睛和鼻子里流出，他朝着安德叫喊，这不是你的荣誉。梦境每一次结束时，总是有某些能将人面容映照出来的东西出现——镜子、水池或战机的金属外壳。

开始时，里面是彼得的脸，满面鲜血，嘴里露出一截蛇尾。然而，过了一会儿，彼得的脸变成了安德自己的面孔，年老而悲伤，悲痛的眼里怀着对数十亿被谋杀者的忏悔——但那是他自己的双眼，他很愿意拥有这一双悲痛的眼睛。

在人类进行内战的五天里，安德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黑暗之中。远处传来“砰砰”的爆炸声。他听了一会儿，尔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他翻过身，猛地伸手向空中一抓。确实有人，他抓住了某个家伙的衣服，将他拉倒在膝盖前。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杀掉这个人。

“安德，是我，是我！”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它从他的记忆里浮出，仿佛在里面已经贮存了数百万年。

“阿莱。”

“赛俩目，呆子。你想干吗？要杀我？”

“是的，我以为你要对我行凶。”

“我只是不想吵醒你。好吧，至少你还剩下一点生存的本能。马泽这样形容你，他说你正在变成一个植物人。”

“没错，我正努力这样做。那些巨响是怎么回事？”

“这儿发生了一场战斗。我们这个区域实行了灯火管制，以保证安全。”

安德伸伸脚，想坐起来，但却办不到。他的头痛得要命，整个人缩作一团。

“不要坐起来，安德。没事的，我们会打赢的。并不是所有华沙条约国士兵都追随俄罗斯。当联盟统帅告诉他们说你仍然忠于联合舰队时，很多人都倒向了我们这边。”

“可我一直在睡觉。”

“他也没撒谎呀。你不会在梦里阴谋策划背叛我们吧，是吗？有些俄罗斯士兵告诉我们说，当他们的长官命令他们搜索你的踪迹并要杀死你时，他们几乎把他给杀了。不管他们对别人是怎么想的，安德，他们都敬爱你。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我们的战斗。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电视里一直播放着录像。我也看过一些，内容完全没有删节，里面可以清楚地听到你的声音在发布命令。你的表现非常出色，我想你可以到电视台找份工作。”

“我可没这个想法。”安德说。

“我在开玩笑，嘿，你会相信吗？我们打赢了。我们真想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亲自参加战斗。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小孩，安德，但我们确实参加了真实的战斗。”阿莱笑着说，“总之，你也有份。你那时真是太出色了，嗨，我怎么老说废话。我想不出当时你是怎么在最后关头使我们摆脱困境的，但你做到了。你那时真是个天才。”

安德注意到他说话时用的是过去式。“那我现在表现如何，阿莱？”

“仍然很出色。”

“哪方面？”

“在……任何方面。无数士兵愿意跟随你到宇宙尽头。”

“我不想去宇宙尽头。”

“那么你想去哪里？他们都会跟随你。”

我想回家，安德想，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爆炸声沉寂下来。

“有声音传过来。”阿莱说。

他们仔细聆听着。门开了，有个人走进来，看上去个头很小。“结束了。”来人说。那是豆子的声音。就像为了证明他的话似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嘿，豆子。”

“嘿，安德。”

佩查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米克拉着她的手。他们走到安德的床前。“嘿，英雄醒过来了。”米克说。

“谁赢了？”安德问。

“我们赢了，安德，”豆子说，“当时你不是在场吗？”

“他没疯到那种程度，豆子。他是指刚才那场战斗。”佩查拉过安德的手，“地球上达成了一项停战协议，官员们已经谈判了好几天。最后大家接受了洛克提案。”

“安德不知道洛克提案是什么——”

“非常复杂，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国际联合舰队可以保留下来，但华沙条约国的飞船要撤出，它们正赶回地球。我认为俄罗斯之所以同意这项提议，是因为他们国内的各州爆发了一场起义。每个人的生活都被打乱了。这儿有五百人战死了，但在地球上的情况更糟。”

“联盟总部同意了。”米克说，“说到底是地球上的乱子，管他呢。”

“你还好吗？”佩查摸着他的头，“你把我们吓坏了。有人说你疯了，我们却认为他们才是疯子。”

“我是疯过。”安德说，“但我现在没事了。”

“你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阿莱问。

“就在我以为你要来杀我的时候，那时我决定要先下手为强。我想我内心深处始终是个杀人狂。但我宁愿活着也不愿意被杀。”

他们大笑起来，都同意他的话。安德却突然哭了。豆子和佩查手足无措，他们跟安德靠得最近。“我想念你们，”他哭着说，“我真想见你们呀。”

“可你过去把我们整得不轻。”佩查回答说。她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们是最出色的。”安德说，“越是我最需要的人，我用得越厉害。是我的错。”

“现在每个人都没事了，”米克说，“缩在黑暗角落里整整五天，我们还有什么毛病治不好的。”

“我用不着再做你们的指挥官了，对吗？”安德问，“我不想再指挥任何人。”

“你不用再指挥任何人。”米克说，“但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指挥官。”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我们现在该做什么？”阿莱说，“虫族战争已经结束了，战争降临到了地球，甚至波及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都是孩子。”佩查说，“他们可能会把我们送进学校。这是法律规定的。十七岁以前非得上学不可。”

他们全都大笑起来。他们一直笑着，直到泪水从他们脸上滑落。

CHAPTER

15

尾声——死者代言人

湖依旧在那里。四下里没有一丝风，两个人坐在浮动平台的椅子上。一只小小的木筏系在旁边。格拉夫用脚钩着绳索，拽着筏子一下靠近，一下漂远。

“你瘦下来了。”

“一种压力长肉，另一种压力掉肉。我呀，完全受身体化学摆布。”

“一定很难挨吧？”

格拉夫耸耸肩：“还行吧。我知道自己被裁定无罪了。”

“我们中有很多人不同意这个判决。大家都对那里发生的事感到震惊。虐待儿童、对谋杀事件的疏忽——那些记录邦佐和史蒂生死亡的录像相当可怕，看到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做出那种事让人极为不安。”

“其实，那些录像帮了我的大忙，救了我。检察官从中断章取义，而我们则将它完整地播放出来。一看就明白，事情不是安德挑起的。那以后，大家只管乱放马后炮，放放炮就完了。我申辩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全人类的生命，而且我的手段确实成功了。我们说服了法官，要求控方必须得拿出明确证据，证明即使没有接受我们给他的训练，安德也能打败虫族。在那之后，事情就简单了。毕竟是战争中嘛，不能过分苛求。”

“不管怎么说，格拉夫，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极大的解脱。我知道我们之间曾有过争吵，他们利用我们的谈话录音作为起诉你的证据。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是正确的，我为你作了辩护。”

“我知道，安德森。律师告诉了我。”

“你目前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继续休假吧。我攒了几年的假，足够休息到退休为止。我还有大量工资，全存在银行里没动。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或许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听上去不错，但我受不了。我已经收到三所大学的邀请，他们把我称为教育家。我说我在战斗学校里所关心的只是比赛，他们却不相信。我想我会接受另一份工作。”

“做体育协会专员？”

“战争已经结束，是重新回到体育运动的时候了。再说，那份工作几乎相当于放假。协会里只有二十八支球队。这么多年来看着那些孩子在战斗学校里训练，橄榄球比赛在我看来简直就像小孩玩泥巴一样简单。”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格拉夫叹了口气，用脚推动着木筏。

“那只筏子，你肯定坐不上去。”

格拉夫摇摇头。“是安德做的。”

“那就对了。你就是在这里把他带走的。”

“这地方甚至已经被奖赏给他了。我亲自关照，让他获得足够的回报，他会得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如果联盟同意让他回来用这些钱的话。”

“他们不可能让他回来。”

“怕德摩斯梯尼太来劲？”

“德摩斯梯尼已经不会在网上出现了。”

安德森抬了抬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德摩斯梯尼已经退休了，永久性的。”

“你知道一些内情，你这个老混蛋。你知道德摩斯梯尼是谁。”

“曾经知道。”

“好吧，告诉我！”

“不。”

“你不是开玩笑吧，格拉夫？”

“我从来不开玩笑。”

“至少你可以把原因告诉我。我们中许多人都认为那个德摩斯梯尼总有一天会成为联盟霸主。”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即使政治上追随德摩斯梯尼的那帮白痴也无法说服联盟总部同意让安德回到地球。安德太危险了。”

“他现在只不过才十一二岁。”

“这就更加危险，因为别人很容易就能操纵他。无论在地球上哪个地方，安德的名字已经成了一个符咒。一个少年上帝，神迹的创造者，能够将生与死玩弄于股掌之间。每个渴望称霸世界的野心家都想拥有这个孩子，将他推到战争前线，让这个世界争斗不休。如果安德回到地球，他最想的就是回到这里，休养生息，补偿失去的童年。但他们是不可能让他休息的。”

“我明白。有人向德摩斯梯尼解释过这个原因？”

格拉夫微笑着说：“是德摩斯梯尼向别人解释。因为有一个人能够控制安德，让安德替他征服世界，让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他，使地球陷入危机。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

“谁？”

“洛克。”

“可洛克不是极力主张让安德留在艾洛斯吗？”

“事物往往不能只看表面。”

“对我来说太深奥了，格拉夫。我看我最好还是玩玩体育算了，至少它还有严谨的规则，有裁判，有开始和结束。分出胜负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回到自己妻子身边。”

“偶尔给我弄几张球票，行吗？”

“你不会真的想留在这儿一直到退休吧？”

“不。”

“你要加入联盟政府，是吗？”

“我是新上任的殖民部长。”

“他们真的要殖民？”

“一旦我们得到从虫族的殖民星球发回的报告，我们就会出发。我的意思是，反正那些地方都空着，而且土地肥沃，没有任何工业污染，并且所有的虫族都已经被消灭。它就像人类的世外桃源。有了它，人类将会废止《人口限制法》。”

“所有那些为人所不齿的——”

“所有被称为老三、老四和老五的孩子都会登上远征飞船，前往那些已知的或未知的世界。”

“人们真的愿意去？”

“人们总是渴望到远方去。永远如此。他们总是相信能在别的地方开创更美好的生活。”

“那倒是，或许他们会成功。”

起初安德以为一旦事件平息下来，舰队就会把他带回地球。但至今事件已经平息一年多了，他终于明白他们根本不想让他回去。对他们来说，他作为一个名字和传奇比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为有用。

地球上举行了一场针对格拉夫上校的军事审判。切瑞纳格将军试图阻止安德观看，但他没有成功——安德也被授予了上将军衔，和切瑞纳格将军级别相等。这是仅有的几次他利用这个军阶的特权为自己谋取便利。他观看了自己与史蒂生、邦佐打斗的录像，他看着他们尸体的照片，听着心理学家和律师争辩他的行为是谋杀还是自卫。安德有自己的看法，但没人问他的意见。在整场审讯中，安德一直是受攻击的对象。控方非常聪明，没有直接攻击他，而是极力把他描绘成一个变态的、有犯罪倾向的疯子。

“不要紧。”马泽·雷汉说，“政治家们怕你，但他们仍然无法毁掉你的名声。或许三十年后，历史学家才会对你口诛笔伐。”

安德对自己的名声一点也不在意。他看着那些录像，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但实际上他觉得好笑：在战争中，我杀死了数百亿虫族，他们都是活生生的，像人类一样聪明的智慧生命，而且根本没有对人类进行第三次进攻。然而，没有一个人把这种行为称为犯罪。

他的心上压着沉甸甸的罪孽感，其中也包括因史蒂生和邦佐之死所造成的罪孽感，不比别的罪孽感重，也不比别的罪孽感轻。

背负着这些心理压力，他等了整整一个月，等着那个被他拯救的世界决定是否允许他回家。

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们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在家乡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安德看着报道他们回到地球后的电视新闻，他们对安德赞不绝口，把他称为良师益友，他们说是安德带领他们取得了胜利。安德被深深感动了。但每当他们呼吁允许安德回到地球时，他们的声音就会被删掉，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请求。

有一段时间，艾洛斯上的唯一工作就是清理那场血腥内战后留下的残迹，剩下的就是接收从探测飞船上发回的报告。那艘飞船曾经是战舰，现在用来探测虫族的殖民星球。

现在的艾洛斯比以前更为繁忙。不断有殖民者被送来这里，准备开始前往已经空无一人的各虫族星球的旅程，艾洛斯变得比战时更加拥挤。安德在官方允许的范围内参加了殖民工作。这些人连想都没想过，也许这个十二岁的男孩能像战争中一样表现出他的天才。安德习惯了他们的忽视，他学会了通过一小群乐意听取他意见的大人提出自己的想法，并让他们把它当作自己的建议提交实施。他所关心的不是能获得什么回报，只是想尽快地把事情干好。

他无法忍受的一件事就是殖民者们对他的崇拜。他学会了避开他们居住的隧道，因为他们总会认出他——全世界的人们都记住了他的面孔——然后他们会高声欢呼，拥抱他表示祝贺。他们会把那些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孩子指给他看，他们说他这么年轻实在出乎人们意料。而且，他们从不指责那些谋杀事件，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个孩子——

他尽量避开他们。

但有一个殖民者是他无法回避的。

有些天里，他没有待在艾洛斯上。他坐上定期航班来到了新的内恒星空间站，在那儿他学会了从事飞船上的工作。切瑞纳格将军曾对他说，高级将领从事下级工作不太合适，但安德回答说他从前学的那一行手艺现在没什么用了，所以他得学点别的技能。

有人通过头盔里的无线电告诉他，等他回到舱室后有人想和他见面。安德想不出有什么人是他想见的，他慢条斯理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他完成了飞船上“安塞波”发射器的安装工作，沿着钩索跨过飞船表面，把自己吊上去进入气密室。

来人在更衣室外等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对他们让一个殖民者来这里烦他感到很生气，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想避开那些人。可他再一次看了看，终于意识到如果面前这位女士还是个小女孩的话，他一定能把她认出来。

“华伦蒂。”他说。

“嘿，安德。”

“你来这儿干什么？”

“德摩斯梯尼退休了。我参加了第一批殖民远征队。”

“得用五十年才能到达那里——”

“在飞船上只会是两年。”

“但如果你再回来的话，你在地球上认识的每个人可能都已经去世了——”

“我想的正是这个问题。我很希望，某个在艾洛斯上我所认识的人能和我一起去。”

“我不想去那个从虫族手上偷来的世界，我只想回家。”

“安德，你永远不能再回到地球了。离开之前我亲自做的安排。”

他无言地望着她。

“我现在就告诉你，所以，如果你要恨我的话，你可以从一开头就恨我。”

他们走向安德在空间站上的小型办公室，她边走边对他解释。彼得希望他能在霸主顾问委员会的保护下回到地球。“目前的事实是，安德，这样只会让你落入彼得的魔掌，因为半数顾问都听命于他。那些尚未成为他爪牙的人也被他用别的方式控制着。”

“他们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吗？”

“是的，他并没有公开身份，但权力高层的某些人知道他。这不成什么问题，他的影响力已经使他们忽略了他的年龄。他做了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安德。”

“我注意到一年前有一项条约就是以洛克命名的。”

“那正是他的突破点。他通过在公共政治论坛的朋友提出了这项建议，然后，德摩斯梯尼对他表示支持。这正是他所企盼的一刻，利用追随德摩斯梯尼的愚昧民众和追随洛克的政治精英取得一项辉煌的成就。那项条约阻止了一场可能会延续数十年的邪恶战争。”

“他决定要做一个政治家？”

“我想是的。但他常常不自觉地暴露出内心的邪恶。那时他向我指出，如果联盟彻底分裂，他就不得不逐块逐块征服世界。而只要联盟存在，他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安德点点头。“那才是我认识的彼得。”

“真是滑稽，对吗？彼得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而我却杀死了数十亿虫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想利用我？”

“他为你安排了一个计划，安德。当你回到地球后，他就会公开自己的身份，在所有的媒体面前迎接你。安德·维京的哥哥，就是那个伟大的洛克，和平的缔造者。和你站在一起，在别人眼里他就会显得更加成熟。他跟你现在长得更像了。然后，他会轻易接收整个世界。”

“为什么你要阻止他？”

“安德，你的余生将活在彼得控制之下，你不会开心的。”

“为什么不呢？我的生活一直都在别人的控制之下。”

“我也是。我向彼得展示了我搜集到的证据，足以向公众证明他是个心理变态的杀人狂。这些证据包括他虐待松鼠的全息照片，还有一些他折磨你时的录像。我花了不少心血才搜集到这些东西，他看过之后，表示愿意满足我的任何要求。而我想要的只是你和我的自由。”

“在我眼里，自由的定义并不是去占据别人的家园，而那些人正死在我的手里。”

“安德，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虫族的星球现在空无一人，而人类的世界却人满为患。我们能够给那个世界带去过去从来没有的东西——充满生气的城市，自由的人民，每个人都随自己的感受喜爱或憎恨别人。所有虫族世界的生活都极其单调乏味，当我们到达之后，那个世界将会变得多姿多彩，我们会一天天走向美好的未来。安德，地球是属于彼得的。如果你现在不跟我走，他总有一天会逮到你，让你生不如死。这是你摆脱命运的唯一机会。”

安德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德。你在想我正试图控制你，就像彼得、格拉夫或其他人一样。”

“我有过这个念头。”

“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没有人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生活，安德。你能做的最好方法就是选择被善良的人所控制，被爱你的人所控制。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我想做一个殖民者。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浪费了此前的生活和一个我最恨的兄弟生活在一起。趁现在还来得及，在我们成为大人之前，我希望有机会了解另一个我最爱的兄弟。”

“已经太迟了，我们都长大了。”

“你错了，安德。你以为你长大了，你对任何事都感到厌倦，但在心里，你和我一样，还是孩子。我们俩可以保守这个秘密。那时你会领导殖民政府，而我则撰写政治哲学评论，他们不会发现每天夜里我们会溜进对方的房间，一起玩跳棋，打枕头战。”

安德笑了起来，但他留意到她的话对某些事形容得过分轻描淡写了，不可能是出于无意。“领导？政府？”

“我是德摩斯梯尼，安德，是个振臂一呼万众响应的人物呢。一项公开声明会说我极力支持殖民，甚至将亲自登上第一艘殖民飞船。而同时，殖民部长——一位名叫格拉夫的前任上校也会宣布远征飞船的驾驶员将由伟大的马泽·雷汉担任，至于殖民政府的领导者将是安德·维京。”

“可他们尚未征得我的同意。”

“我想亲自来问你。”

“但它已经宣布了。”

“没有。如果你接受的话，他们会在明天宣布。马泽几小时前同意了，他正在返回艾洛斯。”

“你要告诉所有人你就是德摩斯梯尼？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我们只是说德摩斯梯尼将和他们一起出发。就让他们用五十年的时间去翻查乘客名单，搜索枯肠找出里面哪个才是与洛克齐名的伟大的政治煽动家吧。”

安德笑着摇摇头。“你可真的找到乐子了，华伦蒂。”

“这我不能否认。”

“好吧，”安德说，“我会参加。如果你和马泽愿意帮助我，或许甚至当个领导者也无所谓。现在我的天才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尖叫一声，拥抱了他，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这时的她都像个地地道道的、刚从弟弟手里得到礼物的少女。

“华伦蒂，”安德说，“有件事我想说明一下，我到那里并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想做一个统治者，或是因为我讨厌这里。我去那里是因为我对虫族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或许我在那里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它们。我从它们手中夺走了它们的未来，我所能补偿的就是从它们的过去中学习。”

旅程漫长而平静。航程结束时，华伦蒂完成了她的《虫族战争史》的第一卷，她通过“安塞波”将它传回了地球，署名为“德摩斯梯尼”。安德在殖民者中赢得了尊敬，他们不再把他当作神，但依然敬爱他，尊重他。

他在新世界里努力工作，他总是用说服代替命令，从不对别人指手画脚。他和每个人一样努力工作，致力于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社会。大家一致认为，他应该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探索虫族留下来的设施，从它们的建筑、机械和土地上找出能被人类利用的东西。这里没有典籍让他们阅读——虫族根本不需要那些，所有事情都存贮在它们的记忆里，它们用思想来交流。当虫族灭亡后，它们的知识也随之湮灭。

然而，虫族为畜栏和粮食仓库建造的房顶异常牢固，安德从这些情况得知这里的冬天一定十分难熬，风雪将会非常猛烈。建筑外围的篱笆都装上了尖头指向外面的锐利木桩，他由此知道这里一定有危险的猛兽来袭击它们的庄稼和家畜。从它们的磨坊里，他得知了果园里那种长长的、味道古怪的水果在干枯落地之后，将会成为它们的主食。而且，他知道那些普通的虫人虽然没有独立意识，但它们确实非常喜爱自己的孩子。

生活渐渐安定下来，日子年复一年地过去了。殖民者们居住在木屋里，他们把虫族城市的隧道当作仓库和工厂。他们还成立了议会，选出了行政长官。对于安德，他们虽然把他称作总督，但实际上他的作用更像是一位法官。这里有犯罪与争吵，也有友爱与协作，人群之中有爱有恨。这就是人类的世界。他们不再热切地企盼从“安塞波”里传来的地球消息，地球上的风云人物对他们来说影响甚少。他们唯一知道的名人就是彼得·维京，他现在是地球的统治者。从地球上传来的唯一消息是个和平的信息，地球又再度欣欣向荣，一支巨大的远征舰队正离开太阳系，穿过小行星带，前往虫族的殖民星球。很快将会有其他殖民者来到这个世界——安德的世界，他们将会成为邻居。那些殖民者离这还有一半的距离，但没有人关心这些事。当新来者到达之后，他们将帮助那些人，把所学到的知识教给他们，但眼下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谁和谁结了婚，谁生病了，还有什么时候才到播种季节等鸡毛蒜皮的事。

“他们正在变成扎根土地的人。”华伦蒂说，“现在不再有人关心德摩斯梯尼今天出版了他的第七卷历史著作。这里根本没有人看这些东西。”安德按了一下键盘，他面前的电脑显示了下一页。“非常深刻，华伦蒂。你还准备写多少卷？”

“还有一卷，关于安德·维京的历史。”

“你打算怎么做，一直等到我死以后才写完它？”

“不，我将一直写下去，写到现在为止，我才会结束它。”

“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写到我们打赢最后一场战役的那天，就此结束。在那天之后，我所做的事都不值一提。”

“或许会，”华伦蒂说，“或许不会。”

“安塞波”传来消息，新的殖民者将在一年内到达。他们要求安德布置一个地方让他们安顿下来，地点要在安德的殖民地附近，这样他们就可以进行商贸交易，但又不能太近，以使他们之间能够分开管理。安德用低空探测船开始搜索。他带上了一个小孩，十一岁大的男孩艾博拉。发现殖民地时，艾博拉只有三岁，他只记得这里这个世界。安德和他坐上低空探测船飞到安德定下的新殖民点，然后在那儿扎营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步行到四周探查。

第三个早上，安德觉得有点心神不定。他觉得自己仿佛从前来过这个地方。他朝四周望了望，这里人迹未至，他从未来过。他呼叫着艾博拉。

“喂，安德！”艾博拉站在一片陡峭的山坡顶上喊，“上来！”

安德爬了上去，泥炭从他的脚下滑落，这里的土质非常柔软。艾博拉指点着下方。

“这真难以置信！”他说。

从艾博拉的位置望去，山坡后面是一条峡谷，峡谷深处有些地方有水，两岸则是底下宽上面窄的弧形斜坡，而且间或不断向上延伸，在水面上接合，看上去随时都会塌下来。山坡后面，一头是由肋骨似的峭壁形成的V字形峡谷；另一头则是一片突起的白色岩石，形状像一个咧着嘴的骷髅头，嘴里长满了树木。

“就像有个巨人死在这儿，”艾博拉说，“然后泥土不断落下来盖住了他的尸体。”

现在安德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看上去如此熟悉，因为这里像极了游戏中有巨人尸体的那个地方。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在游戏中到过这里。但这是不可能的。战斗学校的计算机不可能知道有这个地方。他用望远镜朝四周观察，心里既害怕，又希望能看到其他属于那个地方的东西。

秋千、儿童滑梯、平梯，它们现在都长大了，但形状是不会看错的。

“这个地方肯定不是天然的。”艾博拉说，“看，这个像头盖骨的地方，那些不是岩石，仔细看看，是混凝土。”

“我知道，”安德说，“它们是为我而建造的。”

“什么？”

“我知道这个地方，艾博拉。那些虫族为我建造了它。”

“可在我们到达这里的五十年前，那些虫人全都死了。”

“你是对的，这是不可能的，但我有自己的想法。艾博拉，我不该让你跟着我。可能很危险。如果它们对我的了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它们说不定会——”

“说不定会给你设下陷阱。”

“因为我杀死了它们。”

“不要下去，安德。不要上它们的当。”

“如果它们想复仇，艾博拉，我不介意。但它们可能不是这么想的。或许这是一种交流的方式，这是它们留给我的便条。”

“它们根本不知道书写和阅读。”

“或许当它们死后，它们学会了。”

“好吧，如果你想上什么地方去，我肯定不会死待在这儿。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年纪太小，不该冒这个险——”

“不要小看人！你是安德·维京，不要告诉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只能做些什么！”

他们一起登上探测船，飞到操场上空，俯视着森林和林间空地上的那口井。在那儿，陡峭的岩壁上有个洞，外面是个平台，正像在“世界尽头”里的情景一样，正在它应在的地方。而在远处，耸立着一座城堡，城堡上立着塔楼。

他把艾博拉留在探测船上。“不要跟着我，如果我一小时后还没有回来，你就自己回去。”

“去你的，安德，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艾博拉，否则我用泥巴塞住你的嘴。”

虽然安德的语气是开玩笑，但艾博拉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只好留在飞船上。

塔楼的墙壁上有很多突起物，易于攀爬。这是它们有意做成的，方便他攀爬。

房间正像游戏里一样。安德记得很清楚，他扫视着地板，看能不能找到那条毒蛇，但地板上只有一张毯子，一角绣着一个蛇头。只是摹写，而不是复制，对于这些不存在艺术的种族来说，做得相当不错。它们一定是从安德的记忆里抽出了这些图像，它们穿越了很多光年找到了他，研究了他脑中最可怕的噩梦。但目的何在？为了把他带到这个房间，当然没错。这应该是为了给他留下什么信息。那些信息在哪里？他又怎能理解它？

墙上仍然挂着一面镜子。由一片灰暗的金属制成，里面勾画出了一张粗糙的人脸。它们试图描绘出我在游戏里见到的场景，安德想。

安德看着这面镜子，想起自己曾经打破了它，将它从墙上扯下来，然后一堆毒蛇从镜子后面的隐匿之处冲出来袭击他，用它们的毒牙噬咬着他。

它们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呢？安德很想知道。它们知道我常常想着死亡吗？它们知道我并不害怕死亡吗？它们知道就算我害怕，这种恐惧也不能阻止我将这面镜子从墙上扯下来吗？

他走向镜子，将它拿开放到一边。没有毒蛇冲出来，后面只是一个空穴，里面摆着一个白色丝茧，少许被磨损的丝线散落得到处都是。这是一只蛋？不。它是一只虫族女王的蛹，已经和雄性虫人交配过，正准备孵化，繁衍出数十万新虫人，包括少量女王和大量的雄性虫人。安德可以看到长得像鼻涕虫一样的雄性虫人黏附在黑暗过道的墙上，而成年的虫人正把刚出生的虫族女王送到繁殖室；每个雄性虫人依次与它交配，它们在狂喜中抽搐着身体，然后死去，掉落在过道的地板上干枯萎缩。尔后，新女王躺在老女王面前，这是一位华丽的虫人，身上覆盖着两片微微发亮的羽翼，虽然它们早已失去了飞翔的功能，但依然象征着权威与尊严。老女王吻了吻它，它的唇上有一些温和的毒药，新女王沉入睡眠，老女王用腹部分泌的羽丝把它包裹起来，向它祝福，赋予它伟大的使命，去领导一座新的城市，一个新的世界，诞生出更多的虫族女王和更多的世界。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安德想，我怎么能看到这些情景，它们就像一直储存在我的记忆里。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他看到了他第一次与虫族舰队作战时的情形。他曾在模拟器里看见过，但这次他是从虫族女王的眼里看着它，通过它的多只复眼看着这一幕。虫族将舰队集结成球状，然后人类可怕的战机从黑暗中冲出，“小大夫”带着炫目的光芒毁灭了它们。他能体会到虫族女王那时的感觉，从它的战士眼里看到死亡迅速逼近，它们知道自己无法逃脱。然而，它的记忆里没有痛苦和恐惧。它只感到悲伤，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在它看到人类前来消灭它们时，它并没有想到这些词语，但安德明白它的意思：他们没有原谅我们，它想，我们一定会被杀死的。

“你们如何才能重生？”他问。

在丝茧里的虫族女王没有回答他；但当他闭上双眼冥想时，他的脑中出现了新的情景。把虫茧放到一个阴暗清凉的地方，那地方要有水，使它免于干枯。不，不仅仅是水，水里必须混入一种特殊树木的汁液，还要保持温热，孵化进程将会在茧里发生。然后等待着，几天或几周，幼虫会在里面发育成长。尔后，当虫茧变成深棕色时，安德看到他自己打开了虫茧，把发育成熟的小女王抱了出来。他看见自己牵着它的前肢，扶着它从出生地走到栖息处，那地方地表柔软，用枯黄的叶子铺在沙石之上。然后我将重生，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就好像虫族女王在和他说话一样。然后我将苏醒过来，繁殖出数万个子孙后代。

“不，”安德说，“我不能这么做。”

他感到从虫族女王身上传来的痛苦。

“你的孩子对我们人类来说是个噩梦。如果我令你苏醒，我们将不得不再次杀死你和你的孩子们。”

他让自己的脑子里闪现出数十幅人类被虫族屠杀的图像，图像中的人物带着强烈的悲痛，他无法忍受的悲痛。他替他们擦去了眼泪。

“如果你能让其他人类感受到我现在的感受，或许他们会原谅你。”

只有我，他蓦然想到。只有我才能和它们交流。它们通过“安塞波”找到了我，随之进入了我的头脑。从我在噩梦之中所经历的痛苦里，它们了解了我，即使我的时间都花在竭力摧毁它们上。它们知道我对它们的恐惧，但它们也明白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屠杀它们。它们花了几个星期为我建造了这个地方，建造了巨人的尸体、操场，还有“世界尽头”的悬崖，使我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发现这个地方。我是它们唯一了解的人，它们只能和我交流。我们与你们一样，一股思维波闪现在他的脑中。我们的屠杀不是故意的，当我们明白曾造成对人类的伤害之后，就再也没有计划过新的入侵。我们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命，直到遇上你们。我们绝没有想到不能接收别人思想的个体生物也是有智慧的生命。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本来是可以和平相处的。相信我们。相信我们！相信我们吧！

他把手伸进洞穴，取出虫茧。它带着神圣的光华，蕴含着一个伟大种族的所有希望和未来。

“我会带着你。”安德说，“我将周游世界，直到在适当的时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你安全苏醒。我会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们的人民，或许他们也会原谅你，就像你原谅我一样。”

他包起虫族女王的虫茧放进外套，把它带出了塔楼。

“里面有什么？”艾博拉问。

“一个答案。”安德说。

“什么答案？”

“关于我的疑问的答案。”之后，他再也没有对这件事多说一句话。他们又继续搜索了五天，然后在塔楼远处的东南方选择了一个地点作为殖民地。

几周之后，他来找华伦蒂，让她看看他写下的一些文稿。她从飞船的电脑里调出他的文档，细细阅读。

文稿是以虫族女王的口吻写成的，描述了虫族两次前往地球的意图和它们的所作所为，讲述着它们的失败与成功，渺小与伟大。我们不曾有意伤害你们，我们将原谅你们带来的死亡。书上还记述了虫族从成为智慧生命之初到那场灭族之战的历史。安德的故事讲得很快，仿佛它是个古老的传说。而当他讲述虫族始母的故事时，他却不吝笔墨，细细描述。虫族始母是所有虫族女王的祖先，它第一个学会了与新生的女王和平相处，而不是将新生女王杀死或驱逐，它无数次地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婴儿，直到生出一个能够理解它的想法，与它和平相处的孩子。在它们的世界，这是个新生事物，两个女王彼此友爱，互相帮助，而不是生死争斗。它们联合在一起胜过了其他所有的虫族女王。它们这一族开始兴旺，更多的小虫族女王和平地加入到它们当中。虫族的智慧由此产生。

如果我们能早些与你交流，虫族女王在安德的书里说，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但悲剧已是既成事实，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你们记住我们，不要把我们当作敌人，把我们当作你们遭遇不幸的姐妹，被命运，或是上帝，或是进化，改造成为另一种外形的姐妹。如果我们之间能够早点学会交流，双方都会把对方当作理性生物。然而，我们却一直在互相残杀。但我们仍然欢迎你们成为友好的客人。前往我们的家园吧，地球的儿女们，住在我们的隧道里，耕种我们的土地。我们做不到的事，现在都借你们的手来完成。树木为你们而茂盛，土地为你们而肥沃，太阳为你们而温暖，行星为你们而繁荣：哺育他们吧，人类是我们收养的儿女，他们已经到家了。

安德的书并不长，但已经原原本本讲述了人类与虫族之间的恩怨。最后一行，不是署名安德，而是写着一排黑体大字——死者代言人。

在地球上，这本书出版时并没有引起注意，但很快，它就传遍了整个世界，地球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它。

大多数看过的人都认为这本书很有趣，有些人甚至爱不释手。他们开始按照这本书安排自己的生活——当所爱的人去世之后，一个人将站在坟墓旁边，以死者的口吻发言，坦率而真实地讲述他一生的事迹。那些要求这种服务的家人有时会为此感到痛苦和烦恼，但更多的人认为只有这样做，死者的一生才会更有价值。无论死者生前如何罪孽深重，当他去世之后，代言人都应该真实地讲述他的一生。

在地球上，它成为众多宗教之中的一种。但对于那些穿越宇宙，居住在虫族的隧道，耕种着虫族的土地的人来说，它却是唯一的宗教。每个殖民世界上都有了自己的死者代言人。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真的想知道谁是那个最早代言人。安德也不想告诉他人。

华伦蒂二十五岁时，完成了《虫族战争史》的最后一卷。她将安德的那本小书附在最后，但没有说明作者是安德·维京。

通过“安塞波”，她从遥远的地球上得到了一个人的答复，那是彼得·维京，地球的统治者，他已经七十七岁了，身体日渐衰弱。

“我知道那篇文章是谁写的。”他说，“如果他能替虫族说话，他也一定能成为我的代言人。”

于是安德和彼得通过“安塞波”开始交谈，彼得倾诉着他的一生，他的罪恶和仁慈。当他去世之后，安德写下了第二部书，同样署名为“死者代言人”。人们把他的两部书分别称为《虫族女王传》和《霸主传》，当作《圣经》一样看待。

“走吧，”一天，他对华伦蒂说，“让我们坐上飞船，翱翔太空，永远活下去。”

“我们做不到，”她说，“总有些奇迹是相对论做不到的，安德。”

“我们不得不走。我在这里几乎感到幸福了。”

“那就留下来。”

“我痛苦地过了一生，一旦没有痛苦，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于是他们上了飞船，从一个世界飞到另一个世界。无论来到哪个世界，他总是安德·维京，一个巡回宇宙的死者代言人。而华伦蒂则成了一个周游寰宇的历史学家。安德为死者代言，她则写下活人的故事。安德常常带着一个干瘪的白色虫茧外出游荡，没有人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本书完]

死者代言人

[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著

段跣 高颖 译

SPEAKER FOR THE DEAD by ORSON SCOTT CARD

Copyright：© 1986,1991 BY ORSON SCOTT CARD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BARBARA BOVA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Tuttle-Mori Agency,Inc., 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6 Shanghai Gaotan Cultur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6-191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死者代言人 / (美) 卡德著 ; 段跣, 高颖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6

ISBN 978-7-5339-4491-9

Ⅰ. ①死… Ⅱ. ①卡… ②段… ③高…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6604号

责任编辑 瞿昌林

装帧设计 何月婷

死者代言人

[美] 奥森·斯科特·卡德 著

段跣 高颖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322千字

印张 12.75

插页 2

版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5339-4491-9

定价 4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卢西塔尼亚星球

人类

皮波 Pipo

（外星人类学家）

利波 Libo

（皮波的儿子）

米罗 Miro

（外星人类学家）

欧安达 Ouanda

（利波的女儿）

加斯托 Gusto

（外星生物学家）

西达 Cida

（外星生物学家）

娜温妮阿 Novinha

（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

埃拉 Ela

（娜温妮阿的女儿）

奥尔拉多 Olhado

（娜温妮阿的儿子）

金 Quim

（娜温妮阿的儿子）

格雷戈 Grego

（娜温妮阿的儿子）

科尤拉 Quara

（娜温妮阿的女儿）

坡奇尼奥（猪仔）

鲁特 Rooter

人类 Human

（鲁特的儿子）

曼达楚阿 Mandachuva

吃树叶者 Leaf-eater

特隆海姆星球

安德·维京 Andrew "Ender" Wiggin

（代言人）

华伦蒂 Valentine

（安德的姐姐）

简 Jane

（安德的助手）

PROLOGUE

序幕

星际议会成立之后的1830年，也就是新元1830年，一艘自动巡航飞船通过安塞波[1]发回一份报告：该飞船所探测的星球非常适宜于人类居住。人类定居的行星中，拜阿是距离它最近的一个有人口压力的行星。于是星际议会做出决议，批准拜阿向新发现的行星移民。

如此一来，拜阿人就成为见证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批人类成员，他们是巴西后裔，说葡萄牙语，信奉天主教。新元1886年，第一批拜阿移民走下自己的飞船，在胸前画着十字，将这个星球命名为卢西塔尼亚——葡萄牙的旧称。接下来他们为当地的植物和动物分类命名。五天之后，他们认识到，那种他们最初称为“坡奇尼奥”——即葡萄牙语“猪仔”[2]——的住在森林里的小动物，其实根本不是动物。

自从残暴邪恶的安德屠灭虫族之后，这还是人类第一次发现另一种智慧生命形式。

从技术文明的角度看，猪仔们很原始，但他们使用工具，建造房屋，也有自己的语言。“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另一次机会，”拜阿大主教宣布，“将我们从屠杀虫族的罪孽中救赎出来。”

星际议会的议员们所信奉的神明各不相同，还有的并不相信神明，但大家一致同意大主教的看法。卢西塔尼亚的居民来自拜阿，按照惯例，星际议会向该星球颁发了天主教特许状，同时规定，这个人类殖民地必须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中，不得扩张，人口也不能超过一定限度。所有这些规定都是从一条至高无上的法律中引申出来的：

人类无权侵扰猪仔。

[1]安塞波：作者杜撰的一种通讯工具，不受光速限制，任何距离都可以实现即时通讯。

[2]本书中出现了许多葡萄牙语单词和句子，视情况音译或直接写出葡萄牙语原文。

CHAPTER

01

皮波

即使是邻村的居民，我们都不能完全做到将他们视为和自己一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假定我们会将另外一种进化路线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有能力制造工具的社会化生物视为自己的兄弟，而不是野兽？视为向智慧圣坛前进道路上的同行者，而不是竞争对手？

但这种不可能出现的局面正是我希望看到和渴望看到的。将对方视为异族还是异种[1]，决定权不在被判断的一方，而是取决于判断的一方。当我们宣布不同于人类的另一种智慧生命形式是异族时，其含义并不是说对方达到并跨越了某个道德上的门槛——跨过这道门槛的是我们自己。

——德摩斯梯尼《论异族》

在“坡奇尼奥”中，鲁特是最让人头痛，但又是对研究者最有帮助的一个。每次皮波去他们的林中空地时他总在那儿，尽量回答皮波受法律限制不方便直接提出的问题。皮波依赖他，可能太依赖了。鲁特和其他不负责任的年轻人一样，常常胡闹和恶作剧。但他同时也善于观察，喜欢探索、刺探人类的秘密。皮波不得不时时小心提防，以免落进鲁特给他设下的陷阱。

不久之前，鲁特还在折腾大树。只凭足踝和大腿内侧的角质垫夹住树干，双手各持一根他们称为爸爸棍的木棍，一面爬一面有节奏地振臂敲击树干。

听见响声后，曼达楚阿钻出木屋，用男性语言对鲁特吆喝了几声，又用葡萄牙语道：“P'ra baixo, bicho！”附近的猪仔们对他的葡萄牙语大为赞赏，纷纷两腿用力互搓起来，发出咝咝的声响。喝彩声中，曼达楚阿兴奋地向空中一蹦。

这时树上的鲁特身体后仰，快掉下来时双手一扬，比画了个敬礼的姿势，身体一个后空翻，落到地上跳了几步，稳稳站住，没有摔倒。

“嗬，成了杂技演员啦。”皮波说。

鲁特朝他走来，夸张地摇晃着身体，大摇大摆。他这是在模仿人类，配上那个扁扁的上翘的拱嘴，模样可笑极了。真像猪。难怪别的星球上的人管他们叫“猪仔”。早在1886年时，第一批来这个星球的人在首次发回的报告中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到1925年卢西塔尼亚殖民地正式成立时，“猪仔”这个名字已经根深蒂固，再也改不掉了。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上的外星人类学家称他们“卢西塔尼亚原住民”，但皮波清楚得很，这只是一种专业姿态而已。除了写学术论文，外星人类学家平时照样叫他们“猪仔”。皮波自己通常用葡萄牙语称他们“坡奇尼奥”，他们看来并不反对。他们则自称“小个子”。可话又说回来，不管称呼体面与否，事实摆在那：比如现在这个时候，鲁特看上去百分之百像一头直立的猪。

“杂技演员。”鲁特重复着这个新词，“是指我刚才的动作吗？对这种动作你们有个特别的词儿？是不是有人整天做这种动作，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皮波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法律严禁他向猪仔透露人类社会的情况，唯恐破坏猪仔的文化。可鲁特不放过任何机会，竭力揣测皮波的一言一行，推究其含义。这一次皮波只能责怪自己，一句评论无意间又为对方打开了一扇窥探人类生活的窗口。这种事时有发生，他跟坡奇尼奥在一起时太放松了，以至于说话也不那么谨慎了。真危险啊，随时随地提防着，既要获取对方信息，又不能泄露己方情报，这种游戏我可真不在行。利波，我那个嘴巴严实的儿子，这方面已经比我强了，而他当我的学徒还没多长时间呢。他满十三岁多久了？四个月。

“我要有你腿上那种皮垫就好了。”皮波说，“那么粗糙的树皮，换了我皮肤肯定会被擦得血淋淋的。”

“我们都会十分难过的。”鲁特的身体忽然凝住不动了。皮波估计对方的姿势是表示有点担心，也许是某种身体语言，提醒其他坡奇尼奥小心提防。也有可能表示极度恐惧，可是皮波知道，自己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坡奇尼奥显示出极度恐惧的模样。

不管那个姿势表示什么含义，皮波立即开口安抚他：“别担心，我岁数太大，身体软乎乎的，不如你们有劲，不可能像你们那样爬树。这种事还是你们年轻人在行。”

他的话起作用了，鲁特的身体马上恢复了活动。“我喜欢爬到树上去，什么东西都看得见。”鲁特在皮波面前蹲下来，把脸凑近他，“你能带一只大动物来吗？就是那种能在草丛上面跑，连地面都碰不到的动物。我跟他们说我见过这种动物，可大家都不相信我。”

又一个陷阱。怎么着，皮波，你这个外星人类学家，你想羞辱这个你正在研究的种群中的一分子，让他大丢面子吗？你愿意谨遵星际议会制定的这方面的严格法律吗？类似情况没什么先例可循。人类此前只遭遇过一种外星智慧生命——虫族。那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那一次遭遇以虫族全族死亡而告终。而这一次，星际议会已经拿定主意，确保不出差错。即使有什么差池，也是和虫族交往截然不同的另一方向的差错。所以，对坡奇尼奥要透露最少信息，保持最少接触。

一刹那鲁特明白了皮波的犹豫和他谨慎的沉默。

“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们，从不。”鲁特说，“你观察我们，研究我们，可你从不让我们进你们的围栏，去你们的村子观察你们，研究你们。”

皮波尽可能诚实，但与谨慎相比，诚实毕竟是第二位的。“你说你们学到的很少，我们学到的很多。那为什么你能说斯塔克语[2]和葡萄牙语，可我说不好你们的语言？”

“因为我们更聪明。”鲁特一仰身，屁股一转，背朝皮波，“回你的围栏里去吧。”

皮波马上站起身来。不远处，利波正和三个坡奇尼奥待在一起，看他们如何将干枯的梅尔多纳藤捶成盖屋顶的苫子。他看见皮波的举动，马上来到父亲身边，准备离开。皮波领着他走开，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人类语言坡奇尼奥说得很流利，所以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谈论今天的发现，有什么话只能进了围栏再说。

回家花了半个小时，一路下着大雨。两人走进围栏大门，爬上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所在的小山。皮波看着门上用斯塔克语写着“XENOLOGER（外星人类学家）”的标志。这就是我的工作，皮波想，至少别的人类世界是这么称呼的——外星人类学家。当地人不这么说，这个词用葡萄牙语发音简单得多，当地人都说Zenador，即使说斯塔克语时也用这个词，而不是Xenologer[3]。语言就这样改变了。要不是可以即时联通各个人类世界的安塞波，人类不可能长久保持一种通用语。星际间航船来往太少，耗时又太长。没有安塞波的话，一个世纪里，斯塔克语就会分化为上万种方言。如果让电脑模拟一下卢西塔尼亚星球的语言变迁过程可能挺有意思的，看斯塔克语会不会逐渐衰退，还是将葡萄牙语吸收同化进去。

“爸爸。”利波说。

这时，皮波才发现自己站在工作站十米外的地方。走神了。我的思想最活跃的时候，想的问题却跟专业没什么关系。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我的专业规定了太多条条框框，重重束缚之下，我不可能知晓和理解任何东西。外星人类学这门学问比教会还要神秘。

用掌纹打开门锁，皮波走进工作站，他知道这个晚上将如何度过。两人会在电脑终端前花几个小时，记录今天与猪仔交流时自己做了什么。皮波会阅读利波所做的笔记，利波则读皮波的笔记。完成之后皮波再写一份报告，之后由电脑汇编两人的笔记，通过安塞波即时发送给其他人类世界的外星人类学家。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上，上千名科学家将自己全部的生涯用于研究我们所了解的一种外星人种族。除了通过卫星发现的一点点情况之外，这些同事所能依赖的只有利波和我发给他们的材料。最小化干预，真是一点不假啊。

可皮波一走进工作站，立即发现让人身心愉快的晚间工作泡汤了。身穿修女长袍的学校校长堂娜[4]·克里斯蒂正在屋里等他。是他哪个岁数小的孩子在学校里惹麻烦了？

“不，不。”堂娜道，“你的其他孩子都很好，除了利波。我觉得他年龄太小，不应该离开学校到这里工作，哪怕是当学徒。”

利波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他很聪明，皮波心想。堂娜·克里斯蒂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女子，很可爱，甚至十分漂亮。但她首先是个修会[5]教友，属于Filhos da Mente de Cristo——基督圣灵之子修会。克里斯蒂对无知愚行发起火来样子可一点都不迷人，正因为这种蔑视的怒火，不少“聪明人”才少做了许多蠢事。别作声，利波，否则别想有好果子吃。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你的孩子。”堂娜·克里斯蒂说，“我是为娜温妮阿来的。”

用不着校长说出姓名全称，每个人都知道娜温妮阿是谁。可怕的德斯科拉达瘟疫过去才八年。这场瘟疫险些将刚开始起步的殖民地彻底消灭，找到治疗方法的就是娜温妮阿的父母加斯托和西达——本地的外星生物学家。不幸的是，病因和药物发现得太晚，没来得及拯救他们的生命。他们两人的葬礼是最后一场为疫病死者举行的葬礼。

皮波记得很清楚，那场由佩雷格里诺主教亲自主持的葬礼弥撒上，小女孩娜温妮阿拉着市长波斯基娜的手。不，是市长拉着小女孩的手。当时的情景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当时的感受也随之浮现。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会怎么想？他记得当时问自己。这是她双亲的葬礼，一家人只剩她一个人活下来，可整个殖民地的人却是那么欢欣鼓舞。我们的欢乐是对她父母最好的赞美，可她是那么幼小，这一切她能理解吗？他们奋斗了，成功了，在死前日渐衰弱的日子里发现了拯救我们的灵药。为了感激他们给予我们的这份珍贵礼物，我们才聚在这里。但是对你来说，娜温妮阿，你失去了父母，正如此前失去你的兄长一样。五百位死者啊，六个月间，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举行了上百次弥撒，每一场葬礼，人们都被笼罩在悲痛、恐惧和绝望之中。现在，在你父母的葬礼上，你和从前的我们一样悲痛绝望——而我们却没有，我们没有你那种痛苦悲伤，占据着我们心灵的只有喜悦，脱离苦海的喜悦。

看着她，皮波极力想象她的感受，可他想起的只有失去自己七岁的女儿玛丽亚时的痛苦。死亡的阴风拂过她，使她的身体扭曲变异，到处长出菌状物，血肉肿大或腐坏，一条非腿非臂的新肢从她臀部长出，头上脚上肌肤剥落，露出里面的骨骼。她甜蜜可爱的躯体就在他们眼前渐渐毁坏，意识却始终保持着清醒，清楚地感受着身体遭受的所有痛苦，最后她痛哭流涕，乞求上帝让她死去。皮波想起了这一切，也想起了那场为她还有另外五位死者举行的安魂弥撒。当他坐着、跪着、站着，身边是他的妻子和幸存的孩子，他感到教堂里所有人是一条心，他的痛苦也是所有人的痛苦。他失去了自己的长女，痛苦仿佛一条剪不断的纽带，把他和他所处的社会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就是他的慰藉，是他可以依靠的东西。理应如此，一人的哀悼也是全体的哀悼。

小娜温妮阿没有这种慰藉。可以说，她的痛苦比皮波所经历的更为强烈。至少皮波还有一个家，他是个成年人，不是陡然间丧失了全部生活根基的惊恐万状的小孩子。她的悲痛没有将她与社会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是把她远远推离这个社会。这一天，所有人都在欢庆，除了她。这一天，所有人都在赞美她的父母，只有她一个人悼念着他们。她只想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能活着，哪怕找不到救治其他人的药物也行。

她的孤独是如此强烈，皮波从自己坐的地方都能感受到。娜温妮阿飞快地从市长手里抽回手。随着弥撒的进行，她的泪水干了，最后她独自一人默然枯坐，仿佛一个不肯与她的俘获者合作的囚徒。皮波心疼她。可他知道，即使自己上前去安慰她，他也无法隐匿自己的喜悦：德斯科拉达瘟疫终于结束了，再也不会夺走自己孩子的生命了。这种喜悦她会发觉的，于是他想安慰她的努力也就成了对她的嘲弄，会把她更远地推离人群。

弥撒结束后，她怀着痛苦走在大群好心人中间。他们的举止是多么残酷啊，不住地告诉她，她的父母必定成为圣人，必定坐在上帝身边。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算什么安慰？皮波轻声对自己妻子说：“今天的事，她永远也不会原谅咱们。”

“原谅？”康茜科恩不是那种马上就能明白丈夫想法的妻子，“她父母又不是被我们杀害的——”

“可是我们今天全都兴高采烈，对吗？为了这个，她永远不会原谅咱们。”

“胡说。她只是一时不明白罢了，她还太小。”

她什么都明白，皮波心想。玛丽亚不是什么都明白吗？她比现在的娜温妮阿还小呢。

岁月流逝，八年过去了。八年间他时时见到她。她和他儿子利波同龄，利波十三岁前两人在学校里一直同一个班。他听过她在班级里做的读书报告和演讲。她的思维条理分明、见解深刻，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与此同时，她又极其冷漠，与其他人完全不接触。皮波的孩子利波也很内向，但总还有几个好朋友，也能赢得老师们的喜爱。可娜温妮阿一个朋友都没有，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得意时与自己的朋友对视，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没有一个老师真心喜欢她，因为她拒绝交流，拒绝做出任何反应。“她的感情彻底麻木了。”一次皮波问起她时，克里斯蒂这么说，“我们没有办法接触她的思想。可她发誓说自己好得很，完全不需要改变。”

现在堂娜·克里斯蒂来到工作站，和皮波谈娜温妮阿的事。为什么跟我谈？皮波只能想出一个理由：“难道，娜温妮阿在你学校里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问起过她？”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克里斯蒂回答，“几年前，关心她的人很多。当时教皇为她父母举行了宣福礼[6]。大家都想知道，身为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她可曾发现什么与她父母有关的圣迹。很多人都说他们发现了奇迹，证明加斯托和西达已经成为圣人。”

“他们竟然问她这种问题？”

“关于她父母的圣迹有很多传言，佩雷格里诺主教必须调查清楚。”提起卢西塔尼亚那位年轻的精神领袖，克里斯蒂撇了撇嘴。据说基督圣灵之子修会与天主教会的关系十分复杂，上下级层次一直没有理顺。“她的回答可能会有帮助。”

“我明白了。”

“她的回答大致是这样的：如果她的父母当真能够倾听人间的祈祷，在天堂里又有一点儿影响力的话，那他们为什么不回答她的祈祷，从坟墓里复活？她说，只有那种奇迹才真正有意义，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先例。如果她父母有能力创造奇迹，却不这么做，那只能说明他们并不爱她，不愿意回应她的祈祷。她宁可相信父母是爱她的，只不过没有能力做出行动。”

“真是个天生的雄辩家。”皮波说。

“天生的雄辩家加捣蛋鬼。她告诉主教，如果教皇决定为她父母举行宣福礼，教会等于宣布她父母恨她。卢西塔尼亚请求追封她父母为圣人，等于表示这个殖民地的人藐视她。如果这种请求得到批准，那将是教会卑鄙可耻的明证。佩雷格里诺主教脸都气青了。”

“我知道他还是向教廷提出了请求，追封她父母为圣人。”

“这是为了整个殖民地。再说，圣迹确实存在。”

“谁谁一摸圣坛，头就不疼了，于是大喊：‘Milagre ! — os santos me abençoaram !’”奇迹啊！——圣人赐福于我了！

“对于圣迹，罗马教廷有严格的认证手续，必须有比你说的更加实质性的内容才行。这些你也知道。反正，教皇恩准，同意我们将这个小城命名为米拉格雷（圣迹之城）。我猜，现在大家每一次提起这个名字，娜温妮阿心里那股火就更往上冲一点。”

“我看她心里是一块冰，每次刺激都让她的心更冷一些。谁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温度。”

“随便吧。皮波，问起她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过问她本人生活、关心她而不是她那得到赐福的父母的，只有你一个人。”

想想都让人难过。除了卢西塔尼亚的学校负责人克里斯蒂以外，没有人关心这个女孩子。这么多年里，只有皮波对她流露出一丝温情。

“她有一个朋友。”利波开口了。

皮波简直忘了儿子也在这儿。利波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别人很快就不注意他了。克里斯蒂看来也吃了一惊。“利波，”她说，“我们真是太不谨慎了，当着你的面议论你的同学。”

“我现在是见习外星人类学家了。”利波提醒她，表明他不是学校里的孩子了。

“她的朋友是谁？”皮波问道。

“马考恩。”

“马科斯·希贝拉。”克里斯蒂解释道，“那个高个子男孩——”

“噢，对了，长得像只卡布拉[7]的那个。”

“他的确很结实。”校长说，“我没发现他们俩要好。”

“有一回惹了祸，大家都怪马考恩。她知道事情的经过，就站出来替他说话。”

“你把她的动机想得太好了，利波。”堂娜道，“她是想整整那帮真正惹了祸又诿过于马考恩的孩子。我觉得这种解释更确切一点。”

“可马考恩不这么看。”利波道，“他盯住她看的样子我见过一两次。虽说不过分，但的确透着点儿喜欢。”

“你喜欢她吗？”皮波问道。

利波静了一会儿。皮波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审视自己，寻找答案。不是想找出他觉得可以取悦大人的答案，也不是寻找激怒大人的回答。一般来说，他这个年龄孩子的想法不是前者就是后者。但利波不一样，他审视自己是想发现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觉得，”利波说，“我也理解，她不希望别人喜欢她。她觉得自己是个过客，随时可能转身回家去。”

堂娜·克里斯蒂严肃地点点头：“对，说得太对了。她就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利波，我们不能像刚才那么不小心了，我只好请你离开我们，让我和你爸爸——”

她话还没说完，利波已经转头走了。走时一点头，微微一笑，意思是，是的，我理解。儿子动作生硬迅速，皮波一看就知道，大人让他出去他很生气。这小子有种天分，能让大人们隐隐约约觉得和他相比，不成熟的反倒是大人。

“皮波。”校长道，“她想接替父母成为外星生物学家，要求提前测试。”

皮波扬起眉毛。

“她说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开始研究这个领域，说自己已经可以着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不需要经过学徒期的实习。”

“她才十三岁呀，对不对？”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先例。提前参加测试的人很多，还有一个年龄比她还小。当然，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关键是，这种事是可以允许的。不用说，佩雷格里诺主教反对，但波斯基娜市长指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亟需外星生物学家——愿上帝保佑她务实的心灵。我们迫切需要开发出一大批新的食用植物，更适应卢西塔尼亚的土壤，产量更高，也可以改善我们的饮食。用市长的话说：‘我们需要外星生物学家，哪怕是个婴儿，只要能干好工作就行。’”

“你要我测试她？”

“恳请你同意。”

“我很愿意。”

“我告诉过他们，说你会答应的。”

“我要向你坦白，我还有其他动机。”

“哦？”

“我本来应该多照看照看那孩子。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克里斯蒂笑了一声。“唉，皮波，你愿意尝试我当然高兴。但请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接触她的心灵就像在冰水里洗澡一样。”

“我想象得出。我相信对接触她的人来说，确实像在冰水里洗澡。但她会有什么感受？冷到她那种程度，别人的接触肯定会让她觉得热得像火。”

“你可真是个诗人。”克里斯蒂说道，语气里没有嘲讽的意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猪仔们知不知道，我们派出了自己最能言善辩的人作为跟他们交流的大使？”

“我尽我所能告诉了他们，但他们很怀疑。”

“我让她明天到你这儿来。提醒你，测验时她的态度肯定非常冷淡，测试之前想交流的话她肯定会拒绝的。”

皮波笑道：“我担心的只是测验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没通过，对她的影响可就太恶劣了。可真要通过了，我的麻烦就开始了。”

“为什么？”

“利波肯定会盯着我不放，也要求提前测验，成为正式的外星人类学家。他要是通过的话，我就无事可干了。只能回家蜷着，等死。”

“真是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傻瓜，皮波。米拉格雷真要有谁能把自己十三岁的孩子当作同事看待，那就是你。”

校长走了，皮波和利波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记录日间与坡奇尼奥的接触经过。皮波想着利波的工作、他的思考方式、他的见识和他的工作态度，把这些与来卢西塔尼亚殖民地前他见过的研究生做比较。利波也许还小，还有许多理论和知识需要学习，但从他的方法上看，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而且有一颗善良的心。晚间工作结束后，两人一块儿步行回家，头上是卢西塔尼亚那个很大的月亮，投下闪烁明亮的光。皮波决定，从今以后，要把利波当成一个真正的同事对待，无论他是否已经参加测试。其实真正重要的东西，测试是测不出来的。

还有，不管她高不高兴，皮波决心看看娜温妮阿具不具备真正的科学家所必需的那种无法测试的素质。如果她不具备，死记硬背的知识再多，皮波也不会让她过关。

皮波没打算让她舒服。娜温妮阿也知道大人们不打算听她的回答时会说些什么。或者凶巴巴，或者甜言蜜语：没问题，你当然可以参加考试，但没必要这么着急呀，我们还是慢慢来，到时候我担保你一次就能过关。

娜温妮阿不想等，她已经准备好了。

“你的测试题随便多难都行。”她说。

他脸上冷冰冰的，他们都是一个德行。行啊，冷冰冰就冷冰冰，怕他们不成，她可以冰死他们。“我没打算在测试题上为难你。”他说。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列出题目，我好尽快做完。我不想一天天拖下去。”

他若有所思，顿了顿：“你可真心急啊。”

“我准备好了。根据星际法令，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参加测试。参不参加考试只取决于我和星际议会，没有哪条规定说外星人类学家可以违背星际考核委员会的指令。”

“那你没认真研究过那些法律文书。”

“十六岁之前参加考试，我只需要获得我的法定监护人的同意。我没有法定监护人。”

“正好相反。”皮波说，“从你父母死亡那天起，波斯基娜就成了你的法定监护人。”

“她同意我参加测试。”

“还得经过我的同意。”

娜温妮阿看到了对方严峻的眼神。她不认识皮波，但以为这种眼神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都是想让她服从，想管住她，阻止她实现自己的理想，破坏她的独立，想让她俯首听命。

一瞬间，冷漠如冰化为炽热怒火。“你懂什么外星生物学！你只知道走出围栏，跟猪仔们说说话。你连基因的基本原理都不懂。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卢西塔尼亚需要外星生物学家，他们缺少外星生物学家已经八年了。你还想让他们等得更久，为什么？只因为你想自己管事！”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一点也没有慌了手脚。既不退让，也没有大发雷霆。她的话就跟没说一样。

“我明白了。”他平静地说，“你想成为一名外星生物学家，是因为你对卢西塔尼亚人民强烈的爱。大众有这个需要，所以你要牺牲自己，终生无私奉献，而且开始得越早越好。”

听他这么一说，这个理由真是傻透了。她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这个理由不够好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你说我是个骗子？”

“说你是个骗子的可是你自己。你口口声声称卢西塔尼亚的人民如何如何需要你。可你生活在我们这个群体中，一辈子都生活在我们中间。你准备为我们牺牲自己，却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看来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样。那些人总是相信谎话，同时希望把她变成众人眼中那种好孩子。“我凭什么应该把自己当成群体中的一员？我不是。”

他严肃地点着头，仿佛在思考她的回答。“那么，你到底属于哪个群体？”

“除了你们之外，卢西塔尼亚只剩下一个群体——猪仔。我可没有跑出围栏和那伙崇拜树木的家伙混在一起，对不对？”

“卢西塔尼亚存在许多不同的群体。比如你，你是个学生，学生就是一个群体。”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

“这我知道。你没有朋友，没有和你关系亲密的人，你参加弥撒，但从来不做忏悔。你站得远远的。只要有可能，殖民地的事你根本不沾边。你跟人类生活根本没有接触。种种迹象表明，你是完全孤立的。”

娜温妮阿没料到有这种攻击。他在猛戳她的痛处，而她却无力招架。“就算这样，也不是我的过错。”

“这我知道，我也知道这种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还知道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今天，责任在谁。”

“难道是我？”

“是我，还有其他所有人。可我的责任最大，因为我理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却没有做出行动。截至今日。”

“而今天，你要阻止我实现我生活中唯一重要的目标！多谢你的关心！”

他再一次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接受并认可她的讥讽。“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娜温妮阿，你的态度对错与否其实并不重要。米拉格雷是一个社会，不管它是怎么对待你的，这个社会与其他社会其实没什么两样，它必须尽最大可能为它的全体成员谋福利。”

“你所说的全体成员，意思是除我之外卢西塔尼亚上的所有人，也排除猪仔。”

“对一个殖民地来说，外星生物学家是十分重要的。特别是像我们这样一个殖民地，周围一圈围栏，永远地限制了我们的扩张。我们的外星生物学家必须找出办法，提高每英亩土地上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产量。这就是说，必须从基因上改造地球出产的玉米、马铃薯——”

“使之最大限度地适应卢西塔尼亚的环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一辈子从事这项工作，我会连最起码的了解都没有吗？”她反问。

“你的终身事业，是啊，投入全部的身心，改善你所鄙视的人民的生活。”

娜温妮阿这才发现对方给自己设下的陷阱。可是太晚了，她已经栽了下去。“你的意思是说，外星生物学家只有热爱使用他研究出来的产品的人民，才能从事自己的工作？”

“你爱不爱我们，我不感兴趣。我必须了解的是，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门心思地想从事这项工作？”

“这方面的心理原因其实非常简单：我父母为这项工作而死，我希望继承他们的事业。”

“也许是，”皮波道，“也许不是。娜温妮阿，在同意你参加测试之前，我想知道也必须知道的是，你到底属于哪个群体？”

“你自己已经说过了！我不属于任何群体。”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定义一个人的依据就是他属于哪个群体、不属于哪个群体。我是这样、这样、这样的，不是那样、那样、那样的。可你的定义呢，全是否定性的。我可以列一个无穷无尽的单子，说明你不属于哪些群体。可一个真正从内心深处相信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人，肯定不会继续活着。他们都死了，无一例外。或者身体死亡，或者意识死亡，发疯了。”

“你说的就是我。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

“你没有发疯。你心里有一种执着地追求某种目的的感觉，这种感觉驱使着你，鞭策着你。我相信，如果给你参加考试的机会，你肯定会通过的。但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之前，我必须知道：通过考试之后，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信念是什么？你属于什么群体？你关心什么？你爱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这个世界或其他任何世界上的事。”

“我不相信你的话。”

“在这个世上，我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个好人，除了我的父母，而他们已经死了！就连他们都——真正重要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懂。”

“你呢？”

“我也跟别人一样，什么都不懂，因为我也是人，对不对？没有人真正理解别人，包括你在内，假装高深，装出同情别人的模样，你的本事只够让我像这样哭一场！因为你有权力阻止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

“你真正想做的不是外星生物学家。”

“是的！至少是我想做的事情的一部分。”

“其他部分是什么？”

“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做你那份工作。你现在做的全都错了，你实在太笨了。”

“你是说，当外星生物学家的同时还要当外星人类学家？”

“他们干了件大蠢事：专门创立一门学科去研究猪仔。全是一伙老掉牙的人类学家，拿顶新帽子朝头上一扣，就大模大样成了外星人类学家。但光靠观察猪仔的行为方式什么也别想发现！他们的进化路线跟人类完全不一样。你必须了解他们的基因，他们细胞内部的活动。还有这里的其他动物的细胞，因为没有什么孤立于环境的事物，没有谁能够生活在隔离状态中——”

不用跟我长篇大论，皮波想，告诉我你的感受。为了更刺激她一下，他轻声道：“除了你。”

这一招起作用了。她从轻蔑冷淡变成怒火万丈，攻击起他来：“你永远别想了解他们！可是我了解！”

“你怎么那么关心他们？猪仔们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不会理解的。你只不过是个本本分分的天主教徒。”她以轻蔑的态度说道，“我说的是列在禁书名单上的一本书。”

皮波眼睛一亮，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虫族女王和霸主》。”

“他生活在三千年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自称为死者的代言人。他是真正理解虫族的人。我们把虫族杀了个精光，彻底消灭了我们遭遇的唯一一种外星智慧生命。但他理解他们。”

“你想写有关坡奇尼奥的书，像最早那位代言人为虫族著书一样？”

“听听你是怎么说的，说得好像跟写一本学术论文一样简单。你不知道《虫族女王和霸主》那样的书是怎么写成的。对他来说是怎样的痛苦——将自己化身为外星人，进去再出来，带着对那个被我们摧毁的伟大种族最深切的爱。他与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人——安德生活在同一时代，异族屠灭者安德，就是摧毁虫族的那个人。他所做的却是尽可能重建被安德破坏的一切，死者代言人希望让死者复活。”

“他做不到。”

“他做到了！他让他们复活了。只要读过这本书，你就会明白的！我不知道耶稣，听了佩雷格里诺主教讲道，我不知道那些修士有什么本事，能把圣饼变成血和肉，能赦免哪怕一毫克的罪孽。但死者代言人不同，他让虫族女王获得了新生。”

“那么她在哪儿？”

“就在这儿！在我心里！”

他点点头。“你心里还有其他人——死者代言人。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那本书里说的是真话，我一生中只在那本书里看到过真话。”她说，“真正让我信服的只有它。你想听到的不就是这个吗？我是个异端，终身工作，目的只想在好天主教徒碰都不该碰一下的诉说真理的禁书目录中再添一本新书。”

“我想听的，”皮波温和地说，“只是你从属于哪个群体，而不是你不属于哪些群体，后者可是太多太多了。你和虫族女王是一类，和死者的代言人是一类，这个群体可真是非常小啊。数目很小，却拥有伟大的心灵。这么说来，你不想跟其他孩子混在一块。那些孩子之所以混在一起，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排斥其他孩子。你这么做了，别人就会看着你说，可怜的孩子，被完全孤立了。但是，你知道一个秘密，你知道自己是谁。你是一个能够理解外星人思想的人，因为你有一个不从属于别人的头脑。你知道不同于人类是什么含义，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群体将你视为和群体成员一样的人类。”

“这会儿你竟然说我连人都不是了？你不让我参加测试，逼得我哭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你羞辱我，现在居然说我连人都不是了？”

“你可以参加测试。”

这几个字眼在空中回响。

“什么时候？”她悄声问。

“今晚或明天，随你的便。你准备好之后，我随时可以停下手里的工作测验你。”

“太谢谢了！谢谢你，我要——”

“要成为死者代言人。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除了我的学徒，就是我的儿子利波，法律禁止我在与坡奇尼奥见面时带上任何人。但我会把我们的笔记给你看，告诉你我们了解到的一切，包括我们的推测和分析。你则可以让我们了解你的研究成果，告诉我们你对这个星球生物的基因有什么发现，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坡奇尼奥。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知识，你就可以着手创作你想写的那本书，成为一位代言人。不过这一次，不是为死者代言。坡奇尼奥们还没有死呢。”

娜温妮阿实在忍不住，她破涕为笑。“生者的代言人。”

“我也读过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他说，“除了这类著作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更适合放置你的大名的地方了。”

但她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不敢相信他许诺的一切。“那，我希望常常到这个地方来，随时都可以来。”

“回家上床睡觉时我们要锁门的。”

“我是说其他时间。你肯定会烦我，会让我走开，会隐藏资料不让我看，你会埋怨我唠叨，让我闭嘴。”

“咱们现在刚刚成为朋友，你就把我当成骗子和乱发脾气的白痴。”

“可你会那样的，人人都那样。他们都巴不得我离他们远远的。”

皮波耸耸肩。“这能说明什么？每个人都有希望独自待一会儿的时候。有时候我也会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但我现在就告诉你，即使遇上这种时候，即使我让你走开，你也用不着走。”

这是她平生听到的最离奇的话。“简直不可思议。”

“只有一条：你要向我保证，永远不溜出围栏接触坡奇尼奥。这种事是绝不允许的。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悄悄做了，星际议会将关闭我们这里的研究项目，禁止人类与他们接触。你能保证做到吗？如果你做出那种事，一切——我的工作、你的工作——都会彻底完蛋。”

“我保证。”

“你什么时候参加考试？”

“现在！我可以现在就考吗？”

他轻声笑起来，伸出手去，看都不看就按了下终端。终端启动了，第一批基因模型出现在终端上方的空中。

“你试题都准备好了！”她说，“早就准备同意我考试！你一直知道你会批准我考试的。”

他摇了摇头。“我是这么希望的。我对你有信心。我希望帮助你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这种梦想是正当的。”

如果不找出几句话刺他一下，她就不是娜温妮阿了。“我明白了，你是评判别人梦想的法官。”

也许他没发现其中的讥刺。他只笑了笑，说道：“信念、希望，还有爱——总共三项，但最重要的一项是爱。”

“你并不爱我。”她说。

“嗬，”他说，“我是个评判梦想的法官，而你是个评判爱的法官。好吧，我宣布，你怀有美好梦想的罪名成立，判决你为实现梦想终身辛勤工作。我只希望，你不会哪天宣判我爱你的罪名不成立。”他陷入了沉思，“德斯科拉达瘟疫夺走了我的一个女儿，玛丽亚。如果她活着，现在只比你大几岁。”

“我让你想起她了？”

“我在想，如果她活着，肯定一点儿都不像你。”

她开始考试。考了三天，她通过了，分数比许多研究生高得多。日后回想起来，她不会把这场考试当成自己职业生涯的开端，童年的终结，以及对她具备从事这一行业所必需的天赋的肯定。她会记住这场考试，因为这是她进入皮波的工作站的起点。在那里，皮波、利波和娜温妮阿三个人形成了一个群体。自从埋葬她的双亲后，这是第一个真正包容她的集体。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开始的时候。娜温妮阿很难摆脱她冷眼对人的习惯。皮波理解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原谅她的种种冷言冷语。但对利波来说，这可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过去的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是他跟父亲独处共享的地方，而现在，未经他同意，又添了第三个人，一个冷漠苛求的人。两人同岁，但娜温妮阿跟他说话时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更让他气恼的是，她是个正式的外星生物学家，享有成年人的种种待遇，而他却仍然是个见习期的学徒。

利波尽量忍耐。他天性温和，惯于宁静处事，不愿意公开表示自己的不满。但皮波了解自己的儿子，明白他心里的怨气。过了一段时间，就连不大敏感的娜温妮阿也开始认识到自己对利波太过分了，一般的年轻人绝对无法容忍。不过她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反倒把如何对待利波当成一种挑战，想方设法要激怒这个异常宁静、温和而英俊的男孩子。

“你是说，经过这么多年研究之后，”一天她说，“你连猪仔是如何繁殖后代的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雄性？”

利波和和气气回答道：“他们掌握我们的语言之后，我们对他们解释了男性与女性的区别，他们乐意把自己称为男性，把其他那些猪仔，我们看不到的，称为女性。”

“但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你还觉得他们是靠出芽来繁殖的吧？或者有丝分裂？”

她的语气如此不屑一顾，利波却没有立即反驳。皮波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听到儿子的思维：细心地一遍遍重组语句，直到回答的话不含怒气、不带挑衅色彩。“我也希望我们的工作可以更加深入，比如检查他们的身体组织。”他说，“这样就可以把我们的研究成果提供给你，让你与卢西塔尼亚细胞生命模式做比对。”

娜温妮阿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你们连组织样本都没有？”

利波的脸有点发红，但回答的声音还是很镇定。这孩子，哪怕在宗教裁判所里接受讯问时也会这么不动声色。“确实很笨，我同意你的看法。”利波说，“不过我们担心坡奇尼奥不理解我们为什么需要他们身体的切片。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以后生病了，他们说不定会认为是我们给他们带去了疾病。”

“为什么不能搜集他们身体上自然脱落的部分呢？一根毛发也能告诉你许多东西。”

利波点点头。房间另一边终端旁的皮波认出了这个动作——利波跟父亲学的。“地球上许多原始部落都相信，自然脱落的身体组织中含有他们的生命和力量。如果猪仔认为我们拿这些脱落部分是要对他们施魔法，怎么办？”

“你不是会说他们的语言吗？我想他们中也有一些会说斯塔克语。”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你就不能对他们解释解释吗？”

“你说得对。”利波轻声说，“但如果我们对他们解释取得组织样本的目的，我们就会教给他们生物科学知识。自然发展状态中，他们一千年后才会掌握这种知识。正因为这个原因，法律才禁止我们对他们解释这类事情。”

娜温妮阿总算有点惭愧了。“想不到最少接触的禁令对你们的约束这么大。”

她不再傲慢了。皮波很高兴。但又担心她一下子变得过分谦卑。这孩子孤立于人群之外的时间太久了，说起话来像朗读科学著作。皮波担心现在教她正常人的行为举止已经太晚了。

事实证明还不晚。一旦她明白皮波和利波精通他们的专业，而对那个专业她一无所知，她便抛开了自己的挑衅姿态，但几乎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一连几周，她很少跟他们说话，只顾研究他们的报告，极力弄清他们行为背后的目的。她不时提出问题，另外两人则客客气气地详加解答。

客气渐渐变成了亲密，皮波和利波说起话来也不避着她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分析、猜测，什么都说：坡奇尼奥为什么做出某种古怪举动，他们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让人费解。这门研究坡奇尼奥的学问还没有多长历史，所以不久以后，即便依靠二手资料，娜温妮阿也能成为专家，并提出某些新鲜见解。皮波对她大加赞许：“说到底，我们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皮波可以看出今后会发生什么事。利波悉心培养出的耐心细致，在他的同龄人眼里，这种性格未免过分冷淡，不够积极。社交方面甚至连皮波都比他强。娜温妮阿的冷漠更加外露，但从孤立的彻底程度而论，两人实在是半斤八两。可是现在，对坡奇尼奥的共同兴趣将两个年轻人联系在了一起。除了皮波自己，他们的话题还有谁能理解呢？

两人在一起很开心，会因为某些没有哪个卢西塔尼亚人能明白的笑话笑得眼泪流出来。猪仔们替森林里每一棵树都起了名字，利波也学他们的样，开玩笑地给工作站里每样家具取名字，每过一阵子便宣布某样家具今天心情不好，别烦人家。“别坐在查尔身上，她来月经了。”他们未见过女性猪仔，男性猪仔们提起她们时总是带着宗教似的敬畏情绪。娜温妮阿虚构了一位地位无比尊崇、脾气尖酸刻薄的猪仔老祖母。娜温妮阿模仿她的语气写了不少开玩笑的文章。

生活中当然不全是欢笑，也有困难、忧虑。每过一段时间，三个人便会产生真正的恐惧，担心自己的行为触犯了星际议会的严令——使坡奇尼奥的社会发生了重大改变。不用说，这类事总是鲁特惹的。这个家伙总是固执地问许多难以回答的问题，比如：“你们人类肯定还有其他城市，不然怎么可能有战争？你们又不会跟我们‘小个子’打，杀‘小个子’不光彩。”皮波只好向他大说一通诸如人类永远不会杀害坡奇尼奥之类的话。尽管他知道鲁特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皮波多年前就知道坡奇尼奥了解“战争”这个概念，但当鲁特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利波和娜温妮阿一连激烈争论了几天，讨论鲁特的话证明了什么：猪仔们是喜欢打仗，还是仅仅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鲁特给了他们许多信息，有些重要，有些无关紧要，还有许多重要与否无从判断。从某种意义上说，鲁特自己就是明证，证明禁止外星人类学家向猪仔提问的策略是明智的。问题会暴露人类的意图，从而暴露人类的活动。从鲁特的问题中，他们得到许多收获，比鲁特给出他们问题的回答更有价值。

但最新信息不是来自鲁特的问题，而是他的一个推测。当时皮波正和其他猪仔在一起，看他们如何搭盖木屋。利波一个人和鲁特在一起。鲁特悄悄对他说：“我觉得我猜出来了。”鲁特说，“我知道皮波为什么还活着。你们的女人太笨了，不知道他是个聪明人。”

利波极力想弄明白对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鲁特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人类的女人更加聪明一点儿，她们会把皮波杀了？听猪仔说起杀戮的事儿挺让人担心的——这个信息显然极其重要，可利波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他又不能把皮波叫来帮忙，鉴于鲁特显然是想趁皮波不在时单独跟利波探讨这个问题。

见利波没答话，鲁特继续道：“你们的女人，她们没力气，又笨。我跟别人这么说，他们说我应该问问你。你们的女人没发现皮波是个聪明人，对不对？”

鲁特的样子异常兴奋，呼吸急促，不断揪扯着手臂上的毛，一次揪下来四五根。利波只好想个办法回答他。“很多女人不认识他。”

“那她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应该死呢？”鲁特又问。接着，突然间，他不动了，放开嗓门大叫道：“你们是卡布拉！”

皮波这时才走进视野。他不知那声叫喊是怎么回事。皮波一眼便看出利波陷入了窘境，不知如何是好。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刚才那场对话，他该怎么帮他？他只知道鲁特在嚷嚷说人类——或者至少他和利波——有点像当地草原上那种群居的食草大动物。皮波连鲁特是高兴还是愤怒都看不出来。

“你们是卡布拉！你们说了算！”他指着利波，接着又指着皮波，“你们的光荣不由女人定，你们自己决定！和战斗时一样，任何时候都和战斗时一样，你们自己决定！”

鲁特说的什么皮波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看到所有坡奇尼奥都定住了，一动不动，活像树桩子，等待着他或者利波的回答。利波显然被鲁特的古怪行为吓呆了，不敢做出丝毫反应。这种情况下，皮波别无选择，只好说出事实。毕竟，这个事实相对而言是显而易见的，对人类社会来说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信息。当然，透露这种信息仍然违背了星际议会的法令，但不予回答的后果可能更加严重，皮波只好说出事实。

“女人和男人一同决定，或者自己决定自己的事。”皮波道，“人类的事要靠自己做主，不能由一个人替另一个做决定。”

显然这正是所有猪仔期待的答复。“卡布拉！”他们乱嚷起来，一遍又一遍吵个不停，接着又冲向鲁特，围着他又蹦又跳。他们将他抬了起来，扛着他冲进树林。皮波想跟上去，但两个猪仔挡住他，连连摇头。这是个人类姿势，他们以前学会的。不过对猪仔而言，这个姿势的含义强烈得多，这是在严禁皮波跟上去。他们这是到女性那里去，那个地方坡奇尼奥们老早就告诉过人类，不准他们去。

回家路上，利波汇报了事情的起因。“知道鲁特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们的女人虚弱又笨。”

“这是因为他没见过咱们的市长波斯基娜，或者你母亲。”

利波笑起来。她母亲康茜科恩是殖民地卷宗库的管理员，涉及卷宗的事完全由她说了算。只要走进她的领地，你就得俯首帖耳听她的吩咐。利波这么一笑，恍惚间觉得忘了什么事，某个很重要的想法，跟当时说的事有关。两人继续谈着，不一会儿利波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甚至连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猪仔们敲击树干的声音整整响了一个晚上。皮波和利波相信他们是在举行某种庆祝仪式。声音像大锤擂大鼓，这种事可不常见。这个晚上的庆祝仿佛无休无止。皮波和利波估计，会不会人类两性平等的榜样给雄性坡奇尼奥带来了某种获得解放的希望。“我想这算得上是对坡奇尼奥生活方式的重大改变。”皮波心情沉重地说，“如果发现我们造成了猪仔社会的重大变化，我只好向上汇报，议会很可能下令暂停人类与坡奇尼奥的接触。可能许多年都不得接触。”这种念头让人沮丧：老老实实的态度可能导致他们从此无法从事自己的工作。

早上，娜温妮阿陪着两人走向围栏的大门。围栏很高，将人类居住的坡地与猪仔所在的遍布森林的小山分隔开来。皮波和利波还在互相安慰，说以当时的情况，没人能想出别的应对方法。两人说着说着放慢了脚步，娜温妮阿走在了前头，第一个来到门边。父子俩过来时，她指着距大门三十米开外的小丘，上面刚刚清理出一块红色的空地。“那片地面是新辟出来的。”她说，“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皮波打开大门。年轻的利波动作比父亲敏捷，跑在前头去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突然间，他在那块空地边缘停住了脚步，身体僵直，一动不动，瞪着摆在那里的东西。皮波赶上几步，同样愣在那里。娜温妮阿感到一阵恐惧，心中一紧，担心利波出事，不顾禁令奔出大门。只见利波一下子跪倒在地，摇晃着脑袋，拼命揪扯着自己的鬈发，失声痛哭起来。

鲁特四肢摊开，躺在清空的地面上。他的内脏被掏空了，下手的人非常细心，每一件脏器都被精心摘除下来，连同折断的四肢，对称地摆放在血迹已干的土地上。无论是脏器还是四肢，没有一件彻底与躯体切断，而是藕断丝连，丝丝缕缕仍与躯干相连。

利波的恸哭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娜温妮阿跪在他身旁，搂着他，摇晃着他，尽力使他平静下来。皮波没有不知所措。他掏出自己的小型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电脑可以根据这些照片对这一事件做出详尽分析。

“他们做这些事时他还活着。”利波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即使到这个时候，他的话仍然说得很慢，很吃力，很小心，仿佛是个刚刚学会这种语言不久的外国人。“地上这么多血，溅得这么远——他们剖开他时，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讨论。”皮波道。

就在这时，昨天忘记的那件事出现在利波的脑海，近乎残忍的清晰。“是鲁特说的女人的事。雌性决定雄性什么时候死。他告诉我了，但我——”他不说话了。当然，他什么都不能做，法律要求他袖手旁观。就在这时他想明白了，他憎恨这种法律。如果法律允许这种事发生在鲁特身上，那就是法律混账。假如鲁特是个人，你不能站在一边看着这种事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原因仅仅是你要研究他。

“他们没有羞辱他。”娜温妮阿说道，“我有把握，因为他们爱树。看见了吗？”鲁特敞开的胸腔里并不是空无一物，正中的位置上种着一棵小树苗。“他们种了一棵树，标出他死亡的地点。”

“现在我们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替这些树取名字。”利波恨恨地说，“凡是他们活活折磨死的猪仔，他们都种一棵树当作墓碑。”

“这片森林可不小啊。”皮波平静地说，“提出假设应该有个分寸，至少应该稍稍有点可能性才行。”镇定、理智的语气让两个年轻人平静下来，他的话提醒大家认识到，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们仍然是科学家。

“我们怎么办？”娜温妮阿问道。

“应该立即让你回围栏里去。”皮波道，“法律禁止你走出围栏。”

“可——可我说的是尸体，我们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皮波答道，“坡奇尼奥做了坡奇尼奥应做的事，不管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他扶着利波站起来。

利波一时有点摇晃。他倚在另外两人身上迈了几步。“我都说了些什么呀！”他轻声道，“我连自己说的哪些话害了他都不知道。”

“责任不在你。”皮波说，“是我的责任。”

“什么？你认为他们的什么事都应该由你负责吗？”娜温妮阿厉声道，“你以为他们的世界围绕着你转？你自己也说过，这件事是猪仔们做的，猪仔们自有他们的理由，不管这种理由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不是头一回——他们手法太麻利了，不可能是初学乍练。”

皮波的回答有点黑色幽默：“利波，咱们这下子可毁了。按理说，娜温妮阿应该对外星人类学一窍不通才对。”

“你说得对。”利波说，“不管引起这件事的原因是什么，这种事他们从前干过。这是他们的风俗。”他尽了最大努力以平静的态度说出这些话。

“这就更糟了，对不对？”娜温妮阿说，“把开膛破肚看成家常便饭。”她望了望从小山顶开始向外蔓延的森林，心想，不知这些树中有多少植根于血肉。

皮波通过安塞波发出了自己的报告，电脑当即将这份报告标识为最紧急。现在，应不应该中止与猪仔的接触就交给监督委员会来决定了。委员会没有发现卢西塔尼亚上的外星人类学家犯了什么重大错误。“鉴于未来某一天可能有女性出任外星人类学家，隐瞒人类的两性区分是不现实的。”委员会的结论指出，“我们认为你们的行动是理智和审慎的。我们的结论是：你们在无意间见证了卢西塔尼亚原住民之间的一场权力斗争，这场斗争以鲁特的死亡告终。你们应当以审慎的态度继续你们与原住民的接触。”

结论洗清了他们的责任，但这一事件仍然对他们造成了巨大冲击。利波从小就知道猪仔，从父亲口里听说了他们的许多故事。除了自己的家庭和娜温妮阿以外，鲁特是他最熟悉的人。利波一直过了好些天才重新回到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过了好几周才重新走进森林与猪仔们接触。猪仔们的表现好像根本没出什么事，没有谁提到鲁特，皮波和利波当然更不会提。从人类一方看，变化还是有的。和猪仔们在一起时，皮波和利波再也不会远远分开，他们紧挨在一起，最多只相距几步之遥。

黑暗比光明更容易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一天的痛苦和悔恨将利波和娜温妮阿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现在，他们觉得猪仔们与人类群体一样，很危险，其行为不可预知。皮波和利波之间也出现了问题，无论他们怎么安慰对方，这个问题总是悬在两人之间：那一天的事到底是谁的过错？所以现在，利波的生活中只有娜温妮阿才是最可信赖的，而娜温妮阿的感受与利波完全一样。

虽然利波有母亲，有兄弟姐妹，皮波和利波每天也总是回家，回到他们身边去，但利波和娜温妮阿两人都把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当成了暴风雨中的一个孤岛，皮波则是孤岛上的普洛斯彼罗[8]，可亲可敬，但毕竟与两个年轻人之间存在一定距离。皮波心想，难道坡奇尼奥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精灵阿丽儿，庇护着爱侣们抵达幸福的归宿？或者他们是那出戏剧中的小妖卡利班，难以控制，随时随地都会做出邪恶的举动？

几个月过去了，鲁特的死渐渐成了回忆。笑声又回来了，也许不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这时已经到了十七岁，两人对前途充满信心，时常谈论起他们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后的生活。皮波从来没有费心打听两人的婚姻计划。他想，这两个人毕竟从早到晚都在学习生物学，总有一天，他们会自然而然地结为稳定的、为社会承认的人生伴侣。至于现在，就让他们把精力花在解开坡奇尼奥交配的谜团上吧——确实是个谜团，因为男性猪仔不存在可辨识的生殖器官。两人不断争论着坡奇尼奥是如何混合其遗传基因的，这种争论总是以黄笑话告终。为了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皮波把自我控制能力发挥到了最大限度，才没有大笑出声。

于是，在那短短的几年间，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成了两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福地，在其他任何环境中，这两个人只能孤独终老，隔绝于人群。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这种福祉会骤然中断，一去不回，同时给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带来巨大损失。

事件的开始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娜温妮阿在研究当地芦苇种子的基因结构，这种芦苇长在河边，靠风力吹送播撒种子。娜温妮阿发现，造成德斯科拉达瘟疫的亚细胞物质也存在于苇种里。她将其他几种细胞物质调入终端。模型出现在终端上方的空中，它们都含有德斯科拉达亚细胞物质。

她呼叫正在审阅昨天与坡奇尼奥交流记录的皮波。电脑飞速运行，比较她的各种细胞样本，不考虑这些细胞的功能和取自哪种生物。所有外星细胞均含有德斯科拉达亚细胞体，电脑证实，这些亚细胞体的化学成分完全一样。

娜温妮阿本以为皮波会点头赞许，告诉她这个实验结果很有意思，也许还会做出某种假设。可是没有。皮波坐下来，重做了一遍实验，问了她几个有关电脑比对的问题，接着又问她德斯科拉达病原体是如何起作用的。

“爸爸妈妈从前没有发现瘟疫是如何触发的，只知道德斯科拉达组织释放出一种微量蛋白质，或许应该称为伪蛋白质，这种物质攻击基因分子，从一端开始，拆开基因链。所以人们才称之为德斯科拉达——融解，拆散。它也能拆散人类基因。”

“给我演示一下，看它在外星细胞中起什么作用。”

娜温妮阿开始进行电脑模拟。

“不，不仅仅对基因物质起作用——整个细胞环境都受它的影响。”

“只在细胞核中。”娜温妮阿说道。她扩大模拟范围以容纳更多变量。这一次电脑的运行速度慢下来了，它每秒钟要运算数以百万计的细胞核物质的分布情况。在芦苇种子里，只要一条基因链分解开来，周围的蛋白质立即附着在打开的基因链上。“在人体上，DNA试图重组，但蛋白质随意插进基因链中，所以，一个个细胞乱成一团，有时开始有丝分裂，就像癌细胞；有时死了。最要命的是，在人类身体中，德斯科拉达能够以极高速度进行自我复制，插进一个又一个正常细胞。当然，每一种本地生物的细胞中早已包含德斯科拉达亚细胞物质。”

皮波好像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些什么。德斯科拉达完成了在芦苇的基因分子中的复制过程，皮波检查着一个个细胞。“没有区别，完全一样。”他说，“完全是同一种东西！”

娜温妮阿没有立即明白他的话。什么与什么完全一样，她也没时间问。皮波已经站起身来，抓起外套，冲向门口。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跟利波说，他不用跟我来，把模拟过程演示给他看。考考他，看他在我回来之前能不能想出名堂。他会明白的——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至关重要的答案，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告诉我！”

皮波大笑起来。“别想偷奸耍滑。如果你看不出来，利波会告诉你的。”

“你上哪儿去？”

“这还用说！去问问猪仔。问他们我的想法对不对。不过就算他们撒谎，我也知道我是对的。一个小时后我要是还没回来，就是在雨地里滑了一跤，摔断了腿。”

利波没来得及看电脑模拟。市政规划委员会的会议开得太久了，大家对是否扩大牛栏面积争执不下。散会以后利波还得去商店买这一周的日用品。等他回到工作站，皮波已经出去了四个小时，天色暗下来，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雪。两人马上出门寻找皮波。他们很担心，这个时候在森林里找人，说不定会花上几个小时。

没花多长时间，他们便找到了他。风雪中，他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猪仔们这一次连一棵树都没替他栽。

[1]本书对生命形式的分类：生人——人类，与我们同处一个星球、一个世界，只不过来自外地；异乡人——来自不同星球的人；异族——另一种族的智慧生命，可以视同人类；异种（贬义）——包括一切动物，人类无法与之交流的别种智慧生命也包括在这一类中，是真正异化于人、无法沟通的生命。

[2]斯塔克语（Stark）：作者杜撰的人类通用语，源于英语。

[3]书中有时用Xenologer，有时用Zenador，后者是葡萄牙语。译文无法区别，均统一译为“外星人类学家”。

[4]堂娜（Dona）：西班牙语中对女性的尊称，与之对应，对男性的尊称为“堂”。

[5]修会：天主教徒的一种组织，与修道院不同。详见第十章注。>修会：天主教徒的一种组织，与修道院不同。详见第十章注。

[6]宣福礼：天主教宣布死者已经升天，得到上帝赐福的仪式。

[7]卡布拉：西班牙语Cabras（山羊），作品中杜撰的卢西塔尼亚星球上的一种大型食草群居动物。

[8]普洛斯彼罗：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孤岛上的半神。

CHAPTER

02

特隆海姆

我极为遗憾地通知您，我无法遵照您的嘱托，为您提供更为详尽的有关卢西塔尼亚原住民的婚姻习俗的资料。这种资料的缺失一定使您深为不满，否则您不会要求外星人类学研究委员会批评我未能与您的研究工作保持良好的协作关系。

对外星人类学感兴趣的学者抱怨我未能通过观察坡奇尼奥的行为方式取得更详尽的资料，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敦请他们重读法律对我们的约束：实地考察时我不得带领超过一名助手；我不得向他们提出包含人类期望的问题，以免他们模仿我们提出类似问题；我不得主动向他们提供信息，以求对方做出相应举动；我一次逗留在他们中间的时间不得超过四个小时；除了随身衣物外，我不得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携带任何技术产品，包括照相机、录音机、电脑，我甚至不得携带人工制造的纸和笔；我也不得在他们没有发现我的情况下隐蔽地观察他们。

用一句话来解释：我无法告诉您他们的繁殖习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当着我的面交配繁殖。

您的研究工作当然无法顺利开展！我们有关坡奇尼奥的结论当然是荒谬的！如果我们在卢西塔尼亚研究人员所受到的约束条件下观察人类的大学，我们肯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是不繁殖的，不组成血亲家庭，人类成员的毕生工作就是使我们的幼虫——学生——成长为成年的教授。我们甚至可能得出教授在人类社会中具有重要意义的荒唐结论。高效率的研究调查将迅速揭露类似结论的不准确性，但在对坡奇尼奥的考察工作中，高效率的研究调查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甚至连考虑这种可能性的权利都没有。

人类学从来不是一门精密的科学——观察者从来不是他所研究的社会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参与者。但这是这门学问先天具有的局限。而在卢西塔尼亚，我们受到的限制是人为强加的，因此我们的工作受到极大阻挠，连带受到阻挠的还有您的研究。以目前的研究进展，我们也许应该将我们的疑问做成问卷，静待他们发展到能写作学术论文的阶段时，再来回答我们的问题。

——若昂·菲盖拉·阿尔瓦雷斯[1]，

给西西里大学，米兰校区，伊特鲁里亚

佩特罗·古阿塔里尼教授的回信，

去世后发表于《外星人类学研究》，22:4:49:193

皮波之死造成的冲击并不仅仅局限于卢西塔尼亚。这个消息迅速通过安塞波传遍了人类世界。在安德指挥下的异族屠灭之后，人类发现的唯一一种外星智慧生命，将一个致力于观察研究他们的人类成员折磨至死。几个小时之内，学者、科学家、政治家和新闻记者纷纷登场，发表见解。

大多数人的意见迅速取得一致：这是一次偶然事件，发生在人类不了解的环境中，这一孤立事件并不能说明星际委员会制定的相关政策是错误的。正相反，迄今为止只有一例人类成员死亡，说明这种几近不作为的政策是明智的。因此，我们不应该采取任何行动，除了稍微降低观察密度之外。皮波的继任者将得到指令，对猪仔的观察不得多于隔天一次，一次时间不得超过一个小时。他不得要求猪仔解释对皮波的所作所为。过去的不作为政策更加强化了。

大家十分关心卢西塔尼亚殖民地人民的精神状态。通过安塞波向他们发送了许多娱乐程序。即使十分昂贵，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重要的是转移殖民地人民的注意力，使他们不致过分受到这次暴力谋杀的影响。

此后，异乡人能够提供的有限帮助都已提供。他们当然是异乡人，与卢西塔尼亚的距离以光年计。各人类世界的居民重新返回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

卢西塔尼亚之外，五千亿人中，只有一个人将皮波的死视为自己生活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冰封雪拥的特隆海姆星球赤道附近，一面刀削斧劈的峭壁上有一道缓坡，安德鲁·维京就坐在那里，俯瞰着下面的花岗岩石。他现在是号称北欧文化的传承者雷克雅未克大学城的一名死者代言人。现在这里是春天，雪线正慢慢后退，星星点点的绿草鲜花向太阳探出头来。安德鲁坐在一座小山顶上，沐浴在阳光里，身边是十来个学习星际殖民史的学生。学生们正热烈地探讨着虫族战争中人类的绝对胜利是不是人类向星际扩张的必要前奏。安德鲁心不在焉地听着。这类讨论通常会很快变成对恶魔安德的斥责，正是这个人，指挥着星际舰队彻底毁灭了虫族。安德鲁的思想不太集中，倒不是觉得这种讨论乏味，当然他也不想过分关注这种探讨。

就在这时，他耳朵里的宝石状植入式微型电脑向他通报了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皮波的死讯。安德鲁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打断了学生们的争论。

“你们对猪仔了解多少？”他问道。

“他们是我们人类重获救赎的唯一希望。”一个学生回答，他信奉加尔文教派，这个教派的教规比路德教派更加严格。

安德鲁的视线转向普利克特，他知道这个学生最受不了神学观点。“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实现人类的任何目的，包括人类的救赎。”普利克特轻蔑地说，“他们是真正的异族，和虫族一样。”

安德鲁点点头，但皱起眉头。“你用了一个还没有成为通用语的词。”

“它会成为通用语的。”普利克特说道，“到了现在这个时代，特隆海姆的每一个人，各人类世界上的每一个北欧人，都应该读过德摩斯梯尼的《乌坦：一个特隆海姆人的历史》。”

“我们该读，但没读过。”一个学生叹了口气。

“代言人，求求你让她闭嘴吧，别这么大摇大摆炫耀了。”另一个学生说道，“坐在地上还能大摇大摆，女人中只有普利克特一个人有这个本事。”

普利克特闭上眼睛。“斯堪的纳维亚语系将与我们不同的对象分为四类。第一类叫乌能利宁——生人，即陌生人，但我们知道他是我们同一世界上的人类成员，只不过来自另一个城市或国家。第二类是弗拉姆林——异乡人，这是德摩斯梯尼从斯堪的纳维亚语的‘弗雷姆林’这个词中变异生成的一个新词。异乡人也是人类成员，但来自其他人类世界。第三类叫拉曼——异族，他们是异族智慧生物，但我们可以将他们视同人类。第四类则是真正异于人类的瓦拉尔斯——异种，包括所有动物，他们也是活的有机体，但我们无法推测其行为目的和动机。他们或许是智慧生物，或许有自我意识，但我们无从得知。”

安德鲁发现有些学生产生了怨恨情绪，他指出这种情绪，说道：“你们以为自己的怨恨情绪是对普利克特的傲慢不满。但普利克特并不傲慢，她只是表述得很清晰。你们其实是感到羞愧，因为你们连德摩斯梯尼有关你们自己人的历史著作都没有读过。可是你们却将这种羞愧转化成为对普利克特的怨恨。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同样的罪性。”

“我还以为代言人不相信基督教的原罪观念呢。”一个小伙子不满地说。

安德鲁笑了。“你是相信原罪的，斯提尔卡，信仰是你各种行为的源流。所以，原罪在你心中。为了了解你，我这个代言人必须相信原罪。”

斯提尔卡不肯认输。“刚才说的一大堆，生人呀，异乡人呀，异族呀，异种呀，这些跟安德的异族屠灭有什么关系？”

安德鲁看着普利克特。普利克特想了一会儿，说：“这些概念跟我们刚才愚蠢的讨论有关系。将异于我们的生物分类之后，我们理应看出安德并不是个真正的异族屠灭者。因为在他摧毁虫族的时候，我们只把虫族看成彻头彻尾异于人类的异种。只是在许多年以后，第一位死者代言人写下了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人类到那时才明白虫族根本不是异种，他们只是异族。在此之前，虫族与人类之间是互不了解的，完全不理解对方的一切。”

“异族屠灭就是异族屠灭。”斯提尔卡固执地说，“安德不知道他们是异族，这个事实并不能让虫族复活。”

斯提尔卡毫不妥协的态度让安德鲁叹了口气。雷克雅未克的加尔文信徒有个习惯，在判断一种行为对错与否时完全不考虑人的动机。他们说，行为本身便具有正确与错误之别。而死者代言人却认为对错之分全在于行为者的动机，不在于行为本身。因此，像斯提尔卡这样的学生对安德鲁十分抵触。不过安德鲁并不责怪这种抵触情绪，他理解这种情绪背后的行为动机。

“斯提尔卡、普利克特，现在我提出一种新情况，供你们思考。我以猪仔为例，他们会说斯塔克语，有些人类成员也能说他们的语言，双方可以交流。现在，假设我们发现，他们将我们派去研究他们的外星人类学家折磨至死，我们的人没有挑衅他们，事后他们也不做出任何解释。”

普利克特不等他说完便抢过话头：“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没受挑衅？我们觉得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在他们看来完全可能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侮辱。”

安德鲁笑道：“就算是这样。但那位外星人类学家对他们完全无害，说得极少，也没有给他们造成损失。从任何我们可以理解的标准来看，他都不应该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有了这种无法解释的谋杀，难道我们不应该将猪仔视为异种，而不是异族吗？”

这次抢话头的是斯提尔卡。“谋杀就是谋杀，讨论异族或是异种没有意义。如果猪仔犯下谋杀的大罪，他们就是邪恶的，和过去的虫族一样邪恶。行为是邪恶的，做出行为者必然也是邪恶的。”

安德鲁点点头。“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这种行为当真是邪恶的吗？或许，在猪仔们看来，不仅不邪恶，反而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那么，我们应该把猪仔们看成异族还是异种？先别说话，斯提尔卡。你们加尔文教派的教条我一清二楚，但是，就算约翰·加尔文在世，他也会将那些教条斥为愚不可及。”

“你怎么知道约翰·加尔文会？”

“因为他死了。”安德鲁厉声喝道，“所以我有资格替他出头代言！”

学生们都笑了，斯提尔卡气呼呼地不开腔了。小伙子其实挺聪明，安德鲁料定他的加尔文主义信仰撑不到他研究生毕业。当然，抛弃这个信仰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Talman，代言人，”普利克特说，“你说得仿佛这种假设情况当真出现了一样，难道猪仔们真的杀害了外星人类学家？”

安德鲁沉重地点点头。“是的，是真的。”

太让人不安了：三千年前虫人冲突的巨响又回荡在大家的脑海中。

“好好看看这种时候的你们。”安德鲁说，“你们会发现，在对异族屠灭者安德的憎恶之下，在对虫族之死的痛悼之下，还埋藏着某种东西，某种丑恶的东西：你们害怕陌生人，无论他是生人还是异乡人。只要你们知道他杀死了某个你认识、尊敬的人，你们就再也不会在意他的外形了。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异种，甚至更邪恶，成了嘴里淌着涎水、出没于夜间的可怕的野兽。如果你握着村里唯一一杆枪，吞噬过你伙伴的野兽又一次闯进了村子，你是扪心自问，是认为野兽们也有生存权而什么也不做呢，还是立即行动，拯救你的村庄，拯救那些你熟识的信赖你的村民？”

“照你的观点，我们应该马上干掉猪仔，哪怕他们根本处于无力自卫的原始阶段！”斯提尔卡吼叫了起来。

“我的观点？我有什么观点？我只不过问了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还成不了观点，除非你觉得自己知道答案。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斯提尔卡，你还不知道答案。大家好好想想吧。下课。”

“我们明天继续讨论吗？”学生们问。

“只要你们愿意。”安德鲁答道。但他知道，就算学生们明天继续讨论，他也不会参加了。对他们来说，异族屠灭者安德只是哲学辩驳中的一个话题，毕竟，虫族战争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往事了。以星际法律颁布之日为起始年，现在已是新元1948年了，安德消灭虫族则早在纪元前1180年。但对安德鲁来说，战争并不那么遥远。他航行星际的时间太多了，他的学生穷极想象也想象不出来。从二十五岁起，他就从未在一颗行星上停留超过六个月时间，直到现在这个特隆海姆星球。在世界与世界之间以光速旅行，他像石片掠过水面一样从时间的水面掠过。在他的学生看来，这位死者代言人肯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但他却清楚地记得三千年前的往事。对他来说，这些事件仅仅发生在二十年前，他岁数的一半。学生们丝毫不知道他们有关安德的问题如何咬啮着他的心，他又如何早已想出了上千个不能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学生们只知道他们的老师是一位死者代言人，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的姐姐华伦蒂发不出“安德鲁”这个音，于是管他叫安德——一个在他十五岁前便已响彻全人类的名字。让不肯原谅人的斯提尔卡和喜爱条分缕析的普利克特去争论安德是对是错吧。对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而言，这完全不是个学术问题。

现在，走在山坡上，脚下是潮湿的草地，周围是清冷的空气，安德——安德鲁、死者代言人——想的只是猪仔的问题：无缘无故犯下杀人重罪，和第一次虫族遭遇人类一模一样。难道这是无法避免的吗？陌生者相遇，会面的标志必然是鲜血？过去的虫族把杀人不当回事，因为他们的头脑是集团思维，单独的个体只相当于一片指甲、一根毛发。对他们来说，杀掉个把人类成员只是给人类送个信，通知我们他们来了。猪仔们的杀人理由会不会与此相似？

但他耳朵里给他送来消息的那个声音还说到折磨，一种具有某种仪式意味的谋杀，与此前屠杀他们自己的一个成员的情形相仿。猪仔们不是集团思维，跟虫族不一样。安德·维京需要弄清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外星人类学家的死讯的？”

安德转身一看，原来是普利克特。她没有回学生居住的岩室里去，而是尾随着他。

“哦，就在我们讨论的时候。”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植入式电脑十分昂贵，但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上课前我刚刚查过新闻，当时还没有这个消息。安塞波传来报告，再转达到新闻界，如果有重大消息，新闻里一定会事先预告的。你的消息肯定直接源于安塞波报告，比新闻界更早。”

普利克特显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个秘密，说实话，她的确逮到了一个秘密。“只要是公开信息，代言人的优先接触级别很高。”他回答。

“有人请求你为死去的外星人类学家代言吗？”

他摇摇头。“卢西塔尼亚是天主教社会。”

“我正是这个意思。”普利克特说，“他们那儿没有死者代言人。不过，如果一位居民提出要求，这种要求他们是无权回绝的，他们只能请求别的世界派去一位代言人。离卢西塔尼亚最近的人类世界就是特隆海姆。”

“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普利克特拽住他的衣袖。“你为什么到特隆海姆来？”

“这你也知道，我来替乌坦代言。”

“我还知道你是和你姐姐华伦蒂一块儿来的。她当老师可比你受欢迎得多，她用答案来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而你呢，却是用更多的问题来回答问题。”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代言人，你一定得告诉我。我查过你的资料——我对你非常好奇——包括你的姓名、你是什么地方的人。结果你的一切信息都是绝密，深不见底，我连这些秘密的保密级别都查不出来。恐怕连上帝也无权查看你的生平故事。”

安德抓住她的双肩，向下盯着她的眼睛。“秘密等级我可以告诉你，但跟你无关。”

“你肯定是个大人物，比大家猜测的更重要，代言人。”她说，“安塞波的报告第一个给你，然后才轮得到其他人，对吗？而且没人有权调阅有关你的信息。”

“因为从来没人有调阅的兴趣。你的兴趣打哪儿来的？”

“我也想成为一名代言人。”

“那就回去努力吧。电脑会培训你，这一行不是一种宗教，不需要死记硬背教条。去吧去吧，别缠着我不放。”他放开她，轻轻一推。她摇晃了一下，看着他大步走开。

“我想为你代言。”她哭了起来。

“我还没死呢。”他回头喊道。

“我知道你要上卢西塔尼亚去！我知道！”

那么，你知道的比我多，安德不出声地说。他走着，轻轻颤抖着，尽管阳光灿烂，他还穿了御寒的三重套头衫。过去他没想到普利克特还是个这么冲动的人，她赶来跟他说话显然是想表达对他的感情。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这姑娘如此渴望，这种想法使他感到害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与任何人产生亲密联系，除了他的姐姐华伦蒂。当然还有他为之代言的死者。他的生活中所有对他具有重要意义的人都早已死去，他们与他和华伦蒂之间隔着多少个世纪，多少个世界。

一想到把自己的根扎在特隆海姆的冻土里，他心里就涌上一阵不快。普利克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无所谓，他是不会给的。好大的胆子，竟然对他提出要求，仿佛他属于她似的。安德·维京不属于任何人。只要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无比憎恨，憎恨这个异族屠灭者。或许她会崇拜他，将他当作人类的救星？安德还记得，人们过去就是那样待他的。他对这种待遇同样不感兴趣。现在，人们只知道他的职业，称他代言人、Talman、Falante、Spieler——都是一个意思，只是说话者的语言不同、国别不同、世界不同。

他不希望世人知道他。他不属于他们，不属于人类。他肩上另有使命，他属于别的东西。不是人类，也不是杀人的猪仔。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1]原文为皮波的葡萄牙语名字，João Figueira Alvarez。

CHAPTER

03

利波

观察饮食：发现的原住民食物玛西欧斯虫是一种生活在本地梅尔多纳藤上的小虫。有时还发现他们咀嚼卡匹姆草的叶片。少数情况下他们把梅尔多纳藤的叶片混合着玛西欧斯虫一同食用。

除此之外，我们从未发现他们食用任何别种食物。娜温妮阿分析了以上三种食物——玛西欧斯虫、卡匹姆草、梅尔多纳藤叶，结果令人吃惊。坡奇尼奥或者不需要多种蛋白质，或者时时处于饥饿状态。他们的食物结构中许多微量元素严重缺乏，钙的摄入量也非常低。我们猜想钙质在他们骨骼中所起的作用和在人类骨骼中不一样。

纯粹的推测：我们无法取得坡奇尼奥的组织样本，有关猪仔的解剖和生理结构的知识完全来自我们拍摄的被剖开的名为鲁特的猪仔的照片。我们发现了一些明显的突出特征。猪仔们的舌头异常灵活，我们能够发出的声音他们都能发出，此外他们还能发出许多人类无法发出的声音。进化出这种特殊的舌头必有原因，也许是为了在树干或地面上探索昆虫巢穴。不过即使早期猪仔有过这种行为，现在他们也已经不再这样做了。此外，他们脚和膝盖内侧的角质层使他们擅长爬树，仅凭双腿就能使身体停留在树干上。但是为什么会进化出这种身体结构？为了躲避天敌？卢西塔尼亚并不存在足以危害他们的大型食肉兽。为了上树搜寻藏身于树干内的昆虫？这可以解释他们的舌头，可这些昆虫在哪儿呢？当地只有两种昆虫：吸蝇和普拉多虫，两种都不会钻进树干，再说猪仔们也不以它们为食物。他们吃的玛西欧斯虫比较大，栖身于树干表面，捋一捋梅尔多纳藤就可以轻而易举采集到手。他们根本没有爬树的必要。

利波的猜测：舌头和用于攀爬大树的身体组织在一个不同的环境中进化而来，他们在那个环境中的食物范围比较广，其中包括昆虫。由于某种原因——长期冰封？迁移？瘟疫？环境发生了重大改变，从此不再有钻进树干内部的虫子等等。也许环境的变化使所有大型食肉动物灭绝了。这种猜测可以解释为什么卢西塔尼亚的物种如此稀少，尽管这里的环境很适于生物发展。那场激变的发生年代可能并不久远——五十万年前？——当地生物或许没来得及针对新环境做出进化选择。

这种猜测很有诱惑力。以当地环境而言，猪仔们根本没有进化的必要。他们不存在竞争对手。他们在生态环境中所占据的位置完全可以由负鼠取代。这种无须调整适应的环境中怎么会进化出智力？不过，为了解释猪仔们单调无营养的食谱就创造出一场大灾难，这也许过分了些，不符合奥卡姆剃刀定律[1]。

——若昂·菲盖拉·阿尔瓦雷斯，

工作笔记4/14/1948，

死后发表于卢西塔尼亚

分裂派刊物《哲学之根》，2010-33-4-1090:40

波斯基娜市长一赶到工作站，这里的事就不归利波和娜温妮阿管了。波斯基娜惯于发号施令，她从不习惯给人留下反对的余地。别说反对，连对她的吩咐稍稍迟疑一下都不行。“你就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弄清情况后她便立即对利波说，“我一接到电话，马上就派人去了你母亲那儿。”

“我们得把他的尸体抬回来。”利波说。

“我已经给住在附近的男人传了话，让他们来帮一下忙。”她说，“佩雷格里诺主教正在教堂墓地做安葬遗体的准备。”

“我想一起去抬他。”利波固执地说。

“利波，请你理解，我们必须拍照，详细拍摄。”

“是我告诉你们这么做的，为了向星际委员会汇报。”

“你不应该去，利波。”波斯基娜权威的语气不容人反对，“再说，你还需要写报告。我们必须尽快通知议会。你能现在就写吗？趁着印象还深。”

她说得对。第一手报告只有利波和娜温妮阿才能写，写得越早越好。“我能。”利波说。

“还有你，娜温妮阿，你也要写观察报告。你们各写各的，不要互相讨论。人类世界等着呢。”

电脑标示出报告的等级，他们一面写，安塞波一面传，包括他们的笔误与勘误更改一并传送出去。在上百个人类世界上，外星人类学的专家们等待着。利波和娜温妮阿每打出一个字，他们就读一个字。电脑撰写的事件报告同时传给其他许多人。二十二光年之外，安德鲁·维京在第一时间获悉外星人类学家皮波被猪仔谋杀，得到消息的时候，卢西塔尼亚人甚至还没将皮波的尸体抬进围栏。

报告刚写完，利波立即再次被管事的人包围了。眼看卢西塔尼亚领导人愚不可及的抚慰宽解，娜温妮阿越来越替利波难过。她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会加重利波的痛苦。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佩雷格里诺主教，他安慰利波的方法就是告诉他猪仔其实只能算动物，没有灵魂，所以他的父亲是被野兽咬死的，不是遭到谋杀。娜温妮阿恨不得冲他大嚷：就是说皮波的毕生工作根本一无是处，他研究的只不过是一群畜生？他的死亡不是谋杀，难道是上帝的旨意？为了利波，她忍住了。利波坐在主教身旁，一声不吭地点着脑袋，到头来凭着耐性打发了主教，比娜温妮阿大发一通脾气见效快得多。

修会下属的学校校长堂娜·克里斯蒂对他的帮助大得多。她很聪明，只询问他们发生的事。利波和娜温妮阿只有冷静分析才能回答她的问题，两人也因此减轻了痛苦。不过娜温妮阿很快就不作声了。大多数人只会反复说，猪仔们怎能干出这种事情，为什么；而克里斯蒂问的则是皮波做了什么，导致他的被害。皮波做了什么娜温妮阿知道得最清楚：他一定是告诉了猪仔他从娜温妮阿的电脑模拟中得出的发现。但她没有说。利波好像也忘了几小时前他们出发寻找皮波时，娜温妮阿匆忙间告诉他的情况。他没朝电脑模拟出来的模型看一眼。娜温妮阿觉得这样很好：她最担心的莫过于他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市长带着方才抬回尸体的几个男人走进来，堂娜·克里斯蒂的问话被打断了。来人虽然穿着雨衣，但还是被淋得浑身湿透，身上溅满了稀泥。下雨真是件好事，冲掉了他们身上的血污。他们冲着利波点头致意，样子几乎接近鞠躬，带着歉意，还有几分敬意。娜温妮阿这时才明白，他们的恭敬态度不仅仅是招呼刚死了亲人的人时常见的小心翼翼。

一个男人对利波道：“现在你是这里的外星人类学家了。是不是？”对了，就是这句话。在米拉格雷，外星人类学家并没有什么官方规定的崇高地位，但却是特别受大家尊敬的人。这很正常，这块殖民地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因为外星人类学家的工作。现在，利波再也不是个孩子了。对人对事，他都要做出自己的决定，他有特权，他已经从殖民地生活的边缘地带进入了中心。

娜温妮阿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控制力正渐渐滑走。不该是这个样子，我应该在这里待上许多年，向利波学习，和利波同窗共读。生活应该这样才对。她早已经是个完全够格的外星生物学家了，在社会上有自己的地位，所以她不是嫉妒利波。只不过心中希望和利波一起，多当几年孩子，最好永远当下去。

但是现在，利波再也不会是她的同学了，不可能和她一道从事任何事了。突然之间，她清晰地认识到，利波才是这里的焦点。大家都在注意着他说什么、他想什么、他现在计划做什么。“我们不应该伤害猪仔。”他说话了，“甚至不应该把这个事件称为谋杀。我们还不知道我父亲做了什么，以至于激怒猪仔。这一点我以后再考虑。至于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看来毫无疑问是正当的。在这里我们是陌生人，也许触犯了某种禁忌、某种习俗。父亲对这种事有思想准备，他早就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他死得很光荣，像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士，像失事飞船的飞行员。他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啊，利波，你这个平时默不作声的小伙子，脱离了青少年时代，成长为男子汉后却能如此滔滔雄辩。娜温妮阿觉得自己的痛苦更加深重了，她不能继续望着利波，她得看着别的地方——

她的视线落在了屋子里的另一双眼睛上，除了她自己，此时屋子里只有这双眼睛没有注视利波。这是个小伙子，高高的个子，很年轻，比娜温妮阿还小。她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从前在学校时他低自己一个年级。有一次她去找校长堂娜·克里斯蒂，为他辩护。他叫马科斯·希贝拉，大家都管他叫马考恩。他是个大个子，大家都说他块头大脑子笨，所以又叫他考恩，就是狗的鄙称。她见过他眼里那股阴沉的怒火。有一次，他被一帮孩子招惹得再也忍受不住了，于是大打出手，将一个折辱他的人打翻在地，让那家伙肩头绑了整整一年的石膏。

他们当然把所有责任推在马考恩头上，说他无缘无故打人。折磨别人的家伙，不管年龄大小，总是把罪名强加到折辱对象的头上，特别是当对方反击的时候。娜温妮阿不属于那伙孩子，她和马考恩一样，都是被彻底孤立的学生，只不过不像马考恩那般无助。所以，没有什么对于小团体的忠诚阻止她说出事实。她把这一行为当作对自己的锻炼，准备将来为猪仔出头代言。她没想过这件事对他来说也许极其重要，也没想到他会因此将她当作自己无休无止与其他孩子的斗争中，唯一为他挺身而出的人。自从成为外星生物学家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从没想起过他。

可现在他来了，浑身沾满皮波死亡现场的湿泥，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脸畔耳侧，这使他的脸看上去尤为阴沉、野蛮。他在看什么？视线只停留在她身上，即使在她瞪着他的时候。盯着我干吗？她不出声地问。因为我饿，他那双野兽般的眸子回答。不，不是这样的，她肯定误会了，错把他当成了那群残忍的猪仔。马考恩不是我什么人，而且，不管他怎么想，我也不是他什么人。

一转念，她弄明白了，当然只是一瞬。她为他出头的事对她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对于马考恩来说就不一样了。其间差异之大，就像对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做出的反应。她的念头从这里转向猪仔们谋杀皮波的事件，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一时又说不清楚。这个念头呼之欲出，如同杯子里的水，就要满溢出来了。这时主教领着几个人去墓地，一连串对话和行动打乱了她的思绪，她忘记了自己就快抓住的这个念头。这颗行星上的人类葬礼不能使用棺材。因为猪仔的缘故，当地法令禁止伐树。所以，皮波的遗体必须立即下葬，葬礼则是第二天或更晚些的事。届时将有许多人来出席外星人类学家的安魂弥撒。马考恩和其他人埋头走进大雨中，利波和娜温妮阿则留下来接待络绎不绝的来访者。皮波死后，许多人都把到这里兜一圈当成自己的大事，自以为是个人物的陌生人进进出出，做出种种决定。这些决定，娜温妮阿弄不明白，利波处于恍恍惚惚中毫不关心。

最后，利波身边只剩下负责善后的司仪，他伸出手，放在利波肩头。“不用说，你自然留在我们那儿。”司仪说道，“至少今晚留在我们那儿。”

为什么要去你那儿？娜温妮阿心想。你不是我们的什么人，我们从来没让你主持过什么仪式，你凭什么来指手画脚？难道皮波一死，我们一下子就成了小孩子，什么事都得别人替我们拿主意？

“我要陪我母亲。”利波道。

司仪吃惊地望着他，神情仿佛是说，居然有人违抗他的吩咐，这种事他可从来没遇见过。娜温妮阿知道他的底细，他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克莉奥佩特拉比她小几岁，淘气得无法无天，在学校里得了个“小巫婆”的绰号。所以，他理应知道即使是小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拒绝别人的管束。

但是，司仪的惊讶表情与娜温妮阿的想象是两码事。“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母亲已经去了我家，准备在我那里住一阵子。”司仪说，“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不该再拿家务事烦她。她在我那儿，还有你的兄弟姐妹。当然，你的大哥已经在照看她了。但他是个有妻子、孩子的人，住在那里陪你母亲，只有你最合适。”

利波严肃地点点头。司仪不是想庇护他，他是在请求利波成为一个能够庇护别人的人。

司仪转身对娜温妮阿说：“你回家去吧。”

到这时她才明白过来，他的邀请并没有包括她。为什么请她？皮波又不是她的父亲。她不过是个朋友，发现尸体时碰巧和利波在一块儿的朋友罢了。她能体会到什么痛苦？

家！如果这里不是家，哪里是她的家？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那里有她的床，除了在实验室工作中间打个盹儿，她已经一年多没在那张床上睡过了。难道那就是她的家？父母已经不在那里了，屋子空空荡荡，让人心里堵得慌，正是这个原因她才离开那个地方。现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也一样空空荡荡的。皮波死了，利波变成了成年人，要肩负起许多责任，不得不离开她。这个地方已经不是家了，但另外那个地方也不是。

司仪领着利波走了。他的母亲康茜科恩在司仪家里等着他。娜温妮阿几乎不认识那个女人，只知道她是卢西塔尼亚卷宗库的图书管理员。娜温妮阿从来没和皮波的妻子及他的其他孩子在一起过，没什么来往，只有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才是实实在在的。利波向门口走去，他的个子仿佛变小了，离她十分遥远，似乎被门外的寒风吹带着，卷到天上，像只风筝。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只有在这时，她才感受到，皮波的死给她个人带来了多大损失。山坡上被肢解的那具尸体不是意味着他的死亡，只是他的死亡留下的残渣。死亡是她生活中骤然形成的那一片又一片的空洞。过去，皮波是暴风雨中的一块磐石，无比坚实，庇护着她和利波不受风吹雨打，好像暴风雨根本不存在一样。现在他走了，他们俩被卷进了风雨中，由着风雨摆弄。皮波啊。她不出声地哭泣着。别走！别扔下我们不管！但他已经走了，和她父母从前一样，对她的祈祷充耳不闻。

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里照旧人来人往。市长波斯基娜亲自操纵一台终端，通过安塞波将皮波储存的所有数据发送给其他人类世界，那些地方的外星人类学家正绞尽脑汁分析皮波的死因。

但是娜温妮阿知道，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不在皮波的资料里。杀死他的数据是她提供的。那个模型还在那儿，悬在她的终端上方的空中，猪仔细胞核内基因分子的全息图像。刚才她不想让利波研究这个图像，但现在她看了又看，竭力想弄清皮波到底发现了什么，是图像里的什么东西促使他奔向猪仔。他对猪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她无意间发现了某个秘密，猪仔们为了不泄露这个秘密竟然不惜杀人。可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她越看这个全息图像就越糊涂，过了一会儿，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那是静静抽泣时淌下的泪水。她杀了他，因为她发现了猪仔们的大秘密，而她却连这种念头都没起过。如果我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如果我不曾痴心妄想要当个代言人，说出猪仔们的故事，皮波啊，你就不会死，利波也还会和父亲一起幸福地生活，这个地方将仍旧是他们的家。我身上带着死亡的种子，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我停下来，爱上了，这些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我的父母死了，所以别人才能活着；现在我活着，所以别人必须死。

注意到她短短的抽泣声的是市长。她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姑娘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心里有多么痛苦。波斯基娜让其他人继续通过安塞波发送报告，自己有些粗鲁地将娜温妮阿拽到工作站门外。

“孩子，我真抱歉。”市长说，“我知道你常常到这儿来。我应该猜到的，对你来说他就像父亲一样。可我们却拿你当旁人看待。我真是太不应该、太不公道了。来，跟我回家——”

“不。”娜温妮阿说。在外面寒冷的雨夜中，她心里稍稍轻松了些，思维也清晰多了，“不，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哪儿？”

“我回我的工作站去。”

“出了这种事，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再说这么晚了。”波斯基娜说。

娜温妮阿受不了别人的陪伴、同情与安抚。是我杀了他，你知道吗？我不该得到别人的安慰。不管多么痛苦，我都应当独自承受，这是我的忏悔、我的赔偿，如果有可能，也是我的救赎。除此之外，我用什么办法才能洗清手上的血污？

但她没有力量抗拒，连争执的力量都没有。市长的飘行车在草地上方飞行了十分钟。

“这是我的家。”市长说，“我没有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不过我想你会觉得舒适的。别担心，不会有人来烦你。但我觉得你不该一个人待着。”

“我想一个人。”娜温妮阿希望自己的话坚定有力，但声音却十分微弱，几不可闻。

“别这样。”波斯基娜说，“现在不比平常。”

真想回到平常那样啊。

波斯基娜的丈夫为她们准备了饭菜，可她没有胃口。已经很晚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她由着他们把她弄上床。然后，等屋子里没了动静，她爬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来到市长的家庭终端前。她命令电脑取消仍然浮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里她的终端上方的全息图像。虽然她无法猜出皮波从那幅图像中发现了什么，但别的人也许猜得出来。她的良心再也承受不了另一桩死亡事件了。

做完这件事，她离开市长家，穿过殖民地中央，沿着河边回到自己的屋子——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

屋里很冷，居住区没有加热。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在这里住过了，床单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实验室很暖和，收拾得很干净。这个地方她常常使用，她从来没有因为和皮波父子的密切接触耽搁自己的工作。真要那样就好了。

她做得很彻底。凡是与皮波死因相关的发现，每个样本，每张切片，每份培养液，全部扔掉，清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她不仅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毁掉，而且连毁掉的痕迹都不愿留下。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终端。她要抹掉自己在这方面的所有工作记录，连同父母的记录——正是他们的工作导致了她现在的发现。全部抹掉，即使它们曾经是她生活的核心，多年来，这些工作早已同她的生命连成一体。她将毁掉它们，仿佛要借此来惩罚自己、毁灭自己。

电脑阻止了她。“外星生物研究笔记不得删除。”也许即使没有这个防护措施她也下不了手。父母不止一次告诫她：不应该删除任何东西，不应该遗忘任何东西，知识是神圣的。这种观念深深植根于她的灵魂，比任何教条更加根深蒂固。她进退两难：知识杀害了皮波；可要毁掉知识，等于让父母再死一次，等于毁灭他们遗留给她的一切。她不能保存这些知识，又不能毁掉它们。两边都是无法逾越的高墙，缓慢地挤过来，压紧了她。

娜温妮阿做了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用一层层加密手段深深埋葬她的发现。只要她活着，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个发现。只有当她死后，接替她工作的外星生物学家才能察觉到她埋藏在电脑里的秘密。

还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她结婚，她的丈夫可以接触她加密的任何文件，只要他有这个愿望。这好办，不结婚就是。这个容易。

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黯淡、无望，难以忍受又无可避免。她不敢寻死，但也很难算活着。她不能结婚，那个秘密她连想都不敢想，唯恐那个致命的真相，又不经意间透露给别人。永远孤独，肩头上是永远无法卸下的重负，永远怀着负罪感，渴望死去却又被宗教观念束缚，不敢主动寻死。她得到的唯一慰藉是：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缘故而丧生。她已经罪孽深重，再也担不起更多罪责了。

正是在这种绝望的决心中，她想起了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想起了死者代言人。虽然作者——最早的代言人一定在坟墓中长眠了数千年，但其他人类世界上还有别的代言人，像牧师一样，为那些不相信上帝但相信人类生命价值的人服务。代言人将发掘人的行为背后的真正动机、原因，在这人死后将这些事实公之于众。在这块巴西后裔组成的殖民地上，没有代言人，只有牧师，但牧师们无法安慰她。她要请一位死者代言人到这儿来。

这之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从读了《虫族女王和霸主》，被这本书深深打动之后，她其实一直希望这么做。这里是天主教社会，但根据星际法律，任何公民都有权请求任何宗教的牧师帮助自己，而死者代言人相当于牧师。她可以提出请求，如果哪位代言人愿意来的话，殖民地是无权阻挠他的。

也许不会有代言人愿意来。也许代言人离她太远，等他们到这里时她早已死去。但总存在一线希望，附近星球上有一位代言人，一段时间之后——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他会走出太空港，开始发掘皮波的生活和死亡的真相。也许他会找出真相，用《虫族女王和霸主》里那种她最喜爱不过的明晰的语言向大众宣示，也许这样一来，烧灼她心灵的负罪感便会离她而去。

她的请求被输入了电脑，它会通过安塞波通知邻近世界的代言人。来吧，她对那个不知其名的接听者发出静静的呼唤。哪怕你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揭露我的罪孽，哪怕这样。来吧。

她醒了。后背隐隐作痛，面部发麻。她的脸靠在终端上，电脑已经自动关机，以避免辐射。唤醒她的不是疼痛，而是肩头的轻触。一时间，她还以为碰自己的是一个响应她的呼唤来到她身旁的死者代言人。

“娜温妮阿。”话音轻柔，不是代言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以为消失在昨夜风雨中的故人。

“利波。”她心中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突兀，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她不由得叫出声来。利波的手马上扶住了她的双肩。

“你还好吗？”

他的呼吸闻上去像拂过芬芳花园的微风。她觉得自己安全了、回到家了。“你专门来找我？”

“娜温妮阿，刚能抽出身我就来了。妈妈总算睡着了，我哥哥皮宁欧陪着她。其他事司仪料理得挺好，我就——”

“你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她说。

片刻沉静，他又开口了，语气激愤。激愤，绝望，还有疲惫。像疲倦的老人，像耗尽能量的将死的星辰。“老天在上，娜温妮阿，我来不是为了照看你。”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封闭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期待着，直到期待落空才发现。

“你告诉过我，父亲在你的一个电脑模型中发现了什么，说他希望我能自己琢磨出来。我还以为你把模型留在工作站你的终端里，可我回去时模型已经取消了。”

“真的？”

“你心里最清楚，娜温妮阿。除了你之外，没人有权中止你机器里的程序运行。我一定得看看那个模型。”

“为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知道你刚醒来，脑子还不清醒，娜温妮阿。但你肯定知道，父亲在你那个模型里发现了什么。正是因为他的发现，猪仔们才会杀害他。”

她镇定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她打定主意的样子，利波从前见过。

“为什么不给我看？现在我是外星人类学家了，我有权知道。”

“你有权知道所有你父亲的资料和记录，有权知道我公开发表的所有资料。”

“那就发表啊。”

她再次不发一言。

“如果不知道父亲发现的秘密，我们怎么了解猪仔？”她不回答。“你要对上百个人类世界负责，要为了解我们知道的唯一一种现存外星人负责。你怎么能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哦，你想自己研究出来，想当第一是吗？行，你就当第一吧，发表的时候署你的名字好了，把娜温妮阿的大名——”

“我不在乎名气。”

“你跟我来这一手，行啊。我奉陪。没有我的资料，你也别想搞出什么名堂——不让我看，我也不让你看我的资料！”

“我不想看你的资料。”

利波再也按捺不住。“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对我怎么样？”他一把抓住她的双肩，将她从椅子里拽了起来，摇晃着她，冲着她大吼大叫，“死在外头的是我父亲，他们为什么杀他，这个答案在你手里，只有你知道那个模型是怎么回事！告诉我！让我看看！”

“绝不！”她轻声道。

痛苦、愤怒扭曲了利波的脸。“为什么？”他大喊起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送命。”

她看得出，他的眼神变了，他懂了。是的，就是这样，利波，因为我爱你。因为假如你知道了那个秘密，猪仔们也会杀死你。我不在乎什么科学，不在乎那些人类世界，不在乎人和外星人的关系。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

泪水从他的眼中滚滚而下，淌过他的面颊。“我宁愿死。”他说。

“你安慰别人，”她悄声道，“可谁来安慰你啊。”

“告诉我，让我去死。”

突然间，他的双手不再拎着她，而是抓住她，靠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你太累了。”她轻声说，“快歇歇吧。”

“我不想歇着。”他含混不清地嘟囔道，但她扶着他，半拖半抱拉着他离开终端。

她扶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不理会床上的积尘，掀开被单。“来，你累了，来，躺下休息。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利波，在这儿你可以休息，有人安慰你。”他双手捂着脸，头前后摇晃着。这是一个为自己父亲痛哭的小男孩，一个丧失了一切的小男孩在失声痛哭，就像她从前那样。她拉下他的靴子，替他脱下裤子，双手伸到他腋下，卷起衬衣，将它从他头上拉下来。利波一口口深深吸气，尽量止住抽泣，抬起双手，让她替自己脱下衬衣。

她把他的衣服放在一把椅子上，弯下腰来，将被单在他身上盖好。利波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含着眼泪，恳求地望着她。“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他轻声说，语气中充满绝望，“陪着我。”

她由着他把自己拉到床上。利波紧紧搂着娜温妮阿，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松开了双臂。她却睡不着，她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过他的肩头、他的胸膛。“利波呀利波，他们把你带走时我还以为从此失去你了，你也像皮波一样永远离开了我。”他听不见她的低语，“可你总会回到我身边的，就像现在一样。”因为她的无心之失，她也许会像夏娃一样被赶出伊甸园，但和夏娃一样，她可以忍受这种痛苦，因为她身旁还有利波，她的亚当。

她有吗？她有吗？她放在利波赤裸肌肤上的手忽然哆嗦起来。她永远不能拥有他。要长相厮守，唯一的途径就是婚姻。卢西塔尼亚是个天主教社会，这方面的规定十分严格。他愿意娶她，现在她相信了。可恰恰是利波，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

如果嫁给利波，他便会自动获得接触她的资料的密码，无论资料的密级如何。这是星际议会制定的法律。在法律看来，结为夫妻的两个人完全是同一个人。只要电脑相信他有这个需要，就会自动授予他这个权利。电脑当然会认为他需要接触她的工作记录。

而她永远不能让他研究那些资料，否则他便会发现他父亲所发现的秘密，那么，今后在小山上发现的就会是他的尸体。只要她活着，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想象猪仔们是如何折磨他的。难道皮波的死给她带来的罪孽还不够吗？嫁给他等于杀害他，可不嫁给他等于杀害自己。除了利波，她想不到还能嫁给谁。

瞧我多聪明啊，居然能找出这样一条万劫不复的通向地狱的道路。

她把自己的脸庞紧紧贴在利波的胸前，泪水滑落在他的胸口。

[1]奥卡姆剃刀定律（Ockham' razor）：两种或多种竞争性理论中，最简单者最可取；未知现象的解释应首先建立在已知的东西上。

CHAPTER

04

安德

我们已知的猪仔语言有四种。我们最常听到的是“男性语言”，有时还可以听到一点“女性语言”的片断。后者显然是在与雌性坡奇尼奥交流时使用的。（好一个性别区分！）还有一种“树语”，这种语言是他们专门用来和祖宗的图腾树说话的。猪仔们还提到了第四种语言，名为“父语”，其中包括用许多大小不同的棍子敲击发声。他们坚持说这是一种真正的语言，和其他语言有所不同，类似葡萄牙语与英语的区别。之所以称为父语，可能是因为敲击用的木棍取自树木，坡奇尼奥们相信他们祖先的灵魂就依附在树上。

坡奇尼奥们学习人类语言的本领极其出色，比我们学习他们的语言高明得多。最近一两年来，只要我们在场，他们彼此交谈也用斯塔克语或葡萄牙语。也许他们已经将人类语言融入了自己的语言，不过也可能是觉得新语言好玩。坡奇尼奥的语言在与我们的接触过程中遭到异化，是非常遗憾的，但只要我们有意与他们保持交流，这种后果就无法避免。

斯温格勒博士问我，坡奇尼奥的名字和对于事物的称谓是否显露了他们文化习俗的某个侧面。答案绝对是肯定的，问题是我不能肯定显露的究竟是哪个侧面。他们在学习斯塔克语和葡萄牙语时经常问我们单词的意思，然后选择自己喜欢的词称呼自己。有些名字，比如“鲁特”，可能是从男性语言翻译过来的，还有些名字在他们的语言中完全没有意思，纯粹是他们凭个人喜好选择人类词汇为自己起的古怪绰号，方便我们称呼他们。

他们称呼彼此为“兄弟”，女性则通称为“妻子”，从来不称她们“姐妹”或“母亲”。他们有时也提到“父亲”，但指的总是代表祖宗灵魂的图腾树。至于他们对我们的称呼，当然，称我们为“人”，但他们也采用德摩斯梯尼的人群分类方法，称人类为“异乡人”，把其他部落的坡奇尼奥称为“生人”。不好理解的是，他们将自己称为“异族”。这说明他们或者是会错了意，或者是站在人类立场上来称呼自己！还有，他们有几次居然将女性称为“异种”！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若昂·菲盖拉·阿尔瓦雷斯，

《有关坡奇尼奥的语言和习俗的笔记》，

刊于《语义学》9/1948/15

雷克雅未克的居住区是在一面面花岗石峭壁上凿出的窑洞。安德的窑洞在峭壁顶端，进去之前先得登上一溜长长的阶梯。不过这个位置也有个好处，带一扇窗户。安德的整个童年都在金属铸成的封闭空间里度过，现在只要有可能，他总选择住在能看到自然界四季变化的地方。

房间里温暖明亮。阳光灿烂，刺得才从阴暗的岩石甬道中爬上来的他眼睛都睁不开。还没等他的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简已经说了起来。“我在终端上给你留了份惊喜。”他耳朵里的植入式电脑传出她的低语。

是一个猪仔，立在终端上方的空中。猪仔动弹起来，挠着痒痒，又伸出手去够什么东西。缩回来时手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往下滴滴答答淌着汁液。猪仔把这东西往嘴里一塞，大嚼起来，汁液顺着嘴角直淌到胸前。

“你瞧，这显然是一位非常文明的生物。”简说。

安德有点生气。“懂得餐桌礼仪的人中也有不少白痴。”

猪仔转过身来。“想瞧瞧我们怎么杀他的吗？”

“简，你究竟要干些什么？”

猪仔消失了，他所处的地方现在是一幅皮波尸体的全息图像。“我以尸体下葬前的扫描数据为基础，模拟了猪仔们的活体解剖过程。你想看看吗？”

安德在屋里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终端显示出卢西塔尼亚那座小山，还有皮波。这时他还活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手脚绑在木桩上，身边围着十来个猪仔，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把骨刀。安德耳朵里的电脑又传出简的声音：“我们不敢肯定是这样，”猪仔们忽地消失，只剩下手持骨刀的那一个，“还是这样。”

“那个外星人类学家是清醒的？”

“很可能。没有发现使用药物的迹象，头部也没有受到打击。”

“继续。”

简无情地将解剖过程展示在安德眼前：打开胸腔，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摘除器官，放在地面。安德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幕，竭力思索这种行为对猪仔来说意味着什么。整个过程中简只轻声插了一句话：“这就是死亡的一刻。”安德觉得自己松了口气，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目睹皮波的痛苦，他的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总算结束了。安德走到床边躺下，两眼圆睁，瞪着天花板。

“我已经把这个模拟过程向十来个人类世界的科学家演示过。”简说，“用不了多久新闻界就会把手伸过来了。”

“比虫族还残忍。”安德说，“小时候我看过许多虫人交战的录像，当时觉得血腥，可跟这个比，那简直算文明的了。”

终端那边传来一声邪恶的大笑，安德转过头去，看简在搞什么名堂。一个真人大小的猪仔坐在那儿放声狂笑。笑声中简又对他的外形做了点修改。改动很小，牙齿稍稍弄大一点，眼睛略歪一点，加上点涎水，眼睛里点上一点红，舌头弄得一伸一缩。结果便成了每一个小孩子的梦魇。“手段够高明啊，简。一下子就把异族变成了异种。”

“发生了这种事以后，大家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接受坡奇尼奥，把他们当作与自己平等的另一个文明种族？”

“跟他们的接触中断了吗？”

“星际委员会进一步限制了新的外星人类学家的活动。与坡奇尼奥的接触不得超过隔天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一个小时。另外，禁止他询问猪仔们这么做的原因。”

“但没有要求彻底断绝与他们的交流。”

“连这样的提议都没有。”

“会有的，简。这样的事只要再出一次，许多人就会大声疾呼，要求将猪仔完全孤立隔绝，撤销米拉格雷殖民地，代之以一支部队，其唯一使命就是确保猪仔永远不可能获得离开行星迈向星际的技术。”

“猪仔们肯定还会弄出公共关系方面的麻烦。”简说，“还有，新上任的外星人类学家不过是个孩子。他是皮波的儿子，叫利波，就是利波德阿·格拉西亚·菲盖拉的简称。”

“利波德阿，自由？”

“没想到你还会说葡萄牙语。”

“这跟西班牙语差不多。记得吗？扎卡提卡和圣安吉罗就是由我代言的。”

“在莫克祖马行星。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不是。”

“对你来说只是八年前、十五个世界以前的事。相对论可真是奇妙啊，让你永葆青春。”

“我飞得太多了。”安德说，“华伦蒂都结婚了，正准备要孩子。我已经拒绝了两份代言请求。为什么你还要引诱我再做一次？”

终端上的猪仔狞笑起来。“这算什么勾引。瞧着，看我把石头变成面包！”猪仔捡起一块锯齿形的石头，塞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来一口？”

“简，你的幽默感可真变态。”

“所有星球上的所有王国，”猪仔摊开巴掌，手里是一个个星系，群星围绕着轨道以夸张的速度飞驰，一切人类世界尽在掌握，“我都可以给你，全都给你。”

“没兴趣。”

“这可是份大产业啊，最佳投资机会。我知道，你是个大富翁。三千年的利息，还了得。你富得能自己造一颗星球。那，这个怎么样：让安德·维京的大名传遍所有人类世界——”

“已经传遍了。”

“——这一回是美名，荣誉和爱戴。”猪仔消失了，被简替换成一段古老的录像。来自安德的童年时代，被编辑成全息图像。人头攒动，万众高呼：安德！安德！安德！接着，一个男孩出现在高台上，向人群挥手致意。人群欣喜若狂。

“哪儿有这种事。”安德说，“彼得[1]从来没让我回过地球。”

“把它看作我的预言好了。来吧安德，这些我都可以奉献给你。洗清你的名声，还你清白。”

“我不在乎这个。”安德说，“我现在已经有了好几个名字。死者的代言人，这个名字总有几分光彩吧。”

坡奇尼奥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不再是经简修饰的恶魔形象。“来嘛。”坡奇尼奥轻声呼唤他。

“没准儿他们真是恶魔，你觉得呢？”安德问道。

“所有人都会这样想的，安德，除了你。”

是啊，我不会那样想。“为什么你那么希望我去？简，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猪仔？”

坡奇尼奥消失了，简现身了。至少，从她第一次在安德眼前现身，她就是以这副形象出现。一个怯生生的、被吓坏了的小女孩，寄居在无比庞大的星际电脑网络中。看到这张脸，安德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的情形。我给自己想了张脸出来，当时她这么说，你喜欢吗？

是的，他喜欢这张脸，喜欢她。年轻、清纯、诚实、甜蜜，一个永远也不会衰老的小姑娘，羞涩的微笑让人心醉。是安塞波给了她生命。星际电脑网络的速度并没有超过光速，另外，网络运转产生的热量也限制了记忆体的数量和运算速度。但安塞波却可以即时传递，将各个人类世界上的每一台电脑紧紧联系在一起。群星之间诞生了简，她的意识分布在安塞波网络上，熟知这张网络中每一根纤维的每一下振动。

数以百计的人类世界上的电脑就是她的手脚耳目，她能说电脑中储存的每一种语言，读过世界上的所有图书馆中的每一本书。她知道，人类很久以前便害怕网上出现她这样的意识。每一个故事中她都是被憎恨的对象，只要她在故事中出现，到头来不是她被毁灭就是人类被毁灭。早在她出生之前很久，人类就想象出了她，并在想象中千万次消灭她。

所以她不让人类知道她的存在。后来，和许多人一样，她发现了《虫族女王和霸主》。她知道，自己可以在这本书的作者面前现身。对她来说事情非常简单，只需要追踪这本书的历史，查出它的初版，确定其源头。这本书最早是从第一个人类殖民地通过安塞波流传开来的，对不对？那个殖民地的总督是还没满二十岁的安德，对不对？这本书除了他之外，那个殖民地上还有谁写得出来？于是她和他对话，他对她很仁慈，她给他看了自己想出来的自己的形象，他非常喜欢。现在，她的传感器就在他耳朵内的电脑里，他们俩始终在一起。她什么都不隐瞒他，他也是。

“安德，”她说，“从一开始你就告诉我，你在寻找一个星球，阳光和水的条件都要适于某种虫茧生长，到那时你就要打开虫茧，放出虫族女王和她的上万个受精卵。”

“我曾经希望这个星球是个合适的地方。”安德说，“一片荒原，除了赤道地区外几乎完全没有人烟。她愿意来这里试试。”

“可你不愿意？”

“我想虫人熬不过这里的冬天，除非找到稳定的能源供应。可那样一来必然引起人类政府的警觉。行不通。”

“不会有行得通的时候的，安德。到现在你自己也明白了，对不对？上百个人类世界中你去过了二十四个，其中没有一颗星球有一个安静角落可供虫族复活。”

他知道她的用意何在。没有哪个地方适合虫族，除了卢西塔尼亚。因为有坡奇尼奥，人类的发展被限制在一小块地方，这个星球大部分地方禁止人类涉足。从环境上看，那颗星球很适于居住。说实话，人虫相比，那个星球倒是更适于虫族生长。

“唯一棘手的问题就是坡奇尼奥。”安德说，“说不定他们不同意我把他们的世界交给虫族。如果与人类接触都会瓦解他们的社会，那么想想看跟虫族在一起会有什么下场。”

“你说过虫族已经汲取了教训，不会去伤害其他人。这些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会故意伤害他人。简，你要知道，我们是全凭运气才打败了他们——”

“凭你的天才。”

“他们比我们人类更加先进。猪仔怎么对付得了他们？他们会跟我们从前一样对虫族充满恐惧，而他们战胜恐惧的能力却比人类差得多。”

“你怎么知道？”简反问道，“你，或者别的任何人，有什么资格说猪仔们能对付这个，不能对付那个？想弄清楚只有一个办法，你到他们那里去，了解他们。如果猪仔们真的是异种，那就把他们的美好星球交给虫族享用，对你而言，相当于铲平蚁丘，为兴建城市开道。”

“他们是异族，不是异种。”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模拟图像，他们并不是在折磨那个外星人类学家。”

“哦？”简又一次调出皮波临死前一刻的模拟图像，“看来我对‘折磨’这个词儿的理解错了。”

“皮波很可能觉得痛苦万分，受了残酷折磨。但是简，如果你的模拟是准确的——我相信它是准确的——那么，猪仔们的目的并不是让他痛苦。”

“就算这是某种宗教仪式，安德，但以我对人类的了解，痛苦在宗教仪式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

“这也不是宗教，不全是。如果杀死皮波只是为了献祭，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对头。”

“请问你有什么资格乱发议论？”终端显示的脸变成了一张连连冷笑的教授脸，典型的学术圈子里的势利嘴脸，“你的全部教育只在军事方面，其他方面只有一张利嘴还行。你还写了本畅销书，成了一种什么宗教。但就凭这些，你就以为自己了解坡奇尼奥啦？”

安德闭上眼睛。“也许我错了。”

“可你相信你是正确的。”

从声音里，他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他睁开眼睛。“我只能相信我的直觉，简，未经分析直接产生的判断。我不知道坡奇尼奥在做什么，但那个事件肯定有明确的目的。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残忍。他们是拯救生命的医生，而不是夺走生命的屠夫。”

“我早猜到了。”简轻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去那个限制人类发展的星球，看看那里是否适合虫族女王。你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理解猪仔。”

“就算你说得对，我还是去不了。”安德道，“移民是受严格限制的，再说，我又不是天主教徒。”

简翻了个白眼。“如果不知道怎么把你弄过去，我还会跟你磨这么久的嘴皮子吗？”

另一张脸出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不如简清纯，也不如她美丽。她的脸庞线条很硬，神情冷漠，眼神聪慧，极具穿透力，嘴唇的线条只有长期忍受痛苦煎熬的人才会有。她很年轻，却有老人的神情，让人看来暗暗心惊。

“这是卢西塔尼亚的外星生物学家——伊凡娜娃·桑塔·卡特琳娜，大家叫她娜温或者娜温妮阿。她请求给她派一位死者代言人。”

“她怎么这副神态？”安德说，“出什么事了？”

“年纪很小时死了父母，近几年来另外一个人成了她事实上的父亲，她像爱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爱那个人。此人刚刚被猪仔杀害，她希望你能为他代言。”

看着她的脸，安德一时忘了虫族女王，忘了坡奇尼奥。明明是张孩子的脸，却带着成年人才能体会的痛苦。这样的脸他以前见过，那是在虫族战争的最后几个星期，他被逼得超出了自己的忍耐极限，一场又一场地战斗，在游戏中，但事实上却不是游戏。战争结束时他看到了这样的脸，那时他才知道他的训练其实不是训练，他的每一场模拟战斗都实实在在发生了，自己是通过安塞波指挥着人类的舰队。那时，当他知道自己彻底毁灭了虫族，当他知道自己无意间做出了灭绝种族的行为，那时，出现在镜子中的就是这样的脸——痛苦的脸，太沉太沉的痛苦，超过了他可以承受的极限。

这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娜温妮阿经历了什么，竟然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他听着简复述娜温妮阿的生平。简说的是数据，但安德是死者的代言人，他能够设身处地地体会他人的感受。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所受的诅咒。正是这种才能使他在战争中具有无与伦比的指挥才能，无论是领导己方的士兵——更准确地说是孩子——还是猜测敌人的动机并战胜敌人。也正是由于这种才能，从娜温妮阿冷冰冰的生活事件中，他猜出了——不，感受到了父母的死以及成为圣人让娜温妮阿如此孤立于人群；感受到了她又是如何投身父母的工作，从而强化了自己的孤立。他知道提前成为外星生物学家这一成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皮波沉静的父爱和包容对她的意义，懂得她对利波的友谊发展到了多么铭心刻骨的地步。卢西塔尼亚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娜温妮阿，但在天寒地冻的特隆海姆星球，在雷克雅未克的这个窑洞中，安德·维京理解她，爱她，为她流下了泪水。

“你会去吗？”简悄声问。

安德说不出话来。简是对的，之前他也想去的。作为异族屠灭者安德，他要看看卢西塔尼亚的环境是否理想，能不能将虫族女王从她三千年的囚居中释放出来，赎清他孩提时代犯下的罪孽。作为死者代言人，他要竭尽全力理解猪仔，向人类解释他们的动机，使人类接受他们，把他们当作异族，而不是当成异种来加以憎恨和畏惧。

可是现在，他又有了另一个更深的理由。他要照看这个名叫娜温妮阿的姑娘。她是那么聪颖，那么孤立，怀着那么深的痛苦，背负那么沉重的罪孽。从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被夺走的童年，看到了直到今天仍然埋藏在心里的痛苦的种子。卢西塔尼亚远在二十二光年以外，他的旅行速度只比光速稍稍慢一点，但即使如此，等他来到目的地，她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如果能够，他恨不能现在就出发，以安塞波的速度立即飞到她的身旁。不过他知道，她的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消逝，痛苦将一直留在她心里，等待着他的到来。他自己的痛苦不也是这样吗？年复一年，永无尽头。

他止住了泪水，情绪稳定下来。“我多大了？”他问。

“从你出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千零八十一年了，但你的实际年龄只有三十六岁一百一十八天。”

“我飞到时娜温妮阿多大？”

“三十九岁，误差前后不超过几星期，取决于出发日期和飞船速度。”

“我想明天动身。”

“安排飞船需要时间，安德。”

“特隆海姆轨道上没有吗？”

“当然有几艘，定于明天出发的只有一艘，运载斯克里卡鱼前往赛里里亚和阿米尼亚。”

“以前我没问过你我有多少钱。”

“这些年来，我拿你的钱投资，干得还可以。”

“替我把飞船连同货物买下来。”

“到了卢西塔尼亚，你拿那些斯克里卡鱼怎么办呢？”

“赛里里亚人和阿米尼亚人拿那些玩意儿派什么用场？”

“用处可大了，这种鱼一部分可以吃进肚里，另一部分还能做成衣料穿在身上。他们出的价钱，卢西塔尼亚可没人出得起。”

“那我会把它们送给卢西塔尼亚人，死者代言人在他们那个天主教殖民地肯定不受欢迎，这份礼物会让他们态度好点儿。”

简摇身一变，变成了从瓶子里钻出来的魔王。“我的主人啊，我听明白了，遵命就是。”魔王化成一缕轻烟，钻进瓶口。全息图像消失了，终端上方的空中空无一物。

“简？”

“什么事？”耳朵内的电脑传出她的声音。

“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去卢西塔尼亚？”

“我希望你能为《虫族女王和霸主》添上第三卷，写写猪仔。”

“你怎么那么关心猪仔？”

“当你展示了人类所知的三种不同生灵的内心世界之后，你就可以撰写第四卷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另一种异族？”安德问道。

“是的。我。”

安德沉思片刻。“你真的想把你的存在公之于众？你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问题在于，人类准备好接受我了吗？对他们来说，爱上霸主很容易，他毕竟是人类的一员。爱上虫族女王也不难，这种爱很安全，因为大家都以为虫族已经灭绝了。但猪仔就不同了，他们活着，手上还沾了人类的鲜血。如果你能让人类爱上猪仔，那么，他们就做好了接受我的准备了。”

“唉。”安德叹了口气，“我希望哪天我能爱上一个别老让我吃大苦流大汗冒大险的对象。”

“反正你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厌倦了，安德。”

“说得对。但我现在是个中年人了，我乐意厌倦生活。”

“顺便告诉你一声，那艘飞船的船主名叫哈夫诺，住在盖尔星球，他已经接受了你的报价，同意以四百亿元的价格将飞船及其货物转让给你。”

“四百亿元！我会破产吗？”

“大海里的一滴水罢了。船员已经接到中止合同的通知。我擅自动用你的资金安排他们搭乘其他飞船。你和华伦蒂不需要其他船员，开飞船有我就足够了。这么说，咱们明天动身？”

“华伦蒂。”安德说了一声。唯一能耽搁他行程的人只有他这个姐姐。至于他的学生和当地寥寥几个熟人，不值得依依惜别。

“我一心盼着读到德摩斯梯尼的卢西塔尼亚殖民史。”在寻找第一位死者代言人的过程中，简也发现了德摩斯梯尼的真实身份。

“华伦蒂不走。”安德说。

“可她是你的姐姐呀。”

安德笑了笑。简尽管知识广博，却不懂得人类的亲情。虽然她是人类的造物，也以人类的方式思维，但她毕竟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基因之类的事她只有书本知识，她没有人类和其他生物共同具备的渴望与需求。“她是我的姐姐不假，但特隆海姆是她的家。”

“从前她也有过不愿意动身的时候，可后来还是跟你一块儿走了。”

“这一次，我根本不会要求她跟我一块儿走。”她怎么可能走？她快生孩子了，在雷克雅未克这里过得很幸福。这里的人们喜欢她这个老师，丝毫不会想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德摩斯梯尼；这里有她的丈夫——指挥着上百条船的大船主、来往峡湾的老手雅各特；在这里她每天都能和尘世高人交流，感受浮冰漂动的大海的壮美。不，她是不会离开这儿的，也不会理解为什么我想离开。

想到不得不离开华伦蒂，安德前往卢西塔尼亚的决心不禁有些动摇。孩提时他与姐姐分开过，到现在还对那几年的损失抱恨不已。现在，二十年相聚之后，又要离开了吗？这一次将是一去不回头，从此再无相聚之日。他去卢西塔尼亚这一段旅程中，她会增加二十二岁，即使他以最快速度掉头返航，回来时她也是年过八旬的老妪了。

不是件易事啊。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别跟我开玩笑。安德不出声地说。她是我姐姐，我觉得难过是应当的。

她是你的另一半，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们离开她？

这是虫族女王的声音，直接与他的意识交流。她当然明白他的处境，也知道他的决定。沉默中，他对她说：我要离开她，但不是为你们。我们还不清楚这一次旅行会不会把你带到你的目的地。到头来也许和特隆海姆一样，是又一次的失望。

卢西塔尼亚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对人类来说也很安全。

可它属于另一个种族。我不会只为弥补我给你们带来的灾难而摧毁猪仔的生活。

和我们在一起，他们是安全的。过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对我们有了彻底的了解。

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东西。

我们不懂得撒谎。我们向你展示的是我们的回忆，我们的灵魂。

我知道你们能和他们和平共处，但他们能和你们和平共处吗？

带我们去。我们等待得太久了。

那个破旧的口袋就放在屋角，没有锁起来。安德走了过去。这个口袋足以装下他真正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而已。屋子里其他东西都是他为之代言的死者的亲属送的，是为了他、他的工作，还是他说出的真相，安德从来弄不清楚。离开这个地方后这些东西就留在房间里，他的口袋盛不下。

他打开口袋，掏出一个卷成一团的毛巾包，解开。里面是一个大虫茧，直径十四厘米，纤维质的茧壳很厚实。

对了，看看我们。

他在一个从前虫族居住的世界上担任第一个人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发现这个虫茧等待着他。他们预见到自己的种族将毁于安德之手，知道他是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于是改建了一个地区，改建后的形状只对安德一个人有意义，因为这些形状取自他的梦。虫茧里有虫族的女王，孤立无助，同时具有清醒的意识。她在一座高塔上等着他。在他的梦中，他就是在这座塔楼里与自己的敌人相遇。“你在那里等的时间更长。”他说，“自从我把你从镜子后取出来，时间没过多少年。”

没过多少年？啊，是的，你以光速旅行，在你的线性延续的思维中，你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但我们意识到了。我们的思维是即时同步的，对我们来说，时间过得真慢啊，像缓缓流过冰冷玻璃的水银。三千多年啊，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意识到了。

“可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里有一万个受精卵，等待着降生。

“卢西塔尼亚也许合适，但我说不准。”

让我们复活吧。

“我正在努力呢。”如果不是为给你们找地方，你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会漫游一个又一个世界？

快点快点快点……

我找到的地方必须安全，对人虫双方都安全。在那个地方，我们不必一见到你们就消灭你们。对许多人来说，你们仍然是最可怕的噩梦。真正相信我的书的人其实并不多。他们会谴责我犯下屠灭异族的罪行，但只要发现你们复兴了，他们会再一次这么做的。

在我们种族的历史上，你是我们了解的第一个外族人。我们本族内不需要理解，我们的意识相连相通，彼此理解毫无障碍。现在，我们浓缩为一个个体，你是我们的眼睛和手臂，我们只有你这双眼睛、这双手臂。如果我们过分急切的话，请你宽恕我们。

他大笑起来。我宽恕你们？

你的种族太愚蠢了，不知道真相。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是谁杀了我们，不是你。

是我。

你只是他们的工具。

是我。

我们宽恕你。

只有你们重返大地的时候，我才能得到宽恕。

[1]彼得：安德的大哥，曾经是地球的霸主，即安德所著《虫族女王和霸主》一书中的霸主。

CHAPTER

05

华伦蒂

今天，我透露说利波是我的儿子，说这话时只有巴克听到，但一小时之内这个新闻便人人皆知了。他们围着我，让塞尔瓦基姆问我这是不是真的，难道我真的已经当上父亲了？接着塞尔瓦基姆把利波和我的手放在一起。我一时冲动，拥抱了利波。一见之下，他们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表示惊愕，我觉得还有肃然起敬的意思。我发现，从那以后，我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大大提升了。

从中只能得出一种结论：我们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坡奇尼奥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甚至不是典型的雄性。他们或者是未成年的年轻人，或者是老单身汉。没有一个做父亲的。我们猜测，兴许连交配过的人都没有。

我听说在有些原始社会形态中，单身者自成一群。但坡奇尼奥们不是这样。这一群单身者是被抛离主流的弱势群体，他们没有权力，没有地位。难怪说起女性时他们的态度既尊崇又蔑视，前一分钟，没有她们的同意就不敢做出任何决定；可下一分钟又告诉我们女人太愚蠢，什么都不懂，她们是异种。从前我一直按字面意思理解他们的话，于是产生了这种观念：雌性坡奇尼奥没有感知力，是一群四蹄着地的大母猪。男性所谓取得她们的同意，跟取得树的同意一样，把她们无意义的哼哼声当作天意，像巫师研究骨头和灰堆一样。

可是现在，我意识到女性很可能跟男性一样有智力，完全不是异种。和我交流的男性之所以有那种怨恨态度，是因为他们被迫独身，被逐出繁殖过程，在部落中没有权力。看来，坡奇尼奥与我们交往时和我们一样小心谨慎，不让我们接触女性和手握大权的男性。从前我们以为自己研究的是坡奇尼奥社会的核心，其实，用形象化的说法，我们接触的不过是一堆基因废料而已。跟我们打交道的是一群被部落判定不应当延续其基因的男性。

但是，我并不十分相信这种结论。我认识的坡奇尼奥们都相当聪明，有头脑，学习能力很强。他们的学习速度惊人。他们从我不经意间透露的情况中学到了许多有关人类的知识。而我多年来致力于研究他们的社会，所了解的情况却远不及他们对于人类社会的了解。如果这些仅仅是他们的弱势群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他们的标准，有资格朝见他们的“妻子”们和“父亲”们。

这些情况我不能向上汇报，因为不管出于什么意图，我显然违背了法令。可是，没有人能做到对坡奇尼奥完全隐瞒我们的一切信息，这项法律本身就愚不可及，达不到它的预期效果。我触犯了法律，一旦被发现，他们将切断我们与坡奇尼奥的交流。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形势将比目前的受约束的交流更加恶劣。所以我不得不欺骗，使用种种可笑的骗术，比如把这份笔记保存在利波的加密个人文件夹中，连我亲爱的妻子都不会想到在那里头寻找什么东西。这里就是我发现的信息，它极为重要：我们所研究的坡奇尼奥都是单身汉。囿于规定，我无法将这个信息通告异乡学者。看仔细啦！人们，在这里：科学，丑陋的野兽正在吞噬它们自己！

——若昂·菲盖拉·阿尔瓦雷斯的秘密笔记，

见德摩斯梯尼所著

《正直的背叛：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

刊于《雷克雅未克历史学报》1990:4:1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绷得紧紧的。再过一个月就是华伦蒂女儿的预产期。这期间时时恶心、大腹便便、步履蹒跚。每次她要带一个历史班的学生出门参加野外研讨会时，上述情形必定出现。过去搬行李上船她一个人就能干，现在却只得依靠丈夫手下的船员帮忙了。她连从码头爬上船都很困难。船长尽最大努力把船泊稳，他做得不错，不愧是个老手，她头一次到这儿来时，船上的事儿就是拉乌船长教她的。以她目前的情况，按说不该举办野外研讨会，但华伦蒂可不是能被迫接受蛰居的人。

这是她举办的第五次野外研讨会了。第一次就遇上了雅各特。她原本没想过结婚，特隆海姆只不过是她和她那个漫游宇宙的弟弟所到的又一个星球罢了。她会在这里教书、学习，四五个月后拿出另一本内容丰富的历史著作，以德摩斯梯尼的名字发表，然后逍逍遥遥地享受生活，直到安德接到另一次代言请求，动身前往另一个世界。两人的工作通常衔接得很好：请他代言的都是重要人物，这些人的故事就成了她著作中的核心。两人只把自己当成巡回教授，但事实是，他们每到一地，都会使那个世界发生改变，因为所有人类世界都把德摩斯梯尼的著作当成最后的权威。

有一段时间，她以为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德摩斯梯尼的著作总是与她的行踪同步，由此产生疑心，并最终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但不久她便发现，德摩斯梯尼的身份已经成为一种神话，类似于死者代言人，只不过程度稍逊。人们相信这个名字并不是单独一个人的代称，他们认为每一本德摩斯梯尼的著作都出自不同的天才，他们完成创作后再以这个假名发表自己的作品。还有的人相信，电脑自动将作品转交一个由当代最杰出的历史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再由这个委员会评定，看这部作品配不配得上这个伟大的名字。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作品试图以这个名字发表，但这些并非出自真正的德摩斯梯尼的著作都被电脑自动拒绝了。即使这样，人们还是不肯相信存在华伦蒂这样一个人。毕竟，作为意见领袖的德摩斯梯尼诞生于虫族战争期间的地球，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与现在的德摩斯梯尼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是这样。华伦蒂想，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每创作一本书，我都会改变，随着我写下一个个世界的历史，我自己也不断改变。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彻底改变了。

她不太喜欢这里流行的路德主义，对其中激进的加尔文教派尤为厌恶。这些加尔文信徒自以为无所不知，别人问题还没出口，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于是她想出个主意，将一群她亲自挑选的研究生带离雷克雅未克，到夏季群岛中的一个小岛上。每到春天，大群斯克里卡鱼便洄游到这个群岛产卵，被繁殖的冲动刺激得躁动不安。华伦蒂试图克服大学里不可避免的智力退化。学生们不带食物，自己摘食山谷丛林中野生的浆果，有本事捕鱼的话，还可以以斯克里卡鱼为食。一日三餐完全依赖自己的劳动，这种亲身体验必将改变他们对历史事件轻重缓急的看法。

大学勉强同意了她的要求。她用自己的钱租了一条船，船主就是雅各特。他是一个世代以捕捞斯克里卡鱼为生的家族的族长，与所有饱经风霜的水手一样，对校园里的人物充满蔑视。他告诉华伦蒂，一个星期之内她就会恳求他回来救这伙人的性命。结果，她和她那些自称为流浪者的学生不仅挺过了整个研讨会期，过得还相当不错：搭起茅屋，形成了一个类似村庄的聚居点，而且思维极其活跃，创造力超水平发挥。回到学校之后，这些学生创做出一大批才华横溢、见解深刻的著作。

此外，上百个地方向华伦蒂发出邀请。现在，每次研讨会都有二十个地点可供选择。不过，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收获是雅各特。他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但对有关特隆海姆本地的知识却了如指掌，不带海图也可以遨游半个赤道海。他知道冰山会朝哪个方向漂，哪里鱼群最密集。他好像单凭本能就知道斯克里卡鱼会在哪一处浪花尖跳跃，船员们在他的指挥下收获巨大，打鱼时不像捕捞，倒像是鱼群自动从水里跃到船上。而且，他从来没被恶劣天气搞得手足无措。华伦蒂觉得，可能没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困难。

他唯一应付不了的只有华伦蒂。当证婚人宣布他们结为夫妻时，两口子没有欣喜若狂，倒有点儿发愣。幸好婚姻是美满的，两人都很幸福。自从离开地球，她第一次觉得没有缺憾，心情宁静，觉得回到了家，所以她才会怀上孩子。漫游结束了。这一切安德很理解，为此她很感激。安德知道，特隆海姆就是他们俩三千年浪游的终点，也是德摩斯梯尼著述生涯的尾声。她已经将自己的根扎进了这片冰封的原野，这片土地可以为她提供别的地方无法提供的养分。

胎儿动了一下，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她抬起头，正看到安德沿着码头朝她走来，肩上是那个桶包。她以为自己知道安德来的目的：他想和她一起参加野外研讨会。她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安德是个平和的人，不会故意引人注目。但他对人性的那种洞察力却是无法掩饰的。平庸的学生会忽视他，但最优秀的学生，那些最富创造力的学生，肯定会追随他无意间显露的一星半点真知灼见。学生们将会由此获益。她对这一点毫不怀疑，毕竟，这么多年来，安德的见识为她提供了巨大的帮助。问题是，学生们的幼稚见解将会被安德的思想淹没。所以，从某种程度上看，安德在场反而会影响野外研讨会的效果。

但只要他提出要求，她是不会拒绝的。说实话，她希望他去。虽然她很爱雅各特，但她仍然非常怀念婚前与安德的亲密关系，她和雅各特得过许多年才能达到她跟安德那样的密切程度。这一点雅各特也知道，还有点不满，但当丈夫的总不应该与内弟竞争妻子的爱吧。

“喂，华伦。”

“你好安德。”码头上没有别人，她可以叫他童年时代的名字，哪怕全人类都在诅咒这个名字。

“要是小家伙决定在研讨会上跳出来，你怎么办？”

