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1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2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3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4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妖猫传：沙门空海.1／（日）梦枕貘著；林皎碧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2（2017.6重印）

ISBN 978-7-5502-9039-6

Ⅰ．①妖…　Ⅱ．①梦…　②林…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61247号

Shamon Kûkai Tô no Kuni nite Oni to Utage su-Maki no 1

Copyright © 2004 by Baku Yumemakur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04 by Tokuma Shoten Co., Ltd.,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Baku Yumemakura Office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7666号

本译稿由远流出版公司授权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出版发行简体字版本。

妖猫传：沙门空海.1

作　　者：（日）梦枕貘

译　　者：林皎碧

责任编辑：谢晗曦　夏应鹏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18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9

2017年2月第1版　2017年6月第2次印刷

ISBN 978-7-5502-9039-6

定价：36.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主要登场人物

德宗—顺宗时代（七八○─八○五）

空海：为求密宗大法而入唐的年轻日本修行僧。

橘逸势：以遣唐使身份赴长安的日本儒生，空海的好友。

丹翁：道士。经常出没于空海四周，并给予意见。

刘云樵：金吾卫卫士，家中出现妖猫，妻子为妖所夺。

徐文强：骊山下的农民，因在棉花田里听到谜般的细语，而引发怪异事件。

张彦高：金吾卫卫士，徐文强的好友。

大猴：出生于天竺的巨汉，空海的用人。

玉莲：胡玉楼的妓女。

丽香：雅风楼的妓女。

马哈缅都：波斯商人。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谷丽缇肯三姐妹的父亲。

惠果：青龙寺老师父。

凤鸣：青龙寺僧人，来自吐蕃。

安萨宝：祆教寺住持。

白乐天：即白居易，大诗人，以玄宗和杨贵妃的关系为题材，写下名诗《长恨歌》。

王叔文：顺宗朝宰相。

柳宗元：王叔文的同党，中唐之代表文人。

韩愈：柳宗元同僚，亦为中唐之代表文人。

子英：柳宗元属下。

赤：柳宗元属下。

周明德：方士，督鲁治手下。

督鲁治：来自波斯的咒师。

玄宗时代（七一二─七五六）

阿倍仲麻吕：玄宗时入唐的日本儒生，一生都在唐国度过。汉名为“晁衡”。

李白：唐朝代表诗人，曾得玄宗宠爱后又失势。

玄宗：大唐皇帝，宠爱杨贵妃。

杨贵妃：玄宗爱妃。集玄宗宠爱于一身，因安史之乱而死于非命。

高力士：玄宗朝之宦官。

黄鹤：胡人道士。杨贵妃临刑时，提出不同处理建议。

丹龙：黄鹤的弟子。

白龙：黄鹤的弟子。

不空：密宗僧。

序卷　妖物祭

妖怪第一次出现在刘云樵宅邸，是八月上旬的事。

阴历八月，即阳历九月。

那一年——贞元二十年（八○四）七月六日，从日本久贺岛出发的遣唐使第一船，途中遭到暴风雨，载着沙门空海的船只在海上漂流了三十四天，来到了福州海岸。也是八月的事。

古籍记载：“福州长溪县赤岸镇以南海口。”

此处属于闽地。

空海来到这块土地时，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留学僧，这是他初次踏上唐土。

这些暂且不表。

我们再回到刘云樵宅邸的妖怪上来。

那天下午，云樵的妻子坐在看得见庭院夹竹桃的厢房里，正吃着木盘上的瓜果。

女佣端上来的是哈密瓜。

整个哈密瓜对切成两半，再将每一半切成三片，她正品尝着这些哈密瓜。

这时，有只黑猫慢条斯理地从庭院走了过来。

那是只长毛大猫。

它走到盛着哈密瓜的木盘前坐了下来，用碧绿的瞳孔仰望着云樵的妻子。

“喂，看起来很好吃哦。”猫如此说。

突然来了只会说话的猫，把云樵的妻子吓了一大跳。

她把含在口中的哈密瓜囫囵吞下，环视四周，四下无人，再把视线落在猫身上。

“是俺在说话啦。”大猫说。

似乎没错，果然就是猫在说话。

这下子，云樵的妻子猛盯着猫端详。

那只猫张开红色大嘴巴，蠕动的舌头近在眼前。

她虽然还不至于吓到呆若木鸡，却也讲不出话来了。

它真的在说人话。

可能是猫舌头长度、下巴构造和人类不同吧，发音和人有些不一样，但它所说的无疑是人话。

“给一块吧！”

猫突然伸爪从盘中抓了一块瓜，挪扫到地上，立刻吃得干干净净。

“要能再来条鱼就更好了。”它用可怕的眸子凝视着云樵的妻子，“今天中午，隔壁张家不是送来了鲤鱼吗？”

确实如猫所言，中午隔壁张家才送来了两条肥美硕大的鲤鱼。

而且是活鲤鱼，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养在水盆里。

“鱼比较好，把活鲤鱼拿上来吧！”猫对云樵的妻子说。

仿佛主人在使唤下人一般。这不是普通的猫。

云樵的妻子心里想着，自古以来，就有老猫幻化成妖、能解人语的传说，这只猫恐怕就是这类妖怪了。

她愈想愈害怕，就唤令女佣把装着鲤鱼的水盆端过来。

“真是好鱼！”

那猫一说完，立刻伸出爪从水中一把抓起鲤鱼来，鱼尾巴还在地面上下拍打，大猫便已从头部咯吱咯吱地扯嚼起来了。

“剩下一尾，留给云樵吧！”猫说。

话才说完，猫随即跃往墙角，眼看它倒挂在天花板上奔跑，一溜烟儿就消失无踪了。

“哈密瓜跟鲤鱼真是好吃。过阵子俺还来。”屋顶传来猫声，“你到院里夹竹桃树下挖挖看吧！”

留下这句话后，就再没听到猫的声音了。

云樵的妻子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要用人挖挖看，结果挖出一个陶坛。打开一看，里面装满小铜钱，虽说是小铜钱，数一数竟然也有云樵半年薪饷那么多。

傍晚，云樵一回到家，妻子急忙报告此事。

听完妻子的话，云樵起先还疑惑怎么会有这种事，看到坛子和钱币后，也只好相信了。

“不过……”云樵双手交叉于胸前。

问题是，这些钱该如何处置呢？

刘云樵任职于“金吾卫”。这官职，换成现代说法，就是大唐首都长安警局的警官。这个职位并非一般人就能担任的。

在长安，从皇城北侧中央的朱雀门到南侧的明德门，有条南北向的笔直大路，此大路名为“朱雀大街”。以大街为中心，西侧称“右街”，东侧则称为“左街”。

云樵负责右街的警备，所以是“右金吾卫”官员。

尽管是从自家庭院挖出来的，然而，依他这种身份，能否把这笔无主钱财据为己有呢？他心中非常犹豫。

这座宅邸，原本也非云樵所有。这是一百多年的老宅子。

据说，最初是由从洛阳迁来长安的一名油商所建造，屋主早已几度更迭。

刘家从云樵的祖父那一代才住进来。祖父刘仲虚，安史之乱时曾随玄宗逃到蜀地。

若是祖父所藏之物，死前理应有所交代才对啊！这些钱，恐怕是最早入住的油商或是后来进住者所埋藏的吧？

事到如今，根本无从查出是谁的；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是非常困难罢了。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云樵抱着手臂暗忖。

“这有什么不好？”云樵的妻子说，“我们不也收过好几回别人的钱吗？”

“但是，那些钱算是……”

云樵想说的是——“贿赂”，总还算是来路清楚的钱。所谓贿赂，是云樵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给人家什么方便所获得的报酬。

“这些钱来路不明，”因为是妖怪所给的，所以云樵说，“很可怕！”

云樵向妻子说明，自己烦恼的是能否将“非报酬性”的金钱据为己有。

“那只好扔掉喽。”

“这样也……”云樵含糊其词。

真要扔掉，又觉得可惜。若是给别人，更是心有不舍。

如果呈报上去，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到头来，这笔钱不是落到某官吏怀抱里，便是被某人给霸占了。

话虽如此，若说要把钱再埋回原处，还是不甘心。

“把这当成报酬，不就得了吗？”妻子说。

“嗯，可是……”

“就当是那只猫吃掉鲤鱼后送给我们的回礼，这不是很好吗？”妻子又说。

尽管如此，云樵仍然拿不定主意。

“嗯……”他歪头苦思。

“收下吧！”屋顶又传来了声音。是那只猫的声音。

最后，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那真是一只好猫啊！”云樵的妻子喜滋滋地说。

于是，那只猫就变成云樵家饲养的猫了。

虽说饲养，却和一般人的饲养方式有些不同。总之，那只猫只在高兴时才会出现。

也因此，所谓猫食，就是每晚将一尾活鱼放入水盆，再把水盆置于屋角。翌日早晨前去查看，水盆中就看不到鱼了。

“喂，我想吃肉！”当猫想吃别的食物时，自己也会出声。

大猫还经常预言。

“傍晚要下雨啰。”突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结果，无论早上天气多好，一到傍晚，果真就会下起雨来。

“今天，你丈夫会晚点回来。”

果然，当天云樵就会因急事而晚归。

刚开始还觉得很方便，但最近那只大猫愈来愈令人感到不愉快。

某天，云樵和老相好的妓女春风一度回到家。

“喂，和女人幽会去啦。”

他正向妻子解释晚归理由时，声音突然从天花板上传了下来。

“那女人是‘雅风楼’的丽香噢。”

甚至连妓女的名字都给说了出来。

“那女人呀，只要一吸她的右边乳房，就会变得激情万分。”

为此，云樵和妻子大吵一架。

大猫全凭自己喜怒，时而现身，时而隐形。虽然有时它也会告诉云樵在什么时刻、到什么路去会捡到钱，但还是令人极为不爽。

夜里，云樵与妻子行房时，冷不防有个声音会从天花板传到云樵背后说：

“腰不会酸啊？”

云樵家的下人们，若是说了主人坏话或偷懒一下，那只猫不知何时已经蹲在脚边。

“像云樵那样小家子气的主人，真是伤脑筋！”

它就模仿那人说坏话的口吻，把内容重复一次。

“我要去告诉云樵，扣你的薪水！”猫说。

主人和下人——两者皆不得轻松。

“给我滚出去！”