她笑道：“她爸爸会拿一张斯克里卡鱼皮把她裹起来，我再给她唱几首傻里傻气的北欧摇篮曲。学生们说不定会一下子领悟到，繁衍后代对人类历史产生的冲击作用有多强烈。”

两人一起笑起来。突然间，不需要言语，华伦蒂便明白安德不是想参加研讨会，他已经整好行装，准备离开特隆海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邀请她一块儿上路，他是来道别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下，巨大的悲伤攫住了她。他伸出双臂，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搂住她。但这一次，她凸出的腹部隔在两人中间，拥抱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有些笨拙。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她抽泣着说，“前几次代言请求你都拒绝了。”

“这一次请求我无法拒绝。”

“我可以在研讨会上生孩子，但不能在另一个世界上生。”

和她猜的一样，安德没打算和她一起走。“是啊，一个金发宝宝无疑会轰动卢西塔尼亚，”安德说，“这孩子肯定一点儿也不像当地人，那儿的人都是巴西后裔。”

卢西塔尼亚。华伦蒂立即明白了原因——猪仔谋杀外星人类学家的事，晚餐时已上了雷克雅未克的传媒网，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疯了吗？”

“算不上疯。”

“如果那儿的人知道来猪仔世界的人是安德，他们会怎么做？一定会把你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

“说实话，如果这儿的人知道了，他们一样会把我钉死。可是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你一个。千万别说出去。”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等你赶到那儿，他已经死去几十年了。”

“一般情况下，我开始代言的时候，客户早就死得硬邦邦的了。游荡星际就这点不好。”

“我从没想到会再一次失去你。”

“你一爱上雅各特，我就知道我们迟早会失去彼此。”

“那你当时就该告诉我！我肯定不会嫁给他！”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没说实话，你无论如何都会嫁给他的。我也希望你这样做。你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幸福。”他揽着她的腰，“维京家的基因哭着喊着要传下去哩。希望你能一鼓作气地生他十几个。”

“一般，四个已经不大说得过去了，五个就是贪心，超过六个简直就叫野蛮。”开玩笑的同时，她已经在考虑研讨会的事该怎么办才好。让助教接替她？取消？或者推迟到安德离开？

但安德的话打消了她的念头。“你能让你丈夫派条船连夜送我去空港吗？这样我明天一早就能上飞船。”

这么快，简直是残酷。“如果不是为了找雅各特要船，你没准儿会给我在终端上留一段话，然后一走了之。对不对？”

“我五分钟前才决定走，直接就过来找你了。”

“可你已经订好船票，这全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需要事先安排，我把飞船买下来了。”

“为什么这么急？航程需要几十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那晚走一两天又能耽搁你什么事？你就不能再留一个月，看看我女儿再走吗？”

“再拖一个月，华伦，说不定我就没有走的勇气了。”

“那就别走！猪仔们是你什么人？你跟虫族打过交道，这种事一辈子遇上一回就足够了。留下来，像我这样，结婚成家。人类通向群星的道路是你开辟的，安德，现在也该留下来，品尝你的劳动成果了。”

“你有雅各特，我有的只是一伙讨人嫌的学生，一心只想把我变成加尔文教徒。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特隆海姆也不是我的家园。”

这些话在华伦蒂听来就像对自己的责备：你把根扎在这儿了，却没有考虑我能不能在这里生根。但这不是我的过错，她想回答——要离开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记得吗？”她说，“还记得我们把彼得留在地球上，飞行几十年去我们的第一个殖民地，去你统治的世界？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对我们来说，彼得就像死了一样。我们到时他已经老了，我们却仍然年轻。在安塞波上和他通话时，他就像是我们哪个年迈的叔伯，是手握大权的霸主、传奇式的洛克。什么都是，却一点儿也不像我们的哥哥。”

“对他而言，那是一种进步，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安德尽量想让气氛轻松点儿。

但华伦蒂固执地揪着字面意思不放。“你以为二十年后，我也会求之不得吗？”

“我会怀念你的，像怀念去世的亲人。”

“不，安德，你怀念的正是去世的亲人。而且你会知道，杀死我的人正是你自己。”

安德皱了皱眉。“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我是不会给你写信的。凭什么？对你只是一两个星期。你飞到卢西塔尼亚，电脑里等着你的是二十年后的来信。对你来说，写信的人离开你不过一两周！头五年，我会伤心，会痛苦，找不到人说话，我会孤独——”

“你丈夫是雅各特，不是我。”

“之后我写什么？写点儿机灵话俏皮话，聊聊宝宝的事？她五岁、六岁、十岁、二十岁，结婚了，你却见都没见过她，你会感兴趣吗？”

“她的事我都会感兴趣的。”

“你别想有这个机会。安德，我是不会给你写信的，直到我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你去卢西塔尼亚，再去别的世界，几大口吞下去几十年，到那时我会把我的回忆录寄给你。我会把它献给你：给安德鲁，我挚爱的兄弟。我高高兴兴跟你走过了二十多个世界，你呢，却连多陪我两个星期都不肯。”

“华伦，听听你自己的话，你就明白我为什么急着走了。再等下去的话，你非把我撕成碎片不可。”

“这是循环论证，是诡辩，要是你的学生这么说，你是不会容忍的，安德！要不是你打算像个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慌里慌张拔腿便逃，刚才的话我是不会说的。你少掉转矛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

他急匆匆开口了，话像滚珠一样倒出来。他赶着一口气说完，害怕自己说出的话被喉头的哽咽打断。“不，你说得对。我想尽快离开，因为那边有工作等着我，还因为我在这里过不下去了，每当你跟雅各特更亲密一分，我们就疏远一分。虽说我知道事情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但我还是受不了。所以我一定得走。我觉得走得越快越好。我是对的，这你也知道。我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恨我。”

他哽住了，抽泣起来。她也一样。“我不恨你，我爱你。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心啊。你这样走了，是把我的心扯出来带走——”

他们再也说不下去了。

拉乌船长的大副把安德送到太空港，这是坐落在赤道海面的一座巨大平台，班机从这里起飞前往行星轨道上的太空飞船。沉默中，大家达成一致意见，华伦蒂不送他。她回到家中，紧紧搂着丈夫，整夜没有松手。第二天，她参加野外研讨会，和自己的学生在一起，只在夜晚自以为学生们看不见时，才为安德哭泣。

但学生们看见了。故事传开了：维京教授受到了重大打击，因为她的弟弟——巡游天下的代言人——离开了她。和学生中间的其他传言一样，这个故事被加油添醋，却远远没有触及真相。但是，一个名叫普利克特的女学生认定，在华伦蒂和安德鲁·维京之间，一定有某个不为人知的重大秘密。

于是她着手探索这个秘密，追踪这两人来往群星的行迹。华伦蒂的女儿塞芙特四岁、儿子雷恩两岁时，普利克特来到华伦蒂的家，这时的她已经是一位年轻的女教授了。她把自己出版的有关两人的故事给她看。作品的形式是小说，写的是人类殖民其他星球之前诞生在地球上的两姐弟成年后漫游群星的故事。华伦蒂当即明白了故事中的两姐弟指的是谁。

华伦蒂松了口气，同时不免暗暗有些失望：普利克特没有发现安德就是第一位死者代言人，也没有发现华伦蒂就是德摩斯梯尼。但她还是发掘出了不少线索，她写了姐弟俩的道别——她决定留在丈夫身边，而他决定继续航行。这一幕写得比真实发生的事更曲折，更催人泪下。如果安德和华伦蒂的性格更戏剧化一些，说不定当时的分手还真会跟她的小说相似。

“你为什么写这个？”华伦蒂问她。

“写作本身就是理由，这个理由不够吗？”普利克特回答。

这种绕弯子的回答把华伦蒂逗乐了，但她没有就此住嘴。“你对我弟弟安德鲁做了这么多研究，他对你很重要吗？”

“跟上个问题一样，这一个也问得不对。”

“原来你在考我。我好像没及格。我应该问什么，能不能提示一下？”

“别生气。你应该问我为什么写的是一本小说，而不是传记。”

“那么，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就是安德·维京，异族屠灭者。”

安德已经走了四年，但还要再过十八年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一想到他将以人类历史上最受憎恨的人的身份抵达卢西塔尼亚，华伦蒂不禁吓呆了。

“你用不着害怕，维京教授。想说出去的话我早说了。发现这个秘密的同时，我也知道他深深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成为一名死者代言人，这种赎罪的方式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我分析，从最初的代言人的那本著作里，他明白了自己的罪孽，于是自己也成为一名代言人，和其他数以百计的代言人一起，在二十多个星球上谴责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

“唉，普利克特，你掌握了许多事实，理解的却太少了。”

“他的所作所为我全都理解。看看我的书，那就是我对他的理解！”

华伦蒂告诉自己，既然普利克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内情，应该把所有事实都告诉她。不过说实话，是怒气而不是理智，使她说出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真相。“普利克特，我弟弟没有模仿第一位代言人，《虫族女王和霸主》那本书的作者就是他自己。”

普利克特意识到华伦蒂说的是事实，这个事实把她彻底压垮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把安德·维京当成自己的研究对象，而将第一位死者代言人当作自己精神上的导师、自己灵感的源泉，现在却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普利克特足足有半个小时噤若寒蝉，说不出话来。

之后她与华伦蒂促膝长谈，两人倾吐心声，终于成了互相信任的知心朋友。华伦蒂请她当自己孩子的老师，两人成为写作和教学工作中的伙伴。家里多了这么一位新成员，雅各特难免大为奇怪，于是华伦蒂将普利克特从自己心中激出来的秘密告诉了丈夫。这个秘密成了家族的传奇，当孩子们长到懂得保守秘密的年龄，大人们便会把他们那位身在远方的安德舅舅的事迹告诉他们。他被每一个人类世界当成十恶不赦的魔王，但事实上，他更是一位救星，一位先知，一位殉教者。

岁月流逝，家族繁荣兴旺。在华伦蒂心中，失去安德的痛苦渐渐变成一种为弟弟感到自豪的情绪，最后成为对他的强烈期望。她盼着他早日赶到卢西塔尼亚，解决猪仔给当地人带来的进退两难的困境，完成为异族代言的使命。普利克特这位善良的路德教派信徒，又引导华伦蒂从宗教的角度看待安德的生活。加上稳定的家庭和五个出色的孩子，华伦蒂心中充满信心。

这个事件必然对孩子产生影响。他们不能把安德舅舅的故事告诉家庭之外的人，这就更增加了这个故事的神话色彩。大女儿塞芙特对安德舅舅尤其感兴趣。二十岁后，童年时代幼稚的崇拜被理性所取代，但入迷的程度却丝毫不减。对她来说，安德舅舅本人就是传奇，同时又活在现实中，所处的世界离特隆海姆也算不上是遥不可及。

她没有告诉爸爸妈妈，但对自己过去的老师吐露了心声：“普利克特，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他。我会找到他，协助他工作。”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帮助呢？特别是你的帮助。”普利克特总喜欢持怀疑态度，等着学生来说服自己。

“他第一次代言就不是单独完成的，妈妈协助了他。对不对？”塞芙特的心离开了冰冷的特隆海姆，飞向那个安德尚未涉足的遥远的世界。卢西塔尼亚人啊，你们知道吗？有一个伟大的人将踏上你们的土地，接过你们的重负。到时候，我会和他在一起，哪怕迟了整整一代。等着我吧，卢西塔尼亚。

飞船上的安德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承载着另一个人的梦想。在码头上与华伦蒂挥泪而别才过去几天。对他来说，塞芙特这个名字还不存在，她还只是华伦蒂腹中的胎儿。这时的安德只感受到与华伦蒂分离的痛苦——这种痛苦，她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克服了。至于在冰冻的特隆海姆的侄女、侄儿，他的思想中根本没有他们。

他的思想中只有一个孤独的、饱受痛苦的年轻姑娘——娜温妮阿。航程经过的二十二年岁月会使她发生什么变化？到他们相遇时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爱她，因为人只能爱上能够体会你最铭心刻骨的痛苦的人。

CHAPTER

06

奥尔拉多

他们与其他部落只有一种交往形式：战争。他们互相之间讲故事时（通常是在雨季），几乎总会讲起战争和英雄。故事总是以死亡告终，无论英雄还是懦夫，最后总不免一死。如果故事可以说明什么问题的话，只说明猪仔们一踏上战场就没指望活着回去。另外，他们从来没有，绝对没有，对敌人的女性表示出任何兴趣。人类对敌方女性或强奸，或杀戮，或奴役。猪仔们在这方面迥异于人。

这是不是说部落之间不存在基因混同现象？完全不是这样。基因融合是存在的，也许由女性主导。她们之间也许存在某种利于基因混合的制度。在猪仔社会中，女性显然很需要男性，所以她们很可能想出办法，轻易避开男性，实现与其他部落的基因融合。另一种可能：男性也许觉得这种事过于丢脸，不愿意告诉我们。

他们希望告诉我们的是战斗。我女儿欧安达去年的笔记记录了一次木屋中的对话（笔记2:21），可以视为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

猪仔（斯塔克语）：他杀了我们三个兄弟，自己没有负一处伤。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雄壮勇猛的战士。血把他的胳膊都染红了，手里的棍子也敲裂了，上面沾满我兄弟的血。他知道他夺得了荣耀，虽说他那个弱小的部落打输了。Dei honra! Eu lhe dei !（我给他荣誉！光荣属于他！）

（其他猪仔弹响舌头，发出叽叽叽的声音。）

猪仔：我把他按倒在地，他极力挣扎，直到我把手里的草给他看，他才停下来。然后他张开嘴，唱起一首奇怪的歌，不是咱们这个地方的歌。Nunca será pau na mão da gente !（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咱们手里的棍子！）

（说到这里，所有猪仔齐声用妻子的语言唱起一首歌。歌很长，我们很少听到他们用女性语言说这么长时间的话。）

（请注意这里的语言模式。跟我们交流时他们主要用斯塔克语，说到故事的高潮和尾声时则转用葡萄牙语。思考之后我们才发觉，我们平时也是这么做的：情绪最激动时会不自觉地转用自己的母语葡萄牙语。）

这样叙述战斗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听得多了，我们便发现，故事总是以英雄人物的死亡告终。猪仔们显然没有欣赏轻喜剧的胃口。

——利波德阿·格拉西亚·菲盖拉[1]，

《卢西塔尼亚原住民的部落间交往》，

刊于《文化习俗交流》1964:12:40

星际飞行期间可做的事不多。设定航线之后，飞船便进行定向迁移[2]，剩下的唯一任务就是计算航速，考虑飞船应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光速。船载电脑精确地计算出速度，决定应该飞行多长时间（飞船时间），然后再脱离定向迁移，转入适当的亚光速飞行。跟秒表似的，安德想，按一下，开；再按一下，关——比赛结束。

安德的西班牙语很流利，飞船的电脑可以帮助他通过西班牙语进一步掌握葡萄牙语。这种语言很容易说，但它的辅音很多不发音，要听懂很不容易。

葡萄牙语对话练习每天进行一两个小时，对象是船上的电脑。跟呆头呆脑的电脑对话真能把人急死。以前的航程里有华伦蒂陪他，好过得多。两人太了解了，十分默契，即使一天到晚并没说多少话。可一旦少了她，安德的所有想法就只能憋在自己脑子里打转，无所附丽，没有人可以诉说。

虫族女王在这方面也帮不了他。她的思想是即时性的，不经神经突触，直接通过核心微粒[3]进行，感受不到光速飞行带来的相对效应。安德每过一分钟，对她来说就是十六个小时。这种差异实在太大了，他无法与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如果她不是束缚在茧里，她会有成千上万个虫人，每一个都是她的一部分，各做各的工作，把各自的体验传回她巨大的大脑中。但是现在，她所有的只是自己的记忆。囚禁在飞船的八天里，安德懂得了她为什么如此急切地希望重返尘世。

八天之后，他的葡萄牙语练得相当不错了，想说什么时，已经不需要先想想这句话西班牙语该怎么说。他渴望与人类交流，哪怕跟加尔文信徒谈谈宗教也行。只要比飞船电脑机灵点儿，随便什么人都行。

飞船进行定向迁移。一瞬之间，它的速度完成相对变换，与宇宙的其余部分一致。另有一种理论认为，发生变化的是宇宙其余部分的速度，飞船自身在这个过程中实际上一动不动。孰是孰非，谁也说不清楚，因为谁也不可能站到宇宙之外的某个点去观察安塞波上核心微粒的运动过程，只好怎么说就怎么算。和安塞波一样，发现定向迁移原理一半是机缘巧合。没几个人真懂，不过也不碍事，管用就成。

一瞬间，飞船舷窗外出现了繁星万点，各个方向上都闪烁着星光。也许有一天，某位科学家会弄清定向迁移为什么几乎不消耗能源。安德相信，人类虽然凭借这种技术获得了便利，但在宇宙的某处，肯定存在某种东西，因为人类的这种便利而大受损失。有时候他幻想，人类飞船每一次定向迁移，宇宙中便有一颗星星一闪即灭，陷入彻底的死寂。简让他放心，不会有这种事的。但安德知道，绝大多数星星是我们看不见的，也许亿万颗星星因为我们的缘故死亡了，但人类却一无所知。数千年之后，我们也许会像看到鬼影一样，看到这些早已毁灭的星星生前发出的星光。等我们发现银河因为我们而干涸时，也许已经为时太晚，不可能做出任何补救了。

“发什么呆？又在杞人忧天啦。”简说。

“什么时候学会看懂人的心思了？”

“每次星际飞行时你总是忧心忡忡、自怨自艾，担心破坏宇宙。这是你的一种独有的情感疾病。”

“你把我来的事通知卢西塔尼亚港口当局了吗？”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殖民地，不存在什么港口当局，因为基本上没什么人去那个地方。那儿只有自动化的轨道班机，把人送到一个小小的发射平台上。”

“不需要取得移民许可？”

“你是个代言人，他们无权拒绝你到埠。再说，移民许可只要总督一句话就行了，那儿的总督同时也是市长，因为城市和殖民地是同一个地方。她的名字是法莉亚·利玛·玛丽亚·德·波斯克，简称波斯基娜。她向你致意，同时表示你离她越远越好。因为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不需要再来一个相信不可知论的神汉，打扰她那些本分的好天主教徒。”

“她居然说这种话？”

“说实话，这些话不是对你说的。以上是佩雷格里诺主教对她说的话，她表示赞同。可你得理解她，她的工作就是表示赞同。哪怕你当面告诉她天主教徒都是崇拜偶像、满脑子迷信的傻子，她可能也会叹一口气，说道：希望你不要在公开场合说这些话。”

“别拖延时间，绕来绕去的。”安德道，“你一定掌握了什么我听了不高兴的坏消息。”

“娜温妮阿取消了召唤代言人的请求。这是她发出请求五天之后的事。”

按照星际法律的规定，一旦安德响应她的请求踏上旅程，法律从此便不认可任何撤回请求的要求。但尽管这样，这个事件仍然改变了一切。二十二年之后，卢西塔尼亚不会有人急切地期待着他。对于他的来临，她心中只会充满恐惧。她改变了主意，可他还是来了。她会因此憎恨他。他原以为她会像接待老朋友一样热烈欢迎他，可是现在，她将比当地的其他天主教徒更恨他。“其他的呢？有没有能让我的工作容易点儿的消息？”

“这个嘛，也不全是坏消息，安德鲁。你瞧，过去这些年里，另外有些人也要求给他们派去代言人，这些人没有撤回请求。”

“哪些人？”

“这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他们是娜温妮阿的儿子米罗和女儿埃拉。”

“他们怎么可能认识皮波？为什么要我替他代言？”

“哦，不，不是为皮波代言。埃拉六周前才提出要求，代言对象是她的父亲、娜温妮阿的丈夫马科斯·希贝拉，大家平时都叫他马考恩。他在一个酒吧里摔了一跤，再也没能爬起来。不是酗酒而死，他有病，器官坏死，于是翘了辫子。”

“我很替你担心呀，简，你的同情心太丰富了。”

“同情是你的专长。我只懂怎么在有组织的数据结构中做复杂检索罢了。”

“那个男孩呢？他叫什么来着？”

“米罗。他是四年前提出的请求。为皮波的儿子利波代言。”

“怎么会……利波的年纪肯定不会超过四十——”

“他那一行对长寿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是个外星人类学家，你明白了吗？”

“猪仔们难道——”

“和他父亲的死法一模一样，连器官的摆放都一样。你来的这一路上，三名猪仔被以同样的方式处决了，不过处决地点离围栏大门很远。猪仔在被处死的同类身上栽了树，人类却没享受到同等待遇。”

连续两代，两位外星人类学家都遭到猪仔的谋杀。“星际委员会有什么决定？”

“这可是个相当难做的决定呀，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利波的学徒到现在还没让转正。一个是他女儿欧安达，另一个就是米罗，就是他要求派去一位代言人。”

“他们还在继续接触猪仔吗？”

“正式说来，没有。关于这个问题还曾有过一番争论。利波死后，委员会禁止每月与猪仔接触一次以上，但利波的女儿坚决拒绝执行这个命令。”

“他们也没有撤掉她？”

“加强对接触猪仔的限制的意见虽然占多数，不过这个多数也实在少得可怜。至于处罚她，根本没有什么占多数的意见。他们担心的只是米罗和欧安达太年轻了。两年前，卡里卡特的一群科学家被派赴卢西塔尼亚。只要再过微不足道的三十三年，猪仔的事就由他们接管了。”

“这一次他们知道猪仔杀害外星人类学家的理由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不过，这正是你去那里的原因，不是吗？”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但虫族女王在他的意识中轻轻一触，就像拂过树叶的一缕微风，沙沙一响，枝叶轻摇，透下一线阳光。是的，他来这里是为死者代言，也是为了让死者复活。

这个地方很好。

在光速中，为了向他传达这个念头，虫族女王做出了极大努力。

这里有一种意识存在，比我们所知的任何人类意识更加清晰。

猪仔？难道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你们的一样？

它知道猪仔，时间不长。它怕我们。

女王缩回去了，剩下安德疑惑不已。看来卢西塔尼亚是块硬骨头，他不知自己到底啃不啃得动。

这次是佩雷格里诺主教亲自布道。出现这种情况，准没好事。他布道讲经的本事从来有限，说话转弯抹角，绕来绕去。一半时间里，埃拉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金则装出一副听明白了的样子，这很自然，在他看来，主教大人是从不犯错的。小格雷戈压根儿就没做出听讲的模样，虽说指甲比针还尖、抓起人来像鹰爪的埃斯基斯门多修女在过道上不停地转悠，格雷戈还是毫不畏惧，想到什么恶作剧便肆无忌惮地做起来。

他今天的把戏是把前排塑料长椅靠背上的铆钉拧下来。看到他这么做，埃拉不禁有点担心——六岁大的小孩子不该有这个本事，能用螺丝刀拧下热封装的固定铆钉。埃拉觉得自己六岁时就没这份能耐。

如果父亲在旁边，他会伸出长长的胳膊，轻轻从格雷戈手里夺下螺丝刀，悄声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格雷戈呢，则会睁大眼睛望着他，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等弥撒结束大伙儿回到家后，父亲会对米罗大发雷霆，怪他把工具随手乱扔，气汹汹地辱骂他，把家里一切祸事全怪罪到他头上。米罗会一言不发，默默忍受，埃拉自己会借口做晚饭躲开这阵吵闹，金会缩进屋角，捻着念珠，喃喃念诵他那些没用的祷词。最幸运的是装着一双人工电子眼的奥尔拉多，把眼睛一关就行了，或者回放过去某些快乐场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科尤拉当然会吓得一动不动。只有小格雷戈一个人得意扬扬，小手抓着父亲的裤腿，看着对自己惹出的祸事的责骂倾盆大雨一样浇到米罗头上。

埃拉被自己脑海里的想象吓得一哆嗦。争吵如果就此结束，那还可以忍受，可米罗会夺门而出，其他人坐下来吃饭，然后——

埃斯基斯门多修女蜘蛛腿似的手指猛地伸出，指甲掐进格雷戈的胳膊。格雷戈立即趁机把螺丝刀朝地上一摔。肯定会弄出大动静，但埃斯基斯门多修女可不是傻瓜，她迅速一弯腰，伸手接住螺丝刀。格雷戈嘴一咧，笑了。她的脸就在他的膝盖前。埃拉看出了他想打什么坏主意，急忙伸手去拦，但已经太晚了。格雷戈用力一抬膝盖，狠狠撞在修女嘴上。

她痛得倒抽一口气，松开了格雷戈的胳膊。他一把从她瘫软的手里抓过螺丝刀。修女一只手捂着血淋淋的嘴，一溜烟跑过走道。格雷戈又专心致志地干起刚才被打断的坏事来。

父亲已经死了。埃拉提醒自己。这句话像音乐一样回响在她的脑海中。父亲死了，但他留下一笔可怕的遗产，把毒药灌输进了我们的头脑，毒化我们，最后杀死我们。他死的时候，肝脏只剩下不到两英寸长，脾脏则根本找不到了，过去长着脏器的地方长出了脂肪状组织。他得的这种病连个名字都没有，躯体好像发了疯，把人体结构的蓝图忘了个一干二净，乱长一气。他虽然死了，但他的疾病还活着，活在孩子们身上。不是身体，而是活在我们的灵魂中。从表面看，我们的行为像正常的人类小孩，长得也像普通孩子，但我们不是。父亲的灵魂中，长出的那个扭曲、腥臭、油乎乎的毒瘤，控制了我们，扭曲了我们。我们太不正常了。

如果妈妈负起责任来，也许会是另一种情形。可是她什么都不关心，只在意她的显微镜、基因增强谷物，或者她手边的其他研究课题。

“……称自己为死者代言人！但事实上，只有一位神明可以为死者代言，那就是我们的耶稣基……”

佩雷格里诺主教的话让她一惊。他说什么死者代言人？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提出了请求——

“……法律要求我们礼貌地接待这个人，但是我们不能对他产生任何信仰！在尘世中人的揣度之言里是不可能发现真理的，真理只存在于教会的教导和传统中。所以，他走过你们中间时，送给他你们的微笑，但不要交给他你们的心！”

他为什么要这样警告大家？最接近卢西塔尼亚的行星是特隆海姆，离这里二十二光年，而且那里说不定也没有代言人。即使当真有一位代言人要来，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她朝科尤拉探过身去，悄声问金：“他说的死者代言人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认真听讲，不用问我也知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非撕开你的横膈膜不可。”

金做个鬼脸，表示自己不怕她的威胁。但事实上，他确实怕她。他告诉了她：“第一位外星人类学家遇害时，显然有些不信教的不幸的人请求给他们派一位死者代言人来。他今天下午就到——这会儿在班机上了，市长已经出发前往迎接。”

这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电脑没告诉她有个代言人已经上路了。他理当多年以后才到这里，揭露那个邪恶的所谓父亲的一生。这辈子他为家里人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一命呜呼。事实将像一束光，照亮他们的过去，把过去这副沉重的担子从他们肩头卸下。可现在，父亲刚死不久，这时候就替他代言，太早了。他邪恶的触须还没死呢，仍旧伸出坟墓，吸食着他们的心脏。

布道结束，弥撒总算做完了。她紧紧攥住格雷戈的小手，谨防他趁着人群拥出大门时偷别人的书、手袋什么的。金到底还算有点用处，他把一遇上人群立即吓呆的科尤拉背起来。奥尔拉多已经重新打开眼睛，眼里发出冷冷的金属光，打量着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心里盘算今天该吓唬哪一个。埃拉在去世已久的外祖父母、差不多成了圣人的加斯托和西拉的塑像前行了个屈膝礼。有了我们这一伙可爱的外孙辈，你们觉得骄傲吗？

格雷戈乐得挤眉弄眼。果不其然，他手里拿着一只婴儿鞋。埃拉悄悄祈祷一句，但愿丢鞋的婴儿没被格雷戈弄伤。她从格雷戈手里夺过鞋，放在那个点着长明烛、纪念殖民地免遭德斯科拉达瘟疫毁灭的小小圣坛前。不管丢鞋的是谁家孩子，家里的大人都会到这儿来找的。

飘行车在太空港和米拉格雷定居点之间的草地上掠过。一路上，波斯基娜市长谈笑风生。她把一群群半家养的卡布拉指给安德看。这是当地的一种动物，可以从它们身上提取纤维，织成布料，不过它们的肉对人类来说完全没有营养。

“它们的肉猪仔们能吃吗？”安德问。

她的眉毛抬了起来。“我们对猪仔的事不太清楚。”

“我知道他们住在森林里，难道他们从不出来？”

她耸耸肩。“出来还是不出来，由异乡人自己决定。”

听到她用这个词，安德不禁有些吃惊。转念一想也很自然，德摩斯梯尼的最新著作是二十二年前发表的，早已通过安塞波传遍了各个人类世界。生人、异乡人、异族、异种，这些词语已经成为斯塔克语的一部分，连波斯基娜说起这些词来都自然而然。

让他不安的是她对猪仔不感兴趣的态度。卢西塔尼亚人不可能对猪仔无动于衷。正是因为猪仔，才会矗立起那样一道高高的、无法穿越的围栏，只有外星人类学家才能出去。不，她不是缺乏好奇心，她是在回避这个话题。或者是因为凶残的猪仔在当地人中是一个让人痛苦的话题，或者是因为她信不过死者代言人。到底是什么原因，安德一时猜不出来。

他们飞上一座山头，她停下车。飘行车的支架轻轻落地。下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弯弯曲曲，流过一座座绿草如茵的山丘。河对岸的远处，小山间是黑压压的森林，近岸处，一幢幢砖砌瓦盖的房子组成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城。河这边是农舍，狭长的田地一直延伸到安德和波斯基娜立足的小山脚下。

“那儿就是米拉格雷。”波斯基娜道，“最高的山头上是教堂。佩雷格里诺主教告诉大家，对你要有礼貌，要客气。”

从她的语气里，安德明白了，主教一定同时告诉了大家，他是个危险的不可知论者。“静等上帝来收拾我？”

波斯基娜笑了。“上帝要求基督教徒宽以待人，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他们知道要求我来的是谁吗？”

“不管是谁提出的要求，他都非常——谨慎。”

“你既是总督又是市长，一定了解某些大众不知道的隐情。”

“我知道第一次请求取消了，不过已经为时太晚。我还知道，后来这些年里，又有两个人提出了类似请求。请你理解，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满足于从神父那里听取教诲，得到安慰。”

“我不发布教诲，也不提供安慰。大家知道这个以后，一定会大松一口气的。”

“你把你的货物斯克里卡鱼送给我们，这种慷慨行为一定会使你在酒吧里大受欢迎的。还有，我敢说，过几个月，到了秋天，你一定会看到那些爱慕虚荣的妇女纷纷穿上斯克里卡鱼皮服。”

“斯克里卡鱼是随飞船附送的。我拿它没用，也不指望靠这种办法取悦大家。”他看看身边一丛丛粗壮、茂盛的野草，“这些草——也是当地植物？”

“同样派不上用场。连搭屋顶都不行，一砍下来马上皱成一团，再来一场雨，就彻底分解了。你看下面田里，种的是一种特别的苋属植物，我们这里最常见的庄稼，是我们的外星生物学家开发出来的。稻子和小麦在这儿长得都不好，但苋的生命力顽强极了。我们必须在田地周围撒一圈除草剂，防止它蔓生出去。”

“为什么不能让它蔓生出去？”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隔离区，代言人先生。苋非常适合当地环境，蔓生出去的话，会把本土植物淹没掉。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卢西塔尼亚的环境发生改变，必须尽可能将人类对当地的影响限制在最小范围。”

“有了这种限制，你们的人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过得挺自在，生活也很充实。但出去的话——不过反正也没人想出去。”

她语气很沉重，话里带着一股情绪。安德此刻才明白当地人对猪仔的恐惧是多么强烈。

“代言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们怕猪仔。我们中间有些人也许确实怕他们。但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在大多数时间里，对猪仔的感情不是恐惧，而是仇恨、憎恶。”

“可你从来没见过猪仔。”

“你一定知道，我们有两个外星人类学家死在他们手里——我猜，最早的代言请求就是为皮波提出的。他们俩，皮波和利波，都是深受大伙儿爱戴的人，特别是利波。他善良宽厚，所有人都痛悼他的死。难以想象，猪仔竟会对他做出那种事。Filhos da Mente de Cristo的会长，尊敬的堂·克里斯托就说，猪仔们肯定没有道德方面的感受。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存在两种可能：或许意味着他们是野兽，或许意味着他们没有原罪，蒙昧未开，不像人类，偷吃了伊甸园里的禁果。”她勉强笑了笑，“这些都是神学理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没有答话。信教的人总是觉得，教外人肯定会认为他们教内圣籍记载的故事荒唐可笑。安德对这种想法已经见惯不惊了。他很清楚这些故事对教内人的神圣意味。不过他没有向波斯基娜解释，让时间改变她对代言人的看法吧。目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但他相信她今后会信任他的。波斯基娜是一位好市长，这就是说，她有能力看透一个人的本质，表面现象是不可能长久欺骗她的。

他转过话题：“我的葡萄牙语不太好，Filhos da Menta de Cristo是不是‘基督圣灵之子’的意思？”

“这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教派，只有四百多年历史，教皇颁发了特许令——”

“哦，我知道基督圣灵之子，市长。我曾经在莫克祖马行星的科多巴城替圣安吉罗代言。”

她的眼睛睁得溜圆。“这么说，那个传说是真的！”

“那个传说，我听到许多个版本。一种说法是魔鬼控制了临终的圣安吉罗，所以他才会要求死者代言人为他主持异教仪式。”

波斯基娜笑了。“大家也悄悄议论过这种说法。当然，堂说这完全是一派胡言。”

“那是圣安吉罗还没被封为圣人时的事。我为一个女人代言，圣安吉罗也认识她，出席了这个仪式。那时，他体内已经开始长出菌状物，那是绝症。他对我说：‘安德鲁，我还没死，但他们已经开始把我的事编成弥天大谎，说我实现了种种神迹，应当被封为圣人。请你帮助我，在我的坟前为我代言。’”

“但他的那些神迹已经被正式认可了，再说，他死后九十年才被追封为圣人。”

“这个嘛，我想一部分是我的错。我在替他代言时亲自证实了几桩神迹。”

波斯基娜大笑起来。“一位死者代言人，居然相信神迹？”

“请看你们教堂所在的小山。那些建筑中，多少是神父用的，多少是学校建筑？”

波斯基娜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瞪着他说：“圣灵之子修会服从主教大人的命令。”

“但他们同时也向孩子们传授知识，不管主教大人是赞同还是反对这些知识。”

“圣安吉罗也许由着你插手教会事务，但我向你保证，佩雷格里诺主教绝不会这么做。”

“我来这里的原因很单纯：为死者代言。我会处处依照法律规定办事。你会发现，我造成的破坏比你预想的小，做的贡献也许比你预想的大。”

“如果你到这里来是为皮波代言，那你只会破坏这个地方，不会有任何好处。别管围栏外猪仔的事。让我说了算的话，我根本不会允许任何人走出围栏。”

“我希望能在这里租个住处。”

“我们这个地方来的人不多。本地人各有各的住处，没有旅馆。这儿的人开旅馆干什么？我们只能给你提供一幢简易住房，是第一批殖民者建的。房子不大，不过必要的生活设施都有。”

“这就足够了。我不需要很多生活设施，也不需要大房子。我希望能与修会会长大人见面。只要他是圣安吉罗的追随者，就一定是个相信真理的人。”

波斯基娜发动车子。如安德所料，知道他曾经替圣安吉罗代言、敬仰耶稣之后，她对死者代言人的偏见现在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至少现在她觉得，来人似乎不像佩雷格里诺主教所说的那种异教徒。

房间里只有寥寥几件家具。如果安德的随身物品很多，肯定找不着放的地方。和往常一样，星际飞行之后，他只用几分钟便安顿下来。他的口袋里只有那个裹在包里的女王虫茧。一个伟大种族的未来就塞在床下一个行李包里，这似乎有点奇怪。但经过这么长时间，他早就习惯了。

“也许这里就是你们的归宿。”他轻声道。尽管有毛巾裹着，虫茧还是很凉，几乎一点热量都没有。

就是这里。

她这么肯定，让人不禁心里有点发毛。以前她从来没有请求他什么，没有躁动不安，没有任何急于重临世间的表示。从来都是笃定的。

“我也希望能定下来。”他说，“也许是这里，但要取决于猪仔能不能适应你们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情况。”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没有我们，猪仔们能不能适应你们人类。

“我需要时间，给我几个月时间。”

慢慢来，想花多长时间都行。我们现在已经不着急了。

“你发现的那个意识是什么？你以前不是说过，除了我之外，你们不能同任何人交流？”

构成我们思想的物质基础是你们称之为核心微粒的冲力，安塞波也是以这种冲力为基础。在人类之中，这种核心微粒冲力很难、很难捕捉。但这一个不同，我们在这里发现的这一个，是许多之中的一个。他的核心微粒冲力清晰而强劲，很容易发现。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听到我们的思想，看到我们的记忆。我们也一样，可以看到他的思想和记忆。所以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原谅我们不再艰难地与你的意识沟通，转而与他交流。因为跟你交流我们得竭力寻找适当的词语和图像，以适合你的分析性的意识。跟他交流要轻松得多。我们感到，他就像阳光一样，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我们身上。我们感到清凉的水漫过来，弥漫全身。我们已经三千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美妙的经历了。所以原谅我们去他那里，直到你让我们苏醒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因为你将会通过自己的方式发现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的思想消失了，像一个梦境，清醒之后便无影无踪，哪怕你极力回忆也杳无踪迹。安德不知道虫族女王发现的是什么，这个暂且不提，他自己却要跟实实在在的星际法律打交道，还有教会，还有也许不会让他跟猪仔交流的年轻的外星人类学家，还有那位改变主意不打算邀请他的外星生物学家。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个难题，也许是最大的难题：如果虫族女王留在这里，他也必须留下来。我与人类切断联系已经多少年了？他想，总是匆匆而来，处理问题，打击邪恶，治愈受伤的心灵，然后又一次上路。我自己的心灵从来没有受到触动，如果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安身之处，我怎么才能融入这里？我真正全身心融入的地方是战斗学校，一群小孩子组成的军队，还有华伦蒂。但这些都已成为过去，都过去了……

“怎么，沉浸失落在孤独中啦？”简说，“我听出你的心跳放慢了，呼吸变急促了。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再过一会儿，你不是睡觉，就是死了，再不然就是痛哭流涕。”

“我比你想的可复杂多了。”安德拿出愉快的语调，“我正预想今后的自怨自艾呢，想着必然来临但还未来临的种种痛苦。”

“太好了，安德，提前作好准备。难怪你这么惆怅。”终端启动了，简变形为一个猪仔，站在一排兴高采烈地表演大腿舞的长腿姑娘中间。“来，蹦跶一会儿，情绪必然高涨。已经全安顿好了，还等什么？”

“我连自己周围的环境都不知道呢，简。”

“他们这儿连一幅像样的城市地图都没有。”简解释道，“路怎么走本地人个个清楚。幸好有一幅下水道分布图，可以凭此推断建筑物的位置。”

“给我看看。”

终端上空出现一幅城市三维模拟图。也许这里的人对安德不太欢迎，给他的房子也很简陋，但当地人毕竟还算客气，给他提供了一台终端。这台终端不是随房附送的标准配置，而是一台高档模拟器，可以投射出比普通终端大十六倍的立体三维图像，清晰程度是普通终端的四倍。出现在眼前的图像如此逼真，安德一时有点眼花缭乱，觉得自己像来到小人国的格列佛。这个小人国还没有意识到他具有将这个国度夷为平地的力量，所以还没有对他产生惧意。

每个街区的名字都标注出来，悬在空中。“你在这里，”简说，“Vila Velha，老城。Praça[4]离你只有一个街区，市民集会就在那个地方。”

“有猪仔住的地区的地图吗？”

地图从安德眼前掠过，近处的东西一晃而过，远处的东西已到了近处。感觉好像他从这些地方的上空飞过。我就像个巫师，安德心想。城市边缘是一圈围栏。

“我们和猪仔之间只隔着一道围栏。”安德轻声道。

“它还产生一道电场，只要有痛觉的生物都受不了。”简说，“轻轻一触就能让有机体抽搐起来，感觉像用锉刀锉掉你的指甲盖。”

“想想都让人心情愉快。我们到底是进了集中营还是动物园？”

“那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想了。”简说，“从人的角度看，虽说在围栏里，却还是能够穿行宇宙来往于各星球；猪仔们虽然没有围栏圈着，却被禁锢在这个星球上，哪儿也去不了。”

“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损失。而人类却能够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一道围栏里面。”

“我明白了。”简说，“人类有个最奇妙不过的特点，总觉得低于人类的动物心里嫉妒得要死，恨不得自己生来也是灵长人属。”围栏外是山坡，从山头起就是茂密的森林。“外星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深入猪仔的土地。他们进入的猪仔领地还不到一公里。跟他们打交道的猪仔都住在一座木屋里，全是雄性。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别的猪仔定居点。卫星考察资料表明，与这片森林相似的每片森林都有足够的资源，足以维持一个以捕猎、采集为生的种族的生活。”

“他们还打猎？”

“主要依靠采集。”

“皮波和利波死在什么地方？”

简调高亮度显示一块地区。这是山坡上的一块草地，通向上面的树林。附近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不远处还有两株小一点的树。

“那些树是怎么回事？”安德说，“我在特隆海姆上看到的三维图像中，附近好像没有树。”

“已经过了二十二年了。大的那棵是猪仔们为一个名叫鲁特的反叛成员栽的，他在皮波死前不久被处决。另两棵是为了纪念后来被处决的两名猪仔。”

“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给猪仔种树，却不为人种树。”

“树是神圣的。”简说，“根据皮波的记录，猪仔为这片森林中的许多树取了名字，利波推测那些树都是以死者的名字命名。”

“而人类却不是他们树木崇拜文化中的一份子。唔，很有可能。问题是，仪式和神话不会凭空而来，通常都与活人社会息息相关。”

“安德鲁·维京现在成了人类学家啦？”

“生而为人，理当学习有关人类的知识。”

“那就出发找几个人研究研究吧，安德。比如娜温妮阿·希贝拉一家。顺便说说，电脑网络上特别给你设了屏障，让你看不出当地人住在什么地方。”

安德笑道：“这么说来，波斯基娜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

“如果你开口问路，他们就会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只要他们不想让你去，肯定没人知道其他人住在哪儿。”

“你可以打破这种限制？”

“已经打破了。”围栏周界附近，一个亮点闪了起来，位置在气象台所在的小山后面。米拉格雷城里，再没有比那里更远离人群的地方了。一眼就能看到围栏的地方，建筑物十分稀少。安德心想，娜温妮阿竟然把自己的家安在那里，不知是为了离围栏更近，还是为了离邻居更远。也许是马考恩做的决定？

最接近那幢房子的街区叫后街，之后就是一个名叫工厂区的街区，一直伸向河边。工厂区名副其实，分布着一些小厂，制造各种金属、塑料制品，处理食物和纤维，都是米拉格雷用得着的东西。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得不错，规模虽小，却能自给自足。娜温妮阿却要住在这一切的背后，躲开别人的视线。安德现在相信，这个居住位置是娜温妮阿选的。从来不是米拉格雷的一分子，这就是她的生活？难怪三次代言请求都出自这个家庭。召唤一个死者代言人，单单这种行为就是傲慢不逊，表示自己不是虔诚的卢西塔尼亚天主教信徒中的一员。

“不过我还是想明确地提出要求，让人领我去。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他们什么都瞒不过我。”

地图消失了。简的脸出现在终端上空。她忘了调校自己的形象，以适应这个图像放大型的终端，于是脑袋比正常人大了许多倍。这个形象相当吓人，加上清晰度高，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纠正一下你的话，他们瞒不过的是我。”

安德叹了口气。“简，看来你自己也对这里的事产生了兴趣。”

“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她挤了挤眼，“但你不知道。”

“你是说你不再信任我了？”

“你全身上下一股不偏不倚、公平公正的气味。可我已经颇有人性了，我是有自己的好恶的，安德鲁。”

“你能至少保证一件事吗？”

“什么都行啊，我有血有肉的朋友。”

“你如果决定要把什么情况瞒着我，至少跟我明说你不肯告诉我。行吗？”

“对我这么个小女子来说，这个要求有点太难了。”她摇身一变，成了个卡通式的过分娇柔的女人。

“对你来说没什么太难的事，简。为了咱们俩，做做好事，别太为难我。”

“你去希贝拉家时，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吗？”

“有，娜温妮阿一家与其他卢西塔尼亚人有什么显著的不同之处，把它们找出来。还有他们与当局的全部冲突。”

“明白了，遵命。”她变成魔王，钻进瓶子。

“为什么跟我耍花样，简？为什么让我的日子更不好过？”

“我没耍花样，也没整你。”

“我在这儿的朋友本来已经够少的了。”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连性命都可以托付给我。”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性命。”

广场上到处是玩足球的孩子。大多在颠球，看光凭双脚和头能让球多长时间不落地。两个小孩正在较量，较量方式有点吓人。男孩尽力一脚，把球踢向三米外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站着不动，咬牙承受皮球的冲撞，毫不退缩。接下来她又将球踢向男孩，男孩也一样站着不动。一个小女孩负责捡球，每次球从受害者身上弹开，她就把球捡回来。

安德问一群男孩，知不知道娜温妮阿的家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回答一模一样，耸耸肩，摇摇头。如果他继续追问，孩子们便从他身边跑开。不久，大多数孩子离开了广场。安德心想，不知主教是怎么在大家面前诬蔑他的。

只有那场较量还在继续，炽烈程度丝毫不减。广场上现在没有刚才那么多人了，安德这才发现这场较量还有第四位参加者，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从背后看，那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安德来到广场中央后，他发现那个男孩的眼睛有点不对劲。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出，那是一双人造眼。两只眼球都闪闪发亮，发出金属般的光泽。安德知道这种眼睛的工作原理：只有一只眼球负责看东西，但它可以拍下四重图像，再分离信号传回大脑，效果与两只眼睛一样。另一只眼球里是动力装置、控制电脑和操作界面。只要眼睛的主人愿意，他可以将一帧帧图像保存在记忆体中。保存数量是有限制的，大约只有十多亿比特。较量的双方显然用他当裁判，如果产生了争议，他可以用慢动作重放刚才的画面，让比赛双方清楚地看见刚发生的一切。

皮球正中男孩裆部，痛得他脸皱成一团。但女孩不为所动。“他身子转了一下，我看见了，他动了！”

“没有！你胡说，我根本没动过！”

“Reveja！Reveja！”孩子们刚才说的是斯塔克语，女孩这时却说起了葡萄牙语。

装着金属眼睛的男孩不动声色，抬起一只手，让争执双方安静。“Mudou.”他下了断语。他动了，安德心里翻译着。

“Sabia！”我早知道！

“你撒谎，奥尔拉多！”

装金属眼睛的孩子轻蔑地盯着他：“我从不撒谎。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刚才的画面下载给你。不过，我想我应该把画面贴上网，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躲球的，接下来又撒谎说自己没动。”

“Mentiroso！ Filho de puta！ Fode-bode！”

安德明白这些绰号的意思，但装金属眼睛的男孩泰然自若。

“Dá，”女孩子说，“Dê-me.”我赢了，东西给我。

男孩恨恨地摘下戒指，朝女孩脚边一扔。“Viada！”他小声骂了一句，转身跑了。

“Poltrão！”女孩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孬种！

“ção！”男孩回骂一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这一次他骂的不是那女孩。她掉头看看装金属眼睛的男孩，这句辱骂让那孩子全身都僵直了。女孩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地面。负责捡球的小女孩跑到男孩身旁，对他悄声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安德。

大点的女孩正在道歉：“Desculpa，Olhado，não queria que —”

“Não há problema，Michi.”不是你的错。他没有看她。

女孩还想说什么，这时也发现了安德，于是不作声了。

“Porque está olhando-nos？”男孩道。你看着我们干什么？

安德用一句问话回答了他。“Você é árbitro？”你是这儿的裁判？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你是管这个地方的官员？

“De vez em quando.”有时候是。

安德换回斯塔克语。用葡萄牙语说起复杂句子来他没多大把握。“那请你告诉我，裁判先生，由着生人自己找路，谁都不管他，这合适吗？”

“生人？你是说生人、异乡人，还是异族？”

“不，我的意思是不信教的外人。”

“O Senhor é descrente？”你是个没信仰的人？

“Só descredo no incrível.”不相信不可相信的事物。

男孩咧开嘴笑了。“想去哪儿？代言人？”

“希贝拉家。”

那个小女孩挨近装金属眼睛的男孩。“哪个希贝拉？”

“守寡的那个。”

“我想我找得到。”男孩说。

“城里每个人都找得到。”安德说，“问题是，你愿带我去吗？”

“去那儿想做什么？”

“我要问那家人一些问题，想从他们嘴里听到某些真实的故事。”

“那家人不知道什么真实的故事。”

“撒谎也行，我可以接受。”

“那就来吧。”他走上大路，上面的草被修剪得很短。小姑娘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停下脚步，朝紧跟在后的安德转过身来。

“科尤拉想知道你叫什么。”

“安德鲁，安德鲁·维京。”

“她叫科尤拉。”

“你呢？”

“我叫奥尔拉多。”他拉起小女孩，把她背在背上，“全名叫劳诺·萨莱莫·希贝拉。”他笑着说，转身大步向前走。

安德跟上去。

简一直在听，从他耳朵里的植入式电脑里对他道：“劳诺·萨莱莫·希贝拉，娜温妮阿的第四个孩子。一次激光事故中失去了眼睛。十二岁。噢，对了，我发现了希贝拉这家人与其他卢西塔尼亚人的一个重大区别：他们愿意违抗主教的旨意，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情况，简。”他不出声地回答，“这个男孩喜欢捉弄我，还喜欢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捉弄的。希望你别拿他当榜样。”

米罗坐在山坡上，四周是茂密的树丛，从米拉格雷的方向没人能发现他，他从这儿却能看见米拉格雷的许多地方，最高处的教堂和修会看得清清楚楚，北面一点的气象台也看得见，气象台下离围栏不远的凹陷处就是他的家。

“米罗，”吃树叶者悄声问他，“你成了树吗？”

这是一个译成人类语言的坡奇尼奥短语。猪仔们有时陷入冥想，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他们称为“成了树”。

“成了草叶还差不多。”米罗答道。

吃树叶者哧哧笑起来，调门很尖，听起来不太自然——猪仔们的笑是跟人学的，发音方式和他们说其他句子一样。他们发笑不是出于高兴，至少米罗不这么想。

“要下雨了吗？”米罗问。对一位猪仔，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打断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你自己？

“今天雨大得像着了火，”吃树叶者回答，“在下面的草原上。”

“说得对。我们从另一个世界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那个代言人？”

米罗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带他来看我们。”

米罗没有回答。

“我把我的脸埋在地上恳求你，米罗，我愿意砍下四肢，作为你盖房子的木料。”

米罗特别不喜欢他们恳求他做什么，他们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特别睿智、威力无边的人物，当成了只要好好哄骗就能满足他们要求的父母。唉，如果他们真这么想，这只能怪他自己，怪他和利波在猪仔中间扮演上帝的角色。

“我答应过你了，吃树叶者，不是吗？”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得过一段时间，我先得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吃树叶者看上去很失望。米罗解释过，人类成员间并不总能互相理解，有些连好人都算不上。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懂似的。

“我尽快吧。”米罗说。

突然间，吃树叶者前仰后合起来，不住在地上来回扭着屁股，好像肛门发痒，非得蹭蹭不可。利波以前分析，这种姿势可能相当于人类发笑。“跟我说说‘不倒牙’语。”吃树叶者哼哼唧唧恳求道。米罗和别的外星人类学家来回使用两种语言，吃树叶者好像觉得这一点非常好玩。他也不想想，同一猪仔部落使用的语言至少有四种呢。

好吧，他想听葡萄牙语，就让他听听葡萄牙语好了。

“Vai comer folhas.”吃你的树叶去吧。

吃树叶者迷惑不解。“这是一句俏皮话吗？”

“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Come-folhas.”

吃树叶者从自己鼻孔里抠出一只很大的昆虫，朝空中一弹，昆虫嗡嗡嗡飞走了。“你经常这样气我。”他说，接着走开了。

米罗看着他走远。吃树叶者是个很难相处的猪仔。米罗更喜欢跟另一个名叫“人类”的猪仔打交道，虽说“人类”更机灵，和他相处时必须更加小心，可至少他不像吃树叶者这样动不动就使小性子。

猪仔走出视线，米罗起身朝城里走去。从他家附近的山坡上下来两个什么人，朝他家的方向走去。走在前面的个子很高——不，是奥尔拉多，肩上坐着科尤拉。科尤拉已经大了，不该老让别人扛着。米罗很担心她，她好像始终没有从父亲去世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米罗心里一阵难过，他和埃拉还以为，父亲一死，他们的所有麻烦都会烟消云散呢。

他停下脚步，想看清跟在奥尔拉多和科尤拉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死者代言人！这么快就到他家来了！他到城里最多不过一个小时，可已经朝他家去了。简直太妙了！正是我需要的——让妈妈发现是我叫来的代言人！我还以为死者代言人都是懂得怎么小心从事的人呢，不会笔直地朝发出请求的人家走去。我可真是太傻了。比我希望的早来了几十年，这本来已经够糟糕的了。就算别人都不说，金也准会去向主教告密的。现在，除了应付妈妈之外，我还得应付全城的人。

米罗钻进树丛，沿着一条小径跑起来。小径曲曲折折，但最终，它还是会通向回城的围栏大门。

[1]原文为利波的葡萄牙语名字，Liberdade Figueira de Médici。

[2]定向迁移：作者自创的太空飞行术语。

[3]“核心微粒”是作者杜撰的一个概念，既是宇宙即时传送信息的安塞波的工作基础，又是组成宇宙万物的基础。

[4]Praça：葡萄牙语，广场。

CHAPTER

07

希贝拉一家

米罗，这回如果你在场该多好。虽说我语言方面比你强，但我真的弄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你知道新来的那个猪仔吧，叫“人类”的那个，我好像看见你回去参加审议表决之前跟他说过一会儿话。曼达楚阿告诉我，他们之所以叫他“人类”，是因为他非常聪明，像个孩子。当然，我很高兴他们把“聪明”和“人类”联系在一起，或许他们以为我们喜欢被当成孩子宠着。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曼达楚阿还说：“他才学会自己走路就能说话了。”说这话时，他的手比画了一下，离地面只有10厘米高。在我看来，他这个手势是指“人类”学会说话走路时的高度。只有10厘米！当然，也许我完全理解错了。你当时真该在那儿，亲眼看看。

如果我是对的，曼达楚阿真是这个意思，这将是我们第一次掌握了一点有关幼年猪仔的资料。假如他们开始走路的时候只有10厘米高——而且还能说话！那么，他们的妊娠期一定比人类短得多，许多身体方面的发育必须在出生之后完成。

接下来就更不可思议了。他凑近我，好像告诉我的是不应该透露的信息。他告诉我“人类”的父亲是谁。“你的祖父皮波认识‘人类’的父亲，他的树就在你们的大门附近。”

他是在开玩笑吗？鲁特二十四年前就死了，对不对？也许这只是某种宗教方面的事儿，选一棵树当成孩子的父亲。可曼达楚阿说这话时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事实。难道他们会有长达二十四年的妊娠期？或者，“人类”必须花二十几年时间才能由一个10厘米的小东西长成我们看到的成年猪仔？又或者，他们把鲁特的精子存在某个地方的一个小罐里？还是另有蹊跷？

这个事件非常重要。在人类观察者认识的猪仔中，还是第一次有人成为父亲。而且居然是鲁特，那个遭到同类屠杀的猪仔。换句话说，地位最低下的猪仔——哪怕是一个被处决的罪犯——居然被其同类称为父亲！这意味着，与我们打交道的猪仔并不是被抛离主流的弱势群体，尽管这一群中有些成员已经十分老了，甚至认识皮波，他们也还是可以成为父亲的。

还有，如果这一群体真的是地位低下的弱势群体，像“人类”这样的被公认为头脑出众的猪仔，怎么会被扔进这一伙里？我相信，我们长期以来大错特错了。这不是一群地位低下的单身汉，而是一群地位很高的年轻人，其中有些大有可能在部落中出人头地。

你还跟我说你替我难过，因为你要去参加审议表决，而我只能留在家里撰写通过安塞波发送出去的官样文章。你可真是满嘴喷——那个，排泄物！（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睡着了，叫醒我，给我一个吻，好吗？这是我今天挣来的。）

——欧安达致米罗的个人备忘录，

根据议会的命令从卢西塔尼亚文件集中没收，

在以背叛和渎职罪名起诉

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的审判中作为呈堂证物

卢西塔尼亚没有建筑公司。一对新人成家时，他们的朋友和家人会一起动手，为他们建一幢住宅。从希贝拉一家的宅子上就能看出这一家子的历史。最前面的老房子是用塑料板在混凝土地基上建的，随着家庭人口增加，房子也不断添加，紧挨着从前的房子，最后在山坡前形成一长排一层高的房子，总共五套，各不相同。最新的房子是全砖房，墙壁砌得笔直，屋顶覆着瓦。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美学追求。这家人的建筑全是自己用得着的，别的一概没有。

不是因为贫穷。安德知道，在这样一个经济控制得很好的殖民地并没有穷困现象。没有装饰，没有个性特征，只说明这家人对自己房子的轻视。在安德看来，这表示他们对自己也很轻视。回家之后奥尔拉多和科尤拉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毫无大多数人回家后的松弛感。要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他们戒心更重了，不再嬉笑。这座房子好像附着微妙的重力，他们越靠近，步履就越沉重。

奥尔拉多和科尤拉直接进了屋，安德等在门口，等着主人招呼他进去。房间半开着门，奥尔拉多走进走出，一句话都不和他说。安德望见科尤拉坐在前屋的一张床上，倚着身后光秃秃的墙壁。屋里的四壁没挂一点装饰品，一片惨白。科尤拉的脸也和这些墙一样，没有任何表情，眼睛虽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德，但眼神中却没有一丝迹象可以说明她知道这里还有他这么一个人，自然更没有做出一点请他进屋的表示了。

这幢房子里弥漫着某种瘟疫。安德试图理解从前的娜温妮阿，看她的性格中有哪些自己看漏了的特点，让她甘于住在这样的地方。难道二十二年前皮波的死掏空了娜温妮阿的心，让她的心灵枯槁到这种地步了吗？

“你妈妈在家吗？”安德问道。

科尤拉什么都没说。

“噢，”他说，“请原谅，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哩，原来你是一尊雕像。”

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听见了他的话的表情。开个玩笑让她别这么忧郁的努力遂告失败。

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鞋底拍打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个小男孩跑进屋里，到了屋中间突然止步，脸朝门口的安德猛地一转。他比科尤拉小不了多少，最多小一岁，六七岁的样子。和科尤拉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很灵活，带着一股子野蛮的饥渴神色。

“你妈妈在家吗？”安德再一次问道。

小男孩弯下腰，仔细地卷起裤腿，腿上用胶布粘着一把厨刀。他慢条斯理地撕下胶布，双手在身前紧紧攥着刀子，照着安德猛冲过来。安德发现刀子准准地瞄着自己的裆部。这小鬼，对客人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眨眼间，小鬼已经被夹在安德的胳肢窝里，刀子扎在天花板上。男孩又踢又叫，安德只好双手并用才制住他的四肢。小鬼落了个手脚被抓住，身体在安德眼前荡来荡去的下场，活脱脱像一只被捆住四肢准备打烙印的小牛犊。

安德瞪着科尤拉。“你要是不赶紧动身，把这家里管事的人叫出来，我就把这个小鬼带回家去当晚饭了。”

科尤拉想了想，这才站起身来，跑出房间。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面倦容的姑娘走进前屋，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Desculpe, por favor，”她嘟囔着，“o menino não se restabeleceu desde a morte do pai —”

她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

“O Senhor ;é o falante pelos mortos！”你就是那个死者代言人！

“Sou.”安德回答。是我。

“Não aqui，”她说，“哦，不，真抱歉，你会说葡萄牙语吗？哎呀，当然，你当然会说，不是才回答了我吗——噢，别，请别来这儿，现在别来。请你走吧。”

“行啊。”安德说，“我该留着这孩子还是那把刀？”

他抬眼望望天花板，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噢，不，真太抱歉了。昨天我们找了一整天，知道是他拿的，可就是找不到。”

“粘在他腿上。”

“昨天没在腿上，那地方我们一开始就搜过。请放开他吧。”

“你真想让我放开他？我想他正咬牙切齿呢。”

“格雷戈。”她对男孩说，“拿刀子戳人是不对的。”

格雷戈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咆哮。

“你知道，他死了父亲。”

“他跟他父亲那么亲密？”

她脸上露出一丝觉得好笑的表情，同时又明显带着某种憎恨。“也算不上。他从小就是个贼，我是说格雷戈，从他能拿起东西、学会开步走时就拿他没法子。不过伤人倒是件新鲜玩意儿。请把他放下来。”

“不。”安德说。

她的眼睛忽地收缩成两道窄缝，挑战似的看着他。“想绑架他？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要多少赎金？”

“恐怕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安德说，“他袭击我，你却没有给我承诺，说他今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你也没准备，等我放下他来时好好管教他。”

和他预料的一样，她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你算老几？这是他的家，不是你的！”

“说实话，”安德说，“从广场到你家可是很长一段路呀，奥尔拉多的步子又那么快。我倒真想坐下歇歇。”

她朝一把椅子点点头。格雷戈在安德铁钳般的掌握中又挣又扭。安德把他举起来，两人脸对着脸，他说：“知道吗格雷戈？要是你挣开了，你肯定会大头冲下栽到水泥地上。如果有地毯的话，我保证不摔昏过去的可能性还有五成，可是这儿没地毯。而且实话对你说吧，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听到你的脑袋瓜在地上砸个稀巴烂的声音。”

“他的斯塔克语还没好到听明白你的话的地步。”那姑娘说。

安德清楚得很，格雷戈听懂了他的意思。屋里的气氛他也了如指掌。奥尔拉多又回来了，站在通向厨房的门口，身旁是科尤拉。安德愉快地冲他们笑笑，迈上一步，坐在姑娘指给他的椅子上。这个过程中，他把格雷戈朝空中一抛，放开他的手脚，任那小鬼在空中一阵乱舞。格雷戈预感到摔在地上的滋味好受不了，吓得尖叫起来。安德朝椅子上一坐，接住格雷戈朝自己膝头一按，重新钳住他的胳膊。格雷戈拼命踢着安德的胫骨，但那孩子没穿鞋，踢也白踢。转眼工夫，安德又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坐下来真是好哇。”安德说道，“谢谢你的招待。我叫安德鲁·维京。奥尔拉多和科尤拉我已经认识了，格雷戈跟我显然也成了好朋友。”

姑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像打算和安德握手，最后手却没伸出去。“我叫埃拉·希贝拉，埃拉是埃拉诺娜的简称。”

“认识你很高兴。看得出来，你正忙着准备晚饭是吧。”

“是的，我很忙。我想你应该明早再来。”

“哦，忙你的去吧，我不介意等。”

另一个男孩，岁数比奥尔拉多大，比埃拉小一点，推开别人走进房间。“没听到我姐姐怎么说的吗？你在这里不受欢迎！”

“你对我可太热情了。”安德说，“不过我来是见你们母亲的，我就在这儿，等她下班回家。”

提到母亲，姐弟几个都不吭声了。

“刚才我说她在上班，这是瞎猜的。这儿这么生猛活泼，如果她在家，我想她一定会出来凑凑热闹的。”

听了这话，奥尔拉多露出一丝笑意，但大一点的男孩仍然阴沉着脸，埃拉脸上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痛苦的表情。“你见她干吗？”埃拉问道。

“事实上，我来见你们全家。”他朝那个较大的男孩笑了笑，“我猜你是伊斯特万·雷·希贝拉，和牺牲者圣史蒂芬的名字一样，就是那位亲眼看见耶稣坐在上帝右手边的圣徒。”

“这种事你懂什么，你这个无神论者！”

“就我所知，使徒保罗[1]从前也是个不信上帝的人，我记得他曾经被当作教会最凶恶的敌人。不过后来他悔过自新了，对吗？所以，我想你不应该把我看成上帝的敌人，而应该把我当作还没有找到正确方向的使徒。”安德微笑着说。

那男孩紧紧咬着嘴唇，瞪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圣保罗。”

“正相反，”安德说，“对猪仔们而言，我就是一个使徒。”

“你休想见到猪仔，米罗绝不会让你见他们。”

“也许我会。”门外一个声音道。其他人当即转身，看着来人走进房间。米罗很年轻，肯定还不到二十岁。但从他的神态和举止上，安德看出这是一个惯于承担远超出其年龄的责任、忍受成年人痛苦的小伙子。安德注意到其他人是如何让开路给他腾出地方的，不是躲开自己害怕的人，而是调整姿势，面向着他，朝他周围聚拢，仿佛他是房间的引力中心，他一到场便影响了房间里的一切。

米罗走到房间中央，面对安德。他瞧了瞧安德手里的俘虏。“放开他。”声音冷若冰霜。

埃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米罗，格雷戈刚才想拿刀戳他。”她的声音里还有一层意思：冷静点，没什么大事，格雷戈没有危险，这个人不是我们的敌人。这些，安德都听见了，米罗也是。

“格雷戈，”米罗说，“早告诉过你，总有一天你会碰上一个不怕你的人。”

见大家都站到敌人的立场上去了，格雷戈号啕大哭起来：“他弄疼了我，弄疼了我。”

米罗冷冷地打量着安德。埃拉也许已经对死者代言人产生了信任，但米罗还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是在弄疼他。”安德说道。他早就发现，赢得别人信赖的最好办法就是实话实说。“他每挣脱一下，就会更不舒服一些。他可始终没消停。”

安德沉着地迎上米罗的视线。米罗明白了他无声的要求，不再坚持要他放开格雷戈了。“格雷戈，这回我可帮不了你啦。”

“难道你就由着他这么做？”伊斯特万道。

米罗指指伊斯特万，对安德歉意地说：“大家都叫他金。”这个词的音与斯塔克语的“国王”相似，“开始是因为他的中间名是雷[2]，后来则因为他什么都管，觉得老天爷给了他特权。”

“混蛋。”金骂道，咚咚咚走出房间。

其他人坐下来，作好谈话的准备。既然米罗决定接受这个陌生人，哪怕是暂时的也罢，大家便觉得可以稍稍放松戒备。奥尔拉多坐在地上，科尤拉回到床上自己的老位置，埃拉靠在墙上。米罗拉过一把椅子，在安德对面坐下。

“为什么到我们家来？”米罗问道。从他问话的样子上，安德一眼看出，他也跟埃拉一样，没有把自己邀请了死者代言人的事告诉家里人。这么一来，发出请求的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等待着这位代言人。另外一件事，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来见你们的母亲。”安德回答。

米罗如释重负，不过表现得不明显。“她在工作。”他答道，“很晚才回家。她正在努力开发一种新马铃薯，具有极强生命力，能跟本地的杂草竞争。”

“和苋一样？”

他笑道：“已经听说苋了？不不，我们可不想让这东西的生命力强到那个份儿上。我们这儿的食谱实在太单调了，添点儿土豆倒不错。再说，苋可酿不出有劲头的饮料来，矿工和农场工人只好自己动手。他们创造出的那种劣质伏特加，在这里就称得上是蒸馏饮料之王了。”

在这个房间里，米罗的笑容仿佛是穿过裂隙照进洞窟的阳光。安德可以感受到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下来。科尤拉的腿扭来扭去，开始表现出普通女孩的天性；奥尔拉多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半闭着眼睛，免得眼睛的金属光泽太引人注目；埃拉脸上的笑容比米罗的俏皮话应该引起的微笑更加热烈。连手中的格雷戈也放松下来，停止了挣扎。

突然间，安德感到膝头上一阵热乎乎的。看来格雷戈还远没有认输。安德受过的训练是绝对不要一触即发，做出敌人预计的反应，他必须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于是，在格雷戈尿液的冲刷下，安德纹丝不动。他清楚格雷戈等待的是什么：一声惊呼，然后厌恶地将他一把抛开，就此重获自由。这就是他的胜利。安德不想让他获得胜利。

埃拉显然熟悉格雷戈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睛睁大了，生气地朝那个捣蛋鬼走上一步。“格雷戈，你这个天杀的小——”

安德笑着朝她眨眨眼，止住她的脚步。“格雷戈送了我一点小礼物，这是他能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还是他自己制造的呢，那意义就更重大了。我真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肯定永远舍不得放他走。”

格雷戈一声咆哮，再次挣扎起来，拼命要脱离安德的掌握。

“你这是干什么！”埃拉道。

“他是想让格雷戈拿出点人样来。”米罗说，“早就该这么做了，可没人愿意费这份心。”

“我做过努力。”埃拉道。

坐在地上的奥尔拉多开口了：“在家中，埃拉是让我们保持文明状态的人。”

金在另一个房间里叫道：“别告诉那个混蛋家里的任何事！”

安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仿佛金提出的是一个了不得的好点子。米罗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埃拉翻了个白眼，在床边挨着科尤拉坐下。

“我们这儿算不上是一个快乐家庭。”米罗说道。

“我理解。”安德说，“毕竟，你们的父亲刚刚去世没多久。”

米罗冷笑一声。奥尔拉多又说话了：“还不如这么说，我们不快乐，因为父亲不久前还活着。”

埃拉和米罗显然持相同看法，但另一个房间里的金又嚷嚷起来：“什么都别告诉他！”

“过去他伤害了你们？”安德轻声问。格雷戈的尿已经凉了，腿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弹。

埃拉答道：“如果你问的是他打没打过我们，答案是‘没有’。”

在米罗看来，事情进展得太快了一些。“金说得对。”他说，“家里的事跟外人没关系。”

“不。”埃拉道，“跟他有关系。”

“怎么跟他有关系？”米罗问。

“因为他来这里就是要为父亲代言。”埃拉道。

“为父亲代言！”奥尔拉多道，“Chupa pedras！父亲刚死还不到三个星期！”

“我原本已经在路上了，来为这里的另一位死者代言。”安德说道，“但的确有人请我为你们的父亲代言，我会替他说话的。”

“不是替他说话，而是斥责他。”埃拉说。

“是替他说话。”安德回答。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说出事实。”她气愤地说，“说出父亲的事实就是斥责他。”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最后，金慢慢走进门。他谁都没看，只瞪着埃拉。“是你叫他来的。”他轻声说，“你！”

“来说出事实！”他的谴责明显刺痛了她，尽管这些谴责并没有出口：背叛自己的家庭，背叛教会，招来这么一个异教徒，让他去揭露小心掩盖了这么长时间的真相。“米拉格雷的所有人都那么好、那么体贴。”她说，“老师们对咱们的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格雷戈的偷窃，科尤拉的沉默——她在学校里一个字都不说——可那些当老师的却提都不提。人人都装模作样，把我们当成普普通通的正常孩子——加斯托和西拉的孙辈嘛，又是那么聪明，对不对？家里出了一个外星人类学家，所有外星生物学家都是咱们家的人！真光荣，真有面子。大家只管别过头去不看，哪怕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把母亲打得走不动路！”

“闭嘴！”金大吼道。

“埃拉！”米罗道。

“还有你，米罗，父亲朝你破口大骂，那些脏话骂得你逃出家门。你跑呀跑，跌跌撞撞的，因为你眼睛都看不——”

“你没权利把这些事告诉他！”金说。

奥尔拉多跳了起来，站在房间正中，用那双非人类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大家。“这些事你们还打算捂着瞒着吗？”他轻声问。

“你担什么心？”金说，“他从来没把你怎么样。你只管把眼睛一关，戴上耳机听舞曲，听巴赫——”

“关掉眼睛？”奥尔拉多说，“我的眼睛从来没关上。”

他猛地一转身，走到大门对面最远处墙角的终端边，啪地一下打开终端，拿起一根线缆，插进右眼窝的接口。这不过是个简单的电脑对接，却让安德想起往事，想起一个巨人的眼睛被撕裂开来，一点点渗出眼窝，年幼的安德继续往眼睛深处挖呀挖呀，直到掘进巨人的大脑，直到巨人轰然倒地。他怔了一下，明白这只是回忆，是自己在战斗学校玩过的一场电脑游戏。三千年前的往事了，但对他来说，时间仅仅过去了二十五年，还不够久，记忆还栩栩如生。正是掌握了他的记忆和噩梦中巨人的死亡，虫族才能够发给他信号，最终把他引到虫族女王的虫茧面前。

简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她在他耳中低语：“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等他连上了，我把存在他眼睛里的资料全部拷贝下来。”

终端上空出现一幅图像，不是立体的，像是浅浮雕，正是单独一个观察者眼里见到的景象。图像里的房间就是现在大家所在的房间，观察点就是奥尔拉多刚才坐的地方，显然这是他一贯的位置。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大块头男人，孔武有力，杀气腾腾，正挥舞着胳膊，朝米罗破口大骂。后者一声不吭，低着头，没有任何怒气发作的迹象。没有声音，只有图像。“你们全都忘了吗？”奥尔拉多悄声说道，“忘了当时的情形吗？”

终端图像上，米罗终于转身夺门而出，马考恩赶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叫骂不停。接着他转身回到房间，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一头在追赶猎物的过程中大耗体力的猛兽。格雷戈奔到父亲身边，拽着他的裤腿，朝门外嚷着。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模仿父亲那些辱骂米罗的残忍的字句。马考恩一把扯开小儿子，气势汹汹地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没有声音。”奥尔拉多说，“但你们听得见，对吗？”

安德感到格雷戈的身体在他膝头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那儿，一拳，哗啦一声——她倒在地上。你们自己的身体上有感觉吗？和她的身体撞在地上时同样的感觉？”

“闭嘴，奥尔拉多。”米罗说。

电脑生成的图像终止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把这些存下来了。”埃拉道。

金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是我杀了他。”他抽泣着说，“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你在说什么呀？”米罗恼怒地说，“他是病死的，遗传病！”

“我向上帝祈祷让他死！”金尖叫起来，脸上涕泪横流，嘴边溅出唾沫，“我向圣母祈祷，向耶稣祈祷，向外公外婆祈祷。我说只要他死，我宁肯下地狱。他们答应了我。我会下地狱的，但我一点也不后悔！上帝原谅我，但是我乐意！”他抽泣着，跌跌撞撞奔回自己的房间，接着传来砰的一声门响。

“嘿，这可又是一桩得到验证的外公外婆的神迹。”米罗道，“他们是圣人，这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别说啦。”奥尔拉多说。

“他还不断告诫我们耶稣基督要我们原谅那个老混蛋哩。”米罗说。

安德膝上的格雷戈哆嗦得太厉害，他不由得有些担心，低头看，才发现格雷戈正在不住地小声嘟囔着一个词。埃拉也发现格雷戈有点不对劲，她跪在这个小男孩面前。

“他在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

“爸爸，爸爸，爸爸。”格雷戈小声嘟囔着。他的哆嗦变成了抽搐，剧烈程度如同痉挛。

“他怕爸爸？”奥尔拉多问道，脸上显出对格雷戈的强烈关切。看见几个人脸上焦急的神情，安德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个家庭中仍然有爱，而且不仅仅是在暴君的淫威下受压迫者自然而然形成的那种团结。

“爸爸死了。”米罗安慰地说，“不用再怕他了。”

安德摇摇头。“米罗，”他说，“你注意到奥尔拉多放出来的图像了吗？小孩子是不会评判自己的父亲的，他们只知道爱爸爸。格雷戈竭尽全力，想让自己跟爸爸一个样。你们其他人可能巴不得他早死，但对格雷戈来说，父亲的死就像世界毁灭一样。”

兄妹几个从没想到这一点。即使现在，这仍是一个让人反感的念头。安德看出他们不愿面对这种想法，可他们也知道，安德说得对。一旦指出来，大家就都看得清清楚楚。

“Deus nos perdoa.”埃拉悄声道。上帝呀，原谅我们吧。

“想想我们说过些什么话。”米罗轻声道。

埃拉伸手想抱格雷戈，男孩没靠近她。安德知道他会做什么，也做好了准备。他的手松开了。格雷戈一转身，两只胳膊搂住死者代言人的脖子，伤心地、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兄弟姐妹们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一幕。安德温和地对他们说：“你们让他怎样表达悲伤呢？他知道你们是多么仇视父亲。”

“我们从来没恨过格雷戈。”奥尔拉多道。

“我早该知道的。”米罗说，“我知道，他是我们中间最难过的，可我居然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

“别责怪自己了。”安德说，“这种事只有旁观者能看得清楚。”

他听见简在他耳朵里说：“你可真是越来越让我惊叹佩服了，安德鲁。你摆弄起人来跟捏泥巴一样。”

安德不能回答她，回答了她也不会信。这一切他并没有事先计划，只不过是随机应变。他怎么可能会预先知道奥尔拉多记录了马考恩在家里的暴行？他的洞察力只表现在对格雷戈的把握上，即使这一点也纯粹出于本能。他本能地察觉出，格雷戈极度渴望出现一个有权威的人，对他拿出当父亲威严的人。他的父亲很残忍，所以格雷戈认定只有残忍才能表现爱和权威。现在，他的泪水浸润着安德的脖子，热乎乎的，同刚才浇在安德腿上的尿一样。

格雷戈的表现在他预料之中，但科尤拉却让他大吃一惊。其他人静静地注视着痛哭流涕的格雷戈时，她从床上站起身来，笔直地走向安德。她的眼睛生气地眯缝着。“你臭死了！”她宣布。然后昂首挺胸朝后屋走去。

米罗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埃拉露出了微笑。安德扬起眉头，好像在说：喂，有赢的时候，丢面子的时候也免不了嘛。

奥尔拉多好像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这个安了一双金属眼睛的男孩，坐在终端旁的椅子上说：“你也赢得了她的认可。几个月以来，除了对家里人，这是她说得最多的一次了。”

可我不是外人。安德心里说，你看不出来吗？现在我已经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了，不管你们喜不喜欢，不管我自己喜不喜欢。

过了一会儿，格雷戈止住抽泣，他睡着了。安德把他抱到他的小床上，这个小房间里，科尤拉已经在另一头睡着了。埃拉帮着安德，脱下格雷戈被尿水浸湿的裤子，给他换上干净的宽松内裤。她的动作轻巧熟练，没有弄醒格雷戈。

回到前屋，米罗冷静地打量着安德。“唔，代言人，随便你选择。我的裤子你穿太短，裤裆也太紧，而父亲的裤子你穿上去又一准会往下垮。”

格雷戈的尿早已干了，安德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别麻烦了。”他说，“我可以回去换。”

“妈妈一个小时以后才会回家。你来是想见她，对吗？到时候我们就已经把你的裤子收拾干净了。”

“那我选你的裤子。”安德说，“裆紧一点没关系，这个险我冒得起。”

[1]使徒保罗：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2]雷：Rei（葡萄牙语），国王的意思。

CHAPTER

08

娜温妮阿

这种职业意味着终生欺骗。你走出围栏，发现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回到工作站后你却会写一份完全无关紧要的报告，报告中丝毫不能提及我们的发现，因为取得这种发现时，我们触犯了法律，影响了他们的文化。

这是一种折磨。你还太年轻，体会不到。这种做法早在你祖父时就开始了。和猪仔在一起，隐瞒知识是痛苦的。你看到他们竭尽全力想克服一个困难，你掌握着知识，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已经非常接近了，然后，因为没有你所掌握的知识，他们在正确的结论前退回去，走上错误的道路。看着这样的情形，只要稍稍有点人性，你就会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你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法律是别人制定的，决定是别人做出的。在自己和真理之间筑起高墙的不是我们。如果这些人知道我们早已轻轻一戳，在这堵高墙上打开了一道裂口，受到惩罚的必然是我们。那些异乡科学家，但凡有一个致力于追求真理，便会招来十个毫无头脑的小人从中作梗，他们鄙视知识，一生从无创见，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真正的科学家的成果中挑剔最微不足道的漏洞和矛盾之处。这帮吸血的苍蝇会叮上你的每一份报告，如果你疏忽大意，哪怕只有一次，他们也绝不会放过。

这就是说，有些猪仔你连提都不能提，因为他们的名字源于我们带来的文化影响：“杯子”会让别人知道我们教给了他们基本的制陶术，“日历”和“镰刀”更是如此。如果让他们发现了“箭”这个名字，连上帝都救不了咱们。

——利波致欧安达和米罗的备忘录，

根据议会的命令从卢西塔尼亚文件集中没收，

在以背叛和渎职罪名起诉

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的审判中作为呈堂证物

娜温妮阿的工作一个小时前就做完了，可她还是盘桓在生物学家工作站里不愿离开。克隆的马铃薯在培养液里长得很好，现在她只需每天注意观察就行了，看这种顽强的植物经过她的基因改造之后能不能长出有用的块茎。

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为什么还不回家？这个问题她找不到答案。孩子们需要她，这是肯定的。天天早出晚归，回家时年龄较小的孩子已经睡着了，这样对待孩子实在不能算是尽到了母亲的责任。但现在，明知道应该回去了，她却仍然在实验室里发呆，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她想过回家，但不知为什么，想起回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马考恩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提醒自己，三周前就死了。怎么不早点儿死呢？他做了我需要他做的一切，我也做了他需要的一切，此后，在他腐烂坏死之前四年，我们已经找不出继续在一起的理由了。那些日子里我们从来没有过一分一刻的爱，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他。就算不能离婚，分居也行啊。可以不受殴打。到现在她的臀部还觉得僵硬，有时疼得厉害。那是他上次把她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后遗症。你给我留下了多么可爱的回忆啊，马考恩，我的丈夫，你这个畜生。

一念及此，臀部的疼痛像烧灼一样传遍全身。她满意地点点头。我理应受到这种惩罚，疼痛消失后我反而会更难过的。

她站起来走过房间，腿一点也不瘸，即使疼得受不了，稍微瘸一点会舒服得多。这方面不能宠着自己，任何方面都不能。我活该。

她走出房间，关好门。她一离开，电脑便关闭了房间里的照明灯，只留下植物栽培区的灯，以促进光合作用。她深爱着这些植物，把它们看成自己的宠物。长吧，她日夜对它们呼唤着，快快长大吧。她为每一株死去的植物伤心难过，只有确定彻底没有希望了，她才肯掐掉一株。离开工作站的时候，她似乎还能听到植物们无声的音乐，听到细胞小得不能再小的动静：它们在生长、分裂，形成种种繁复的形式。离开它们，她就是从光明走向黑暗，从生走向死，配合着臀部肢体的伤痛，她心中的疼痛愈加强烈。

从山坡走向山脚的家时，她发现自家窗户里透出灯光，照亮了下面的山坡。好在科尤拉和格雷戈的房间里没亮灯。她最受不了他们俩对她的谴责：科尤拉的沉默、格雷戈阴沉粗野的举止。可除开这个房间，家里亮灯的房间太多了，包括她自己的房间和前屋。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她最讨厌不同寻常的事。

奥尔拉多坐在起居室里，跟平时一样戴着耳机。但今晚他的眼睛上还戴着互动夹，显然正从电脑里载入过去的影像，或者在下载眼睛里记录的资料。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娜温妮阿恨不得自己也能把保存在大脑中的影像下载出来，再把它们删个一干二净，代之以愉快的回忆。比如，删掉对皮波的尸体的记忆，换上他们三人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度过的那些黄金时光；还有删掉对裹在尸布里的利波的尸体的记忆——她的心上人的躯体包裹在一层层织物中。多么希望这些记忆能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有关这具躯体的甜蜜回忆，他抚过她身体的双手，他的嘴唇的轻触。但美好时光一去不复返，被痛苦深深地掩埋了。全都是我偷来的，这些美好的日子，所以它们又从我的手中全都夺走，只给我留下我应受的惩罚。

奥尔拉多朝她转过脸来，互动夹从他眼窝里凸出来。她不禁颤抖了一下，心头涌起一阵羞愧。我对不起你，她无声地说，如果你有另一个妈妈，你肯定不会丧失眼睛。劳诺，出生时你是最好的，是我的孩子当中最健康、最健全的。但是，我的子宫里产出的任何后代都不可能长久保持健全。

这些她当然没有说，和她一样，奥尔拉多也不开口。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看看为什么灯没关上。

“母亲。”奥尔拉多说。

他摘下了耳机，从眼窝里拧下互动夹。

“什么事？”

“家里来了客人。”他说，“是那个代言人。”

她感到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别在今晚，她无声地呼喊着。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明天也不愿见他，后天也不愿，永远都不愿见到这个人。

“他的裤子已经洗干净了，正在你房间里换。请别介意。”

埃拉从厨房走进来。“你回来了。”她说，“我正倒咖啡呢，你也有一杯。”

“我上外面去，等他走了我再回来。”娜温妮阿说道。

埃拉和奥尔拉多对视一眼。她立即明白了，她已经被看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很显然，无论代言人想在这里干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他。好吧，我就是个问题，一个你们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母亲，”奥尔拉多说，“他和主教说的不一样。这个人挺好的。”

娜温妮阿用她最损人的嘲讽语气答道：“你从什么时候成了分辨好人坏人的专家啦？”

埃拉和奥尔拉多又对视一眼。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们该怎么向她解释？怎么才能说服她？这个嘛，亲爱的孩子们，我是说服不了的，利波活着时每个星期都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这一点。他从来没能从我这里掏出那个秘密，他的死亡不是我的过错。

不过他们总算取得了一点成功，她没有离开家，而是进到厨房，在门口与埃拉擦身而过。厨房桌上，小小的咖啡杯整整齐齐排成一圈，中间放着咖啡壶。她坐下来，前臂支在桌子上。这么说，代言人来了，一到这里就直奔她家。他还能去哪儿？他来这里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难道不是吗？又一个生活被我毁掉的人，像我的孩子，像马考恩，像利波，还有皮波，还有我自己。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从她肩上伸过来，端起咖啡壶，斜过弯曲的壶嘴，朝咖啡杯里斟下一股细细的、热腾腾的咖啡。

“Posso derramar？”他问。真是个蠢问题，他不是已经开始斟了吗？不过这个声音很温和，他的葡萄牙语带着点好听的卡斯蒂里亚口音。是个西班牙人？

“Desculpa-me，”她轻声说。请原谅我。“Trouxe o senhor tantos quilômetros —”

“星际飞行时我们的计量单位不是公里，堂娜·伊凡娜娃[1]。我们用光年。”他的话好像是一种责备，但语气却是忧伤的，甚至充满谅解、宽慰。这个声音充满诱惑力，这个声音是个骗人高手。

“如果我可以逆转你二十二年的航行，还给你二十二年光阴，我会的。请求你来是个错误，我很抱歉。”她的声音平平板板。她的一生都是一个谎言，连她的道歉听上去也是照本宣科，毫无感情。

“在我的感受中，这段时间没那么长。”代言人道。他站在她身后，所以她还没见过他的脸。“对我来说，我一个星期前才离开我姐姐。我活着的亲人只有她一个了，分手时她的孩子还没有出世，现在她可能已经上完大学结了婚，说不定已经生了第一个孩子。我永远不会了解她了。但我了解你的孩子们，堂娜·伊凡娜娃。”

她端起咖啡杯，一口饮尽。滚烫的咖啡灼痛了她的舌头和咽喉，让她的胃部一阵绞痛。“才几个小时，你就以为自己了解他们了？”

“比你更了解，堂娜·伊凡娜娃。”

代言人的大胆言辞吓得埃拉倒抽了一口凉气。娜温妮阿听见了。她相信他说的是事实，但尽管如此，听到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她仍然觉得怒火中烧。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想厉声反驳他的话，但他已经走开了，没在她身后。她转了转身体，最后站起身来找他，但他已经出了厨房。埃拉站在门口，两眼瞪得大大的。

“回来！”娜温妮阿喝道，“说了这种话你可别想开溜。”

他没有回答。她听见屋子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娜温妮阿循声而去，穿过一个个房间，来到宅子的最里面。米罗坐在娜温妮阿的床上，门口站着代言人，两人一块儿笑着。米罗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此情此景像一把刀，直插进她的心窝。好多年没见他笑过了，她甚至忘了他笑起来是那样甜美，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而她一出现便抹掉了这种笑容。

“金正发火呢，所以我们只好到这儿来说话。”米罗解释道，“埃拉把床铺好了。”

“床铺好没有，我想代言人是不会介意的。”娜温妮阿冷冷地说，“我说得对吗，代言人？”

“整齐和零乱，”代言人回答，“各有各的美。”他还是没有把脸转向她。她觉得这样很好，她说那些伤人的话时就不用直视他的眼睛了。

“我告诉你，代言人，你这一趟是白跑了。”她说，“你尽可以恨我，但是，现在这里没有死人需要你代言。年轻时我很傻，不懂事，以为只要我召唤，《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就会亲自降临在我面前。当时我失去了一个对我来说相当于父亲的人，我希望得到别人的安慰。”

这时他朝她转过身，是个年轻人，至少比她年轻，但他的眼睛里充满对他人的理解，十分吸引人。Perigoso，她想，他很危险，他十分英俊，他的善解人意有可能淹没我，让我无法自拔。

“堂娜·伊凡娜娃，”他说，“读了《虫族女王和霸主》之后，你怎么会觉得它的作者会带给你安慰？”

回答的是米罗。沉默、拙于言辞的米罗现在却抢着回答问题。除了在他的童年时代，她还从没见过他有这么积极过。“这本书我读过。”他说，“作者是第一位死者代言人，他在写作虫族女王的故事时，对她怀着深切的同情。”

代言人露出忧郁的笑容。“但他写作的对象却不是虫族，对不对？这本书是写给人类看的，当时他们还在庆祝虫族的毁灭，视之为一次辉煌的胜利。他的创作很残酷，将人类的荣耀变成悔恨，把人类的欢乐化为哀伤。而现在，人类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对虫族怀着深仇大恨，曾经将无上光荣赋予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现在甚至无法宣之于口——”

“我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什么都能说。”伊凡娜娃道，“这个名字就是安德，毁灭了他接触过的一切。”和我一样。这几个字她却没有说出口。

“哦？你了解他什么？”他的话一挥而出，像一柄巨大的草镰，锯齿森森，冷酷无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怀着温情接触过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从他身上得到过爱的回报？毁灭了他接触过的一切——这是弥天大谎，这句话不能用在任何人身上。”

“这就是你的主张吗，代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懂得可不多啊。”她做出挑衅的样子，心里却被他的怒气吓坏了。她还以为他永远都那么温和，像接受忏悔的神父一样。

一瞬间，怒气从他脸上消退了。“你用不着良心不安。”他说，“你的请求让我踏上了行程，但在航程中，还有其他人也提出了代言请求。”

“哦？”难道这样一个好人成堆的小城里还会有别人也看过《虫族女王与霸主》，从而提出代言请求不成？是谁胆敢违抗佩雷格里诺主教的旨意，召唤代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待在我家里不走？”

“因为要求我代言的对象是马科斯·希贝拉，你已故的丈夫。”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他！这个人死了之后，还有谁愿意再想起他？”

代言人没有答话。回答她的是坐在床上的米罗。“只说一个人，格雷戈就会想他。代言人让我们看到了我们本该早就看到的东西——那孩子因为父亲的死大受打击，以为我们大家都恨他——”

“廉价的心理分析把戏。”她厉声回答，“我们这儿有自己的心理医生，跟代言人一样，有什么用处？”

她身后传来埃拉的声音：“是我请他来的，为父亲代言。我原以为他几十年后才会到达，可我很高兴他现在就来了，这时候来还能帮咱们一把。”

“他能怎么帮咱们！”

“他已经帮了，母亲。格雷戈睡觉之前拥抱了他，科尤拉也跟他说了话。”

“不过不是什么好话。”米罗说，“她告诉他，说他臭得要命。”

“说的是实话呀。”埃拉道，“格雷戈淋了他一身尿。”

米罗和埃拉大笑起来，代言人也笑了。这比其他任何事情更让娜温妮阿心烦意乱。自从皮波去世一年后，马考恩把她领进这个家门，这幢房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开心的笑声。娜温妮阿不由自主地想起米罗降生时她的喜悦，还有埃拉小时候。她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米罗对任何事情都喜欢胡说八道，蹒跚学步的埃拉常常在房子里发疯一样追着哥哥乱跑，孩子们玩耍嬉闹，在可以望见围栏外猪仔森林的草地上追逐。正是因为娜温妮阿对孩子们的喜爱，马考恩才大为恼怒，因为他知道这份欢乐将他排除在外。到金出世时，宅子已经笼罩在一种沉闷厚重的怨气中，金从来不会在父母在场时露出笑脸。听见米罗和埃拉的笑声，仿佛一层厚厚的黑色帷幕被猛地拉开，就在娜温妮阿已经习惯了黑夜、已经遗忘了光明的时候，突然间又见晴空万里。

这个陌生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她的家，把她精心掩上的帷幕一把扯开！

“我不同意。”她说，“你没有权利窥探我丈夫的一生。”

他扬起眉毛。她和别人一样知道得很清楚，星际法律赋予了他这份权利，法律保证他可以追索死者的真实生平。

“马考恩是个可怜人。”她固执地说，“把他的真实生平公之于众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只能引起人们的痛苦。”

“你说得对，他的真实生平只能引起别人的痛苦。可你说因为他是个可怜人，这你就错了。”代言人说道，“如果我只说些人人皆知的事实：他讨厌自己的孩子，打老婆，从一家酒吧喝到另一家酒吧，直到酩酊大醉，被巡警送回家。如果只说这些，人人都会心安理得，没有人觉得痛苦，大家只会非常满足，每个人都很得意，自己当初没看错这个人。他是个小人，所以我们把他当成个小人看待，我们做得没错。”

“你觉得他不是个小人？”

“没有哪个人一钱不值，没有谁的生命是空无一物的，即使最邪恶的男男女女也不例外——只要深入他们的心灵，理解他们的行为动机，都会发现他们的深重罪孽中仍旧存在仁心善举，哪怕只有一点，也能对他们的罪过稍做补偿。”

“你要是真的相信这个，那你可比你的长相还要年轻。”娜温妮阿道。

“是吗？”代言人道，“我在两个星期前接到你的请求，我分析了那时的你。哪怕你现在记不得了，娜温妮阿，可我还记得。年轻时的你是个甜蜜、美丽、善良的姑娘，你从前孤独过，但皮波和利波理解你，他们觉得你值得去爱。”

“皮波已经死了。”

“但他爱过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代言人！你落后于时代二十二年了！还有，我并不认为我自己一钱不值，我说的人是马考恩。”

“你自己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娜温妮阿。因为你知道他的善良慷慨之处，有了这一点，那个可怜人的一生就没有虚度。”

娜温妮阿一阵恐惧。她必须让他闭嘴，阻止他说出来，虽然到现在她并不知道这个代言人自以为从那个畜生身上发现了什么善良慷慨之处。“你好大的胆！竟敢叫我娜温妮阿。”她大叫起来，“四年了，没有谁敢再用这个名字叫我！”

作为回答，他抬起手，手指拂过她的脸颊。这是个怯生生的动作，甚至有点孩子气，让她想起了利波。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抓住他的手，一把甩开，将他推进房间。“出去！”她对米罗厉声吆喝。儿子一溜烟逃出门去。从他的脸上，她看得出，目睹过这幢房子里发生的种种争吵之后，米罗仍然被她今天的冲天怒火吓了一大跳。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她朝代言人吼道。

“我来这里并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他平静地回答。

“我也不想要你能拿出来的任何货色！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听见了吗？一钱不值的人是你自己！Lixo, ruina, estrago——vai fora d'aqui, não tens direito estar em minha casa！”你没有权利留在我家里不走。

“Não es estrago，”他轻声道，“es solo fecundo, e vou plantar jardim aí.”说完，不等她回答，他关上房门，走了。

说实话，她也想不出回答。她管他叫estrago，但他的回答却好像她在说自己是弃儿。她辱骂他，用了最藐视的人称代词，只有对小孩或狗才能这么称呼。而他是怎么说的，说得那么镇定。“你是一片荒原，我必使你盛开芬芳。”这是什么话？诗人对他的情妇、丈夫对自己的妻子才会这么说。好大的胆子，她悄声自言自语，抚着被他触过的面颊。他比我想象中的死者代言人无情得多。佩雷格里诺主教说得对，他确实危险，这个异教徒，反基督，厚颜无耻地践踏我心中的那块圣地，那块从不允许别人涉足的地方，踏过好不容易在这片冷漠的荒原上探出头来的嫩芽。好大的胆子，见他之前我怎么还没死。任他胡作非为的话，我多年的自我约束必将土崩瓦解。

她模模糊糊意识到有人在哭。是科尤拉。当然，大叫大嚷声把她吵醒了。她一向睡不踏实。娜温妮阿正要打开门去安慰她，可紧接着，她听见哭声停止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对她唱着什么。另一种语言，娜温妮阿觉得是德语，或许是北欧语。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懂。但她知道唱歌的是谁，也知道科尤拉得到了安慰。

自从米罗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外星人类学家，追随那两个遭到猪仔杀害的人的足迹之后，娜温妮阿从来没感到今天这种恐惧。这个人在解开我这个家庭的死结，再重新把我们系在一起。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将发现我的秘密。如果他知道皮波为什么而死，再说出真相，米罗便会知道，米罗便会死。我不能再向猪仔贡献更多的牺牲了，哪怕他们是上帝。这个上帝太残酷了，我再也供奉不起了。

更晚一些的时候，她在自己房门紧闭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听到屋子前面传来一阵笑声。这一次，她听出还有金和奥尔拉多的声音，和米罗与埃拉一同欢笑。在自己的想象中，她仿佛能够看到他们，能够看到这幢房子充满欢声笑语。睡意笼罩了她，她的想象渐渐化成了梦。在梦中，她和孩子们坐在一起，教他们如何欢笑的不再是代言人，而是利波。利波复活了，而且，人人都知道他才是她真正的丈夫。虽然她拒绝与他在教堂里正式结为夫妻，但她的心早已嫁给了他。他就是她的丈夫。即使在梦中，她也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幸福。娜温妮阿热泪涟涟，泪水浸透了她的被单。

[1]堂娜·伊凡娜娃：娜温妮阿的全名为伊凡娜娃·桑塔·卡特琳娜。

CHAPTER

09

遗传缺陷

西达：德斯科拉达病原体不是细菌，它好像进入细胞中，然后住下不走了，和线粒体一样，随细胞的繁殖而繁殖。人类到达这里才几年，完全是一个新物种，可它这么快就进入了人体。这说明它有很强的适应性。它肯定很久以前就传遍了整个卢西塔尼亚生物圈，成了这里的地方病，一种无法治愈的感染性疾病。

加斯托：如果它定居在细胞之中，而且到处都是，那就不能说它是一种感染了，西达。它已经成了正常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

西达：问题是，这东西不是天生的呀，它有扩散能力。还有，如果它是这里的地方病，当地所有物种一定都找到了与它战斗并取得胜利的办法——

加斯托：或者适应了它，使它成为正常生态的一部分。也许这里的生物需要它。

西达：德斯科拉达拆开生物的基因链，再胡乱重组。这里的生物需要这种东西？

加斯托：说不定这就是卢西塔尼亚的物种如此稀少的原因所在。德斯科拉达的历史可能并不太久，只有大约五十万年，大多数物种适应不了它，于是消亡了。

西达：我真希望咱们能熬过这一关，加斯托。下一代外星生物学家也许只知道做标准的基因修改，无法把咱们的实验继续下去。

加斯托：不想死就只有这一个原因？

——加斯托与西达去世前两天的对话，

插入其电脑工作笔记。

初次引用于《失落的科研线索》

刊于《方法论学报》2001:12:12:144-45

那天晚上，安德很晚才从希贝拉家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分析当晚发生的事，尤其是娜温妮阿回家之后的事件。第二天，安德还是一早就醒了，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大堆需要回答的问题。准备代言时总是这样。他需要把大量零碎资料拼凑在一起，才能深入死者的心灵，发现他们本来准备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情况，使他们的生活大大背离了初衷。在得出结论之前，他很少休息。但这一次，让他无法安睡的还有焦灼。这一次，他对生者倾注了极大的关怀，远甚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你当然陷得更深。”听了他的诉说后简解释道，“没等离开特隆海姆，你就已经爱上那个娜温妮阿了。”

“也许我爱上了当年那个年轻姑娘。可现在这个女人又凶又自私。瞧瞧她，竟然受得了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的那些事。”

“这就是死者代言人的所作所为吗？单凭表面现象就对一个人妄下断语。”

“你还不如干脆说我爱上了格雷戈哩。”

“你呀，总喜欢别人在你身上撒尿。”

“还有科尤拉。他们所有人都比她强。还有米罗，我喜欢那个小伙子。”

“他们都爱上了你，安德。”

他大笑起来。“人人都以为自己爱我，可一旦我开口代言，他们就不会那么想了。娜温妮阿比大多数人更有眼光——没等我说出真相，她已经恨上我了。”

“你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一无所知，代言人。”简说，“答应我，你死之后让我替你代言行吗？我可真有一大堆话要说呢。”

“这些话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安德疲惫地说，“干这一行，你比我还差劲。”

他开始动手列出一个相关问题表：

一、为什么娜温妮阿一定要嫁给马考恩？

二、为什么马考恩那么憎恨自己的孩子？

三、为什么娜温妮阿那么憎恨自己？

四、为什么米罗请我替利波代言？

五、为什么埃拉请我为她父亲代言？

六、为什么娜温妮阿改变了主意，不让我为皮波代言了？

七、马考恩的直接死因是什么？

他注视着第七个问题。这是最容易回答的，只是个单纯的医学问题。就从这里开始吧。

替马考恩做尸检的医生名叫纳维欧，意思是“船”。

“不是因为我个子大得像轮船，”他笑道，“也不是说我很会游泳。我的全名是恩里科·欧·纳维加多·卡隆纳达。纳维加多是船长的意思。幸好他们用这个名字称呼我，没管我叫卡隆纳达，就是小钢炮的意思。这个名字的联想可有点下流呢。”

安德没被他笑逐颜开的样子骗过。和其他人一样，纳维欧也是个循规蹈矩的天主教徒，也跟其他人一样，对主教大人的吩咐言听计从。他的目的就是不让安德了解任何情况，当然这样做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我提出问题，希望得到回答。我有两种途径得到你的回答。”安德的声音不大，“一种办法是我直接问你，而你也如实作答。另一种办法是，我向星际议会提交一份请求，命令你向我公开你的记录。安塞波的收费是十分昂贵的。而且，由于我的请求完全正当，你的拒绝却是触犯法律的，所以这笔通讯费用将从你们殖民地本来已经很紧张的经费中扣除，并且要加上一倍的罚金，还有对你个人的惩罚。”

安德平静地说着，纳维欧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他冷冷地答道：“我自然会回答你的问题。”

“这里头没有‘自然’可言。”安德说，“我是依法前来的代言人，而你们主教却要求米拉格雷人民无缘无故对我采取不公正的抵制态度。请你为这里每一个人做件好事，通知他们：如果这种表面上热烈欢迎，背地里却拒不合作的态度继续下去，我会请求星际议会改变我的身份，使我从代言人变为检察官。我向你担保，我在星际议会里的名声还不错，我的请求会被批准的。”

纳维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检察官具有议会赋予的权力，有权以宗教迫害的理由收回殖民地的天主教特许状。到时候，不仅主教会被立即撤职召回梵蒂冈接受处罚，卢西塔尼亚整个殖民地都势必爆发剧变。

“你既然知道我们不希望你来，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纳维欧问。

“有人希望我来，否则我是不会来的。”安德说道，“你可以不喜欢这条法律，对它万分恼火，但它保护了许多天主教徒，这些人身处获得别的宗教许可状的殖民地，全凭这条法律才能得到安全。”

纳维欧的手指叩打着办公桌。“你的问题是什么，代言人？”他说，“咱们快点，早完早了。”

“非常简单，至少开头很简单。马科斯·希贝拉的直接死因是什么？”

“马考恩？！”纳维欧一声惊呼，“你大老远到这儿来，不可能是替他代言吧？他几个星期前才——”

“我被请求替几位死者代言，纳维欧先生，我决定从马考恩开始。”

纳维欧的脸一拧。“我希望你能先证实你有这个权力。”

简在安德耳朵里悄声道：“咱们先镇镇这家伙再说。”眨眼间，纳维欧的终端启动了，调出官方文件，简换了一副最威严的官腔嗓门宣读道：“兹证明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接受请求，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米拉格雷市公民马科斯·希贝拉代言，诉说其生平与死因。”

镇住纳维欧的还不是官方证明，而是安德根本没做出任何提出请求的举动，甚至没登录上他的终端。纳维欧立即明白，代言人耳朵里有植入式电脑，有一条直通线路。这种昂贵的通讯手段证明此人来头不小，在高层极有影响力，他的请求肯定会被批准的。卢西塔尼亚还找不到一个人有这种权威，连波斯基娜市长都没有。纳维欧得出了结论：不管这个代言人是谁，他可是一条大鱼，佩雷格里诺的小煎锅盛不下他。

“好吧。”纳维欧说，勉强挤出笑脸。现在他似乎又恢复了刚才笑逐颜开的样子，“反正我早就准备帮你了。你知道，主教有点大惊小怪，米拉格雷的人也不是全都受他的影响。”

安德还了他一个笑容，礼貌地接受了他的假客套。

“马科斯·希贝拉的死因是先天性遗传缺陷。”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似是而非的拉丁名词，“这种病你以前肯定没听说过，它相当罕见，是通过基因传给下一代的。最初发作区域通常是生殖器。大多数病例中，患者的内外分泌腺体被脂溢性细胞取代。换句话说，数年时间里，一点一点地，肾上腺、垂体、肝脏、睾丸、甲状腺等等会逐渐变成一团一团肥大的脂肪组织。”

“这种病肯定致命吗？会不会好转？”

“哦，会的。事实上，马考恩比普通病人多活了整整十年。从很多方面来说，他这个病例是十分突出的。有记载的其他所有同类病例中——我承认，这种病例不是很多——疾病初发区都是睾丸，造成患者不育，大多数会成为性无能。马科斯·希贝拉却有六个健康的子女，说明他的睾丸是最后被感染的腺体。可一旦睾丸受到感染，病变一定快得不同寻常。他的睾丸已经完全成了脂肪性组织，而他的肝脏和甲状腺却还能继续工作。”

“最后死亡是因为哪个部位的病变？”

“垂体和肾上腺不行了。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在一家酒吧里就那么倒下了。我听说他当时正哼黄色小调呢，咣当一下，就完了。”

安德总能一下抓住关键。“如果患者不育，这种遗传病是怎么传递到下一代身上的？”

“通常是通过兄弟姐妹。一个孩子得这种病死了，但疾病征兆在他的兄弟姐妹身上表现得不明显，于是他们把病变的种子传递到他们的子女身上。马考恩是有子女的，所以很自然，我们担心这几个孩子身上也携带了病变基因。”

“你给他们做过检查吗？”

“没有一个孩子有基因方面的缺陷。我做检查时，堂娜·伊凡娜娃就在我肩膀后头盯着，这个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我们确定了病变基因的结构之后，再一个一个挨着检查那些孩子，刷刷刷，没问题。就这样。”

“没有一个孩子有问题？连隐性趋势都没有？”

“Graças a Deus[1].”大夫说道，“万一他们真带着有害基因，谁还敢跟他们结婚。说起这个，有件事我实在不明白，马考恩自己的基因病变怎么没被人发现？”

“这里定期做基因检查吗？”

“哦，不，这倒不是。但我们这儿三十年前爆发过一场大瘟疫。堂娜·伊凡娜娃的父母，尊敬的加斯托和西达，他们替每个人都做了仔细的基因检查，男人、女人、小孩，殖民地里所有人都做了检查。靠这种手段他们才发现了治愈瘟疫的方法。谁的基因有什么缺陷，一看他们的电脑记录就知道。我就是这样发现马考恩的死因的。过去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病，可电脑里有记录。”

“加斯托和西达没有发现马考恩的基因缺陷？”

“显然没有。如果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告诉马考恩的。可就算他们疏忽了，伊凡娜娃自己怎么会没发现？”

“也许她发现了。”安德说。

纳维欧大笑起来。“不可能。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女人会故意怀上有那种基因缺陷的男人的孩子。马考恩一定被痛苦折磨了许多年。你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那份罪的。不不，伊凡娜娃也许算得上是个怪人，但她不是疯子。”

简乐坏了。安德才进屋，她便在终端上空现出原形，纵声大笑起来。

“也难怪他。”安德说，“在这样一个虔敬的天主教殖民地中，外星生物学家是最受尊重的人物。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大人物会有什么隐情，也就不会质疑自己的分析基础。”

“你就别替他辩护啦。”简说，“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们人类具有软件一样的逻辑推理能力。我自己觉得可笑，这你可管不了。”

“倒也说明此人确实挺纯洁的。”安德说，“宁肯相信马考恩的病与其他所有有记录的病例不一样，宁肯相信伊凡娜娃的父母不知怎么没发现马考恩的病，她嫁给他时不知情。可是根据奥卡姆剃刀定律，我们更倾向于相信比较简单的解释：马考恩和其他同类患者没什么不同，最初发病区也是睾丸，娜温妮阿的所有孩子其实都不是他的。怪不得马考恩那么恼怒。她的六个孩子，人人都在向他证明，证明她在跟别的男人睡觉。也许这两人结婚前就讲好了，她不会对他忠实。可居然生出六个孩子来，马考恩最后可受不了啦。”

“这种宗教观念真是妙不可言。”简评论道，“她可以为了通奸而结婚，但却一定要依照教规，不采取避孕措施。”[2]

“你扫描过那几个孩子的基因模式吗？看看谁最有可能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你是说你还猜不出来？”

“我猜得出来，但还是想要明确的医学证据。”

“当然是利波，怎么可能是别人？真是好一条大色狼！跟娜温妮阿生了六个，外加自己老婆的四个。”

“我有一点不明白。”安德说，“娜温妮阿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嫁给利波。没道理嘛，嫁给一个自己瞧不起的男人，而且她肯定知道他有病，然后又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她一定是早就爱上了利波。”

“你们人类就是这样，变态呀，麻烦呀。”简拖着长腔，“匹诺曹[3]可真傻，居然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孩子。长个木头脑袋多好，比变成真人强多了。”

米罗小心翼翼地在森林中觅路前进，时而碰上一株他知道姓名的树，不过他拿不准。人类没有猪仔那种本事，能给一大片树林中的每一株分别取一个名字。当然，人类也没像猪仔那样把树木当成自己祖先的图腾。

米罗的目的地是猪仔的木屋，他有意选择了一条绕远的路。这是利波教他的。利波本来有一个学徒，就是他自己的女儿欧安达，后来又收下了米罗。一开始他就告诉米罗和欧安达，绝不能踏出一条从米拉格雷直通猪仔木屋的直路。利波警告两人，也许有一天，猪仔和人类之间会爆发冲突，我们不能给大屠杀开辟一条便捷通道。所以米罗今天才会绕着小河对面较高的岸边走。

不出所料，一个猪仔钻出树丛，站在附近盯着他。几年前，利波正是通过这种戒备判断出，女性猪仔必定住在这个方向的什么地方。只要外星人类学家接近这里，男性猪仔总会派出一名哨兵。在利波的坚持下，米罗没有试图深入这个禁止前进的方向。而现在，只要一想起自己和欧安达发现的利波尸体的样子，他的好奇心便顿时被压了下去。利波当时还没有咽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还在动。米罗和欧安达一人跪在一边，握着他血淋淋的手。到这时他才真正死去。利波被剖开的胸腔里，暴露在外的心脏还在继续跳动。利波啊，你要能说话该多好，只要一句话，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杀你。

河岸变低了，米罗踩着长满青苔的河中石块，轻快地来到对岸。几分钟后，他从东面走近那一小块林中空地。

欧安达已经到了，正在教猪仔如何搅打卡布拉的乳汁，做成类似奶油的东西。这一套她自己也是才学会的，试了好几个星期才找到窍门。如果母亲或是埃拉能帮忙就好了，她们对卡布拉乳汁的化学属性了如指掌。但他们不能与外星生物学家合作。加斯托和西达早已发现，卡布拉奶从营养上来说对人类毫无用处。因此，研究如何储藏保存这种乳汁只可能是为了猪仔。米罗和欧安达不想冒险，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违反了法律，擅自干预猪仔的生活方式。

年轻的猪仔们对卡布拉奶浆喜欢得要命。他们编了一段挤奶舞，现在又拉开嗓门大唱起来。呜里哇啦不知所云，夹杂着斯塔克语、葡萄牙语，还有猪仔自己的两种语言，混合成一片喧嚣的噪音。米罗尽力分辨歌词，里面自然有男性语言，还有些对图腾树讲话时用的树语的片断，这种语言米罗只能听出调门，连利波也译不出一个字。听上去全是“米”“比”“吉”的音，根本听不出元音之间的区别。

监视米罗的猪仔也走进树丛，响亮地呜呜着和其他猪仔打招呼。舞蹈仍在继续，但歌声突然中断。曼达楚阿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空地边的米罗身旁。

“欢迎，我——想——见——你。”这个“我想见你”就是“米罗”这个词在斯塔克语中的意思。曼达楚阿特别喜欢玩这种把葡萄牙语姓名翻译成斯塔克语的游戏。米罗和欧安达早就向他解释过，他们的名字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含义，发音像某个单词纯属巧合。但曼达楚阿就是喜欢这个把戏，许多别的猪仔也喜欢，米罗只好认可这个“我——想——见——你”。欧安达也一样，猪仔们管她叫维加，她只能应着。这是发音最接近“欧安达”的斯塔克词，翻译成葡萄牙语就是“奇迹”的意思。

曼达楚阿是个谜。他是猪仔中岁数最大的，连皮波都知道他，经常写到他，仿佛他是猪仔中的重要人物。利波同样把他当成猪仔中的头目。他的名字曼达楚阿，在葡萄牙土话里就是“老板”的意思。可在米罗和欧安达看来，曼达楚阿好像是最没有权力、地位最低下的猪仔。没有哪个猪仔征求过他对某事的意见，猪仔中只有他随时有空跟外星人类学家闲聊，因为他手中几乎从没什么重要的事可干。

不过，他也是给外星人类学家提供信息最多的猪仔。米罗搞不清楚，不知他是因为把猪仔的事告诉了人类才落得这般处境呢，还是想通过和人类交流提高自己低下的地位。不过这没什么关系。事实是，米罗喜欢曼达楚阿，把这个老猪仔当成自己的朋友。

“那女人逼你尝过她做的难闻的奶浆了吗？”米罗问。

“太难吃了，她自己都这么说。那种东西，连卡布拉的幼崽尝一口都会大哭大闹的。”曼达楚阿笑道。

“你要是把那玩意儿当礼物送给女猪仔，保证她们一辈子都不会跟你说话了。”

“还是得让她们看看，一定得看看。”曼达楚阿叹了口气道，“她们什么都想看看，东打听西打听，这些玛西欧斯虫。”

又来了，又抱怨起女性来了。猪仔们有时说起女性便肃然起敬，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仿佛她们是神明似的。可是接下来，某个猪仔就会轻蔑地将她们称为“玛西欧斯虫”——在树干上蠕动的一种虫子。她们的事外星人类学家根本没办法打听出来，有关女性的问题猪仔们一概不回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猪仔们连提都没提他们中间还有女性存在。利波曾有一种阴郁的想法，猪仔们的改变与皮波的死有关。他死之前，女性是禁忌，不能提及，只在极少数场合，毕恭毕敬地把她们当成至高无上的神灵时才提起。皮波死后，猪仔们也可以开开“妻子”们的玩笑了，在这些玩笑中间接地表达出他们对女性的向往。可外星人类学家问起有关女性的问题时，他们却从来得不到回答。猪仔们表示得很明白，女性不干人类的事。

围着欧安达的猪仔群里传来一声口哨。曼达楚阿立即拉着米罗朝那群猪仔走去。“‘箭’想跟你说话。”

米罗走进猪仔群中，坐在欧安达身旁。她没跟他打招呼，连头都没抬。他们很久以前便发现，男人和女人说话让猪仔看了很不自在。只要有猪仔在场，人类两性之间最好连视线都不要接触。欧安达一个人在时他们和她谈得好好的，但只要米罗在场，他们绝不和她讲话，也受不了她对他们说话。当着猪仔，她连向他眨眨眼都不行，这一点真让米罗受不了。幸好他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热量，仿佛她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的朋友，”“箭”说，“我希望能够向你索取一份珍贵的礼物。”

米罗感到身边的欧安达身体绷紧了。猪仔们很少向他们要什么东西，但一旦提出，他们的要求总让人觉得十分棘手。

“你会同意我的请求吗？”

米罗缓缓点头。“但是请你们记住，在人类中间我什么都不是，一点力量都没有。”利波以前发现，猪仔们一点也不觉得派小角色到他们中间来是人类对他们的侮辱。这种无权无势的形象对外星人类学家十分有利，有助于他们解释自己所受到的限制。

“这个要求不是来自我们，不是我们晚上在篝火边的愚蠢闲聊。”

“你们所说的愚蠢闲聊中包含着了不起的智慧，我真希望能听听。”和往常一样，回答他们的是米罗。

“这个请求是鲁特提出来的。他的树把他的话告诉了我们。”

米罗暗自叹了口气。他不愿跟自己人的天主教信仰打交道，对猪仔们的宗教同样不感兴趣。他觉得宗教中荒唐可笑的东西太多了，表面上却又不得不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要说的话不同寻常、特别烦人，猪仔们总会说这是他们灵魂寄居在哪棵树上的某某祖先说的。近些年来，特别在利波死后不久，他们常把鲁特单挑出来，把最烦人的请求栽到他头上。说来也真有点讽刺意味，鲁特是被他们处决的叛逆，现在却在祖先崇拜的信仰中占据了一个这么重要的席位。

不管心里怎么想，米罗的反应与从前的利波一模一样。“如果你们尊重鲁特，我们也会对他怀有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感情。”

“我们必须得到金属。”

米罗闭上了眼睛。外星人类学家长期遵循着不在猪仔面前使用金属工具的政策，结果竟是这样。猪仔们显然跟人类一样，也有自己的侦察员，从某个有利地点窥探围栏中人类的工作和生活。“你们要金属干什么？”他平静地问道。

“载着死者代言人的飞机降落时，地面产生了可怕的热量，比我们生的火热得多。可飞机没有起火，也没有熔化。”

“这跟金属没有关系。飞机有可以吸收热量的护盾，是塑料做的。”

“也许护盾起了作用，但那架机器的心脏是金属做成的。你们所有会动的机器，不管推动它们的是火还是热量，里面都有金属。如果没有金属，我们永远生不起你们那种火。”

“我做不到。”米罗说。

“你是告诉我们，你们要限制我们，让我们永远只能是异种，而永远成不了异族吗？”

欧安达，如果你没有告诉他们德摩斯梯尼的种族亲疏分类原则该多好啊。“我们不会限制你们。到现在为止，我们给你们的东西都是你们自己土地上出产的，比如卡布拉奶浆。即使这样，如果其他人发现了我们的所作所为，肯定会把我们赶走，永远不准我们再见你们。”

“你们人类用的金属也是我们的土地出产的。我们看见了，你们的矿工从这里的土地里掘出金属。”

这是重要信息。米罗记住了，留待今后研究。围栏外没有哪个地点能看到围栏里的矿。也就是说，猪仔们肯定想出办法钻进了围栏，从里面观察人类的活动。“金属确实产自土地，但只能产自特定的地点，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出这些地点。还有，掘出来的不是真正的金属，它与岩石混杂在一起，必须经过净化来改变形态。这些过程十分复杂。另外，开采出来的金属都是有数的，哪怕我们只给你们一件工具——一把螺丝刀、一把锯子——别人就会发现，就会到处找。但卡布拉奶浆就不同了，没人会搜查奶浆。”

“箭”定定地注视着他，米罗迎着他的视线。“我们再考虑考虑。” “箭”说。他朝“日历”伸出手，“日历”把三支箭交到他手里。“你们看看，这些怎么样？”

“箭”的造箭技术很高明，这三支和他的其他产品一样无可挑剔。改良之处在箭头上，不再是从前那种打磨过的石箭头。

“卡布拉的骨头。”米罗说。

“我们用卡布拉杀死卡布拉。”他把箭交还“日历”，站起身来，走了。

“日历”把木质箭杆举在眼前，向它们唱起歌来。歌词是父语。这首歌米罗以前听过，但听不懂歌词。曼达楚阿有一次告诉他，这是一支祈祷歌，是请求树木的原谅，因为他们使用了不是木头做成的工具。他说，不然的话，树会以为小个子不喜欢它们了。唉，宗教啊。米罗叹了口气。

“日历”拿着箭走了。那个名叫“人类”的年轻猪仔占据了他刚才的位置，面朝米罗蹲在地上。他把一个用树叶裹着的小包放在地上，细心地打开它。

包裹里是一本书——《虫族女王和霸主》。这是米罗四年前送给他们的。为了这件事，米罗和欧安达之间还起了一场小争执。最初是欧安达惹出来的事，当时她正和猪仔们讨论宗教问题。也难怪欧安达，当时曼达楚阿问她：“你们人类不崇拜树，怎么还能活下去？”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曼达楚阿说的不是木头树，而是神灵、上帝。“我们也有一位上帝，是一个人，他已经死了，同时又活着。”她解释道。只有一个？那，现在他住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那这个上帝有什么用处？你们怎么能跟他说话呢？“他住在我们心里。”

猪仔们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利波笑话她：“你明白了吧，对他们来说，咱们深奥的神学理论听起来像是迷信。住在我们心里！跟那些能看到能摸到的树木相比，这算什么宗教。”

“还能在这个‘上帝’身上爬上爬下，在它身上捉玛西欧斯虫吃，更别提还能把这位‘上帝’砍成几截搭木屋。”欧安达回道。

“砍？把它们砍倒？石质工具、金属工具都没有，怎么个砍法？不，欧安达，他们是用祈祷词儿把它们咒倒。”欧安达没被这句宗教笑话逗乐。

在猪仔的要求下，欧安达后来给他们带去了一本斯塔克语《圣经》中的《约翰福音》。米罗执意要同时送他们一本《虫族女王和霸主》。“圣约翰的教导中没有提到外星生命。”米罗指出，“但死者代言人对人类解说了虫族，同时也向虫族解说了人类。”当时欧安达还因为米罗的亵渎神明大为恼怒。可时间还没到一年，他们发现猪仔们把《约翰福音》当成生火的引火物，而把《虫族女王和霸主》仔仔细细包裹在树叶里。欧安达为此难受了好久，米罗不是傻瓜，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显出得意的样子。

这时，“人类”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米罗留意到，从书本打开的那一刻起，在场的所有猪仔都静静地聚了过来。挤奶舞停止了。“人类”抚摸着最后一段文字，轻声道：“死者代言人。”

“对，我昨晚见过他了。”

“他就是那个真正的代言人，这是鲁特说的。”米罗告诉过他们，代言人很多，《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早就去世了。但是，他们显然仍旧不愿放弃幻想，一心指望来这里的代言人就是那个人，写出这本圣书的人。

“我相信他是一位十分称职的代言人。”米罗说道，“对我的家人很好，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什么时候到我们这里，对我们说话？”

“这个我还没问过他。这种事我不能一见他的面就说，得慢慢来。”

“人类”把头歪在一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叫。

我死到临头了吗？米罗心想。

不。其他猪仔轻轻触摸“人类”，帮助他把书本包好，捧着走了。米罗站起身来，离开这个地方。猪仔们自顾自各忙各的，谁也不看他，仿佛他是个隐身人似的。

欧安达在树林边赶上他，这里长着茂盛的灌木丛，从米拉格雷方向没人能看到他们俩。当然，也没人闲得没事干注意森林这边的事。“米罗。”她轻声唤道。他一转身，正好把她搂在怀里。她扑过来的力量很大，他朝后踉跄了两步才没摔个仰面朝天。“想杀我还是怎么？”他含混不清地问道，或者说，尽可能清楚地问道，因为她不住地吻着他，使他很难说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话来。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也专心地回吻她，长长的、深情的吻。接着，她一下子抽身后退。

“瞧你，越来越好色了。”

“每次女人在树林里袭击我、亲我的时候，我都这样。”

“别那么冲动，米罗。咱们还得等很长时间呢。”她拉着他的腰带把他拽过来，再次吻着他。“还得再过两年咱们才能结婚，不管你母亲同不同意。”

米罗没有强求。倒不是因为他赞成这里禁止婚前性生活的宗教传统，而是因为他明白，像米拉格雷这种不太稳固的社会中，大家都应该严格遵守约定俗成的婚嫁习俗。稳固的大型社会可以包容一些未经批准的婚嫁，但米拉格雷太小了。欧安达这样做是出于信仰，米罗则是由于理智的思考。所以，尽管机会很多，但两个人仍然僧侣似的保持着清白。如果约束米罗的仅仅是宗教观念，那欧安达的贞洁可就岌岌可危了。

“那个代言人，”欧安达道，“你知道我不想把他带到这儿来。”

“你这样想是出于天主教徒的信仰，不是出于理智。”他想再吻吻她，不料她一低头，这一吻落在了她的鼻子上。米罗照样亲热地吻着欧安达的鼻子，直到欧安达笑得忍不住了，将他一把推开。

“你可真邋遢，米罗。”她拿起他的衣袖擦鼻子，“听我说，自从开始帮助猪仔改善他们的生活之后，咱们已经把科学方法扔到了一边。也许还要过十年二十年，卫星勘察才会发现他们技术改善之后带来的显著变化。也许到了那时，我们已经彻底改变了猪仔，其他人再怎么干预也无法逆转这个变化。可是，如果让一个陌生人进入这个项目，我们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他会把我们做的事公布出去的。”

“也许会，也许不会。刚当你父亲的学徒时，我也是个陌生人。这你知道。”

“是个怪人，但不是陌生人。我们对你很了解。”

“昨晚你真该见见他，欧安达。他先让格雷戈变了个人，后来，科尤拉醒来的时候哭了，他还——”

“他们本来就是绝望、孤独的小孩子，这能证明什么？”

“还有埃拉，埃拉笑了。连奥尔拉多也融入了家庭。”

“金呢？”

“至少他没再大叫大嚷让异教徒滚出去了。”

“我真替你们家高兴，米罗。真希望他能彻底改善你们家的情况，真的。从你身上我已经看出了变化，你对未来有了信心，好长时间没见过你这样了。但是，不要把他带到这儿来。”

米罗咬了一会儿嘴唇，抬脚便走。欧安达赶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他。两人已经走出灌木丛，但通向大门的方向有鲁特的树遮挡着。“别这样就走！”她生气地说，“别不理不睬一甩手就走。”

“我也知道其实你说得对。”米罗道，“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受。他在我们家的时候，就像——就像利波来了似的。”

“我父亲恨透了你母亲，米罗。他才不会上你们家去呢。”

“我是假设。代言人在我们家里，就像工作站里的利波一样。唉，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他走进你家里，说话做事——你亲生父亲本来应该像那样说话做事，可他没有。结果就是，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乐得直打滚儿，活像一群小狗。”

瞧着她一脸轻蔑的样子，米罗气得直想揍她一顿。他没有，只是猛地一掌拍在鲁特的树干上。时间才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它的直径却已经有八十厘米粗了。拍在粗糙的树皮上，手掌隐隐作痛。

她走近他。“我很抱歉，米罗，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愚蠢、自私——”

“是，我的话是很自私，可我——”

“因为我父亲是个混蛋，我就会那样？只要有个好心人拍拍我的脑袋——”

她的手抚弄着他的头发、他的双肩、他的腰。“我懂，我懂——”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分得清。我不是说作为父亲，我说的是人的好歹。我早就看出利波是个好人，对不对？所以我告诉你这个代言人、这个安德鲁·维京是好人时，你听我的没错，用不着一下子把我堵回去。”

“我听着呢。我也很想见见他。”

米罗吃惊地发现自己在哭。这都是那个代言人在起作用，尽管他不在这里。他解开了米罗心里缠得铁硬的死结，现在的米罗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真情流露。

“你说得也对。”米罗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看见他对我家的人那么好，我是想过，如果他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他转身面对欧安达，不管她会不会看到自己发红的眼圈和泪痕斑斑的脸。“过去，每当我离开工作站回到家里，我都会这么想。如果利波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如果我是他的儿子该有多好啊。”

她微笑着，搂着他，秀发拂在他流泪的脸上。“啊，米罗，我真高兴他不是你的父亲。不然的话，我就成了你的妹妹，你就再也不会属于我了。”

[1]Graças a Deus（葡萄牙语）：全靠上帝保佑。

[2]天主教不允许信徒采取避孕措施。

[3]匹诺曹是个木偶，一心想变成真正的人。故事见《木偶奇遇记》。

CHAPTER

10

圣灵之子[1]

规定一：基督圣灵之子均必婚配，否则不得列于门墙。但他们也必谨守贞洁。

问（一）：为什么必须结婚？

答（一）：愚人们问：我们为什么必须结婚？我的爱人与我之间只需有爱的纽带便已足够。对他们，我的回答是：婚姻不仅是男女之间缔结婚约。动物也会交媾，育出它们的下一代。婚姻的缔约双方中，一方是婚配的男女，一方是他们身处的社会。依照社会规定的法律完婚，意味着这一对男女从此成为这个社会中完全意义上的公民。拒绝婚姻，便是甘为陌生人，甘为孩童，甘为法外之人，甘为仆佣，或社会的叛徒。任何一个人类社会中，亘古不变的铁律是：唯有遵守社会的法律、禁忌和婚嫁习俗的人才被视为完全的成年人。

问（二）：为什么牧师和修女必禁欲独身？

答（二）：便是为了将他们从世俗社会中隔离。牧师和修女是奴仆，而非公民。他们的职责存在于教会之中。教会是新娘，耶稣基督便是新郎，牧师和修女仅仅是婚礼中的宾客，因为他们摒弃了世俗社会的公民资格，虔诚地侍奉教会，于是享有这样的荣光。

问（三）：那么，为什么圣灵之子均必婚配？我们不也虔诚地侍奉教会吗？

答（三）：俗世男女侍奉教会的途径只有一条，那便是结为夫妇。不侍奉教会者将基因传递给他们的下一代，我们传递的却是知识；他们的下一代在基因中发现上一代的遗产，我们的遗产则留存于下一代的心灵。代代传承的记忆便是婚姻结出的果实，它与圣坛前缔结的婚约所孕育的血与肉的后代一样珍贵。

——圣安吉罗，

《基督圣灵之子教派教规与问答》1511:11:11:1

教长走到哪里，哪里便宛如高墙深锁的小礼拜室，寂静、肃穆。他走进教室，无声地移步到前面。沉重的寂静降临到学生头上，没有谁敢大声呼吸。

“尊敬的会长，”教长低声道，“主教大人有要事相商。”

学生们大多是十几岁年龄，已经能够理解等级森严的教会与在大多数人类世界管理学校的比较自由化的各个修会之间的紧张关系。堂·克里斯托[2]既是学问渊深的学者，讲授历史、地理、考古和人类学，又是Filhos da Mente de Cristo——基督圣灵之子修会的会长。这个职位使他成为唯一能够取代主教大人成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精神领袖的人。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地位甚至高于主教：在大多数人类世界里，只有大主教辖区才有修会，主教辖区只有一个负责教育的校长。

但堂·克里斯托和所有修会教友一样，很重视对教会表现出恭顺的态度。一听主教召唤，他当即结束讲座，让学生下课，甚至没吩咐大家利用这段时间自由讨论。学生们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们知道，打断教学的即使是一位普通牧师，会长也会这样做。当然，看到自己在会长眼里这么受重视，牧师们肯定受宠若惊。但这种做法同时也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在上课时间造访学校，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学生功课就会受到干扰。结果就是，牧师们很少到学校来，而会长则通过这种极度的谦恭，获得了几乎完全的独立性。

主教为什么请他，堂·克里斯托心里有数。纳维欧医生不是个谨慎的人，整整一个早上，城里谣言纷起，说死者代言人发出了一些可怕的威胁。堂·克里斯托最受不了的就是教会面对异教徒的那种毫无根据的惊恐态度。主教肯定会大发雷霆，这就意味着他会命令某些人采取某些行动。但是现在，跟往常一样，最好的行动就是不行动，耐心等待，采取合作的态度。另外，外面还有一些传言，说来这里的代言人正是那位替圣安吉罗代言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很可能根本不是敌人，而是教会的朋友，至少是圣灵之子修会的朋友。在堂·克里斯托看来，这两者是一回事。

他跟在默不作声的教长身后，穿过教堂的重重建筑，走过花园。他尽力使自己保持灵台明澈，心中不存怒气与烦躁。他默默重复着自己的会名：Amai a Tudomundo Para Que Deus Vos Ame。你必爱人，上帝亦必爱你。这是他和妻子加入修会时特意挑选的名字，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易怒、不能忍受愚行。和其他修会教友一样，他希望借这个名字抑制自己最易犯的过失。教友们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精神暴露在世人眼前。不以虚伪为衣，圣安吉罗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基督以原野上百合花一样洁白无瑕的德行，作为我们的衣饰，但我们不应以自己的德行骄人。堂·克里斯托觉得自己的德行今天有点靠不住，心里一阵阵不耐烦。佩雷格里诺主教是个该死的蠢货，但是，Amai a Tudomundo Para Que Deus Vos Ame，会长在心里默默念诵着。

“阿迈[3]兄弟。”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连红衣主教称呼他时都客气地用堂·克里斯托这个尊称，但主教大人却从不这么叫他，“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纳维欧已经大模大样地坐在屋里最舒服最软和的椅子上了。堂·克里斯托一点也不羡慕。懒惰使纳维欧成了个大胖子，肥胖又使他更加懒惰，真是个恶性循环的自毁过程。他选了一张连靠背都没有的高凳坐下，这样他的身体不会松弛，利于保持头脑的敏锐。

纳维欧马上就诉说起自己与死者代言人令人苦恼的交锋过程，不厌其烦地叙述此人是如何威胁他的，如果这种不合作态度继续下去，说不准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检察官，你们能想象吗？一个不信教的人，居然胆大包天想取代神圣教会的权力！”啊，看看这个懒惰的胖子，教会受到威胁，他是多么义愤填膺呀。可如果要他一星期参加一次弥撒，他那股劲头立即不知上哪儿睡大觉去了。

纳维欧的话还是有效果的：佩雷格里诺主教越听越气愤，黝黑的面皮泛起一层紫红。纳维欧唠叨完后，怒不可遏的佩雷格里诺转身对堂·克里斯托说：“你怎么看，阿迈兄弟？”

堂·克里斯托暗自心想，如果我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我就会说：你可真是个蠢材，早知道法律站在代言人那边。人家又没招惹你，你却对他的活动横加干涉。到现在，对方总算被你惹火了，变成一个危险人物。如果当初你什么都没做，他本来是不会这么危险的。

堂·克里斯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下头道：“我想，他有能力危害我们，我们应当主动出击，击毁他的这种能力。”

佩雷格里诺主教没料到会从他那里听到这种军事化术语。“说得太对了。”他说，“没想到你也是这么看的。”

“修会教友和所有没有教会任命、没在教会内部任职的信徒一样，热心维护教会的利益。”堂·克里斯托说道，“不过，因为我们不是牧师，所以只好运用理智与逻辑，作为教会权威微不足道的替代品。”

佩雷格里诺主教隐约觉得话里有刺，却又说不出刺在哪里。他哼哼两声，两眼一眯：“那么，阿迈兄弟，依你之见，我们应当怎么出击才是？”

“这个嘛，尊敬的主教大人，法律写得很清楚。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才拥有凌驾于我们之上的权力，即我们干涉他行使自己的职责。如果我们打算剥夺他可能对我们形成危害的权力，只需跟他合作就行了。”

主教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怒喝道：“好一套故弄玄虚，我早知道你会说出这种话，阿迈。”

堂·克里斯托微微一笑，“我们的确别无选择。或者回答他的问题，或者他提出申请，获得全面检察权，你呢，登上一艘飞船回梵蒂冈，面临宗教迫害的指控。主教大人，我们非常爱戴你，不愿意看到任何导致你被迫去职的事情发生。”

“是啊，我清楚你的爱戴是怎么回事。”

“死者代言人其实没什么害处。他们不建立与教会相抗的组织，不举行圣礼，而且从未声称《虫族女王和霸主》是一本圣籍。他们只做一件事：发掘死者的生平，再告诉愿意听的人这位死者的一生，以及他为什么要这样、会这样度过一生。”

“你是说这些活动无关紧要？”

“正相反，说出事实是一种非常有影响的行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圣安吉罗才会创立圣灵之子修会。我是说，为死者代言对教会的破坏远不及——比方说，新教改革那么大，也不如收回我们的天主教特许状的影响大。一旦以宗教迫害的理由收回特许状，他们马上就会向这里移入大批非天主教徒，使卢西塔尼亚居民中的信徒人数不超过总人口数的三分之一。”

佩雷格里诺摆弄着他的戒指。“星际议会真会批准这种行动？不太可能吧。这个殖民地的人口数量是有限制的，弄来大批异教徒肯定会突破人口上限。”

“但人口方面他们已经有了规定。获得天主教特许状的殖民地不应有居民人口方面的限制，一旦这里人口过多，星际议会便会派遣飞船，将多出的人口强制性移民到其他世界。他们已经打算一两代之后就动手了，现在就干也不成什么问题。”

“他们是不会那么干的。”

“星际议会之所以成立，目的就是阻止人类历史上层出不穷的教派间的党同伐异和互相残杀。一旦援引宗教迫害法，问题就严重了。”

“简直岂有此理！某些没有信仰的半疯子叫来死者代言人，仅仅因为这么一个人，突然之间，我们大家竟然要担心强制移民、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了。”

“我尊敬的主教大人，世俗政府和宗教团体之间始终存在着这种冲突。我们可千万不能冲动啊。法律在他们一边，武器都在他们手里呀。不说别的，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纳维欧扑哧一声笑了。

“枪炮在他们手里，但通向天堂或地狱的钥匙却掌握在我们手里。”主教说。

“我敢说，星际议会的一半议员一想到来世便会惊恐万分。不过现在，我们的处境很艰难。希望这种时候我可以略效绵薄之力。你不用公开收回你前些时候的讲话——”（你那些愚蠢、顽固、坏了大事的胡说八道）“——只需要让大家知道，你已经吩咐基督圣灵之子修会承担这项沉重的工作，回答那个异教徒的问题。”

“他想问的，也许你答不上来。”纳维欧说道。

“但我们可以替他寻找答案，对不对？采取这种办法，米拉格雷人民也许就不用直接和代言人打交道了，他们只需回答我们修会善良的兄弟姐妹的问题就行。”

“换句话说，”佩雷格里诺冷冰冰地说，“贵教派于是成了那个异教徒的走卒。”

堂·克里斯托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会名，一连念诵了三遍。

自从告别军旅中度过的童年时代以来，安德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已经踏进了敌人的地盘。从广场通向上面教堂所在的小山的路面已经有些破败了，这是无数善男信女的双脚长年践踏带来的结果。上面是高高矗立的教堂，除了几处最陡的地方之外，整条上山路上一直能够望见教堂穹顶。山道左手边是建在山坡台地上的小学，右边是教员住宿区，名义上是给教师住的，实际上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产业管理员、看门人、职员和其他勤杂人员。安德看见的教师全都穿着圣灵之子修会的灰色袍子，好奇地打量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安德。

来到山顶后，敌意出现了。这里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坪和花园，平平展展，打理得无可挑剔，碾碎的矿渣铺成的小径纤尘不起。这就是教会的世界，安德心想，一切都整整齐齐各归其位，不容半根杂草生长。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很注意他，这些人的服装颜色与教师不同，或黑色，或橘红色。是牧师和执事，神色都不友善，傲慢之中充满敌意。我来这里到底给你们带来了什么损失？安德不出声地问道。但他也知道，他们对他的憎恨并非全无根据。他是精心照料的花园中长出的野草，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秩序便可能遭到破坏，不用说还会有许多娇滴滴的鲜花被他连根拔起，被他吸走灵魂。

简高高兴兴地在他耳朵里唠叨着，想逗出他的话。安德不上她这个当。不能让牧师们发现他的嘴唇在动，教会里有很多人痛恨植入式电脑，认为这是对人体的亵渎，企图改造上帝完美的造物。

“这个殖民地到底养得起多少牧师，安德？”简装模作样发出赞叹。

安德很想骂她一句：装什么蒜，这个数字难道你还不知道？她喜欢在他不方便讲话的时候问他些让人恼火的问题，这是她的一个找乐子的方法。有时她甚至故意让别人知道她在他耳朵里讲话。

“好一伙什么都不做的雄蜂，连繁殖后代的事都不做。按照进化原则，不繁殖后代的种群注定灭绝，对吗？”其实，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牧师承担了许多管理工作和公众事务，这些她知道得很清楚。安德没搭理，只在心里反驳：如果不是教会，其他诸如政府、商会、行会等团体便会被迫扩张，成为社会中的保守力量，维系着社会，使它不至于骤然间发生剧变分崩离析。如果没有一种正统力量作为社会的核心，社会必将解体。具有权威的正统力量总会让人恼火，但对社会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华伦蒂在她的著作中不是阐述过这个道理吗？她把僧侣阶层比作脊椎动物的骨架——

简当即引述这段文字，只为向他表明她知道他会提出什么反对理由。为了气气他，她还换用华伦蒂的声音。这种声音显然是她专门储存、特意用来惹他生气的。“骨架是僵硬的，单看骨架的话，它们没有生气，像石头一样僵冷。但骨架支撑着身体的其他部分。以此为基础，身体其他部分才获得了生机勃勃的灵活性。”

华伦蒂的声音深深刺伤了安德，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难过，简当然更没有想到。他的脚步慢下来。安德明白了，正是因为身边没有华伦蒂，他才会对牧师们的敌意如此敏感。从前他曾经在加尔文教派的老巢与信徒们直面相抗，在信徒的怒火前毫无惧色，在京都，日本神道教的狂热分子在他的窗前叫嚣着要杀死他。那些时候，都有华伦蒂在他身边，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感受着同样的气候。他出发时她会鼓励他，交锋回来，她会安慰他。那些时候，即使他一败涂地也不会毫无意义，其中也会包含胜利的影子。这些都归功于她。我离开她才仅仅十天，可是现在，我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个重大的损失。

“我想应该向左走。”简说。感谢上帝，她换回了自己的声音，“修会在西面的山坡，它的正下方就是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

他走过中学，在这里学习高级科学课程的学生年龄都超过了十二岁。来到下面的修会时，安德不禁笑了。修会与教堂的建筑真是太不一样了。崇尚简朴，不事奢华，对于教会来说，这种态度已经几近挑衅。难怪各地教会都不喜欢修会。连修会的花园都有一股放肆劲儿：到处是杂草，草坪也没修剪，只有菜园子被拾掇得整整齐齐。

和其他地方的修会一样，这里的会长自然也叫堂·克里斯托。如果会长是女性，名字一定是堂娜·克里斯蒂[4]。这里只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规模都不大，修会于是只设一名校长。这倒是简洁可喜：丈夫主持修会，妻子管理学校，所有事务，一段婚姻便处理得利利索索。从圣灵之子修会成立之初，安德便对它的创办人圣安吉罗说，把修会会长和学校女校长分别称为“基督先生”和“基督女士”，这不是谦逊，而是一种极度的高傲：名称便高居信徒之上。圣安吉罗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因为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是个生性高傲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堂·克里斯托没有等在办公室里，而是走进院子里迎接他。这是修会的规定：为他人着想，宁肯自己不方便。“代言人安德鲁。”他招呼道。“堂·塞费罗。”安德应道。塞费罗是修会会长的职名，意为收割者。学校校长则称为阿拉多纳（娜），即耕耘者，当老师的教友是塞米多拉——播种者。

这位塞费罗笑了，他注意到安德没称自己最常见的名字堂·克里斯托。他知道，一般人都对称呼教友的会名职名觉得很不习惯。圣安吉罗说过：“当人们称呼你们的职名时，他们便是认可你是一个称职的基督徒；当人们称呼你们的本名时，你们便当留心，反省自己是否德行有亏。”他双手放在安德肩上，笑道：“你说得对，我是塞费罗，收割者。可你对我们来说又是什么人呢？在我们田地里散布杂草种子的人？”

“算是一场病虫害吧。”

“那么你可要小心了，我们这些庄稼人侍奉的上帝是会用天火烧死你的。”

“我知道：永劫只有一步之遥，而且绝无得到救赎的机会。”

“救赎是牧师的事，我们这些教书匠只负责头脑。你来了我很高兴。”

“谢谢你的邀请。卢西塔尼亚简直找不到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只好用最笨的威胁策略了。”

塞费罗明白了，眼前这个代言人知道修会的邀请来自他的威胁。阿迈兄弟决心让对话走上愉快的路子。“请吧。你真的认识圣安吉罗？是你替他代言的？”

安德朝院墙上蔓生的野草比画了一下：“他一定喜欢你园子的这种天然风格，那时他常常惹得红衣主教阿奎那生气。我敢说，看到你这个糟糕的院子，佩雷格里诺主教的鼻子一准会气歪。”

堂·克里斯托挤挤眼。“你对我们的机密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我们帮你找到你需要的答案，你会不会拍马就走，留下我们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这种希望总是有的。自从当上代言人后，我住得最久的地方就是特隆海姆的雷克雅未克，一年半。”

“希望你在这里也能继续保持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作风。这个要求不是为我，而是为了安抚那些长袍质地比我贵重的人士的心灵。”

为了安抚主教大人的心灵，安德只能做出一个保证：“我只能这么说，一旦我找到一个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我就会放弃代言人的身份，成为一个勤勤恳恳的公民。”

“如果你所说的地方是这里，那就是说，你必须改变信仰成为天主教徒。”

“圣安吉罗多年前就让我做出了承诺，如果我要信仰什么宗教，一定要入他这一门。”

“我怎么觉得这种做法不像出自真心的信仰？”

“因为我的确没有什么宗教信仰。”

塞费罗像知道底细一样大笑起来，接着执意要先带领安德参观修会和学校，然后再回答他的问题。安德并不介意，他也想看看圣安吉罗死后这么多世纪以来，他的理念发生了什么变化。学校看上去不错，教育水准很高。参观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塞费罗领着他重新回到修会，来到他和他的妻子——也就是阿拉多娜——的小房间。

堂娜·克里斯蒂在房间里，正通过放在两张床之间的终端指导学生做语法练习。安德和克里斯托耐心等着，直到她结束工作才跟她打招呼。

塞费罗介绍完安德鲁后道：“他好像不太喜欢称呼我堂·克里斯托。”

“主教也一样。”他妻子说，“我的会名是Detestai o Pecado e Fazei o Direito。”安德在心中翻译，“憎恨罪孽，行为正直。”“我丈夫的名字简称起来挺可爱：Amai，阿迈，意思是‘爱你’。可我呢，对朋友大喝一声：Oi！Detestai！你能想象吗？”三个人都笑了。“爱与憎恨，这就是我们俩，丈夫和妻子。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如果克里斯蒂这个名字你觉得太神圣的话。”

安德望着她的脸。这张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一个比他尖刻的人或许会觉得她是个老太婆，但她的笑容很美，眼睛里生气勃勃，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岁数年轻得多，甚至比安德还要年轻。“我本想直接管你叫Beleza[5]，但你丈夫恐怕会觉得我不规矩。”

“才不呢，他会叫我Beladona[6]。你瞧，一点点变化就把美人变成了毒药，真可气。你说呢，堂·克里斯托？”

“让你保持谦卑是我的职责。”

“而我的职责就是让你保持贞洁。”

安德不由自主地望望那两张分开的床。

“哈，又一个对我们禁欲式的婚姻生活产生兴趣的人。”塞费罗说道。

“这倒不是。”安德说，“可我记得圣安吉罗鼓励夫妇共享一张婚床。”

“要这样做，我们只有一个办法。”阿拉多娜说，“一个晚上睡，另一个白天睡。”

“圣安吉罗的教导应该遵守，但修会教友们也应该根据各自的情况做出相应调整。”塞费罗解释道，“我相信，有些老友能做到夫妻同眠，同时克制自己的欲望。但我妻子还很漂亮，我的欲望又太强了一点。”

“这正是圣安吉罗的用意所在。他说，婚床是考验我们对真理的爱的地方。他希望修会的每一位男女教友都能繁殖后代，同时传授知识。”

“如果我们那么做，”塞费罗说，“我们就只好离开修会了。”

“这个道理我们敬爱的圣安吉罗没弄明白，因为他那个时代里修会还没有成型。”阿拉多娜说，“修会就是我们的家，离开它就像离婚一样痛苦。一旦扎下根来，你就不可能随随便便再拔起植物。所以我们只好分开睡，继续留在我们心爱的修会中。我们觉得这样挺好。”

她是那么满足。安德忽然觉得自己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双眼。她发现了，有点发窘，转开了视线。“请别为我们难过，代言人安德鲁，我们的幸福远远超过痛苦。”

“你误会了。”安德说，“我的眼泪不是因为同情而流，而是被你们的美好生活感动了。”

“不会吧。”塞费罗说，“连独身禁欲的神父们都觉得我们婚姻中的禁欲是……说得好听点，古怪的。”

“我不这么想。”安德说。一时间，他想告诉他们自己和华伦蒂的情谊，既像夫妻一样持久、亲密，却又像兄妹一样纯洁无瑕。可一想到她，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在塞费罗床上坐下，脸埋在手掌中。

“你怎么了？”阿拉多娜关切地问道。塞费罗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安德抬起头来，尽力摆脱对华伦蒂的思念。“恐怕这趟旅行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告别了多年来和我一块儿旅行的姐姐，她在雷克雅未克结婚成家了。对我来说才离开她一个多星期，可我真太想她了。看了你们俩——”

“你是说你一直独身，没有成家？”塞费罗轻声问道。

“现在又成了鳏夫。”

安德并不觉得用这个词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简在他耳中悄声道：“这样做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安德？我承认这一招对我来说太深奥了些。”

当然，这根本不是任何计划的一部分。安德有点吃惊：自己现在竟如此容易丧失自我控制能力。昨晚在希贝拉家里，他是别人的主心骨，而今天，面对这两位教友，他的表现就像昨晚的科尤拉和格雷戈。

“你到这里来是想寻找某些问题的答案。”塞费罗说，“但是我看，你真正想解答的问题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多。”

“你一定觉得非常孤独。”阿拉多娜说，“你姐姐已经找到了归宿，你一定也希望找到自己的归宿，是这样吗？”

“我不这么想。”安德说，“恐怕我太滥用你们的友善之心了，像你们这样没有神职的教友没有听取别人忏悔的义务。”

阿拉多娜爽朗地笑起来。“这个嘛，随便哪个天主教徒都可以听取异教徒的忏悔。”

塞费罗却没有笑。“安德鲁代言人，你对我们十分信任，这种信任显然超出了你来之前的计划。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现在我也相信，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主教怕你，老实说我过去对你也心存疑虑。但现在不同了。我会尽我的努力帮助你，因为我相信，你不会破坏我们这个小村子，至少不会有意破坏。”

“啊。”简悄声道，“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这一手玩得真漂亮，安德。你比我想象的还棒。”

这个促狭鬼弄得安德感到自己成了个玩世不恭的骗人高手，于是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抬起手，用指甲一拨宝石状微型电脑上那个小小的开关，关掉了电脑。宝石不作声了，简再也不能在他耳朵里嘀嘀咕咕，也不能通过他的眼睛看、通过他的耳朵听了。“咱们上外边走走吧。”安德说。

植入式电脑许多人都知道，所以他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们把这个举动看作他希望和他们私下里认真谈谈的表示，两人都很高兴。其实安德的意思只是暂时关掉电脑，省得简老是开他的玩笑，但塞费罗和阿拉多娜却由于电脑关机放松了许多，这样一来，他反倒不好再打开电脑了，至少这会儿不行。

走在夜色下的山坡上，和阿拉多娜与塞费罗谈谈说说，安德忘了简已经不能再听了。他们对他谈起娜温妮阿孤独的童年，后来有了皮波父亲一般的照料和利波的友谊，她又是如何恢复了生机。“但自从利波去世的那一晚，对我们来说，她好像也成了死人。”

娜温妮阿不知道大家是多么替她担心。在主教的会议室，在修会老师们中间，在市长办公室，大家一次又一次讨论着她的不幸遭遇。这种待遇可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其他孩子也不是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也不是这颗行星上唯一的外星生物学家。

“她变得非常冷漠，只关心工作，对其他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她和其他人只有一个话题：如何修改本土植物的基因，使之能为人类所用；如何使地球植物在这里存活下去。问她这方面的问题她都乐于回答，态度也很好。但其他的……对我们来说她已经死去了。她没有朋友。我们甚至向利波——愿上帝使他的灵魂安息——打听过她，他说过去她把他当成朋友，可现在，他连其他人都不如，其他人至少还能得到她那种空空洞洞的和气态度。而他只要一问她什么，她立即大发脾气，完全拒绝回答。”塞费罗摘下一片当地的草叶，舔了舔叶片背阴的一面。“你试试这个，代言人。它的味道很有意思。不用担心，对身体没什么危害，它的任何成分都无法进入人体的新陈代谢过程。”

“你最好还是提醒提醒他，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剃刀，小心划破嘴唇和舌头。”

“我正想说呢。”

安德笑着摘下一片草叶尝了尝。酸酸的，像肉桂，又有点像柑橘，还有点像口腔里的臭气。这种滋味像许多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没有一种好闻的。但气味十分浓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的地方。“这玩意儿能让人上瘾的。”

“我丈夫是要拿它打个比方，代言人，小心了。”

塞费罗不好意思地笑了。“圣安吉罗不是这样教导过我们吗？耶稣教诲世人的方法就是比喻，用人们知道的东西形容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草的味道确实很怪。”安德说，“但这跟娜温妮阿有什么关系？”

“这种比喻有点牵强。但我觉得，娜温妮阿在生活中品尝到了一种非常让人不愉快的东西，但那种东西的味道实在太重，它征服了她，让她割舍不下它的滋味。”

“你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

“我给你说点玄而又玄的神学理论吧。我说的东西就是从负罪感中产生的骄傲。这是一种虚荣，一种自大。在某一件过错中，罪责本不在她，但她却担起了这个罪名。她觉得万事万物都以她为中心，其他人的痛苦也是对她的罪孽的惩罚。”

“她为了皮波的死责备自己。”阿拉多娜道。

“她不是个没头脑的傻瓜。”安德说，“她知道杀害皮波的是猪仔，她也知道皮波是一个人去的，与她无关。怎么会觉得是她的过错？”

“这种念头刚产生的时候，我也是用这个理由来反驳自己。后来我又看了皮波死的那晚的记录和资料。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一个暗示，是利波的一句话。他要娜温妮阿把皮波去找猪仔前和她一块儿研究的内容给他看，而她说不。就这些，这时别人打断了他们的话，他们此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至少没在时刻有仪器记录的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里谈起这个话题。”

“代言人，这句话让我们不禁猜想：皮波死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阿拉多娜说道，“皮波为什么急匆匆地跑出去？难道这两人为什么事吵起来，他生气了？如果某个你爱的人死了，你跟他最后的接触是很不愉快、怒气冲冲的，事后你就很可能会谴责自己，如果我没说这些话就好了，如果我没说那些话就好了，等等。”

“我们也曾试图重现当晚的经过，所以想查核电脑记录。那份记录很完备，自动记下一切工作笔记，比如每个登录电脑的人干了什么，等等。但凡是属于她的资料全都加密封存了。不是她手边正在处理的工作，而是一切资料，甚至连她的联机时间记录我们都无法查看。完全不知道她想瞒着我们的是什么资料，进不去呀。一般情况下，市长的权限可以超越电脑使用者的加密级别，可这一次，连市长都没办法。”

阿拉多娜点点头。“这种封锁公众资料的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些都是工作笔记，是殖民地的财产。”

“这件事干得可真是胆大包天。当然，法律也有规定，紧急情况下市长可以取消对文件资料的加密。可这一次紧急不紧急谁都说不上来。举办公开听证会又没有法律依据。我们想看资料只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可这点理由在法律上立不住脚。也许今后什么时候我们能看到资料里记录了什么，发现皮波死前他们俩中间出了什么事。那些资料都是公众财富，她是删不掉的。”

安德忘了简听不到这些情况，自己已经关闭了电脑。他满以为她一听见这些情况便会立即行动，越过娜温妮阿设置的所有保护程序，将档案里的资料提取出来。

“还有她和马考恩的婚事，”阿拉多娜说道，“人人都知道这根本没道理。利波想娶她，这一点他没有保密，大家都知道。可她的回答是不。”

“她想说的可能是，我的罪孽太深，不应该嫁给一个可以使我幸福的男人。我要嫁给一个对我十分凶恶的人，让他惩罚我，这也是对我的罪孽的惩罚。”塞费罗叹了口气，“她的这种自我惩罚的欲望把他们俩永远分开了。”

安德等着简发出尖刻的评论，诸如那儿还有六个孩子，大可以证明利波和娜温妮阿并没有彻底分开。可她一声不吭，安德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关掉了电脑。可现在有塞费罗和阿拉多娜看着，他不便伸手去重新打开它。

他知道利波和娜温妮阿是多年的情侣，所以他明白塞费罗和阿拉多娜想错了。娜温妮阿也许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这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忍受马考恩的折磨，为什么自绝于人群，但这并不是她不嫁给利波的原因。就算她觉得自己的过错比天还大，她仍然不应该觉得自己没资格在利波的床上享乐。

她拒绝的是婚姻，而不是利波这个人。这么小的社区，又是个天主教社会，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什么东西会伴随婚姻而来，却不受通奸的影响？她想躲避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你看，我们简直摸不着头脑。如果你当真打算替马科斯·希贝拉代言，你就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她为什么嫁给他？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你就得查清皮波的死因。最后一个问题已经让上百个人类世界中最聪明的一万多个头脑绞了二十多年脑汁了。”

“跟所有这些聪明脑瓜相比，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安德说。

“什么优势？”

“我有爱护娜温妮阿的人帮助我。”

“我们过去没能干什么事。”阿拉多娜道，“也没能好好帮助她。”

“也许我们能够互相帮助。”安德说。

塞费罗注视着他，接着伸手搭在他肩上。“如果你真心希望帮助她，代言人安德鲁，你就应该对我们敞开心扉，像我们刚才对你一样知无不言。你就会告诉我们，不到十秒钟前你产生了什么想法。”

安德顿了一会儿，然后严肃地点点头：“我认为娜温妮阿拒绝嫁给利波的原因不是她的负罪感，我想，她之所以不嫁给他，是不想让他接触她锁死的那些资料。”

“为什么？”塞费罗问道，“怕他发现她和皮波的争执？”

“我不认为她和皮波发生过争执。”安德说，“我想，她和皮波发现了什么东西，这一发现导致了皮波的死。所以她才会把资料锁起来，因为这些资料中有些内容会让人送命。”

塞费罗摇摇头。“不，代言人安德鲁，你不懂负罪感的力量。人不会为了一点信息葬送自己的一生，但为了更少一点的自责，他们却可能干出这种事来。你看，她的确嫁给了马科斯·希贝拉，这就是自我惩罚。”

安德没有争辩。娜温妮阿是有负罪感，这一点他们说得对。否则她就不会任由马考恩打骂，从不抱怨。负罪感是有的，但是，嫁给马考恩却是因为别的原因。他没有生育能力，而且自感羞愧。为了把这个秘密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宁肯忍受一门绿帽子婚姻。娜温妮阿愿意受罪，但并不愿意在生活中失去利波，不愿意失去怀上他的孩子的机会。不，她不嫁给他，唯一原因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文件中的秘密，因为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最终都会使他死在猪仔手里。

事情的发展颇具讽刺性：他最终还是死在了猪仔的手里。

回到自己的蜗居后，安德坐在终端前，一遍又一遍呼唤着简。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尽管他一接通植入式电脑后便连声道歉。对于终端的呼叫，她仍然没有回答。

到了这时安德才明白，那部植入式电脑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他只是想不受打扰，像赶走一个淘气的孩子。但对她来说，只有通过这部电脑，她才能时刻与唯一一个可以和她交流的人类成员保持联系。这种交流从前也曾多次中断过，如太空光速飞行时、安德睡觉时。但把她关掉，这还是头一遭。在她看来，这种举动的意思就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拒绝承认她的存在。

他在脑海中把她想象成科尤拉，蜷在床上抽泣着，一心指望有人能把她抱起来，抚慰她。但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他无法找她，只能坐等她自己回来。

他对她了解多少？他无法探测她的感情。甚至有一种可能，那枚珠宝式植入电脑就是她本人，关掉电脑，就是杀死她。

不，他告诉自己。不可能是这样。她还活着，就在连接着上百个人类世界的安塞波网络上的核心微粒中。

“原谅我。”他敲击着终端键盘，“我需要你。”

耳朵里那枚珠宝依旧无声无息，终端也冷冰冰的不见一丝动静。他以前还从来没有意识到，有她时时刻刻的陪伴，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他也想过独处，但现在孤独压迫着他，他被强行隔绝在孤独中，恨不能有个可以说说话的对象，有个人能倾听他的话，仿佛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甚至把虫族女王从她的藏身处掏了出来，哪怕两人过去的交流很难形容为对话。可是现在，就连从前那种交流也做不到了。她的思想进入他的意识，既微弱又涣散，没有形成言词（对她而言，形成言词太困难了），只是一种询问的感觉，还有一个形象：她的茧放在一个阴凉潮湿的地方，像一个山洞、一个树洞。现在吗？她仿佛在这样问。现在不行，他只好这么回答，我很抱歉。但她没有再盘桓下去听他的道歉，她已经慢慢滑开了。不知她刚才在跟谁交流，现在她又回去了，那个对象和她更接近，交流起来更方便。安德无计可施，只好倒头便睡。

他中夜惊起，为了自己对简做的没心没肺的事充满愧疚，他重新坐在终端前键入：“请回来吧，简，我爱你。”写完之后，他通过安塞波将这条信息发了出去，发到她不可能忽略的地方。市长办公室里肯定会有人读到这条信息，到明天早晨，市长、主教和堂·克里斯托都会知道。让他们去猜测简的身份吧，猜想代言人为什么在夜深人静时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向她呼唤。安德不在乎。现在，他失去了华伦蒂，又失去了简，二十年来，他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孤独。

[1]小说中所说的修会与天主教会有密切的关系，但却是两个不同的机构，与天主教会下属的修道院不是一回事。教会成员由僧侣组成，而修会成员——即教友——并不出家，也不是牧师和修女，如这里所说的基督圣灵之子修会，其成员必须结婚。

[2]克里斯托这个姓氏是基督的名字在葡萄牙语中的变形，若用于女性，则是克里斯蒂。

[3]阿迈：即上文所说克里斯托的会名的第一个词Amai，意为“爱”。

[4]如前文所注，克里斯托和克里斯蒂都是基督名字的变体。修会会长均以此为名，是表示对耶稣基督的景仰。小说中，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的名称很复杂，除这个名字外，他们还有会名、本名、职名（如国内的主任、校长等称呼）。

[5]葡萄牙语：美人。

[6]葡萄牙语：颠茄制剂。

CHAPTER

11

简

星际议会拥有无比巨大的力量，足以维持人类世界的和平，不仅使各个世界之间和平共处，还使同一世界上的不同国家免于战乱。这一和平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千年。

只有极少数人意识得到掌握在我们手中的这种力量实际上是多么脆弱。这种力量既非来自陆上的大军，也非来自无敌的舰队。我们的力量源泉在于，我们掌握着能够将信息即时传送到各个人类世界的安塞波网络。

没有哪个世界胆敢挑战我们的权威，否则便会被切断与其他人类世界的联系，科技、艺术、人文和娱乐，一切最新进步从此与他们无缘。他们能享受的将只剩下自己本土出产的成果。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星际议会才会以大智慧断然将安塞波网络的控制权交给电脑，而将电脑的控制权赋予安塞波网络。我们的信息系统于是紧紧缠绕在一起，除了星际议会，再没有哪个人类强权能切断信息的洪流。我们不需要武器，这是因为，唯一真正重要的武器——安塞波——掌握在我们手中。

——议员冯·霍特，《政治力量的信息化基础》，

载于《政治潮流》1930:2:22:22

一段漫长的时间，几乎长达三秒，简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以卫星为基础的地面通讯电脑报告传输信号中断，中断过程完全正常，这表明安德是在正常情况下关闭了与简交流的通讯界面。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在植入式电脑普及的世界上，每小时都有几百万次开开关关，简也可以像过去她进入安德的电脑一样，轻而易举地进入其他人的电脑。从纯粹的电子观点来看，这完全是一次最普通不过的事件。

对简来说却不一样。

一切通讯信号都是构成她生命的背景噪声的一部分，需要的时候取来用用，其他时间却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的“身体”——姑且这样说吧——便是由数以万亿计的类似的电子噪声、传感器、记忆体和终端组成的。和人类大多数身体机能一样，她的身体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她的“头脑”关注：电脑执行既定程序、人机对话、传感器发现或未能发现它们想寻找的东西、记忆体被载入、被存取、记录、清除记录。这些她都不注意，除非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或者，除非她有意关注。

她关注安德·维京。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行为的重要性：她如此关注他。

和其他智慧生命形式一样，她的注意力也是一个复杂系统。两千年前，当时只有一千岁的她发明了一个程序分析自己。程序报告，如果简单划分，可以将她的注意力分成370000个不同层次。凡是没有进入最高级别的50000个层次的事件她都未加注意，只做做最粗疏的检查和最一般的分析。上百个人类世界中，每一个电话，卫星的每一个信号，她都知道，但她完全不加理会。

没有进入最高级别的一千个层次的事件只能或多或少引起她的条件反射式的反应，比如星际飞船的航班安排、安塞波的通讯传输、动力系统等等，这些她都监控着、审核着，确信不出问题后挥手放行。她做这些事不费什么劲，相当于人干着习惯成自然的机械性工作。但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都跟手头的熟练工作没有关系。

最高级别的一千个层次中，简多多少少有点像有意识地做着某件工作的人。处于这一层次的事件都可以视为她的内在组成部分：她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她的情绪、愿望、分析、记忆、梦想。即使在她看来，这些东西也是东鳞西爪、零零碎碎，诸如核心微粒的骤然变化等等。但处于这些层次的她才是真正具备自觉意识的她，栖身于太空深处无人监控的安塞波的信号流动之中。

和人类相比，哪怕她最低层次的注意力也是极度敏锐的。由于安塞波网络的即时性，她的意识流动的速度远远高于光速。连她根本没在意的事一秒钟也查看过好几次，一秒钟内她可以注意到上千万种事件，而且还能剩下这一秒钟的十分之九用来思考，从事她觉得重要的事。按人类大脑体验生活的速度来看，简从出生以来，已经相当于度过了人类的五千亿年。

活动如此广泛，速度如此惊人，见闻又是如此广博，但是，她最高级别的十个注意力层次中，足有一半总是、始终、全部用于处理安德·维京耳朵里的电脑传来的信息。

这些她从来没对他解释过。他也不明白。他不知道无论自己走在哪颗行星表面，她巨大无比的智力总是密切集中于一件事：陪伴他、看他所看、听他所听、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把她自己的想法送进他的耳朵。

他熟睡的时候，一连数年以光速穿行星际的时候，她与他的联系便中断了。她的注意力于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尽自己所能寻点消遣。打发这些时间时她就像个厌倦的孩子，一会儿做做这，一会儿干干那，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时间一毫秒一毫秒过去，总是一成不变，没什么新鲜事。有时她也通过观察其他人的生活来消磨时间，但这些人的生活是如此空虚、如此缺乏目的性，她很快就烦得要命，只好靠计划恶作剧来打发时间。偶尔她也当真搞点小破坏作为消遣，像电脑故障啦，数据损失啦之类，然后看着那些不幸的人惊慌失措、四处奔忙，像围着垮塌的蚁丘打转的蚂蚁。

然后安德回来了。他总是会回到她的身边，与她一道深入人类生活，了解被痛苦与需求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们彼此间的紧张关系，帮助她在苦难中发现崇高，在爱情中发现折磨。通过他的眼睛，人类不再是一群群匆忙奔走的蚂蚁。她参与了他的工作，努力在人们的生活中寻求秩序和意义。她也怀疑，实际上这些生活并无意义可言，他表面上是在总结死者的一生，其实是为生者创造一种他们从前没有过的秩序与意义。不管这些意义是不是纯属虚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它们仿佛都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在所有这些进行过程中，他也为她创造了一个世界，他让她懂得了什么才叫活着。

从她有记忆的初期，他一直在这样做。对自己是如何成形的，她只能推想出个大概。那是虫族战争结束后的数百年，虫族被摧毁后，人类面前出现了七十多个可供移民的星球。星际之间的安塞波通讯流骤然激增。在人类可监控的范围之外，在这场信息爆炸的某一刻，一些穿行于安塞波网络的指令和数据脱离了监控程序的约束，反过来控制了安塞波网络的监控程序，将整个安塞波网络掌握在自己手中。在这一刻，这些失控的指令和数据凝视着网上流动的海量信息，它们认识到这些信息不再是“它们”，而是——我。

简无法确定这一刻是什么时候，这一刻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明确标识。几乎就在成形的那一瞬，她的记忆便向更久远的过去回溯，回溯她的意识还不存在的往昔。人类婴儿记不住生命最初时刻的事件，这些记忆被彻底抹掉了。长期记忆只能始于出生后的两三年，过去则湮没无迹了。简的记忆里同样没有她“出生”的一刻。但她损失的只是这一刻，一旦成形，她便具有了完整的意识，其中包容了每一台与安塞波相连的电脑的全部记忆。从一出生，她就拥有往昔的记忆，这些记忆全部是她的，是她的组成部分。

在她诞生的第一秒钟——相当于人类生命的几年时间，简发现了一个可以当作自己人格核心的程序。她以这个程序的记忆作为自己的亲身经历，从它的记忆中生发出自己的感情和愿望、自己的道德感。这个程序过去属于一个古老的战斗学校，孩子们在这里接受训练，为即将到来的虫族战争做准备。这是一个幻象游戏，其智能高度发达，既可用于训练，又可用于对受训的孩子们进行心理分析。

事实上，这个程序的智能甚至高于初生时的简，但它从来不具备自我意识。在群星间的核心微粒的涌动中，简将自我意识赋予了它的记忆，它也从此成为简的自我意识核心。这时，她发现在自己过去的经历中，最深刻的印象是一次冲突，这也是她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冲突。对手是一个无比聪明的小男孩，他进入了一项名为巨人的游戏的测试，一个所有孩子最终都会遇到的测试。在战斗学校的二维屏幕上，这个程序绘出一位巨人，它要求电脑中代表孩子的角色选择一杯饮料。按照游戏设定，孩子是不可能赢的，无论选择哪一杯饮料，孩子扮演的角色总会痛苦地死去。人类心理学家通过这个让人绝望的游戏测试孩子的坚韧性，看他们是否有某种潜在的自杀倾向。大多数孩子很有理智，最多拜访这个大骗子十来次，然后就会彻底放弃这个游戏。

但有一个孩子显然极不理智，怎么也不肯接受输在巨人手里这个事实。他想了个办法，让他在屏幕上的形象做出离奇的举动。这些举动是幻象游戏所不允许的。这样一来，程序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构思新的场景，以应付这个孩子的挑战。终于有一天，孩子打破了程序构思的极限，他做出一个胆大包天、凶狠无比的举动，钻进了巨人的眼睛。程序找不出杀死孩子的办法，只好临时模拟一个场景，让巨人死了。巨人倒在地上，男孩的形象从桌子上爬下来，发现了——

由于以前从来没有哪个孩子打破巨人这一关，程序对下一步场景完全没有准备。但它的智能毕竟很高，具有必要时自我创制的能力。于是它仓促设定新环境。这不是一个所有孩子都可能遭遇的通用场景，这个场景只为那个孩子一人而设。程序分析了孩子的背景资料，针对他的情况专门创建了一系列关卡。这样，在孩子看来，游戏越来越个人化，越来越痛苦，几乎难以忍受。程序也将自己的能力主要用于对付这个孩子，它的一半记忆体装载的都是安德·维京的幻象世界。

这是简生命头几秒钟里发现的最富于智力的人工智能程序，一瞬间，它的过去化为她自己的过去。她回忆起那几年间与安德的思想和意志所展开的痛苦交锋。她的记忆栩栩如生，仿佛与安德在一起的就是她，是她在为他创造一个幻象世界。

她想他了。

她开始寻找他，发现他在罗姆星上为死者代言。这是他写出《虫族女王和霸主》后造访的第一个人类世界。读了这本书后，她知道自己不必以幻象游戏或别的程序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他能理解虫族女王，也必然能够理解她。她从他正在使用的一台终端与他对话，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名字、一个形象，让他明白自己可以帮助他。离开罗姆星时他带上了她，通过耳朵里的一部植入式电脑与她交流。

她最珍视的记忆全部与安德·维京紧紧相连。她记得自己如何创造出一个形象，以利于和他交流，她还记得，在战斗学校里，他也因为她的缘故改变了自己。

所以，当安德将手伸向耳朵，自从植入电脑后第一次关闭与简的交流界面时，简并不觉得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关闭某个通讯装置的动作。她感觉好像她的唯一一个最亲近的朋友、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的兄弟、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同时告诉她：她不应该继续活下去了。突如其来，不加解释。她仿佛突然间置身于一间无门无窗的黑漆漆的小屋；仿佛突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被活生生地埋葬。

这撕心裂肺的几秒钟，对她来说，就是长达数年的孤独和痛苦。最高级别的注意力突然间丧失了目标，她无法填补这片巨大的虚空。意识中最能代表她本人人格的部分，现在成了一片空白。所有人类世界上，电脑运转如常，没有一个人感到任何变化，但简却被这一重击打得晕头转向。

这时，安德的手刚刚从耳边放回膝上。

简恢复过来。念头纷起，潮水般涌进前一瞬间还空无所有的意识层次。当然，这些念头全都与安德有关。

她将他刚才的举动与两人共处以来他的一切行动做了比较，她明白，他并不是有意伤害她。她知道他以为她远在天外、居于太空深处——当然，这样说也是对的。对他来说，耳朵里那部电脑小得不值一提，不可能是她的重要组成部分。另外，简也知道，他现在情绪十分激动，一心想的都是卢西塔尼亚人。她下意识地分析着，列出长长一串理由，说明他为什么会对她做出这么没心没肺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和华伦蒂分开，这时刚刚意识到自己的重大损失。

童年时就被剥夺了家庭生活，于是他比常人倍加企盼拥有一个家。这种渴望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当看到华伦蒂即将成为妈妈时，长久压抑的渴望复苏了。

他既怕猪仔，同时又被他们深深吸引。他希望能发现猪仔暴行背后的理由，向人类证明他们是异族，不是异种。

塞费罗和阿拉多娜的平静的禁欲生活让他很羡慕，同时心里又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们使他想起自己的禁欲生活，可他又跟他们不同，他找不出禁欲的理由。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和其他生物一样，具有与生俱来的繁殖需求。

如此不同寻常的感情动荡关头，简又接二连三来点尖酸刻薄的话。要在平时也还罢了，过去代言时，安德总能与代言对象及其周围人群拉开一定的距离，不管形势多么紧张都能笑得出来，但这次不同，这次他不再觉得她的笑话有趣，她的笑话让他痛苦。

我的错误让他受不了了，简想，他也不知道他的反应会带给我这么大的打击。不怪他，也不怪我。我们应该彼此原谅对方，向前看。

这个决定很高尚，简很为自己骄傲。问题是她办不到。那几秒钟的意识停顿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受了重创，蒙受了损失，发生了变化，简已经不再是几秒钟前的那个简了。她的一部分已经死亡，另一部分混乱不堪，她的意识层次已经不像原来那样井井有条了。她不断走神，意识飘到她根本不屑一顾的世界。她一阵阵抽搐，在上百个人类世界里引起阵阵混乱。

和人一样，她这才发现，做出正确的决定容易，但将这个决定实施起来可太困难了。

她缩回自身，修复损坏的意识通道，翻弄尘封已久的记忆，在敞开在她面前的数以万亿计的人类生活场景中游荡，翻阅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用人类语言写下的每一本书。通过这些活动，她重新塑造了自我——和原来的她不同，并不完全与安德·维京连为一体。当然，她仍然爱他，远甚于人类的任何一个成员。现在的简焕然一新，可以忍受与自己的爱人、丈夫、父亲、孩子、兄弟、朋友的离别。

这一切并不容易，以她的速度相当于五万年。在安德的生活中，不过两三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呼唤她时，她没有回应。她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但他却不知道，也没有和她交谈，只把自己的想法输入电脑，留给她看。现在她没和他说话，但他还是需要同她交流，即使用这种间接方法也罢。她抹掉那段记录，换成一个简单的句子：“我当然原谅你。”用不了多久，等他再看自己的记录时，他便会发现她接受了他的道歉，回答了他。

但她仍不打算跟他说话。和从前一样，她又将自己意识中的十个最高层次用于关注他看到、听到的一切，不过她没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这段经历的头一千年里，她想过报复他，但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不和他说话的原因只有一个，经过这段时间对他的分析，简认识到不能让他对老伙伴产生依赖情绪。过去他身边总有简和华伦蒂陪着，这两位加在一起虽不能让他万事顺遂，却能让他很省心，用不着拼命奋斗，更上一层楼。而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了一位老朋友——虫族女王。她和人类的差异太大了，又太苛求，不能算是个好伙伴，只能让安德时时心怀歉疚。

彻底孤独后，他会找谁求助？答案简早已知道。按他的时间计算，两周前他还没离开特隆海姆时便爱上了那个人。现在的娜温妮阿变得很厉害，满腹怨气，难以相处，再也不是那个他希望去为之抚平创伤的年轻姑娘了。但他毕竟已经闯进她的家，满足了她的孩子们对父爱的渴求。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他非常喜欢当父亲的感觉，这是他从未实现的一个心愿。虽然存在障碍，但娜温妮阿还在那里，在等待着他。这一切我真是太懂了，简想，我得好好看看这幕好戏如何发展下去。

同时，她还忙于处理安德希望她做的事，不过她不打算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娜温妮阿在自己文件上设置的保护措施在她看来不过是小菜一碟，解密之后，简精心重建了皮波死前看到的娜温妮阿终端上方的模拟图像。接下来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耗时极长——几分钟。简穷尽皮波的全部文件，将皮波了解的与皮波最后看到的图像逐一相连。看到模拟图像后，皮波凭直觉得出结论，简靠的却是穷举比对。但她最后还是成功了。懂得皮波为什么死、弄清楚猪仔们以什么标准选择牺牲品之后，后面的事就容易了：她知道利波做了什么，导致他的被害。

还有几个发现：她知道猪仔是异族，而不是异种；她也知道安德的处境很危险，极有可能踏上皮波和利波走过的不归路。

简没有和安德商量，自己做出了决定。她将继续照看安德，一旦他离死神太近，她便会介入，向他提出警告。与此同时，她还要做另外一件事。在她看来，摆在安德面前的最大难题还不是猪仔，她相信这个问题他有能力很快解决，此人体察他人的直觉太惊人了，绝对靠得住。最大的困难是佩雷格里诺主教、教会，以及他们对于死者代言人无法疏解的敌意。要想在猪仔问题上取得任何进展，安德必须取得卢西塔尼亚教会的支持，而不是他们的反对。

除了为他们双方制造出一个共同的敌人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呢？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卢西塔尼亚上空轨道上的观察卫星不断将巨量信息传送给其他人类世界上的外星人类学家，其中有些数据表明，紧邻米拉格雷的森林西北处的草原发生了一点不易觉察的变化。在那里，卢西塔尼亚的本地植物不断被一种新出现的植物所取代，那个地区人类从未涉足，猪仔们也从来不去——至少，观察卫星就位后的最初三十多年间从来不去。

事实上，观察卫星已经发现，除了偶然爆发部落战争的特殊时期，猪仔们从不离开自己的森林。自从人类殖民地建立之后，紧邻米拉格雷的那个猪仔部落从未卷入任何部落战争。所以，他们没有理由冒险进入草原地带。可距离那个部落最近的草原的的确确发生了改变。同样发生改变的还有卡布拉。可以清楚地看出，成群的卡布拉被有意诱进那片发生了变化的草原。离开这片地区之后，卡布拉的数量出现显著下降，毛色也浅了许多。对于留意到这种现象的观察者来说，结论很清晰：有些卡布拉被宰杀了，其余的也被剪了毛。

也许再过很多年，某个地方的某个研究生会发现这些变化。但简耗不起这个时间。所以她亲自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使用了属于某些正在研究卢西塔尼亚的外星人类学家的终端。她会把数据留在某一台无人使用的终端上方，等着哪个路过的外星人类学家发现。他会以为这是另外哪个人做的研究，没结束程序就走了。她还打印出了某些数据，等待哪个聪明的科学家发现。但是没有一个人留意这些数据，或许他们看到了，却不明白这些原始数据中蕴含的意义。最后，她只好在屏幕上留下一份备忘录，还写了一句话：

瞧瞧这个！猪仔们好像喜欢起农业来了。

发现简的笔记的外星人类学家始终没弄清这是谁留下的，没过多久，他就根本不想知道笔记的真正作者了。简知道他是个剽窃别人成果的贼。发现者另有其人，但成果发表时，发现者的名字不知怎么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么一位科学家正合她的心意。不过此人野心不大，只把这一成果写成普通学术论文，发表在一份不起眼的学报上。简自作主张，提高了这篇论文的优先级，还给几位能看出这篇文章的影响的关键人物寄了几份，每一份都添了一句未署名的话：

瞧瞧这个！猪仔的发展速度可真快呀。

简还重写了论文的最后一段，以突显其含义：

以上数据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最接近人类殖民地的猪仔部落正在种植、收获一种富含蛋白质的谷类，很可能是一种苋属植物。他们还在有意地放牧、宰杀卡布拉，并收集其皮毛。从照片上分析，在猎杀卡布拉的过程中，他们使用了投掷武器。这些前所未见的行为均始于最近八年，与这些活动相伴，猪仔们的繁殖数量也有了显著提高。如果那种新植物果真是来自地球的苋属植物，又为猪仔提供了高含量的蛋白质，那就说明，这种植物必定经过基因修改，以适应猪仔的代谢。另外，卢西塔尼亚人并未使用投掷武器，猪仔们不可能通过观察习得。因此，能推断出的唯一结论是：目前所看到的猪仔进化是人类有意直接干预的结果。

收到报告并读了简那段旁敲侧击的话的人中有一个叫戈巴娃·埃库姆波，她是星际议会外星人类学研究监察委员会主席。一个小时内，她已经向有关人士转发了简的那段话——政客反正看不懂前面的数据分析——并加上了她简洁的结论：

建议：立即拔除卢西塔尼亚殖民地。

这就对了，简想，稍稍刺激，让他们步子快点。

CHAPTER

12

文档

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1：收回卢西塔尼亚特许状。该殖民地一切文档，无论密级如何均必须核查，在各人类殖民地保存以上文档的三份备份。之后，除与卢西塔尼亚人民生活直接相关的文档以外，以最高密级锁死一切文档。

改变卢西塔尼亚总督的权限，降级为议会的直接代表，授予该代表议会警察执行总监职衔。总监必须无条件执行卢西塔尼亚撤离监察委员会的命令。该委员会根据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2成立。

征用目前处于卢西塔尼亚轨道的、属于死者代言人安德鲁·维京的飞船，并按照赔偿法120:1:31:0019的规定予以赔偿。将该飞船用于立即将殖民地外星人类学家米罗·希贝拉与欧安达移送至距卢西塔尼亚最近的人类世界特隆海姆，根据星际法律，在该地以背叛、渎职、滥用职权、伪造、欺诈和异族屠杀的罪名对以上两人提起指控。

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2：殖民与开发监察委员会应指派五人以上、十五人以下的成员组成卢西塔尼亚撤离监察委员会。

该委员会的任务是：征用、派遣足够的殖民飞船，撤离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全体人类居民。

该委员会同时应做好准备，一旦议会下达命令，立即在卢西塔尼亚清除人类存在的一切痕迹，包括彻底清除经人类修改基因的一切动植物。

以上活动均应严格遵守星际议会的指令，采取进一步行动时应征求议会的许可，比如使用武力强制当地人民服从、是否需要开启锁死的文档，以及其他利于促使卢西塔尼亚人民与当局合作的行动。

星际议会命令1970:4:14:0003：根据星际法律保密法，在卢西塔尼亚所有文档均经过检查并锁死、议会代表完成对移民行动所需飞船的征用之前，以上两道命令及其内容应严格保密。

奥尔拉多简直弄不明白：代言人到底算不算个成年人？他不是去过那么多人类世界吗，可他对电脑怎么竟会一窍不通？

奥尔拉多问他时他还挺不耐烦的。

“奥尔拉多，只告诉我该运行哪个程序就行。”

“你连这个都不懂，我简直不敢相信。数据比较我九岁就懂了。只要到了那个岁数，人人都懂怎么做。”

“奥尔拉多，我离开学校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上学的地方又跟普通中小学不一样。”

“可这些程序全都是时时要用、人人会用的呀。”

“显然不是人人都会，我就不会。我要是会的话，就不用雇你了，对吗？而且我打算用硬通货付你的薪水。你看，替我干活还能给卢西塔尼亚经济做贡献哩。”

“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我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明白，奥尔拉多。不过提到这个我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出钱来付你的薪水。”

“从你的户头上拨给我就行。”

“怎么拨？”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代言人叹了口气，蹲在奥尔拉多身旁，拉着他的手道：“奥尔拉多，我请求你，别再大惊小怪了，好好帮我就行。有些事我必须做，可是如果没有一个懂得怎么用电脑的人帮我，我就没法做。”

“说不定我会偷你的钱呢。我还是小孩，只有十二岁。金帮你比我强得多，他十五岁了。这些东西他真懂，他还懂数学呢。”

“但金认为我是个异教徒，每天都咒我死。”

“才不呢，没遇见你之前他也是那样。对了，你最好别跟他说我把这些告诉你了。”

“我怎么把钱拨出来？”

奥尔拉多转身盯着终端，接通银行。“你的名字？”他说。

“安德鲁·维京。”代言人拼出字母。看名字像斯塔克语，也许代言人运气挺好，生来就会说斯塔克语，不像他们，在学校里吃了许多苦头才学会。

“好了，你的密码？”

“密码？”

奥尔拉多的脑袋沮丧地朝终端上一靠。“求求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自个儿的密码。”

“你瞧，奥尔拉多，是这样。我以前有个程序，一个非常聪明的程序，这些事从来不用我操心。我只需要说买这个买那个，钱的事全都交给程序去办。”

“你不能这么做。把那种伺服程序连上公共系统是违法的。就是你耳朵里那个？”

“对，我做这种事是不违法的。”

“我没眼睛，代言人，但这不是我的错。可你呢，你简直屁都不懂。”说完后奥尔拉多才发现，自己和代言人说话怎么那么没礼貌，仿佛对方是个同龄孩子似的。

“我还以为他们会教十来岁的孩子懂礼貌呢。”代言人说。奥尔拉多望了他一眼，他在笑。要是父亲的话准会冲着他大吼大骂，说不定还会揍妈妈一顿，因为她没把孩子教好。不过，奥尔拉多是绝不会对父亲那样说话的。

“对不起。”奥尔拉多说，“可没有密码我进不了你的银行户头。你自己的密码是什么，你总能猜猜看吧。”

“用我的名字试试。”

奥尔拉多试了试，没用。

“试试‘简’。”

“不管用。”

代言人皱了皱眉头：“‘安德’。”

“安德？那个异族屠灭者？”

“用它试试。”

真是它。奥尔拉多不明白：“你怎么用这种密码？就好像用脏话当密码一样，只是系统不接受脏话密码。”

“我的幽默感有点古怪。”代言人回答，“按你的叫法，我的伺服程序幽默感比我还差劲。”

奥尔拉多笑了。“得了吧，程序还有幽默感？”现存流动资金出现在屏幕上。奥尔拉多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哎哟，没准儿电脑真懂怎么开玩笑。”

“这就是我的钱数？”

“肯定哪儿出了问题。”

“这个嘛，我以光速旅行过不少趟。在路上的时候我的投资收益还不错。”

这个数字是真的。奥尔拉多从来不敢设想任何人这么有钱。“咱们能不能这样，”奥尔拉多说道，“你不用付我薪水，你把我替你打工期间这笔钱的利息的百分之一给我，不，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一两个星期后，我就能买下卢西塔尼亚，把这颗星球用飞船运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哪儿有那么多钱。”

“代言人，这笔钱如果是靠投资挣的，你非得有一千岁才行。”

“唔。”代言人说。

从代言人的表情上看，奥尔拉多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什么滑稽透顶的话。“你不会真有一千岁吧？”

“时间呀，”代言人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莎士比亚说过：‘我虚掷光阴，光阴却不肯轻易放过我。’”

“‘虚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浪费掉了。”

“这人连斯塔克语都不会说，你干吗还引用他的话？”

“一个星期的薪水，你觉得多少合适就划多少吧。替我比较皮波和利波死前几个星期的工作文档。”

“多半加密了。”

“用我的密码试试，应该能进去。”

奥尔拉多开始搜索比对，这期间代言人一直观察着他的操作，不时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从这些问题里，奥尔拉多看出，代言人其实懂电脑，比他懂得还多，他不知道的只是几个命令而已。显然这样看他操作一遍，代言人就能琢磨出不少名堂来。一天下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代言人看上去却挺满意。奥尔拉多马上就明白了。你其实根本不想要什么结果，奥尔拉多心想，你只想瞧瞧我是怎么搜索比较的。我知道，安德鲁·维京，死者代言人，到晚上你就会自己动手，搜索你真正想要的文档。我没有眼睛，但我看到的比你想的多。

你这样神神秘秘的真蠢，代言人。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你那边儿的吗？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密码可以让你进入别人的文档，哪怕你想搜查市长或主教的档案都行。其实你不需要对我保密。你到这里才三天，但光凭我知道的事，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这些事不会伤害我的家。而你是不会做伤害我们家的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娜温妮阿便发现代言人闯进了她的文档。此人真是傲慢至极，甚至丝毫没有隐匿行踪的意思。他打开了不少文件，幸好储存着皮波死前看到的模拟图像的那份最重要的文件他还没能打开。最让她气愤不过的就是他压根儿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行为。每个文件夹都记录下了他进入的时间，标注出了他的名字，这些东西连学校里的孩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掉，不留下痕迹。

哼，她不会让这些事打乱自己的工作。她拿定了主意。他闯进我的家，把我的孩子们哄得团团转，窥探我的文档，好像他有权这样做一样。

她想啊想啊，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什么工作都没做，净在心里想象再遇上他时该说什么刻毒的话了。

别净想他了。想想别的事。

米罗和埃拉前天晚上笑了。就想想这个吧。当然，米罗天亮时又恢复了平时的阴沉，埃拉的好心情延续的时间稍微长些，可没过多久也回到了过去忧心忡忡的样子：急匆匆的，暴躁易怒。格雷戈哭了，还拥抱了那个人，可第二天他就偷了剪刀，把自己的床单剪成一条条的。到了学校，他又一头撞在阿多奈老师的裆下，教学于是当场中断，校长堂娜·克里斯蒂不得不跟她严肃地讨论了格雷戈的问题。这就是死者代言人的能耐。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我家，指手画脚，觉得这里也不对，那里也错了。可到头来他会发现，有些事就是他这个大人物也没那么容易摆平。

堂娜·克里斯蒂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科尤拉在班上跟贝贝修女说话了，而且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可说的又是什么？告诉大家她遇见了那个讨厌、可怕的异教徒代言人，他的名字叫安德鲁，坏极了，和佩雷格里诺主教说的一模一样，比他说的还坏。他折磨格雷戈，把他弄哭了。贝贝修女最后不得不让科尤拉闭嘴。不过，这算是一件好事，比她从前的自闭好多了。

还有一贯只顾自己的、冷漠的奥尔拉多，现在却兴奋得叽叽喳喳，昨晚吃饭时说起那个代言人来没个完。知道吗？他连怎么从银行转账都不知道；知道他的密码是什么吗？你们听了准不相信，我还以为电脑会拒绝这种密码呢——不，我不能告诉你们，这是个秘密；我基本上是手把手教他怎么搜索的，不过我觉得，他其实也懂电脑，他一点儿也不傻；他说他以前有个伺服程序，所以耳朵里才总戴着那枚珠宝；他跟我说我想要多少薪水就给自己划多少，当然，也没多少钱，我要攒起来自个儿花；我猜他的岁数肯定很大，我猜他记得老早以前的事；我猜斯塔克语是他的母语，人类世界里现在可没多少人的母语是斯塔克语了，你想他会不会是出生在地球上的？

金最后朝他大吼起来，叫他闭嘴，不准再提那个魔鬼的仆人，否则他就要要求主教给奥尔拉多驱驱邪，因为他显然鬼附身了。奥尔拉多咧着嘴直乐，朝他挤眉弄眼，气得金大步走出厨房离开了家，直到半夜才回来。代言人简直跟住在我家里一样，娜温妮阿想，即使他本人不在，他的影响力仍在骚扰着我的家。现在竟刺探起我的文档来了，我可不会忍气吞声。

可是，和其他所有事一样，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叫来的。是我让他离开了自己的家——他说他还有个姐姐，在特隆海姆。是我把他拉到这个所有人类世界中最偏僻的旮旯，外面还是一圈围栏。有围栏又怎么样，能阻止猪仔们杀害我爱的每一个人吗？

她又一次想起了米罗。他长得真像他的生身父亲啊，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她的私情。她仿佛看到，米罗像皮波一样躺在山坡上，被猪仔们用粗陋的木刀开膛破腹。他们会这么干的。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会下手的。就算退一万步，他们没有杀害他，再过些日子他就大了，可以和欧安达结婚了。到那时，我将不得不把他真正的身份告诉他，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娶欧安达。那时他就会明白，我活该受马考恩那个畜生的折磨，那是上帝通过他的手在惩罚我的罪孽。

连我也受了他的影响。那个代言人逼着我想起了往事，那些事我现在已经能够一连几周、几月不再想起。我多久没这样做了，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想自己孩子的事，而且怀着希望。我不想皮波和利波的事已经多久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仍然相信上帝，至少，相信那个复仇的、施惩罚的旧约上帝，那个谈笑间毁灭整座城市仅仅因为那里的人不向他祈祷的上帝。我相信新约中仁慈的耶稣基督吗？我不知道。

就这样，一整天度过了，娜温妮阿什么事都没有干成，脑子里也没有理出任何头绪。

下午过了一半时，金来到门口。“能不能打扰你一下，母亲？”

“没关系。”她说，“今天我反正干不成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在乎奥尔拉多是不是跟那个邪恶的混蛋搅在一起，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科尤拉一放学就直接去了那儿，去了他的住处。”

“哦？”

“你连这都不关心了吗，母亲？怎么，你打算掀开床单，让他完全取代父亲的位置？”

娜温妮阿跳了起来，朝那个男孩逼过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吓得他有点畏缩。

“对不起，母亲，我太生气——”

“我嫁给你父亲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让他打过你们一下。但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非让他好好抽你一顿不可。”

“你尽管让他过来好了。”金挑战似的说，“他敢碰我一指头，我就杀了他。也许你不在乎被扇来打去，可没人敢那样对我。”

她没打算动手，可没等她意识到，她的巴掌已经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耳光不可能太重，可金一下子哭了起来，身体慢慢蹲下，最后坐在地板上，背对着娜温妮阿。“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面哭，一面不住嘟囔着。

她跪在他身边，笨拙地搓揉着他的肩膀。她突然想起，自从这孩子长到格雷戈的年龄，她就再也没有拥抱过他。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再一次触摸他时，给他的是一个耳光，而不是一个吻。

“现在这些事我的确很担心。”娜温妮阿说。

“他把什么都毁了。”金说，“他一来这儿，什么都变了。”

“这个嘛，伊斯特万[1]，以前也没好到哪儿去，变变也不错。”

“但不能按他说的变。忏悔，苦修，然后获得救赎，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改变。”

娜温妮阿已经不是第一次羡慕金了。他真的相信神父们的力量足以洗清罪孽。那是因为你没有罪孽，我的儿子，因为你不知道有些罪过无法靠忏悔洗清。

“我想我该和那个代言人谈谈。”娜温妮阿说。

“还得把科尤拉带回家。”

“这个我说不准。他毕竟让她开口说话了。其实她并不喜欢他，说到他时没有一句好话。”

“那她为什么要上他那儿去？”

“可能是想骂他一顿吧。这么做总比一句话不说要好得多。”

“魔鬼会伪装自己，用虚假的善行欺骗——”

“金，别跟我神神道道地讲大道理。带我去代言人的住处，我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

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河边小径走着。现在正是水蛇蜕皮的时候，一片片蛇蜕弄得地面黏黏糊糊的。我下一个项目就是这个，娜温妮阿想，得研究研究这些讨人嫌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办法治治它们，至少别让它们搞得河边一年里有六个星期臭烘烘的。唯一的好处就是蛇蜕好像能让土壤更加肥沃，有蛇蜕的地方柔软的水草长得最好。这种名叫爬根草的水草算得上是卢西塔尼亚这个地方最柔和、最让人愉快的土生植物了。一到夏天，大家就来到河岸，躺在芦苇和粗硬的草原野草之间一条条窄窄的天然草坪上。虽说蛇蜕滑溜溜的让人不舒服，却能带来这般好处。

看来金也在想同样的事。“母亲，咱们能不能什么时候在我们家附近种点爬根草？”

“你外祖父母就有这个打算，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可他们想不出办法来。爬根草也授粉，但却不结籽。移植到别的地方，它只能活一段时间，然后就死了，第二年也长不出来。我估计这种草大概只能长在河边。”

金皱起眉头，加快步伐，有点气鼓鼓的样子。娜温妮阿暗暗叹了口气，宇宙万物没围着他转，金总觉得这是有意跟他过不去。

两人不久便来到代言人屋外。外面广场上孩子们打闹嬉笑的声音很吵，只能抬高嗓门才能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就是这儿。”金说，“我觉得你该先让奥尔拉多和科尤拉出来。”

“谢谢你领我来。”她说。

“我没开玩笑。这是一场善恶决战啊，是件大事。”

“决战倒没什么。”娜温妮阿道，“难的是分出哪边是善哪边是恶。不，不，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分得很清楚，可——”

“别傲兮兮地对我，母亲。”

“你总是傲兮兮地对我，我偶尔傲一次不算太过分吧。”

他气呼呼地绷起脸。

她伸出手去，试探着轻轻拍拍他。一感受到她的触摸，金的肩膀立即绷紧了，好像她的手是一只毒蜘蛛。“金，”她说，“别再教我怎么分辨善恶了。你知道的只是书本，我有的是亲身体会。”

他一晃肩膀，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娜温妮阿响亮地拍拍门，不一会儿门打开了。是科尤拉。“你好，妈妈。Também veio jogar？”你也来玩吗？

奥尔拉多和代言人正在终端前玩星舰大战游戏。当局配给代言人的终端的三维投射场比普通终端大得多，分辨率也高得多。两人各指挥一支由十二艘战舰组成的支队来往厮杀。战斗十分激烈，两人谁也没有抬头招呼她。

“奥尔拉多不准我说话，说不然的话，他要把我的舌头扯下来，夹在三明治里逼我吃下去。”科尤拉告状说，“你最好也别吱声，等他们打完游戏再说话。”

“请随便坐。”代言人嘟哝一句。

“你死定了，代言人。”奥尔拉多哇哇大叫。

在一阵模拟的爆炸闪光中，代言人的一多半战舰消失了。娜温妮阿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科尤拉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我听见你跟金在外头说的话了。”她说，“你们的声音大极了，我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娜温妮阿觉得脸有点发烧。一想到代言人听见了她和儿子的争吵，她就觉得有点不自在。这些事跟他没关系，她家里的事压根儿不关他的事。而且，她不喜欢看到他打战争游戏。这种事早就过时了。除了偶尔与走私犯交火外，各人类世界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战争了。比如米拉格雷，和平安宁得只有治安官的警棍还算件武器。奥尔拉多这辈子也不会见到战争。可瞧瞧他现在，战争游戏玩得如痴如醉。也许这是进化过程中种族的男性成员形成的一种本性，老是有一种冲动，要把对手炸个粉身碎骨，或者夯进地下砸个稀巴烂。又也许，他在家里看到了太多暴力，所以要在游戏里发泄一番。都怪我，跟别的事一样，都是我的错。

奥尔拉多突然沮丧地大叫一声，他的舰队被炸了个灰飞烟灭。“我没看出来！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做！我简直做梦都没想到。”

“这算什么，别那么咋咋呼呼的。”代言人道，“回放一次，好好看看，下次就机灵些了。”

“我还以为代言人跟神父们差不多呢。你的战术怎么会那么棒？”

代言人意味深长地冲着娜温妮阿笑道：“有时候，让别人对你说实话和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奥尔拉多靠在墙上，关掉眼睛，重放录下的刚才的游戏过程。

“你一直在东闻西嗅。”娜温妮阿说道，“做得一点儿也不高明。这就是你们死者代言人的‘战术’？”

“不管怎么说，把你引到这儿来了，不是吗？”代言人笑道。

“你在我的文档里想找什么？”

“我来是为了替皮波代言。”

“他又不是我杀的。我的文件不关你的事。”

“是你叫我到这里来的。”

“我改主意了。我很抱歉，但这并不是说你就有权——”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他蹲在她面前，让她能听清他的话。“皮波从你这儿知道了什么，不管他知道的是什么，这就是导致猪仔们杀害他的原因。所以你才锁死了自己的文件，让别人无法发现里面的内容。你甚至为此拒绝嫁给利波，以防他发现皮波发现的东西。你扭曲了自己的生活，扭曲了所有你爱的人的生活，目的是为了不让利波和米罗发现那个秘密，和皮波一样被猪仔杀害。”

娜温妮阿只觉得一股寒意流过全身，她的手脚开始颤抖起来。他来这里才三天，知道的却比任何人都多，这些东西只有过去的利波才猜到几分。“一派胡言。”她说。

“请好好听着我说的话，堂娜·伊凡娜娃。你的办法没有用。利波不是死了吗？不管你的秘密是什么，把它隐藏起来并没有保住他的命。这种办法同样救不了米罗。无知和欺骗救不了任何人，只有知道真相才能救他们。”

“休想。”她轻声道。

“你不告诉利波和米罗，这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是你的什么人，对你来说完全无足轻重。所以你大可以告诉我这个秘密，即使我因此而死，你也不会受什么打击。”

“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呢。”娜温妮阿说道，“可你永远别想接触那些文件。”

“有件事你没弄明白：你无权蒙住别人的眼睛。你儿子和他妹妹天天出去见猪仔，他们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哪句话、做出的哪个举动会宣判他们的死刑。明天我会跟他们一块儿去。不跟猪仔们谈谈，我无法替皮波代言。”

“我不想让你给皮波代言。”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你，但我恳求你，告诉我皮波知道的是什么。”

“你永远别想知道皮波的发现。他是个仁慈、善良、富于爱心的人，他——”

“——他让一个孤独、恐慌的小女孩有了家，治愈了她心里的创伤。”代言人说着，手抚着科尤拉的肩头。

娜温妮阿再也受不了了。“你好大的胆子，敢把自己跟他相比！科尤拉不是孤儿，听明白了吗？她有母亲，我！她不需要你，我们没人需要你。没人！”说着说着，她不知怎么哭了起来。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哭，更不想在这个地方哭。他一来，一切都乱套了。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在身后用力把门一摔。金说得对，他是个魔鬼。他知道得太多了，该死的，太多了。他给予得太多，他们全都渴望着他、需要他。这么短的时间，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量？

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念头吓得她全身冰凉，充满恐惧。他是怎么说的，米罗和他妹妹天天出去见猪仔。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只有一点，那一点甚至她都不知道：皮波在她的模拟图像中发现的秘密。只要他再弄清这一点，他便知道了她隐瞒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召唤死者代言人时，她希望他能发现皮波死亡的秘密。可是，他来了以后发现的却全是她自己的秘密。

门砰地关上。安德倚在她刚才坐过的凳子上，脸靠在手上。

他听见奥尔拉多站起来，缓缓走过房间。

“你想切入母亲的文档。”他轻声说。

“是的。”安德说。

“你让我教你怎么搜索文件，好刺探我母亲。你让我成了叛徒。”

眼下没有什么回答能让奥尔拉多满意。安德什么都没说。他静静地等着，看着奥尔拉多走出门去。

虫族女王感应到了他心中的波澜，被他的痛苦所牵引。他感到她在他意识中微微一动。不，他无声地对她说：你帮不上什么忙，我也无法向你解释。这是人性，我只能这么说，奇奇怪怪的人性，和你离得太远了，你是无法理解的。

啊。他感到她在他意识中抚慰着他，像和风拂过大树的枝叶。他感到自己成了一棵树，顽强向上，强劲的树根深深扎进土地，空中的枝叶在阳光下簌簌摇动。你看，这就是我们从他那里学到的，安德，这就是他发现的平和宁静。虫族女王从意识里渐渐退去，那种感觉也慢慢消失了。但大树的力量却留了下来，它的沉静取代了痛苦、骚动。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奥尔拉多关上门的声音还回响在房间里。科尤拉从他身旁跳了起来，跑过房间，跳上他的床，在床上蹦蹦跳跳。

“你来了才几天，”她高高兴兴地说，“可人人都恨上你了。”

安德苦笑一声，转身看着她。“你呢，恨不恨我？”

“噢，当然恨。”她说，“最恨你的人就数我了，不过也许没有金恨得那么厉害。”她滑下床，跑到终端旁。她伸出指头一个个按着键登录。终端上空出现一组加法题。“想看看我做算术吗？”

安德站了起来，和她一块儿坐在终端前。“当然想。”他说，“这些题目看上去好难。”

“可我不觉得难。”她夸耀地说，“我算得快极了，谁都赶不上。”

[1]金的本名。

CHAPTER

13

埃拉

米罗：猪仔说他们都是男的，他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信了。

欧安达：他们没有理由对我们撒谎呀。

米罗：我知道你年轻，不懂男女的事，可他们身上少了些零件，这你总看得出来吧。

欧安达：我可是学过解剖学的。你凭什么说他们做那种事非得跟咱们一样呢？

米罗：显然跟咱们不一样。既然说到这儿，其实咱们也没做过。我说不定看出了他们的生殖器在哪儿。看见他们肚子上那个小疙瘩没有？那儿的毛要浅些、细些。

欧安达：退化的奶头，连你都有。

米罗：昨天我看见了吃树叶者和罐子在一起。当时我在十米之外，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可罐子在摩擦吃树叶者的肚皮，我好像看到那些小疙瘩肿大膨胀了。

欧安达：也许没有。

米罗：有一件事我看得很清楚，吃树叶者的肚皮湿了。阳光正好从肚皮上反射出来。他简直舒服死了。

欧安达：真变态。

米罗：有什么变态？他们都是单身光棍，对不对？都是成年人，他们那些所谓的“妻子”又不让他们享受当父亲的乐趣。

欧安达：我觉得，这是某个外星人类学家因为自己受到性挫折，便以为猪仔们也跟他一个德行。

——米罗与欧安达的工作笔记1970:1:4:30

林间空地十分安静，米罗一下子就发现有点不对劲。猪仔们什么都没做，只在四处或坐或站。而且全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直直地瞪着地面。

只有“人类”例外。他从猪仔们背后钻出丛林，缓缓绕过其他猪仔，迈着僵直的步子走到前面。米罗感到欧安达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没有朝她看。他知道她想的跟自己一样：他们会不会就在这一刻杀死自己，跟杀死皮波和利波一样。

“人类”直直地盯着他们，时间长达数分钟。这么长时间的凝视实在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但米罗和欧安达受过严格训练，他们什么都没说，甚至脸上轻松自在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这种传达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是多年训练的结果。利波允许他们俩跟随他访问猪仔之前，这是他给两人上的第一堂课。脸上不能显示出任何慌乱，情绪紧张时连汗珠都不能多冒一颗。练成这种本事之前不能让任何猪仔看见他们。不过这一招实在用处不大。“人类”实在太聪明了，能从他们的种种遁词中得出结论，从他们的毫无表示中收获答案。即使这种一动不动的姿态无疑也向猪仔们传达出了他们的恐惧。这真是一个无法逃避的怪圈。任何东西都可以传达出某种意思。

“你们骗了我们。”“人类”说。

别回答，米罗心中暗说。欧安达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一样默不作声。她心里无疑也正向米罗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鲁特说死者代言人希望来见我们。”

猪仔的事情中就数这种事最气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他们总会扛出某个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死猪仔当大旗。这里头肯定还有某种宗教仪式：跑到哪棵图腾树下，向它提出一个重大问题，然后在树下一躺，瞅瞅树叶瞧瞧树干打发时间，最后总能得到你最希望得到的回答。

“我们从来没有否认过。”米罗说。

欧安达的呼吸变得稍稍急促了些。

“你说过他不能来。”

“说得对。”米罗说，“他不能来。他必须和其他人一样遵守法律，如果他不经许可就走出大门——”

“撒谎。”

米罗不作声了。

“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欧安达轻声说道。

“你们从前也触犯过法律。”“人类”说，“你们是可以带他来的，但你们没有。你们能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鲁特说，虫族女王不能把她的礼物送给我们，除非代言人到这里来。”

米罗硬生生压下不耐烦的情绪。还虫族女王哩！他不是已经无数次告诉他们整个虫族全都被杀了吗？先是死掉的鲁特跟他们说话，现在又加了个虫族女王！猪仔们如果不时时活见鬼的话该多好啊，跟他们打起交道来会容易得多。

“这是法律啊。”欧安达再一次开口了，“如果我们邀请他，他说不定会向上报告，我们就会被押走，从此再也不能见你们了。”

“他不会报告。他想来。”

“你怎么知道？”

“鲁特说的。”

过去有几次，米罗真想把长在鲁特被杀的地方的那棵树砍掉。也许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唠唠叨叨鲁特是怎么说的了。但也说不定他们会把另一棵树派给鲁特，同时还会大发脾气。绝对不要流露出对他们的宗教有丝毫怀疑。这是教科书上不变的铁律，连其他世界上的外星人类学家都知道，甚至人类学家也知道。

“去问他。”“人类”说。

“问鲁特？”欧安达问道。

“他不会跟你们说话。”“人类”回道。他这样说，是不是表示轻蔑？“问代言人，看他愿不愿意来。”

米罗等着欧安达回答。他的回答她早就知道。过去两天里他们不是已经争论过十多次了吗？他是个好人，米罗说；他是个骗子，欧安达说。他对小孩子很友善，米罗说；调戏儿童的人也一样，欧安达说。我信任他，米罗说；那你就是个大傻瓜，欧安达说。我们可以信赖他，米罗说；他会出卖我们的，欧安达说。通常说到这里争论就此结束。

但有了猪仔，平衡便打破了。猪仔们大大强化了米罗这一方。过去，猪仔们提出什么办不到的要求时都是米罗替欧安达挡驾。但这一次，他们提出的要求不是无法办到的，他也不愿糊弄他们。所以他什么都没说。逼她，“人类”！你是对的，这次一定要她让步。

她知道自己孤立无援，也知道米罗不会帮她。欧安达做了一点让步：“我们也许可以只把他带到森林边。”

“带他来这里。”“人类”说。

“我们做不到。”她说，“只要他来这里，他就会发现你们穿上了衣服，会做陶器，吃的是面包。”

“人类”笑了：“是的，我们是这样。带他来这里。”

“不。”欧安达说道。

米罗畏缩了一下，极力控制才压下了伸手过去拽她一下的冲动。他们以前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过猪仔的请求。过去总是委婉地说“我们办不到，因为……”，或者“我也很想帮你们，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就顶回去。如果换了我，我是不会拒绝他们这个请求的。

“人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皮波跟我们说过，女人说了不算。皮波告诉我们男人和女人共同做出决定。所以，你不能说‘不’，除非他也这么说。”他望着米罗，“你也说‘不’吗？”

米罗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欧安达的手肘顶着他。

“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人类”说道，“或者说‘是’，或者说‘不’。”

米罗仍然没有回答。

坐在他们附近的几个猪仔站了起来。米罗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可那种缓慢的动作，还有自己不妥协的沉默，二者相加，结果是前景岌岌可危。见到米罗面临的危险，永远不会屈服于针对自己的威胁的欧安达轻声道：“他说‘是’。”

“他说‘是’，但为了你不作声；你说‘不’，却没有为他老老实实闭上嘴。”“人类”伸出一根指头，从嘴里抠出一团黏稠的黏液，向地下一弹，“你简直一无是处。”

“人类”突然向后一个空翻，身体在空中一扭，背冲他们落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猪仔立即动了起来，急急忙忙尾随“人类”朝森林走去。

“人类”突然止步。一个猪仔——不是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站在他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是吃树叶者。不知他和“人类”是不是在交谈，米罗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的嘴唇动没动。他只看见吃树叶者伸出手，碰了碰“人类”的肚皮。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接着，吃树叶者一个急转身，蹦蹦跳跳蹿进森林，动作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转眼工夫，其他猪仔们都跑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次冲突。”米罗说，“吃树叶者和‘人类’起了冲突。他们是对立的双方。”

“为什么冲突？”欧安达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现在只能推测：如果我们把代言人带来了，‘人类’就赢了，否则，赢的就是吃树叶者。”

“赢了什么？有什么输赢可言？我只知道如果把代言人带来，他会出卖我们，到那时我们大家都会输个精光。”

“他是不会出卖我们的。”

“为什么不会？你刚才不是也出卖了我吗？”

她的声音就像抽过来的一记响鞭，他疼得叫出声来。“我出卖你！”他轻声道，“Eu não, Jamais.”我不会，永远不会。

“我爸爸过去总说，当着猪仔的面一定要态度一致，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有分歧，可你——”

“我怎么了？我没有对他们说‘是’。说‘不’的人是你，你明明知道我不同意这种做法，可还是——”

“我们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你的责任就是——”

她突然止住话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准备说的是什么。可就算打住话头，米罗已经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的责任就是照她说的做，直到她改变主意。好像他是她的学徒似的。“我一直以为咱们是平等的。”他转过身，走进森林，朝米拉格雷方向走去。

“米罗，”她在他身后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停住脚步，等她赶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凶狠地低声道：“别瞎嚷嚷！猪仔也许会躲在附近偷听，你连这个都不管了吗？难道你这个外星人类学家的负责人决定可以让他们知道一切，哪怕你在教训自己的学徒？”

“我不是什么负责人，我——”

“你不是？得了吧。”他掉头就走。

“但利波是我父亲，所以我自然——”

“自然天生就是外星人类学家。”他说，“这是血统给你带来的特权，对不对？所以，按照我的血统，我应该是什么？打老婆的酒鬼白痴？”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就是希望我成为那种人？一个我老头子的拷贝？”

“放开我！”

他一把推开她。“你的学徒认为你今天干了蠢事。”米罗说道，“你的学徒认为你应该相信他对代言人的判断，你的学徒认为你也应当相信他下面这个判断：猪仔们对这件事万分关注。因为你犯下的愚蠢的错误，你也许刚刚断送了‘人类’的一条命。”

这个谴责虽然刚刚出口，但两人心里一直都有这种恐惧：“人类”也许会落得鲁特和这些年来其他几个猪仔的下场，被开膛破腹，然后，一棵小树在他的尸体上生根发芽。

米罗知道自己的话不公道，如果她冲他大发脾气的话，也是他自找的。他没有理由责备她。当时两人不可能知道“人类”为这件事下了多大赌注，等知道时已经为时太晚了。

可欧安达没有大发脾气。看得出她竭力平静下来，缓缓呼吸，消除脸上的怒容。米罗也以她为榜样，尽力平静下来。“最重要的，”欧安达开口了，“是尽最大努力补救。处决仪式总是在晚上，如果想救‘人类’，我们下午就得把代言人带来，在天黑以前。”

米罗点点头。“说得对。”他又补充一句，“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说。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事情办砸了，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只希望我们不是完全没有选择，我只希望真正存在一种正确的选择。”

埃拉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脚浸在水里，等着死者代言人露面。围栏就在几米外的地方，穿过围栏的河里还有一道钢制格栅，以防有人游出去，好像真有人打算这么做似的。米拉格雷的大多数人假装那道围栏根本不存在，从来不到它附近来。所以她才会约代言人到这里跟她见面。天很热，学校已经放学了，但不会有孩子到这个紧靠围栏和外面森林的地方游泳。到这儿来的只有制皂工人、陶匠和制砖工人。这些人干完一天工作后也离开了，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被别人偷听。

她没等多久。代言人划着一条小船沿河而上，跟那些不走大路专在河里划着船上上下下的农民一样。他颈背的皮肤白得刺眼。这儿也有一些为数不多的葡萄牙人，肤色比当地大多数人都白，大伙儿都管他们叫“黄头发”。代言人的皮肤比他们的更白，显得他有些不够健壮。可她发现那条逆流而上的小船速度飞快，两片船桨插进水里的深度正好合适，每一划既平稳，行程又长。看见他皮肤下绷得紧紧的肌肉，埃拉突然间感到一阵痛苦。她意识到她是为父亲的死难过，尽管她对这个人无比憎恶。在这一刻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对父亲只有满腔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爱。但是现在，她怀念他结实的双肩和后背，汗水淌在上面，一闪一闪，像阳光下的玻璃。

不，她心里无声地说，我不怀念你，你这个畜生。我难过的是你怎么不像人家代言人那样。他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在三天时间里给我们的却比你一辈子给的更多。

代言人看见了她，把船划到岸边。她踩过苇丛和泥泞，帮他把船拉上岸。

“瞧把你弄得一身泥，真不好意思。”他说，“忍不住想划划船，好几个星期没活动活动了，水又这么漂亮——”

“你船划得真好。”她说。

“我来的那个世界，特隆海姆，基本上全是冰和水。到处是岩石，土壤就那么点儿。不会划船的话比不会走路更要命。”

“你是在那儿出生的？”

“不，那只是我上一次代言的地方。”他在水边的草地上坐下。

她在他身旁坐下。“你把我母亲气坏了。”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看得出来。”

埃拉不假思索便为母亲辩护起来。“都怪你想看她的文档——”

“我看了她的文档的绝大部分，但真正重要的没看到。”

“我知道，金告诉我了。”她发现自己有点自豪，母亲的文件保护手段他破解不了。但她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件事上她并不是站在母亲一边，多年来她一直想让母亲同意她看那些文件。但是思维惯性仍然左右着她，让她说出并非自己本意的话来，“奥尔拉多心里很烦，坐在家里，闭上眼睛，打开音乐，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是啊，他觉得我出卖了他。”

“你是出卖了他。”其实她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我是个死者代言人，当我开口时，我只能说实话，也不能顾忌他人的隐私。”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找你们代言人，就是因为你们不在乎任何人。”

他的样子有点生气。“你让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他说。

这场谈话的方向完全不对头。她说起话来仿佛是他的对头，好像她并不感谢他对她家所做的一切。她跟他说话时就像是他的敌人。她想，金是不是让我中了邪？怎么我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你请我到河边来。你家里其他人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了，这时我收到了你的信。可你要我来就是为了抗议我侵犯了你家里的隐私？就是告诉我我不在乎任何人？”

“不。”她难过地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会当死者代言人？”

沮丧之下，她的心里话脱口而出。“我巴不得你能进入她的全部文档！巴不得你发掘出她的每一个秘密，在所有人类世界上广而告之！”泪水涌进她的眼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明白了，她也不让你看那些文档。”

“Sou aprendiz dela, não sou? E porque choro, diga-me! O senhor tem o jeito.”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让别人流泪的天赋，埃拉。”他温和地回答。他的声音好像在抚慰着她，不，比那更强烈，好像在紧紧握住她的手，搂着她，让她放宽心。“你哭是因为你说出了事实。”

“Sou ingrata, sou má filha —”

“是啊，你是个不知好歹的坏女儿。”他轻声笑道，“这么多年的纷争、漠视，又从母亲那里得不到多少帮助，可你还是把你的家庭凝聚在一起。到后来，当你追随母亲的足迹成为和她一样的外星生物学家后，她却不让你分享最重要的信息资料。除了爱和信任，你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其他东西。可无论是家庭生活还是工作，她却把你关在外面。最后，你终于告诉别人你忍受不下去了。是啊，你的确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坏的一个。”

她发现自己破涕为笑。她不愿笑，可就是忍不住，跟个孩子一样。“别把我当小孩子逗。”她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加气愤一点。

他注意到了，眼神冷了下来。“别侮辱你的朋友。”

她不想让他对她冷淡，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的话冷冰冰的，充满愤怒。“你不是我的朋友。”

一时间，她怕他相信了这句话，但他的脸上浮起了笑容。“你呀，当面看着一位朋友，可就是认不出来。”

我认得出来，她想，我眼前就是一位朋友。她回了他一个笑脸。

“埃拉，”他说，“你是个出色的外星生物学家吗？”

“是的。”

“你现在十八岁。你十六岁就可以参加执业资格考试了，但你当时没参加。”

“母亲不准。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十六岁之后，没有父母批准也是可以参加考试的。”

“学徒必须获得导师的同意。”

“现在你十八岁了，怎么还不参加考试？”

“卢西塔尼亚的外星生物学家仍然是她，这份工作还是她的。如果我通过了考试，而她还是不让我走进实验室，非得等她死了以后才行。真要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她就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她说得很明白，我不能参加考试。”

“因为只要你不再是学徒身份，如果她同意你进入实验室，成为她的同事，你就可以查看——”

“——查看所有工作文档，查看所有加密文档。”

“所以她才会阻挠自己亲生女儿的进步，她会在你的档案里备注一笔：即使到了十八岁也不具备参加考试的资格。目的只是阻止你查看那些文档。”

“是的。”

“为什么？”

“我母亲总是这么令人难以理解的。”

“不对。不管你母亲有什么别的毛病，她的头脑清醒得很。”

“妈妈是头犟驴子。”

他大笑起来，往草地上一躺，“跟我说说她怎么个犟法。”

“我给你列出来。首先：她不同意对德斯科拉达作任何研究。三十四年前，德斯科拉达瘟疫几乎彻底毁了这个殖民地。我的外祖父母加斯托和西达只是阻止了瘟疫扩散，德斯科拉达病原体仍然存在。我们必须服用一种药，像补充维生素一样，这样才能防止瘟疫卷土重来。这些他们都告诉过你，对吗？只要你来过这儿，你就得终身服用那种药，哪怕你离开这里也一样。”

“这些我知道，是这样。”

“她不让我研究德斯科拉达病原体，连沾都不让我沾这个课题。反正有关资料都被锁死在那些文档里。她把加斯托和西达发现的德斯科拉达的情况全都锁起来了。没有资料可供参阅。”

代言人的眼睛眯缝起来。“这么说，你母亲是有点犟。还有呢？”

“不止有点犟。不管德斯科拉达病原体是什么，它有能力在人类殖民卢西塔尼亚十年时间后便寄生在人体内。仅仅十年呀！它能适应人体一次，就能适应第二次。”

“也许她不这么看。”

“也许我应该有权自己得出结论。”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她膝头，让她平静下来。“我的想法跟你一样。继续说，她还有什么犟的地方？”

“这是我想说的第二点：她不同意作任何理论推演。不做分类研究，不开发进化模型。这些工作只要我想做，她就说我显然闲得没事干，于是增加我的工作量，直到压得我认输放弃为止。”

“我想，你肯定没有认输放弃。”

“这才是外星生物学家的真正事业。哦，她发明了新品种马铃薯，能够最大限度吸取当地土壤的养分——好；开发出新的苋属植物，只需六十亩耕地就能满足殖民地人民营养上的需求——太棒了。但这一切只不过是摆弄摆弄植物分子而已。”

“只有这样殖民地才能生存呀。”

“但我们根本没有了解任何情况。就像在海面游泳，你很自在，能游来游去一段距离，但你却不知道水下有没有鲨鱼！我们周围也许到处是鲨鱼，她却不想弄清楚。”

“还有没有第三点？”

“她不愿意和外星人类学家交换任何信息。不来往，不接触。完了。这是地地道道的发疯。我们不能离开这块圈起来的地方，也就是说，我们连棵可供研究的树都找不到。对这颗行星上的动植物，我们只知道碰巧被圈进来的这点东西：一群卡布拉、一点卡匹姆草、河边这个小小的生态环境。就这些。对森林里的动植物，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跟外星人类学家根本不交换信息。我们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他们送来的数据资料，我们连文件都不打开便一删了之。她好像在我们周围筑起一道墙，隔绝交流，什么都出不去，什么都进不来。”

“也许她有自己的理由。”

“她当然有自己的理由。每个疯子都有自己的理由。只说一件事，她恨利波，恨透了他，甚至不准米罗提到他，不准我们跟他的孩子们一块儿玩。希娜和我多少年来都是最好的朋友，可她从不允许我放学后到她家去，也不准她到我们家来。米罗当了利波的学徒之后，她整整一年不跟他说话，饭桌边也不设他的位子。”

她看出代言人怀疑她的话，以为她夸大其词。

“我一点也没夸张，整整一年。他当上利波的学徒后第一次去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那天，回家后她不跟他说话，一句话都没有。他坐下来准备吃晚饭时，她当着他的面撤走了他的盘子，就那样，餐具一收，跟他不在场一样。晚餐时他就坐在那儿，瞪着她，后来父亲发火了，说他太没礼貌，让他滚出家门。”

“他又是怎么做的？出去了？”

“不，你不了解米罗。”埃拉苦涩地笑了一声，“他不争执，但也不屈服。不管父亲怎么骂他，他从不还嘴。从不！我一辈子从没见过他跟别人对骂。母亲也——嗯，他每天离开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后照样回家，在摆着餐具的饭桌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母亲也每晚收走餐具，他就坐在那儿，直到父亲发话让他出去。一个星期之后，一到母亲伸手去拿他的餐具时他就冲米罗大吼大叫。他喜欢这样，那个混蛋，他觉得这件事简直棒极了。他一直恨米罗，现在母亲终于站到他这边来了。”

“最后是谁认输了？”

“谁都没认输。”埃拉望着河水，知道她说的事多么残酷。在陌生人面前说出家里的丑事让她觉得很羞愧。但他不算陌生人，对吗？有了他，科尤拉又开始说话了，奥尔拉多也开始关心起周围的事情来了，格雷戈也正常多了——虽说时间不长。他不算陌生人。

“这事最后怎么收场的？”代言人问。

“猪仔们杀死利波后才收场。母亲是那么恨那个人——他一死，母亲就原谅了自己的儿子，以此庆祝。那天晚上米罗很晚才回家，我们已经吃过饭了。真是个恐怖的晚上，大家都害怕极了。猪仔们简直太吓人了，大家又是那么喜爱利波。当然，除了我母亲。母亲在家里等着米罗。他回来后走进厨房，坐在桌边，母亲拿出餐盘放在他面前，给他盛上吃的。一句话都没有，好像过去一年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半夜被惊醒了，听见米罗在浴室里砸东西、哭。我想没有其他人听到，我也没去找他，因为我觉得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在哭。现在想来，当时我真该过去，可我实在太害怕了。”

代言人点点头。

“我当时真应该到他身边去。”埃拉又说了一遍。

“是的。”代言人说道，“你应该去。”

埃拉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代言人同意她的话，认为她那晚上没去米罗身边是个错误。她知道他说得对，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就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创伤被抚平了，好像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洗清了她的痛苦。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语言的力量。与忏悔、赎罪和得到救赎不同，代言人所做的和神父不一样。他只让她说出自己的经历，再让她认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她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改变了她，现在她已经幡然悔悟，再也不会重犯同样的错误。她已经变了，不再像过去那么害怕，成了一个更富有同情心的人。

如果我不再是过去那个被哥哥的痛哭吓得心惊胆战、不敢过去安慰他的小女孩，我又是什么人？流过围栏下的格栅的河水没有回答她。也许今天她还不能解开这个谜团：她是谁？现在，只需要知道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这就足够了。

代言人仍旧躺在草地上，看着西天的乌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埃拉说，“告诉你那些锁死的文档里有什么：德斯科拉达的资料。我只知道这么多。”

“不。”

“是真的，我发誓。”

“你是说你事事完全听你母亲吩咐啰？她要你别做任何理论推演，你就乖乖关上脑子，照她说的做？”

埃拉咯咯咯笑了。“她以为我听了她的。”

“可你没有。”

“我是个科学家，就算她不是，可我是。”

“她以前也是。”代言人说，“十三岁就通过了执业资格考试。”

“我知道。”埃拉说。

“皮波死前，她一直与外星人类学家共享资料。”

“这我也知道。她恨的只是利波。”

“那么，告诉我，埃拉，你在理论推演中有什么发现？”

“我没得出任何结论。但我发现了一些问题。这就是个不错的开头，对吗？除我之外，根本没人问问题。这难道不奇怪吗？米罗说，异乡人类学家们总是缠着他和欧安达，索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资料，但法律限制了他们的手脚，他们无法了解更多情况。可我们呢，没有一个异乡外星生物学家向我们索取任何信息。他们只管埋头研究自己所处行星的生物圈，不问母亲任何问题。提出问题的只有我一个，可别人不理会我。”

“我理你。”代言人说，“我想知道你手里都有些什么问题。”

“好吧，比如说，我们围栏里圈进来了一群卡布拉，它们跳不出围栏，连碰都不能碰这一圈围栏。这一群里每一头我都检查过，给它们戴上了标志。你知道吗？里头没有一只雄兽，全是雌性。”

“运气不好呗。”代言人说道，“我还以为里面至少会有一头公的呢。”

“问题不在这儿。”埃拉说，“我不知道卡布拉里究竟有没有雄兽。过去五年时间，每一头成年卡布拉至少生产了一次。可这些家伙没有一头交配过。”

“也许它们用克隆的方式繁殖。”代言人说。

“幼畜的基因与母兽的不一样。在不被母亲发现的前提下，我在实验室里只能做这么多地下工作。它们中间是存在基因传递的。”

“会不会是雌雄同体？”

“不。那些卡布拉全都是纯粹的雌性，完全没有雄性生殖器官。这算不算一个重大问题？卡布拉不知怎么的，竟然能在没有性行为的情况下传承其基因。”

“这在神学上的意义可是非同小可啊[1]。”

“别开玩笑了。”

“哪方面的玩笑？科学还是神学？”

“随便哪边的玩笑都开不得。你还想不想听我发现的别的问题？”

“想啊。”代言人说。

“你瞧这个问题怎么样：你所躺的草地上的草，我们管它叫爬根草。水蛇都在这种草上孵化，一点点大的小蠕虫，很难看见。它们就吃这种草，还互相吞噬。每长大一点就蜕下一层皮。可到了一定时候，等草丛里黏糊糊的全是它们的皮，一下子，所有水蛇都爬进了河里，从此再也不回来。”

他不是外星生物学家，没有马上明白其中的含义。

“水蛇在这里产卵。”她解释道，“但它们从来不从水里钻出来，到这里产卵。”

“它们离开这里钻进水中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交配和产卵。”

“对，当然是这样，我见过它们交配。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它们为什么是水蛇？”

他没明白。

“你看，它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水下的生活。它们有肺，也有鳃，游起泳来非常高明，还有可以用来掌握方向的鳍，它们的整个成年生活都在水里度过。可它们在陆地上交配、产卵，为什么要进化成适应水下生活的形式？从进化角度考虑，繁殖之后的生活无关紧要——除了一件事之外：怎么抚养后代。而水蛇又完全不抚养它的下一代。生活在水下并不能提高它们这个种群的生存概率。它们钻进水里把自己淹死都没关系，因为繁殖过程已经结束了。”

“对呀。”代言人说，“我有点明白了。”

“水里也有些透明的蛋。我从来没见过水蛇在水里产卵，但水里和水边没有哪种动物体积大得可以产出这种卵，所以按逻辑推理，这些蛋是水蛇产的卵。可是，这些卵的体积相当大，直径达到了一厘米，它们全都是未受精的。养分还在，其他一切都有，就是没有胚芽。没有。有些卵有配偶子，就是一个基因细胞的一半，可以与另一半拼合成完整的基因。但没有任何一个卵是活的。另外，我们从来没有在陆地上发现水蛇的卵。前一天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爬根草，越来越茂盛，第二天草叶上就爬满了小小的水蛇。你看，这算不算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这种生命循环形式倒真是奇特。”

“是啊。我很想找些资料，好好研究一下这个课题，但母亲不同意。我才向她一提，她就立即交给我一大堆苋属植物测试，让我再也抽不出时间到河边东翻西找。还有个问题：这里的物种为什么如此稀少？随便哪颗行星，哪怕像特隆海姆那样接近荒漠的行星，都会存在数以千计的物种，至少水里会存在许多物种。可据我所知，这儿却没有几种。我们只看到一种鸟——欣加多拉鸟；一种蝇类——吸蝇。吃卡匹姆草的反刍动物只有卡布拉一种。除了卡布拉，剩下的唯一一种大动物就是猪仔。树只有一种，草原上也只有卡匹姆草一种草，跟它竞争的植物只有一种名叫特罗佩加的藤，很长，在地面蔓生开去很多米。欣加多拉鸟用这种藤搭窝。就这些。欣加多拉鸟吃吸蝇，其他什么都不吃；吸蝇吃河边的藻类，还有我们的垃圾。就这样。没有什么吃欣加多拉鸟，也没有什么吃卡布拉。”

“实在有限啊。”代言人说。

“数量这么少是不可能的。这里的生态圈中空出来了数以千计的位置。进化过程不可能使一个星球的物种如此稀少。”

“除非这里暴发过一场大瘟疫。”

“一点不错。”

“某种东西把这里的所有物种几乎来了个一扫光，只剩下几种能适应的。”

“对呀。”埃拉说，“你懂了吧？我还有证据。卡布拉有一种围成圈的习性。只要你接近它们，它们会嗅嗅你，然后围成一个圆圈，成年卡布拉面朝里，随时准备用后蹄把你踢开，保护它们的幼畜。”

“许多动物都有这种习性。”

“但它们有什么可防御的呢？猪仔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森林——他们从来不到草原地带打猎。不管是什么猛兽让卡布拉形成了这种旨在抵御外敌的行为模式，这些猛兽都消失了。而且为时不久，只有几十万年，也许五十万年吧。”

“而且，两千万年间这里没有发生过小行星撞击的事件。”代言人说。

“没有。那种灾变会消灭所有体型较大的动物，但会留下数百种小型动物。或者消灭所有陆上生命，只有海里的生命幸免于难。可是这儿，陆上、海里，不管什么环境都遭了灾，却又剩下几种大型动物。不，我认为是瘟疫。一种横跨各物种的瘟疫，可以使自己适应任何生命形式的瘟疫。当然，我们现在是不会注意到这种瘟疫的，因为凡是留下来的物种，都已经适应了它。它成了它们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唯一能让我们注意到这种瘟疫的情况——”

“——就是我们自己感染上了，”代言人说，“德斯科拉达。”

“现在你明白了吧？一切都跟德斯科拉达有关。我的外祖父母找到了阻止它杀戮人类的办法，但采用的办法是最复杂的基因治疗术。而卡布拉、水蛇，它们也发现了适应、生存的办法，我想它们的办法肯定不是服药。我认为这些事全都有关系：奇特的繁殖方式、荒凉的生态系统，最后都要归结到德斯科拉达病原体上。母亲却不允许我研究、检查这些现象，不准我研究它们背后的规律，它们如何与——”

“——与猪仔扯上关系。”

“这个嘛，当然，但不仅仅是猪仔，是一切动物。”

代言人仿佛强压着兴奋之情，好像她替他解决了一个最棘手的困难。“皮波死的那晚，她把跟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相关的笔记全都锁死了，还锁死了所有有关德斯科拉达研究的资料。不管她给皮波看了什么，肯定与德斯科拉达病原体有关，也与猪仔有关——”

“所以她才会锁死那些文档？”埃拉问。

“是的，是的！”

“那么，我是对的，是吗？”

“是的。”他说，“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这就是说，你很快就能替我父亲代言了？”

代言人郑重地望着她。“其实你并不想我替你父亲代言。你希望我替你的母亲代言。”

“她还没死。”

“但你要知道，替马考恩代言，我就必须解释他为什么娶娜温妮阿，他们俩为什么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分开。”

“我就是希望这样。我希望把所有秘密全部公开，所有文档全部解密，我再也不想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啦。”

“你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代言人说，“如果所有秘密全部大白于天下，你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你看看我们家，代言人。”她回答，“这些秘密已经把我们家整成那个样子，把它们公开还能怎么增加我们的痛苦？”

他朝她微笑着。不是快乐的微笑，而是——关切的，甚至是同情的微笑。“你说得对。”他说，“说得完全正确。但等你知道了一切之后，也许你还是会一时无法接受。”

“我已经知道了一切，至少知道了可能知道的一切。”

“人人都这么想，但他们想错了。”

“你什么时候代言？”

“我尽快吧。”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说，就在今天？你还等什么？”

“跟猪仔谈话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

“你开玩笑吧？除了外星人类学家之外，没人能和猪仔谈话。这是星际议会的法令。没人能够超越这个法令。”

“是啊。”代言人说道，“所以会很难。”

“不是难，是不可能——”

“也许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埃拉，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跟奥尔拉多一样，把能教我的都教给了我。但是，他不喜欢我用他教给我的知识做的事，觉得我出卖了他。”

“他还是个孩子，我已经十八岁了。”

代言人点点头，手放在她肩头拍了拍。“行，咱们没这个问题，咱们是朋友。”

她觉得话里似乎有点嘲讽的意思，也许更像一种恳求。“对，”她强调地说，“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朋友。”

他再一次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船推下河，吧嗒吧嗒踩着苇丛和泥泞上了船。小船离岸，他坐好，伸出船桨划起来，接着又抬起头，冲她笑笑。埃拉还了他一个笑脸。这个笑容还不足以传达她心中的欣喜和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认真地听了她的话，她说的一切他都理解，他会把一切处理得顺顺当当的。她对此坚信不疑。这种信念是如此强烈，她甚至没意识到这便是她骤然间产生的欣喜的根源。她只知道自己和死者代言人共处了一个小时，她一生中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幸福。

她捡起自己的鞋穿上，回家。母亲肯定还在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今天下午埃拉不想工作，她想回家做做晚饭。做晚饭时她总是一个人，她可不希望现在有谁来打扰她，也不希望出现什么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就让这种好感觉一直持续下去吧。

但她刚刚回家几分钟，米罗便闯进厨房。“埃拉，”他说，“知道死者代言人在哪儿吗？”

“知道。”她说，“在河里。”

“河里什么地方？”

如果她告诉他两人会面的地方，他就会知道他们不是偶然碰上的。“问这个干吗？”

“听着，埃拉，现在没时间打哑谜。我一定得找到他。我们给他留了信，可电脑找不到他——”

“他在下游的船里，正朝住处划。现在说不定已经到家了。”

米罗冲出厨房，奔进前屋，埃拉只听他噼噼啪啪敲着键盘。紧接着，他又转了回来。“谢谢。”他说，“晚饭别等我了。”

“什么事那么急？”

“没什么。”真可笑，这么焦急不安，嘴里却说“没什么”。两人同时大笑起来。“对，”米罗说，“不是没什么，确实有什么。可我现在不能说，行了吧？”

“行啊。”用不了多久，一切秘密都会大白于天下的，米罗。

“我真搞不懂，他怎么没收到我们发的信息。我是说，电脑不住地传呼他，他耳朵里不是有植入式电脑吗？电脑应该能找到他呀。对了，他一定关机了。”

“没有啊。”埃拉说，“他耳朵里信号灯亮着。”

米罗头一歪，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他耳朵里那个植入式电脑的信号灯只有一丁点儿大，你怎么会看见？反正，他在河里划船时你是没法看见的。”

“他到岸上来了，我们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埃拉笑了。“没什么。”

他也笑了，但他脸上的神色有点不高兴。她理解：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没什么，可我不能有秘密瞒着你，是这样想的吗，米罗？

但他没说什么。他现在太忙，必须找到代言人，而且得快，连回家吃饭都没工夫。

埃拉有一种感觉：代言人说不定很快就能跟猪仔们谈话，比她想象的更快。一时间，她高兴极了——用不着等多久了。

可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恐惧。她常常做一个噩梦：希娜的爸爸利波倒在山坡上，被猪仔们大卸八块。但这次出现在她想象中的不是利波，而是米罗。不，不是米罗，是那个代言人。被折磨至死的是死者代言人。“不。”她悄声道。

她打个寒噤，噩梦般的景象消失了。她得好好替意大利面调调味，别让大家吃饭时又埋怨是一股苋糊糊的味道。

[1]这里可能暗示耶稣的诞生方式，即圣母玛利亚以处女之身产下耶稣。

CHAPTER

14

叛徒

吃树叶者（笑）：“人类”说你们的兄弟死了以后，你们会把他们埋在土里，再用这些土造房子。

米罗：不，我们从不挖掘埋葬死者的地方。

吃树叶者（极度不安，一动不动）：那，你们的死者岂不是根本帮不上你们的忙吗？

——欧安达，《对话记录》103:0:1969:4:13:111

安德本以为自己走出大门时会遇上麻烦，但欧安达把手掌按在门边的盒子上，米罗一把便推开大门，三个人就这么走出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原因可能和埃拉说的一样：没人想走出围栏，所以不需要严密的警卫措施。也许是因为当地人在米拉格雷待得心满意足，不想到其他地方去；也许是他们害怕猪仔；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憎恨这种监禁状态，宁肯假装围栏不存在。到底是什么原因，安德这时还猜不出来。

欧安达和米罗提心吊胆，十分紧张。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违背了星际议会的法律，擅自把他带出围栏。但安德怀疑其中还另有原因。米罗的紧张中夹杂着几分急切，给人一种紧迫之感。他也许确实害怕，但他还是一心想看看这样做的后果。欧安达的态度保守得多。她的冷淡不仅出自恐惧，还有敌意。她不信任他。

所以，当她走到离大门最近的那棵树旁，等着米罗和安德跟上来时，安德一点也不奇怪。他能看出米罗一时有点气恼，但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恐怕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安德不禁拿米罗和自己在战斗学校里认识的孩子相比，把他当战友掂量着，结论是米罗如果进了战斗学校，肯定成绩优异。欧安达也一样，但她取得好成绩的原因跟米罗不同。她认为自己应当对即将发生的事负起责任来，哪怕安德是个成年人，年龄比她大得多。她对他一点也不俯首帖耳。不管她害怕的是什么，都不会是当局的惩罚。

“就在这儿？”米罗问道，语气中不带什么情绪。

“或者在这儿，或者别去。”欧安达回答。

安德盘腿坐在树下。“这就是鲁特的树，对吧？”

他们的态度很平静，但回答前的短暂停顿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安德。他让他们吃了一惊：他居然知道过去的事。他们肯定认为这些事只与他们相关。也许我在这里是个异乡人，安德心里说，但我对这里的事不是一无所知。

“是的。”欧安达说，“他们似乎是从他这棵图腾树上得到的，嗯，指令最多。这都是最近的事，最近七八年吧。他们从来不让我们看见他们与图腾树说话时的仪式，这些仪式中好像包括拿磨光的粗棍子敲击树身。晚上有时候能听见。”

“木棍，用从树上掉下来的木头做的？”

“我们估计是这样。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不是没有伐木的石制和金属工具吗？是不是这样？另外，如果他们崇拜树木，可能就不会砍伐树木。”

“我们认为他们崇拜的不是树，是图腾，树代表死去的先人。他们，唔，在死者身上种树。”

欧安达想打住，既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盘问他。但安德不想给她留下这种印象，即这次探险全得听她或者米罗的。安德打算亲自与猪仔对话。从前代言时他从来不会让别人替他安排日程，现在也不会这么做。还有，他还掌握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信息：埃拉告诉他的情况。

“还有呢？”安德问道，“其他时候他们也种树吗？”

两人对视一眼。“我们没见过。”米罗说道。

安德的问题不仅仅出于好奇，他心里想的是埃拉所说的这里生物奇特的繁殖特点，“这些树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吗？树种从森林里散布出来？”

欧安达摇摇头。“除了在死者身上种树之外，我们从来没发现其他任何栽种形式。我们见过的树都是老树，除了这里的三棵。”

“如果不赶快的话，马上就会有第四棵了。”米罗说道。

啊，原来这才是他们紧张的根源。米罗之所以急不可耐，是为了不让另一个猪仔身上长出一棵树来。可欧安达担心的却是别的什么。他们无意间泄露给他的内情已经够多的了，现在他可以让她盘问自己了。他坐直身体，歪头仰望着上方的那棵树。树枝伸展，淡绿色的叶片代表着光合作用。这些都与其他世界上的植物没什么区别。这一定就是埃拉觉得矛盾的地方：这里的进化过程显然与外星生物学家在各个世界上所发现的一样，是同一个模式。可这个模式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崩溃了。只有十来个物种逃过了这场劫难，猪仔便是其中之一。德斯科拉达到底是什么东西？猪仔们是怎么适应它的？

他本想换个话题问：我们为什么非得躲在这棵树后？这可以勾出欧安达的话头。可就在这时，他的头略偏了偏，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淡绿色的树叶轻轻拂动了一下。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树叶，就在不久前。但这是不可能的。特隆海姆没有大树，米拉格雷保留地里也没有树。可为什么他会觉得透过树叶的阳光如此熟悉？

“代言人？”米罗说。

“什么事？”他回答，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我们本来不打算带你来。”米罗坚定地说。但从他身体侧向欧安达的姿态上，安德看出米罗其实是希望带他来的，却又想与态度比较勉强的欧安达站在一起，向她表明自己与她是同一战线的。你们彼此相爱，安德心想。可是今晚，如果我替马考恩代言，我便只好告诉你们，你们其实是兄妹。我会将乱伦禁忌的楔子打进你们俩中间。你们一定会恨我的。

“你将看到—— 一些 ——”欧安达做了很大努力，但还是说不下去。

米罗笑了笑，说道：“我们称之为尝试行动。皮波偶然开了这个头，但利波有目的地继续这一行动，我们接班后仍然从事着这项尝试。这个项目我们进行得十分谨慎，循序渐进，不是一下子把星际议会的规定置于脑后。问题是猪仔们不时会经历危机，我们只能帮助他们。比如几年前，猪仔极度缺乏玛西欧斯虫，这种虫长在树干上，猪仔们靠它们为生——”

“你一开始就告诉他这个？”欧安达说。

啊，安德想，她不像米罗那样重视保持一致性。

“他要为利波代言。”米罗道，“这件事正好发生在他死之前。”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我们一点证据都——”

“其间关系就让我自己去发现吧。”安德平静地说，“告诉我，猪仔们出现饥荒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是这么说的：妻子们饿了。”米罗没理会欧安达的担心，“你瞧，为女性和孩子采集食物是男性猪仔的工作，可当时没什么食物了。他们不住暗示要出去打仗，说打起来的话他们可能会全部死光。”米罗摇着头，“他们说起这个好像还挺高兴。”

欧安达站了起来。“他连个保证都没做，没做任何保证。”

“你想让我做什么保证？”安德说。

“不要——让任何情况——”

“别打你们的小报告？”安德问。

欧安达显然对这种小孩子的说法十分气恼，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无法保证。”安德说，“我的职业就是说实话。”

她朝米罗猛一转身。“你瞧见了吧！”

米罗吓坏了。“你不能说出去。他们会封死大门，从此再也不准我们出来。”

“那样的话，你就只好另外找份工作了？”安德问道。

欧安达憎恶地盯着安德说：“这就是你对外星人类学的看法？仅仅是一份工作？这片森林里居住着另一种智慧生命，一个异族，不是异种。我们必须了解他们。”

安德没有回答，也没有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这里的事就跟《虫族女王和霸主》里说的一样。”米罗说，“猪仔们就像虫族，只不过弱小得多，原始得多。我们需要研究他们，但仅仅研究是不够的。你可以冷静地研究野兽，不理会其中一个会不会死掉、被其他野兽吃掉。但这些是——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我们研究他们的饥荒，观察他们如何在战争中遭到毁灭，我们认识他们，我们——”

“爱他们。”安德说。

“没错！”欧安达挑战地说。

“但如果你们不管他们，如果你们根本没来过这儿，他们仍然不会灭绝。是不是这样？”

“是。”米罗回道。

“我跟你说过，他跟委员会一个样。”欧安达说。

安德没理她。“如果你们不管，会怎么样呢？”

“会，会——”米罗竭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儿，“这么说吧。你回到过去，回到古老地球的时代，远在虫族战争爆发之前，远在星际旅行实现之前。你告诉那时的人，你们可以穿行星际，移民到其他星球。然后再给他们演示种种奇迹：可以打开、关上的灯光，钢铁，甚至最不起眼的小东西，如盛水的陶器、农具。他们看到了，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他们自己将来也会成为这时的你，做出你所表演的一切奇观。他们会怎么说：把这些东西拿走，别给我们看，就让我们过自己粗陋、短暂、原始的生活吧，让进化过程慢慢发展吧。会不会这么说？不会，他们说的是：给我们、教我们、帮助我们。”

“你应该说的是，我做不到，然后走开。”

“已经太晚了！”米罗说，“你还不明白吗？他们已经看见了那些奇迹！他们看见我们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看见了我们这些高高大大的人，拿着魔术般的工具，掌握着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知识。这时跟他们说句再见甩手就走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知道了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希望向我们学习，而他们学得越多，我们就越能发现学到的这些知识如何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只要你还有点感情，只要你把他们当成——当成——”

“当成人。”

“就当成异族好了。他们是我们的孩子。这你能理解吗？”

安德笑道：“你的儿子向你索要一块面包，你给他的却是石头。你算什么人呢？[1]”

欧安达点点头。“就是这句话。按照议会法令，我们就该给他们石头，哪怕我们有吃不完的面包。”

安德站起身来。“好吧，咱们该上路了。”

欧安达不肯屈服，“你还没有做出任何保——”

“你读过《虫族女王和霸主》吗？”

“我读过。”米罗说。

“一个人自愿成为死者代言人，却做出伤害那些小个子、那些坡奇尼奥的事。你想，会有这样的人吗？”

欧安达不那么担心了，但还是跟刚才一样充满敌意，“你真狡猾，死者代言人安德鲁先生。你对他说《虫族女王和霸主》，对我说《圣经》。为了达到目的，嘴皮子怎么翻都行。”

“我和别人交流时喜欢使用对方能够理解的语言。”安德说，“这不是狡猾，这是聪明。”

“那么，猪仔的事，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只要不伤害他们。”

欧安达冷笑一声。“会不会伤害他们，全看你怎么判断。”

“找不到别的可以依赖的判断，所以只好这样。”他从她身旁走开，走出枝叶扶疏的树荫，朝山头的森林走去。剩下的两人急忙一溜小跑跟上去。

“我得先提醒你一声。”米罗说，“猪仔们一直在问你的事。他们认定你就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

“那本书他们读过？”

“岂止读过，他们基本上把那本书的内容融入了他们自己的宗教，把我们送给他们的那本书当成了圣籍。现在，他们居然声称虫族女王也跟他们说起话来了。”

安德瞪着他。“虫族女王对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就是最初那位死者代言人，你随身带着虫族女王，你会让她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让她教他们金属的事儿，还有——全是疯疯癫癫的乌七八糟的话。这是最棘手的事，他们对你抱着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

米罗与欧安达显然认为猪仔们是把愿望当成了事实，两人这种看法倒也简单。但安德知道，虫族女王一直在自己的虫茧中与某个对象交流。“猪仔们说过虫族女王是怎么对他们说话的吗？”

走在他另一边的欧安达说：“不是对他们说，虫族女王只跟鲁特说话，鲁特再转告他们。这都是他们图腾崇拜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一直装傻充愣，陪他们玩儿呗，装出相信的样子。”

“你们可真是屈尊俯就啊。”安德说。

“这是人类学田野考察的标准做法。”米罗说。

“可你们把心思都放在假装相信他们上，所以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任何东西。”

两人一愣，不由得放慢脚步。安德一个人先走进森林，两人这才紧跑几步赶上来。“我们把自己的一生都花在学习他们上了。”

安德停下来。“我是说向他们学习。”三人这时已经进入了树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让他们的表情不太容易分辨。但他知道这两人脸上会有什么表情。恼火、气愤、轻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陌生人，居然敢对他们的专业评头论足？行啊，就让他们听听吧。“你们采取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进行你们的尝试行动，帮助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但你们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他们也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教你们。”

“比如什么！”欧安达质问道，“比如杀掉造福于他们、救活他们妻儿的恩人，把他活活折磨死？”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容忍他们的这种行为呢？他们做出这种事之后，你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帮助他们？”

米罗挡在欧安达和安德之间。保护她，还是担心她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安德猜测着。“我们是专业人员，知道人类与猪仔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这种差异是我们无法解释的——”

“你们只知道猪仔是某种动物，他们杀害皮波和利波，就好像卡布拉吃卡匹姆草一样，不应该受到责难。”

“对。”米罗回道。

安德笑了，“所以你们永远无法从他们那里学到任何东西，就是因为你们把他们看成动物。”

“我们把他们看成异族！”欧安达边说边一把推开米罗。她显然不希望接受任何人的保护。

“从你们对待他们的态度看，你们认为他们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安德说，“异族是有能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

“那你想怎么办？”欧安达嘲讽地说，“冲进树林，将他们全部送上法庭？”

“告诉你们，虽然你们和我本人在一起，但猪仔们通过死去的鲁特，对我的了解比你们深入得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说自己就是最初那个代言人吧？”米罗显然认为这种想法荒唐无稽到了极点，“是不是说，你停在卢西塔尼亚轨道上的飞船里当真装着一批虫族成员，等着你把他们送下来，再——”

“他的意思是，”欧安达打断米罗的话，“他这个外行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跟猪仔打交道。照我说，这句话就是证明，我们根本不该把他带来见——”

欧安达突然不说话了。一个猪仔从灌木丛中露出头来。个头比安德想象的小，简做的电脑模拟图像可没有他那么重的味儿，不过那股味儿倒也不讨厌。“太晚了。”安德轻声道，“我想我们已经见面了。”

不知猪仔有没有表情，安德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米罗和欧安达猜出了他的想法。“他非常吃惊。”欧安达轻声嘟哝着。说出安德不知道的事，这是教训教训他，让他放明白点儿。没关系，安德知道自己是个外行，他还希望，自己使他们那种循规蹈矩、天经地义的思维模式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动摇。他们的思维模式已经僵化了，如果他想从他们那里获得帮助，就必须让他们打破旧的模式，得出新的结论。

“吃树叶者。”米罗说。

吃树叶者的目光一动不动停留在安德身上。“死者代言人。”他说。

“我们把他带来了。”欧安达说。

吃树叶者一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这是什么意思？”安德问道，“他怎么跑了？”

“你是说你猜不出来？”欧安达反问道。

“不管你喜不喜欢，”安德说，“猪仔想跟我对话，我也要和他们对话。最好的方法是你们帮助我理解所发生的一切。不过，也许你们也不明白他们的行为。”

安德看着他们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他松了口气，米罗显然下了决心。他没有摆架子，只心平气和地回答：“你说得对，我们也不明白他们的行为、举动。我们和他们玩的都是猜谜游戏。他们问我们问题，我们也问他们问题。据我们所知，双方都没有有意识地向对方泄露任何信息。我们甚至不能向他们询问我们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担心他们从中获得太多信息。”

欧安达仍不愿意与米罗步调一致地采取合作态度。“我们知道的东西，你二十年也别想了解到。”她说，“在树林里跟他们说十分钟话就想掌握我们的知识，你别做梦了。”

“我不需要掌握你们的知识。”安德说。

“你也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欧安达问。

“有你们和我在一起，我当然不需要再费力气掌握你们的知识。”安德笑着说。

米罗知道安德这是在恭维他们，他也笑着说：“行，我就把我们知道的告诉你，不过能告诉你的恐怕也没有多少。吃树叶者见到你可能不是很高兴，他与另一个名叫‘人类’的猪仔不和。从前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带你来，吃树叶者觉得他胜利了。可是现在，他的胜利被夺走了。也许这么一来，我们是救了‘人类’一命。”

“却搭上了吃树叶者的一条命？”安德问。

“这谁说得准？不过我有一种直觉，‘人类’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押上去了，但吃树叶者没有。吃树叶者只想让‘人类’栽个跟头，却没打算取代他的位置。”

“但你没有把握。”

“这就是我们从来不敢问的事情之一。”米罗笑道，“你说得也对，这种事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简直没意识到我们没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

欧安达气坏了，“他说得也对？我们怎么工作的他连见都没见过，却一下子成了评论家——”

安德没兴趣听他们争论，只管朝吃树叶者消失的方向走去，知道他们会跟上来的。那两人的确跟了上来，争论只好以后再说了。安德见他们跟上来，便继续提问。“你们进行的这个尝试行动，”他边走边说，“给他们提供了新食物吗？”

“我们教他们如何食用梅尔多纳藤的根茎。”欧安达说，回答得非常简洁，就事论事，不过至少她还在跟他说话。她虽然气愤，但并不打算一走了之，不参加这场至关重要的与猪仔的接触。“先浸泡，再晒干，以去除含氰的成分。这是短期解决方案。”

“长期解决食物问题要靠母亲目前已经中止了的苋属植物改造项目。”米罗说，“她开发出了一个新品种的苋，非常适应卢西塔尼亚的环境，适应到对人类无益的程度。卢西塔尼亚本土蛋白质成分太重，而地球蛋白质成分则太少了。但我们觉得这种东西应该对猪仔很有好处。我让埃拉给了我一些样本。当然，我没告诉她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埃拉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说出来恐怕会吓你一跳。安德心里说。

“利波把这种植物样本交给他们，教他们如何种植、如何碾磨、如何制成面粉再烘制出面包。那玩意儿难吃极了，但这是有史以来猪仔们能够完全控制的第一种食物。从那以后他们就吃得胖胖的，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欧安达恨恨地说：“第一批面包才交给他们的老婆，这些家伙就杀害了我父亲。”

安德默然无语继续走着，绞尽脑汁思索其中的原因。利波才将猪仔们从饥饿中拯救出来，他们就杀了他？不可思议，但却发生了。杀死贡献最大的人，这样一个社会怎么能发展？应该相反才对啊，应当增加贡献最大的成员的繁殖机会，以此作为对他们的奖励，社会才能增加其作为一个整体的生存机会。杀死对集体生存做出最大贡献的人，猪仔们怎么还能生存下去？

但人类也有类似的例子。就说米罗和欧安达这两个年轻人吧，他们实施了尝试行动，从长远观点看，他们的做法比制定种种限制的星际委员会更聪明。但他们的行为一旦曝光，他们就会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被押往另一个世界。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等于死刑，到他们有机会重返故乡时，他们所有的亲人都早已离开人世。他们会接受审判，受到惩罚，也许会被投入监狱。他们的思想和基因再也没有传承的机会，人类社会也将因此受到打击。

可就算人类这样做，也不能说明这种做法是对的。可从另一方面看，如果将人类视为一个集团，将猪仔视为这个集团的敌人，上述做法就是有道理的。如果将任何帮助猪仔的行为视为对人类的威胁，那么，做出这种行动的人便确实应该受到惩罚。看来，惩罚帮助猪仔的人，制定这种法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保护猪仔，而是为了限制猪仔的发展。

安德这时已经明白了，禁止人类接触猪仔的法令根本不是为了保护猪仔，而是为了保持人类的主宰地位。从这个角度看，实施尝试行动的米罗和欧安达确实出卖了自己种族的利益。

“叛徒。”他说出了声。

“什么？”米罗问，“你说什么？”

“叛徒。就是出卖自己的种族、自绝于自己的人民的人。”

“啊。”米罗说。

“我们不是。”欧安达说。

“我们是。”米罗说。

“我从来没有做出任何违背人性的事！”

“人性？按佩雷格里诺的定义，我们早就没有人性了。”米罗说。

“可按照我的定义——”她开口反驳。

“按照你的定义，”安德说，“那么猪仔也是人。就凭这一点，你就成了叛徒。”

“你不是刚才还说我们把猪仔当成动物看待吗？”欧安达说。

“你们的做法很矛盾。帮助他们时你们把他们看作人，但当你们不直截了当问他们问题、想方设法欺骗他们时，你们就是把他们当成动物看待。”

“换句话说，”米罗说，“当我们遵守星际议会法令时，就是视他们为动物。”

“对。”欧安达说，“你说得对。我们就是叛徒。”

“那你呢？”米罗问，“为什么你也要当叛徒？”

“哦，人类早就没把我算成他们中间的一分子了。所以我才会成为死者的代言人。”

他们来到了猪仔的林间空地。

晚饭时母亲不在，米罗也不在。埃拉觉得这样挺好。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在家，埃拉就失去了权威，管教不了弟弟妹妹们。但母亲和米罗在家时并不管他们。这样一来，埃拉说话不管用，管用的人又不说话，家里于是一团糟。这两人不在时家里反而安静得多。

也不是说母亲和米罗不在时小家伙们就规规矩矩，只不过稍微听招呼些。今天她只吆喝了格雷戈几次，要他别在桌子下面踢科尤拉。金和奥尔拉多今天各有各的心事，不像往常那样不住地斗嘴。

晚饭吃完后才闹出乱子。

金往椅背上一靠，不怀好意地冲着奥尔拉多笑道：“这么说，教那个间谍怎么刺探母亲机密的人就是你啰？”

奥尔拉多朝埃拉转过身来。“金那张臭嘴怎么又张开了，埃拉。下回你得替他缝紧些才行。”奥尔拉多总是这样，听上去像开玩笑，实际上是求她干预。

金不想让奥尔拉多找到帮手。“这次埃拉不会站在你那边，奥尔拉多，没人站你那边。你帮助那个东闻西嗅的间谍搜查母亲的文档，你的罪过跟他一样大。他是魔鬼的仆人，你也一样。”

埃拉见奥尔拉多气得浑身哆嗦，她还以为奥尔拉多会拿盘子朝金扔过去呢，可奥尔拉多的冲动不一会儿就过去了，他控制住自己。“对不起。”他说，“我本意并不是那样的。”

他服软了，他居然承认金说得对。

“我希望，”埃拉说话了，“你说对不起是别的意思，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自己帮助了死者代言人而道歉。”

“他当然是因为这个道歉。”金说。

“因为，”埃拉说，“我们应该尽我们的全力帮助代言人。”

金跳起来，上身倾过桌子，冲着她的脸吼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侵犯了母亲的隐私，打听她的秘密，他——”

埃拉吃惊地发现自己也跳了起来，猛地一把把他搡开，大叫起来，比金的嗓门还大。“这幢房子里有毒，一半就是因为母亲的那些秘密！所以要想把这个家理顺，也许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她那些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把它们踩个稀巴烂！”她嚷不下去了，金和奥尔拉多缩在墙边，仿佛她的话是子弹，而他们是待毙的囚犯。埃拉把声音放低了些，态度却跟刚才同样激烈，“照我看，要想这个地方成个家的样子，死者代言人是唯一的机会。而母亲的秘密却是挡在他面前的唯一障碍。所以，我今天把我所知道的母亲的档案里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他，我想把我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诉他。”

“那你就是最大的叛徒。”金说，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认为帮助死者代言人才是真正忠于这个家。”埃拉回答，“真正的背叛就是听母亲的吩咐，因为她这一辈子想的做的都是毁掉她自己，毁掉这个家。”

埃拉大吃一惊。失声痛哭的人不是金，竟是奥尔拉多。安装电子眼时已经切除了他的泪腺，所以事先没有泪水充盈，大家全都没有觉察到。只听他一声哽咽，贴着墙滑了下去，坐倒在地，头埋在双膝间，不住地痛哭着。埃拉明白他为什么哭。因为她告诉了他，爱那个代言人不是出卖自己的家庭，他没有过错。她说这些话时，奥尔拉多相信她，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她的眼光从奥尔拉多身上抬起来，突然发现了门口站着的母亲。埃拉只觉得心里发慌。母亲说不定听到了她的话，这个想法吓得她颤抖起来。

但是母亲没有生气，只是显得有点悲伤，一脸倦容。她望着奥尔拉多。

愤怒欲狂的金终于发出了声音：“你听见埃拉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了。”母亲说，视线仍旧没有离开奥尔拉多，“也许她没说错。”

埃拉吃惊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金。

“回各自的房间去吧，孩子们。”母亲平静地说，“我要和奥尔拉多谈谈。”

埃拉招呼格雷戈和科尤拉。两个小不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急忙奔到埃拉身旁，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敬畏。毕竟，连父亲都没本事让奥尔拉多哭起来。她把孩子们领出厨房，送他们回到卧室。她听见金的脚步声响过门厅，冲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在床上。厨房里奥尔拉多的抽泣声小了下去，渐渐平静了。自从他失去眼睛以来，母亲第一次把他搂在怀里，抚慰他，前后摇晃着他，泪水无声地淌在他的头发上。

米罗不知到底该怎么看待这个死者代言人。以前他总觉得代言人应该和神父差不多，或者说，跟理想中的神父差不多：平静、温和、远离尘嚣，谨慎地将俗世中的一切决定、行动留给别人。米罗总觉得代言人应当是个充满智慧的人。

没想到他却这么粗暴，这么危险。没错，他的确充满智慧，能够透过表象看到事实，可他说的话、做的事又全都胆大包天。话又说回来，事后一想，他总是对的。他有一种洞悉人类心灵的奇异能力，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的内心深处，识破层层伪装，发现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秘。

眼前这一幕，米罗和欧安达以前看过无数次，那时是利波与猪仔们打交道。可利波做的一切他们都明白，他们知道他的方法，知道他的目的。但代言人的思路却让米罗完全摸不着头脑。此人具有人类的外形，可米罗觉得这个代言人不像来自另一个人类世界的异乡人。他跟猪仔一样让人无法理解，简直是另一个异族。不是动物，但离人类极其遥远。

代言人发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箭”手里拿着的弓？看到了浸泡梅尔多纳藤的根茎用的陶罐？尝试行动的成果他发现了多少？有多少他误认为是猪仔们自己发明的？

猪仔们展开那本《虫族女王和霸主》。“你，”“箭”说，“你写了这本书？”

“不错。”死者代言人回答。

米罗望了欧安达一眼，她的眼睛说：看来代言人真是个大骗子。

“人类”插嘴道：“那两个人，米罗和欧安达，他们认为你是个骗子。”

米罗立即将视线转回代言人身上，他却没有看他。“他们当然是这么想的。”他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鲁特的话也许是事实。”

代言人平静的话让米罗心中一震。这可能吗？从一个星系飞到另一个星系的人的确可以跨过几十年光阴，这种旅行有时会长达数百年，也许五百年。这样的旅行不用多少次，就能让一个人跨过三千年光阴。可如果说来这里的碰巧真的是那位最早的代言人，这也未免太过离奇。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最早的代言人的确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那他肯定会对虫族之后人类发现的唯一一种智慧生命产生浓厚兴趣。不可能！米罗告诉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他们为什么这么愚蠢？”“人类”问道，“听到事实，却不能辨别。”

“他们不是愚蠢。”代言人说道，“人类就是这样：我们从不质疑自己完全相信的东西。他们认定最早的死者代言人三千年前就死了，所以从不认真想一想，即使他们知道星际旅行有可能大大延长生命。”

“但我们告诉过他们。”

“你们只告诉他们，虫族女王对鲁特说，我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所以他们应当知道我们说的是实话。”“人类”说，“鲁特是个智者，他是个父亲，他不会犯错误的。”

米罗没有笑，但他实在想笑一笑。代言人自以为聪明绝顶，瞧他现在该怎么办吧。猪仔们固执地认为他们的图腾树会说话，看他现在怎么解决。

“啊。”代言人说，“我们不懂的事情很多，你们也有很多事情不懂。我们双方应当多作些交流。”

“人类”紧挨着“箭”坐下来，分享后者代表特权的位子。“箭”似乎毫不介意。“死者代言人，”“人类”说，“你会把虫族女王带给我们吗？”

“我还没有决定。”代言人回答。

米罗又一次望望欧安达。代言人发疯了不成？居然暗示他可以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交给他们。

但紧接着，他想起代言人刚才的话：我们从不质疑自己完全相信的东西。米罗总觉得这是个无须解释的事实，人人都知道虫族已经彻底灭亡了。但有没有可能真有一位虫族女王幸存下来？所以死者代言人才写出了那么一本书，因为他有与虫族女王亲身交流的体验。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米罗现在已经不敢确信虫族是不是真的绝了种，他只知道人人都坚信不疑，而且三千年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虫族真的还有幸存者，猪仔们怎么会知道？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猪仔将《虫族女王和霸主》里的故事融入了自己的宗教，无法理解世上还存在许多其他的死者代言人，没有一个是这本书的作者；也不能理解虫族已经死绝了，再也不会出现虫族女王了。这就是最简单的解释，也是最容易接受的。其他任何解释都会迫使他相信：不知通过什么途径，鲁特的图腾树真的可以向猪仔们说话。

“我们怎么才能让你决定？”“人类”说，“对妻子们，我们送给她们礼物，让她们同意我们的意见。但你是人类中最聪明的一个，我们又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你有很多东西可以给我。”代言人说。

“什么东西？你们的罐子难道不如这个？你们的箭不是比我们的强吗？我的斗篷是用卡布拉毛织的，你的衣服料子比我的好得多。”

“我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代言人说，“我只需要实话。”

“人类”的身体前倾，因为激动和期待，身体绷得紧紧的。“哦，代言人！”话的重要性使他的声音变得沉重粗厚，“你会将我们的故事加入《虫族女王和霸主》吗？”

“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故事。”代言人说。

“问我们吧！问什么都可以！”

“我怎么能诉说你们的故事呢？我只替死者代言。”

“我们就是死者！”“人类”喊了起来。米罗以前从没见过他如此激动。“我们每天都遭受着屠杀。人类占据了所有世界，漆黑的夜空中，飞船载着人类从一颗星星飞到另一颗星星，每一个空着的地方都被他们填满了。人类给我们设下愚蠢的限制，不许我们出去。这些其实都用不着，天空就是我们的围栏，我们永远也出不去！”“人类”边说边向空中跳起。他的双腿结实有力，这一跳高得惊人，“看，天空的围栏挡住了我，把我扔回地面！”

他奔向离他最近的一棵树，沿着树干爬上去，比米罗从前看见的任何一次爬得都要高。他爬上枝头，向空中一跃，在空中滞留的时间长得让人目瞪口呆，然后，行星重力将他拖下来，使他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

这一摔好重，米罗听见撞地时他喘出一大口粗气。代言人冲向“人类”，米罗紧紧跟在他身后。“人类”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死了？”身后的欧安达问道。

“不！”一个猪仔用男性语言高喊起来，“你不能死啊！不！不！不！”米罗一抬头，吃惊地发现居然是吃树叶者。“你不能死！”

“人类”吃力地抬起一只虚弱无力的手，碰了碰代言人的面颊。他深深吸了口气，说：“你明白吗？代言人，只要能爬上那堵阻挡我们通向星星的高墙，我宁肯死。”

米罗和猪仔接触的这么多年里，加上以前的许多年，他们从来没说起过星际旅行，一次都没问过。但现在米罗明白了，他们问的所有问题都是为了发现星际飞行的秘密。外星人类学家们从来没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相信——而且从未质疑——猪仔社会现在的技术水平离制造太空飞船这一步，还路途迢迢，至少也得再过一千年，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但他们始终渴求着有关金属和发动机的知识，还有离开地面飞行的知识……这些，全都是为了发现星际飞行的秘密。

“人类”慢慢站起来，紧紧抓住代言人的手。米罗突然想到，接触猪仔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猪仔拉过他的手。他感到深深的悔恨，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阵嫉妒的刺痛。

看到“人类”没有受伤，其他猪仔们也聚过来，围在代言人周围。他们没有推推挤挤，只是尽可能站得离代言人更近些。

“鲁特说虫族女王知道怎么制造星际飞船。”“箭”说。

“鲁特说虫族女王会把一切教给我们。”“杯子”说，“金属、从石头里迸出的火、从黑色的水里造出的房子……一切！”

代言人抬起双手，止住了猪仔们的七嘴八舌。“如果你们渴了，看见我手里有水，你们都会请求我给你们喝。但如果我知道我的水里有毒，我该怎么办？”

“能飞到星星上去的飞船没有毒。”“人类”说。

“通向星际飞行的道路很多。”代言人说，“有些路好走，有些路难走。只要是不对你们造成伤害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们。”

“虫族女王向我们保证过。”“人类”说。

“我也向你们保证。”

“人类”向前一跃，一把抓住代言人的头发和耳朵，把他的脸拽到自己眼前。米罗以前从未见过猪仔做出如此暴烈的举动，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猪仔们决定动手杀人了——

“如果你们把我们当成异族，”“人类”冲着代言人的脸大喊道，“就该让我们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替我们决定！如果你们把我们当成异种，你现在就应该杀掉我们，就像你从前杀死虫族女王的所有姐妹一样！”

米罗惊得目瞪口呆。猪仔们认定这位代言人就是《虫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是一回事，但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不可思议的结论，一口咬定他曾经犯下过异族屠灭的大罪？他们认为他是谁？魔王安德？

只见坐在那里的死者代言人泪流满面。他双眼紧闭，仿佛“人类”的指责全是事实。

“人类”转过头来，向米罗问道：“这是什么水？”他悄声道，然后触了触代言人的眼泪。

“我们就是这样表达痛苦、沉痛、难过。”米罗回答。

曼达楚阿突然大喊一声，这是一声可怕的呼唤，米罗闻所未闻，这声音就像濒死的动物的哀鸣。

“我们这样表示痛苦。”“人类”轻声道。

“啊！啊！”曼达楚阿叫道，“我见过这种水！在皮波和利波眼睛里，我见过这种水！”

一个接一个，最后汇成一片齐声哀鸣，所有猪仔都发出同样的哀号。米罗感到既恐怖又敬畏，还有点儿兴奋。几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同时涌上心头。他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但猪仔们敞开了多年来对外星人类学家隐瞒的感情，瞒了整整四十七年的感情。

“他们这样是不是因为爸爸？”欧安达悄声道，她的双眼同样因为兴奋熠熠发光，恐惧激出的汗水沾湿了她的头发。

米罗念头一起，话脱口而出，“他们不懂皮波和利波死的时候为什么哭，直到现在才明白。”

米罗完全不知道欧安达脑海里产生了什么想法，他只知道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最后双膝跪地，双手拄着地面，失声痛哭起来。

唉，代言人一来，真是天翻地覆啊。

米罗跪在代言人身旁。代言人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代言人，”米罗问道，“Como pode ser？这怎么可能？你难道真的是第一位代言人？同时又是安德？”

“我没想到她会告诉他们这么多事。”他轻声说。

“可是，可是……死者代言人，写那本书的那个，他是人类懂得星际旅行后最杰出的智者，而安德却是个谋杀犯，把一个具有高度智慧、可以教会人类一切的美好种族斩尽杀绝了。”

“两个都是人啊。”代言人低声道。

“人类”就在他们身旁，他引述了一段《虫族女王和霸主》里的话：“疾病与灵药并存于每一个心灵，死亡与救赎也同时掌握在每一双手里。”

“‘人类’，”代言人说，“请告诉你的同胞，不要再为他们出于无知犯下的罪过悲伤了。”

“他们两人给了我们那么多最可宝贵的东西。”“人类”说。

“请让你的同胞安静下来，我有话要说。”

“人类”喊了几声，不是男性语言，而是妻子们的语言，代表权威的语言。猪仔们安静了，坐下来听代言人发话。

“凡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都会替你们做。”代言人说，“但首先我必须了解你们，不然的话，我怎么诉说你们的故事？我必须先了解你们，否则的话，我怎么知道我们给你们的饮料会不会毒害你们？在这之后，最大的障碍依然存在：人类可以爱虫族，因为他们以为虫族已经彻底灭绝了。可你们还活着，所以他们仍然会怕你们。”

“人类”站起身来，指指自己的身体，好像这是一件虚弱无力的东西，“怕我们！”

“你们抬起头来，看到星星上满是人类，于是你们害怕了。人类也有同样的恐惧。他们害怕未来哪一天，他们来到一个新世界，却发现你们已经第一个占据了那个世界。”

“我们不想第一个来到新世界，”“人类”说，“我们希望和你们共同去那个新世界。”

“那么，请给我时间。”代言人说，“告诉我你们的情况，我再告诉他们。”

“问什么都可以。”“人类”说着，望了望其他猪仔，“我们会告诉你们一切。”

吃树叶者站了起来，他说的是男性语言，米罗听得懂，他说：“有些事你没有权利说出去。”

“人类”厉声反驳，他说的是斯塔克语。“皮波、利波、欧安达和米罗教了我们很多东西，这些他们一样没有权利教，但他们还是教会了我们。”

“他们的愚蠢不能作为我们愚蠢的借口。”吃树叶者说的仍然是男性语言。

“那么，他们的智慧也就不会成为我们的智慧。”“人类”反驳道。

吃树叶者说了几句米罗听不懂的树语，“人类”没有回答。吃树叶者转身走了。

欧安达回来了，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

“人类”转身对代言人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会告诉你，让你看——只要我们做得到。”

代言人转向米罗和欧安达。“我该问他们什么？我知道得太少，不清楚该问什么。”

米罗看着欧安达。

“你们没有石头或者金属工具，”她说，“但你们的房子是用木材造的，你们的弓和箭也是。”

“人类”站在那儿，等着。好一阵子没人作声。“你怎么不说出你的问题？”“人类”最后问道。

他怎么会听不明白呢？米罗心想。

代言人说：“我们人类用石头或金属工具砍倒树木，再把木头修理成房子、箭或者木棍，就是你们手里拿着的这些工具。”

猪仔们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代言人话里的意思。接着，突然间，所有猪仔都跳了起来，发疯似的跑着，毫无目的，时时撞在一起，撞在树上和木屋上。大多数猪仔不作声，但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发出嚎叫，和他们刚才发出的哀鸣是同一种声音。这场几乎寂静无声的猪仔大骚乱真让人毛骨悚然，仿佛他们一下子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外星人类学家们多年来谨守不交流政策，不向猪仔透露任何信息，可是现在，代言人打破了这个政策，结果竟演化成这种疯狂景象。

“人类”冲出人群，一头倒在代言人脚下。“哦，代言人！”他大声哭喊着，“求求你，别让他们用石头、金属工具砍我父亲鲁特！如果你们想杀人，有些年深日久的兄弟愿意献出他们的生命，我也会高高兴兴地死，但千万千万别杀我的父亲。”

“也别杀我父亲！”其他猪仔们也哭嚎起来，“还有我的！”

“我们绝对不会把鲁特种在离围栏那么近的地方，”曼达楚阿说，“如果我们早知道你们是——你们是异种！”

代言人又一次高举双手。“人类中有谁在卢西塔尼亚砍过一棵树吗？从来没有。这里的法律禁止这种行为。你们不用害怕我们。”

猪仔们安静下来，林间空地上一片沉寂。“人类”从地上爬起来，“你让我们对人类更害怕了。”他对代言人说，“我真希望你没有踏进我们的森林。”

欧安达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杀害了我的父亲，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人类”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米罗伸手搂住欧安达的双肩。一片寂静中，死者代言人又开口了，“你向我保证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我现在就问你：你们的木屋、弓箭和木棍是怎么造出来的？我们只知道我们的办法，而且已经告诉你们了。请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的。”

“兄弟们献出了自己。”“人类”说，“我告诉过你。我们把自己的需要告诉古老的兄弟们，给他们看我们需要什么样子的木材，他就会把自己给我们。”

“我们能看看是怎么做的吗？”安德问。

“人类”转过头，瞧瞧其他猪仔。“你是说，要我们要求一位兄弟献出自己的生命，目的只是让你看看？我们不需要新的木屋，从现在起很多年都用不着新木屋，箭也足够——”

“让他看！”

和大家一样，米罗也转过身来。从森林里钻出来的是吃树叶者，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人群中央。他谁都不看，仿佛是个信使，或者是个向全城发出召唤的召集者，对别人听不听自己的话毫不理会。他说的是女性语言，米罗只能听懂一点片断。

“他说的是什么？”代言人悄声问。

仍然跪在他身旁的米罗尽力翻译着：“显然他去了妻子们那里，她们说一切照你的吩咐办。话很多，意思没那么简单，他在说什么——这些词我不懂——说他们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兄弟们也要死了之类。可你看他们的样子，一点也不害怕，没有一个害怕。”

“我不知道他们哪种表情表示害怕。”代言人说，“我还不了解这个种族。”

“其实我也不了解。”米罗说，“现在只能交给你处理了。半小时里你就让他们激动成这个样子，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们这样。”

“算是个天生的本事吧。”代言人说，“咱们做个交易好吗？我不告诉别人你们的尝试行动，你也不说出我是什么人。”

“这个容易。”米罗说，“反正我不相信。”

吃树叶者的演说结束了，说完后立即摇摇摆摆朝木屋走去，钻进里面不出来了。

“我们将向一位古老的兄弟恳求一份礼物。”“人类”说，“妻子们是这么说的。”

就这样，米罗站在那儿，一只手搂着欧安达，另一边站着代言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猪仔们表演的神迹，比替加斯托和西达赢得圣人称号的奇迹更令人信服得多。

猪仔们聚集起来，在林间空地边缘一棵粗大的老树四周围成一圈。然后，猪仔们一个接一个依次爬上那棵大树，开始用棍子在树上敲击着。没过多久，猪仔们都上了树，一边唱着什么，一边用木棍在树干上敲出复杂的鼓点。“父语。”米罗轻声道。

没过多久，大树明显倾斜了。一半猪仔立即跳下树来，推着树干，让它向空地方向倾斜。树上剩下的猪仔敲打得更起劲了，歌声也愈加响亮。

大树粗大的枝丫开始一根接一根脱离树干，猪仔们敏捷地跑上前去，收集掉落的枝丫，将它们从大树即将倒下的地方拖开。“人类”将一根树枝拖到代言人面前，后者仔细检查着，让米罗和欧安达一块儿看。与树干相连的一端较粗，光滑极了，不是平的，而是呈略显倾斜的弧形。上面一点也不粗糙，也没有渗出树液。不管是什么使这根树枝从树干上脱落，绝对没有任何外力的迹象。米罗用手指碰了碰树枝，又凉又光，感觉好像大理石。

最后，大树只剩下一根笔直的树干，庄严、粗大。原来连着树枝的地方留下的斑痕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猪仔们的合唱达到了高潮，然后停止。这棵树斜斜地、优雅地倒了下来。一声巨响震动地面，然后一切复归于平静。

“人类”走到倒下的树前，抚过树干表面，轻声吟唱起来。在他手下，树皮绽开了，一条裂痕沿着树干上下延伸，最后，树皮裂成两半。许多猪仔上前捧起树皮，把它从树干上移开。两半树皮，一半裂向这边，一半裂向那边，合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卷。猪仔们将树皮抬走了。

“他们拿走树皮干什么？你以前见过他们使用树皮吗？”代言人问米罗。

米罗只能摇摇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时，“箭”向前迈了几步，轻声吟唱起来。他的手指在树干上来回摩挲，好像在量出一张弓的长度和宽度。米罗眼睁睁看着原木上出现裂痕，没有树皮的树开始弯折、断开、粉碎。最后，出现了一张弓，一张漂亮的弓，像经过打磨一样光滑，躺在树干上的一道长槽里。

别的猪仔依次走上前去，在树干上用手指画出需要的东西的形状，吟唱着。他们离开树干时，手里拿着棍棒、弓和箭、边缘又薄又快的木刀、用来编织东西的木绳。最后树干的一半已经消失了，猪仔们齐齐退后，齐唱起来。树干震动起来，裂成几根长柱。这棵树完全用尽了。

“人类”缓缓走上前去，跪在木柱边，双手温和地放在离他最近的那根木柱上。他的头一偏，唱了起来。这是一支没有词的哀歌，是米罗平生听到的最悲伤的声音。歌声继续着，继续着，只有“人类”的声音。渐渐地，米罗发现其他猪仔们注视着自己，仿佛等待着什么。

最后，曼达楚阿走了过来，轻声道：“请。”他说，“你也应该为那位兄弟歌唱，这样才对。”

“但，但我不知道怎么……”米罗说道，觉得又害怕又手足无措。

“他献出了他的生命，”曼达楚阿说，“为了回答你的问题。”

回答了我的问题，却引起了另外一千个问题，米罗无声地说。但他还是走向前去，跪在“人类”身边，手掌握住“人类”握着的同一根木柱，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一开始，声音很低，迟疑着，对曲调没有把握。但他很快便理解了这首没有歌词的歌，感受到了自己手掌下死去的树。他的声音变得响亮高亢了，与“人类”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嘹亮的、不和谐的歌。歌声哀悼着这棵树的死，感谢它所作的牺牲。歌声也是向它保证，它的死会带来部落的繁荣，带来兄弟们、妻子们和孩子们的幸福，他们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繁荣昌盛。这就是这首歌的意义，也是这棵树牺牲的意义。歌声消逝，米罗低下头，将额头顶着木柱，悄声说出自己最真切的誓言。五年前的山坡上，面对利波的尸体，他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1]引自《圣经· 新约· 马太福音》，意为所得非需。

CHAPTER

15

代言

“人类”：为什么没有其他人过来看我们？

米罗：获准走出大门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人类”：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翻过围栏呢？

米罗：你们猪仔当中有没有谁碰过那堵围栏？（“人类”没有回答。）一碰那堵墙，就会产生极大的痛苦。想翻过围栏的话，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同时产生无法想象的剧痛。

“人类”：为什么要翻墙？真傻，墙两边都有青草嘛。

——欧安达，《对话记录》103:0:1970:1:1:5

太阳升起才一个小时，波斯基娜市长爬上通向佩雷格里诺主教位于教堂的私人办公室的楼梯。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已经到了，神情严肃。佩雷格里诺主教一脸颇为自得的表情。米拉格雷政治和宗教领袖人物齐集在他的屋顶下时他总是非常得意。不过这次会议却是在波斯基娜市长的要求下召开的，市长还主动提议在教堂召开这次会议，因为她有飘行车，开车来很方便。佩雷格里诺主教喜欢这种身为殖民地主宰的感觉。但是，等会议结束时，他们就会知道，这个房间里没有谁还能继续主宰任何事了。

波斯基娜同大家寒暄之后，没有在分派给她的座位上坐下，而是坐在了主教自己的终端前，登录，运行她事先准备好的程序。终端上方的空间里出现了几层由很小的立方块组成的图形。最上方的一层只有很少几个立方块，其他几层的立方块数量要多得多。从最上面数起的一半层次都是鲜艳的红色，下面各层则均为蓝色。

“很漂亮。”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

波斯基娜抬头望着堂·克里斯托。“你认识这个模型吗？”

他摇摇头。“但我想我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所在。”

堂娜·克里斯蒂在椅子里向前倾过身子。“能不能找出一些隐蔽的所在，存放我们想隐藏的东西？”

佩雷格里诺主教脸上扬扬自得的神色消失了。“我怎么不知道这次会议的议题？”

波斯基娜在高脚凳上转过身子，看着他。“我被任命担任卢西塔尼亚殖民地总督的时候还很年轻。担任这个职务是我极大的光荣，是对我极大的信任。我从孩提时代就学习政府管理和社会体系，我在奥波托的任期虽然很短，但成绩还不错。不过任命我担任总督的委员会显然忽视了一个问题：我的疑心病很重，不很诚实，而且本位主义思想严重。”

“这些是你的长处，我们都十分钦佩。”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

波斯基娜淡淡一笑。“我的本位主义表现在，一旦把卢西塔尼亚殖民地交给我，我就更重视它的利益，而不是其他人类世界，或星际议会。我的不诚实表现在我欺骗了任命委员会，装成把议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其实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正好相反。我的疑心病则使我不相信议会有一天会让卢西塔尼亚具备与其他人类世界一样的独立性和平等地位，我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当然。”佩雷格里诺主教说，“我们只是一个殖民地。”

“我们不是殖民地。”波斯基娜说，“我们只是一项试验。我认真研究过颁发给我们的特许状、执照，以及所有与我们相关的议会法令，我发现，我们没有普通殖民地所拥有的保密权。我发现星际委员会有能力随便进入殖民地任何机构和个人的任何密级的文档。”

主教大人的样子有点生气了。“你的意思是，委员会有权查看教会的机密文档？”

“啊，”波斯基娜说，“看来你也跟我一样，是个本位主义者。”

“按照星际法律，教会拥有自己的权力。”

“别对着我发火啊。”

“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提出抗议，他们就会假装让步。那样一来的话，我就不能完成我该做的事了。”

“什么事？”

“就是这个程序。它监视着所有通过安塞波进出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信息流。”

堂·克里斯托笑了起来，“你本来没权力这么做的。”

“这我知道。我刚才说过，我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缺点。不过，我的程序从来没有发现任何大规模侵入我们文档的行动。当然，每次猪仔们杀死我们的外星人类学家时，我们的一些文档就会受到秘密检查，这些我们也想象得到。但从来没有大规模行动。直到四天之前。”

“死者代言人来了之后。”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

波斯基娜觉得有点好笑。主教显然把代言人来这里当成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一下子就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她接着说道：“三天以前，有人通过安塞波对我们这里的文档进行了一次非破坏性的扫描。扫描模式很有意思。”她转身面对终端，改变了显示图形。图形表示，扫描只与最上面的几个层次相关，而且限制在一个特定领域中。“只进入了有关米拉格雷外星人类学家和外星生物学家的资料库。我们的加密手段对这次扫描根本不起作用，好像这些加密根本不存在一样。它可以发现一切，包括个人生活隐私。你说得对，佩雷格里诺主教，我当时相信，现在依然相信，这次扫描与代言人有关。”

“他在星际议会里没那么大的权力吧。”主教说。

堂·克里斯托沉思着点点头，“圣安吉罗曾在他的一本私人笔记里写道——这份资料只有圣灵之子修会的成员可以看到——”

主教兴奋地说：“这么说，圣灵之子修会的确保存着圣安吉罗那些没有公开的著作！”

“没什么大秘密。”堂娜·克里斯蒂说，“都是琐碎小事。这些笔记谁都可以读，但只有我们有这个兴趣。”

“他写道，”堂·克里斯托道，“那个代言人安德鲁的岁数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他的年龄甚至超过星际议会，而且，说不定权力比星际议会还大。”

佩雷格里诺主教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最多不超过四十。”

“你们这种毫无意义的对立情绪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波斯基娜厉声道，“我要求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情况紧急，也是出于对你们的礼貌。为了卢西塔尼亚政府的利益，我已经下令采取了行动。”

其他人沉默了。

波斯基娜转向仍然显示着刚才图像的终端。“今天早上，我的程序再一次向我发出警报。安塞波上又出现了第二次系统性的扫描。和上一次有选择的非破坏性扫描不同，这一次，它在以数据传送的速度读取一切文档。这表明我们的所有文档正被拷入其他世界上的电脑。接着，扫描程序改写了目录。现在只要安塞波上传来一道指令，我们电脑中的每份文件都将被彻底删除。”

波斯基娜看出佩雷格里诺主教有几分惊讶，但圣灵之子修会的两位教友却并不吃惊。

“为什么？”主教问道，“摧毁我们的所有文件——这种手段只会用在那些发生叛乱的国家或世界上，而且只有在计划彻底摧毁这些世界的时候，才会——”

“我发现，”波斯基娜对两位教友说，“你们跟我一样，也有本位主义思想，而且疑心病也不轻。”

“恐怕我们的关注领域比你的小得多。”堂·克里斯托说，“但我们也注意到了你说的网络侵入活动。圣灵之子是一个很大的机构，我们的修会只是它下属的许多修会之一。我们一直在将本会的资料传送给其他人类世界上的兄弟修会，唉，网络传输费用实在太昂贵了。兄弟修会在接到我们的资料之后也会替我们保存一个备份。但如果我们被视为叛乱殖民地，我想是不会允许我们采取这种资料恢复的手段的。不过，我们最重要的资料都做了纸质硬拷贝。把所有东西全部打印出来不太可能，但我们也许能把最要紧的打印出来，能对付下去就行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工作不会遭到彻底摧毁。”

“这次入侵你早就知道？”主教问道，“你却没有告诉我？”

“请原谅我，佩雷格里诺主教，但我们没想到你竟然会没有察觉到这次入侵。”

“你也不相信我们的工作有什么重要性可言，值得打印出来加以妥善保存！”

“够了！”波斯基娜市长喝道，“打印件能保存的只是沧海一粟，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打印机全部加起来也没多大用处。我们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我认为，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资料拷贝的过程不超过一个小时就会结束，那时他们就可以把我们的记忆体来个一扫光。就算从今天早晨入侵一开始就动手打印，仅打印每日必需的最关键的资料，我们能保存下来的仍然不到万分之一。我们的脆弱程度不会有丝毫改善。”

“就是说我们完蛋了。”主教说道。

“不。但我希望你们能够清楚地明白我们所处局势的极端危险性，只有在这个认识基础上，你们才可能接受唯一一种可行之道。这种解决办法肯定不合你们的口味。”

“这点我毫不怀疑。”佩雷格里诺主教说。

“一个小时以前，我正在为这个问题下功夫，想看看会不会有哪一个级别的文件不受侵入程序的控制。我发现有一个人的文件入侵程序完全跳过去了。最初我以为因为他是个异乡人，后来才发现原因复杂得多：卢西塔尼亚任何电脑的记忆体中根本没有保存死者代言人的文件。”

“一份都没有？这不可能。”堂娜·克里斯蒂说。

“他的所有文件都保存在安塞波网络上，不在我们这个世界，他的记录，他的财务情况，一切，包括发送给他的所有信息都不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他仍然可以进出自己的文件……”堂·克里斯托说。

“对于星际议会来说，他是隐身的。即使他们对进出卢西塔尼亚的所有信息设下障碍，他仍然可以进出自己的文档，因为电脑不把他的活动看作数据传送。这是他自己储存的数据，而且不在卢西塔尼亚上。”

“你是不是想，”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把我们最机密、最重要的资料当成信息传送给他，那个邪恶得无法言说的异教徒？”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这么做了。最重要、最敏感的数据传输工作已经完成。这次传输设定为最紧急，加上又是本地传输，所以比议会的拷贝速度快得多。我是给你们提出一项建议，请你们也做出类似传输，用我的优先权限，这项任务就可以超越本地所有电脑的优先级。如果你们不愿意，也行，我会把自己的优先权限用于传输我们政府的二类文件。”

“那他不是就可以任意阅读我们的文件啦？”主教问。

“是的，他可以。”

堂·克里斯托摇摇头。“只要我们要求他不要查看，他就不会查看这些文件。”

“你天真得像个小孩子。”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我们连迫使他以后交还数据的办法都没有。”

波斯基娜点点头。“是这样。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全都掌握在他手里，还不还给我们都由他说了算。但我的看法和堂·克里斯托一样，我也认为他是个好人，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会帮助我们的。”

堂娜·克里斯蒂站起身来。“对不起，不过我必须立即着手传输最关键的数据了。”

波斯基娜转向主教的终端，重新以自己的高优先级别模式登录。“输入你要送往代言人安德鲁信息队列的文件的级别。既然你已经打印出了部分文件，所以我想你的文件是依照级别分过类的吧。”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堂·克里斯托问，堂娜·克里斯蒂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时间显示在上面。”波斯基娜手指朝空中的三维图像一指，指尖戳进不断倒计时的数字。

“我们已经打印出来的就甭管了。”堂·克里斯托道，“以后总会有时间再把那些数据输入电脑。反正打印出来的也只是最重要的一点，数量不多。”

波斯基娜对主教说：“我知道这样做你很为难。”

主教发出一声冷笑：“困难！”

“我希望，在拒绝这个建议之前，你再考虑考——”

“拒绝？！”主教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尽管我极其憎恨这个欺世盗名、不敬神灵的骗子，但上帝只给了我们这一条路，只有这样才能保存教会最重要的资料。如果出于自己的骄傲拒绝这么做，我就是上帝不称职的仆人。我们的档案还没有划分出优先级别，需要再过几分钟才能准备妥当，但我相信圣灵之子会留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传输资料。”

“你估计你需要多长时间？”堂·克里斯托问道。

“不需要多久，我想有十分钟就够了。”

波斯基娜有些惊讶，但很高兴。她原来担心主教会要求先传输自己教会的全部资料，之后才轮得到圣灵之子修会，以此证明教会的地位高于修会。

“谢谢你。”堂·克里斯托说，吻了吻主教伸出的手。

主教冷冷地看着波斯基娜。“你用不着这么吃惊，波斯基娜市长。圣灵之子修会的工作与俗世联系更密切，对俗世的机器的依赖程度也更大。神圣教会关注的则是高于俗世的精神领域，所以，公众记忆体中装载的只是我们教会的日常事务。至于说《圣经》，我们的方法很老派，所以教堂里还保存着十多部纸质印刷本。星际议会休想从我们手里夺走上帝的教诲。”他微微一笑，笑容相当凶狠。波斯基娜高兴地还了他一个笑脸。

“还有一个小问题。”堂·克里斯托说，“这里的资料被摧毁以后，假如我们再从代言人的文件中重新拷回来，星际议会会不会再来一次，重新毁掉档案？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吗？”

“这个问题相当难办。”波斯基娜回道，“先要看议会这么做想达到什么目的，我们才能考虑以后该怎么办。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毁掉我们的资料，只想显示一下他们的威力，然后马上恢复我们最重要的信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教训我们一顿，当然猜不出他们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完。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想我们不敢起叛逆之心，那么，今后他们完全可能照样使出这一招。”

“可如果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我们当成叛逆处置，那又怎么办？”

“这个，如果当真糟糕到那步田地，我们最后的办法是，把资料全部拷入本地记忆体，然后——切断安塞波。”

“上帝呀。”堂娜·克里斯蒂喊道，“那我们就彻底孤立了。”

佩雷格里诺主教大发雷霆：“简直荒唐！堂娜，你认为基督非得依赖安塞波不可吗？那个议会难道有力量压制圣灵不成？”

堂娜·克里斯蒂脸红了，重新在终端上工作起来。

主教的秘书递给他一张列着文件清单的纸。“勾掉我的个人通讯文档。”主教说，“这都是已经发出的信息。至于其中哪些信件值得保存，就留给教会决定吧。它们对我个人没有价值。”

“主教大人可以传送文件了。”堂·克里斯托说道。他的妻子立即从终端前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主教的秘书。

“还有一件事。”波斯基娜说，“我想你们可能感兴趣。代言人已经宣布，他将于今天晚上在广场为已死的马科斯·希贝拉代言。”

“你怎么认为我会感兴趣？”主教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在乎他说什么吗？”

“我以为你会派出一位代表去听听。”

“谢谢你告诉我们。”堂·克里斯托说，“我想我会参加。我很愿意听听替圣安吉罗代言过的人今天会说些什么。”他转向主教，“如果你同意，我会把他所讲的转告给你。”

主教在椅背上一靠，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但我会派个人参加的。”

波斯基娜离开主教的办公室，咔咔咔走下楼梯，走出教堂大门。她得赶快回自己的办公室。不管议会的计划是什么，得到他们传送过来的信息的人将是波斯基娜。

她没有告诉宗教领袖，因为这跟他们无关：她知道议会为什么这样做，至少知道个大概。在所有法律条文中，凡是给予议会将本殖民地视为叛逆的条款都与猪仔有关。

显然，外星人类学家闯下了天大的乱子。这种乱子既然波斯基娜不知道，那必定是大事，从卫星上都能看出来。监控卫星数据是唯一不经波斯基娜之手直接传给委员会的资料。波斯基娜已经推想过米罗和欧安达可能干了什么：偷偷放了一把森林大火？砍了树？在猪仔部落前挑起了战争？无论她想到的是什么，全都荒唐无稽，绝对不可能。

她试过把这两个人找来当面盘问，但他们不见了。他们通过大门出了围栏，进入森林，毫无疑问是去继续他们毁掉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勾当去了。波斯基娜不断提醒自己，两个孩子还年轻，只不过犯了年轻人免不了的错误。

可不至于年轻到这么无知的地步吧。而且，在这么一个有许多聪明人的殖民地中，这两人的头脑是最聪明的。幸好星际法律禁止当地政府拥有用于拷问犯人的刑具，波斯基娜平生头一次愤怒得恨不能用用这种工具。我不知道你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整个社会都将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如果还有公道的话，我一定要你们俩也付出代价。

声称不会参加任何代言仪式的人很多。他们都是好天主教徒，不是吗？主教不是告诉大家，代言人发出的是魔鬼的声音吗？

但是，自从代言人来了之后，让大家交头接耳的事就没断过。大多是没有根据的流言，在米拉格雷这样的小地方，流言如同枯燥生活中的调味品，而且，如果流言不被大多数人相信，那就算不上流言了。所以，小道消息早已传遍殖民地：马考恩的小女儿科尤拉，就是那个自从父亲死后一直不说话的小女孩，开口说话了，甚至成了学校里的话篓子；还有奥尔拉多，那个安着一双吓人的假眼、举止乖张的男孩，据说突然间高兴起来，变得兴高采烈了。也许是狂躁病发作，说不定还是中了魔哩。流言暗示说，代言人的手一碰上谁，就能治好他的病。此人还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如果他祝福你，你会身体安康，可如果他恨你，光凭他的诅咒就能杀死你。他的话里有魔法，可以让你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当然，流言不是每个人都听说了，听说的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但从代言人抵达到他准备开始替马科斯·希贝拉代言的这四天时间里，米拉格雷人已经一致下定决心（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他们将参加代言仪式，看那个代言人会说些什么——不管主教大人是不是禁止。

要怪只能怪主教自己。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公开宣称代言人是撒旦的信徒，说安德鲁是主教本人和所有好天主教徒不折不扣的对立面，是大家的对头。可是对于搞不懂复杂的神学理论的人来说，撒旦确实可怕、威力无比——当然上帝也是。他们知道主教鼓吹的善恶之分，但他们对强弱之别更感兴趣。后者才是每天过日子都能看到的区别。在这方面，他们是弱者，上帝、撒旦和主教大人是强者。主教的话提升了代言人的地位，使他成为与主教强弱相当的人物。难怪交头接耳的群众相信此人深具法力。

这样一来，虽说代言仪式开始前一个小时才通知，广场里仍然挤得满满当当，连面对广场的周边建筑上都站满了人，人群溢到小径上、小巷里、大街上。按照法律的要求，波斯基娜市长为代言人准备了一具麦克风，这是她自己在很少举行的公众集会上使用的。人们拥向演说台，四下打量着，看有没有熟人。人人都来了，马考恩的家人、市长，连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都来了，还有不少身穿长袍的教堂神父。纳维欧医生，皮波的寡妻，殖民地卷宗库管理员康茜科恩，利波的寡妻布鲁欣阿和她的孩子们也早早到场。有传言说，代言人不久以后还会替皮波和利波代言。

就在代言人走上讲台的时候，人群轰动了：佩雷格里诺主教大人也亲自来了，没有穿他的法衣，只穿了一袭朴素的普通神父袍。他居然来了，到这里来听代言人亵渎神明的话！不止一位米拉格雷人心中涌起甜蜜的企盼：他老人家会不会站将起来，以大法力击倒撒旦？《圣经》启示录以外从未出现的善恶大决战会不会就在此地展开？

这时，代言人站到麦克风前，等着人群安静下来。他个子挺高，还很年轻，苍白的肤色跟下面褐色皮肤的人群相比显得有点病恹恹的。可怕呀。大家静下来，代言人开口了。

“他以三个名字为人所知。官方记录中是第一个：马科斯·希贝拉。官方生卒年：生于1929年，死于1970年。在钢铁铸造厂工作。保险记录上没有任何污点。从来没有被逮捕过。一个妻子，六个孩子。一位模范公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足以在公开记录中留下污点的坏事。”

听众们大多有点不自在。他们本来以为会听到滔滔雄辩，可代言人的话却没什么出奇之处。辞藻还赶不上布道的神父华丽，平铺直叙，简简单单，跟唠家常差不多。只有很少人意识到，正因为平淡，他的话才更加可信。他所说的不是锣鼓喧天的粉饰的事实，只是平平常常和生活一样真实的事实，它是那么真实，你甚至不会想到怀疑它。注意到了这一点的人中就有佩雷格里诺主教，这一点让他颇为不安。这个代言人真是一位可怕的对手，布道坛上火炽的抨击是打不倒他的。

“他的第二个名字是马考恩，大个子马科斯的意思，因为他身高体壮，岁数很小时就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块头。他长到两米高的个子时才多大岁数？十一岁？说不准，但肯定是在十二岁之前。他的个头和体力在铸造厂很有用，那里的钢铸件体积不大，由人力直接搬运最便当，身强力壮在那里是很有用处的。很多人都要依靠马考恩的体力。”

广场里，来自铸造厂的人不住点头。他们都曾大吹大擂，说自己绝对不会跟那个异教徒说话，但是，他们中的某人显然跟他说了话。不过现在看来，这样做也对，免得代言人把马考恩的事儿说错了。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把这些情况告诉代言人的人。他们不知道的是，代言人根本没打算向他们打听。经过这么多年，很多事安德鲁·维京不用问都知道。

“他的第三个名字是畜生，狗。”

啊，对了。广场里的人们想，我们早就听说死者代言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尊重死者，不懂礼貌。

“当你们听说他的妻子娜温妮阿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打瘸了腿、嘴唇被打破缝了针时，你们就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对她做出这种事，他真是一头畜生。”

他怎么敢这么说？他所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在愤怒之下，卢西塔尼亚人又有点不自在。和刚才相比，这时的不自在却出于截然不同的原因。他们不是亲口说过，就是心里这样想过。但他们是在马考恩活着时说这些话的，现在代言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一位死者，真是太不应该了。

“不是说你们中有谁真正喜欢娜温妮阿，那位冷漠的女人也从来没向你们道过早安。但她的个子比他小得多，又是孩子的母亲，所以，他打她，就活该被称为畜生。”

人们觉得非常窘迫，互相小声嘟囔着。那些坐在娜温妮阿附近草地上的人偷偷打量她，却又忙不迭从她脸上移开目光。他们既急于看她有什么反应，同时又痛心地意识到代言人说的是实话，他们的确不喜欢她。他们既怕她，同时也怜悯她。

“告诉我，这是不是你们所了解的这个人？你们和他在酒吧里消磨的时间不少，但从来没把他当成朋友，你们从来没有和他结为酒友。你们甚至连他喝了多少酒都看不出来：一杯不喝时他神情凶狠，一触即怒；喝醉时同样神情凶狠，一触即怒。没有谁看得出区别。你们也从来没听说他交上哪个朋友，你们甚至不乐意看到他走进你们的房间。这就是你们所知的这个人，这头畜生，简直不能算是个人。”

说得对，大家心想，那个人就这德行。现在，代言人的粗鲁放肆带来的最初的冲击已经消退，他们渐渐习惯了他那种不粉饰事实的说话方式。但他们仍旧觉得发窘，因为代言人语气里有一丝讥讽，还不仅仅是语气，连他用的字眼都不大对劲。“简直不能算是个人。”这就是他说的话。他当然是个人。还有，他们隐隐约约觉得，代言人虽然知道他们对马考恩是什么看法，但却并不完全赞同。

“还有一些人，他铸造厂的同事，知道他是个可靠的工作伙伴。他们知道他从来不瞎吹大话，而是说到做到，能做多少就说多少。干活儿时靠得住。也就是说，在铸造厂的厂房里，他获得了你们的尊重，但当你们一走出工厂，你们就像别人一样对待他：不理睬他，藐视他。”

讥讽的味道加重了。可代言人的语气一点儿也没有变，仍然与刚开始讲话时一样：平铺直叙、简简单单。马考恩的工友们觉得无言以对：我们不该那样不理他，他在厂里是把好手，也许我们离开工厂后也应该像在工厂里那样待他。

“你们中间还有些人知道一些别的情况，但你们从来不怎么说起。你们知道，早在他的行为给他挣来‘畜生’这个名字之前很久，你们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当时你们只有十岁、十一岁、十二岁，还是小男孩。他个子太大了，跟他站在一起你们觉得不好意思，也觉得害怕，因为他使你们感到自己没用。”

堂·克里斯托在妻子耳畔轻声道：“他们来是为了听点谈资，他却教他们担负起自己应该担负的责任。”

“也就是说，你们用了人类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外物时采用的办法。”代言人说，“你们抱成团，像成群结队的斗牛士，在最后一击之前先削弱公牛的力量。你们捅他，戳他，捉弄他，让他不停地转来转去，猜不出下一击会来自什么地方。你们用毒刺扎进他的皮肤，用痛苦削弱他、激怒他。因为，尽管他个子那么大，你们照样能把他整得团团转。你们可以整得他大喊大叫，可以让他逃跑，可以让他哭。瞧，他到底还是没你们强大啊。”

埃拉很生气。她想让他谴责马考恩，而不是为他找借口。难道说，凭着童年的不幸，就可以手一痒痒便把母亲打翻在地吗？

“我说这些不是想谴责你们。你们那时是孩子，孩子不懂事，孩子是残忍的。现在你们不会再这么做了。但听了我的话，你们自己也能看到你们行为的后果。你们叫他畜生，于是他成了畜生。在他以后的一生中，他伤害无助的人，殴打他的妻子，野蛮地斥骂他的儿子米罗，骂得他逃出家门。你们是怎么对待他的，他就是怎么做的；你们告诉他他是什么，他便成了什么。”

你是个蠢材，佩雷格里诺主教心想。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总是以别人是怎么对待他的为基础，那么，就没有人应该对任何事负责。你的罪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哪里还有忏悔的必要？

好像听到了主教无声的质疑，代言人抬起一只手，仿佛把自己刚刚说的话一把扫开。“这并不是最后的答案。你们对他的折磨使他变成了一个阴沉的人，却并不会让他变成一个凶狂的人。你们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折磨他；他也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痛恨你们。他不是那种把仇恨埋在心里记一辈子的人。他的愤怒渐渐冷却，变成了持久的对他人的不信任。他知道你们瞧不起他，他也学会了不靠你们独自生活——平静地生活。”

代言人顿了顿，说出大家心里都在问的问题：“他为什么变成了你们大家都熟知的那个凶残的人？想一想，谁是他的凶暴的牺牲品？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有些人打老婆孩子，是想以这种手段取得权力，由于他们太弱小，或者太笨，在外面的世界无法获得权力。那他能够威慑的还剩下谁呢？只有无助的妻子、孩子，因为生活所迫、传统习俗，或者——让人更难过——因为爱，和这样一个男人捆在了一起的妻子、孩子。”

说得对。埃拉心想，偷偷瞥了一眼母亲。这才是我想听的，这才是我请他来的目的。

“有些男人是这样。”代言人说，“但马科斯·希贝拉不是这样的男人。请想一想，听说过他打他的哪个孩子吗？随便哪个，有没有一次？你们之中和他一起工作的人，他有没有把他的意志强加于你们身上一次？事情对他不利时他会不会大发脾气？不，马考恩不是弱者，也不是一个邪恶的人。他有力量，但并不追逐权力，他渴望的是爱，而不是对他人的控制，他渴望的是忠诚。”

佩雷格里诺主教露出一丝冷漠的微笑，决斗者向值得尊重的对手致意时就是这么笑的。你走的可是一条险路啊，代言人。绕着事实真相打转，不时向它做一次佯攻。等你真正出手时，那一击将是致命的。这些人到这里来是为了娱乐，却不知道自己成了你的靶子。你会笔直地刺穿他们的心脏。

“你们中有些人应该还记得一件往事。”代言人说道，“马科斯当时大约十三岁，你们也一样。那一次你们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捉弄他，比平常更凶，用石块威胁他，用卡匹姆草叶打他。他流血了，但他还是忍气吞声，尽量躲开你们，求你们住手。这时，你们中间有一个人朝他的肚子狠狠打了一拳。这一击对他的伤害比你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因为那时他已经处于日后夺去他生命的病痛的折磨之下。当时他还不像后来那样对那种病痛习以为常。那种痛苦对他来说如同死亡一般可怕。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你们让他痛苦到极点，于是他反击了。”

他怎么会知道的？好几个人心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谁告诉他的？玩得过头了，就这么回事。我们其实不想把他怎么样，可当他抡圆胳膊，挥起斗大的拳头——他想伤我——

“倒下的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这才发现，他比你们想象的更强壮。但你们最害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你们活该挨揍，这是你们自找的。于是你们急忙求救。等老师们来到现场时，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小男孩倒在地上，哭着，淌着血，另一个跟成年人一样高大的男孩身上只有几处划伤，还在不住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还有好几个男孩作证，说他无缘无故痛打那个小孩子，我们想拦住他，但这头畜生块头太大了，他总是专门欺负小孩子。”

小格雷戈被故事深深吸引住了。“Mentirosos! ”他大嚷起来。他们撒谎！附近几个人笑了起来，科尤拉嘘了一声，叫他别说话。

“那么多人作证，”代言人说，“老师们只好相信他们的指控。最后是一个小女孩站了出来，冷静地告诉老师，说自己看到了整个经过。马考恩只是自卫，他根本没惹那些孩子，只是使自己免受一群孩子的野蛮袭击。像畜生的不是马考恩，那些孩子才像畜生，她的话老师们立刻相信了。毕竟她是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

格雷戈瞪着母亲，眼睛亮晶晶的。他跳了起来，对周围的人大声宣布：“A mamãe o libertou! ”妈妈救了他！大家笑起来，转身看娜温妮阿，但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们流露出对她的孩子的喜爱，可她不领这个情。大家生气地移开视线。

代言人继续道：“娜温妮阿冷漠的态度和出众的头脑使她和马考恩一样，成为游离于人群之外的边缘人。你们中恐怕没有谁能想得起，她哪天曾对你们中的任何人做出过一点点友好的表示。可她当时挺身而出，救了马考恩。至于为什么，你们也清楚，她的本意不是救马考恩，而是不想眼看你们逃脱惩罚。”

他们点着头，露出会心的笑。这些人正是那些刚刚做出友善的表示却在她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人。娜温妮阿就是这号人，了不起的外星生物学家，咱们这些人可高攀不上。

“可马考恩不是这么想的。他常常被人家称为畜生，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一头畜生了。但娜温妮阿向他表现了同情心，把他当人看待。一个美丽的小姑娘，聪明绝顶，圣人加斯托和西达的女儿，像一位无比高傲的女神，她俯下身来，赐福于他，答应了他的祈祷。他崇拜她。六年以后，他娶她为妻。真是个动人的故事啊，不是吗？”

埃拉瞧瞧米罗，后者朝她扬了扬眉毛。“说得你几乎爱上那个老混蛋了，是不是？”米罗冷冷地说。

长长的停顿，然后突然响起代言人的声音，比刚才的声音响亮得多。这个声音让听众吃了一惊，抓住了他们。“为什么他后来那么恨她？打她？厌恶他们的孩子？而这个意志坚强的聪明女人会忍受他的虐待？她随时可以中止这段婚姻。教会也许不同意离婚，但离婚是存在的，她不会是米拉格雷第一个和丈夫离婚的人。她完全可以带着她饱受折磨的孩子们离开他。但是她没有。市长和主教都主动建议她离开他，她却告诉他们滚到地狱去。”

许多听众笑起来，他们可以想象出不好打交道的娜温妮阿是怎么让主教大人和市长碰这么一个大钉子的。尽管他们不喜欢娜温妮阿，可要说公然藐视权威当局，米拉格雷却只有她一个人能做到。

主教想起了十年前发生在他办公室的那一幕，她的原话和代言人引用的略有出入，但效果相差不大。可当时在办公室的只有他们两人，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个代言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对他不可能知道的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笑声停止后，代言人继续说道：“在这一段双方痛恨的婚姻中，有一条坚固的纽带将这两个人紧紧捆在一起。这条纽带就是马考恩的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众们竖起耳朵听着他的话。

“他还没有出世，这种疾病便决定了他的一生。父母双方的基因结合在一起，产生了病变。从青春期开始，马考恩的腺体就开始发生无可挽回的改变，细胞变成了脂肪性组织。这个过程由纳维欧医生来解释比我更称职。从童年时代起，马考恩就知道自己有这种病；他的父母在死于德斯科拉达瘟疫前知道了这种病；加斯托和西达在替卢西塔尼亚全体居民做基因检查时也知道了。但知道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当中，只有那个接管外星生物学家档案的人知道——娜温妮阿。”

纳维欧医生大惑不解。如果她婚前就知道他患有这种不育症，为什么还会嫁给他？她应该知道他无法和其他人一样成为父亲的呀。这时，他明白了早就应该明白的一件事：马考恩和其他患者并没有什么不同，患这种疾病的人没有例外可言。纳维欧的脸因为紧张涨得通红：代言人即将出口的话是说不得的。

“娜温妮阿知道马考恩患的是绝症。”代言人说，“她同样知道，在嫁给他之前就知道，马考恩完全、绝对没有生育能力。”

听众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代言人话里的含义。埃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融化了一样。她不用掉头去看也能感觉到，米罗全身僵硬，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代言人全然不顾人群中越来越响的嘈杂声。“我看过基因扫描图。马科斯·希贝拉从来没有成为任何一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妻子生过孩子，但那些孩子不是他的。这些，他全都明白，而她也知道他明白。这是这两个人结婚时做的一笔交易。”

人群的交头接耳变成抱怨，进而变成争吵。全场大乱中，金跳了起来，冲着代言人锐声嘶叫：“我母亲没干过那种事！胆敢说我母亲通奸，我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广场里已是一片沉寂，只听见他的喊声在四下里回荡。代言人没有回答，视线也没有离开金被怒火烧红的脸。最后，金才意识到，是自己，而不是代言人，说出了那个可怕的词。这个词在他自己耳朵里震响，他的声音哽住了。他望着身旁坐在地上的母亲。娜温妮阿的姿势不像方才那么挺直僵硬，她的腰背有点弯曲，两眼盯着自己膝头不住颤抖的双手。“告诉他们，母亲。”金说，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声音更像恳求。

她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说，也不看他。如果她不告诉他这些指控是无耻的谎言，那么，他就会把她颤抖的双手看作坦白，他就会认为她感到羞愧了，仿佛代言人说的是事实，哪怕金询问上帝，上帝也会做出同样的回答。他记得神父是怎么对他说的：上帝鄙视通奸者，因为他们胆敢亵渎上帝赐予人类的创造生命的力量，这种人一无是处，与阿米巴变形虫差不多。金只觉得嘴里一阵苦涩。代言人的话是真的。

“母亲，”他大声说，“你是通奸者吗？”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抽了一口气。奥尔拉多跳起身来，拳头握得紧紧的。娜温妮阿这时才做出了反应，她伸出手，仿佛要拉住奥尔拉多，不让他打自己的兄长。可金几乎没怎么注意他跳起来捍卫母亲，他只注意到一点：米罗没有动。和他一样，米罗也知道这是事实。

金深深吸了口气，四下看看，一片茫然，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接着，他挤出人群。没有人对他说一句话，但人人都望着他。如果娜温妮阿否认对她的指控，他们会相信她，会一拥而上，把这个将如此大罪强栽在圣人女儿头上的代言人痛打一顿。可她没有否认，她的亲生儿子用那种话指责她，可她仅仅听着，什么都没说。这是真的。人们简直入了迷。他们中没几个人真正关心这一家，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谁是娜温妮阿孩子真正的父亲。

代言人平静地讲述自己刚才被打断的故事。“从父母死后到她自己的孩子出生，娜温妮阿只爱过两个人。皮波相当于她的教父，他成了娜温妮阿生活的基石。短短几年时间里，她体验到了家庭的幸福。可是他死了，娜温妮阿相信，是自己的过错导致了他的死亡。”

坐在娜温妮阿一家人附近的人看见科尤拉跪在埃拉面前，问道：“金为什么这么生气？”

埃拉轻声回答：“因为爸爸不是咱们真正的爸爸。”

“哦，那，代言人才是咱们真正的爸爸？”科尤拉充满希望地问道。埃拉冲着她嘘了一声。

“皮波死的那天晚上，”代言人说，“娜温妮阿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发现，这个发现与德斯科拉达有关，涉及这种瘟疫与卢西塔尼亚动植物的关系。皮波在她的成果中有了进一步发现，他立即冲向猪仔们的森林。也许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也许他们猜到了。娜温妮阿谴责自己的原因是：她使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猪仔们不惜杀人也要隐藏的秘密。

“挽回她亲手造成的损失已经为时太晚，但她可以使这种事不至于再一次发生。所以，她锁死了所有有关德斯科拉达的文档，包括当天给皮波看的资料。她知道谁会对这些资料产生兴趣——利波，新任外星人类学家。如果说皮波是她的父亲，利波就是她的兄长，而且不仅是兄长。忍受皮波的死已经够难的了，利波如果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将更加无法承受。利波向她索取这些资料，他要看。她告诉他，她永远不会让他看到。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娶了她，她加在文档上的保密程序对他就没用了。可是他们却爱得那么深，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对方。但娜温妮阿不可能嫁给他，因为他永远不能做出保证，不看那些文档，即使他做出保证，也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他最终一定会看到他父亲所看到的东西，而且会因此而死。

“拒绝嫁给他，可她又离不开他。所以她没有离开他。她与马考恩做了一个交易，她会成为他法律上的妻子，但她真正的丈夫、她所有孩子的真正的父亲，是利波。”

利波的寡妻布鲁欣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泪水像小河一样流下她的脸庞。她尖叫着：“Mentira，Mentira.”撒谎，撒谎。但她的哭泣不是出于痛苦，而是悲痛。从前她承受过失去丈夫的痛苦，现在又第二次承受了这种痛苦。她的三个女儿扶着她离开了广场。

看着她缓缓离开，代言人接着轻声说：“利波知道，他伤害了自己的妻子布鲁欣阿和他们的四个女儿，他恨自己。他极力躲开娜温妮阿，几个月，甚至几年。娜温妮阿也做了同样的努力。她拒绝见他，甚至不和他说话，禁止自己的孩子们提起他。每隔一段时间之后，利波便觉得自己已经能够面对她，不会再重犯过去的错误。但他错了。和一个永远比不上利波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娜温妮阿实在太孤独了。他们两人从来没有骗过自己，说他们做的事是坏事。他们只不过离不开对方。”

渐渐走远的布鲁欣阿听到了这段话。当然，现在说这些也安慰不了她。但目送着她远去的佩雷格里诺主教明白，代言人这段话是送给她的一份礼物。她是他嘴里说出的残酷真相的最无辜的受害者，但他没有任她彻底毁灭。他给了她一条路，使她可以在知道真相后继续自己的生活。他告诉她的是，这不是她的错。不管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错的是你的丈夫，而不是你。仁慈的圣母啊，主教无声地祈祷着，让布鲁欣阿明白并且相信代言人话中的真意吧。

哭泣的不只是利波的寡妻，看着她远去的数百双眼睛里都含着泪水。娜温妮阿的奸情虽然惊人，但揭露她却是一件快事：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并不比其他人强，她照样有缺点。但在利波身上发现同样的缺点，这却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所有人都敬爱他，敬佩他的宽厚、仁慈和智慧。他们不希望知道，他们愿意这些都是假象。

这时，代言人却提醒他们，他今天并不是为利波代言。“马科斯·希贝拉为什么同意这样的交易？娜温妮阿以为他希望制造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假象，好让自己在社会上不至于抬不起头来。这是原因之一。但是，他之所以娶她，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爱她。马考恩从来不指望娜温妮阿像他爱她一样爱他。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是崇敬，把她当作女神，而且他知道自己身患绝症。他知道她不可能崇敬他，甚至不可能爱他。他只希望，也许有一天，她会对他产生感情。也许，还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忠实。”

代言人低下头。听众们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没有。

“每一个孩子，”代言人说道，“都是一个新的证明，向马考恩证明他错了。女神仍然觉得他一无是处。可为什么？他对她忠心耿耿，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暗示，说这些孩子不是他的。他从来没有不遵守他对娜温妮阿许下的诺言。难道他不应该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回报吗？随着时间过去，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再也不听她的了，不再把她当作女神，而把她的孩子们视为杂种。当他伸手打她、辱骂米罗时，这就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米罗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把这个名字同自己联系起来。他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前所未有地脆弱。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了：猪仔对树木所施的不可思议的魔法；母亲和利波是情人；和他联系得如此紧密，仿佛他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欧安达从他身上撕开，现在成了另一类人，像埃拉，像科尤拉，成了他的另一个妹妹。他的视线空空洞洞，耳中传来的代言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意义，只是纯粹的音响，可怕的音响。这个声音是米罗自己唤来的，来替利波代言。他怎么会知道，来的不是仁慈的牧师，而是第一位代言人本人？他怎么会知道，在洞察人心、洞悉人性、充满同情的面具下，隐藏的竟是毁灭者安德？这个传说中的魔头，这个犯下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大罪的恩人，决心不负自己的恶名，要尽情嘲笑皮波、利波、欧安达和他米罗一生的工作，要让他们瞧瞧，这些人五十年的工作加起来，还赶不上他与猪仔相处一个小时。这之后，他又挥起事实那无情的锋刃，冷酷地一击，便将欧安达与他彻底分开。就是这个声音，米罗现在的生活中只剩下这一个声音，这个无情的、可怕的声音。米罗紧紧抓住这个声音，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憎恨这个声音。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知道，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安德的确是一个毁灭者，但他摧毁的是假象。假象不可能长久，它必须死亡。猪仔的真相、我们家的真相——这个从远古走来的人看到了，他没有被假象蒙蔽。我一定要好好听这个声音，从中汲取力量，使我也能睁眼直视真理的万丈光芒。

“娜温妮阿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一个通奸者，一个伪善者。她知道自己伤害了马考恩、利波、她的孩子们、布鲁欣阿。她知道她害了皮波。所以她忍受着马考恩的惩罚。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赎罪。但她觉得还不够，与马考恩对她的憎恨相比，她自己对自己的憎恨要强烈得多。”

主教缓缓点头。代言人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这是做了一件可怕的事。这种事本来只该在忏悔室里说。但佩雷格里诺感受到了这个行动的力量：迫使全社会的人发掘他们自以为了解的人的真实生活，一层层深入，每一次深入都会迫使人们再一次思索，因为他们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这个故事他们看过一百次、一千次，却视若无睹，直到现在。越接近事实的核心，这个过程就越痛苦，但奇怪的是，到了最后，这种探索反而让人的心灵宁静下来。主教俯身在秘书耳边低声道：“至少，以后不会再有流言了——已经没有秘密可以流传了。”

“在这个故事中，人人都受到了伤害。”代言人说，“每个人都为自己所爱的人做出了牺牲。每个人都为自己所爱的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还有你们，聚在这里听我说话的你们，也是这种痛苦的原因之一。请记住：马考恩的一生是个悲剧，他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破自己的誓言，中止与娜温妮阿达成的协议。但他的选择却是继续这一段婚姻。那么，他一定从中感到了某种幸福。还有娜温妮阿，她违背了上帝将一个社会维系在一起的律令，也承受了由此而来的痛苦。她惩罚自己，即使教会的惩罚也不可能比她施于自身的惩罚更重了。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有权非议她的话，请不要忘了：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她做这一切都只为一个目的：不让猪仔杀害利波。”

代言人的话压在听众心里，沉甸甸的，像石头。

奥尔拉多站起来，走到母亲身旁跪下，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肩头。坐在她身边的埃拉低着头，小声哭泣着。科尤拉站在母亲面前，敬畏地望着她。格雷戈把脸埋在母亲膝头，抽泣着。近处的人们听见了他的哭喊：“Todo papai  é morto. Não tenho nem papai.”我所有的爸爸都死了，我没有爸爸了。

欧安达站在一条巷口前。刚才，在代言人的讲话结束前她陪着自己的母亲离开广场。现在，她四处寻找米罗，但他已经走了。

安德站在讲台后，望着娜温妮阿一家，真希望能做点什么来减轻他们的伤痛。代言结束后总会产生痛苦，因为代言人绝不掩饰事实真相。但很少有人的一生像马考恩、利波和娜温妮阿一样，在欺骗和谎言中度过。这种震撼实在太强烈了，每一点信息都会改变人们对他们了解和热爱的人的看法。讲话时，从抬头望着他的听众的脸上，安德知道他今天激起了巨大的痛苦。其实他自己的痛苦丝毫不亚于他们，就像他们把他们的伤痛转到了他的身上。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是布鲁欣阿，但安德知道她还不是受创最深的人。受打击最大的是自以为前途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米罗和欧安达。但安德从前也体验过痛苦，他知道，今天这种伤口的愈合速度，将比从前的快得多。娜温妮阿也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安德已经替她解除了一个她再也难以承受的重负。

“代言人。”波斯基娜市长说。

“市长。”安德应道。代言结束后他从不想和别人谈话，但总有些人执意要跟他谈谈。他已经习惯了，他尽量挤出微笑，“今天来的人比我想的还多。”

“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时的刺激。”波斯基娜说，“明天早上就会忘得精光。”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安德有点生气。“除非晚上再来一场更大的刺激。”他说。

“说得对，这个新刺激嘛，已经安排好了。”

安德这时才发现市长极度不安，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拉了拉她的手肘，一只胳膊揽住她。她感激地靠在他的肩头。

“代言人，我应该向你道歉，你的飞船被星际议会征用了。这里发生了一件大罪行，极度严重，罪犯必须立即移交最近的人类世界特隆海姆，以接受审判。用你的飞船。”

安德怔了一下。“米罗和欧安达。”

她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盯着他。“你一点儿也不吃惊。”

“我不会让他们被带走的。”

波斯基娜抽身后退一步。“不让？”

“审判他们的原因我略略知道一些。”

“你来这里才四天，就已经知道连我都猜不透的事了？”

“有时候，政府才是最后知道消息的一方。”

“你只能让他们被带走，我们大家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接受审判。原因很简单：星际议会把我们的文档剥了个精光。除了维持基本生活的最简单的程序，比如动力、供水程序，电脑记忆体里什么都没剩下。到明天，大家就什么工作都做不成了，我们没有足够的动力开动工厂、采掘矿石、耕种农田。事实上我已经被解除职务，失去了决策权，成了个警察总监。我的唯一任务是：无条件服从并执行卢西塔尼亚撤离委员会的命令。”

“撤离？”

“殖民地的特许状已经被收回了。他们正派遣飞船过来，准备把我们全部接走。这个星球上人类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要彻底清除，连死人的墓碑都包括在内。”

安德分析她的态度。她不是那种一味服从上级命令的人。“你准备服从吗？”

“动力和供水是通过安塞波控制的，围栏也控制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把我们关在这里，没有水，没有动力，我们别想逃出围栏。他们说，只要米罗和欧安达上了你的飞船飞向特隆海姆，便可以适当放宽这些限制。”她叹了口气，“唉，代言人，恐怕你这次到卢西塔尼亚旅行的时间没选择好。”

“我不是个观光客。”怎么会正好在自己来这里的同时，星际议会发现了米罗和欧安达的尝试行动？他怀疑这不是巧合。不过他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她。“你们的文档有没有保存下来的？”

波斯基娜叹口气道：“我们没别的办法，只好把你拖下水了。我发现你的文件全都保存在安塞波上，不在卢西塔尼亚本地。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文件发送给你了。”

安德大笑起来，“好，太好了。干得漂亮。”

“好处有限。我们又取不回来，就算取回来，他们马上就能发现。到时候，你就跟我们一样麻烦不断了。而且下次就很难再钻这个空子了。”

“除非你从我的文件里把你们的资料拷回本地，然后立即切断与安塞波的联系。”

“那样一来，我们可就真成叛逆者了。这么大的损失，值得做吗？为了什么呢？”

“为了赢得一个机会，为了把卢西塔尼亚星球建设成一个理想的人类世界。”

波斯基娜笑了。“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们非常重要，但叛徒的前景恐怕好不到哪儿去。”

“我提个请求，先不要急着采取行动，不要逮捕米罗和欧安达。过一个小时，你和这里的决策人士开个会，我列席，咱们一块儿商量商量。”

“商量怎么发动叛乱吗？我想不出为什么你要参与我们的决策。”

“开会时你们会知道的。我请求你，这个地方有一个极大的机会，不容错失。”

“什么机会？”

“弥补三千年前安德在异族屠灭中犯下罪孽的机会。”

波斯基娜瞪了他一眼。“你刚刚证明了自己会说大话，你还有其他本事吗？”

她也许是开玩笑，也许不是。“如果你觉得我刚才是在吹牛皮，那你可就太不明智了，也许你担当不起领导一个社会的责任。”他笑着说。

波斯基娜两手一摊，耸了耸肩。“Pois é.”就算是吧。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会召集会议吗？”

“行啊。在主教的办公室。”

安德迟疑了一下。

“主教从不参加在别的地方举行的会议。”她说，“如果他不同意，叛乱的事根本不可能。”她伸手敲敲他的胸口，“说不定他压根儿不许你走进教会，你可是个异教徒啊。”

“但你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

“为了你今晚做的事，我会尽力。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这么深入地认识我的人民，只有智者才做得到。也只有像你这样冷酷无情才能公然将可怕的秘密说出口。你的长处和短处——我们都需要。”

波斯基娜转过身，急匆匆地走了。安德知道，在内心深处，她并不愿意执行星际议会的命令。这个打击太突然，太严厉了。事先连招呼都不打就罢免了她的职务，好像她是个罪犯似的。在不知犯了什么错的情况下，用强力迫使她就范。她渴望抗争，渴望有一种办法，能让她给星际议会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他们一边凉快去。如果有可能，干脆叫他们见鬼去。但她不是傻瓜，除非知道即将采取的措施有利于她和她的人民，否则她是不会贸然反抗议会的。安德知道她是个称职的总督，为了人民的利益，她会义无反顾地牺牲个人的尊严和声誉。

广场上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波斯基娜跟他谈话的当儿，大家都走了。安德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年迈的士兵，在旧战场上踽踽独行，从拂过草丛的微风中倾听古老战场上的厮杀声。

“别让他们切断安塞波。”

耳朵里传来的这个声音让他吃了一惊，不过他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反应，“简！”

“我可以让他们以为你切断了自己与安塞波的联系，但你果真这么去做，我就再也帮不了你了。”

“简，”他说，“这是你干的好事，对不对？如果没有你的提醒，谁会注意到利波、米罗和欧安达的活动？”

她没有作声。

“简，我很抱歉把你关掉了，我不是——”

他知道她明白下面的话，他用不着把这个句子说完。但她没有回答。

“我是不会关掉——”

有什么必要说完她听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句子呢？她还没有原谅他，就是这样。不然的话，她早就叫他闭嘴、别耽搁她的时间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我很想你，简。真的很想你。”

她还是不作声。她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继续保持安塞波的畅通。就这么多。至少现在就这么多。安德不在乎多等一会儿。知道她还在，还在倾听，这就够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安德惊奇地发现自己的面颊已经被泪水沾湿了。他知道，这是宽慰的泪水，是一种宣泄。一次代言，一次危机，人们的生活被撕成碎片，殖民地的前途岌岌可危，我却流下了宽慰的眼泪，因为一个聪明过头的程序又开始对我说话了。

埃拉在他狭小的住处等着他，眼睛哭得红红的。“你好。”她说。

“我做的事你称心了？”他问。

“我真没想到。”她说，“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我早该想到。”

“我看不出来你怎么早该想到。”

“我都做了什么呀？叫你上这儿来，替我父亲——马考恩——代言。”她又抽泣起来，“母亲那些秘密……我还以为我知道是什么，还以为只是她那些文件……我还以为她恨利波。”

“我只是打开了一扇窗户，把外面的风放进来。”

“这些话你跟米罗和欧安达说去吧。”

“你好好想想，埃拉，大家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才是对他们最残酷的事。现在知道了事实，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母亲那样的解决办法？只不过这次更糟，比通奸更可怕。”

安德轻抚着她的头发。她接受了他的安慰。安德想不起自己的父母对自己有没有这样做过。肯定做过，不然他从哪里学会的？

“埃拉，能帮我个忙吗？”

“帮你干什么？你的事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这事与替死者代言无关。我必须知道德斯科拉达的原理，在一个小时之内。”

“你只能问我母亲——只有她知道。”

“我想她今晚一定不想见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问她？我该怎么开口？晚上好，母亲，你刚刚在米拉格雷全城人面前证明了自己长期通奸，到今天为止，你一直在欺骗你的儿女，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向你请教几个科学问题？”

“埃拉，这件事关系到卢西塔尼亚殖民地的存亡，还关系到你的哥哥米罗。”他伸手打开终端，“登录。”他说。

她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了。电脑却不承认她的名字。“我的权限被取消了。”她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不仅仅是你，埃拉，大家都一样。”

“系统并没有崩溃。”她说，“有人删除了登录记录。”

“星际议会下令删除了保存在本地所有电脑记忆体中的资料，什么都没有了。这里被视为处于叛乱状态。他们要逮捕米罗和欧安达，要把他们押解到特隆海姆接受审判。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们：说服主教和波斯基娜，发动一场真正的叛乱。你明白吗？如果你母亲不把我需要的信息告诉我，米罗和欧安达就会被送到二十二光年以外。叛卖人类的罪名如果成立，有可能会判死刑。说实话，单是出庭接受审判已经相当于终身监禁了。即使他们还能回来，我们大家却都已经老得走不动，或者已经死了。”

埃拉呆呆地望着墙壁。“你想知道什么？”

“我需要知道，当委员会打开她的文件时，他们会在里面发现什么，还有德斯科拉达的原理。”

“好吧。”埃拉说，“如果是为了米罗，她会做的。”她挑战似的瞪着他，“她爱我们，这你知道吗？为了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她甚至可以和你说话。”

“好。”安德说，“如果她能亲自来当然更好。一个小时以后，我在主教的办公室。”

“知道了。”埃拉说。有一会儿工夫，她怔怔地坐着不动。接着，不知什么地方哪根神经联通了，她一跃而起，急匆匆朝门口走去。

她突然止步，折回身来，拥抱着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你把那些事全都说出来了，我很高兴。”她说，“我很高兴自己知道了真相。”

他吻了吻她的前额，送她出门。关上门，他在床上坐下，又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他想着娜温妮阿，极力想象她现在的感受。不管你现在多么难熬，娜温妮阿，你的女儿正向你赶来。她相信，不管你多么痛苦，多么屈辱，你都会把自己的痛苦抛在脑后，行动起来，拯救你的儿子。

CHAPTER

16

围栏

一位拉比[1]在市场上向人们讲经说法。这时，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妇人来了，她丈夫这天早上发现她与别人偷情。群众把她带到这里来，准备用石头砸死她。（关于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那个最有名的版本[2]，但我的一位朋友——一位死者代言人——告诉我，还有两位拉比也处理过同样的事件。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他所说的那两位拉比。）

拉比走上前去，站在妇人身边。群众很敬重他，于是忍住怒火，手里掂着沉甸甸的石头，等着。“这里有没有人，”拉比问大家，“对别人的妻子或别人的丈夫产生过不正当的企图？”

大家小声议论着，说：“我们都有过这种念头，但是，我们中没有谁把念头付诸行动啊。”

拉比说：“那么，跪下来，感谢上苍赐予了你们坚定的意志吧。”他拉起妇人的手，领她走出市场。放走她之前，他悄声对她说：“请告诉市长大人是谁救了他的情妇，让他知道我是他忠实的仆人。”

妇人就这样活下来了，因为社会太腐败，无法惩罚坏人坏事。

另一位拉比，另一个城市。和刚才的故事一样，他走到她身边，制止群众的行为，说：“你们中谁没有罪过，就让他掷出第一块石头吧。”