尽管云樵和妻子都如此要求。

“不走，不走。”它完全不理会。

他们只好每晚不再给它准备食物，但这么一来，厨房里总有同等量的食物一到早上就不见了。有时，云樵一大早醒过来，发现啃过的大鲤鱼被扔在床上——正是养在庭院池子里的鲤鱼。

实在没办法，只好又给它准备食物。

有天早上，它竟然说出毫无道理的话来。

“今晚，你的女人让我抱一下。”

一大早，云樵正要出勤时，那只猫突然出现在跟前，说出那样的话。

“什么？！”

“今晚，要抱你的女人。”

不觉火冒三丈的云樵立刻拔出腰间的剑，向猫砍下，并大喊：

“我女人怎可以让畜生之流的——”

当剑刃将要碰到那只猫时，它一溜烟就消失了。

“说定了。就是今晚啰。”不知从何处传来猫的声音。

无计可施之际，云樵终于找上旧识的道士商量。

“那么，今晚我就到府上去。”道士说。

“可是，道士您一来，对方立刻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搞不好，我跑来和您商量的事，它都已经知道了。我感到很不安。”

“不必担心。我家贴有特别的符咒，就算对手使出什么法术，也看不到你和我究竟在何处。”

“不过，您一到我家，不管怎样对方总会发现吧！”

“这也不必担心，我会施法后才去。这样一来，对方就不知道我是谁。在它眼里，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是这样吗？”

“是的。你可以说我是从洛阳突然来访的亲戚啊。”

“刚好我叔父就住在洛阳。”

“就这么办。”

“好。”听了这些话后，云樵安心地点头。

“只要我去的话，想必就不会有差错。不过为慎重起见，今晚不是也要给妖怪准备食物吗？”

“是的。正是如此。”

“那么，就把这东西加到食物里。”道士如此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

“毒药。”

“毒药？！”

“无臭无味。把这混在食物里，不必等到我出现，妖怪自然就消除了。”

“您不来会让我很不安。道士您一定要来啊。”

“当然会去。”

“一切就拜托了。”

“啊！还忘记交代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家后，说不定妖怪会问你，今天中午某时刻，看不到你的人影，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我该怎么回答呢？”云樵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

“好在这附近有一座青龙寺。你就回答曾受过寺里的和尚照顾，至今尚未答谢，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今天前往致谢。”

“若是被问受到什么照顾，和谁见面，又该如何回答呢？”

“我想神佛之事，不至于问到这般的细节，不过还是先想好吧！”

“怎么办？”

“今年七月，德宗皇帝曾在未央宫设宴，对不对？”

“确实有。”

“那时，左右金吾卫都派人来守备，你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吗？”

“是。”

“就说当时拜托青龙寺一位义操和尚，祈求守备工作顺利圆满达成，至今尚未向他道谢，今天特地跑去致谢。”道士说。

“那么，万事拜托。”云樵边说边欠身致意。

一回到家，果然从屋顶传来那只猫的声音。

“喂，云樵！今天中午未时看不到你的人影，跑哪儿去啦？”

云樵虽吃了一惊，却不露声色，依照道士所交代的说：“因为受到青龙寺和尚的关照，觉得不去道谢未免过意不去，所以今天跑去道谢。”

“嗯。神佛之事也没办法。”猫说完，突然，又问道，“不过，受了谁的什么照顾啊？”

云樵心想还好已经事先和道士商量过，再度依照预先商洽好的答案说：“今年七月，德宗皇帝在未央宫摆宴……”

“义操吗？”猫喃喃自语，又突然严厉地问道，“俺的事也说了吗？”

哇！这没事先套好。

“没、没有。你连和我在一起的妓女的名字及癖好都知道，我想任何时候你都盯着我看，哪敢把你的事说给和尚听。”云樵冒着冷汗说。

“嗯。”

“你这样问我，是不是有时候你也无法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没那回事。俺很清楚你做了什么，只是想试试你是否诚实才问的。”猫说。

云樵暗自窃笑，心想马上要你好看。

夜里。

夫妻寝室的地毯上铺着床，一旁整整齐齐地摆着看似给人吃的食物，甚至还备有酒。

云樵的妻子已经换上白色寝衣，坐在棉被旁，等待妖怪出现。

房内点着灯火。

云樵在另一个房间，和突然来访的“叔父”道士会面，正在讲些无关痛痒的话。

云樵的妻子和叔父寒暄过后，说身体不适想先回房休息。

和云樵相对的道士额头上好像写着细小的古字。道士告诉云樵，妖怪看不到这些字。写上这些字以后，妖怪看到的道士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一切依计行事。

快来了。

快来了。

云樵满心期待地和道士交谈着，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没一句。

正等着，突然传来女人“啊”的一声尖叫。是云樵妻子的声音，自寝室传来。

云樵和道士赶紧往寝室跑去。寝室的门开着，二人飞奔直入。

房内充满一股异样的臭味。

“粪便？！”道士说。

不知如何从茅房拿过来的，房里到处撒满粪便。云樵的妻子则躺在当中，一动也不动。下毒的食物上、倒卧的云樵妻子身上，也都撒满粪便。这时，房内响起哈哈大笑声。

“像你这种毛头小道，能奈俺何？”天花板传来大喊声。

道士从怀里拿出不知写着什么的符咒，想贴在房内柱子上。然而，他的身体突然像被某种隐形物用力抓起来，再用力摔了出去。

道士仰卧在粪堆里，七孔流血，恐怕肛门也流血了。

半死不活的道士在地上不停呻吟。

“哇！”

云樵叫了一声，就蹲在门边，吓得身子直哆嗦。

“你到这道士的住处，还有下毒的事，俺通通知道。俺想正好趁这机会，让你瞧瞧俺的本事，才假装被骗。”

接着，似乎有只隐形的手抓住道士的头发，把道士的上半身提了起来。道士的头发往上竖起。道士的嘴巴被扳开，隐形的手抓起有毒的食物，连同食物上的粪便，塞进了道士嘴里。

道士立刻很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呜”的一声后，道士身子就再也不动了。

此时，灯火突然全灭了，同时整个屋子咯吱咯吱地摇晃起来。

接着，屋顶传来咔嚓咔嚓声，像是锯子在锯梁柱的声音。

“哇！救命啊！都是我不好。千万不要毁掉我的屋子。”云樵拼命叫着。

整个屋子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

“老婆要让我抱吗？”猫问。

“好。但是请您不要毁了我的屋子。”

“若是如此，就滚到外面去。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即便拒绝，也无济于事。云樵只好向倒卧在地的妻子大喊：“原谅我吧！”

语毕，便飞奔似的往外跑。

一到外面，刚才还轰隆隆作响的屋子突然一声不响，也没再摇晃。

“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很挂念妻子，云樵仍不敢在约定的半个时辰内进去。

下人们老早就往屋外跑，甚至已经从庭院逃到了围墙外。

半个时辰过去了，云樵终于下定决心回到家里。

进屋一看，寝室门开着。全裸的妻子端坐在寝具上。她只是以冰冷的眼光盯着云樵。

“你……”云樵向妻子搭话，妻子却不作声。

抱起浑身粪便的道士一看，早已断气了。

从那夜起，妻子就不再和云樵说话，虽然依旧照料他的三餐和日常生活，但也仅止于此。

夜晚，则和云樵分房睡。

从她的房内，几乎每晚都传来妻子的娇喘声。那是妖怪在和云樵的妻子交媾。

云樵虽然满怀强烈嫉妒，却毫无办法。

妻子到底如何和妖怪交媾呢？他很在意，也很想去窥看，却因害怕而不敢做。

道士的尸体，就在庭院挖个坑埋了。还好没任何下人在家。

教他如何处置道士尸体的，也是那只猫。

“别担心。”猫说，“没人知道你去找那道士。下人们都认为，来访的是你叔父。他穿的也不是道袍，只是普通衣服。趁着现在，赶快把道士尸体埋掉，等下人们回来，就说家里发生这些事，叔父因害怕，今晚改住别人家，而后就回洛阳了。总之，事情发生在今晚，道士应该还未向任何人提起来你家的事。日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反正你在金吾卫任职，多少总可以隐瞒过去吧。”

所以，他就听从这些话了。

他辞退家中所有下人，重新雇用了一批。

表面理由是当屋子轰隆作响、开始摇晃时，他们自顾逃命而置主人于不顾。真正理由是怕真叔父从洛阳来访时，被下人们识破，发现原来前次来访的人是假叔父。

那只猫依旧在家里走动，也经常预言。下人们也察觉到那只怪猫的存在。

“我家主人好像养了一只了不起的猫。”

虽说察觉，也仅止于此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天早上，仍在睡梦中的云樵突然不知被谁摇醒。

睁开眼睛往枕边一看，那只猫正用前足摇着云樵的额头。

“醒了吗？”猫说，“特地把你叫起来，因为今早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云樵问。

“将要死了。”猫说。

“将要死了？”

“对。”

“谁将要死了？”云樵大吃一惊，心想：该不会在说我吧！

“安啦。不是指你。”

“谁要死了？”安下心的云樵再次问道。

“德宗。”

“什么？！”云樵提高声音。

因为猫所提到的名讳，令人不敢置信。

“唐德宗皇帝将要死了。”妖怪不改声调地说，“大概明年年初就会死了吧。”