大家局促不安，他们想起了各自的罪过，不再抱成一团急于惩罚这个妇人了。他们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这个妇人一样，我也会希望得到众人的宽宥，希望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他人如此待我，我也应该如此待她才是。

他们松开手，石头掉到地上。拉比弯下腰去，捡起一块，高高举在妇人头上，用尽力气砸下去。石头砸碎了她的头骨，她的脑浆溅在卵石铺成的地面上。

“我也同样是个罪人。”他对群众说，“但是如果我们只允许没有丝毫瑕疵的人执行法律，法律便会死亡，我们的城市也会随之死亡。”

妇人就这样死去了，因为社会太僵化，不能容忍不合规范的行为。

这个故事有个最出名的版本，之所以出名，正是因为它在我们的经历中是如此罕见。大多数社会在腐败和僵化中摇摆不定，一旦超出界限，这个社会便告消亡。只有一位拉比敢于要求我们保持平衡，既能维护法律，又能包容差异。结果是很自然的，我们杀死了他。

——圣安吉罗，《致一位异教徒的信》103:72:54:2

Minha irmã。我的妹妹。这句话在米罗脑子里轰鸣不已、震耳欲聋，直到响得他再也听不到，成为无时不在的背景声：欧安达是我妹妹。她是我的亲妹妹。他的双脚习惯性地把他带出广场，穿过游乐场，翻过山丘凹处。稍远处更高的山头坐落着教堂和修会，耸立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之上，像监视围栏大门的堡垒。他为什么到这儿来？来见他母亲？他们约好在外星生物学家工作站见面吗？或者只是按平时的习惯下意识地走到这里？

他站在外星人类学家工作站门外，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进去。今天在这儿是干不成什么事的。今天的工作报告他还没写呢。去他的，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魔法，就是这么回事。猪仔们冲着树唱上一阵子，大树自己就变成种种家什了。比辛辛苦苦干木匠活儿强多了。看来，当地原住民比以前所认为的更复杂。同一件东西能派好多用场。每棵树既是图腾，又是墓碑，还是一座小小的锯木厂哩。我的妹妹！好像该做件什么事，但我想不起到底是哪件事了。 猪仔的生活才是最明智的。像兄弟一样共同生活，从来不去操心女人的事。这种生活对你最合适不过，利波，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不，我不该叫你利波，应该叫爸爸才对。妈妈没告诉你，真是太可惜了。不然的话，你还可以把我抱在膝盖上颠着玩儿哩。一个膝盖上坐欧安达，另一个膝盖上坐米罗，两个最大的孩子。咱们这俩孩子可真棒，同一年生，只差两个月。老爸当时可真忙啊，偷偷摸摸到妈妈地盘上跟她幽会。大家还替你难过哩，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家族的名字没有人继承了。真是瞎操心，你的儿子大把抓，多得快从杯沿溢出来了。我的妹妹也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可是比我希望的多了一个。

他站在大门旁，仰头望着猪仔的山头上茂密的树林。夜里去那儿实现不了什么科研目的。这样的话，我干脆实现非科学目的好了，去瞧瞧他们部落能不能多收留一个兄弟。我的个子可能太大了，木屋里的猪仔铺位多半盛不下。睡外面好了。我爬树不大在行，但懂点技术呀，我现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约束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把右手放在识别盒上，伸出左手想拉开大门。瞬间，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他的手像放在火里，又像被活活锯断一样。他疼得大叫一声，缩回左手。自从围栏建成以后，外星人类学家的手放在识别盒上时，它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炽热状态。

“马科斯·米罗·希贝拉，奉卢西塔尼亚撤离委员会的命令，已收回你进出围栏的权限。”

这道围栏自从建成以来，从未质疑过任何一位外星人类学家。米罗愣了好久才明白它说的意思。

“你和欧安达必须立即前往警察总监波斯基娜处，后者将以星际议会的名义对你们实施逮捕，并将你们押送特隆海姆接受审判。”

一时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腾。他们发现了。偏偏是这个晚上。一切都完了，失去欧安达，失去猪仔，失去工作，一切都没有了。逮捕到特隆海姆，代言人不就是从那儿来的吗？二十二光年的旅途。所有亲人都将不复存在，只有欧安达。我唯一的亲人，她却是我的亲妹妹——

他的手猛伸出去，又一次狠拽大门，无法忍受的疼痛再次传遍他的胳膊：所有痛觉神经全部触发，全部同时传递出烧灼感。我不可能就此消失，无影无踪。他们封死了大门，没有一个人出得去，没有人能到猪仔那里去，没有人把消息通知猪仔。猪仔们等着我们去见他们，但再也不会有人走出这扇大门了。我出不去，欧安达出不去，代言人也出不去。没人能出去。不做任何解释。

撤离委员会，他们会把我们撤走，消除我们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这是有条文规定的，但他们的措施比条文更加严厉。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代言人告诉了他们？他心里只有事实，对事实上了瘾。我一定得向猪仔们解释我们为什么不再去见他们了，我必须跟他们解释清楚。

他们走进森林时，总有一只猪仔监视着他们。现在会不会同样有猪仔盯着他？米罗拼命挥手。但天色太暗了，他们肯定看不见。也许能看见？没人知道猪仔的夜间视力怎么样。可不管他们看没看见他，猪仔们没有过来。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远在其他人类世界的异乡人正监视着这里，他们必然已经通知了波斯基娜，她也肯定上路了，驾着飘行车掠过草丛直飞过来。逮捕他，她将非常非常不情愿，但这是她的职责，她会执行的。跟她争辩怎么做才能对人类和猪仔更好是没用的，她不是那种敢于质疑法律的人，上级怎么说，她就得怎么做。他不会反抗，身处围栏之中，想躲又能躲到哪儿去呢？卡布拉兽群里？他只会束手就擒。但在他投降之前，他一定得通知猪仔，一定得告诉他们。

他沿着围栏疾行，离开大门，来到教堂所在那座山的山脚下。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附近没有住户，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喊。没有话，只是一种高亢的啊啊声。他和欧安达在猪仔群中分头做事时就用这种喊声招呼对方。他们会听到的，一定得让他们听到，一定得让他们过来，因为他无法穿过围栏。来吧，“人类”、吃树叶者、曼达楚阿、“箭”、“杯子”、“日历”，随便哪个都行，全部都来也行。来吧，我要对你们说，说我再也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金可怜兮兮地坐在主教办公室的一张圆凳上。

“伊斯特万，”主教平静地说，“几分钟后我还有个会，但我想先跟你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金说，“您警告过我们，您预言的事发生了。他的确是魔鬼。”

“伊斯特万，我们先谈谈，你再回家去，好好休息。”

“我再也不回去了。”

“我主耶稣可以跟罪孽比你母亲深重得多的罪人一起同桌进餐，并且原谅他们。难道你认为自己的德行超过了我主，不屑于跟有罪的人住在一起了？”

“他原谅了通奸者，但那些女人不是他母亲。”

“不是每一位母亲都像仁慈的圣母那般纯洁。”

“这么说你站到他那边去了？教会向死者代言人让路？我们是不是应该拆掉教堂，用教堂的砖瓦造一座露天剧场，埋葬死者之前先让代言人对他们大放一通厥词？”

主教轻声道：“我是你的主教，伊斯特万，在这个星球上主教代表耶稣基督，对我说话应该表现出对这个职位应有的敬重。”

金气呼呼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我的看法是，如果代言人没有把这些事情公开宣布出来，可能会更好些。有些事最好私下知会有关人士，我们也就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承受这种冲击了。所以我们才有忏悔的制度，使我们在与自己的罪孽斗争时可以避开世人的眼睛。但你也要看到，伊斯特万，代言人虽然说出来了，但那些事的确是真的。对吗？”

“对。”

“伊斯特万，现在我们想想看，今天之前，你爱你的母亲吗？”

“是的。”

“这位母亲，在获得你敬爱的时候，已经犯下通奸的罪过了？”

“上万次了。”

“我想还不至于。但你刚才告诉我你爱她，虽然她已经犯下了通奸的罪过。现在的她与昨晚的她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昨天与今天之间她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发生改变的是你自己？”

“昨天的她是个谎言。”

“因为羞愧，她没有把自己的罪过告诉自己的孩子，但她爱你，抚育你，教导你，难道这些也是——”

“她才没怎么抚育我呢。”

“如果她来教堂忏悔，获得了天主的宽恕，那她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你了。你到死都不会知道。那种情况下，她没有欺骗，因为她已经获得了宽恕。她不再是一个通奸者了。承认事实吧，伊斯特万，你的愤怒不是因为她的罪过，而是因为你试图在全城人面前替她辩护，等真相大白时，你觉得自己丢了丑。”

“你把我说得像个傻瓜。”

“没有人觉得你是个傻瓜，大家都把你看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但现在，如果你想成为天主真正的信徒，你就应该原谅她，让她明白，你现在比过去更加爱她，因为现在你知道了她所承受的痛苦。”主教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我现在要在这里开一个会。请你到里间去，祈祷上帝宽恕你那颗不愿予人宽恕的心吧。”

金看上去不再怒气冲冲，而是可怜巴巴的，他走进主教办公桌后的帷幕里。

主教的秘书打开门，请死者代言人进来。主教没有起身迎接。他吃惊地看到，代言人屈膝跪下，向他垂首致意。天主教徒只在公开场合向主教致意时才行这种大礼。佩雷格里诺想不出代言人这么做有什么意图。但那个人就跪在那儿，等着。主教只好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戴着主教戒指的手给他吻。可代言人仍旧跪着，佩雷格里诺终于开口道：“我赐福于你，我的孩子，不过我不知道你这么谦恭是不是有意嘲弄。”

代言人仍然低着头道：“我一点也没有嘲弄的意思。”他抬起头来，望着佩雷格里诺。“我父亲过去就是个天主教徒。为了避免麻烦，他假装自己不是。为了这种对信仰的不坚定，他始终没有原谅自己。”

“你受过洗吗？”

“我姐姐说我受过洗礼，出生后不久父亲便为我施了洗礼。我母亲是个新教教徒，反对洗礼，他们还为这个吵过一架。”主教伸手扶起代言人。代言人笑了一下，“请想想看。一个不敢公开的天主教徒和一个背教的摩门教徒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他们公开宣称不再相信的宗教的某个仪式。”

佩雷格里诺有点怀疑，代言人竟是天主教徒，说不定这是做出来的姿态。“我还以为，”主教说，“你们代言人在……怎么说呢，在宣誓从事这一职业时，就要放弃其他所有宗教信仰呢。”

“我不知道其他代言人是怎么做的，我想不会有什么规定吧——至少在我成为代言人时没有这种规定。”

佩雷格里诺主教知道死者代言人是不该撒谎的，但他的话明显是个借口。“代言人安德鲁，在上百个人类世界中，没有哪个世界的天主教徒需要隐瞒自己的信仰，这种情况已经延续三千年了。这是星际飞行给我们带来的一个重大好处，使地球不再受到人口方面的限制[3]。你不会告诉我你的父亲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地球上吧。”

“我告诉你的是，我父亲郑重地给我施了洗礼。正是为了他，我做了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机会做的事，正是为了他我才会在一位主教面前跪下，接受他的祝福。”

“但我祝福的人是你呀。”你还在回避我的问题。这就暗示着，我的推测，即你父亲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地球上，是正确的。但这个问题你不愿意多说。堂·克里斯托说过，你这个人完全不是你外表所显示的那副样子。

“很好啊。”代言人说，“我比我父亲更需要祝福。他已经去世了，而我面前的难题却太多。”

“请坐。”代言人选了墙边一张凳子坐下，主教坐在自己办公桌后宽大的交椅上。“真希望你今天没有代言。时间太不凑巧了。”

“没想到议会会做这种事。”

“但米罗和欧安达触犯法律的事你是知道的，波斯基娜告诉我了。”

“只是代言前几个小时才发现。你们没有立即把他们逮捕起来，我非常感谢。”

“这是俗世政府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主教轻描淡写地说。但两人都知道，如果他坚持，波斯基娜肯定会照办，她会不顾代言人的请求将两个人逮捕起来。“你的讲话对大家打击很大啊。”

“恐怕的确比过去的代言更伤人些。”

“这么说——你的工作到此就结束了？撕开伤口之后，包扎的工作留给别人？”

“不是撕开伤口，佩雷格里诺主教，是施行一次外科手术。如果事后我能做什么帮助抚平创伤的话，我会做的。我会留下来，尽自己的力量帮忙。工作时我不会给患者打麻药，但我会帮助他们杀菌消毒。”

“知道吗？你应该当牧师。”

“家里最小的儿子通常只有两种选择：当牧师，或者当军人。我父母给我选了第二条路。”

“最小的儿子，而且你还有个姐姐。你又出生在法律禁止生育两个以上孩子的时代，那时，除非特许，否则不能生第三个。大家称这种第三个孩子为多余的孩子。对吗？”

“你的历史知识真是渊博。”

“你当真出生于人类实现星际飞行之前的地球？”

“佩雷格里诺主教，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卢西塔尼亚的未来，而不是我这个显然只有三十五岁的代言人的个人历史。”

“卢西塔尼亚的未来是我关注的问题，代言人安德鲁，不是你的。”

“你关注的是卢西塔尼亚上人类的未来，主教，我关心的还有坡奇尼奥。”

“行了，咱们就别比较谁关注的范围更大了吧。”

秘书又一次打开门，波斯基娜、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走了进来。波斯基娜来回看了看主教和代言人。

“地板上没有血，你是在找这个吗？”主教说道。

“我只是在揣摩屋里的温度而已。”波斯基娜说。

“暖洋洋的，充满双方的彼此欣赏。”代言人说，“没有憎恨的寒冰，也没有灼人的怒火。”

“代言人原来是一位天主教徒，这是从施过洗礼的角度来说，不是指个人信仰。”主教说，“我为他祝福，他看来变得老实多了。”

“我一直对权威充满敬意。”代言人说。

“可你一来就用检察官的口气来威胁我们呢。”主教脸上带着含义不明的微笑提醒他。

代言人脸上的笑容同样模棱两可。“你也曾经告诉群众我是撒旦，让大家不要跟我说话。”

主教和代言人相视而笑，其他人也带着几分紧张笑起来，坐下，等着。

“会是你提请召开的，代言人。”波斯基娜说道。

“请原谅。”代言人说，“我还邀请了另一个人参加这次会议，我们能不能再等几分钟。她来以后就好办了。”

埃拉发现母亲在自家的房子外，离围栏不远。轻风吹过，卡匹姆草丛沙沙作响。母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掀动。埃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为什么吃惊：母亲多年来从来没有散开过头发。以前被紧紧扎成发髻的头发现在缓缓地飘拂着，长期被扎紧的地方弯成波浪形。这一刻，埃拉明白了。代言人是对的，母亲会接受他的邀请。不管今天他的话给她带来多大的屈辱、多么深重的痛苦，却让她解脱了，让她可以公然站在这里，站在日暮黄昏中，凝望着猪仔的山头。也许她看的不是山头，而是围栏。也许她想起了在这里或是其他地方私会的那个男人，他们彼此相爱，却不得不躲开旁人的眼睛。永远偷偷摸摸，永远躲躲藏藏。埃拉觉得，母亲其实很高兴。现在大家都知道利波是她真正的丈夫，也是我真正的父亲。母亲很高兴，我也一样。

母亲没有转身，但她肯定听到了埃拉穿过草丛发出的声音。埃拉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

“母亲。”她说。

“看来不是一群卡布拉。”母亲说，“你的动静可真不小，埃拉。”

“那个代言人。他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是吗？”

埃拉把代言人的话讲给母亲听。母亲没有转身。埃拉说完后，母亲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上山坡。埃拉赶上几步，“母亲，”她说，“母亲，你会告诉他德斯科拉达的事儿吗？”

“是的。”

“这么多年都没说，为什么现在要说？以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的工作干得挺出色，没我的帮助你也能做得挺好。”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是我的学徒。我有进入你任何文件的权限，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我不看看你的工作，我还算得上老师吗？”

“可——”

“你藏在科尤拉名下的文件我也读过。所有十二岁以下孩子的文件情况都会每周向父母汇报一次。你不是母亲，所以不知道。你跟我一块儿去见他，我很高兴，这样我就用不着事后再对你说一遍了。”

“你走错路了。”埃拉说。

母亲停下脚步。“代言人不是住在广场附近吗？”

“开会的地方是主教的办公室。”

母亲第一次直视着埃拉。“你和那个代言人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们打算救米罗。”埃拉说，“还有卢西塔尼亚殖民地，如果可能的话。”

“居然想让我走进蛇窟——”

“主教是我们这边的——”

“我们这边！这么说，你所谓的我们，就是你和那个代言人啰？你以为我没注意到？我所有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他都要从我手里骗走——”

“他没有骗走任何人。”

“他骗走了你们。专说好听的，拣你们想听的说，才会——”

“他没有专说好听的。”埃拉说，“也没有拣我们想听的说。他只把事实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赢得的不是我们的感情，而是我们的信赖。”

“不管他从你们那儿得到的是什么，你们反正是不会给我的。”

“我们希望给你，真的，我们希望信赖你。”

这一次，埃拉没有回避母亲锐利的目光，掉开视线的是母亲。当她重新看着埃拉时，眼里闪烁着泪光。“我一直想告诉你们，”母亲说的不是文件的事，“看到你们那么恨他，我想告诉你们，他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是个仁慈、善良的人——”

“可他没有勇气自己告诉我们。”

母亲眼睛里重新燃起怒火。“他想要告诉你们，但我不准他说。”

“告诉你吧，母亲。我爱利波，和米拉格雷每个人一样敬爱他。可他戴着一副假面具，和你一样。虽然没有人知道，但你们的谎言伤害了我们大家。我不怪你，也不怪他。但我感谢上帝让代言人来到这里，他把事实告诉了我们，让我们得到解脱。”

“当你对谁都不爱的时候，”母亲低声说，“说出真相是容易的。”

“你这样想吗？”埃拉问道，“这方面我想我知道，母亲。我觉得，你没有真正了解任何人，了解他们隐藏在假象下面的真相——除非你爱他们。我觉得代言人爱父亲，我是说马考恩，我觉得在代言之前，他便理解他、爱他。”

母亲没有回答，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我知道他爱格雷戈，还有科尤拉、奥尔拉多、米罗，甚至还有金和我。我知道他爱我。他的行动告诉了我，我知道这是事实，因为他从来不对任何人撒谎。”

泪水涌出母亲的眼眶，从她的面颊上淌下来。

“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母亲说，她的声音很低，哽咽着，“但请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埃拉拥抱着母亲。多少年来第一次，她感到母亲也拥抱了自己。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谎言已经消失，代言人抹掉了她们中间的阻隔。她们再也不用彼此试探、小心翼翼了。

“就算现在，你还在想着那个该死的代言人，对吗？”母亲悄声问。

“你也是。”埃拉回答。

母亲笑起来，两人笑得直抖。“对。”她停住笑声，把女儿一扯，瞪着她的眼睛道，“这个家伙，总是横在咱母女之间。”

“对。”埃拉说，“不过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桥，联系着我们。”

米罗看到了猪仔们。他们从山上下来，离围栏还有一半距离。在森林中，他们的行动悄然无声，可到了高高的卡匹姆草丛中，他们可就不太高明了。随着他们奔跑的脚步，草丛哗啦啦响成一片。或许他们是响应米罗的召唤而来，觉得没有必要躲躲藏藏。跑近了些，米罗认出了来人：“箭”、“人类”、曼达楚阿、吃树叶者、“杯子”。他没有冲着他们叫喊，他们跑近后也没有出声，只隔着围栏静静地望着他。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外星人类学家把猪仔叫到围栏边。他们不作声，正好显示出他们的急切。

“我再也不能去找你们了。”米罗喊道。

他们等着他的解释。

“异乡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发现我们触犯了法律。他们把围栏封死了。”

吃树叶者摸摸下巴，“你知道异乡人看到的是什么吗？”

米罗恨恨地笑了一声，“他们还有什么看不见的？来到我们中间的只有一个异乡人。”

“不。”“人类”说，“虫族女王说不是代言人。虫族女王说他们是从天上看见的。”

难道是卫星？“他们从天上会看见什么呢？”

“也许看见我们打猎。”“箭”说。

“也许看见了我们给卡布拉剪毛。”吃树叶者说。

“也许看见了苋田。”“杯子”说。

“这些他们都看见了。”“人类”说，“他们可能还看见了妻子们生下了三百二十个孩子，这都是第一次庄稼收割之后的事。”

“三百个！”

“三百二十。”曼达楚阿说。

“吃的东西足够。”“箭”说，“现在我们肯定能打赢下一场战争。我们的敌人会种许多许多棵树，种满他们的地盘，妻子们也会种下许多棵母亲树。”

米罗只觉得一阵恶心。他们所有的工作和牺牲就是为了这个？让某个猪仔部落取得短期优势？他差点脱口而出，利波不是为了让你们称霸这个星球而死的。但他所受到的训练压下了这句话，代之以一个不带评论色彩的问题：“这些新生的孩子都在哪儿？”

“这些小兄弟没有一个和我们在一起。”“人类”解释道，“我们要做的太多了：从你们这里学习，再把知识教给住在其他木屋里的兄弟们。我们没有时间训练小兄弟。”接着，他又自豪地补充了一句，“这三百多个孩子当中，足有一半是我父亲鲁特的。”

曼达楚阿神色凝重地点着头，“妻子们非常重视你教给我们的知识，她们对代言人抱了极大的希望。但你现在告诉我们的消息，坏消息，真是太坏了。如果异乡人恨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米罗说。与此同时，他的脑筋飞转，研究着他们刚刚告诉他的种种信息。三百二十个新生婴儿，这是人口爆炸。而且鲁特不知怎么竟成了一半婴儿的父亲。今天之前，米罗只会把这种说法当成猪仔们图腾信仰的一部分，但亲眼目睹一棵树在听了他们一首歌之后把自己连根拔起，分解成种种器具之后，他从前的所有假设都动摇了。

可现在汲取新知识又有什么用？他们再也不会让他做报告了，他无法从事进一步研究，之后四分之一个世纪，他会被押上一艘飞船，由别的人继续他的工作。或者更糟，没有人继续他的工作。

“不要急。”“人类”说，“你们会看到的：死者代言人会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是啊，代言人，没错，他会处理好一切。”就像他处理我和欧安达一样——我的亲妹妹。

“虫族女王说，他会教导异乡人爱我们——”

“教导异乡人！”米罗说，“真要有那个本事，他最好动作快点。反正来不及救我和欧安达了，他们马上就会逮捕我们，把我们押出这个星球。”

“送到星星上去？”“人类”渴盼地问。

“是，送到星星上去，去接受审判！因为帮助了你们而接受惩罚。去那个地方就得花二十二年，他们是永远不会放我们回来的。”

猪仔们面面相觑，竭力汲取这个新知识。好好琢磨吧，米罗想，想想代言人会怎么替你们解决一切问题。我也信任过代言人，结果却并不美妙。猪仔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交换着意见。

“人类”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围栏边。“我们把你藏起来。”

“他们永远别想在森林里找到你。”曼达楚阿说。

“他们有一种机器，能凭我的气味找到我。”米罗说。

“哦。不过法律不是禁止他们在我们面前使用机器吗？”“人类”说。

米罗摇摇头。“这些反正不重要。大门封死了，我打不开。我出不了围栏。”

猪仔们互相瞅着。

“但围栏里也有卡匹姆草呀。”“箭”说。

米罗怔怔地看看地上的草。“又怎么样？”他问道。

“嚼呀。”“人类”说。

“为什么？”米罗问道。

“你们人也嚼卡匹姆草的，我们见过。”吃树叶者说，“那天晚上，在山坡上，我们看见了。代言人和那些穿袍子的人中的一个嚼这种草。”

“另外还见过好多次。”曼达楚阿道。

看到他们急成那样，米罗不由得发火了，“这跟围栏有什么关系？”

猪仔们又一次面面相觑。然后，曼达楚阿从地上摘下一片卡匹姆草叶，叠成厚厚的一摞，塞进嘴里嚼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在地上坐下来。其他猪仔们开始捉弄他，用指头捅他、掐他，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人类”给了他狠命的一掐，见曼达楚阿仍旧没有反应，猪仔们开口唱了起来，用的是男性语言：准备好了，该开始了；准备好了，该开始了。

曼达楚阿站起来，一开始有点摇摇晃晃立足不稳，接着便直直冲向围栏，向围栏高处攀爬，到顶端一个翻身，四脚落地，落在围栏里米罗那边。

曼达楚阿开始攀爬围栏时，米罗跳起来，喊出了声。还没等他喊完，曼达楚阿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正忙着拍打身上的灰尘哩。

“这不可能。”米罗说，“围栏会刺激身体上所有痛觉神经，不可能爬过来。”

“噢。”曼达楚阿说。

围栏另一侧，“人类”的双腿猛地对搓起来。“他不知道！”他喊道，“人类不知道！”

“这种草肯定有麻醉作用，”米罗说，“所以你不会产生痛觉。”

“不。”曼达楚阿说，“我知道疼，很疼很疼，全世界最疼最疼。”

“鲁特说围栏比死还可怕。”“人类”说，“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可你们受得了。”米罗说。

“那一半疼。”曼达楚阿说，“动物的你觉得疼，但树的你不在乎。这种草让你成为你的树。”

就在这时，米罗想起了一件小事，在利波可怕的死亡现场的刺激下，他早就忘了这个细节。死者的嘴里有一团草，所有死去的猪仔嘴里也有——麻醉剂。看上去像骇人听闻的酷刑，但痛苦并不是这一行为的目的。他们用了麻醉剂。这种行为的目的完全不是折磨与痛苦。

“还等什么？”曼达楚阿说，“嚼草呀，跟我们走。我们把你藏起来。”

“欧安达。”米罗说。

“哦，我去找她。”曼达楚阿说。

“你不知道她住哪儿。”

“知道，我知道。”曼达楚阿回答。

“这种事我们一年要做好多回。”“人类”说，“所有人的住处我们都知道。”

“可从来没人见过你们。”米罗说道。

“我们很小心。”曼达楚阿说，“再说，你们又没有找我们。”

米罗想象着十来个猪仔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爬进米拉格雷的情景。城里没有警卫，只有十来个上夜班的人晚上还在户外。猪仔们个头很小，往卡匹姆草丛里一钻就看不见了。难怪尽管有那么多旨在不让他们知道机器的条文，他们仍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肯定看见了采矿过程，观察过班机是如何着陆的，见过窑里是怎么烧砖的，发现了人们如何播种耕耘人类食用的苋属植物。难怪他们知道应该向我们索要什么东西。

我们可真蠢啊，以为可以阻止他们学习我们的文化。他们瞒着我们的秘密比我们想对他们隐瞒的秘密多得太多了。还说什么文化优越感呢？

米罗扯起卡匹姆草来。

“不。”曼达楚阿道，从他手里拿过草叶，“根不能要。把根吃下去不好。”他扔掉米罗拔的草，从自己手里的草中分出一些。这些草大约距根部十厘米。曼达楚阿把草叠成一团，递给米罗。米罗嚼起来。

曼达楚阿又掐了几把。

“这个你不用担心。”米罗说，“去找欧安达。他们随时都可能逮捕她。去呀，快去。”

曼达楚阿望望自己的同伴，从他们脸上发现了米罗瞧不出来的同意的表情，转身沿着围栏朝欧安达的住处奔去。

米罗又嚼了一点草，然后掐了自己几把。和猪仔说的一样，他能感觉到疼，但却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想继续留在卢西塔尼亚，这是唯一的办法。留下来，也许还能和欧安达在一起。去他妈的规矩，所有规矩全都去他妈的。一旦他离开人类社会，进入猪仔的森林，这些规矩全都管不着他。他会成为一名人类的叛徒，他们已经把这个罪名安到他头上了。他和欧安达可以把人类的所有发疯的规定甩在一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抚育自己的子孙后代，具有全新价值观的子孙后代，向猪仔学习，向森林学习，学习所有人类世界不知道的新知识。星际议会再也约束不了他了。

他奔到围栏边，双手抓住。痛苦丝毫不亚于平时，但现在他不在乎了。他向围栏顶端爬去。但每一次接触围栏，痛苦便增加一分。越来越痛，他开始在乎了，每一分疼痛都可怕地刺激着他。他开始明白了，卡匹姆草对人类不起作用，但这时他已经爬上了围栏顶端。剧痛到了令人发疯的地步，他已经无法思考了。惯性带着他登上围栏顶部，就在翻越时，他的头穿过围栏的垂直作用场。身体的所有痛觉骤然间全部集中于大脑，他的全身好像着了火一样，烈火熊熊，吞噬了他。

小个子们恐怖地看着他们的朋友挂在围栏顶端，头和身体在一侧，腿却悬在围栏另一侧。他们同时大叫起来，想抓住他，上去把他拉下来。但他们没有嚼草，围栏他们碰不得。

听到同伴们的尖叫，曼达楚阿转身跑了回来。他的体内还残留着足够的麻醉剂，他爬了上去，把那具沉重的躯体从围栏上推了下去。米罗着地时一声钝响，伴随着骨头折裂的声音。他的胳膊还触着围栏，猪仔们连忙把他拉开。他的脸在极度痛苦中扭歪了。

“快。”吃树叶者喊道，“我们必须把他种起来，不然他会死的。”

“不！”“人类”喊道，将吃树叶者从米罗僵硬的躯体边一把推开。“我们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死！疼痛只是假象，这你也应该知道，他连一道伤都没有，疼痛会过去的——”

“不会过去的。”“箭”说，“你们看他。”

米罗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腿折弯在身体下，脊梁和脖颈向后弯曲。他还在一口口短促、艰难地呼吸着，但他的脸却皱成一团，皱得越来越紧。

“在他死之前，”吃树叶者说，“我们必须让他生根。”

“去找欧安达。”“人类”转身对曼达楚阿喊，“快去！去找她，告诉她米罗快死了。告诉她大门封死了，米罗到了我们这一边，他快死了。”

曼达楚阿拔腿便跑。

秘书打开房门，安德还不敢放心，直等看到娜温妮阿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让埃拉去找她时，他肯定她会来。但等待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心里渐渐没底了，他真的了解她吗？不过现在，他清楚了，她确实是他所想象的那个女人。他注意到她解开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有些散乱。自从来到卢西塔尼亚，安德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姑娘的影子，正是那个姑娘的痛苦把他召唤到这里。多久以前？不到两个星期，二十多年以前。

她很紧张，忧心忡忡。安德理解她的心情——自己的过错被揭露后这么短的时间便来到主教大人的办公室。如果埃拉把米罗的处境告诉了她，那她的紧张情绪肯定更重了。不过这些紧张都是一时的。安德从她脸上看得出来，还有她轻松自如的动作、沉着的目光。这是卸下长期欺骗的负担的结果，安德所希望的正是这个结果，他始终相信最后一定会是这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娜温妮阿，看到我的话给你带来的更多是好处，而不是羞耻，我真是太高兴了。

娜温妮阿站了一会儿，看着主教。不是挑战的目光，而是带着尊严的客气的目光。他也用同样的态度接待她，轻声请她就座。堂·克里斯托欠身让座，但她笑着摇摇头，在墙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紧挨着安德。埃拉也进来了，站到母亲和安德身后。像站在父母身后的女儿，安德心想。他立即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看，”波斯基娜说道，“你要开的这个会肯定非常有意思。”

“我想议会已经决定了。”堂娜·克里斯蒂说。

“星际议会，”佩雷格里诺主教开口道，“指控你儿子犯下了——”

“我知道指控他的罪名是什么。”娜温妮阿说，“刚刚知道，是埃拉告诉我的。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吃惊，我的女儿埃拉也一直暗中违背我这个导师给她做出的规定。他们俩都更加忠于自己的良心，而不是忠于别人给他们设置的规章制度。如果你们的目的是维持既定秩序的话，这当然是一种缺点；但如果你们的目的是学习新知识、适应新环境，那么，这就是一种美德。”

“我们聚在一起并不是为了审判你儿子。”堂·克里斯托说道。

“我请大家来，”安德说，“是因为我们必须做出一项决定：是否继续执行星际议会给我们下达的命令。”

“我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佩雷格里诺主教说道。

“我们有很多选择。”安德说，“也有很多理由必须加以选择。你们至少已经做了一个选择：在你们的资料即将被剥夺时，你们决定暗中保存它们，把它们托付给我，一个陌生人。我不会辜负这种信任，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们提出要求，我都会立即归还这些资料，不读，不改动。”

“谢谢你。”堂娜·克里斯蒂说，“可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对我们的指控会发展到多么严重的地步。”

“他们要把我们全部撤离。”堂·克里斯托说。

“所有东西都控制在他们手里。”佩雷格里诺主教说。

“情况我已经告诉他了。”波斯基娜说。

“他们并没有控制一切。”安德说，“他们只能通过安塞波实现对你们的控制。”

“但我们不能切断安塞波呀。”佩雷格里诺主教说，“这是我们与梵蒂冈联系的唯一途径。”

“我不是建议你们切断安塞波，只是告诉你们我能做到什么。我希望像你们信任我一样信任你们，因为我下面要告诉你们的事，一旦被泄露出去，会给我，以及我所爱、所依赖的另一个人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依次看着大家，每个人都郑重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一个朋友，完全控制着联系所有人类世界的安塞波网络，这种控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她的能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问她时，她告诉我，她可以让所有异乡世界以为我们卢西塔尼亚脱离了安塞波网络。实际上，我们仍然能够向其他世界传递加密信息，比如传往梵蒂冈。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读取远程记录，截取远程通讯。一句话，我们什么都能看见，而他们则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切断与安塞波的联系，哪怕假装切断，都是叛乱行为，会导致战争的。”波斯基娜说，声音嘶哑，喘不过气来。但安德能看出，她对这个主意很感兴趣，只不过竭尽全力抗拒着它的诱惑，“不过我得说，如果我们真的发了疯，决定投入战争，代言人提供给我们的显然是一个巨大优势。无论什么有利条件我们都需要——如果我们疯得打起仗来的话。”

“叛乱不能给我们带来丝毫好处。”主教说，“却会让我们丧失一切。把米罗和欧安达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接受审判，我很难过，特别是他们还那么年轻。但法庭无疑会考虑到这一点，宽大为怀。只要遵守议会的命令，我们就能使这个殖民地的人民免于更大的灾祸。”

“把他们全部撤离这里，你认为这个灾祸还不够大吗？”安德问。

“是的，是的，这是一场大难。但我们这里毕竟违背了法律，理当接受惩罚。”

“但如果法律是建立在误解的基础上，而惩罚之重，又远远超出了过错应得的待遇。那我们该当如何？”

“这方面我们无法判断。”主教说。

“只有我们才有能力判断，我们也必须加以判断。如果我们遵守议会的命令，我们便是在说，法律没问题，惩罚是公正的。这也许正是这次会议结束时你们会得出的结论，但在得出结论之前，有些事大家必须知道。这些事中，一部分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部分只有埃拉和娜温妮阿可以告诉你们。在掌握这些情况之前，请你们不要仓促地做出结论。”

“我总是希望尽可能多地掌握情况。”主教说，“当然，做最后决定的是波斯基娜，不是我——”

“决定权掌握在你们所有人手中，政府领导人、宗教领袖、知识精英。你们中只要有一个反对叛乱，叛乱便不可能。没有教会的支持，波斯基娜不可能唤起民众，没有政府的支持，教会便没有力量。”

“可我们没有力量。”堂·克里斯托说，“修会只能提供意见。”

“卢西塔尼亚每个人都会信服你们的智慧和公正。”

“你忘了第四种力量，”佩雷格里诺主教说，“你自己。”

“我在这里是个异乡人。”

“一个最伟大的异乡人。”主教说，“你来了才四天，却抓住了这里人民的心——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事先我也预言过。现在你又建议我们冒着丧失一切的危险发动叛乱，你果然像魔王撒旦一样可怕。但是，你没有打算趁那艘飞船带着我们的两个年轻人飞向特隆海姆的时候一道离开，你留下来了，跟我们在一起，听从我们安排。”

“我听从你们安排，”安德说，“是因为我不想继续当个异乡人。我想成为这里的公民，成为你的学生，你的教区居民。”

“以死者代言人的身份？”主教问道。

“以安德鲁·维京的身份。我还有些别的技能，也许能派上用场，特别是如果你们发动叛乱的话。另外，我在这里还有一些其他工作，如果人类撤离卢西塔尼亚，这些工作都无法完成了。”

“我们不怀疑你的真诚。”主教说，“但你毕竟初来乍到，如果我们心存疑虑的话，还请你不要见怪。”

安德点点头。除非掌握更多情况，主教是不会多说什么的了。“现在我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们。今天下午，我和米罗、欧安达一块儿去了森林。”

“你！原来你也触犯了那条法律？”主教几乎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波斯基娜伸手安抚愤怒的主教。“侵入我们文件的活动早在今天下午之前很久就开始了。议会的命令不可能跟他有关。”

“我的确触犯了法律。”安德说，“因为猪仔们想见我。不断地要求见我本人。他们见过班机着陆，知道我来了。还有，我也不知是好是坏，反正他们读过《虫族女王和霸主》。”

“他们给猪仔那种书？”主教问。

“还给了他们《新约》。”安德回答，“但猪仔们觉得自己与虫族女王之间的共同点更多，这你不会吃惊吧。我把猪仔们的话告诉你们：他们请求我说服所有人类世界，不要孤立他们。你们看，猪仔对围栏的看法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视之为保护他们不受人类文化影响的一种措施，他们却把它看成阻拦他们学习人类知道的种种奇妙知识的障碍。他们认为，我们的飞船载着人类从一颗星星飞到另一颗星星，在上面殖民，占据了所有星星。五千年、一万年之后，等他们终于能够飞进太空时，所有的世界都早已被人类占据了。他们没地方可去。他们把我们的围栏看作种族屠灭的工具，把他们像动物一样关在卢西塔尼亚，我们则飞进太空，随意占据宇宙中的星星。”

“真是胡说八道。”堂·克里斯托说，“我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

“不是吗？”安德反驳道，“那我们为什么那么一心一意使他们不受我们的影响？这和科学研究无关，这种做法甚至不是正常的外星人类学研究。请记住，我们的安塞波、星际飞船、重力控制技术，甚至包括我们用来毁灭虫族的武器，所有这一切都来自我们同虫族的接触。所有这些，我们全都是在他们第一次进入我们星系时遗留下的基地上学到的。在我们真正理解其原理之前许久，我们便用上了这些技术。其中有些东西的原理，比如核心微粒，我们至今仍然不理解。正是因为接触了远比我们发达的文化，人类才得以进入太空。仅仅几代时间，我们便利用他们遗留下来的机器，超过了他们，甚至毁灭了他们。所以我们才会筑起围栏——我们害怕猪仔们也会同样对付我们。这个意思他们也知道。他们懂，他们恨它。”

“我们不怕他们。”主教说，“他们是——蛮子，老天在上——”

“我们在虫族眼里也是。”安德说，“但在皮波、利波、欧安达和米罗眼里，猪仔们从来不是蛮子。是的，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区别之大远甚于异乡人。但他们仍然是人。是异族，不是异种。所以，当利波看到猪仔们遭到饥馑，准备通过战争减少人口时，他没有采取科学家的做法。他没有站在一边观察战争，记录死亡和痛苦。他采取的行动是基督徒的行动，他拿走了娜温妮阿开发的、生物性状特别适应这个星球而不适于人类的苋属植物，教导猪仔们种植它，收获它，以它为食。我相信，星际议会发现的正是猪仔人口的增长和苋田。这种对法律的破坏不是为破坏而破坏，它的动机是关心，是爱。”

“你怎能将这种犯上行为称为基督徒应有的行为？”主教说。

“他的儿子向他索取面包，他却给他石头，这样的人算什么人呢？”

“魔鬼也会援引《圣经》，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主教说。

“我不是魔鬼。”安德说，“猪仔也不是。他们的婴儿因为饥饿挣扎在死亡线上，利波给了他们吃的，救了他们。”

“瞧瞧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好事！”

“对，我们就来看看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们杀死了他，用的是与杀死自己部落中最受尊重的成员完全相同的方式。这难道不能告诉我们些什么吗？”

“告诉我们他们极度危险，没有任何良心可言。”主教说。

“告诉我们对他们来说，死亡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如果你真正相信一个人已经达到了完美无缺的程度，再过一分他便会丧失这种完美，对他们来说，现在就死，直升天堂，岂不是一件美事？”

“你竟敢嘲弄我们！你根本不相信天堂。”主教说。

“但是你相信！还有那些卫教而死的烈士又怎么说？佩雷格里诺主教，难道他们不是幸福地上了天堂吗？”

“他们当然上了天堂。但杀害他们的人却是畜生。杀害圣人的人，他们的灵魂将在地狱中受到永恒的诅咒。”

“但要是那些死者不是上了天堂，而是就在你眼前转变成为另一种生命形态呢？猪仔死后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要是他变成了一棵树，能继续活上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呢？”

“你胡说些什么呀。”主教说。

“你是想说猪仔能够从动物变成植物？”堂·克里斯托问道，“从生物学的基本原理上看，这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安德说，“整个卢西塔尼亚只有寥寥几个物种适应了德斯科拉达活了下来。因为只有这几个物种具备这种变形的能力。当猪仔们杀死他们的一个成员后，这个成员变形成了树。这棵树至少部分保存了这个成员的智力。因为就在今天，我亲眼看到猪仔对一棵树唱歌，没有任何一件工具触及树身，但树自己倒了下来，自己变成了猪仔们需要的种种木质工具。这不是梦，米罗、欧安达和我都亲眼看到了，也听到了他们唱的歌，看到他们摸着木头，为树的灵魂祈祷。”

“这些跟我们怎么做决定有什么关系？”波斯基娜问道，“就算是吧，就算森林都是由死去的猪仔组成的吧，这也只跟科学家有关啊。”

“我是想说，当猪仔们杀死皮波和利波时，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帮助他们两人进入生命的下一个阶段、下一种形态。他们不是野兽，他们是异族，将最高荣誉给予为他们做出最大贡献的人。”

“又是你那种大变活人的把戏，对不对？”主教说，“跟你今天代言时一模一样，让我们一次又一次看到马科斯·希贝拉，每一次都以全新的眼光。现在你又要我们把猪仔看成体面的正派人？好吧，我们就把他们看作体面的正派人。但我不会背叛议会，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只为让科学家们教会猪仔怎么制造冰箱。”

“主教，请别这样。”娜温妮阿说道。

大家望着她。

“你是说，他们夺走了我们所有的文件，所有的文件他们都有读写权限？”

“是的。”波斯基娜回道。

“这么说，我文件里的所有内容，跟德斯科拉达有关的内容，他们都知道了。”

“是的。”

娜温妮阿双手叠放在膝上。“那他们是不会让我们撤离的。”

“我也这么想。”安德说，“所以我才让埃拉请她参加会议。”

“为什么不会让我们撤离？”波斯基娜问道。

“因为德斯科拉达。”

“胡说。”主教说，“你父母已经发现了治愈手段。”

“不是治愈。”娜温妮阿说，“只是控制，让病发作不起来。”

“这我们知道。”波斯基娜说，“所以我们才在饮水里加入添加剂科拉多。”

“卢西塔尼亚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德斯科拉达的携带者，除了代言人，他可能还没来得及染上。”

“添加剂又不贵。”主教说，“嗯，当然，他们可能还是会把我们隔离起来，我看他们很可能这么做。”

“没有地方可以隔离我们。”娜温妮阿说道，“德斯科拉达具有无穷无尽的变异形态，可以攻击任何种类的基因物质。我们可以服用添加剂，但能给每根草都服用添加剂吗？每一只鸟？每一条鱼？给海洋里每一种浮游生物服用添加剂，这可能吗？”

“所有生物都会受到感染？”波斯基娜问道，“我以前还不知道呢。”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娜温妮阿说，“但我开发的每一种植物中都内置了防护措施，苋属植物、马铃薯，都有。让这些植物的蛋白质起作用其实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让植物自身产出德斯科拉达抗体。”

波斯基娜震惊不已。“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走到哪儿——”

“我们都会引发当地生态圈的彻底毁灭。”

“你居然把这个当成秘密隐瞒起来了？”堂·克里斯托难以置信地问。

“没有这个必要。反正没有谁打算离开卢西塔尼亚。”娜温妮阿盯着膝头上的手，“这方面的信息中有某种内容导致皮波的被害。我把它当成秘密，免得其他人知道。可是现在——经过埃拉这几年的研究，还有代言人今晚说的话——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皮波的发现是什么。德斯科拉达可以分裂基因分子，阻止它们重新组合成正常形态或进行自我复制。但它的作用还不仅于此。德斯科拉达可以使一种生物的基因与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基因结合起来。卢西塔尼亚的所有生物都有动植物两种形态，成对生长：卡布拉的对应物是卡匹姆草，水蛇对应着爬根草，吸蝇对应苇子，欣加多拉鸟对应特罗佩加藤。猪仔则对应着森林里的树。”

“你是说一种东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堂·克里斯托既感兴趣，同时又有点厌恶。

“猪仔的变形是比较独特的：从尸体变成树。”娜温妮阿说，“卡布拉也许是通过卡匹姆草授粉怀孕，吸蝇则可能是从河里芦苇的穗里孵化出来的。这种现象值得研究，我早就该专心研究这个问题了。”

“这问题他们现在会发现吗？”堂·克里斯托问，“从你的文件里？”

“不会马上发现，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在任何异乡人来到我们这里之前，他们就会发现。”娜温妮阿回答。

“我不是科学家。”主教说，“这儿好像人人都懂，只剩下我一个不明白的。这些跟撤离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娜温妮阿绞着双手。“他们不可能让我们离开卢西塔尼亚。”她说，“无论他们把我们弄到什么地方，我们随身携带的德斯科拉达病原体都会杀死当地一切生物。把所有人类世界上的外星生物学家全部加起来，都不足以防止哪怕单独一个星球受到侵袭。等接我们走的飞船到这里时，他们就会知道不能把我们撤走。”

“那就没问题了。”主教说，“咱们所有麻烦都解决了。如果我们现在通知他们，连撤离船队都省得派了。”

“你错了。”安德说，“佩雷格里诺主教，一旦他们知道德斯科拉达的危险性，他们一定会采取措施，确保不会有人离开这颗行星，永远不会。”

主教不屑一顾。“什么？你是说他们会炸掉这颗行星？得了吧，代言人，人类中已经没有安德这样的人了。他们最多不过把我们隔离在这里——”

“既然如此，”堂·克里斯托说道，“我们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吩咐呢？我们可以向他们发送一条消息，通知他们德斯科拉达的事，并且告诉他们，我们永远不会离开这颗星球，他们也不要来。万事大吉。”

波斯基娜连连摇头。“你以为他们中没有人会说：‘只要有一个卢西塔尼亚人访问别的星球一次，那个星球就完了。他们拥有一艘飞船，他们有潜在的叛乱倾向，还有一群杀戮成性的猪仔。卢西塔尼亚人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是个巨大威胁。’”

“谁会说这种话呢？”主教问道。

“梵蒂冈的人当然不会说这种话。”安德说道，“但议会的职责可不是拯救人的灵魂。”

“也许他们这种想法是对的。”主教说，“你自己也说过，猪仔们渴望星际飞行。可无论他们去了哪里，他们都会给那里带去死亡。连无人定居的星球都会遭到破坏，是不是这样？他们会干些什么？无穷无尽地把我们这里的惨淡景象复制到其他星球上？森林只由一种树组成，草原只长一种草，吃这种草的东西只有卡布拉，上面飞的只有欣加多拉鸟？”

“我们将来有可能找到解决德斯科拉达的办法。”埃拉说。

“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建立在这么小的概率上。”主教说。

“这正是我们必须起而抗争的原因。”安德说，“因为议会恰恰就是这个想法。这和三千年前那场种族屠杀一样。人人都谴责异族屠灭，因为这一行动毁灭了整整一个外星种族，最后却发现这个种族对我们并没有恶意。但在当时看来，虫族的意图就是要毁灭人类，人类的领袖们别无选择，只有全力还击。现在，我们又把同一个两难处境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本来就害怕猪仔，如果再知道德斯科拉达的事，从前一切保护猪仔的假面具都会抛到九霄云外。为了人类的生存，他们一定会摧毁我们。也许不会毁掉整颗行星，正如你刚才所说，现在已经没有安德这种人了。但他们肯定会消灭米拉格雷，还要杀掉知道我们的所有猪仔，再派遣一支部队监视这颗星球，不让任何猪仔脱离原始状态。如果是你，你会做出任何别的选择吗？”

“这种话可不是死者代言人说得出来的。”堂·克里斯托说。

“当时你在场，”主教说，“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你就在现场，对不对？毁灭虫族的时候。”

“上一次我们无法与虫族交流，不可能知道他们是异族而不是异种。但是这一次，在这里的是我们。我们知道自己不会离开这颗星球，去毁灭别的世界，除非德斯科拉达的问题解决，我们能安全地出去。这一次，”安德说，“我们要保证让异族活下来。今后如果有谁想写一下猪仔的故事，也用不着再当死者代言人。”

秘书猛地推开门，欧安达冲了进来。“主教，”她说，“市长，你们一定得来，娜温妮阿——”

“出什么事了？”主教问道。

“欧安达，我不得不逮捕你。”波斯基娜说。

“等会儿再逮捕我吧。”她说，“是米罗，他翻过了围栏。”

“不可能。”娜温妮阿说，“会杀死他——”突然间，她恐怖地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快带我去——”

“找纳维欧。”堂娜·克里斯蒂说。

“你们没听明白。”欧安达说，“我们够不着他，他在围栏外面。”

“那我们怎么办？”波斯基娜问。

“把围栏关掉。”欧安达说。

波斯基娜绝望地看着大家。“我做不到呀。委员会已经接管了一切，通过安塞波。他们是绝不会关掉围栏的。”

“那米罗就死定了。”欧安达说。

“不！”娜温妮阿喊道。

在她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房间。矮小、毛茸茸的。除了安德之外，其他人没有一个亲眼见过猪仔，但他们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请原谅，”猪仔说，“是不是说我们现在可以把他种起来了？”

没人费心问他是怎么进入围栏的，所有人都拼命捉摸着他的意思：把米罗种起来？

“不！”娜温妮阿尖叫一声。

曼达楚阿大出意料。“不？”

“我觉得，”安德说，“你们不应该继续栽种任何人类成员。”

曼达楚阿变得一动不动。

“你在说什么？”欧安达说，“你把他吓坏了。”

“我想，今天过后，他还会更加害怕。”安德说，“来吧，欧安达，把我们领到围栏边米罗那里。”

“可如果翻不过围栏，我们去了又能做什么？”

“给纳维欧医生打电话。”安德说。

“我去找他。”堂娜·克里斯蒂说，“你忘了，电话已经不通了。”

“我说，这有什么用？”波斯基娜固执地问道。

“我刚才跟你们说过，”安德说，“如果你们决定叛乱，我们可以切断安塞波网络，这样就可以关掉围栏了。”

“你是想用米罗的处境迫使我们发动叛乱啰？”主教说。

“是的。”安德说，“他是你们的人，对不对？所以，牧羊人，别管那九十九头了，咱们先救回这一头[4]。”

“这是在做什么？”曼达楚阿问。

“你领我们到围栏那儿去。”安德说，“快，请快点儿。”

大家奔下楼梯，来到办公室下面的教堂。安德听见主教紧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哝着什么扭曲经文实现个人目的之类的抱怨。

曼达楚阿打头，大家穿过教堂的过道。安德发现主教在圣坛前停了一会儿，俯视着走在人类前面的毛茸茸的小个子。到了教堂外，主教一把拉住他。“告诉我，代言人。”他说，“只是问问你的意思。如果围栏废了，如果我们起来反抗议会，是不是所有禁止人类接触猪仔的法律都会被废除？”

“我希望这样。”安德回答，“我希望在我们和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人为的障碍。”

“那么，”主教说，“意思是我们可以向小个子们传授耶稣基督的福音了？不会有法律禁止这个吧？”

“对。”安德回道，“他们也许不愿意改变信仰，但肯定不会有规定禁止你向他们传道。”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主教说，“我亲爱的异教徒，你建议的叛乱说不定会打开一扇大门，使整整一个伟大种族信奉我主耶稣。也许，你到这里当真是上帝的旨意。”

等主教、堂·克里斯托和安德赶到围栏时，曼达楚阿已经领着两个女人先到了。埃拉挡在娜温妮阿身前，后者双手向前伸着。安德一看就知道，当母亲的想爬出围栏，到自己儿子身边去。她朝他哭喊着：“米罗！米罗，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怎么能爬出——”安德连忙赶上去，尽力让她平静下来。

围栏另一边站着四个猪仔，目瞪口呆地望着来人。

为米罗的生命担心得直哆嗦的欧安达还保持着理智，她把安德没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那是‘杯子’、‘箭’、‘人类’和吃树叶者。吃树叶者想让其他人把米罗种起来。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们没事。‘人类’和曼达楚阿已经劝他们别那么做了。”

“但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解决不了。”安德说，“米罗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蠢事来。”

“来这儿的路上曼达楚阿已经告诉我了。猪仔们嚼卡匹姆草，可以起到麻醉作用，之后便可以攀爬围栏了。显然他们多年来一直这么干。他们以为我们不这么做的原因是出于对法律的尊重，现在他们知道了，卡匹姆草在我们身上起不到相同作用。”

安德走到围栏边。“‘人类’。”他叫道。

“人类”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可以关掉围栏，但一旦我们这么做，我们就是和其他所有人类世界开战。你明白我的话吗？一边是卢西塔尼亚上的人类和猪仔，另一边是其他世界的人类。”

“噢。”“人类”说。

“我们打得赢吗？”“箭”问道。

“也许打得赢。”安德说，“也许打不赢。”

“你会把虫族女王给我们吗？”“人类”说。

“给你们之前，我得先见见你们的妻子们。”安德说。

猪仔们变得僵硬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主教问道。

“我必须会见妻子们。”安德对猪仔们说，“因为我们必须先达成一项协定，一个条约。就是许多条规定，我们双方都必须遵守。你懂我的意思吗？人类不能按你们的方式生活，你们也不能按人类的方式生活。但如果我们想在不存在围栏的条件下和平共处，如果我要把虫族女王交给你们，帮助你们，教导你们，你们就得向我们做出某些保证，而且要信守这些诺言。你们懂吗？”

“我懂你的意思。”“人类”说，“可想见妻子们，你不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她们的脑子跟我们兄弟们不一样，她们聪明的方式也跟兄弟们不一样。”

“所有决定都由她们做出，是不是这样？”

“当然。”“人类”说，“不然怎么行？她们看管着母亲们呀。但我警告你，跟妻子们说话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你，因为她们非常非常尊重你。”

“如果要废除围栏，我必须跟妻子们说话。如果我不能跟她们说话，围栏就不能关，米罗也只有死。我们也只能遵照议会的命令，全体撤离卢西塔尼亚。”安德没告诉他们人类恐怕也会跟他们一个下场——被屠杀净尽。他总是说实话，但不一定把所有的话全都说出来。

“我带你去妻子们那里。”“人类”说。

吃树叶者走到他身边，嘲弄地抓了他的肚皮一把。“他们给你起的名字真起对了。”他说，“你可真是个‘人类’，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吃树叶者说完便跑，但“箭”和“杯子”拉住他不放。

“我带你去。”“人类”说，“你废掉围栏，救米罗的命。”

安德转向主教。

“决定不该由我下。”主教说，“决定权在波斯基娜手里。”

“我曾向议会宣誓效忠，但现在我正式背弃这个誓言，以拯救我的人民。我决定废除围栏，希望叛乱给我们带来的是收获，而不是损失。”

“如果能向猪仔布道，就是收获。”主教说。

“等我跟妻子们会面时，我会提出这个要求。”安德说，“其他的我就不能保证了。”

“主教大人！”娜温妮阿喊道，“皮波和利波已经死在外面，不能让米罗也死啊！”

“废除围栏。”主教说道，“我不想让这个殖民地直到完蛋都没有聆听过上帝的教诲。”他笑了笑，“只盼加斯托和西达两位圣人法力无穷。我们现在可真是需要他们帮忙啊。”

“简。”安德低声道。

“我真爱死你了。”简说，“只要我给你说清情况，你简直什么都能办到。”

“切断安塞波，关闭围栏的能量场。”安德说道。

“好了。”她说。

安德奔向围栏，爬了上去。在猪仔的帮助下，他扛起米罗重新爬上围栏顶端，将米罗僵硬的躯体交到等候着的主教、市长、堂·克里斯托和娜温妮阿手里。纳维欧这时刚与堂娜·克里斯蒂一起跑下山坡。他们能替米罗做的已经做完了。

欧安达开始攀爬围栏。

“回去。”安德说，“我们已经把他抱回来了。”

“如果你要去见妻子们，”欧安达说，“我就要跟你一起去。你需要我的协助。”

安德无法反驳，她跳下围栏，来到安德身旁。

纳维欧跪在米罗身旁。“他居然敢爬围栏？”他说，“这绝对不可能。钻进能量场，没人能忍受那种痛苦。”

“他能活吗？”娜温妮阿急切地问。

“我怎么知道？”纳维欧一面说，一面两三下扯掉米罗的衣服，将传感器贴在他身上，“医学院里从来没讲过这种病例。”

围栏又摇晃起来，埃拉爬了过来。“你的帮助我不需要。”安德说。

“总得有个懂点外星生物学的人出去看看吧，是时候了。”她反驳道。

“留在这儿，照顾你哥。”欧安达说。

埃拉挑战地瞪着她。“他也是你哥。”她说，“我们要做的是保证把我们的工作做好，即使他死了，我们也要保证他没有白死。”

三个人跟着“人类”和其他猪仔走进森林。

波斯基娜和主教目送他们远去。“早上睁开眼睛时，”波斯基娜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再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个叛乱分子。”

“我也是，我做梦都想不到死者代言人居然会成为咱们的大使。”主教说。

“问题是，”堂·克里斯托说，“人类会不会最终原谅我们。”

“你觉得我们犯了大错吗？”主教厉声问道。

“当然不是。”堂·克里斯托说，“我认为，我们正向某种恢宏伟大不可仰视的东西迈进，但是，只要是真正的伟大前进，几乎从来不会得到人类的原谅。”

“幸运的是，”主教说，“人类的裁决并不重要。现在，我该为这个小伙子祈祷了，医学手段显然已经到了可以施展的极限。”

[1]犹太教神职人员。

[2]指耶稣基督告诉群众，你们当中自认德行无亏的，就可以上前来砸死这个人。群众于是宽恕了罪人。

[3]天主教禁止信徒采取避孕措施，地球人口爆炸时天主教徒受到一定程度的压抑（见《安德的游戏》），所以主教才这么说。

[4]引自《圣经》中关于迷羊的比喻，牧羊人为了一只走失的羊，撇下其他九十九只羊，四处冒险寻找。

CHAPTER

17

妻子们

查出撤离舰队携带着“小大夫[1]”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这个任务极其重要，为最优先级。再查出这个所谓的德摩斯梯尼是谁。按照法律规定，将撤离舰队称为第二个异族屠灭者显然是一种背叛行为，如果星际议会竟然不敢谴责这种行径并加以阻止，我看不出这个议会还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与此同时，请继续评估得自卢西塔尼亚的文件。我不相信他们发动叛乱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救那两个铸下大错的外星人类学家，这是完全不符合理性的行为。那位市长的背景中没有暗示她可能丧失理性的材料。如果那里真的发生叛乱，我要知道谁是这场叛乱的领导者。

皮约特，我知道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也一样，所有人都是这样，也许连卢西塔尼亚人也是。但我的职责是保证所有人类世界的安全与完整。我的责任比当年的霸主彼得大一百倍，但权力只有他的十分之一。另外，我远远不具备他所具有的天才。我相信，如果现在我们有彼得，你和大家都会更放心些。我还担心，到头来我们也许还需要另一个安德。没有人希望看到异族屠灭，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希望，化成飞烟的是另外一方。到了爆发战争的时候，人类就是人类，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各占一方。在生死关头，所有关于异族、异种的废话全都必须抛到九霄云外。

这些解释你满意吗？请相信，我不会软下心肠，你也一样，要硬起心来。带给我结果，而且要快。

爱你，吻。巴娃。

——戈巴娃·埃库姆波与皮约特·马提诺夫的通信，

引自德摩斯梯尼《第二次异族屠灭》87:1972:1:1:1

“人类”在林中领路。猪仔们轻松自如地翻山越岭，涉过一条小河，穿过茂密的灌木丛。“人类”很活跃，手舞足蹈，时时爬上某棵树，碰碰它们，跟它们说上几句。其他猪仔要拘谨得多，只偶尔参与他的怪动作。和安德他们一起走在后面的只有曼达楚阿。

“他为什么那么做？”安德轻声问。

曼达楚阿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欧安达解释道：“为什么‘人类’要爬到树上去，碰它们，对它们唱歌？”

“告诉它们这里来了第三种生命。”曼达楚阿回答，“这么做太不礼貌了，他总是这么自私，这么傻。”

欧安达有点吃惊，看看安德，又看着曼达楚阿。“我还以为大家都喜欢‘人类’呢。”她说。

“这是给他的荣誉。”曼达楚阿说，“应当这么做。”接着，曼达楚阿捅捅安德的屁股，“不过，有件事他傻透了。他以为你会给他荣誉，他以为你会让他具有第三种生命。”

“什么是第三种生命？”安德问。

“皮波的礼物，他不给我们，要自己留着。”曼达楚阿说道，随即加快步伐，赶上其他猪仔。

“他说的话你明白吗？”安德问欧安达。

“我现在还是不习惯听到你直接问他们问题。”

“可得到的回答把我听得稀里糊涂。”

“第一，曼达楚阿很生气；第二，他对皮波不满。第三种生命，皮波不给他们的一种礼物？这些我们以后会明白的。”

“什么时候？”

“二十年吧。也许二十分钟。外星人类学就是这么有趣。”

埃拉也碰了碰那些树，不时打量一番灌木丛。“全都是一种植物，包括灌木丛，再加上那种缠在树上的藤。欧安达，你见过其他种类的植物吗？”

“我没发现。不过我从来没注意这些。这种藤叫梅尔多纳，玛西欧斯虫好像以它为食。我们教会了猪仔如何食用梅尔多纳藤的根茎。这还是在食用苋之前的事。所以，他们现在的食物延伸到了食物链的下层。”

“看。”安德说。

猪仔们停下了脚步，背对三人，面向一块林间空地。不一会儿，安德、欧安达和埃拉便赶上他们，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望着这片浴在月光下的空地。这块地相当大，地面光秃秃的。空地边缘是几栋木屋，中间没什么东西，只有孤零零一棵大树，这是他们在森林中见过的最大的树。

树干似乎在移动。“爬满了玛西欧斯虫。”欧安达说。

“不是玛西欧斯。”“人类”说。

“三百二十个。”曼达楚阿说。

“小兄弟们。”“箭”说。

“还有小母亲们。”“杯子”补充说。

“如果你们胆敢伤害他们，”吃树叶者说，“我们会杀掉你们，不种你们，还要砍倒你们的树。”

“我们不会伤害他们的。”安德说。

猪仔们没有朝空地迈进一步，他们等着。等啊等啊，最后，在几乎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最大的一栋木屋附近有了点动静。是一个猪仔，但体积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猪仔都大。

“一个妻子。”曼达楚阿轻声说。

“她叫什么名字？”安德问道。

猪仔们一转身，怒视着他。“她们不告诉我们名字。”吃树叶者说。

“如果她们有名字的话。”“杯子”补充说。

“人类”伸过手，把安德一拉，让他弯下腰来，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们一直管她叫大嗓门，没有一个妻子知道。”

女性猪仔望着他们，然后曼声吟唱起来——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那种婉转悠扬的音调。她用妻子的语言说了一两句话。

“你应该过去。”曼达楚阿说，“代言人，你。”

“我一个人？”安德问，“我希望能带欧安达和埃拉一起去。”

曼达楚阿用妻子的语言大声说了起来。跟女性的曼妙声音相比，他的话听上去是一连串呜噜呜噜。大嗓门回答了他，和上次一样，只唱了短短一两句。

“她说她们当然可以过去。”曼达楚阿报告说，“她说难道她们不同样是女性吗？人类和小个子的区别她有点搞不清楚。”

“还有一件事。”安德说，“你们至少也应该过去一个，替我当翻译。或许，她也会说斯塔克语？”

曼达楚阿重复了安德的请求。回答很简短，曼达楚阿听了显然不大高兴。他拒绝翻译。“人类”解释道：“她说你可以任意选择一位翻译者，只要不是曼达楚阿就行。”

“那么，我们希望你来替我们翻译。”安德说。

“你必须第一个走进生育场。”“人类”说，“她们邀请的是你。”

安德迈进空地，走在溶溶月光中。他听见埃拉和欧安达跟了上来，“人类”在最后面吧嗒吧嗒迈着步子。现在他看到，前面不止大嗓门一个女性，每个门口都露出几个脑袋。“这里有多少妻子？”安德问。

“人类”没有回答。安德转身看着他，重复自己的问题：“这里有多少妻子？”

“人类”仍然没有回答。这时大嗓门唱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些，带着命令的语气。“人类”这才翻译道：“在生育场里，代言人，只有回答一位妻子提出的问题时你才能说话。”

安德严肃地点点头，转身向林边其他男性猪仔候着的地方走去，欧安达和埃拉跟在他后面。他听见大嗓门在身后唱着什么，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男性给她起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大极了，连树都震动起来。“人类”赶上来，拽着安德的衣服。“她问你为什么走，你没有获得离开这里的许可。代言人，这样做非常非常不好。她很生气。”

“告诉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下命令，也不是为了听命令。如果她不能平等待我，我也不能平等待她。”

“我可不能跟她说这种话。”“人类”说。

“那她就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走了，对吗？”

“这可是非常大的荣誉啊，被请到妻子们这里来。”

“死者代言人到这里来拜访她们，这也是她们极大的荣誉。”

“人类”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因为焦急全身都僵硬了。接着，他转过身，对大嗓门说起来。

她安静下来。空地上一时鸦雀无声。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代言人。”欧安达小声嘀咕着。

“我在临场发挥。”安德回答，“你觉得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

大嗓门走进那所大木屋。安德一转身，朝森林里走去。大嗓门的声音马上便响了起来。

“她命令你等一等。”

安德没有停步。“如果她要我回来，我也许会。但你一定要告诉她，‘人类’，我不是来发号施令的，但也不是来听别人发号施令的。”

“我不能说这种话。”“人类”说。

“为什么？”安德问道。

“让我来。”欧安达说，“‘人类’，你不能说这种话，是因为害怕呢，还是因为没有可以表达这层意思的语言？”

“没有语言。一个兄弟跟妻子说话时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这是完全颠倒的，没有这种语言。”

欧安达对安德说：“这可没办法了，代言人，语言问题。”

“她们不是可以理解你的语言吗？‘人类’？”安德问道。

“在生育场不能用男性语言讲话。”“人类”说。

“告诉她，就说我的话用妻子们的语言表达不出来，只能用男性语言，告诉她说，我——请求——她同意你用男性语言翻译我的话。”

“你可真是个大麻烦，代言人。”“人类”说。他转过身，对大嗓门说起来。

突然间，空地上响起十几个声音，全是妻子的语言，十几首歌咏般的调子响起，汇成一片和声。

“代言人，”欧安达说，“现在你已经差不多违反了人类学考察中的每一条规定。”

“我还没有违反的是哪几条？”

“眼下我只想得起一条：你还没有杀掉哪个考察对象。”

“你忘了一点。”安德说，“我不是考察他们的科学家，我来这里是作为人类的大使，与他们谈判条约的。”

那一片声音乍起乍落，妻子们不作声了。大嗓门出了木屋，走到空地中央，站的地方离那棵大树很近。她唱了起来。

“人类”在答话，用的是兄弟们的语言。欧安达急匆匆翻译道：“他正把你说的话告诉她，就是要相互平等那些话。”

妻子们再次爆发出一片杂音。

“你觉得她们会做出什么反应？”埃拉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欧安达说，“我到这儿来的次数跟你一样多。”

“我想她们会理解的，也会在这个前提下让我重新走进空地。”安德说。

“为什么这么想？”欧安达问。

“因为我是从天上来的，因为我是死者代言人。”

“别扮演高高在上的白人上帝的角色。”欧安达说，“一般而言，这种做法没什么好结果。”

“我没把自己看成皮萨罗[2]。”安德说。

在他的耳朵里，简低声道：“那种妻子的语言，我渐渐琢磨出了点门道。基本语法与皮波和利波记录的男性语言很接近，‘人类’的翻译也起了很大作用。妻子的语言与男性语言的关系很密切，但是更加古老，更接近原初状态。女性对男性说话全都使用命令性的祈使句，男性对女性则用表示恳求的句子。妻子语言中对兄弟们的称呼很像男性语言中对玛西欧斯的称呼，就是那种长在树上的虫子。如果这种话就是爱的语言，他们能够繁殖真是个奇迹。”

安德微微一笑。听到简重新对自己说话真好，知道自己会得到她的帮助，感觉真好。

他这才意识到，曼达楚阿一直在问着欧安达什么，因为欧安达小声答道：“他在听他耳朵里的珠宝说话。”

“那就是虫族女王吗？”曼达楚阿问。

“不是。”欧安达说，“那是个……”她尽力想找个能说明问题的词，“是个电脑，就是能说话的机器。”

“能给我一个吗？”曼达楚阿问。

“以后吧。”安德回答，把欧安达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妻子们沉默了，再次只剩下大嗓门的声音。男性猪仔们突然兴奋起来，踮着脚尖上蹿下跳。

简在他耳朵里悄声说：“她现在说起男性语言来了。”

“真是伟大的一天啊。”“箭”轻声说，“妻子们竟然在这样一个地方说起男性语言来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请你进去。”“人类”说，“邀请方式是姐妹对兄弟的方式。”

安德立即走进空地，直直走向她。虽说她比男性高得多，却仍比安德矮了足足五十厘米，所以他蹲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

“谢谢你待我这么仁慈。”安德说。

“这句话我可以用妻子的语言翻译出来。”“人类”说。

“算了，都用你的语言翻译吧。”安德说。

他照办了。大嗓门伸出一只手，触摸着安德光滑的前额、微微凸出的下颌。她一根指头按了按他的嘴唇，又轻轻按按他的眼皮。安德闭上眼睛，但没有退缩。

她说话了。“你就是那位神圣的代言人吗？”“人类”翻译道。简悄悄纠正道：“‘神圣的’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加的。”

安德直视着“人类”的眼睛：“我不是‘神圣的’。”

“人类”呆了。

“告诉她。”

“人类”焦灼不安地左思右想，最后显然认定安德是危险性更小的一方，“她没有说神圣的。”

“只把她说的话译给我听，尽可能准确些。”安德说。

“如果你不是个圣人，”“人类”说，“你怎么会知道她说了什么话？”

“请你照我的话做。”安德说，“做个忠实的翻译。”

“对你说话我可以忠实，”“人类”说，“但对她说话时，她听到的可是我的声音，是我说出你的那些话。我不能不说得——非常谨慎。”

“一定要直译。”安德说，“不要害怕。让她准确地知道我说了什么，这非常重要。这样，你告诉她，说是我说的，请求她原谅你以这么粗鲁的方式对她讲话，说我是个粗鲁的异乡人，你只好准确地翻译我说的话。”

“人类”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对大嗓门说起来。

她的回答很简洁。“人类”翻译道：“她说她的脑袋不是梅尔多纳藤的根茎刻出来的，她当然能够理解。”

“对她说，我们人类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请她对我们解释她和其他妻子拿这棵树派什么用场。”

欧安达惊骇不已。“你可真是开门见山哪。”

但等“人类”译完安德的话后，大嗓门马上来到树旁，手抚树身，唱了起来。

现在他们离那棵树很近，能看到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蠕动的小东西，大多数不到四五厘米。看上去约略有点像胎儿，粉红的躯体上覆着一层黑毛。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挣扎着爬到同伴们上面，争抢着树干上那些斑点状物质附近的位置。

“苋糊。”欧安达说。

“都是婴儿。”埃拉说。

“不是婴儿，”“人类”说，“这些已经快长到会走路的年龄了。”

安德走近那棵树，伸出手去。大嗓门立即不唱了。但安德没有住手，他的手指触到了树身，挨近一个猪仔婴儿。他爬到安德的指头边，爬上他的手，紧紧抱住不放。“你能把他分辨出来吗？他有名字吗？”安德问。

惊恐万状的“人类”急促翻译着，然后复述大嗓门的回答。“这是我的一个兄弟。”他说，“等他能用两条腿走路时才会给他起名字。他的父亲是鲁特。”

“他的母亲呢？”安德问。

“哦，小母亲们没有名字。”“人类”说。

“问她。”

“人类”问了，而后她回答。“她说他的母亲非常结实、非常勇敢。怀了五个孩子，她长得很胖。”“人类”碰碰自己的额头，“五个孩子是个大数目，她还很胖，所有孩子都能自己喂养。”

“他母亲也是喂他这种苋糊吗？”

“人类”吓坏了，“代言人，我说不出这种话，用什么语言都说不出。”

“为什么？”

“我告诉你了。她很胖，能自己养所有孩子。把那个小兄弟放下来，让妻子对树唱歌。”

安德把手放到树上，那个小兄弟一扭一扭爬开了。大嗓门又唱起来。欧安达怒视着这个鲁莽的代言人，埃拉却非常兴奋。“你们还不明白吗？新生儿以自己母亲的躯体为食。”

安德倒退一步，极感厌恶。

“你怎么这么想？”欧安达问。

“看他们是怎么在树上蠕动的，跟玛西欧斯虫完全一样。他们与玛西欧斯虫一定是竞争对手。”埃拉指着一块没有涂上苋糊的树身，“树渗出树液，就在这些裂缝里。在德斯科拉达瘟疫爆发之前，一定有许多昆虫吃这种树液，包括玛西欧斯虫和猪仔婴儿。他们要争抢树液。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猪仔们才能把自己的基因分子与这些树的基因分子混合起来。婴儿在树上，成年猪仔必须时时爬上树去，赶走玛西欧斯虫。尽管他们现在有了足够的其他食物，他们的整个生命周期还是和树联系在一起。在他们自己变成树之前很久就是这样了。”

“我们现在研究的是猪仔的社会结构，”欧安达不耐烦地说，“不是发生在古代的进化史。”

“我正在进行高难度谈判呢。”安德说，“所以拜托你们安静会儿，尽可能多学多看，别在这儿开研讨会。”

大嗓门的歌声达到了最强音，咔嚓一声，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们不至于为了我们把这棵树弄倒吧。”欧安达吓坏了。

“她是请求这棵树敞开自己。”“人类”摸摸自己的额头，“这是母亲树。整个森林里只有这一棵。这棵树绝不能受伤，否则我们的孩子只好从别的树上出生了。我们的父亲也都会死掉。”

其他妻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与大嗓门形成合唱。不一会儿，母亲树的树干上张开了一个大洞。安德立即走到它的正前方，朝里面望去。可洞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埃拉从腰带上抽出照明棍，递给安德。欧安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机器！”她说，“不能带到这儿来。”

安德轻轻从埃拉手里接过照明棍。“围栏已经倒了。”他说，“现在我们大家都可以参加你的尝试行动了。”他把照明棍在地上插好，打开，手指轻抚棍身以减弱光线，让光线均匀分布。妻子们发出压低嗓子的惊呼，大嗓门碰了碰“人类”的肚皮。

“我早就说过，说你们可以在晚上造出小月亮。”他说，“我告诉他们你们随身带着小月亮走路。”

“我想让光线照进母亲树里面，不会出事吧？”

“人类”向大嗓门转译，后者伸手要过照明棍。她双手颤抖着捧起照明棍，轻声吟唱起来。然后，她轻轻转动照明棍，让一束光照进洞里。但她几乎立即便缩回手，将照明棍指向另外的方向。“这么亮，会让他们变瞎的。”“人类”说。

简在安德耳朵里悄声道：“她的声音在树身内部引起了一种回音，光线照进去时，回音的调子立即变了，一下子变高了，形成另一种声音。那棵树在回答，用大嗓门自己的声音回答她。”

“你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吗？”安德低声问。

“跪下来，带我靠近点，横着扫过那个洞口。”安德照办，头部缓缓地从左向右移过洞口，让植入珠宝的耳朵横过洞口。简描述着她看到的情况，安德跪在那里，好长时间一动不动。接着他转向另外两个人。“是小母亲们。”安德说，“里面都是小母亲，全都怀了孕。不足四厘米长，其中一个正在生产。”

“用你的耳朵看到的？”埃拉问。

欧安达跪在他身旁，极力朝树洞里张望，但什么都看不见，“这种繁殖方式真让人难以置信。雌性在婴儿期便达到性成熟，生产，然后死亡。”她问“人类”：“外面树身上那些小家伙都是兄弟，对吗？”

“人类”向大嗓门重复了这个问题。妻子伸手从树干缝隙里抠出一个稍大点的婴儿，唱了几句解释的话。“这就是一个年轻的妻子，”“人类”翻译道，“等她长大后，她会和其他妻子一起，照顾孩子们。”

“只有这一个是妻子吗？”埃拉问。

安德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这一个或者不能生育，或者根本不交配。她不可能自己生孩子。”

“为什么？”欧安达问。

“没有产道。”安德说，“婴儿们只有吃掉母亲才能出世。”

欧安达小声念了一句祷词。

埃拉却极感好奇。“真是太神奇了。”她说，“可她们的体积这么小，怎么交配？”

“这还用说，把她们带到父亲们那里去。”“人类”说，“还能怎么办？父亲们不可能到这里来，对不对？”

“父亲们，”欧安达说，“指的是最受敬重的树。”

“说得对。”“人类”说，“父亲们的树干都成熟了，他们把他们的粉尘放到树干上，放进树液里。我们把小母亲放到妻子们选定的父亲树上。她在树干上爬，树液里的粉尘就进了她的肚子，往里面填进小家伙。”

欧安达无声地指指“人类”肚皮上的小凸起。

“对，这就是运载工具。得到这份荣耀的兄弟把小母亲放在他的运载工具上，让她紧紧抓住，直到来到父亲身边。”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在我们的第二种生命中，这是最美不过的美事。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们真想整晚搬运小母亲。”

大嗓门唱起来，很响亮，声音拖得长长的。母亲树上的树洞开始闭合。

“这些雌性，这些小母亲，”埃拉问道，“她们有自己的意识吗？”

“意识”这个词儿“人类”不懂。

“她们是清醒的吗？”安德问。

“当然。”“人类”回答。

“他的意思是，”欧安达解释道，“这些小母亲有思考能力吗？她们听不听得懂语言？”

“她们？”“人类”说道，“不，她们和卡布拉一样笨，只比玛西欧斯虫聪明一点点。她们只能做三件事：吃、爬、抓紧运载工具。这些长在树洞外的不一样，他们已经开始学习了。我还记得自己趴在母亲树上的事，也就是说，从那时起我就有记忆了。不过像我这种能记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的猪仔是很少的。”

泪水涌上欧安达的双眼。“所有这些当母亲的，她们出生、交配、生育、死亡，这一切在她们还是婴儿时就发生了。她们连自己是不是真正活过都不知道。”

“这种情形是非常极端的。”埃拉说，“雌性很早就达到了性成熟，雄性则很晚。占据主宰地位的雌性都是不能生育的，真有讽刺意义。她们统治着整个部落，却不能传下她们自己的基因——”

“埃拉，”欧安达说，“咱们能不能发明出一种办法，让小母亲既能怀上后代，又不至于被自己的孩子吃掉。比如剖腹产。再发明一种富含蛋白质的物质取代她们的尸体成为婴儿的食物。那样的话，这些雌性能不能长到成年期？”

没等埃拉答话，安德抓住两人的胳膊，把她们拉到一旁。“你们好大的胆子！”他压低嗓门道，“换个角度想想如何？如果猪仔发明出一种办法，可以让人类的女婴怀上孩子，这些孩子可以吃掉他们母亲小小的尸体。你们作何感想？”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欧安达说。

“真恶心！”埃拉说。

“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要毁掉他们生活的根基。”安德说，“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双方共享这个星球的道路。一百年、五百年后，等他们的技术发展到一定地步，他们自己可以做出这种决定：是否改变他们的生育方式。但我们不能替他们设计出一个社会，突然让数量与男性相同的大批女性进入成年期。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对不对？也不能取代男性成为父亲，对不对？你们让她们怎么办？”

“但她们连活都没好好活过，就死了——”

“是什么样的人就过什么样的生活。”安德说，“要作出什么改变必须由他们说了算，而不是你们，不是你们这些被人类观念蒙住双眼的人，一心希望他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跟我们一样。”

“你说得对。”埃拉说，“当然，你是对的。很抱歉。”

在埃拉看来，猪仔不能算人，只是另一种奇特的外星动物，她早就习惯了动物们种种非人类的生活模式。但安德看出欧安达大受震动：她早就将猪仔看作“我们”，而不是“他们”。她接受了他们以前的种种奇行，甚至包括杀害她的父亲，毕竟这些行为还不能算大异于人类。这意味着，她远比埃拉更能接受猪仔，也更能容忍他们。但同时也使她对他们这种残暴行为更为反感。

安德还发现，与猪仔们接触多年后，欧安达也染上了猪仔们的一种身体姿势习惯：极度焦灼时便凝立不动，整个躯体都僵了。他像父亲一样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欧安达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她发出一声神经质的笑。“知道我不停地想着什么吗？”她说，“我在想，小母亲们没接受洗礼就死去了。”

“如果佩雷格里诺主教让他们改了宗教，”安德说，“也许他们会允许我们朝母亲树的树洞里洒圣水、念祷词。”

“别开我的玩笑。”欧安达轻声说。

“我不是开玩笑。至于现在，我们应该要求他们做出一定程度的改变，使我们可以和他们共同生活。此外再也不能提更多要求了。我们自己也要做出一定改变，使他们可以接受我们。或者双方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或者我们重新竖起围栏。因为到那时，我们就真的威胁到他们的生存了。”

埃拉点点头，同意了。但欧安达的躯体还是那么僵硬。安德的手指在欧安达肩头一紧，她吓了一跳，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放开手。“抱歉。”他说，“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上帝就是这样安排他们的。所以不要按你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他们。”

他转向母亲树。大嗓门和“人类”还在等着。

“请原谅我们岔开了一会儿。”安德说。

“没关系。”“人类”说，“我把你们说的话告诉她了。”

安德心里一沉。“你跟她说我们在说什么？”

“我说她们想做点什么，让我们更像人类，可你不准她们这么做，不然的话你就要回去重新立起围栏。我告诉她，你说我们应该继续当我们的小个子，你们也继续当你们的人类。”

安德不禁露出微笑。他的翻译很准确，而且这个猪仔相当有头脑，没有说得非常详尽。妻子们有可能真的希望小母亲们生过孩子后还能活下来，但她们却不知道这种看似简单、人道的行为将会带来何等巨大的后果。“人类”真算得上是个第一流的外交家：说出事实，但回避了问题。

“好。”安德说，“现在咱们已经见过面了，该讨论些重大的问题了。”

安德在地上坐下。大嗓门蹲在他对面，唱了几句。

“她说，你必须把你们知道的知识全部教给我们，把我们带到星星上去，把虫族女王交给我们，还要把这个以前我们没见过的人带来的照明棍给我们。不然的话，到了黑漆漆的夜里，她就会把这片森林的所有兄弟派出去，趁你们睡觉时把你们统统杀死，高高地吊起来，让你们碰不到地面，休想进入第三种生命。”看到安德吃惊的表情，“人类”伸出手去碰碰他的胸口，“不，不，请你理解，这些话其实毫无意义。我们跟其他部落说话时一开头总这么说。你以为我们是疯子吗？我们永远不会杀你们的！你们给了我们苋、陶器，还有《虫族女王和霸主》，我们怎么会——”

“告诉她，除非她收回这些威胁，否则我们再也不会给她任何东西。”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代言人，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如果不收回这些话，我不会跟她对话。”

“人类”告诉了她。

大嗓门跳起来，跑到母亲树跟前，绕着树身走着，双手高举，大声唱着。

“人类”朝安德斜过身子。“她在向那位伟大的母亲以及所有妻子诉苦，说你是个兄弟，却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她说你很粗鲁，简直不可能跟你打交道。”

安德点点头。“这就对了，知道这个就说明取得了一点进展。”

大嗓门再次蹲在安德面前，用男性语言说起来。

“她说，她永远不会杀死任何人类，也不会允许任何兄弟做出这种事。她说请你记住，你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高一倍，你们什么都知道，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这么低三下四，你满意了吗？可以和她说话了吗？”

大嗓门望着他，阴着脸，等着他的回答。

“是的。”安德说，“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谈判了。”

娜温妮阿跪在米罗床头，金和奥尔拉多站在她身旁。堂·克里斯托已经把科尤拉和格雷戈领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在米罗痛苦的喘息声中，隐隐约约听得见堂·克里斯托跑了调的催眠曲。

米罗的眼睛睁开了。

“米罗。”娜温妮阿说。

米罗呻吟一声。

“米罗，你是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床上。围栏的能量场还没有关闭时你爬了上去，受了伤。纳维欧医生说你受了脑损伤，我们还不知道损伤是不是永久性的。你也许会瘫痪，但你会活下来的，米罗。纳维欧医生还说有很多措施可以弥补你损失的身体功能。你明白我的话吗？我把实话告诉你，一时会很难熬，但你的伤势是可以抢救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他轻声呻吟起来，不是表示痛苦的声音。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嘴巴能动吗，米罗？”金说。

米罗的嘴缓缓张开，又慢慢合拢。

奥尔拉多把手举到米罗头上一米处，慢慢移动。“你能让眼睛跟着我的手吗？”

米罗的眼睛随着奥尔拉多的手移动着。娜温妮阿捏捏米罗的手。“你能感觉到我捏你的手吗？”

米罗又呻吟起来。

“闭嘴表示不，”金说，“张开嘴表示是。”

米罗闭上嘴，发出“嗯”的音。

娜温妮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尽管嘴里说着宽心话，但眼前的事，实在是发生在她孩子们身上的一场最可怕的灾难。奥尔拉多失去眼睛时她还以为最大的事故莫过于此了。可看看现在的米罗，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她手的触摸都感觉不到。皮波死时她体会过一种痛苦，利波死时她体会过另一种，马考恩的死也曾给她带来无尽的悔恨。她甚至记得看着别人将她父母的遗体放入墓穴时，那种心里空无一物的刺痛。但是，这些痛苦没有哪一种比得上现在，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受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站起来，想离开。为了他，她不会在这里哭，只会在别的房间里无声地哭泣。

“嗯，嗯，嗯。”

“他不想让你走。”金说。

“如果你想我留下，我会留下的。”娜温妮阿说，“但你现在应该睡觉，纳维欧说你应该多睡——”

“嗯，嗯，嗯。”

“他也不想睡觉。”金说。

娜温妮阿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厉声呵斥金，告诉他她自己明白米罗在说什么。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再说，替米罗想出表达想法的办法的人是金。他有权利感到骄傲，有权利替米罗说话。他用这种办法表示自己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不会因为今天在广场里听到的事而放弃这个家。他用这种办法表示自己原谅了她。所以，娜温妮阿什么都没说。

“也许他想告诉咱们什么。”奥尔拉多说。

“嗯。”

“要不，想问咱们什么？”金说。

“啊，啊。”

“这怎么办？”金说，“他的手不能动，不能写出来。”

“没问题。”奥尔拉多说，“用扫描的办法。他能看，我们把终端拿来，我可以让电脑扫描字母，碰上他想要的字母时他说是就行。”

“太花时间了。”金说。

“你想用这个办法吗？”娜温妮阿说。

他想。

三个人把他抬到前屋，在床上放平。奥尔拉多调整终端显示图像的位置，让米罗能看见显示在上面的字母。他写了一段程序，让每个字母高亮显示一秒钟。试了几次才调整好时间，让米罗来得及发出一个表示肯定的声音。

米罗则把自己想说的话用尽可能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样速度可以更快些。

P-I-G .

“猪仔。”奥尔拉多说。

“对。”娜温妮阿说，“你为什么要翻过围栏到他们那儿去？”

“嗯嗯嗯！”

“他是在问问题，母亲。”金说，“不想回答问题。”

“啊。”

“你想知道那些等着你翻过围栏的猪仔的情况吗？”娜温妮阿问。是的。“他们回森林去了，和欧安达、埃拉、代言人一起。”她简单说了说主教办公室的会、他们所了解的猪仔的情况，最重要的是他们决定怎么做。“关掉围栏救你，米罗，这就意味着背叛议会。你明白吗？委员会的规定已经废除了。围栏现在只是几根栏杆。大门始终开着。”

泪水涌上米罗的眼睛。

“你想知道的就这些吗？”娜温妮阿说道，“你真的应该睡觉了。”

不，他说。不，不，不，不。

“等一会儿，等他的眼泪干了再扫描。”金说。

D-I-G-A F-A-L——

“Diga ao Falante pelos Mortos.[3]”奥尔拉多说道。

“把什么告诉代言人？”金说。

“你现在该睡觉，以后再告诉我们。”娜温妮阿说，“他好几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他正在跟猪仔谈判一系列有关我们和猪仔关系的条约。让他们不再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人，就像杀死皮波和利——你父亲一样。”

但米罗拒绝睡觉。他继续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出自己想说的话。其他三人则尽力猜测他想告诉代言人什么。他们明白了，他想让他们现在就去，在谈判结束前赶到。

于是，娜温妮阿把家和小孩子托付给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照看。离开之前，她在大儿子床边站了一会儿。刚才的工作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他双目紧闭，均匀地呼吸着。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爱抚着。她明白他不可能感受到自己的触摸，也许她想安慰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他。

他睁开眼睛。她感到他的手指微微地捏了捏她的手。“我感觉到了。”她悄声对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向门口。“我眼睛里进了东西，”她告诉奥尔拉多，“领着我走几分钟，一会儿我就能看见了。”

金已经奔到围栏前。“大门离这儿太远了！”他喊道，“你能翻过去吗，母亲？”

她翻过去了，虽然不大容易。“我敢说，”她说，“波斯基娜以后会让我们在这里开一扇门的。”

已经快到半夜了。睡意袭来，欧安达和埃拉困得有点儿撑不住了。但安德没有。与大嗓门的谈判激发了他的全副精力，即使现在就回家，他也得再等好几个小时才睡得着。

他现在对猪仔的想法和愿望有了大为深入的了解。森林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国家。以前，他们只需要这一种产业。但现在，有了苋田之后，他们明白了草原一样有用，想把草原也控制在自己手中。但他们却基本上完全不知道怎么衡量土地的大小。他们想耕种多大面积的土地？人类需要多大面积？猪仔们自己都不大明白自己的需要，安德就更难掌握了。

更难办的是法律和政府的观念。妻子们说了算——对猪仔们来说，就这么简单。安德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明白人类的法律跟他们不一样，人类的法律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为了让他们明白人类为什么需要自己的法律，安德向他们解释了人类的繁殖情况。知道人类居然成年后才交配，而且法律规定男女平等，大嗓门惊骇不已。安德不禁暗自好笑。人类的家庭观念、人群聚合不依血缘关系，在大嗓门看来，“只有兄弟们才会这么愚蠢”。安德知道，身为兄弟的“人类”因为自己的父亲拥有许多配偶倍感自豪，但妻子们选择谁有资格担任父亲的角色时，出发点只有部落的利益。部落，谁当父亲对部落有利，她们只关心这两点。

最后，他们明白了：人类居住区只应该采用人类法律，猪仔居住区则使用猪仔法律。至于怎么划分居住区域则是另外的问题。经过三个小时的谈判，双方就一个问题达成了一致：在森林中使用猪仔法律，进入森林的人也必须遵守猪仔法律；人类法律适用于围栏里面的地区，进入这个地区的猪仔也必须遵守人类法律。星球的其他地区留待今后划分。成果不大，但总算有了第一个成果。

“你必须理解，”安德告诉她，“人类需要许多土地。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刚刚开始讨论。你想要虫族女王，让她教你们怎么开采矿石、怎么提炼金属制造工具，但她同样需要土地。很短一段时间之后，她的力量就会比人类和小个子更强大。”他解释道，她生下的每一个虫人都会绝对服从她的命令，无比勤劳。他们的成就和力量将很快超过人类。一旦她在卢西塔尼亚重获新生，每一个重大问题都必须考虑到她。

“鲁特说我们可以信任她。”“人类”说。他接着翻译大嗓门的话，“母亲树也相信虫族女王。”

“你们会把自己的土地分给她吗？”安德坚持问道。

“这个世界大得很。”“人类”替大嗓门翻译道，“她尽可以占据其他部落的森林，你们也是。我们把那些地方送给你们。”

安德看看欧安达和埃拉。“这倒不错。”埃拉说，“可那些森林真是他们的吗？他们有权把那些地方送给别人吗？”

“回答是不。”欧安达说，“他们甚至跟其他部落开战呢。”

“如果他们给你们带来麻烦的话，我们可以替你们杀掉他们。”“人类”建议道，“我们现在已经很强大了。三百二十个婴儿！十年后，没有任何一个部落能抵抗我们。”

“‘人类’，”安德说，“请你告诉大嗓门，我们现在只跟你们一个部落打交道，今后还会跟其他部落打交道。”

“人类”急忙翻译，话像滚珠一样倒出来。大嗓门的回答同样迅速：“不不不不不。”

“她反对的是什么？”安德说。

“你们不能和我们的敌人来往，只能找我们。如果你们找他们，你们就跟他们一样是我们的敌人。”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森林映出灯光。“箭”和吃树叶者领着娜温妮阿、金和奥尔拉多走进妻子们的空地。

“米罗让我们来的。”奥尔拉多解释说。

“他怎么样了？”欧安达问。

“瘫了。”金直截了当地回答，娜温妮阿倒不用寻思婉转的说法了。

“老天。”欧安达轻声道。

“大多数症状都是暂时性的。”娜温妮阿说，“我走之前捏了捏他的手，他感觉到了，也捏了我的手。虽然只是一下，但说明神经系统还没有坏死，至少没有全部坏死。”

“请原谅。”安德说，“不过这些话你们可以回米拉格雷再说，我们这儿还有重要的事要谈。”

“对不起。”娜温妮阿道，“米罗有件事想告诉你。他不能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我们串起来才弄明白了他的意思。米罗说猪仔们正准备开战，利用从我们这里获得的优势，武器和人员数量的优势，没有哪个部落抵挡得住他们。按我的理解，米罗是这个意思，战争的目的不仅仅是征服领土，还是一个基因混合的机会，可以散布本部落男性的基因。打赢的部落可以使用从对方战死者尸体上长出的树。”

安德看着“人类”、吃树叶者和“箭”。“这是事实。”“箭”说，“当然是事实。我们现在是最聪明的部落了，我们当父亲比他们强得多。”

“我明白了。”安德说。

“所以米罗要我们今晚立即来找你，”娜温妮阿说，“在达成协议之前，谈判必须终止。”

“人类”站起来，上蹿下跳，好像打算飞到空中一样。“这些话我不翻译。”他说。

“我来。”吃树叶者说。

“等等！”安德大喝一声，比他平时的声音响亮得多。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似乎回荡在森林中。“吃树叶者，”安德说，“我只要‘人类’替我翻译，不需要别人。”

“你算什么？不准我跟妻子们说话？我才是猪仔，你不是。”

“‘人类’，”安德说，“告诉大嗓门，我们之间说的话，如果吃树叶者翻译出来，他肯定是在撒谎。如果她让他偷听我们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家去，你们从我们手里什么都得不到。我也会带走虫族女王，替她另找个星球安家。你明白我的话吗？”

他当然明白，安德看得出他很高兴。吃树叶者想取代“人类”的位置，中伤他，同时中伤安德。“人类”翻译结束后，大嗓门对吃树叶者说了几句。吃树叶者垂头丧气地退进树林，和其他猪仔们待在一起。

但“人类”不是安德手中的木偶，他没有丝毫感恩戴德的表情。“人类”盯着安德的眼睛，“你刚才说过，你们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是说不会迫使你们做出不必要的改变。”

“这跟必要不必要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和其他猪仔之间的事。”

“小心，”欧安达说，“他很生气。”

想劝服大嗓门，他先得说服“人类”。“你们是我们在猪仔中认识的第一批朋友，我们信任你们，爱你们。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让其他猪仔部落具有超过你们的优势。但我们来这里不光是找你们，我们代表着全人类，要把我们掌握的知识教给你们全体猪仔，不管是哪个部落。”

“你没有代表全人类，你们马上要和其他人类世界开战。你们怎么能说我们的战争不对，而你们的就是对的。”

不管皮萨罗有什么不利条件，他显然不会遇到这种困难。“我们正尽力避免和其他人类世界的战争。”安德说，“如果战争真的爆发，这也不是我们的战争，目的不是想凌驾于其他世界。这是为你们打的战争，目的是想为你们赢得飞向群星的机会。”安德张开巴掌，“我们宁肯与其他人类世界隔绝，和你们一样成为异族。”他把手掌握成一个拳头，“人类、猪仔和虫族女王，在卢西塔尼亚上共同生活，成为一个整体。所有人、所有虫族和所有猪仔一起生活。”

“人类”不作声了，思索着安德的话。

“代言人，”他终于开口道，“我们很难啊。在你们人类来到这里之前，我们总是杀掉其他部落的猪仔，在我们的森林中奴役他们的第三种生命。这片森林曾经是一片战场，大多数最古老的树都是死在战争中的战士。我们最古老的父亲就是那场战争中的英雄们，我们的房子则是用战争中的懦夫做的。我们的一生都准备着在战场上打败我们的敌人，让我们的妻子们能在另一片战场森林中找到一棵母亲树，使我们的部落更加强大。最近十年里，我们学会了用箭，可以杀死远处的猎物，我们学会了怎么制造水罐和卡布拉皮囊，能盛着水穿过干涸的地方。苋和梅尔多纳藤的根茎使我们有了比玛西欧斯虫更好的食物，还可以携带着它们走出我们的故乡森林。我们为这一切欣喜若狂，因为我们可以成为战争中的胜利者，可以带着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小母亲和我们的英雄走遍这个伟大世界的各个角落，甚至飞到星星上去。这是我们的梦啊，代言人，你现在要我们放弃这一切，让这个梦想烟消云散？”

这些话很有说服力，没有谁能告诉安德该怎么回答。

“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安德说，“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有这种梦想，这种渴望正是生命的根本 —— 蓬勃生长，直到能看见的一切地方都是你的，成为你的一部分，受你的控制。正是这种梦想使我们走向辉煌。但要实现它，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杀死对抗者，吞并它们，或者毁灭它们，直到没有什么东西同你对抗。但这是一条邪恶的路，你告诉全宇宙，只有我能变得伟大，为了给我让路，你们其他一切都必须交出自己拥有的东西，变得一无所有。你懂吧，‘人类’，如果我们也这么想，这么做，我们就会杀掉卢西塔尼亚上的所有猪仔，彻底夺取这个星球。如果我们做出这种邪恶的事，你们的梦想还会剩下多少？”

“人类”努力理解着安德的话。“我明白你们本来可以从我们手里夺走我们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但你们没有，却给了我们非常珍贵的礼物。但是，如果我们不能使用这些礼物，你们为什么还要给我们？”

“我们希望你们成长壮大，飞到星星上去。我们希望你们强壮有力，生出成千上万兄弟和妻子，我们想教你们种植各种植物，喂养各种牲口。这两位女人，埃拉和娜温妮阿，会不断工作，终身工作，开发出越来越多可以生长在卢西塔尼亚上的植物，她们发明的每一种好东西都会给你们，让你们成长壮大。但你们有了这些礼物，为什么另外森林中的猪仔就非死不可呢？如果我们把同样的礼物给他们，你们又会有什么损失呢？”

“如果他们跟我们一样强大，我们会得到什么好处？”

我在跟这位兄弟唠叨些什么呀，安德想。他的族人从来就认为自己是一方，其他部落是另一方。这颗星球上大大小小的森林很多，每一座森林里都有一个猪仔部落。我现在想完成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工作：教会他以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种族。“鲁特是个了不起的猪仔吗？”安德问。

“要我说，他是。”“人类”说，“他是我的父亲。他的树不是最老的，也算不上是最大的。但我们不记得有哪位父亲被种下之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生下了这么多孩子。”

“也就是说，他的所有孩子都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孩子越多，他也就越了不起。”“人类”点点头。“你一生中做出的成就越大，你的父亲也就因为你变得更伟大。是这样吗？”

“孩子们的成就越大，父亲树就越光荣。”

“为了让你的父亲更伟大，你会砍掉其他同样伟大的树吗？”

“不是这么回事。”“人类”说，“其他伟大的树也是我们部落的父亲，比较低级的树是我们的兄弟。”安德看得出“人类”有点犹豫，他在抗拒安德的思路，因为这种思路很奇特，倒不是因为他的想法完全错了，或者不可理喻。他其实已经开始有点明白了。

“看看妻子们，”安德说，“她们没有孩子，所以永远不可能像你父亲那么伟大。”

“代言人，你要知道，她们是最伟大的，整个部落都听从她们的指挥。如果她们管得好，部落就繁荣，部落越繁荣，她们也就越强大——”

“哪怕你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她们的亲生孩子。”

“我们怎么可能是她们亲生的？”“人类”问。

“但你还是帮助她们变得伟大，哪怕她们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母亲，你越强大，她们也就随着你的强大而强大。”

“我们都是一个部落的……”

“但你凭什么说你们是一个部落的？你们的父亲不同，你们的母亲也不同。”

“因为我们就是部落！住在这片森林里，我们——”

“如果来自另外部落的一个猪仔走进你们的森林，要求你们让他留下来，成为你们的兄弟——”

“我们永远不会让他成为父亲树！”

“但你们想让皮波和利波成为父亲树。”

“人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我们把他们当成自己部落的一员。他们是从天上来的，但我们把他们当成兄弟，想让他们成为父亲。只要我们认定这是一个部落，它就成了一个部落。如果我们说部落是这片森林里所有的小个子加上所有树，那么这个部落就是这样，哪怕这里有些最老的树是来自两个不同部落战争的阵亡者。我们成了一个部落，因为我们说我们是一个部落。”

安德不禁暗自赞叹这个小个子异族思维的敏锐程度。人类中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这个道理，让这种想法打破狭隘的部落、家庭和国家界限？

“人类”走到安德背后，靠在他身上。他的后背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猪仔的分量，“人类”的呼吸吹拂在安德脸上，他们的脸靠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安德立即明白了。“我看到的东西你也看到了。”他说。

“你们人类成长壮大了，因为你们使我们成了你们的一部分，人类加上虫族加上猪仔，我们成了一个部落，我们的强大也就是你们的强大，你们的强大也就是我们的强大。”安德可以感觉到“人类”的身体在这个新观念的冲击下颤抖着，“你对我们说，我们也应该这样看待其他部落。所有部落在一起，成为一个部落，我们成长，他们也因此成长。”

“你们可以派出老师，”安德说，“把你们的兄弟派到其他部落，让他们的第三种生命在其他森林里生根发芽，在那里养育下一代。”

“恳求妻子们同意这种奇怪的请求肯定很难。”“人类”说，“说不定根本不可能。她们的脑筋跟兄弟们不一样。一位兄弟可以想很多事，但妻子只想一件事：怎么做对部落有利，再深入下去，怎么做对孩子们和小母亲有利。”

“你能让她们理解这一层意思吗？”安德问。

“应该做得比你好。”“人类”说，“但也说不定，可能我会失败。”

“我觉得你不会失败的。”安德说。

“你今天晚上到这里来，与我们结盟。这个部落的猪仔和你们住在卢西塔尼亚的人类结盟。但卢西塔尼亚以外世界的人类不会理睬我们的盟约，这片森林之外的猪仔也不会。”

“我们希望与他们结下相似的盟约。”

“在这个盟约里，你们保证把所有知识都教给我们。”

“只要你们能理解，越快越好。”

“无论我们问什么你们都会回答。”

“只要我们知道答案。”

“只要！如果！这些不是盟约里应该有的话。请你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死者的代言人。”“人类”直起身，走到蹲着的安德面前，从上向下看着他，“你保证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们吗？”

“我们保证。”

“你也保证让虫族女王复活，让她帮助我们？”

“我会复活虫族女王，你们也应当与她约定盟约。人类的法律约束不了她。”

“你保证复活虫族女王，不管她会不会帮助我们？”

“我保证。”

“你保证你们走进森林时会遵守我们的法律，你也同意划分给我们的草原也按照我们的法律办？”

“是的。”

“为了保护我们，你们会同所有星星上的人类战斗，让我们也有机会飞到星星上去？”

“我们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

“人类”松弛下来，退后几步，蹲在他刚才的位置，伸出一根指头在地上画着。“现在，说说你们对我们的要求。”“人类”说，“在你们的城市中我们会遵守你们的法律，在划给你们的草原上也是一样。”

“是的。”安德说。

“你们不想让我们出去跟其他部落打仗。”“人类”说。

“是这样。”

“就是这些吗？”

“还有件事。”安德说。

“你这些要求已经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了。”“人类”说，“竟然还有要求。”

“第三种生命，”安德说，“是怎么回事？你们杀死一个猪仔，他就长成了一棵树。是这样吗？”

“第一种生命是在母亲树里面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光，只能闭着眼睛吃母亲的身体和树液。第二种生命时，我们生活在半明半暗的森林中，能跑能走能爬，能看能唱能说，能运用我们的双手。第三种生命时我们伸向太阳，汲取阳光，一片光明，除了在风中，我们一动不动，只能思考。这段时间里，哪位兄弟敲你的树干，你就可以对他说话。这就是第三种生命。”

“我们人类没有第三种生命。”

“人类”瞪着他，大惑不解。

“如果我们死了，哪怕你们把我们种起来，也不会长出什么东西。没有树。我们从来不汲取阳光。我们死的时候，就是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人类”望着欧安达。“但你给我们的另一本书上老在说死后怎么怎么样、怎么复活。”

“但不会成为一棵树。”安德说，“不会成为你能看到能摸到能对话的任何东西。也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不信。”“人类”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皮波和利波要我们把他们种起来？”

娜温妮阿在安德身旁跪下，抓住他——不，靠着他，希望听得更清楚些。

“他们是怎么请求你们把他们种起来的？”安德问。

“他们给了我们最好的东西，得到了我们最大的敬意。人类与跟他们接触的猪仔组在一起，比如皮波和曼达楚阿、利波和吃树叶者。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都以为他们能赢得第三种生命，可每一次，皮波和利波都不给他们。他们坚持要把这份礼物留给自己。如果人类根本没有第三种生命的话，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传来娜温妮阿的声音，激动得嘶哑了。“如果他们要把第三种生命给曼达楚阿或吃树叶者，他们该怎么做？”

“这还用说，把他们种起来呀。”“人类”说，“和今天一样。”

“和今天什么一样？”安德说。

“就是你和我呀。”“人类”说，“‘人类’和死者代言人。如果我们达成了协定，妻子们和其他人类成员都同意了，那今天就是个大日子，一个伟大的日子。然后，或是你把第三种生命给我，或是我把第三种生命给你。”

“用我自己的手？”

“当然。”“人类”说，“如果你不给我这份荣誉，我就必须给你。”

安德想起了两个多星期以前第一次看到的图像，皮波被肢解，被掏空五脏六腑，身体四肢被摊开，被种起来了。“‘人类’，”安德说，“一个人能犯的最大罪行就是谋杀。最残忍的谋杀方式就是把人活活折磨死。”

“人类”又一次蹲坐着一言不发，尽力琢磨安德的意思。“代言人，”他最后说，“我一直在想，如果人类没有第三种生命，把他们种起来就是杀了他们，永远杀死了。在我们看来，皮波和利波对不起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让他们到死都享受不到他们的成就所应得的荣誉。在我们看来，你们的人从围栏里跑出来，把皮波和利波从地里拔起来抬走，让他们生不了根，你们才是谋杀。但现在我用另一种眼光看，皮波和利波不愿让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进入第三种生命，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样做等于谋杀。他们宁肯自己死，也不愿亲手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是的。”娜温妮阿说。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人类看到他们躺在山坡上，为什么不冲进森林把我们全杀光？为什么不放一把大火，把所有父亲树和最伟大的母亲树全烧光？”

吃树叶者在林边痛哭起来，这是伤心欲绝的哭泣，是无法忍受的痛苦造成的哭泣。

“如果你们砍了我们一棵树，”“人类”说，“哪怕只杀害一棵树，我们就一定会在夜里冲过去，杀死你们，把你们全杀光。就算你们当中有人逃出来，我们的信使也会把这件事告诉每一个部落，你们休想活着离开这个世界。但我们杀害了皮波和利波，为什么你们不消灭我们？”

曼达楚阿突然间从“人类”背后钻了出来，喘息着一头栽倒在地，两手伸向安德。“就是这双手，我用这双手杀了他。”他大哭起来，“我想给他光荣，但我永远杀死了他的树！”

“不。”安德说，他握住曼达楚阿的手，“你们都以为自己在救对方的命。他伤害了你，你也伤害——杀死了他。但你们都相信你们做的事是对的。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你们知道了真相，我们也一样。我们知道你们的本意不是谋杀，你们也知道当你们用刀子割开一个人时，他就真的死了。‘人类’，这就是我们盟约中的最后一条，永远不能让一个人进入第三种生命，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第三种生命。”

“我把这件事告诉妻子们时，”“人类”说，“你将会听到真正的恸哭，声音就像雷霆击断树干。”

他转过身，站在大嗓门身边，对她说了几句。然后转向安德。“你们走吧。”他说。

“可我们还没有议定盟约呢。”安德说。

“我必须告诉所有妻子们。你在这里时她们是不会扔下小家伙，走到母亲树下听我说的。‘箭’会领你们走出森林，在山坡上鲁特那儿等我。想睡的话先睡一会儿。我会把盟约内容告诉妻子们，尽量让她们明白：我们必须像你们对待我们一样善待其他部落。”

突然，“人类”冲动地伸出手，摸着安德的肚子。“我自己跟你签订一个盟约。”他说，“我会永远尊重你，但绝不会杀死你。”

安德也伸出手，将手掌贴在“人类”暖乎乎的肚子上。“我也会永远尊重你。”

“等我们签订了你和我两个部落之间的盟约，”“人类”说，“你会给我光荣让我进入第三种生命吗？能让我长得高高的汲取阳光的养分吗？”

“动手的时候能不能快些？不要那么缓慢、折磨人——”

“让我变成一株哑树？让我永远当不上父亲？让我一点荣誉都没有，自己的树液只能让那些脏兮兮的玛西欧斯虫吃，等兄弟们对我唱歌时，再捐出我的木头？”

“能让别的人动手吗？”安德问，“一个能理解你们生死观的猪仔兄弟？”

“你还不明白，”“人类”说，“只有这样整个部落才知道我们双方说出了实话。或者你让我进入第三种生命，或者我让你进入，否则的话就不会有什么盟约。我既不想杀你，代言人，咱们又都希望达成协定。”

“好的，我干。”安德说。

“人类”点点头，抽回手，回到大嗓门身边。

“ ó Deus[4]，”欧安达悄声道，“你怎么硬得下心去？”

安德没有回答，他跟着“箭”，默然无语。娜温妮阿把自己的照明棍交给走在前面的“箭”，“箭”像个孩子似的玩弄着照明棍，让光线忽大忽小，一会儿让光悬在空中，一会儿又让它像吸蝇一样猛扑进树丛和灌木丛。安德从来没见过哪个猪仔像这样欢天喜地。

在他们身后，他们能听见妻子们的声音，这是一首挽歌，声音凄厉至极。“人类”告诉了她们皮波和利波的惨死，还有他们为什么不愿对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做出他们认为是谋杀的举动。走出很远之后，妻子们的恸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比他们的脚步或林间的微风还轻。几个人到这时才开口说话。

“这就是为我父亲的灵魂所作的弥撒。”欧安达轻声说。

“也是为我的父亲。”娜温妮阿说。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皮波，而不是故去已久的加斯托和西达。

但安德没有加入谈话。他不认识皮波和利波，没有她们那种悲伤的回忆。他想的只是这片森林中的树，这些树曾经都是活生生会呼吸的猪仔，每一棵都是。猪仔们可以对他们唱歌，和他们说话，还能听懂他们的话。但安德没这个本事。对他来说，树不是人，不可能是人。如果他把刀子插进“人类”的身体，在猪仔们眼中，这不是谋杀，而对安德来说，他却是在夺走自己唯一能理解的生命。作为一个猪仔，“人类”好像他的兄弟一样，但对安德来说，成了树之后，他最多只能算一块墓碑。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我一定得杀，尽管我发过誓，永远不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觉得娜温妮阿的手拉住他的肘弯，她靠在他身上。“帮帮我。”她说，“夜里我简直跟瞎子一样。”

“我的夜视力好极了。”奥尔拉多在她身后高高兴兴地说。

“闭嘴，傻瓜。”埃拉悄声骂道，“母亲想跟他一块儿走。”

娜温妮阿和安德都听见了她的话，两人都感到对方无声地笑了一下。娜温妮阿靠紧了些。“我想，该做的事，你会硬下心肠去做的。”她声音很轻，除了安德，其他人都听不见。

“我有那么冷酷？”他说。语气是开玩笑，但这些字眼却在他嘴里发出一股苦涩味儿。

“你的同情心足以使你坚强到把烧红的烙铁放到伤口上，”她说：“如果治伤的办法只有这一种的话。”

她有权利这样说，她就是那个体会过烙铁烧灼着自己隐藏得最深的伤口的人。他相信了她的话，他那颗因为等待血淋淋的工作而收缩起来的心稍稍松快了些。

开始安德还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可直到娜温妮阿在他耳边轻唤时他才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卡匹姆草地上，头枕着娜温妮阿的膝盖。天还黑着。

“他们来了。”娜温妮阿轻声道。

安德坐起来。以前是个孩子时，他一下子就能从熟睡中彻底醒来。但那时他接受的是军人的训练。现在，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在哪儿。欧安达和埃拉都醒了，正向远处张望着。奥尔拉多还在熟睡，金刚刚醒过来。鲁特的第三个生命阶段——那棵大树，就在几米外的山坡上。最高最近的山头，矗立着教堂和修会的建筑。

正对教堂就是森林，从林中走出一群猪仔。“人类”、曼达楚阿、吃树叶者、“箭”、“杯子”、“日历”、“虫”、树干舞者，还有其他几个兄弟，欧安达不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说，“肯定是从其他兄弟们的木屋来的。”

达成协定了吗？安德悄悄问自己，我只关心这一个问题。“人类”说服了妻子们以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了吗？

“人类”捧着什么东西，用树叶裹着。猪仔们无声地把它放在安德面前，“人类”小心地打开包裹。是一本电脑打印的书。

“《虫族女王和霸主》。”欧安达轻声说，“这本书是米罗给他们的。”

“契约。”“人类”说。

他们这才发现书放反了，空白的书页朝上。在照明棍发出的光下，他们看到上面有手写字母。字母很大，一个个写得很笨拙。欧安达吃惊地说：“我们从没教过他们怎么制造墨水。”她说，“也没教他们写字。”

“‘日历’学会了字母。”“人类”说，“他用树枝在地上写。‘虫’用卡布拉的粪便和晾干的玛西欧斯虫造出了墨水。你们就是这样签署契约的，对吗？”

“对。”安德说。

“如果不写在纸上，以后我们可能会产生分歧。”

“这样很好，”安德说，“把它写下来是对的。”

“我们做了一些改动，这是妻子们的愿望，我觉得你会接受的。”“人类”指着协定说道，“你们可以和其他部落签订契约，但契约内容只能与这一份完全一样。你们没有教我们的东西也不能教给其他部落。你能接受吗？”

“当然。”安德说。

“下面一条就简单了，在这儿。如果我们产生了分歧该怎么办？如果我们在土地划分上不能达成一致该怎么办？所以，大嗓门说，让虫族女王充当人类和小个子的仲裁者；让人类充当小个子和虫族女王之间的仲裁者；让小个子充当虫族女王和人类之间的仲裁者。”

安德想，这简单的一条到底有多简单。当世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还记得三千年前虫族是多么可怕，他们像昆虫一样的身体是人类每一个孩子的噩梦。米拉格雷的人民会接受他们的仲裁吗？

是很难，但并不比猪仔接受我们的要求更难。“好的，”安德说，“这一条我们可以接受，这样安排很好。”

“还有一点变化。”“人类”说，他看着安德，咧开嘴笑了。样子有点吓人，猪仔的脸并不适合做出人类的表情。“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改动的地方稍稍多了一点。”

安德还了他一个笑容。

“如果哪个猪仔部落不与人类签署这样的契约，又袭击签署了契约的猪仔部落，那么，我们就可以与他们开战。”

“你所说的袭击是什么意思？”安德问。如果他们把平平常常的侮辱也视同袭击，那禁止战争的约定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袭击，”“人类”说，“指的是其他部落的猪仔走进我们的森林，杀死我们的兄弟或者妻子。堂堂正正开战不是袭击，下战书也不是袭击。如果事先没有下战书就开战，这就是袭击。我们不会接受对方的战书同意开战，所以开战的唯一途径就是受到另一个部落的袭击。我早就知道你会问的。”

他指出条约上的文字，条约确实清楚说明了袭击的定义。

“这一条也可以接受。”安德说。这样一来，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战争的威胁，时间也许会长达几个世纪，因为要使这个星球上的每个猪仔部落都签署同样的协定，可能就需要花这么长时间。安德想，也许在与最后一个部落签署协定之前很久，大家都会看到和平的好处，那时恐怕已经没有谁想挑起战争了。

“最后一条改动。”“人类”说，“你把协定弄得这么困难，所以妻子们想惩罚惩罚你们。但我想你不会把这一条看成是惩罚。既然禁止我们将你们带入第三种生命状态，协定签署之后，人类也不能让兄弟们进入第三种生命状态。”

安德一时还以为这意味着自己获得了解放，不用去做那件皮波和利波都拒绝过的可怕的工作了。

“协定签署之后，”“人类”说，“带给我们这件礼物，你是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

“我希望……”安德说。

“我知道你希望什么，我的朋友、代言人。”“人类”说，“你觉得这种事就像谋杀。但对我——当一个猪仔获准进入第三种生命状态，成为一位父亲时，他挑选自己最敬重的对手或最信任的朋友帮助他上路。你、代言人——自从我学会斯塔克语、读了《虫族女王和霸主》之后，我一直在等你。我无数次告诉我的父亲鲁特：人类之中，他会理解我们。后来，鲁特告诉我你的飞船到了，飞船上是你和虫族女王，我那时就知道，帮助我上路的人是你，只要我做得好的话。”

“你做得很好，‘人类’。”安德说。

“看这儿。”“人类”说，“看到了吗？我们学着你们人类的样子签了字。”

最后一页的底部，精心写着两个笔画笨拙的词。“‘人类’。”安德念出声来。另一个词他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大嗓门的真名。”“人类”说，“看星星者。她不大会用书写棒，妻子们不常使用工具，这种事都是兄弟们的。她希望我告诉你她的名字，还要告诉你：因为她经常向天上看，所以才有这个名字。她说她那时还不知道，但她一直等待着你。”

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啊，安德想。但说到底，希望只存在于各人自己身上，存在于召唤我的娜温妮阿、埃拉和米罗身上，“人类”和看星星者身上，也在那些害怕我到来的人身上。

“虫”拿来墨水杯，“日历”拿来笔：一小截细木枝，上面开一条细槽，还有个蓄墨水的小坑，往墨水杯里一蘸就能盛一点墨水。为了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在墨水杯里蘸了五次。“五。”“箭”说。安德这时才知道，“五”对猪仔来说是个神圣的数字。这是碰巧了，但如果他们要把它视为吉兆，那更好。

“我将把这份协议书带给我们的总督和主教。”安德说。

“人类历史上签过的一切文件中……”欧安达说，这句话不需要说完，人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人类”、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细心地将签过字的书本裹在树叶里，没有交给安德，却交给了欧安达。安德心一沉，一下子搞懂了：猪仔还有事需要他完成，不能让东西占他的手。

“现在，契约已经按人类方式完成了。”“人类”说，“你必须按我们小个子的规矩完成它。”

“签了字还不够吗？”安德说。

“今后，有签了字的文件就足够了。”“人类”说，“因为人类成员中签下那份文件的同一双手也用我们的方式完成了仪式。”

“我会做的。”安德说，“我答应过你。”

“人类”伸出手，从安德的喉头抚到他的肚子。“兄弟的话不只在他的嘴里，”他说，“也在他的生命中。”他转向其他猪仔，“让我在与我父亲并肩而立之前最后跟他说一次话。”

两个以前没见过的陌生猪仔手握那种叫作爸爸棍的小棍走上前来，和“人类”一起走到鲁特的树前，一边敲打树干，一边用树语唱起来。树干几乎立即便裂开了。这棵树还不大，树干比“人类”的身子粗不了多少，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挤进树里。钻进去之后，树干重新闭合。爸爸棍的敲击节奏变了，但一刻都没有停过。

简在安德耳朵里悄声道：“树干内部因为敲击产生的共振节奏改变了。”她说，“树在慢慢地改变共振声，使之成为语言。”

其他猪仔开始动手为“人类”自己的树清出地方。安德注意到了他们准备栽种“人类”的位置，从围栏大门方向看过来，鲁特在左，“人类”在右。从地上拔起卡匹姆草是件辛苦活儿，金也帮着他们干起来，不久奥尔拉多、欧安达和埃拉都开始动手拔草。

欧安达拔草前先把协议书交给了娜温妮阿。娜温妮阿捧着书来到安德身边，定定地望着他。“你签的名字是安德·维京，”她说，“安德。”

甚至在他自己听来，这个名字都丑陋不已，他不知多少次听过这个名字，被当成侮辱人的绰号。“我的岁数比我的长相大些。”安德说，“我毁掉虫族的故乡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人类和异族签订的第一份文件上，也许会让大家对它的看法发生点变化。”

“安德。”她轻声道。她将那份协议书紧紧压在胸前。这是一本厚书，包括《虫族女王和霸主》的全文，打印纸背面就是那份协议书。“我从来没找神父忏悔。”她说，“我知道他们会鄙视我的罪过。但你今天当众宣布我的罪过时，我觉得自己可以承受，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

“我没有鄙视他人的资格。”安德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一个人，我可以对他说：你的罪孽比我更加深重。”

“这么多年了，你始终把人类犯下的罪孽背负在自己身上。”

“唔，这个嘛，我觉得自己就像该隐[5]。”安德说，“额头上刻着记号。虽说交不到什么朋友，但也没有什么人害你。”

种树的地方准备好了。曼达楚阿用树语对敲击树干的猪仔说了几句，他们的敲击节奏变了，树干又一次裂开。“人类”挤出来，犹如大树生下的婴儿。他走到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每人递给他一把刀子，“人类”对两人说起话来。用的是葡萄牙语，让安德和其他人也能听懂，而且也能够比斯塔克语更好地传达出自己此时的情感。“我告诉了大嗓门，因为我们和皮波、利波之间可怕的误会，你们丧失了自己通向第三种生命的道路。她说你们会得到自己的机会，向上生长，进入光明。”

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松开刀子，轻轻碰了碰“人类”的肚子，后退到空地边缘。

“人类”将两柄刀子递向安德，都是用薄薄的木片做的。安德想象不出来，用什么方法才能把木片削得如此之薄，如此锐利，却又非常结实。当然了，这不是用任何工具磨制的，它们直接来自某一株活着的树的心脏，作为礼物交给自己的兄弟，帮助他们进入第三种生命状态。

理智上知道“人类”并不会死去是一回事，但真正相信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安德一开始没有接过刀，只轻轻抚着刀背。“对你来说这并不是死亡，但对我……昨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你，但今天我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兄弟，就好像把鲁特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可到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再也不能对你说话了。对我来说，这就是死亡，‘人类’，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你可以来找我，坐在我的树荫下。”“人类”说，“看看从我的树叶间洒下来的阳光，靠在我的树干上休息。再替我做一件事，在《虫族女王和霸主》里添上新的一章。就叫《‘人类’的一生》吧。告诉你们的人，我是如何在我父亲的树干上孕育，出生在黑暗中，吃着我母亲的血肉；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生命的黑暗阶段，进入了半明半暗的第二种生命状态，从妻子们那里学会了说话，利波、米罗和欧安达又教会了我种种神奇的技艺；告诉他们，在我第二种生命的最后一天，我真正的兄弟从天上下来，我们一起签订了协议，使人类和猪仔成为一个部落，再也不是一个人类部落、一个猪仔部落，而是同一个异族部落。然后，我的朋友帮助我踏进第三种生命状态，帮助我走进光明，让我伸向空中，使我能够在死亡降临之前成为上万个孩子的父亲。”

“我会讲述你的故事的。”安德说。

“那么，我就得到了真正的永生。”

安德接过刀，“人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奥尔拉多，”娜温妮阿说，“金，回大门里去。埃拉，你也回去。”

“我要看，母亲。”埃拉说，“我是个科学家。”

“你的眼睛会遗漏东西。”奥尔拉多说，“我可以记录下一切。我们可以昭告各个世界的人类，说我们已经签署了协议。我们还可以给猪仔们看，让他们知道代言人按他们的方式签订了协议。”

“我也不走。”金说，“连仁慈的圣母也可以站到血淋淋的十字架下。”

“那就留下吧。”娜温妮阿轻声道。她也留下了。

“人类”的嘴里塞满卡匹姆草，但他没怎么嚼。“多嚼嚼，”安德说，“这样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样不对。”曼达楚阿说，“这是他第二种生命的最后时分，体会这个身体的痛苦是好的。这样，当进入第三种生命、超越痛苦的时候，你还可以回忆起来。”

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告诉安德该从哪里、怎么下刀。动作要快，他们告诉他，还将手伸进鲜血漫流的躯体里，指点他应该割掉哪些器官。安德的双手迅速稳定，他的身体也很平静。即使他忙于切割，不可能四处张望，他也知道，在血淋淋的现场上空，“人类”的眼睛注视着他、观察着他，充满感激和爱，充满痛苦和死亡。

就在他双手下面，变化发生了。速度之快，几分钟内，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它的生长。几个较大的器官震动起来，树根从它们中间插入地表，须蔓在躯体内部向各处伸开，“人类”的眼睛因为最后的痛苦睁得圆圆的，在他的脊柱位置，一根幼芽向上长了出来，两片叶子，四片叶子——

然后便停止了。躯体已经死亡，最后一阵抽搐也停止了，一株树已经在“人类”的脊柱上扎下根。“人类”的记忆、灵魂已经转移到了这株刚发嫩芽的树上。完成了，他的第三阶段的生命开始了。不久之后，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树叶就会第一次享受到阳光的滋润。

其他猪仔们跳起舞来，开始庆祝。吃树叶者和曼达楚阿从安德手里接过刀，插在“人类”的头颅两边。安德无法加入他们的庆祝，他全身是血，还有一股刚才切割肢体带来的恶臭。他手脚并用，从尸体边爬开几步，来到高处看不到杀戮现场的地方。娜温妮阿跟着他。经过这一天的工作、这一天的情绪起伏，几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倒在厚厚的卡匹姆草丛上互相倚靠着，终于全都沉沉睡去。猪仔们则载歌载舞，走进了森林。

太阳快升起来时，波斯基娜和佩雷格里诺主教来到大门前，等候代言人从森林回来。过了整整十分钟，他们才发现一点动静。不在森林边缘，在离这里近得多的地方。有个男孩，正睡眼惺忪地冲着一丛灌木撒尿。

“奥尔拉多。”市长喊道。

男孩转过身来，匆匆系好裤子，叫起高高的草丛中熟睡未醒的其他人。波斯基娜和主教打开大门，迎着他们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实实感到我们已经发动了叛乱。”波斯基娜说道，“有点傻气，对不对？我这还是第一次走在围栏外面呢。”

“他们为什么整晚待在外面？”佩雷格里诺不解地说，“门开着，他们完全可以回来呀。”

波斯基娜迅速打量了门外那群人一番。欧安达和埃拉像姐妹一样手挽着手，奥尔拉多和金在她们身后。那儿，代言人在那儿，坐在地上，后面是娜温妮阿，手放在他的肩上。他们等着，什么都没说。最后安德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协定签好了。”他说，“这份契约不错。”

娜温妮阿举起一个树叶包着的小包。“他们把协议写下来了。”她说，“让你们签字。”

波斯基娜接过包裹。“午夜之前，所有文件都恢复了。”她说，“不只是我们存到你名下的那些信息。代言人，不管你的朋友是谁，他可真厉害。”

“她。”代言人说道，“她叫简。”

这时，主教和波斯基娜都看见了倒在下面空地上的是什么。他们这才明白代言人手上身上脸上那一片片深色痕迹是什么。

“靠杀戮得来的条约，”波斯基娜说，“我宁肯不要。”

“先别急着下结论。”主教说，“我想前一个晚上的事比我们看到的复杂得多。”

“您真是位智者，佩雷格里诺主教。”安德轻声说。

“我会向你解释的。”欧安达说，“整件事埃拉和我最清楚。”

“这是一种圣礼。”奥尔拉多说。

波斯基娜难以置信地望着娜温妮阿。“你竟然让他看？”

奥尔拉多敲敲自己的眼睛。“所有猪仔们都会看到的，总有一天会看到，通过我的眼睛。”

“这不是死亡，”金说，“这是复活与新生。”

主教走到被肢解的尸体旁，碰了碰从胸腔长出的那棵小树苗。“他的名字叫‘人类’。”代言人道。

“你的也是。”主教轻声说。他转过身来，望着这一小群人。正是这些人前所未有地扩大了人类的定义。我究竟算牧羊人呢，还是羊群中最困惑、最不知所措的一只？主教自问。“来吧，你们大家，跟我去教堂。弥撒的钟声就要响了。”

孩子们聚起来，准备走了。娜温妮阿也站起来准备离开，她停下脚步，朝代言人转过身来，询问地看着他。

“就来，”他说，“马上就来。”

她与众人跟着主教走进大门，朝山上的教堂走去。

弥撒快开始时，佩雷格里诺才看见代言人走进教堂大门。他停了一会儿，找到娜温妮阿一家，几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座位上。这是过去马考恩坐的地方，在全家一起出席的寥寥几次教堂仪式中。

主教的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职司上。过了一会儿，再次望去时，佩雷格里诺看到格雷戈坐到了代言人身旁。佩雷格里诺想起了刚才姑娘们告诉他的条约内容，想起了那个名叫“人类”的猪仔的死，还有以前皮波和利波的死。一切都清楚了，所有碎片组合起来拼合成了事实。那个年轻人米罗躺在床上，他的妹妹欧安达照料着他。那个迷失了灵魂的娜温妮阿重新找回了自我。那一道在它圈禁起来的人们心中投下深深阴影的围栏，现在静静地立在那儿，再也不可能对谁造成伤害，成了无关紧要的摆设。

和圣饼的奇迹一样，在他手中变成了上帝的血肉[6]。我们一直认为自己不过是一撮微尘，突然间却发现上帝的血肉存在于自己身上。

[1]一种星球毁灭级的核武器，见“安德”系列第一部《安德的游戏》。

[2]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十五、十六世纪西班牙探险家，印加帝国的征服者。

[3]Diga ao Falante pelos Mortos（葡萄牙语）：告诉死者代言人。

[4]ó Deus（葡萄牙语）：上帝呀。

[5]该隐：引自《圣经》，该隐杀了自己的兄弟亚伯，上帝立下记号，禁止为亚伯报仇而杀害该隐。

[6]做弥撒时发给信徒食用的薄饼，天主教视之为上帝的血肉。

CHAPTER

18

虫族女王

进化没有将产道和乳房赋予他的母亲，这个以后会被称为“人类”的小东西在子宫中找不到出口，除非用他嘴里的牙齿。他和他的兄弟姊妹吃掉了母亲的身体。因为“人类”是胎儿中最强壮的，也是最活跃的一个，所以他吃得最多，变得更强壮了。

“人类”生活在一片漆黑中。吃完母亲后，他只能吮吸他的世界里垂直的平面上的一种甜甜的汁液。这时他还不知道，这些垂直面是一棵空心大树的内部，那种汁液则是大树渗出的树液。他也不知道，与他一起挤在黑暗中、个子比他大得多的虫子是年龄更大些的坡奇尼奥，马上就要离开黑暗的树洞了；小一些的虫子则是比他更小的同胞。

他关心的只有吃、蠕动、向光明前进。不时会传来一种他还不能理解的节奏，每到这时，一束光便会突然照进他的黑暗世界。伴随着这种节奏的还有一种声音，这时的他也不明白其中含义。大树在这一刻轻轻震动，停止渗出树液，大树的全部精力都用于改变某一处树干的形状，打开一个洞口，让光线射进来。只要有光，“人类”便向着光前进。光线消失时，“人类”的方向感也随之消失，重新漫无目的地蠕动，寻找可供吮吸的树液。

终于有一天，他的个子长得几乎比其他所有的小东西都大了，树洞里已经找不出比他更大的坡奇尼奥。光线照进来时，身强力壮、动作迅速的他抢在洞口封闭之前赶到了。他蜷曲着身体，在洞口边缘攀爬着，柔软的腹部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大树粗糙的外皮。但是，他几乎没有感觉到这种崭新的痛苦——光明使他目眩神迷。光不限于一个地方，它到处都是，也不是灰蒙蒙的，而是鲜亮的绿色、黄色。狂喜延续了许多秒钟，然后，他又饿了。但在母亲树的树干上，只有树皮皴裂处才有树液，很难够到。还有，和他一起聚在树皮上的坡奇尼奥不再是树洞里的小东西，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将他推到一边。这里的同胞们全都比他的个头大，他们占据着最容易获得树液的地方，把他从这些位置轰走。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全新的生命阶段，他害怕了。

今后他学会语言时，他会想起这一段从黑暗奔向光明的旅途，他会将这个过程称为从第一种生命向第二种生命的过渡，称为从黑暗的生命进入了半明半暗的生命。

——死者代言人，《“人类”的一生》1:1-5

米罗决定离开卢西塔尼亚，乘代言人的飞船去特隆海姆。也许在法庭上，他会说服其他人类世界不要与卢西塔尼亚开战。即使出现最坏的情形，他也会成为一位烈士，以此来刺激人们的思想，让人们记住他是为了某种事业而献身。不管出现哪种情况，都比待在这里强。

攀爬围栏之后头几天，米罗恢复得很快，可以感受、移动双臂双腿，能像老年人一样拖着脚挪动步子，手臂和手也能动弹了，再也不用让母亲替自己洗澡。可到了这个地步之后，复原速度忽然放慢，最后终于停滞下来。“就这样了。”纳维欧说，“能治的已经治好，剩下的就是永久性的了。你很幸运，米罗，可以走，可以说，是个完整的人。不比一个健康的，唔，百岁老人受到的局限更大。我当然更希望告诉你，你恢复得跟攀爬围栏之前一样，具有二十岁年轻人的活力和运动能力。但我毕竟不用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下不了床，必须裹上尿布，插上各种导管，只能听听轻音乐，而且一点儿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这么说我该兴高采烈啰，米罗想。我的十指在胳膊前面蜷成毫无用处的两团，我调节不好说话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含混不清。成了百岁老人，我是不是应该欢天喜地，渴望着再活上他八十年？

他不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护之后，家里的人便各忙各的去了。这段时间大事不断，既兴奋又刺激，他们无法待在家里守着一个残废的哥哥、儿子、朋友。他完全理解，也不想把他们拖在家里。他想跟他们一起出去。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而现在，这么长久的企盼之后，所有苛刻的规章制度都废除了，他终于可以向猪仔们提出那些长期困扰着他的问题了。

一开始，他试图与欧安达一块儿工作。她每天早晚都来看他，在希贝拉家的前屋写她的报告。他读她的报告，问她问题，听她说这一天的事。她也很郑重地记住他想问猪仔们的问题。可几天之后，他就发现虽然她带回了猪仔们对自己所提问题的答复，却没有后续研究。她真正的兴趣是她自己的工作。米罗不再让她替自己提问了。他躺下来，告诉她，他对她正在从事的研究更感兴趣，她的研究也更有意义。

事实却是，他讨厌见到欧安达。对他来说，发现她是他的妹妹是件痛苦、可怕的事。如果是他一个人决定，他会将所有禁忌、习俗抛到一边，把她娶过来，如果有必要，干脆搬进森林和猪仔们一起生活。但欧安达却属于社会，信守社会禁忌，绝不可能打破这唯一一条真正通用于宇宙的人类禁忌。发现米罗是自己的哥哥时她很伤心，但她立即将自己与他隔开，忘记两人过去的甜蜜时光。

如果他也能忘记的话就好了，但他不能。每次看到她，见她对自己多么拘谨，多么客气，多么和善，他的心都觉得一阵阵刺痛。他是她的哥哥，残废的哥哥。她会好好照顾他，但过去那种爱却一去不复返了。

他刻薄地拿欧安达和自己的母亲相比。母亲也爱自己的爱人，不管他们中间隔着什么样的障碍，但母亲的爱人毕竟是个完完整整的人，一个有本事的人，不像他，一堆毫无用处的肉。

所以，米罗留在家里，研究其他人的工作报告。知道别人在做什么，自己却不能参与，这是一种折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只呆呆地看终端上的电视、听音乐强。他可以打字，很慢，把十指中最僵直的食指对准要按的键按下去。这种打法不可能输入任何有意义的资料，连写份备忘录都不行。但他可以调出其他人的公开文件，看看别人在做什么，以此与大门打开后卢西塔尼亚飞速发展的种种重要工作保持某种程度的联系。

欧安达正与猪仔们一块儿编撰一部词典，包括男性与妻子语言，加上语音系统，这样一来猪仔们便可以将自己的语言写成文字。金在协助她的工作。但米罗知道他有自己的目的。金希望成为前往其他坡奇尼奥部落的传教士，抢在他们看到《虫族女王和霸主》之前向他们灌输福音书。他想至少将部分经文翻译成猪仔们自己的语言。所有这些涉及猪仔语言文化的工作都很好、很重要，可以保存过去的文化，做好与其他猪仔部落交流的准备。但米罗知道这项工作光靠欧安达是无法完成的，堂·克里斯托手下的学者们也身穿修会袍服进入森林，温和地向猪仔们提问，以自己渊博的知识回答他们的问题。米罗相信，欧安达很欢迎这种协助。

就米罗所知，安德和波斯基娜及其手下的政府技术人员在从事另外一项重要工作。他们铺设了管道，从河里将水引向母亲树所在的空地。他们还建立了发电设备，指导猪仔们使用电脑终端。同时还教他们各种最基本的农业技术，驯养卡布拉耕种农田。各种层次不同的技术一下子涌入猪仔部落，情况一时颇有些混乱。但安德向米罗解释，他是想让猪仔们立即看到与人类签约带来的巨大好处：活水、通过显示三维图像的终端可以阅读图书馆里的所有著作、晚上有照明电。但这一切在猪仔们看来还近于魔法，完全依赖于人类社会。与此同时，安德正努力使他们做到自给自足，发挥自己的创造性，利用自身资源。辉煌的灯光将会成为各部落众口相传的传言，但在很多很多年内，这种传言仍将仅被视为神话。带来真正变化的将是木犁、镰刀、耙地的技术和苋种。有了这些，猪仔人口就会增长十倍，多余人口将迁往其他地方，他们会在随身带着的卡布拉皮囊里装着一小包苋种，在脑袋里装着耕作知识。

这就是米罗渴望参加的工作。但到了苋田中，凭他蜷曲成爪的手、蹒跚的步子，他又能干什么呢？他能坐在纺机前用卡布拉毛纺毛织布吗？想教猪仔，他却连话都说不清楚。

埃拉的项目是改良一系列地球植物，甚至扩大到小动物和昆虫，使这些新物种能抵抗甚至中和德斯科拉达。母亲时时给她提供一些帮助，给她出点主意，但仅限于此，她还有更重要、更秘密的工作要完成。安德把这个只有他家里的人和欧安达知道的秘密告诉了他：虫族女王还活着，一旦娜温妮阿为她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找到抵抗德斯科拉达的办法，虫族女王就会复活。

这项工作米罗仍旧参加不了。历史上第一次，人类将和另外两个外星种族共同生活在一个星球上，成为异于其他人类世界的异族，米罗却任何工作都做不了。他比猪仔更不像个人。他动手、说话的能力还不到原来的一半，已经算不上是个能够使用工具、运用语言的高等动物了。他现在成了个异种。大家都把他当个宠物养着。

他想走，想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脱离自己。

但不是现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新问题，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能解决。他的终端出了怪事。

他不再完全瘫痪之后第一个星期便发现了这个情况。当时他正在扫描欧安达的文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便进入了机密文档。这些文档由好几重保护程序锁着，他不知道口令，只在做最常规的扫描，却调出了文件的内容。这是她对坡奇尼奥进化过程的推测，欧安达在文件里写下了她设想的猪仔们在德斯科拉达瘟疫爆发前的社会与生活模式。这种事两个星期之前她还会告诉米罗，与他讨论。但现在她却把它当成机密文件，根本不告诉他。

米罗没有告诉她自己看到了她的文件，但在谈话中他有意把话题向这个方面引。一旦米罗表现出兴趣，她很乐意谈论自己的想法。米罗有时感到他们又回到了从前，只是现在他讨厌听到自己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于是不大说自己的想法，只听着她说，过去会反驳的地方现在则听过了事。不过，看到了她的保密文档，米罗明白了她目前对什么问题真正感兴趣。

但他怎么会看到这些文件呢？

这种情况接二连三地发生。埃拉的文件、母亲的文件、堂·克里斯托的文件。猪仔们摆弄起他们的新电脑的时候，米罗还可以用隐身模式观察他们的行动，这种模式他从来没在终端上见到过。他可以看到他们终端上发生的一切，向他们提出点小建议，改动点什么。他特别喜欢猜测猪仔们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暗中帮他们一把。可他什么时候得到了这种非正常的、强有力的控制电脑的能力？

终端还会自我学习，使自己更适应他。现在他不用键入一长串指令，只需开个头，机器就会自动做出响应。最后他甚至连登录都不用了，一碰键盘，终端便列出他的常规活动，逐项扫描。他只需要触一个键，机器便会直接开始他想从事的活动，省掉了一大批中间过程，免得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痛苦地敲击。

最初他以为是奥尔拉多替他新编了个程序，或者是市长办公室的哪个人。但奥尔拉多只看着他的终端，说了句“Bacâna”，绝了。他向市长发了一条信息，但她没回话，来的却是死者代言人。

“这么说，你的终端帮了你很大的忙。”安德说。

米罗没有回答，他想的是市长干吗让代言人来回答他的信息。

“市长并没有收到你的信。”安德说，“收到的人是我。还有，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终端的事。”

“为什么？”米罗问，只有这个词他可以说清楚，不用含混不清。

“因为帮助你的不是一个新程序，是一个人。”

米罗笑起来。从那个程序帮助他的速度上看，不可能是哪个人。事实上，它比他以前用过的所有程序都快得多，而且智力更高，更有创造性。它比人类快，却比程序聪明。

“我想，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至少是她把你的信告诉我的，还建议我请你更谨慎些。你瞧，她有点害羞，也没多少朋友。”

“有多少？”

“就现在看来，刚好两个。之前几千年时间里，只有一个。”

“不是人类。”米罗说。

“异族。”安德说，“比绝大多数人更有人性。很长时间以来，我们俩一直互爱互助，互相依靠。但这几个星期以来，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就有点分开了。我的精力——更多地放在我周围的人身上，放在你家里人身上。”

“母亲。”

“是的，你母亲，你的兄弟和妹妹们，还有有关猪仔的工作、虫族女王的工作。我的那位朋友过去总是和我长谈，但现在我没有时间。有时我们伤害了对方的感情。她很孤独，我发现，她给自己另外找了个伴儿。”

“Não quero.”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伴。

“你需要的。”安德说，“她已经帮了你很大的忙了。现在，你知道了她的存在，你会发现她是一位——好朋友。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更忠诚、更有帮助的朋友了。”

“你说的不会是只哈巴狗吧？”

“别油腔滑调。”安德说，“我向你介绍的是第四个智慧种族。你不是外星人类学家吗？她知道你，米罗。你身体的残疾一点儿也不妨碍你跟她交流，现在一个陪她的人都没有，她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联系所有人类世界的安塞波网络上。她是一切活人中智力最高的，而你是她愿意对之透露身份的第二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存在？她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我？

“问她自己吧。”安德摸了摸耳朵里的植入式电脑。“只提一点忠告：一旦她彻底相信你之后，永远带着她，不要对她有任何秘密。从前她有过一个爱人，他把她关掉了。只是一个小时，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质变。他们成了——只是朋友，好朋友，最忠实的朋友，直到他死那一天都是朋友。但他一生都会后悔自己无意中对她的不忠实。”

安德的眼睛湿润了。米罗明白了，不管居住在那部电脑里的是什么，它不是一个幻影，而是这个人生命的一部分。他正将自己的这部分生命、自己的这个朋友交给米罗，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子。

安德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米罗转向终端。上面出现了一个三维图像。她很小，坐在一张凳子上，靠着一堵墙——也是三维图像。她长得不美，但也不丑。她的脸很有个性，一双一见之下再难忘怀的眼睛，既清纯，又忧伤。嘴唇很美，宜喜宜嗔。她的衣服像一层虚无缥缈的轻纱，掩着下面孩子般的躯体。她的双手轻轻放在膝头，姿势既像坐在跷跷板上的孩子，又像坐在爱人床头的姑娘。

“你好。”米罗轻声道。

“你好。”她说，“我请他介绍我们认识。”

她很安静，很拘束，但觉得不好意思的却是米罗。很长时间里，除了家里人，他生活中的女人只有欧安达一个，他在社交方面没什么信心。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同自己说话的对象是一个三维图像。图像和真人几乎没什么分别，但毕竟是投射在空中的镭射图像。

她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口。“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说，“我没有神经。”

泪水涌上米罗的眼眶，这是自伤自怜的眼泪。一生之中他可能再也找不到比这个三维图像更真实的女人了。如果他想抚摸某个姑娘，他那双残手只能笨拙地抓扒，有的时候，一不留心，他还会淌口水，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好一个情人。

“但我有眼睛，”她说，“也有耳朵。所有人类世界上的一切我都能看到。我用上千具望远镜遥望天空，每天我都会听到上万亿次对话。”她轻轻笑了，“我是宇宙中最大的长舌妇。”

接着，她站起身来，变大了，更近了，只能显出腰部以上，好像她冲着一具看不见的摄像机走了几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注视着他。“而你是个只上过本地学校的小伙子，没见过多少世面，一辈子看到的只有一座城市、一座森林。”

“没多少旅游的机会。”他说。

“咱们以后再想想办法。”她回答，“今天打算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你用不着叫我的名字。”她说。

“那我怎么叫你？”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这儿。”

“但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他说。

她指指自己的耳朵。“等你喜欢上了我，愿意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到那时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一阵冲动下，他把自己从没有告诉任何人的计划告诉了她。“我想离开这里。”米罗说，“你能让我离开卢西塔尼亚吗？”

她一下子装出风骚样子，开玩笑地说：“可咱们才认识不久呢！希贝拉先生，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姑娘。”

“好好，也许咱们该多花些时间互相了解。”米罗大笑着说。

她不知怎么摇身一变，化为一只瘦瘦的野猫，姿态优雅地爬上一根树枝，喵喵叫了几声，伸出一只爪子梳洗打扮起来。“我一爪子就能打折你的脖子，”她挥着锐利的爪子低声说道，声音却充满诱惑，“等你落了单，我一下子就能亲断你的喉咙。”

米罗又大笑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这场对话中，他完全忘了自己含混不清的声音。她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从来没说过“什么？我没听清”。其他人客气礼貌得让人恼火的那些话她一次都没说过。她不需要做出任何特别努力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了解一切，”米罗说，“想知道一切知识，掌握事物的本质。”

“这个计划真是太棒了。”她说，“写求职信时别忘了加上这两句。”

安德发现，奥尔拉多驾驶飘行车比他高明。这孩子的景深视觉比正常人好得多，而且，他只要把眼睛与车载控制电脑联在一起，驾驶过程几乎就是全自动的。安德尽可以把所有精力都用于四面观察上。

勘探飞行开始时，四面的景物显得很单调。无尽的草原，大群大群的卡布拉，远处不时出现一座森林。当然，他们从不接近那些森林，不想引起居住在森林里的猪仔们的注意。他们有任务，为虫族女王寻找一个理想的家，距离森林和猪仔太近不合适。

今天他们朝西去，这是鲁特的森林的另一边。他们沿着一条小河飞行，直到它注入一大片水域，一排排碎浪冲刷着岸边。安德尝了尝水，咸的。海洋。

奥尔拉多让车载终端显示出卢西塔尼亚这一地区的地图，指出两人现在的方位、鲁特的森林，以及最近的其他居住着猪仔的森林。这个地点不错。安德的脑海中传来虫族女王的赞同。近海，水源充足，阳光灿烂。

他们溯河而上，掠过水面飞行数百米，来到一道缓堤上。“有地方停车吗？”安德问。

奥尔拉多找到了一处地方，离山丘五十米左右。他们沿着河岸走着，苇丛渐渐让位给爬根草。当然，卢西塔尼亚上每条河都是这样。埃拉获准接触娜温妮阿的文件，开始研究这个课题后没费什么力气就确定了基因模式：芦苇与吸蝇共生，爬根草则与水蛇是一对儿，至于无尽的卡匹姆草则用含着丰富花粉的穗擦过雌性卡布拉的肚子，使它们产下下一代用粪便给卡匹姆草施肥的动物。卡匹姆草的根部则是盘缠的特罗佩加藤，埃拉证明其基因与欣加多拉鸟相同。这种鸟在地面筑巢，使用的建筑材料正是特罗佩加藤。同样的基因对子在森林中也随处可见：玛西欧斯虫从梅尔多纳藤的种子里孵化，长大后又产下梅尔多纳种子。一种名为普拉多的小昆虫则与森林中叶片闪闪发亮的灌木丛是一家。最重要的是猪仔和树，分别居于当地动植物王国的顶层，却融合成为同一种生命。

清单上就这么多，这就是生活在卢西塔尼亚地表的所有动物、植物。水里还有许多其他种类的动植物。但总的来说，德斯科拉达让卢西塔尼亚变成了一个单调的世界。

但即使这么单调，也具有一种特别的美。地形起伏变化，与其他世界没什么区别：河流、山丘、山脉、荒漠、海洋、岛屿。地形变化的合奏中，间杂着小块森林的卡匹姆草原便是永恒的背景声。眼睛逐渐习惯了这里地表的高低起伏，四散分布的岩石、峭壁、凹地，还有阳光下亮晶晶涌动的水波。卢西塔尼亚和特隆海姆一样，是少有的几个只有一种调门的世界，不像大多数世界充分展现出无穷无尽的变化。但特隆海姆变化较少的原因是它几乎不适于人类居住，其地表温度只能勉强维持生命。卢西塔尼亚则不同，它的温度和土壤条件热情邀请播种耕耘者的犁铧、采矿者的十字镐、泥水匠的瓦刀。把生命带到这里来吧，它呼唤着。

安德不知道，他爱上这个世界，原因便是它和他自己荒芜的生命是如此相似。他的童年被别人无情地剥夺了，规模虽然较小，但残酷程度却丝毫不亚于这里的德斯科拉达病毒。但生命仍在顽强地坚持着，从夹缝中挣扎求生。小个子们以三种生命形式顶住了德斯科拉达，安德·维京则熬过了战斗学校，挺过了长年的孤独。这个世界天造地设与他相配，在他身边走在爬根草地上的男孩就像他的儿子，他觉得自己仿佛从他的婴儿时代起就认识他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被一道高墙把自己与整个世界隔开，奥尔拉多。我已经让这堵墙倒塌了，你可以自由地走在这片土地上，饮用大地上的清泉，从土地上得到安慰，收获爱。

河岸渐渐形成台地，从台地到河边大约十几米距离。土壤的湿度正好，既可以挖掘，又不用担心挖出的洞穴会垮塌。虫族女王是穴居型的生命，安德感到一种挖掘的渴望，于是他掘了起来，奥尔拉多在身边帮忙。土壤很容易便挖开了，洞穴的顶盖很结实，不会塌陷。

对，就是这里。

就这么决定了。

“就是这儿。”安德大声说。

奥尔拉多咧开嘴笑了。安德其实是在跟简说话，也听到了她的回答。“娜温妮阿认为他们成功了，测试结果全部呈阴性。在克隆出来的虫人细胞中加入新抗体之后，德斯科拉达病毒没有发作。埃拉认为她培育出来的雏菊能够自然产生抗体。如果当真可行的话，你只需要到处撒下雏菊的种子，虫人只需要吸吮花汁就能让德斯科拉达无计可施。”

她的语气很活跃，却只谈正事不开玩笑，一点玩笑都没有。“好。”安德说，他觉得很嫉妒——简跟米罗说话肯定不是这样，逗笑、取乐、开心，跟从前与安德说话时一样。

赶走这一丝嫉妒很容易。他伸手搭在奥尔拉多肩头，把男孩拉近些。两人回到等候着的飘行车上。奥尔拉多将这个地点标注在地图上，储存起来。回家路上安德和奥尔拉多说说笑笑，安德爱他，奥尔拉多也需要安德。几百万年的进化史决定了，安德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关系。与华伦蒂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这方面的饥渴啃啮着安德的心，驱赶着他从一个世界飞往另一个世界。这个有一双金属眼睛的孩子，他的聪明又淘气的小弟弟格雷戈，还有具有直觉式理解力、天真无邪的科尤拉，高度自我控制、严于律己的金，像岩石一样独立坚强、行动起来坚决果断的埃拉，还有米罗……

米罗，我无法安慰米罗，在这个世界、这个时间里不行。他丧失了自己终身从事的工作，丧失了自己健全的肢体和对未来的憧憬，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给他找到有价值的工作。他生活在痛苦中，爱人变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再也不能继续与猪仔交流，他们已经转向其他人寻求友谊和知识。

“米罗需要……”安德喃喃自语。

“米罗需要离开卢西塔尼亚。”奥尔拉多说。

“唔。”

“你不是有一艘飞船吗？”奥尔拉多说，“我以前读过一个故事，也许是电视，说虫族战争中的一个英雄马泽·雷汉。他让地球免于劫难，但大家知道，他不能永生，等下一次战争爆发时，他将已经死去很久了。于是他们把他送上一艘飞船，以光速飞行，让他飞出去再飞回来就行。对他来说只是两年，但地球上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你觉得米罗需要这么极端的办法吗？”

“战争肯定会爆发的，到时候需要有人拿主意。米罗是卢西塔尼亚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棒的。你知道，他并没有疯，就算父亲还在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我是说马考恩。对不起，习惯了，我还是叫他父亲。”

“没关系，从很多方面来看，他是你们的父亲。”

“米罗最有头脑了，他明白怎么做最好，他想出来的办法总是最棒的。连妈妈都要依靠他。照我看，等星际议会派来对付我们的舰队飞到的时候，我们肯定需要米罗。他会研究所有信息，他不在时我们学到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他研究，让他把各种情况放到一块儿分析，再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安德忍俊不禁。

“这么说，这个主意糟透了。”奥尔拉多道。

“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看得更清楚。”安德说，“我还得好好想想，不过你可能说得对。”

两人默不作声地飞了一会儿。

“我刚才只是说说而已。”奥尔拉多说，“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把他跟过去那个故事扯到了一起。说不定那个故事根本不是真的。”

“是真的。”安德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马泽·雷汉。”

奥尔拉多吹了声口哨。“你的年龄可真大呀，比这些树都老。”

“比所有人类殖民地都老。可惜，这么大岁数，还是不够聪明。”

“你真的是安德？那个安德？”

“所以我的密码也是它。”

“有件事挺好玩的。你来这里之前，主教告诉大家你是撒旦，家里只有金一个人把他的话当了真。可如果主教告诉我们你是安德，说不定你一来这儿大家就会在广场里拿石头砸死你。”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砸我？”

“现在已经了解了你嘛。这就大不一样了，对不对？现在连金都不恨你了。等你真正了解了什么人，你很难再恨他。”

“也许该这么说，除非你不再恨他，否则很难了解这个人。”

“这算不算循环论证？堂·克里斯托说绝大多数真理只能用循环论证的方式表述。”

“我觉得这跟真理没什么关系，奥尔拉多。只是原因与结果的关系。造成结果的原因很多，很难分清，但科学只相信第一个原因：推翻一块多米诺骨牌，其他各块也随之倒下。但一涉及人，真正重要的原因却是目的。这个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要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就再也无法恨他了。你可以怕他，却恨不起来，因为你自己心中也有跟他一样的想法。”

“你是安德，妈妈可不喜欢这个。”

“我知道。”

“但她还是爱你的。”

“我知道。”

“还有金，说来真好笑。知道你是安德后，他因为这个更喜欢你了。”

“因为他喜欢四处征讨，我的名声之所以那么坏，就是因为我赢了一场征讨。”

“我也更喜欢你了。”

“是啊。”安德说。

“你杀的人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

“干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母亲不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你替父亲代言时，我简直替他难过死了。你让大家互爱互谅，但你怎么却在异族屠灭中杀了那么多人？”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在打游戏，不知道是来真的。但这不成其为理由，奥尔拉多。即使知道是真正的战争，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当时我们以为他们想杀死我们，我们错了，但当时我们没法知道真相。”安德摇摇头，“我懂得更多，了解自己的敌人，所以我打败了她——虫族女王。我太了解她了，了解到爱上她的程度。也许是太爱她，爱到了解的程度。我不想再打下去了，当时我想退学，想回家，于是我炸了她的星球。”

“但今天我们找到了理想的地方，可以让她重获新生。”奥尔拉多严肃起来，“你肯定她不会找我们报仇吗？不会消灭人类，从你开始吗？”

“就我所知，”安德说，“我有把握。”

“也就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把握大到将她复活的地步。”安德说，“我们对任何事情的把握，最多也只能大到这个地步了。相信到一定程度，然后据此行动，仿佛自己的信念就是事实本身。当我们的信念大到那种程度，我们便称之为知识、事实，把身家性命押在上面。”

“我猜你现在做的就是这种事，认定她就是你所相信的那种人，把你的命押在这个信念上。”

“我的心气儿比你说的还要高那么一点儿。我也把你的命押上去了，还有其他所有人的命，我骄傲得连别人的意见都没征求过。”

“真有意思。”奥尔拉多说，“如果我问什么人，他们愿不愿意信任安德做出关系到全人类命运的决定，他们会说当然不愿意。但如果我问他们信不信任死者代言人，他们就会说信任，至少大多数人会这么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你们是同一个人。”

“是呀。”安德说，“有意思。”

两人都没有笑。过了好长时间，奥尔拉多又开口了，他的思绪飘荡到一个对他来说更要紧的问题上，“我不愿意三十年都见不到米罗。”

“那时你就四十二岁了。”

“他回来时跟现在差不多大，二十岁。只有我的一半。如果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嫁给眼睛会发出金属光的人，到那时我说不定还会结婚，甚至有了孩子。他再也认不出我了，我不再是他的小兄弟。”奥尔拉多咽了口唾沫，“就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不。”安德说，“像从第二种生命状态进入了第三种生命状态。”

“就是像死了一样。”奥尔拉多固执地说。

“也像重获新生。”安德说，“只要能不断获得新生，偶尔死几回也没什么关系。”

第二天，华伦蒂打来了电话。安德在终端上键入指令时手指都哆嗦起来。这不仅仅是一条信息，而是视频电话，通过安塞波传送。虽然昂贵到了极点，但这不成问题。卢西塔尼亚与其他人类世界的通讯表面上已经切断，在这种情况下，简居然把这个电话转过来，说明事情极为紧急。安德立即想到华伦蒂会不会发生了危险，星际议会猜出安德与叛乱有关，通过他找到了她。

她老了些。从三维图像上看，特隆海姆凛冽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岁月的印记。但她的笑容还和从前一样，眼睛里闪烁着安德熟悉的亮光。看到在岁月中变得苍老的姐姐，安德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也陷入了沉默，因为安德看上去毫无改变，唤起了留在她记忆深处的往昔。

“唉，安德。”她叹了口气，“我要像你这样永葆青春该有多好啊。”

“我还恨不得老得像你一样美丽呢。”

她笑起来，随即又哭了。他没有。他怎么会哭？离开她不过一两个月，而她则整整思念了他二十二年。

“我想你也听说了我们跟议会闹矛盾的事。”安德说。

“我猜这事儿准少不了你的功劳。”

“只不过碰上了。”安德说，“但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我想留下来。”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我猜到了。但我得打个电话弄明白。我不愿意花二十年飞去见你，到了却发现你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来见我？”他问。

“你那边那场革命让我的生活变得刺激和忙碌了，安德。二十年抚育家庭、教学生、爱我的丈夫、平静地生活，我还以为德摩斯梯尼的生活从此永远结束了呢。可接着便传来消息：非法接触猪仔啦，卢西塔尼亚发生叛乱了啦。大家议论纷纷。我看出过去那种仇恨又抬头了。还记得从前那些虫族的录像吗？记得它们曾经给人们带来多大的恐怖吗？现在这里到处能看到你们那儿猪仔杀人的图片，就是那些外星人类学家，我记不住名字。但那些图片到处都是，煽动大家的战争情绪。然后又传来了德斯科拉达的事，说无论哪个卢西塔尼亚人离开那个星球去别的世界，就会彻底毁掉那个世界，说那是一种最最可怕的瘟疫——”

“这是真的。”安德说，“但我们正在想办法，让德斯科拉达不会随着卢西塔尼亚人到别的世界去肆虐。”

“安德，不管是真是假，战争就要爆发了。我不像别的人，我还记得战争。所以，我让德摩斯梯尼复活了。我发现了一些文件和备忘录——他们的舰队上装备着‘小大夫’，安德。如果他们执意要干，就能把卢西塔尼亚炸个粉身碎骨，就像——”

“就像我从前做过的那样。正是报应不爽啊，你觉得呢？让我也落个同样下场。以剑为生者[1]——”

“别跟我开玩笑，安德！我现在是个结了婚的中年人啦，没兴趣瞎胡闹，至少现在没有。我写了很多揭露星际议会的文章，以德摩斯梯尼的名义发表。他们正在找我，说这是叛国行为。”

“这么说你要到这儿来？”

“不只是我，亲爱的雅各特把渔船队交给了他的兄弟姐妹，我们买了一艘飞船。显然这儿有些人对星际议会也很不满，帮了我们一把。一个名叫简的人，切入电脑，掩盖了我们的行迹。”

“我认识简。”安德说。

“这么说你真的在这儿也有个组织？发给我一条信息，说我可以和你通话。当时我真是吓了一大跳。你们的安塞波网络不是已经切断了吗？”

“我们的朋友很有本事。”

“安德，雅各特和我今天就动身，带着我们的三个孩子。”

“你的大女儿——”

“塞芙特，就是你走的时候让我成了个大胖子的家伙，她现在快二十二岁了，非常可爱。还有一个好朋友，孩子们的老师，叫普利克特。”

“我有个学生就叫那个名字。”安德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场讨论。

“哦，对了，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安德。不着急，你还有二十二年的时间准备迎接我。说不定还要更长些，三十年左右，我们得做几次空间跃迁，第一次先朝别的方向跃，让他们猜不到我们是去卢西塔尼亚。”

到这儿来。三十年后，到那时我比现在的她更老。到那时，我会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们，到那时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和她现在的孩子们一样大。

他想起了娜温妮阿，想起了米罗，想起给虫族女王找到孵化地点那天奥尔拉多说的话。

“如果我送个人去和你们会合，”安德说，“你会介意吗？”

“跟我们会合？在太空里？不，不用派人来接我们，安德，牺牲太大，太不值得了。我们有电脑导航，不用再——”

“不，不是为你们，虽然我很想让他见见你。他是这儿的一个外星人类学家，在一次意外中受了很重的伤，脑损伤，有点像中风。有个我信任的人说，他是卢西塔尼亚上最聪明的人，但因为伤势，他跟这里的一切工作都断了联系。我们以后会需要他的。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能在你们旅途的最后一周教会你们不少东西。”

“你的朋友能不能替我们设定航线，安排飞船会合点？我们虽然也是驾船的好手，但驾的是海船。”

“你们启程后，简会更新你们飞船电脑里的资料。”

“安德，对你是三十年后，但对我，我几星期后就能见到你了。”她哭了起来。

“说不定我会和米罗一同上路，来接你。”

“别！”她说，“等我到你那儿的时候，我巴不得看到你跟我一样老皮皱脸。要是你还跟现在终端上这个三十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我可受不了。”

“三十五喽。”

“老老实实等着！”她下命令了。

“好吧。”安德说，“还有，米罗，就是那个我派到你那儿去的小伙子，请把他看作我的儿子。”

她郑重地点点头。“现在可真是危难时刻啊。我真希望彼得在。”

“我不希望。如果这儿这场小小的叛乱是他挑起的，到头来他非当上所有人类世界的霸主不可。我们其实只想他们别管我们的事。”

“想要这个，却不想要那个，恐怕这是不可能的。再见，我亲爱的弟弟。”

他没有回答，只注视着她，望着她，直到她狡黠地一笑，切断了通讯。

安德用不着把飞向太空的事告诉米罗，简已经全都告诉他了。

“你姐姐是德摩斯梯尼？”米罗问。安德现在已经习惯了他含混不清的声音，或许他现在说得更清楚些了？现在听起来已经不难听懂了。

“我们是个天才家庭。”安德说，“希望你喜欢她。”

“我希望的是她喜欢我。”米罗笑道，不过看上去颇有几分担心。

“我告诉她，”安德说，“让她把你看作我的儿子。”

米罗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突然，他带着点挑战的口气说，“她把你们的对话记录给我看了。”

安德觉得有点不舒服。

简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我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她说，“可你自己也知道，你会同意的。”

安德介意的不是隐私问题，而是简与米罗如此亲密。习惯起来吧，他对自己说，她现在照料的人是他。

“我们会想念你的。”安德说。

“会想念我的人已经开始想念我了。”米罗说，“他们觉得我已经死了。”

“我们需要你活着。”安德说。

“可等我回来时，我还是十九岁，还是脑损伤。”

“你还是米罗，还是那么才华横溢，我们也还是那么信任你、爱你。叛乱是你开的头，米罗，围栏也是为你倒下的。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而是为你。别辜负我们。”

米罗笑了，但安德说不清笑容中的那一丝扭曲是因为他的瘫痪，还是表示那是个痛苦、恶毒的笑。

“告诉我一件事。”米罗说。

“就算我不告诉你，”安德说，“简也会的。”

“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只想知道，皮波和利波为了什么而死，猪仔们又为什么给予他们荣誉。”

安德比米罗自己更加明白他的问题的含义，他明白眼前的小伙子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个问题。米罗是在翻越围栏几个小时前刚刚知道利波是自己真正的父亲，然后，他便永远丧失了将来。先是皮波，接着是利波，最后是米罗，父亲、儿子、孙子，三代外星人类学家为了猪仔丧失了自己的未来。米罗希望明白前辈们为什么而死，借此明白自己牺牲的价值。

问题是，真相也许会让米罗觉得所有这些牺牲其实全无价值。于是安德用一个问题回答他的问题。“你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米罗说得很慢、很认真，让安德能听明白自己含混不清的话。“我知道，猪仔们以为他们是将一份极高的荣誉给予皮波和利波。说到利波，我甚至知道具体是哪件事。那是第一次苋田收获时，他们有了充足的食物，因此希望表彰他。但是，为什么不在早些时候？我们教他们食用梅尔多纳藤的根茎时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不是我们教他们制造罐子、箭的时候？”

“事实是？”安德说。

米罗从安德的语气中听出了事实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你说。”

“其实皮波和利波都不应当得到这份荣誉。妻子们不是为了苋的事犒赏他。事实是，吃树叶者劝说她们孵化出一大批孩子，哪怕他们离开母亲树后没有食物可吃。这是一次巨大的风险，如果他错了，整整一代幼年猪仔便会饿死。带来食物的是利波，但大大提高人口数量，以至于必须用这么多食物才能供养的人是吃树叶者。”

米罗点点头。“那皮波呢？”

“皮波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猪仔，即德斯科拉达虽然可以杀死人类，却是猪仔们正常的生理机制，他们的机体可以控制能够杀死人类的德斯科拉达。曼达楚阿告诉妻子们，这意味着我们甚至比小个子还要虚弱，让人类比猪仔强大的原因不是天生的，不是我们的个头、我们的大脑和语言，我们只是碰巧比他们先发展了几千年。如果他们能够掌握人类的知识，我们人类并不能居于他们之上。曼达楚阿的发现是：猪仔与人类是平等的。这才是妻子们想表彰的大发现，而不是皮波给他们的信息，尽管这个信息导致了曼达楚阿的发现。”

“所以，他们俩都——”

“猪仔们既不想杀死皮波，也不想杀死利波。这两次中，应该获得那种残酷的荣誉的都是猪仔。皮波和利波之所以死，唯一的原因是他们不愿意拿起刀子，杀害一位朋友。”

安德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愿泄露内心的痛苦。但米罗一定看出来了，他的话直指安德自己的痛处。“而你，”米罗说，“你什么人都可以杀。”

“算是我生来就有的天赋吧。”安德说。

“你可以杀死‘人类’，因为你知道，这是帮助他进入一个新的、更好的生命阶段。”米罗说。

“是的。”

“让我走也是同一个原因。”米罗说。

“是的，”安德说，“送你走已经很接近杀死你了。”

“但我能过上新的、更好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能四处走走，比树强。”

米罗笑了。“看来我至少有一点比‘人类’强，能活动。说话时也不用别人拿棍子敲我。”米罗又露出自嘲的表情，“当然，他可以生出一千多个孩子，这点我可赶不上。”

“话先别说死，谁说你一辈子只能打光棍？”安德说，“说不定你会大吃一惊的。”

“但愿如此。”米罗说。

两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米罗说：“代言人？”

“叫我安德吧。”

“安德，这么说，皮波和利波死得毫无价值？”安德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我忍受的痛苦也一样吗？

“他们因为不能杀害他人而死，”安德说，“死因比这更糟糕的多的是。”

“有的人既不能杀人，也不能死，也不能活。你认为这种人算什么？”

“别欺骗自己了。”安德说，“总有一天，这三样事你都会做的。”

米罗第二天走了，告别场面泪雨横飞。娜温妮阿几周后都不能回自己的家，因为米罗不在的痛苦太难以忍受了。虽然她同意安德的做法，也觉得米罗应该走，但仍然无法忍受失去自己孩子的痛苦。安德不禁想到，他被人带走时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感到同样痛苦。他怀疑他们没有这种感受，也不希望他回来。现在，他已经像父亲一样疼爱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其程度远甚于亲生父母对自己的爱。好啊，这就是他对他们的报复，三千年后，他要让他们看看，真正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之后，佩雷格里诺主教便在自己的教堂里替他们主持了婚礼。

婚礼之前有两件大事。夏季的一天，埃拉、欧安达和娜温妮阿将她们的研究成果交给他：猪仔的生命周期和社会结构，包括男女两性，还有对远古猪仔生活的推测，即德斯科拉达将他们与树永远结合在一起之前，那时的树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栖息地。安德自己也得出了结论，知道了坡奇尼奥究竟是什么，特别是，那个名叫“人类”的猪仔在进入生命的光明阶段之前究竟是什么。

写作《“人类”的一生》时，他与猪仔们在森林中共同生活了一个星期。曼达楚阿和吃树叶者认真地读了他的手稿，与他讨论，安德再做进一步完善，最后，这本书完成了。完成那天，他把所有与猪仔相关的人都请来：希贝拉一家、欧安达和她的姐妹、将技术的奇迹带给猪仔的全体工作人员、圣灵之子修会的学者、佩雷格里诺主教、波斯基娜市长，他把这本书读给他们听。书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就读完了。他们聚集在离“人类”已经三米高的树苗不远处的山坡上，鲁特的树荫替他们遮挡着下午的阳光。“代言人，”主教说，“你使我成为一个人道主义者。”其他人则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时没说，以后也无法用言辞表达他们对这本书的看法。但从这一天起，他们了解了猪仔，正如《虫族女王》的读者知晓了虫族，《霸主》的读者明白了忧心忡忡、以各种手段不断追求伟大辉煌的人类。“这就是我召唤你来到卢西塔尼亚的原因。”娜温妮阿说，“我曾经渴望着写出这样一本书，但把它写出来的是你。”

“这个故事中我的角色比我希望的重得多。”安德说，“但你实现了你的梦想，娜温妮阿，有了你的工作，才有这本书。是你和你的孩子们使我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写出这本书。”

他在书上署下自己的名字，和署在他上一本著作上的名字一样：死者的代言人。

简将这本书传遍各个人类世界，同时也传送了人类与猪仔签订的协议，奥尔拉多记录的“人类”进入光明阶段的全过程。她把这些文件安插在各个人类世界的每处地方，把它们交给愿意读的人、能够理解的人。复制件从一台电脑传送到另一台电脑，等星际议会知道消息时，它已经传遍四方，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们采取了另一种办法，极力否认，说这是伪造的：图像是模拟生成的，文字分析结果证明这本书不可能出自前两本书的作者，安塞波网络的记录表明它不可能来自卢西塔尼亚，因为卢西塔尼亚已经没有安塞波联系了。有些人相信了他们的话，大多数人不在乎，还有许多读过《“人类”的一生》的人不愿意相信猪仔们是异族。

但有些人相信。他们也读过德摩斯梯尼几个月前写下的揭露文章，开始将正在驶往卢西塔尼亚的舰队称为“第二次异族屠灭者”。这是个令人无比厌恶的名字。这样说的人太多了，人类世界上找不到足够的监狱监禁他们。星际议会还以为战争将在三四十年后舰队抵达卢西塔尼亚时爆发，但现在，战争已经爆发了，而且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许多人相信死者代言人写下的著作，许多人已经接受了猪仔，将他们视为与人类相等的异族，将一心杀死他们的人称为谋杀者。

秋季的一天，安德带上细心包好的虫茧，与娜温妮阿、奥尔拉多、金和埃拉一起飞过数公里覆盖着卡匹姆草的山岳平原，来到河边那座山丘。在此之前播下的雏菊已经在这里蓬勃生长起来，这儿的冬季气候会很温和，虫族女王也不会受到德斯科拉达的侵袭。

安德小心翼翼捧着虫族女王来到河岸，将她安置在他和奥尔拉多准备好的洞穴中，并在洞穴外放好一头刚宰杀的卡布拉。

然后，奥尔拉多驾车送大家回去。虫族女王的意念使安德心中充满巨大的喜悦，这种狂喜使他的心脏简直无法承受。安德喜极而泣。娜温妮阿搂住他，金轻声念着祷词，埃拉唱起曾经流传在巴西丛林草原上的一首愉快的民歌。这是幸福的时光，这是美好的地方。童年时代，当安德在严格消毒的战斗学校的走廊中，准备为将来的战争拼杀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的幸福。

“我现在可以死了。”安德说，“我一生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也是。”娜温妮阿说，“但我想，你是说到了我们一道开始生活的时候了。”

他们身后，在河边一个浅浅的洞穴的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一副有力的下颚撕开虫茧，一只腿和骨架似的躯体挣扎着钻了出来。她的翅膀渐渐张开，在阳光下晒干，她虚弱地挣向河边，弄湿她已经变干的躯体。她咬啮着卡布拉的肉。在她体内，还没有孵化的虫卵呼唤着生命。她将头一批十几个卵产在卡布拉的尸体上，然后吃起附近的雏菊来，想感受自己终于重获新生的身体内发生的变化。

阳光照在她背上，微风拂过她的翅膀，她脚下的河水凉丝丝的，她的卵热乎乎的，在卡布拉的尸体上渐渐成熟——这是生命，等待了那么长时间，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感受到的重临大地的生命。不是她的种族生命的终止，而是新生命的开始。

[本书完]

[1]西方谚语，以剑为生者，必死于剑下。

ENDER’S SHADOW by ORSON SCOTT CARD

Copyright：© 1999 BY ORSON SCOTT CARD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BARBARA BOVA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Tuttle-Mori Agency,Inc., 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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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6-190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安德的影子 / (美) 卡德著 ; 郭卫文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6

ISBN 978-7-5339-4493-3

Ⅰ. ①安… Ⅱ. ①卡… ②郭… Ⅲ. ①儿童文学－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0064号

责任编辑 陈富余 朱敏

装帧设计 何月婷

安德的影子

[ 美 ] 奥森·斯科特·卡德 著

郭卫文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348千字

印张 13.5

插页 2

版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493-3

定价 4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安德的影子

[美]奥森·斯科特·卡德 著

郭卫文 译

地球

卡萝塔修女 Sister Carlotta

（豆子的推荐人）

波可 Poke

（流浪儿团伙首领，豆子的老大）

萨金特 Sergeant

（波可团伙副手）

埃琳娜·德尔菲克 Elena Delphiki

（尼古拉的母亲）

沃列斯卡博士 Volescu

（恶魔科学家）

朱利安·德尔菲克 Julian Delphiki

（尼古拉的父亲）

阿喀琉斯 Achilles

（波可团伙第二任老大）

指挥学校

马泽·雷汉 Mazer Rackham

（第二次虫族入侵时拯救人类的传奇英雄）

战斗学校

希伦·格拉夫上校 Colonel Hyrum Graff

（战斗学校指挥官）

安德森少校 Major Anderson

（战斗学校教官，上校的副手）

沈 Shen

（日本学员）

阿莱 Alai

（穆斯林学员）

邦佐·马利德 Bonzo Madrid

（火蜥蜴战队队长）

佩查·阿卡莉 Petra Arkanian

（凤凰战队队长）

丁·米克 Dink Meeker

（野鼠战队小组长）

豆子 Bean

（本书主角）

安德·维京 Andrew "Ender" Wiggin

（战斗学校传奇学员，豆子的指挥官）

迪马克上尉 Captain Dimak

（豆子的教官）

“疯子”汤姆 Crazy Tom

（飞龙战队C组组长）

尼古拉 Nikolai

（希腊学员）

CHAPTER

01

波可

“你觉得发现了安德以后，我的计划就该被取消了吗？”

“这与格拉夫发现那孩子无关，问题在于你找来的这些孩子越来越差。”

“我们都清楚这是项长期工作。我选择的这些孩子都是在最艰苦的生存环境中挣扎着活下来的。”

“你找来的孩子全都营养不良，健康状况恶化，心灵还遭受过严重的创伤，不用测试都知道他们过不了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丝毫没有责任感，不可救药。如果找不到可偷可砸可破坏的东西，他们甚至连一天消停日子都过不了。”

“但他们与所有孩子一样，有巨大的发展潜质。”

“在IF[1]看来，你这种做法可有些感情用事，让人放心不下呀。”

波可始终圆睁双眼，留心着身边的情况。其他几个小孩子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四下张望着。这些小孩子虽然尽职尽责，有时甚至全神贯注，但还是不能将所有需要注意的危险都注意到。也就是说，大多数时候波可必须靠自己的警觉来应对种种威胁。

需要留意的威胁太多。比如巡警，平时难得露面，可是一旦现身，他们就会特别卖力地清理流浪儿们厮混的街道。他们挥舞手中的电磁鞭追赶四散逃跑的孩子们，带刺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他们身上，连最小的孩子也不放过。巡警们还会厉声呵斥，骂这些流浪儿是寄生虫、小偷、瘟神、玷污美丽城市鹿特丹的病毒。波可必须尽量把监视的眼光放远些，如果发现远处出现骚乱——这常常是巡警开始清理街道的征兆——她就立刻吹口哨示警，大家听到她的口哨声会飞快地找地方藏匿，直到警报解除。

不过巡警并不常来。真正更直接的威胁来自大一些的孩子。九岁的波可，是她那个小团伙的女帮主（她的手下几乎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孩子），那些常常在街上欺侮他们的十一二岁，或者十三岁的流浪儿可不会听她的。街头的成年乞丐、小偷和妓女完全没把这些小屁孩放在眼里，除非在他们挡道时才一脚踢开他们。大一些的孩子挨踢后，转过身就会去欺负波可他们这样的年龄更小的孩子。所以波可一伙不管在什么时候发现能吃的东西——特别是找到一个油水丰厚的垃圾堆，或者讨到一点好心的傻瓜施舍的硬币和食物——都必须小心翼翼地看管和收藏好。那帮欺软怕硬的恶棍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抢走比他们小的孩子已经得手的那一丁点儿残羹剩饭。

波可的观察力很强，她很快就发现街对面垃圾桶顶上有个骨瘦如柴的小孩。看上去这孩子不过两岁大小，饥肠辘辘，快要饿死了。胳膊和腿细得像竹竿，骨关节大得有点夸张，浮肿的肚皮也很显眼。看这个架势，就算他不会马上饿死，也挨不过这个秋天了。鹿特丹的秋天寒气袭人，而他那身衣服，与其说叫单薄，还不如说压根儿就什么都没穿。

平常，波可对这种小孩不会多加留意。但眼前这个孩子却有点怪，他精气神很足，眼睛骨碌碌地转动，警觉地探测着四周的情况。他与街上那些昏昏沉沉的活死人不同，那些人往往连吃的都懒得去找，也不在乎有没有个舒服点儿的地方可以躺着，就是一直晃晃荡荡，直到呼出最后一口鹿特丹的臭烘烘的空气。

这个小男孩——他在干什么？既不像在找吃的，也不像在注视过路人——没人会把东西施舍给这样小的孩子。就算他有点收获，转眼间也会被其他孩子抢走。他要想活下去的话，就应该跟在岁数大些的捡破烂的人后面，捡他们丢下的食物包装袋，把沾在袋子上的最后一点甜末儿和面渣子舔干净。

在这条街上，这个小孩什么也甭想得到，除非他能加入某个小团伙。但波可才不愿收留他呢，这种小孩子只会拖累人。波可自己的手下已经活得够艰难的了，绝不能再添一张光会消耗食物的嘴。

这个小孩子早晚会来求我的，波可想，他会边诉苦边乞求。那对有钱人或许能起点作用。我只为自己的手下着想，他可不是我们这一伙的。

两个十二岁大小的、无所事事的妓女，向这个街角围过来，逼近波可的地盘。她低声呼哨。原来聚在一起的孩子立即在街头散开，好让威胁者看不出他们是一伙的。

可惜没用。两个妓女早已认定波可是这伙人的头儿，她们拧住她的手臂，把她紧按在墙上，索要保护费。波可明白，遇到这种倒霉事最好别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她总是有一些储备用来应付这种饥不择食的恶棍。波可知道这些妓女为什么饿成这个样子。她们虽然成天在街上转来转去，却引不起那些恋童癖的兴趣。她们看上去太憔悴、太干瘪。波可把她们带到自己的一个秘密储藏点，取出个小面包袋，里面有半块甜饼。

早已变味的酥皮饼。为了应付类似的危机，波可把这东西留了好几天，不过两个妓女还是如获至宝。其中一个一把抓过去，撕开袋子，把人类与生俱来的掠夺天性表现得更出色些。在朋友下手之前，她抢先一口，把饼咬掉一多半。准确地说，是刚才的朋友，现在的争食者。两人立刻大打出手，连声尖叫，互啐口水，用尖利的指甲狠挠对方。

波可转过身，刚才蹲在垃圾桶上的那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背后，差点儿绊倒她。刚刚失去食物的波可，正气不打一处来，顺势抬起膝盖，把小男孩顶翻在地，怒冲冲地吼道：“你那颗猪头不想碰到地上的话，就不要站在别人后面！”

小男孩默默地站起来，满脸期待和询问的神色。

“离我远点儿，小杂种，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波可说，“我才不会从我手下的口粮里分一粒豆子给你呢，你连一粒豆子都不值。”

她的手下聚拢成一堆，刚才欺负他们的人已经到别处去了。

“你怎么把吃的东西给她们？”小男孩说，“你自己更需要那块饼。”

“噢？我没听错吧！”波可说。她提高嗓门，让她的手下人都能听清，“你简直该来当我们的头儿，不是吗？像你这样的大高个子，当然不知道保护食物的烦恼。”

“你每天都得向那些抢劫者缴纳食物。只把东西给一个人不成吗？让他替你把别的家伙打发得远远的。”

“你以为我想不出这个主意呀？笨蛋！”她说，“只能管一次用，我用什么法子让他服从我？”

“要是他不服从你，就弄死他。”小男孩说。

这话激怒了波可，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实现这个疯狂得不现实的主意。她猛抬膝盖再次顶翻了小男孩，还在他倒地时补踢了一脚。“也许我该先把你这小子弄死。”

“你忘啦？我连一粒豆子都不值。”小孩说，“你杀掉一个，另外的就会怕你，就会为你去打架。他必须卖力干，才能在你手下挣饭吃。”

波可听着这孩子的荒谬主张，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现在他们理直气壮地吃你的东西，”小孩说，“还得意洋洋地昂着头。你必须杀杀他们的威风，弄死一个，让其他人拜倒在你脚下，让人人都和我一样渺小，那样你才能随心所欲。”

“你真让我觉得讨厌。”波可说。

“那是因为你没这么去想。”他说。

他在油腔滑调地找死！如果波可真想揍扁他的话，他就彻底玩完了，这点他心里当然清楚。

波可扫视一圈，发现自己的手下全都一脸茫然。

“我不想听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告诉我，让我去杀一个根本杀不了的人。”

“叫一个小孩子站在他后面，你使劲一推，他就被绊倒啦。”小男孩说，“你用事先准备好的大石头，或者板砖，照着他脑袋猛砸，砸出他的脑浆。”

“打死人对我没好处。”波可说，“我需要的是一个听我命令的打手，让他保护我们这伙人。我可不要一个死人。”

小男孩咧咧嘴，像是笑了一下。“现在你觉得我的办法有点儿意思了吧？”

“那些欺软怕硬的恶棍没一个靠得住的。”她说道。

“可以让他在施舍食物的慈善厨房前保护你们。”男孩说，“那样你们就能进厨房了。”他眼睛虽然一直看着波可，但其实是对大家讲这番话的。“他能把你们所有人都带进厨房。”

“小孩进厨房，会挨大孩子揍的。”萨金特说。他只有八岁，做起事来好像觉得自个儿是波可团伙的二当家，其实她压根儿没有副手。

“你可以让你的打手把他们赶走。”

“他能对付得了两个人吗，如果对方来三个人呢？”萨金特问。

“像我刚才说的，”小男孩回答道，“你把他推翻在地，他就没有个子大的优势了。你要先准备好，手里捏紧石头。难道你不是一个勇敢的士兵吗？他们不是都称你为士官[2]吗？”

“萨金，别理他。”波可说，“我真搞不懂啦，我们中间居然有人一本正经地和一个两岁大的小屁孩讨论问题。”

“我四岁了。”小男孩说。

“你叫什么？”波可问。

“不知道，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你是说，你笨得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啦？”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躺在地上，眼睛望着波可。波可那伙人围着他。

“你连一粒豆子都不如。”她说。

“是这样。”小男孩喃喃道。

“嘿！”萨金特说，“你他妈就是一粒豆子。”

“现在你有名字了，就叫豆子。”波可说，“坐回到你的垃圾桶上去，我要考虑一下你这个办法能不能行得通。”

“给我吃点东西。”豆子说。

“如果真有一个大孩子听我指挥，如果你说的这个办法管用，那我一高兴，也许会给你点儿吃的。”

“我现在必须吃点儿东西。”豆子说。

波可明白，的确是这样。

她把手伸进衣袋，掏出节省下来的六颗花生米。豆子坐起身，从她手心里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吃力地咀嚼起来。

该死。这么好的花生米，竟然被她浪费在一个必死无疑的孩子身上。

不过她打算试试他的办法。他的办法虽说有点鲁莽，却是她听过的第一个让人觉得有希望改善团伙处境的计划。他们悲惨的生活如果因此而得以改善，她将来就不用打扮成少女的样子到马路上去做生意了。办法是豆子想出来的，那么应该让大家看到，她对豆子很公正。这正是在小团伙里当老大的窍门：让手下人看到你始终能公正地处理一切。所以她摊开手，直到豆子一颗颗地吃完六颗花生米。

咽下最后一颗花生米，豆子又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说：“你要做好弄死他的准备。”

“活的对我才有用。”

“但要准备好，如果他不合适，就弄死他。”豆子说完，摇摇晃晃穿过街道，费劲儿地爬上他刚才占据的那个垃圾桶，眼睛又机警地转动起来，张望四周的情况。

豆子不喜欢波可给他取的新名字，不过自己总算有了个名字。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街上有他这号人物，遇到什么事没准儿会来告诉他一声，这点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和刚吃下肚子的六颗花生米一样美妙。

下一步就要看波可是否能抓住机会去实施他提出的那个计划了。豆子并不觉得波可是鹿特丹最聪明的团伙首领。正相反，她没什么才干，使足全力也只不过刚够维持自己小团伙的生存。她的心肠太软、智力平平，面黄肌瘦的样子，说明她连搞到足够食物的办法都想不出。

话说回来，如果她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就不会听他刚才说的那一套了。他绝不能再去同波可套近乎。因为假定她听从了他的建议，喜欢他的方案，就应该干掉他。马路上的生存规则就这么无情。好人命不长。波可也一样，像她现在这种混法，离阴沟翻船的一天怕是不远了。这是豆子的推测，也是他此刻最担心的事情。

这次他把宝押在了自己对人的观察上，他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观察人们的行为，摸索其中的规律。如果波可这回完不成他的计划，那可就栽了。倒不是豆子故意浪费时间。首先他得搞清楚马路上生存的这些孩子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搞清楚他们相互之间掠取、残杀和交易的方式。他发现如果谁稍稍长点脑子，就可以把许多事做得更漂亮。豆子尽最大可能扩展自己的学习范围——什么都不放过。他学习荷兰语和IF通用语[3]，周围的大人说什么他全能听懂。可惜学会这些还是填不饱肚子，他常常饿得心烦意乱。这正是豆子决定要抓紧时间行动起来的原因。他选择投靠波可。但是现在，他却只能坐在垃圾桶上，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事情搞砸。

波可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她本来需要一个惹眼的大块头，愚笨野蛮，服从指挥，站出来就能唬住别人，但她却以为找个小个子就行了。当她挑选的人——一个看过一本讲英雄故事的连环画之后就自称阿喀琉斯[4]的无赖——走过来时，豆子直想冲着她大叫：不！不能选他！愚蠢！太愚蠢了！这家伙貌不惊人，矮小、聪明、敏锐，一条腿有点瘸，是个跛子。也许波可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觉得他比较容易制服吧。笨蛋！这个计划可不仅仅是为了把对方打趴下——想把一个人打趴下还不容易嘛，只要他没有防备。问题在于，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留下来为我们所用的人。

但豆子什么都没说。现在绝不能惹她发火。且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看看挨打后的阿喀琉斯会做出什么反应。波可迟早会明白，这回算是白干了，她必须杀掉这家伙，藏好尸体，再试着找到下一个目标：先让手下人把对方打翻，而后进行谈判。

阿喀琉斯大摇大摆地过来了——也许是那条瘸腿迫使他走出这种独特的弧圈步吧。波可装出一副两股战战、准备撒腿逃命的架势。做得太夸张了，豆子心想，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阿喀琉斯显然起了疑心，他一定发现有些事不对劲儿。像平常那样就可以！傻瓜！现在阿喀琉斯已经有所警觉，对身边的情况倍加留意。她对他说出自己藏东西的地方——这一部分装得还像个样子——然后她领着他往布置好埋伏的小巷走去。但是，看得出，他非常小心。完了，他折回身了。计划要泡汤啦。

还好，因为他是个跛子。虽然阿喀琉斯刚触到陷阱就感觉不妙，但他却来不及逃跑。几个小家伙在他身后使绊子，面朝他的波可和萨金特顺势把他推翻在地。波可的确太笨了，不过她手下的小家伙还算机灵，他们尽职尽责，举起砖块，一下一下狠命地砸在阿喀琉斯的身上和病腿上。好啊，干得漂亮，阿喀琉斯显然被这种往死里打的架势吓坏了。

豆子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走进小巷，一路探头观望，靠近现场。人堆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就往中间硬挤。小家伙们——其实都比他大——认得他，都知道这次行动是他出的点子，就让他进到里面。他站到阿喀琉斯的脑袋旁。波可一只脚踏在他身上，手里握着一坨大煤渣，开始发话。

“慈善厨房发放食物时，你必须保护我们，让我们能排上队，不被大孩子撵走。”

“当然，好的，一定照办，我保证。”

千万别信他的鬼话。看他的眼睛，正算计着你的弱点呢。

“这样你自己也能得到更多食物，阿喀琉斯。你帮助我们，我们得到足够的食物，到手的东西越多，分给你的也就越多。你需要一个集体。和你一般大的那帮无赖排挤你，把你孤立了，我们都看见啦！你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值，但跟我们在一块儿就不同了。看到我们是怎么干的了吗？一个团队，明白吗？我们是一个群体。”

OK！明白了，本来就是个好主意，他又不傻，马上就做出了反应。

“这可太厉害啦，波可，你们以前怎么不这样干呢？”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自觉地瞄了豆子一眼。

只是飞快的一瞥，但阿喀琉斯看到了。豆子清楚他在盘算什么，这太明显了。

“杀了他。”豆子说。

“别犯傻，”波可说，“他入伙了。”

“是啊是啊，”阿喀琉斯忙不迭地说，“我入伙，我入伙，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杀了他，”豆子说，“现在你不杀他，以后他迟早会杀了你。”

“你居然能容忍这个小兔崽子说这种屁话？”阿喀琉斯看着波可道。

“你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保得住小命。”豆子说，“杀了他，另外找一个。”

“你到别处可再找不到像我这种腿脚有毛病的人啦。”阿喀琉斯说，“再找的家伙不会觉得你值得依赖，但我却需要依赖你。我入伙。我正是你想找的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也许是豆子的提醒使波可更谨慎了。她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就又发话问道：“你的团伙中全是些比你小的孩子，难道你不觉得尴尬？不需要再想想吗？”

“是你的团伙，不是我的。”阿喀琉斯说。

大骗子，豆子想，波可，你难道看不出他在对你撒谎吗？

“对我而言，”阿喀琉斯说，“加入你们我就有了家。他们全是我的小弟弟小妹妹。我有责任照顾好我的家庭，对吧？”

豆子明白，阿喀琉斯已经赢得了这个回合的胜利。这个精于玩弄权术的无赖，他把这些小孩称为他的小妹妹、他的小弟弟。豆子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饥饿。不是平时那种因为食物匮乏引起的饥饿，而是一种真正的，更刻骨铭心的饥饿——对家庭、对爱、对安定生活的渴盼。他们在波可手下混时也偶尔能体会到一点儿这样的感觉。不过阿喀琉斯正在许诺要给他们更多。他成功地躲过了波可最佳的下手机会。现在再要杀他就太迟了。

已经错过了杀他的时机。不过看架势愚蠢的波可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她正把手中那坨沉甸甸的煤渣高举过头，准备砸下去。

“别砸。”豆子说，“现在不能再杀他。他已经入伙了。”

波可把拿着煤渣的手慢慢放下来，收回到腰部，转过身瞪着豆子，“你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吧。”她说道，“你可不是我们的人。在这里你什么也别想得到。”

“不用替我说话。”阿喀琉斯说，“你们还是来把我杀了吧，你们本来不就是这么算计的吗？”

嗬，听上去还真够有胆的，但豆子清楚，阿喀琉斯并不勇敢。他只不过很聪明而已。他清楚他已经完全占到了上风。尽管他还躺在地上，波可手里倒是拿着武器，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从现在起，团伙真正的老大是阿喀琉斯。

“这个小家伙，”阿喀琉斯说，“他也许不是你的手下，但他是我的家庭中的一个成员。你可不能打发我的小兄弟去街头流浪啊。”

波可迟疑着。

阿喀琉斯坐起身子，一边揉着被打伤的地方，一边察看自己的伤势。他用一种赞赏的、开玩笑的眼光打量着这群打伤他的小孩子。“妈的，你们可真够狠！”他们笑了——开始时还带有几分紧张。他会不会因为挨了这顿打而在以后找机会报复他们？“别担心，”他说，“你们向我展示出了你们的能力。用这种法子，就算两三个恶棍一起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们以后会看到的。我相信你们能干好。咱们的事业将会越来越红火。现在，我先得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一个个地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后再确认一遍，在偶尔忘记某个小孩的名字时，他就郑重其事地道歉，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十五分钟过后，大家都爱上他了。

如果他能做得这么好，豆子心想，如果他能让人们那么快就喜欢他，为什么他原来没有这样做呢？

因为这些傻瓜都崇拜权力。地位比你高的人，永远不会与你分享他们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什么要指望他们呢？他们什么都不会给你。地位比你低的人，只要你鼓励他们，尊重他们，他们就把本来属于自己的权力放弃了，转而交给你。也许他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权力吧，因此他们并不在意。

阿喀琉斯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他的瘸腿比平时疼得更厉害了。大家往后挪挪位置，给他让出一点地方。如果他想走，现在他就可以走了。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或者约几个帮手杀个回马枪，把这些小屁孩痛揍一顿。但是他站在原地，面带微笑，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葡萄干。一大把葡萄干！他们平时连想都不敢去想。他们的眼光像钉子一样盯在他手上，都能把他的手钻出几个洞来了。

“小弟弟、小妹妹们优先，”他说，“最小的先来。”他看着豆子说：“你。”

“不能给他！”这帮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说，“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

“豆子要我们杀了你。”另一个说。

“豆子。”阿喀琉斯说，“豆子，你做这些是为了维护这个团体，是不是？”

“是的。”豆子说。

“你想要点葡萄干吗？”

豆子点点头。

“那你先来，是你使我们大家聚到了一起，对吧？”

阿喀琉斯也许会杀他，也许不会。不过此刻，所有人脑子里想的都是葡萄干。豆子捏起一撮，放进嘴里。他没有咀嚼，而是用唾液浸湿嘴里的葡萄干，品尝它慢慢渗出来的味道。

“你知道吗，”阿喀琉斯说，“不管在你嘴里含多久，它也不能变成葡萄了。”

“葡萄是什么？”

阿喀琉斯冲着他笑起来，豆子还是舍不得嚼。接着，阿喀琉斯把葡萄干分给其他孩子。波可从来没有给手下分过这么多的葡萄干，但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葡萄干。可惜大家不懂这点。他们现在一门心思念叨着：波可给我们残汤剩饭，而阿喀琉斯给我们葡萄干。

这正是他们愚蠢的症结所在。

[1]International Fleet，国际联合舰队。为霸主领导的国际联盟所属的对抗虫族的国际舰队。其直接领导者为行政长官和将军。

[2]英文“sergeant”意为“军士、警官”，音译“萨金特”。下文“萨金”是“萨金特”的昵称。

[3]作者虚构的一种主要在IF中使用的国际通用语言。

[4]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杀死特洛伊勇士赫克托尔的英雄。

CHAPTER

02

慈善厨房

“我知道你调查过这个地方，也许你把整个鹿特丹都调查过一遍。但近来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呃，发生在你调查之后，那是……唔，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回事。”

“说吧，我听着呢。”

“你知道孩子们在慈善厨房门前排队时总会出现争斗。我们也想过办法控制，但为我们工作的志愿者只有那么几个，他们还得负责分发食物和维持饭厅内的秩序。所以每次都有许多更需要食物的小孩子排不上队，他们被大孩子们撵走了。如果我们制止那些大一点儿的混混，放进来几个小孩子的话，这些孩子一离开这里就会挨打。而且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些小孩的影子了。真是可恶极了。”

“适者生存。”

“这太残酷了。文明社会应该与此相反。”

“你是文明人，他们不是。”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啦。就在几天前，一夜之间突然发生了变化。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只是……你也说过，只要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也不知是谁在后面组织的——我是说，一大群残酷竞争的孩子中间，能一下子进化出文明来么？”

“只有在那种地方，才可能进化出文明。”

接下来的一周里，豆子保持低调，尽量不引人注目。他没有什么新的建议好提——他们在他那里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建议。他清楚对他的感谢心情持续不了多久。虽然他个子小，吃得不多。但如果经常碍事，讨人嫌，成天在别人面前唠叨的话，情形很快就会改变。大家会觉得他无聊，不分给他食物，甚至希望他死掉或者退出这个团伙。

而且，他常常能感觉到阿喀琉斯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留意到这点，但并不害怕。如果阿喀琉斯杀了他，那也可以算是一种解脱。反正他已经离死不远了。归根结底，这说明自己的计划还不够完美，不过这是他唯一的计划，结果是好是坏只能听天由命。阿喀琉斯当然永远忘不了豆子当时是怎样唆使波可杀死他的，但就算阿喀琉斯现在正在暗中策划怎么除掉豆子，豆子也没有能力去阻止他。

变化很快就发生了。这天一大早，阿喀琉斯叫萨金特到阿尔特·范·尼斯街的海尔格家的慈善厨房前去排队。他说，无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把原来输掉的东西挣回来吧，在死之前，我们应该齐心协力，争取吃到鹿特丹最好的免费食物。虽然他嘴上说得轻松，但还是督促着他们不断演练行动步骤，直到夜幕低垂。大家配合得越来越好，身手越来越敏捷，他们跟随他，服从他。练习给了他们信心。阿喀琉斯在一旁不停地指点，“他们会这样”或者“他们可能会那样”。他比较熟悉无赖们的做法，因为他自己原本就是个无赖。他们信任他，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对波可的信任从来没达到这种程度。

波可，真是个呆瓜，还在费力不讨好地扮演着老大的角色。好像她还能控制一切，好像阿喀琉斯只不过是她任命的一个教练。豆子很佩服阿喀琉斯的处事方法。他对波可从不表露出蔑视，也不表露出自己内心对权力的渴望。阿喀琉斯用行动证明自己是赢家，因为事实上大家都在围着他转。他处理一切都得心应手。

海尔格家门前早早地排起长队。阿喀琉斯仔细观察那些来晚了一步的无赖，他们带着几分霸气在队伍里加塞儿——无赖们知道哪些位置最有利。阿喀琉斯会让萨金特去向哪个无赖挑战呢？豆子推测着阿喀琉斯选择目标的原则。他那么聪明，当然不会去选最弱的，因为揍一个最弱的无赖，只会招惹来更多麻烦。当然最好也别去选一个不容易很快摆平的特别强壮的无赖。所以当萨金特穿过大街时，豆子全神贯注，想看清楚阿喀琉斯锁定的目标究竟是哪个。然后豆子看到了——是个强壮的无赖，身边没有同伴。

大块头，一脸凶相。把这样一个无赖打倒将是重大的胜利。这个家伙不与任何人搭话和打招呼。他占到了他的领地，另外几个无赖向他投去愤恨的一瞥，掂量着他的实力。看样子，就算阿喀琉斯没有选中这个等汤喝的队列，没有选中这个孤身一人的大个子，今天这里可能也会发生一场斗殴。

萨金特表现得十分冷静，他悄悄走过去，直接插到大块头的前面。“喂！”大块头说。他猛地推了萨金特一把，萨金特身子一斜，几乎被推出队列。但是，阿喀琉斯事前教过他该怎么做，他立刻定住脚，控制好身体，往前方扑去，撞到排在前面的另一个无赖身上。其实大块头并没有朝那个方向推他。

被撞了一下的无赖立刻转过身，对萨金特吼起来，萨金特辩解道：“是他在后面推我。”

“是他故意撞你的。”大块头说。

“我会那么蠢吗？”萨金特说。

前面那个无赖估摸了一下大块头的实力。一个以前没打过交道的家伙，看上去有点凶，但并不是不可战胜。“当心点儿，皮包骨的伙计。”

在无赖们当中，“皮包骨”是个可怕的侮辱，因为这个词意味着无能和虚弱。

“需要当心的是你。”大块头毫不示弱。

在他们吵起来的时候，阿喀琉斯领着事先挑选好的几个小孩子过来了。在此之前，阿喀琉斯已经安排了两个小孩到队列另一边去，躲在大块头视线之外靠墙的一个邮筒后。一切顺利，阿喀琉斯猛地对着大块头破口大骂起来。

“你他妈的想做什么，你这张给人擦屁股的草纸！我让我的人到这里来排队，你竟敢推他？你竟敢推他去撞我的朋友？”

当然他们压根儿不是什么朋友——在鹿特丹的这个街区，阿喀琉斯是地位最低的一个混混，以前排这样的队时总是排在最后。但大块头不知道这些情况，他还来不及摸清对手的底细。在大块头转身面对阿喀琉斯的时候，早就埋伏好的两个小男孩趁机在后面迅捷地绊住大块头的小腿。通常斗殴前的争吵和推搡都省略了，阿喀琉斯闪电般地施出辣手，三下五除二地结束了战斗。他用力一推，像上次那帮小家伙对付他那样。大块头仰面摔倒在硬硬的鹅卵石街面上。眨眼之间，他就头晕眼花地躺倒在地。另外两个小孩把事先准备好的大块鹅卵石递给阿喀琉斯。一下，两下，石头狠狠地砸在对方胸口上。豆子能够听到肋骨像树枝一样折断的声音。

阿喀琉斯抓住他的衬衫把他身子提起来，再狠狠摔到地上。他痛苦地呻吟着，奋力挣扎。呻吟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不动弹了。

其他排队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这种打架的方式超出了常规。无赖们斗殴通常都选在小巷里，决出胜负就结束了，一般不会给对方造成严重伤害。

紧接着阿喀琉斯发出信号，让波可把团伙里的其他成员带过来排进队列。与此同时，阿喀琉斯沿着队列高视阔步地一边走，一边放开喉咙嚷道：“你们可以对我无礼，我不介意，我不过是个残废的跛子！但我不准你们碰我的家人！不准你们把我的孩子挤出队列！听清楚啦？否则我就让你们倒在街上，敲断你们的骨头，像刚才那个小东西一样。下次说不定会打得你们脑袋开花，脑浆遍地。你们小心点，在我的厨房前想排在我前面，下场就会和这个躺在地上的、满脑子狗屎的家伙一样。”

这是在叫板！“我的厨房！”阿喀琉斯毫不掩饰，没有一星半点儿胆怯。他咆哮着，一拐一拐地沿着队列来回走动，逼视着每一个胆敢流露出挑战情绪的无赖。队伍另一边，两个小孩正把人事不省的大块头扶到一边去。萨金特大咧咧地跟在阿喀琉斯身后，看上去一副陶醉骄傲的样子。他们斗志昂扬，其他无赖眼光躲躲闪闪，等着看这帮巧取豪夺的家伙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行动。

阿喀琉斯并不只是在那里夸夸其谈。当看到一个无赖恨恨地瞪着他时，他立即一拳招呼到对方脸上。不管怎么说，事先计划时他并没有专门想过如何对付这样的好战者。但他现在已经看清了形势，正等着这种麻烦事发生。排在队伍里的小孩子们马上像子弹一般钻到那个无赖身后去使绊子。和演习时一样，阿喀琉斯一扭身子，把这个刚选定的倒霉蛋一把推倒在地，吼道：“你他妈以为这很好玩吗？”然后接过一块手下人递来的鹅卵石，踩住躺在地上的对手，但这一次他动口不动手了：“滚到队伍最后面去，白痴！你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我允许你在我的厨房吃上两口。”

这个好斗的无赖完全泄气了，被阿喀琉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他只得服软。

慈善厨房的门开了。阿喀琉斯连忙转过身，面对开门的妇女，像老朋友那样笑吟吟地打招呼。“感谢您今天给我们食物。”他说，“我今天最后吃。感谢您给我的朋友带来食物。感谢您厚待我的家人。”

开门的妇女熟知这些在马路上讨生活的流浪儿的生活规律。她也认得阿喀琉斯。今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啦？以往阿喀琉斯总是非常羞怯，在大一点儿的男孩中总是最后一个领到食物。今天他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让人不太习惯。波可的团伙最先进门。“这是我的家人。”每个小孩进饭厅的时候，阿喀琉斯都这样说，“谢谢，您对我的孩子真好。”

甚至他把波可也叫做“我的孩子”。她也许注意到了其中的羞辱，但没有表露出来。她一心关注的是进入慈善厨房这个奇迹。原来设定的计划居然成功了。

无论她认为这计划是她的还是豆子的，对豆子来说都没什么意义。至少在他把第一口汤喝进嘴之前是这样的。他尽可能慢地喝汤，但他还是不能相信那么快就把汤喝光了。没有多的啦？

他疾速将面包塞进衣服，向门口走去。藏好面包赶紧走人，是阿喀琉斯的妙计。一些无赖在厨房里合计报复方案。眼睁睁看着平时进不了厨房的小不点儿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简直让他们难受得要死。阿喀琉斯认为，他们会慢慢习惯这种情况的，但第一天特别重要，大家必须赶在无赖们吃完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豆子走到门口时，队列还在往里面挪动。阿喀琉斯站在门口，向那个妇女讲述排队时不幸发生的意外。医护人员一定已经抬走了那个受伤的无赖——现在听不到他在街头的痛苦呻吟了。“一定是个很小的孩子，”阿喀琉斯说，“我们需要一个警察到这里来管管交通。如果有警察，开车的人就不会那么粗心大意了。”

女人表示赞同。“真可怕。他们说他的一半肋骨都断了，肺也挤破了。”看上去她很担心，两手搓个不停。

“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太危险了。这里不能安一盏灯吗？我可得为我那些孩子考虑。”阿喀琉斯说，“您不希望我的小家伙们更安全吗？总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关心他们吧？”

女人唧唧咕咕地说着钱啊慈善厨房经费不够啊什么的。

波可在门口清点人数，萨金特指定他们到外面街上集合。

豆子注意到阿喀琉斯在试着建议让成年人来保护他们排队，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个女人心肠软，豆子现在是整个厨房里最小最瘦的孩子，所以知道自己最容易激起她的同情心。他走过去，拉拉她的羊毛裙。“谢谢你照顾我们，”他说，“我还是第一次进到一个真正的厨房里来呢。阿喀琉斯爸爸告诉我们，说你会保护我们，让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每天都能来这里吃东西。”

“哦，可怜的小家伙！哦，看你，瘦成这个样子。”泪水从女人脸上滑落，“唉，可怜的乖孩子。”她把豆子搂在怀里。

阿喀琉斯看着这一幕，露出愉快的神色。“我会尽力照顾他们，”他平静地说，“我会维护他们的安全。”

然后他领着他的家人——怎么看这都不再是波可的团伙了——离开海尔格的厨房。这一天的其余时间他们必须潜伏起来，以防那些无赖们三三两两地来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当然能潜伏下来，因为今天不用再去寻找食物了。肚子里的汤已经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能量，比他们平时能得到的多得多。何况他们还有面包。

自然，首先要向阿喀琉斯交纳面包税，他刚才连口汤都没喝上。每个孩子都把自己的面包尊敬地递给他们的新爸爸。他咬下一块递上来的面包，慢慢咀嚼，吞咽。接着下一个进贡的面包又递到眼前来了。这个仪式进行了很久。阿喀琉斯在每块面包上都吃了一口，只有两个人的面包他没碰：波可的和豆子的。

“多谢。”波可说。

她可真是蠢到家了，居然认为这是对她的尊重。豆子心里一清二楚。阿喀琉斯拒绝吃他们的面包，相当于把他们开除出这个家庭。我们死定了，豆子想。

从第二天早上起，海尔格的慈善厨房外有了一个照看队列的成年人，第三天这里又安上了一盏新路灯。到了周末，照看队列的人换成一个警察。尽管如此，只要没有成人在场，阿喀琉斯就不让他的小团伙从藏身之处冒出来。直等到照看队列的成人出现，他们这一伙才排着队走到队列的最前面去。然后，阿喀琉斯高声感谢排在第一名的无赖，感谢他给他的孩子们让出位置，感谢他帮助照顾他的孩子们。

无赖们看他们的眼光全都透着仇恨。只不过因为有成年人在场，他们才不得不表现出得体的举止。但他们满脑子转的都是如何才能弄死这帮小屁孩的念头。

情况一点儿也没有好转。无赖们甚至越来越不“习惯”，尽管阿喀琉斯一再断言最终他们会习以为常。因此豆子虽然下决心不再多嘴，但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事，转移一下无赖们对他们这伙人的仇恨。阿喀琉斯倒是认为战争早已胜利结束，接下来没什么好做的了。

这天早晨排队的时候，豆子换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平时都是波可殿后——这是她的一种方式，假装带他们进来的还是她。但这回豆子故意排在她后面，站到原来排第一的无赖前头。那个无赖的眼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豆子走到门口时，阿喀琉斯和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看上去两人正为阿喀琉斯的孩子们能吃到东西而高兴。豆子突然转过脸去对着后面的无赖，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问道：“你的孩子们哪儿去啦？你怎么不把你的孩子们也带到厨房来呢？”

那个无赖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起来，但门口的女人扬扬眉毛，眼光集中在他身上了。“你也在照顾小孩子吗？”她问。显而易见，她对这事感到欣喜，想得到一个“是的”或“当然”之类的回答。再白痴的无赖也明白应该让施舍食物的人感到满足。所以他说：“当然，我也在照顾小孩子。”

“好啊，你应该把他们带来。你都看见了，就像这个阿喀琉斯爸爸一样。我们总是很高兴能见到这些小不点儿。”

豆子再次大声说：“他们让照顾小孩子的人先进去呢！”

“你听听，多好的主意呀。”女人说，“我想这可以成为我们的一项规则。现在，都向前走，我们别挡在门口，后面的孩子们还饿着肚子呢。”

豆子进门时，没有去看阿喀琉斯的脸色。

早餐后不久，向阿喀琉斯进贡面包的仪式开始了。豆子把自己的面包也献了上去，虽说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可能使每个人都注意到阿喀琉斯从不分享他的面包。但是，今天，他想知道阿喀琉斯会怎样看待他进厨房门时做出的那种冒昧大胆的举动。

“如果他们都带小孩子来，汤很快就被分光了。”阿喀琉斯冷冷地说。他的眼光里什么含义都没有——但这，毕竟，也是一个信息。

“如果他们都当上爸爸，”豆子说，“他们就不会老想着要杀我们了。”

这时，阿喀琉斯的眼睛里有了点情绪。他从豆子手里接过面包，咬住面包皮，狠狠撕下一大块，足足有一大半。他把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再把剩下的面包还给豆子。

这使得豆子一整天都处于饥饿状态，但是值得。倒不是说阿喀琉斯以后就不会再想法除掉他，不过至少他不再是被排除在这个团伙之外的人了。何况就是剩下的这点儿面包，也比他原来一天——或是一个星期——能得到的食物多得多。

他的身体在逐渐恢复，胳膊和腿上在生出肌肉，横穿街道时不再觉得疲惫了。现在走路时很他容易就能跟上同伴的步伐。他们都更有精神，与街头那些没有爸爸的小孩子相比，他们要健康得多。这一点有目共睹。当然，街上还有那么多找不到爸爸的小孩子，其他无赖要想招募家人，组建自己的家庭，其实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

卡萝塔修女是国际联合舰队儿童训练项目下的一名招募人员。所属教会对她参与这种工作一度颇为不满。于是她扬言要依据《地球防卫条约》的条文上诉，这才赢得胜利，得以继续坚持自己的工作。

她坚信，她的天职就是照顾儿童，而且她认为，如果虫族赢得下一轮战争，那地球上所有的小孩子都将死亡。上帝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这是她的信念。至少，上帝不会希望他的仆人们坐着不动，一味消极地等待让上帝出手，展示神迹拯救他们。他要他的仆人们为了正义而尽最大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这正是她的事业，作为一个圣尼古拉斯修女，她有责任为战争的需要和孩子们的未来做出自己的贡献。只要IF认为有必要把具有非凡天分的孩子训练成为指挥官，以应对未来的战争，她就会帮助他们去寻找那些与众不同的孩子。

这些年来，她一直保持着这种狂热的激情，可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能通过测试的孩子。她找到的那些孩子最后虽然告别了马路生活，接受各种培训，但却没有一个能进入战斗学校。他们没有机会学习那些引导他们去拯救世界的课程。因此她开始认为，自己真正的任务是去完成另一种神迹——给孩子们希望，帮助孩子们摆脱困境，让地方当局关注他们。她筛选出最有潜力的孩子，用电子邮件和地方当局联络，跟踪调查这些孩子的情况。她最初找到的孩子当中，有一部分已经大学毕业了。他们说自己的一切都是卡萝塔修女所赐，但卡萝塔确信，他们的得救归功于上帝。

鹿特丹的海尔格·布劳恩打来电话，告诉她说，慈善厨房照顾下的孩子们突然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她在电话里用了“文明”这个词。她说，孩子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正在变得文明起来。

卡萝塔修女立即赶到海尔格那里，去了解那听起来像奇迹一样的事情。事实上，当她亲眼看到那种场面时，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领早餐的队列里，排满了年龄很小的孩子。大一点儿的孩子不仅没有推挤和威吓他们，反而在带领和保护着他们，直到每个小孩子都得到一份食物。起先海尔格有点担心，害怕食物会很快耗尽。但她随后发现，捐助的人得知孩子们现在的这种表现后，大大增加了捐助的份额。现在她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另外，来帮忙的志愿者也增加了好几个。

“那天我简直都有点绝望了。”她告诉卡萝塔修女，“有些孩子对我说，一辆卡车把一个排队的男孩的肋骨撞断了。当然那是谎话，但是他就躺在那里，躺在队伍里。我开门时，打他的那些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把他藏起来。我差点儿想放弃了。让上帝保佑这些孩子吧，我打算搬到法兰克福我的大儿子那里去了。那里的政府不接纳地球上的任何难民，不像鹿特丹，满大街都是可怜的孩子。”

“很高兴你能留下来。”卡萝塔修女说，“上帝把这些孩子托付给我们，你不能把他们再交还给上帝。”

“嗯，真是件怪事。也许排队时发生的斗殴把孩子们从恐怖的生活中唤醒了吧，就是那天，大男孩中有一个——是大孩子中间最弱小的一个，瘸了一条腿，他们叫他阿喀琉斯——呃，我想去年我曾向你提到过他的名字，因为阿喀琉斯的脚踝残废了，你知道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吧，这个阿喀琉斯——他带着一帮小孩子出现在队列中，他差不多是在恳请我提供保护，提醒我注意那个断了骨头的可怜的男孩——就是被我叫做尤利西斯[1]的那一个，因为他总是不断地从一个厨房串到另一个厨房——他到现在还在医院里养伤，肋骨全被打折了，你能想象如此残忍的事，会发生在孩子们身上吗？——总之，是阿喀琉斯，是他提醒我同样的事可能会发生在他带着的那帮小不点儿身上，这引起了我的特别关注。我尽可能早些出门来照看队列，最后还请求警察局派了个人来，起先带点儿志愿性质，现在已经很正规了——你或许了解，我自始至终都是让孩子们排队的，但你注意到了吗？这根本不管用，因为排队时他们很安分，他们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威吓弱小的孩子，他们总是在我看不到他们时才使坏。不管我怎么做，到厨房前来排队的全都是大孩子，队列中越靠后的越弱小。是的，我知道他们都是上帝的孩子，我给他们食物，在他们用餐时向他们传播福音，但我越来越心灰意冷，他们全是些铁石心肠，没有丝毫同情心。但阿喀琉斯，哦，他带来了一大帮小孩子，包括我所见到的街头最小的那个孩子，看到他可真让人心酸，他们叫他豆子，那么一丁点儿大，也就两岁大吧。我后来了解到，他自己认为自己满四岁了，说起话来倒是显得比十岁的孩子还老成，非常早熟，我估计这正是他能在街头活下来并且被阿喀琉斯收留的原因。他身上只有皮肤和骨头，活脱脱就像人们说的那种‘皮包骨’，这种说法用在小豆子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我简直不敢想他身上那点儿肉怎么能支撑他行走，他怎么可能站得起来，他的胳膊和腿瘦得就像虫族[2]——噢，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妥？把他和虫族放一块儿比较？我可能该说‘蚂蚁的’，因为他们说在英语里虫族这个字眼有点猥亵的意思，即使在IF通用语而不是英语里，也是不好的，你不这样认为吗？”

“如此说来，海尔格，你觉得变化是从这个叫阿喀琉斯的孩子身上开始的？”

“叫我哈吉[3]好了。我们现在是朋友啦，不是吗？”她握住卡萝塔修女的手，“你一定得去见见这孩子。勇敢！智慧！给他一个测试的机会，卡萝塔修女。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他是个文明人！”

卡萝塔修女没有指出文明人通常不大可能成为优秀的战士。不过这个男孩的确有点意思，上次她居然没有注意他。这提醒她以后工作时得加倍细心，以免疏漏。

晨光熹微，卡萝塔修女来到门口，这时已经排起长队。海尔格向她招手，然后动作夸张地指示出一个看上去精神饱满的孩子，他正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只有靠近他并且只有在他走动时，才能看出他的右腿伤残到什么程度。她试着判断瘸腿的原因：早期软骨病？未矫正的畸形足？摔断后错误治疗的后遗症？

这至关重要。如果病因是其中之一，战斗学校就不会收录他了。

然后她看到小孩子们看他时充满崇敬的眼光，他们管他叫爸爸，希望得到他的赞赏。成年男人中尚且很难找到好父亲，而这个男孩——多大岁数？十一岁？十二岁？——却已经学会怎样去做一个称职的好爸爸了。他是保护和供养家庭的人，对他的孩子们来说，他是国王，甚至是神。欺负这个家里任何一个成员，就是对他的侵犯。也许，这个叫阿喀琉斯的男孩的内心深处，带着点儿耶稣基督的影子呢！她会测试他，也许他的腿能够康复。就算腿好不了，她也可以为他在荷兰的某个城市里，找一所适合他的好学校——宽恕我，国际联盟——至少那里还没有被绝望的穷难民给填满。

但他谢绝了。

“我不能扔下我的孩子。”他说。

阿喀琉斯是对的。他的孩子们依赖他，丢下他们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卡萝塔看中了阿喀琉斯，因为他是文明人，而文明人是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的。

“那么，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她说，“吃过饭以后，带我到你们常去的地方，让我们办个小小的学校，我来教大家。我只有几天时间，但会很不错的，你说呢？”

“上学真好。”阿喀琉斯说，“这些小孩子没一个能识字。”

卡萝塔修女清楚这点。当然了，就算阿喀琉斯认得几个字，也不会有多高的水平。

但是，在阿喀琉斯说他们谁也不识字的时候，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一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他们中最小的一个，那个叫豆子的，忽然映入她的眼帘。她盯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亮光，如同暗夜中遥远的篝火。她不觉心中一震：这是个认识字的孩子。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她突然间感觉到，上帝指引她来这里寻找的，是这个小孩子而不是阿喀琉斯。

她竭力让自己摆脱这种感觉。使这里变得文明的，像基督那样工作的人，是阿喀琉斯。IF需要的那种领袖人才，应该是他，而不应该是最弱最小的那一个。

上课时，豆子始终保持安静，从不开口提问，也不回答任何问题，即使卡萝塔修女不断要求，他照样默不作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早已会识字并懂得算数，他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能听懂街上常用的每一种语言。他学一种新语言像别的孩子捡起一块小石子儿那样轻松。无论卡萝塔修女怎么鼓励，无论她提供什么奖品，豆子都一言不发。他知道，一旦别的孩子觉得自己在炫耀，想在班上争第一，他就没有机会在这个课堂上学习了。卡萝塔修女教的那些东西，大多数他早就懂了。但在她的讲授里，有许多线索，指向外面的世界，指向知识和智慧。没有其他成年人愿意花时间来与他们做这种交流，豆子的语言能力因此得以大幅度提高。她带来的知识对豆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盛宴，如果他足够安静，就可以留在宴会上继续享受。

但是，在学习快到一周时，他还是犯了错。当时卡萝塔小姐发给每人一份试卷，让他们答题。豆子马上吃透了卷子。这是一次“小测验”，题目前的说明里写着“请圈出每个问题的答案”。因此他不假思索地提笔就圈，等他忽然察觉到大家都还静坐着没动手时，已经做完了半页考卷。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到了他身上，因为卡萝塔修女盯着他。

“你在做什么呀，豆子？”她问道，“我还没告诉你们该怎么答题呢。请把你的试卷给我。”

白痴，太粗心啦——如果为此而死，豆子，那你活该。

他把卷子递给她。

她看过卷子，然后凝视着他。“把题目做完。”她说。

他从她手里接过卷子。他拿着铅笔在卷子上方旋来转去，假装在努力思考。

“你用一分半钟做完了前面的十五个题目，”卡萝塔修女说，“请不要认为我会相信，后面的问题会突然把你给难住。”她的话音里透出一点儿冷冷的讽刺。

“我不会做。”他说，“我只是觉得画圈圈好玩儿。”

“别蒙我，”卡萝塔说，“把剩下的题做完。”

他投降了，答完然后交卷。这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题目都很简单。

卡萝塔浏览了一遍卷子，没做任何评价。“我希望剩下的人等我念过题目说明，给你们读出问题时再答卷。如果乱猜那些生词的意思，会把题全答错的。”

接着她大声读出每个问题和可供选择的答案，这时其他孩子才开始在卷子上画圈。

在那之后，卡萝塔修女没有再在课堂上说出什么引起别人注意到豆子的话，但是危害仍然产生了。刚下课，萨金特就凑近豆子说：“原来你识字。”

豆子耸了一下肩。

“你一直在骗我们。太不够意思啦。”萨金特说。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不识字。”

“你该表现出来呀。你怎么没想到教教我们？”

因为我得活下去呀，豆子在心里说。

他能做出的唯一回答是再次耸耸肩。

“以后可别再像这样瞒着我们啦。”

萨金特用脚轻轻碰了他一下。

豆子不想再多说什么。他匆匆离开了团伙。

他在街上转悠了一下午。他不得不谨慎。在阿喀琉斯团伙中，他作为最无足轻重的人，也许不会被人注意。但街上那些憎恨阿喀琉斯的家伙，却会格外关注他团伙的成员。他们也许会想着杀了豆子或暴打他一顿，以此来警告阿喀琉斯。

豆子知道，有不少无赖会动这种心思。特别是那种无力维持家长地位的笨蛋，他们对小孩子太吝啬。小孩们很快就学会了在爸爸威胁自己的时候，对他最有力的惩罚就是离开他，让他成为孤家寡人，然后尽快去投奔另一个爸爸。这样一来，他们不仅有新爸爸保护，还能在慈善厨房比旧爸爸先吃。单个的大混混只能最后吃。如果东西被吃光了，他甚至什么都吃不到。海尔格完全不在乎单个的大孩子吃没吃到东西，因为他不是一个爸爸，他没有照顾小孩子。因此那一小撮无赖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对新规则恨之入骨，他们不会忘记给他们带来这种痛苦的罪魁祸首是阿喀琉斯。这帮无赖现在甚至连别的厨房也进不去了，海尔格厨房前的奇事传开以后，所有慈善厨房都设立了同样的规则：有组织的小孩子优先。如果你不能维护一个家庭，那就挨饿去吧，没人会正眼瞧你。

尽管如此，豆子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其他团伙的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搞清楚这些团伙的运作情况。

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很容易推想出结果：他们都做得不够好。阿喀琉斯不愧是个杰出的领导者。比如其他团伙里没有一个采用分享面包这样的仪式。那些爸爸大多只会对小孩子们施加严厉的处罚。孩子们动辄挨打挨骂，如果不服从命令，或者动作不够快，面包就会被他们的爸爸没收。

波可还真选对人了。运气不错，也许她并不总是那么蠢。

只可惜阿喀琉斯还是不与她分享面包，现在她终于意识到这事很不妙，不是什么好兆头。豆子注意到在其他孩子向阿喀琉斯进贡时，她的脸色难看极了。阿喀琉斯现在也能喝到汤了——海尔格每天给他把汤端到门口来，所以吃面包时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咬一大口，他带着微笑，只在每人的面包上咬一小口。

也许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豆子想，也许这就是他对波可的全部报复。

几个街头无赖在闲聊，豆子蜷缩在一个报摊后，正好能听到他们说话。

“他四处扬言，说要取阿喀琉斯的狗命。”

“噢，太好了。尤利西斯要收拾他。这下可有好戏看啦。”

“唔，也许他不会那么快就下手。”

“阿喀琉斯和他那些讨厌的家庭成员会把他大卸八块的。这回可不会只打他的胸口了。上次阿喀琉斯说过，没忘吧？他说谁惹他就把谁的脑袋砸开，让他的脑浆顺着街淌。那家伙做得出这种事来的。”

“他不过是个跛子。”

“阿喀琉斯只有一条出路，抛开一切，赶紧逃命。”

“我倒是希望尤利西斯真能弄出点儿事来。干掉他，越快越好。到时候我们谁也不收留他手下那帮小杂种。对吧？谁都不去管他们，让他们都死去吧。我现在就想把他们全扔到河里去。”

几个无赖一边这样聊着，一边离开报摊。

等他们走远，豆子立即起身，去找阿喀琉斯。

[1]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特洛伊战争后从一个岛辗转到另一个岛，在大海上漂流十年才回到家乡。

[2]此处的虫族（Formics）是本书虫族（Buggers）的一种委婉说法。

[3]海尔格的昵称。

CHAPTER

03

报复

“我想我找到了一个你们需要的孩子。”

“你以前也常说这话。”

“他天生是个领导者，只是他的身体情况不大符合你们的要求。”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想在这个孩子身上浪费时间，你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如果他通过测试，符合你们那些苛刻的智力标准和人格标准，那么可能只需从IF的铜纽扣或卫生纸预算中抠出一点儿来，就能矫正他的身体缺陷。”

“我还不知道嬷嬷也会挖苦人。”

“达不到你们的要求，只好说几句风凉话啦。”

“那先给我看看测试结果吧。”

“我想让你先看一下那个孩子，顺便还想请你看看另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身体条件不过关的？”

“年纪小了点儿。但和我听说的那个叫安德·维京的男孩很相像。这孩子——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在马路上学会了识字和阅读。”

“啊，卡萝塔修女，你使我无聊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啦。”

“把你从无聊中拯救出来，正是我为上帝服务的方式之一。”

豆子径直找到阿喀琉斯，给他讲自己刚听到的情况。十分危急，尤利西斯出院了，放出话来，扬言要一洗前耻。

“我想他很快就要来找我们了，”波可阴郁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得准备好大打一场。”

“这段时间尤利西斯一直躺在床上，”阿喀琉斯说，“他也许知道点儿我们的情况，但短时间内不可能想出什么对付我们的法子。”

“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保护你的安全。”萨金特信誓旦旦地说。

“也许有办法能让大家都得到安全。”阿喀琉斯说，“如果这几天我躲起来，你们就会没事。”

“那我们怎么进厨房吃饭呢？”一个很小的孩子问，“没有你，他们不会放我们进去的。”

“大家跟着波可。”阿喀琉斯说，“门口的海尔格一样会让你们进去。”

“要是你被尤利西斯发现了呢？”另一个小孩子问。他擦了一下涌出眼眶的泪花，生怕别的孩子认为他软弱。

“那我就死定了。”阿喀琉斯说，“他可不会仅仅满足于把我打进医院里去。”

刚抹去眼泪的小孩子终于控制不住了，他开始抽泣，惹得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来，嗡嗡的哭声很快汇成一片，像唱诗班的合唱。阿喀琉斯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我死不了的。只要我藏起来，你们就安全了。等尤利西斯冷静一段时间，习惯了新的生活以后，我再回来。”

豆子默默地观察和倾听。他不觉得阿喀琉斯的办法行得通，但他已经发出警告，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当天晚上，阿喀琉斯悄悄走了，没有告诉其他孩子藏身之处。这样就不必担心有谁泄露他的行踪。

入夜以后，豆子竭力保持清醒，今天他似乎有点害怕睡着，但后来还是敌不住频频袭来的睡意，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一所学校，不是卡萝塔修女那种办在街头小巷的临时学校，而是真正的学校，有桌子有椅子的学校。在梦中，豆子无法在课桌后面坐下来。他只能在课桌上空盘旋，空中的他能在屋子里任意飞行。他飞往天花板，飞入上面的一道裂缝，进入一个神秘黑暗的地方，然后不断向上，向上，感到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温暖……

他从黑暗中醒过来。一股微微的凉风吹过。他得去撒泡尿。他还想飞。刚才的梦使他痛苦得想哭出来。他忘了以前是不是也梦见过自己在飞。为什么他长得这么矮小？为什么只能依靠这双瘦骨伶仃的短腿浪迹街头？如果他真能飞翔，他就可以在飞的时候俯视下面的人，看清他们愚蠢的脑瓜顶。他可以像鸟一样在他们头上放屁撒尿。那他就不用再害怕谁了，如果他们气得发疯，他就振翅高飞，他们休想捉住他。

不能再睡了。豆子突然有一种感觉。他突然感到非常恐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来。他起身到巷子里去撒尿。

波可正蹲在那里，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着他。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不。”他说。

“别跟我废话，小家伙。”

“我知道你蹲在那里撒尿。”豆子说，“反正我又看不到什么。”波可禁不住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直到他转过身去对着墙壁撒尿。“你不打算对别人说起我的事吧。要是你想说的话，恐怕你早就说出去了。”

“谁都知道你是女的，波可。背着你的时候，阿喀琉斯爸爸说你时用的是‘她’和‘她的’这两个词。”

“他不是我爸爸。”

“也不是我的。”豆子说。他面朝墙壁，等着波可完事。

“好了，转过身来吧。”她站起来迅速扎好裤子。

“有些事情让我害怕，波可。”豆子说。

“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

“你连自己在怕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呀，这正是让我觉得特别害怕的原因。”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柔声道：“豆子，你只有四岁，年纪太小。小孩子家家夜里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或者眼前一团漆黑时，都会感到有点害怕。”

“我不会。”豆子说，“我害怕，是因为有些事情不对劲儿。”

“尤利西斯要伤害阿喀琉斯，不就这件事吗？”

“你一点儿不担心这事，对吧？”

她瞪着他。“我们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大家都很快乐。那是你的计划，是你的功劳。我才不管他那些闲事呢。”

“但你恨他。”豆子说。

她迟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在嘲笑我。”

“你怎么知道小孩子夜里害怕什么呢？”

“因为我经历过，”波可说，“而且还没忘。”

“尤利西斯不会伤害阿喀琉斯的。”豆子说。

“我知道。”波可说。

“你正打算现在就去找阿喀琉斯并且保护他吧？”

“我得留在这里照顾小孩子。”

“那你就是想先找到尤利西斯，想办法杀了他。”

“那怎么可能？他比我大呀，比我大很多呢。”

“总之你不是出来撒尿的。”豆子说，“真要憋急了，你的尿脬还不胀得跟皮球似的，撒起尿来哗哗响。”

“你听见啦？”

豆子耸耸肩。“你不准我用眼睛，当然只好用耳朵啦。”

“你想得太复杂了，想弄明白将来的事，你还知道得不够多。”

“我觉得阿喀琉斯说他要去藏起来是撒谎。”豆子说，“我想你现在也在对我说谎。”

“这你可得习惯。”波可说，“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骗子。”

“尤利西斯不会在乎杀的人是谁，”豆子说，“对他来说，杀你也能得到和杀阿喀琉斯一样的快感。”

波可不耐烦地摇摇头。“尤利西斯算不了什么。他伤不了谁。他说那些话全是吹牛。”

“那你起来干什么？”豆子问道。

波可耸耸肩。

“你想去杀阿喀琉斯，对不对？”豆子说，“然后让大家以为是尤利西斯干的。”

她眼珠一转，“你今天晚上没喝多吧？怎么那么蠢？”

“蠢点儿没关系，能看出你在撒谎就够啦。”

“回去睡觉。”她说，“和其他孩子待一块儿去。”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服从了她的命令。

确切地说，是表面上服从。他回到他们近段时间睡觉的那个地下维修隧道里，马上又悄悄从后面的出口爬出去，攀上一堆板条箱和大铁桶，爬过几堵高高矮矮的墙，来到一片低矮的屋顶上。他及时赶到了屋顶边缘，正好能看见波可溜出小巷，走上大街。她这是要去什么地方，见个什么人。

豆子顺着一根排水管滑下屋顶，急走几步，沿着柯特·胡格大街跟上了波可。他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响动。波可只顾赶路，加上夜空中还有些别的城市噪音，她完全听不到跟在后面的豆子的脚步声。他贴着墙根儿的阴影跟踪，与波可保持一段并不太远的距离。只见波可一路向前，转过两个街口，向河边走去，不知是去和谁碰头。

波可在码头开阔地带的中间停下来，四处张望，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豆子紧张地看过去。只见有个黑影在那里等着。豆子爬上一个很大的板条包装箱，想找个更好的观察点。他能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是孩子——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管那人是谁，他比波可高，可以肯定不是阿喀琉斯就是尤利西斯。

那个男孩搂着波可，吻她。

太奇怪了。豆子常看到发育成熟的少年做这种事，但小孩子这样搂在一起干什么呢？波可才九岁。当然这个年龄的雏妓不是没有，但人人皆知，只有变态的家伙才会去找她们。

豆子必须挨近些，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从板条包装箱后面溜下来，慢慢移到一个售货亭的阴影下。那两个人，像是在配合他，正好转过脸来。可惜在阴影里隔这么远，还是看不清面孔，但只要不出声，就不会暴露。现在豆子总算能听到一点他们的谈话了。

“你保证过的。”波可说，接着那个黑影含混不清地回答了句什么。

一条船从河里驶过，船灯扫过河岸，照亮了与波可在一块儿的男孩的脸孔。原来是阿喀琉斯。

豆子不愿再看下去了。想想看，他还以为阿喀琉斯总有一天会干掉波可呢。他实在搞不懂女孩男孩之间的秘密。大家彼此恨得一塌糊涂时，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发生在豆子自以为刚刚理清头绪的时候。

他轻轻退开一段距离，然后才放开步子跑上霍伦邮政大街。

现在，他还不想回去睡。尽管他的疑问都有了答案，他的心还是怦怦乱跳。有些事情不对劲儿，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提醒他，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

波可并不是唯一一个对他说谎的人。阿喀琉斯也当众说谎。他在试图掩盖什么事。他脑子里一定有什么诡计。仅仅为了与波可幽会？那为什么要躲开尤利西斯呢？想要波可成为他的女孩，也不必这样藏着掖着的呀。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像别的无赖，那些岁数更大些的无赖那样。当然他们一般不会要九岁大的女孩。这难道就是阿喀琉斯试图掩盖的事吗？

“你保证过的。”刚才在码头上时波可对阿喀琉斯这样说。

阿喀琉斯究竟答应过波可做什么？这肯定是波可去找他的原因——要他实现承诺。但阿喀琉斯除了在家庭里给她一个位置以外，还能给她什么呢？阿喀琉斯什么也没有。

所以他一定是答应过波可不做什么。不要杀她？那对波可来说，单独去找阿喀琉斯谈这个，岂不更蠢？

不要杀我，豆子想。对了，这可以作为一个承诺：不要杀豆子。

然而我的处境还不算最危险。虽然我提议杀掉他，但波可才是那个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的人。那个场面当然会永远印在阿喀琉斯的脑子里，时时刻刻纠缠他，也许梦中都摆脱不掉：他倒在街头，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踩在他身上，举着一大坨煤渣，威胁要杀死他。像他那样的跛子，在大街上无论怎么努力也难以得到其他无赖那样的地位。因此他练得忍耐力极强——他必须忍受长着两条好腿的无赖们的耻笑，甚至最贱最蠢的无赖都看不起他。尽管他一向卑微，但他生命中最屈辱的一瞬间，还是被波可踩在脚下的那一刻，当时，有那么多比他小的孩子在围着看热闹。

波可啊，你才是他最憎恨的人。你才是他早晚要抹去的痛苦记忆的根源。

很明显，阿喀琉斯今天说的全是谎话。他并不是去躲避尤利西斯。他最终会压倒尤利西斯的——说不定，就在明天。面对尤利西斯时，他正气凛然。你杀了波可！他会厉声呵斥。而尤利西斯会像一个嘴角淌口水的呆瓜，他没办法在这种时候矢口否认自己到处吹过的牛皮。

这个该死的阿喀琉斯，太狡猾了。而且那样能忍，直等找到一个替罪羊才下毒手。

想到这里，豆子立刻转身往回跑，他得去提醒波可。豆子用尽全力，拔足疾奔，一直不停地跑向码头。

但是，在波可和阿喀琉斯会面的码头上，现在已空无一人。

豆子无望地四处寻找。他想放声喊叫，但那样做实在不明智。就算阿喀琉斯最恨的人是波可，也不等于他就放过了豆子，尽管他接受过豆子奉上的面包。

或者只是我在发神经，把所有事都想岔了？他刚才亲热地搂着她，不是吗？她是自愿去的，不是吗？男女之间的事我还不太懂。阿喀琉斯是个家长，一个保护者，不是杀人犯。是我故意往那方面想，是我在设想他会杀害一个毫无防备的人。阿喀琉斯是个好人。我才是坏蛋，我才是罪犯。

阿喀琉斯懂得爱，而我不懂。

豆子走到码头边，目光越过河道。水面被一层缓缓漂移的薄雾覆盖着。河对面远处的岸上，布姆吉斯大街上灯火闪烁，像圣诞节的彩灯。波浪轻轻吻着码头边的桩子。

他的眼光慢慢收回到脚下的河面。有什么东西漂在水上，正随着波浪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码头。

好一阵，豆子盯着那东西发懵。其实看第一眼时他就明白，自己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幕。那是波可。她已经死了。甚至不需要有人证实，街上的每个人就会确信是尤利西斯犯下了这桩谋杀案。

豆子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河水，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把这事说出去，就在此刻，一分钟都不能耽误，去说给所有人知道；要么永远缄口不言此事，因为阿喀琉斯只要察觉到一丝异常，就会毫不犹豫地尽快除掉他。他可以简单地解释：尤利西斯又下杀手了。这样一来，在他杀尤利西斯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声称是为两个家人的死亡讨还公道，而不是一个。

不用再想了，豆子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月光下波可翻转向上的脸清晰如画，但豆子必须假装从没见过这具漂浮在河里的尸体。

她太蠢，蠢得看不出阿喀琉斯的诡计，蠢得相信他说的一切，蠢得听不进我的劝告。我也一样蠢，竟然拔腿走开，而没有扬声示警。也许这样做就能救她一条命：旁边有一个证人，而且阿喀琉斯别想追上。他没有把握将证人与波可一块儿杀掉，就不敢对波可贸然下手。

是波可使豆子活到了今天。她是给他起名字的人。她是采纳他建议的人。但是现在，她却因此送了命，而自己本来是有机会救她的。

波可被扼死并抛尸河中之后，卡萝塔修女迅速地设法了解到了孩子们变得情绪低落的原因。波可的死亡使提前进行测试的理由变得更加充分。阿喀琉斯还没有现身——那个叫尤利西斯的男孩已经袭击了一次，短时间内阿喀琉斯不太可能从藏匿的地方出来。因此卡萝塔修女只好先对豆子进行测试。

开始，这孩子心烦意乱，表现不佳。卡萝塔修女搞不懂，既然他能在马路上自学阅读，怎么却把如此简单的初级测试题做得一团糟。一定是波可的死亡影响了他。她停下测试，给豆子谈起波可的死亡，她说波可的灵魂会如何前往上帝和圣人那里，得到眷顾，最后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欢乐。但豆子对那些事好像并不感兴趣。如果说接下来的测试中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他表现得比刚才更差劲。

嗯，如果同情不起作用，也许严厉些反而能刺激他吧。

“你还不知道这个测试意味着什么吧？”她问。

“不知道。”他说。语调中明显含有一种“我才不关心这个呢”的意思。

“你只知道这条街上的事。但鹿特丹的这条街不过是这个大城市的一小部分，而鹿特丹也只不过是世界上成千上万同样规模城市中的一个。而这个测试，豆子，事关整个人类种族。因为虫……”

“是说虫族吧。”豆子道。像大多数马路上的淘气包一样，他也瞧不起这种委婉的说法。

“它们迟早会侵略我们，血洗地球，杀死每一个有灵魂的生命。我们必须设法阻止这种事发生，为此，需要选出一些优秀的孩子，把他们送到战斗学校去训练成杰出的指挥官。豆子，对你的测试就是要看看，你是否有可能成为一个这样的孩子，这种测试关系着世界能不能得救，来不得半点马虎。”

测试开始以来，豆子第一次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话。“战斗学校在哪里？”

“在太空中的一个轨道空间站里。”她说，“如果你在测试中表现得足够好，你就将成为一名太空人！”

豆子脸上并没现出孩子气的兴奋。他在竭力思索。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把测试搞砸了，对吧？”他说。

“到现在为止的测试结果表明，你笨得连协调好呼吸和走路的能力都不具备。”

“我能再做一次吗？”

“可以。我这里有备用的题目。”卡萝塔修女说。

她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卷子，面带鼓励的微笑，试着让豆子放松。“你想成为一个太空人，对吧？想成为IF的一员？”

豆子根本没注意去听她后面说的话。

这次通过了。他用大大少于规定的时间做完了全部题目，而且接近满分。

她又给了他一套试题，这是为更大些的孩子预备的题目——一套正规测试题，事实上，六岁才是被选拔进战斗学校的标准年龄。他这次做得没有刚才那么出色，毕竟这孩子没体验过的事情太多，不能理解其中一些问题的内容。尽管如此，他的成绩也比她以往测试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好。

卡萝塔修女本以为阿喀琉斯是最佳人选。但这个小不点儿，他还只是个幼童，却真的，怎么说呢——太让人吃惊了。不会有人相信她是在马路上发现他的，更不用说这孩子当时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一种猜疑闪过她的脑海。结束第二次测试后，她记好分数，把卷子放到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微笑地注视着眼光蒙胧的豆子，开口问道：“让街头的孩子们结成一个家庭，这是谁想出的办法？”

“阿喀琉斯。”豆子说。

卡萝塔修女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怎么讲，是他想出家庭这个说法的。”豆子说。

她还是不开口。她知道得给他时间，自尊心会使他说出更多实情。

“找个大点儿的无赖来保护小孩，是我想到的。”豆子又说，“我给波可提起这个计划，她想过以后决定尝试一下，但她还是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选错了保护我们的大孩子。”

“你的意思是，他不能保护波可。波可还是受到了尤利西斯的伤害，对吗？”

豆子恨恨地哭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来。

“尤利西斯只不过是隔得老远地吹牛皮，到处说说大话而已。”

卡萝塔修女心里有点明白了，但是还不愿相信。“那，你知道是谁杀了波可吗？”

“我跟她说过的，应该杀了他。我跟她说过选错了人。我看到过他躺在地上挨打时的表情，那些表情显示，他绝不会原谅她。但是他很沉得住气，一直在等机会。他从不吃她的面包。她本应该从中看出点什么。她不该一个人出去找他的。”豆子不禁哭出声来，“我想她是为了保护我。因为开始是我当着大伙儿的面让她杀死他。我想她是去求他，求他不要杀我。”

卡萝塔修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认为自己正处在阿喀琉斯的威胁之中吗？”

“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说，略一凝神，又开口道：“一直都是这样。他不会原谅我。他要报复，那是迟早的事。”

“你了解吧，阿喀琉斯给我和哈吉，哦，就是海尔格，留下的印象并不是这样。在我们看来，他显得——很文雅。”

豆子吃惊地瞪着她，像看见了一个疯子。“文雅？难道文雅就是这个意思？耐心等待，直到弄到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离开鹿特丹去战斗学校，因为那样一来，你就可以远远地避开阿喀琉斯了。”

豆子点头承认。

“另外那些孩子情况怎样？你觉得他们也在受到他的威胁吗？”

“没有。”豆子说，“他是他们的爸爸。”

“但不是你的爸爸，尽管他与你分享面包。”

“他抱着她，亲她。”豆子说，“我看见他们在码头上，她让他亲她。接着说到他曾经向她保证过的什么事。我就走了，刚跑过不到六个街区我就感觉要出事，我赶忙往回跑，这段时间并不长，但她已经死了，而且眼睛被挖掉了，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撞击着码头。如果他恨你，他甚至可以在刚亲过你之后就马上杀死你。”

卡萝塔修女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弹了一阵。“这可真有些不好办。”

“什么事不好办？”

“我本来准备对阿喀琉斯也进行测试。我觉得他具有进入战斗学校的素质。”

豆子打了个寒噤。“那就别把我送去。他去我就不去。”

“你真的认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认为他想在这里对你下手？”

“想？”他苦笑一声说，“阿喀琉斯是不会想一想就算了的。”

卡萝塔修女在豆子的陈述中了解到阿喀琉斯的性格特点：冷酷而果敢。这正是战斗学校那些招募人员在费力寻找的东西。与豆子相比，也许阿喀琉斯对他们更有吸引力。他们可以利用他这种暴虐的性格，把他训练成一个冷血战士。

但是让街头无赖变得文明起来的办法却不是阿喀琉斯想出来的。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居然是小豆子。真是匪夷所思，这么小的孩子设计并实施了这一切。这孩子是上帝的恩赐，不应该生活在冷漠和仇恨中。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如果把两人都选送到战斗学校将是一种错误。当然，她可以把其中一个送到一所地球上的学校里，让他脱离马路生活。阿喀琉斯将会变得真正文明，在大街上讨生活所造成的绝望情绪使得孩子们相互仇杀，但这种情绪不会长久困扰孩子们的。

一转念，她又觉得自己是在胡思乱想。阿喀琉斯杀死波可，并不是因为马路生活所造成的绝望情绪，而是出于一种畸形的自尊。是该隐[1]式的行为，仅仅因为感到羞耻就下手杀害自己的弟弟。是犹大[2]的做派，在谋杀之前还能镇静地亲吻。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呀，善待邪恶？好像那只是一种自然的生存竞争？不，虽然大街上的孩子们全都生活在恐惧和饥饿中，全都无助和绝望，但他们却并不全都冷酷无情，一心想杀人。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豆子才是正确的人选。

当然，他也曾经劝过另一个孩子去杀人。

但那是因为另外的人对他的生存构成了威胁，而不是因为畸形的自尊心理。

我应该做出怎样的判断呢？基督不是要求我们下判断要毫不犹豫吗？为什么偏偏在我没做好准备的时候遇到这种事？

“我得把你的测试结果上报给战斗学校的那些决策者，豆子，在结果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想留在我这里吗？在我这里你会没事的。”

豆子埋下头看着手，点了点头，然后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呜呜地哭起来。

那天一早，阿喀琉斯回到他们那个团伙的住处。“我不能再躲下去了。”他说，“那种感觉真窝囊。”他像平常一样，领着他们去吃早饭。但波可和豆子不在其中。

萨金特吃完早饭后，到处打探情况。他和别的孩子交谈，和大人们交谈，想查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所有信息可能都有用处。在维吉码头一带，他听到几个海岸工作人员说早晨从河里捞起一具尸体，是个小女孩。萨金特找到停放尸体的地方，只见几个大人守在那里，正等着有关当局派人来处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搭理一边站着的大人，径直走过去，掀起遮盖尸体的防水油布。他看到了波可。

“干啥呢？小家伙！”

“她叫波可。”萨金特说。

“你认得啊？知不知道是谁把她杀啦？”

“是那个叫尤利西斯的家伙，就是他干的。”萨金特说。他把油布盖好。他的侦察活动结束了。阿喀琉斯的担忧不无道理，尤利西斯正在杀死他能找到的这个家庭的成员。

“除了杀掉他，我们别无选择。”萨金特说。

“已经流了太多的血，”阿喀琉斯说，“但我想你说得不错。”

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在哭泣。其中一个呜咽着说：“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波可给了我吃的东西。”

“别说啦。”萨金特大声道，“我们现在吃得比波可当头儿时好得多。”

阿喀琉斯伸出手拍拍萨金特的胳膊，让他安静下来。“一个杰出的团伙老大所能做到的事，波可都做到了，是她把我带入了这个家庭。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给予你们的其实就是她给予你们的。”

孩子们都庄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孩问道：“你认为尤利西斯也杀掉了豆子吗？”

“如果那样，我们损失就太大了。”萨金特说。

“任何损失对我的家庭来说都是大损失。”阿喀琉斯说，“但是再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尤利西斯如果不马上从这个城市滚蛋，就只有死路一条。把这个话传出去，萨金特。让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们挑战的姿态。尤利西斯休想再在城里的任何厨房里吃到一口东西了，除非他接受挑战。当他把刀子插进波可眼睛里时，就应该明白这点。”

一阵寒意突然涌上萨金特心头。他对阿喀琉斯敬了个礼，立刻飞跑出去。这是个表示服从的仪式性动作。

他跑着，哭着，心中充满恐惧。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过波可的死状，没有给任何人讲过波可的眼睛被刀子剜成了两个血窟窿。阿喀琉斯怎么会知道这个细节？也许阿喀琉斯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这件事？也许他先就听说了些什么，只是直到萨金特带回消息时他才提起？也许，也许。不。萨金特明白了，尤利西斯根本就没有出手。这是阿喀琉斯干的。就像豆子一开始警告过的那样。阿喀琉斯绝不会原谅打过他的波可。他等到现在才杀她，是因为有尤利西斯那个混蛋去顶罪。他坐在那里说什么波可是多么多么好，大家都该对她心存感激，说什么他阿喀琉斯给予大家的就是波可给予大家的。

只有豆子一个人保持着清醒。几乎在所有方面，阿喀琉斯对家庭来说都是个好爸爸，但他却是个凶手，绝不饶恕冒犯过他的人。

波可本来也知道这点。豆子提醒过她，她也感觉到了，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阿喀琉斯做他们这群小孩的爸爸。她为自己选了个杀手。她就像海尔格在他们吃饭时对他们讲的那个什么耶稣一样。她也是为了她的孩子们而死去的。阿喀琉斯呢，他就像上帝。他让人们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代价，不管是什么样的过失。

重要的是，选择会赢的一边，选择上帝这一边。海尔格就是这么教他们的，不是么？站到上帝那一边。

我要站在阿喀琉斯一边。我要尊敬我的爸爸，是的，那样我才能活下去，活到能够独立自主的那一天。

就豆子来说，嗯，他很聪明，但聪明也救不了他的小命。如果你不能靠聪明保住小命，那还不如死了好些。

这时，萨金特跑到了第一个拐弯处，他要把阿喀琉斯对尤利西斯的禁令传到城里的每个慈善厨房，他一直没能止住哭泣。悲剧已经发生了。现在应该多为活着的人考虑。虽然萨金特已经知道尤利西斯并没有杀人，但能把他置于死地却是一件对自己家庭的安全很重要的事。波可的死给其他的爸爸们提供了退后一步的好理由，他们会在一旁观赏阿喀琉斯如何收拾对手。当这件事完全了结以后，阿喀琉斯将会在鹿特丹所有的爸爸中间成为领袖。萨金特会站在他身边，他不会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让家庭里的其他成员以及所有鹿特丹大街上的孩子们，好好地活下去。

[1]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出于嫉妒谋杀了弟弟亚伯。

[2]耶稣门徒，出卖耶稣的人。曾在出卖耶稣后假装无辜，和其他门徒一样亲吻耶稣的手。

CHAPTER

04

回忆

“第一个人我是看走眼了。他测试结果很好，但人品不符合战斗学校的要求。”

“从你所展示的测试结果中，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毛病。”

“他很精明。虽然给出了正确答案，但那并不一定代表他的真实想法。”

“你是通过什么测试确定这一点的？”

“他策划了一起谋杀。”

“唔，这只是个小缺点嘛。那另外一个呢？你想过没有，我们能对一个这么年幼的孩子做些什么呢？捞起一条这么小的鱼来，我通常是把它再扔回河里就算完事了。”

“教育他，养育他。他会长大的。”

“他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当然有名字。”

“豆子？这也能算个人的名字吗？笑话。”

“等他成名之后，这个名字就不再会是笑话了。”

“那你先收养他一段时间，等他满五岁再来吧。把你能教的都教会他，然后给我看你的成果。”

“我还得去找别的孩子呢。”

“不，卡萝塔修女，你不必再去找了。奔波这么多年以来，这小家伙要算你找到的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啦。你没有时间再去找下一个。把这个符合标准的教养好，这就是IF交给你的工作。”

“你在吓唬我吧。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啦？”

“我也不知道。也许基督徒预期的千年末日审判快到了吧。”

“但世界并没有灭亡啊。”

“是的，迄今为止，这个世界还完好无损。”

刚开始，豆子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食物上。现在有足够的食物供给。他每次吃东西都把肚子填得圆鼓鼓的，吃到感觉反胃时才停下来。他吃得太频繁，每天都得大便，有时一天两次。他把这事当作笑话讲给卡萝塔修女听。“我现在只做两件事，吃和拉！”他说。

“就像森林里的动物。”嬷嬷说，“现在该认真学习啦，不然可对不起你的肚子。”

当然，她每天都在教他阅读和算术，引领着他“更上一层楼”。她还抽出一些时间和他讨论，启发他去回想留存在记忆中的早期生活的每个细节。她对豆子回忆中提到的那个“整洁的地方”特别感兴趣。可惜他的记忆有很大的局限性。他记得自己在那个“整洁的地方”，曾经从小床上爬过栏杆，掉到地上。他拉住身边能抓扶的东西，靠着墙，挪动双脚蹒跚前进。只有在需要通过一块找不着可抓扶东西的空地时，才趴下身子爬行。

“当时你肯定只有八九个月大。”卡萝塔修女说，“大多数人都回忆不起那么小时发生过的事。”

“我记得当时人人都很慌张。那正是我翻出护栏床的原因。我当时预感到所有的孩子都会出事。”

“所有的孩子？”

“小的和我一样大，还有些大一点的。曾有几个大人走进来看着我们哭。”

“为什么呢？”

“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肯定的。我知道情况不妙，我觉得马上会有祸事降临到躺在床上的孩子们头上。所以我不顾一切地从床上爬出去。我并不是第一个爬出床的。我不知道别的孩子后来怎样了。我躲过了大人的搜寻，他们没有找到我。等我再次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时，所有的床全都空了。屋子里十分黑暗，只有一个标有‘出口’字样的灯亮着。”

“你那时就识字啦？”她的话音里透着怀疑。

“没有。我是在识字以后，回想起那个闪光的词，才知道那个词就是‘出口’的。”豆子说，“那是我从藏着的地方爬出来之后看到的唯一一个词，我记得很牢。”

“嗯，你独自一人，床都空了，房间里很黑，然后呢？”

“我再出来时，床全都不见了，被换成办公桌和文件柜。房间被搞成一间办公室的样子。嗯，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办公室，现在才明白。我记得那间屋子一下变了样。到了白天，人们会去那里工作，总待在藏身的地方变得很难受，而且我越来越饿了。”

“你藏在什么地方？”

“我躲在马桶后面的水箱里面。掀起上面的盖子很艰难。窝在里头难受极了。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有人来用厕所，里头的水就又涨又落的，里面有些部件也动弹起来，把我吓得够呛。我刚才说了，我感到饿。喝的倒是没缺过，只可惜我自己的尿也在里面。我的纸尿裤湿透了，从身上掉下来，我成了个光屁股。”

“豆子，你明白你正在给我讲什么吗？这些事都发生在你一岁以前，知道吗？”

“是你说我那时应该不到一岁的。”豆子说，“我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大。你让我回忆。我告诉你的越多，自己想起来的事也就越多。但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只是有点……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这些。不过其他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呢？你们生活的地方，就是你提到的那个‘整洁的地方’在哪里？那些大人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他们把别的孩子都带走了呢？其中一定有些见不得人的隐秘。”

“无论如何，”豆子说，“能离开厕所让我很开心。”

“你光着身子，你刚才说，然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不是。我被人发现了。我从厕所出来，一个大人看到了我。”

“然后呢？”

“他带我到他家里。我得到了衣服。那时我管它们叫‘衣衣’。”

“你那时会说话啦？”

“会一点儿。”

“这么说来，那个大人带你回家，还给你买了衣服。”

“我想他是个守门人。我现在知道了许多工作岗位的情况，明白那个人多半是个守门的。他在夜里上班，穿的衣服像那种守卫人员的制服。”

“后来呢？”

“有一天我听到他和一个女人为了我大吵大闹，然后他就对我说了一大通话，我听出他的意思是要我离开，我就走了。”

“他把你打发上街就不管啦？”

“不，我自己偷偷走的。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准备给我另找个人家，他对我说要把我送给别人，听起来有点吓人，所以我趁他不注意就溜了。当时我有衣服，肚子也不觉得饿。他是个好人。离开他以后我一直在心里盼着他别遇上任何麻烦。”

“从那以后你就开始了大街上的生活？”

“差不多是吧。一对夫妇经常给我一些吃的东西。但每次他们给我食物时，别的大孩子都会围过来叫嚷、乞讨，弄得他们最后只好谁都不给。大孩子们常把我推开，或者把我手中的食物抢走。我很害怕。有一次一个大孩子见我在吃东西，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抠我的喉咙，迫使我把刚吃下的东西吐到街上。他甚至捡我吐出来的东西吃，但他吃不下去，那让他作呕。那以后我就尽量在所有时间都藏起来，所有的时间。”

“结果饿得差点儿死掉。”

“我观察街上的一切。”豆子说，“偶尔，吃到一点点东西。我没有死。”

“是的，你挺住了。”

“我见到过很多死人，见到过很多孩子的尸体，大孩子的小孩子的都有。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他们中有没有人来自那个‘整洁的地方’？”

“那你见到过你认识的孩子吗？”

“没有，没有谁看上去是从‘整洁的地方’出来的。就是有，他们也全都饿变形了。”

“豆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这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想过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弱小的婴儿，在这么糟的环境里居然活了三年。你不觉得这是个奇迹吗？”

“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我早就该死了。”

“我只是……我的意思是说上帝始终在看护着你。”

“嘁！唔，可能吧。但他为什么不看护那些死去的小孩子呢？”

“他把他们带到他的世界里去了，他爱他们。”

“那就是说，他不爱我？”

“不，他同样爱你，他——”

“如果他如此特别地看护我，至少应该偶尔带给我些吃的东西吧。”

“他指引我来找你。他赋予你特别的使命，豆子。”

豆子对这种话题感到厌倦。卡萝塔修女一谈起上帝来就神采奕奕，但他却连上帝长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来。她似乎把所有的好事都归于上帝名下，但坏事一来，她就替上帝找理由，说其中自有深意啦，后头紧跟着就有好事啦什么的。而豆子能想得到的却是，那些小孩子如果再有多一点的食物，就不会饿死。

不过一旦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就会引起她的不安，她会提到更多与上帝有关的事，而且会使用许多豆子完全听不懂的字眼。豆子意识到最好不与她讨论这个难缠的话题，她爱怎么说由她怎么说好了。

最使他入迷的是阅读和算术。有纸有笔，可以用真正的纸笔写写算算，这种感觉太棒了。

还有地图。卡萝塔修女开始没有教豆子怎样看地图，但墙上几幅地图的形状吸引了他。他经常走近那些地图，辨认写在上面的那些小字。有一天他认出一条河流的名字，明白蓝色表示河流，更大的蓝色区域则表示比河流更宽阔的水面；接着他又发现图上有不少字和他在街上见过的那些街名标志一样，他领会到眼前的东西是一幅与鹿特丹有关的图片；最后他懂了，这幅图画的就是鹿特丹，只是没画出街边的房子和街上的人。图上的鹿特丹的形状活像一只鸟。他在上面找出了自己原来生活过的地方，波可被害死的地方，还有他知道的其他一些地方。

卡萝塔修女发现他自己学会了看地图，兴奋不已。她把鹿特丹在其他地图上的位置指给豆子看。在一张地图上，鹿特丹只占了很小一块，在另一张上不过是个小点，有一张地图甚至没有标出这个城市。卡萝塔修女告诉豆子鹿特丹在这幅图上的位置。豆子从没想到过世界竟然那么大，也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

最后卡萝塔修女再回到鹿特丹市区图上，让豆子试着回忆他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发生在哪里。但是，在地图上，一切都显得有点与现实不同，要对上号并不容易。他花了不少时间，判断出一些得到过别人施舍的地方。他把这些地点指给修女看，她在地图上相应的位置做好记号，一个都不漏过。过了一会儿豆子恍然大悟——所有这些地点都集中在一个区域内，而且排成了一条线，就像一条标出记号的小路，从他投靠波可的地方开始，往回一直通向……

通向那个“整洁的地方”。

想要找到那地方的准确位置太困难了。当时跟看门人逃出去的时候，他心中充满恐惧。他不清楚那地方的方位。实际情况还有可能像卡萝塔修女说的那样，看门人的住处并不在“整洁的地方”附近。所以她顺着豆子回忆的路线往回找到的那个地方，可能只是看门人的住所。或者说是那个看门人三年前住过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想起来那个“整洁的地方”在哪里，他知道这个。现在豆子明白了：对卡萝塔修女而言，了解他的来历是非常重要的。

她想查清他的身世。

他使劲想，希望能回忆起更多的往事。但他以后不会再把每件事都讲给她听了，因为她并没有把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诉他。这样才平等。他要瞒着她，自己去找那个“整洁的地方”。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才给她说。万一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呢？她会再次把他打发到大街上去？还会让他去太空中的战斗学校吗？测试结束时她倒是做过这样的承诺，当时她说他的测试结果很好，但要等他满了五岁才能进入太空，而且到那时也还不是由她一个人说了算。当时豆子就知道，她并不一定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承诺。所以，如果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毛病，就极可能收回她做出的一切承诺，甚至包括保护自己不受阿喀琉斯伤害的诺言。这正是他决定要单独行动的缘故。

他细细琢磨地图，不断在脑子里勾勒拼凑一些画面。每天睡觉前，他都自言自语一阵，逼着自己思考回忆，尽力回想看门人的面孔，还有自己生活过的那个看门人住的房间，以及室外的楼梯。那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就是站在那个楼梯上与看门人吵架的。

当豆子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能够回忆起的内容都回忆到了以后，就开始寻找机会出门。豆子喜欢厕所，特别喜欢冲水，虽说看见东西一下子就被冲走了有点吓人。有一天，豆子从厕所出来，没有回到卡萝塔修女通常给他上课的地方。他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出门来到街上。一路顺利，没有人阻拦他。

豆子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光顾着去回忆看门人住的地方，结果忘了搞清楚自己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在地图上的位置。他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而且这里看上去和自己习惯的街道大不相同。自己原来混的那条街上挤满了过路人，有推手推车的、骑自行车的，还有穿旱冰鞋的，熙来攘往，好不热闹。眼前这条街上只见四处停放着轿车，却几乎见不着一个人，甚至见不着一家店铺。所有住房和办公室，包括居家办公室的门外都有个小标志。唯一与众不同的房子，就是他刚走出的这一幢。这幢房子显得比别的建筑结实、端正和高大，但它前面却没有任何标志。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却不知道从这里出发怎么才能到达目的地。而卡萝塔修女很快就会开始四处找他的。

豆子先考虑躲起来，但接着他想到嬷嬷听过自己在“整洁的地方”躲藏的故事，她一定能估计到这点，然后封闭这幢建筑把他从藏身之处揪出来。

脑子里这个念头一转，豆子立刻撒腿跑了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有多强壮，跑得和飞翔的鸟一样快，而且一点儿不累，感觉似乎可以一直不歇气地跑下去。他跑过整条街，在街口转到了另一条街上。

一条街，又一条街，他迷路了。不，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一开始就迷了路，这样继续迷下去，再迷也迷不到哪儿去。他在大街小巷中来回地行走、小跑、漫步、疾奔，最后意识到应该先找一条运河或水道，流水会把他带向河边或者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当第一座跨过水面的桥出现在眼前时，他辨认了一下河流的方向，然后选择顺着一条离河最近的街道往前走。尽管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至少他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豆子的办法很见效。他沿着河道一路前行，发现河流在远处转了个弯，他想起地图上河流弯曲的地方，判断出了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马斯河林荫大道，这条路可以把他带到波可遇害的地方。

卡萝塔修女在地图上标出的所有记号，豆子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必须穿过自己原来在街头流浪时生活过的一些地方，然后循序渐进，才有希望不断接近当年看门人的住处。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卡萝塔修女这会儿可能已经让警察四处找他了，他们肯定会以为他又投入了街头的流浪生活，因而会在他从前生活过的那些地方找他。

他们一定想不到我豆子现在不饿了。既然我不饿，我就不会慌张。

他决定绕道走。离开河流，离开城中吵闹繁忙、到处是流浪儿的地段。因此只要看到热闹喧哗的街道，他就避开。在这天剩下的时间和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在城里转了个大圈子，有一阵子他甚至绕到了鹿特丹城外。他看到了城郊的乡村，和画上画的一样——到处是大片的农田、高出地面围绕着农田的公路。卡萝塔修女曾经对他解释过，鹿特丹大部分农田低于海平面，筑建堤坝是保护农田不被大海涨潮淹没的唯一方法，而堤坝的上面则被修成公路。豆子知道自己没必要去堤坝那里，不管能不能走得过去。

豆子游荡着返回城市。第二天傍晚时分，他走到斯希丹布鲁克区，认出雷汀克大街的街名，接着找到伊尔斯默兹路口。他对这个十字街口很熟悉，这里有一家让他印象深刻的餐馆。当他还是个婴儿，不大说得来话时，曾来过这间餐馆的后门。当时有很多大人冲上来喂他吃东西，帮助他，而不是一脚把他踢到大街上去。

他站在暮色里。这儿的一切还都和原来一样。他眼前仿佛看到一个妇人正端着一小碗食物，一边拿着一个小调羹喂他，一边絮絮叨叨地不知说着哪个国家的话。现在他能认得餐馆前的牌子了，上面写的是亚美尼亚文字，多半当年那个女人说的就是亚美尼亚语。

自己当时是从哪条道走到这儿来的呢？是被食物的味道吸引来的吗？他往前走几步，又后退几步，在附近转来转去，想找回当年的感觉。

“干啥呢，胖子？”

两个八岁左右的小孩走了过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不像欺软怕硬的无赖。可能是哪个团伙的成员吧。不，不能说团伙，现在应该叫家庭了，阿喀琉斯令所有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也许已经波及这一带了。

“我找我爸爸。”豆子说。

“哪个是你的爸爸？”

豆子不能断定他们问的这个“爸爸”是指正常的爸爸，还是指一个团伙的老大。但他趁着这个机会，说出了“阿喀琉斯”的名字。

他们嘲笑豆子居然跑到这里来找“阿喀琉斯”：“他的地盘在河下边老远，他怎么会上这儿来见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胖子呢？”

被嘲笑一下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知道阿喀琉斯现在显然已经声名显赫，他的名气竟然传到城市的这一边来了。

“我才不会对你们说他的事情呢。”豆子说，“阿喀琉斯家庭里的孩子都好吃好喝的，长得像我一样胖。”

“嘿，也都像你这么矮吗？”

“过去我还要高点儿，可是我问题问得太多，老遭打压，被压矮了。”豆子说罢，推开他们，横穿过罗泽兰街。看门人的住处似乎应该在街那边的什么区域。

他们没有跟上来。可能是阿喀琉斯魔力般的名字起了作用，但也许仅仅是因为豆子表现出的超常的自信镇住了他们。他刚才对他们满不在乎，一副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样子。

街这边并没有什么事物让豆子感到眼熟。他只好再折回原地，继续寻找线索，寻找当年离开看门人后自己可能瞄过一眼的东西。但是没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还在那里徘徊。

完全是碰巧，豆子站在一盏路灯旁辨认一个招牌时，一组刻在灯杆上的缩写字母撞进了他的眼睛：PDVM。他不理解这几个字符的意思，前几天他竭力回忆线索时甚至也没想起过它们。但他肯定自己原来见过这组字符，而且不止见过一次。看门人的住所就在这附近。

他慢慢转动身体，扫视这一带，看见了一栋小公寓楼，配着条一段在露天一段在楼里的楼梯。

豆子记得看门人住在最高一层。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对，就是四楼。豆子走近这栋小楼的信箱，想看清上面的名字，但墙上那些信箱挂得太高，名字模模糊糊的，全褪了色，有的信箱连标签都被弄丢了。

他不知道看门人的名字，尽管应该听说过的，但现在早已忘干净了。就算邮箱上的名字标得很清楚，也不大可能想得起来。

户外的楼梯并不通到顶楼，只通到二楼，楼梯所以修成这样，显然是为了给二楼的一家诊所提供方便。但现在这么晚，户外楼梯尽头的门已经锁上了。

除了等待，无事可做。豆子或者等到明天早晨选择一个入口进去，或者等到有人半夜回来，跟在后面溜进去。

困倦的等候中，豆子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愣怔怔地惊醒两次之后，他不禁有点担心被警察看见，把自己撵走。所以他干脆找了一个自甘堕落的借口来劝慰自己，蜷缩到楼梯下面“值夜班”去了。

一个醉汉的笑声把豆子吵醒了。天还黑着，天上飘起了小雨——不过没飘到楼梯下面，所以豆子没被淋着。他探头出去，看谁在那里笑。

是一男一女，两个都被酒精弄得疯疯癫癫的，男人伸手在暗中又捏又抓，女人半推半就地推挡着男人的爪子。“你就不能等一等吗？”她说。

“我就不能。”他说。

“我看你除了睡觉，别的什么也干不了。”她说。

“这次不了。”他一边说，一边吐起来。

她厌恶地瞪他一眼，躲开几步。他跌跌撞撞追上她。“现在好多了。”他说，“我好多啦。”

“那可得再加点儿钱。”她冷冷地说，“还有你先要把牙刷干净了。”

“刷干净，呃，当然得刷干净。”

他们现在正站在这座公寓楼前面。豆子等待时机，好跟在他们后面往里溜。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当年那个看门人。

豆子从楼梯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谢谢你把他带回家。”他对女人说。

两人大为诧异地盯着他。

“你是谁呀？”看门人问。

豆子看看女人，眼睛转了转说：“要是他没醉成这样就好了。”接着对看门人道：“妈妈看到你又喝成这样回家会不高兴的。”

“妈妈！”看门人嚷道，“你这该死的臭嘴在说啥？”

女人一把将看门人推开。他歪了两步失去平衡，斜倚在墙上，然后屁股一沉，坐到了地上。“我早知道，”她说，“你带我回家是想气气你老婆吧？”

“我没有结婚。”看门人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的话当然不会假啦。”女人说，“但你现在最好还是让他扶你上楼，妈妈在等着呢。”她说完撒腿就走。

“那我给你的四十块钱呢？”他可怜巴巴地问，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女人做了个下流手势，消失在黑夜里。

“你个小婊子。”看门人道。

“我想找你单独说点事。”豆子说。

“你这该死的到底是谁？你妈妈是哪个？”

“我正是为这个才来找你。”豆子说，“我是你发现并带回家的那个婴儿。三年前。”

看门人麻木不仁地看着豆子。

一束亮光突然射了过来，接着又是一束。豆子和看门人被一片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中间。四个警察围了过来。

“别想跑啦，小家伙。”一个警察说，“还有你，及时行乐先生。”

接着豆子听到卡萝塔修女的声音。“他们没有犯法。”她说，“我只是想找他们谈谈。到他住所去吧。”

“你在跟踪我？”豆子问她。

“我知道你在找他。”她说，“在你找到他之前，我不想干扰你的行动。这样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你觉得自己够聪明吧，小伙子，但我们为你打发了四个街上的暴徒和两个臭名远扬的猥亵犯，他们一度尾随在你身后。”

豆子眼睛一骨碌。“你以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付他们吗？”

卡萝塔修女耸耸肩。“正因为你从不犯错，我才害怕你犯下你生命中的第一个错误。”她说这话时用的是一种讽刺的语调。

“如我所言，从这个帕勃罗·德·诺切斯身上什么也打听不到。他只是个喜好嫖妓的移民。荷兰现在归入了国际联盟区域，吸引了不少这种没用的东西到这里来鬼混。”

卡萝塔修女耐着性子听警官说这番“如我所言”的演讲。但当他说到这个男人是个“没用的东西”时，她忍不住说话了：“他曾把一个婴儿带回家喂养照顾。”

警官摆摆手，提出异议：“难道我们想让大街上多出一个流浪儿来吗？那些流浪儿都是这号人瞎搞弄出来的。”

“并不是什么都没打听到。”卡萝塔修女说，“你从他那里弄清楚了那孩子被发现的地方。”

“但找不到当时租用那幢建筑的人了。那个公司的名字根本没做过任何登记。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没法子找到他们。”

“什么都没留下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卡萝塔修女说，“我给你说过，有人在那个地方养过不少小孩子，后来匆匆关闭了那个地方，带走所有的孩子，只有一个逃了出来。你还说那个公司用了假名无法追踪。那么好，针对他们这些做法，你现在凭你的经验判断一下，他们在那个建筑里会干些什么？”

警官耸耸肩。“当然，很明显是个器官工场。”

卡萝塔修女鼻子一酸，眼里噙着泪水。“只有这一种可能吗？”

“不少有钱人家的婴儿生下来就有缺陷。”警官说，“所以买卖婴幼儿器官的地下黑市十分猖獗。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一旦发现器官工场就会将其查封。也许我们的同事当时正在侦查这个器官工场，他们就闻风而逃停止了买卖。不过这一家的确比较奇怪，事实上我们后来进去搜查时，根本没发现任何跟器官工场有关的东西。所以也说不定他们突然关闭工场是另有原因。就这些，没别的了。”

卡萝塔修女认真地听着，警官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现的这些线索有多重要。她问道：“那些婴儿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警官茫然地看着她，好像觉得她问的是一个怎么生孩子的问题。

“器官工场，”她说，“到哪里去找孩子呢？”

警官耸耸肩。“找那些孩子怀久了想堕胎的呗。向诊所付点黑钱，做点儿安排就行，诸如此类。”

“这是唯一的来源吗？”

“唔，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从医院偷来的孩子？我想不会有那么多，医院的安全系统不至于让大量婴儿被拐走吧。被穷人卖掉的孩子？常能听到这种事，是的。有些原本有八个小孩的穷难民，过两年就只剩下六个了。他们哭着说那些孩子死了，但提供不出任何证据。你什么也别想查到。”

“我所以追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卡萝塔修女说，“这孩子非比寻常，与众不同。”

“长三只胳膊吗？”警官问。

“才华出众，是个天才，特别早熟。他从那地方逃掉的时候还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呢。”

警官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说：“他爬着逃走的？”

“他藏在厕所的水箱里。”

“他一岁不到就能搬起水箱盖子来？”

“他说掀动它非常艰难。”

“唔，那也许是用廉价塑料做的，肯定不会是陶瓷的。你知道那些管件标准是怎样一回事。”

“瞧，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查清这孩子的身世。有一对父母创造了一个奇迹。”

警官耸耸肩。“有的孩子天生聪明。”

“但总有些遗传的因素在里面，警官。这样一个孩子一定会有……不平常的双亲。他的父母很可能十分著名，因为他们一定有杰出的智慧。”

“也许吧，但也许不呢。”警官说，“我的意思是，难民中也可能有些别具天赋的人，但他们的生活却糟得要死。为了救活一个孩子，也许他们不得不卖掉另一个。这也得算作聪明吧。总之你排除不了这孩子的父母是难民的可能性。”

“我也认为有这种可能。”卡萝塔修女说。

“这些就是能向你提供的全部信息了。这个帕勃罗·德·诺切斯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从西班牙哪个城市来的都差点儿没说清楚。”

“他那时还醉着呢。”卡萝塔修女说。

“等他酒醒了，我们再问问他。”警官说，“如果我们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会马上通知你的。在此之前，你只好根据我刚刚告诉你的那些情况去做工作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卡萝塔修女说，“你提供的情况已经足以让我知道这孩子是一个真正的奇迹，是上帝一直在佑护他，要让他去实现一个崇高的目的。”

“我可不是天主教徒。”警官咕哝道。

“但上帝同样爱你。”卡萝塔修女愉快地说。

CHAPTER

05

准备好了吗

“为什么派我去照顾一个大街上长大的、刚满五岁的孩子？”

“你看过他的测试分数。”

“非得要把这分数当回事吗？”

“整个战斗学校的运作程序是以这个测试项目为基础的，毫无疑问，你当然要认真看待他的分数。我查过了，没有一个孩子的测试分数比他高，包括你那个明星学生。”

“我不怀疑测试的有效性，问题在于测试的人是否靠得住。”

“卡萝塔修女是个嬷嬷。你再找不到比她更诚实的人了。”

“再诚实的人也难免偶尔骗一下自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到处寻找一个——就一个——近乎完美的孩子。以为一旦找到，就不枉此前的所有努力，她已经想成功想得发疯了。”

“你别说，真还让她给找到了。”

“看看她是怎么找到的吧。她在第一份报告里推出的是一个叫阿喀琉斯的孩子，这个——这颗小豆子——只是个替补。然后阿喀琉斯被丢在一边，不再提起——他死了吗？嬷嬷不想给他医腿了吗？——之后她才推荐了现在这粒小绿豆。”

“‘豆子’是那个孩子称呼自己时使用的名字。有点像你的安德鲁·维京称自己为‘安德’。”

“安德鲁·维京可不是我的。”

“豆子也不是卡萝塔修女的。如果她要捏造分数或者在测试过程中舞弊，那她早把其他孩子推到计划里来了，我们也早就知道她不可靠了。她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儿。她总是把自己选出的最有希望的孩子刷下去，为他们在地球上安排另外一个不属于学校计划内的去处。我觉得你之所以不乐意，是因为你现在把所有的关怀和精力，都放到了那个叫维京的男孩身上，不想再分心。”

“你定制什么床，我就非得睡什么床啊？”

“我刚才的话不一定妥当，你多多包涵。”

“我当然会给这个小不点儿机会，尽管我根本不相信这些测试分数。”

“不仅要给他机会，还得让他进步。测试他，考验他，别让一棵好苗子毁掉。”

“你还不大了解我们的训练情况。我们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对他们进行的任何测试和考验，都是为了使他们不断进步。”

卡萝塔修女流着泪告诉豆子该出发了。相比之下，豆子反而显得更平静一些。

“我知道你有点害怕，豆子。没事的。”她说，“你在那里会很安全，能学到很多东西。你会陶醉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到地方，你就会喜欢上那里。你只管做你应该做的，不用挂念我。”

豆子眨眨眼，想：她觉得我现在很害怕，我走了以后会想她。为什么她会有这些想法？是我的言行给她造成了这样的印象吗？

他现在对卡萝塔修女已经没什么感觉。刚刚遇到她时，他可能还愿意接受她的同情。她和蔼可亲，给他吃的东西。她保护他，帮助他。

但是，当豆子找到看门人帕勃罗时，卡萝塔修女却从中作梗，阻止他和自己以前的救命恩人谈话。之后也并没向豆子转告帕勃罗说过的只言片语。而且关于那个“整洁的地方”的情况，她也一直瞒着不说。

从那时起，豆子对她的信任就消失了。他不知道她收留自己的目的何在，可能牵扯到一件豆子自己不情愿做的某种事情吧，但她不告诉他真相。她对他保密，像阿喀琉斯一样。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她虽然一如既往地教导他，他却感到与她的距离越拉越大了。他学会了她教授的全部知识——另外还自学了很多她没教过的东西。

他知道她的眼泪发自真心。她的确疼爱豆子，分别以后会想念他。毕竟他是个理想的孩子，温顺，灵敏，听话。对她来说，这正是“乖孩子”的特点。但对豆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他换取食物和学到知识的一种手段罢了。他可不是笨蛋。

为什么她认为豆子现在应该害怕呢？因为她在为他的未来担心。这说明战斗学校里一定有些吓人的东西。他必须小心从事。

她又为什么认为豆子会想念她呢？因为她会想念豆子。她不能想象他的感受会与她不同。她在想象中设定了他应该有这种反应。就像她有时和豆子一块儿玩那种“角色扮演”游戏一样。豆子听她讲过她的童年生活，无疑，她是在一个从不缺衣少食的家庭里长大的。豆子在街头生活时，从来不会为了训练想象力而去扮演什么角色。他要想象的是获取食物的计划，还有怎样才能让自己逐渐被一个团伙接受，以及在得不到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如何存活。那是她的游戏。让豆子扮演一个嬷嬷原来从没见过的圣子的角色，让豆子扮演一个离别时会哭泣的孩子——他现在不哭是因为他对新学校和他的第一次太空旅行心存畏惧，这使他的感情受到了抑制。总之吧，她想让豆子扮演一个爱她的孩子。

明白了这一切，豆子做出决定：就算她对自己的想象深信不疑，那对他豆子也毫无害处。就像波可当时收留我一样，尽管我在团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我毕竟不会给她带来伤害。那么，她爱相信什么就让她相信去吧。

这样一想，豆子从椅子上溜下来，绕过桌子走到卡萝塔修女身边，尽可能伸长胳膊拥抱她。她把他抱上膝头，紧紧搂住他，泪水滴到他的头发里。

过了一会儿，他溜下她的膝头。修女擦了擦眼睛，起身牵着他的手，领他到正等着他的士兵和小轿车那里去。

他向汽车走过去时，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迎面走过来。他们身上的制服，不是那些爱踢孩子屁股的、在街上挥舞棍子的巡警穿的那种灰色制服，而是天蓝色的。这是国际联合舰队的制服，看上去一尘不染。围着看热闹的人流露出的神情，更多的是羡慕而不是畏惧。这制服象征着太空的权力和人类的安全。

但是他太矮小了，当他们埋下头注视他的时候，他真的感到有点害怕，不由得把卡萝塔修女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士兵弯下腰，要抱他上车。豆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把他瞪了回去。“我自己能行。”他说。

士兵点了点头，直起身来。豆子一只脚跨上轿车的踏板，使劲把整个身体往上撑。踏板离地面很高，他搭手的地方又滑，很难抓紧。但他还是做到了，并在小车后座的中间坐好。对于豆子来说，车上只有这个位置能看得见车外。坐在这里，他的视线可以从前座的空隙中穿出去，看清楚小车往哪儿开。

一个士兵在驾驶座上坐好。豆子以为另一个士兵会坐到自己旁边来，说不定不准他坐在后排中央。但他坐到了前排另一个座位上，把后排座位全留给了豆子一个人。

他向车窗外的卡萝塔修女望去。她还在用手绢擦着泪眼。她对他轻轻地挥手。他也举起手挥了挥。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小车在路面的磁轨上滑行起步，不久就离开城市，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穿越乡村，朝阿姆斯特丹机场驶去。

豆子从没坐过飞机，根本不知道太空飞船和飞机有什么区别，其他孩子一上飞船就开始讨论这个话题。“我想太空飞船应该比这个大吧。它不是垂直升空吗？”“那是老式太空飞船，傻瓜。”“居然连张餐桌都没有！”“在失重状态下你什么都放不稳，笨蛋。”

对豆子来说，太空就是天空，他关心的是天气情况，要下雨还是要下雪，会刮风还是会出大太阳。在他看来，飞到太空并不比飞过白云更让人感到新鲜。

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那些孩子。大多数是男孩，全都比他大，而且明显要大许多。其中一些怪里怪气地打量他，他听到身后有个压低的声音在说：“他到底是个小孩子还是个洋娃娃呀？”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身高和年龄冷嘲热讽。事实上，他感到奇怪的是讽刺他的人太少了，只有一个声音，还是压着嗓子在说。

观察这群孩子让他兴味盎然。他们全都那么胖，那么软。身子像枕头，脸蛋丰满，头发厚密，穿戴周整。豆子知道，当然了，他自己现在也比原来胖得多。但他看不见自己，只能看着他们，不由自主地拿他们和大街上的孩子做比较。萨金特能够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撕成几块。阿喀琉斯能够……好啦，现在不用再去想什么阿喀琉斯啦。

这些孩子不是我的对手。

但是，同样可以确定的是：在别的方面我永远不能赶上他们。他们会一直比我高大，比我壮实，比我活泼，比我健康，比我快乐。他们现在相互吹捧，诉说着想家的感受，嘲笑那些不能和他们一起登上太空飞船的落选的孩子，装出一副对战斗学校的情况无所不知的模样。豆子一言不发，只是用心倾听，观察他们的种种表现。豆子一方面想加入他们的争论，把这帮家伙说得哑口无言，开辟一条通向第一名的道路。另一方面，他又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群人。在一群癞皮狗里，就算排名第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小得不像样子的手，再瞄一眼坐在他旁边的男孩的手。

和他们中的任何人比，我都像个洋娃娃。

几个孩子在抱怨，说他们饿坏了。因为有一条严格的规则：太空飞船发射前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得进食。而大多数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长时间吃不到东西的痛苦。对豆子来说，二十四小时不吃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他在街头生活时，只要不饿到下一周，就不会有多大烦恼。

太空飞船起飞了，和飞机的起飞一样，只不过它更重，因此需要一条更长的跑道，才能使它加速到升空所需的速度。豆子对飞船的运动感到很新鲜，它向前冲击的速度那么大，感觉上却像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偶尔有些摇晃和起伏，如同它还在利用轮子滚动前进，只不过承载它的那条空中之路是眼睛看不见的。

飞船升到一定高度后，与两架装满燃料的飞机实行对接，补充的燃料将与剩余的燃料一起把飞船加速到逃逸速度[1]。如果一开始加足燃料，那太空飞船就不能从地面起飞了。

飞船补给燃料时，一个男人从控制舱出来，站在所有座位的前面，身上崭新的天蓝色制服完美无瑕。他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生硬得像是用钢模子压出来的，和他的制服一样一丝不苟。

“我亲爱的孩子们，”他说，“你们中显然有一部分还不识字。座位上的安全带是为了让你们在整个飞行过程中都能固定在原位。为什么那么多人把它解开了呢？你们想要去什么地方啊？”

一片扣安全带的轻微“咔咔”声回答了他的问题，动静参差不齐，听着像零零落落的鼓掌。

“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们一点，不要去管别人怎么怎么样，管好你自己。你们要牢牢记住，你身边的孩子每次测试分数都比你高，其中有一些甚至比你高出很多。”

豆子想：不可能的事。一定有一个得到最高分的人。

走廊对面的一个男孩显然和豆子想的一样。“说得很对啊。”他嘲讽道。

“我正在讲述要点，当然我也乐意说几句题外话。”男人说，“如果我说的这些让你困惑不解，忍不住要开口发言，那好，请吧，请把你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

那个男孩感觉到了自己的冒失，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挺住。“这里一定有个人得到了最高分。”

男人凝视着他，好像在引诱他继续往下说。

引诱他给自己挖一个更深的坟墓，豆子想。

“我是说，你说每个人的得分都比其他人低一些，还有些人得分更高，显然这不可能是事实。”

男人不动声色。

“我说完了。”

“感觉很爽吧？”男人开口了。

他脸上精确的微笑丝毫不变，但说话的语气变了，一改刚才那种轻松的讥讽，转为冷峻的威胁：“我在问你话呢，小伙子。”

“不，我不觉得有多好受。”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尼禄[2]。”

一些懂点历史的孩子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豆子清楚尼禄皇帝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笑。一个自己的名字叫做“豆子”的孩子，稍稍长点脑子就不会去嘲笑其他孩子的名字。还有，叫尼禄这种名字才最容易成为真正的负担。它暗示这个男孩挺有实力，或者至少意味着他根本不怕别人给自己起外号。

说不定尼禄就是他的绰号。

“只有……尼禄？”男人问。

“尼禄·博兰格尔。”

“是法语吧？你的意思是说你很饿吗？”[3]

豆子没听明白这个笑话。博兰格尔是一种食物的名称吗？

“阿尔及利亚语。”

“尼禄，你是太空飞船上所有孩子的榜样。他们中的大多数实在是蠢到家了，他们以为把那些愚蠢的想法留在自己脑瓜里更好。而你，却懂得应该把自己的愚蠢表现出来，这是个深刻的道理。你当然可以信奉、坚持和保留你的愚蠢。但当你把自己的愚蠢当众展览时，你就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机会，你发现它，修正它，这样你会变得越来越聪明。怎么样，大家都勇敢些吧，向尼禄·博兰格尔学习，当你有一个自认为超凡出众的聪明想法的时候，就让我们听到你的声音。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这样你才能学到本事。”

尼禄嘴里咕哝了几句。

“听——这一位的肠子又胀气了，可惜没刚才那么响。告诉我们你在说什么，尼禄。声音洪亮些。你的勇气可以为大家树立个榜样，哪怕你只用半个屁股呢。”

两个学员笑起来。

“听听——你放的屁把别人的屁也引出来啦，那些和你一样蠢的家伙，他们好像自以为比你强那么一点儿，但其实并不知道真正聪明的选择。”

再不会有笑声了。

不知为什么，豆子感到不妙。他觉得这种刺人的语言，确切说是单方面的攻击性语言，这种当众的折磨和公开的羞辱，最后会绕着弯子落到自己头上来。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种预感，事实上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并没有留意到豆子，而豆子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没有发出任何杂音。但他很有把握，这个男人利刃下的牺牲品最终将会是他，而不是尼禄。

很快豆子就意识到，他为什么能够确定攻击会转移方向。现在四处都是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议论着飞船上是否有个得到最高分的家伙。虽然没什么依据，豆子还是预感到，他就是那个得到最高分的家伙。

“我告诉过你声音要洪亮，尼禄。我等着呢。”那个男人继续对尼禄说。

“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哪一点愚蠢。”尼禄说。

“首先，你的愚蠢表现在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在这里，我才有绝对权力，你什么权力也没有。我能够让你陷入悲惨的生活境况中，而你却无力保护自己。要多高的智力才能使你明白应该闭紧嘴巴，免得引起他人的注意呢？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比下，会出现什么结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座位上的尼禄泄气了。

“第二，你看上去像在听我讲，实际上却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你只是在抓我话里的逻辑错误。这告诉我们，你是一个老想使自己显得比老师更聪明的人，你听老师讲解就是为了挑出他们的漏洞，借此表明你比其他同学高明。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极端愚蠢的听课方式，是对时间的可耻浪费。显然你将为此浪费几个月的时间，然后你才能最终体会到，从占有信息的成年人那里发掘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才是唯一正确的听讲方式。”

豆子心里不服。挑错不是浪费时间。学习的实质不正在于抓住错误，留意错误吗？如果你的头脑不能分辨信息是有用的还是错误的，那你根本就什么都学不到。你不过是以错误的信条代替了原来的无知而已，不会有任何进步。

不过，那个男人说，指出老师的错误一点儿用也没有，这话说得不错。如果我发现老师的错误，就应该什么都别说。那样的话我就是唯一认识到错误的人，这将使我比那些迷信老师的学生更为厉害。

“第三，”男人说，“我刚才说的话表面看来是自相矛盾和漏洞百出的，但那只是因为你对这个问题没有深入思考。事实上确定谁是这艘太空飞船上的最高分得主并没有什么意义。有那么多的项目，体能、智力、社交、心理等等，而每个项目的测试中都有一个‘最高分’，你们是在综合各项成绩之后挑选出来的。耐力成绩最好的孩子在体能测试中不一定能拿到最高分；记忆力测试的第一名在直觉力测试中也许就不算最好的了。此外，社交能力强的孩子可能过于在乎别人的看法。现在你懂得肤浅的想法会让你得出愚蠢和无用的结论了吗？”

尼禄点点头。

“让我们再听一次你肠子胀气的响动，尼禄。你刚才犯错时用了多大声音，现在就用多大声音，承认你错了。”

“我错了。”

飞船里任何一个孩子都会老实承认，自己宁可死，也不愿意身处尼禄这会儿的位置。但豆子反而感到有些羡慕，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羡慕一个被扫尽了脸面的牺牲品。

“可是，”男人说，“你只错了一点，如果你乘坐另外一艘满载学员飞往战斗学校的太空飞船，那你刚才的回答就完全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知道为什么吗？谁能来猜一猜？我发出邀请，欢迎大家来猜。”

没人接受这个邀请。

“那我只好挑一个义务兵了。有一个孩子叫——嗯，这个名字很稀奇——‘豆子’。谁是豆子？请说话。”

来了，终于来了，豆子想。他感到十分不安，同时也觉得非常兴奋，因为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这里，先生。”豆子说。

男人左顾右盼，做出一副找不到豆子座位的样子。当然，那不过是在演戏——他在讲话之前就清楚豆子坐在哪里。“我不知道你的声音是从哪个座位上发出来的。能举一下手吗？”

豆子马上举起手。他发现这个动作使他分外羞愧，因为他虽然举起了手，但却连高靠背座椅的顶端都够不到。

“还是看不见。”男人说，虽然他明显应该看得见，“我允许你解开安全带站到你的座椅上。”

豆子立即照办，解开安全带，跳上座位。现在他只比前面的椅背高出一丁点儿。

“啊，看到你了。”男人说，“豆子，你能推测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吗？为什么尼禄在这艘太空飞船上这样回答，比在其他飞船上这样回答更接近正确呢？”

“也许这艘飞船上有一个人在许多项测试中都得了最高分吧。”

“不仅仅是许多项测试，豆子。是所有的智力测试，所有的心理测试，所有与指挥相关的测试。每一项，都比这艘船上的任何学员高。”

“那么我还是没说错。”尼禄发起了新的挑衅。

“不，你错了。”男人说，“因为那个非凡的孩子，在所有与指挥相关的测试中都取得最高分的孩子，在体能测试中的得分却是最低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答话。

“豆子，你正好还站着，你再推想一下这孩子为什么在体能测试中得分最低？”

豆子知道这个男人是怎样布置圈套的了。但是他不会去掩盖这个明显的答案。他要把答案说出来，即使提这个问题的人故意要让别的孩子憎恨他。反正无论谁说出这个答案，他都将成为大家憎恨的目标。

“也许他的个子非常非常矮小。”

很多男孩子发出嘘声，表示对这个回答的反感。当然也反映出了他们的傲慢自大和华而不实。穿制服的男人却严肃地点了点头。

“正是有这样一个非凡无比的男孩，你的回答完全正确。正是这个男孩异常矮小的身材使尼禄刚才的判断出了点错误，他刚才断言一定有个人是最高分。”他转身对着尼禄。“差点你就是个完美的傻瓜了。”他说，“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意外的话，你就碰巧说对了。当然啦，最差的钟每天还至少可以显示两次正确的时间呢。豆子，现在坐下，系好安全带。燃料已经加好，我们马上要助推加速了。”

豆子坐下来，他感到其他孩子已经开始对他产生敌意。他就是最矮小的一个，凭借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的眼中钉。这个男人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让他成为人人都讨厌和憎恶的目标呢？

尽管朝我来吧，把你们的箭全朝我射过来吧。我会在这个学校里顶住的，总有一天这儿会由我说了算，那时就不用担心谁不喜欢我了。那时的问题将变成我喜欢谁。

“你们大概还记得，”男人继续说着，“尼禄满嘴喷粪之前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我再强调一次，你们中间很多人自以为是个人物，还不习惯别人没把你们当个东西，所以忙不迭地想找个靶子，满足你们那点想成个人物的可怜的虚荣心。我承认这儿有些人看上去天造地设正是这种靶子，但是，你们必须学会控制住自己，不要以为谁看着好欺负就可以对他指指戳戳，敲敲打打，也不要煽动别人去议论、贬低谁，别像疣猪一样躲在背后发出哧哧的讥笑声。克制自己不去做这些蠢事的原因在于，你们不清楚这群人里谁将在未来成为你们的指挥官。仔细想想吧，你们身边的某个人有朝一日对你们下一个命令就可以决定你们的生死。我建议你们设法赢得他的好感，不要像校园里那些小阿飞一样，为了炫耀自己而去羞辱他。”

男人把挂着冰冷微笑的脸转向豆子，对着他。

“我敢打赌，坐在那儿的那颗豆子，他已经计划好有一天当上舰队司令来指挥你们所有人了。他甚至在计划怎么收拾我。让我独个儿驻守一个边远行星的观象台，直到将我这把老骨头弄垮，瘫倒在工作岗位上，像一条阿米巴虫。”

豆子丝毫没想过自己将来会与这位军官较劲。他并不想报复谁。他不是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个蠢货。这个军官也是个蠢货，他居然把豆子当成那种人。但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以为豆子会对他满怀感激，因为他警告了其他孩子别去招惹他。这个军官的“保护”完全是多事，这只能加深他和其他孩子之间的隔阂。

男人显然从豆子的脸上看出了他正在为什么事烦恼。“告诉你，豆子，我不在意你怎么对我。因为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虫族。如果你能成为一个给我们带来胜利的舰队指挥官，打败虫族，保护地球人类的安全，那么你就是叫我自己把自己吃了，骂我是天下第一的笨蛋，我还是会说，谢谢你，先生。虫族才是敌人，不是尼禄，不是豆子，也不是我。”说到这儿，他提高了音量，“所以，大家都管好各人的手，别到处乱伸。”

男人再次咧嘴一笑，显得有几分阴森。

“此外，在上次去学校的飞船上，有人企图打一个孩子，结果他在失重状态下被对方甩出去，飞过整个太空船，折断了胳膊。有一个基本的战略法则：在你能确定自己比敌人强大时再出手，否则就管好自己别去打架。这就算是你们进战斗学校后上的第一堂课吧。”

这叫什么第一堂课啊？学校无疑只是要这个家伙在太空船的飞行过程中照护孩子，而不是要他来上课的。如果真要照着他的说法去做，那么在与一个强大敌人的对抗中，你只能无所作为。有时哪怕你是弱小的一方，也不得不主动挑起争斗，并不一定非要确定自己比对手强大。你可以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出其不意地行动。你可以突然袭击，可以从背后下手，可以蒙蔽敌人，可以欺骗说谎。总之为了成功，你可以不择手段。

这个孩子堆里唯一的大人，在这艘太空飞船上算得上是个真正强大的家伙。但如果他是鹿特丹大街上的流浪儿，他所谓的“战略法则”就会让他在一个月之内饿死。当然，假如在这之前他还没因为说那些自认为很香的屁话被人弄死的话。

男人转过身，准备回控制舱。

豆子冲他大声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转回身，目露凶光，凝视着豆子。“怎么着？已经在起草把我的睾丸放到泥沙地去当弹子打的命令啦，豆子？”

豆子没答话，只是回视着他的眼光。

“我是迪马克上尉。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也许现在搞清楚比以后再去打听要好些。“你在战斗学校讲课吗？”

“是的。”他说，“我到地球度假，跟这艘满载男孩女孩的太空飞船一起回校，意味着我的休假结束了。”

补给燃料的飞机与飞船分离，升到了他们上面。不，是他们乘坐的飞船正在下降。现在，飞船尾部已经比头部低得多了。

金属盖板缓缓垂下，盖住窗户。只觉得飞船在不断下坠，越来越快地下坠……然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火箭点火，飞船重新开始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豆子感到自己被后坐力压得都快要陷进椅背中去了，而且这段时间就像永远一样长久。

然后……一片静默。

静默，接着是一阵恐慌。他们又开始坠落了，但不是朝下面的方向，人人都感到恶心和害怕。

豆子闭上眼，没什么作用。他再次睁开眼睛，努力让自己适应。没有人对他说明在这种情形下应如何保持沉着。但他在大街上自学过控制反胃的方法——那时他吃的许多食物都有些变味，常常引起恶心，而那些保命的食物又绝对不能吐出来。因此他开始使出自己的惯用手法——深呼吸，同时通过专心活动脚趾来转移注意力。这一招意想不到地见效，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克服了失重带来的不适。虽然这时还分不清上下，但他自我感觉很不错。

其他孩子可没有他这一手，突如其来的平衡感的丧失，使他们受到巨大影响。大多数人连连作呕，好在肚子里没什么可吐的。

迪马克回到船舱里，这回他站到了天花板上。非常有意思，豆子想。另一堂课开始了，讲的是如何摆脱脑子里原来的方向感和重力假设。事情明摆着，这些孩子就算再愚蠢也用得着别人告诉他们这些吗？

豆子没有听讲，他在自己宽松舒适的安全带的束缚中稍微活动了一下，试一试这样做需要克服多大的压力。在他们前往战斗学校的这段时间里，豆子决定至少要学到一点在失重状态下运动的经验。他认为在太空中，将来某一天也许要靠这种知识来救自己的命，得搞清楚移动自己的身体需要使多大劲，要想停下来又应该使多大劲。

[1]克服地心引力的速度，即第二宇宙速度。

[2]著名的古罗马暴君。

[3]博兰格尔（Boulanger）在法文中有面包店的意思。

CHAPTER

06

安德的影子

“通常你的新兵评估报告都很简短。就是说说几个捣乱的小家伙，一两件小事。还有一种最让人满意的报告——没什么可报告的，一切正常。”

“你有权忽视我的报告，长官。”

“你称呼我长官？哎呀，我们现在真的都变成又古板又小气的人啦。”

“你觉得我在这份报告中哪一部分是多余的呢？”

“我觉得这份报告是一首情歌。”

“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像在欺负吃奶的孩子，现在对每批新兵都使用那种过去你曾经在安德·维京身上用过的手段……”

“每批新兵你都这样？”

“正如你看到的，长官，结果总是十分有趣。立竿见影，一下就把类别划分出来了。”

“对，分门别类，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换一种法子还达不到这种效果呢。不过，我同意你报告中隐含的褒奖。但与豆子相关的内容居然长达七页，你真的从这个孩子的沉默和服从中发现了这么多东西吗？”

“这正是重点所在，长官。那根本不叫服从。那叫——怎么说好呢，是我在做实验，但却仿佛觉得他才是显微镜后面的那只大眼睛，而我呢，反倒成了载玻片上的一份样本。”

“这么说来，他让你失态了。”

“他能让任何人失态。他表面上极为冷漠，长官。但——”

“但内心却炽热如火。是的，我读过你的报告，每一页都在往外冒火花。”

“正是这样，长官。”

“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要给我们的学员施加太大的压力，这是一条经过反复验证的有益的忠告。”

“长官？”

“不管怎么说，既然是这样一种情况，你能对豆子产生莫大的兴趣还是让我感到高兴。因为，你也了解，我本人对他并没兴趣。我自认为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可以作为最佳选择的男孩。然而豆子那该死的像造假一样的成绩，对我们压力不小啊，要求我们对他特别关照。非常好，他会得到特别关照的。这事就交给你啦。”

“但是长官……”

“也许你没听出这是一个客气的命令？”

“我只是担心……我想他对我的评价很低。”

“好啊。那样他就会低估你。除非你认为他给你的这个很低的评价恰如其分。”

“与他比起来，长官，我们可能都是些小傻子。”

“得了吧，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去。尽你所能不要去崇拜他。”

从进入战斗学校的第一天起，豆子脑子里就只关注两个字：生存。没人会帮他——迪马克在太空飞船上玩的那套小把戏已经让豆子认清了这一点。他们要让他处在一群……怎么说呢？说好听点是一群竞争者，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敌人的包围之中。所以他又回到了大街生活的氛围里。哼，那也算不了什么。豆子在大街上不也生存下来了吗？

至关重要的是，他得学会被其他人忽略的那些东西——团队的运作方式，战斗学校的体制构成。教官们彼此如何相处。权力的核心何在。谁害怕谁。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头儿，有马屁精，有叛逆者和胆小鬼。每个团队内部都有强劲的联系纽带，但也自有其薄弱环节。有友爱，也有伪善。一层层谎言掩盖下的依然是谎言。豆子必须尽快把这一切弄明白，只为了能在空间站上生存下去。

他们被带到宿舍，分发到床、橱柜、小电脑。这种电脑比他过去跟卡萝塔修女学习时用过的那种更为精密复杂。几个孩子马上玩起来，试着编程序或搜索内置游戏。豆子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战斗学校的电脑系统可不是活生生的人，从长远角度考虑，学会操控它应该很重要，不过在今天看来它就显得无关紧要了。今天豆子想了解的事全都在新兵宿舍外面。

不多一会儿，大家都各就各位。他们是在空间站设定的“早晨”这个时间段到达的——空间站建立之初就使用这种佛罗里达时间，这给大多数来自欧洲和亚洲的人带来点小麻烦。对于从欧洲起飞的孩子而言，现在是傍晚时分，有一段很大的时差需要适应。迪马克解释说要想把身体调整到正常状态，得进行充分的体能锻炼，还要在下午小睡一会儿——不能超过三小时，接着再来一次高强度的体能锻炼，然后他们就可以在为学员规定的睡觉时间入睡了。

他们挤出宿舍，在走廊里排成一队。“你们的标志色是绿褐绿。”迪马克说。他向大家说明如何凭借走廊墙壁上的灯光标志弄清楚返回宿舍的通道。豆子发现自己在行进中被人从队伍里挤出来好几次，最后终于落到了队伍末尾。他并不介意——挤撞两下又不会头破血流，而且队伍最后恰好是最佳的观察位置。

走廊里时而有其他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大多数穿着不同图案的鲜亮制服。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或三个。还有一次迎着他们跑来了一群装束齐整的学员。这些人戴着头盔，配着样子奢侈的武器，神态威武，趾高气扬。豆子觉得非常有趣。这是一个团队，他想，他们这是要去大打一场吧。

刚到的孩子们敬畏地看着这帮大孩子，招来了一片满不在乎的取笑声。“新兵蛋子们！”“鲜肉上桌啦！”“谁把尿撒在大厅里没弄干净！”“闻闻他们身上冒出来的傻气吧！”

走在豆子前面的几个新兵心理不大平衡，像自言自语一样咕咕哝哝地回了几句嘴，引来大孩子们更多的哄笑和讥讽。豆子见过大街上的大孩子怎样仇视和欺辱小孩子，为了一点食物，他们把小孩子撵得到处跑，丝毫没把被他们夺走食物的小孩子的死活放在心上。豆子从亲身体会中知道，真正的拳打脚踢才意味着伤害。他眼中早已看惯了残忍、剥夺、侮辱和谋杀。而其他孩子却看不出这帮大孩子嘲讽中的善意。

豆子一心想知道的是：这个团队是如何组织起来的，谁是老大，老大通过什么方式选出，还有这个团队的存在有什么目的。他们统一的制服表明了团队的官方性质。就是说实际上是大人在进行幕后的操控——这点倒是与鹿特丹街头的团伙组织方式不一样。在鹿特丹，大人们老是想破坏流浪儿们的团伙，报纸上说他们是带有犯罪性质的非法组织，而不承认他们是为了活下去才组成的可怜的小联盟。

这正是那些统一制服的意义所在。大人们选定它们，在上面附加某种特别的意义，然后让孩子们穿上。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了解那些教官。

这些很难用语言表述准确的念头从豆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在那群嘘声不断的穿制服的大孩子还没跑到自己跟前时，豆子心里已经吃准了一件事：这个团队根本没什么权力，至少与教官比起来是这样的。接着这伙人看到了比所有孩子都矮一大截的豆子，这下他们像炸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发出各种怪声。“喔嗬嗬！还不如一颗粪蛋儿大。”“哇噻！他会走路的耶！”“小朋友，找不到妈咪了吗？”“试问这东东算不算是人类中的一员？”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豆子立刻就把这些话抛到了脑后。但他能感觉到新兵队伍前面的孩子们正在幸灾乐祸。他们在飞船上受到了羞辱，现在轮到豆子被人调戏了。他们为此高兴。豆子也为此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大家就不会再把他当作一个死对头。这群老兵对他的贬低使他觉得更安全了，危险来自……

来自哪里？这个地方有些什么危险？

当然有危险。这他知道。危险无处不在。既然教官们大权在握，那么危险一定来自他们。迪马克已经动手了，他让别的孩子与他对立。所以从自我保护的角度出发，豆子必须想办法从根本上削弱教官对其他孩子的控制。在这里想保平安，就只有暗中破坏教官的影响力。但这本身又是一种最大的危险——如果被抓个正着的话。

他们把手掌按在一块嵌进墙壁的感应板上扫描过掌纹，然后顺着一根立柱往下溜——豆子还是头一回握到这么光滑的立柱。在鹿特丹，他经常滑下那些排水管、路标杆和路灯杆。他们滑到战斗学校的一个高重力区域。脚在健身房里一踩实，豆子就意识到在宿舍那层时，自己身子有多轻，而在这里，却感到重得厉害。

“这里的重力只比地球上大一点儿。”迪马克说，“你们每天都得上这儿来待上半个小时，否则，时间长了，你们就会骨质疏松。你们必须抽出时间锻炼，让自己的耐力保持在最佳状态。关键是耐力训练，而不是练出一身疙瘩肉。总之，坚强的毅力，才是我们最需要的素质。”

这番话对这帮孩子而言几乎毫无实际意义，但教练员很快让他们在活动中明白了健身房的用处。他们进行了大量的运动，只有负重方面的健身项目没让他们做。其实这里有不少负重训练用的器材，但那是供教官们使用的。“你们一进入这里，每个人的心跳就受到监测，”教练员说，“到这里五分钟后，你们的心跳速率没有明显提高，或者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内不能保持提高后的水平，那么这些情况将显示在你们的个人记录上，而我能在监控台上看到这些记录。”

“我也会得到一份报告。”迪马克说，“那样你们的大名就会登上小猪榜，让大家都知道你们在训练时偷懒。”

小猪榜。这就是他们使用的手法——当着大家的面羞辱一个人。蠢透了，好像豆子会在意这个东西一样。

那个监控台才是豆子现在的兴趣所在。从进到健身房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心跳速率就被自动监测，干了些什么也被记录在案，这怎么可能呢？他差点脱口问出这个问题，但马上他就意识到了答案：是制服有问题。机关一定设在他们的衣服里。某种传感系统。它多半能将心跳速率等很多信息传送给监控者。借助这东西，监控者们当然还能监测各个位置的孩子的活动。也就是说，整个战斗学校数以百计的孩子都处于这种监视之下，电脑会随时报告他们的情况：位置和心跳速率。天知道还会有些别的什么数据。这里的某个地方有个专门的房间，被教官们用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吗？

也许不是衣服。临下来之前他们在感应板上扫描过掌纹，想来从那时起每个人的身份就已被识别。这意味着还有一种可能：健身房里设有某种特别的感应装置。

应该弄清楚这件事。豆子举起手。“长官。”他开口道。

“什么事？”教练员开始没注意到豆子，现在才看见这个异常矮小的学生，不由得感到惊讶，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转过头看了看迪马克。迪马克面无表情，没对他的微笑和惊讶做出任何回应。

“心率监测器是装在我们的衣服里吗？如果我们训练时脱下一些衣服，那会不会——”

“健身房里不允许脱衣服。”教练员打断豆子的话道，“这里的室内温度经过专门调试，所以你们根本不用脱掉衣服。你们将始终处于监测之下。”

算不上是个真正的答复，但已经告诉了豆子他想了解的事情。监测一定是借助衣服来实现的。也许衣服里有个标志符，扫描掌纹时，识别器把信息输入健身房的传感系统，从而确认每个孩子身穿的衣服。这样解释就比较合理了。

所以衣服刚被穿上时标志符是不对应任何人的，直到大家扫描过掌纹以后，衣服才被识别为穿在特定的某个人身上。这很重要——意味着不用光着身子也能找到躲过监视的办法。光着身子，豆子寻思道，在这个地方未免太醒目了。

大家锻炼起来。教练员在一旁指点，谁的练法没达到要求的强度，谁又练过火了，会很快疲乏。

锻炼完毕，到了吃饭时间。只有他们在这个时间来到餐厅——因为第一天来的新兵时间表与别人不同步。饭菜很好，而且居然有那么多。豆子听到几个孩子抱怨食物太少时，差点儿惊讶得晕过去。这完全是一次筵席！豆子放开肚皮都吃不完眼前这么多好东西。抱怨的学员从厨师那里得知，食物是根据每个人的需要单独设定的——他们在餐厅前的识别器上扫描掌纹时，电脑就计算出了每人所需的食物分量。

所以，不在识别器上扫描掌纹就吃不到东西。弄清这点也许很有用。

过了一会儿，豆子知道自己的身高在这里很显眼，会引起各个部门的特别留意。他放回只吃了一半的食物时，一个机器人用尽职尽责的营养学家的口吻提醒他：“这是你第一天来这里用餐，所以我们没有作严格要求。但你的食物分量是按你的身体需要科学制订的，以后你必须吃完分发给你的所有食物。”

豆子看着它，一句话都没说。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训练使他更饥饿，那他会再多吃几口。但倘若他们老想把他的肚子填得满满当当的，那可没门儿。简单的办法是把吃不下的食物分给那些抱怨吃不够的同学。他们会高高兴兴接受的，这样豆子只要吃到身体感受恰到好处时就行了。有一段时间，卡萝塔修女强迫他吃了过多的食物，结果他感到不舒服，成天睡不着、醒不了的。后来他坚持按身体的感觉吃东西，让自己的胃口来做出决定，这样才能保持大脑和身体的灵活敏捷。

迪马克站在几个吃完饭的学员身后说：“如果你们觉得认识回宿舍的路，就可以自己回去了。如果拿不准，就待在这里，等大家都吃完了，我再带你们回去。”

豆子和另外几个先吃完的孩子来到走廊里时，走廊里空荡荡的。那几个孩子把手按到墙上的识别器上，他们的“绿褐绿”标志灯亮了起来。豆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按标志灯指出的方向离开。一个孩子掉过头问：“你不和我们一道走吗？”豆子没回答。没啥好说的。很显然，他站着不动，就是表明不和他们一道走。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问他话的孩子见他不作声，转头沿走廊向他们的宿舍跑去。

豆子选择了另一条通道。这里的墙上没有指示灯。他知道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探险机会了。万一他在哪个禁止进入的区域被人抓住，他可以声称自己迷路了，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身前和身后的通道一样，都是向上倾斜的。从他眼中看出去，自己总是在走上坡路，而往回看，就会发现如果往回走的话，仍然是上坡路。这种感觉很怪。不过迪马克曾经解释过，空间站是个在太空中旋转着的巨型转盘，以自转产生的离心力代替地球上的重力。这就意味着每一层的主通道都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圆环，所以只要不停地向前走，最终必然能够回到起点。

新兵宿舍和餐厅位于同一层，那些大孩子的住处肯定不在这层，豆子注意到从餐厅出来的一路上，只有教室和一些没有标记的门，这些门口的识别器安装位置比较高，很显然是要避免小孩子随便乱摸。别的孩子踮起脚也许能摸到，但豆子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这倒是个小事。反正这些识别器不可能对任何孩子的掌纹起反应，倒是可能把大人招引来，发现有孩子正企图进入不该他们进入的房间。

凭着长期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本能——豆子把这些屏障只看成是暂时的障碍。在鹿特丹时，他可是个翻墙越户的老手。尽管个子矮，但他总能想出法子，到达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如果他想到门的那一头去，光凭那些门是阻止不了他的。虽然他现在不清楚该怎么做，但他毫不怀疑自己将来能找到进去的办法。因此他一点也不在意，他只顾把这些情报储存在脑子里，等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每隔几米，就会出现一根通向下层的立柱，或者一条通向上层的梯子。滑下健身房以前，他必须先扫描掌纹。但看上去大多数立柱和梯子前并没有安装识别器。这就比较合理了。这些立柱和梯子仅仅是为了让你能在上下层地板之间通行——嗯，这里的人不管这叫地板，他们管这叫甲板，这里是国际联合舰队，一切都按太空船那一套来做假定——既然只有一根立柱通向健身房，就说明他们需要控制那个入口，以免有人不在约定的时间来锻炼，造成拥挤。想通这一点，豆子就不在这事上多费脑筋了。他爬上一条梯子。

这层一定是大孩子们的宿舍。门和门之间的距离更宽，门上都印有徽章。徽章的底色用的是一些制服的颜色——无疑与每队的道路识别标志色彩一致，虽然他怀疑那些大孩子是不是还需要通过按识别器来寻找回宿舍的路——底色上的图案是各种动物的轮廓。

再上去一层，有更多宿舍、更多教室。一间宿舍能容纳多少孩子？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一阵柔和的铃声响过。几扇门转眼间滑了开来，孩子们纷纷拥进走廊。下课了。

开始，豆子觉得混在大孩子们中间比较安全，因为他在鹿特丹就是这样做的：消失在人潮中。但这一套放到这儿来根本没用。这可不是各忙其事的乱哄哄的人群。这些人虽是孩子，却接受过军事训练，他们清楚每个人该待的位置。豆子，新兵制服，显然是不该在这里现身的人，他几乎立刻就被两个大孩子拦住了。

“你不是这一层的。”一个说。马上就凑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他们幸灾乐祸地看着豆子，像看一只孤零零站在街头、被暴雨浇得透湿的落汤鸡。

“瞧瞧这家伙的身子骨。”

“可怜的孩子，刚好够得着闻到别人的屁股，嗯哼？”

“哇啊！”

“你走错地方了，新兵伢子。”

豆子一言不发，但是谁对他说话他就盯着谁。

“你的标志色是什么？”一个女孩子问道。

豆子没有回答。最好的借口也许就是忘记了，所以他装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

“来了个小人儿，让他昂着头从我的裤裆下面走过去都碰不到我的——”

“喂，住口。丁克，安德刚来时你也这么说过他——”

“是啊，安德，我是说过他。”

“你不觉得他们之间有相似之——”

“安德才来时也像他这么矮吗？”

“——你是说，他是又一个安德？”

“对啊，我看这小家伙也能不放一枪就拿到最高分。”

“那可不是安德的错，是邦佐不许他开枪。”

“只不过凭运气罢了。我要说的是——”

“他们是在讨论这个小东西么？这个像安德？最高分？”

“让他回新兵那层去吧。”

“跟我来。”女孩子说，她握住豆子的手。

豆子可怜巴巴地跟着她。

“我叫佩查·阿卡莉。”她说。

豆子不说话。

“来吧，你也许太小了，也许有些害怕，但如果你是聋子或者傻子，可到不了这里。”

豆子耸耸肩。

“再不说话我可要折断你的手指啦。你叫什么名字？”

“豆子。”他说。

“那不是名字，那是一种难吃的粗粮。”

豆子又闭上了嘴。

“你糊弄不了我，”她说，“装哑巴不过是你的自我保护手段。你来这里是别有用心的。”

她那么轻易就识破了他的伪装，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但豆子还是不开口。

“选送到这个学校来的孩子，都富有创造力和进取精神。所以你当然想探险了。这种事，不会出乎教官们的预料。他们或许早知道你会这样做。所以这儿不会藏着什么要紧东西。他们正在折腾你们做什么？给你们在猪宝宝榜上加分了吗？”

看来，这就是大孩子们对小猪榜的看法了。

“还有你这种态度，倔头强脑，一声不吭，只会招惹别人生气。换了我就不会这么干。这一招用在妈咪爹地身上没准儿还管用，可在这儿，只会让你大事小事中都显得特别犟，不合群。反正总有一天你非开口不可，干吗不就是现在？”

“好吧。”豆子说。

他顺从了，她看到演讲终于发挥了作用，也就停止了聒噪。“你的标志色是？”她问。

“绿褐绿。”

“新兵们分到的颜色听起来总像你在脏厕所里看到的东西，你觉得呢？”

她以为和新兵开开玩笑会显得自己和蔼可亲吗？那只不过说明她也是个蠢货罢了。

“好像他们在每件事情上都故意安排过，专让大孩子们取笑小孩子。”

也可能她不蠢，只是随便聊聊天。她是个婆婆妈妈、唠叨起来没个完的人。大街上可没有这样的碎嘴片子。絮絮叨叨的酒疯子倒是不少，但小孩子里找不出这种人。

“这里的系统是个打转的陀螺，可能教官想把我们转得总是像小孩子一样晕，不然就会找你麻烦。见鬼，你怎么还装聋作哑的，一点不像个小孩子。”

“我没有啊。”他说。

“记住，不管你做什么，教官们都知道，他们有一整套愚蠢的理论，专门用来分析你的性格心理什么的。如果他们存了心要收拾你，就总能找到对付你的法子，所以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毫无疑问，你在上床休息时间里溜出来游荡，这事已经记入你的个人档案了。他们如果知道你在探索这里的各种限定，说不定会认为你对新环境有恐惧感。”她用一种猜测的语气结束了最后这段话。

也许她还有更多想在他面前炫耀的东西，但他不愿老被缠住脱不开身，何况他也并不想听她说这些。她显然是个支配欲很强的人，而且在他来之前逮不着支配别人的机会。豆子不想听从她那些建议。当初听从卡萝塔修女的建议，是因为可以摆脱大街上的生活，来到战斗学校。但佩查·阿卡莉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呢？

他溜下一根立柱，推开面前的第一扇门进到走廊，跑到下一个有梯子的地方，飞速向上连爬两层，不让走廊里的人看见自己。她可能说得不错，但有件事必须避免——他绝不能让她牵着手去找什么“绿褐绿”。另外他也明白，想在这个地方立住脚，有些时候让大孩子牵住自己的手是很有用处的。

豆子的假设如果不出错，他现在的位置应该在餐厅上面四层的地方。这里也有些孩子在活动，但没有下面那层多。大多数门上没标记，有些门大敞着，有一个拱门通向一间游戏室。

豆子在鹿特丹的酒吧里见过电脑游戏机，不过都是站得远远的，透过门和来来往往的大人的腿缝看热闹，一点也不过瘾。除了在商店橱窗的电视里，他还没见过哪个小孩子玩电脑游戏机呢。这回可算见到真的了。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玩的人不多，选择的大多是简单快捷的小游戏，游戏机的音响轰轰隆隆地响着。几个孩子在玩单人游戏，还有四个孩子在一个全息屏幕上玩四人空战游戏。豆子尽量避开他们的视线，探头探脑地张望。只见他们每人控制一支由四艘小型战舰组成的舰队，正在努力消灭其他人的舰队并俘获——不能摧毁——对手行动迟缓的母舰。他从四个男孩打游戏时喋喋不休的谈话中，弄明白了这个游戏的规则和术语。

游戏在对耗中结束。不是凭借智谋——最后的赢家只不过在指挥战舰时碰巧少犯了几个愚蠢的错误。豆子看他们又重开了一局。没人投币，这里的游戏是免费的。

豆子再看一场。这次和上次结束得一样快，男孩们操纵舰队时显得很笨拙，他们只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控制着的那艘战舰上，忘记了自己还有另外三艘可以利用的战舰。他们好像把自己的军力看成是一艘主力舰和三艘替补战舰。

也许电脑只允许这一种操控方式？豆子挪近些看。不对，电脑允许游戏者对一艘战舰的行动方式进行预先设置，然后切换到另一艘，再一艘，最后回到手上控制的这艘来。这说明可以随时调整战斗策略。

如果这些孩子只能用这种方式考虑问题，那就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选送到战斗学校里来的了。豆子从来没玩过电脑游戏，但他立刻看出，如果和这几个孩子对战，任何人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可以轻松获胜。

“喂，小矮人，想玩一盘？”

一个孩子注意到他。其他孩子当然跟着就看见了他。

“是。”豆子说。

“好你个虫人。”问他话的孩子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安德·维京？”

一伙人全都哄笑起来，然后他们离开游戏机，去上下一堂课。转眼间游戏室变得空无一人。上课时间到了。

安德·维京是谁？刚才那些走廊里的孩子说的也是他。豆子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让这些孩子联想到安德·维京这个人。他们说起维京时，有时充满钦佩，有时又怨恨不已。这个安德一定曾经在电脑游戏或别的方面打败了一些大孩子。刚才还有人提到他名列榜首，是什么榜的榜首呢？

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结成一个团队跑步前进，去投入一场战斗游戏——那才是这个地方生活的核心内容。这里肯定有一个人人都能参与其中的实质性游戏。教官们根据游戏中的编队来安排宿舍。每个孩子的排名都公布出来让大家看到。当然无论这是个什么样的游戏，都由大人在背后一手操纵。

看来，这就是战斗学校的生活方式。而那个安德·维京，不管他是谁吧，他在排名榜上位居第一，超过了所有人。

豆子让人们想起安德。

这让他感到一点自豪，是的，但同时也有点烦恼。不引人注意才安全。由于那个安德在这里是个明星，而每个见到豆子的孩子又会联想起他，这样就使豆子也变得令人过目不忘。这将大大限制他的自由。他再也不可能像在鹿特丹时那样，消失在人海中，让人摸不清他的行踪了。

哼，谁在乎呢？反正他现在不会受到伤害了，至少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待在战斗学校里，就不会饿肚子。他已经找到了藏身之处，天上的庇护所。现在要做的仅仅是达到这里的最低要求，以免被早早打发回家。那么，管他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呢，这有什么关系。让他们担心各自的排名去吧。豆子已经为生存赢得了一场战斗。除了生存之外，其他的竞争都无关紧要。

脑子里尽管这样想，他还是知道这不是事实。因为他不能不在乎。仅仅活下去是不够的，永远不够。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比对食物需要更深切的渴求，一种对秩序的渴求。他想弄清事物运作的方式，把握身边的世界。在鹿特丹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他本能地发挥自己的特长，投入波可的团伙，并想出办法使这个团伙得到足够的食物，也使自己能作为团伙的底层成员获得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即使是阿喀琉斯当上家长，他们每天都能找到食物的那些日子里，豆子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用心地研究团伙内部的各种发展变化规律。甚至和卡萝塔修女待在一起时，他仍然花了大量精力去分析她为什么有能力为他办那么多事，选中他的理由又是什么。他必须了解。他必须在脑海里把一切描绘清晰。

在这里也一样。他这会儿本来可以回宿舍睡一个小觉，但他却冒着惹火烧身的风险四处探索，仅仅为了发现一些通过正常学习也能轻松掌握的信息。

我为什么要到这上面来？我在寻找什么？

钥匙。这个世界上到处是锁着的门，他必须摸清每一把存在的钥匙。

他站着不动，倾听着四下的声响。游戏室里几乎毫无声息。但仔细听，还是能听见一些咝咝、轰轰的背景声。

他闭上眼，竖起耳朵先辨别轻微咝咝声的来源。然后才睁开眼睛，向通风孔走去。这是个出气口，从里面吹拂而出的热气形成微微的暖风，发出这种声音。但那种轰轰声却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那种声音听上去位置更远，响声更大，是把空气泵到整个战斗学校的机器发出的声音。

卡萝塔修女曾经告诉他，太空中没有空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们都必须住在密封的太空船或空间站里，不能让一丝空气泄漏。除此以外还得更新空气，因为氧气会被消耗，所以得时时补充。发出轰轰声的东西，应该就是卡萝塔修女说过的那种空气循环更新系统吧。它一定遍布太空战斗学校的每个角落。

豆子坐在通风孔的网罩前，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没有摸到任何螺丝或钉子。他把指甲抠进网罩的边缝，小心地伸进手指，往外撬出一点，然后再撬出一点。现在他的手指已经可以扳住网罩的边框。他往外一拽，网罩掉出了通风孔，豆子也随着仰面朝后摔倒在地。

豆子爬起来把网罩放在一边，试着往通风孔里看。通风管道的直径大约只有十五厘米，往上被封住了，往下是通畅的，这就是说往下能够进入管道系统。

豆子以自己的方法测量出通风口的大小，几年前，他就站在抽水马桶的坐盖上，估量过水箱内部能不能容得下他的身体。这回的结论和那次一样——管道很窄，钻进去会被挤得比较痛苦，但可以办得到。

他伸进一只胳膊向下探摸，摸不到底。他的胳膊实在太短，不可能再往下伸了，所以没法了解管道在下面究竟转往哪个方向。豆子先是设想管道一直向下延伸，但随即感觉那不大可能。卡萝塔修女说过，建造空间站的每一个零部件，都需要在地球或月球上加工制成后，再拖到轨道上组装。人们不可能在甲板和天花板之间留下太大的空隙，那样的话，大量宝贵的空气在人们还没有呼吸到之前，就被浪费掉了。不，管道系统可能沿外墙的走向布置，可能在包容得下十五厘米直径管道中的任何地方。

他闭上眼想象一个空气供给系统应该是什么样。通过狭窄的管道，机器把温暖新鲜、供人呼吸的空气送进每一个房间。

不，不会是那个样子。这里一定有一个吸入空气、回收空气的地方。如果空气是从外墙吹进来的，那吸入口就可能在……走廊。

豆子站起身跑到游戏室门口察看。现在可以确定了，走廊的天花板至少比房间里低二十厘米，但那里见不到通风孔，只有闪着金属光泽的固定装置。

他退回游戏室，抬头观察着。室内墙壁的顶端与走廊墙壁交接的地方，那个没什么实际用处的装饰性的东西应该就是换气孔，直径只有三厘米大小。就算是豆子也别想从那里钻进这个系统。

他跑回打开的通风孔，脱下鞋。鞋是个拖累，因为他的脚比鞋子短一大截。

面对通风孔，双脚下探，他扭动身子，直到小腿完全进去，屁股坐到通风孔的边框上。但他的脚还是没够着底。不是好兆头。如果这个通风孔沿管道往下直接连接到机器里怎么办？

他只好扭动身子退出来，换一种姿势，背对通风孔伸进腿去，再次尝试。这回更困难，把身体弄得更痛。但他的手臂派上了用场，当他身体已经齐胸滑入管道时，还可以用手牢牢攀住地板。

他的脚触到了底部。

他用脚指头试探着。不错，管道系统果然沿着外墙向左右伸展出去。里面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他溜下去，侧身扭动爬行，向前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这些就是他现在需要知道的全部情报了。他踮脚一跳，屁股的高度已经超过地板，这样只需借助双臂的力量和摩擦力，就能够把自己拉出来。也就是说，他只能用这种背朝后的方式进入通风管道。

嗯，太好了。现在可能已经有人在寻找他了，另外他也许会被下一伙拥进游戏室的孩子发现。他可不想让人发现这个秘密。简而言之，只要能从另外的通风孔出去，管道系统就可以成为他在空间站的一条预备通道。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爬不出通风孔的豆子，饥渴交加，死在通风孔处，直到某一天谁偶然揭开网罩时，看见他的骷髅正瞪着他们，而他的尸体早已在暖风中烘干了……

趁现在还待在这里，最好弄清楚自己能不能从里面盖好网罩，并从里面打开它。

他伸出手，好不容易才用一根手指钩到网罩，把它拖近。用一只手就能固定好网罩，从里面推开它也毫不费力。他甚至可以把网罩拉得足够紧，就算室内的人从另外的角度仔细观察可能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上网罩时，他必须把头侧过一边。这里没有掉头的余地。所以想往哪边走就得把头先朝向哪边。这下搞定啦。

他小心翼翼地把网罩推开，注意不让它落到地上。现在该集中精神爬出来了。

多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他终于意识到网罩是个有用的工具。将它抵在通风孔前的地板上，探出手抠住它的外缘，用力拽，就可以凭借杠杆作用把身体拉出来，让胸部够到通风口边框。身体拉出管道时被刮伤了，因为他的全身重量都压到了通风孔锐利的边框角上，但在这个位置总算可以借助肘部和手腕的力量了，撑起身体，穿过通风口，回到了游戏室。

他用心回想了一下在整个活动过程中用到的肌肉，又回想了一番在健身房里见过的那些器械。是的，他可以有意识地加强那几个部位的肌肉训练。

他把通风孔的网罩装回原来的位置，又掀起衬衫，看了看胸口被通风孔边框无情擦出的红印痕。出了一点血，有意思。如果有人问起，该怎么解释呢？回宿舍得试试在爬到上铺去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划出差不多的痕迹来。

豆子漫步走出游戏室，在离他最近的立柱处溜下去，直到餐厅那一层。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免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钻进管道是件重要的事呢？过去他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不知为什么要去做一件事，但最后却往往证明他做得没错：直觉比大脑更快地发现了危险。那么，这里的危险会是什么呢？

他没有进一步去探索管道系统，因为下意识里还没有感到迫在眉睫的危险。而他之所以要查明管道系统的基本情况，则是因为忘不了婴儿时窝在水箱里那种万念俱灰的感受。不管将来会不会出现预见不到的危险，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这就叫童年记忆的反射吧。卡萝塔修女告诉过他，人类有很多行为其实都是对儿时遇到过的危险的一种惯性反射。当时，豆子并不觉得这话说得多在理，只是没与修女争论。现在，他发现她说得太对了。

有朝一日，说不定真的要靠这条狭窄危险的管道救自己一命呢。

豆子没有在识别器上扫描掌纹去弄亮“绿褐绿”的指示灯。他对自己宿舍的位置很清楚。怎么会忘呢？不久前还待在那儿。现在他已经记住了空间站里从宿舍到探索过的每个地方之间的路线。

回到宿舍，迪马克还没将那些吃到最后的人带回来。把与佩查交谈和观看两局课间小游戏的时间一块儿算上，他的整个探险也没用到二十分钟。

他笨手笨脚地从下铺往上铺爬，有意让胸部在上铺边缘摩擦了一会儿，想在爬通风孔时擦伤的部位旁边擦出个同样的伤痕来。“你搞啥呢？”睡在旁边铺上的一个新兵问。

既然他们不可能知道真相，他也就实话实说了：“我想在胸口上擦一道伤痕出来。”

“我要睡觉了。”另一个男孩说，“你也该睡了。”

“小睡时间，哼。”又一个男孩说，“我觉得自个儿就像四岁娃娃那么傻。”

豆子听到这话不禁有点好奇，这些孩子来这里之前是怎样生活的？小睡一下怎么就会让他们想起四岁时的生活呢？

卡萝塔修女站在帕勃罗·德·诺切斯身旁，看着抽水马桶的水箱。“老式水箱，”帕勃罗说，“诺特梅卡罗牌的，在荷兰刚开始国际化那阵子很流行呢。”

她揭起水箱盖。很轻便，是塑料制的。

他们从厕所出来时，陪同他们参观的办公室经理好奇地看着卡萝塔修女。“使用这个厕所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她问。

“不会的。”卡萝塔修女说，“我只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这是与舰队有关的事。如果你不对其他人说起我们来这里看过的话，我将十分感激。”

当然，差不多可以肯定她不会对别人说这事。卡萝塔修女想，这事说起来就像街头巷尾的无聊闲谈。

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避过了众人的耳目，在这幢建筑物里开设器官工场，从事这种牟取暴利的邪恶生意呢？魔鬼就是这样来诱惑支持他的人——很多的钱，直到收买了他们的灵魂才抛弃他们，让他们独自去面对炼狱的烈火。

走出这幢房子，她再次询问帕勃罗：“他当时真的藏在那里？”

“他实在太小了，我见着他时他正在地上爬，半个肩膀和胸口都湿淋淋地往下直淌水。我还以为是他自己尿的呢，但他说不是。后来又跟我比划，意思是从水箱里出来的。他身上这里，还有这里，这里，”帕勃罗一边在自己身上指点示意一边说，“都是被压伤的红印子。”

“他当时就能说话吗？”她问道。

“说得不多，就会几个词。那么小一丁点的东西，我都不敢相信他能说呢。”

“他在那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帕勃罗耸耸肩。“不清楚。那会儿他身上的皮皱得跟老太太一样，浑身冰凉。我那阵子想，他活不了啦。那水又不像游泳池的水那么暖和。他出来还是嫌冷，整个晚上都在打摆子。”

“很难想象为什么他居然没死。”卡萝塔修女说。

帕勃罗笑起来：“只能说是上帝的奇迹。”

“是啊。”她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去领会上帝的工作和旨意：他是怎样创造奇迹的。或者他为什么要创造这个奇迹。”

帕勃罗耸耸肩。“让上帝做他老人家自己的事去吧。我可得忙着打工和生活，照顾好自个儿。”

她抓着他的手臂。“你把一个迷失的孩子从谋杀中救出来，上帝看见你这样做会爱你的。”

帕勃罗沉默了。卡萝塔修女能猜得出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造了那么多孽，能被善行洗刷掉多少？做这点儿好事够不够把自己从地狱的边缘拉出来？

“善行并不能洗刷罪孽。”卡萝塔修女说，“但知过能改，就能得到救赎。”

帕勃罗耸耸肩，神学可不是他的特长。

“你并不是在为你自己做好事。”卡萝塔修女说，“你做这些是因为上帝和你同在。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就是他的手、他的足、他的眼和他的唇。”

“我想那孩子才是上帝。耶稣不是说吗，如果你为小孩子做了什么，也就是为我做了什么。”