目 录

主要登场人物

序卷　妖物祭

第一章　空海说怪力乱神

第二章　暗夜秘语

第三章　长安之春

第四章　胡玉楼

第五章　猫屋宇宙问答

第六章　作　祟

第七章　胡旋舞

第八章　孔雀明王

第九章　邪宗淫祠

第十章　妙适菩萨

第十一章　猫道士

第一章　空海说怪力乱神

【一】

洛阳，仅次于长安，是大唐帝国的第二大城。

空海和橘逸势正走在洛阳的街道之上。

供应京城长安一切粮食的正是洛阳。长安这个大都城，所需要的米粮都得先集中到洛阳来。

当然，经由洛阳运到长安的物资，不仅是米粮而已。

举凡从全国各地运来的各种货物、地方工艺品，也和米粮一样，先经过洛阳才转运到长安。

大唐帝国的许多运河，几乎都能以水路连接黄河等各大川名河。各地物资无不以船只运送，经由运河再溯黄河而上，运送到洛阳来。

然后，继续以水路船只或陆路牛马运达长安。

当时的中国，由一地运送物资到另一地，最广为利用的就是水路了，因为水路船只容易大量运送物资。

因此，大唐帝国有好几条水深流长的大运河。

来自日本国由藤原葛野麻吕所率领的遣唐使一行，从杭州到汴州约一千公里的距离，走的就是运河。

十一月三日，一行人辞别了遣唐使船漂流所至的福州。

从福州到杭州走的是陆路。从杭州起开始搭船，走的是运河。

船只时而张帆顺风而行，时而摇橹欸乃前进，时而沿着河岸由牛拉纤拖行。

中国的长江大河，都是由西向东流；大河和大河之间的运河，则是南北走向。

空海所搭乘的船只，首先从杭州顺着运河到达扬州，越过长江之后，继续沿着运河北上到达汴州。

渡海抵唐以来，最长的这段距离，走的是水路。

从汴州到洛阳，则是陆路。

若不走陆路，仍以运河前进，进入黄河地界，溯黄河北行也可以。不过，汴州经洛阳到长安有一条官道，以马车行走，速度会比较快。

藤原葛野麻吕的内心比谁都焦急。

无论如何，他希望春节之前能够抵达长安。

日本国的遣唐使团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洛阳。

空海与橘逸势，和各种货物一样，被吸卷入来自大唐帝国各地的人潮之中。人来马往，纷纷攘攘，黄土飞扬，从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逸势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被熙来攘往的行人及各种建筑物所吸引。在他身旁，出生于赞岐(1)的留学僧空海，则是把兴奋之情按捺在心中，优哉游哉地漫走着。

“喂，空海。你看！那就是天津桥了。”

洛阳被洛水一分为二，当逸势看到架在洛水上连接南北的大桥，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说道。

——原来这就是那座天津桥。

逸势的声音和表情，充满感慨。

不仅是逸势，每个赴任长安的遣唐使对于大唐帝国的相关知识都有概略的认识。

从大唐传入日本的书物，他们大致上都已看过了。

在尚未踏进洛阳之前，关于洛水及横亘其上的天津桥等知识，早已深植于脑海里了。从书本中获得的知识——异国之都的情景，此刻千真万确地呈现在自己眼前，这种兴奋之情让橘逸势几乎陷入半迷醉状态。

橘逸势——和空海同年龄的儒生。他到大唐的目的是学习儒学，渡唐至今尚未如此这般赤裸裸地表达过心中的喜悦。

对于运河的壮观及其工程之伟大，他曾几次发出惊叹之声，但都异于此欢喜之声。

逸势很少将自己心中的感情流露颜表。这逸势，现在却很直率地把兴奋给表现了出来。

“唔。”空海抿嘴微笑。

“有什么不对吗，空海？笑什么？”逸势问道。

“不。因为第一次看到你如此欢喜的模样。”

空海一说完，逸势脸上便忽然改为严肃的神情。

“不好吗？”

“不。没什么不好。”

“这是好事。”如此一说，空海径自往前走。

为了追上空海，逸势说道：

“我啊，空海，在船上时也跟你说过啦，其实，当初我不是很想来大唐的。”

“那又为何而来呢？”

“只是想来镀金而已。”逸势毫不犹豫地说。

“镀金？”

“若是能来大唐学习儒学，我讲的话就会更有分量了。”

“嗯。”

“譬如说，从大唐回去的我，若有机会向皇上进言时——”

“什么机会呢？”

“哎，到时候的情况，应该会是这样……”

逸势开始说明想象的状况。

“好吧。就假设皇上正在和他所信任的几个人无聊地闲扯好了。”

“唔。”

“此时，不经意谈到所谓的‘诚信’，自己的臣子到底有多少诚信？该如何去试探呢？”

“然后呢？”

“当然是众声喧哗，大家都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

“不过，就只有我一人默不作声。该说话的人都说过了，我依然保持沉默。皇上察觉后，就问道——逸势啊，你一直不吭声，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意见吗？”

“哦。”

空海嘴角泛起笑意，仔细聆听逸势的话。

“这时候，我就说啦——恕臣冒昧奉告，依臣之见，以皇上之尊，实在不宜去试探臣子。皇上就问我为什么。”

“嗯。”

“我就继续说，我曾在大唐听过‘试三狗失三狗’的故事。”

“试三狗失三狗？”

“这是我现在创作的啦。”

“原来如此。到底是何事呢？”

“听着！空海——”逸势微笑道，“地点，就在这洛阳吧。”

在洛阳，有三个非常爱狗的男子，狗儿也很眷恋它们的主人……

逸势开始叙述。

有一次，这三个男人聚在一起，相互吹嘘自己的狗儿对自己如何如何忠实。

第一个说：

“就算没吃没喝和我关在一起，我家的狗也不会因为饥渴难耐而攻击我。”

第二个说：

“非但如此，我家的狗还会先主人而死，让主人吃自己的肉。”

第三个说：

“我家那只，一看到有人攻击我，立刻奋不顾身去撕咬袭击者。”

于是，大家决定来试一试所言是否属实。

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各自建造了一间小屋子，把自己和狗都关在小屋里。两个人不愿饿肚子，把狗丢在小屋里，自己每天都跑出去吃喝及大小便。

到了第七天，第一个人的狗饿得伸出爪牙准备攻击自己的主人。主人深感危险，毫不犹豫地拔出怀中短剑刺死了那只狗。

第二个人的狗，果真如他所说，第十一天便饿死了。

第三个人在自己的狗面前，让好友假装袭击自己。狗儿果真奋不顾身去追咬主人的好友，好友的脚被狗紧紧咬住。

主人想阻止，狗却紧咬不放。主人终于大怒，拿起棍子把狗狠狠打了一顿，狗儿才松口放开好友。

三个月后，第三个人在某次夜行时碰到贼人劫袭。同行的狗儿非但不去咬盗匪，甚至吠都不吠一声。结果，男人的钱被抢走，还被尖刀刺进胸部，受了重伤。

“再没有比这只更不中用的狗了。”

说完后，第三个人就叫家人把狗给杀了。

“结果，三个男人失去了三只狗……”

逸势模仿对皇上说话时的口气，非常严肃。

“嗯。”

“总之，就算是这种捏造的故事，从大唐归来的逸势，讲起来就是铿锵有力，不是吗？”

“所谓朝廷这种地方，确实会有这种偏见。”

“哪里？”

“朝廷啦。”空海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应该可以抬高身价。不过——”逸势喃喃自语。

“不过？”

“不过，二十年实在太长了。”逸势说。

“真的太长了。”空海也同意。

不论是空海还是逸势，留学时间都得满二十年。

当时日本朝廷规定，遣唐使∕僧在大唐未居留满二十年，不准回国；提前回国，重者死罪。像逸势，若是违反此规定，如果只是一辈子被贬至地方为官，都还算好的。

“其实，在我决定启程赴唐时，就开始后悔了。为何得离开自己生长的土地二十年呢？”逸势如此告白。

“不过，走在这洛阳之都，眺望对岸的天津桥之际，竟差点把那些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

“空海，都是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又想起这些事。”

“想起之前的后悔？”

“是的。”

“对不起。”空海的语气很冷淡。

逸势早已习惯和空海如此对话。

像逸势这般有才华的人，最难忍受的是愚钝之人。

“哎啊！空海——”

在前来洛阳的途中，当船行至运河时，逸势曾对空海说过。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莫过于笨蛋了。”

逸势说话方式很直接。当然，他并非在众人面前口出此言。当时他站在船舷附近，趁同行人不在跟前时，才说出此话。

遣唐使一行当中，最早发现空海具有不可思议的才能的，就是橘逸势。

空海所搭乘的遣唐使船曾在海上遭遇风暴。

当船只遭到风浪席卷，眼看就要断裂成两半时，只有一个人超然以对，那就是空海。

在海上漂流几十天，也只有空海，用水浸泡着每天只分配一小把的干粮，默默地咀嚼着。

卜者和阴阳师不断在船头作法、看方位，找寻船只应该前进的方向时，空海只是静坐船上，整天眺望蓝天和大海。

空海仿佛发呆一样，眺望着白昼的天空和云朵、夜晚的星星。风暴来袭时，空海不采取任何措施，仅是静坐着，让身体随着风浪上下摇晃。

“喂，你是和尚，此时不是应该念经吗？”逸势问空海。

“念经，可以撼动天地吗？”空海坦率回答。

“卜者的法术也罢，阴阳师的法术也罢，都难以撼动这天地。”

“那么，你的佛法可以撼动吗？”逸势问。

“佛法也不例外。”空海依然坦率回答。

“就是说，毫无办法啰？”

“正是。”空海向逸势答道，“因为毫无办法，我只能静坐。”

“你全然不在意吗？”

“并非不在意，只是决心一切由天命安排。”

“天命？”

“就是命运。若是我有赴唐的命运，这船一定可以平安抵达。”

“若是无此命运呢？”

“船大概会沉没。”

“那一切不是都没改变吗？”

“并非如此。”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天命。”

“什么？”

“你只要相信我的天命即可。”

“天命？”

“是的。原本我搭不上此船，最后却搭上了。”

空海所言，确有其事。

遣唐使船原本应该在去年夏天出发。船团从难波津(2)出航的第六天便遭到暴风雨，船只损毁，只得把出发日期延后一年。

空海说，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搭上这艘船的。

“因此，你相信自己有赴唐的命运吗？”

“可以这样说。”空海不假思索地说。

“不过，不管我相不相信你的天命，船可以抵达大唐，就会抵达，船不能抵达，就不会抵达，不是吗？”

“嗯。”

“信不信都是同样的结果？”

“正是。”

如此一说，逸势无言以对。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只要相信，无论船沉没，还是安抵大唐，直到有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内心始终平静。”

“什么？”

“这就是佛法。”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内心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两人在海上，曾有过如此对话。

从那时候起，空海这位有着四方下颚的怪和尚，让逸势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魅力。

总之，由于命运的安排，从日本出发的四艘遣唐使船只当中，空海所搭乘的第一艘船和最澄(3)所搭乘的第二艘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大唐。第一艘船的一行人日后才知道第二艘船已经先行抵达大唐。在此顺便一提，第三艘船遭遇大风暴而沉没，第四艘船则至今连是否沉没都不得而知。

话又说回来，空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呢？

其实，逸势也不明白。

船只在海上漂流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才到达闽地。那是个穷乡僻壤。

当地官吏不知该如何处置从日本而来的遣唐使船，一心一意只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一行人只得从闽地再出发，将船驶往福州。