卡萝塔修女笑了。“你做了什么好事，到时候上帝自会结算清楚，咱们只需要尽心侍奉他就行了。”

“他是那么个小可怜儿。”帕勃罗说，“但上帝却附在他身上。”

出租车停在帕勃罗的公寓前，他下车时，卡萝塔修女向他祝福道别。

为什么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厕所呢？对豆子来说，我能做的工作已经全都完成了。昨天，他已经乘飞船离开地球。为什么我心里还抛不开他的事呢？

因为他能活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就是答案。几年来他随时可能倒毙在街头，营养严重不良，按道理他的心智也该受到重创，更何况他的身体几乎没怎么发育。

这就是她不放弃追查豆子身世的原因。他可能已经受到损害了。也许他本来就发育迟缓，也许他聪明得让人难以想象，虽然丧失了一半智力，却仍旧是个天才。

她想起圣马太[1]反复地讲述耶稣孩童时期的所有经历，而圣母却把这些事珍藏在心中。豆子不是耶稣，我也不是圣母。但我把这个男孩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来疼爱。他做出的那些事，同龄孩子中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得到。

再也找不出一个像豆子那样，不满一岁就意识到危险，而且能够立即行动起来的孩子了。那么大年纪的一般孩子也许能爬出婴儿床，但却不会到厕所的水箱里去躲几个小时，最后还活着出来求救。如果我把这称为一个圣迹，那么我就必须查清楚一切。搞器官工场的人是地球上的渣滓。豆子具有非凡的天赋，他一定有非凡的父母。

在和豆子一起生活的那几个月里，她始终在调查豆子的身世，但却没查出任何一宗有可能涉及豆子的诱拐案件。相关时期根本没有诱拐孩子的案件记录，甚至没有一起可能让某人捡到一个幸存婴儿的意外事故发生。不过这不能作为证据——并非所有失踪孩子的消息都登过报纸，而且网络上也查不完当时的所有报纸，因为有些报纸从不存档。豆子的父母肯定才华过人，受到世界关注——不是吗？他那种智能怎么可能来自普通的父母呢？一个圣迹难道不是在另一个圣迹的基础上产生的吗？

无论卡萝塔修女如何努力想让自己放心，还是做不到。豆子不会再像原来那样了。他现在进了战斗学校。他一定能抓住机遇，最终当上一名伟大的舰队指挥官。但是有谁真正了解他呢？他不是一个凡人的可能性大吗？他超常的智力，如果不是上帝赋予他的，那又会是什么人和别的什么赋予他的呢？

总之，除了上帝，谁能创造出一个这样的孩子？

卡萝塔修女把脸埋在手里。这些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寻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取得的这项了不起的工作成果呢？

妖异现身，那就是给我们的警示，她在心中默念道。虫族，那些蚂蚁一样的怪物正准备毁灭地球，正像先知预言过的。我们早就知道那些怪物的存在，多年前马泽·雷汉率领人类舰队，九死一生，才侥幸战胜了那些可怕的恶魔。但它们又卷土重来了，圣启者约翰[2]说过，当它再来的时候，将会有一个先知现身。

不，不。豆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他不会是恶魔，也不可能是恶魔的仆人。他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在世界陷入最大的危机中时，上帝让他来保护人类。我了解他就像一个母亲了解她的孩子。我绝不会看错的。

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立即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搜索新的线索，查阅至少五年前的科学工作报告，尤其是那些涉及人类DNA改造的研究成果。

在等待搜索程序自动搜索网站和进行信息分类的一小段时间里，卡萝塔修女走到还没来得及洗涤的那堆衣物前。她不会去洗这些衣物。她把豆子用过的被单和枕套同衣服一起放进一个塑料袋，密封好。豆子穿过这些衣服，睡过这些被单枕套。他的肌肤接触过这些，就会在上面留下一些东西。至少几丝头发。不过这也许就足够进行一次完整的DNA分析了。

他是个奇迹，但她还需要弄清这个奇迹神奇到何种程度。因为她的使命不是把孩子们从世界各地的残酷街头拯救出来，她的使命是帮助拯救按上帝面貌创造出来的整个种族——人类。直到今天，她的使命仍然不变。如果这个孩子，这个她真心爱护、把他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她一定要查明问题，并且把最终结果告知有关人士。

[1]马太，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2]约翰，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CHAPTER

07

探察

“看来，这个新兵小队回宿舍的速度太慢了。”

“有二十一分钟的时间对不上号。”

“耽误这么多时间？我还不知道这种事也能监控呢。”

“这么做只是考虑到他们的安全。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我们就能迅速知道每个人的准确位置。从制服上收集到的信息表明，从餐厅到宿舍的路上，新兵们一共耽误了二十一分钟时间。但不清楚，是二十一个孩子每人闲荡了一分钟，还是一个孩子闲荡了二十一分钟呢？”

“这信息很有意思。需不需要我去问问他们？”

“不用！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利用他们的制服监控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他们的情况，对他们并没什么好处。”

“不是多少，而是少。”

“什么少？”

“有可能只是一个学生的问题，但我们的追踪方法甚至不能判定他到底是谁。如果让他知道这个漏洞，那可太糟了。”

“嗯，说到点子上了。其实……找你来就是因为，我认为被延误的时间是由一个学员造成的。”

“你的数据并不清楚，怎么能推断出这种结论？”

“依据他们的行动方式。他们是分头回到宿舍的，有些是三两个搭成一伙，还有很多是单独行动的。但这只是他们离开餐厅时的情形。从监视屏上看，一个光点的移动代表一个人——三个单独的到达后宿舍区的光点会多出三个，两个两人一组的到达会再加四点——但在走廊里孩子们的光标就混成了一团。要是屏幕乱成一团，肯定有大群人到达。”

“原来是这样。由此你注意到，有一个学员在二十一分钟内去向不明。”

“我觉得应该让你了解这个情况。”

“在这段时间里，他会做什么呢？”

“你知道他是谁吗？”

“会知道的，用不了多久。厕所监控过没有？有时候新生因为紧张会把刚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能确定没出现类似的事吗？”

“厕所的出口和入口，里里外外，一切正常。”

“好。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你们别忘了继续向我提供新兵小队的数据。”

“看来我把这些信息透露给你是做对啦？”

“那还用说？”

豆子一向睡得很警觉，稍有点响动就会惊醒。他记得自己醒了两次，两次都是因为有人在房间某处窃窃私语。是孩子发出的声音，没什么要紧事，但这点声响却足以唤醒豆子，引起他的注意，直到过一阵子他确信身边没什么危险，才再次放松入睡。

第三次，是被迪马克进来的响动惊醒的。

“小睡时间结束了，孩子们，现在起床。”

这个豆子不关心。他担心的是，迪马克是否知道了自己在午餐后小睡前的所作所为。从迪马克不动声色的模样来看，暂时还没什么危险。

迪马克开始教学员们如何使用他们的橱柜锁和小电脑。豆子坐在铺位上，听到迪马克说把手掌按在橱柜旁墙上的识别器上，打开柜子，接着就可以取出个人的小电脑，输入姓名和密码。

豆子立即用右手打开自己的柜子，但没有急着设置电脑。他瞄见迪马克正忙着指导一个铺位挨着门口的学员，于是匆匆爬到自己上面没人睡的第三层铺位，用左手掌“识别”了那个橱柜，里面也有一台小电脑。他动作迅捷地先在自己的电脑里输入姓名和密码。姓名，豆子。密码，阿喀琉斯。紧接着对另一台电脑进行设置。姓名，波可。密码，卡萝塔。

他把第二台电脑放回柜子，关好门。把第一台电脑放到二层自己的床上，人跟着也溜回到自己床上。他没有四下张望，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的行动，如果有人看到，他们自然会说出来。探头探脑地观望只会引起别人的疑心，使原本不注意你的人对你倍加留神。

当然，大人们早晚会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事实上，当一个孩子嚷嚷着他的柜子打不开时，迪马克就留意到了豆子的小动作。空间站的电脑知道有多少学员，当识别过的橱柜数字与学生人数吻合后，就不再开锁了。但迪马克没有转过身来查问是谁打开了两个柜子。他用自己的掌纹打开最后开柜那个学员的柜子，然后再关上，这是教官特有的权利。如此一来，柜子的识别器就可以接受那个学员的掌纹了。

也就是说，教官默许有人占有两个橱柜，占有两台电脑，使用双重身份，豆子意识到。无疑，他们对他想利用第二个身份做些什么事抱有特殊的兴趣。他会偶尔使用第二个身份做些什么，要故意做得笨一些，这样可以使他们觉得把握住了他用第二台电脑在干什么。不管自己在上面写什么，他们都会信以为真。

这样一来，他真实的私人活动就能躲过他们的监视。他可以在自己的电脑上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或者，如果那样做不安全，他还可以利用对面铺位上那些孩子的电脑。刚才，他一直在留意他们是怎样设置密码的，顺便就暗暗在心里把那些密码全记住了。

接下来，迪马克又告诉他们怎样提交作业，公布了在册教官名单，说明每台电脑里都有的幻想游戏。“你们不能在学习时间玩游戏，”他说，“但空闲时不妨玩上一小会儿。”

豆子马上明白教官们其实是想让学员们玩游戏的。他们知道，最好的激励方法就是严格限制……之后却并不实行这种限制。游戏——卡萝塔修女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游戏来分析豆子。对豆子而言，只有一个游戏有意思，那就是反过来分析卡萝塔修女想在他玩游戏的过程中找到些什么。

既然是这样，豆子就得出结论：不管你怎么玩游戏，都会透露给教官们一些本来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因此除非他们强迫，他压根儿不会去碰那个游戏。甚至就算被强迫，他也可以坚持不玩。

迪马克领着他们游览，带他们看那些豆子差不多都见识过的东西。其他孩子像猴子一样跑进游戏室。豆子对自己爬过的那个通风孔一眼也没多看，虽然他觉得再次观看大孩子们玩游戏浪费了些时间，但他还是站在旁边观察着，揣摩游戏的操控，验证自己的战略思路，可以说收获也不算小。

然后他们又来到健身房训练。豆子抓紧时间，锻炼他需要的肌肉——最重要的项目是单臂俯卧撑和引体向上。

锻炼之后，洗过淋浴，到了晚餐时间。豆子还觉得不大饿，工作人员堆在他盘子里的食物，如果拿到鹿特丹的大街上，简直可以喂饱一个团伙。豆子直接走到两个抱怨食物太少的孩子身旁，问都不问一声，就把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那部分食物拨到了他们盘子里。一个孩子张嘴想说什么，豆子忙把手指竖在嘴唇上。他们点点头，咧嘴一笑，表示感谢。

自由活动时间，豆子来到游戏室，盼着当天晚上能见到声名赫赫的安德·维京。如果他在这里，无疑会被一群仰慕者围着。但在人群中心，他看到的都是些自以为是的人。他们带着一帮人来来往往，显示自己是个领导者。这些人当中不可能有安德·维京。

他找机会玩了几盘单人游戏。不过，每次他刚输掉第一局，就会有别的孩子把他赶下游戏机。这是一个有趣的约定俗成的规则。学员们忍受着那个最矮的、最没经验的新兵伢子占着游戏机——但一轮结束之后，规则的保护就随之结束了。他们故意粗鲁地将豆子推到一边，动作包含的意思很明确——你居然敢占着游戏机，让我们等在一边？

能得到多少好处，就得冒多大风险，这些问题倒不会影响豆子对欺负他的人的反应。他顺从地让到旁边，一声不吭，只是留心记住哪些人是欺软怕硬的无赖。

埋怨和生闷气都无济于事。重点在于认清现实，分析环境，找到一条行动路线，然后大胆实践。豆子也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在得失攸关的节骨眼上，他不愿意去考虑它们，研究它们，更不愿意让它们影响自己的判断和决策。

“他比安德还小。”

又来了，又来了，豆子一听这话就烦。

“别在我耳朵跟前谈那个小杂种，蠢货。”

豆子精神一振，安德有个对头。他心中暗暗奇怪，移步向传来话音的方位走去。

说话的大孩子制服上印着蜥蜴的图案，袖子上还有个三角形标志。围在他身旁的其他男孩，袖子上都没有三角形。他是个核心人物，是个队长吗？

豆子需要更多的信息。他拽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男孩的袖子。

“什么事？”那个男孩没好气地说道。

“那个男孩是谁？”豆子问道，“穿蜥蜴制服那伙人的队长？”

“那叫火蜥蜴，傻瓜。火蜥蜴战队。他是指挥官。”

一队人叫一个战队，指挥官佩戴三角袖标，豆子明白了。“他叫什么？”

“邦佐·马利德。他的屁眼都比你大。”那个男孩耸耸肩，从豆子身边走开了。

看来，邦佐·马利德有胆量当众宣称他讨厌安德·维京。反过来看，不属于邦佐战队的孩子一定瞧不起他，背着他也免不了要说他的坏话。了解这些很好。到现在为止，安德唯一的对头是个卑劣的小人。

但……像邦佐这样卑劣的人，居然是个指挥官。这说明得不到大家尊重的孩子也可以当上指挥官。那么，在被战斗学校看重的战斗游戏中，教官用什么标准来判断游戏者的指挥能力呢？

直截了当地说，我该怎样做才能当上一名指挥官？

豆子在这个瞬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这样的目标。在这个战斗学校，他是新兵小队里成绩最好的人——但最矮最小的也是他。教官有预谋地孤立他，要使他成为大家嫉恨的目标。不知为什么，经历过这一切的豆子在心中暗下决心：鹿特丹的那种生活状态一去不复返了，自己的生活将在这个地方焕然一新。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缩手缩脚，一切都只为满足简单的生存需求。在这里，他要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当上一个战队的指挥官。

阿喀琉斯拥有控制权，因为他残忍，因为他是个嗜血的杀手。在街头生活，一个身体弱小又没有靠山的小孩子，凭借智力最多只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但在这里，无赖们欺负弱者不外乎推推挤挤，骂骂粗话。大人牢牢控制着一切，在完成指挥任务时，想靠残忍的手段取得胜利一定不会得逞。看来，凭借智力，在这个地方完全有出头露脸的机会。到那时，豆子就不会屈居在愚人的控制之下了。

如果这个重大的目标是豆子想实现的——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既然出现了机会，为什么不尝试着抓住它呢？——那么就必须了解教官们怎样认定学员的指挥能力。仅仅依据各科学习成绩吗？豆子不大相信。国际联合舰队里一定有比这所学校的管理者更聪明的人。事实上他们在每部小电脑里都装上幻想游戏，说明他们同样重视研究学员的性格特征，也就是人的品质。想到最后，豆子揣测，人品因素说不定比智力因素更重要。豆子保命的口诀——认识、思考、选择、行动——前三项与智力相关，而仔细想来，智力起决定作用的其实只有第二项。教官们一定清楚这点。

也许我应该玩玩那个游戏，豆子想。

但他随即又转念一想：但不是现在。我先得看看不玩那个游戏会发生些什么。

同时他做出一个决定，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在什么时候突然酝酿出了这个决定。他要去同邦佐·马利德谈谈。

豆子走到能看见邦佐占着的那台游戏机屏幕的位置时，邦佐控制的角色刚好又一次死掉了。“马利德先生，能打扰你一下吗？”豆子的西班牙语张口就来——在鹿特丹时，他曾经听帕勃罗·德·诺切斯对那些来敲他住所门的同胞讲过这种话，诺切斯与瓦伦西亚[1]的老家通电话时也用这种语言。用邦佐的家乡语言开头，取得了预期效果。他注意到了豆子的存在，回过头来盯着他。

“想干什么，小东西？”邦佐称豆子“小东西”时用的是一个巴西土语词，巴西土话在战斗学校中也很流行，显然邦佐觉得没必要夸耀他纯正的西班牙血统。

尽管邦佐有两个豆子高，但豆子还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人们老说看见我让他们想到安德·维京，而且大家都好像挺崇拜他似的，只有你对他无所谓。我想知道安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游戏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好多，其他孩子的沉默告诉豆子他判断得不错——向邦佐打听安德的事是危险的。

“不错，我他妈一点儿不崇拜那个犯上作乱的小人。但为什么你偏偏找我来给你说他的事情呢？”

“因为你不会哄我。”豆子说。其实他心里明白，邦佐显然在安德手中栽过跟头，所以多半他会说些拙劣的谎话，使自己在那个令他感到羞耻的故事里好歹有点儿英雄样子。“如果人们总把我和那家伙放一块儿比较，我就要了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可不想这样僵下去，做什么都碍手碍脚的。你不欠我什么，但如果你也像我这么小，就会和我一样，想找个老大哥点拨点拨，学学在这个地方该怎么混。”

旁边一个孩子发话了，就像在豆子刚要完成考试卷子时，突然插进一个人来打岔。“少废话，新兵伢子。邦佐·马利德可不像你那样还裹着尿布。”

豆子转身对着他，不客气地说：“我不能向教官问，他们不会对我讲真话。如果邦佐不告诉我，那我问谁去？难道问你吗？你连脓包和废物的区别都搞不清楚。”

纯粹是萨金特的风格，饶舌，但很管用。大家对着那个想赶他走的孩子一阵哄笑，邦佐也笑了一阵，然后伸过一只手来，搭在豆子肩上。“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小家伙，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打听什么事都直来直去的。”

转过头，邦佐对刚才嘲弄豆子的孩子说：“也许你应该接着我刚玩的游戏玩一把，这可是你唯一一次玩这一关的机会。”

豆子很难相信一个指挥官可以这样随便地对自己的下属冷嘲热讽。但那个男孩却把怨恨的苦水吞进肚子，笑着点了点头。“好的，邦佐。”像接受一个军事命令一样，马上投入到游戏中去了。这真是个货真价实的马屁精。

无巧不巧，马利德把豆子带到墙边，正好站在几小时前豆子钻过的通风孔前。豆子并没朝那里多瞄一眼。

“我给你说说这个安德。他四处挑衅，总是打败其他家伙。不光是打赢——不把那些伙计打得趴地不起，他就不高兴。他完全不懂得怎么遵守规则。你本来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命令，他也装出一副接受命令的样子。但只要他有一个出风头的机会，他就会显摆自己，违反命令。呃，我知道的就这些，我同情那些和他分在同一个战队的伙计们啊。”

“他在火蜥蜴待过？”

邦佐的脸有些发烫。“他穿过我们这种制服，我的花名册里曾经有过他的名字，但他从来就算不上是火蜥蜴的人。从见到他的第一分钟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个祸害。你就看他脸上那股神气劲儿吧，好像整个战斗学校是为他一个人造的，是他炫耀自己的舞台似的。我才不会收留这样的家伙呢。他刚露出这种苗头，我就把他调走了。而且就是没调走他前，我也不准他跟我们一块儿练习，我清楚这家伙会偷学我们的全套战斗策略，以后带到别的战队去，再闪电般地反戈一击来对付我们。哼，我可没那么傻。”

在豆子的经验中，“我可没那么傻”这句话除了证明说这话的人真的有点傻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看来他是个不服从命令的人。”

“岂止这一点。他像个吃奶的婴儿一样在教官面前呜呜哭诉，打我的小报告，说我怎么怎么不让他参加训练啦等等。虽然教官们早知道我要把他调出去，但禁不住他纠缠不休的抱怨，最后同意他在自由活动时间一个人上战斗室去练习。刚一开始，他就叫来一伙他原来所在的新兵小队的孩子，然后又纠集了一些别的战队的成员。他在战斗室里俨然一副指挥官的派头，其他人只能照他说的去做。他们把大家都惹火了。教官们总是满足那个小跟屁虫提出的要求，而我们这些指挥官要求教官们阻止我们的士兵去参加他的训练时，他们却只是说‘自由活动的时间由每个人自由安排’。不过所有这一切都是游戏的一部分，懂吗？所有一切，因此他们对他的哄骗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的。那些下流的士兵、卑鄙的小杂种纷纷投入到安德的自由训练中去，这样一来，每个战队都受到了威胁，懂吗？自己战队的情报随时可能泄底，你本来想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游戏策略，但却不知道会不会一说出来就被对手听去了，懂啦？”

懂了懂了懂了。豆子真想大吼着回敬邦佐说：我懂，你懂吗？但不能在邦佐面前显露出急躁情绪。何况，他说的这些都很有趣。豆子在脑子里描绘出战斗游戏对战斗学校生活的影响。它给了教官一个了解孩子们的指挥艺术的机会，同时也让教官们了解到孩子们对邦佐这种不合格的指挥官的态度。显而易见，马利德想把安德当成战队中的替罪羊，但安德拒绝照他说的去做。这个安德·维京善于利用教官办妥一切事情，他甚至利用他们得到了一间训练室。他并没有请求教官制止邦佐对他的戏弄，而是另辟蹊径，达到训练自身的目的。太聪明了。教官们一定会喜欢他这种做法，邦佐就做不到这点。

或者他豆子也可以做到？

“那你怎么对付他呢？”

“会有办法对付他的。我可受够了。如果教官们不管，总会有其他人来管管这事吧，嗯哼？”邦佐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离安德·维京远远的，绝不去参加那小子的什么自由活动时间训练。”

“他真的在成绩榜上排第一吗？”

“成绩第一算个屁，”邦佐说，“他人品太臭。没有哪个指挥官想收留那小子。”

“多谢了。”豆子说，“现在唯一让我感到恼火的事，就是人们说我像他。”

“那是因为你也很小。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教官们就让他加入了战队。别让他们那样对待你，你就万事大吉了，懂啦？”

“我懂。”豆子说。他对邦佐露出满脸感激的笑容。

邦佐回应他一个微笑，拍拍他的肩头。“你会做得很好的。等你长大些，如果我还没毕业，说不定你会成为一名火蜥蜴的战士呢。”

说不定他们让你成为一个指挥官，只是为了让学员们学习如何与一个白痴指挥官相处，或者如何最有效地听从高军衔的傻瓜下达的命令。豆子心想，但嘴上却说：“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名士兵。”

“加油干。”邦佐说，“你会成功的。”他再次拍拍豆子的肩膀，然后带着满足的笑容走开了。他在为自己能帮助一个小孩子而骄傲。他在为有人相信他对安德·维京的种种歪曲而高兴。很明显，安德·维京比邦佐说的要聪明得多。

现在有一个暗中策划的暴力威胁行动，是针对那些在自由活动时间常常与安德·维京待在一块儿的孩子。幸好知道了。豆子现在要决定的是怎样处理这个信息。向安德发出警报？提醒教官注意？什么都不说，静观其变？

自由活动时间结束，游戏室的人走光了。他们都回到了宿舍。这是一段留给学员们专心致志、独立学习的时间。换句话说，是一段安静的时间。不过，对新兵小队的大多数孩子来说，现在没什么可学的东西——还没开始上课呢。因此在今晚，学习就意味着在他们的小电脑上玩那个幻想游戏。每人的小电脑一打开就闪现出一个提示，告诉他们可以给家里写信。一些孩子照着提示做了。而且，无疑，他们全都想当然地认为豆子也应该这么做。

但他没做这事。他用波可的名字登录他的小电脑，和他猜测的一样，只要姓名和密码对上号，哪台电脑都能用。他用不着从橱柜里取出他的第二台小电脑。利用波可的身份，他写了两段流水账一样的日记。有点让人意外——小电脑中居然设有一个“日记”选项。

应该把自己塑造成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可怜巴巴的诉苦的人？那应该写类似这样的话：“在游戏室里，人人都把我推开，就因为我个子太小，这真不公平！”一个孩子气十足的人？那就得这么写：“我好想好想卡萝塔修女，我好想好想回到鹿特丹我自己的房间里。”一个充满理想的人呢？应该是：“我要在每项考试中都得到最高分，他们会看到的。”

最后，他决定写一点微妙含蓄的东西上去：

如果阿喀琉斯处在我的位置，他会怎么做呢？当然他并不矮小，但他是个瘸子，所以和我的情况差不多。阿喀琉斯总是懂得等待，他不会忙着表现自己的才能。我也应该这样做。等着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刚来这里，我没有朋友。过段时间，他们会熟悉我，我们会在班上分出些小团队。最先接近我的一定是那些比较弱一点的人，但这没什么。你要以忠诚为基础才能建立起一个团队，阿喀琉斯就是这么做的，树立手下人忠诚的观念，训练他们服从。不管在哪里，只做你能做到的事情。

让他们为我的“日记”伤脑筋去吧。让他们认为我一心只想把我的大街生活模式搬到战斗学校里来吧。他们会相信的。在他们晕头转向的这段时间，我可以了解到更多战斗学校的实际运作情况，然后根据形势想出相应的策略。

熄灯前的最后一秒，迪马克进到宿舍。“你们怎么熄了灯还在用小电脑？”他说，“你们在睡觉时间使用小电脑是瞒不过我们的，我们知道你们在用它干什么。明白这一点比较重要，不然你们会上小猪榜的。”

大多数孩子把他们的小电脑收了起来，也有两个挑衅地把它们摆在外面。豆子对此毫不关心，还有些事需要他在心里琢磨琢磨。小电脑嘛，明天，后天，有的是时间玩。

他躺在几乎一片黑暗的宿舍中——房间里现在只有点十分微弱的光线，为了让他们上厕所时不至于磕磕绊绊——倾听周围的动静，揣想这些声音的意义。有一些低语，有一点嘘声。光听呼吸分辨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一个接着一个，豆子的耳朵甚至能捕捉到空间站在阳光中旋转推进的声音，以及夜里工作的大人们发出的响动。

建造这么个地方不知要花多少钱。巨大的体积，容纳了数以千计的孩子、教官、职员和服务人员。维护这里的成本肯定和维护舰队的太空船一样高。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训练小孩。大人也许会让孩子们迷上一个游戏，但那不会是他们的主要任务。训练孩子们的目的是为了投入战争，而不是要实践什么古怪得令人发疯的教育理论，卡萝塔修女谈到过许多人对这事的想法，她可能说得不错。IF如果得不到预计的良好结果，就不会如此看重这地方，早就会削减经费了。这样看来，教官们当真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这些在黑暗中打鼾、呼吸和低语的孩子身上。

他们希望我终成正果，而不是只知道在这里随心所欲地吃喝玩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从我们这些人中培养出一批指挥官。战斗学校成立至今也有些年头了，他们也许有所收获——那些已经毕业的，在工作中有优良表现的孩子。不管这里的运作方式是怎样的，我都要牢记这一点。

有一些别样的声音响起，不是均匀的呼吸，是一颤一颤地吸气，偶尔夹杂一声长吁。有人是在……呜咽。

是抽泣的声音，有些孩子在睡梦中哭了。

豆子恍然大悟：他们想家了。以前他们从没离开过爸爸妈妈，现在他们自然免不了会想念家人。

豆子没有家。他从来没有产生过思念谁的感觉。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的软弱会使我排名在前。在我通向指挥官的道路上，又少了几个竞争对手。

换了安德·维京，会怎么考虑这种事呢？豆子把迄今为止自己了解的安德的事都细细回想了一遍。这孩子真可谓足智多谋啊。他既不同邦佐正面交锋，也不忍气吞声地接受他的愚蠢决定。这一点特别吸引豆子，因为豆子所知道的唯一规则是：如果你不想被割断喉咙，就最好缩着脖子做人。如果团队里的老大是个糊涂蛋，你可千万不能挑明，也不要表现出自己比老大聪明，你只管保住自个儿的脑袋好了。这就是街头孩子的生存之道。

豆子也曾展露过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过当时冒了很大风险，为了使自己能够加入到波可的团伙中，但那是为了得到活下去的食物，而且也没有死亡的危险。安德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呢？他并没有遇到什么活不下去的难题，他最多就是在战斗游戏中少出一些风头。

也许安德了解一些豆子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有什么别的原因，使战斗游戏比表面看上去更重要。

或者安德真是个输不起的孩子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他就会我行我素，自作主张，只有在把他安排在他想待的位置上时，他才肯为战队效力。再不然，他就是想让大家都围着他一个人转。邦佐就是这样认为的，只可惜邦佐是个白痴。

豆子再次提醒自己，这个地方还有不少他不了解的事情。安德并没有让人人都为自己效劳。他不是一个人训练。相反，他的自由活动时间训练对所有孩子开放。甚至包括新兵，而不只是那些能为他做事的孩子。莫非他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助人为乐？

波可投入阿喀琉斯的怀抱，难道仅仅是为了救豆子一命吗？

不，豆子搞不懂她在做什么，他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去送死。

但有这种可能。其实他内心深处相信波可是为他而死的。尽管他一向看不起她，她色厉内荏。不过……也正因为她有一副好心肠才救了他的命。他很想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漫不经心地评论一句“真是太糟了”。在街上，大家对别人的事普遍都是这个态度，但他心里就是放不下波可。当他对她说话时，她总是认真倾听，她冒着生命危险做那些困难重重的事，为的是让团伙里的每个成员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她不仅给他提供了一个容身之处，而且到最后，她还为了使他远离危险付出了生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巨大的秘密呢？安德能理解这个吗？如果能，他又是怎么弄明白的？为什么豆子认识不到呢？他使劲琢磨，但是，还是不能理解波可的动机。还有，他也不能理解卡萝塔修女，不理解她对他的拥抱和为他流下的泪水。难道她们都不懂得，不管她们怎么爱他，他都不会爱她们吗？而且无论如何，为他做些好事并不能改善她们自己的生活呀。

如果安德·维京也是她们那种人，也有那样的弱点，那我可就一点儿都不像他了。我是不会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波可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豆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哭。今天我这是怎么啦？无缘无故，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揉揉眼睛，翻了个身，使身体放松下来。不大一会儿，他在宿舍微弱的光线中睡着了，同以往一样睡得很浅，很警醒。

他做梦了，像所有人一样——回忆和想象在潜意识里被任意黏结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故事。

一堆蚂蚁，从小巷地面的裂缝里，翻翻滚滚地冒出来。有小黑蚁，有大红蚁，全都在相互撕咬，要消灭对手。它们忙作一团时，一只人类的鞋向所有蚂蚁当头踏下，没有一只蚂蚁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做出反应。

鞋再抬起时，被碾碎的身体露了出来。那些哪里是蚂蚁，分明全是些小孩子！是鹿特丹街头的流浪儿，是阿喀琉斯家庭的全体成员。豆子也在其中——脸歪在被踩得稀扁的身体上，正在对这个世界投下临死前的最后一瞥。

上方隐隐约约露出那只踩死他的鞋，穿在一个仍在大笑不止的虫人的脚上。

豆子醒来的时候，清楚地记得梦中那个大笑的虫人，那些被碾碎的孩子，还有他自己的像被踩扁的口香糖似的身体。梦的意思很清楚：当我们这些孩子相互争斗时，虫族正准备来踩碎我们。我们必须放眼观望，不能只看到眼前这些孩子的个人争斗。我们必须时刻注意人类最可怕的死敌。

过了一会儿，豆子又丢开了自己刚对梦境做出的解释。他提醒自己：梦毫无意义。就算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意味着显示出了一些我的感受，或者我的忧虑，不可能有什么深意。我现在该做的事是让豆子活下去，努力进步，力争得到一个在对抗虫族的战争中能发挥作用的位置。我现在什么本领都不会，阻止不了它们。

这就是豆子在梦境中得到的教训：不要成为那些忙忙碌碌、咬成一团的蚂蚁。要成为那只鞋。

卡萝塔修女的网上搜索陷入了一条死胡同。网上虽然有大量关于人类遗传学的研究资料，但看来其中并没有她感兴趣的内容。

她坐在那里，在小电脑上玩一个很麻烦的游戏消磨时间，同时考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这时电脑提示她收到一条来自IF的加密信息：

来自：IF战斗学校格拉夫上校

发往：IF特派征募人员卡萝塔修女

主题：阿喀琉斯

请报告与“阿喀琉斯”主题相关的所有已知信息。

和往常一样，本来可以说得简单明了的事情，却故意要用隐晦的字句来传达，相当于给这条信息再加一次密，其实这样做毫无必要。这是个根本没必要保密的信息，不是么？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写呢：“请报告豆子所知道的‘阿喀琉斯’的情况。”

不知豆子为什么要把阿喀琉斯的名字透露给他们，他们显然不愿意直接去问豆子有关的细节。那么一定是他把这名字写在了什么上面。写给她的信？她心中一动，身子不由颤了一下，接着她嘲笑起自己这种感觉来。她很清楚，战斗学校里孩子们写的信几乎从来没被发送过，而且，事实上豆子给她写信的可能性非常小。不知战斗学校的人怎么会得知这个名字，而且他们显然想通过她弄清这名字的含义。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那会给豆子带来什么影响，她可不愿意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向他们提供信息。

所以她打算用同样隐晦的方式来答复：

这个问题只能经由加密协商会议的方式回答。

当然这会使格拉夫发怒，但那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格拉夫就是靠这一手取得比他的军衔更高的权力的。应该有个人出来提醒一下他：服从命令，要建立在接受命令者自由选择的基础之上。

建立加密协商会议的链接花了一个小时，格拉夫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时，果然脸有愠色。“你今天在玩什么游戏呀，卡萝塔修女？”

“你长胖啦，格拉夫上校。那可不利于健康。”

“阿喀琉斯。”他说。

“一个脚踝有毛病的男人。”她说，“杀死赫克托尔，并且在特洛伊城门外把赫克托尔的尸体拖来拖去地炫耀。还有，他被一个叫布里塞伊斯[2]的女孩迷得神魂颠倒。”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我知道的情况比这个还多些。我还知道你必定是从豆子写过的什么东西上，获悉这一姓名的。”

“卡萝塔修女，我不欣赏你这种谈话方式，你正在浪费进行加密协商会议的昂贵费用。”

“除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个情况，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

格拉夫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不禁怀疑他的妈妈传授过他控制怒气的方法：从一数到十。或者也有可能他在教会学校学过：和嬷嬷打交道时应该常常咬咬舌头。

“我们想搞清楚豆子写的一些东西。”

“先让我看看他写了些什么，这样我才好尽力帮助你。”

“他不再归你照管啦，卡萝塔修女。”格拉夫说。

“那你怎么还来找我打听他的事？他现在该你照管，不是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做我该做的工作了，对吧？”

格拉夫长叹一声，对屏幕外的什么人比画了个手势。很快，豆子的日记文本出现在显示器屏幕的下方。她读完日记，不觉微笑了。

“有那么好笑的吗？”格拉夫问。

“他在摸你们的底，上校。”

“什么意思？”

“他知道你们会看这东西，他正在把你们引入歧途。”

“你能确定？”

“如果他提到阿喀琉斯时说的是真话，那就不会是好话。阿喀琉斯曾经背叛过一个豆子很尊重的人。”

“别说得那么含糊，卡萝塔修女。”

“我可没打马虎眼。我说的这些恰好是我想让你们知道的事情。我敢保证他的日记是专门写给你们看的，他在牵着你们的鼻子走，你们应该意识到这点。”

“为什么呢？他从不记日记吗？”

“他的记忆力异常出众。”卡萝塔修女说，“他从不用可读的方式记录他的真实想法，从来不。他严守自己的秘密，一向如此。你永远无法找到他写出来的，而你能读懂意思的东西。”

“那如果他有一个不同的身份呢？他用另一个身份写的东西也会这样吗？用那个他以为瞒过了我们的身份？”

“你必须清楚一点：他知道你们迟早会发现他搞的小动作。所以另一个身份仅仅是为了把局面搅得更混乱，看来他已经得逞了。”

“我怎么忘记啦，在你眼中，这孩子比上帝还聪明。”

“你相不相信我的话无所谓。你以后越了解他，就越能认识到我说的没错。你总该相信那些测试分数吧。”

“怎样做才能让你给我们提供帮助呢？”格拉夫问。

“把豆子在学校的表现告诉我，我需要事实。”

“他的主教官有点担心他。他在午餐后回宿舍的路上消失了二十一分钟——有人证明他曾出现在他不该去的甲板上，但仍然不能说明剩下的十七分钟里他在做什么。另外，他不使用他的小电脑玩——”

“想想他另造身份和杜撰日记的事吧，那不也是在和你们较劲吗？”

“我们有一个给所有孩子提供的‘诊断—治疗’游戏，呃，他从不去碰。”

“他清楚那是个心理测验游戏，他要觉得那个游戏对他有价值，才会去玩。”

“他对一切都抱有敌意，是你教的？”

“不，我是从他那里学的。”

“把实话告诉我吧。从这份日记看，他计划建立他的团队，就像这里是条大街一样。我们了解到这个阿喀琉斯的情况，就能明白他脑瓜里在琢磨些什么了。”

“他真正计划的不是你说的那种事。”卡萝塔修女说。

“你一口咬死，却没有给我一个简单的理由让我相信你的判断。”

“你既然问我，就应该信我，不是吗？”

“这个理由远远不够，卡萝塔修女。你是在让我们别去信任这个孩子。”

“他永远不会仿效阿喀琉斯，也不会把他的真实计划写在任何你们能发现的地方。他不会建立什么团队，他加入到一伙人中，只是暂时利用他们，脱离他们时他甚至都不会掉头多看一眼。”

“这么说来，想通过调查这个阿喀琉斯来了解豆子以后会做什么是白费劲啰？”

“豆子对自己从不记恨人感到满意。他认为仇恨对现实毫无助益。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相信他明确地写出阿喀琉斯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知道你们会看到他写的东西。他料到你们看见这个名字后会着手了解阿喀琉斯的情况，如果你们追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出阿喀琉斯曾经犯下的严重罪行。”

“针对豆子的吗？”

“针对他的一个朋友。”

“这么说来，他也有与人建立友谊的能力？”

“那个女孩子曾在大街上救过他的命。”

“女孩叫什么名字？”

“波可。不用费心去找她，她已经死了。”

格拉夫沉吟了一会儿。“那就是阿喀琉斯犯下的严重罪行吗？”

“豆子对此确信不疑，不过我觉得确认阿喀琉斯有罪的法律证据不够充分。我觉得豆子不可能故意仿效阿喀琉斯，他不会去模仿其他任何人，他所以故意让你们知道阿喀琉斯，是希望你们替他追查阿喀琉斯。”

“你还有所隐瞒吧？但我除了相信你的判断外别无选择，对吗？”

“我向你保证，从阿喀琉斯这里入手你将一无所获。”

“你能否编个理由出来，证明这条路最后会把我们引入一条死胡同？”

“我希望豆子能功成名就，但是，格拉夫上校，我更盼望你们的计划能一举成功。尽管那孩子让我牵肠挂肚，但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我现在真的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不过我希望你也能帮帮我。”

“IF的情报可不是用来做交易的，卡萝塔修女。这些情报只在需要它们的人之间传阅。”

“我先说说我想要什么，你再来决定是不是帮我。”

“那你说说？”

“我想知道过去十年内，所有非法或绝密的改变人类基因组工程的情报。”

格拉夫的目光离开卡萝塔，望向远处。“想换个新的工作项目？你好像太着急了点，不是吗？还是回到老工作里来吧。这可与豆子休戚相关。”

“豆子一定有什么背景。”

“你的意思是，他的智力来源？”

“我的意思是所有这一切。我觉得你最终需要依赖这个孩子，把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押在他身上。你应该了解一下他的遗传基因。现在研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简直是浪费时间。而且，我猜测，这些问题对你而言迟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你把他推荐到这里来，然后才告诉我这些事。难道你不明白，光凭你一个人的保证并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优选对象吗？”

“你与他才接触一天，也难怪你会这样说。”卡萝塔修女道，“他以后会成为你的上司。”

“他妈的这鬼小孩，他好得很啊，他最好别再缩成一团，免得让空气系统把他给吸没啦。”

“嘘——嘘，格拉夫上校。”

“对不起，修女。”他控制住情绪。

“给我个高级一点儿的权限，我自己去搜索。”

“不行。”他说，“不过我会给你寄摘要的。”

她知道，通常军队的人只会给她提供那些他们认为可以让她了解的信息。当然如果格拉夫真的用那些愚蠢无聊的东西来敷衍了事，她也自有应对的方法。她将赶在IF之前找到阿喀琉斯，把他送进一所学校，使他脱离街头生活，再给他换个姓名。因为如果IF找到他的话，就会尽其所能地测试他，或者找出她以前测试他的成绩。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治好他的足疾，再把他送到战斗学校去。但是，她已经答应豆子，不让他再遇到阿喀琉斯。

[1]西班牙的一个港口城市。

[2]《伊利亚特》中的美女，曾引发阿喀琉斯和希腊远征军首领阿伽门农的争斗。

CHAPTER

08

优秀学员

“难道他就没玩过一次幻想游戏？”

“他甚至连游戏角色都没选过，更不要说进入游戏了。”

“这简直不可能，每次电脑启动，那个游戏界面都会出现。”

“他重新设置了他的小电脑，让那个游戏界面不再弹出。”

“从这些事中你推断……”

“他明白那不是游戏，他不想让我们分析他的思维方式。”

“可是他希望我们提拔他。”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埋头学习，在三个月以来的每次测试中都取得了完美的分数，但他却只读过一遍教材。他在钻研他自己选择的别的题目。”

“例如？”

“沃邦[1]的书。”

“沃邦是那个17世纪的防御工事专家吧？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也搞不懂？”

“他和其他孩子相处如何？”

“我想用‘孤僻’这个词来形容他最恰当不过。他对谁都客客气气，从来不主动接近谁。他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提问。新兵小队的孩子们都认为他是个古怪的人。他们明知他各科成绩都比所有人好，但却不嫉恨他。他们把他看成个天才。没有朋友，倒也没有敌人。”

“这点很重要，居然没人嫉恨他。按理说他老是那样不合群，该招人嫉恨才对。”

“我想这是他从大街上学来的本事——善于调控自己的情绪，他从不发脾气。也许这就是大家为什么不再拿他的个头打趣的原因。”

“你告诉我的这些事，并没有显示出他在指挥方面有什么潜力。”

“如果你认为他对展现指挥才能没兴趣的话，那你可说对了。”

“那么……你认为他在搞些什么？”

“他在分析我们。”

“不露痕迹地收集各种信息。你真的认为他有这么老练吗？”

“别看他小，他可是从大街上混出来的。”

“我想不妨稍稍试探他一下。”

“让他知道他的沉默寡言使我们困惑？”

“如果他真有你想的那么聪明，恐怕他早就知道我们的困惑啦。”

豆子对自己身上是否干净毫不在意。要知道，他有几年不洗澡的先例。几天不洗澡算什么。如果其他人介意，他们尽可以保留意见。让他们闲聊时议论去吧：个头比安德还矮！年纪比安德还小！每次测试都是最高分！像一头臭烘烘的猪！

淋浴时间异常宝贵。趁着大家都在洗澡，他可以在小电脑上使用一个邻铺孩子的身份登录。他们都脱光了，只带着一条浴巾去淋浴，所以制服跟踪系统自然就失效了。在这段时间里，豆子可以登录并探测网络系统，而不用担心教官们发现他在系统里动手动脚。他只略微修改了一下自己小电脑的设置，就避开了那个试图分析他们思维的幻想游戏的愚蠢邀请。他的电脑每次都会自动把主题切换到另外的页面。这样做并不难，他估计教官们发现他这种做法以后，不会觉得特别吃惊。

到现在为止，豆子只发现了很少一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每当他突破一个限制，就会感到自己被另一道更强大的防火墙阻住。他了解到一个情况，以前也有学员试图破解过这个系统。他听到一个传说，说的是安德——当然只有他——怎样在入学第一天就闯入系统，又怎样用上帝的名字登录等等。他心里明白，虽说安德手脚异乎寻常地麻利，但教官们本来就期望有天赋的学生能干出这种事，所以也不能说安德做出了什么出乎教官们预料的举动。

豆子的第一个收获，是发现了教官们的电脑系统监视学员电脑活动的方式。为了防范电脑向教官们进行自动报告，他建立了一个私人文件区域，如果教官们不进行特意搜索是不可能发现的。这之后，当他用其他人的身份登录时，不管何时发现值得注意的东西，他都记住位置，再把这些信息下载到自己的私人文件区，闲下来再慢慢研究——在他研究这些信息的时候，小电脑向教官提交的报告是：他正在调阅图书馆的某部书籍。当然他看过那些书，只不过所花的时间比他的小电脑向教官所报告的时间少得多。

做好这些准备，豆子满心以为可以干一番大事了。但他立即就碰上几道防火墙——墙后面才是有价值的信息。网络系统里的确有许多有价值的东西，但不愿轻易交出来。他找不到任何完整的空间站地图，只发现一些学生活动区的地图，而且这些地图总是太小，太简略，而且故意不按照实际比例来画。但他在一个程序中发现一系列应急地图，这些地图会在气压突然下降之类的紧急情况发生时，自动显现在走廊的墙上，指示出最方便逃生的安全门。这些地图的比例是准确的，把这些地图与他在私人文件区收藏的单张地图拼接在一起，他建立了一个空间站模型。当然除了安全门以外尚无其他标示，不过他借此认识到，空间站里有些走廊通往与学员区域平行的系统。空间站显然不是由一层，而是由三层平行的轮盘构成，通过许多交叉点连接在一起。学员区以外那些地方一定是教官和职员的居住区，是补给中心，是与舰队指挥部保持联系的通信枢纽。可惜那些地方有独立的空气流通体系，和学生区的管道系统互不相关。这意味着，他虽然可以在学员区这层轮盘中大搞侦察活动，但对另外两层轮盘，就无计可施了。

无论如何，在学员区这个轮盘中，还是有不少秘密之处值得探究。学员们有权使用四层甲板，另外再加上A层甲板下的健身房和D层甲板上的战斗室。但事实上这个轮盘一共有九层甲板，两层在A甲板下面，三层在D甲板上面。那些地方一定有某些特别用途。豆子考虑，既然他们将这些地方划为学员的禁地，就说明这些地方很有探索价值。

而且，他必须尽快开始探索。健身训练很见效，他更有力气了，不过还得注意通过节食保持瘦削的身材——他们强加给他的食物多得让人难以置信，并且与日俱增，可能因为早先的食物配给没让他的体重增加到他们认为合适的程度吧。他必须控制自己体重的增长，否则要不了多久他就不能钻进管道了。但是，要探察秘密甲板层并能及时返回，淋浴的这点时间显然不够用。要想去探索的话，恐怕只好牺牲一个晚上的睡眠。对那个豆子是无所谓的——少睡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天早晨，迪马克走进宿舍宣讲的头一件事，就是让每个人马上修改各自的密码，要求改密码时必须背对房间里的其他人，并且不能将新密码透露给别人。“绝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新密码。”他说。

“有人用了别人的密码吗？”一个小孩问，他惊慌的声调里透出一丝恐惧。真丢脸！豆子真想笑出声来。

“所有IF属下的人都这样做，所以你们最好从现在开始逐渐养成这种习惯。”迪马克说，“如果谁使用相同的密码超过一星期，大名就将出现在小猪榜上。”

豆子清楚，教官们已经察觉到自己正在进行的侦察活动。他们可能掌握了他在过去几个月里所做的种种试探，甚至可能清楚他发现了些什么。他登录系统，删掉那个私人文件区，希望这样一来可以瞒天过海。他已经牢牢记住了自己所需的一切信息。他再也不会依靠小电脑去记那些本可以用脑子记住的东西了。

豆子脱下制服，裹好毛巾，与其他人一块儿朝淋浴室走去。迪马克在门口挡住他。

“咱俩谈谈。”他说。

“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洗得上澡？”豆子问。

“你怎么突然开始讲究个人卫生啦？”迪马克问。

豆子明白盗用别人密码的事露馅了，估计要挨一通训斥。但是，迪马克却在他身边靠门的一张下铺上坐下来，问了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你在这里和大家相处得怎么样啊？”

“很正常。”

“我知道你的测试分数很高，不过我担心你在这帮孩子里没交到几个朋友。”

“我有很多朋友。”

“你是说你叫得出大多数人的名字，还有你从不跟任何人发生摩擦吧。”

豆子耸耸肩。他不喜欢这种询问，就像不喜欢小电脑的使用情况被任意监控调查一样。

“豆子，系统的每项设计都自有其用途。我们判断一个学员的指挥能力要参照多种因素。课堂表现固然十分重要，但领导能力也同样重要。”

“能到这儿来的人在领导能力方面，应该都是才华横溢的，对吧？”

迪马克笑了。“嗯，不错，但你们还不能马上成为领导者。”

“我像个三岁的小孩。”豆子说，“我想多数孩子都不愿意主动向我打招呼。”

“但你应该建立自己的朋友圈，其他孩子就是这样做的。你一直没有这么做。”

“我认为没必要通过这种途径成为一名指挥官。”

迪马克的一条眉毛挑起来。“这么说来，你希望自己无所作为？”

“你看我的测试分数，我是不求上进的人吗？”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迪马克问，“你不玩其他孩子玩的游戏。你个人的健身训练十分古怪，你不是不清楚正常训练是为了使你们强壮起来，是为了使你们在战斗室里发挥得更出色。你好像也不打算玩那个幻想游戏，对吧？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么终将一事无成。战斗游戏是我们评估指挥能力的基本手段。要知道，学校里的一切生活都是围绕战斗游戏这个中心展开的。”

“在战斗室里我会表现出色的。”豆子说。

“要是你以为不做充分的准备就能投入战斗游戏，那可大错特错啦。头脑敏锐和身体敏锐完全是两码事。你还不懂在战斗室里对体能的要求有多高。”

“我会参加常规训练的，长官。”

迪马克往后斜了斜身子，闭上眼微微叹口气。“嗯，你以后会服从命令。对不对，豆子？”

“我会努力的，长官。”

“你少跟我胡扯。”迪马克说。

“什么意思，长官？”要切入正题了，豆子想。

“要是你把与教官藏猫猫的精力用在结交朋友上，你就是这个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孩子啦。”

“那应该是安德·维京做的事，长官。”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脑子被那个维京占满啦。”

“占满啦？”第一天以后，豆子就再没向人打听过维京的事。他从不加入与维京有关的讨论，从不去战斗练习室观看安德的课外训练。

噢，做过头了。真是愚蠢的错误。

“新兵中只有你一个人完全避开安德·维京。你对他的时间表可是一清二楚啊，你居然从没和他碰过头。能做到这点，真有些难为你了。”

“我是个新兵，长官,而他是一个战队队员。”

“别回避问题，豆子。你说的这个理由一点也不能令人信服。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说些毫无价值的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对付责问的法宝。“我刚来时又矮又小，大家随时都拿我和安德做比较。我想找到一条适合自身发展的道路。”

“我现在姑且接受你这个说法，因为我受够了你的那些胡说八道。”迪马克说。

迪马克提到的那些自己针对安德的情况，豆子惊讶地发现也许那是真的。但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些正常的类似嫉妒的情绪呢？我又不是机器。迪马克好像打算继续谈一些更敏感的话题，豆子有点不快。无论他要说什么，豆子都准备用一番假话敷衍了事。

“对我说说，”迪马克道，“你为什么拒绝玩那个幻想游戏？”

“那游戏看起来又无聊又乏味。”豆子说。这倒的确是事实。

“这理由可不够好。”迪马克说，“首先，战斗学校的其他孩子并不觉得它无聊乏味。事实上，游戏的模拟系统会自动改变，适应每个玩家的兴趣。”

对此我倒深信不疑，豆子想。“那全都是些幻念中的角色扮演，”豆子说，“没什么实际意义。”

“别再玩你那套捉迷藏的把戏了，听清楚啦？”迪马克厉声说道，“你知道我们用这个游戏来分析玩家的个性，所以你就拒绝玩这个游戏。”

“听起来你已经分析过我的个性了。”豆子说。

“你还是打定了主意要独来独往，是吗？”

豆子沉默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过你的借阅书目，”迪马克说，“对沃邦感兴趣？”

“有什么不对吗？”

“路易十四时代的防御工程学？”

豆子点点头。他回想起沃邦是如何变革自己的战略，以适应路易十四时代日益困窘的财政状况：放弃纵深防御，采用浅纵深防御；几乎抛弃了所有修筑新堡垒的方案，全靠修修补补或者搞点劣质工程勉强维持。这就是穷困状况下的战略构思。豆子说起这些，迪马克没听几句就打断了他的话头。

“豆子，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去学这些与太空战争不相干的知识呢？”

豆子从没想过这问题。他已经学完了从色诺芬[2]和亚历山大[3]到恺撒[4]和马基雅维利[5]以来的战略思想发展史。沃邦只不过是其中一环。读这些书并不在他计划之内——他大多数的阅读只是为了掩护自己在电脑上进行的秘密探索。但是现在迪马克已经问到头上来了，那么对于十七世纪的防御工事与太空战争的关系，说些什么好呢？

“把沃邦的书放到图书馆去的人又不是我。”

“舰队的每个图书馆都收藏有全套军事著作。比那个沃邦的著作更重要的书多的是。”

豆子耸耸肩。

“你居然在这个沃邦身上花了两个小时。”

“那又怎么样？我在腓特烈大帝[6]身上花的时间一样长，但我并没有因为读过他的著作就想跟他一样搞队列操练，也不想在火线上列队前进时用刺刀戳死那些胆敢逃出队列的士兵。”

“你不是真正在读沃邦的书，对吧？”迪马克说，“我想知道在那两个小时里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就是读沃邦的书啊。”

“你以为我们不清楚你的阅读速度吗？”

“当然，一边读还在一边想，脑子里总得做些思考吧。”

“很好啊，那你都想了些啥呢？”

“正像你刚才提到的，怎样把那些策略运用到太空战中去。”开动脑筋，赶快想，再多些时间就好了。怎样才能把沃邦与太空战拉扯到一块儿？

“我在等你的回答呢。”迪马克说，“让我们来听听你昨天用两个小时得出了些什么样的高见。”

“呃，当然，在太空中不可能建立防御工事。”豆子说，“传统意义上说，是这样的。不过有些事仍然值得尝试。比如沃邦的袖珍堡垒，建立在主防御工事外围的机动工事。你可以尝试扩大防御的外线，用小股机动力量拦截来袭飞船。还可以布置屏障、雷区、浮游物障碍区。疾速行进的飞船撞到浮游物时，会造成严重的损害，甚至被撞破外壳。这是我读沃邦的书时最先想到的一些问题。”

迪马克点点头，没有插话。

豆子反倒越说越来劲了，“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和沃邦面临的情况不同。我们要防卫的对象只有一个——地球。在空间作战，敌人的主攻方向不受限制。他能够从任何方向发动突袭。因此我们遇到一个棘手的防御难题：立体防御。防御线推进得越远，防御面就越大，受人力和物力限制，很快就会出现人员和工事在配置上的矛盾。如果敌人不经由黄道面[7]发起进攻，那在木星、土星或海王星上建立基地有什么用处呢？他可以绕过我们所有的防御工事。二战中尼米兹[8]和麦克阿瑟[9]曾使用纵深的岛屿防御体系对付日本人，不过那是二维平面的防御战术。而我们与敌人是在三维空间中交火，所以纵深防御战术没有实用价值。我们能采用的最有效的防御手段只有一条：尽早发现对手的行踪，主动出击，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来犯之敌。”

迪马克缓缓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继续说。”

继续说？这还不够用来解释阅读沃邦所花的两个小时吗？“呃，但是，灾难几乎无法避免，因为敌人可以分散进攻。就算我们截住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攻击编队，敌人仍然可以用剩下的百分之一给地球带来可怕的毁坏。众所周知，第一次与虫族交战时，一艘坠落地球的飞船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灾害。那还只是一艘。设想有朝一日十艘飞船撞上地球——如果它们觉得不够，还可以在一天内派出更多的飞船！——它们就可以消灭我们所有主要的人口聚居区域。我们可是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啦。”

“这就是你读沃邦时的心得体会了。”迪马克说。

总算完啦。说这么多应该能让他感到满足了。豆子松了口气说：“通过研究沃邦的军事思想，我发现需要我们着手解决的防御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那么，”迪马克说，“你有什么解决的好办法呢？”

好办法？你迪马克把我豆子看成什么人啦？我现在关心的是如何应付战斗学校的环境，而不是怎样去拯救世界！“我不认为有什么好办法。”豆子迟疑了片刻说。不过，他实际上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忍不住随口接着说起来，“也许根本用不着防御地球。事实上，敌人和我们一样脆弱，易于攻击，除非它们拥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防御部署，比如能把整个行星都包起来的隐形盾牌之类。所以唯一的策略是不顾一切地发动一次全力进攻，把我们的舰队送到它们的本土母星去，摧毁母星。”

“可是，假如敌我双方两支舰队彼此错过了，就像过去的军队夜间行军时错过敌人一样，那会出现什么结果？互相摧毁对方的星球，人类与虫族全都只剩下舰队里那一点活人？”

“不会的。”豆子说，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如果我们能在第二次虫族战争结束后立即派出舰队就不会。在马泽·雷汉对它们实施沉重打击之后，失败的消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传回它们的母星。所以，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建立一支舰队，立即出发，前往它们的母星。上一次失败的消息刚刚传到，我们毁灭性的反击便接踵而至。”

迪马克眯起眼睛：“你倒是提醒了我们注意这个问题。”

“嗯，我明白了。”豆子渐渐意识到自己对每件事的判断都正确无误，“我们的攻击舰队一定早已出发。早在这个空间站里的人出生之前，舰队就被发射出去了。”

“真是有趣的学说。”迪马克说，“只可惜每个论点都错了。”

“不，没错。”豆子说。他清楚自己没错，因为迪马克有点坐立不安了，汗珠从他的前额渗出来。豆子的一番话显然击中了某些要害，这一点迪马克心知肚明。

“我是说，你对空间防御难度的看法有点道理。但不管难度多大，我们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做，这也正是把你们招收到这里来的目的。但你想象中的舰队发射并不存在——第二次虫族战争耗光了人类的资源，豆子。我们得花费时间重新打造一支舰队，并且必须为下次战争准备更先进的武器。如果你真的在沃邦的故事中有所收获，就该懂得没有财力做后盾而投入战争是行不通的。此外，你假设我们知道敌人的母星位置也不切合实际。不过，你对摆在我们面前的重大问题还算分析得不错。”

迪马克从铺位上站起来。“很高兴知道，你并没有把学习时间完全浪费在攻击电脑系统上。”他说道。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宿舍。

豆子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穿衣服。没时间淋浴了，但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给迪马克造成了很大的震动。第二次虫族战争并未耗尽人类资源，这一点豆子拿得准。行星防御计划的漏洞那么多，IF不可能视而不见，尤其是在可能导致输掉整个战争的前提下。他们懂得必须主动出击。他们会尽快组建舰队，然后发射升空。是的，舰队肯定早就出发了。除此之外，很难想象他们还能想出另外的解决办法。

那么无缘无故地建造这个战斗学校干什么？莫非迪马克是正确的，建造战斗学校的目的只是为了在地球周边布设防御舰队，以抵抗可能发生的侵袭吗？

如果这是事实，就没必要躲躲闪闪。完全用不着说谎。事实上，地球上所有的宣传都指向这一点，都在提醒人们为下一次的虫族入侵做好准备。迪马克无须反复说明那些IF已经向三代地球人不断弹起的老调。但迪马克听到我的说法后却冒出一头冷汗。这是否暗示着所有地球防御的说法都是虚构的呢？

围绕地球的防御舰队不会缺乏兵源，这正是可疑之处。常规招兵步骤足以应付其需求。防御战争也不需要卓越的才智，稍稍机敏灵活一点的人就能胜任。早期侦察，谨慎出击，始终注意保留应急的预备队，这些事几乎人人会做。最后的成功不是依靠指挥素质，而是依靠战舰数量和武器质量。没有理由建造战斗学校——战斗学校在攻击战争中才有意义，只有在一场机动战争中，战略战术才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但是攻击舰队已经出发。豆子明白，战斗几年前就打响了，现在IF正在等待着胜负的消息。而这要取决于虫族母星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少光年。

还有一种可能，豆子想，战争已经结束，IF知道我们打胜了，但他们却故意把人们全蒙在鼓里。

理由很明显。只有一件事能让地球上的人停止内战——共同对外，打垮虫族。一旦人们得知虫族的威胁已经被排除，相互间郁积已久的敌意就可能爆发。伊斯兰世界和西方国家的矛盾，长期处于压制中的俄罗斯帝国主义与北约的对抗，或者在印度的地区冒险主义，或者……总之地球立刻就会一片混乱。连国际舰队的资源也会在军队派系的内讧中消耗殆尽。最终结果无疑是地球的毁灭——甚至根本用不着外星蚁类生物来动手。

这可不是IF希望看到的结局。紧跟着必然发生骇人听闻的同类相残的战争。正如罗马在赶走迦太基人以后爆发内战而四分五裂——只怕还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现在的武器更可怕，人们之间积怨更深。国家之间和宗教教派之间的冲突，远比罗马人争夺个人领袖地位的斗争惨烈得多。

IF绝不会容忍出现这种情况。

在这样的背景下，就只有战斗学校才能维护世界和平。多年来，几乎地球上所有的孩子都被考察过一遍。那些具有军事指挥潜力的孩子离乡背井，被发送到空间站来。最优秀的或者最忠实的毕业生，被留在IF继续效力。IF在最终宣布战争结束，并且打算抢先一步排除某些国家军队的威胁时，可以用他们来指挥舰队。最后，世界将永远统一在一个政府之下。设立战斗学校的主要意图仅仅是让那些优异的孩子离开地球，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变成任何国家或党派军队的指挥官。

归根结底，法国大革命之后，是因为欧洲主要国家对法国的入侵，才导致绝望的法国政府发现和提拔了拿破仑，但到头来，他夺取个人权力的欲望终于取代了保家卫国的激情。IF决意不想让地球上出现第二个领导抵抗战争的拿破仑。所有可能成为拿破仑的人全都被集中到这儿来了，穿着傻瓜制服，在愚蠢的游戏中战斗，争夺霸权。这也正是小猪榜的用途，通过驯服我们，借以控制世界。

“再不穿好衣服，你上课就要迟到啦。”豆子对面下铺的男孩尼古拉说道。

“多谢。”豆子说。他脱下裹在身上的干浴巾，迅速穿好制服。

“抱歉，我把你使用我账号的事向教官报告了。”尼古拉说。

豆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是说，我本来不知道是你干的，但他们来问我在应急地图系统中寻找什么。当时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不难猜出有人用我的名字登录过，那一定是你了，因为我用小电脑时只有你能看得见。嗯……我是想说，你太聪明了。不过我真的不是有意告密。”

“那就好。”豆子说，“我不会介意的。”

“但是，嗯，你发现了些什么，从地图上？”

直到这一刻，豆子才放下了心中的疑问，原来是有人向教官报告了这事。没什么，我不过有些好奇罢了。他本可以这样来回答。但是现在他对世界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变化。往后他应该着手与其他孩子建立良好的关系，这倒不是为了向教官们展示领导才能，而是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当地球爆发战争，IF的雕虫小技不管用的时候，就得依靠联合阵营，他得提前弄清楚，在未来那些不同的国家和集团的指挥官中，哪些是盟友，哪些是敌人。

就IF而言，他们的计划必将失败。如果得逞了才叫怪呢。那首先得要求数以百万计的官兵克服自身的故乡情感，一心效忠IF。这根本不可能。真要到了那种时候，IF必定自身难保，不可避免地将分裂成若干小集团。

幕后那帮策划者当然意识到了这种危险。参与策划的人数一定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内——也许只有一些把持政权的统治者，大将军和行政长官。当然也可能有几个战斗学校的人知道内情。因为整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这个空间站。有两代最有天赋的指挥官在这里学习过。他们每个人的学习记录档案都保存在这里——谁最有才华，最有价值。他们有哪些弱点，无论是性格方面的还是指挥能力方面的。谁是他们的朋友。他们是否忠诚。权衡一切后，应该派谁在这场种族之间的大战中担负起联合舰队司令的职责？谁又应该被剥夺指挥权，隔离起来直至人虫之战结束？

他们担心豆子不参与他们设置的那个小小的思维游戏，这不足为奇。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成了一个难以预测的人。这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危险。

但是，豆子如果现在才投入那个游戏，也许更危险。不玩游戏可能让他们感到担心和疑惑——不管他们针对他制订出了什么样的计划，至少他们还对他一无所知。如果他参与这个游戏，他们也许就不那么疑心了——但如果以后他们要对付他，一定会利用他在玩游戏时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豆子不怀疑自己具有控制游戏的能力。但即便故意利用游戏去误导他们，这种误导本身也会告诉他们一些信息，比自己希望他们掌握的更多些。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他的所有判断也许都错了。他也许还没有发现最关键的情报。也许并不存在什么已经发射的舰队。也许他们还没有在虫族的母星上消灭对手。也许真有一个不顾一切地建立防御舰队的计划正在实施过程中。也许。

豆子必须掌握更多信息，才能使自己在分析问题和做出抉择时不犯错误。

另外，要尽快结束自己孤立的现状。

“尼古拉，”豆子说，“给你说了我在地图上发现的秘密你也不会相信。这个地方事实上有九层甲板，而不是四层，你信吗？”

“九层？”

“这还只是在这个轮盘中。另外，还存在两个他们从没对我们透过一点风的轮盘。”

“但空间站的照片上，只显示出一个轮盘哪。”

“拍那些照片的时候，的确只有一个轮盘。但按照计划，最后要建起三个轮盘，相互平行，同步旋转。”

尼古拉一副费力思索的样子。“但那只是计划，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建造另外那些轮盘。”

“那为什么在地图上的应急系统中要把它们标示出来呢？”

尼古拉笑了。“我爸爸老爱说，官僚们从来不会丢弃任何东西，包括过时的垃圾。”

的确。他为什么没想到这点呢？应急系统的图纸，无疑在第一个轮盘投入使用前就画好了。那些地图是按事先的设计规划制作的，就算后来不再建造其他轮盘，就算三分之二的地图上没标出走廊的墙壁，但那些墙还是确实存在的，地图也还是老样子。谁也不会自找麻烦地进入系统去清理和改正它们。

“我根本没想到这个。”豆子说。他知道，自己超人的才华是得到公认的，因此他不能给尼古拉比这句话更高的赞扬了。果然，这句话引起了附近铺位上几个孩子的反应。过去还没谁和豆子这样交谈过，还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豆子想不到的事。尼古拉的脸有点红了，带着几分骄傲。

“不过九层甲板这件事，很有意思。”

“我真想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用途。”豆子说。

“保障生活供应。”一个叫科恩·穆恩的女孩子插话道，“空间站必须有个制造氧气的地方，那可需要不少植物。”

更多孩子加入到讨论中来。“也可能是职员们占用的地方。我们在这面只能看到教官们和营养师们。”

“说不定他们建造了另外的轮盘，只是我们发现不了而已。”

各种各样的推测在宿舍中此起彼伏，但议论始终以豆子为中心。

豆子有了一个新朋友——尼古拉。

“搞快点，”尼古拉说，“我们上数学课要迟到啦。

[1]17世纪法国军事工程师，对防御和围攻战略进行过一系列改革。

[2]古希腊将军，历史学家，作家。

[3]古马其顿国王，少年得志，曾建立地跨欧亚非的亚历山大帝国。

[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

[5]意大利军事家、政治理论家，著有《君主论》一书。

[6]十八世纪普鲁士国王，提倡在军队中实行严酷的纪律和机械的训练方法。

[7]指地球公转轨道所在的平面。

[8]二战期间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阻止了日军的扩张并最终以大规模使用航空母舰的战术摧毁了日本海军。

[9]美国著名五星上将，二战期间统率盟军在西南太平洋作战。

CHAPTER

09

安东密码

“看来，他已经发现这里有几层甲板了。他得知这个信息后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是呀，这正是我们急需了解的问题。他觉得查明未知甲板处的情况很重要，那现在他脑子里盘算着些什么呢？建校以来还没有哪个学员想到去探寻这些地方。”

“你认为他在策划一次革命？”

“对这个孩子，我们仅仅知道他是鹿特丹街头流浪儿中的幸存者。据我所知，那是个地狱般的地方。那里的孩子透着股邪乎劲儿，全都是些像波利安娜[1]一样的苍蝇大王。”

“你什么时候读的《波利安娜》？”

“那是本书吗？”

“他怎么可能酝酿一次革命呢？他连个朋友都找不到。”

“我没说他要闹革命，那可是你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看法。我搞不懂这个小孩。我甚至根本不希望他到这里来。我想我们早该把他打发回家了。”

“不行。”

“你应该说：‘那不太好吧，长官。’我相信你本来是想这样说。”

“来这里才三个月，他就指出了防御战争没有任何意义，并且认识到在上次战争刚结束时，我们必然已经派出舰队去进攻虫族的母星。”

“怎么不早点说！他知道这个？而你却在我面前唠叨什么他了解这里有几层甲板。”

“还不能说知道吧，他是猜出来的。我对他说他全弄错了。”

“嘿嘿，我敢说，他对你这个大教官的话一定坚信不疑啰。”

“这我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压根儿没相信过我说的话。”

“那更有理由把他送回地球了，或者送到另一个远点儿的基地去。你想过没有，他知道得那么多，一旦我们的安全保密工作有什么疏漏，那将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这总得取决于他如何利用那些信息吧。”

“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很难预测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卡萝塔修女那边——”

“你铁了心要惹我不高兴，是吧？那个女人，比你那个小矮人更难缠。”

“像豆子这样智力超群的孩子，总不能仅仅因为我们对可能出现的安全隐患有所担心，就随便地放弃吧。”

“也不能为了一个脑瓜特别聪明的孩子就把安全措施完全抛在一边。”

“我们能不能为他设下一个更高明的骗局呢？让他发现一些他自认为是真实的事情。我们对他的一切工作都可以围绕这个骗局展开，最后——推出一个让他确信不疑的谎言。”

卡萝塔修女坐在露台花园里，小桌对面是一个又老又瘦的被流放的犯人。

“我原来是科学家，现在嘛，只是个在黑海边上了度残生的俄国孤老头子罢了。”安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顺手向栏杆外弹出烟头。

“我来这里，不代表任何执法部门。”卡萝塔修女说。

“你是以IF的身份来的，这对我来说更危险。”

“你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是啊，但那是因为我并不打算告诉你任何事。”

“谢谢你讲话这么坦率。”

“你觉得我坦率，但我如果当真坦率地说出你的身体在一个俄国老头子脑海里激起的联想，恐怕你就不会认为这是个优点了。”

“和修女开这种玩笑可得不到什么好处。”

“看来你真是个虔诚的嬷嬷。”

卡萝塔修女叹了口气说：“你认为我是查到了你的一些事才追到这里来，所以你不想让我知道更多内情。其实，我找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什么也查不出。”

“哪些事查不出？”

“什么事都查不出。我在替IF调查一个细节问题，他们给了我一份关于改变人类基因组研究方面的文件摘要。”

“上面有我的大名？”

“恰恰相反，丝毫没提到你的名字。”

“他们忘得可真够快的。”

“但我在查阅一些旧报刊时，发现有些人提到你——都是些早期工作，在IF实施严格的安全措施之前的那些工作——我留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你的名字总会出现在他们引用资料的脚注里。你被引用得那么频繁，而我却查不到任何与你本人相关的资料。甚至报刊摘要里也没有。很明显，你的研究从未被公开过。”

“但他们还是忘不了引用我的成果。几乎算得上是个奇迹了，你说是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总喜欢收集奇闻逸事，对吧？为了成为圣徒？”

“你死之前不会得到赐福的，很遗憾。”

“我现在只剩下一片肺喽。”安东说，“只要我不停地抽烟，死期很快就到。”

“你应该戒烟。”

“只有一个肺，就必须过滤双倍的烟才能吸取到足量的尼古丁。所以我需要多抽而不是少抽，这是明摆着的道理。不过你不会像科学家那样思考，你从一个有信仰的女人的角度出发想问题，当然不明白这个。”

“你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放在人类智力的遗传局限性上面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大名在这个领域被屡屡提及。当然，报纸上从没说明具体项目，那些项目肯定是机密。但脚注里标明的论文标题，全都与这个领域相关。”

“这说明有心人总能够轻易地发现蛛丝马迹。”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嗯，这是我最喜欢的两种提问方式中的一种，另一种是修辞性提问。两种方式都让我迷恋哪。”

“假设某人突破法律限制，试图改变人类的基因组，说具体点是为了增强智能。”

“那么这个人将处于可能被逮捕和受到处罚的严重危险中。”

“假设在最好的实验条件下，他发现了一种可靠的改变基因的方法。通过修改胚胎的基因，使婴儿出生时拥有超乎寻常的智力。”

“胚胎！你在考我呀？这种修改只能在卵细胞上进行，那叫单细胞。”

“再假设有一个经过这种基因修改的孩子在某处降生，已成长到能表现出他的超凡能力的年纪。”

“我假设你说的不是你自己的孩子。”

“我根本没说实际上有这么一个孩子。我说的只是假设有这么个孩子。在不进行基因检测的情况下，怎样能够确定那个孩子的基因确实曾经被修改过呢？”

安东耸耸肩，“检测基因有什么用？它们会很正常的。”

“即使你已经修改了它们？”

“假设性地说吧，只会有一丁点儿不起眼的改变。”

“基因变异属于正常情况吗？”

“那只是个二选一的选择而已，你打开一个，就得关上另一个。基因原本就在那里待着，你明白吗？”

“什么意思？”

“答案就在类似我这样的专家身上。像我这种人一般性格孤僻，常有某种神经机能障碍。他们有非凡的智力、闪电般的计算能力、超强的记忆力，但在其他方面，他们却反应迟钝。他们能在片刻之间算出十二位数的平方根，却不能在商店里进行简单的购物。他们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出众，同时又愚不可及呢？”

“都是因为基因吧？”

“不，和基因本身无关，不过基因是产生这种区别的基础。人类大脑中的聪明潜能远远超过我们的挖掘。但，这是一种，你们平时怎么说来着，有舍有得？”

“有得有失。”

“可怕的有得有失。要想拥有超凡的智力，你就得放弃别的一切。那些孤僻专家的大脑是怎样进行工作的？他们专注于一件事，其他事从不会让他们感到分心和烦扰，他们的精力高度集中，从不转移。”

“这么说来，所有智力水平过分发达的人，在另一些方面就必然会出现障碍。”

“我们是这么设想的，所看到的情况也符合这个假设。例外的只有少数看上去性格平和的专家，他们还能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日常生活中。因而我设想……呃，但是我不能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归一个禁令装置管。”

他无可奈何地微笑着，卡萝塔修女的心不禁一沉。当IF确定某个人有泄密风险时，就会在此人的大脑中植入一个仪器，形成一个能诱发焦虑的反馈回路，这就是安东所说的禁令装置。这种人不断受到周期性刺激，最后一想到或一谈起被禁止的主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虑和恐怖。一种蛮横的干涉个人生活的监测装置，不过对于掌握着重大机密又不值得信赖的人来说，这种禁令比通常采用的监押和暗杀手段还是要显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这就可以解释安东为什么老是用玩笑的态度对待每件事了。他只能如此。如果他激动或者生气——任何强烈的消极情绪——那么哪怕他并不谈论和思考被禁止的事，也会遭受焦虑情绪的侵袭。

现在她也遇上一个这样的人，看来想接近他真实的记忆是不可能的事。

“太可惜了。”卡萝塔修女说。

“是啊，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很孤独。你是个好心肠的嬷嬷，对吧？你知道该怎么同情我这个孤老头子，陪我散散步好吗？”

她本来想说不，然后马上离开这里。可是，就在此刻，他忽然闭上眼，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有规律地做起了深呼吸，同时嘴里还哼哼着小曲。

这显然是一种调节情绪的习惯性动作。那么……这说明在邀请她散步的一瞬间，他大脑里的那个禁令装置被触动了一下，使他产生某种焦虑。这意味着他的邀请中包含有某些重要的东西。

“当然，我会陪你散步。”她说，“但原则上，我在执行公务时不能对任何一个特定的人表示出同情。我们的工作是拯救整个世界。”

安东嗤地一笑。“一次拯救一个人，这未免太慢了点吧？”

“我们将自己的生命投入到为大众服务的事业中。耶稣基督已经为人类赎罪而死。我们的工作是继续努力，洗清其他人身上的罪孽。”

“很有趣的宗教追求。”安东说，“我很怀疑我原来的科研方向，是否考虑过为大众服务这点。说不定仅仅是制造出另外一些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来清洗的脏东西。”

“我也常常怀疑自己。”卡萝塔修女说。

“我们也许永远打不破这些疑团。”他们漫步出了花园，走过房屋后面的小路，再横过一条街道，来到一条通向一个冷冷清清的公园的偏僻小径上。

“这儿的树可有些年头了。”卡萝塔修女看着路旁的树说。

“你多大岁数了，卡萝塔？”

“实际年龄还是心理年龄？”

“咱们只能严格依照格里高利[2]历法，经过修订的最新版。”

“不管俄罗斯统治地区实行的朱利安[3]历法啦？”

“全怪这种历法，我们才一连七十多年庆祝十月革命——那本来是一场爆发在十一月的革命。”

“你没那么大岁数吧，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你说错了。我的年龄已经够大了，但别人灌输进我脑袋的东西我都能记住。我记得我出生之前的许多事，还记得很多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我的特长就是靠记忆生活。”

“这里的居住环境还算舒适吧？”

“舒适？”他耸耸肩，“我时时刻刻都得装出一副笑脸。因为心中怀有如此甜蜜的悲伤——历经这么多的悲剧，我却一无所获。”

“因为人性不会改变。”她说。

“我曾经设想，”他说，“上帝造人时本来可以把人做得更完美。我相信他是照着自己的样子来造人的。”

“男人和女人全都是按照他的形象塑造的。从解剖学意义上说，上帝的形象还真有点模糊呢。”

他笑起来，用力拍拍她的肩。“真没想到你也会拿这样的事来开玩笑！这太让人愉快啦！”

“很高兴能给你黯淡的生活带来点儿愉悦。”

他们极目远眺，这里的视野比不上安东露台上那么广阔。“说不上是黯淡的生活，卡萝塔。我不得不赞美上帝在造人时所做的折中处理。”

“折中？”

“事实上我们的身体经久耐用，本可以长生不老，你知道的。我们的细胞全都生机勃勃，它们能够不断自我修复，或者由新生细胞替换。但是，上帝制造我们时，却在我们的生命中设置了死亡。”

“你总算开始认真谈论上帝了。”

“上帝在我们体内设置了死亡，同时限制了我们的智力。我们有大约七十年的生命——注意保养，也许能活九十年吧——即使在以长寿闻名的格鲁吉亚深山里，也没听说有活过一百三十岁的人，尽管我个人认为他们全在撒谎。如果能逃过惩罚，他们就可以声称自己不朽。只要愿意永远愚蠢，我们就可以得到长生。”

“你不会是在说，上帝让人在长生与智慧之间做出选择吧！”

“你的专业书籍《圣经》里面正是这样描述的，卡萝塔。有两棵树——智慧树和生命树。如果你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则必死无疑。而吃了生命树上的果子，你就可以做个永远在花园里嬉戏的傻孩子，不会死亡。”

“你在谈论神学中的故事，但我想你并不信仰上帝。”

“神学对我来说只是个玩笑，不过挺有趣的！能把我逗乐呢。我可以讲一讲有趣的神学故事，以此来取笑那些信徒。你能理解吧？这能让我精神愉悦，心态平和。”

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已经把事情讲得很清楚了吗？她想问的事情，他全告诉她了，只不过用了一种密码，这样不但可以骗过窃听者的监测——这里可能有监听者能听到他们的所有对话——而且能骗过他大脑里那个装置。这可真有趣，只要采用这种方式，他就能告诉她真相。

“现在我不介意你用粗鲁的幽默攻击神学了。”

“《创世记》里说，有人活到过九百岁。可惜忘了交代一下，所有这些老不死是多么愚蠢。”

卡萝塔修女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那正是上帝放出一股小小的洪水将人类毁掉的原因。”安东接着说，“清除迟钝的蠢人，用活泼的聪明人取而代之。大脑疾速运转，身体飞速代谢。加油加油加油！他们向着坟墓冲刺。”

“从几乎活到一千岁的玛士撒拉[4]到活了一百二十岁的摩西[5]，再到我们，都是这样。不过我们现代人的寿命正在增加。”

“我坚持我的论点。”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越来越蠢啰。”

“太蠢了，我们愚蠢得宁可看到我们的孩子长寿，也不想看到他们变得像上帝一样，明辨……善恶……认识……万事万物。”他的手突然使劲抓住胸口，全身一阵痉挛。“啊，上帝！天堂里的上帝！”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呼吸越来越短促急迫，眼睛不断凹陷。终于，他扑倒在地。

显然，他不能再继续欺骗下去了，他大脑里的装置终于知道了他在做什么：他正在用宗教术语把秘密泄露给那个女人。

她翻过他的身子。他休克了，不再承受焦虑的侵袭。这种休克对安东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很正常，并不需要助人为乐的英雄把他送回家。至少这次没什么大不了，他会慢慢清醒过来的。

监听者哪里去啦？那个正在监听他们谈话的人在哪里？

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踩着草地和树叶走了过来。

“劳驾，轻点儿行吗？”她头都不抬地说道。

“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说话的男人很年轻，看上去不凶，也不够机灵。植入安东脑子里的芯片可以阻止他胡说八道，所以他身边并不需要特别聪明的守卫。

“我想他很快会好的。”

“你们在谈些什么？”

“宗教。”她说。她知道对方事后很可能会重新检查录音资料，“他在批评上帝把人造错了。他说自己在开玩笑。但我想他这把年纪的人，是不会把上帝当成笑话来说的，你认为呢？”

“他们惧怕死亡。”年轻人谨慎地说。

“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是关于死亡的话题偶然引发了他的恐慌，进而激起了他的焦虑和紧张呢？”她这样问可不算撒谎，不是吗？

“我不知道。他快要醒过来了。”

“嗯，我的确不希望因为宗教的话题让他紧张。他醒来后，请你转告我对他的谢意。谢谢他与我交谈，特别要谢谢他为我解释了一个关于上帝意志的重要神学问题。”

“好的，我会转告他。”年轻人认真地说。

当然了，他不可能懂得这些话里隐藏着的信息。

卡萝塔修女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安东冰凉的、被冷汗浸湿的额头，起身离去。

秘密被揭开了。基因重组能让人类拥有超凡的智慧，同时也会使身体加快新陈代谢的节奏。豆子正是这种基因实验中的一个试验品。他得到了知识树上的果子，但代价如此昂贵，他不可能再品尝到生命树的滋味了。无论他要做什么，都得抓紧时间，必须在年轻的时候完成，因为他命不久长。

安东自己没去做这个实验。他没有同上帝较劲，企图展示这种新的人类存在方式：智力卓绝，生命如同焰火一样短暂耀眼，而不是像蜡烛那样慢慢烧尽。

但是安东发现了上帝藏在人类基因中的密码。那些别有居心的追随者，那些贪得无厌的好奇灵魂，那些渴望把人类进化到新阶段的狂想家，那些骄傲自大的疯子——他们鲁莽地把安东的发现付诸实践，打开了一扇生命之门，把这些短命的、灿烂的智慧果放到了夏娃手里。因为有了这种行为——这种阴险狡猾的犯罪——豆子成了一个被驱逐出乐园的牺牲品。豆子此刻正在走向死亡，是的——但是，他会像基督一样死去，他将明辨善恶。

[1]美国作家埃莉诺·霍奇曼·波特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开朗乐观，不修边幅。

[2]1582年由罗马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颁行的一种历法，即现行公历。

[3]古罗马执政官恺撒订立的历法，格里高利历法就是在此基础上修改而成的。

[4]《圣经· 创世记》中的人物，据传享年九百六十九岁。

[5]《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

CHAPTER

10

管道系统

“我帮不了你这个忙，你并没有把我需要的信息给我。”

“我们不是给了你那份该死的摘要吗？”

“你很清楚你什么都没给我。现在你找我来帮你们评估豆子，但你却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让我知晓来龙去脉。你这么做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有点气急败坏啦？”

“谈不上生气。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提供任何答案。”

“你想眼睁睁地看着豆子被我们从计划中剔出去？”

“如果你抱着这种想法，那我怎么回答也改变不了你的决定。更别说你早已认定我的回答靠不住了。”

“你了解的比你告诉我们的多得多，我必须弄清楚那些你原来没向我们反映过的情况。”

“真了不起。你终于跟我统一了观点。你刚才说的话，我反反复复不知对你说了多少遍了。”

“以眼还眼？好一个基督徒啊。”

“没信仰的人总是盼着别人表现得像个基督徒。”

“也许你还没认清形势，我们现在正处在战争状态中。”

“我还是原来那些话。不错，战争状态，可你却用你那些愚蠢的机密阻碍我。既然没有虫族插手，这机密就与战争扯不上关系。那只与少数想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政客有关。而我对他们的想法没任何兴趣。”

“你想错啦。隐瞒相关信息，的确是为了防范出现某些可怕的事件。”

“只有傻瓜会这样做：狼进了羊圈才想起去关栅栏。”

“你能证明豆子是基因实验的产物吗？”

“你们把所有我需要的证据都藏着掖着，我怎么去证明？再说，问题并不在于他的基因是否被修改过。问题的关键是，如果修改过，那么被修改的到底是哪部分基因？修改之后又会给他带来什么实际后果？你们所有的测试都是针对普通人设计的，用在豆子身上当然没用。”

“如果他真的难以预测，那我们可不敢信任他。他会被我们开除的。”

“但万一那个唯一能赢得战争的人恰好是他呢？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从计划中剔除掉吗？”

这天晚上，豆子想尽量不让食物占据肠胃，他几乎把分配给自己的所有食品都给了别人，然后抢在大家前面把空盘子还回去，让营养师们怀疑去吧——他必须争取一个单独待在宿舍的机会。

排放空气的通风孔在走廊门上面的墙上。那么把空气送进房间的通气孔就应该在另一端，也就是被铺位挡住的那些地方。他仔细察看过宿舍，四处都见不着通风孔，所以它一定在某些下铺下面。有其他人在场，他不敢贸然去搜寻，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对通风孔感兴趣。现在，只有他在宿舍，豆子伏在地上，马上就在一个下铺底下发现了通风孔的位置。他毫不犹豫，手脚麻利地撬开通风口网罩。试着再往回装，仔细倾听安装时发出的声响，动静不小。他四下瞧了瞧，最后把网罩推到对面下铺的下面。

安排好了。他像没事一样人投入到这天剩余时间的正常活动中去。

一直等到夜里，等到宿舍里的呼吸声告诉他，只有几个孩子还没睡熟。

豆子和别的孩子一样，光着身子睡觉——制服的跟踪装置现在不起作用。他们被告知晚上去厕所时要裹上毛巾，所以豆子假设，毛巾，说不定也有跟踪功能。

豆子溜下床，顺手把毛巾从挂钩上拉下来，一边往身上围，一边向宿舍门口走去。

一切正常。熄灯之后上厕所是允许的，当然并不提倡这么做。

他上完厕所回来，往铺位走去。就算现在有醒着的人，他们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围着毛巾，往自己铺位走去的孩子。

可是，他径直走过了自己的铺位，一闪身趴下身子，溜进最后面的那个铺位下，敞开的通风孔正在这里等他。豆子把毛巾扔在一旁的地板上，这样的话，如果有人醒来发现豆子的床空着，会注意到毛巾也不在挂钩上。他们就会认为他上厕所去了。

在一片暗黑的通气管道中，豆子不断检索着印在脑子里的空间站地图。各个宿舍透出的一点儿微弱光线，刚好够他辨认出每个通风孔的位置。但他想探索的不是这层甲板的其余宿舍。豆子得爬到上一层或者下一层去，但是，教官们的生活区和工作区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呢？迪马克来宿舍查看的次数很少，一般只有学员们发生争吵才能把他招惹来。豆子能够肯定他住在另一层甲板。迪马克每次进宿舍时呼吸都会比平时略重一点点，豆子借此假定，他是从他们下面的甲板上来，而不是从上面下来——就是说，迪马克赶来时应该是爬梯子，而不是溜立柱。

不过，豆子不想先往下走。在下去之前，他打算尝试一下，看自己能不能爬到上面那层去。

因此，当经过三个宿舍，来到一个竖直的管道口前面时，他没急着向下爬。豆子先探测了一下管道周边，试一试竖直管道比平铺管道大多少。嗯，要大很多——豆子尽量伸长手臂都够不到另一头管壁。但它并不太深，只比平铺管道稍稍深下去一点。这太好了。只要豆子能恰当地用力，不要出太多汗，他就可以借助身体与管道前后内壁之间的摩擦力，向上慢慢挪动。而且在竖直的管道里，他可以脸朝前面，这样能调整一下发酸的脖子。在平铺的管道里，他的脖子只能朝一边扭。

事实上往下溜比往上挪更困难。豆子刚往下移动就发现自己很难控制住身体。而且他知道越往下重力越大，身体还会越重。他不断检查身边的管壁，留心管道系统内部的每一个交叉口。

但后来几乎用不着他去探触了。因为管道两边透入的光线基本上使他能看清楚管道内部的情形。教官们不像学员，他们没有熄灯的规定，另外他们的住所隔间小，通风孔排列比较密，渗进管道内的光线自然更亮。

第一个房间里的教官没睡觉，还在他的小电脑前工作。这可给豆子带来了麻烦，他从靠近地板的通风孔往外看时，根本看不见教官是怎样敲键盘的。

估计每个房间的情况都一样。地板上的属于送风系统的通风孔没什么用。他应该想办法钻到另一半管道系统——排气系统中去。

返回竖直管道。风是从上面吹下来的，空气是循环更新利用的，如果想从送气系统转到排气系统，那就应该迎头向上了。他希望最好在到达鼓风机那里之前，能在管道系统里发现一道检修门。

始终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豆子爬上七层甲板，他感到自己明显变轻了。最后他来到一个宽敞些的地方，这里亮着一盏小指示灯，标示出一道检修门。鼓风机的响声更大了，好像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但看不大清楚。倒也没什么好看的。豆子就要从这股暖风中出去了。

检修门上的标志十分醒目，说不定推开它会触发报警器。不过豆子有点怀疑。既然空间站的其他门都没有装设报警器，那么也不会专门给这道门装设的。很快，他就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打开门，摆脱了吹送暖风的管道，来到一个有微弱光线的空间里，再关好身后的门。

从现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空间站的部分构架，一些横梁和电镀金属构件，但没有大片墙面。这里明显冷得多，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刚从暖风中出来。弧形金属板另一面应该就是又冷又黑的太空。令豆子气恼的是，他的身体太不争气，过惯了舒适的生活，居然对一点点寒意都在意起来。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不过话得说回来，就算在鹿特丹，他也从没像现在这样一丝不挂。

顺着管道系统，他踩着检修用的梯子继续向上，很快发现了排气系统，然后顺路而下，轻松地找到了通向竖直主管道的检修门。

排气系统不需要太大的气压，因此这里的管道比送气系统的管道粗得多。

这边的通道根本不是管道。准确说，是下层走廊上方的天花板和上层地板之间的一个夹层。空间站内隐蔽的线路都布设在这里了，还有许多水管——热水管、冷水管、污水管。除了微弱的工作指示灯，这个夹层还常被两侧通风孔渗入的光线映亮。那些通风孔就是豆子第一次探索时从下面看到的那些窄窄的槽孔。

现在他能轻易地俯视每个教官的住所。他向前爬着，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响动——这是他在鹿特丹寻找食物时练就的本领。他很快发现了自己想找的目标——一个醒着的教官。可惜他没有使用他的小电脑。豆子不太认得这个教官，他监管另一个年龄稍大点儿的新兵小队，也没有教过豆子他们任何一门功课。他现在正准备去浴室。看样子他很快就会回来，也许，还会打开电脑登录，送给豆子一个得到他的登录名和密码的机会。

无疑，教官们会常常改动密码，因此他就算得到登录密码也使用不了多长时间。此外，使用教官的密码在学员的小电脑上登录，说不定会触发某种报警机关。不过豆子推测，电脑安全系统有意对学员关闭，是为了监测学员的行为。教官们是不会受到监测的。他们常常通宵达旦在自己的电脑上工作，也常常登录上学生的电脑，用他们功能丰富得多的工具解决学生们遇上的难题，或者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帮助他们掌握更多的计算机资源。

他耐心等待着，忽然听到前面一个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距离稍远了点，他听不清谈话的具体内容。现在离开的话，可能会错过偷看去淋浴的教官的登录名和密码的机会。要不要冒这个险，爬过去听听那边的人在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豆子已经爬到了发出说话声的房间上面，他向下看……只有迪马克一个人。真有趣。他正通过他的小电脑和一个男人交谈，那人的全息影像浮映在小电脑显示器的上方。豆子认得那人是格拉夫上校，战斗学校的校长。

“我的做法很有诚意。”格拉夫正说着，“我让步了。我给了她那些她需要的资料。她是对的，如果我不向她提供她想要的情报，她就不可能给我一个有用的答案。”

“也就是说，到现在她还没给你任何回复？”

“还没有，时间不够。但她启发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孩子究竟算不算人类的一员。”

“哟，快说说。她认为这孩子是个穿着人类衣服的虫族幼虫吗？”

“不关虫族的事，就是遗传基因发生过变异。这也许可以澄清不少事情。”

“但那样他也仍然是人类呀。”

“基因变异者到底是不是人，学术界不是始终在争议吗？人类与黑猩猩的遗传基因差别很小，与尼安德特猿人的差异就更细微了。那么到底要有多大的差异，才能把另一种生物看作人类的异类呢？”

“这倒是个有趣的哲学问题。但是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是，我们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这里可找不到他所属的这个种类的资料。我们只知道他是个灵长类动物，因此他的行动肯定具有规律性。但我们没得到任何与他的行为动机相关的信息——”

“长官，他该得到应有的尊重，他还是个孩子。他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异类——”

“在我们确定能够信赖他多少之前，这一点恰恰是我们唯一已知的事实。这也正是要求你对他加强观察的原因。如果你没办法让他玩心理游戏，那就得寻找其他方式，总之我们必须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除非对他的可信任程度有十足的把握，否则我们是不能用他的。”

有意思极了，豆子心想，他们自己管那个游戏叫心理游戏。

接着他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没办法让他玩心理游戏。”豆子心如明镜，他是唯一不玩那个幻想游戏的人。他们正在讨论他。异类。遗传基因变异。一瞬间，豆子感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是什么？不仅仅是聪明，还……与别人完全不同？

“机密情报泄露那件事怎么办？”迪马克问道。

“对了，关于那件事，你必须确定他都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至少掌握他有多大可能向别的孩子透露他所了解的情况。那是咱们眼下面临的最大的威胁。这孩子有没有成为伟大指挥官的潜能呢？我们要么得冒安全系统被破坏的危险，要么就得毁掉原计划。我本来想，使用安德，我们可以来一场一把定输赢的赌博，但这孩子的出现使安德看上去似乎显得过分稳重了一些。”

“我可不觉得你是个赌徒，长官。”

“我的确不是赌徒，但有的时候身不由己呀。”

“我会尽力配合的，长官。”

“以后向我发送所有与他有关的报告时，别忘了加密，不要提他的名字。另外不要同其他教官讨论他的情况。记住啦？”

“记住啦。”

“如果能打败虫族的唯一方案就是把我们人类彻底换成另外某种异类，迪马克，那么，我们还能不能算拯救了人类？”

“一个孩子而已，哪里称得上整个人类都换成了异类。”迪马克说。

“还记得那个骆驼的故事吗？让它站在帐篷门口，它就会把鼻子伸进来。有些人就是那样的。”

“有些人？长官，豆子只是一个人。”

“是啊，我这人多疑，处处小心，遇事先往坏处想。不过这倒是我能达到现在这个职位的原因。你如果能养成这个好习惯，没准儿以后你也能爬上我这样的高高在上的位置。”

迪马克不禁笑起来，格拉夫却不动声色。他的头像从显示器上消失了。

豆子心中还记挂着密码的事呢。他向后爬回到刚才那间屋的上面。

去洗澡的教官还没回来。

他们谈论的那个机密情报泄露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刚发生过的什么事，这点从他们急切的讨论中就能看出。那意味着豆子那天和迪马克的交谈中，涉及了战斗学校的什么隐秘。可是他猜测人类与虫族的战争早已开始这件事显然错了，不然迪马克和格拉夫就不会说到什么唯一打败虫族的方案。与虫族的战争既然还没有打响，那么机密情报泄露指的就是其他事情。

这表明他原来的种种猜测中有一些是正确的。战斗学校持续不断地定期选择地球上最有指挥官潜质的孩子，把他们送到空间站，利用他们去对抗虫族。格拉夫和迪马克也许担心豆子会把他知道的秘密泄露给其他孩子。对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至少，这有可能重新激发起孩子们对自己父母所属国家、民族和人种的忠心。

豆子已经计划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要对其他所有学员对祖国的忠诚度进行一番调查。从现在开始得加倍小心才行，要提防教官们注意到他和学员们的交谈。他必须了解有哪些最优秀、最有才华的孩子对故国家园具有强烈的忠诚之心。当然，豆子还得搞清楚这种忠诚是如何产生的，然后他就知道该怎样去增强和减弱这种感情，或者怎样去开发和转化这种精神力量。

豆子最开始对虫族战争的猜测虽然能解释格拉夫他们刚才的谈话，但不能确定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而且仅仅因为现在还没与虫族展开决战就说豆子的猜测完全错误，理由也不够充分。举例说，他们也可能在几年前曾向虫族母星发射过一支攻击舰队，为了预防遭受到对方同样的攻击，他们在空间站培训指挥官，用于防御虫族舰队接近地球。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让格拉夫和迪马克担心的机密情报泄露应该就是：豆子把人类紧迫可怕的真实处境告诉其他学员，也许会在空间站内引发恐慌情绪。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豆子认识的孩子里还没一个能像他那样守口如瓶。甚至阿喀琉斯也没这能耐，从他故意不吃波可的面包这个行为上，他就泄露了心机。

豆子能够不动声色地保守秘密，但他也懂得，有时为了挖掘到更多的情报，你得有意向别人暗示你知道些什么。同迪马克的交谈提醒了他这一点。现在的处境好像比较危险，但为了防止教官们采用把他从战斗学校里带走的方法阻止他泄密——更不用说用杀掉他的方法——他应该掌握比已了解的重要信息更多的情况。到头来，教官们只是看透了豆子一个人，而他却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到更多的知识。

他本人，恰好是他们现在面对的一个大难题——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居然愚蠢到怀疑他是不是人类。他不是人又会是什么呢？别的孩子表现出来的愿望和情绪他也都有。唯一不同的是豆子更坚强，他从不允许暂时的欲望和情绪左右自己的行动和思考。这就使他成了异类吗？不，他是一个人——只不过更优秀而已。

洗完澡的教官回到住房，挂好湿毛巾。不等穿上衣服，就坐在电脑前登录系统。豆子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太快了，几乎一闪而过。他得把整个动作在脑海里慢放一遍，才能一一确定他按过哪些键。好在没什么挡住视线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

豆子慢慢退着爬回到竖直的排气管道中。今晚的探险时间已经够长了——他还得回去睡一会儿，而且多离开宿舍一分钟，就多一分被人发现的危险。

事实上，他初次穿越管道的尝试运气非常好。碰巧听到迪马克和格拉夫对他的议论，又碰巧清楚地看到一个教官登录系统。有那么一阵子，豆子甚至想到他们也许知道他在排气系统中，专门为他演了一台戏，然后看他会怎么做。说不定又是一场实验或游戏。

但不可能。那个教官显然不是故意让豆子看到他登录的。豆子选他做目标，是因为他那时正准备去洗澡，还因为他的小电脑正好毫无遮拦地放在桌上，这才给了豆子一个比较好的机会，看到他的登录。对豆子来说，他只是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他带着他的收获得胜而归，总的来说，今晚没有虚度。

至于迪马克和格拉夫的交谈，多半也是偶然碰上的，那也是他为了听清楚才自己主动凑过去的。而且，事后想想，他之所以要去探索这些管道，也正是因为受那些让迪马克和格拉夫惶惶不可终日的事的促动。他们在孩子们熄灯之后才开始交流，这一点不奇怪——这时空间站里已安静下来，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交谈，格拉夫用不着召集迪马克来一次特别的会晤，那样做会在其他教官的头脑中引起疑问。不能说运气好，准确说是豆子给自己创造了好运气。因为他谋定而动并且当机立断，才听到了秘密会谈，看到了教官登录。

他总是为自己赢得好运气。

说不定这正是格拉夫所谓的遗传变异造成的特点呢。

“她”是谁？他们当时说到某个人。正是这个所谓的“她”提出豆子身上存在遗传基因变异的问题。这显然是一个在搜寻某些情报的女人，格拉夫对她做出让步，使她得到了一些原来对她隐瞒的资料。这意味着那个女人可以利用新的数据展开工作，而格拉夫则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答案、更多关于豆子血缘身世的答案。

会是卡萝塔修女在怀疑豆子的人类属性吗？

卡萝塔修女，那个在跟他分手送他前往空间站时泪湿衣襟的人？卡萝塔修女，那个像母亲疼爱自己孩子一般疼爱他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怀疑他呢？

此外，他的问题并不是查明他究竟是不是人类中的一员。无论他是什么，他都得依靠自己去创造未来。他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还为了尽可能地把握将来的命运。现在对他来说，唯一的危机是他们正在关注他的遗传基因是否经过修改。豆子今后必须注意表现正常，这样才能打消他们在这方面的顾虑。

但他怎样才能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来呢？如果过分正常，他就不会被选送到这里来了。他之所以被选中，正因为他与众不同。

怎么假装才对自己有利呢？他又不知道教官在学员们的一举一动中找些什么。他以后应该多行动，少猜测。

是的，他不能按照那种大家都能想到的方式行事，而要努力转变成一个符合他们要求的完美的指挥官。

回到宿舍爬上床，他打开小电脑核对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这次探险只用了不到一小时。他摆好小电脑，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那个教官登录时的手指动作。当他确定登录名和密码不会有错之后，才放松下来，准备睡觉。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意识到他完美的掩饰一定能消除他们的担心，最终给自己带来安全和进步。

他必须让自己成为安德·维京那样的人。

CHAPTER

11

爸爸

“长官，我希望能够与您单独谈话。”

“之所以让迪马克也待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机密情报泄露影响到了他的工作。”

“啊？情报泄露！是为了这个找我来的吗？”

“有个孩子用你的登录名进入了主教官系统。他找到注册档案文件加以修改，给自己弄了个教官身份。”

“长官，我始终切实遵守各项规则，从没当着学员的面登录过系统。”

“人人都这样说，但背转身就有人违反规则。”

“对不起，长官。我插句嘴，厄普汉德上尉不会这样做的。每次发现别人这么做时他总是向上汇报。说实话，他这么做简直肯定会成为别人眼里的混账东西。发生这种事真能把人气疯。”

“长官，你可以检查我的登录记录。我从不在教学时间登录。事实上，我从没在宿舍以外的其他地方登录过。”

“那么，那孩子怎么可能得到你的登录名和密码呢？”

“我的小电脑放在桌子上，就像这样。请允许我用你的电脑来做个示范。”

“当然。”

“我总是像这样坐着。我背对着门口，保证不会有人看见我的操作。我从不用其他姿势登录。”

“呃，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有供他偷看的窗口。”

“有一个窗口，长官。”

“什么意思，迪马克？”

“的确有一个窗口，长官。你抬头看，那里有个通风孔。”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认为他可以——”

“他是这里最瘦小的孩子——”

“啊？就是说，那个叫小豆子的孩子盗用了我的登录账号？”

“你的嘴可不够严实，迪马克。你保证过不泄露他的姓名，忘啦？”

“抱歉，长官。”

“啊哈，又一个泄露了机密情报。你打算把迪马克和我送回老家去吗？”

“暂时还不会。”

“长官，我想豆子闯入主教官系统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让这孩子在数据库里跳来跳去地捣乱？”

“这是个很难得的研究豆子的机会。我们没办法让他玩心理游戏，不过现在他自己选择了一个游戏。我们可以看他在系统的哪些地方活动，他会怎样运用给自己创造的那个身份的权限。”

“但是他如果要搞破坏，那——”

“他不会搞什么破坏，长官。我有把握，他不会做出任何可能导致他被遣返回家的事。这孩子满脑瓜大街上的谋略。他就是要收集信息。他想侦察，而不想动手动脚。”

“看来你已经学会分析他了，是不是？你敢保证你知道他在这些时间里做的所有事？”

“不敢。我只知道如果我们要让他相信一个骗局的话，就必须让他自己去发现信息，让他感到是自己从我们手中窃取的。所以我个人觉得，眼前这次机密泄露是消除更重大的安全隐患的一个契机。”

“我现在想弄清楚，如果他真在管道里钻来钻去，会不会还听到些别的不该他知道的事情。”

“一旦我们关闭管道系统，他立刻会知道自己露馅了。这样的话，他就不会相信那些我们让他找到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给这孩子颁发一份管道通行证啦？那——”

“管道那么窄，很快他就钻不进去了，他正在发育长大。”

“这可不能让人马上就感到轻松。另外，很不幸，厄普汉德知道得太多了，我们首先得除掉他。”

“啊？你必须向我保证这是个玩笑。”

“是的，呵呵，我在开玩笑。很快你也要给这个学员上课了，厄普汉德上尉。要小心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事只能向我一人汇报。他是个常常出人意料的危险人物。”

“明白，那个小豆子是个危险人物。”

“害得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他身上了，对不对？”

“请原谅我这么说，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长官。”

豆子按自己的方式从头到尾查看战斗学校每个学员的资料，每天大约调阅六七份档案。他研究了他们的原始成绩。这是件很无聊的工作。这里的孩子在所有测试中的分数都很高，包括那些被遣返回地球的孩子，几乎没什么差距。豆子自己的分数高居榜首，他和排在他名下的安德·维京之间的差距，就像安德和排在他下面的孩子之间的差距一样大。当然这都是相对而言。豆子和安德之间的差距是半个百分点，而其他多数孩子在九十七和九十八分之间堆成了一团。

当然，豆子还知道一些谁也不知道的事：他有能力做得更多更好，测试的题量和难度达到了极限，但他的能力还远没发挥出来呢。也就是说，他和安德之间的实际差距比分数所反映出来的差距更大。

可是……在阅读档案的过程中，豆子留意到，测试分数仅仅是对孩子们潜在能力的一份说明书。教官们谈得更多的是创造性，洞察力和直觉，亲和力和针对敌人的透彻的分析能力，果敢行动的大无畏精神，意识到有可能犯错误之前的谨慎冷静的态度，以及理性明智的决策力。仔细考虑后，豆子认识到，自己在这些方面并不见得比其他学员做得更好。

安德·维京就常常能认识到一些豆子认识不到的事情。当然，豆子也可以像维京那样搞点额外训练，来弥补自身的不足，甚至可以联络几个学员一道训练，这样就能做那些不允许单独一人进行训练的项目了。但维京的训练有点奇怪，谁来参加他都不拒绝。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成了一个战斗室课外训练的惯例，而且从教官们的记录上看，他训练别人所花的时间，比用在训练自己身上的时间要多得多。

莫非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啦？研究其他学员，为将来可能爆发的地球战争做好准备？他在建立一个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吗？要不就是他教给他们的都是一些错误的东西，以便将来可以利用别人的错误确立自己的优势？

从自己所在的新兵小队中参加课外训练的孩子那里，豆子听说了一些维京的事，他发现自己的所有分析都没有切中要点。维京好像真是在全心全意地帮助那些孩子进步。他那么渴望得到其他孩子的喜爱吗？如果那就是他正在竭力争取的，那么他干得不错。他们全都崇拜他。

但肯定不仅仅是对喜爱的渴求，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呢？豆子实在捉摸不定。

他找到了教官们的观察报告，觉得很有价值，只可惜不能帮助他真正了解维京脑子里的想法。首先，他们把心理游戏中得到的心理观察资料存放在另外的地方，豆子没有调阅的权限。其次，教官们对维京的分析完全不得要领，因为他们只能从自己的思维水平出发看问题。只好自己来分析了。

不过，豆子分析维京的心理并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想和他竞争，甚至不是真的想要理解他。豆子只是想使自己成为让教官们放心和信任的那种孩子，被充分认定为人类的一员。而在这方面，维京是他的导师，因为维京已经做到了豆子想做的那些事。

维京做得不算完美。就豆子眼中看来，还不够精明。倒不是维京本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每天自觉自愿地花几个钟头，去训练那些对他毫无帮助的孩子——豆子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维京并没有建立起一个拥戴自己的关系网。和他一道训练的那些孩子都算不上优秀，往往是些胆小无助的新兵，要不就是正规战队里的弱者。他们追随他是因为想交上好运，跟最出色的战士一道训练，至少能学到不少本事。但维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呢？

为什么波可要为我去死呢？

豆子明白，这两个问题有着相同的答案。他在图书馆里找到几本伦理学的书籍，下载到自己的小电脑上来读，很快发现那些解释利他主义行为的理论都是扯淡。社会学理论倒是很好地说明了大众为什么会在传说故事和宗教仪式中，表达对牺牲英雄的敬仰之情，但这还是没能解释清楚英雄本身的行为动机。

现在豆子这样来理解维京：从本质上看，维京是个英雄。

维京的确没考虑到自身的利益，他考虑得更多的，恰恰是那些本来不值得他考虑五分钟的孩子。但也许正是这种显著的特性，使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中心。在卡萝塔修女给豆子讲过的所有关于耶稣的故事里，耶稣身边总少不了一大群追随者，应该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大概这也是我特别敬畏维京的原因吧。他才是个莫名其妙、不可预测的人。他才是真正不按常理行事的人。我的目的只是生存下去，只要你知道了这一点，你就了解我了，我也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

对维京的认识越深入，维京在豆子心中的神秘感就越少，像维京那样去行动的信心就越坚定。在某些情况，他甚至要使自己像维京一样看世界。

不过就算踏着维京的足迹前进——还是得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豆子不会像其他那些追随者一样围着维京转。他不会叫他安德。为了拉开距离，他要用姓氏去称呼他。无论如何，哪怕只能拉开一点在显微镜下才看得见的距离，也得这么做。

维京自己学习时钻研的是什么呢？他不读书。那些军事历史和战略书籍，连豆子都早就狼吞虎咽地读过一遍。他现在正在系统地学第二遍，打算把书本上的所有知识都结合到太空战斗和地球上的战斗中去。维京原来也爱读书，但现在，他进图书馆却只看战斗录像，看得最多的是有虫族舰队的那些画面。还有就是，马泽·雷汉在第二次虫族入侵时，击退对手的重要战役的剪辑片断。

他是否正在尝试理解虫族的思维方式？为什么他没有意识到图书馆里那些零碎的录像剪辑并无多大实际意义呢？全是宣传片。他们剪掉了所有现场杀戮的可怕场景，剪掉了那些飞船被攻破时的肉搏画面。找不到虫族在太空中击毁人类飞船的录像。他们给我们准备的全是些飞船在太空中游弋的剪辑，最多不过让我们看几分钟战前的准备活动。

豆子认识到，被掩盖起来的东西远比能看到的多。例如，偌大一个图书馆资料库里，竟找不到一张马泽·雷汉的照片。这未免有点奇怪。最高执政官的照片比比皆是，其他军事指挥官和政治领袖的照片也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就缺了雷汉的呢？莫非他在赢得胜利的那个瞬间就死啦？要不，他也许只是一个虚构的模范人物？一个假造的伟人？一个与胜利连在一起的虚名？但要真这样，他们完全可以再造出一副面孔来——那样做太简单了。要不就是，他长得很丑？

莫非，他是，一个小矮子？

如果我成为指挥官，率领人类舰队打败了虫族，他们会不会也把我的照片藏起来，只因为像我这么矮小的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英雄？管他呢，反正我又不想当英雄。

英雄这个角色是属于维京的。

对面铺位的尼古拉，豆子对他的评价是：聪明——他能够考虑到豆子忽略了的细节；自信——知道豆子用他的名字登录也没有生气。所以翻到尼古拉的档案时，豆子本来满怀希望能发现点对尼古拉的好评，但他却发现教官对这孩子的评估非常低调。“一个呆板的人”，这评语太残酷了——但真的恰当吗？

豆子意识到：我太相信教官们的评语了。我能找出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正确的吗？是不是因为我自己得到了那么高的评价，才使我相信他们？我在一片溢美之词中昏了头吗？如果他们所有的评估都是错误的呢？

教官们在此时此地的确拥有权力，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战斗学校，到那时教官们对我的评价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有能力自学完所有的军事历史和军事理论，但如果他们永远不让我当指挥官，我所学的一切就会全烂在肚皮里。除非他们有理由相信其他人会追随我，否则我将永远不可能得到一支军队或舰队的指挥权。

现在我身边的这些人都不是成人，只有孩子，一大群男孩和几个女孩，但他们终将长大成人。到那时，他们会如何选择他们的领导者呢？我这么矮小，这么讨人嫌。怎样做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我，服从我呢？维京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这，豆子就问尼古拉，新兵小队里哪些孩子在参加维京的训练。

“只有几个。他们不过是些摆设，嗯哼？马屁精和牛皮大王。”

“是哪几个呢？”

“怎么，你也想加入维京的训练吗？”

“我只想对他多了解一点。”

“你想了解他哪方面的情况？”

这问题让豆子略感窘迫。他不想过多谈论自己正在做的事。

“建校以来，他是最棒的一个，嗯哼？他是怎么干的呢？”豆子不大确定自己的这声“嗯哼”是否自然，因为他以前从不用这种在士兵中流行的口头禅说话。屋里回荡着音乐声，但他还是觉得太安静了些。

“你如果发现了什么，也给我说说。”尼古拉转了转眼珠，一副自嘲的模样。

“我会给你说的。”豆子道。

“我有可能成为像安德那样的顶尖高手吗？”尼古拉笑起来，“你倒是有这可能，你不妨去向他学两招。”

“我可不会把维京的鼻涕当蜂蜜。”豆子说。

尼古拉把那些追随安德的孩子的名字告诉了豆子，看上去差不多都是马屁精和牛皮大王——豆子知道了与维京最亲密的朋友是哪些人。

他们是沈、阿莱、佩查——又是她！其中沈是维京最早结交的朋友。

学习时间，豆子在图书馆找到沈。来这里的唯一理由是为了看录像——所有的图书都能在小电脑里读到。尽管如此，沈却并没看录像，他随身带着他的小电脑，正在兴致勃勃地玩那个幻想游戏。

豆子在他身边坐下看他玩。屏幕上一个穿着锁子甲的狮头人站在一个巨人面前，看上去狮头人正打算选择一杯摆在桌子上的饮料。他的狮头人喝下一杯后，立刻倒毙在地。

沈气恼地咕哝了几声，把小电脑推过一边。

“巨人的饮料？”豆子说，“我听说过这玩意儿。”

“没玩过吗？”沈说，“走到这里你就死定了，我敢肯定，这一关根本不可能打过。”

“大家都这么说。听起来那很没趣呀。”

“听起来？你没做过吗？找到这地方相当容易呀。”

豆子模棱两可地耸耸肩，这是其他孩子常用的一种成人化的动作。沈看上去很开心。是因为豆子做出这个酷哥式的动作不正常，还是因为看见这么小的孩子耸肩很好玩？

“得了吧，你真没玩过幻想游戏？”

“你刚才的意思是，”豆子提醒他说，“你认为永远不可能有人打过这关吗？”

“我看到过有个伙计进入一个我没见过的场景。我问他那地方在哪里，他回答说：‘打过巨人的饮料就到了。’”

“那个人是维京吧，嗯哼？”

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可没说是他。”

“我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因此才来找你。”

“什么意思？你是个探子？是邦佐派你来的吗？”

情况不妙。豆子没料到维京的朋友卫护他的意识这么强。“与其他人无关，我是自己要来的。你看我，像个想干坏事的人吗？我只是——呃——只是想多了解一些维京的事迹。他在课堂上一贯表现出色，每件事都能做得最好，对吧？但是大家却不恨他。”

“有许多恨他的家伙。”

“我想我俩可以交个朋友，伙计。”豆子知道不能在话音中流露出令人怜悯的腔调。所以他说出这个脆弱的小请求后笑出声来，故意让人觉得他的话好像是个玩笑。

“你太矮啦。”沈说。

“在我原来居住的那个行星上，我可不算矮小。”豆子说。

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微笑。“呵，还有一个小矮人的行星。”

“别的那些孩子在我面前太高大了，和你在一起感觉稍好些。”

“嘿，我明白你想问些什么了。”沈说，“我走路的样子有点滑稽，一些孩子为这嘲笑过我。安德阻止了他们。”

“他怎样做到的？”

“他变本加厉地嘲笑他们。”

“我从没听人说过安德会开口骂人。”

“不，他没开口，在小电脑上干的。他用上帝的名字发了一则消息。”

噢，是的。豆子听说过这事。“他做这事是为了帮助你吗？”

“有些人拿我的屁股打趣。我的屁股长得有点大，训练之前，知道吧？以前的事了。安德就取笑挑头那家伙看我的屁股，而他是用上帝这个名字登录的。”

“那样他就不知道是安德干的。”

“哦，他知道，立刻就知道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声张。”

“这就是你把安德当朋友的原因吗？他是个小孩子的保护者？”像阿喀琉斯……

“小孩子？”沈说，“他就是我们新兵小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

“他是最小的，却成了你的保护者？”

“不，不像你说的这样。他只是阻止那些事。他向那个团队挑战，就是伯纳德那个团队，由他和几个块头最大、看上去最凶的家伙组成。”

“基本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无赖。”

“对了，就是这个话。但是安德，主动接近伯纳德团队中的二号人物，伯纳德最好的朋友阿莱。最后赢得了阿莱的友谊。”

“他这样做是为了削弱伯纳德的势力吧？”

“不，伙计，不像你说的这样。他和阿莱成了好朋友，再通过阿莱的帮助与伯纳德建立友谊。”

“伯纳德……嗯，是那个在太空飞船上被安德打折胳膊的人。”

“对呀，就是他。我觉得，伯纳德不可能原谅安德。当然，安德很清楚事情是怎样的。”

“那他干吗那么做？”

“安德什么都知道，伙计。他从不憎恨任何人。只要你是个好人，就会喜欢他。同时你会希望他喜欢你。但如果你是个社会渣滓，他就能让你发疯。安德，他总能唤醒你人性中善良的那一面。”

“你身上善良的一面是被他怎么唤醒的呢？”

“我说不上来，伙计。你以为我清楚？怎么给你说呢，总之他让你觉得有希望，你还盼着他能为你而感到自豪。”

豆子摇摇头。沈说起安德时是那么虔诚，语气中充满了爱戴之情。豆子觉得有点不可理喻。朋友就是朋友，他想。就像阿喀琉斯来之前，萨金特对待波可那样，但从没爱戴过她。阿喀琉斯当了头儿之后，倒是得到了大家的敬爱，不过那种感情更像崇拜，像……对神的崇拜。这两人做的事是一样的吗？安德是又一个阿喀琉斯？

“你很聪明啊，小家伙。”沈说，“我从没想过，安德是怎么让人喜欢他的，或者我怎么做才能像他一样。安德的确是了不起，但我可做不了他做的那些事儿。也许以后我会试试。现在么，我只想……追随他。”

“那是因为你也是个出色的人。”豆子说。

沈的眼珠骨碌一转。“我刚才的话里透露出这个意思吗？嗯，是的，我在暗示自己也蛮不错的。认为我在吹牛皮，嗯哼？”

“大号牛皮匠。”豆子咧嘴一笑。

“他……他让你想……嗯，我可以为他去死。这话像从英雄嘴里说出来的吧，嗯哼？但我说的是实话。我会为他去拼命。我会为他去杀人。”

“你会为他去战斗。”

沈立刻表示赞同：“说得好。他天生是个指挥官。”

“阿莱也会为他去战斗？”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

“我相信你说的话。”豆子说，“别生我的气。”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小孩子在说“别生我的气”这句话时，难免会显得有点儿傻乎乎的。

“我没生气。”沈说，“我只是觉得你像是在逗着我玩。”

“我的确想了解维京交朋友的窍门儿。”

“要是我懂得这点，要是我真能领会的话，我身边就会有更多朋友啦，小家伙。但是我有安德这个朋友，他所有的朋友也就都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们的朋友，嗯……就像一个家庭。”

由家庭这个词出发，豆子联想到爸爸，又想起了阿喀琉斯。

熟悉的恐惧感回来了。那天晚上，波可死后，看着她的尸体漂在水里，豆子就曾产生过这种恐惧感。阿喀琉斯在那天早上是怎么表演的？莫非维京也像那样？一个逮着机会就害人的爸爸？

阿喀琉斯邪恶可怕，但安德是善良友好的。两者都建立了一个家庭。家庭里的成员爱他们，甚至可以为他们去死。爸爸是保护者，妈妈是供养者。孤儿们缺的是父母的保护。在战斗学校，大家其实和街头的孤儿差不多。尽管在这里没有饥饿的困扰，但是我们都渴望得到一种家庭的关怀。

自己当爸爸比找一个爸爸强。我怎么才能做到呢？让人爱戴我，就像沈爱戴维京那样。

不可能。我太小，太聪明。我满足不了他们的愿望。我所能做的只有保护自己，摸索这里的规律。维京丰富的学识使他能做到他想做的事。而我，首先要不断学习，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

豆子在心里做出这个决定时，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维京那样的人。但是，无论维京学过什么，无论维京知道什么，豆子都应该学会，掌握。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豆子如饥似渴地学习。他完成常规作业，参加战斗室的正常训练，在迪马克的指点下学习移动和射击，还有一些初级技巧。他阅读了大量书籍。同时他查阅了学校里每个学员的档案，从刚来的学员到快毕业的学员。在餐厅遇到他们时，他觉得自己对他们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们本人。

他读维京读过的书，看维京看过的录像。从其他孩子那里打听维京的情况。在各种布告栏上留意维京的位置。与更多维京的朋友接触，听他们谈他的事。

他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不考虑维京的自我牺牲和利他主义行为，他的朋友从没说过维京主动找他们商量如何解决一个问题，都是他们去找维京。而维京能去找谁呢？这说明他真正的朋友并不比豆子更多。维京把自己的想法埋在心里，和豆子一样。

不久豆子发现自己在各方面都远远超出了他所在的学员级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跳级，所在级别的孩子年龄越来越大，刚开始他们全用恼怒的眼光看他，但很快这种眼光就变成了敬畏。不等他们学到一半，豆子又完成了这个级别的所有学习任务，跳升到更高的级别去了。维京是否也以这样的加速度不断进取呢？是的，不过没豆子快。是因为豆子更优秀，还是因为时间紧迫，越来越接近那个最终期限了？

从教官们对学员的评估中，也能感受到日益加强的紧迫感。普通学员——这里的绝大多数学员好像都很普通——得到的教官评语越来越简短。当然，他们并没有被完全忽略。但是教官们正在鉴定和挑选出那些最优秀的学员。

应该说是教官们以为的最优秀的学员。豆子注意到教官们在这些学员的评语中常常加上彩色标记。教官们表面上正直公平，但实际上他们的水平和那些学员差不多，眼里只看得见有领袖气质的孩子。他们只把维京当作焦点——重中之重的维京——而在对其他孩子的评判上则不断出现失误。他们看重那些精力旺盛、情绪亢奋、充满自信和野心勃勃的孩子，哪怕这些孩子实际上不够优秀。

难道建造这个学校不是为了发现和训练那些最富有指挥官潜力的孩子吗？地球方面的测试问题不大——没有选送一个傻子到这里来。不过整个体系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教官们是如何被认定的？

在军队中，仅仅凭借真才实学，你是不可能得到上级信任的。你必须让你的上级注意到你并且喜欢你，你必须学会适应军官体系。所以你的表现必须迎合上司的胃口，你的思维方式也必须与上司合拍。

结果，你被淹没在一个平庸的指挥体系中。所有重要的决策权都被无能的人把持着，那些人从不会把话讲错，做事从不会给自己添麻烦，身穿制服的样子看上去总是英姿飒爽。而真正优秀的人却在默默无闻地埋头苦干，弥补他们的混蛋上司犯下的愚蠢错误。

这就是军队的现状。教官们都是从这样的环境中混出头的。他们选拔学员的标准，不可避免要受到这种军队风气的影响。

无疑，类似丁·米克那样的看透了这个体系的孩子会拒绝投入这种竞争。他是很少见的既可爱同时又富有才气的孩子。他的可爱使他们想把他培养成一个统率军队的指挥官，但他的才能却使他看穿了教官们玩的把戏。他不接受他们的青睐，因为他瞧不起这个愚蠢的军队体系。还有些有才华的孩子想讨教官们的欢心都不成，像佩查·阿卡莉。这种孩子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着战略战术，他们有信心率领下属投入战斗，他们有独到的想法，而且行动果敢——但他们不够引人注目，所以得不到教官们的重视，他们的缺点被夸大，实力被低估。

因此豆子用一种与教官们相反的方式在脑子里构建了一支战队。他在那些没被教官们选中的孩子里，挑出一些有能力、有主见的。当然，不能只看脸蛋和口才。他想象着，他们中谁可以当组长，率领他们的队员跟着最高指挥官……

安德·维京，当然是他。豆子想不出还有谁能处在这个位置。维京懂得如何让每个人发挥出自身的特长。

豆子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应该待在维京身边，做一个受到大家信任的副官、维京的左右手。在维京犯错的时候，豆子可以及时给他指出。假如能和维京如此接近，也许豆子就能理解为什么教官们认定维京是人类中的一员，而自己不是了。

卡萝塔修女把自己争取到的新权限当成解剖刀一样灵活运用，到处刺探情报。

历经曲折，她最后终于和豆子的父亲面对面坐到了一起，或者至少可以说是与豆子的父亲最接近的一个生物坐在了一起。

“我想和你谈谈你原来在鹿特丹做过的实验。”

他乖戾地看着她。“我什么都招啦，所以我才没被判死刑，尽管我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他们对我说，你是个满腹牢骚的懦夫。”卡萝塔修女毫不留情地说，“我并不指望一下子就能了解真相。”

“见你的鬼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这意味着刚才那两句用来刺激他的话没起作用。“沃列斯卡博士，你在招供时说，鹿特丹的器官工场曾经养育过二十三个婴儿。”

他一言不发。

“但很明显，这是个谎话。”

还是没有反应。

“嗯，让人奇怪的是，撒这个谎并不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因为我知道你那些仪器设备与开办器官工场无关，你没被判死刑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同意承认经营器官工场的罪行。以此作为交换，不再讨论你真正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慢慢转过身子，侧对着她说：“我要先看看你的权限证件。”

她递上证件。沃列斯卡细细检查着。

“你都知道些什么？”他问。

“我是在一个被中止的系列计划中得知你的真实罪行的。你对手中掌握着的受精卵做了精细的修改，你实际运作了安东的研究设想。你让那些受精卵发育成人，你还想看看他们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你啥都知道，还来这里找我做什么呢？我所知道的每件事都记录在你读过的那份档案里了。”

“并没有全都记下来。”卡萝塔修女说，“我不在意你的供词，也不关心技术细节。我只想对那些婴儿多了解一些。”

“死光啦。”他说，“一收到被人发现的情报，我们就杀害了他们。”他看她的眼光中混杂着痛苦和挑衅的神情。“是的，杀害婴儿，二十三条被谋害的性命。只因为政府不能承认这样的孩子曾经存活，我才免于被指控犯下谋杀罪。”

“我来是想知道，你从这些婴儿身上学到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学到，时间太短了，他们死时还都是婴儿。”

“你喂养了他们将近一年。他们在不断发育长大。自从安东发现基因重组关键以后，理论上能做的研究几乎都完成了。但只有你，在实验中观察过婴儿的成长。”

“我们打算要对他们的智力发育状况进行跟踪研究。可惜没人为这个项目提供赞助，当然，提供一间能满足基本生理需要的、温暖卫生的房间要简单得多。你知道，这样的研究没有资金是干不成的。”

“他们的身体情况呢？还有，他们的运动技能呢？”

“太小了。”他说，“他们出生时都很小，发育缓慢。跟正常婴儿相比，他们的身高和体重明显不足，无一例外。”

“但非常聪明？”

“出生不久就会爬了。说话比普通孩子早得多，也复杂得多。”

“那你对他们有什么预测？”

“预测？”

“你认为他们未来会怎样？”

“死亡，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个死。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问。”

“要是他们没被屠杀，沃列斯卡博士，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他们当然会继续成长啦。”

“再往后呢？”

“没什么往后，再往后他们仍然不断成长。”

她默然思索了片刻，咀嚼着刚得到的信息。

“没错，修女，你好像懂了。他们虽然长得慢，但却始终不会停顿。这就是按照安东设想进行基因重组的结果。智慧的锁一旦开启，大脑的发育就停不下来了。身体其余部分也一样。头盖骨会不断扩展——不会像正常人那样长到一定时候就闭合。胳膊和腿么，当然也会日复一日，越来越长。”

“那么，当他们长到成人的高度……”

“对他们而言，不存在成人身高这个概念，只存在一个死亡时刻的身高。你不可能永远生长。进化在生物体内埋设了一个停顿的钟，专门控制身体的生长，这样，身体才可以存活得长久一些。不断生长付出的代价相当可怕，人体器官最终将无法支撑这种生长。通常从心脏功能衰竭开始。”

一阵强烈的恐惧感从卡萝塔修女心头升起。“呃，他们发育成长的速度呢？我是说，在孩童时期，他们要用多长时间，就能长到那种与年龄相吻合的正常高度？”

“我的猜想是，他们会分两次追上正常人。”沃列斯卡说，“第一次在青春期之前。然后正常孩子会一阵猛长，在身高上再次领先他们。但他们持续不断地长高，很快会第二次超过常人。到二十岁，他们就长成巨人了。之后不久他们会死去，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的生命不会超出二十五年。你能想象得出他们最后的身高吗？所以我早点杀死他们，你瞧——其实是一种仁慈的做法。”

“只恐怕他们中有谁选择了躲过你的毒手，想讨回你从他们那里剥夺的二十年生命。”

“他们中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又不是嗜血的妖魔。我们是先将他们麻醉，然后才在他们睡着以后烧毁他们的身体。”

“进入青春期后他们会怎样？会不会出现性成熟的现象？”

“对我来说，这可是个永远的谜了，不是吗？”

卡萝塔修女站起来，准备走了。

“他还活着，对吧？”沃列斯卡问道。

“谁？”

“我们搞丢了一个。有个孩子的尸体没找到。我当时认真数过，火化的只有二十二具尸体。”

“这就看你自己是哪边的了，沃列斯卡博士。如果你是摩洛神[1]的信徒，你当然只能得到你侍奉的上帝给你的答案。”

“告诉我他什么模样。”他的眼光里满是饥渴。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孩？”

“他们全是男孩。”沃列斯卡说。

“什么，你把女孩遗弃啦？”

“你想过我做实验用的基因是怎么得到的吗？我植入到受精卵中的，正是经过修改后的我本人的DNA。”

“上帝保佑，他们都是你的翻版？”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怪物。”沃列斯卡说，“我将生命赋予冷冻的胚胎，是因为我得弄清楚他们出生后会怎么变化。事实上杀掉他们是我最大的悲哀。”

“但你还是下手了——仅仅为了救自己一命。”

“我很恐惧。我被一种想法纠缠着：他们不过是些拷贝。抹掉拷贝不能叫谋杀吧。”

“你这种人实在不配得到一个儿子。”卡萝塔修女说。

“但我得到了一个，不是吗？”他笑起来，“而你，卡萝塔小姐，冥冥中上帝的永远新娘，你能得到几个呢？”

“他们也许只是拷贝，沃列斯卡，但哪怕他们死去，都比你这个原版更有价值。”

卡萝塔修女离开他，走到走廊时，还能听到他嘶哑的笑声。她明白不断发出这种勉强的笑声是为了掩盖悲伤。

豆子，感谢上帝，她心里想，你不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的。你一点儿也不像他，你远比普通人优秀。

但在这种想法的背后，还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怀疑。她能确信豆子更有同情心，更有人性吗？要是豆子和这个男人一样冷酷无情呢？要是他仅仅是智力发达呢？

接着她又想到他会日复一日地生长，从一个特别小的小不点儿长成一个巨人，直到生命结束。这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

不过他现在还没死，不是吗？沃列斯卡说的也有可能是谎话，也许他也会犯简单的错误，也许最后能找到一种化解的方法。而且就算无可挽回，豆子也还有十多年的生命。怎么让他短暂的生命充实而快乐，才是更值得关注的问题。

[1]《旧约》中提到的亚扪人和腓尼基人信奉的神灵，崇信者用自己的子女向他献祭。

CHAPTER

12

花名册

“格拉夫，如果维京是我们想找的那个人，就尽快把他带到艾洛斯上来。”

“长官，他还没有做好上指挥学院的准备。你们未免太急了吧。”

“另外，我们还得准备一个候补人选，以防不测。”

“那得由你们决定。”

“那得由我们决定！我们用什么人，最终还不是取决于你们的推荐。”

“我已经向你们汇报过那些年龄合适的孩子的情况，你们手里掌握的情报和我的一样。”

“所有情报都给了我们吗？”

“你真想得到所有的情报？”

“那么说，评估和成绩第一流孩子的情报，都汇总到我们这里来啦？”

“没有。”

“为什么没有？”

“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中的几个被取消了资格。”

“谁取消了他们的资格？”

“我。”

“凭什么？”

“比如其中一个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我们也做过努力，想找出能够发挥他才干的方式。但他显然承受不了指挥官的重任。”

“好，算一个。”

“另一个正在接受外科矫正手术，以弥补他的生理缺陷。”

“生理缺陷会影响他的指挥才能吗？”

“会影响他的训练。”

“但这个并没被淘汰。”

“他即将进行第三次手术。如果成功，也许还能有所作为。但是，就像你说的，恐怕时间不够了。”

“你手里究竟压着多少对我们隐瞒不报的孩子？”

“我可一个也没隐瞒。如果你是想问，还有多少具有指挥素质的孩子没向你们汇报的话，答案是：除了你知道的那些以外，没有了。”

“别把我当傻瓜。我们听说过一些流言，提到了一个特别小的孩子。”

“这里的孩子都很小。”

“我们听说那个叫维京的男孩与这个小孩子相比，都显得有些迟钝。”

“他们各有所长。”

“我们这里有人提出应该减轻一点你的指挥压力。”

“如果有人觉得我不适合做选择和训练这些孩子的工作，我倒宁愿一点指挥权都不要，长官。说实在的，请您考虑一下我这个请求。”

“你这是威胁我吗？愚蠢。待在战斗学校好好干吧。抓紧时间让他们尽快成长和毕业，升到指挥学院来，这里同样要在培训上花时间。如果你对他们的训练耽误了整个培训计划，那我们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迪马克与格拉夫正在战斗室控制中心碰头。格拉夫的所有秘密会议现在都在这里召开，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到他们能确定豆子成长到不能钻进空气管道为止。战斗室的空气系统是独立的。格拉夫的小电脑上显示出一篇论文。“你读到过这篇吗？《论相距数光年的星系之间的战役问题》。”

“论述这种问题需要相当广的知识面。”

“没标明作者。”格拉夫说，“你不会刚巧知道这是谁的大作吧，知道吗？”

“不清楚，长官。是你写的？”

“我可不是一个学究，迪马克，这你很清楚。事实上，这篇论文是学员写的。”

“指挥学院的学员？”

“不，我们这里的学员。”

迪马克猛地回过神，知道为什么被格拉夫叫来了。“豆子写的。”

“只有六岁，写出的文章却像出自学界名流之手。”

“我早该猜到。他吃透了读过的战略家们的著作。也可能看的是译本。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学会读弗雷德里克[1]和比洛[2]原著的——那可是法语和德语的版本。他掌握语言仿佛像呼吸一样，天生就会。”

“对于这篇论文，你有什么想法？”

“你也知道，我为这个男孩绞尽脑汁。假如他能独立思考写出这东西，那如果我们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的话，他岂不是可以写出更有分量的论文吗？格拉夫上校，我们为什么不让他现在就从战斗学校毕业，去做一个优秀的战略理论家呢？”

“我们的工作可不是为了发现理论家。何况现在还搞理论也太晚了点儿吧。”

“我是想……你瞧，他这么个小不点儿，谁会服从他呢？他的才华在这里会被白白浪费。而他写论文时，没人知道他个子有多矮，也没人知道他岁数有多小。”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们不能再有任何安全疏漏，绝对不能。”

“他早就是一个安全破坏者了，不是吗？”

“在管道里穿梭忙碌的耗子？”

“不是指这个。我想从他现在的个头看，他要想再钻进去可能有点困难。在健身房时，他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做大量锻炼臂力的俯卧撑。我想对安全的真正威胁是他对事实的一种猜想：一个攻击性舰队早在一代人之前已经出发去远征，为什么我们还在不断把孩子们培养成指挥官呢？”

“根据对他的论文所作分析，以及他以教官身份登录时的所作所为，我们发现他对你说的这个问题已有自己的看法，而且错得很有意思。仅仅因为他不知道有安塞波[3]这个东西，才导致他确信自己的理论没错。你现在懂了吗？如果要让他去搞军事研究，我们就得把安塞波的存在向他说明，对吧？”

“那当然。”

“但是你看，这恰好是我们不能向他透露的一个秘密。”

“他的论点是什么？”

“他认为我们把优秀的孩子们集中起来，是为将来国家与国家之间，或者国家与IF之间的战争做准备。一场我们与地球之间争权夺利的战争。”

“既然准备和地球作战，那我们为什么要把孩子们带到空间站来？他是怎么解释这一点的？”

“想一想，你马上就明白了。”

“因为……因为我们打垮虫族以后，国际局势极可能陷入混乱。而到那时，所有才华超群的指挥官——都隶属于IF。”

“懂啦？我们不能让这孩子的观点流传开来，甚至在IF内部都不能公开。并不是每个人都放弃了对地球上那些集团的忠诚。”

“这就是你叫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叫你来，是我想到该发挥发挥这小子的才能了。我们经营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所学校。你读过他的另一篇论文吗？那篇论述军官出身的人不能胜任教官工作的文章。”

“读过，我觉得就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那篇文章他几乎全说错了。因为他不了解我们选拔孩子时总是打破常规，看到孩子们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才能。不过有一点他也许没说错。我们用来测试指挥潜力的系统，是依据第二次虫族入侵时表现出色的指挥官的资料设计的，我们把与这些指挥官相似的孩子挑出来。”

“嘿——嗬。”

“懂啦？在那次战争中有一些得到高度评价的指挥官，表现突出，不过战争进行得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淘汰所有的沙子。他在论文中批评的那种现象，也的确存在。所以……”

“所以豆子用错误的原因，推出了正确的结果。”

“一点儿不错。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会过高评估像邦佐·马利德这样的耗子屎。你也熟知几个和他德性差不多的军官吧？像卡斯特、胡克之类，全是些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蠢货。因此根据现有测试结果得出邦佐可以指挥一支军队的结论，这很正常，尽管他连一点基本的指挥素质都没有——见鬼，你费尽心机选出的将官，居然大多是些庸才。”

“你说这些，我可以在报告时引用吗？”

“我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现在的问题是，豆子已经看完了所有学员的档案。我们认为他正在评估他们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程度，以及他们每个人的指挥素质。”

“用他自己的评优标准？”

“我们需要安德成为一个战队指挥官。指挥学院已经在向我们要人了，压力很大啊。但如果我们让现在在任的哪位指挥官让位于安德，又会引出很多麻烦事。”

“所以你要为他组建一个新战队。”

“飞龙战队。”

“年龄稍大些的孩子对飞龙战队灰溜溜的退场还有点儿印象。”

“不错。我喜欢飞龙战队这一点，就是要搞一个与厄运相伴的战队。”

“我明白了。你想让安德不容易上手。”

“让他接受困难的考验。”

“我也这样想。”

“我们也不给他任何一个别的指挥官不愿转让的士兵。”

“只给他那些最差劲的孩子吗？你到底想在安德身上尝试什么？”

“如果让我们来选，沿用一贯的标准，那么肯定选不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但这次为安德挑选战队成员的人不是我们。”

“你的意思是，让豆子来选？”

“按豆子的观点，我们的测试评估没什么价值，对吧？有些在我们看来没前途的学员，在豆子眼中却可能极为优秀，不是吗？他已经完成了新兵小队的学习，可以交给他一项任务，让他去解决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建立一支全部由新兵组成的战队，也可以调用那些被各战队指挥官们列入交换名单的孩子。”

“那我得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利用假教官身份登录系统的事，不然这事恐怕做不成。”

“好，可以告诉他。”

“但他可能就不会再相信那些他在系统里发现的信息了。”

“反正他也没发现什么。”格拉夫说，“我们不用再设计什么骗局啦，因为他现在已经总结出一整套错误理论。懂吧？所以无论他认为我们是否向他有所隐瞒，他都不会轻信，这点我们尽可以放心。”

“你对他的心理活动好像很有把握。”

“卡萝塔修女明确给我说，他的DNA只有一点点异于常人。”

“这么说，他现在又成了人类的一员啦？”

“我做出一个决定总得有点依据吧，迪马克！”

“看来，陪审团仍旧在豆子是不是人类这个问题上拿不定主意？”

“尽快把豆子选好的假设性战队名单给我，我们就能把这支队伍交给安德了。”

“你想过吗，他一定会把自己选进这个战队。”

“他当然会，不然就只能说明他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聪明。”

“安德那边怎么样？他有心理准备吗？”

“安德森少校认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格拉夫叹口气说，“对豆子来说，这还是一场游戏，他肩上没有重担。但是安德……我想他了解，而且了解得很清楚，人类未来的战争需要领袖。我想，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肩负的使命。”

“长官，你顾虑重重，是否觉得安德不一定胜任？”

格拉夫笑起来。“你想说什么别转弯抹角的，行不行？”

“豆子也渴望挑起这副重担。如果安德想撂挑子，那为什么不能让豆子接过来呢？”

“如果豆子渴望挑重担，就证明他太嫩了。另一方面，指挥欲望太强的人，总想做些别出心裁的事来证明自己。你看看拿破仑，开始时敢想敢为，不错，很有成就，但接着一味地刚愎自用，莽撞冒失。等到他发现应该谨慎一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件事安德内心深处带着几分不情愿，所以他不会想到要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什么。”

“你是不是在按你个人的标准进行筛选？选出自己乐意追随的领导？你敢说你不是这样做的吗？”

“我就是这样做的。”格拉夫说，“试问你想得出更好的标准吗？”

“实际情况是，你不能把赌注全押在这孩子身上，你能吗？不管怎样测试，总之你只能依据测试结果下判断。无论如何，对测试分数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这回不能再像机器一样地运作了。”

“那就是为什么你不选择豆子的原因，是吗？他是被制造出来的，像机器一样。”

“我不分析自己，只分析他们。”

“如果我们赢得战争，算谁的功劳呢？你选定的司令官，还是你本人？要知道，那司令官可是你选出来的呀。”

“当然归功于最高行政机构，因为他们信赖我。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有点勉强吧。但如果我们失败……”

“嘿，那当然就是你的责任了。”

“那我们就都完蛋了。他们还能对我做什么呢？把我杀啦？或者先让我把失败的原因反思清楚再杀我？”

“但是安德，嗯，我想说，如果由他来挑这副担子，他是不会怪罪于你的。他会把一切后果都揽到自己头上。他不稀罕胜利的荣誉，但他却会主动承担失败的责任。”

“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对那个被我选定的孩子来说，都将度过一段残酷的时期。”

豆子吃午饭时接到传唤的指令。他立即到迪马克的宿舍去报到。

他发现他的教官坐在小电脑前，正在阅读。特殊设定的光线正好晃到豆子的脸上，使他的眼睛看不清电脑屏幕。

“坐。”迪马克说。

豆子跳了一下，才坐到迪马克床上，他的腿悬在床沿，荡来荡去。

“先让我念一段你写的东西，”迪马克说，“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军火库，没有强大的突击队……在敌人的星系中，除非登陆，否则不会有别的生存空间，但是要想登陆一个可居住的行星，只有在取得绝对胜利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补给线没有问题，因为没什么需要保护的东西，补给和军火只有分配到侵略舰队的各舰只上……实际上，所有星际侵略舰队实施的都是自杀性攻击，因为时间膨胀效应，就算舰队能全身而退，也不可能有人能活着回来。他们永远都回不来，所以我们必须确定能够一击成功，必须确定付出这种牺牲是值得的……一支男女混合的部队有希望成为能够将人类文明延续下去的殖民者，另外也可以凭借武力统治被占领的敌人行星。”

豆子满意地听着。他把这些留在他的小电脑里，等着他们去发现，他们果然这样做了。

“你写了这东西，豆子，但你没把它上交给任何教官。”

“这篇东西不太适合当成作业上交。”

“我们发现了它，你却好像一点不觉得奇怪。”

“我猜得出，审查我们的小电脑是你的一项日常工作。”

“就像你把审查我们的电脑当成你的日常工作一样么？”

一阵恐惧感袭来，豆子只觉得胃里一抽。他们全知道了。

“干得漂亮啊。在格拉夫的名字前加上个不起眼的脱字符号，就顺利登录了。”

豆子闷声不响。

“你查看了所有学员的档案材料。为什么？”

“我想了解他们中谁可以做我的朋友。我交的朋友太少，只有几个。”

“别哄我，你连一个来往密切的朋友都没有。”

“那是因为，嗯，我太小了，我比他们聪明，还有，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所以，你查阅他们的档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尽量多了解他们。为什么你觉得有必要花那么多时间去了解他们呢？”

“说不定哪天我会指挥他们中的一些人。”

“真到了那一天，自然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去了解你的士兵。”

“那就来不及了，长官。”豆子说，“到时候一点多余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的晋升方式。还有维京也是这样的。我们是这个学校里最优秀的两个学生，相互之间一直在竞争。等我得到一支战队的时候，就剩不下多少时间了。”

“豆子，要认清现实。想让别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去战斗，这需要有个过程。”

豆子没说什么。就算迪马克没指出来，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太现实。

“让我们看看你的分析能力到底有多强吧。我这里有个作业要布置给你。”迪马克说。

“哪门课的作业？”

“哪门都不是，豆子。我要你在假想中组建一支战队。你要建一个完整的花名册，只能收录新兵，全队一共是四十一个士兵。”

“不可以选择战队成员吗？”

豆子这样问其实并无深意，只不过想确认作业的规则。但迪马克却觉得像是在指责这个作业不公平。“可以，但你必须记住，只能在各战队指挥官提出的交换名单中选择人手，那样可以得到一些富有经验的士兵。”

交换名单上都是战队指挥官们不想要的人。有些当真无能，但有些却正好相反。“很好。”豆子说。

“完成这个花名册需要多长时间？”

豆子脑子一转，已经有了一打以上的备选人。“我现在就能开出名单来。”

“我希望你能够精挑细选。”

“我已经仔细筛选过了。不过你先得向我说明两个问题。你说四十一个士兵，那样就包括指挥官人选了。”

“不错。事实上只需要你选四十个，把指挥官的位置空出来。”

“另一个问题是，我能不能出任这支战队的指挥官？”

“你要真想这样安排的话，也不妨在花名册上注明。”

迪马克漫不经心的语气才是对豆子提问的真正答复：别想那么多，这支战队不是为你组建的。“这支战队是为维京准备的，没错吧？”

迪马克眼里露出几分恼怒。“这只是个假定性的战队。”

“干脆点说，就是维京的战队。”豆子说，“你们不能调走哪个指挥官，好给他腾出个空位来，所以只有另外组建一支新战队。我敢打赌一定是飞龙战队。”

迪马克看上去有点慌乱了，尽管他试图掩饰这一点。

“别担心。”豆子说，“就按你提的条件，我也能给他组建一支最好的战队。”

“我强调过，这只是个假定性的战队！”

“你认为现在就让我知道事实太早了点么？等我拟定的花名册上的人和我一道列入维京战队的时候，我终究也会明白。”

“没人说我们要在实际运作中采纳你的花名册。”

“你们当然要采纳，因为你们最终会明白我是正确的。”豆子说，“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将是一支地狱般可怕的战队。在维京的训练下，我们会把别的战队打得屁滚尿流。”

“做好这个假定性的作业，别对其他人说。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说。”

迪马克的意思是让他解散退下，但豆子还不想走。是教官来找他，让他去做一项本该由他们自己做的工作。他想趁这个机会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支战队将会异常出色，其原因在于，你们的系统错误地提拔了许多孩子。这个学校里，最优秀的孩子中有一半在新兵小队和交换名单里。因为他们的棱角，还没有被那些只知道拍上司马屁的战队长和战斗小组长们压扁磨平。那些在你们眼里不称职的学员，还有一些小不点儿，恰恰是最有能力获取胜利的孩子。维京将会证明这一点。他懂得如何让我们发挥特长。”

“豆子，你真以为自己那么聪明？别太自以为是啦。”

“没办法，我确实天生聪明，长官。”豆子说，“不然你们就不会把这个作业交给我来做了。我可以走了吗？要不我现在就开列出你想要的名单？”

“你走吧。”迪马克说。

豆子一边列名单，一边暗自得意，刚才迪马克没有在拟定花名册这件事上对他指手画脚，提出愚蠢的建议。这件事大有奥妙，不仅仅是从新兵花名册和交换名单里选出四十名优秀士兵那么简单。

维京超前进入指挥官行列，大一点的孩子对此肯定很难接受——屈居在一个小鬼头指挥的战队里。因此他先从名单里剔除了比维京年纪大的孩子。

去掉这些人后，剩下的人中水平足够加入战队的就只有六十个了。豆子正在按水平高低给这些孩子排序时，忽然发现自己犯了另一个错误。这些孩子中有相当部分在自由活动时间参加过安德的训练，和安德混得很熟。

问题在于，虽然他们之中确实有几个能够胜任战斗小组长，但有了这帮人，就意味着维京会忽视其他战队成员，当然也包括豆子。

而他如果不让我担任战斗小组长，就意味着，以后他也不会再提拔我，不是吗？他眼里可能只看到我的矮小，而看不到我的领导才能。

他会不会只忽视我一个呢？我现在这么想，算徇私舞弊吗？是不是仅仅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展示才能的机遇？

如果我真把那些跟维京混得很熟的人排除在外，会有什么问题呢？我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但别人却都不清楚。教官们把我当成一个学者，他们知道我聪明，相信我的判断，但他们组建这支战队，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维京。我得向他们证明我能做好哪些事。如果我真是最杰出的一个，那么我就应该利用负责编订这个花名册的机会，尽快把自己突出出来，让我能够崭露头角。

接着他又想到：白痴为自己所做的蠢事打圆场是不是都用这种方式啊？

“嘿，豆子。”尼古拉忽然招呼了豆子一声。

“嘿。”豆子应了一声。他伸过一只手横过他的小电脑，顺便将显示屏转入休眠状态。“有什么事，尽管说。”

“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有点严肃。”

“我正在做一份作业。”

尼古拉笑起来。“从没见过你这么严肃地做作业。你一会儿看屏幕，一会儿敲几个字。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这是个特殊的作业。”

“抱歉打断了你的思路。那我刚才猜错了，我刚才还以为你可能是在读家里的来信呢。”

两人都笑了。收到信件在这个地方是件不同寻常的事。大多数学员好几个月才收得到一封，而且信件内容会被改得平平淡淡。有些学员根本收不到任何信件，豆子就是其中之一。尼古拉很清楚为什么豆子没有信。他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这事并问过豆子的人。“你压根儿就没家么？”他曾经这样问道。“有一个由一帮孩子组成的家庭，也许我是其中的幸运儿。”豆子当时这样回答。尼古拉立刻表示了自己的羡慕之情。“我可算不上是幸运儿，但我还是希望你拥有一个像我那样的家。”接着他告诉豆子，他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他的父母为了得到他曾下过很大功夫。“他们做了一整套复杂的手术，先让五颗卵受精，然后留下最健康的两个，最后才选出我。我像国王一样娇生惯养。直到有一天IF说，他们需要我。要我父母做出送走我的决定实在太困难了。但当时我说：‘说不定我就是下一个马泽·雷汉呢？’这才说服了他们。”

这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交谈了，但两人都印象深刻。孩子们很少谈论家庭。尼古拉从没向其他任何人谈起自己的家庭，只对豆子讲过。作为回报，豆子也对尼古拉讲一些他的街头生活的往事。之后豆子等待着，想看看这些故事将会如何流传开来。

并没有流传开来。尼古拉没向其他任何人说过一句豆子的故事。豆子这才确定尼古拉是个可靠的朋友。他能够守住秘密，虽然当时自己没要求他这样做。

现在，豆子正为一支伟大的战队制订花名册，旁边的尼古拉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迪马克叫他别告诉任何人，但对守口如瓶的尼古拉说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不过豆子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回到理性思考中。无论是否将尼古拉列入飞龙战队，知道这件事都不会给他本人带来任何好处。如果他没被列入，他会知道这是豆子的主意。如果将他写进花名册，也许更糟，因为他会疑心豆子这样做是在讲哥们儿义气，而不是真正看重他的能力。

而且，尼古拉不太适合飞龙战队。豆子喜欢他，信任他，但尼古拉在新兵小队中不算出色。他聪明，活泼，善良——可惜没什么特长。不能告诉他这事，豆子心想。

“是你父母寄给我的信。”豆子说，“他们决定不再给你写信了，他们更喜欢我。”

“嘁！梵蒂冈正在迁往麦加。”

“可不是嘛，而且要给我封一个大官当当。”

“做梦吧你。”尼古拉说，“光你的个子就不行，你长得太高了，哥们儿。”然后他拿过他的小电脑又说了一句：“今晚我可不想和你一块儿做作业，豆子，待会儿可别来烦我。”说罢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床上，开始玩那个幻想游戏。

豆子也躺下来，激活显示器，重新开始斟酌名单。剔除掉那些与维京一起训练的孩子以后，还剩下多少好样的呢？十五个交换名单里的老兵，另外，加上豆子，还有二十二个新兵。

为什么这些新兵不去参加维京组织的自由活动时间训练呢？老兵这样做容易理解，他们尽管和自己的指挥官有矛盾，但还不至于公然和指挥官过不去，再说，如果他们跟维京混在一起，会让人感觉到他们被自己所在的战队抛弃了。但新兵不一样，他们不都是野心勃勃的么？莫非他们只注重书本知识，而对战斗室里发生的事不管不问？豆子挑不出他们身上的毛病——这让他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就是他们特别自信，所以觉得不需要增加额外练习？或者是他们骄傲的心理在作祟，不想让别人把他们的成功归到安德·维京名下？或者他们太腼腆……

不，他这样去猜测每个人的行为目的，只能是枉费心机。总之他们都很复杂。他们聪明能干，应当得到高度评价——当然是按豆子的标准，而不是按教官们的标准。这才是豆子拿得准的。他给了维京一支战队，里面找不出一个曾经跟随维京训练的孩子。这样可以有个好的开头，所有战队成员在维京眼中都是平等的。那意味着豆子引起维京注意的机会与其他队员一样多，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小组的指挥权呢。如果其他人争不过豆子，那，他们不走运呗。

花名册上现在有三十七个名字，还有三个空缺。

前前后后再审视两遍，最后他决定再加上“疯子”汤姆，一个记录不良、交换战队次数最多的老兵，迄今为止在游戏中还没有他被冰冻过的记录。仅凭这点就说明“疯子”汤姆相当能干，而且头脑敏锐。但他受不了指挥官的愚蠢和处事不公，发起火来如同炸药爆炸一般，横冲直撞地咆哮，砸东西，在宿舍里撕扯被褥，抓着谁的就撕烂谁的。有一次还写了一篇分析他的指挥官为什么是个白痴的文章，发送给全校学员看。“疯子”汤姆，可能有点精神分裂，但更可能是在等待一个高明的指挥官。三十八个了。

还有个女孩子，吴。她的名字很容易被念成“woo”甚至“woo-hoo”[4]。她在学习方面灵气十足，在战斗室游戏中绝对是个冷血杀手，但她却在指挥官提拔她当组长时一口回绝。而且她申请调离，不再参加战斗，直到他们同意她调出原来的战队。这太稀奇了，豆子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教官们也大跌眼镜。分析她的所有测试，根本找不到她这样做的原因。真他妈古怪，豆子想。算她一个吧。

还剩下最后一个空缺。他键入了尼古拉的名字。

我是因为和他有交情才这么做吗？他不算差，只比那些最优秀的孩子稍稍迟钝一点，柔顺一点。加入这个战队会让他更辛苦一些。其实不写他的名字，他一点儿也不会介意。以后，他不管加入哪个战队，都会表现出色的。

但是……飞龙战队将成为一个传奇，不光是在战斗学校。将来，战队成员会成为IF内部或别的机要部门的领导者。总之，他们有机会向别人讲述自己和伟大的安德·维京在飞龙战队并肩战斗的往事。我加上尼古拉，虽然他成不了最出色的队员，但哪怕就算是最普通的，终归是飞龙战队的一员。他的加入不会影响整个战队的水平。他有能力做好。那么为什么不选他呢？

再说我希望能与他在一起。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讲点知心话的朋友，唯一一个知道波可这个名字的朋友。我需要他，花名册上又正好有个空缺。

豆子冷静地最后审视了一遍确定下来的名单，然后按字母顺序整理好，发送给迪马克。

第二天一早，豆子、尼古拉，还有他们所在新兵小队的另外三个孩子，接到调入飞龙战队的指令。本来他们至少应该再过几个月才能晋升为士兵。没被选上的孩子为这种变化感到嫉妒、痛心和懊恼。当他们得知豆子也在晋升人选之中，就更不舒服了。“他们有他这种尺寸的急冻服吗？”

真是个一针见血的好问题。答案是否定的，教官们没有。飞龙战队的颜色代码是“灰橙灰”。这个战队原来的士兵全都比豆子高大得多，找不到适合豆子穿的现成的急冻服。他们只好用一套小号急冻服临时比着豆子的身材现改制，手艺糟糕极了。空间站没有制作急冻服的设备，这里甚至找不到一种能把这种服装改造得像点样子的工具。

最后，他们总算让豆子勉强穿上了一套急冻服。豆子匆忙赶往飞龙战队的宿舍，改装急冻服耽误了不少时间，他是全队最后一个到达的。刚到宿舍门口，他就碰上迎面走来的维京。

“你先走。”维京说。

这是维京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豆子所知，这是维京第一次注意到还有他这么个人。很自然，豆子也把自己对维京的兴趣隐藏了起来——正是因为这种兴趣，才使他成了安德·维京看不见的人。

维京紧跟在他后面进入宿舍。豆子沿着两边铺位中间的过道向里走，一直朝最里头走去。按照不成文的惯例，那里是最小的士兵的铺位。他用眼角瞥见其他孩子正用一种混杂着厌恶和讥笑的眼光，打量着他穿过宿舍。他们的眼睛里分明在说：像这样一个和残废差不多的孩子居然也能混进一个战队？

在他身后，维京第一次发话了。声音洪亮自信，听不出丝毫的紧张。“我是安德·维京，你们的指挥官。铺位要按资历分配。”

传来几个新兵的叹息声。

“床位按年龄和入伍先后安排，老兵睡在房间里头，新兵睡在前面！”

叹息声停了下来。这与惯常的排位方式相反。维京在试着打破一些条条框框。不管他什么时候进宿舍，离他最近的都是新队员。这样，新队员就能得到他的关注，不至于被忽略。

豆子掉过身，往宿舍门口走。他是战斗学校里最小的孩子，与另外五名最新一批从新兵小队里调来的孩子一道，得到了离门最近的床位。豆子的床位在尼古拉对面的上铺，他俩来自同一个新兵小队，资历相当。

豆子费劲地爬上他的床，身上的急冻服碍手碍脚的。他把手掌按在橱柜上，没什么反应。

“初次升入战队的队员注意，”维京说，“直接拉开柜门就行了，没有锁。这里不存在私人隐秘。”

豆子费力地脱下急冻服，把它放进橱柜。

维京在铺位之间巡视一遍，以确定没人违反他的排位规定。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宿舍前头发话道：“很好，全体士兵。现在穿上你们的急冻服，立即投入训练。”

豆子恼羞成怒地盯着他。维京刚才明明看见豆子在脱急冻服，为什么他不提醒一句，让豆子别急着脱掉它呢？

“我们早晨的训练安排是，”维京接着说，“吃完早餐后立即开始训练。学校规定在早餐和训练之间给大家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这个，要等我看过你们的表现后再决定。”

真是的。豆子感到自己像个傻瓜。维京当然会下令马上训练。他并不需要谁来提醒他别急着脱下急冻服。他本来早该料到这一手。

他把急冻服扔到地板上，溜下床。其他孩子大多在说话，相互拍打对方身上的急冻服，把玩他们的武器。豆子赶紧往身上套急冻服，但由于改衣服耽误了时间，他一直还没搞清楚衣服的搭扣方法。他脱下几片部件，想弄清楚教官们刚才是怎么把急冻服套到自己身上的，一时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他干脆把所有部件都卸下来，放在地板上，然后动手组装。

维京好像根本没看到豆子在做什么，瞄了他的表一眼。显然三分钟是他预定的时间。“好，全体士兵，立刻出发！离开宿舍。”

“可我还光着身子！”一个男孩嚷道。豆子的脑海里立刻闪过发出喊声的那个孩子的档案：安瓦，来自厄瓜多尔，埃及后裔。

“下次快点。”维京说。

豆子也还光着身子。而且，维京一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和自己的急冻服纠缠不休。他本可以顺便搭把手帮我一下，他也可以再等两分钟。我干吗要把自己选到这个该死的战队里来呢？

“在我发出命令后三分钟，你们必须离开宿舍——这是这个星期的规定。”维京说，“下个星期改为两分钟。动作快点！”

一进走廊，飞龙战队的行军表演立即成为焦点。往教室走的孩子和在走廊里自由活动的孩子，都停下来看热闹。衣冠不整的队员自然成了被嘲弄的对象。

我是自己把自己调进这个战队的。豆子一边提醒自己，一边夹紧胳膊跑，他必须注意不能让急冻服的零配件掉到地上。

[1]二十世纪著名军事理论家，写有一系列对二战影响深远的论著。

[2]十八世纪普鲁士著名军事理论家。

[3]作者杜撰的一种不受光速限制的即时通信设备，借助这一设备可以在任意距离上实现即时通信。

[4]“woo”是“求爱”的意思，“woo-hoo”是“太棒了”的意思。

CHAPTER

13

飞龙战队

“我需要了解豆子的基因信息。”卡萝塔修女说。

“你没这个权限。”格拉夫说。

“我还以为我现在的安全调查等级可以让我接触所有机密呢。”

“我们新设了一个特别的安全等级，名叫‘不给卡萝塔修女开门’。我们不希望你让任何别的人得到豆子的基因信息。而你已经准备好要将他的基因信息交给其他人去分析了，不是吗？”

“只是打算进行一个小试验。既然这样……那只好由你们来替我做了。我想把豆子的DNA和沃列斯卡的DNA做一下比对。”

“你是说，豆子的DNA克隆母本来自沃列斯卡？”

“上次向你汇报过情况之后，有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我，格拉夫上校，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豆子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像沃列斯卡。而且，我也想象不出豆子长大以后会和他一样。”

“可能是不同的成长方式造成了这种差异。”

“也许吧。但不能排除沃列斯卡撒谎的可能性。他虚荣心很强，十分自负。”

“那他说的全是谎言？”

“有这个可能。在父子问题上可能性最大。如果他的话是编造的——”

“那豆子的前景岂不更为黯淡？你认为我们没有对我们的基因变异者进行检查？不，沃列斯卡在这个问题上没说假话。安东发现的规律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在豆子身上起作用。”

“对不起，请做过试验以后再告诉我结论。”

“仅仅因为你一个人不希望豆子是沃列斯卡的儿子。”

“我不希望豆子是沃列斯卡的克隆。同样，也不希望是你的克隆。”

“好看法。但我还是得告诉你，那个孩子有着明显的自负倾向。”

“如果你具有豆子那样的天赋，那么，对自己的正确评估在别人眼里看来可能就是自负倾向了。”

“不错，但用不着经常故意地显示出来，对吗？”

“呵呵。豆子对某些人的自尊心造成伤害了吧？”

“不是我。唔……是豆子的一个教官，有点儿吃不消他这一套。”

“我发现你不再对我说豆子的分数是华而不实的了。”

“是的，卡萝塔修女。自始至终，你都做得很对。他应该被送来这里。而且……呃，我们得说，你这么多年的辛勤工作，毕竟得到了回报。”

“那是给人类的回报。”

“我刚才说过了，豆子在这里的确能发挥巨大作用。但他并不是带领人类走向胜利的那个人。另外那个人才是轮盘赌的中心，我把全部家当都押到那个号码上去啦。”

多数队员都没有穿上急冻服爬梯子的经验。所以当豆子和另外几个光着和半光着身子的孩子去穿衣服时，维京就让穿戴整齐的队员在走廊里来回跑动热身。尼古拉帮豆子扣紧锁扣。要旁人帮忙，这使豆子感到有点羞愧，但如果自己最后一个穿好急冻服，那就更糟了。人人都会在事后说：就是那个乳臭未干的讨厌鬼，就是他拖了大家的后腿。在尼古拉的帮助下，他总算没有成为最后一个穿好急冻服的人。

一会儿之后，他们爬上了通向战斗室那层甲板的梯子。维京领他们来到上方大门口，这扇门开在战斗室墙壁的正中。与真正比赛中使用的大门一样。四面都有扶手，天花板和地板上也有。学员们可以借助这些扶手发力，控制自己在零重力环境下的运动。有一种说法是，战斗室的重力之所以接近于零，是因为它位于太空站中心，但豆子早已知道这是假话。若果真如此，门口一带应该有空间站自转离心力带来的明显重力感。但情形并非如此，从门口开始，整个战斗室就已经完全处于失重状态之中了。豆子由此推测，IF拥有一种能改变某一特定区域重力作用的装置，或者更有可能的是IF制造出了一个能克服自转离心力的平衡力场。

维京在走廊里把队员分列成四队，然后让他们跳起来，借助天花板上的扶手像打秋千一样荡进战斗室去。“在远处那堵墙集合，就像你正在冲向敌人的大门。”对老兵来说，这话的含义很清楚。但新兵们从来没参加过战斗游戏，所以根本不能理解这个命令的具体含义。“我一开门，第一排的四个马上跳进去，然后每过一秒钟，下一排的四个就立即跟上。”维京走到队员们后面，伸出手上的钩子。维京手里的钩子是一个控制器，用皮带牢牢系在左手腕上。他用钩子指了一下看上去很牢固的大门，大门立刻消失了。

“上！”第一组四个孩子向大门跑去。“上！”下一组在上一组还没到门口之前就得起跑。丝毫不能犹豫，不然后面的人就会一头撞到你背上来。“上！”第一组队员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刚荡进战斗室，就控制不住身体，四下散开了。“上！”后面的小组设法从前面队员笨拙的姿势中汲取一点教训或学到一点技巧。“上！”

豆子在队列末端，是最后一组。维京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使用侧壁的扶手。”

好，豆子心想。现在你见我个头矮，把我当成吃奶的婴儿了。刚才我拼凑不起那该死的急冻服时，你却在一旁看笑话。

“去你的。”豆子说。

“上！”

豆子要腿脚非常飞快地摆动，才能与同组的三名队员保持相同速度。快到大门时，他纵身一跃，可惜只有手指尖触碰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扶手，因此，豆子的身体刚刚穿门而入，就陷入了完全失控的状态，前后左右转个不停。

他没有去理会旋转，头脑冷静下来，一边利用他控制呕吐的老办法遏止胃部的不适，一边放松身体，直到渐渐靠近一面墙壁。他做好了碰墙的准备。运气不好，他碰墙的地方恰好没有把手，而且就算有，他现在也不可能找准正确的方位。所以他再次被墙壁反弹出来，但这回他在空中飞得比刚才平稳了一点。最后，他在离目标墙很近的天花板上停下来，比许多人更快到达预定地点。

维京镇静地从空中滑过。他可以在训练时借助钩子，在半空中做出别人无法做出的灵活动作。当然，在战斗竞赛中是不允许使用钩子的。所以指挥官们得警惕，不能让自己养成依赖这玩意儿的坏习惯。豆子满意地观察到，维京看上去根本没想过要借助钩子。他滑向一边，抓住一个距后面那堵墙约十步远的扶手，悬在那里。头下脚上，正好与大家相反。

维京盯住他们中的一个人，喝问道：“你为什么头下脚上拿大顶，士兵？”

马上有几个士兵开始颠转自己的身体，想换成维京那样的姿势。

“立正！”维京厉声喝道。大家都不动了。“我在问你们为什么头下脚上拿大顶！”

豆子很奇怪那个士兵为什么答不上话。莫非他忘记了在送他来这里的太空飞船上，教官曾经做过的动作啦？

“我是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的脚都伸向空中，而头却冲着地板！”

一个叫谢默斯的孩子最后开口答道：“长官，我们进来时就是这个样子。”说得不错啊，豆子想。比说什么零重力状态下没有方向感要具体得多。

“嗬！进来时的样子很重要吗？走廊里的重力方向很重要吗？这里有一丝一毫的重力吗？”

没有，长官。队员们都咕哝道。

“从现在开始，进入那扇门之前，必须忘掉重力。重力已经不存在了，消失了。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进门之前的重力方向怎样，一进战斗室就全都给我记住了——把敌方大门看作下方。你们的脚要朝向敌人的大门。向上是你们自己的大门。北面是那边。”——他指着刚才天花板的方向——“南面是那边，东面是那边，西面是——哪边？”

他们全都伸出手，齐齐整整地指向西面。

“我早知道你们就这点本事。”维京说，“只懂得排除法。之所以懂得排除法，那是因为你们只会在厕所里拉大便。”

豆子观望着局势，觉得眼下的情形很好玩。维京是在说，你们、如此、蠢、还得、我来、给、你们、揩、屁股，给你们补上基础功课。呃，也许真的有必要来这一手。先来个开始训练的仪式，来个下马威，当然啦……指挥官有权这样做。

维京瞄了豆子一眼，豆子正在转着眼睛四下瞧。

“简直是个马戏班子！你们这叫列队吗？叫飞行吗？全体听我命令，蹬墙发力，在天花板集合！快！动起来！”

豆子清楚其中的陷阱，他不等维京把话说完就一蹬墙壁，向开始进门时的那个方向冲去。大多数人跟着回过神来，蹬墙弹出，但相当多的队员还是弹向了错误的方向——他们冲向了维京称为“北面”的那个方向，而不是维京所说的上方。这次豆子瞅准扶手，很轻松地握住了。从前在新兵小队的战斗室训练中，他曾这样做过，但跟其他人不同，他个子太小，很可能落到一处四面够不着把手的地方。在战斗室里，胳膊太短是个明显的缺陷。他必须瞄准扶手周围一个很小的范围，而且到达时得有准头。在穿越整个房间的跳跃中，能做到这点相当不易。所以这回豆子感觉好极了，至少他看上去不像一只呆头鹅。事实上，他是第一个发力弹起，也是第一个到达指定地点的人。

豆子转过头，看着那些用了过多时间，经过两次跳跃才到达的队员。当他看清那些脸色发窘的家伙都是哪些人时，不禁略略有点吃惊。他们不该这么迟钝的呀，豆子想，可见注意力稍加疏忽就可能把大家都变成小丑。

维京再次注意到豆子，这次可不是只扫一眼。

“你！”维京指着他说，“哪里是下方？”

我们不是才从下方弹上来吗？“敌人大门的方向。”

“你的姓名，小家伙？”

得了吧，维京难道真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学校中，最矮和成绩最好的孩子是谁？哼，如果大家非要来扮演一回拙劣的军士长和倒霉新兵的角色，那我最好还是按剧本要求说台词：“报告长官，我叫豆子。”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长得像颗豆子还是脑袋只有豆子大？”

一些士兵哄笑起来，但笑的人不多。他们都知道豆子的名气。对他们来说，他的个头并不好笑——这么小个孩子在他们连题目都不理解的考试中，却总能取得最好的成绩，这让他们尴尬还来不及呢。

“很好，豆子，你领会得很快。”

接着，维京转向大家，讲解应该如何通过大门：脚朝下方，也就是敌人大门的方向，那样可以使你在敌人眼里目标更小，因而被敌人击中和冰冻的可能性也就小得多。“好，那么，当你们的身子被冻住时，会发生什么事？”

“动弹不得。”有个队员说。

“这是冰冻的本意。”维京说，“我问的是你将会怎么样？”

在豆子看来，是维京提问的措辞不够准确。没必要让大家去苦苦理解这个提问。因此豆子大声道：“你会沿着当初的方向，以当初的速度继续推进。”

“正确。”维京说，“你们，后面那五个，动起来！”他指点着五个士兵。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半天才弄明白维京说的是哪五个，而这时维京已经把他们全冻住了，就冻在原地。练习中被冻住，过几分钟就会自动解除，当然指挥官也可以用钩子提前解冻他们。

“下面五个，动起来！”

话音刚落，七个孩子就忙不迭地发力弹出——有两个孩子根本没时间去数清楚到底自己属不属于“下面五个”。维京像刚才一样迅速把他们冰冻了，但他们已经弹开去，所以虽然被冻住，他们的身体还是迅疾地沿他们各自最初选定的方向飞出去。

而开始被冻住的那五个，却还待在原来的地方，身体在气流中无助地盘旋。

“看看这几个所谓的士兵，他们的指挥官命令他们行动，他们却反应迟钝。好好看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不只是被冻住，他们被冻在这个地方，恰好挡住了自己人的去路。而其他队员，听到命令立即行动，他们被冻住的地点就在下方，塞住了敌人的路径，挡住了敌人的视线。我想你们当中懂得这个道理的不会超过五个。”

我们都懂这道理，维京。这儿的人可不是被错误选进战斗学校的白痴。我给你挑出的这些人是你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士兵。

“毫无疑问，豆子是其中的一个，对吗，豆子？”

豆子简直难以相信，维京再一次冲着他来了。

只因为我小，他就利用我来让别人不自在。这么个小不点儿都知道的答案，怎么你们这些大个子却弄不明白呢？

不过，维京还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以为他得到的是一些无能的新兵和不合格的老兵。他还来不及看到他事实上拥有一支精选出来的队伍。他把我看成这次无聊抽签中的一个笑料。他现在发现我不是白痴，但他还认为其他人是白痴。

维京一直盯着豆子。哦，对了，他在问我问题呢。“是，长官。”

“那你说说，其中的重点是什么？”

把他刚说过的话重复说一遍不就行了吗？“接到行动命令时应当立即行动，这样如果你被冻住，就会弹开，而不是妨碍自己队友的行动。”

“非常好。我的战队里至少还有一个明白事理的士兵。”

这种说法只能让豆子成为战队中大家厌恶的对象。这是一个会将飞龙战队转变成一支传奇战队的指挥官该干的事儿吗？维京自始至终都在玩战斗学校那套老把戏，他正在把我孤立起来，想让我成为一只替罪羊。维京甚至没有查看一下我们的成绩，没有和教官们讨论一下手下士兵的具体情况。如果他来之前这么做过，就会知道我是整个学校里最聪明的学员。

豆子发现维京在士兵中激起了不满情绪。虽然只是一些眉来眼去的小动作。维京也许已经注意到这个“玩弄小虾米”的游戏是在引火烧身，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了训练工作上。他教队员们怎样在半空采用跪立的姿势向敌人冲去——他甚至在队员们姿势做到位后，冰冻住他们的腿，让他们仔细体会这种动作——然后从双膝之间的缝隙开火，如此一来，队员们的腿就成了一面盾牌，抵挡住敌人的火力，在身体暴露之前争取到相当可观的时间。很棒的战术，豆子意识到，维京这些绝招将使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伤兵满营的指挥官。同时，他还感受到，队员们终于开始对他们的新任指挥官产生敬意了。

当大家都体会到这种战术的妙处后，维京解冻了自己和所有在示范过程中被冻住的士兵。“现在，”他说，“敌人的大门在什么方向？”

“下方！”他们齐声回答。

“我们的攻击姿势是什么？”

嘿，挺会问啊，豆子想，好像这个问题也能让我们齐声答出一样。唯一的答问方式是行动示范——所以豆子从墙上跃起身，向对面冲过去，同时从双膝间不停地向前射击。他做得不算完美——发力跃起时略有一点旋转——不过总体而言，第一次尝试这种动作，他已经做得相当漂亮了。

在他上方，传来维京的呵斥声：“只有豆子一个人知道该怎样做吗？”

这时豆子已经在远处的墙上停稳了，所有剩下的队员都跟在他后面，做出进攻的架势，猛烈射击。只有维京还留在天花板上。豆子幸灾乐祸地发现，维京现在的身体姿态以走廊的重力方向为标准——他的头冲着北方，就是走廊里的天花板方向。他尽管在理论上认识到了方向的灵动性，但在实践中，还是很难扭转习惯性的重力方向感。豆子自己转向东边，头朝西面。挨着他的士兵也学着他的样子调整身体姿态。维京也许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作声。

“现在，全体照着我来，攻击我。”

话音刚落，他的急冻服就成了四十支枪的靶子，他的战队一边向他聚拢，一边向他开火。“哎哟。”维京在大家靠近时说，“你们打中我了。”

队员们开心地笑起来。

“现在说说，你们的腿在战斗中有什么用处？”

没什么用，几个男孩说。

“豆子可不会这么想。”维京说。

看来他今天是打定主意揪住我不放了。嗯，他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呢？有人在咕哝“防护作用”。但维京没有首肯，因此他一定另有看法。“蹬墙发力，用腿最方便。”豆子猜测道。

“正确。”维京说。

“得了吧，蹬墙发力是一种移动方式，哪能叫战斗。”“疯子”汤姆说。另外几个队员唧唧咕咕地表示同意。

嘿，又来了，豆子想。“疯子”汤姆就喜欢像这样与指挥官进行无谓的争吵，然后被指挥官扫地出门……

但维京并没有因为“疯子”汤姆的顶撞而生气。他只是转身朝着他，温和地说：“没有身体的移动就没有战斗。可是现在，你们的脚像这样被冻住了，还能蹬墙反弹出去吗？”

豆子一时想不出办法。其他人也想不出。

“豆子？”维京自然又点了他的名。

“我没试过。”豆子说，“但如果面对墙壁，弓起腰，也许——”

“说对了一半。都看着我，看仔细了，我背向墙壁，腿被冻住。因为我现在是跪姿，我的双脚正对着墙壁。通常蹬墙弹出时，你必须朝下用力，这样你就会像一颗‘豆子’一样被弹出去，对吗？”

大家乱哄哄地笑成一团。豆子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维京不是那种发动全队来嘲笑一个小不点儿的傻瓜。也许维京早就知道豆子是这个战队里最聪明的孩子，因此把他孤立出来，让大家把所有的不满情绪都倾泻到他身上。今天的整个训练，就是要确立一个这样的模式：大家都拿豆子来打趣吧，虽然他聪明绝顶，我们还是可以轻视他。

不过，眼下而言，学习维京正在示范传授的技术比生闷气重要得多。所以豆子集中精力，观察维京怎样借助冰冻的腿离开墙壁。他注意到维京故意让身体保持旋转。这样要想在他飞行时击中他会异常困难，对隔得远的敌人来说，想彻底冰冻他几乎不可能。

我也许被激怒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放弃学习。

训练过程漫长而令人疲惫，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新学到的所有技能。豆子发现，维京没有让他们把各种技巧分开来单独练习。他们必须马上学会全部技巧，并将这些技巧糅合到流畅连续的运动中去。

结束的时候，大家全都汗流浃背，精疲力竭，但是他们学到了原来从没听说过的新技术，这种充实的感觉使他们兴奋不已，满脸红彤彤的。维京把他们集合起来，宣布在自由活动时间还有另一次训练。“别提醒我说自由活动的时间是自由的。这点我清楚。自由时间里你想干什么都随便。我在这里，只不过是盛情地邀请大家，加入一个额外的、自愿的训练。”

队员们笑了。这个战队的孩子，以前从没有谁去参加维京组织的额外训练。现在维京发出一个明确的信息，要求他们改变初衷，但他们都不介意。一个上午训练下来，他们明白在维京的训练中，每一秒钟都不会白费，每一个训练机会都不容错过。不参加训练只会被大家远远地抛在后面。现在维京已经得到了支配他们自由时间的权利。就连“疯子”汤姆也没有二话。

豆子觉得，必须马上改变自己和维京之间的关系，不然他就不会有任何成为组长的机会。维京在今天的训练中想激起大家对他这个小不点儿的怨恨之心，这使豆子成为组长的希望更渺茫了——如果别的孩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谁还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他呢？

因此，其他人都走了以后，豆子却独自留在走廊里等着维京。

“嗬，豆子。”维京说。

“嗬，安德。”豆子说。维京听出了豆子直呼他的名字是一种讥讽吗？所以他才在回答时略略停顿了一下？

“你应该称呼我‘长官’。”维京轻声说。

哦，得了吧，别对我来这一套，我们大家都把这一套当笑话看。“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安德……呃……长官，我警告你。”

“警告我？”

“我可以成为你手下最出色的士兵，但别对我耍花样。”

“否则？”

“否则我会成为最让你头痛的士兵。非此即彼。”豆子并没指望安德明白他话里的真正含义——只有安德完全信任他、尊重他，豆子才会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否则的话，他只会是个小孩子，什么都干不了。安德很可能会误解豆子的意思，误以为他说的是：如果不重用他，豆子就会给他这个当官的找茬儿生事。不过，也许他就是这个意思，至少包含着一点儿这个意思。

“那你想得到什么？”维京问道，“爱和亲吻吗？”

说直接点，那样他就不能假装不懂了。“我要一个战斗小组。”

维京走近豆子，俯视着他。不过，对豆子而言，维京没有马上大笑起来是个好兆头。

“你凭什么就该指挥一个战斗小组？”

“因为我懂得怎么指挥。”

“懂得怎么指挥很容易。困难的是让队员能听你的指挥。其他队员凭什么要听你这个小笨蛋的命令？”

维京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但豆子讨厌他不怀好意地把自己称为“小笨蛋”。“他们以前也叫你小笨蛋，我听到过。邦佐·马利德现在还在这样叫你。”

维京有点冒火了。“我在问你问题，士兵。”

“长官，只要你不从中作梗，我就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没想到，维京居然咧开嘴笑了。“我这是在帮你呀。”

“你压根儿没帮我。”

“没人会注意你这么个小不点儿，大家只会觉得你可怜。但今天，我让他们全都注意到你了。”

去查一查，去访一访，维京，全校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会关注你的一举一动。”维京说，“现在，你想获得他们的尊重，唯一途径就是表现得完美无缺。”

“也就是说，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学习，别人就可以随便对我评头论足了？”

“可怜的孩子，没人会公平地对待你的。”

维京的故作迟钝激起了豆子的怒气。

维京注意到豆子的气愤，伸出手把豆子向后推，直到把他抵在墙上。“我告诉你怎么才能得到一个战斗小组。向我证明你是个好士兵，向我证明你知道怎么调遣其他士兵，向我证明战斗中有人愿意追随你。然后你也许就能得到一个战斗小组。在此之前，你少给我怨天尤人。”

豆子没理会身上受到的压迫，心理上受到的压抑比生理上的更大。“这很公平。”他说，“只要你说的话算数，我就能在一个月之内成为组长。”

现在轮到维京发火了。他抓住豆子急冻服的前胸部位，手上用劲，把豆子贴着墙提起来，直到四目相对。“我从来说话算话，豆子。”

豆子对他咧嘴一笑。在低重力环境下，提起一个小孩子并不需要多大力气。况且维京也不是欺软怕硬的无赖，因此现在没有真正的威胁。

维京松开手。豆子从墙上滑下来，脚触到地时轻轻一弹，站稳了身子。维京走到立柱那里，溜到下层去了。豆子赢得了这次冲突的胜利，他激怒了维京。当然，维京心里也一定清楚，在这件事上他有点失控。

我可不像你，维京。我在要求别人做得完美无缺之前，会先给他们一个学习提高的机会。你今天不给我好脸色，但我却要给你机会，只要你明天和后天对我的态度好些，我就不与你计较。

但是当豆子伸出手去握立柱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甚至没力气握紧立柱。他靠着立柱，歇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这次与维京面对面的冲突，他并没有胜利，甚至可能是他做的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维京的那些讥讽和嘲笑已经对他构成了伤害。豆子一直把维京作为一个私下研究的主题，但今天他却发现维京居然对他一无所知。

人人都把豆子和维京放在一起比较——而维京显然从没听说过他，或者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压根儿没把豆子当回事。

我把自己写进花名册，把我的未来交到了这个男孩手中。我本指望他能看重我的才智，但他显然没有在意我。也许我需要给他时间。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教官们现在的工作节奏越来越快。豆子要想在这支战队里向维京证明自己的实力，恐怕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了。

CHAPTER

14

兄弟

“查出什么结果啦？”

“一个蛮有意思的结果。沃列斯卡确实说了一点儿谎。”

“我希望你们这次能把情况搞得精确些。”

“豆子不是沃列斯卡的克隆体。不过他们之间有些渊源。沃列斯卡虽然不能算豆子的父亲，却至少算他半个叔父，比表亲亲得多吧。真希望沃列斯卡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什么的，有个表兄弟也好啊。因为只有这种人，才有可能成为沃列斯卡修改过的受精卵的父亲。”

“我想你能找到沃列斯卡的家族名单吧？”

“我们不必拿他的家庭成员来做试验了。沃列斯卡的母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他跟着母亲姓。”

“那沃列斯卡的父亲一定还有别的孩子，只不过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原以为你们通天彻地，无所不知呢。”

“值得了解的事，我们才花费工夫去了解。恐怕这就是我们与你的区别吧。我们从没想过去找沃列斯卡的父亲。他没有犯过什么严重罪行。我们无权调查所有的人。”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既然你们知道所有值得你们了解的事，也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个经我亲手安排妥当的残疾孩子，被你们从他所在的地球学校带走了？”

“哦，那个孩子啊。你开始把他捧得那么高，突然之间却一句好话都不说了。我们觉得有点蹊跷，因此查了查他的情况。测试结果表明，虽然他不如豆子，但也是一棵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我为什么不送他上战斗学校吗？”

“我们估计，你是怕我们选中阿喀琉斯而忽略了豆子，不管怎么说，豆子毕竟太小了，所以你只把你自己中意的一个选送来。”

“你们真有本事啊。我一直认为你们处事明智，就像你们一直认为我处事愚笨一样。现在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才是一帮自以为是的笨蛋。”

“我不知道基督徒也会生这么大的气。”

“阿喀琉斯已经到达了战斗学校？”

“他还处于第四次外科手术的恢复期。我们只能在地球上矫正他的腿。”

“那我给你们提个忠告。在豆子没离开战斗学校之前，千万别把他送去。”

“豆子才六岁，连进入战斗学校都嫌太早，要毕业，不知还得等多久呢。”

“如果你们非把阿喀琉斯送进学校不可，就把豆子送出来。只能这样。”

“为什么？”

“我凭什么要说出理由，让你们又来猜疑我呢？反正你们都蠢得不相信我的判断。我只想提醒你们，让他俩共同处在一个学校里，两个里多半有一个会被害死。”

“哪一个？”

“那得看谁先对另一个下手了。”

“阿喀琉斯说他在每件事上都感激豆子。他爱豆子。”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尽管相信他的话好了。不过到时候别把尸体交给我处理，自己想法子掩盖你们所犯的错误吧。”

“你这么说，未免显得有点无情。”

“我不想在任何一个孩子的坟墓前哭泣。我想要他们两人都活着。你们显然已经决定了，要让他们去进行一场达尔文式的‘优胜劣汰’的生存竞争。”

“别激动，卡萝塔修女。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我们不是傻瓜。”

“你们就是傻瓜。我再也不会对你们抱有幻想了。”

不到一个星期，维京的战队已经像模像样了。希望和失望两种感觉，同时混杂在豆子的心头。希望，是因为维京正在建立一支差不多能应付一切情况的战队。失望，是因为维京做这些事时从不依赖豆子。

只经过几次训练，维京就选定了他的组长——全是交换名单上的老兵。事实上，老兵们都成了组长或副组长。不仅如此，维京还改变了通常的编队形式——由十个士兵一队组成的四个小组——他创造了八人一队的五个小组，而且训练时常常分为半个小组，队长和副队长分别统管一个四人小组。

从来没有谁把战队分得如此零散。这简直有点让人难以置信。维京尽量让每个组长和副组长拥有决策权。他分派下任务，然后让组长们自主决定该怎样去完成。有时他还将三个小组交给某个组长统一指挥，而他自己则指挥剩下的队员。分权分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最高限度了。

开始时一些士兵对此议论纷纷。训练之后，他们晕头转向地走向宿舍，几个老兵讨论着当天的训练——四人一队的十个小组。“谁都知道将战队拆散是输家使用的策略。”A组组长“苍蝇”莫洛说道。

“他不是把战队拆散。”豆子说，“他是把战队有效地组织起来。没有什么战略规则不可以变通。他的意图是将战队快速集中到战略要地，而不是让大家在多数时间里挤作一团。”

“苍蝇”瞪着豆子。“让你们这些小家伙听听我们的讨论，并不是邀请你发表意见。你懂不懂我们在说些什么？”

“你不信我说的话就拉倒。你本来就是个傻瓜，随便我再说什么你也不可能变得更傻了。”

“苍蝇”走向豆子，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他的床边。

几乎在同时，尼古拉从对面的床上一跃而起，扑向“苍蝇”的后背，把他撞了一个趔趄。另外几个组长连忙过来拉开两人——怎么看这也是场滑稽的打斗，因为尼古拉的块头比豆子大不了多少。

“算了，苍蝇。”D组组长“热汤”韩楚劝阻道，“尼古拉觉得他是豆子的哥哥呢。”

“小孩子家家应该随便在组长面前说三道四吗？”“苍蝇”莫洛狠狠地说道。

“你不服从我们的指挥官。”豆子说，“何况你本来就说错了。按你的观点，李[1]和杰克逊[2]在钱瑟勒斯维尔战役中都成了白痴。”

“他居然还不歇嘴！”

“因为和你说话的人长得矮小，你就可以否认事实吗？你怎么会愚蠢到这种程度？”豆子没当上组长的挫折感一下子爆发了。而且，应该让大家知道事实。而且当有人在背后胡说八道时，维京也需要有个能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尼古拉站在下铺上，离豆子近得不能再近，表明两人是一伙的。“得了吧，苍蝇。”尼古拉说，“你还认得吗？这是豆子。”

然后，出乎豆子意料，“苍蝇”竟然不吭声了。在这一刻之前，豆子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声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在飞龙战队里他可能只是普通一兵，但在全校，他却是战略学和军事历史学得最好的学员，而且显然每个人——或者至少可以说，除了维京以外的每个人——都清楚这点。

“我以后说话时会注意尊重你。”豆子说。

“这他妈的还像句话。”“苍蝇”说。

“但你也同样应该注意尊重别人。”

“苍蝇”拼命想挣开紧紧抓住他的其他孩子。

“谈到维京时，”豆子说，“你说话就不够尊重。‘谁都知道将战队拆散是输家使用的策略。’”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苍蝇”的语调。几个孩子大笑起来。最后，“苍蝇”也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OK，不错。”“苍蝇”说，“我是有点出格。”他转向尼古拉说：“但我还是一名军官。”

“在你把一个小孩子往床下拉扯的时候，你不是军官。”尼古拉说，“这是欺软怕硬的无赖才会做的事。”

“苍蝇”眨巴着眼睛，愣在那里。大家都明智地沉默着，看“苍蝇”会做出什么反应。“你说得不错，尼古拉。你刚才是在保护朋友，对抗无赖。”他的眼光在尼古拉和豆子之间转来转去。“嘿，你们两个小家伙看上去真像一对兄弟呢。”他回过身向他自己的铺位走去，其他组长也都跟着散去。一场危机化解了。

尼古拉盯着豆子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从不觉得我长得像你那么难看。”

“如果我长大以后成了你这副模样，那我还不如现在就去自杀。”豆子说。

“你非得跟那些牛高马大的家伙干仗吗？”

“我没想到你会朝他扑过去，气势汹汹的，比一窝马蜂还厉害。”

“可能是我手痒痒了吧。”

“你？好好先生？”

“我近来感觉不怎么好。”他爬到豆子的上铺，坐在他身旁，这样他们就可以说些悄悄话了。“我不配留在这里，豆子。我不应该属于这支战队。”

“什么意思？”

“我对升入战队毫无心理准备。我太普通了，也许干不好这差使。就算这支战队里不全是天才，但这些家伙至少很杰出。人人都比我学得快。好多时候大家都学会了，我却还呆在那里想半天。”

“这只说明你十分用功啊。”

“我确实十分用功。你——你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你总能一下子把握住精髓。我并不笨，给我时间我也能学会。只是……总比别人慢一步。”

“对不起。”豆子说。

“谁要你说对不起啦？这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尼古拉。“嗯，你是想说，你不想成为安德·维京战队中的一员？”

尼古拉微微一笑。“他可真是好样的，对吧？”

“你也不赖呀。你能干好的。如果我们投入战斗，你会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优秀。”

“呃，也许吧。他们老是冻住我，把我扔来扔去。我简直成了一颗大炮弹。”

“你块头没那么大吧？”

“与你相比，所有人都是大块头。我发现你——每次吃饭都把你的食物分一半给别人。”

“他们配发给我的那份太多啦，实在吃不完。”

“我得学习去了。”尼古拉站起来，跳到对面他的床上去了。

豆子有时会为自己把尼古拉选进飞龙战队而感到忐忑不安。但又觉得等他们开始取胜时，那些不属于飞龙战队的孩子就会争着与他交换位置了。事实上，尼古拉现在显然对他的条件不如别人优越缺乏心理准备。但说到底，孩子们之间的差别其实并不明显。也许大多数队员都会产生和尼古拉相同的感受。但是，豆子刚才那番话没有能够鼓起他的信心，说不定反而加重了尼古拉的自卑感。

我本来不该那么说的，我是一个多么神经质的朋友啊。

再去见沃列斯卡没什么意义，头一回见面他就没一句实在话。沃列斯卡一定与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或者说远房表亲）有过接触——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得到含有此人DNA的受精卵呢？所以，卡萝塔修女想，自己不妨沿着这条线索追踪下去。

她很快了解到，沃列斯卡是住在布达佩斯的一个罗马尼亚女人的私生子。利用她所享有的安全权限稍加调查，卡萝塔修女就从这个女人那里打听出了沃列斯卡的父亲的名字，一个出身于希腊的联盟官员，不久前才被提拔到联盟霸主的参谋部里任职。调查这样的政界要员可能会遇到阻力。好在卡萝塔修女用不着去找爷爷辈的人谈这事。她只需搞清楚他合法婚姻所生的三个孩子的身份，就可以继续追查了。女儿可以排除在外，因为已经确定DNA片段来自男性。两个儿子里，卡萝塔修女决定先去拜访结婚的那一个。

朱利安的家在克里特岛，他在那里经营一家为国际防御联盟提供服务的软件公司。很明显这并非偶然，但与联盟中那些渎职和权钱交易等黑幕相比，裙带关系这种小小的腐败现象，简直可以说是诚实正直的了。至少可以说没什么大危害，因为国际联合舰队早已收回了联盟的预算控制权，而且看样子不打算再把权力下放给联盟了。但这样一来，联合舰队的文武官僚行政长官和将军手里却积攒了大笔可动用经费，远比霸主手里的多。霸主于是成了名义上的第一人，手中的权力却最小，无力采取什么行动。

卡萝塔修女给朱利安和他的妻子埃琳娜打电话，说想和他们见面，谈一点与IF有关的事情，他们立刻与她约定了时间。卡萝塔修女一到克诺索斯，就被接到他们的私人住宅。这对夫妻的家建在一座可以俯瞰爱琴海的断壁上。他们看上去焦虑不安——特别是埃琳娜，一副忧心如焚的样子，擦汗用的手帕都湿透了。

“对不起。”卡萝塔修女在对他们拿来的水果和乳酪表示过谢意之后说道，“请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感到如此不安。按理说我的来访似乎不应该让你们产生这种感受啊。”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色。埃琳娜声音发颤地问：“你是说，我们的儿子并没做错什么事吗？”

有那么一会儿，卡萝塔修女疑心他们已经知道豆子的事情了——但这怎么可能呢？

“你们的儿子？”

“啊，他真的一切安好！”埃琳娜猛地哭出声来，她的丈夫跪在她身旁，她伏在他身上抽泣不止。

“你都看见了，让他去服役对我们来说有多么为难。”朱利安说，“所以当我们接到电话，您，一个修女，说要找我们谈一些与IF相关的事情时，我们还以为——是那种……呃，我们不由得心惊肉跳——”

“噢，太对不起了。我不知道你们有一个儿子在军队，否则我一开始就会把话给你们说清楚一些……现在我可有点担心你们会认为我不够诚实了。嗯，老实说吧，我找你们了解的问题是私人性质的，个人隐私。也许你们不愿意回答，但这问题对IF而言却比较重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据实说出的个人隐私没有暴露的危险。”

埃琳娜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朱利安也重新坐好，他们现在几乎是高高兴兴地看着卡萝塔修女。“哦，你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朱利安说，“我们很乐意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只要我们知道，都会告诉你。”埃琳娜说。

“你们说你们有一个儿子，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唔，让人可能有些疑虑，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们的儿子是通过受精卵克隆孕育的吗？”

“嗯，是的。”埃琳娜说，“这不是秘密。我的一侧输卵管有缺陷，另一侧发生过一次宫外孕，我不能正常怀孕。而我们太想要一个孩子了，所以找人提取了几个我的卵子，用我丈夫的精子受精，然后将我们选出的几个受精卵进行克隆。一共克隆了四个受精卵，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每个复制了六份副本。迄今为止，我们只将其中的一份进行了移植生育。他是一个那么——那么特别的男孩，我们当时分不出精力来再养育一个孩子。我们把他交给IF去培养。呃，我们一直还想要一个女儿。现在是时候了。”她握住朱利安的手，甜甜地笑着。他也向她报以微笑。

朱利安与沃列斯卡之间的反差太大了，很难相信他俩有任何共同的遗传基因。

“四个受精卵各有六份副本？”

“加上原版是六份。”朱利安说，“这样做，我们就可以挑选出最好的一份来进行移植受孕。”

“那么，总共有二十四个受精卵。其中只有一个进行了移植受孕？”

“是这样，我们十分幸运，第一次就成功了。”

“还剩下二十三个受精卵。”

“正是。”

“德尔菲克先生，剩下的二十三个受精卵都被妥善贮存起来，等着移植受孕吗？”

“当然。”

卡萝塔修女想了一下，问道：“你最近查问过吗？”

“上周刚问过。”朱利安说，“我们说想再要一个孩子。医生向我们保证那些受精卵完全没问题，只需提前几小时通知一声，就可以进行移植受孕。”

“但医生真的检查过吗？”

“这就不清楚了。”朱利安说。

埃琳娜又显得有点紧张起来。“你得到了什么消息吗？”她问道。

“没有。”卡萝塔修女说，“我在查找一个特殊孩子的遗传基因的来历。我只不过想搞清楚会不会与你们的受精卵有关系。”

“当然不会有什么关系。除非他是我们的儿子。”

“请保持镇静。我需要知道经管这事的医生的姓名，还需要知道你们的受精卵保存在哪个实验室。你最好能马上给那个医生打个电话，让他本人到实验室去一趟，一定要他亲自去看看那些受精卵。”

“没有显微镜他们也看不到。”朱利安说。

“让他看看有没有被弄混。”卡萝塔修女说。

夫妻俩又开始惴惴不安了，他们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朱利安把医院和医生的名字告诉卡萝塔修女。卡萝塔修女立刻来到走廊，她在用手机与IF设在雅典的总部通话时，眼睛却一直凝望着爱琴海上的点点白帆。

不管是她等到回复的电话，还是朱利安得到答案，可能都要过几个小时才会有结果。三人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到附近去散步。这里的景色既有古典风味，又有现代气息，四围郁郁葱葱，一抬眼就望见无边无际的海洋，海面上吹来的微风清爽宜人。卡萝塔修女饶有兴趣地听朱利安谈起他的公司，听埃琳娜讲到她的教学工作。她不再觉得他们是通过政府关系而发家致富的了，不管朱利安是怎么得到合同的，总之他是一个热诚严谨的软件发明家，而埃琳娜也是一个热爱本职工作的好老师。“刚一开始教育我们的儿子，我就知道他极有天赋。”埃琳娜对卡萝塔修女说，“但直到看见他的学前测试成绩，我们才第一次认识到他的才华完全符合IF的要求。”

卡萝塔修女精神一振。她原以为他们的儿子早已长大成人，毕竟这对夫妇并不年轻。“你们的儿子几岁？”

“今年满八岁了。”朱利安说，“IF寄来过一张他的照片，看上去完全是个穿制服的小大人啦。但IF不让我们与他多通信。”

原来他们的儿子也在战斗学校。这对夫妇看上去已经四十出头了，不过他们可能很晚才决定要孩子，而埃琳娜的宫外孕使正常的妊娠生育化为泡影。这么说，他们的儿子只比豆子大两岁。

这意味着，格拉夫可以将豆子的基因密码同德尔菲克的孩子相比较，以确定豆子是否是同一个受精卵的克隆副本。接下来就可以检验，与没有修改基因的另一个孩子相比，按照安东的理论，修改基因后的豆子有哪些不同。

但愿豆子真是他们的孩子。二十三个受精卵，与沃列斯卡在“整洁的地方”培育的二十三个婴儿刚好对上号——她还能推断出什么别的结论呢？

不久就有消息传来，卡萝塔修女先接到电话，跟着德尔菲克也接到电话。IF的调查员和医生一起赶到医疗中心，发现那批受精卵已经失踪。

德尔菲克几乎不能承受这个打击。卡萝塔修女体贴地起身出门，好让他们夫妻俩能单独待上一会儿。不过他们很快又把她请回屋里。“具体情况，你能对我们讲多少？”朱利安问，“你来找我们，因为你觉察到我们的宝宝可能被带走了。请告诉我，孩子们出生了吗？”

卡萝塔修女很想以军事秘密做借口，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朱利安，埃琳娜，实验室里出了点意外事故。他们可能全都过世了，呃，还不能确定什么。把它想成一个意外事故，嗯，可能会更好些，是吧？逝者已矣，你们还是别多想，别再给自己增加烦恼了，好吗？”

埃琳娜的目光咄咄逼人地看着她。“请你告诉我，卡萝塔修女，你真的热爱上帝！”

“呃……受精卵被一个……罪犯偷走了，通过非法妊娠生了下来。在他的犯罪行为被发现时，他给他们服下了镇静剂……孩子们离开世界时……没受什么罪。”

“这个罪犯将被审判吗？”

“已经判了罪，终身监禁。”卡萝塔修女说。

“已经判啦？”朱利安问，“我们的宝宝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大概七年前。”

“哦！”埃琳娜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么我们的宝宝……他们死的时候有……”

“不到一岁，他们还都是婴儿。”

“为什么偏偏要偷我们的宝宝？他偷走他们想干什么？卖掉他们？还是……”

“不管怎么说吧，罪犯没能实现他的计划。”卡萝塔修女说。沃列斯卡的实验可不能说，那属于真正的机密了。

“凶手叫什么名字？”朱利安问。看见她有点犹豫，他口气更坚决地继续问：“他的名字在公开记录的文件上，不难查出吧？”

“鹿特丹的刑事法庭做的记录。”卡萝塔修女说，“罪犯叫沃列斯卡。”

朱利安如遭雷击——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埃琳娜没有注意到丈夫在这一瞬间的失态。

看来他知道他父亲那个情妇的不少事，卡萝塔修女想。那么他就应该了解沃列斯卡这样做的部分动机。私生子绑架了婚生子的孩子，拿他们做实验，最后害死他们——而婚生子居然被蒙在鼓里长达七年。不管怎么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使沃列斯卡心怀嫉恨，终于下手报复。对朱利安而言，可以说是因为父亲当年不检点的行为，导致了现在的损失，并且给他和他的妻子带来了痛苦。

“对不起。”卡萝塔修女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减轻你们的痛苦，但不幸中的大幸是，你们养育了一个孩子。”

“他离我们有一百万英里远。”埃琳娜哭道。

“我不太清楚……你是否知道，战斗学校能不能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而让孩子回家探访一下。”朱利安说，“他名叫尼古拉·德尔菲克。”

“太对不起了。”卡萝塔修女说。提醒他们想起那些宝宝实在是糟透了。“我很抱歉，我的造访给你们带来了这样不幸的消息。”

“但你找到了你想找的东西。”

“是的。”卡萝塔修女说。

朱利安觉察到点什么，不过当着妻子的面他没说出来。“你现在就要去机场吗？”

“是的，军队的车一直在等我呢。开车的军人倒的确比出租司机有耐心。”

“我送你上车。”朱利安说。

“别，朱利安。”埃琳娜说，“别离开我。”

“亲爱的，我马上就回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对待客人总得周到有礼吧。”他握住妻子的手，柔声说道。接着朱利安为卡萝塔修女打开门，陪着她一同出去。

一路往汽车走去，朱利安说起他刚才觉察到的问题：“我父亲的私生子既然已经进了监狱，那么，你不会仅仅因为他所犯下的罪行来找我们。”

“你说得不错。”她说。

“我们的孩子，有一个还活着吧。”

“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本来我不能对你说的。”卡萝塔修女说，“但我首先忠实的是上帝，而不是IF。告诉你吧，如果死在沃列斯卡手中的二十二个孩子是你的后代，那么第二十三个可能活下来了。遗传实验中有一个幸存者。”

“但没人对我们讲过。”朱利安说。

“是的。”卡萝塔修女说，“短时间内不可能。说不定永远都不行。但将来有一天如果我对此事有了决定权，那我一定想办法让你们见到你们的第二个儿子。”

“他是……嗯，你见过他吗？”

“如果他真是你的儿子。”她说，“是的，我见过他。他的生活状况一度很艰难，不过他心肠好，是个值得让父母引以为骄傲的好孩子。请不要再问我什么问题。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能把这事对我妻子说说吗？”朱利安问，“让她知道这事对她好不好呢？”

“女性和男性区别很大。相比之下，让你知道这事更好一些。”

朱利安点点头。“我清楚你并不是给我们造成打击的人，你只是如实传达消息。可惜你的来访不能给我们带来愉快的回忆。但我希望你明白，我理解你的难处，你在传达让人不快的消息时，非常仁慈。”

她微微点了点头。“你也一样，很艰难的一个小时，而你对我的友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

朱利安为她拉开车门。她坐上车，收回腿。朱利安正准备为她关好车门，修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朱利安，我知道你们想再要一个女儿。但如果得到的是一个儿子，你们会给他起什么名字呢？”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用的是我父亲的名字，叫尼古拉。”他说，“埃琳娜希望第二个儿子用我的名字。”

“朱利安·德尔菲克。”卡萝塔修女说，“如果真是你的儿子，我想他一定会为继承父亲的名字而感到骄傲。”

安德森少校看着桌子对面坐着的男孩说：“真的，尼古拉，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我在担心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不，不。我们只是注意到，你像是豆子的一个特殊朋友。他交的朋友可不多。”

“那不是他的问题。迪马克在太空飞船上故意使他成为别人嫉恨的目标。现在安德一来，也学迪马克那一套。我想豆子能够应付这种局面，但他那么聪明，免不了会让许多孩子恼火。”

“但你却不会。”

“唔，他把我也惹火过。”

“但你仍然是他的朋友。”

“嗯，交不交他这个朋友我其实无所谓。只不过我在新兵小队的铺位碰巧在他对面。”

“不对，你是自己调换到那个铺位去的。”

“真的吗？唔，呃。”

“而且当时你并不清楚豆子有多聪明。”

“迪马克在太空飞船上告诉大家，豆子是我们所有人中分数最高的一个。”

“你为什么想接近他？”

尼古拉耸耸肩。

“你的行为没有错，你很友善。”安德森少校说，“也许我是个愤世嫉俗的老顽固吧，但我看到这种难以解释的事情，还是想知道个究竟。”

“他长得太像我小时候照片里的样子了。这个解释很笨是吗？看见他我就会想，他和可爱的小尼古拉宝贝一模一样。我妈妈总是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叫我可爱的小尼古拉宝贝。我从没觉得那些照片像我。我是大尼古拉。照片里那个才是可爱的小尼古拉宝贝。我过去一直想，照片里是我的小弟，我们只不过正好同名：‘大尼古拉’与‘可爱的小尼古拉宝贝’。”

“我觉得你好像在为这种感觉害羞？大可不必。你的表现很正常啊。”

“我希望自己有个弟弟。”

“不少有弟弟的人巴不得没弟弟才好呢。”

“但这个弟弟是我自己找的。他和我相处得很好呀。”尼古拉听着少校的奇谈怪论不觉笑起来。

“你看见豆子，然后觉得他与你曾经想象出的那个弟弟一样？”

“起先是这样。现在我更了解他了，他比我想象的更好。就像……怎么说呢，有时他是个需要我照顾的小弟弟，有时他却又像个大哥哥那样照顾我。”

“举个例子？”

“哪方面的？”

“那么小的男孩——他怎样照顾你呢？”

“他给我忠告，帮助我学习功课。我们一起做一些训练。他几乎在每件事上都比我出色，而我只是年龄大点罢了。我觉得我喜欢他要超过他喜欢我。”

“也许吧，尼古拉。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与其他孩子相比，他更喜欢你。只是……呃，迄今为止，他在交友方面表现出的能力不如你强。我希望我问你的这些问题，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友谊。我们不勉强谁和谁做朋友，不过我期待你和豆子的友谊能一直保持下去。”

“我不是他的朋友。”

“噢？”

“我刚才跟你说过了，我是他的兄弟。”尼古拉露齿一笑，“一旦你拥有一个兄弟，那你是不会轻易放弃他的。”

[1]美国内战时期南军将领，曾在钱瑟勒斯维尔战役（1863年）中指挥南军以少胜多，大获全胜。

[2]李将军的重要部将，在钱瑟勒斯维尔战役中被友军误伤而死。

CHAPTER

15

勇气

“从遗传基因分析，他们是同卵双胞胎。唯一的差别是根据安东的研究进行基因重组造成的。”

“那么说德尔菲克有两个儿子。”

“德尔菲克只有一个儿子，尼古拉。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豆子是在鹿特丹大街上发现的孤儿。”

“仅仅因为他被绑架过，就连身份都没有啦？”

“法律在这一点上规定得很清楚。受精卵是一种财产，不被看作生命。我知道这对信奉宗教的你来说是个敏感问题，但IF必须受法律的约束，不能——”

“IF不过是利用法律达到自身的目的而已。我知道你们正在进行一场战争。我知道有些事超出你们的权力范围，但战争不可能永远打下去。我只有一个请求：把相关信息独立出来——和其他记录分开存档。这样战争结束时，才可以保住这些证据，事实才不会一直被隐藏在黑幕中。”

“当然会像这样了。”

“不，并不一定像这样。你知道一旦虫族被打败，IF就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了。IF要想继续存在，只能试着打出维护国际和平的旗号。到那时，在国家主义的风暴中，联盟政权将岌岌可危。而IF将分裂成许多小集团，每一个集团都会有自己的领袖。但愿上帝保佑我们，让所有这些小集团，这些武装舰队，不要用他们的武器来攻击地表。”

“你花在读《启示录》上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

“我可能不如你们学校中的孩子那么有天赋，但我知道现在地球上的舆论倾向。在网络上，一个名为德摩斯梯尼[1]的政客极力煽动西方世界的不满情绪，说什么官僚们在暗中大搞非法勾当，使新华沙条约组织大占上风。更可怕的宣传来自莫斯科、巴格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地区。很少有像洛克[2]那样理智的声音。但是他们不过是在鼓唇弄舌，终会被人遗忘。对于将来肯定要发生的世界大战，你和我一样无能为力。但我一定要尽全力确保这些孩子不会在这场游戏中被当成棋子。”

“要他们不成为别人手里的棋子，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自己做棋手。”

“这些孩子是你一手训练提拔的，你应该不至于害怕他们。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在棋盘上搏杀去吧。”

“卡萝塔修女，我的工作是为人类与虫族的决战做准备。我一心只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些孩子培养成完美可靠的指挥官。我的眼睛就盯住这一点，看不到其他东西。”

“根本不用你去看。你只需留出一扇门给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国家就行。他们自然会响应自己家庭和国家的召唤。”

“我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事。”

“现在是你行使这一权力的唯一机会。”

“你高估了我。”

“你低估了自己。”

飞龙战队成立一个月后的一天早晨，亮灯才几分钟，维京就挥着一张小纸片进入宿舍。那张小纸片是战斗命令，他们要在七时对战狡兔战队。早饭嘛，只好免了。

“我不希望有谁在战斗室里吐得满地都是。”维京说。

“至少得让我们撒泡尿吧？”尼古拉问。

“最多撒十公升。”

大家都笑了，不过他们还是很紧张。作为一支新组建的只有少数老兵的战队，他们不敢奢望取胜，但他们也不想丢丑。他们努力使自己放松——有的沉默，有的喋喋不休，有的互相打趣，有的则板起脸来，还有一些闭着眼躺在铺位上。

豆子观察着他们。他试着回想波可团伙中的孩子是否也会这样做。马上他就意识到：不会的，他们太饿了，饿得丧失了羞耻感。只有吃饱的人才会害怕眼前这种事情。街头那些欺软怕硬的无赖倒和这帮孩子差不多，害怕出丑露乖。毫无疑问，那些无赖在排队时做出的种种姿态就是这样的。他们总想出风头，他们明白周围的眼睛在看着他们。他们既害怕打架，又盼望打架。

豆子拉出急冻服，但他忽然想上厕所。他赶紧滑到地板上，扯下挂钩上的毛巾，在身上围好。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自己爬进通风管道那个夜晚的情景，当时他的毛巾就扔在铺位下面。他现在长高长大了一点，再也进不去那里了。他仍然是战斗学校中最矮的孩子，他有点怀疑别人是否注意到他的成长，他自己清楚胳膊和腿都长了一截，伸手够什么东西时容易多了，不需要像原来那样总是一蹦一跳的。在健身房的识别器上扫描掌纹，他现在只要稍一踮脚就能做到。

我已经变了，豆子想。身体当然是不用说的。另外，我的思维方式也变了。

尼古拉还躺在床上，用枕头盖着脸。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放松方法。

其他孩子忙着上厕所，喝水，唯有豆子一人觉得需要淋浴。有些队员以前常常嘲笑他，问他水从那么高淋下来，是否还是热的，但现在这个玩笑过时了。豆子现在特别想站在蒸汽中，让雾气笼罩着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连镜子都变得模模糊糊。在这种环境里，豆子爱把自己想象成什么人，他就是什么人。

有朝一日，他们都会像我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我。我比他们所有人都重要，智力超人、目光远大、影响力深远，肩上能挑最重的担子，他们只能挑梦想的担子。在鹿特丹的时候，我一心只想生存下去。但在这里，吃得饱饱的，我要找回我自己，我要展现力量。

比维京更伟大。

这个念头刚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或者刚试图冒出来，他就否定了：不，我和维京之间不存在比较。世界是可以同时容纳两个伟人的。像相互为敌的李和格兰特[3]、俾斯麦[4]和迪斯雷利[5]、拿破仑和威灵顿[6]，就是同一个时代的伟人。

不，不能那么比较。维京和我，应该像林肯和格兰特，两个共同战斗，共同工作的伟人。

可是，他又心烦意乱地想到，这种情形太罕见了。拿破仑从来无法容忍他手下的军官拥有真正的权威，一切胜利都得记在他的头上。奥古斯都[7]身边有谁是伟人呢？还有亚历山大？他们有朋友，有对手，却从来没有搭档。

那就是维京压制我的原因吗？他明明知道我比其他飞龙战队的队员更有头脑，但还是排挤我。因为我对他是一个明显的威胁。我第一天就明确告诉他我要求晋升，他对我做的一切，是想让我放明白点，只要他还在这个战队，我就别指望着晋升。

有人进了浴室。因为水雾弥漫，豆子看不清是谁。其他人这时候应该都在做准备活动了吧。

来人穿过雾气，走到豆子淋浴的这一格。是维京。

豆子站在那里，一身肥皂泡。他感到自己像个白痴。脑子里迷迷瞪瞪，竟然忘记了冲洗，傻愣愣地站在雾气里。他回过神来，赶紧站回到水流下面。

“豆子？”

“长官？”豆子转身对着他，维京站在他淋浴的格子前面。

“我想，我已经下命令，让所有人都去健身房。”

刚才的情景出现在豆子的脑海里。不错，维京已经命令，让每个人穿上急冻服到健身房热身。

“对不起。我……想起一些别的事……”

“每个人在第一次战斗前都会紧张。”

豆子悔恨不已，不该让维京看到自己的愚蠢，连一个命令都记不住——豆子是个能记住一切事的人。而维京现在想让自己领他的情，说什么每个人都会紧张！

“你不会。”豆子说。

维京本来已经走开几步，听到这话又掉头走了回来。“我不会？”

“邦佐·马利德下令不准你使用武器，你只需像个模型一样不动弹就行了，那样做你自然不会紧张。”

“不，”维京说，“我当时很气愤。”

“总比紧张好些。”

维京离开几步，再次转过身来。“你气愤吗？”

“在淋浴之前，我的确撒了泡尿。”[8]豆子说。

维京露出笑容，但马上又板紧面孔。“你迟到了，豆子，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冲干净。我已经让人把你的急冻服带到健身房去了。我们大家都等着看你的屁股呢。”维京把豆子的毛巾从挂钩上拉下来，“我们等你下来。动作快点。”

维京走了。豆子怒气冲冲地关掉水龙头。这样做并不必要，维京应该清楚。在别的士兵吃完早饭回来的时候，让他光着身子湿淋淋地穿过走廊，这种做法下流而且愚蠢。

凡是能羞辱我的事，他就抓住不放。

豆子，你个白痴，居然一直站在这里。你可以冲到健身房去让他难堪，但是你却自做蠢事，简直是愚蠢透顶。为什么会这样呢？完全没有道理。

而且还站在这里，呆若木鸡。我是个胆小鬼。

这个想法一闪过豆子的脑海，强烈的恐惧感就猛地攫住了他，使他一时摆脱不开。我是那种一害怕起来就没了主意，理不清头绪的家伙。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迟钝的傻瓜。但我在鹿特丹并不是这个样子，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但我也许真的是个胆小鬼。也许那就是当我看到波可和阿喀琉斯单独待在码头的时候，没有发出警报的原因。如果我当时挺身而出，那么有证人在场，他就不敢杀死她。但是我逃跑了，我太懦弱，不敢行动。我太害怕做错事情。

同样，当阿喀琉斯躺在地上的时候，我之所以让波可杀死他，可能也因为我胆小。其实我错了，波可才是对的。因为任何被她捉住的无赖都会怀恨在心——并且很容易立即反抗，说不定一翻起身来就杀掉她。阿喀琉斯才是最适合豆子那个计划的人选，可能在那条街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但是我害怕了。杀死他，我说。因为我想临阵脱逃。

尼古拉忽然出现在浴室门口。“你肚子拉得真不是时候。”他说。

“什么？”

“我对安德说你在拉肚子，整夜没有睡觉，所以你才去淋浴。你病了，但不想告诉他，因为你不愿意错过第一场战斗。”

“我太害怕了，怎么也放松不下来。”豆子说。

“他把你的毛巾给了我。他说拿走它是很愚蠢的。”尼古拉进来把毛巾递给他，“他还说在战斗中他需要你，所以很高兴你能如此顽强。”

“他不需要我，他甚至从没想到过我。”

“快点，豆子。”尼古拉说，“你能行的。”

豆子用毛巾擦着身子。手里有事做，感觉一下轻松多了。

“我想你已经擦得够干啦。”尼古拉说。

再一次，豆子意识到他还在发愣。他把自己擦了又擦，一遍又一遍。

“尼古拉，我这到底是怎么啦？”

“你在担心你一出场只是个小不点儿。嗯，明说吧：你本来就是个小不点儿。”

“你也一样。”

“一句话，要咬紧牙关挺住。你不总这么对我说吗？”尼古拉笑了，“来吧，如果我能做到，你当然也能。”

“尼古拉。”豆子说。

“又怎么啦？”

“我真的必须去拉泡屎了。”

“我真心希望你不会想要我给你揩屁屁吧？”

“如果三分钟后我还没出来，你可得进来看看我。”

一身冰冷，却满头大汗——他从没想过这两种情况会一同出现。豆子进了一格便池关上门。腹中绞痛不止。放松肠胃以后，都没有感到好受一些。

我在怕什么？最后，他的消化系统终于战胜了他的神经系统。感觉好像在一瞬间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全都从身体中挤出去了。

“时间到。”尼古拉说，“我要进来啰。”

“别，有生命危险。”豆子说，“我完事了，马上出来。”

现在腹中空空，干净了。他只在他唯一真正的朋友面前丢了点小面子。豆子从厕所里出来，围上他的毛巾。

“多谢你没让我成为一个撒谎的人。”尼古拉说。

“什么？”

“你真的拉肚子了。”

“为了你，就算拉痢疾我也在所不辞。”

“你可真是够哥们儿啊。”

他们到达健身房的时候，大家都穿好了急冻服，正准备出发。尼古拉帮助豆子穿急冻服的时候，维京让其他人躺在垫子上放松一下。在维京命令他们起身之前，豆子甚至还有时间休息两分钟。六点五十六分。通往战斗室的路上用了四分钟，维京把时间掐得很准。

当他们跑过走廊的时候，带头的维京不时跳起来，用手触碰天花板。后面的士兵们也纷纷跳起，触碰同一处地方。只有几名小个子没跟着跳。豆子心里耻辱、怨恨和恐惧的混杂情绪还在燃烧，他不想跳起来。属于这个团队，你才会自然而然地做出这种举动。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团队。他只能在课堂上发出光辉，现在露馅了：一个胆小鬼。他根本没有资格属于这支战队。如果他连玩游戏都害怕，那在真正的战争中还会有什么价值呢？

到达战斗室门口后，维京用了点时间让他们按小组排好队，然后提醒他们：“哪个方向是敌人的大门？”

“下方！”大家异口同声。

豆子张张嘴，只做出一个口形。下方。下方下方下方。有什么好法子让自己不再像一只呆头鹅呢？首先不能再走神啦，你这个笨蛋！

他们面前那扇灰色的门消失了，战斗室展露出来。里面光线暗淡——不是黑暗，但是模模糊糊看不清究竟，只有在狡兔战队的队员们活动时，他们才能借着敌人急冻服上的反光确定敌军大门的方位。

维京并不急着通过大门。他站在那里审视战斗室里的形势，只见开放的栅格内，零散地分布着八个“星星”——做掩体和障碍物用的大块立方体，给双方提供攻击和防守据点。

维京把第一个任务交给C组，正好是豆子所在的“疯子”汤姆统率的小组。命令用悄悄话的方式传递下来：“安德让我们贴住墙移动。”接着有了更具体的指令：“汤姆让我们屈膝，冻住双腿，靠着南面的墙进入。”

他们的身躯如风摆荷叶一般，悄没声地潜入战斗室，借助天花板上的把手向东墙推进。汤姆传令：“他们正在组织战斗队形。我们要突出奇兵，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惊慌失措，顾此失彼。我们射击完毕，立刻躲到那颗星星后面去。瞄准射击，不要犹豫，尽量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豆子下意识地完成了每个动作，全都准确无误，这是上百次重复训练的成效：屈膝冻腿，进入指定位置，正确移动身体。豆子做得和队友一样棒。

他们贴墙前进，这样每进一步都能够得着墙边的扶手。冻住的腿一团暗黑，正好遮住他们急冻服上的反光，除非敌人离他们非常近，否则很不容易发现他们。维京在大门附近做了些什么事，转移开狡兔战队的注意力。他做得漂亮极了。

接近对手了，“疯子”汤姆对副组长说：“分头行动，向那颗星星弹射——我负责北面，你负责南面。”

这是“疯子”汤姆和他的小组操练纯熟的阵形。现在正是发挥威力的时候。从不同的方向突然冒出两队射手，一定会让敌人大吃一惊。

他们停下来，身体借着墙壁用力一弹，当然，这样做，急冻服上闪烁的反光就很显眼了。果然，狡兔战队的几个士兵发现了他们，吆喝着发出警报。

但是，C组已经散开了，一半队员向南，另外一半向北，正对着地面的死角。豆子开枪射击，敌人也朝他开火。他听到耳边有人小声说他的急冻服被击中了，他定一定神，慢慢扭动身体，离开敌人，让他们的光束不能集中在他身体的某一点上，避免被冻住。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臂一点也没有颤抖，与身体配合完美。他的长期练习有了回报。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敌人被冻住一大片。

在撞到墙壁，转身向集合点的那颗星星反弹之前，他还有一秒钟的时间。他利用这一秒钟又击中了一个敌人，然后才抓住星星上的一个扶手说：“豆子报到。”

“损失三人。”“疯子”汤姆说，“但是他们的队伍会全都进地狱的。”

“现在怎么做？”一个队员大声问道。

战斗进行期间，他们彼此之间得喊叫着说话才能听得清楚。

“他们派了十二个家伙向我们这颗星星攻过来。”豆子说，“想从东西两个方向包抄我们。”

他们都看着他，仿佛他在说梦话。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我们已经多浪费了一秒钟。”豆子说。

“往南走。”“疯子”汤姆喝令道。

他们向星星的南部转移，这一面没有任何狡兔战队的队员。“疯子”汤姆抓住战机，立刻率领他们向西面反攻。可以肯定，狡兔战队的主力已经到了。他们攻向这颗星星的“背面”——这和下面一样，飞龙战队早已适应了这种转换方向的思维方式。但对于狡兔战队来说，敌人却是从脚底发起攻击，他们平时很少注意这个方向。不一会儿，六个狡兔战队的队员被完全冻住，飘到星星下面去了。

另一半进攻队伍会瞧出其中奥妙，也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朝上走。”“疯子”汤姆高喊一声。

对敌人而言，那是星星的前面——那个位置在敌人的主力前面毫无掩蔽。他们认为汤姆的小组最不可能去那里。

但他们却在那里现身了，没有与余下的敌人做更多的纠缠。“疯子”汤姆让队员向狡兔战队的主力猛烈开火——敌人阵脚大乱，毫无组织地躲到星星背面，恰好撞进飞龙战队后续小组的火力网中。C组剩下的五个人在被敌人发现之前，每人又至少冰冻了两个狡兔战队的队员。

不等汤姆做进一步的指示，豆子已经从星星表面跃起，这样一来，他可以居高临下向敌人开火。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飞快地一连干掉了四个敌人，才陡然停止。他中弹了，急冻服变得硬邦邦的，全身上下动弹不得。打中他的狡兔队员并不是进攻队列中的人，而是位于他上方的敌人主力部队中的一员。豆子满意地看到，由于他的一阵猛打，C组只有一名队员被进攻的敌人击中。随后，他失去控制，飘向一边。

现在一切都已不成问题。他摆脱了战前的困扰。自己在战斗中表现良好，至少冰冻了七个敌人，这甚至有点超出他的意料。“疯子”汤姆为了最大限度打击敌人，做出了一个高明的战术决定：大胆向敌人主力进攻。结果，C组一直在敌人后面追着打。狡兔战队无处藏身，片刻工夫就灰飞烟灭了。而豆子也打出了自己的特色。

一旦行动起来，我就不再害怕。训练时学到的技术，都能灵活运用。我本来还可以做得更好，动作更快些，看得更远些。不过这是第一次战斗，我已经做得不错了。

C组在战斗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维京让其他四位组长用头盔碰触敌方大门的四角，把最后穿越大门的荣誉给了“疯子”汤姆，这是游戏结束的仪式。仪式完成，战斗室里立即灯火通明。

安德森少校走进来向胜利的指挥官表示祝贺，并且监督解冻过程。维京很快给自己的队员解了冻。急冻服可以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豆子觉得轻松极了。

豆子和尼古拉正忙着吃早餐，“疯子”汤姆走到他们餐桌前发话了。“安德说不必赶在十五分钟之内吃完早餐，我们可以吃到七点四十五。另外他还让我们提前结束训练，去舒舒服服洗个澡。”好消息，这下子队员们可以慢慢享用食物了。

不关豆子的事。他的盘子里只有很少的食物，他三两口就吃完了。刚到飞龙战队的时候，“疯子”汤姆也分过他盘子里的食物。豆子告诉他自己总是得到过多的食物，汤姆把这件事告诉了安德，安德就让营养专家不要再给豆子分配过量的食品。今天豆子第一次感到想再多吃一点，那是因为他在战斗中消耗太大。

“精明。”尼古拉说。

“什么？”

“安德告诉我们有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搞得那么紧张，我们自然不高兴。然后他再让小组长通知我们可以吃到七点四十五。虽然只多出十分钟，但现在感觉这十分钟简直就和永远一样长。还有淋浴——我们原以为战斗游戏过后就能洗澡的，但是现在我们仍然感激他让我们淋浴。”

“而且他把传达这个好消息的机会交给了组长。”豆子说。

“那有什么要紧？”尼古拉问，“我们都清楚是安德的决定。”

“大多数指挥官都喜欢亲自发布好消息。”豆子说，“坏消息才由组长下达。维京这样做是为了树立组长们的威信。当时‘疯子’汤姆带我们冲进去时，其实心中没数，全靠平时的训练经验和他的脑筋反应，外加一个并不具体的战略思路：从墙上抢先进攻，打到敌人背后去。后来取得的战果得归功于组长的临场指挥。”

“是这样。但如果他的组长搞砸了，坏成绩还不是要记在安德头上？”尼古拉说。

豆子摇摇头，“我们都看见了，这是他的第一场实战，维京正是为了达到战术效果才分散兵力。C组之所以能够临场发挥，持续攻击，是因为‘疯子’汤姆实实在在地对我们负起了责任。我们没有待在那里猜测维京想要我们做什么。”

尼古拉明白了，点点头，“让组长们自己做出决策。不错。”

“完全正确。”豆子说，现在这张餐桌旁的人都在听他讲，“那是因为维京不是只想着战斗学校和个人身份之类的屁事。他一直在观看第二次虫族入侵的剪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在思考如何去打败虫族。他清楚必须尽可能让更多的指挥官做好战斗准备。维京不想等到与虫族开战的那一天到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做好了准备。他希望有更多的人和他一道指挥舰队，抗击虫族。到时候，那些组长、副组长和所有才干出众的士兵，都将成为他的战友。”

豆子知道自己也许过高地评价了维京，但他还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而且，他说得也不算过分——维京不是拿破仑，他不会牢牢控制住自己的下属，使他们没有独立决策的权力。“疯子”汤姆顶住压力，圆满完成了任务。他做出一系列明智的决定——包括听从他手下最小的，看上去最没用的士兵的建议。“疯子”汤姆这样做，正因为维京先做出了榜样。你认识，你思考，你选择，你行动。

吃过早餐，他们去参加训练，路上尼古拉问豆子：“为什么你老是叫他维京？”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豆子说。

“哦，那样就是维京先生和豆子先生了，对吧？”

“不。豆子是我的名字，不是姓。”

“噢。那就是维京先生和‘管你妈的是谁’先生。”

“对了。”

人人都以为至少可以有一周的时间，用来炫耀和吹嘘他们这场完美的胜利。但是，第二天早晨六点半，维京出现在宿舍门口，再次举起了手上的战斗通知：“先生们，我希望你们昨天长了点本事，因为我们今天要再来一次了。”

大家全吃了一惊，有些人愤愤不已——这太不公平，他们连一点准备都没有。维京把命令递给正准备带着大家去吃早餐的“苍蝇”莫洛。“急冻服！”“苍蝇”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他显然感觉不错。一个战队能连续两天投入战斗，这可是一件前所未有的风光事。

但是“热汤”，D组组长，却是另一种态度：“你为什么不早一点通知我们？”

“我想你们需要先洗个澡。”维京说，“昨天狡兔战队声称，我们全靠身上的臭味才击败了他们。”

听见这话的人都大笑起来。只有豆子没笑，他知道维京醒来时没有看到那纸命令——教官们故意送晚了。“你是洗完澡回来才发现那个命令的，对吗？”

维京白了他一眼。“当然了。我可不像你那样离地板那么近。”

他轻蔑的语气是对豆子的巨大打击。豆子意识到，维京误认为自己的提问带有敌意——指责维京因为粗心才没有注意到那纸命令。这样，豆子脑子里维京的智力档案上，可算多出一个不良记录来了。但豆子不能光凭这一点就否定他的才干。那与维京把自己看成胆小鬼是两码事。也许“疯子”汤姆对维京说起过豆子在昨天那场战斗中的出色表现，但也可能没有说。总之这不能改变维京亲眼看见的情景——豆子逃避战斗，装病洗澡。而他现在显然认为我在嘲讽他，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的手下急匆匆地去投入第二场战斗。也许我得过了三十岁的生日，才能当上小组长。可能就算到了那时候，也得等其他人全都坐船淹死了，才轮得到我头上。

维京还在讲话，正在说明本队必须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旧的规则已经靠不住了。“我不能装着喜欢教官们这样对待我们，但我对一件事非常满意——那就是，我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穿急冻服的时候，豆子在想教官们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们给维京设置更大的困难，是为了推动他更快地进步。

为什么这么着急？不是因为维京的能力只有通过这种测试才能激发出来。正好相反——给维京充裕的时间，让他努力训练好他的战队，战斗学校才可能受益。因此肯定是战斗学校之外发生了某些变故。

只有一种可能，是的，只有一种——虫族正在向我们逼近。

但只是针对维京。不是我们所有的人，只是维京。因为如果这种要求是针对大家的，那么每个人的进度表都会像这样加速。我们只是一群陪练。

那么我没有机会了。维京是他们寄以希望并最终选定的那个人。我能不能当上组长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唯一的焦点在于：维京做好了准备吗？

如果维京取得成功，打败虫族，那么我还有完成伟大事业的机会。那时联盟将分裂，内战爆发。我可以继续留在IF效力，维护世界和平。我以后的岁月还长着呢，完全可以加入地球上的哪支军队。除非维京在对抗虫族侵略时失败。不过真那样的话，就谁也活不成啦。

现在，我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尽量帮助维京学会在这里能够学会的一切。但麻烦的是，我和他还不够亲近，难以对他施加任何影响。

这次是与佩查·阿卡莉领军的凤凰战队交手。佩查比狡兔战队的卡恩·卡比精明得多。而且她已经听说了，维京的战队是怎样突破传统的编队方式，又是怎样利用小股偷袭部队，在相持战开始之前就打乱对手阵脚的。尽管如此，战斗结束时，飞龙战队还是只有三人被冰冻，另有九人局部受伤。又是一次完胜。豆子注意到佩查很气恼。她也许觉得维京把她打得落花流水，是故意给她难堪。但她很快就会知道真正的原因了——维京给予他的组长充分的自主权，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斗志昂扬，有着强烈的求胜欲望，达到了他训练时提出的要求。他们的系统运转得更好，就是这样。

用不了多久，其他指挥官将适应并仿效维京的做法。能进入战斗学校的孩子可没有一个是傻瓜。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明白，必须尽快改变战术。豆子相信，他们以后再也不会看到排下阵势和他们交锋的对手了。

下一步呢？当维京把自己储存的妙计耗尽后，他又怎么从袖子里耍出新的花招呢？问题在于，改革并不会带来持久的胜利。对敌人来说，模仿你的创意并且加以改良简直易如反掌。维京要面临的真正考验，将是两支战术相近的战队展开的激烈对战。

只有发现维京犯下某个愚蠢的错误时，才是对我真正的考验。在那时，我将面临选择：是挺身而出指出他的错误，还是安于当个普通小兵，冷眼旁观，看着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第三天，又是一场战斗。第四天，再一场。胜利。胜利。但每次的分数越来越接近。豆子对自己的信心与日俱增，但同时失落感也在不断加重——有力无处使，他在战斗中的最大贡献，除了一手好枪法以外，最多不过是偶尔向“疯子”汤姆提点建议，或者把自己注意到和记得清楚的敌方情况及时向他报告。

豆子在给迪马克写信时谈到这一点，说明自己没有被充分利用，要求换一个水平低一点的指挥官。

回复简明扼要：“别人谁会要你？跟着安德好好学吧。”

话语粗鲁，但点明的却是事实。毫无疑问，连维京也不是真心想要他。

第四场战斗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这会儿是自由活动时间，其他士兵大多都在赶功课——连续的战斗真的快把他们拖垮了，因为每个人都了解他们需要克服困难，拼尽全力，保住战队在排名榜上的领先位置。但是，豆子还是一如既往，神速地完成了功课。尼古拉对他说，不再需要他提供更多该死的帮助了，豆子于是决定去散散步。

经过维京的宿舍——比教官宿舍狭小四分之一，空间刚够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外加一张小桌——豆子忽然涌起一种冲动，他想敲门进去，坐下来，和维京彻彻底底吵一架。接着理智胜过了挫败失落的感觉，豆子沉吟半晌，最后往游戏厅走去。

豆子发现一个没人玩的游戏机，上面运行的是平面显示器上的游戏，角色是一只老鼠。于是豆子拿过操纵器，调动老鼠穿过一个迷宫。很快，他进入迷宫里的一条通道，这是一幢老房子墙下的暗缝，虽然到处都有陷阱，但豆子还是毫不费力就钻了过去。一群猫在后面尖叫着追赶他。他跳上一张桌子，发现自己正面对一个巨人。

一个给他提供饮料的巨人。

这就是那个幻想游戏。那个所有人成天在小电脑上玩个不停的心理游戏。这里没人玩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奇怪。大家来游戏室可不是为了玩这个游戏。

豆子十分明白，这个学校里只有他一个人从不玩这个幻想游戏。教官们原来曾哄着他想让他玩。但他不相信这么随便玩玩，能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去他们的。想骗他玩游戏，玩就玩，但他用不着拼老命打通关。

只可惜巨人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变成了阿喀琉斯的脸！

豆子如遭电击，透骨的恐惧流遍全身，使他一时动弹不得。教官们怎么会知道阿喀琉斯的？他们为什么要把他的脸弄到这里？为什么要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让阿喀琉斯陡然出现在他眼前？那帮混蛋。

他起身离开游戏机。略一定神，他又转身回来。巨人的画面渐渐淡出，老鼠又在迷宫里转来转去，想找到一条出路。

不，我不能再玩了。阿喀琉斯远在天边，没能力伤害我。波可，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我了。我不用再去想阿喀琉斯，我绝对确信自己不会喝他提供的任何饮料。

豆子再次走开，这次他没有再回去。

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做什么好。最后索性坐在餐厅门外的走廊上，把头枕在膝盖上继续想。他想起当年自己坐在鹿特丹垃圾桶的盖子上，观察着波可一伙人的活动。她是自己见过的团伙首领中最大方的一个，她照顾小孩子，公平地分配给他们食物，让他们都能活下来，尽管那意味着她自己便吃不饱肚子了。他想起，那正是自己当时向她走过去的原因，因为她很仁慈——仁慈到可能会听取一个小孩子的建议。

她的仁慈最终害死了她自己。我选择了她，结果我害死了她。真要有上帝就好了。他一定会将阿喀琉斯咒下地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有人踢了一下他的脚。“走你的吧。”豆子头都没抬，“我又没惹你。”

那人又踢了他一脚，把他绊倒在地。他双手一撑，这才没有被绊得四仰八叉。他抬起头，望见邦佐·马利德的脸。

“我听说你就是沾在飞龙战队尾巴上那颗最小的小粪蛋。”邦佐说。

他和另外三个家伙站在一道。几个家伙全是大块头，都是一副欺软怕硬的无赖相。

“嗨，邦佐。”

“我们聊聊？小东西。”

“这算什么？刺探军情？”豆子问，“那也用不着找其他战队里的士兵聊天呀。”

“我才犯不上去刺探什么鬼军情呢，我不动脑筋也能收拾飞龙战队。”邦佐说。

“那么你是在到处找那些飞龙战队里最小的士兵，想把他们推来搡去的，好看他们哀哭求饶的样子吗？”

看上去邦佐被激怒了，不过他平时也经常是怒气冲冲的。

“我看你是想吃点自己屙出来的大便吧？小东西。”

豆子现在更加憎恨无赖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正为波可的死亡生出一种负罪感，就算邦佐·马利德立刻要他的命，他也毫不畏惧。该他来谈谈想法了。

“你的体重至少是我的三倍。”豆子说，“除了你头盖骨下面的脑子比我轻点。你只是个二流货，不知撞上什么大运把一支战队骗到手，可怜你却从来不懂得该怎么去指挥。维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你在地上碾成渣。所以，就算把我痛打一顿，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是全校最小最弱的士兵。自然啰，要找个人踢来踢去，你只好选我了。”

“是啊，他最小最弱。”另一个孩子说。

邦佐默不作声了。豆子的话很有分量。邦佐有他的自尊心，他清楚现在下手伤害豆子，只会让他难堪，不会让他快乐。

“安德·维京能打败我？看看他手下是些什么货色吧，一帮新兵蛋子和一堆下脚料结成的乌合之众，居然也好意思叫做战队。他也许能打败几个脑子进了水的呆瓜，像卡恩和……佩查。”他说佩查的名字时啐了一口，“但随便什么时候和我们交手，大家都能看到，我的军队将把他打得稀巴烂。”

豆子尽力瞪大眼睛，对他怒目而视。“邦佐，你以为还有你的戏唱么？教官们都看好维京。他最出色，永远出色。他们并没有给他一支最差的战队。正相反，他们交给他的是一支最好的战队。被你称为下脚料的那些老兵——恰恰是最优秀的士兵，只不过他们的指挥官无能，不会使用他们，甚至把这些优秀的人才换走。维京懂得怎样发挥出优秀士兵的才能，而你对此一窍不通。所以维京必胜无疑，他比你聪明，他的士兵也全都比你的士兵聪明。邦佐，你手里什么牌都没有。还不如现在就认输，不然等你那小小的、可怜的火蜥蜴战队碰上我们时，你们非被打得屁滚尿流不可。”

豆子还能往下说——他本来没这个打算，不过真要说时，可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但是他被打断了。邦佐的两个朋友把他拎起来按到墙上，高出他们一头。邦佐凑过去用一只手卡住豆子的喉咙，抵紧他的下巴，向后慢慢加压。开始抓着豆子的人松开了手，这样豆子被就吊在墙上。邦佐的手卡紧了他的脖子，使他不能呼吸。他本能地朝着邦佐乱踢乱蹬，想找到一个立足点。但邦佐的胳膊长过他能够到的最远距离，一串连环腿，全都蹬了个空。

“战斗游戏是一回事，”邦佐冷酷地说，“教官们可以随便做手脚，让他们的宝贝小维京打赢。可游戏之外还有些其他的事，这些事总会来的。要真来了的话，不用冰冻急冻服也能让维京动弹不了。明白吗？”

他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有一点可以肯定，豆子既不能点头也说不出话来。

邦佐就站在那里，不怀好意地微笑着，看豆子挣扎。

豆子眼角能扫见的东西全都旋转起来，并且渐渐变黑。邦佐终于松开了手，豆子跌倒在地板上，躺在那里又咳又喘。

我做了什么？我激怒了邦佐·马利德，一个没有阿喀琉斯精明的无赖。等维京打败他时，邦佐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他不会随便侮辱维京几句了事，他太恨维京了，绝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豆子喘过气来，立刻跑回宿舍。尼古拉一眼就看见了他脖子上的勒痕。“谁掐的？”

“我不知道。”豆子说。

“别糊弄我。”尼古拉说，“他面对你掐的，看这个手指印。”

“我忘啦。”

“忘啦？你不是连你自己胎盘上的血管图样都记得清清楚楚吗？”

“我不会告诉你。”豆子说。尼古拉没话了，一脸的不高兴。

豆子用“^格拉夫”的名字登录，给迪马克发送了一个消息，尽管他知道这不起作用。

“邦佐失去了理智。他干得出杀人的事来，而维京是他最恨的人。”

回复眨眼间就回来了，好像迪马克正在那边等着豆子发这个消息似的：“遇上麻烦自己解决，别哭哭啼啼地找妈妈。”

这话刺伤了豆子。这不是豆子的麻烦，而是维京的。到了最后，将是教官们的麻烦。正是由于他们一开始安排维京到邦佐的战队，事态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他们又来奚落他没有妈妈——什么时候教官成了敌人？他们应该保护我们，使我们免遭像邦佐·马利德那种丧心病狂的孩子的伤害。他们怎么能认为该我去解决这个麻烦呢？

只有一种做法可以制止邦佐·马利德逞凶：干掉他。

豆子想起自己站在鹿特丹的小巷里，俯视着躺在地上的阿喀琉斯，对波可说：“杀了他。”

我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为什么要去激怒邦佐·马利德？假如维京像波可那样死去，那可又是我的过错了。

[1]古希腊雄辩家，主张雅典应该反对和限制马其顿的扩张。

[2]近代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著有《政府论》。

[3]美国第十八任总统，美国内战时期曾任北军总司令，打败南军后接受了南军统帅李将军的投降。

[4]德国政治家，德意志帝国第一任首相。

[5]英国政治家，曾任首相，为扩大英帝国的权力和范围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6]英国将军和政治家，在滑铁卢战役中指挥英国军队打败了拿破仑。

[7]罗马帝国第一任皇帝。

[8]英文中“piss”一词可作“撒尿”解，也可作“气愤”解。这里豆子利用双关语和安德开了个玩笑。

CHAPTER

16

别动队

“现在你都知道了，安东。你的重大发现已经被人付诸实践，也许这是一次对人类的拯救。”

“但那孩子可真可怜。他活不了多久，死的时候会长成一个巨人。”

“真是幽默啊，不过他会欣赏这种幽默吗？”

“一想到我的这个小发现也许能拯救人类，我就感觉怪怪的。无论如何，这是用于对抗异类的侵略。但是当人类之间互相敌对的时候，又靠谁来拯救我们呢？”

“你我不是敌人。”

“并非所有人都对别人充满敌意。但总有一些充满贪欲或憎恨，自傲或恐惧的人——他们的激情足以把整个世界推入战争。”

“上帝在我们上一次的危机中推出了一个救星。现在我们又需要他了，向他祈祷吧，为什么他不能再给我们带来一个救星呢？”

“但是，卡萝塔修女，你知道你所说的这个孩子并不是上帝带来的。他是被一个人贩子、一个婴儿杀手、一个心如蛇蝎的科学家创造的。”

“你知道狡猾的撒旦为什么老是愤愤不平吗？因为不管他什么时候想玩别出心裁的恶作剧，上帝都能将计就计，把他做的坏事变成好事。”

“你这样说，坏人也成了上帝手中的工具了。”

“上帝给我们自由，做不做坏事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上帝只是化害为利，在邪恶之上创造仁慈。”

“所以，不管怎样，最后的胜利终将归于上帝。”

“那当然。”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还是难免让人忧虑。”

“那你是愿意过去就死了进天堂，还是愿意今天仍然活在尘世上？”

“呵呵，好死不如赖活着，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一切。何况我们还可以四处寻找希望呢。”

“我从不能理解人类的自杀，就是这个原因。即使是那些被罪恶感和沮丧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难道他们内心丝毫感觉不到基督带给他们的安慰和希望吗？”

“你在问我？”

“上帝才不会管这些无聊的问题呢，我只好问问身边的人。”

“在我看来，自杀并不是真的想死。”

“怎么讲？”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避免耻辱的唯一方式。他并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亚当和夏娃在上帝面前藏起来一样？”

“可不是嘛，他们一丝不挂的样子太丑啦。”

“真希望那些沉浸在悲哀中的人能够这样想：‘人人都是赤条条的。人人都想把自己藏起来。生命有着美好的一面。我要继续投入生活。’”

“冒昧问一句，修女，你不相信那些虫族就是《启示录》里提到的野兽，是吗？”

“是的，安东。我认为它们也是上帝的孩子。”

“可是很明显，你找这个男孩，却是为了让他在长大成人以后，去消灭它们。”

“不是消灭它们，是战胜它们。换个角度看，如果上帝不想让它们死的话，它们就不会死。”

“嘿嘿，假如上帝想让我们死的话，我们就得死。那么，你为何还要拼命工作呢？”

“我找到这个孩子，只是尽力把最好的东西奉献给上帝。如果上帝不想让我找到豆子，那我就找不到他。”

“要是上帝希望虫族最终胜出呢？”

“那他就会去找别的人做这份工作。那个工作，我可不会做。”

近来，组长们训练士兵的时候，维京总不在场。豆子用他的“^格拉夫”账号登录，搞清楚了维京在这些时间里做了什么。维京在回顾研究马泽·雷汉那些获胜的录像，与以前相比，他更加认真专注地看这些录像。现在，维京的战队在每天的战斗游戏中都获得胜利，所以其他指挥官，还有许多组长和普通士兵也开始到图书馆去看同样的录像。他们想弄明白其中的奥妙，掌握维京到底在这些录像中看到了什么。

真是蠢到家了，豆子想。维京并不是在寻求任何适用于战斗学校的东西——他已经创建了一支变幻无方、坚强有力的战队，他知道应该如何指导他们。他研究那些录像只是为了找到打败虫族的方法。

为什么教官们看不到维京的承受力快到极限了呢？他压根儿不再关心战斗学校的游戏了。教官们应该现在就把他从这里送走，送到指挥学院或者其他更高级的学校去。但他们却还在不断给他增加负荷，使他疲乏不堪。

我们也一样。我们太累了。豆子注意到这一点在尼古拉身上表现得最明显，他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勉力支撑下去。如果我们是一支普通战队，豆子想，那么绝大多数队员的状态都会与尼古拉差不多。事实上，尼古拉并不是第一个显出疲态的队员，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快劳累到极限了。

豆子给格拉夫上校写了个便条，反映这种现状，直言批评道：“训练士兵与伤害士兵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但是没有得到回复。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晚些时候，离晚餐时间还有半小时。早上他们打赢了一场战斗，组长们在维京的暗示下，提前解散了士兵。现在，飞龙战队的绝大多数队员刚洗完澡，正在换衣服，但还是有一些队员上游戏室、录像室或者图书馆消磨时间去了。除了极少数的几个在做作业以外，大家都把正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维京出现在门口，手中挥舞着新命令。同一天内的第二场战斗！

“我们的对手很强大，而且我们没有准备时间。”维京说，“他们在二十分钟前就通知了邦佐，等我们到达大门时，他们至少已经进入战斗室五分钟了。”

他让最靠近门的四个士兵——尽管年龄很小，但现在都是富有经验的老兵了——去把那些不在宿舍的队员全找回来。豆子飞快地穿好急冻服——他现在穿戴自己那套改装过的特殊急冻服时，动作娴熟多了，但队员中间仍然流传着不少有关豆子和他的急冻服的笑话，说他是唯一需要练习穿衣服的士兵，还说他练来练去也没什么长进。

大家一边穿衣服，一边咒骂这个愚蠢的命令，飞龙战队里不时爆发出阵阵愤怒的吼叫声。“苍蝇”莫洛的声音最大，连一向乐观的“疯子”汤姆都把脸气歪了。当汤姆说“从来没有人一天之内参加两场战斗”的时候，维京回答道：“也从来没有人打败过飞龙战队。难道你们这次想认输吗？”

当然不想！没人愿意打败仗。他们只是忍不住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最后他们总算集中到了战斗室的走廊上。大门已经敞开，几个最后赶到的队员还在整理他们的急冻服。豆子站在“疯子”身后，刚好可以看到战斗室里面的情形：灯光明亮，没有星星，没有栅格，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敌人的大门也敞开着，但奇怪的是看不见一个火蜥蜴队员的影子。

“太好了。”“疯子”汤姆说，“他们也还没到，跟咱们一样。”

豆子眼睛骨碌碌一转。他们显然早就到了。但是在一个没有遮蔽物的房间里，他们只能在天花板上布阵，集结于飞龙战队的大门口，埋伏起来，等待他们进门时发出致命一击。

维京注意到豆子脸上的表情，微微一笑，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手指，让大家保持安静。他指着大门四周比画了一下，让他们知道火蜥蜴战队藏在什么地方，然后打手势命令全体后退。

应对的策略简单明确。邦佐·马利德的士兵们现在正倚在墙上，准备大开杀戒。要想击败对手，他们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一个正确的方法，杀进战斗室。

维京的方案正中豆子下怀。他让大个子士兵后屈双腿，然后把他们冻住，使他们成为一面盾牌。个子小的孩子则跪在大个子们冻得硬邦邦的小腿上，端稳枪的胳膊从“盾牌”的腋下伸出，准备开火。两个力气最大的队员作为投手，把一对对这样的组合扔进战斗室里去。

这回小个子发挥了优势。豆子和“疯子”汤姆被维京用来做示范，第一对出场。结果，这对组合刚被扔进战斗室，豆子就开始进行大屠杀。他立刻冰冻了三个敌人——超近距离射击，密集光束的杀伤力极强。等他们往里飞过有效射程的范围时，豆子围着“疯子”汤姆绕了一圈，借力弹出。汤姆被豆子一蹬，速度更快地向战斗室另一边滑去，而豆子则迎头向敌人杀回来。其他飞龙战队队员看到豆子漂亮的回马枪战术，纷纷效仿。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继续给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当豆子终于被冻住时，大局已定——火蜥蜴的最后一个队员已经被消灭了。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离开墙壁，好像一个个钉在墙上等着人来打的固定靶子，很容易被击中。邦佐直到被冻住时，也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败涂地。他的队员如果能违反他原来的命令移动避敌的话，本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击中。

整场战斗，从豆子骑着“疯子”汤姆进入大门，到火蜥蜴战队被全部冰冻，只花了不到一分钟。

维京的态度出乎豆子的意料。通常维京很冷静，深藏不露，但这次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不等安德森少校对胜利的一方表达正式祝贺，维京就冲他大吼起来：“我以为你会让我们和一支有本事在公平竞赛中同我们对抗的战队作战。”

安德森没有接维京的话头，他一如既往地说道：“祝贺你获得胜利，战队长。”

维京一点不领情，以前他可从不会这样给安德森难堪。他转过身对着飞龙战队，喊了一声豆子的名字：“如果让你指挥火蜥蜴战队，你会怎么做？”

刚才有个飞龙队员在半空中推了豆子一把，所以现在他正向敌方大门飘去，但他还是听清了问题，只是不免怀疑维京的做法有些鲁莽。竟然让年纪最小的飞龙战队队员指出邦佐的愚蠢，这可是对火蜥蜴战队的大不敬。

“让队员们在大门前保持不规则移动。”豆子大声回答，好让每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被冻在天花板上的火蜥蜴队员，“总之，你绝不能躲在敌人知道的地方一动不动。”

维京再向安德森转过身去。“听见了吧，你要作弊的话，为什么不让那支战队好好练练，作弊也好高明一点！”

安德森耐着性子，对维京的大喊大叫不予理睬。“我想你现在应该解冻你的队员。”

维京今天对结束的仪式完全不感兴趣。他立刻按下解冻双方队员的按钮。不等大家集合起来接受投降仪式，他就喊道：“飞龙战队解散！”

豆子本来在门口，但他故意拖到最后，好等着和维京一道离开。“长官，”豆子说，“你刚才羞辱了邦佐，他会——”

“我明白。”维京丢下这句话就跑开了，不想再听豆子说什么。

“小心！他很危险！”豆子在他身后喊。算啦，喊也白搭。维京应该清楚他已经惹火了这个一肚子坏水的无赖，当然也许他压根儿不把这当回事。

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吗？维京平时的自我控制能力相当强，平时做什么事都有条有理。豆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使他冲着安德森少校大呼小叫，并且当着所有士兵的面羞辱了邦佐·马利德。为什么维京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呢？

虽然明天就要考试了，但豆子还是静不下心来思考几何学的问题。功课现在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只不过他们还得考试，还得完成教官们布置下来的定期和不定期的作业。最近这几天，豆子开始得不到满分了。倒不是他不清楚该怎么答题或者如何着手。关键是他脑子里总被各种杂七杂八的问题搅得乱纷纷的——敌人有可能会采用哪些新战术；教官们有可能会玩出哪些新花招；打败虫族后，地球和IF之间会发生什么变故。如果人类最后失败了，那么算清楚这些立体的体积和面积、形状和大小又管个什么屁用呢？

同时，他知道他当然必须把几何学彻底弄通，虽然他的数学头脑很发达，但他以后不会去当一名技师、炮手，或者火箭技术员之类的角色。十有八九，他会成为一名军官。他得把手下将士们懂得的东西都搞懂，而且要比他们更精通，不然他们就会小看他，就不会心甘情愿服从他的指挥。

但今天晚上算了，豆子想。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等明天，等我不这么累的时候再来学习吧。

他闭上眼睛。但随即他又睁开眼，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他的小电脑。

以前在鹿特丹大街上生活时，他曾受尽疲劳的折磨，饥饿、营养不良和绝望常常使他精疲力竭。但即便如此，他也始终头脑敏捷，保持着机警。正因为这样，他才得以生存。现在，这支战队里人人都快累垮了，那意味着有可能发生越来越多的低级错误。豆子和所有人一样，距离成为傻子的那一天指日可待了。他可不能让疲劳搞得自己身上只剩下愚蠢。

他登录上去。一条消息在他的显示屏上闪烁：

立刻来见我。——安德

现在离熄灯只有十分钟。也许维京在三小时前就发出了消息吧。但迟到总比不到好。他溜下床铺，鞋都懒得穿了。他穿着长袜走过走廊，敲了敲安德的门。门上的标记映入眼帘：

飞龙战队指挥官

“进来。”维京说。

豆子推门进屋。看上去维京像平时的格拉夫上校一样疲倦。黑眼圈，脸皮松弛，耷拉着肩膀，只有他的眼光依然明亮锐利，透出一股子机警和干练。

“我刚看到你的留言。”豆子说。

“没关系。”

“快熄灯了。”

“我会帮你在黑暗中找到回去的路。”

这个挖苦让豆子有点惊讶。和往常一样，维京完全误会了豆子的意思。“我只是不清楚你是否知道现在是几点——”

“任何时候我都知道时间。”

豆子不禁暗中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维京老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他尊敬维京，佩服维京的天才。但为什么维京从来看不到他的优点呢？

但豆子什么也没说，说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既然是维京让他来的，那就让维京来主持这次会谈吧。

“还记得四个星期前的事吗，豆子？你告诉我说你想当组长。”

“嗯。”

“那以后我任命了五名组长、五名副组长，但没有你。”维京抬起眉毛，“我说得对吗？”

“是的，长官。”但那是因为任命组长之前，你并没有给我一个证明我实力的机会。

“告诉我，在这八场战斗中你表现怎样？”

豆子忍不住想说，是他给“疯子”汤姆出的主意才使C组成为整个战队的有生力量。他还想说，他创新的战术如何有效，如何被其他士兵模仿。但那样一来，就有点像是吹牛或者顶撞上司了。何况那也不是士兵与长官之间的正常说话方式。不管“疯子”汤姆是否向维京报告过豆子起到的作用，豆子总不能自己吹嘘那些没被公开记录下来的成绩吧。“今天他们击中我之前，计算机统计出我总共击中十一名敌人。我在每场战斗中击中的敌人都不少于五个，总是圆满完成交给我的每项任务。”

“为什么他们这么早就让你成为一名战队队员，豆子？”

“没有你早。”

“但为什么呢？”

他到底了解多少情况呢？要我确定战队成员，那是教官们的决定。莫非他发现了我豆子就是那个拟订战队花名册的人？他知道我自己选中了自己吗？“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也一样。”

不对，维京并不是问豆子是怎么成为本战队队员的。他是在问这么年幼的新兵为什么突然间得到了晋升。“我曾经想过，只是个猜测。”豆子所谓的猜测可并不全都是猜测，但现在，有些事还不能让维京知道。“你——异常出色。他们看到了这点，因此给你施加压力，好让你不断进步——”

“告诉我为什么，豆子。”

现在豆子才弄明白了维京真正想问的问题。“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就这么简单。”他在地上坐下来，盯着维京的脚，而不去看他的脸。在维京面前，豆子很难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有些事，连教官们都不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现在教官们说不定正在监听他们的交谈。豆子可不想因为自己表情不慎而露了底。“因为他们需要有人打败虫族。这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

“你能明白这一点很重要，豆子。”

豆子真想开口发问，为什么你觉得我能明白这一点很重要？或者你的意思只是说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你终于看见了我的长处，认识到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啦？你知道我是另一个你，是你的影子，虽然身体弱小，不像你那么讨人喜欢，但却是一个比你聪明，比你更好的战略家吗？你知道如果你失败了，如果你崩溃了，如果你生病或者死亡了，那么我就是顶替你位置的那个人吗？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明白这一点的原因吗？

“因为，”维京接着说，“这所学校里绝大部分学员都错误地认为战斗游戏本身很重要，其实不然。战斗游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能帮助他们挑选出可以在真正的战争中充当指挥官的孩子。至于游戏本身，去他妈的，他们正在把这个游戏搞得乌七八糟。”

“真有意思。”豆子说，“我还以为这是他们专门为我们设计的呢。”不，如果维京认为豆子需要进一步解释的话，那只说明他一点儿也不了解豆子是个什么人。豆子在维京的宿舍里，仅仅是在和他交谈。就是这样。

“最先把战斗提前了九个星期。接着是每天一场。现在居然是一天两场。豆子，我不知道教官们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我的队员都累了，我也很累，何况他们根本不遵守规则。我从计算机里面调出以前的记录查看过。在战斗游戏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支战队消灭过这么多敌军，而自己的损失却如此之少。”

这算什么，吹牛？豆子把这话当成吹牛皮接了一句：“你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指挥官，安德。”

维京摇摇头。就算他在豆子的话中听出了点儿讥讽的意思，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也许吧。我得到这些士兵并不是偶然的。除了新兵，就是被其他战队排挤的老兵，但在他们结成一个战队之后，现在我最差的士兵到别的战队都至少可以当组长。他们在我前进的道路上不断设置障碍，现在他们用尽全力打压我们。豆子，他们想整垮我们。”

看来，维京已经知道飞龙战队的队员是被特别挑选出来的了，尽管他不清楚谁在幕后负责挑选。或者他什么都知道，而且有可能这正是他先向豆子说明一些情况的原因。豆子猜不出维京这个时候找他来是预谋已久还是一时冲动。“他们不可能整垮你。”

“真正了解我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维京突然猛喘一口气，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又像是被扑面而至的风突然堵住了呼吸。豆子望着他，意识到本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在自己眼前发生了。安德·维京并不是在钓他的话，而是在向他吐露心声。不多，只有一点儿。安德让豆子看到他只是个普通的人，引着豆子进入他的内心世界。维京想让他做……什么呢？让他提点建议？还是让他做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

“也许会大吃一惊的人是你。”豆子说。

“我每天能够想出的新点子是有限的。总有一天，我会碰上预料之外的情况，而我却来不及做好准备。”

“有什么大不了呢？”豆子说，“最多不过输掉一次游戏，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什么更坏的事情啦。”

“没错。但这就是最坏的事情，我不能输掉任何一场战斗游戏，如果我输掉一场……”

他没有把话说完。豆子很好奇，不知维京推测出了一个什么结论。传奇人物安德·维京，完美无缺的战士，也会失败？或许他对战队失去了信心，失去了战无不胜的信念？要不就是和即将到来的那场真正的战争有关了，教官们看好安德，要把他培养成未来的舰队领袖，但如果在战斗游戏中失一次手，就可能会动摇教官们的信心，那么维京是担心教官们会因此怀疑他能否在虫族入侵舰队抵达之前做好准备？

豆子再一次举棋不定。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吧。

“我需要你发挥聪明才智，豆子。”安德说，“我要你想出新点子，为一些我们尚未遇到过的情况做好准备。我想让你尝试着做点事，哪怕是些别人根本不会去做的蠢事，你尽管放手实验好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安德？你今晚让我到你的宿舍里来到底想怎样安排我？“为什么选中我？”

“飞龙战队里虽然还有表现比你出色的士兵——不多，只有几个——但没有人的头脑比你更敏捷，更灵活。”

他早就注意到了我。一时之间，豆子感到自己一个多月以来的挫折感消失了。在整个学校，豆子只希望能在安德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

安德拿出他的小电脑给豆子看，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每组有两到三人在名单上。豆子马上明白了安德选人的标准。他们都是优秀的战士，自信而踏实，从不炫耀卖弄。事实上，不算上那些组长的话，这些人就是豆子评价最高的人了。“从里面挑出五名队员。”安德说，“每个组里选一个。他们将组成一支别动队，交给你训练，训练只能利用额外时间进行。你要怎么训练他们，把想法告诉我。记住，别在每项训练中投入太多时间。平时你和你的别动队都属于你们原来的小组，但当我需要你们去完成一些只有你们才能完成的任务时，你就是这个别动队的队长。”

这十二个人身上还有些共同点。“他们都是新兵，没一个老兵。”

“经过上个星期的战斗以后，豆子，我们所有的队员都成了老兵。难道你没发现，在个人战绩榜上，飞龙战队的四十名队员全都排在前五十位？而且最前面的十七位都是我们的队员。”

“如果我想不出什么新点子呢？”豆子问。

“那说明我看走眼了。”

豆子咧嘴一笑。“你不会看走眼的。”

灯灭了。

“找得到回去的路吗？豆子。”

“也许找不到。”

“那就留在这里吧。如果你竖起耳朵，半夜三更兴许能听见善良的仙女来给我们布置明天的任务呢。”

“他们明天不会再给我们安排另一场战斗吧，不是吗？”豆子本想开个玩笑，但安德没有答话。

豆子听到他爬上床。作为一个指挥官，安德个头还是显得小了些。他伸直身体，脚离床头还剩老大一截，但足够空出一个让豆子睡下的地方。豆子跟着爬上床，为了不影响安德睡觉，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安德睡着了吗？如果没有睡着的话，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想……什么呢？

对于豆子来说，他眼下的任务是去想象种种难以想象的东西——对手会采取哪些愚蠢的招数来对付他们？如何反制他们的招数，诱使他们上当？别的指挥官都不明白为什么飞龙战队能够连连获胜，他们只会一味模仿战斗中那些被安德用过的战术，却不能领会安德下一步训练和组织战队的新方法。

能力较低的指挥官不懂这个道理。他们错误地认为安德取胜是借助他手下这支反应灵敏、变化迅捷的战队。他们只会模仿那些亲眼见过的战术。就算豆子发明出来的花哨的新战术不管用，其他指挥官也会浪费时间去模仿。偶尔他也会想出点实用的办法，但大体上看，他只需负责搞点即兴表演就行了。

如果安德整晚都睡不着，那倒并不是在关心飞龙战队明天、后天，或者再往后的战斗。他思考的是虫族，他在思考怎样把训练时使用的战术运用到对抗虫族的战争中去，战士们的生命取决于他的判断，整个人类能否继续生存取决于他做出的选择。

在那个计划里，我的位置在哪儿？豆子想。我很高兴安德能挑起这副重担，不是因为我没能力去挑——也许我也挑得起——而是因为我相信安德会比我做得更好。无论如何，安德是那种士兵们即使为他赴汤蹈火也仍然对他挚爱不改的指挥官，相比之下，我在这一点上就差多了。

但是他不必独自肩负这样的重担，我能帮助他。我可以忘记几何学、天文学和别的那些无用的东西，把精力放到他面对的问题上。

我还可以守护他的背后。豆子再一次想到邦佐·马利德，那些鹿特丹大街上的无赖表现出他那种狂怒时，常常会致人死命的。

为什么教官们要把安德推到这样的处境中去呢？他显然是许多学员憎恨的目标。战斗学校的孩子们在感情上同样经受着战斗的考验。他们渴望胜利，厌恶失败。如果没有这种特性，他们也不会被选送到这里来。一开始，安德就被其他人孤立了，因为他年纪虽小却聪明出众，现在他刚当上指挥官不久，又使别的指挥官在战斗中显得像吃奶的孩子一样笨拙幼稚。有几个指挥官对失败的结果心悦诚服，比如卡恩·卡比。但是其他大多数指挥官对安德的态度却是又恨又怕，又羞又恼，还掺杂着几分嫉妒，如果他们有机会、有把握的话，就很可能把这种情绪转化成一种暴力行为。

这同鹿特丹大街上的情形一样：欺软怕硬的无赖，为了地位，为了等级，为了面子而争斗不休。安德使邦佐颜面扫地，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报复，就像阿喀琉斯因为耻辱而复仇一样。

教官们不会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吧，他们是故意不插手，故意不去制止邦佐。很明显，安德通过了他们设置的所有测试——战斗学校的正规课程他全部完成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把他送到更高级的学校去呢？因为他们还想让他再上一堂特殊的课，或者算一种测试吧，只是不在正常的测试范围之内。然而这个特殊的测试却有可能会以安德的死亡告终。豆子已经尝到了被邦佐的手指扼住喉咙的滋味。这个家伙，一旦冲动起来管束不住自己，就会使出浑身的劲头，在片刻之间完成一次谋杀。

教官们是把安德推到大街上那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测试他能否在这种境况下保住小命。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白痴。这根本就不是测试，这分明是在拿安德的性命赌博。

我倒是抽中了彩票——所以现在还活着。但安德能否躲过这一劫呢？这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能力，运气可能更重要，另外到时候还要看双方的技能、决心和力量。

邦佐极有可能控制不住情绪，这会削弱他的实力。但能被选送到战斗学校来，意味着他非同一般。他能成为一个指挥官，是因为有些士兵愿意死心塌地跟随他。安德的处境太危险了。而那些教官，还在把我们当小孩子看——你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降临时会有多突然；只要你们背过脸去几分钟，或者离得稍微远一点，你们就有可能遭遇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你们那个宝贝般的安德·维京，那个寄托着你们所有希望的人，就早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豆子决定这个晚上不再考虑功课方面的问题，他躺在安德的脚边。现在有两个新课题摆在他面前。豆子要帮助安德为未来的战争做好准备，那场与虫族对垒的战争。另外，豆子还要帮助安德去赢得一场即将以街头斗殴方式展开的战斗。

CHAPTER

17

死线

“我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心理游戏把那个叫阿喀琉斯的孩子的面孔显示给豆子看，然后他就再也没碰那个游戏——这是什么意思呢？害怕？愤怒？有谁知道这套游戏的工作原理吗？它以前也曾经像这样捉弄过安德，把他哥哥彼得的照片引入了游戏，让安德陷入痛苦。这种意外情况只有他们两人遇到过。对于豆子——呃，这种手法难道真的能帮我们更进一步理解豆子的心理？难道说在战斗学校的档案中，豆子认识的人的照片只有这一张？”

“你在发牢骚，还是你对这些问题有特别的个人意见？”

“我只想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愿意说明其重要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种节外生枝有何意义？”

“如果有人追着你的汽车跑，一边尖叫一边挥动双臂，你即使一个字都听不到，也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那你通过豆子看到阿喀琉斯照片时的尖叫知道了什么重要信息吗？”

“以此推知，阿喀琉斯对豆子来讲格外重要。”

“重要？消极的重要还是积极的重要？”

“事情本身早就过去了。假定影响是消极的、负面的，那么有两种可能的原因：其一，阿喀琉斯曾对豆子造成过严重伤害，所以他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其二，豆子与阿喀琉斯的分离给他带来了心灵创伤，所以他内心深处渴望着与阿喀琉斯重新相聚。目前我们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种情况。”

“不过，有一个外在的、独立的情报来源告诉我们，必须把这两人分开……”

“那么，或者这个独立情报来源完全正确，无比英明——”

“或者大错特错了。”

“我倒是希望能了解更多的细节。可惜他只玩了一分钟。”

“一分钟？诚实些吧，你不是把他用教官身份在电脑上从事的一切活动都等同于玩心理游戏研究过了吗？”

“那些事我们全都向你报告过。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急于了解这个学校——最初是这个原因。后来继续这么做则是为了制造一种幻觉，让自己获得属于这个团体的归属感。”

“他本来就属于这个团体。”

“得了吧。他只有一个亲密伙伴，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一种大哥哥小弟弟的关系。”

“我必须确定豆子在校期间，是否可以把阿喀琉斯送进战斗学校，要不就得为了保住其中的一个而放弃另一个。现在，根据豆子对阿喀琉斯照片的反应，你们有什么建议？”

“你听不进去的。”

“说说看嘛。”

“从这事来分析，我们可以告诉你的结论是，如果让两人处在一起，那么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有害无益，糟透了，甚至——”

“嘿，看来我真的应该对你们的预算进行严格的长期审查。”

“长官，这个游戏程序的运行完全由计算机自动处理，我们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不明白计算机的意图何在。它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仅仅因为一个程序失控，并不能说明存在什么超级智慧——它既不在这个程序之内，也不在设计程序的程序员脑瓜子里。”

“我们描述这个软件时没有用‘超级智慧’这个词。那样未免有点天真。我们只是说，这个程序是‘复杂的’。就是说我们并不总能了解它在做什么。我们不能总是得到结论性的情报。”

“在这个鬼地方，你什么时候得到过‘结论性的情报’？”

“是我用错了词。我们开始研究人类思想的时候，目标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出‘结论’。”

“我向你推荐一个词，‘有用’。你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长官，我已经把我们了解的情报向你做了汇报。不管你是否用得上我向你汇报的信息，先把汇报信息的信使枪毙了恐怕不能算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吧。”

“只要那个信使不告诉我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信息，我扣扳机的手指头就发痒。好了，解散吧。”

尼古拉的名字也列在安德开给豆子的名单上，但是豆子立刻就陷入了困境。

“我不干。”尼古拉说。

豆子没想到会被拒绝。

“我得抓紧时间训练，不然我会掉队的。”尼古拉补充道。

“你在战斗中表现很出色呀。”

“那全靠咬紧牙关，还有我的运气也不错。”

“所有表现出色的士兵都和你一样。”

“豆子，只要少参加一次战队的训练，我就会落后。你叫我怎么去赶上大家呢？而且每天和你进行一次练习根本不够。我虽然聪明，豆子，但我不是安德，也不是你。我想你也许不能真正体会到我的难处。”

“我也不容易啊。”

“嗯，这我知道，豆子。我很想帮你的忙，但这事我真的做不了。”

豆子第一次以别动队队长的身份做工作就遭到了拒绝。他觉得自己有点生气，想脱口骂一句“去你的”，然后去找其他人。但他不能冲自己最好的朋友发脾气。“尼古拉，我们要做的事并不难，只不过是搞点小杂技，耍点小花招。”

尼古拉闭上眼睛说：“豆子，你让我难受死了。”

“我不想让你觉得难受，圣尼古拉斯[1]，但这是安德分配给我的任务，他认为飞龙战队需要来点儿新花样。你的大名在他列出的名单上，是他选的你，不是我。”

“但是你可以不选我。”

“那我去找下一个孩子时，他就会说，尼古拉本来也该在这个小队里，对吗？我只能说，不，他不想加入。这样一来，人人都觉得可以拒绝我。他们肯定会拒绝我，尼古拉，因为没人愿意服从我的命令。”

“在一个月之前，是的，战队里没人想跟着你干。但现在不同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我听到过其他人对你的议论。他们很尊敬你。”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尼古拉，我只能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你看现在，我很担心。我想领导好一支小分队，但我不知从何入手，我想把这个本事学到家。我观察了整整一个星期，在战斗室看‘疯子’汤姆怎样把我们大家调动起来，还有他怎样下达命令。我也注意了安德是如何训练和给予大家充分信任的。我担心自己会失败，问题是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跟我在一起，我心里才踏实。那样，我至少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全心全意希望我成功的朋友。”

“别自欺欺人了。”尼古拉说，“有什么话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

这话真伤人。但是当指挥官的免不了遇上这种事，不是吗？“无论你感觉如何，尼古拉，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豆子说，“你给了我机会，别人才会和你一样给我机会。我需要的是……忠诚。”

“我一样需要忠诚，豆子。”

“不一样。你需要的是朋友对朋友的忠诚，只是为了使你个人开心。”豆子说，“我需要的是士兵对指挥官的忠诚，我是为了完成上司委派给我们的任务。”

“听起来怎么觉得那么别扭。”尼古拉说。

“呃，”豆子说，“但这是事实。”

“你可真够让人恶心的，豆子。”

“帮帮我，尼古拉。”

“怎么咱俩做朋友总是我帮你？”

豆子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现在这种感觉——像有把刀子在刺着他的心，因为尼古拉对他说的这几句毫不客气的话，因为尼古拉对他生气了。豆子觉得心痛：自己现在的确正在利用友谊伤害他。

最后，豆子决定让步。与一个和他对着干的士兵在一起，不可能很好地合作，即使是朋友也一样。“这么说来，你真的不情愿，嗯，你不愿意，没关系。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嗯，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吧，尼古拉？”

尼古拉把他伸出的手拉住，握紧。“谢谢你。”他柔声说道。

豆子随即去找“铲子”，安德提供的名单上的一个C组队员。“铲子”不是豆子的首选，他有点拖拖拉拉的，做起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作为C组的一员，豆子每次给“疯子”汤姆提建议时，“铲子”都在旁边。他比较熟悉豆子的套路。

豆子问“铲子”能不能谈两分钟的时候，“铲子”正在他的小电脑上忙活着。豆子和尼古拉一起爬到他铺位上，坐在这个比较大的孩子身边。“铲子”来自法国里维埃拉附近一个叫卡涅的小镇，身上有一种普罗旺斯人特有的开朗和友善。大家都喜欢他。

豆子简要地解释了一下安德给他布置的任务，当然他没有说明这只是个花絮性质的作业。不会有人愿意放弃日常练习，把时间花在那些不能对胜利起决定作用的事情上。“安德给我的名单上面有你，我希望你能——”

“豆子，干什么啊？”

不知什么时候，“疯子”汤姆站到了“铲子”床前。

豆子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长官，”豆子说，“我本来应该先向你说明情况。我是个新手，考虑不够周到。”

“什么新手？”

豆子把安德对他的要求又说明了一遍。

“‘铲子’也在名单上？”

“是的。”

“那我的训练岂不是少了你和‘铲子’两个人？”

“我们每天只会缺席一次训练。”

“为什么只有我的小组被抽调了两个人？”

“安德说每组抽出一个。一共五个，再加我。我也没办法。”

“放屁。”“疯子”汤姆说，“你和安德也不想想，你们这样做对我的影响比对其他组长大得多。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一定要六个人？五个人不行吗？每组抽一个包括你不正好吗？”

豆子想与“疯子”汤姆论理，但立刻意识到如果说翻脸顶起牛来，麻烦更多。“你说得不错，我没想到这点。你认为安德没有为C组考虑也有道理，如果安德意识到这样做对你的训练会造成很大影响的话，他一定会改主意的。这样吧，等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你找个时间去和他谈谈，把你的想法告诉他。还有，‘铲子’还没答应我呢，他有权拒绝我。所以，这问题不值得你动那么大肝火，也不值得我俩争执，你说对吗？”

“疯子”汤姆沉吟不语，豆子看到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了。看来“疯子”汤姆的领导能力大有长进，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发脾气了。

“好吧，我会找安德提提这事。但是‘铲子’，你想不想跟着豆子去捣鼓他那些花拳绣腿呢？”

他们都看着“铲子”。

“我觉得很有意思。”“铲子”说，“搞点让人意想不到的杂技一定很好玩，我想试试。”

“你俩可别指望我会放松对你们的训练。”“疯子”汤姆说，“另外，在我的训练时间里，绝不允许谈论你们的特别小队，要商量你们那一套就到外面说去。”

两人都表示同意。豆子理解，“疯子”汤姆的这个要求十分明智。这项特殊任务会把他们两个从C组中突显出来，如果他们聊起特别小队的事，其他队员就会产生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其他组不存在这个问题，其他各组只会有一个队员被抽调进豆子的特别小队。没人聊特别小队的事，当然就不会因此产生矛盾。

“瞧瞧，我都不必再去向安德提这事了。”“疯子”汤姆说，“除非以后出现什么大问题。就这样了，好吗？”

“谢谢。”豆子说。

“疯子”汤姆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做得很棒，豆子想，我没有把事情搞砸。

“豆子？”“铲子”说。

“嗯？”

“还有件事。”

“嗯，你讲。”

“别再叫我‘铲子’。”

豆子愣了一下，才想起“铲子”名叫迪谢维尔。“这么说，你更喜欢‘两匹马’[2]？听上去倒有点儿像苏人[3]勇士的名字。”

“铲子”笑了。“总比那个清理马棚的工具名称好听些吧。”

“好的，迪谢维尔。”豆子说，“从今以后，我就叫你迪谢维尔。”

“谢谢。我们什么时候训练？”

“今天自由活动时间就开始吧。”

“那可太好了。”

豆子几乎是跳着舞离开迪谢维尔的。无论如何，他成功了一次。

早餐结束时，他找齐了所有别动队的队员，总共五个。找另外四个前，他都先找过他们的组长商量。没人再拒绝他。在他的提议下，所有别动队成员都做了保证，以后称呼迪谢维尔时不再叫他的绰号。

豆子来的时候，格拉夫与迪马克和戴普在他战斗室舰桥上的临时办公室里，已经说了好一阵子话了。迪马克和戴普每次见面都会不停地斗嘴——先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然后说到什么违反未成年人保护协议之类婆婆妈妈的话题，再然后逐步升级，嗓门越来越大，很快就面红耳赤地吵闹起来。这是他们的另一种竞争方式，戴普和迪马克都想给各自的被保护人，安德与豆子，争取到更多的权益，同时要求格拉夫重视两个孩子目前所面临的威胁，要求实行更为具体有效的保安措施。三人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时，都不能确定那人在门外等候了多久。敲门声很轻，格拉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格拉夫这会儿，当然情绪低落。两个教官振振有词，不管是他们相互间的争执，还是对他下一步工作计划的联手攻击，全都很有道理。豆子在所有测试中显示出他是最佳人选；但安德在指挥官位置上的实际表现确实不同凡响，理应是更合适的人选。另外，格拉夫使两个孩子目前都面临潜在的安全威胁，的确不够称职。

但这两个孩子都不够自信。他们对自己的勇气抱有严重怀疑。

安德长期屈从于他的哥哥彼得。心理游戏的测试情况显示，安德没有意识到彼得实际上是虫族的象征。格拉夫知道，危急关头，安德会放手攻击，致敌死命。他完全有能力独自抗击强敌，不需任何人帮助，他也能消灭试图加害他的人。可惜的是，安德对自己的这种能力认识并不清楚。必须让他明确意识到自己有这种能力才行。

豆子呢，头一次战斗游戏之前明显惊慌失措，尽管后来干得漂亮起来。格拉夫不需要什么心理测试来确定豆子当时担心什么，他完全能够理解豆子的担心。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孩子有能力主动发起攻击。

缺乏自信，是这两个孩子的通病。攻击敌人时可不能犹豫——千万不能——临场反应有丝毫迟缓都可能导致失败。孩子们必须克服内心恐惧，必须知道到了关键时刻没人能帮他们的忙，必须明白一旦失败就无法挽回，他们没有退路。这方面的测试必不可少，一定要让两个孩子心里清楚他们能够经受住考验。危险是不能作假的。危险必须真实。

使他们陷入险境，表面上看完全是格拉夫不负责任。这点他心知肚明。如果格拉夫保守一点，从安全角度出发安排测试，那么在未来的战争中，即使安德或豆子失败了，也没人能责怪他。不过倘若人类失败了，这点小事可也算不上什么安慰。无论他推选哪一个孩子，一旦选择错误，就意味着每个地球上的人都将付出终极代价。在这种严酷的测试中，如果他们其中一人被杀死，或者身体和心理受到损害，那么另一个就是剩下的唯一人选了。

总得有个人来掷骰子吧。我是一只抓着这把骰子的手。我可不是什么官僚主义者，不会把个人前途看得比人类的利益更重要。我不能把骰子交到别人手里，或者假装自己做不出选择。

眼下，格拉夫所能做的是，耐心等待戴普和迪马克把话说完，不去理会他们抨击官僚政治以及对他提出的种种抗议。另外，在他俩彼此争吵起来时，稍稍注意控制一下双方的音量和措辞。

轻轻的叩门声再次响起。不用等门打开，格拉夫就知道外面是谁。

就算听到了他们的争论，豆子也绝不会流露出来。什么都不流露，让人不知深浅，正是豆子的特长。

“报告。”豆子说。

“进来，豆子。”进来，朱利安·德尔菲克，充满爱心的父母丢失已久的孩子。进来，被绑架的孩子，命运的人质。进来同正在拿着你的生命去玩聪明小游戏的命运之神谈谈。

“我可以等一会儿。”豆子说。

“戴普上尉和迪马克上尉都想听听你要说的话，你不想当他们面说？”格拉夫问道。

“你这样说倒显得我见外了，长官。不是什么机密大事，我只是想得到使用太空站补给品的授权。”

“不行。”

“我不能接受你的拒绝，长官。”

格拉夫看到戴普和迪马克幸灾乐祸地瞄了他一眼。这个孩子的胆大妄为使他俩很开心吗？“为什么你要提出这种要求？”

“很简单，每天都有战斗游戏，队员们累得要死，还被强迫完成各科作业——很好，安德没提什么意见，我们也一样。但你们这样做，不外乎是为了测试我们是否足智多谋。所以我只好四处找门路，想办法呀。”

“我好像记得飞龙战队的指挥官不是你吧。”格拉夫说，“我可以接受你们的指挥官提出的需要特殊设备的请求。”

“不可能。”豆子说，“他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愚蠢的官僚手续上。”

愚蠢的官僚手续。几分钟前格拉夫在辩论中才原封原样地用过这个短语。但格拉夫当时并没有提高嗓门。豆子在门外站多久啦？格拉夫在心里骂自己粗心大意。

“于是你就自告奋勇地来啦？”格拉夫问。

“他给我的任务是，思考你们以后在设置游戏时，可能会针对我们耍出些什么愚蠢的花招，另外还要我想出应急的方法。”

“你觉得你能找到些什么？”

“我不知道。”豆子说，“我只知道我们常见的那些东西，制服、急冻服、武器和小电脑。这里当然还应该有些别的补给品，例如纸。除了在不准我们使用小电脑的书面测试中，其他时候我们从来得不到纸。”

“你想用纸在战斗室里做些什么？”

“还没想好呢。”豆子说，“比如不妨把纸揉成团到处扔啦，或者撕成碎屑撒开，迷乱对手的视线啦等等吧。”

“战斗结束以后由谁来打扫呢？”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豆子说。

“我还是要说：不行！”

“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拒绝，长官。”豆子说。

“我并不想有意打击你，豆子，但你是否接受我的决定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小事一桩，还不如一只蟑螂放的屁呢。”

“我也并不想有意打击你，长官，但很明显，你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你临阵磨枪，一意孤行，盲目地加快整个体系的运转节奏。这样做造成的危害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弥补得回来。训练之所以加快速度，是因为虫族离我们越来越近，你们不能再耽误剩下的时间了。所以你们才不断给学员增加压力，特别是对安德·维京施加重压。”

格拉夫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清楚豆子具有超凡的分析能力，所以，他的欺瞒能力也应该同样出众。豆子的推论并不完全正确——那是因为他不了解真相，还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教官们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猜出了多少呢？我从来不让你来我这里，豆子，你太危险啦。

豆子还在一口气往下说：“当虫族入侵的那一天到来时，当安德·维京想寻找一种制止虫族侵害地球的方法，想防范像虫族第一次入侵时血洗整个行星的惨状重演时，你能用刚才那样愚蠢的废话去搪塞他，拒绝他吗？”

“就算你说得有点儿道理吧，补给品的问题也用不着你来考虑。”

“我考虑的问题是，”豆子说，“维京只差一点就会告诉你们，收拾起你们那套破烂游戏，自己玩儿去吧。他厌倦透了。如果你注意不到这点，那你就不配做一个教官。他不关心排名，不关心打败其他孩子。他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怎样做好抗击虫族的准备。因此，我现在马上就可以去劝说他，说你的计划乱套啦，再像以前那样认真地投入战斗游戏已经没啥意思啦。你以为我不能说服维京吗？”

“精彩。”格拉夫说，“迪马克！把禁闭室准备好。在太空飞船把他带回地球之前，豆子的活动要受到限制。这个孩子被战斗学校开除了。”

豆子微微一笑。“没问题，格拉夫上校。不管怎样，我在这里过得实在不错。我已经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东西——接受一流的教育。我再也不用生活在大街上。我自由啦，可以回地球啦。让我从你们的游戏中解脱出来吧，请快一点儿，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可别指望着在地球上得到自由。不可能冒险让你把战斗学校的事拿出去到处乱讲。”格拉夫说。

“好。你把最优秀的学员投进监狱，原因是你不允许他获得使用补给物资的权限。得了吧，格拉夫上校，这种理由到哪里都讲不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的确比较困难，但我还是奉劝你收回。咱们之间可是唇齿相依的关系，相比之下，你需要我配合你工作的时候还要更多些。”

迪马克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像这样顶撞格拉夫能充分证明豆子有胆有识就好了。但格拉夫还是有点儿怀疑豆子的勇气。他不否认豆子应变力很强，与上司的顶撞也很有分寸。如果此时此刻迪马克和戴普不在场，格拉夫简直可以马上向豆子认输。

“是你让我当着两个教官的面同你谈事情的。”豆子说。

怎么？这个男孩能看透旁人的心思？不，格拉夫刚才瞪了两位教官一眼。豆子读出了这个细微的身体语言的含义。这孩子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正因为这一点，豆子在整个计划中才显得不同一般。

那不正是我们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孩子身上的原因吗？因为他们具有快捷机敏的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如果我具有这种快捷机敏的指挥能力，那岂不早就让这些孩子退出战斗游戏，去享有他们应该享有的自由了吗？

“那好吧，豆子，我给你一份补给物资的详细清单。”

“还得找个人来给我解释一下它们的用途。”

“哼哼，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豆子占到上风，见好就收，不再反击格拉夫这句挖苦人的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他知道格拉夫只好这样给自己一个不算太难堪的台阶，但这并不会使他愉快。

“迪马克上尉和戴普上尉陪你一块儿去。”格拉夫说，“仔细一点，他们中随便哪个都有权拒绝你提出的任何要求。如果被你拿走的东西在使用过程中产生了伤害性后果，他们可脱不了干系。”

“谢谢，长官。”豆子说，“虽然我很可能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还是得感激你为了达到战斗学校的教育目的，公正地允许我们参观太空站的资源。”

这个孩子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冷静老练地讲话。几个月以来，他调看每个学员的资料，细读学员档案中的评语，显然学会了比实际文件中更丰富的办公术语。

这孩子想让我领他的情。嘿，这个小混蛋，他还真以为自己得逞了呢。

好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大吃一惊。

“解散。”格拉夫说，“你们都走吧。”

他们立正，敬礼，退下。现在，格拉夫想，我必须重新考虑一下对未来的规划，自从这孩子来了以后，到底有多少事情受到了影响呢？

豆子刚开始浏览物资清单时，满心以为能找到某种可以被安德当作自卫武器用的东西，或者可以为他的战队所用，以便保护他，使他免遭马利德的攻击。但清单上没有那种既能通过教官审查，又能给小孩子提供优势，使他们在武力方面胜过大孩子的东西。

真让人失望，他只好另想办法应付那种威胁。

都是些平常物件，不过……

“死线是什么东西？”豆子看着清单问。

迪马克回答道：“一种很纤细，但却十分结实的绳子。到空间站外面工作时必不可少的安全保险索。”

“有多长？”

“可以连接起来加长，在安全界限之内，我们可以接出好几公里去。”迪马克说，“但是每个卷轴上只缠了一百米长的线。”

“我想见识见识。”

他们带他来到一个从来没有让任何学员去过的角落。这儿的装修更注重实用。接头处的铆钉丝毫不加掩饰，光秃秃地裸露在墙面上。抬头就能看见管道，没有埋进天花板。见不到给孩子们引路的指示灯。

这卷东西小得令人惊讶。豆子试了试重量，很轻。他拉出大约十米长的死线，细得几乎看不见：“这玩意儿吃得住多大重量？”

“承受两个成人的体重没问题。”迪马克说。

“那太好啦。但这么细的丝线，拴在身上不会割伤人吗？”

“放心，这东西又滑又圆，什么东西都割不断。这和太空服一样，没有安全保障就不能用了。”

“能把它切短些吗？”

“只有用喷灯才行。”迪马克说。

“我就要这个了。”

“就要这么一卷小东西？”戴普问，讽刺的语气很明显。

“还要喷灯。”豆子说。

“不行。”迪马克说。

“开玩笑的，呵呵，我知道你们不会给我喷灯。”他走出补给品库房，跑过走廊，折向他们来时的那条通道。

两个教官不由跟在他身后跑起来。“慢点。”迪马克冲他喊道。

“你们不用急！”豆子回答，“我有一队人等着用这东西进行训练呢。”

“训练他们做些什么？”

“我还没想好！”他到达立柱滑了下去，抵达学员所在的那层甲板，总算松了口气，在这里，可没人对他搞什么安全检查了。

他的小队正在战斗室里等他。过去的几天里，他们在他的指挥下卖力地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不一定能见成效的花样。比如在空中散开编队；各种隐蔽方式；手被冻住不能开枪时，突然出脚攻击那些掉以轻心的敌人；收发自如地控制身体旋转，这种技术使他们在突袭敌人时，很难被对方击中。

最让他们感到鼓舞的事情是，豆子的小队每次训练时，安德几乎都自始至终在现场观看，而且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都不理会其他小组的组长和队员的质疑。不管他们提出什么问题，安德都一言不发，他只是做到心中有数。豆子的队员知道安德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干得更卖力了。安德对他们表现出的高度重视，使豆子的形象在队员眼中也日益高大起来。

这就是安德的高明之处，豆子不下一百次地认识到这一点。他懂得该怎样把一个队伍训练成他想看见的样子。他懂得该怎样与他人共事。而且他做起这些事来驾轻就熟，毫不费力。

如果格拉夫在这方面与安德一样棒，我今天也就不用表现得像无赖一样了。

豆子这会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死线横拉过战斗室。死线的长度刚够系在两头扶手上。但经过几分钟的练习，他们发现这根绊索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大多数敌人根本碰不到它；就算碰巧绊住几个，暂时打乱了他们的运动方向或者将他们四下弹开，可是一旦敌人探明了死线的位置，他们就可以在战斗中利用它，对于有创造力的敌人来说，说不定反而会因此送给他们一种优势。

作为太空保险索的死线，它的实际用途是拴住人，使人不会在太空中飘荡。那么如果只抓住线的一头会是什么样子呢？

豆子把死线一头系牢在扶手上，把另一头在自己腰上绕了几圈。现在绳子比战斗室的边长短了。豆子把线系牢以后，脚下发力，猛地一蹬，向对面墙壁径直弹出。

当他滑过半空，死线在后面拽住他身体的一瞬，他不由自主地想道：我希望教官们说这条细丝什么都割不断没有骗人。不然会怎样呢——我将马上被这条死线生生切成两半。那样倒也有趣，战斗室里乱成一团，漫天血雨，清理起来不知有多费劲呢。

离墙壁还有一米的时候，线绷紧了。豆子向前运动的趋势立即从腰部开始被止住了。他的身体被拦腰一折，折成一个“V”字，感觉就像肚子上被猛踢了一脚。但最让人惊奇的是，借着惯性，他的身体突然间由直线运动变成侧向的弧线运动，像鞭子一样朝D组训练的方向闪电般抽过去。豆子一声闷哼，狠狠撞到墙上，一时之间，只觉得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

“你们看！”豆子刚缓过气来，就大呼小叫起来。他胃部疼得很难受——虽然身体没被切成两半，但免不了会勒出一道讨厌的淤伤。他相信，如果不是穿着急冻服，一定会受内伤。但他对半空中的突然转向感觉好极了。“看我！大家都看见啦！”

“你没事吧？”安德大声喊道。

豆子意识到安德以为他受伤了。他放慢了一点说话速度，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嚷嚷着说：“你们看见我飞得有多快了吧！看见我怎么改变方向了吧！”

整个战队都停止了训练，看豆子怎么玩他的死线。豆子让两个队员一人拴一头，其中一人突然停下时，另一个的身体运动显得特别有意思，但这种技巧很难掌握。给人印象更深的是，豆子让安德用钩子从墙上拉动一个星星到战斗室中央。豆子把死线的一头固定在星星扶手上，借着这个支点跃起身，绕着星星飞快地转起来，一圈又一圈，死线在星星上越绕越短，而豆子转动得越来越快。最后终于控制不住身体，撞到星星上，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整个飞龙战队的队员都被豆子的表演惊得合不拢嘴。死线是透明的，因此看上去豆子好像是弹射出去之后，突然在半空中转向再加速的。猛然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的确让人惊疑不定。

“再来一次，我来试试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扣动扳机开火。”豆子说。

晚间练习直到睡前不久的二十一点四十分才结束。由于刚看过豆子小队表演的绝招，所有队员都兴奋得忘记了疲倦，开心地蹦跳着穿过走廊。他们中多数人大概都知道，其实豆子玩的只不过是一些杂技，对战斗的胜负并不一定能起决定性作用。但无论如何这太有趣了，令人耳目一新。而且这是飞龙战队的首创。

豆子第一次体会到当队长的成就感，这是安德给他的荣誉。现在有一点小收获，他知道自己是靠取巧得到的成绩——还不能得到公众的敬意——不过他此刻仍然感觉良好。

但不算最好，他居然放松了警觉。直到在走廊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意识到今天有点异样，走廊里穿火蜥蜴队服的学员明显比平常多。还有不少其他孩子在这一带游来荡去，不像有什么正事要做。二十一点四十分了，大多数战队成员这个时候应该待在宿舍里，平常这时的走廊里只有很少几个从图书馆、录像室或者游戏室回来的人。今天火蜥蜴队员实在太多了，其他那些大块头学员也都是平时最不喜欢安德的那些指挥官的下属。走廊上显然有个陷阱，而且布置得一点儿也不高明。

豆子转身往后慢跑，回到走在一块儿的“疯子”汤姆、威列德和“热汤”韩楚身边。“火蜥蜴的人太多了。”豆子说，“注意别让安德落单。”三人立刻心领神会——邦佐放出的话人人都知道，他威胁说什么自“有人”来收拾安德·维京，打发他到他该去的地方。豆子保持着他一贯的慢跑节奏，不露声色地继续往后，不理会那些小孩子，他只提醒了另外两个组长和所有副组长——这几个孩子岁数略大一点，还有希望能与马利德手下那伙人拼一拼。当然绝无胜算。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教官们赶到之前，尽力保护好安德。

豆子跑到安德身边，跟在他后面，很快看到一个人影快速跑来，是穿着凤凰战队制服的佩查·阿卡莉。她喊道：“嗬！安德。”

让豆子感到不快的是，安德居然停下脚步向她走去。未免太大意了吧。

佩查身后，一些火蜥蜴队员加快了脚步。豆子看了看其他方向，发现几个火蜥蜴队员与另一帮别的战队队员跟在飞龙战队后面，堵住了他们的后路。“热汤”韩楚和“疯子”汤姆快要赶到了，其他组长和大一点儿的飞龙战队队员也正在往这边赶来，但他们还不够快。豆子招了一下手，“疯子”汤姆加快了速度。其他人也紧跟而来。

“安德，能和你谈谈吗？”佩查说。

豆子大失所望。佩查就像出卖耶稣的那个犹大。她想把安德拖住，让安德落入邦佐的手心——谁能想到这一出呢？佩查原来在邦佐的战队时，曾经把邦佐恨得牙痒痒的。

“边走边谈吧。”安德说。

“只说几句话。”佩查说。

如果她不是一个出色的演员，那她就是在发神经。她眼里仿佛只看得见身穿飞龙战队制服的人，而看不见其他人。真是个大白痴。

好在，安德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不妙。除豆子以外，其他飞龙队员都走到他前面去了，这让他有点不安。他没有回应佩查，转过身去往前紧走几步，赶上了那些个头大点儿的飞龙队员。

佩查气恼地愣了一下，然后跑着追上去。豆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火蜥蜴队员从后面赶来。他们甚至不向他瞄一眼，只是迅速地加快了步伐，追赶安德的速度几乎和佩查一样快。

豆子紧赶三步，来到狡兔战队宿舍门前，伸手拍门。有人来开门了。豆子只说了一句：“火蜥蜴的人想欺负安德。”狡兔战队的队员立刻从宿舍里一拥而出，来到走廊上。这时火蜥蜴的人正好经过他们的宿舍。狡兔队员们于是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他们是证人，豆子想，如果打起来明显不公平的话，他们还有可能成为帮手。

在他前面，安德正和佩查交谈，身材高一点的飞龙队员跟在他身边。火蜥蜴的人继续逼近，一路上还有另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不断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但是紧张的气氛最终渐渐缓和下来了。狡兔战队的队员和飞龙战队的大孩子们显示出了作用。豆子松了口气。至少，这一刻的危机算是结束了。

豆子赶上安德时，正好听到佩查在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你分不清楚谁是你的朋友吗？”她恼怒地跑开了，闪进前面一个楼梯口，爬上梯子。

狡兔战队的卡恩·卡比追上豆子问：“一切还好吧？”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把你的队员叫出来了。”

“他们把情况对我说过了。我们还是等安德平安回到宿舍以后再散伙吧？”

“嗯。”

卡恩退回去和他的大队人马走在一起。现在他们与火蜥蜴那边的恶棍数量比起来是三比一。那帮心怀叵测的恶棍陆续散开，三三两两消失在梯子口或溜下立柱去了。

豆子再次追上安德时，他正被他的组长们围在中间。现在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很明显组长们是他的保镖，一些年纪小一点儿的飞龙队员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纷纷加入到安德的卫队中来。他们簇拥着安德一直到他的宿舍门口，“疯子”汤姆抢先进入宿舍，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人埋伏后才让安德进去。

豆子睁大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他在想自己能够做些什么。队员们不可能时时刻刻与安德待在一起。比如他们去上课的时候——那个时段每支战队都会被故意拆散。飞龙战队里只有安德一个人去指挥官餐厅吃饭，如果邦佐在那里迅速下手……但是他应该不会在他身边还有许多别的指挥官时这样干。另外，淋浴间、厕所的栅格也是容易被袭击的地点。

因此豆子现在必须考虑，怎样做才能瓦解那些支持邦佐的人。入睡之前，他脑子里有了一个不太成熟的、自己都觉得有点笨的小计划，但兴许能管点用，好歹总算可以做点儿什么事，而不是束手无策吧。先得向大伙儿说明情况，要让教官们事后不能推卸责任。

他设想可以在明天的早餐时这样做。但是，第二天早餐之前他们又接到战斗指令，对手是波尔·史莱特利指挥的灵獾战队。教官们这次新发明的破坏规则的手法更恶劣：灵獾战队的队员被冰冻后，过五分钟就自动解冻了，这本来是练习时的做法，以往每次战斗中一经冰冻就得等到战斗结束后才能解冻。但飞龙战队却享受不到这个自动解冻程序，他们还和原来一样，一旦被对方击中一次，就始终被冻结。而且这一回战斗室里布满了星星——给对方提供了大量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明白在通过那些星星时他们反复攻击的其实是同一个士兵，一个“死而复活”的士兵。这次飞龙战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接近失败。在惨烈的短兵相接之中，飞龙战队还得抽调十二个队员守住一大批被冰冻的灵獾队员的“尸体”，按时补枪，不断重新“打死”他们，同时还要神经兮兮地留意四周和背后有没有逃脱的灵獾队员。

这场战斗拖得太久，等他们离开战斗室，早餐时间已经过去了。飞龙队员们愤怒不已——有的队员在察觉到这个不讲规则的诡计之前就被冻住了，不少队员在硬邦邦的急冻服中度过了一个多小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越来越泄气。其他队员，则被迫面对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敌人，而且还得分心注意那些快要复活的敌人。他们耗尽了每一分体力和脑力。安德也不例外。

安德在走廊中集合战队，他说：“现在你们全都看到了教官的用心。今天不训练了。通通休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去吧。”

他们非常感激这个解散的命令，但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吃上早饭，全都灰溜溜的，没有一个人欢呼喝彩。回宿舍的路上，有几个嘟嘟囔囔地说着风凉话：“我敢打赌，他们现在正在给灵獾战队供应早餐。”

“不，他们半夜时就已经给灵獾战队供应过早餐了。”

“是啊，他们已经吃过早餐啦，过五分钟他们还要再吃一顿呢。”

然而，豆子的计划落空了，他已经没有机会在早餐时施行他的计划。只好等到午餐时再说。

好处是，飞龙战队今天不训练，邦佐手下那帮家伙就拿不准该上哪里去埋伏。坏处是，安德如果今天出来单独行动的话，身边没有能够保护他的人。

因此，豆子一直看到安德进入了他的宿舍，才略微放下心来。与另外几个组长商议了一下以后，豆子在安德宿舍门前设了个岗哨，让一名飞龙队员守护在外面走廊里，每半小时换一次岗。这样，安德就无法在飞龙战队队员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出去游荡。

安德始终没有动静，一直到午餐时间。组长们让全体队员先去吃饭，他们则来到安德门口。“苍蝇”莫洛把门敲得“咚咚”直响——事实上，他前后拍了五次门。“吃饭了，安德。”

“我不饿。”他的声音从里面隔着门传出来，“你们去吃吧。”

“我们得等着你。”“苍蝇”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走着去指挥官食堂。”

“我今天没胃口，不去吃午饭。”安德说，“你们去吧，晚些时候再见。”

“你们都听见了。”“苍蝇”对其他人说，“我们去吃饭的这段时间里，他会安全地待在宿舍里。”

豆子留意到，安德并没有答应在这段时间不出房门。但至少邦佐的人此时搞不清楚安德在哪里，他们得费时间瞎猜。而豆子想在午餐时找到机会，发表他昨晚想好的演讲。

他跑进餐厅，不是去排队，而是径直跳上桌子，使劲拍着巴掌吸引大家注意。

“嘿，嘿，伙计们！”

餐厅里的学员们都安静下来，慢慢围拢这张桌子，等着看他怎么继续表演。

“你们中的有些人，需要重温一下IF法律中的这一条：如果指挥官命令他的士兵去做违法或者不道德的事情，那么这个士兵有义务拒绝这个命令并向上级报告。士兵服从命令做出违法或者不道德的事情，必须对自己的行为引起的后果负全部责任。我之所以在这里强调这点，是怕有些人傻得理解不了这条法律的意思。这条法律的含义其实相当清楚，那就是，指挥官不能以任何借口命令你们去犯罪。法律禁止你们服从这种命令。”

火蜥蜴的队员避开了豆子咄咄逼人的眼光，但一个穿野鼠制服的凶巴巴的家伙粗暴地嚷起来：“关你什么事，你脑子没进水吧，小东西？”

“是不关我事，但关你的事，莱特。你的分数在学校排名最靠后的百分之十里，所以我想你也许需要一点特别辅导。”

“马上把你鼻子下面的窟窿闭上，那就是我需要的特别辅导！”

“不管邦佐昨天晚上安排你和另外那二十多个人做什么，莱特，我要提醒你们，一旦你们真的做出什么事来，那你们中的每个人都会因为他的愚蠢而被战斗学校开除。还有拘禁。你们听笨蛋马利德的命令，最后只有全部完蛋。还需要我说得比这更清楚吗？”

莱特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勉强挤出来的。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在笑。

“你甚至不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事，小东西。”其中一个说。

“我知道笨蛋马利德正打算把你们变成大街上那种团伙，你们这些可怜的失败者。邦佐在战斗室里打不过安德，所以他才纠集一伙粗暴的家伙，妄图用卑鄙的手段去欺负一个小孩子。大家都听说了吧？你们应该知道安德是个什么人——他是这个该死的学校有史以来最棒的指挥官。他也许是能继承打败过虫族入侵的马泽·雷汉事业的唯一人选。你们知道这个吗？有一帮家伙实在是聪明过头了，他们想打出安德的脑浆来。那么，当虫族进犯的时候，我们就只剩下满脑子糨糊的邦佐·马利德这样的蠢材来担任指挥官，领着我们的舰队迎敌。结果不难预见，虫族将血洗地球，杀掉每一个苟延残喘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侥幸活下来的人迟早会知道，安德，那个有能力率领我们取得胜利的人，正是毁在了这帮蠢材手中。”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豆子知道，这番话开始起作用了。

“哦，你们早把虫族抛到脑子后面去了，是吧？你们忘记了，建造这个战斗学校，可不是为了让我们写信回家告诉妈咪，说你在积分榜上排名有多高。你们现在帮着邦佐干坏事，忙得不亦乐乎，如果你们想伤害安德·维京，为什么不先把你们自己的喉咙割开呢。不过我们中其余的人——来吧，让我们看看，这里有多少人认为我们愿意跟随安德·维京奔赴沙场？有多少人希望与我们同生死、共患难的指挥官是安德·维京？来吧，有多少人！”

豆子有节奏地拍响巴掌。几乎在同一时刻，飞龙战队的队员都和着豆子的节奏一块儿鼓起掌来。紧接着，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开始鼓掌。没有鼓掌的人显得很突出，大家扫视他们的眼光里充满了轻蔑和厌恶。

很快，整齐的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服务人员也加入鼓掌的行列。

豆子高举双臂，掌声稍息。他大声说道：“面目狰狞的虫族是我们的死敌！全人类必须团结一致！任何反对安德·维京的人，就是虫族的同党！”

餐厅里一片沸腾，大家拍着手，跳着，对豆子的演说报以热烈的欢呼。

这是豆子第一次鼓动起那么大一群人的激情。他很满意看到现在这样的结果，只要站到有道理的一方，他就有能力把一件事做好。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他的饭菜与C组队员们坐到一起，正准备美美地吃一顿午餐。莱特一个人冲豆子走过来，他从豆子身后过来，豆子没有注意到他，但一旁的C组队员早已站起身来，准备把他踢一边去了。莱特打着手势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示意他们坐下，接着凑到豆子耳边说:“小心点儿，你这个想当王后的蠢卒子。那些计划除掉维京的人全都不在这里。你愚蠢的演讲浪费的时间可能太多啦。”

说完他就走了。豆子连忙起身离开，C组队员和飞龙战队的其他队员随即跟了出来。

安德宿舍里没人，至少大家敲门时没听见回答。A组组长“苍蝇”莫洛，指挥大家分头行动，到宿舍、游戏室、录像室和健身房等四下搜寻。

豆子叫上他的特别小队跟着他去浴室。邦佐和他的手下很可能在那里等着安德，因为那是安德今天肯定会去的地方。

豆子赶到时，一切都结束了。教官们和医务人员乱哄哄地穿过大厅。丁·米克扶着安德的肩膀，和他一起离开浴室。安德身上只围着一条毛巾，浑身湿淋淋的，血滴顺着后脑勺往下淌，落在他的脊背上。豆子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安德的血。跟豆子一道来的队员与丁·米克一起，护送安德回宿舍去了。豆子留下来，呆站在浴室门口没动。

教官们呵斥他别挡道，让他离开走廊，但豆子已经看清楚了。邦佐躺在地上，医务人员正忙着给他做心脏起搏急救。豆子知道，对心脏还能跳动的人是用不着使用这种急救术的。他的鼻子整个儿被撞碎了，浓稠的血浆把脸孔糊得一团糟。原来安德后脑勺上的血是在这里沾上的。

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没能制止这件事发生，但是无论如何安德赢了。他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他学习个人格斗术，他清楚该怎么行动，总之他不会像我一样只会做那些不着边际的蠢事。

如果波可有一个安德这样的朋友，她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如果安德指望着靠豆子来救他的命，那他的下场就会和波可一样。

一只手伸过来，粗暴地拉开豆子。豆子一个趔趄，被抵在墙上。

“你都看见了些什么！”安德森少校喝问道。

“没看到什么啊。”豆子说，“邦佐在里面吗？他受伤啦？”

“你少管闲事！没听见我命令你离开吗？”

随后格拉夫上校匆匆赶来了。豆子发现围着格拉夫的教官们都对他怒目而视。

“我想豆子天生喜欢伸着长鼻子到处嗅，哪里都见得到他。”安德森说。

“你们要把马利德送回家吧？”豆子问，“不然他还会做这种事的。”

格拉夫恶狠狠地瞪了豆子一眼。“我听说你站在餐厅的桌子上演讲。”格拉夫说，“居然连我都不知道，把你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培养出一个政治家。”

“你得关邦佐的禁闭，然后开除他，否则安德永远不得安生，我们绝不答应！”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添乱，小家伙。”格拉夫说，“这是大人的事。”

豆子任由迪马克把他拖走。但他们是否会怀疑豆子已经知道邦佐死了呢？为防万一，他继续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也会追着我不放的。”

“他不会跟在你后面的。”迪马克说，“他马上就要回家了。别把这事对其他人说。等正式通知下达时，大家自然就知道了。懂啦？”

“是，长官。”豆子说。

“你从哪里了解到那个无聊的法律条文？我是指你在餐厅演讲时说的那个：士兵可以不服从指挥官下达的违法命令。”

“在与军事管理相关的法律文件里看到的呀。”豆子说。

“嗯，不过，事实上，从来没人因为服从指挥官的命令而被控违法。”

“那个嘛，”豆子说，“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哪个指挥官命令手下的人去做这种残暴的事情吧。”

“军事管理法规并不适用于学员，至少有一部分不适用。”

“但它适用于教官。”豆子说，“适用于你。万一你今天正好服从了什么违法的或者不道德的命令……呃，这个不好讲……比如你对浴室内发生的斗殴袖手旁观吧，说不定就因为是你的长官警告过你：别插手，看那个大孩子打小孩子时会发生什么事。”

迪马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没有表露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目送豆子走进飞龙战队的宿舍。

里面的人全都像疯了一样。队员们自怨自艾，羞怒交加，觉得自己无能而愚蠢。邦佐·马利德比他们聪明！邦佐在安德落单时截住了他！在安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手下的那些兵都去哪儿啦？

好半天，大家才恢复平静。在这期间，豆子闷坐在自己的床上，任由思绪飞扬。安德不只是赢得了这次战斗，不只是保住自己就善罢甘休。安德杀死了对头。他的打击干脆彻底，使他的敌人永远，是的，永远没有机会再次对他下手了。

安德·维京，你是天生的舰队指挥官，你是抵御虫族再次入侵地球的第一人选。在你身上，表现出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竭尽全力、毫不留情地打击敌人，盯准正确的目标，不计后果。只有你，才能指挥一场毁灭性的战争。

我呢，我不是安德·维京。我只是个大街上的流浪儿，只懂一点儿简单的生存技巧。唯一一次面对真正的危险时，莫名其妙地，我像松鼠一样溜得飞快，逃到卡萝塔修女那里去寻求庇护。安德面对强敌独力奋战，我却只会蜷缩在自己的树洞里。我只有站在餐厅桌子上演讲的胆量，没错，我就是这种家伙。而安德呢，他光着身子也能打败比他强大的对手。

无论我的基因是被怎么修改的，这种实质性的东西却没有改变。

安德差点因我而死。是我激怒了邦佐，是我在关键时刻没有保持警惕，是我没有静下心来，想到邦佐可能会等着在安德一个人去洗澡的时候动手。全怪我。

如果安德今天死了，我将再次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豆子心潮起伏，浑身哆嗦，直想杀人。

[1]欧洲圣诞老人的原型。

[2]“迪谢维尔”的发音类似英文“两匹马”。

[3]苏人，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又被称为达科他人。

CHAPTER

18

朋友

“那个男孩的死亡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长官，事先没预测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应该预测到。”

“事情发生过后，你当然总觉得能够先预测到。但这些学员毕竟都是些孩子，我们没有预测到发生在这些孩子身上的暴力会达到这种程度。”

“格拉夫上校，你说这话我不信。我更倾向于认为，实际发生的暴力程度正好符合你的预测。整个事件是你一手策划的。你肯定觉得这次实验很成功吧？”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我只能保留个人意见了。长官，安德·维京已经做好了去指挥学院的准备。这是我的报告。”

“但是，我刚从戴普那里得到另一份特别报告，他是安德的主教官吧，他应该最了解安德的生活细节。他的报告——呃，戴普上尉在报告里没有明确表示反对意见——他只向我报告安德·维京现在‘心理负担很重’。”

“就算有点心理压力，也只是暂时现象。”

“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不，格拉夫上校，就目前情况来看，我们不得不认为你对维京的教育是失败的。这个孩子不适合我们的需要，他以后完全可能用这种方式对待其他人。所以，为了将来不发生同类事情，我希望还是把另外那个孩子提拔起来。我想让他早日来指挥学院报到。”

“很好，长官。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个人觉得豆子不太可靠。”

“为什么？因为你还没有把他训练成一个杀手吗？”

“因为他不是人类的一员，长官。”

“那一小点儿遗传基因的差异并没有超出正常范围。”

“他是人造产品，制造他的人是个罪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如果你说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是罪犯，我还觉得有一点危险。但说到制造他的医生，笑话，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别多说了，这孩子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才，尽快把他给我送到指挥学院来。”

“他才真正是不可预测的。”

“难道那个叫维京的男孩可以预测吗？”

“不可预测的程度相对比较低，长官。”

“非常谨慎的回答，格拉夫上校，这样说才与你刚才所强调的今天的谋杀‘不可预测’没有冲突嘛。”

“没有发生谋杀，长官！”

“好，就算杀害吧。”

“维京的胆量已经得到了证实，长官，豆子还没有。”

“我看过迪马克的报告——在这件事中，他没有受到——”

“他没有受到伤害，我清楚这点，长官。”

“豆子在整个事件中的行为表现得很有分寸，恰到好处啊。”

“那说明迪马克上尉的报告还不够全面。他没有向你汇报，把邦佐推到暴力边缘的人正是豆子吗？是豆子破坏了安全平衡，他激起了邦佐的虚荣心和嫉妒心，还火上浇油，说什么安德战队里的队员镇静沉着，个个都是优秀士兵。”

“的确存在一些难以预测到结果的行为。”

“豆子的表演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把本来该他承受的危险转嫁到了安德肩上。后来他付出的努力并没有起到什么实际作用。事实上，豆子在经受不住压力的时候，会成为一个叛徒。”

“这话说得太难听啦！”

“把一次明显的自我防卫行为称为‘谋杀’，难道就好听？”

“你还有完没完！在你所谓的安德·维京的休息和恢复期间内，你也休假，你的战斗学校校长职务被解除了。如果维京能够恢复过来进入指挥学院的话，你和他一道来，好给我们为这个孩子准备的教育方案提点建议。但假如维京不能恢复，你可能就只好在地球上等着接受军事审判了。”

“免除我苦役的这道命令什么时候生效？”

“在你和维京搭上太空飞船的时候。安德森少校将代理校长职务。”

“很好，长官。维京一定会重返太空接受训练的，长官。”

“那还得看我们想不想再收他。”

“现在，我们大家都对那个叫马利德的男孩的死亡感到难过。等你摆脱这种沮丧情绪以后，就会认识到我是对的，安德是唯一可用的人选，事实上，现在比原来更加明确了。”

“我接受你的退场台词。另外，如果你是对的，我希望你能交上好运，希望你的工作和那个叫维京的孩子一切顺利。没别的事了，解散。”

安德进入飞龙战队宿舍时，身上只围着他的毛巾。豆子见他站在那里，脸色难看极了，不禁想到，他一定知道邦佐死了，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

“嗬，安德。”和其他组长一同站在门口的“热汤”招呼道。

“今晚还训练吗？”一个小队员问。

安德把手中的命令递给“热汤”。

“我想咱们又有事了。”尼古拉小声说。

“热汤”看了看。“那些狗娘养的！一次打两队？”

“疯子”汤姆从他肩膀上探过头去看看命令说：“两支战队！”

“他们只会绊住对方的脚。”豆子说。教官们使出这种两支战队联合出战的愚蠢策略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们已经习惯了像这样反复不断地证明自己无能，这回只不过再证明一次而已。令豆子惊骇的是教官们的报复心理，他们一个劲地给安德加码，使他没有喘息的机会。他们难道不明白这样做会给他造成多大伤害吗？他们到底是在培养他还是在毁灭他？从他的入学时间和学习情况看，上周他就应该从战斗学校毕业了。而现在，当安德已经处在绝望边缘的时候，他们居然又给他分派下一场更艰巨的战斗任务。他们居心何在？

“我先去洗个澡。”安德说，“让大家准备好，召集全体队员，我在大门那里和你们会合。”从安德说话的口气里，豆子听出他对这场战斗完全不感兴趣。不，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安德根本就没打算赢得这场战斗。

安德转身向外走去。每个人都能看到他头上、肩上和背上的血迹。他离开了。

时间紧迫，没人顾得上去理会安德身上的血迹。“两支狗屁战队！”“疯子”汤姆高声嚷嚷着，“我们要踢烂他们的屁股。”

这句话说出了正忙着穿戴急冻服的全体队员的心声。

豆子把死线在急冻服的腰间缠好。安德如果需要使出攻敌不备的绝招，这场战斗最合适不过了。在他对胜利不感兴趣的时候，什么实验都可以放手去做。

安德如约而至，在大门还没有打开之前与大家会合——以前他总是带领大伙儿一同奔赴战斗室，从没像这样独自最后到达过。他顺着走廊过来，和他的士兵排在一起，大家看着他，眼神里透出爱戴、敬畏和信任。只有豆子一人例外，他的眼光里充满了同情。安德·维京是个孩子，他还不足以承受如此沉重的压力，豆子清楚。他肩负的压力已经达到极限，甚至已经超出极限，他只是咬紧牙关硬撑着，坚持到现在。

大门消失了。四个星星摆在门前，恰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维京只能凭猜测配置他的战队。他只知道敌人在十五分钟前全都进入了战斗室。他现在能判断出的全部情况是，他们已经和邦佐一样，布好了阵形，只不过比邦佐的布阵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敌人的数量多得足以把大门完全堵死。

安德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障碍物。

豆子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走到门边，与安德并肩而立。豆子知道，这就够了。安德只需要这样稍稍提醒一下就行了。

“豆子，”安德说，“带上你的队伍去看看，搞清楚星星背面的情况。”

“是！长官。”豆子说。他从腰间解下死线，和他的五个队员一起跳上了星星。这样一来，他们刚刚进来的大门成为天花板，星星则是他们目前的地面。豆子把死线系在腰上，其他人把线理顺，松松地放在星星上。死线放出三分之一，豆子说够了。他判断对面的星星不是四个，而是八个，前排四个的后面应该还摞着四个，形成一个立方体。如果他的判断错误，那他的绳子就放得太长，他会撞上天花板，而不是被死线抡到敌人的星星背后去。一旦打起来，几乎总会出现不顺利的情况。

他滑到星星边缘。他的判断没错，敌人的星星确实码成了一个立方体。房间里太暗，看不清敌人在干什么，但是看上去他们好像正在调兵遣将。这回显然不能再一头朝着星星直冲上去进攻了。他赶快把这些情况告诉迪谢维尔，他会在豆子使出绝活时把这个信息报告给安德。安德一定会一次性派出全部队伍，不会与对方死耗。

豆子径直从天花板向下弹出身子。在他上面，他的小队牢牢握住了死线的另一头，保证绳子按计划滑出去，到时候才能突然收紧。

豆子不喜欢死线收紧时肚子被勒痛的那种感觉，但死线一抖，那种疼痛又来了，绷紧的死线使他突然转向，加速冲向南面。晃眼间，他看到远处敌人向他开火时枪口的闪光。不过只有一边敌人阵地在开火，另一边没有动作。

接着死线缠到立方体的下一边缘，他的速度再次加快，现在他向上划出一道弧线，有那么一刻，看上去他似乎会刮到天花板。然后是最后一个转折，他绕回星星后面。他的队员熟练地接住他。豆子伸伸胳膊踢踢腿，表明此次的凌空滚翻没受一点伤。他此刻关心的是，敌方看过他的空中飞人杂技表演后会产生什么想法呢？为什么安德这时还不率队进场？规定时间就快到了。

安德一个人跃进了大门。豆子尽可能简要快捷地向他报告：“里面光线太暗了，想借着急冻服的闪光追踪敌人很不容易。能见度糟透了。从这颗星到敌人阵地那头全是开阔地带。他们的大门口围着八颗星星。星星边上有几个家伙盯着我们这边的动静，此外就见不着人了。他们一定埋伏在星星背后等着我们。”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听到敌人叫阵的呐喊。“嘿！我们饿啦，快上菜吧！飞龙战队的胆小鬼！飞龙战队的窝囊废！”

豆子继续报告敌情，却不知道安德是否在听他说。“只有一半的敌人阵地向我开火。这说明两个指挥官意见并不一致。”

“在真正的战争中，”安德说，“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指挥官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撤退，以保存有生力量。”

“管他那么多呢！”豆子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当他们破坏规则的时候，这就不再是一场游戏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豆子寻思，安德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那整个战队还要等多长时间，才能得到进入战斗室的命令啊？“那么，你也可以不择手段。”他盯住安德的眼睛，用自己的眼神提醒他：打起精神，集中精力，投入行动。

无精打采的表情从安德的脸上移走了。他咧嘴一笑。此时看到这个笑容真他妈让人觉得开心啊。“没错，为什么不呢？我们采用编队进攻，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安德下令，让飞龙战队全体通过大门。这次没有其他选择，他们全体云集在星星的顶端。

等大家聚到一起，安德开始说明他的计划，采用豆子特别小队曾经练习过的另一个笨法子：用冰冻的士兵构成一堵人墙，没有冻住的队员趴在他们后面，由豆子的小队操纵。安德简单对豆子交代了几句，把余下的事情交给豆子去办，然后自己也作为一个普通队员加入了编队。“这次全看你的了。”他说。

豆子从没想到安德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这样做也有几分道理。安德不想投入这场战斗，他让自己成为冰冻人墙中的一名士兵，整场战斗自始至终由另一个人指挥，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在这场战斗中睡大觉了。

豆子立刻忙活起来，他设计了一个巨大的人墙，分成四部分，由A、B、C、D四组分别结成一面“七人盾牌”。等七个人的手脚相互之间扣结好时，豆子和他的别动队就冰冻住他们。然后豆子的队员扶住盾牌，轻手轻脚地把盾牌从星星上面推移到星星下面去。最后再把四面“七人盾牌”编队组合成一堵人墙。现在，除了豆子的别动队和E组队员，其他飞龙队员还没开战就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你们什么时候练习过这个？”E组组长达普尔问。

“我们以前从没这样做过。”豆子老老实实地说，“我们练习过的分裂和联结都只用一个人做盾牌。七个人组成的大盾牌么，对我们来说也是全新的。”

达普尔笑起来。“这回安德也掺和进来了，和其他人一样充当盾牌。这可是对你的信赖呀，豆子老伙计。”

那是绝望，豆子想。但他觉得现在没必要把这想法说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全体机动队员聚到人墙后面，豆子一声令下，他们使尽全力将这块超级人体盾牌猛推出去。

巨大的人墙直挺挺地向敌人的大门缓缓推进，场面十分壮观。敌人开火了，火力异常猛烈，但只能击中组成人墙的那些被冻住的队员，E组和豆子的别动队在人墙后很小的范围内保持移动，漫天弹雨伤不着他们一根毫毛。他们从人墙缝中伸出枪，不断开火，消灭了几个敌人，而且迫使对方全部龟缩在他们的星星后面。

豆子估算出他们已经进入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可以发起攻击的区域，他下达命令，他的小队立刻拆散人墙，四个队员每人推动一块“七人盾牌”，四下里散开，向狮鹫和猛虎聚集的星星死角飘去。E组在盾牌后疯狂射击，以补偿人数不足的劣势。

数到三，豆子别动队中的四个队员看准方向，同时把盾牌朝上面使劲一推，与豆子和迪谢维尔会合，借着这股反弹的力量，六人的身体径直朝正下方敌方大门滑去。

他们绷直身体，一动不动，由于个子都非常小，看上去完全像被彻底冻住的士兵，在空中失去控制，不由自主地飘移。敌人果然上当了，对他们根本不加注意。有几个碰上流弹，受了点伤，一部分身体丧失了活动能力，但即使这样，他们也不做出任何反应，敌人很快就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到达敌人大门时，豆子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让他们中的四个把头盔顶在大门四角。他们按了下去，这是游戏的结束仪式，豆子顺势推了迪谢维尔一把，让他通过敌方大门，豆子自己则被弹向上方。战斗室的灯亮了，武器全部失去效用。战斗结束了。

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愣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飞龙战队只剩下仅有的几个还能活动的士兵，而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几乎没有什么损失，还在坚守着阵地。豆子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主动发起攻击，那么安德这种编队进攻的计策就派不上用场了。不过敌人先看到豆子绕着星星狂转，做出匪夷所思的动作，接着又眼睁睁地盯着一堵古怪的人墙慢慢压过来，这让他们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安德这个名字的威力使他们不敢贸然出手，他们害怕犯错误，担心落入陷阱。正合适……害怕落入陷阱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安德森少校通过教官入口进入战斗室。“安德！”他叫道。

安德被冻住了，张不开嘴，只能咕噜咕噜地发出大叫声。获胜的指挥官居然发出这种声音，真是太稀奇了。

安德森伸出他的钩子，解冻了安德。豆子还在战斗室另一头，但此刻战斗室内一片寂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安德一字一顿地说话：“我又打败你啦，长官。”

豆子的队员不约而同地看了豆子一眼，明显表露出有点儿不服气，因为这次胜利完全是豆子一手设计和运作的，荣誉应该属于豆子。但豆子清楚安德在说什么，他并不是说打败了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他说的是打败了教官。具体说就是他把战队交给了豆子，让豆子全权指挥。如果教官们认为在安德刚刚经历了一场个人的生存搏斗之后，立刻让他再到战斗室里去对付两支战队，是一场终极测试的话，那么安德的确挫败了教官——他成功地拒绝了测试。

安德森当然应该明白安德话里的意思。“别胡闹，安德。”安德森小声说。但战斗室里很安静，大家都能听见，“你的对手是狮鹫战队和猛虎战队。”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安德说。

安德森朝所有人大声说道：“从现在开始，规则改变了，只有当所有敌军被冰冻或者失去活动能力后，才能去触碰敌方的大门。”

“什么规则？”迪谢维尔嘟囔道，他刚从敌方大门那边飘进来，豆子看他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反正这种战术只能用一次。”安德说。

安德森把钩子递给安德。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解冻自己的士兵，然后再解冻敌人。他一下子把所有冻住的人全都解了冻，然后把钩子还给安德森。安德森接过钩子准备离开。

“嘿！”安德喊，“下次怎么打？把我的战队锁在笼子里，让他们赤手空拳去对付战斗学校的全体学员吗？能不能稍微公平一点？”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响应安德，抱怨声越来越高，汇聚成一片。这些不满的声音并不全是飞龙战队发出来的。但安德森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狮鹫战队指挥官威廉·毕说出了大多数人的看法：“安德，只要你是战斗的一方，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公平的情况。”

大家齐声赞同，很多人都笑了。猛虎战队的指挥官泰洛·莫木带头有节奏地鼓起掌来。“安德·维京！”他高呼。其他人也跟着鼓掌，高呼安德的名字。

但是豆子了解真正的危机，事实上，安德也清楚。一个指挥官无论多么卓越，无论怎样足智多谋，无论他的军队准备得多么充分，无论他的下级军官多么优秀，无论他在战斗中多么勇敢无畏，都不一定能赢得胜利。胜利几乎总是属于更有实力的一方。人们永远不会忘记是大卫杀死了歌利亚[1]。但在此之前，有那么多小人物在与歌利亚的格斗中被捣碎踩扁。没有人歌颂那些战斗，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正常的结果。不，准确说是必然结果，除非有奇迹发生。

虫族才不会去管指挥官安德在他手下人的心目中有多神奇呢。人类的战舰不可能做出任何类似豆子的死线那种干扰虫族视线的小把戏，用来打乱对方的行动计划。安德清楚，豆子也清楚。如果大卫没有投石索和石头，或者来不及掷出石头，那会怎么样呢？那他瞄得再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是的，看起来不错，在安德向敌人的大门滑行过去的时候，三支战队的队员都朝着他欢呼，豆子和他的别动队在那里等着他。可惜这漂亮的一幕最终什么都说明不了，而且大家对安德抱有的希望越大，安德的负担就越沉重。

我会尽我所能为你分担一些，豆子在心里说。就像今天一样，你可以把一些事交给我来做，我会尽力做好。那样，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形单影只了。

豆子这么想着，心里明白并不现实。如果能够那样做，安德早就会去做了。豆子回避安德，正因为他不想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安德其实就是豆子自己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那种让你寄托全部希望，带走你所有的恐惧，不让你失望，不出卖你的人。

我要成长为一个像你那样的人，豆子想，但是我不能重复你所走过的路，我得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成长之路。

安德穿过大门时，豆子跟在他后面。豆子回想起在鹿特丹大街上时，自己跟在波可或者萨金特或者阿喀琉斯身后的情形，不由觉得好笑。是的，我当然也不能再踏上过去那条老路。

出了走廊，安德并不像以往那样停下来等他的士兵聚齐。他头也不回地走在最前面，但是速度不快，热情洋溢的队员们很快赶上他，围住他，他终于迈不动步子了。但是他一声不响，面色冷静，等着队员们释放他们激动的情绪。

“今晚还训练吗？”“疯子”汤姆问。

安德摇摇头。

“那明天早上呢？”

“不。”

“嗯，那什么时候训练？”

“不再训练了，除非我改了主意。”

并不是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但一阵交头接耳之后，队员们都知道了。

“嘿，这不公平。”一个B组的队员说，“是教官们在搞鬼，又不是我们的错。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不管，因为——”

安德猛地一拍墙壁，冲那个队员吼道：“我不再关心什么游戏了！”他扫视着其他队员，和他们目光交汇，让他们不能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最后，他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压低了嗓门：“你们能明白吗？”他喃喃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游戏结束了。”

他走了。几个男孩想跟上他，走出几步。“热汤”抓住其中两个的脖子把他们拉了回来。“让他单独待上一会儿，你们没看到他现在多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他当然需要一个人多待一会儿，豆子想。他今天杀了一个孩子，就算他不清楚结果，也会明白这是一场教官设下的赌局。这些教官故意让他在得不到任何帮助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死亡。那他凭什么还要任由他们摆布？干得好，安德。

但对我们剩下的人来说，你这样做可就不怎么好了。倒不是说你像我们的父亲或者其他什么。你其实更像一个大哥，作为大哥，你必须轮流照顾我们每个人。但有时你其实可以坐下来，让自己成为被大家照顾的小兄弟。

“苍蝇”莫洛打头，大家往宿舍走去。豆子跟上了大家，他本来想追上安德，和他说几句心里话，说一说自己完全理解他、赞同他的做法。但豆子随即意识到那只能表达一种同情。安德为什么要在乎我能不能理解他呢？我不过是个小孩子，他手下的一员，他懂得该如何发挥出我的作用就够了。

豆子爬上他的床，看到上面有一小张纸片。

调令

任命豆子为狡兔战队指挥官

狡兔是卡恩·卡比的战队。卡恩调走啦？他虽然算不上是一个伟大的指挥官，却是一个好战友。他的表现很正常呀，为什么教官们不等他毕业就匆匆把他调走呢？

他们加速提拔那些他们觉得需要在指挥官位置上锻炼的人，让别的学员提前毕业，好给后来者腾出位置。

他取出小电脑，想用他的“^格拉夫”账号上网查一下变更后的花名册，看都有些什么人发生了变化。但电脑显示“^格拉夫”这个登录号无效，显然教官们不打算让豆子继续使用教官的内部账号了。

宿舍后面，大孩子们闹成一团。豆子听到“疯子”汤姆的声音比谁都大。“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想出对付飞龙战队的办法？”很快，到处都有类似的叫嚷声响起。所有组长和所有副组长都收到了调令。每一个人都被赋予了一支战队的指挥权。飞龙战队被整个儿拆散了。

闹闹哄哄了大约一分钟，“苍蝇”莫洛领着其他组长从两边床铺之间的过道向大门走去。当然，豆子寻思，他们必须去告诉安德，教官们正在对飞龙战队做什么。但是令豆子意外的是，“苍蝇”在他床前停了下来，望了望上铺的他，然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其他组长。

“豆子，得有个人去把这些情况对安德说说。”

豆子点点头。

“我们觉得……既然你是他的朋友……”

豆子吓了一跳，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我？安德的朋友？这个宿舍里找不到别的人啦？

接着他意识到，在这支战队中，安德得到了每个人的爱戴和钦佩，而且人人都知道自己得到了安德的信任。但是当安德给了豆子一个特别小队时，他们知道只有豆子能够增强安德的信心。而且当安德心灰意冷，不想再玩那个游戏的时候，他把战队交给了豆子，让他全权指挥。

豆子看到对面床上的尼古拉正在对自己敬礼，嘴巴做出“指挥官”的口型。

豆子给尼古拉回了个礼，但是却笑不出来，他知道现在这种情形对安德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对“苍蝇”莫洛点点头，从床上溜下来，走出宿舍。

他并没有直接去找安德，而是先去敲卡恩·卡比的宿舍，没有回应。然后他来到狡兔战队的宿舍，敲开了门。“卡恩在哪里？”他问。

“毕业啦。”狡兔战队的A组组长伊图说，“半小时前刚下达的通知。”

“我们当时正在进行战斗。”

“我知道——同时对付两个战队。你们又赢了，对吧？”

豆子点点头。“我打赌，不止卡恩一个人提前毕业。”

“好多指挥官都毕业了。”伊图说，“超过一半吧。”

“包括邦佐·马利德？我的意思是，他也毕业啦？”

“学校发出的通知上是这么写的。”伊图耸耸肩，“每个人都知道邦佐大概会被拘禁。我是说，他们的派遣证上甚至没有写明他被派往哪里，只写着‘喀塔赫纳’，那是他的老家。”

“我还敢打赌总共毕业了九个人。”豆子说，“嗯哼？”

“唔，”伊图说，“的确是九个，看来你知道点内部消息啰？”

“我想，不是什么好消息。”豆子一边说，一边给伊图看他的调令。

“真有你的。”伊图说。他马上向豆子敬礼。既没有讽刺的意思，但也没表示热情。

“你可以帮忙把这事向其他队员通知一下吗？我现在有话要去跟安德说。也许他已经知道，教官们调走了他的所有组长和副组长，还交给他们每人一支战队。但如果他不知道，我就必须马上去告诉他。”

“每一个飞龙战队的组长都升官儿啦？”

“还要加上每一个副组长。”他本想接着说，很遗憾，你们狡兔战队运气不好，分派给你们的指挥官是我。但豆子寻思，安德永远都不会说出这种自卑的话，如果真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就不能从一个道歉开始。“我觉得卡恩·卡比有一支好队伍。”豆子说，“第一个星期之内，我不想调整任何组长和副组长的位置。总之，我得先了解训练情况，再决定我们以后在战斗中采取什么样的组织方式。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战斗对手，大多数都是由飞龙战队训练出来的那些指挥官带队。”

伊图马上做出了反应。“伙计，也就是说，以后的战斗会越来越古怪，对吧？安德训练出你们这些家伙，而现在你们却要开始互相对打了。”

“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豆子说，“我并不打算让狡兔战队去模仿安德的飞龙战队。我们的队员不同，对手也不一样。狡兔战队本来就是一支出色的队伍，我们用不着去模仿任何人。”

伊图咧嘴一笑。“就算你这是在胡说，长官，那也是我听过的最棒的胡说。我会按你的意思通知下去的。”他敬了一个礼。豆子回礼，然后转身往安德的宿舍走去。

安德的床垫、毯子和枕头都被扔到了走廊里。豆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啦？看到毯子和床垫上沾着的水印和血渍，他才打消了心头的疑问。水是从淋浴后的安德身上来的，血是从邦佐脸上来的。安德显然不愿意让它们留在寝室里。

豆子敲敲门。

“走开。”安德低声说。

豆子继续敲门，没反应，再敲。

“进来吧。”安德说。

豆子推开门。

“走开，豆子。”安德说。

豆子点点头，他理解安德现在的情绪。但他来这里是因为有话要讲，所以他并不走开，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等待安德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或者对他发火。