纵使如此，在众人心灰意冷之际，空海依然气定神闲。看来，他深信自己可以安抵长安的天命。

沿着海岸南下，进入闽江口，摇橹溯闽江而上约三天之后，终于抵达福州港，但在此等待的一行人，依然过着答案遥不可及、不断地与官员交涉的日子。

漂流到闽地——赤岸镇，是八月十日。抵达福州则是十月三日。漂流至大唐已两个月了，一行人仍然在水面上摇荡。

而且，一直无法取得福州的登陆许可。

从日本带来的粮食也已告罄。虽然，在赤岸镇曾补充粮食，却不太足够。

不少人病倒了。

也有些人不但身体变得虚弱，牙龈也出血，几乎只靠水在维持生命。

只要能够吃到大量新鲜蔬菜，牙龈出血、手脚浮肿的现象应该都可以改善。可是，粮食严重不足。

虽然还不至于像地狱，不过也相去不远了。

载满一百二十人的船只行走到此，当中真正还能动弹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几乎全员都因身体或精神状况出问题，显得瘦弱不堪。只有空海，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一岁，将近十年的岁月里，空海曾遍历日本各地。其中半数的时间，都花费在所谓的“山岳修行法”上面。

因此，练就一身异于常人的强健体魄及惊人的毅力。

然而，登陆申请总是不被批准。

虽然人已在河口湿地上，但那只是形式上的，不能说是登陆了。因为船被查封，一行人只得在潮湿的沙洲上起居。

身为大使的藤原葛野麻吕，好几次呈递请愿书给福州地方长官，登陆许可书还是不下来。

地方长官好像不把那些请愿书当一回事，随手就扔掉了。恐怕是因为文笔很糟的缘故吧。

身为遣唐使，虽有一定程度的汉文能力，却不足以流畅地使用汉文交涉。

对这一行人而言，最不幸的莫过于那个可以证明自己是“国使”的印符，存放在第二艘船上的判官菅原清公那儿。

不携带国书，原本是日本遣唐使的通例。然而，这种通例对大唐地方官吏却是有理说不清。

当时的中国——大唐，是个“文章之国”，以文章评断人的高下。

藤原葛野麻吕本来就不是靠本身才能而得到官位的，他是凭借派阀力量才居于目前地位的。而“文才”这玩意儿，却非靠派阀力量可得的。

在沙洲上，连回到母船的自由都不可得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二十天。

某天，橘逸势把空海叫到芦苇丛生的暗处，向空海说：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呢，空海？”

“想什么办法？”

空海说着，微风吹过水面，穿过夏日繁茂的青草，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呀。你应该可以解决问题的。”

此时，逸势对这个默默无闻的留学僧已深感兴趣。

从形式上抵达大唐以来，空海不必通过翻译，就能操着流利的唐语和当地人交谈。对此，逸势瞠目结舌。

空海在日本时曾学习杂驳的密宗佛法。

从大唐陆陆续续传入的密宗，几乎都是自学而成，此次正是为了求密宗正法而入唐。

空海的脑海里已经描绘出宇宙的轮廓，感觉上甚至能理解密宗的宇宙论和自己的肉体已经合而为一。

空海在日本所学的不仅是密宗，唐语也包含其中。

在日本，他拜访过不少归化人(4)，向他们学习唐语。

话虽如此，初次踏上大唐之土，能够和当地的唐人——带着浓厚乡音的乡下人——流利交谈，而不是使用长安的官话，可见他绝非泛泛之辈。

日本小岛文化中，出现具有世界水准才华的第一人，当推空海。

同一船团渡唐的最澄，在日本，年轻时代其才能就已备受肯定，但这个最澄，在入唐之际，还得备有专用翻译——由此一并考量，空海理应被大书一番，此处也可窥见其才华之片鳞。

此外，空海不仅自学而成，渡唐的费用也是自行筹措。这和由国家出钱的最澄截然不同。

从不同角度来看，当时默默无闻的空海是排解众多困难才得以渡唐的。不过，空海具有排解一切艰难险阻的才能也是事实。

总之，逸势把空海给叫了出来。

“嗯。”空海点头，含糊其词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的笔力之雄健，我很清楚。文章方面，自不在话下。”逸势说。

船旅无聊之际，空海和逸势好几回模仿大唐文人，兴之所至地在船上写些以汉诗、汉文唱和的文章。

那些诗文，让自信才高八斗的逸势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那种庸官俗吏的文章，送上一百篇、两百篇也不会有回音。”逸势悄声道。

所谓的庸官俗吏，指的是藤原葛野麻吕。

逸势对毫无才能、只能靠着门阀庇荫而得到官位的人似乎不抱好感。

“请愿书由你来写，如何？”逸势说。

“说得也是，其实，我也想过。”空海迎风回答，“只是，若我先说出来，恐怕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过，看样子那问题现在也解决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空海？”

“逸势啊，对你，我才说。我的文笔和文章，确实比那人好。但是，我若说出口，那个男人就失去自信了。这就如同挑明说‘你实在不行啊’。”

“若是你早些告诉我，我总可以想出个法子……”

话一说出口，逸势好像察觉什么似的戛然而止，看着空海。

“是吗？原来你也在意我。”逸势说。

如同空海无法对葛野麻吕说由自己来写请愿书，逸势也无法对葛野麻吕建议让空海写请愿书。而空海更无法对逸势说由自己来写请愿书。空海考虑到，如此一来也等于伤到了逸势的自尊心。

因为，逸势对自己的文采相当自负。所以，逸势才对空海说“原来你也在意我”。

“原来如此。你刚刚说，问题已解决了，指的是此问题？”

换句话说，不是空海自己先说出，而是他人，且是逸势主动请空海写请愿书，所以问题解决了。当逸势对空海如此说时，问题便已解决了。

“空海，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我的文章确实不如你啊。”逸势坦率地说道。

有所谓“三笔”之说。

这是日本书道史上，对书法俊秀的三个人——空海、橘逸势、嵯峨天皇的称呼。这三个人都出生在平安朝(5)初期，属同一时代的人。

然而，三人当中，无论笔势、技巧、品格还是文章，空海更胜另外两人一筹。

不仅是文章，书法方面空海也比自己更出色呢——这位才子逸势是否真的如此认为？以逸势的个性，就算不是书法而是文章，“你比我出色”这种话是否真说得出口呢？

逸势果真说了。

“你啊！真是不可思议啊！”

己不如人的话说出口之后，逸势突然又对空海如此说道。

“有何不可思议呢？”

“我这个人是不随便对人家说‘你比我还优秀’的，特别是在书法和文章方面。”

“唔。”

“现在一不留神却说出口，说出口后才发觉，发觉后又向你坦白说我所发觉的事。所以，我认为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嗯。”空海的回答有如空气。

“空海啊！那你愿意写啰。”逸势说。

“写啊！”

“我去对那个男人说。”

逸势对藤原葛野麻吕的称呼，已变成“那个男人”了。

“是吗？就这般说好了……”空海微笑道。

“要怎么说呢？”

“我——这里所说的我，就是你，逸势！”

“哦。”

“依我看来，我们当中有一个叫空海的和尚，文笔还说得过去……”

“嗯。”

“我看他不必通过翻译，就能和本地人交谈，这事阁下您一定也看到了。对啦，像请愿书那样的事，何必一定要阁下亲自动笔呢？”

“为什么不下令叫空海写？”逸势接下空海想说的话。

空海又继续说：

“这样好了。我替阁下传令，把他叫到这里来，命令他写就可以了。”

空海说完，和逸势相视而笑。

事情果真如此进行。

空海带着笔、砚、墨和木板，独自一人走进沙洲里高大繁茂的夏草之中。

没多久，空海就从夏草丛中走了出来。

那时，逸势和葛野麻吕还在猜想：他是否已经动笔了呢？

手持早已书成的请愿书，空海笑容满面地站立在风中。

“就是这样啰。”空海说。

流传千古的名文。

贺能启。高山澹然，禽兽不告劳而投归；深水不言，鱼龙不惮倦而逐赴。故能西羌梯险，贡垂衣君；南裔航深，献刑厝帝。

这段文章，即是请愿书的起始。

所谓“贺能”，指的是葛野麻吕。

译成白话文，其意就是——

高山虽然静默，鸟兽为仰慕山之高而来聚集；深水虽然不言不语，鱼和龙仰慕水之深而群聚。与此同理，西羌越险阻之山，聚在德君之下；南蛮渡深水，来到不用刑罚的名君之下。

空海首先点出大唐国的文明如此优越，以这华丽耀眼、格调出众的文字进入主题。

这是空海众多文章中文笔卓越、格调特殊的名篇之一。

轻快的笔调，带着洒脱的文辞，至今仍留下如乐音般的跫音。

接下去：

诚是，明知艰难之亡身，然犹忘命德化之远及者也。

伏惟大唐圣朝，霜露攸均，皇王宜家。明王继武，圣帝重兴。掩顿九野，牢笼八纮。是以我日本国常见风雨和顺，定知中国有圣，刳巨抡于苍岭，摘皇华于丹墀。执蓬莱琛，献崑丘玉。起昔迄今，相续不绝。

故今我国王顾先祖之贻谋，慕今帝之德化，谨差太政官右大辨正三品兼行越前国太守藤原朝臣贺能等，充使奉献国信别贡等物。贺能等忘身衔命，冒死入海。既辞本涯，比及中途，暴雨穿帆，戕风折柁。高波沃汉，短舟裔裔。飘风朝扇，摧肝耽罗之狼心；北气夕发，失胆留求之虎性。频蹙猛风，待葬鳖口；攒眉惊汰，占宅鲸腹。随波升沈，任风南北。但见天水之碧色，岂视山谷之白雾。掣掣波上，二月有余。水尽人疲，海长路远。飞虚脱翼，泳水杀鳍，何足为喻哉？

仅八月初日，乍见云峰，欣悦罔极。过赤子之得母，越旱苗之遇霖。贺能等万冒死波，再见生日。是则圣德之所致也，非我力之所能也。

又大唐之遇日本也，虽云八狄云会，膝步高台；七戎雾合，稽颡魏阙。而于我国使也，殊私曲成，待以上客。面对龙颜，自承鸾纶；佳问荣宠，已过望外与。夫琐琐诸蕃岂同日可论乎？又竹符铜契本备奸诈。世淳。人质文契何用？是故，我国淳朴已降，常事好邻。所献信物，不用印书；所遣使人，无有奸伪。相袭成风，于今无尽。加以使乎之人，必择腹心。任以腹心，何更用契？载籍所传，东方有国，其人恳直礼义之卿，君子之国。盖为此欤。