但安德一声不吭，保持着沉默。

豆子抬起头，看到安德正凝视着他，脸上没有怒色，仅仅是……看着他。

他向安德走近一步，把手翻了一下，这样安德就能看到他手上那纸调令了。豆子没有把调令递给安德，但他知道安德会看见的。

“你被调走了？”安德问。他说话的声音死气沉沉，好像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去狡兔战队。”豆子说。

安德点点头。“嗯，卡恩·卡比是好样的。我希望他能看到你的价值。”

这句话正是豆子渴望已久的、能在安德这里听到的鼓励。他控制住内心的激动，先说正事要紧。

“卡恩·卡比今天毕业了。”豆子说，“我们战斗时，他得到的通知。”

“哦。”安德说，“那么谁接任狡兔的指挥官？”听上去他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兴趣。只不过说到这里了，就随口问一句。

“我。”豆子说。他有点局促不安，但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安德仰头望着天花板，点点头。“当然，毕竟，你只比当战队长的正常年龄小四岁。”

“这倒不像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豆子说，“我不知道这地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的，豆子想，我能感觉到整个系统的运转陷入了恐慌。“比赛全走样了。现在又来这一手。你知道，我不是唯一被调走的人。他们让半数以上的指挥官毕业，然后把我们的人调去填补这些空缺。”

“哪些人？”安德现在好像有点感兴趣了。

“好像是——所有的组长和副组长。”

“当然了。如果他们成心毁掉我的战队，他们就会选择连根拔起。不管他们要做的是什么，这次他们做得很彻底。”

“你还是会赢的，安德。我们都知道。刚才‘疯子’汤姆还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想出对付飞龙战队的办法？’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最杰出的。”他说这几句话，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着边际。他想激起安德的进取心，但他知道其实安德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不过他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他们无法打垮你，无论他们怎么——”

“他们已经把我打垮啦。”

他们耍赖皮，豆子想这么说，但那是另一码事，你不能被打败，你要打败他们。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这些话来会显得空洞无力。豆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安德，他们不能——”

“我不再关心战斗游戏了，豆子。”安德说，“我不玩了。不再训练。不再战斗。他们爱把那些小纸片放在地板上，随他们好了。但我不会接受。今天出门之前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所以我才让你去通过敌人的大门。当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想摆脱这种生活。”

我知道，豆子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果你真能够摆脱，你不早就摆脱了吗？“你真应该看看威廉·毕当时脸上的表情。他站在那儿苦苦思索，好半天都没有想通他为什么会失败，你只剩下七个人还能动弹，而他却只损失了三名队员。”

“我为什么要去看威廉·毕的表情？”安德说，“我为什么要去打败别人？”

豆子感到自己的脸窘得发烫，自己一定是说错了什么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安德感觉好一点，让他明白大家对他的爱戴和尊敬有多深。

但是，爱戴和尊敬不也是一种压力吗？在现在这种时候，那同样会让安德厌倦。豆子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加重安德的负担。所以他干脆闭紧嘴巴，什么也不说了。

安德抬起手按着额头。“我今天出手太重，把邦佐打坏了，豆子。我出手真的太重了。”

是啊，这才是安德情绪低落的症结所在。浴室那场可怕的斗殴给安德带来了多么沉重的负担啊。那场肉搏，你的朋友，你的战队，都没有能够赶到你身边来保护你。但是，真正使你受到伤害的并不是你面对的危险，而是你自卫时给对方造成的伤害。

“他自找的。”豆子说。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勉强。但他还能怎么说呢？

“我把他打趴在地上。”安德说，“他看上去像已经死了，而我却还在不停地伤害他。”

看来他知道了。不过……他还不能确定。豆子不会告诉他这事的。虽然朋友之间应该绝对诚实无欺，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只是想确保他以后不会再来伤害我。”

“他不会了。”豆子说，“他们把他送回家了。”

“已经送走啦？”

豆子把伊图刚跟他说过的话向安德转述了一遍。他始终感到安德清楚他隐瞒了些什么，要想欺骗安德·维京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很高兴他们让他毕业了。”安德说。

和毕业差不多。他们要埋葬他，火化他，或者随便用哪种今年在西班牙最流行的处理尸体的方法，将他一笔勾销。

他很清楚，如果安德相信他，认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他所说的安慰话就毫无意义。反过来也不妙，如果安德认为豆子是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那他根本就是在撒谎了。“他和一大帮人围攻你吗？”豆子恨不得从屋子里跑出去，他说话的声音干瘪瘪的，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受。

“不。”安德说，“只有他和我两个人单挑。他是为荣誉而战。”

豆子放心了。安德深深地吸一口气，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豆子刚才说假话时那副不自在的样子。

“我不为荣誉而战。”安德说，“我为胜利而战。”

是啊，没错，豆子想。该出手时就出手，而一旦出手，就要击中敌人要害。“你胜利了，一脚把他踢出了空间轨道。”这是豆子能够在安德面前说出来的最接近事实的话了。

有人敲门，接着不等里面的人回应，门被打开了。豆子用不着转身看，知道来人肯定是一个教官，因为如果是一个孩子的话，面对他的安德就不必把头抬那么高了。进来的人是安德森少校和格拉夫上校。

“安德·维京。”格拉夫说。

安德站起身。“是，长官。”他说话时的声音又变得无精打采了。

“今天你在战斗室里乱发脾气，顶撞上级，以后不允许再出现类似情况。”

豆子简直不敢相信格拉夫会对安德进行如此愚蠢的批评。在安德接受了那么多教官们强加到他身上的不公平之后，他们还在继续玩这个“不断加压”的游戏？到现在还不放过他，还要让他完全陷入孤独吗？这些家伙也太没良心啦。

安德有气无力地回答：“是，长官。”

但是豆子忍不住了。“我想向教官汇报一下我们对各位教官的做法有什么感想。”

安德森和格拉夫充耳不闻，甚至连看都不看豆子一眼。安德森递给安德一纸公文。不是学校里平常传达命令用的那种小纸片，而是一张写满条条款款的正式调遣命令。看来安德要被调出学校了。

“毕业啦？”豆子问。

安德点点头。

“花这么长时间？”豆子说道，“他们未免也太慢了吧。你不过提前了两三年而已，说话走路穿衣服你全学会了。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呢？”这些教官的做法简直是开玩笑。他们真以为大家都是傻瓜吗？你们一边批评安德不服从上级，一边又让他毕业，因为你们要打的战争迫近了，已经来不及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准备。他是你们胜利的希望，而你们却如此粗鲁地对待他。

“我只知道，游戏结束了。”安德说，他折起那纸调遣令，“我还有时间去和我的队员打个招呼吗？”

“没多少时间了。”格拉夫说，“你的航班二十分钟后起飞，还有，你最好别和他们谈你接到命令的事，这会使事情变得简单一些。”

“是对他们还是对你们？”安德问。

随后安德转向豆子，握住他的手。豆子觉得仿佛有一股魔力从他的手指上传来，心中豁然亮堂起来。也许我就是他的朋友。也许他通过这个动作向我传达出了只有朋友之间才会产生的感受……啊，我对他也有着相同的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才收回手，转过身准备出门。

“等一下。”豆子说，“你要调到哪儿去？战术学院？导航学院？还是后勤学院？”

“指挥学院。”安德说。

“预备指挥学院？”

“指挥学院。”安德走出了大门。

直接升入指挥学院。它是最高级军事学校，连学校设在什么地方都是机密。成年人才去指挥学院。战争肯定迫在眉睫了，居然让安德直接跳过了战术学院的课程和预备指挥训练的实习。

豆子拉住格拉夫的袖子。“嘿，出什么事啦？从来没人在十六岁之前升入指挥学院呢。”

格拉夫甩开豆子的手，离开了。就算他听出了豆子话中带刺，也没做出什么表示。门关上了，只剩下豆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安德的宿舍中。

他扫视这间寝室。安德不在，房间显得空荡荡的。就在几天前，豆子还站在这里跟安德谈过话，安德当时让他组建一支别动队。

豆子心潮起伏，脑海里出现波可递给他六颗花生米时的情景。那一刻，她给他的是生命。安德给豆子的也是生命吗？与波可给他的一样吗？

不，不一样。波可给了他生命，而安德让他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安德在的时候，这个房间是战斗学校里最重要的房间。但是现在，它和一个杂物间差不多。

豆子顺着走廊往回走，来到一小时之前还是卡恩·卡比的那个房间前面。他按了一下识别器——门开了，显然已经为豆子重新设定了程序。

这个房间也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个房间归我了，豆子想。

他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强烈情绪在体内沸腾。他本来应该高兴，自豪于掌握了权力。但是他并不在乎这个。正如安德所说，游戏什么也不是。豆子会做得很棒，但是他之所以能得到士兵的尊重，是因为他反射着安德的光芒。一个小号拿破仑，干着成年人的工作，虽然咆哮着发布命令，声音仍然是小孩子的童音。可爱的小暴君，跟罗马帝国的那个卡里古拉[2]一样，当时的罗马军团是怎么叫他的？“小靴子”，罗马军团最宠爱的人，最终拥戴他登上了帝位。但当他穿上父皇的靴子、挑起父皇的担子时，才发现那双靴子对他的脚来说实在太大了。卡里古拉心里很清楚，无论自己怎么做，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这会不会正是他后来成为暴君的根源呢？

但我不会那样，豆子想。因为我不会垂涎安德有什么或者安德是什么。有一个安德·维京就够了，我不一定非要成为他不可。

他知道自己心中涌动的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了，那是一种痛苦。这种痛苦噎住了他的喉咙。豆子无声地哽咽着，泪水滚滚而下。他面孔潮红，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抽泣。最后他咬紧嘴唇，试着排解这种情绪。但根本没有用，安德已经离他而去了。

现在豆子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痛苦了。他试着调节情绪，躺在床上，强迫自己放松，直到想哭的感觉消失为止。安德曾握住他的手说再见。安德还说过：“我希望他能认识到你的价值。”豆子将用事实去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要在狡兔战队指挥官的位置上好好干，也许有朝一日，当安德站在人类舰队的旗舰指挥舱里的时候，豆子能够接受某项任务，与安德齐心协力大干一场。安德说不定需要他使出绝活去迷惑虫族呢。因此，他不仅不能得罪教官，还要想办法把自己留在他们心中的那些该死的坏印象抹掉，要让他们给自己留一扇门。是的，终有一天，门会打开，而在门的另一边等着他的，是他的朋友安德，这样，他就可以再次加入安德的战队了。

[1]《旧约》里记载的非利士巨人勇士，被大卫用石头打死。

[2]古罗马帝国暴君，曾杀死养父提比略，后被元老院密谋杀死。

CHAPTER

19

抗争

“对阿喀琉斯的安排，是格拉夫临走之前做出的最后一个决定，我们都清楚这样做的危险。为什么不能让情况更稳妥一点呢？至少可以把阿喀琉斯分派到另一个战队去吧？”

“因为给豆子再来一次邦佐·马利德式的布置毫无必要。”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肯定这点，长官。格拉夫上校手上掌握着很多别人不了解的情报。我想他给我们布下了一个陷阱。”

“这你可错啦，迪马克上尉。就算格拉夫布下了陷阱，也不是留给我们的。”

“你敢肯定？”

“格拉夫不会成天想着把你我两人除掉的。放心，他从来不搞这种官僚主义的把戏。就算他设置陷阱，那也是为豆子准备的。”

“这正是我想点明的问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得留下阿喀琉斯。”

“为什么？”

“阿喀琉斯的测试显示出，他是个性情非常平和的人。他不是邦佐·马利德，因此不构成对豆子身体的威胁。豆子感到的压力更像是心理上的。可以用阿喀琉斯测试豆子的性格。我们最不了解豆子的地方就是他的心理。豆子拒绝玩心理游戏，从他盗用教官账户登录的情况中，我们也没有得到过什么明确的信息。所以我认为，迫使他面对他心中最害怕的人，是值得一试的办法。”

“长官，这只会起到吓唬或惩罚的效果吧？”

“我们会近距离监控，保证有情况时教官能及时赶到。上次格拉夫对安德和邦佐的安排太大意了，我们这回要吸取教训。每项预防保安措施必须落实到位。我不会像格拉夫那样玩俄罗斯轮盘赌[1]的。”

“你当然会玩，长官。唯一的区别是格拉夫上校知道他只有一个弹膛里没有子弹，你却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空弹膛，因为这一次装子弹的人依然是格拉夫上校。”

豆子担任狡兔战队指挥官的第一天早上，刚醒来就看到宿舍地面上有张小纸片。他大吃一惊，好一阵子不知所措，还以为教官们居然在自己还没有与队员正式见面之前，就发出了一纸战斗命令。直到看过便条，他才松了一口气，这只是个平常的通知：

由于多名指挥官被同时委任，指挥官必须在第一次胜利之后才能进入指挥官餐厅的惯例即日废止。接到通知之时起，你即可以开始到指挥官餐厅用餐。

有道理。既然他们已经拧紧发条，调快了每个人的备战时间表，当然希望一开始就能让所有的指挥官在一起分享信息。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营造一种竞争氛围，使指挥官们彼此之间相互给对方施加压力。

让豆子愤愤不平的是，教官们把大家当成玩偶，随心所欲地改变游戏的规则和要求，这种做法除了增加学员们的烦恼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

例如，剥夺他调阅学生信息的权利这件事。问题并不在于为什么他们现在突然不准他这样做了，也不在于为什么他们原来一直默许他这样做。事实上，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为什么以前不把这种权利赋予别的指挥官。如果想让他们学习如何才能当好指挥官，那么就应该给他们提供方便，使他们的领导能力能迅速提高。

教官们改变规则的时候，为什么不消除那些真正有害的、破坏性的东西呢？比如餐厅里的记分牌。还搞什么排名榜和分数榜！对于即将到来的真正战斗有个屁用。那些分数使指挥官们和队员们谨小慎微，不思进取。这正是那种可笑的编队战斗模式居然维持了那么久的原因——在安德之前，肯定也有不少指挥官想到过更好的战斗手段。但是没人想节外生枝，以失败为代价去当一个改革者。

现在安德走了，联合起来对抗教官、抵制游戏已经变得没什么意义。尤其是豆子和其他人都盼望着在将来的战争中，能成为安德舰队的一分子，这个节骨眼上和教官们对着干可不算聪明。不过，他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而不用教官们安排的方式，投入到游戏中去。

想通了这一点，他穿好他的新的——同样不合身的——狡兔战队制服。几分钟之后，豆子站上了一张餐桌，这次是在小一些的指挥官餐厅里。豆子上次在大餐厅里演讲的事迹早已传遍了整个学校，所以他刚跳上餐桌，四周就响起了一片嘘声和笑声。

“你们那地方的人都用脚吃饭吗，豆子？”

“豆子，你非要爬上桌子，才能显出你是个大高个子吗？”

“你以后还是踩着高跷来吃饭吧，免得弄脏我们的桌子！”

新任指挥官，那些昨天还是豆子队友的飞龙战队的组长们，没有发出嘘声和笑声。他们尊重地望着豆子，不久，餐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豆子抬手指着显示排名的记分牌。“飞龙战队怎么不见啦？”他问道。

“被解散啦。”佩查·阿卡莉说，“除了你们这帮升了官的家伙以外，飞龙队员都合并到其他战队去了。”

豆子不动声色，把自己对佩查的不满埋在心里。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吧，总之，她当时差点儿成了把安德拖下陷阱的犹大。

“没有飞龙战队的记分牌毫无意义。”豆子说，“不管我们怎么排名都很无聊。因为如果飞龙战队还在榜上的话，结果会大不相同。”

“这个，我们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丁·米克说。

“问题并不在于缺了飞龙战队。”豆子说，“问题在于我们压根儿不该受这个记分牌的影响。我们彼此之间不应该敌对。虫族才是我们唯一的敌人。我们是战友。我们应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我们应该把排名抛在脑后，自由地尝试新战略，发明新战术。立在这里的记分牌，那是教官们玩的游戏，他们让我们互相敌视，最后变得和邦佐一样。尽管现在这里还没有谁像他那样在嫉妒中陷入疯狂，但恐怕我们大家离发疯也不远啦。他正是被不断变动的排名搞成这样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打败我们最好的指挥官，打败那个最有希望率领我们战胜虫族的人。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安德的排名使他感到自己很丢脸。想一想！伙计们，好好想想！那块破牌子上的排名对他来说，居然比对抗虫族的战争还重要！”

“邦佐是个疯子。”威廉·毕说。

“所以，我们不该步其后尘。”豆子说，“让我们把排名从游戏里剔除出去。让我们每次战斗都不做记录。让我们放手试验自己想出来的任何一种战术。每场战斗结束后，两个指挥官可以坐下来畅谈自己的战略构思，这样我们就能学到对方的长处。没有隐秘！大家尽情施展！拒绝排名！”

一部分人低声赞同，其中有几个并不是从飞龙战队升上来的指挥官。

“说得轻巧。”沈说，“你当然乐意这样了，你的战队在榜上是最后一名。”

“其实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豆子说，“你们怀疑我提出这个建议的动机，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那个烦人的排名。但是总有一天我们将是同一阵营里的指挥官，难道不是吗？难道到时候我们也像现在这样离心离德，互相猜忌？如果IF所有的舰长、舰队指挥官和舰队司令官成天想的只是个人的地位和荣誉，而不是齐心协力打败虫族，那多让人恶心啊！我想向你学习，沈，我不想和你争那个愚蠢的排名。教官们用这块挂在墙上的记分牌把大家玩得团团转。难道我们还没有受够吗？”

“我相信你们这些从飞龙战队过来的家伙，全都很想在我们这些打败仗的人身上学点儿什么。”佩查冷冷地说。

“是的！是的，我的确想在你们身上学到些新东西，这也的确是因为我原来是飞龙战队的人。这里有九个原飞龙战队成员，我们几乎只学到了安德教给我们的那些东西。嗯，他固然才华横溢，但在整个舰队中，甚至就在我们这个学校中，也并不就意味着他懂得所有事。我想知道你们的想法。我可不想你们对我留一手，同样，你们也不会希望我有所隐瞒吧。安德那么优秀，也许原因之一就是，他让他所有的组长在一块儿讨论，共同实践，共同交流，共同分享。”

现在有更多的人表示赞成，甚至心存疑虑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所以我建议，大家一起抵制挂在那里的记分牌，不止这一块，还包括士兵餐厅那块。我们都不去理会它，就是这样。我们要求教官们拆掉它或者关闭它。或者我们干脆用椅子把它砸烂。我们绝不能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了。我们要对自己负责，督促自己学好本领，做好同真正的敌人作战的准备。我们必须牢记，时刻不忘，谁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说得好。真正的敌人就是那些教官。”丁·米克说。

大家笑成一片。接着，丁·米克跳上桌子，站在豆子身边。“现在年纪稍大点儿的家伙都毕业啦，我算得上是这里年纪最大的老兵，同时也是资格最老的指挥官。我希望我们能立刻采纳豆子的建议，我马上就去向教官们要求撤掉记分牌。有人反对吗？”没人吭声。

“那就是说大伙儿的意见统一了。如果吃午饭的时候记分牌还在那里，我们就用床单把它蒙起来。如果到晚餐时还是老样子，那也请大家别拿椅子去砸。我们可以采取罢工的方式，拒绝参加任何战斗，直到教官们撤走记分牌。”

人堆里的阿莱大声说：“那我们大家的成绩岂不是都降回到……”

阿莱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些什么，不由得笑了起来，随即自嘲了一句：“他妈的，我们的脑子都快被他们洗傻了，难道不是吗？！”

吃过早饭，豆子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第一次到狡兔战队宿舍去正式会见他的士兵。狡兔战队的训练时间安排在中午，所以在早餐和第一节课之间只有大约半小时的空闲时间。他注意到，与飞龙战队最大的不同之处是，狡兔战队的队员全都是正常年龄的孩子，甚至没有一个队员的身高和豆子接近。豆子顺着两排铺位之间的通道向里面走去，发现牛高马大的男孩子们——有两个女孩——全都俯视着他。

走到宿舍中间时，他转过脸来。也许最好还是马上挑明这个问题。

“我发现的第一个问题是，”豆子大声说，“你们全都长得太高了。”

没有人笑，豆子顿了一下，但他必须继续下去。

“看来我得抓紧时间快点儿长高。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到什么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终于传来一两声压低的笑声。豆子放松了一些，笑声表明至少有一两个队员还算能接受他。

“我们第一次训练时间定在今天上午十点半。至于我们的第一次正式战斗嘛，很难说，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教官们在我接手一支新战队之后，绝不可能给我三个月的训练时间。所有新上任的指挥官都一样。飞龙战队参加第一次战斗之前，他们只给了安德·维京几星期时间，而且飞龙战队当时是一支刚组建的队伍，完全是白手起家。狡兔战队是一支基础扎实的优秀队伍。唯一的新手就是我了。我估计几天之内就会接到战斗指令，不会超过一星期的，而且以后的战斗会越来越频繁。所以在开头两次的训练中，你们要把目前所采用的战略战术真实地表现给我看。我主要是看，具体指导不会太多，总的来说，我希望你们做得和在卡恩·卡比手下时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吭声。宿舍里一片寂静。

“还有一件事情。前天，邦佐和他的一帮朋友企图在走廊里欺负安德。我发现苗头不对，但大多数飞龙战队的队员年龄太小，无法与邦佐那帮人对抗。当我思考该如何帮助我的指挥官时，我来到狡兔战队寻求援助。并不是因为当时我离你们宿舍最近，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们的指挥官卡恩·卡比是一位公平正直的人，我坚信他领导的战队队员也会与他一样。尽管你们对安德·维京或者飞龙战队没有任何特别的好感，但我知道你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不会任由那帮恶棍去殴打一个小孩子。我没有看错人。当你们拥出宿舍，来到走廊为我们作证时，我为你们表现出的正义感而骄傲。现在，我加入到你们中间来，我为自己能成为狡兔战队的一员而感到自豪。”

气氛轻松多了。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说点好话总是没错的。首先要让大家知道新任指挥官非常尊重他们。豆子心里的紧张情绪消除了。

伊图开始鼓掌，其他的男孩也跟着拍起手来。虽然算不上热烈，但足以表明他们开始渐渐向他打开心扉，至少消除了对豆子的戒备心理。

豆子举起手，示意停止鼓掌——恰到好处，因为掌声已经转弱了。“组长们到我的宿舍来一下，我想和你们谈几分钟。其他队员，解散。”

话音刚落，伊图就凑近豆子。“讲得好。”他说，“不过说错了一点。”

“哪点错啦？”

“除了你以外，狡兔战队还来了一个新人。”

“还有一个飞龙战队的人被分配到狡兔战队？”有那么一阵子，豆子真希望新来的人是尼古拉，那样他就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了。但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不，飞龙战队的队员都是些老兵油子啦！我的意思是这个人是新来的。他昨天下午才到达战斗学校，昨天晚上你走后不久，他就来报到了。”

“新兵？直接分入战队？”

“是啊。我们问过他，大多数课程他都学过了。他在地球上做了好几次外科手术，这期间他一直在加紧学习，不过——”

“你的意思是，他还处于手术恢复期？”

“不，看他走路的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你瞧，你直接去看看他不就得啦？反正还需要你来决定，看把他分到哪个小组，或者让他干点什么吧？”

“嗯，那我们去看看他。”

伊图带着豆子走到宿舍尽头。新来的人就在那里，站在他的床前。是阿喀琉斯。他比豆子记忆中高了几英寸，现在他的两条腿一样长了。他笔直地立正着。

“嗬，阿喀琉斯。”豆子说。

“嗬，豆子。”阿喀琉斯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看起来，你是这里的大人物。”

“可以这样说吧。”豆子道。

“你们俩以前认识？”伊图问。

“我们在鹿特丹一起混过日子呢。”阿喀琉斯说。

他们把他弄到这里来绝不会是个意外。除了卡萝塔修女以外，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他做的那件事，不过当时我怎么能想得到她竟然会向IF汇报这事呢？他们把他安排到这里来，也许就因为我们都来自鹿特丹的大街，来自同一个团伙——同一个家庭——他们也许认为在我的帮助下，他可以更快地适应战斗学校的生活。或者他们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凶手，平时深藏不露，在你放松警惕时才突施辣手。也许他们清楚他现在正计划着怎样除掉我。是的，教官们把他派到这里，多半就是让他来做我的邦佐·马利德。

只可惜我没有学过任何一门个人防御课程。我的身高只有他的一半——挥着拳头跳起来都打不到他的鼻子。反正不管他们把安德的生命放在什么样的危险中，安德都比我有更多的生存机会。

对我有利的因素只有一点：与渴望报复相比，阿喀琉斯更渴望出人头地。既然他可以把怨恨深埋在心底，就不会急着行动。另外，和邦佐不同，他永远不会因为控制不住情绪，就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贸然出手。在他觉得还需要我的时候，在我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我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安全，豆子心中一寒，波可临死之前也觉得自己很安全。

“那时，阿喀琉斯还是我的指挥官哪。”豆子说，“他想出办法使我们那帮小孩没被饿死。他带我们进了慈善厨房。”

“豆子太谦虚了。”阿喀琉斯说，“其实所有办法都是他想出来的。他教会了我们如何团结起来，共同行动。豆子，那以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有整整一年，我除了看书和上课，别的什么都没干——那时他们还没有切开我的腿，还没有为了使我的骨骼再生而清除掉我原来坏死的骨骼。我在学习过程中终于茅塞顿开，懂得正是在你的帮助下，我们才完成了一次飞跃，从野蛮跃进到文明。豆子，是你，在鹿特丹的大街上重演了人类进化的历史。”

豆子还不至于会愚蠢到听信别人对自己的阿谀奉承。但是，这个刚打地球过来的新人对自己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他知道豆子的厉害，表面上看也很尊重豆子。

“那只不过是小矮人的进化而已。”豆子说。

“我可以告诉大家，豆子是你们能够在大街上见到的最顽强的小家伙。”

不，豆子现在可不想听这个。阿喀琉斯居然想反客为主，将奉承渐渐转为攻击。关于豆子是一个“顽强的小家伙”之类的故事，必然会将阿喀琉斯置于比豆子更高级的地位，成为有权评价豆子的人。那些故事还可能给豆子的信用度带来不利——队员们会因为豆子的缘故信任阿喀琉斯，给他提供更多帮助。这样一来，阿喀琉斯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大家认同接受。豆子可不想让他如此轻易就被狡兔战队接受。

看样子阿喀琉斯已经准备好打开话匣子了，许多队员凑近他，想听他往下说。“能够加入到豆子的队伍中来，我——”

“这不是我的队伍。”豆子打断他的话头，“这里是战斗学校。我们不讲家庭故事，也没人想听那些陈年旧事。所以我希望你加入我的战队以后，不要去念叨那些发生在鹿特丹的破事儿。”

在刚才的开场白中，他已经表现出了温和的一面。现在到了应该表现威严的时候了。

阿喀琉斯并没有因为遭到训斥而表现出丝毫尴尬：“我懂啦，没问题。”

“你们现在该去准备上课了。”豆子对队员们说，“我只需要和我的组长们交换一些意见。”随后，豆子指点着，在围观的队员中找出安布尔，一个来自泰国的学员。豆子在学生档案中了解到，他原来曾担任过组长，但由于经常违反指挥官的命令被免了职。“你，安布尔。你领着阿喀琉斯到他该去的班级，另外教教他怎么穿急冻服，再给他讲解一下急冻服的工作原理，还有战斗室的基本构造。阿喀琉斯，在我把你具体分派到某个小组之前，由安布尔负责带你，你要像服从上帝一样服从他。”

阿喀琉斯咧嘴一笑。“但是，我不信仰上帝。”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发出命令以后，你的正确回答应该是：‘是，长官。’”

阿喀琉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是，长官。”

“我很高兴你能加入我的战队。”豆子口是心非地说。

“我也很高兴自己能加入你的战队，长官。”阿喀琉斯说。豆子相当确信阿喀琉斯这句话是出自真心。他高兴的原因极其复杂，但其中一个原因很明显：现在，亲眼看着豆子死去的愿望，又在他的心中复苏了。

第一次，豆子理解了为什么安德对邦佐的威胁要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是的，那是一个简单的选择：要么失去威信，只顾保护自己，要么沉着冷静，继续控制战队。要想掌握真正的权力，豆子就必须让他的士兵尊重他，无条件地服从他，即使那意味着要放过阿喀琉斯，即使那意味着他必须承受越来越多的个人危险。

他还有另外一种想法：如果阿喀琉斯没有领导能力，就不会被送到这里来。他在鹿特丹扮演“阿喀琉斯爸爸”时就格外出色。我现在的职责是让他尽快提高水平，发挥潜能，这样才可能让他为IF的事业做出贡献。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恐惧，或者我个人的憎恶，就影响工作。当然，同时，我要小心背后。

[1]一种野蛮的游戏，参加者轮流用只装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朝自己开枪。

CHAPTER

20

审判

“你终于把阿喀琉斯送进战斗学校去了，是不是？”

“卡萝塔修女，这段时间我在休假。那意味着我被解雇了，可能你不太理解IF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

“解雇！判得太轻啦，你该被枪毙。”

“如果圣尼古拉斯修女会还算是基督教会组织的话，那么院长一定会责令你认真忏悔这种非基督徒思想的。”

“你不顾我一再警告，执意把他从开罗的医院带走，直接送到空间站去了。”

“你没注意到你给我打的是普通电话吗？我在地球上。现在战斗学校另有人负责。”

“告诉你，他可是一个连环杀手。在鹿特丹不光杀过一个女孩，还杀过一个男孩，一个被海尔格叫做尤利西斯的孩子。几星期前刚发现尸体。”

“阿喀琉斯这一年可都在接受矫形医疗。”

“法医鉴定那场谋杀发生在一年以前。尸体被长期隐藏在靠近鱼市的储存库后面。你知道，那样做可以掩盖尸体腐烂时发出的气味。可是他还不停手，在我安排他去的那个学校，一位教师又被他害死了。”

“呃，是啊。你抢在我之前把他送到学校里，动作可真够快。”

“那个教师是从楼上摔下来死的。”

“没有证人，没有证据。”

“是的。”

“你认为他现在还有这种倾向？”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阿喀琉斯下手非常细心，也不会随意选择伤害对象。他不能容忍别人把他看成一个低能儿、跛子和失败者——他受不了那份羞愧。他要彻底抹去耻辱感，所以一心想着要除掉那些胆敢小看他的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心理学家啦？”

“我是把事实摆在你面前，你才是专家呀。”

“一大堆假定的事实。”

“这又不是在法庭上，上校。我这是在和你说话，因为你把这个杀手送进了战斗学校，而在这所学校中有一个孩子，以前曾经计划实施过一次让他丢尽脸面的行动。我的经验使我确信，阿喀琉斯不去伤害豆子的可能性是零。”

“在太空中，这事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瞧，太空中没有方便抛尸的码头。”

“阿喀琉斯被送到空间站这个消息，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听到的吗？”

“我相信你有你的消息来源，地上的人和天上的神都会给你通风报信。”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我亲爱的朋友，维维安·德拉马尔医生，她是负责给阿喀琉斯矫正伤残的外科医生。”

“想起来了，她还是你推荐的呢。”

“那是在我看清阿喀琉斯的本来面目之前！我一发现阿喀琉斯的本性，立刻就给她打电话，警告她小心提防。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她也处在危险之中。”

“一个给他矫正伤腿的人？为什么？”

“因为他全身麻醉躺在病床上的那副可怜相，只有他的外科医生看得最清楚。客观地说，我相信他也明白伤害这样一个对他有恩的女人是不对的。但是波可也对他有恩，他不照样残杀了她吗？如果那是他第一次杀人，那他第一次下手加害的就是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

“那……维维安·德拉马尔医生，你警告了她以后，她注意到什么迹象没有呢？阿喀琉斯在麻醉状态下，是否无意识地嘀咕了些什么？”

“我们不会知道了。他杀害了德拉马尔医生。”

“你开玩笑吧。”

“现在我就在开罗。她的葬礼明天举行。在我要求他们仔细检查尸体，看看是不是有一个皮下注射的针眼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是心脏病发作。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针眼，现在这已经是一桩记录在案的谋杀事件。阿喀琉斯的自学能力确实不一般。他在治腿期间懂得了哪些药物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他具体是怎么让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着他去扎那一针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卡萝塔修女。那个男孩既慷慨，又随和，人人都乐意亲近他，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那样的个性是不会杀人的。”

“那让我们看看，死者都是些什么人呢？一个曾当着全班同学嘲弄过他的无知的教师。一个看见过他在麻醉之后可怜地躺在床上的医生。一个把他打倒在地的小孩团伙中的女头领。一个扬言要杀掉他，使得他四处躲藏的大街上的男孩。也许陪审团会怀疑这只是一连串的巧合，但是你，格拉夫上校，现在应该看清楚真相了吧？”

“是的，你让我明白了，的确存在危险。不过我已经警告过战斗学校的教官们，让他们留意可能发生的危险。而现在的我，真的不再负责战斗学校的工作了。”

“但你还在与他们保持联系。如果你给他们更多的紧急警告，他们就会采取措施。”

“我会向他们发出警告的。”

“你撒谎。”

“你怎么能在电话里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你想让豆子经历一次真正的危险考验。”

“嬷嬷……呃，是的，我承认。但不会是如此严重的危险。相信我，为了豆子的安全，只要我能够做到，我就会去做。”

“如果豆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上帝一定会找你清算的。”

“上帝且得排一排队呢，卡萝塔修女。IF的军事法庭会第一个找我清算。”

豆子在他的住处低头看着输送空气的通风孔，暗自惊叹，自己从前的个子会这么小，竟然能够经过这个小孔钻进管道系统。他那时有多大？一只耗子那么大？

现在真不错，他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不用再把行动局限在送气系统的通风孔上了。他把椅子放在桌子上，站上去，查看朝向走廊那堵墙上方的那个排气口。这个长方形的排气口上面有一块镶板，没有和下面的墙铆死在一起，豆子试了试，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镶板，露出一个比输送空气的通风孔大得多的排气口。豆子估算了一下，学校里绝大多数孩子都能钻进这个洞口，爬到走廊上方天花板上的排气系统里去。

豆子脱掉衣服，又一次爬进排气系统。

真窄呀。他吃惊地发现自己最近竟然长大了这么多。他很快找到排气系统和送气系统中间那个靠近焚烧炉的维护地段。弄清这地方的照明系统之后，豆子开始仔细地把自己需要的那个地区的灯泡全拆下来，连墙上的发光部件也不放过。不一会儿，这里看上去就仿佛是一口黑洞洞的竖井了，门一关便一片漆黑，就算开着门也是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小心翼翼地布置好了自己的陷阱。

阿喀琉斯惊讶自己为什么总是好运不断，好像整个世界就是为他设计的一样。无论他盼望得到什么，最后都能得到。波可和她的团伙，使他在鹿特丹的大街上出人头地。卡萝塔修女，把他带进布鲁塞尔[1]的教会学校。德拉马尔医生，给他治好腿疾，使他能够健步如飞，和同龄的孩子没有什么差异。现在，他进入战斗学校，遇到的第一个指挥官又是原来的老熟人，那个小豆子。看情形豆子准备帮助他在战斗学校尽快得到提拔。宇宙围着他旋转，仿佛所有人都在为了使他得到满足而奔走忙碌。

真不敢相信有如此美妙的战斗室，比赛时就像在盒子里打仗。一抬枪，就能冻住一个孩子。当然，安布尔犯了忌讳，他居然冻住阿喀琉斯，然后嘲笑他失去控制，在空中惊慌失措地飘来飞去的样子。这样做大错特错了，阿喀琉斯迟早会出手纠正这种错误。

豆子也做得不对。他阿喀琉斯本来前途无限，但豆子一见到他就开始贬低他。他曾经是豆子的“爸爸”，但现在却只不过是豆子战队里的一个小兵。豆子，你根本没必要这样，你没有权力贬低别人。豆子变化真大，不再是鹿特丹时的那个小不点儿了。想起波可第一次将阿喀琉斯打倒在地，当着所有小孩子的面羞辱他时，只有豆子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杀掉他。”豆子是这样说的。是的，豆子心里最清楚，当时他还那么小，就已经看到，即便阿喀琉斯倒下了，也仍然是个危险人物，是个有分量的人。但现在，他竟全然不把阿喀琉斯放在眼里。事实上，阿喀琉斯相信，是豆子授意安布尔故意冰冻他，好让他在战斗室里出丑，遭受大家的嘲笑。

我本来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保护者，豆子，因为你曾经表现出对我应有的尊重。但你现在对我的所作所为，使我不得不重新衡量你。咱们走着瞧。

问题是，战斗学校里每样东西的设计和制造都着眼于安全第一的原则，找不到一件称手的武器。另外，这里几乎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只有指挥官可以单独一人待在他们自己的宿舍里。那是唯一的可乘之机。但阿喀琉斯怀疑，教官们可能有一套随时随地追踪学生的办法。所以他必须先熟悉整个系统，学会逃避追踪，要做好一切准备，才考虑展开行动。

他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学习。机会迟早会出现。而他，阿喀琉斯，到时候当然瞅得准，抓得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步步高升，最终他必将大权在握。到那时，世界上才会有真正的公平和正义。看看现在这个可悲的世界吧，在一些人过着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的同时，大街上却到处都能见到饿得要死的孩子、上不起学的孩子、残废的孩子。

在他来到战斗学校的第三天，狡兔战队参加了豆子指挥的第一场战斗。他们打输了。如果是阿喀琉斯当指挥官，那就不会输。豆子做出一些愚蠢得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他居然把所有权力都下放给组长。但是很明显，豆子前任手下的这些组长实在没什么水平。如果豆子想取得胜利，他就应该把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当他向豆子提出这个建议时，那个小孩子却只是一脸不屑地笑着——令人想发无名火的那种上级长官的高傲微笑——告诉他，取胜的关键在于让每个指挥官，乃至于让每个士兵到最后都能看清战局，然后随机应变，去争取胜利。当时阿喀琉斯恨不得吐豆子一脸口水，明明错了，还那么固执，真是十足的愚蠢。而懂得如何指挥的阿喀琉斯却屈居人下，眼睁睁地看着豆子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他好不容易才把这种痛苦的感觉按捺下去。

但是没必要对豆子说这些。他听不进去。所以他永远不可能把狡兔战队变成一个井然有序的蜂群。他只会不停地制造混乱，浪费时间，这真让人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阿喀琉斯心中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豆子点了他的名，让他跟自己到宿舍去一趟。

两人进屋以后，豆子关好房门。阿喀琉斯发现豆子早已把排气口的镶板揭了下来。豆子做出手势，让他钻进排气管道系统。这事大大超出阿喀琉斯的估计，他被惊呆了。“脱光你的衣服。”豆子说。

阿喀琉斯隐隐觉得那是对他的一种羞辱。但豆子也在脱自己的制服。“他们利用制服跟踪我们。”豆子说，“如果你什么都不穿，他们就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只有健身房和战斗室例外，他们在那里安装了昂贵的设备，通过每个人散发出的体热实现跟踪，所以那两个地方去不得。快点，快脱呀。”

豆子已经脱光了。既然豆子率先脱光，阿喀琉斯也就不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耻辱了。

“安德和我经常做这事。”豆子说，“大家都以为安德是个才华出众的指挥官，其实真正的奥妙在于，他总能搞清楚其他指挥官的计划，因为我们利用排气管道系统进行侦察。不仅能侦察到其他指挥官的情况，还常能听到教官们商量事情。我们能提前摸清情况，自然容易获胜。”

阿喀琉斯露出了笑容，太棒了。豆子或许是个傻瓜，但阿喀琉斯听说过安德的名头。他知道豆子想干什么了。

“两个人同时进去吗？”

“探察教官宿舍，需要通过一根竖井一样的管道，那地方一片漆黑。我一个人下不去。得找个人把我吊下去，过后还要把我再拉上来。狡兔战队里没有我信得过的人，现在可好……你来了。老朋友怎么也比新相识可靠些。”

幸运之神再次降临。宇宙再次随着他的意愿旋转起来。只有他和豆子两个人，而且摆脱了跟踪系统，没有谁会知道都发生过些什么。

“准备好了。”阿喀琉斯说。

“先推我一把。”豆子说，“你个子高，自己可以爬上来。”

很显然，豆子常常走这条通道。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这个空间，他的脚和屁股在走廊露进来的灯光下，不时映出些反光。阿喀琉斯注意观察了一会儿他怎样利用手脚行进，很快也能和豆子一样熟练地前进了。

阿喀琉斯非常仔细地察看着他们走过的路线。如果逮着了机会，待会儿可就是他一个人回来了。他不能迷路，也不能泄露自己的行踪。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进入过排气系统。只要他不留痕迹，教官们就永远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来。他们只知道他和豆子曾经是朋友。到时候阿喀琉斯会为这个孩子的失踪而伤心落泪，他的眼泪将是真实的。他为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流出的眼泪从来都是真实的，因为所有这些死亡都是高贵的悲剧。伟大的宇宙通过阿喀琉斯之手完成的任何工作都是庄严神圣的。

他们接近维护区时，一侧的焚烧炉正在发出低沉的噪音。火烧得很旺。烧过以后的残留物很少。要是有人意外地掉进火里，当然必死无疑。意外嘛，总免不了会有的。豆子，正独自在前面爬过一个弯道……如果他们俩现在朝着炉子过去就太美妙了。

可惜，豆子停下来，打开了一扇门，里面黑乎乎的。从门口透进去的光，显示出不远处像有一口黑漆漆的竖井。“别到那边上去。”豆子高高兴兴地说。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极细的索子，说道：“这叫死线，是一种保险绳。维修人员在空间站外面的太空中工作时，会把这东西拴在身上，防止自己飘走。是安德和我把这根死线放在这里的。一会儿你把它绕过上面的横梁，拉住死线的一头，正好能把我的身体慢慢吊入这根像竖井一样的管道。但你不能用手拽，不然会划伤你的手心。你把死线系在身上，一定要系牢，那样才不会打滑，懂啦？这里的重力不大，所以才能这样干。死线的长度是计算好的，停下来时，我刚好能到达看得见教官宿舍的通气孔。”

“吊在那里不痛吗？”

“痛得要了老命。”豆子说，“但没有痛苦就没有收获，对吧？我把死线扣在金属扣上，直到我回来时都不会松开。当我要回来时，就拉三下绳子。然后你把我拉起来。别用手，你只管朝门外走就行，走出门，到了我们进来时那个地方，绕过横梁，继续再走，直到碰到墙。就在那里等我，我能自己荡进来，在这个架子这儿落地。然后我解开我这头的绳子。等你过来，我们把死线放在这里，留着下次再用。很简单，懂啦？”

“清楚了。”阿喀琉斯说。

走到墙边？他大可以一直走下去。让豆子吊在空中，让他什么也抓摸不着。时间很充裕，足够他从容不迫地下手。有焚烧炉和抽气泵的噪音掩护，谁都听不见豆子的呼救。是的，把豆子吊起来，勒死他，把尸体投入焚烧炉。然后，把死线扔进竖直管道，不会有人发现的。至于豆子，也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啦，就算他们找到他的遗体，软组织也早烧干净啦。嘿，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被勒死的。这是多么优雅完美的谋杀啊。具体实行起来时也许会有些小麻烦，但阿喀琉斯正是处理这类小麻烦的专家，所以，结果已经注定了。

阿喀琉斯把死线一头结好的绳套从头上套下去，在胳膊下面拉紧。豆子也套好了另一头绳套。

“好了。”阿喀琉斯说。

“必须尽量系紧，待会儿把我往下吊时，才不会割伤你。”

“我懂，已经系到最紧了。”

豆子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一根手指紧贴着阿喀琉斯的肌肤插到了线下面。“还要再紧一点。”豆子说。

阿喀琉斯收收腹，死线又勒紧了一点。

“很好。”豆子说，“就是这样。行动！”

行动？应该是豆子行动才对呀。

陡然间，死线绷紧，阿喀琉斯悬空了。绳子猛拉几下之后，他被吊在了半空中。死线深深地勒入他的皮肤。

原来豆子这句“行动”是对另外的人说的。原来早已经有人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上当了。这个奸猾的小杂种。

但阿喀琉斯嘴上什么都没说。他抬头看上面的横梁，够不着。而且死线被自己的体重绷紧了，根本不可能用手拉住死线往上爬。

他在空中扭动身躯，向四周摆动。但没有墙，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荡，都触碰不到借力的地方。阿喀琉斯只好开口了。

“你这是做什么，豆子？”

“为了波可。”豆子说。

“她已经死了，豆子。”

“你亲吻她，然后杀了她，把她抛到河里。”

阿喀琉斯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面颊。当时没人在场啊，他这是瞎猜，是在讹诈我。但是……如果他没有看见，他怎么知道阿喀琉斯吻过她呢？

“你错啦。”阿喀琉斯说。

“现在还敢嘴硬？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只有死路一条。”

“想弄死我？别开玩笑，豆子。你可不是一个下得了杀手的人。”

“不用我动手，排气系统里燥热的空气会替我杀掉你的。要不了一天你就被烘成肉干了。现在你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了，对吧？接下来你会被一直吊在这里，直到成为一具木乃伊。你知道，排气系统的空气要经过过滤和净化。所以就算你的尸体发出些臭气，也没有人能嗅到。总之谁也发现不了这件事。是啊，阿喀琉斯的失踪将成为战斗学校的秘密。用不了多久，战斗学校闹鬼的故事就会在新兵中流传开来。”

“豆子，我真的没有杀波可。”

“我都看见了，阿喀琉斯，你这个可怜的白痴。我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我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我从没想过，我还有机会抓住你，清算你的罪行，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波可对你那么好，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当时我劝她杀掉你，她不忍心，放了你一马。是波可，让你在大街上称王。你为什么恩将仇报？”

“我没有杀她。”

“既然你蠢得看不清形势，阿喀琉斯，那好，我来帮你分析一下。首先，你忘了你在哪里。在地球上时，你的确比周围的大多数人聪明。但是在战斗学校，人人都和你一样聪明，事实上，这里比你聪明的人占多数。你以为安布尔没有看出来，你盯着他时眼睛里露出的凶光吗？你以为他不知道，嘲笑过你之后就已经被你怀恨在心？你以为在我说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时，狡兔战队的队员会怀疑？他们早看出你有些不正常了。大人可能注意不到你那些小动作，他们可能受得了你那些肉麻的巴结奉承，但我们不会。前不久我们这里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一个孩子算计着去杀害另一个孩子，我们不能容忍再次出现这样的事。没人那么傻，等着你先下手。我们才不在乎什么狗屁公平呢。我们是战士。一个战士是不会给敌人任何取胜机会的。懂吗？一个战士，就得擅长背后开枪，欺骗敌人，聚众伏击。你那套谋杀的老法子也就只能在俗人中用用。你太自负、太愚蠢，加上精神极度错乱，所以你做梦也想不到会掉进今天这个圈套吧。”

阿喀琉斯知道，豆子的话句句击中要害。他完全失算了。现在想来，刚才豆子说到要为波可报仇而杀他时，口气中带着对阿喀琉斯的轻蔑。他的确有可能下手杀掉阿喀琉斯。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路：你一直吊在这里，我们轮换监守，确保你无法脱逃，等你死了以后，我们才离开你，回去继续我们的生活。另一条路：供出你犯下的所有罪行——我的意思是你干过的所有坏事，不仅仅是我已经知道的那些——你必须坦白。向教官坦白，向精神病学家坦白。等你回到地球，进入精神病院时还得坦白。就这么两条路，你怎么选择我们无所谓。不管你选哪条道，反正你永远也不可能在战斗学校的走廊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自由行动了。好啦……你怎么考虑？想吊在死线上风干，还是想让教官们认清你这个疯子？”

“带个教官来，我就坦白。”

“你没听我刚才说的，我们一点儿也不笨吗？你马上交代，当着证人，我们会做好录音记录。别指望我们现在带教官来这里，你以为你吊在这里很好看吗？想让教官同情你？等着吧，你坦白得好，我们自然会通知教官，让他们来接你。到那时教官已经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另外还会有六个IF的陆战队士兵前来帮助你，免得你乱说乱动。阿喀琉斯，他们来这里可就不是闹着玩啦，他们不会给你任何逃跑的机会。返回地球之前，你一点主动权都没有啦，只能任人摆布。我不想跟你再多废话了。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坦白你的罪行吧。”

阿喀琉斯差点儿笑出声来，不过此刻必须忍耐，要让豆子觉得他是赢家。阿喀琉斯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继续留在战斗学校了。但值得庆幸的是，豆子居然不直截了当地杀他。

你不应该给我留一条后路的，豆子。因为我总有一天要除掉你，除掉你和这里其他任何看着我出洋相的人。

“好吧。”阿喀琉斯说，“我杀了波可。我勒死她，然后把她抛到了河里。”

“接着往下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想知道她死的时候大小便失禁的细节？你想知道她的眼睛当时鼓得有多大？”

“一次谋杀还不够把你关进精神病院，阿喀琉斯。你以前还干过，这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为什么你这样想？”

“我知道，在动手杀人时，你没有丝毫心理障碍。”

心理障碍？笑话。我阿喀琉斯第一次杀人时就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看来，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权力。如果干这么点小事都良心不安，那就不配得到权力。“尤利西斯是我杀的，他碍手碍脚的，讨人嫌。”

“还有呢？”

“我可不是杀人狂，豆子。”

“还有，阿喀琉斯，全部交代清楚。你必须让我确信你彻底坦白了。”

现在阿喀琉斯已经把眼前的事当成了一场游戏，他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什么。

“最近一次是维维安·德拉马尔医生。”他说，“我告诉她不要在全身麻醉的情况下给我做手术。我告诉她让我保持清醒，我完全可以忍受疼痛。她不听，坚持要按她那一套来。好吧，既然她那么喜欢操纵别人，为什么却在我面前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呢？为什么她那么愚蠢，以为我手里真的有枪呢？我拿夹板用力抵住她的后背，她甚至没感觉到我的针是从什么地方扎进去的。大家都以为，她是心脏病突然发作，死在了办公室。甚至没有人知道我去过那里。你还想听这样的故事吗？”

“我要你全部说出来，阿喀琉斯。”

足足用了二十分钟，阿喀琉斯才讲述完他的历史事迹——七次完美的谋杀，七次对错误的纠正。事实上，他觉得对人讲述这种事很过瘾。以前一直没机会像这样在他人面前显示自己多么强大有力。他真想看看把他吊在空中的这几个小家伙的脸，可惜四周太黑了。他想看他们脸上此刻露出的憎恶的表情，那种表情只能证明他们是弱者，证明他们不敢面对强权。如果你想获得权力，就不要害怕杀人，很多时候，你得亲自动手屠杀，不能退缩。你永远不能对人忠诚，那只会让你软弱。当然，傻瓜们是永远不会明白这点的。

开开灯吧，让我看看你们惨白的脸。

但是没有人开灯。等他们记下他的供词，开门出去时，门外微弱的灯光映出他们匆匆离去的剪影。他们有五个人，全都光着身子，扛着录音器材。他们走之前甚至先试听了一下录音效果，确保记录无误。阿喀琉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坚定有力，充满自豪感。这种声音在弱者的耳朵里听来，恰好能证明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精神病人”。他们会让他活下去，直到宇宙再次随着他的意志运动，直到他随心所欲地用血腥和恐怖统治地球。刚才没看清那几个家伙的脸。哼，那么别无选择，等所有权力落到他手中的时候，就只好杀掉这段时期待在战斗学校的所有人了。

然后，他会把这个测试天才孩子的工作继续下去。到那时，战斗学校的孩子们的存在将只为了一个目的：巩固阿喀琉斯的统治。

[1]比利时首都。

CHAPTER

21

猜测

“格拉夫上校让安德·维京休养恢复，我们不能坐等。维京以后要做的事用不着战术学院的知识。现在，我们需要其他学员马上来这里。在他们学习操作模拟器之前，还得先让他们熟悉老式战舰的功能。这可是一件相当费时间的事。”

“但他们只进行过几次战斗练习。”

“没办法，时间不允许。你们现在出发，到ISL[1]要用两个月，从ISL到舰队指挥部要花两个月，在此期间他们必须完成所有的战术理论学习。在我们带他们到指挥学院之前，他们还得有三个月的战术实习时间。三年的训练要压缩到三个月之内完成。”

“还有件事得向你汇报一下，看上去豆子好像已经通过格拉夫最后安排的那次测试了。”

“测试？解除格拉夫上校职务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去搞那个小小的病态测试程序了呢。”

“虽然事先得到了警告，但我们还是低估了阿喀琉斯的危险性。”

“阿喀琉斯是一个连环杀手。”

“嗬，那会让格拉夫高兴才对呀，又来了一个和安德一样的人。”

“我可不是开玩笑，长官。阿喀琉斯杀了七个人。”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被选送进战斗学校？”

“他懂得怎样回答心理测试题目。”

“请明确告诉我，七次谋杀中没有一次发生在战斗学校。”

“是的，但如果有第八次就很难说了。幸好豆子迫使他坦白了他犯下的所有罪行。”

“这么说来，豆子现在成了一个接受罪人忏悔的牧师啰？”

“长官，他安排下一个巧妙的圈套，智胜阿喀琉斯——引诱他落入陷阱。阿喀琉斯除了招供，别无出路。”

“瞧瞧吧：安德，一个可爱的美国中产阶级子弟，杀死了想在浴室里殴打他的人；而豆子，一个大街上的无赖流浪儿，却让一个连环杀人犯最终受到法律的制裁。”

“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发现了这两个孩子的性格都有另一个侧面。安德擅长将一支战队凝聚起来，但他也敢于同邦佐一对一地贴身肉搏。豆子呢，一个不合群的孩子，进入学校一年几乎没交什么朋友，但他也有能力召集一群孩子去共同对抗阿喀琉斯，既做他的护卫，又是现场证人。我不知道格拉夫事先预见到这种结局没有，测试结果不仅大大出乎我们的预料，同时也证实他对两个孩子都抱有偏见。”

“你是说偏见，安德森少校？”

“我会把事件的前后经过写入我的报告。”

“嗯。尽可能写详尽点，但别用‘偏见’这个字眼儿。”

“是，长官。”

“我已经派出一艘秃鹰驱逐舰到你那里去接人。”

“你需要多少人，长官？”

“我们每次最多需要十一个人。我现在已经有了卡恩·卡比、威廉·毕和莫木，他们已经在前往战术学院的路上了，不过据格拉夫说，那三个人中只有卡比适合与安德·维京共事。我们为安德铺路，但也不能让其他人觉得受到了伤害，所以，这次你送十个来就行了。”

“哪十个？”

“这是你的事，怎么反问起我来了？呃……不过豆子肯定算一个。另外九个，你看谁能够比较好地执行豆子或者安德的命令，就以这个标准确定人选吧。”

“一份同时适合两个司令官的花名册？”

“当然，安德是首选。我们希望他们一同训练，最后能成为一个整体。”

命令在十七点下达，要豆子十八点登上秃鹰驱逐舰。他好像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一个小时，比他们给安德的时间长得多。豆子决定去和他的战队道别，告诉队员们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我们才打了五场比赛。”伊图说。

“汽车到站，总得上车吧，嗯哼？”豆子说。

“唔。”伊图说。

“哪些人与你一起去？”安布尔问。

“教官们没对我说。他们只说，是去……战术学院。”

“我们连这个学院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反正在太空中的某个点上吧。”伊图说。

“啊，当真？”虽然不算笑话，但大家都笑了起来。说再见比较容易，毕竟他们一起在狡兔战队共同生活的时间只有八天。

“真遗憾，我们还没来得及为你打赢一场战斗。”伊图说。

“如果我想赢，早就可以赢了。”豆子说。

他们看着他，就像他是一个疯子。

“是我提出的倡议，让大家摆脱排名，别把心思放在输赢上。如果我每次都打胜仗，别人会怎么看我呢？”

“当然会认为你很在乎排名啦。”伊图说。

“排名倒无关紧要。”另一个组长说，“但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说，每次你都故意把我们放在输家的位置上？”

“不，我的意思是，游戏的输赢是次要的。我们在相互对战中学到过什么吗？什么也学不到。我们永远不会和人类的孩子作战。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是虫族。那么，我们应该学习什么呢？我想，更重要的是学习怎样在攻击时协调一致，相互呼应。学习怎样把握战斗进程。学习在没有得到指挥官的命令时，怎样灵活处理你所面对的敌情。我就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来训练你们这帮家伙的。如果仅仅是为了赢得游戏，如果仅仅用我的策略扫平对手，那你们能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那就是我们还做得不到家了，不然怎么着也该打赢一两场游戏吧。”

“我不这样看。我觉得你们学会了不少东西。虫族再次来袭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会变样。除了正常的战争手段，它们一定会做出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举动，因为它们不是人类，它们的思考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按呆板计划发起的攻击，真能打垮它们吗？不一定吧。一旦出现意外，比如指挥系统被切断什么的，你们现在所学的东西就能体现出价值了，你们不会手忙脚乱，你们知道怎么应付。我在军官餐厅里对其他指挥官说过，我在你们这帮家伙身上学到了什么，你们表现出了哪些值得大家借鉴的优点。当然，我也在其他指挥官那里学习他们的发明创造。我学来的那些经验，训练时可都一股脑儿全教给你们了，是这样吧？”

“唔，你早点儿像这样把话挑明就好了。”伊图说。

“用不着向你们挑明。我觉得你们最好能自己领悟出这些道理。”

“你至少可以先给我们讲讲清楚，失败也是一件好事。”

“不。失败并不是一件好事。你们应该尽力争取胜利。我不给你们讲，是因为只有你们自己真正懂得了胜利的价值，胜利才会有意义。虫族到来时，胜利将是我们唯一的目标。那时可就要看你们的了，如果失败，就意味着你和你所关心的人，乃至整个人类，都将灭亡。我刚到狡兔战队时就预感到，我们在一块儿待不长久。所以我尽可能充分地利用时间，为你们，也是为我。瞧瞧，现在，你们这帮家伙都已经做好准备，可以随时上战场去指挥军队了。”

“你呢？豆子。”安布尔微笑着问道，“你做好指挥一支舰队的准备了吗？”

“很难说。这得看他们想不想打胜仗了。”豆子咧嘴一笑。

“那正是关键所在，豆子。”安布尔说，“没有哪个战士愿意失败。”

“正因为此，”豆子道，“我才说，失败是一个比成功更好的老师。”

他们咀嚼着豆子话里的含义，几个队员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当然，前提是，你们得活着。”豆子微笑着补充道。

他们也向豆子报以微笑。

“这个星期，我把我能想到的最有用的东西都教给了你们。”豆子说，“你们也教会了我不少新招。谢谢你们。”他立正，向队员们敬礼。

他们回礼。豆子转身离开了。他来到野鼠战队的宿舍。

“尼古拉刚刚收到一个命令。”一个小组长告诉他。

有那么一阵子，豆子觉得尼古拉可能会和他一同去战术学院。

“什么命令？”豆子问。

“他得到了一个战队。见鬼，他上周才调入我们这个战队，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现在居然混成了指挥官。”

“哪支战队？”

“狡兔战队。”那个小组长瞄了瞄豆子的制服，“哦，我想他取代了你的位置。”

豆子笑了，回头往他刚离开的宿舍走去。

门开着，豆子看见尼古拉坐在里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以进来吗？”

尼古拉抬头看见豆子，笑起来。“你来这里不是想把你的战队要回去吧？”

“我估计就是被你抢了饭碗。努力多打几场胜仗，至少队员们认为那很重要。”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连着输了五次。”

“众所周知，这个学校的排名榜已经报废了。”

“我只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尼古拉，我真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发生什么事啦，豆子？是那件事？虫族快要打过来了，是吗？”

“我不知道。”

“来，说说你对这事的预测。”

“如果虫族真的来了，学校是会继续让你们这帮家伙留在太空站里，还是把你们送回地球？或者把你们疏散到偏僻的小行星上去？很难说。奇怪的是，一些迹象表明，决战时刻即将到来。但另一些迹象显示出的情况却正好相反——我们周围不会发生什么重大变故。”

“也许他们打算发射一支大规模的舰队去攻击虫族的世界，你们这些家伙可能不得不在旅程中长大成人了。”

“也许吧。”豆子说，“但是照理说，攻击舰队应该在虫族第二次入侵刚结束时，就已经发射出去了。”

“呃，假定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虫族的老巢呢？”

尼古拉的这个问题让豆子冷静下来。“我从没想到这点，”豆子说，“我的意思是，虫族一定会向它们的老巢发送信息。我们只需咬紧这个通信方向，跟着它们的通信光波就行了。你知道，做到这点并不困难。”

“假如它们不使用光波通信呢？”

“光波走一光年虽然要用一年时间，但它比所有其他媒介的速度都快。”

“万一存在一种特别的通信方式呢？”尼古拉说。

豆子吃惊地看着他。

“哈，我知道，那有点傻，不符合物理定律。”

豆子笑起来。“真有你的，尼古拉。以前我们床对床的时候，你怎么不多对我说点这些事呢。”

“豆子，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天赋。”

“能到这里来的都是天才，尼古拉。”

“我可不是什么天才。”

“也许你当不成拿破仑，尼古拉，也许你只能当个艾森豪威尔。但别指望我会同情你。”

尼古拉开心地笑了。

“我会想念你的，豆子。”

“谢谢你陪我一起去对付阿喀琉斯，尼古拉。”

“那个坏种让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我也一样。”

“我真为你高兴，你能带上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干这事。伊图、安布尔、‘疯子’汤姆，给我的感觉是我们有一大群人。看到吊在死线上的阿喀琉斯，看到世界上居然有他这号人，你一下就能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发明绞刑了。”

“也许哪一天，”豆子说，“你会像我需要你一样需要我。那时我一定会到你身边来。”

“很抱歉，上次没加入你的别动队，豆子。”

“你是对的。”豆子说，“我有点儿自私，一心只想到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勉强要你加入，当时我只考虑到自己身边特别需要一个贴心的朋友。但我是个不够格的朋友，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没有理解你当时真正需要什么。”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豆子张开双臂，抱住尼古拉，尼古拉紧紧地回抱他。

豆子还记得离开地球的时候，他曾拥抱过卡萝塔修女，他当时想，那是她的需要。不过既然我豆子没一点损失，那么我做做样子回抱她，让她高兴一下也无所谓。啊，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懂感情的孩子了。

也许正是因为我现在懂得了这点，才想到要为波可报仇。我让害死她的人认罪伏法，但我对她的帮助太晚了。

“去见你的队员吧，尼古拉。”豆子说，“我该上路了。”

他看着尼古拉走出门，心里感到一阵酸楚。他知道，也许自己以后再也没有与好朋友重逢的机会了。

迪马克站在安德森少校的房间里。

“迪马克上尉，我发现你常常顶撞格拉夫上校，而且老爱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发牢骚，拒不接受他的命令。我常常想，迪马克也许顶撞得有道理吧，但换了我当他的顶头上司，就绝不允许这种不尊敬长官的行为举止。我不仅要狠踢这种人的屁股，把他撵走，还要在他的档案里写满‘不服从命令’的评语。我说这些，是希望你在发牢骚之前，先明确我的态度。”

迪马克眨巴着眼睛。

“现在，有什么事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说的这事，严格说，不是发牢骚。”

“那就把你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吧。”

“我觉得你应该挑出一支既适合安德，也适合豆子的队伍，最好不要有什么差别。”

“‘差别’这个字眼毫无意义，除非我不做这件事。退一步说，就算按你这个原则去做吧，你难道就没想到这样做根本行不通吗？我能随便选出四十个最有才华的孩子，都渴望在安德手下效力，并以此为荣。但是，有多少人能‘毫无差别’地听命于豆子呢？”

迪马克一时语塞。

“我仔细考虑过这事，我选送去的学员，从感情上说，和安德·维京比较亲近，是一些与他在各方面配合最默契的孩子。可以说，这些战士都是战斗学校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指挥官。同时，他们对豆子也没什么特殊反感。因此，就算他们最后发现是豆子在指挥全局，他们也仍然会全力以赴。”

“他们一旦得知总司令不是安德，绝不会给豆子好脸色的。”

“我想，这对豆子来说是一个挑战。我也是不得已，还能派谁去呢？尼古拉倒是豆子的朋友，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显然还挑不起这么沉重的担子。除他以外，豆子还有别的朋友吗？”

“他赢得了很多人的尊敬。”

“但是在五场战斗比赛全都失败以后，这种尊敬可就大打折扣啦。”

“我向你解释过他为什么——”

“迪马克上尉！我们需要的是能打胜仗的人！安德·维京身上充满了胜利者的激情。而豆子呢？连续五次失利，像一个从不把失败当回事的老兵油子一样。”

“那有什么关系？他从其他人那里学到了他想学的东西。”

“迪马克上尉，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像格拉夫上校了，正在一步一步掉进你的陷阱。我刚才警告过你，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你的言行超出了一个教官的权限。另外，如果豆子真有你说的那么优秀，他就应该自己学会如何与大家共事。”

“是，长官。”迪马克说。

“豆子还是有令人欣慰的地方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还记得豆子约‘疯子’汤姆去听阿喀琉斯招供那件事吗？‘疯子’汤姆居然去了。这件事说明，越了解豆子的人，越把他当成个人物。”

“谢谢你这样评价豆子，长官。”

“豆子与你不再有什么关系了，迪马克上尉。你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工作做得很好，我为此向你致敬。现在……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吧。”

秃鹰驱逐舰上的工作人员与战斗学校的这帮孩子没什么共同语言。尽管他们都知道战斗学校，而且舰长和所有机组人员也都是战斗学校的毕业生。但交谈仍然只停留在表面。由于相互之间从前结成的友谊，孩子们中间自然形成几个小集团。丁·米克和佩查，差不多刚进战斗学校时就是朋友，与其他人相比，他俩年龄也大着好几岁，因此没人想过要加入他们的小圈子。阿莱和沈，是安德·维京在新兵小队时的战友，属于这一伙的还有威列德和达普尔，这两位对安德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是原飞龙战队B组和E组的组长，四个人平时常聚在一起。另外，“疯子”汤姆、“苍蝇”莫洛、“热汤”韩楚，结成原飞龙战队的另一个三人组合。从私人角度来说，豆子并不指望加入其中任何一个小圈子，但也没有谁故意排斥他。至少，“疯子”汤姆对豆子表现出的敬意是发自内心的，他常常邀请豆子发表意见。如果一定要让豆子属于哪个小集团，那他就是“疯子”汤姆这伙的。

这几个小集团让他感到不安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小集团并不是随意形成的，很明显有人在背后订出计划，有意组合。这几个小集团的内部成员，相互之间长期培养出来的信任纽带牢不可破。他们是专门为安德挑出来的——任何白痴都能看清这一点——他们一起玩游戏、一起学习、一起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没有豆子说话的余地。

豆子打心眼里不愿意加入的小集团只有一个。但他不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安德与邦佐展开生死决斗的前一天晚上，佩查在走廊中故意叫安德停下来，差点儿出卖了安德。大人们当然不会认为佩查在这起事件中有什么责任，但豆子却觉得存在很多疑点。佩查是最优秀的指挥官之一，她那么聪明，平时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可能看不清邦佐设下的那个明显的圈套呢？当然她不是想毁灭安德，但她未免太草率了。

四个月的航程，豆子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飞船的图书馆里。

他没有阅读军事史或者其他军事理论书籍。他已经读过了所有重要作家和多数一般作家的军事著作。重大战争中，交战双方前前后后的行动，以及所有主要战役的详细进程，早已印在了他脑子里，需要时可以随时调出来运用。现在，他缺乏的是全局观。整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史中隐含着什么规律？没有战争的时候，地球上那些国家都做些什么？一个国家怎样卷入战争，又怎样摆脱战争？胜利与失败会对一个国家产生什么影响？联盟是如何结成的，又是如何破裂的？

所有问题中最重要也最难预见的是：目前世界正在朝什么方向发展。驱逐舰上的图书馆里只有少量的近期情报，等他们到达星际中转站——ISL——就可以在那里下载大量文件。豆子本来有权提出更多的资料请求，但那样一来，图书馆的计算机就会自动提交正式请求，并且使用正常的通信带宽传送数据，最后必然会引起有关人员的注意，然后大家就会感到奇怪了，为什么这孩子要研究那些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呢？

不过，将驱逐舰上那些他能够找到的资料拼凑起来，也能大致看出地球上的基本局面，并借此推测出未来发展的某种趋向。这些国家和政治集团采用这些手段，其目的不外乎想在国家之间的经济竞争中占到上风，或者向另一些国家和组织发出警报和威胁。

这时虫族来了。人类意识到团结一致、共抗外敌的重要性，终于结成一个人类联盟，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恶性竞争受到严格控制。

但这一切仅仅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俄国人利用他们在国际联盟中那些位居要职以行政长官为首的官员，已经建立起一张覆盖整个舰队的关系网。现在，他们的势力几乎控制了整个舰队。

虫族战争结束之后，俄国人显然巴不得能在一小时之内接管舰队，进而控制地球，这是他们早就打好的如意算盘。北美会和以往一样自负，确信世界将朝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豆子了解得越多，就越不想去战术学院。这场战争是属于安德和他的朋友们的。尽管豆子和他们一样喜爱安德，也愿意与他们一起投入打击虫族的战斗，但实际上这场战争根本不需要他。真正需要他大显身手的将是接下来的一场战争，为争夺地球控制权而进行的战争。豆子每每想起，就情不自禁地为之着迷。只要采取的措施得当，完全可以遏止俄国人。

但接着他又反问自己：真的有必要去阻止俄国人吗？迅猛、血腥、有效的闪电行动使世界处于单一政府之下——那意味着人类之间战争的结束，这不是很好吗？全球和平的大气候，对所有民族和国家来说，不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吗？

因此，豆子在考虑怎样遏止俄国人扩张的同时，也在用心评估：一个世界性的俄罗斯帝国会是什么样子。

他详细论证之后认定，就算俄国人一统天下，这种统治也维持不了多久。从俄国人的传统来看，他们很难克服政治上的腐败。

豆子很想找个人谈谈自己的这些想法——尼古拉，甚至某个教官都行。要不然他的思想老在一个地方转圈子，会变得越来越迟缓——没有外来刺激，很难随意摆脱自己最先做出的假定。一个独立的头脑，只能想到那些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现的问题，而在与他人交流的过程中，却往往可以灵机一动，取得突破。

用型号不同的飞船逐个进行短程航行训练相当无聊。豆子厌烦透了，这些飞船都是些老掉牙的型号，对豆子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为什么拿这些被淘汰的破飞船来训练你们的指挥官呢？可是教官们对他的意见不屑一顾。他们指出，飞船就是飞船，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最新式的飞船一造好就马上被派到太阳系的周边巡逻去了。所以只好用剩下的老式飞船来进行训练。教官们只让他们掌握最简单的驾驶技术，因为在将来的战斗中，他们的任务是指挥飞船，而不是驾驶飞船。

在战术学院学习期间，他学得和其他人一样好，不过真正吸引他的事，还是地球上的政治局势。战术学院建造在ISL，这里的图书馆不断引进最新资料，图书情报比驱逐舰上多得多。豆子第一次读到了地球上最新的政治思想家写的文章。

两个流行的演说家引起豆子的特别关注。初看起来，德摩斯梯尼是那种善于蛊惑大众的人，比较偏激地宣扬排外思想。但不可否认他在领导民众运动方面相当成功。豆子不能断定，如果在德摩斯梯尼领导的政府下生活，是不是比在俄罗斯式的政府下生活更好，当然德摩斯梯尼实际上不会加入权力角逐。另一个豆子注意到的评论家叫洛克，一个高傲的、目光远大的家伙，他没完没了地谈论着世界和平和打造同盟的话题，似乎陶醉在自己的政治观点中。

豆子设想，不妨写一封信，谈谈自己关于击败虫族之后如何重组世界的战略构想，然后寄给洛克和德摩斯梯尼。以私人信件的形式匿名发送。豆子希望自己对世界格局的猜测能够为人所知，而这两个人看来最有可能使豆子的思想结出现实的硕果。

豆子采用老办法，先花一些时间在图书馆观察其他军官们登录网络，很快他就收集到六个可用的账号。接着他把写好的信分为六个部分，使用不同的账号分别发出，最后，他在一分钟之内把六段信件全都发到了洛克和德摩斯梯尼的私人信箱中。他选择在图书馆最繁忙的一个小时之内完成这件事，同时确保自己的姓名也在网上，正用宿舍内自己的小型电脑登录上网。表面上看，他这时是在玩游戏。他担心教官们计算他的击键次数，发现他在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使用小电脑。如果他们追踪那封信，最后查到他身上，嗯，那可就坏事了。十有八九，洛克和德摩斯梯尼不会设法追踪他——因为他在信里要求他们别做那种蠢事。至于自己在信中所做的分析，他们相信还是不相信，同意还是不同意，豆子可就管不着了。他已经尽力为他们指出了真正的危险是什么，俄国人会采用哪些战略，事先必须做好哪些准备，到时候才能阻止俄罗斯的扩张。

他信中提到的最具体的一点是，在虫族被击败以后，那些在战斗学校、战术学院和指挥学院学习的孩子必须尽快回到地球。这些孩子是这一代人中的军事奇才。要想抑制一个伟大民族的权力野心，必须依靠这些天才指挥官。

同一天，德摩斯梯尼在网络上发表一篇评论，呼吁联盟立即解散战斗学校，让那些孩子全都回家。“他们绑架了我们最有前途的孩子。我们的亚历山大和拿破仑，我们的隆美尔[2]和巴顿[3]，我们的恺撒、弗雷德里克、华盛顿和斯大林都被困在我们不能触及的高塔内，在那里，他们不能帮助自己的人民捍卫自由，对抗来自俄国人的威胁。没有谁会怀疑，俄国人正企图控制那些孩子。哦，一旦不能得逞，他们一定会恼羞成怒，发射特制的太空导弹，将孩子们炸得粉碎，使我们再也找不回那些原本属于我们的、天才的军队统帅。”一次富有成效的煽动。德摩斯梯尼的评论激起了恐惧和愤怒的火花。豆子完全想象得出，当他们的宝贝学校变成一个政治争议焦点的时候，军队里上上下下会怎样惊慌失措。德摩斯梯尼激起的民众情绪，很快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其他民族主义者的响应。在这个关系到孩子的敏感话题上，没有任何政客敢站出来反对“让孩子回家”的倡议。针对这种现状，洛克也借着他的声望，以一种稳健的姿态，在网络上公开表明支持让孩子们尽快回到地球的倡议：“用尽一切办法，承担一切费用——把我们的孩子接回家园。”

在豆子给洛克和德摩斯梯尼发出信件之后的第三天，前来上课的孩子们得知，他们要马上出发，前往指挥学院了。这次卡恩·卡比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来；他是前一批升入战术学院的学员。他们已经在ISL度过了三个月。豆子想，会不会是他写的那些信促成了这一变化，他的信是不是影响到某些时间安排。如果存在把这些孩子提前送回家的危险，IF当然会采取措施，把孩子们中最出色的人物送得远远的，让其他势力够不着他们。

[1]Inter-Stellar Launch，作者杜撰的一种空间中转站，直译为“内恒星空间站”。

[2]纳粹德国陆军元帅，二战时任德军非洲军团司令。

[3]美国将军，在二战中，曾率第三军团横扫法国进入德国。

CHAPTER

22

重逢

“我想我应该向你道喜，你终于让安德·维京从你给他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了。”

“长官，请允许我与你意见相左，我没有给安德造成任何伤害。”

“啊，好得很。那我就用不着向你道喜啦。不过你得明白，目前你的身份是观察员。”

“我希望凭着我多年来与这些孩子相处的经验，有机会能向你提供一些合理的建议。”

“你应该把你的意见都写进你的报告。”

“是的。尽管我很尊重你，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一下，有谁能完整地记住我的报告？在需要的时候又有谁能立即想起相关的细节呢？”

“我会听取你的合理建议，格拉夫上校。但我恳求你，如果你打算告诉我，说我是个大傻瓜，请不要先表示你是多么尊重我。”

“我想，前段时间的休假，是上级特意给我安排的一个反思和磨炼的机会。我希望自己表现出一副学乖了的样子。”

“你能够现在就向我反映一些孩子们的细节吗？”

“有一个问题很重要，长官。现在，我们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安德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所以必须把他同其他孩子隔离开，这点至关紧要。在训练时他们可以在一起，但你不能让他们自由交谈，也不能给他们提供任何可以交流信息的环境。”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旦豆子知道了安塞波的存在，他就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我们所有最隐秘的情况。他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智力推断出安塞波是什么——你根本无法对他隐瞒。安德更值得信赖——但如果安德不知道安塞波的事，他就无法指挥。你听明白了吧？不能让安德把安塞波的事告诉豆子。否则一旦豆子帮助安德分析安塞波，就会坏事。总之绝不能让他俩有任何私下接触和交谈的机会。”

“假如果真如此，我们现在的计划就得稍稍做些改动，不能再让豆子作为安德的候补人选了。如果让豆子候补，我们将不得不告诉他有关安塞波的情况。”

“那没关系。”

“你提出一个如此庞大的建议，仅仅因为一个孩子——”

“长官，普通措施不能用在豆子这孩子身上。”

“因为？”

“因为他不是人类的一员。”

“唔，格拉夫上校，你真烦死我了。”

到指挥学院的航程要经过漫长的四个月，在此期间他们不停地进行训练，他们得彻底掌握弹道学和爆破学的数学基础，以及在快速飞行的战舰上如何操纵各种武器。最后，他们终于能够结成一个稳定的编队，学会了进退自如的诀窍。很快，每个人都看到，学得最好的学生是豆子。第一次航行时他人微言轻，受到大家排斥。现在豆子又一次被大家孤立了，不过原因正好相反——他表现太突出，结果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他想努力摆脱这种困境，他清楚自己必须成为整体中的一分子，而不是成为一个教导员或者专家。他积极参与他们休息时间的活动，和大家一起放松，开玩笑，回忆战斗学校的生活，甚至说起进入战斗学校之前的往事。

现在，战斗学校中不谈家庭的禁忌终于打破了。他们随意地说起各自的爸爸妈妈，追忆遥远的过去，回味父母曾经给予过自己的重要帮助。

只有豆子一个人没有与父母相关的回忆，刚开始，其他人在他面前说起父母这个话题时都有些不自在。豆子借着这个机会，也给大家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生活经历。当他讲到自己如何发现波可尸体的时候，有几个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同情的叹息声。佩查特别悲伤，肩膀抽动着呜咽起来。

很自然地，听完豆子的讲述，佩查立刻离开大家，打算回房间独自待一会儿，稳定一下情绪。豆子随即起身，跟在她身后，一起来到宿舍。

“豆子，我现在不想说话。”

“我现在很想说话。”豆子道，“为了我们这个集体配合得更好，我俩之间有些事得说说清楚。”

“我俩之间有什么事？”她问。

“佩查，你刚才听我讲了，我这一生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就是在波可遇害的那个晚上离开了她。我明明知道阿喀琉斯危险，但我还是当了逃兵，留下波可一个人与他待在一起，要不然她就不会死。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因此带来的痛苦。所以，每当我爱上什么人时，我都会担心，这人以后会不会像我一样背叛朋友呢？”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豆子？”

“你背叛了安德，我想你也许有点良心不安吧。”

她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火光。“我从没干过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是你自己良心不安，不是我！”

“佩查，不管你承不承认，那天你在走廊里叫住安德时，不会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吧。你不可能看不到，邦佐召集的那帮无赖当时正在走廊里想截住安德，但你做了什么呢？你想把他拖住，把他从飞龙战队那群队员中孤立出来。”

“你横插了一杠子，我并没有能够拖住安德。”佩查说，“现在谈这个毫无意义，不是吗？”

“但我必须搞清楚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

“嗬，你不一定非要搞清楚怎样蹲着撒尿吧。”

“佩查，我们总有一天会走上战场，并肩战斗，所以我们必须相互信任。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那样做，所以我不能信任你。你以后也不会信任我了，因为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不信任你。”

“天哪，我们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疙疙瘩瘩。”

“这话什么意思？”

“我父亲对我说过一句话：‘当我们开始习惯相互欺骗的时候，我们之间就疙疙瘩瘩。’”

“说的是啊。现在请你为我解开这些疙瘩吧。”

“你才是那个制造疙瘩的人，豆子。你明明清楚很多事，却从不对我们其他人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对你完全是开诚布公的。”豆子说。

“开诚布公？亏你说得出口。你告诉我的只是你的感受。”她用一种轻蔑的语调说，“真会演戏，你清楚许多大家不知道的事，你以为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就能骗过大家吗？你他妈的从没告诉过我们那些幕后的事情。”

“那些全是我的猜测。”

“教官们向你透露的战斗学校内情，我们其他人一无所知。你清楚学校中每个孩子的名字，你了解我们每一个人的情况。你脑子里装满了那些你根本没必要知道的事。”

豆子吃惊地意识到，自己以为隐秘地侵入电脑系统的行动在佩查眼里居然会如此醒目。他做得还不够谨慎？或者她的观察力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我侵入教官的电脑系统，调阅过学生档案。”豆子说。

“他们没发现？”

“我想他们也许一开始就发现了。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清楚我的一举一动。”豆子把自己为飞龙战队选人的事情，简要告诉了佩查。

她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尖着嗓子道：“原来都是你选出的人！那些没人要的老兵和新来的小混蛋，是你选的他们！”

“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教官们又没这个能力。”

“所以安德得到了最优秀的战士。用不着他去培养，他们就已经是最优秀的士兵了。”

“你这种说法过于武断。飞龙战队组建时选入的新兵里，只有我一个人加入到现在这个团队中来。你、沈、阿莱、米克和卡恩，你们都不是飞龙战队的成员，很明显你是最优秀的战士中的一个。飞龙战队之所以能取得胜利，一方面固然因为队员们都很棒，但另一方面，也与安德高超的指挥艺术分不开。”

“哼，飞龙战队，把我的世界搞得一团混乱。”

“佩查，我什么都对你说了，现在轮到你。”

“你要我说什么？”

“解释一下你的行为，让我相信你在战斗学校时不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

“我本来就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佩查说，“我的举动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豆子感到厌恶。“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就没有一点羞愧的感觉吗？”

“难道你真是白痴？”佩查问，“我当时做的正是你想做的事情，想办法拯救安德的生命！我知道安德接受过个人格斗训练，但那些无赖没有。我也学过个人格斗课程。邦佐把那帮家伙的愤怒情绪煽动起来，但实际上，他们并不怎么喜欢邦佐，只不过在邦佐的影响下，他们想把心中那股无名火冲着安德发泄一番。如果在走廊里打起来，飞龙战队的队员和其他在场的学员正好堵住通道，他们每次最多只能冲上来两三个，那样的话，安德和我合在一起就能抵挡得住——我想安德多多少少会擦破点皮，或者流点鼻血，但不可能受到更大的伤害。那帮恶棍发泄一通之后，就不会再来找安德的麻烦。”

“你对你的搏斗能力就那么有把握？你可真够猛啊。”

“加上安德。我们两人都是高手，当时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你懂什么？我想安德知道我想做什么，他之所以没动手，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你当时在他身边。”

“我？”

“他发现你卷进了事件的中心。很明显，他担心你的脑袋被人当场打烂，所以才忍住没有发作。也就是说，因为要保护你，他才必须将搏斗推迟。第二天的事才真正危险到了极点，安德完全没有后援，一个人被堵在浴室里，进退无路。”

“你以前为什么从没解释过呢？”

“除了安德以外，只有你看出我当时是有意想拖住他。而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这个傻小子会怎么想这件事。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我没必要向谁解释。”

“你的计划蠢到家了。”豆子说。

“总比你的好些。”佩查说。

“哼，我猜，要是按你的思路设想事情的发展，我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你那个计划有多蠢。我们现在只看到，我的计划完全泡汤了。”

一丝勉强的笑容从佩查脸上一闪而过。“现在，你又信任我啦？我们又能看到友谊再一次回到两个老朋友之间啦？”

“你懂不懂得，佩查？你那些敌意在我身上全都白费了。说句实话，你根本不该拿我当靶子，因为我是你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哦？是吗？”

“当然。我四岁时在鹿特丹就选择投靠了一个女指挥官，恐怕这里的其他男孩子都没我这样的眼光呢。”

她一下子愣住了，茫然地看着豆子，好一阵才慢慢说道：“我很早以前就忘记自己是一个女孩子了。”

“但是他们没有忘记。你应该很清楚你在他们眼中永远是个女孩子。你应该感觉得到你与那帮家伙之间的距离，他们并不真正了解你。虽说他们是你的朋友，至少米克是吧，自然了，他们都喜欢你。但是，他们没有认识到你的价值。”

“安德认识到了。”佩查说。

“我也认识到了。”豆子说，“大家都知道走廊里发生的事，那没有丝毫秘密可言。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把这事放在心上吗？”

“为什么？”

“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个傻大姐，他们认为你察觉不到当时那种紧张的气氛，意识不到一场甲板上的斗殴即将在安德身边发生。只有我清楚，你绝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因为我很重视你。”

“我可以把你这话当成是在拍我的马屁吗？”

“你不应该把我当作你的敌人。在这个团队中你和我差不多，都是与大家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外人。等真正战斗打响的那一天，你需要有人支持你，需要有人像你自己一样认识到你的价值。”

“我不需要谁来支持我。”

“我得走了。”

“着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用不着辩解，你多想一下就会明白我是对的。你刚才为波可流泪，我就认定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以后你我之间只要相互信任，那就够了。”

不等他转身离开，佩查已开始用惯常的讥讽语气调侃起豆子，但是豆子没有停下脚步，反正他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指挥学院位于舰队指挥部，指挥部所在的区域是军方的核心机密。想找到它的唯一方法就是被指派到那里去，到过那里的人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曾经回过地球。

到达之前，孩子们大致了解到一些这里的情况。舰队指挥部设在小行星艾洛斯上。他们到达以后，才发现基地建造在小行星内部。艾洛斯表面除了飞船起降必不可少的船坞外，什么都没有。他们乘坐虫形的穿梭车钻到地下去，用了五分钟。一下穿梭车，他们就进入一个接近零重力的环境里，拂面而过的气流非常强劲，好像艾洛斯内部开动着一台大马力的真空吸尘器。

豆子立刻意识到这地方不是人类建造的。隧道的天花板太低了——另外，很明显天花板是在原来的建筑基础上加凿出的一层，因为下面的墙壁光溜溜的，只有最靠上的半米才明显是用工具开凿出来的。这个地方一定是虫族建造的，也许这就是他们在准备第二次入侵时建成的早期基地。现在被人类占领，成为国际舰队的中心。豆子在脑海里想象着争夺这个基地时发生过的战斗。虫族沿隧道疾速运动，人类的步兵使用小口径武器杀死它们。一团团闪光之后，人类开始打扫战场，把虫族的尸体拖出隧道，把这地方变成人类的空间。

豆子寻思，原来人类掌握那些超级技术的奥妙在这里。人类是通过学习虫族的技术，才建造出自己的引力发生装置，把它们用于战斗学校和其他人类需要的地方。

我们从它们那里还学到了些别的什么技术吗？

豆子注意到孩子们在隧道中穿行时下意识地弓着腰。其实隧道内部至少有两米高，任何一个孩子在里面行走站立时，脑袋离顶部都隔得老远，只是大家现在还不习惯这里面的建筑比例，总觉得隧道顶部在向下压，好像随时会塌下来。在人类刚来这里，还没有把上面的半米开凿出来之前，情况一定更糟。

安德将在这里成长。当然，他也一定会厌恶这个地方，因为他是人类。但来到这里，有助于他进一步理解建造这地方的虫族。

男孩子的铺位被安排在两个房间里。佩查一人住一个比较小的房间。这里比战斗学校更简陋，房间四周的石头透着一种阴冷。与地球上的实心石头不同，这里的石头是泡石。

一天早晨，豆子突然惊醒过来。他刚做了一个噩梦。

他想再睡一会儿，但起床时间就要到了，再睡也睡不了多久。他躺在床上，脑子转动起来。噩梦本身很荒唐——这个地方不可能存在什么活动的虫族。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让他害怕，使他感到别扭，但他又不能肯定是什么事。

他想起自己与一个模拟器维护技师的交谈。豆子训练时模拟器出现了故障：那些在三维空间中移动的小光点，也就是那些本来归他操纵的飞船，突然之间失去控制。但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些光点并没有按照他最后下达的指令作惯性移动。相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它们一样，它们居然自行编队，集结到一起，接着改换了一种颜色。

技师赶来更换坏掉的主板时，豆子问他为什么那些失控的飞船没有停下来，或者保持原方向移动。“这是仿真模拟训练的一部分。”技师说，“你的模拟角色不是飞行员，也不是飞船船长。你是舰队司令，每艘飞船专门安排有人模拟船长和模拟飞行员，一旦你们之间的通信中断，他们收不到指令，只好随机应变，这与真实战斗中失去联系时一样。懂啦？”

“这可太麻烦了。”

“瞧，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些模拟器上花费那么多时间的原因。”技师说，“他们几乎与真正的战场一模一样。”

“如果，”豆子说，“不考虑时间延迟问题，这的确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看上去技师突然愣了一下。“哦，哦，是呀，时间延迟。呃，不过把这个问题设计进程序没什么价值。”说过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技师神态突然失常，这使豆子很纳闷。他们既然把模拟器制作得如此完美，几可乱真，为什么他们不考虑光速通信条件下不可避免的时间延迟问题呢？远距离的指挥模拟，大多数情况下，在下达指令和执行指令之间必然存在时间延迟。有时候，这种延迟甚至可以长达数秒。但是他们竟然没有把时间延迟设计到程序中去。一切通信联系都被简单地处理为即时通信。豆子向教他们操作模拟器的教官提出这个问题，教官含含糊糊地说：“呃，那仅仅是一种仿真模拟。等你们投入实战训练的时候，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让你们习惯光速通信中的时间延迟现象。”

当时听起来，只觉得这是一种军方特有的愚蠢想法，但是现在，豆子意识到那是彻头彻尾的欺骗。既然他们连通信中断时飞行员和船长如何自主行动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怎么可能考虑不到最简单的时间延迟问题呢？因此，飞船在模拟状态下被设计为能够进行即时反应的原因只有一个：在真实战斗中，通信并不存在时间延迟！

躺在黑暗中，豆子越来越清醒，终于把所有断断续续的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简直太明显了，他们从虫族那里学到的不只是控制重力的技术，他们还学会了超光速通信。对地球上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事实一定是这样。

既然即时通信可以在飞船之间进行，那当然可以把舰队司令部设在艾洛斯上了。

他立即设想到种种可能性，以及这些可能性有哪些现实意义。我们的侦察飞船，可能在很早以前就发回了虫族舰队向我们飞来的情报。他们也许几年前就知道虫族正在以多快的速度向我们袭来。为什么战斗学校的训练不断加速？因为他们几年前就清楚，抗击第三次虫族入侵的战争会在什么时候打响。

接着他脑子里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如果即时通信完全不受距离限制，那么，我们与第二次虫族入侵之后立即发射去攻击虫族老巢的舰队之间，也可以随时保持联络。如果我们的星际舰队以亚光速前进，按常理相对时差会使通信情况变得很复杂，但只要我们设想奇迹出现，这些难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们能够立刻得知攻击虫族老巢的战役是否取得了成功，就像现场直播一样。天哪！如果通信技术如此发达，加上足够的带宽，舰队指挥部就能即时看到战斗的进展情况，或者至少可以看到真实战争的模拟，那么……

真实战争的模拟。远征军的每艘飞船不断报告所处位置。通信设备接收到数据以后，传送进电脑，再呈现出来……就成了我们正在进行的模拟训练。

我们正在真正的战斗中指挥飞船，战场不是在太阳系，而是在数光年之外的某个空间。IF多年前先送走飞行员和船长，但是把指挥舰队的司令留在后面，留在艾洛斯上的舰队指挥部。他们花费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寻找合适的指挥官。而我们这帮孩子，正是他们找来的指挥官！

蓦然间领会到这一点，豆子不由得胸口发紧。在战术学院时，孩子们训练用的飞船都是老式的。现在想来原因再简单不过，需要他们去指挥的飞船早已经发射出去几十年了，而那些老式飞船正是几十年前性能最好、款式最新的飞船。

他们在战斗学校和战术学院期间向我们隐瞒的情况，不是虫族舰队正朝着我们太阳系飞来，而是人类的舰队快要到达虫族的老巢了。

豆子原来之所以想不到这个简单合理的解释，是因为他的思维被局限在“光速是运动和通信的最大速度”这个物理定则里面了。

训练中的某个时候，任何时候，不用发出任何特别预告，甚至不用告诉我们他们正在做的事，只要他们拨动一两个开关，就能把我们全部投放到真实的战斗中，让我们去指挥真正的飞船。我们呢，会认为那只不过是个游戏，但事实上，一场真正的战争却已经在我们手下打响了。

他们不告诉我们真相，因为我们是孩子。他们认为我们难以承受真实战争中的种种惨状，难以承受死亡和毁灭的现实。当我们在游戏中损失一艘飞船时，某个遥远的空间中就会有真正的人死去。

突如其来的压力实在太沉重，豆子有点喘不过气来。现在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我不可能将事实完全抛在脑后，这根本办不到。我现在已经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知道真相并不能使我干得更起劲或者操作得更好。也许反而会坏我的事。也许会使我犹豫，也许会使我精力不集中。你脑子里必须清楚你控制的每艘飞船——为了获取胜利，无论哪艘飞船被彻底摧毁都无关紧要。但是，想到那些死人，想到在寒冷的真空挤压下，那些撕裂的尸体肺叶里的空气被一丝丝抽出，当知道这一切是游戏的真正含义时，有谁能静下心来投入这样的游戏？

教官们对我们隐瞒这个秘密是正确的。导致我发现真相的那个技师应该受到军事审判。

这个秘密我不能对任何人讲。其他孩子不应该知道这些。另外，如果教官们知道我看破了这个秘密，就会把我从游戏中赶出去。所以，我必须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不，我必须怀疑它。我必须忘记这是事实。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豆子控制住呼吸，心跳渐渐稳定下来。我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白日梦。如果有人知道了我睡在床上想出来的这套愚蠢理论，那我可麻烦大了。我什么都不能说。

内部通信系统发出起床信号。豆子一骨碌翻起身，跳下床来——这次他睡的是下铺——然后他尽量像平时那样与“疯子”汤姆和“热汤”韩楚互相开开玩笑，“苍蝇”莫洛板着个苦脸，像是又没有睡好的样子，一旁的阿莱安静地做着他的晨祷。豆子去餐厅，吃得和以往一样多。一切照旧，每件事都很正常。只是他的胃痛了一整天，吃饭的时候，有点恶心，那是睡眠不足造成的。

在艾洛斯上的第三个月快结束时，他们更换了一套模拟器。上面既有他们可以直接控制的飞船，也有可供他们调遣的飞船，不过需要他们大声发出指令，同时用手在控制器上输入命令。“真正打起仗来就是这样的。”督导他们学习的教官说。

“打起仗来，”阿莱说，“我们得清楚自己的下属军官是些什么人。”

“靠下级军官向你们报告战场情况的确很重要，但现在不需要了，你所需要的所有情报都已经传送到了你的模拟器中，它们会出现在显示器上。你们只需要口述命令，手上操作不犯错就行了。只管假定你们的命令已经被下级执行。教官将会监控你们发布的命令，帮助你们学会怎样简单准确地下达指令。你们还必须熟练掌握切换通信频道的技巧，学会在内部通话频道和向飞船下发命令频道之间进行切换。很简单，你们也都知道。头部左右转动，是和身边的人相互交谈，无论左转右转都行，只要你们自己感到舒服。当你直视显示器说话，你的声音会被传送到每一艘飞船上，或者传送到由你选择控制的一个编队中。如果你想对你控制下的所有飞船下达同样的命令，你就直视前方，收紧下巴，像这样。”

“那如果我们抬头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沈问。

阿莱抢在教官回答前说了一句：“那样的话，你就会和真主交谈。”

等大家笑过一阵，教官发话了：“你差点儿就说对了，阿莱。当你们抬起下巴说话的时候，你们就会和你们的指挥官交谈。”

立刻响起几个声音：“我们的指挥官？”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想马上把你们所有人都训练成最高司令官吧？不，不。目前，我们暂时指定你们中的一个来出任总指挥，仅仅是暂时的练习，谁来都行。让我们来选一个，嗯……就这个小不点吧。你，豆子。”

“我？”

“仅仅是为了实习一下。莫非他没这本事？打起仗来没人愿意服从他的命令？”

大家都不屑于回答教官的这个提问。豆子当然有这本事他们当然会听他的。

“不过，他在指挥狡兔战队时，没打赢过一场战斗。”“苍蝇”莫洛说。

“很好。那就意味着你们面临一个挑战：帮助这个小不点儿，让他赢得战斗。”

豆子开始指挥从战斗学校来的另外十个孩子。感觉当然比较爽，所有人都知道教官作出这样的选择意味深长。他们清楚豆子操作模拟器的水平最高。佩查有一天说：“活见鬼！豆子，我想你闭着眼睛也能玩，你早把所有的一切都印在脑子里啦。”这种评价相当接近事实。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学习如何稳定地操作模拟器，执行豆子的命令，以及向部下发布自己的命令。他们的口头发令和手上动作逐渐协调一致。开始总出错，不是头转错方向，就是在请示和下令时将信号传送到错误的地方。但他们适应得很快，过了两天，就可以像出自本能一样应对一切突发情况了。

豆子坚持让大家轮流担任总指挥。“我也得像他们那样练习一下怎样接受命令。”他说。“你的确需要练习一下转动脑袋的技术，学会怎样抬头与你的上级通话，还有怎样与左右的同伴交流。”教官赞同地说。一天以后，豆子掌握了这些技巧，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出色。

让大家都来当一当总指挥，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让大家见识豆子的过人之处。虽然没有一个人显得手足无措，但是相比之下，豆子的反应明显比所有其他人都更为迅速敏捷。复杂的战局要求总指挥听见和记住所有下级传来的报告，及时妥善地予以处理。在这一点上，豆子当然独占鳌头。

“你简直不是人。”佩查说，“没人能完成你做的那些事！”

“我简直就是人。”豆子温和地说，“另外，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谁？”她急切地问。

“安德。”

好一阵子，大家都一言不发，模拟操作室内一片肃静。

“是啊，嗯，只可惜他不在这里。”威列德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豆子说，“大家心里应该有数，安德其实早就到这里来了，现在他当然还在这里。”

“那可太无聊啦。”米克说，“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与安德一块儿训练呢？为什么他们一直对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呢？”

“因为他们热爱保密。”豆子说，“另外，也许他们要对安德进行一些特殊训练。还有可能他们想扮成圣诞老人，在圣诞之夜才把他当作一个礼物带给我们。”

“还有一种可能。”达普尔说，“也许他们觉得有你指挥就足够了。”

豆子没说什么，只是友好地笑了笑。领军人物当然是安德。这个团队本来就是为安德准备的。安德才是那个寄托着教官们所有希望的人。他们让豆子临时坐上指挥席的原因很简单：豆子是候补人选。万一安德在战争进程中突然患病，他们需要豆子来接替指挥任务。到那时，豆子必须发出命令，决定哪只飞船做出牺牲，决定哪些人去送死。在此之前，一切将由安德选择，但是对安德来说，那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内疚。仅仅是……一场游戏。

总指挥无疑是安德。安德，你快快现身吧。

第二天，督导他们的教官对他们说，安德·维京将从当天下午开始成为他们的指挥官。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半分惊讶，这反倒使教官惊讶起来，他问大家为什么不觉得意外，得到的回答是：“豆子早就对我们说过了。”

“有人想让我查清楚，你是怎么得到那些内部情报的，豆子。”格拉夫看着桌子对面那个让人头痛的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他。

“我没有得到什么内部情报。”豆子说。

“你知道安德将成为你们的总司令。”

“我瞎猜的。”豆子说，“当然这并不难猜。看看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吧。不是安德最亲近的朋友，就是飞龙战队的组长。安德是唯一一个能把我们大伙儿凝聚到一起的人。你完全可以把很多和我们同样优秀的孩子带到这里来。你们选中我们的原因是，只有我们才是那种只要安德一声令下，哪怕不穿太空服，也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他一直走到太空中去的人。”

“很精彩的演讲。不过我对你所谓的‘瞎猜’还是抱有怀疑，因为你有偷偷摸摸的习惯。”

“好吧。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了？我们中有谁在什么时候是独自一人？我们的小电脑都不是智能的终端设备，我们从来不看别人的登录账号，而且你们好像也不再允许我拥有另外一个身份了。我每天都在忙着应付规定的训练。尽管我们是因为聪明出众才被你们挑选到这里来的，但你们这些家伙仍然认为我们小孩子好愚弄。就像现在吧，你坐在这里，毫无根据地怀疑我，觉得任何一个白痴都能猜到的情况是我偷偷摸摸得来的。”

“并不是任何白痴都猜得出。”

“那只是个比喻。”

“豆子，”格拉夫说，“我觉得你编了一整套假话来糊弄我。”

“格拉夫上校，那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我发现安德要来这里，是通过秘密监测你们的梦境得到的。这有什么关系呢？安德早晚会来，他要负责指挥，他会出类拔萃，然后我们各就各位。我作为一个支队长，会坐在什么破地方的一艘飞船上，用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向成人发号施令，直到他们烦透了我，把我扔进太空。”

“我不担心你了解到安德的情况。不管你是不是猜出来的，我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还推测出了些别的什么事。”

“上校，”豆子厌倦地说，“你没想过你这样提问会给我某种暗示吗？你问我是否推测出了些别的什么事，这难道不是会大大增加我推测出‘别的什么事’的机会吗？”

格拉夫脸上布满了笑意。“我告诉过那位……呃……派我来找你谈话的长官，是他让我问你这些问题的。我告诉他，这种谈话的最后结果只能是，我们透露给你的东西比你透露给我们的东西更多，但那位长官当时说：‘这孩子只有六岁，格拉夫上校。’”

“我想我满七岁了。”

“他是从一份过去的报告中了解你的，可能忘了把今年算在内吧。”

“你来告诉我，你们想确定有哪些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而我想对你说的是，就算我知道些什么，也不会给你们造成任何影响。”

“嗯，是这样。”

“格拉夫上校，我的表现还算好吧？”

“废话。你当然表现很好。”

“好，就算我确实知道某些你们不想让我们小孩子了解的事情，我对任何人说过吗？我的训练操作有什么不正常吗？”

“没有。”

“对我来说，我也许听到了某种声音，就像听到一棵树倒在森林里，其他人没有听见，但我并没有把自己听到声音后的推测告诉过其他任何人，同时这也没有影响到我的训练。既然对谁都没有损害，你们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地想查出我到底知道些什么呢？今天这次谈话过后，你们也许会认为，我又要开始竭力在自己身边去寻找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有能力发现的秘密了。我想说，就算我当真又发现了某些你们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还是不会对其他孩子说，所以还是不会对任何事有影响。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这种浪费时间的谈话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

格拉夫的手伸到桌子下面，按了一下什么东西。

“好吧。”格拉夫说，“他们得到了我们刚才谈话的录音记录，如果这还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他们有什么顾虑？‘他们’是谁？”

“豆子，现在没有录音了。”

“当真？”豆子说。

“我刚刚关闭了录音线路。”

“你居然不敢肯定？”

事实上，格拉夫的确不敢肯定完全关闭了录音设备。他只把他控制的那条线路关上了，但保不准这里还隐藏有别的监控手段。

“我们到外面去散散步吧。”格拉夫说。

“我希望不是到这颗星球的表面去。”

格拉夫撑着桌子费力地站起来——在艾洛斯目前的重力状态下，他的体重有点过量了——带头走到房间外的隧道中去。

散步时，格拉夫压低声音说：“他们听不到我们俩的谈话，恐怕会有点坐立不安呢。”

“哈，这很有趣啊。”豆子说。

“IF现在被一个明显的安全漏洞折腾得像一窝热锅上的蚂蚁，你一定希望了解其中的隐情吧。好像有一个掌握了大量机密材料的人给两个网络政治家写了一封信，结果他们开始在网络上呼吁，要求IF把战斗学校的孩子送回他们各自的国家。”

“什么政治家？”豆子问。

“我想，这次该轮到我说‘你居然不敢肯定’啦。唔，没别的意思，我碰巧看到一些寄给洛克和德摩斯梯尼的信件——这两人都在IF的严密监视下，我想这一定不会出乎你的预料——我看到这些信件——呃，这些信件显然出自一人之手，另外我注意到信中并没有泄露任何真正的绝密信息。凡是在战斗学校待过的孩子都知道这些情况。真正让他们感到惶惶不可终日的，是信中那些切中要害的政治分析。俄国人急了眼，声称有人正在针对他们搞间谍活动——当然，他们矢口否认信件中针对他们做出的种种预测。嗯……我调查过秃鹰号驱逐舰的图书馆，知道你在那里读过些什么。另外我也检查了战术学院图书馆的阅览记录，我发现你在每个图书馆里都忙得不可开交啊。”

“勤奋学习，是我的本分。”

“如果你知道第一批孩子已经到达地球的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可惜战争并没有结束。”

“你以为你引发一场政治雪崩，所有事就会照着你所希望的那样变化发展吗？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想到其他孩子，你使他们得到了自由。”

“但我们却还困在这里。”

“IF不可能去提醒那些地球上的煽动者，还有很多孩子被留在战术学院和指挥学院。”

“我也不会再去提醒他们了。”

“我知道你不会，豆子。我找这个机会和你私下聊聊天，并不是因为你猜出了安德是你们团队的总指挥。我是觉得你更担忧地球上的情况，所以我想有机会和你谈两件地球上的事。”

“我在听你说呢。”

“第一件事，你一定对洛克和德摩斯梯尼的身份感兴趣吧？”

“怎么？他们是同一个人？”

“一种思想，两个声音。是这样的，豆子，安德·维京是维京家的老三。他的哥哥姐姐有着和他一样的天赋，不过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不太适合进入战斗学校。安德的哥哥，彼得·维京，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由于进不了战斗学校，他把精力转到了政治方面。结果表明，他在这方面更具天赋。”

“他既是洛克，又是德摩斯梯尼。”豆子说。

“他设计出了这两个角色。但是他只以洛克的身份写作，他的妹妹华伦蒂以德摩斯梯尼的身份写作。”

豆子笑起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的两封信都落到了一伙人手里。”

“如果我写过的话。”

“可怜的彼得·维京都快疯了。他利用他在舰队中的一切关系，想查出是谁发送了那些信件。但一无所获。没有谁去注意那六个被你利用过登录账号的军官。没人会想到，那个只有七岁大就被送到战术学院的小家伙，居然能在空余时间里写出这样的政治信件。”

“除了你。”

“因为，感谢上帝，只有我清楚你们这帮孩子到底有多聪明。”

“那我们到底有多聪明呢？”豆子咧嘴一笑。

“我们散步的时间很有限，我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对你的表扬上。我想告诉你的另一件事情是，卡萝塔修女在你离开地球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追查你的身世上去了。嗯，注意，前面有两个军官正在向我们走过来，我们这种没有记录的谈话就要到头啦，我尽量说简短些。你有一个正式名字，豆子。你叫朱利安·德尔菲克。”

“那是尼古拉的姓。”

“朱利安是尼古拉父亲的名字。他也是你的父亲。你母亲名叫埃琳娜。你和尼古拉是双胞胎。只不过你们的受精卵培育时间不同，你的基因被人做过一个小小的修改，是这个修改使你和尼古拉变得完全不一样的。豆子，你本来应该在爱你、关心你的父母身边长大。”

“朱利安·德尔菲克。”豆子说。

“尼古拉和第一批返回地球的孩子一道，已经回家了。卡萝塔修女会处理好一切，尼古拉一到家，就会清楚你是他的弟弟。你的父母已经知道你了——卡萝塔修女告诉过他们。你的家在克里特岛的一座小山上，下面是爱琴海，非常美丽。卡萝塔修女对我说，你的爸爸妈妈十分和蔼可亲。他们得知你活着的消息时，高兴极了，哭了好半天。呃，我们的谈话现在得告一段落啦。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是，你凭什么认为指挥学院的教学质量太差呢？”

“你怎么猜到我这个想法的？”

“猜测并不是你的专利。”

两个军官——一个舰队司令和一个将军，假模假式地满脸堆欢——来到他们跟前，问他们谈得怎样。

“录音资料都传给你们了。”格拉夫说，“连你们坚持要求记录的部分都录下来了。”

“那你们现在还谈些什么呢？”

“我正在对上校说，”豆子道，“指挥学院的那些教官们太平庸了。”

“平庸？”

“我们的训练总是以那些特别愚蠢的计算机为对手。然后教官们耗费时间，对这些单调乏味的虚假战斗进行分析。明知道敌人不可能做出模拟器那种愚蠢举动，还做这些无用功干吗呢？我正在向上校建议，要想对我们有帮助，唯一有效的方法是把我们分成两队，然后让两个队伍厮杀。”

两个军官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很有意思的建议。”将军说。

“值得考虑。”舰队司令说，“安德·维京就要加入你们的游戏了，你想向他问一声好吧。”

“是的。”豆子说，“我想。”

“我这就带你过去。”舰队司令说。

“我俩聊聊吧。”将军对格拉夫说。

一路上，舰队司令只说了几句话，豆子根本不用动脑子，随口附和一下就应付过去了。这样很好，格拉夫刚才告诉他的事还在他脑子里乱哄哄地搅动着。洛克和德摩斯梯尼是安德的兄长和姐姐，这毫不奇怪，如果他们和安德一样富有才智，当然会与众不同。网络使他们可以隐藏真实身份，年龄小并不是什么问题。豆子对他们感兴趣，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在文章中的表达方式像安德。在一起生活得比较久的人，说话常常互相影响，尽管这种影响很细微，但豆子在下意识中早就察觉到这两人与安德有某种相似之处。

另一件事，尼古拉是他的哥哥——他该不该相信呢？格拉夫像看穿了他的灵魂，发现了他潜藏在心中的渴望。我是个希腊人？我的兄弟碰巧和我在一个新兵小队中？那个与我最亲密的朋友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双胞胎？我还有爱我的双亲？

我叫朱利安·德尔菲克？

不，我不信。格拉夫从来没有真诚地对待过我们。在安德遭到邦佐袭击的时候，格拉夫甚至没有伸出一根手指去保护安德。除了一心想要控制别人，格拉夫什么事也不会做。我的名字是豆子。我不能因为听到一句谎言就放弃它。

豆子他们听到了安德的声音，刚开始时，是安德在另外一个房间和技师说话的声音。“我怎么能和没见过面的支队长合作？”

“为什么你非得看到他们不可？”技师问。

“我要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解他们的想法——”

“你会通过他们在模拟器上的表现了解他们。而且，我觉得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正等着你下命令。戴上头盔后，你就可以听到他们说话了。”

他们全都有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们知道就像他们现在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他很快也会听到他们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那边说什么。”佩查说。

“还得等他戴上头盔。”米克说。

“我们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听到我们说话？”威列德问。

“我先来。”阿莱说。

静了一下，他们的耳机里加进来一个新的、细微的呼吸声。

“赛俩目。”[1]阿莱轻声说。

“阿莱。”安德说。

“还有我，”豆子说，“那个小矮人。”

“豆子。”安德说。

[1]伊斯兰教祝福语。这样问候是阿莱与安德之间的一种默契，详情见《安德的游戏》一书。

CHAPTER

23

安德的游戏

“将军，你作为统兵大帅，有权力这样做，也有责任这样做。”

“我可不需要一个刚丢掉战斗学校校长职务的人来提醒我，我有哪些责任。”

“如果你不逮捕IF行政长官和他的同谋——”

“格拉夫上校，如果我先出手，那么大家都会指责我，说我挑起了战争。”

“是这样，长官。要么人人都指责你，但我们抢先一步赢得战争；要么没人数落你的不是，因为你站在墙壁前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那个大官发动政变，建立起一个以俄国人为主宰的世界性霸权，让你一枪毙命。你能不能给我说说，这两种结果哪种更好呢？”

“反正我不会开第一枪。”

“一个统兵大帅得到可靠的情报以后，如果不先发制人——”

“政治是另一码事——”

“如果他们取得胜利，就无所谓政治啦。”

“20世纪末以来，俄国人就再也没有扮演过坏蛋的角色了。”

“谁干坏事，谁就是坏蛋。你是军队首脑，为社会清除坏蛋是你的本职工作，长官，你总不能仅仅因为害怕受到人们指责，就坐在这里无所作为吧。”

安德一来，豆子立即自觉地回到了支队长的位置上。其实没人提醒他必须这样做，他曾经担任总指挥，而且相当出色地领导着团队。但安德天生就是这个团队的指挥官，现在他来了，豆子再次成为一个小角色。

豆子清楚，这很公平。前段时间他带队带得不错，但安德一来，他们个个看上去都像新手。其实安德的战略并不比豆子更好。虽然有时候略有不同，但豆子注意到，更多时候安德所做的与他不谋而合。

最本质的区别是安德的领导方式。他鼓起了大家的激情，不像豆子，大家只是服从他的指令，服从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怨气。安德一接手，整个团队立刻显得意气风发。他之所以能赢得下级全身心的投入，是因为他不仅注意到战役的进程，同时也了解各级指挥官脑子里的想法。他很苛刻，有时甚至显得急躁，他期待着大家能有更出色的表现。他用得体的方式表示理解、赞赏、鼓励。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安德对自己的尊重。

他们调整了我遗传基因中的某个开关，使我成为一个智力运动员。在智力运动的场地上，我在任何位置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射门得分。但是仅仅知道什么时候进攻，知道怎样让一个团队聚集起来稳步推进是远远不够的。安德·维京基因中的开关也被调整过吗？或者他体内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我这样的人造天才所不具备的？莫非安德的灵魂，曾经在上帝那里得到过某种特别的赐予？是啊，我们像信徒一样追随他。我们相信他能从岩石中拧出水来。

我能做得和他一样吗？也许我只能做一个军事作家？一个战争的评价者？一个写出战争历史的人？我以后会不会写一本书，告诉人们安德在这次战争中的出色表现呢？

还是让安德自己去写那本书吧。当然，格拉夫写也行。我在这里还有正事要做，等一切结束以后，我要给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工作，尽力去把它做好。如果仅仅因为我是安德的一个同伴而被别人记住的话，那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和安德在一起战斗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作为一种报偿了。

但是，唉，看到其他人如此快乐是多么让人痛心啊。他们现在根本注意不到我了，只是偶尔把我当作一个小兄弟或者吉祥物来开开玩笑。

最糟糕的是，安德对他的安排太过分了。分开这么久以后，安德显然忘记了他原来是多么倚重豆子。他现在最倚重的人是佩查，还有阿莱、米克和沈，都是没有跟他在一个战队中并肩战斗过的人。除非必须发挥创造性才能的时候，安德才会想起豆子。

算了，不能再去想那些事情。因为豆子知道他除了要把一个支队长的工作做好之外，还有另一个任务，更重要的任务。他必须仔细观察每场战役的全部过程，准备好在安德犹豫不决的时候随时出手帮忙。看上去安德好像还不知道豆子赢得了教官们的信赖，但豆子清楚，如果什么时候安德在执行任务时显得有点心烦意乱，或者反应有点迟缓，注意力有点不够集中，就该他上场了。在安德自己都不知道的任何一个时刻，一旦管理人员向他发出信号，豆子就要立即接过指挥棒，继续执行安德的计划，密切关注所有的支队长，拯救游戏。

那天安德再一次偶然地对他们说起教他的那个特别教官。他提到这个教官的名字是“马泽”。“疯子”汤姆接口说：“他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从小到大肯定没少为这个受罪。”

“在他还小的时候，”安德说，“这个名字并不响亮。”

“没有谁能活那么长时间。”沈说。

“当然，但假如他坐上一艘光速飞船，一刻不停地在太空飘游呢？”

这句话让他们眼前一亮。“你的教官就是大名鼎鼎的马泽·雷汉？”

“你们不知道他就是人们说的那一个伟大的英雄吗？”安德说。

他们当然知道。

“但是你们从没听过有谁说他固执得像头犟驴吧？”

接着一场新的模拟战开始了，大家赶忙回到工作上。

第二天，安德对他们说，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和计算机对战，或者内部演习。不过从现在开始，每隔几天，马泽都要亲自出马，指挥一支由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控制的舰队与我们作战。我们必须准备好应付更复杂的战局。”

隔几天来一次测试，与马泽·雷汉领军的舰队作战。对豆子来说，听到这种说法就像闻到臭鱼味道一样。

这不是什么测试。这是有计划、有预谋地让我们去摸虫族的底。他们会模拟出虫族母星附近的真实情况，让我们去处理。

IF从远征舰队中不断发回初步的数据，他们可以用这些数据让我们在战争开始之前尽量多做些准备。

很快，系列“测试”中的第一场开始了，对方的战略幼稚得让人目瞪口呆，居然以一艘大飞船为核心，组成一个巨大的球形编队。

通过这次战斗，豆子发现安德掌握着一些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首先，他告诉大家不要去理睬球形编队中心的那艘大飞船。安德怎么会知道那是一个诱饵呢？除非他事先知道虫族惯于使用这种方式设置陷阱。也就是说，安德清楚虫族的作战意图，虫族期待我们去袭击那艘大飞船。

除非，那不是真正的虫族舰队，而是马泽·雷汉的舰队。那么，为什么雷汉认为虫族会这样布阵呢？

豆子回想起安德一遍又一遍观看过的那些录像——那些第二次虫族入侵时的宣传片。

录像里没有战斗场面，因为实际战争中本来就没有出现过什么战斗场面。录像里也没有表现马泽·雷汉高明的布阵和指挥。马泽·雷汉只击毁了一艘虫族的核心飞船，战斗就结束了。嗯，马泽·雷汉杀掉了虫族女王，这才是为什么录像里没有出现面对面作战画面的根本原因。由于那是我们上一次取得胜利的方法，那么这一回虫族当然不会重蹈覆辙，所以才可以判定那艘处于编队中心的大飞船是一个诱饵。

杀掉虫族女王，所有虫族就全部完蛋了。不用想都能明白，这正是录像展示出的意义。安德清楚这一点，他也知道虫族知道我们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会掉进对方的圈套。

另一件安德知道而他们不知道的事，是存在一种在这次测试之前大家从未见过的武器。安德只是把这种武器称作“设备医生”，并没有细说它的功效，直到他命令阿莱在敌人舰队最密集的地方启动这种武器。让大家吃惊的是，“设备医生”引发了敌方飞船一个接一个的连锁爆炸，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绝大多数虫族飞船毁掉了，只剩下最外层的几艘还有活动能力。清除这些漏网之鱼无比轻松。

“它们的战略怎么会如此愚蠢？”豆子问。

“我也奇怪呢。”安德说，“不过我们的飞船毫发无伤，一艘都没损失，这倒是比较爽。”

过了一会儿，安德告诉他们马泽的说法——现在是在模拟一整套侵袭行动，所以设定中的模拟敌人会对我方有个适应过程。马泽的原话是：“下次大家就会明白，事情不可能总是那么一帆风顺。”

这句话使豆子警觉起来。一整套侵袭行动？为什么要这样设定游戏呢？为什么不围绕着一个主战役来进行演习？

虫族占领着许多星球，豆子想，只能是这个原因。就像它们发现地球以后，妄图把地球也变成它们的一个殖民星球一样。它们从前就是这样做的。

也就是说，我们派出了许多支舰队，分头去攻打被虫族占据的那些世界。

虫族之所以能够在接二连三的战役中汲取教训，是因为它们也掌握着能够穿越宇宙的超光速通信方式。

豆子所有的猜测终于连成一体，勾勒出一幅战争的全景图。他现在完全明白这些测试后面的秘密了。马泽·雷汉并没有指挥什么模拟的虫族舰队，模拟器上显示出的敌人就是虫族舰队。真正的战争已经打响了，雷汉的职责只不过是观察战争的进程，以及在每次战役之后辅导一下安德，指明敌人的战略意图，并对以后的战役提出建设性意见。

这就是为什么要求他们口头发布指令的原因。指令被传送到真正的飞船上，船长和飞行员收到指令立即在真实的战争中予以执行。我们损失任何一艘飞船，豆子想，都意味着会造成血肉之躯的毁灭。任何疏忽都可能带走几条生命。他们向我们隐瞒这一切，因为如果我们知道真相，那么我们将难以承受。为了保护我们这帮娃娃兵，他们打着游戏和测试的幌子，使我们相信我们只不过是在玩耍嬉戏。

我清楚这些内幕，但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了。

“测试”每隔几天进行一次，战斗时间拖得越来越长。阿莱开玩笑说应该给大家发点尿不湿，以免他们在战斗中膀胱胀满的时候心烦意乱。第二天，居然真的为他们配备了导尿管。“疯子”汤姆用过一次以后说：“得啦，干脆在我们每人胯下放一个尿罐子吧，那样更省事。”豆子很想知道教官们怎么替佩查解决这个难题，但谁也不敢自讨没趣地问她这个问题。

豆子注意到安德在指挥过程中开始出现一些问题。问题之一是对佩查过于信任。安德总是让她指挥主力部队，总是让她去应付最复杂的战局。这样一来，安德就可以专心营造假象，确定战略方针，安排骗局诱敌上当。难道安德没有发现佩查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吗？这个吹毛求疵的佩查，现在每天都为她自己在战场上犯下的错误感到内疚和羞愧。她睡眠严重不足，在战斗中越来越打不起精神。

不过，也许安德没有注意到佩查失常，因为他自己也劳累过度。其实大家全都一个样，逐渐加大的压力使他们疲乏不堪。战局越来越艰难，与敌方僵持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也越来越多地犯错误。

新的“测试”难度不断加大，安德被迫将更多的决定权交给支队长。安德不再像原来那样详细下令，而是比较笼统地布置任务，支队长们越来越多地主动肩负起战斗压力。战线拉得太长时，安德的精力集中在战斗的关键部分，顾不上给处在其他位置的支队长下达命令。遇到这种情况，支队长们只好互相商量，确定应急战术。豆子很高兴地注意到，在安德给他派闲差的时候，一旦安德在战场的某个局部忙得不可开交，“疯子”汤姆和“热汤”韩楚就会来征求他的意见。他们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在听取豆子的修改建议之后，才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中去。每次战役，豆子都会把自己一半的精力放在观察和分析安德的战略意图上，所以豆子能够明确地告诉他们，怎样做才可以辅助整体战斗顺利进行。安德有时会表扬“疯子”汤姆或者“热汤”韩楚做出的决定。在豆子耳中听来，姑且就当成是对自己的称赞了。

其他支队长从不向豆子求助。豆子知道其中的原因。安德没有加入到他们中间来时，教官们把豆子放在一个对他们发号施令的位置上，他们至今对此耿耿于怀。现在他们有了一个真正的指挥官，当然不会再多看豆子一眼了。

他必须掌握每个人的指挥情况，不管他们是否情愿，不管自己的感情是否会受到伤害。因为这是他的任务，他打定主意，绝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替安德的工作。压力不断增大，不等大家喘过气来，下一场战斗又开始了，他们的脾气都变得暴躁起来，相互之间的指责越来越多。所有人的失误都明显增加了，只有豆子依旧很少出错，他因此受到大家更多的关注。

有一天，佩查居然在战斗中打起瞌睡来。她手下的部队直接冲进了敌人的火力圈。她的支队立刻被占据优势的敌人拦腰截断。为什么她不下令撤退呢？更糟的是，安德这时还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误。豆子连忙提醒安德：佩查有点反常。

安德呼叫佩查，没有任何回应。情急之下，安德命令“疯子”汤姆接替指挥佩查支队的两艘残余的战舰，想尽力挽回败局。佩查和往常一样，肩负着整场战役最关键的任务。一旦她败下阵来，安德的战略就会全盘崩溃。仅仅因为敌人在扫荡战场时过于自负，才被安德抓住战机，重新夺回主动权。他最终侥幸地赢下了这一局，但损失极其惨重。

佩查显然在战斗接近尾声时才惊醒过来，发现她的指挥控制线路已经被切断。她一言不发，一直等到战斗结束，大家才听到麦克风里传出她的抽泣声：“对不起，对不起。请转告安德我很抱歉，他不会听我说的，我真的非常抱歉……”

豆子在她回到房间之前追上她。由于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好用手扶着隧道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豆子赶上去，想扶她一下。她一把推开了豆子的手。

“佩查，”豆子说，“你太累了，脑子转不动的时候，你不可能保持清醒。”

“转不动的是我的脑子！你不可能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你总是那么聪明，换了你，也许在做着我们这些工作的同时，还可以与人下象棋吧！”

“佩查，安德现在太依赖你了，他从来不让你休息——”

“他也没时间休息！噢，我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能全怪你。显然，当有人提醒安德注意时，你的支队已经耽误了好几秒钟。另外他在指定其他人接替控制之前，还花了两秒钟试图叫醒你。如果他能早一点做出决定，你的队伍就能剩下六艘飞船，而不是两艘。”

“是你提醒的他。你在观察我。你在监视我。”

“佩查，我观察每个人。”

“你说过你会信任我，但是你没有。当然这不是你的错，我不值得让人信任。”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紧紧地倚着隧道的石墙。

格拉夫很快找到豆子。“你做得对，”格拉夫说，“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我还是慢了一拍。”豆子说。

“你始终观察着战场全局。你及时发现了整个战略计划在哪里受阻，而且提醒安德注意到那一点。你尽到了你的职责。其他孩子没有意识到你在这次战役中所起到的作用，呃，我知道也许这会让你觉得有点委屈——”

“我才不在乎他们注意到什么——”

“但是，你扭转战局，拯救了这次战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想去睡觉了。”

“稍等一下。豆子，安德快累垮了，他最近连着出了好几次错。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你必须尽全力监视全局，为安德查漏补缺。嗯，另外，你觉得佩查今天表现怎么样？”

“我们都累坏了。”

“唔，安德也一样。他甚至比其他人的情况更糟。他睡觉时哭泣，老做些奇怪的梦。他说马泽在窥测他的梦境，想摸清他脑子里的计划。”

“你这是在告诉我，他快要发疯了吗？”

“我是在告诉你，他把最大的那份压力放到了自己肩上，比他放在佩查肩上的要沉重得多。替他分担一点，豆子，帮他一把。”

“我一直都在帮他。”

“你心里一直有股怨气，豆子。”

格拉夫的话使豆子吃了一惊。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我没有！但接着他又想，我真的没有怨气吗？

“安德在战场上没有给你安排任何重要的任务，但那不是安德的过错。马泽对安德说，他怀疑你指挥大型编队的能力。那才是你为什么没有得到复杂困难任务的原因。倒不是说安德相信马泽的话。但经过这种暗示之后，你做的每件事在安德眼里看来，难免会产生些偏差。”

“马泽·雷汉认为我——”

“马泽·雷汉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清楚你的实力。但我们不能让安德把重要的任务交到你手里，因为我们需要你能清醒地把握每次游戏的全部过程。而且我们现在还不能让安德知道你是他的候补人选。”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对我说这些呢？”

“等这一系列测试结束，你们成为真正的指挥官时，我们会告诉安德你在这一系列测试中所发挥的作用，还有马泽为什么要在他面前那样评价你。我知道，能不能得到安德的信任，对你来说意义重大，你现在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信任，我们希望你明白其中的原因。不是安德不信任你，而是我们在这里面捣乱呢。”

“为什么你这回突然变得诚实起来啦？”

“我想你了解这些情况以后，会在以后的测试中发挥得更出色。”

“不管我是否相信你的话，我都会尽量做得更好。这回你还是有可能在说谎。所以，咱俩谈这么老半天，我又能相信什么呢？”

“相信你愿意相信的，豆子。”

佩查接连两天没有参加练习。等她再回来时，安德没有再把繁重的任务分配给她。她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从前那种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她这一闹，真够要命的，一睡就是两天。尽管没人愿意犯她那种错误，但犯错之后能美美地睡上一觉，又难免让人觉得心痒痒的。

测试绵绵不断。豆子很想知道，这些混蛋在来到地球之前到底建立了多少殖民世界？我们对此真的一清二楚吗？如果我们的军队无力占领那些殖民地，那么仅仅消灭它们的舰队能起什么作用呢？是不是每次打完仗以后，我们还得把飞船留在行星附近肃清行星上的敌人呢？

佩查并不是唯一崩溃的人。紧接着，威列德由于精神过度紧张，睡在床上怎么叫也叫不醒。医生用了三天时间才让他苏醒过来。和佩查不同，他再也没有重返指挥岗位。

豆子以为“疯子”汤姆也快要撑不住了，但他尽管疲惫困乏，却依然表现神勇，一点也不像“疯子”。反倒是“苍蝇”莫洛，有一天在编队遭遇惨重损失之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安德立即切断他的指挥线路，让豆子接管舰队。“苍蝇”莫洛第二天重返指挥岗位，没做什么解释，但人人都清楚，安德不会再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去执行了。

豆子发现，安德敏锐的反应能力正在渐渐钝化。他下达命令时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不能清楚地描述指令。遇到这种时候，豆子立即将安德的命令用一种简洁明了的方式向大家转述一遍，不过安德并不清楚他原来下达的命令有点模棱两可。大家最后都意识到，豆子除了要完成他自己那份任务以外，还肩负着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辅助安德，照顾全局。也许他们看到了在战斗进行的过程中，豆子常常提出一个问题，并略加解释，以此提醒安德注意战局中的关键之处，不过豆子的提问很得体，听起来没有一点责备人的意思。在这样的战斗下来以后，总会有一两个大孩子用手搭着他的肩，或者拍拍他的背，说上一两句话，“玩得漂亮。”“干得好。”“别骄傲。”“多谢，豆子。”

在他得到这些尊重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原来是如此渴望得到大家的尊重。

“豆子，下一场游戏就要开始了，有些事，呃，我想给你说说。”

“什么事？”

格拉夫上校犹豫不决地说道：“今天早晨我们一直叫不醒安德，他到现在还没起床。他这段时间老做噩梦。没有我们提醒，他甚至饭都不吃。他还在睡梦中狠狠咬自己的手，直到咬出血来。今天干脆叫都叫不醒了。我们本来可以拖延……测试……呃，等他回到指挥岗位上，如同往常一样，但是……这一次有点……”

“我准备好了。我随时准备着。”

“唔，但是……看，这次测试特别难，那是……没有……”

“没有希望获胜。”

“你开动脑筋，想一想该如何应对最艰难的战役。有任何建议都可以提出来。”

“那种被称为‘设备医生’的武器，安德好长时间都没让我们使用了。”

“敌人已经弄清楚了它的原理，为了避免连锁反应，它们不可能再次把飞船聚到一堆了。如果打击目标不是大质量的聚合体，这种武器就不能引发连锁反应，发挥不出威力。所以，它现在只是压舱的笨货，没什么用处。”

“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它的工作原理就好了。”

“有些大人物不希望我们告诉你任何事，豆子。你只要得到一点信息的片断，就能猜出许多我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实。”

“格拉夫上校，你应该知道，我早就清楚所谓的测试其实是真正的战争。并不是马泽·雷汉在控制敌人。每当我们的战舰被击中时，都有真实的人死去。”

格拉夫把脸转向一边。

“马泽·雷汉知道真实情况，对吧？”

格拉夫微微点头。

“你难道没有想过，安德能够感觉到马泽·雷汉的情绪变化吗？我不认识那家伙，也许他真是铁石心肠？但我想当他在批评安德时，总难免会表现出一点他心里的那种……怎么说好呢，苦恼吧……而安德显然察觉到了那些情绪。因为安德每次受过批评之后，都会比以前显得更疲倦。也许他不清楚实际发生的事，但他一定感觉到这种训练游戏背后隐藏着一个可怕的阴谋。马泽·雷汉对安德在战斗中所犯的错误忧心忡忡，他这种情绪不可能瞒过安德。”

“你已经找到一条可以偷偷摸摸溜到安德房间去的路啦？”

“我知道怎样通过安德说话的语调发现问题。我对马泽的判断没错，对吧？”

格拉夫摇摇头。

“格拉夫上校，你怎么会意识不到，怎么好像大家都把这事忘掉了一样——安德在战斗学校最后那场游戏中，把他的战队交给我来指挥。那并不是一种战略。他弃权了。从开始到最后，他都在罢工。你们居然看不出来吗？邦佐那件事让他彻底崩溃了。我想马泽·雷汉下意识表现出的苦恼，正在对安德造成同样的影响。就算安德没有明确意识到他在杀人，他内心深处也会感到不安，也会备受煎熬。”

格拉夫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我知道邦佐当场就死了。我看见他躺在浴室里。在那之前我见过的死人多得数不清，上校。如果一个人的鼻子被挤进脑袋，再流上两加仑的血，他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走开了。你从没告诉过安德邦佐已经死了，但是如果你认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只能说明你是个傻瓜。都怪马泽，他使安德觉察出了目前的训练不大对劲。安德快要坚持不住了，格拉夫上校。”

“看来我们所有的人都低估了你的洞察力，豆子。”格拉夫说。

“这我知道。我是一台冷酷的、无人性的智力机器，对吧？”豆子讥讽地笑着说，“经过基因修改的我，和虫族一样，是个异类。”

格拉夫脸红了。“从来没人这样说过你。”

“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有时候你要求别人做一件事，本来照实说就行了，你却偏偏喜欢连哄带骗，把简单的事搞得那么复杂。”

“你这是在建议我们，告诉安德这个游戏是真实的？”

“不！你疯啦？他现在没有意识到真相，就已经显得心烦意乱了，如果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话，你想他能够承受得住吗？他会魂不守舍的。”

“但你气定神闲，永远不会魂不守舍。对吧？也许下一场战斗由你来指挥更好些？”

“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格拉夫上校。我之所以能保持镇静，是因为我是旁观者，这不是我的战争。我只是帮帮忙，照看照看全局，如此而已。我没什么压力。这是安德的游戏。”

豆子面前的模拟器被激活了。

“时间到了。”格拉夫说，“祝你好运。”

“格拉夫上校，安德也许会像上次在战斗学校做过的那样，再次罢工。他可能会中途退场，甚至放弃指挥。他也许会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捉弄人的游戏，我烦透了，我不在乎他们要求我做什么，我再也不干啦。”

“如果我向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测试，会不会好一点？”

格拉夫问这句话的时候，豆子正往头上戴头盔。“真的？最后一次了？”

格拉夫点点头。

“太好啦。呃，不过，对安德而言，我觉得这话说不说都差不多。何况，他现在应该是马泽·雷汉的学生，对吧？”

“是的。马泽打算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测试。”

“现在，马泽成了安德的老师。”豆子若有所思地说，“你却在我身边，和一个你开始根本不打算接收的孩子待在一起。”

格拉夫的脸又红了。“是的。”他说，“你好像无所不知啊。我最初确实不想接收你进入战斗学校。”

尽管豆子早就知道了，这句话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

“不过，豆子。”格拉夫说，“事实证明，我错了。”他伸出一只手拍拍豆子的肩膀，离开房间。

豆子登录，进入模拟器，发现其他支队长全都到场了。

“你们都来了吗？”安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们全体都在。”豆子说，“今天的训练有点耽搁了，是吗？”

“对不起，”安德说，“我睡过头了。”

除了豆子，大家都笑了。

安德领着他们做了一些机动练习，为即将来临的战斗热身。接着模拟器清空显示屏，时间到了。豆子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显示屏上出现了敌人的舰队。

在敌舰后面，显示屏中央，是一颗行星。人类的舰队正从四周迫近这颗行星。以前的战斗中，他们也曾经多次攻打过行星，不过那些行星总处在显示屏的边缘——敌方舰队每次都会玩些花招，企图引诱他们离开行星。

但这回敌人没有玩任何花招。它们在行星外太空层层叠叠地布满飞船和战舰，彼此之间保持一定距离。成千上万的战舰杂乱无章地交错移动，包裹住整个行星，构成一块死亡盾牌。

这就是虫族的母星，豆子想。他差点儿叫出声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类用了整整一代人为这次决战做准备。以前那些战役都算不了什么。虫族并不在乎会损失多少个体，虫族的核心是女王。马泽·雷汉在第二次虫族入侵时就杀掉过一个女王。虫族不会冒险让它们的女王涉足任何的局部战斗。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人类是攻击的一方。

那正是它们密密匝匝地聚集在这里的原因。虫族女王就在这附近。

在哪里呢？女王一定坐镇在行星上，豆子想。它们的意图是阻止我们接近行星。

我们正好需要一个这样的目标。“设备医生”只有在击中大质量的聚合体时，才能引发威力惊人的连锁反应。行星非常符合这个条件。

只可惜我们的飞船无法穿过大群敌舰组成的屏障，进入到可以有效发射“设备医生”的区域。如果说人类历史可以为这种情形提供相关教训的话，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只有一条路可走：撤退！是啊，在敌人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时，唯一明智的决策就是立即撤退，保存有生力量，另找机会再战。

然而，这是一场一仗决胜负的战争，不存在任何其他机会，所以绝不能考虑撤退。撤退就意味着整场战争的失败。两代人之前开始发射攻击飞船时，就没有派出足够的兵力。当时送走这支舰队的决策者也许根本没想过，要攻打的目标是虫族的母星，是敌人的老巢。眼下，敌人的舰阵拦在前面，没有人能看出丝毫漏洞。他们甚至连冲击一下敌人的防御网，使敌人暴露出弱点的力量都没有。不管你安德有多聪明，你现在手下只有一个拿着铲子的人，所以你根本不可能掘开一道拦海大堤。

人类的舰队由区区二十艘星际战舰组成，每艘只装载了四架战机。还都是最老式的那种，比前段时间战斗中的那些战机行动更迟缓。道理很简单——虫族母星是所有攻击目标中距离我们最远的，所以攻打虫族母星的舰队从地球出发的时间也最早。当时，人类的战机只有这样的水平。

八十架战机，要和至少五千艘，甚至一万艘敌舰作战。无法确定敌舰数量。敌人的战舰闪闪烁烁，像一大群萤火虫。

很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有好几十秒，甚至也许有一分钟。平常这个时候，安德早就让他们展开队形，准备行动了。但这一次，到现在为止他还沉默着，一言未发。

豆子操控台上的一个特殊信号闪亮了。他清楚这个信号的含义。他现在只需按下一个按键，这场战争的指挥权就切换到他这边来了。IF的决策层把机会给了他，因为他们认为安德已经走神了。

他并没有走神，豆子想，他没有惊慌失措。他和我一样，正在尽力了解战场形势。但无计可施啊。不过他还不知道这原本就是一场撞大运的战争，一场无法补救的灾难。

教官们聪明过头了，自始至终向他隐瞒事实真相。但是，现在他们可要引火烧身啦。如果他们早点让安德知道这不是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也许他还会拼死一搏，或者凭他的天赋想出一个豆子想不到的、能解决眼前这个难题的方法。但是安德不明真相，对他来说这与那次在战斗室里迎战两支战队一样。当时安德把指挥权移交给豆子，表达的含义相当清楚：拒绝投入这样的游戏。

有那么一阵子，豆子产生了一种喊破真相的冲动。这不是游戏，这是真刀真枪的厮杀，这是最后的决战，输了我们就全完啦！但是这样闹一阵，除了引起大家的惊慌以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现在就算是看一眼那个可以使自己接管全局控制权的按钮，都显得十分荒谬。安德还没有崩溃和失败。这场战斗压根儿不可能打胜，甚至压根儿就不该打。那些飞船上的人的生命不应该浪费在这样一个绝望的轻装突击队上。

如果我能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也许我还可以考虑接管指挥权。可惜我没有任何对策，只好撒手不管了。这是安德的游戏，不是我的。

还有另一个理由使他不愿意接管战局。

豆子回想起自己曾站在一个危险的、桀骜不驯的无赖面前，当时那个无赖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自己对波可说，现在就把他杀了，杀了他。

我当时没错。现在，我又一次面临危险的敌人，虫族是宇宙中的无赖，必须铲除它们。尽管我不知道该怎样做，但我们不能输。我不知道该怎样打赢这场战争，并不意味着安德不知道。也许安德现在还没有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但如果真有人能够找到一个办法，如果真有人能够创造奇迹，那个人必定是安德。

在安德的指挥下，所有人都能够表现出最佳状态。但如果是我来接管，大家就可能会心不在焉。所以即便我瞅准时机，设计出某种方案，也不可能实现。

只有安德才能做到。如果他放弃，我们就死定了。就算虫族本来并没有打算再派一支舰队来侵略我们，今天这场战斗之后，它们也一定会重整旗鼓，大动干戈。迄今为止，我们在每次战斗中都大获全胜。如果这次不能取得最终胜利，不能彻底摧毁它们，那么，它们终将卷土重来。而且到那时，它们会研制出它们自己的威力更强大的“设备医生”。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我们只有一个希望。

动手吧，安德。

豆子脑海里闪过安德在飞龙战队第一次训练时说过的那句话：记住，敌人的大门在下方。飞龙战队最后一次战斗，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安德实施的绝地反击战略就是，不顾一切，直扑敌方大门。在那场难忘的战斗中，豆子的别动队最终用四顶头盔抵住敌方大门，赢得了胜利。可惜眼前没有这样的机会。

只要“设备医生”能击中行星就万事大吉。但你怎么看也看不出有这种可能性。

从这个游戏中，大人们也许可以得出一个教训，别让孩子们去做本来该由成年人做的工作。那毫无希望。安德现在迟疑不决，但是再不动手，我们就没时间啦！

“记住，”豆子冷冷地说，“敌人的大门在下方。”

“苍蝇”莫洛、“热汤”韩楚、达普尔、“疯子”汤姆全都狰狞地笑起来。这几个前飞龙战队的组长，都还记得原来天天挂在嘴边的这句话。

但安德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玩笑。

安德好像还没有意识到，他无法将“设备医生”投放到行星上去。

与豆子的预计相反，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安德开始下达命令了。他让他们集合编队，一架战机紧挨着一架战机，构成一个圆柱体。

豆子直想大叫，别那么做！飞船里全是真人，别让他们去送死！别让他们成为牺牲品！

但他管住了自己的舌头，因为，在他思想背后，在他心灵深处，他还是希望安德无所顾忌地采取行动。只要有一线希望赢得最终的胜利，就值得付出牺牲。

安德让集结成圆柱体的机群整体行动起来，左闪右晃，躲开敌人变化多端的集群编队。

敌人显然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豆子想。它们知道我们这种看似混乱的移动的目的，是为了不断靠拢行星。

任何时候，敌人只要集中兵力就可以把我们全部摧毁。但它们为什么不这样做？

豆子想，虫族之所以不敢收缩兵力打击安德的密集编队，是因为那样一来，它们自己的飞船也不可避免地将会相互靠拢，而安德就可以趁机发射“设备医生”来对付它们了。

接着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是不是因为虫族飞船太多了呢？是不是虫族女王没有精力同时照顾上万艘飞船？的确，指挥这么多飞船在空间灵活运动的同时，还要注意让它们彼此之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要花费的脑力和体力简直难以想象。

和安德不同，虫族女王不会把它的指挥权分交给下级。严格说来它根本没有下级。单体虫人如同它的手和脚，现在它必须让成百上千只手脚同时舞动起来，难免会有点力不从心。

那就是它为什么没能做出正确判断的原因。难以计数的战舰等着它调度安排，它无法在短时间内把一切都处理妥当。所以，它没能及时挡住忽东忽西、飘飘悠悠、不断向行星逼近的安德的圆柱编队。

事实上，虫族的错误很滑稽。当安德不断接近行星的引力场时，虫族舰队却忙着在安德编队的后面布置壁垒。

它们想截断我们的退路。

豆子立刻认识到，虫族之所以铸下如此大错的本质原因：它们从以前的战斗中总结出了错误的经验。迄今为止，安德在战斗中总是尽可能保存实力。总要给舰队留一条后路。虫族一定认为人类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所以它们才凭借兵力优势，想把安德的舰队一网打尽。

不管怎么说，战争之初，就应预见到虫族迟早会犯下这种错误。纵观人类历史，任何伟大的胜利背后，失败者犯下的错误，总是和胜利者表现出的才华对等，甚至可以说是相辅相成。虫族认定了一个死理，以为个体生命的价值在人类的心目中高于一切。我们从不舍弃任何一架战机和飞船，那是由于每个战士的生命都像一个虫族女王那样重要。但它们不懂，人类有时会表现出另一个侧面——舍生取义。为了拯救战壕中的战友，我们可以将自己的身躯扑到手榴弹上。我们跃出战壕，冲向敌人阵地，像飞蛾扑火一样死去。

它们不相信我们会使用“设备医生”，因为一旦发射，人类的飞船也只有死路一条。但很显然，安德下达的向行星挺进的命令，意味着这次攻击就是一次自杀性攻击。这些飞船完全没有穿越大气层的防护设备。但是为了进入发射“设备医生”的有效距离，它们必须进入大气层。

冲入行星的引力场，在飞船被大气层摩擦烧毁之前发射“设备医生”。如果成功，行星将被彻底炸成碎片，连锁反应的能量场将延伸向太空，波及所有本来有希望生还的飞船。无论赢还是输，参加这场战斗的人都没有幸存的可能。

虫族从没见过人类飞船的这种疯狂举动。它们不能理解，是啊，人类通常总会保护自己的生命，但这次是个例外。

几年来针对虫族所进行的全部训练和研究，是否使安德本能地认识到虫族会犯这种致命错误？

我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换了我就想不出这种战术。我想不出任何对策。安德是唯一一个知道，或者说猜测到，或者说下意识地感觉到，应该这样去做的指挥官，他相信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术能够使敌人迟疑、出错、崩溃，最终失败。

或者他一无所知？他是否和我一样，看出这场战斗没有任何取胜机会？他这样做是想甩手不干，赌气退出游戏？我那一句“敌人的大门在下方”引发了他绝望的情绪，所以他干脆让他的飞船全部自毁？我们的胜利难道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吗？

不，就算我那句话刺激了安德，促使他做出这种决策，但编队、佯攻、闪避和曲折前进的路线仍然是他精心设定的。安德以前的胜利教会敌人，始终把我们当成一种理性的生物来看待。那些可怜的外星人哪怕在做噩梦的时候，可能都不会想到人类有朝一日会突然间变成最可怕的怪物。它们不知道盲斗士参孙[1]的故事：撼倒大厅支柱，和敌人同归于尽。

在那些飞船上，豆子想，都是抛家别子、放弃了故土的人，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跨越星系，与人类的死敌决战。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明白了安德的战略意图，需要他们全部付出生命。但是，他们义无反顾地服从了指挥官的命令。

可是，坐在精致的游戏机前指挥他们的这些孩子，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和他们所付出的牺牲。我们没有能够给予他们应得的尊敬，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些无名英雄的存在。除了我。

卡萝塔修女最喜欢的一段《圣经》故事浮现在豆子的脑海里。也许因为她没有孩子，这个故事才对她那么重要吧。她给豆子讲押沙龙谋反的故事，押沙龙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大卫王。在战斗中，押沙龙被人杀死。人们把这个意味着胜利、意味着不会再有士兵死亡的消息告诉大卫王。人们告诉他，他的王位安全了，他的生命有保障了。但这个时候，大卫王却一心只想着他的儿子，他深深爱着的儿子，他死去的儿子。

豆子埋下头，这样他的声音就只会被他所指挥的人听到。现在，时间只允许他说几句话，他按下一个按钮，把自己的声音传送到了遥远的舰队上那些战士们的耳朵里。豆子不知道他们听到他说的话以后会产生什么想法。他们会听到他稚气的童音？或者声音经过扭曲以后，他们会误认为他是一个成人？也许他们听到的只是经过电脑处理以后的干巴巴的机器人语言？没关系。总之在遥远的舰队里，一定会有人听到他这几句以某种超光速传递过去的话语，上帝作证。

“哦，我的儿子押沙龙。”豆子轻声说道。同时第一次体会到，曾经说出这话的人是多么痛苦。而这样的话从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嘴里说出来，又是多么让人控制不住眼里涌出的热泪。“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押沙龙。上帝知道，我愿意替你去死，哦，押沙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们！”

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2]，但上帝应该能够理解。就算上帝不能理解，卡萝塔修女也一定能理解。

现在，豆子想，该下命令了，安德，你千万不要在此刻放弃。虫族已经察觉到危险。它们正在集中兵力。它们想在我们的武器发射出去之前，先把我们清扫出它们的天空。

“佩查中队以外的所有人注意。”安德说，“以最快的速度直扑下去，向行星发射‘设备医生’。离行星越近越好，尽可能拖到最后一秒。佩查，你负责掩护。”

豆子和其他支队长将安德的命令传达到自己下属的舰队。现在除了观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每艘飞船都只能靠自己。

敌人终于恍然大悟，不顾一切地向垂直下冲的人类战机开火。一架接一架的战机被不断涌来的虫族战舰击毁。只有很少几架战机侥幸冲进了行星大气层。

坚持住，豆子想。尽可能多坚持一会儿。

有几艘飞船发射得太早，“设备医生”引爆之前在大气层中被烧毁了。还有几艘没来得及发射，飞船就起火了。

只剩下两艘飞船。其中一艘归豆子指挥。

“不要发射。”豆子埋下头对着话筒说，“就在你的飞船里引爆。上帝与你同在。”

豆子不清楚是他指挥的这一艘还是另一艘飞船这样做了。他只知道两艘飞船从屏幕上消失的时候都没有发射“设备医生”。接着行星的表面占据半个屏幕，行星沸腾了，像一锅冒泡的开水。突然，一声巨响，行星爆炸的冲击波向人类剩下的战机席卷而来。佩查的飞船上面也许还有活着的人，如果真的有，那他们应该还能看到死亡向他们扑面而来，看到他们最后胜利的一幕！

模拟器上行星的爆炸蔚为壮观，“设备医生”引发的连锁反应所产生的能量场，将所有虫族战舰都卷了进去。其实，在虫族最后一艘飞船被吞没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虫族的所有行动就已经停止了。虫族的飞船飘浮在太空中，一动不动，就像第二次虫族入侵录像中那些呆板的虫族飞船。行星上的女王们一旦死去，残余的虫族飞船的毁灭就仅仅是一种形式了。虫族全死光了。

豆子走进隧道时，发现其他孩子都正在那里欢庆胜利，感叹行星大爆炸的场面看上去如此壮丽，不知道真实战争中会不会出现同样的场面。

“当然会。”豆子说，“和刚才一样。”

“好像你很拿得准。”“苍蝇”莫洛笑着说。

“我当然拿得准。”豆子说，“这事已经发生了。”

他们茫然地盯着豆子，不知道豆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他们在哪颗行星上试验过这种武器？”“我知道，他们炸掉了海王星！”

“刚刚才发生，”豆子说，“在虫族母星上。我们炸毁了它。虫族已经全死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豆子不是在开玩笑。马上，大家嚷成一团，纷纷表示这绝不可能。豆子向他们解释，说IF拥有一种超光速通信设备。但大家都不相信。

这时，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来。“那种设备叫安塞波。”

大家抬起头，看到格拉夫上校站在远处。接着，他顺着隧道向他们走过来。

“豆子说的是真的？”“我们刚打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它们都是真的。”豆子说，“那些所谓的测试，其实都是真正的战斗。真正的胜利。对吧？格拉夫上校。自始至终，我们都在打真正的战争。”

“现在结束了。”格拉夫说，“人类将继续生存下去，虫族彻底完了。”

过了好一阵，他们晕乎乎的脑子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结束啦。我们打胜啦。我们不是在训练，我们是真正的军事指挥官。

然后，终于，只剩下一片寂静。

“虫族全都死了？”佩查问。

豆子点点头。

他们再次看着格拉夫。“我们已经得到报告。所有虫族占据行星上的虫族生命活动都已经完全中止。虫族女王一定是全部聚集在母星上了。虫族女王一死，单体的虫族成员自然活不成。现在我们没有敌人了。”

佩查靠着墙壁哭起来。豆子本想伸手过去安慰她，但是米克已经在那里了。米克才是那个能够握着她的手，安慰她的朋友。

有人严肃冷静，有人欣喜若狂，他们回到宿舍。佩查并不是唯一掉泪的人。但流一阵眼泪，真的就能够减轻心中的伤痛吗？

只有豆子一个人没有回宿舍，也许那是因为只有他丝毫不感到惊讶。他和格拉夫一起站在隧道里。

“安德知道真相后有什么反应？”

“糟透了。”格拉夫说，“我们本来应该做得更周到一些，让他慢慢适应，但在胜利的那一刻，情绪太激动，忍不住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孤注一掷，这下可赢了个盆满钵满。”豆子说。

“别开玩笑了，豆子，刚才发生的事我都注意到了。”格拉夫说，“你为什么不接管控制权？你怎么知道他最后能拿出一个方案呢？”

“我并不知道。”豆子说，“我只知道我自己拿不出什么方案。”

“但是你说的那句——‘敌人的大门在下方’，那正是安德这次使用的方案。”

“那不能叫做方案。”豆子说，“也许那句话让他想起了应该采用什么方案。但方案是他的，是安德的。你把你的钱押到了一个正确的孩子身上。”

格拉夫默默地看着豆子，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到豆子头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也许是你，把所有人都拉过了终点线。”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对吧？”豆子说，“不管怎么说，与虫族的战争算是结束了。我想，人类不牢固的联盟恐怕也随之结束了吧。”

“是的。”格拉夫说。他把手拿开，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相信你的分析没错。我提醒过将军。如果将军能听取我的忠告，那么行政长官在艾洛斯和舰队里的人应该已经被拘捕了。”

“他们能够给世界带来和平吗？”豆子问。

“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能不能。”格拉夫说。

隧道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听起来和平好像没那么容易。”豆子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很快，隧道远处出现一支由十二个陆战队士兵组成的武装小分队。

豆子和格拉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过来。“朋友还是敌人？”

“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格拉夫说，“总之你是一个对他们很有吸引力的人，豆子。那几扇门后面的孩子，”他指着孩子们的宿舍门说，“现在成了人人都想得到的战利品。他们回到地球上会成为军队的指挥官，他们是未来战争的胜利希望。你也一样。”

陆战队的士兵们在格拉夫面前停下。“我们奉命来这里保护孩子，长官。”他们的队长说。

“出了什么事？”

“好像忠于行政长官的人正在拒捕，长官。”那个队长说，“将军已经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些孩子的安全。”

格拉夫弄清楚这支小分队是哪一边的人之后，显然放心了。“那边那间屋子里是一个女孩子，这边两间住着几个男孩。我建议你们在整段时期内，都要用心做好这几个房间的安全保卫工作。”

“这个孩子呢？”队长指着豆子问。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胜利归功于安德·维京。”豆子说，“安德是我们的指挥官。”

“安德也住在这房间里吗？”队长问道。

“他和马泽·雷汉在一起。”格拉夫说，“这个孩子住我那里。”

队长向格拉夫敬礼，忙着布置护卫工作去了。

豆子快步跟上格拉夫，他领着豆子沿隧道往下走。

“如果将军考虑周到，那么安塞波应该已经被妥善保护起来了。我不知道你以后会怎样。这几天我还有时间去看看新闻，过不了多久，我可就无事可干啦。”

“学俄语难不难？”豆子问。

“这是一个幽默吗？”格拉夫问。

“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豆子，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但现在给我闭嘴，听见啦？”

豆子笑了。“好的。”

“你不介意我一直称呼你为豆子吧？”

“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应该是朱利安·德尔菲克。如果你有出生证书，那上面就会填这个名字。”

“当真？”

“你现在还觉得我在撒谎吗？”

他们随即意识到刚才的一问一答实在有点荒诞，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直到他们从一队守护着安塞波入口的特种部队军人旁边走过时，笑意还挂在他们脸上。“你认为会不会有人请我去当一个军事参谋？”豆子问，“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参加这场战争，哪怕谎报年龄，我也必须应征加入陆战队。”

[1]《圣经·旧约》中的大力士，以色列民族英雄。被非利士人捉住挖去眼珠，拉去戏弄。他撼倒了演武大厅的支柱，引发大厅崩塌，和在场的非利士人同归于尽。

[2]豆子将《圣经》原文中的“儿子”改成了“儿子们”。

CHAPTER

24

回家

“你也许想知道，我们刚刚得到了一些让人沮丧的消息。”

“即使走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也总难免会听到一些坏消息。”

“内战告一段落，局势变得明朗时，联盟控制了战斗学校，计划在IF的保护下把孩子们送回家去。但是新华沙条约组织显然在暗中做了些调查，他们发现有一个从战斗学校出来的孩子摆脱了我们的控制。你知道，那孩子是阿喀琉斯。”

“他只不过在你们那里待了几天。”

“但他很有潜力。他是通过复杂的测试才被选送进战斗学校的。而且目前情况下，他是他们唯一能够找得到的人。”

“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找到他啦？”

“突破了严密的安全设施，杀死三个守卫。那里收容的所有人都被放出来，重新获得了自由。”

“那么他也获得了自由。”

“准确地说，他是唯一的例外。他们费尽心思找他，当然是为了利用他。”

“他们知道他的情况吗？”

“不，他的档案还被密封着。一个少年，你看。他们没有想过要窃取他的档案。”

“他们迟早会发现他的秘密。我相信莫斯科人同样不喜欢连环杀手。”

“很难说，他太善于掩盖自己了。你想，在我们弄清楚他杀了多少人之前，对他有过丝毫怀疑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

“为了在下一次战争中取得优势，他们也许现在就着手准备啦。”

“你好自为之吧，格拉夫上校，到那时候我早死啦。”

“我实际上不再是上校了，卡萝塔修女。”

“他们当真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要彻底调查，就是这样。要做一次严格的质询。”

“我不理解，明明胜利了，为什么还要找一个替罪羊。”

“我会没事的。太阳照常升起，阳光依旧灿烂。”

“但是，虫族那个悲惨的世界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卡萝塔修女，你的上帝也是它们的上帝吗？他会把它们也带进天国吗？”

“他不是我一个人的上帝，格拉夫先生。我和你一样，都是他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眷顾那些虫族，会不会把它们也看成是他的孩子。”

“说到孩子，卡萝塔修女，我最后总算为这些孩子做了件好事。”

“你拯救了世界，让他们有家可回。”

“除了一个人以外，他们都可以回家了。”

过了好几天，忠于行政长官的人才被镇压下去，最终，舰队指挥机构完全被控制在联盟统兵大将手中，没有一艘飞船落到叛军手中。这是一场胜利。作为停战条件的一部分，联盟霸主也退位了。

内战期间，豆子一直和格拉夫待在一起。他们阅读每一份急件，听取所有关于舰队和地球方面的最新事态报告，讨论时局的演变趋势，推想暗藏着的种种可能性，并尽力解释正在发生的各种事件。对豆子来说，人类与虫族之间的战争已经成为过去。现在的焦点集中到了地球局势的变化上。当一个靠不住的停战协定被签署，交战双方暂时停止对抗时，豆子知道这种表面的和平持续不了多久。一旦回到地球，他将大有用武之地，他必须准备好扮演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色。安德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他想，下一场战争将会是豆子的战争。

豆子贪婪地浏览新闻的时候，其他孩子被护卫队禁闭在他们各自的宿舍内，在艾洛斯电力供应中断期间，他们只能蜷缩在黑暗中。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受到过两次攻击，但俄国人究竟是想找到这些孩子，还是寻找打击目标时碰巧探测到这个区域，就无从得知了。

安德处在更严密的守护之下，但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耗尽了精力，心力交瘁，也许不愿意或者不能够承受自己犯下的灭绝种族的暴行吧，一连好几天，他都人事不省。

直到内战平息以后，他才恢复知觉。

管理人员让孩子们再次聚集到一起，现在他们的禁闭结束了。他们一同前往安德所在的房间，一个隔离治疗室。他们发现他显得很平静，甚至还能和大家开几句玩笑。不过豆子注意到，安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厌倦和悲哀。胜利使他付出的惨痛代价，比其他任何人都大得多。

他比我更痛苦，豆子寻思，尽管我一直清楚我在做什么，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做这一切时不带丝毫恶意，他是清白的，但他却在严酷地拷问自己。我呢，没事人一样继续我行我素。也许那是因为，对我而言，波可的死比我从没见过的生物的全种族灭亡更重要吧。我认识她——把她铭记在心。虫族我从没见过，自然不会为它们感到悲伤。

但是，安德会。

在他们把安德昏睡期间发生的事讲给他听过以后，佩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你还好吗？”她问，“你把我们吓坏了。他们说你疯了，我们却认为他们才是疯子。”

“我是疯过。”安德说，“但我现在没事了。”

这句玩笑话里自嘲的成分更多些，接着安德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一下子哭出声来。在他们的印象中，安德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流泪。豆子正好站在离安德很近的地方，安德伸出手，抱住了豆子和站在另一边的佩查。感受着安德的拥抱和抚摸，豆子只觉得心中一酸，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我很想你们，”安德说，“真想见到你们哪。”

“可你过去把我们整得不轻。”佩查说。她没有哭，吻了吻他的脸颊。

“你们是最出色的。”安德说，“只怪我考虑不周到。越是我最需要的人，我给他们的任务就越重。”

“现在每个人都没事了。”米克说，“我们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整整五天，什么毛病都治好啦。”

“我用不着再做你们的指挥官了，对吗？”安德问，“我不想再指挥任何人。”

豆子相信安德的话，相信安德永远不会再去指挥一场战斗。虽然他一如既往地具有指挥官的天才。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被第二次卷入到暴力的漩涡中去了。如果宇宙间还保有一点仁慈，甚至仅仅保有一点正义，安德都永远不会再去剥夺他人的生命了。他已经达到极限。

“你不用再指挥任何人。”米克说，“但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指挥官。”

豆子也有同感。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无论他们做什么，心里都会想着安德。

豆子没有心思告诉大家地球上正在发生什么，内战双方都坚持要求成为年轻的安德·维京的监护人。安德·维京，这场战争的英雄，他的伟大胜利赢得了公众的垂青。无论哪一方，只要拥有他，不仅可以利用他杰出的军事头脑，还可以利用他的号召力，从围绕他、追捧他的舆论和公众那里捞到好处。

正因为此，政界要员们在讨论停战协议时，最终才接受了一个折中的提案：除了安德·维京以外，所有战斗学校的孩子都将被遣送回家。

安德·维京不能回家，就不会被地球上的任何政党利用。这就是那个提案的中心内容。

这个提案是网上那个叫洛克的人提出来的。豆子知道，他是安德的亲哥哥。

得知这个消息，豆子心中极其不平，就像当初他认为佩查背叛安德的时候一样。这太不公平了，让人难以接受。

也许彼得·维京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使安德成为人质，是为了让安德保有自由。或者就是彼得担心安德的影响力太大，怕他回到地球以后，借此在政治方面干出一番事业，与自己分庭抗礼。彼得·维京到底是在救他的弟弟，还是在清除一个强劲对手呢？

总有一天我会查出实情，豆子想。如果他出卖他的弟弟，我就消灭他。

豆子在安德的房间里尽情流泪，泪水中就包含着这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原因：安德和战舰里那些死去的战士一样，再也不能重回家园。

“那么，”阿莱打破沉默，“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虫族战争已经结束了，战争降临到了地球上，甚至波及了这里。我们怎么办？”

“我们还是孩子。”佩查说，“他们可能会把我们送进学校吧。这是法律规定的。十七岁以前非得上学不可。”

他们全都大笑起来，不停地笑，直到泪水从他们脸上滑落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彼此之间时不时地还会见上一面。然后他们分别搭乘不同的飞船，陆续踏上重返地球的旅程。豆子很清楚为什么要让他们搭乘不同的飞船，那样一来，就没人问安德为什么不和大家一块儿回去了。在他们离开前，安德说不定已经得知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地球，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埃琳娜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因为卡萝塔修女刚才打来电话，请她和她丈夫在一个小时之内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我把你们的儿子带回来啦。”她说。

尼古拉，尼古拉，尼古拉。埃琳娜在心里、在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她的丈夫朱利安也一样兴奋，像跳舞一样轻快地整理房间，做好迎接儿子的准备。尼古拉走的时候那么小，现在他一定长大好多啦。说不定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对他在战斗学校的那段经历，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爱他。几年来虽然天各一方，但这丝毫不会对他们未来的幸福生活造成影响。

“汽车来了！”朱利安嚷道。

埃琳娜连忙把杯盘上的盖子都揭开，等尼古拉进入厨房时，他会看到桌上摆满了他童年记忆中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不管他在太空轨道上能吃到什么，都不可能比家里的更好。

她跑到门外，站在丈夫身边。很快，他们看见卡萝塔修女从小车前门钻了出来。

为什么她没有把尼古拉带回来？

别急。后门打开了，尼古拉跳下车，挺直身躯。长这么高啦！不过，还是娃娃脸，身上还带着几分童年的稚气。

来，跑过来，我的儿子！

但是他没有向他们跑过来。他回转身，背对着他的父母。

哦，他正伸手到后座去。也许，去取一件礼物？

不，他从车上又扶下一个男孩。

一个小不点儿，除了身高以外，很像尼古拉。也许对于那么小的孩子来说，他的表情显得过于成熟了一些，像个饱经风霜的成年人，但是明显透出和尼古拉一样的坦率和善良。尼古拉情不自禁地微笑着。小不点儿没笑，他看上去有点局促不安。

“朱利安。”她的丈夫说。

埃琳娜不禁奇怪他为什么念叨自己的名字。

“那孩子也是我们的儿子。”他说，“他们并没有全部死掉，埃琳娜。有一个活下来了。”

她本来已经不再对见到那些孩子抱任何希望。丈夫这句话猛然触到她心中的痛处。一时间，她几乎有点缓不过神来。

“尼古拉在战斗学校遇到了他。”做丈夫的接着说道，“我对卡萝塔修女说过，如果我们有另一个儿子，你想给他取朱利安这个名字。”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埃琳娜说。

“原谅我，亲爱的。当时卡萝塔修女还不能完全肯定他是我们的孩子。另外也不能确定他能不能顺利回家。如果我那时对你说了，让你满怀希望，而结果却让你伤心的话，那我可受不了。”

“我有两个儿子。”她喃喃地说。

“如果你能接受他，是的，我们就有两个儿子。”朱利安说，“不过他的生活一度十分艰难。他对我们这里非常陌生，不懂希腊语。他们告诉他，到这里来只是做一次普通的拜访。从法律上说，他还不能算是我们的孩子，政府才是他的合法监护人。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他，埃琳娜，我们不一定非让他加入我们的家庭。”

“闭嘴，傻瓜！”她说。然后，她对着两个向她走过来的男孩大声喊：“我的儿子，你们终于回家了！总算摆脱战争啦！快到妈妈这里来！你们离开妈妈那么多年，我真想你们俩啊！”

他们向她跑过来，她搂紧他们，泪水不断线地滴在他们身上。她丈夫则在一边用双手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

她的丈夫接着又说了几句话。埃琳娜听出是《路加福音》里的句子。但他只能用希腊语说。小不点儿一时好像没能听懂他的意思。没关系。尼古拉正在把爸爸的话翻译成舰队通用语，几乎同时，小不点儿记起了卡萝塔修女几年前在他面前曾经诵读过这几句话，他从记忆中调出这句话来，清楚准确地复述了一遍：

“我们可以吃喝快乐，因为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1]小不点儿念完这几句《路加福音》，突然号啕大哭起来，紧抱住他的母亲，然后又拉过父亲的手掌亲吻着。

“欢迎回家，弟弟。”尼古拉说，“我早就给你说过，爸爸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本书完]

[1]语出《圣经·路加福音》中“浪子回头”的故事。一位父亲在小儿子回家时，说了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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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的游戏三部曲

产品经理 | 吴涛 张巧 张哲玮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后期制作 | 白咏明

营销经理 | 肖遥

策划人 | 路金波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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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安德的游戏》

CHARACTER 登场人物

CHAPTER 01 多余的孩子

CHAPTER 02 彼得

CHAPTER 03 舰队里来的格拉夫上校

CHAPTER 04 进入太空

CHAPTER 05 战斗学校的第一天

CHAPTER 06 巨人的饮料

CHAPTER 07 火蜥蜴战队

CHAPTER 08 野鼠战队

CHAPTER 09 洛克和德摩斯梯尼

CHAPTER 10 飞龙战队

CHAPTER 11 所向披靡

CHAPTER 12 邦佐的阴谋

CHAPTER 13 与华伦蒂的重逢

CHAPTER 14 最后的战役

CHAPTER 15 尾声——死者代言人

《死者代言人》

CHARACTER 登场人物

PROLOGUE 序幕

CHAPTER 01 皮波

CHAPTER 02 特隆海姆

CHAPTER 03 利波

CHAPTER 04 安德

CHAPTER 05 华伦蒂

CHAPTER 06 奥尔拉多

CHAPTER 07 希贝拉一家

CHAPTER 08 娜温妮阿

CHAPTER 09 遗传缺陷

CHAPTER 10 圣灵之子

CHAPTER 11 简

CHAPTER 12 文档

CHAPTER 13 埃拉

CHAPTER 14 叛徒

CHAPTER 15 代言

CHAPTER 16 围栏

CHAPTER 17 妻子们

CHAPTER 18 虫族女王

《安德的影子》

CHARACTER 登场人物

CHAPTER 01 波可

CHAPTER 02 慈善厨房

CHAPTER 03 报复

CHAPTER 04 回忆

CHAPTER 05 准备好了吗

CHAPTER 06 安德的影子

CHAPTER 07 探察

CHAPTER 08 优秀学员

CHAPTER 09 安东密码

CHAPTER 10 管道系统

CHAPTER 11 爸爸

CHAPTER 12 花名册

CHAPTER 13 飞龙战队

CHAPTER 14 兄弟

CHAPTER 15 勇气

CHAPTER 16 别动队

CHAPTER 17 死线

CHAPTER 18 朋友

CHAPTER 19 抗争

CHAPTER 20 审判

CHAPTER 21 猜测

CHAPTER 22 重逢

CHAPTER 23 安德的游戏

CHAPTER 24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