然今州使责以文书，疑彼腹心。捡括船上，计数公私。斯乃理合法令，事得道理。官吏之道，实是可然。虽然，远人乍到，触途多忧。海中之愁，犹委胸臆。德酒之味，未饱心腹。率然禁制，手足无厝。又建中以往，入朝使船，直着杨苏，无漂荡之苦。州县诸司，慰劳殷勤。左右任使，不捡船物。今则事与昔异，遇将望疏。底下愚人，窃怀惊恨。

伏愿垂柔远之惠，顾好邻之义。纵其习俗，不怪常风。然则涓涓百蛮，与流水而朝宗舜海；喁喁万服，将葵藿以引领尧日。顺风之人，甘心逼凑；逐腥之蚁，悦意骈罗。今不任常习之小愿。奉启不宣。谨言。

“嗯、嗯。”

出声赞叹的，不仅逸势，连葛野麻吕也连连叫好。

名家空海所留下的所有文章中，这篇请愿书特别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能够写出如此文章者，大唐之中又有几人？才华横溢的词藻里，论旨明确，格调高超。仿佛用耳朵就可以从文章里听到空海书写此文时的呼吸声。

当空海所写的请愿书送达后，竟有如做梦般，一切事情开始顺利起来了。

空海这篇文章，让福州官员刮目相看，也导致一行人所受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你好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

在运河船上，逸势对空海如此说。

总是逸势在开口说话，空海几乎都是默然点头。

“在看什么呢？”逸势问。

“运河。”空海简短回答。

“看来很有趣吗？”

“有趣。”

“如何有趣呢？”

“雄伟。”

“雄伟？”

“原来如此。人的力量竟可以至此。”空海的声音充满感慨。

“指这水路吗？”

“是的。”

眼前这巨大的人工运河，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运河建造于隋炀帝时代。

数百万的农民被迫挖掘水路，连接黄河和长江那令人咂舌的距离。

运河竣工后，炀帝命人在扬州和洛阳之间行驶龙船，几度在船内酒池肉林，豪宴取乐。有人说，隋朝就是因此灭亡的。

在运河上，空海千思万想，随着脑海中浮现的思绪而不断赞叹、感喟着。

话再说回到洛阳街头吧。

“大唐真是不错！”

逸势漫步在杂沓的洛阳街上，走着走着便发出如此赞赏。

哦——

每当自己曾在书本上读到的街道及情景出现在眼前时，逸势就会忍不住低声呢喃——在什么什么书上所记载的，不就是这个吗？

逸势具备不少这类让人大为惊叹的知识。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是儒生的缘故，逸势的知识和兴趣稍稍有失偏颇。

逸势对于事实或现实的现象和知识比对哲学性的思考更感兴趣。

原本，儒家就是“不语怪力乱神”。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不谈论幽浮、幽灵等超能力之类的事物。

这是比空海更早千年、儒家的开山鼻祖孔子所说的话，可见中国这个国家有多深奥。

逸势曾为试探空海的知识，问他《淮南子》记载的这个那个，难不成就是这回事吧！

对于这些问题，空海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出来了。

“难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逸势从和空海的谈话中发觉，不仅唐书，好像连情色类的杂书，空海也都读过。

偶尔，一碰到空海不知道的事情，逸势就会欣喜地说道：

“安心了。原来空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逸势早已察觉，连自己最拿手的儒学，这出家人也具有比自己更深奥的知识。

空海原本和逸势一样，是名儒生。十八岁时，进入大学学习儒学。从十五岁跟随叔父阿刀大足算起，到入大学当了两年儒生的时间里，以空海的天纵之才，早已把儒家的精髓尽数吸收。

空海二十出头时，就与儒学诀别。

当时还名为“真鱼”的空海，以二十四岁的弱冠之年，写下了《三教指归》全三卷。

《三教指归》采用戏曲的叙述手法，比较儒家、道教、佛教三家的学说思想，文体则是六朝风尚的华丽骈文。

这是日本最早的比较思想小说。

在《三教指归》中，真鱼——年轻时的空海，将佛教置于比儒家、道教更高的地位。

换言之，这是他和儒家诀别之书。

在这本著作中，空海巧妙地从《文选》《礼记》等诸多汉籍中引经据典。此时的空海，可以说已精深钻研过汉籍了。

然而，空海何以舍弃儒家呢？

理由非常明确。

就思想性、现实性、感情性、肉体性来说，答案不一，不过，追根究底，真正的理由应该汇集在这句话中：“儒家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的问题。”

这应该就是空海舍弃儒教的原因吧。

所谓儒教，说到底，不过是凡夫俗子为人处世之道罢了。学习此道，或许可以获得俗世高官厚禄，但终归只是如此而已。

儒教和道教当然是有所差异的，但即便是道教，在“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这一问题上，也和儒教一样。

不过，信步于洛阳街头的逸势，自是无法知晓空海的《三教指归》。对于这个唐语如唐人般流利、学识渊博、与自己同龄的男人的才能，他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二人走进了南市一隅，也就是市场。

文武百市鳞次栉比，有人直接把肉摊和菜摊摆在路上，有卖丝绸的，也有卖活生生的鸡、马、牛的。

“好热闹啊。”空海喃喃自语。

人潮及喧嚣声如旋涡般笼罩着空海和逸势。

走着走着，“哦”的一声，逸势叫了出来。

前方一棵大柳树下，围拢着一群人。

“江湖卖艺的吧？”

逸势一眼看出是江湖卖艺的。

拨开人群，处身于观众中，只见有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柳树下，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留着白胡须、有一双细长眼睛的老人，右手拿着拐杖。

“到底说些什么啊？”逸势问。

逸势几乎听不懂当地的唐语，只知道看似在卖什么东西。不过，到底在卖什么？

老人四周，看不到像是要叫卖的物品。一旁只有个大桶，桶很深，但看不出里面摆了些什么。

然而，桶沿摆了个像柄勺的东西，让人联想到，里面或许盛着水吧。

“他说要不要买西瓜。”空海把老人的话翻译给逸势听。

“瓜果？根本没看到啊，难道放在那桶里吗？”逸势问。

“别急……”空海愉快地眯起眼睛。

老人所说的话，空海毫无困难就能理解。

“咦，有人吗？都没人要买西瓜吗？”老人说。

空海边看边把情形说给逸势听。

“好吧，”有人大喊，“我来买！”

那人看似生意人，应该是到南市做买卖，顺路走入人群的。

“请问要几个？”老人问。

“两个。”商人答。

“好！”

黑衣老人夸张地点点头，左手伸入怀里，取出某物，是个小东西。

老人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东西，原来是个黑颗粒。

“好像是瓜果种子。”空海对逸势说。

老人用右手中的拐杖开始挖掘脚下的泥土。

“把瓜子撒在这里，立刻就会结成瓜果。立刻结瓜！”

说着，就撒下西瓜子。

“立刻结瓜。立刻结瓜。”

老人边说边用拐杖掩土覆盖种子。

“结瓜。结瓜。”

老人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柄勺把子，舀起桶子里的水，开始把水洒在埋着种子的泥土上。

“立刻冒芽。立刻冒芽。”老人唱歌般地低声道。

“哇啊——”空海身旁的逸势惊叫出来。

同样的赞叹声也从群众当中传出来。

“冒芽了！空海。”逸势道。

从还湿润的泥土当中，冒出一个小小的头来。那是植物的绿色嫩芽。

空海边对逸势点头，边带着微笑注视着那个老人。

“方士吧？”空海低声自语。

对话当中，嫩芽渐渐长高。

“快长大哟快长大。快快长高——”老人说道。

“长出芽来。”

果然长出芽来。

“看吧！开花了。是两朵呀。”

开出两朵小小的花。

那花立刻凋谢，眼看着花蒂的部分慢慢鼓起来。

“快呀！再大些。”

果然，长得更大了。

已经看得出瓜果的形状了。

“植瓜术吧？”

不愧是逸势，好像知道这种法术。

当时传入日本的大量汉籍中，有些地方记载着“植瓜术”的名称。

“第一次看到。”逸势自言自语。

两个鼓起的东西，一直长为成熟的大西瓜。

老人随手摘下两个西瓜，交给那个像做买卖的男人。

黑衣老人从男人手中接过钱后，瓜藤、瓜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男人手中的西瓜却未消失。瞬间，欢声雷动。

“太厉害了。空海。”

“哦。”

“咦，你好像不为所动啊。”

“不，大为吃惊。了不起的法术。”

二人说着说着，又有买者出现。

还是照着方才的方法，依序进行。

“不过，买了那西瓜，应该不会消失吧！”逸势一本正经地说。

“亏你还是个儒者……”空海微笑道。

“不语怪力乱神。”空海引用《论语》的话，讥笑逸势。

“西瓜不会消失。”空海说道。

“为什么？”

“因为西瓜是实物。”

“什么！难道其他的都不是实物吗？”

“冒出芽啦，芽长大啦，那都是幻术。”空海小声道。

因为用的是日语，才能如此交谈。

“那是被言语所蛊惑了，大家都中了那些话的法术了。所以，老人说芽冒出来，大家就真以为芽冒出来了；说长出叶子，大家就真以为叶子长出来了。”

“可是，我听不懂唐语啊。”

“那是因为我把老人的话讲给你听了。我若不在，你或许就可以看到真相了。”

“那，现在这次，你并没有把老人的话讲给我听，我还是看到冒芽、长出西瓜啊！”

“因为中过一次法术后，你的脑海里已经记得这些了。”

话说完，空海突然闭口不语。

“怎么了？”逸势问。

“所谓知识，委实恐怖。”空海喃喃自语。

“什么！”

“知识可以使人明理，相反，也可以让人盲目。若不懂唐语，就不会中术。不知道撒种、萌芽、开花、结果这些道理，也不会中术。”

“可是，你听得懂，却不会中术啊！”

“不。我不是说我自己。”

“你说的是我？”逸势有些火大。

“不。不是说我，也不是说你。”

“……”

“我说的是有关‘人’跟‘知识’的事情。”

此时，欢声再度雷动。

黑衣老人——也可称为方士，又把结成的西瓜交给买者。

“还有人想要吗？”方士道。

“好啊！买了。”逸势以日语大喊。

“哪一位？”方士嘟囔着。

“替我说要买两个。”逸势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侧腹。

空海苦笑，以唐语说：“请给两个。”

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空海和逸势前面的人很自然地让开了，两人仿佛被揪了出来般被挤向前。

“听好，在你眼里的真相到底如何，你边看边低声说给我听吧。”逸势说。

“不过……”

“这里是大唐国。若是日语，人家就听不懂了。”

话说完后，空海和逸势站在围成圈圈的人群之前。

两人站在该地，好似和那方士对峙着。

那是一位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的老人。

看来似乎已经年过七十了，但应该还不到九十。不过，七十到九十之间，到底多少岁？看不出来。

单就眼睛周围的皱纹看来，应该有一定的年岁，可是那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气势，显得神采奕奕，看起来更年轻。

方士以细细的眼睛注视空海一会儿后，把手伸进怀里。

空海并不说明。

因为，方士的动作还是和刚才一样。

“他取出瓜果，放到怀里了。”

空海低声说道。方士正拿起柄勺的把子，把身子探进桶内。

“哦。”逸势低声叫出。

果然如空海所说，逸势看到了方士一边舀水，一边从桶内拿起瓜果，火速放进自己的怀里。连着两个都放进怀里了。

现在，逸势看到方士的怀里鼓得大大的。

“冒出芽来。”方士说。

“不冒芽。”空海低声呢喃。

“长出叶子来。”方士道。

“不长叶子。”空海说。

“开花。”

“不开花。”

“结果。”

“不结。”

“大起来。”

“不会大。”

空海故意盖过老人的话语，低声逐次告诉逸势。

“他从怀里拿出瓜果了。”

空海语毕，逸势果然看到老人嘴里说摘下瓜果，其实是从怀里拿出两个瓜果来。

欢呼声再度扬起。

空海站出来接过瓜果，并打算付钱。

“不，不用。”方士摇摇手，不收钱。

“为什么？”

“我不是卖瓜果，是卖法术。”方士说道，“因为你没中术，所以不能收钱。”

“您知道我没中术？”

“嗯。”

“失礼了。”空海低头告罪。

“不，不。”方士摇手说，“两位看似不是唐人吧？”

“不是。”空海回道。

“从何处来的？”

“倭国来的。”

空海原来已把“日本国”说到嘴边了，又改口成“倭国”。

那时候，“倭国”的称呼比“日本国”更普遍。

这件事，空海在旅途之中已经明白了。

“哇，”方士提高声调，“真是遥远的地方啊。”

空海和方士的交谈，当然是用唐语。

站在旁边的逸势不知两人在讲些什么，脸上充满好奇。不过，不愧是逸势，他并没有从旁硬加入两人的交谈。

“来此已经很久了吧？”

“不。才到不久。”

“以前来大唐游玩过？”

以前是否来过大唐呢？这是方士问空海的本意。

“这是第一次。”

空海话一说完，方士便“啊”地发出赞叹声，说：

“虽然如此，唐语竟是这般流利。”

“哦。”

“因何事来大唐呢？”

“以留学僧身份，来此学密……”

“密”，就是“密宗”。

“来盗取吗？”语毕，方士微笑。

“盗取？”

“这张脸不像是来学习，而像是来盗取密法的脸。”

“嗯。”

空海点点头，方士紧盯空海，仔细端详。

“倭国的人，都像您这般吗？”

“有形形色色的人。”

“形形色色啊？倭国的人若都像您这般，那就太了不起了。”

“何故？”

“不仅是密宗，整个大唐都要被盗光啦。”老人爽朗大笑道。

空海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

尚未说出“要往何处呢”，空海抢在方士前回答。

“赴长安。”

“长安吗？”方士自语，再度望向空海，问道，“能够请教大名吗？”

“空海。”

空海报上名号后，又以唐语把旁边逸势的名字告诉方士。

“在下丹翁。”方士说。

“表字吗？”

“嗯。”方士点头，又问，“空海，不知您在长安逗留多久？”

“大概得二十年。”空海说毕，再加上一句，“大概吧。”

“那么，改天到长安喝一杯吧！”

“您也要前往长安？”

“是。”方士丹翁说毕，又微笑着。

“那么，就不在此打扰太久。”空海颔首。

想把拿在手里的两个瓜果归还丹翁。

“没理由收您这东西。”

“拿去吧！空海。能够看破丹翁法术者，在大唐之中恐怕难得一见吧！知道我名号的人，如果因此而收下丹翁的瓜果，那么，就算是相互厮杀的对手，也会立刻成为十年以上的知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空海说毕，再度欠身。

相互告辞后，对着走入人潮的空海的背后，丹翁喊道：

“空海。若要求取密法，可以去拜见长安青龙寺的惠果师父。”

空海回头，再度鞠躬行礼。

“太厉害了。空海，真如你所说的。”

走出人群后，逸势兴奋地说。

空海和逸势手里各捧着一个瓜果。

二人的周围，车马喧腾，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海，赶紧告诉我。”逸势说。

“告诉你什么？”

“方才的事。你和那老人到底讲些什么？”逸势迫不及待地问。

“谈了很多。”空海微笑。

低声回应后，空海就把方才和那名唤丹翁的方士所谈的事一五一十讲给逸势听。

话一说完，空海突然闻到一股腥味。

一股血腥味。

稍一留意，才发现迎面而来的人都以怪异的眼神注视着空海和逸势。

空海感觉两手湿湿的。他以为或许瓜果破了，流出汁来了。

“啊！”空海低叫一声，停住了脚步。

“怎么啦，空海？”逸势也停住脚步问。

“你看！”空海说。

空海站在原地，紧盯着抱住瓜果的双手看。

“怎么啦——”

话刚出口的逸势终于惊觉。

“哇！”

叫声一出，逸势赶紧甩掉手上的东西。

瓜果落到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地面上染成一片血红。

一颗鲜血淋漓的狗头滚落到地面上。

空海和逸势自以为抱的是瓜果的东西，原来是看似刚被砍下来的狗头。

“中了幻术——”空海喃喃自语。

一开始，丹翁就知道空海已经看破自己的技法。

因为，空海知道丹翁从桶内取出瓜果。

于是，方士将计就计。

他利用了空海认为从桶里拿出来的必定是瓜果这个盲点。

知识真是恐怖啊！自己不是才刚刚说过吗？

空海心中暗暗自忖。

“不愧是大唐国。”空海又喃喃自语，“那是个我所不及的人。”

大唐真是广阔。

空海如此一想，突然觉得很开心。

有趣。

空海放声大笑。

“怎么啦，空海？”

逸势对他说话，他依然止不住笑声。

空海就这样抱着一颗血淋淋的狗头，开心地大笑。

【二】

“啊——”

有位年约七十、白发白髯的老翁从屋内走出来，向大家打招呼。这时大伙用餐完毕，正要各自回房休息。

“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和尚……”老人环视大伙儿后，如此问道。

翻译话一说完，半数以上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角落那个男人身上。只有那个男人还在吃饭。

每个人都疲倦极了。

一整天，坐在马车里硬邦邦的椅子上摇摇晃晃。

从水路转成陆路的汴州算起，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那是被车轮辗得凹凸不平的道路，臀部就这样碰来碰去。

当时的车轮是木制的，当然没有弹簧。

地面上的震动，从臀部传到背脊而震到头盖骨里去。这可不是在牛车上慢条斯理前进的一天，而是在马车上疾飙如电的一天。

连假寐一下都不成，因为身体左摇右晃。

若稍稍打个盹，脑袋便立刻会撞到撑持车顶的支柱。

因此，一行人已经养成一用完餐就立刻去睡觉的习惯。

说到用餐，那也是异国风味。异国所产的食料，以异国方法烹饪、调理出的菜色。一切都和日本不一样。

疲惫的身体很难适应异国的饮食风味。

能够吃掉一半的还算状况好，多数人都剩下一大堆。

这一行人几乎都在拉肚子，个个都有拉肚子的经验。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例外的人，还在进食当中。

他，就是空海。

在这个异国他乡里，只有空海好像很能自得其乐。

对于至今几乎都在山岳修行及旅途中的空海而言，摇晃的马车、异国的食物，完全不成问题。

就像马儿般啃食。自己的碗盘空了，甚至还伸手到别人的碗盘上拿。现在，空海正在吃的，就是邻座橘逸势吃剩的食物。蔬菜、猪肉和木耳，用大量辣椒和好几种辛料的香汁去熬煮的菜肴。

好辣啊！

除了空海外，所有人对于这种辛辣，连一口也吃不下去。

空海正在狼吞虎咽。

真是痛快的吃相。一样接一样的食物消失在空海的嘴里，落进了他的肚子。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空海的身上。

一行二十三人当中，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侣。

虽然头发有些长了，也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侣装扮。

用不着特地询问，老人所说的“和尚”，谁都知道就是空海。

之所以特地询问，是对从日本而来的遣唐使一行人的礼貌性尊重。

“喂，好像是指你哦。”坐在旁边的橘逸势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

其实，就算不说，空海也知道老人在说什么。

只是，老人会用“天赋异禀的和尚”称呼自己，倒是料想不到。

“就是今天在天津桥旁，一眼就看穿道士幻术的那位和尚。”老人说。

当老人刚说毕，空海抬起头。

“若是那样的话，就是我了。”空海一边咀嚼，一边以流利的唐语回答。

虽然还吃着东西，但他态度爽朗，不会让人感觉不快。

“失礼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用餐完毕了。”老人说。

“没关系。”空海以出色的唐语回道。

说得比翻译的唐语还要流利。

“您真的是倭人吗？”老人问。

这位日本留学僧操着一口比唐人发音还正确的唐语，老人好似已经全然为之倾倒。

“留学僧空海。”

空海报上名字后，老人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空海。

“老朽孙岳梁，是这客栈的掌柜，有一事相求。”

这些谈话，翻译都翻译给众人听。

“不知何事？”空海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从五天前起，客栈厨房出现异象。请您无论如何要帮忙——”

这一行人的代表藤原葛野麻吕，事先已经拜见过这位客栈老掌柜。

最近，他经常卧病在床。当一行人抵达洛阳时，由于老人——孙岳梁卧病在床，葛野麻吕独自一人前往老人的病榻。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今日发生之事，我已略有耳闻。我相信不为幻术所惑的您，一定会答应我所相求之事。”

空海以试探的视线望向藤原葛野麻吕。

他以视线在询问葛野麻吕，是否可以接受老人的要求。

“能力所及，尽管协助他吧。”葛野麻吕以日语答道。

“若有我可以尽力之处——”空海说。

“在您旅途疲惫之时来打扰您，真是万分抱歉。首先请听我把话说完。”

老人孙岳梁环视大家一下后，注视着空海。

然后，开始说道：

“其实，这屋子旁边有一间厨房。奇怪的事情，就出现在那里。”

最初出现，是在四天前的晚上。

晚餐后，这里的厨子利用灶火烤栗子时，从灶旁墙壁上的窗子外，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仔细一看，从那窗子往屋内伸出一只手来。

满是皱纹，像是历经岁月的老人的手。

那只手的手掌往上，上下微微摇动。

“给我！给我！”怪手如此说。

厨子惊吓之余，发现那只手更往里面伸，也更靠近自己。

“给我！给我！”怪手又说。

因此，厨子把烤好的栗子放在那只手掌上，手迅速缩了回去，声音也没有了。

厨子松了口气，没想到翌日晚上……

“又出现了吗？”空海问。

“是的，又出现了！”老人回道。

第二天晚上，也是厨子利用余火在烤栗子时出现的。

这个厨子很爱吃栗子，很喜欢在工作完了以后自己烤栗子吃。

正当栗子快烤好时，窗子那儿又有动静了。

抬头一看，和昨晚一样，从那里又伸进一只手来。

“给我！给我！”那手上下舞动着。

厨子将栗子放在那只手掌上，满是皱纹的那只手立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如此，已经连续四天了。”老人说，“今天是第五天。”

“今日那只手已经出现了吗？”空海问道。

“还没呢。每次都是晚餐后，工作收拾好，厨子开始烤栗子时才出现——”

“那么，可否请您吩咐厨子，今晚也依照平日作息？”

“没问题……”

“我要到现场，用自己的眼睛瞧瞧那奇怪的事情。至于该如何处置，那是后话。”

听空海如此说，老人欠身行礼回道：

“明白了。”又说，“那么，等这儿收拾好了，厨子准备妥当之后，再请您移驾——”

“如此说定。”

“如此说定。”

于是，老人谦恭地向一行人鞠躬行礼后，告辞回房去了。

经过翻译转达，大伙也都明白事情原委了。

所有人都以充满好奇的神情注视着空海。

“有法子吗，空海？”

橘逸势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说道。

“如何？”

藤原葛野麻吕也问空海。

“船到桥头自然直。”空海只露出微笑，爽朗地回答。

【三】

此处便是出事的厨房。

这里隔成了土间(6)和板间(7)两部分。空海和另外四个男人坐在板间里。

四个男人当中的两位，就是和空海同为遣唐使的橘逸势和藤原葛野麻吕。另外两人则是这家客栈的孙岳梁和厨子。

这个从异国来的僧人空海将如何处置从窗外伸进来的怪手呢？想目睹这一幕的人还真不少。然而，再怎么怪异的现象，哦，不，正因为怪异，所以人少比人多好办事，结果只有连空海在内的五个人聚集在厨房里。

炉灶安置在土间。

灶子紧靠砖头砌成的墙，旁边的上方——那扇出问题的窗子，在约莫人头高处。

“就是那扇窗子吗？”空海望向窗户问。

“是的。”厨子回答。

厨子五十来岁，鼻子下方蓄着短髭。

“何时开始烤栗子呢？”

“快了。把工作大略收拾好以后——”

“那么，和平时一样开始吧！就当作我们不在这里。”

空海一说完，孙岳梁点点蓄着白胡子的下颚。

“开始吧，不必在意我们——”

“那么——”

回答完这句话后，厨子走到土间，来到炉灶前，随手拾起附近地面上的一块木头，摆在灶前坐了下来。

从斜后方看过去，只见厨子往前弯曲的背部。

厨子的脚边，看得见灶里的火。

火，已经没有火焰了。

灶子里头，只见闪着红光的炭火。

厨子从怀里抓出一把栗子，丢进炭火前的灰烬中。

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从灶子飘来烤栗子的香味。

啵！

一颗栗子裂开了。

厨子拿着木棒伸进灶里，把烤好的栗子一颗、两颗地从灰烬中挖出来，往灶外丢去。

再把栗子搁在手里，用指甲剥皮。

手掌看起来强而有力。

于是，开始吃起来了。

就这样，吃了三四颗的时候……

“喂！空海——出现了。”橘逸势低声道。

真的出现了。

从那扇窗子，一只白白细细的手正往屋内伸。

就算逸势不说，此时所有人也正同时注视着那场面。

手指头先从窗子钻进来，游泳般慢慢地摇动手掌。

从手掌到手腕的部分，细长得让人吃惊。

那只手，好似在乞求什么般上下摇动着。

“给我！给我……”手如此说。

既像女人的声音，又像小孩的声音，也像大人的声音，是那种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声音。

厨子看着空海。

空海无言地点点头。

厨子把拿在手上的栗子放在那只细白的手上。

一握住栗子，那只手就像出现时一般快速地缩回窗外——消失了。

手消失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呼”的一声，不知是谁发出叹息声。

“您都看到了吗？”孙岳梁问。

“是。”空海点点头。

“哇，传说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逸势忍不住兴奋地说道。

“噢……”

藤原葛野麻吕只发出低声呻吟。

厨子可能因此喉咙都干了，从放置在土间角落的大水缸里舀起一勺水喝了下去。

“事情就如您所看到的。”

厨子一边用右手背擦了一下湿答答的嘴唇，一边说道。

“刚刚所发生的事，在这四天里，每晚都发生，对不对？”空海说。

“连今晚算进去，已经是第五天了。”厨子答道。

“昨晚，那只手消失后，我派个胆大的人到屋外查看，结果什么也没看到。虽然不是特别可怕，也好像没什么恶意，但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孙岳梁说。

“外面好像有个后院。”

“对。后院对面就是围墙，整个客栈都由围墙围着，只要有心的话，翻过围墙就可以自由进出，因此手一消失后，我立刻派人从后门出去，有人想翻越围墙到外面，应该可以马上看到……”

“说得也是。”

“但是，树荫下、屋子阴暗处等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

孙岳梁注视着空海说道：“您觉得如何呢？”

“您让我看到非常有趣的事。”空海始终微笑着。

“有趣？”

“对。就是令人觉得趣味盎然的意思。不过，我是否可以请教各位几个问题呢？”空海说。

“知无不言。”孙岳梁望着空海回道。

“包括我们吗？”

还不习惯唐语的橘逸势，通过葛野麻吕的翻译，才完全明白空海所说的话，然后如此问道。

“是的。”

空海以唐语回答。这种程度的会话，不必通过翻译，逸势也能懂。

“那么——”空海环视众人说，“方才，大家都看到伸进窗内的那只手了，可否讲些关于那只手的事给我听呢？”

“可以。”

“岳梁先生，不知您看到那只手的感觉如何？”

“您的意思是——”

“那只是右手呢还是左手？”空海问。

“这……”岳梁一时之间竟答不出来。

右手还是左手？明明知道答案，突然却又弄不清楚到底是左右哪只手了。

“应该是右手。”岳梁回答。

“我觉得是左手。”厨子答道。

“不是左手吧？”

“应该是右手。”

葛野麻吕、橘逸势接连回答。

“哈哈哈哈。”

听完四个人的话，空海开心地说道：

“同样一只手，到底是右手还是左手？意见竟也如此分歧。”

“你看到的呢，空海？”逸势问。

“一说开，事情就结束了。”

“空海！这么说你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喽。”

“嗯，大概吧！”

“大概？”

两人以简短的唐语对话。

因此，孙岳梁也明白其意。

“若是您已经知道那是什么，请告诉我。”孙岳梁向空海说。

“等明早天亮之后，再奉告比较好。”

“为什么呢？”

“因为天亮后，可以确认一些事情。”

“既然您这么说，也只好这样了。”

“明早用餐完毕，烦请在座各位来此再聚，我们出发之前，我想应该可以奉告答案。”空海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翌晨，同样一群人又聚集在厨房。

每个人都充满好奇心，橘逸势更是隐藏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

“空海！若是知道的话，赶紧告诉我们吧！”

昨晚回房后，逸势如此逼问空海好一阵子。

“明日再说吧！”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显得相当不满。

“狗头的事也是如此。明早知道是最好的……”

其实，急于揭开谜底的人不只是逸势而已，同行的人也等着空海回来，想听听事情原委。

葛野麻吕亦是如此。大家的好奇心像飘浮在半空中般，熬了一夜到清晨。

“原因应该在窗外。”

环视大家后，空海说道。

“到后院看看吧！”

众人从旁边板门走到后院。

清晨时刻。

为了赶在年内抵达长安，只在洛阳投住一宿，就得立刻出发。因此，早餐也是在太阳刚从东方地平线升起时就已经用毕了。

阳光尚未射入的后院，撒满一地的落叶上，结着白白的霜。

“那么——”

空海踏着霜叶走进后院，站在靠近那窗子处的一棵槐树荫下。

“找到了。”空海说，“这正是昨晚那只手的原形。”

大家围住空海，望向空海所指之处。

“啊！”

发出叫声的是孙岳梁。

槐树根部——枯草之间，有一个破旧的勺子。

仔细一看，勺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是——”

“栗子。”

逸势和葛野麻吕同时叫道。

勺子里确实有五颗栗子。

“刚好是这五天的栗子。”空海道。

又看着厨子。

“有关此事，可否请您说明或必须由其他人来说明呢？”

空海话一说完，厨子边注视着结霜的勺子和栗子，边说道：

“不。此事还是由我来说明吧！这勺子，是我在五天前的白昼丢弃的。”

“如此说，正是那只手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天。”

“正是。”

说完，厨子望着大家。

“厨房以前就放了一口水缸，这勺子是用来舀水的。已经用了二十二三年了吧！勺子底部也出现裂痕，舀水时往往会漏掉。因此，换了个新勺子时，我随手就把旧勺子丢到窗外了。”厨子如此说。

空海弯身捡起勺子。

“事情就是如此。”空海说道。

“所谓器物，只要经人使用二十年以上，自然已有魂魄附身。魂魄成精，每晚会出现。”空海微笑道。

“每晚吃完栗子，用那勺子舀水喝完才就寝，是我的乐趣。”

“由于太怀念往昔时光，已成精的勺子才会化为人手出现。”

“那要如何处置这勺子才好呢？”厨子问。

“魂魄附身的成精之物，应该和人同等看待。”

“您的意思——”

“和人一样，或烧掉，或埋在土里，再诵上一段经即可。”

简单扼要说明后，空海又露出了微笑。

【五】

“你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

在马车里，橘逸势一边仔细端详空海，一边说道。

此时，马车已经离开洛阳，踏上赴长安之路。

地面上的凹凸不平，就这样直接打在臀部上。

“说我吗？”空海问。

“正是说你。”

“你常常如此说！”

“因为不可思议，才说不可思议啊！昨日方士的事还有今早的事，不都是如此吗？”

“是吗？”

“空海啊，每个和尚都像你这般吗？”

“什么这般啊？”

“别回答得这么冷淡。”

“嗯……都一样吧！”

“一样？”

“和儒生一样。”

“听不懂。佛教徒和儒生，如何会一样呢？”

“儒生也是形形色色啊！譬如：孔子是儒生，我叔叔阿刀大足也是儒生，在这里的逸势也是一位儒生……”

“嗯。”

“同样是儒生，孔子、阿刀大足、逸势，不都是各自不同的人吗？和尚也是如此。”

“空海啊，我明白你的话。明白，其实又不真明白。”

“为何呢？”

“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强迫自己不要说出事实的真相……”

“是吗？”

“人各不同，理所当然。而你说这理所当然之事，其实是打算欺瞒我。”

“绝对无意欺瞒。”

“算了。空海，至今我已见过好几位和尚，都是各自不同，你是当中最特别的一位。”

“是吗？”

“说实话吧，空海！说实话，好让我安心吧！”

“说什么实话呢？”

“说你觉得自己特别的事情。你应该会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才对。”

“哈哈哈。”

“好啦。连逸势我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像你这般，不可能不这样想，不是吗？因为我都觉得自己很特别，像你这般的人却不觉得自己特别，我就会很困扰。”逸势坦率得令人怜爱。

“逸势很困扰吗？”空海笑道。

“困扰。”

“真是对不住啊！”

“若是如此，请直接说。但是，不要撒谎。”

“绝不撒谎。”

“你会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吗？”逸势问。

“嗯。”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如此干脆的回应，令逸势的神情显得很泄气。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空海答道。

沉默一会儿，逸势不以为然地盯着空海看。

“你骗人的技巧很高明。”

“我谁也没骗！”

“虽说没骗，我却觉得被骗得团团转。”逸势说。

说完后，又仔细端详空海。

果然是个奇妙的人。只能说是不可思议。

对于逸势的注视，空海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在空海的心里，各式各样的事物，不时相互矛盾，而这些矛盾却同时栖息在这个男人的内心。

理智和野性、高贵和下流、圣和俗，这一切生命的结晶体，都闪耀在这个男人的肉体之中。

这一切，时而相和，时而矛盾，甚至发出倾轧、不协调的声音，在空海的肉体中，混沌地翻滚着。

“那就是函谷关！”

此时，前方握着马绳的男人叫道。

“哇！”

马车上的人也叫出声来。

逸势、空海都把身子探出马车，望向前方。

前方地平线上，可见函谷关耸立在青郁而险峻的山岳之间。

近山顶处，覆盖着皑皑白雪。

“翻过山岭就是长安啰！”逸势掩不住兴奋地说。

离开日本已经五个多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用不着九天行程就可以抵达长安的地方。

当时，连空海在内，想必每个人都忍不住朝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山岳的另一边直直看去。

覆盖着白雪的山岳的另一边，正是处于烂熟时期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有如一触就会掉落的成熟果实。

长安城在此，有如在等待这果实的绚烂、混沌完全贪婪地耗尽。

(1)　今日本四国香川县。

(2)　大阪的古称。

(3)　平安初期的僧人，日本天台宗的开山祖。

(4)　当时称国籍归化为日本的韩国人或中国人为“归化人”。

(5)　平安朝指日本历史上，约七九四年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后四百年之间的这个时代，约相当于中国唐、宋两朝。

(6)　地上没有铺木板的房间。

(7)　地上铺有木板的房间。

第二章　暗夜秘语

【一】

长安有如一个大熔炉。

人种的熔炉，文化的熔炉，圣和俗、繁华和颓废的熔炉。

空海入唐时的长安，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大城市。

其规模甚至凌驾西罗马帝国之上。人口约一百万，其中有一万人，亦即每百人之中就有一人是异国人。

空海等从日本来的遣唐使一行人抵达长乐驿时，是十二月二十一日。

长乐驿，是长安前一站的停泊点，距离长安五公里。

旅人——特别是从外国而来的使节，都在此卸下旅装，换上正式服装后才进入长安城。

不过，并非立刻就能进城。

得在长乐驿等待大唐朝廷的指示后，才能进城。

这个十二月里，吐蕃、南诏的使节团也要入长安城。

空海一行人登上长乐坡，由春明门进入长安。

一行人所分配到的宿舍，则是宣阳坊的官宅。

空海和橘逸势终于住进长安之时，长安已有异象发生。

【二】

话说回来。

时间是在空海等一行人还在福州，刘云樵宅邸出现妖怪不久之时。

八月——

满月之夜。

徐文强带着满足的神情，信步于田野之间。那是一片棉花田。

已经绽开的白色棉花，在月光下点点可见。

棉花田位于骊山之北。

现在，徐文强信步之处，放眼所见的棉花田皆为他所有。

每年这个时期一到，徐文强总爱在夜里独自一人来到田间眺望棉花。

一边眺望一边思考：何时采收棉花？五天后，还是七天后呢？

边走边思考：如何处置这些棉花呢？能够换得多少银子？换成银子后，又该如何花销呢？

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信步而行——是他的一大乐事。如此一整晚也不厌烦。因为是夜里，且是满月之夜，才不厌烦。

白昼固然也可以了解棉花长得如何。不过，棉花将如何流入市场、如何被使用、可以卖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如何花销等却是看不到的。

夜里，这些问题都可以获得答案。

徐文强的棉花，向来颇获好评。其中，又数这附近的棉花最好。

在此处走着走着，答案就都出来了。

棉花到底想在何时被收，又希望如何被使用？这些答案都会在内心浮现。

徐文强认为，自己是为了聆听月光下棉花们相互交流而来的。

倾听棉花的心声。自己只是依照棉花们的愿望去行动。

在还不清楚它们的愿望时，三晚、四晚，都要持续到这田里来。

今年会如何呢——

徐文强一边思考，一边信步而行。

月光下，斑斑点点的棉花白，在徐文强看来有如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风，微微地吹。

似有若无的风，似乎吹动了棉花叶，又似乎静止不动。就是这样的风。

棉花叶和泥土的味道，已经完全融入夜气之中。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

“哦……”低微的声音。

好像被微风吹动，叶子和叶子相互摩擦的那种隐约的声音。

刚开始时，徐以为是自己多疑。然而，并非自己多疑，最初听到的“哦……”的声音还在持续着。

“哦……”

“哦……”

到处都响起同样的喃喃细语。

好不容易才听出这似有似无的声音，大概只有风吹动田里的叶子发出“唰”的声音的十分之一，隐隐约约的声音。这如同细语般的声音再次飘进徐文强的耳朵。

“满月之夜哦……”

“满月之夜哦……”

细语般的声音又响起了。很明显地，和棉花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徐文强所谓的棉花声，好似充满某种力量，让他一走到这田里，就会发现内心深处的语言。

现在，徐文强耳边响起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不出来可不成啊！”

“不出来可不成啊！”

“嗯。”

“嗯。”

“嗯。”

“嗯。”

掺杂着虫鸣声，“嗯”的回答声此起彼伏，响遍周边。

徐文强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半个人影，好像草丛里的虫鸣变成了人的声音。

“何时好呢？”窃窃私语般。

“是啊！何时好呢？”有声音回答。

“那日的翌日好了。”

“那日的翌日吗？”

“嗯。”

“嗯。”

徐文强驻足聆听。到底谁在何处说些什么呢？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上。

虽然有些害怕，徐文强却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于是，他屏气竖耳。

“说是那日，那日到底是何时？”

“嗯。到底何时呢？”

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两个对话的声音。

“喂！七日后啦！”

“哦，七日后啊！”

“就是那日的翌日啦！”

“哦，那日的翌日啊！”

“那日到底什么日子呢？”

“那日到底什么日子呢？”

“不知道。”

“不知道。”

“若不知道，明晚再说吧！”

“若不知道，明晚再说吧！”

“还有七日。”

“还有七日。”

“七日中想起来就行了。”

“七日中想起来就行了。”

“嗯。”

“嗯。”

到此，声音突然中断了。

之后，只有虫鸣，有如天上的星星般响彻大地。

“竟有此等不可思议之事。”徐文强暗暗自忖。

方才声音所说，到底是指什么呢？七日之后，到底会有什么呢？徐文强非常感兴趣，实在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对了……徐文强想起了一件事。

方才谈话的样子，明日好像还会继续谈下去。

若是如此，只要自己明日和今晚一样的时间出现在此就可以了。

翌日晚上，依旧是有月亮、有星星的夜晚。月亮比起昨夜，稍稍缺了一点点，看起来仍然像满月。

同一时间，徐文强站在昨晚同一地方等待着，希望再听到那声音。

风几乎静止不动，和昨夜一样。连虫鸣都和昨夜一样。等着等着，果然不知从何处又响起了那声音。

“十六的夜晚啦！”

“十六的夜晚啦！”

那声音之后，整个棉花田又沙沙作响起来。

“嗯……”

“嗯……”

这晚，几近满月，皎洁的月光照亮四周。仍是没半个人影。

“还有几日呢？”声音响起。

“还有六日。”声音响起。

比昨日少一日，因为已经过了一天。察觉到这事的徐文强，突然兴奋得心跳加快。

“还有六日？六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啊，六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会下冰雹吗？”

“不对。不是冰雹。”

所谓的“雹”，就是“冰”和“霰”。

“冰雹是七月的事。”

“七月不是已经过了吗？”

徐文强想起今年七月确实下了很多冰雹。

《新唐书》贞元二十年记载：

“二十年二月庚戌，大雨雹。七月癸酉，大雨雹。冬，雨木冰。”

“说到冰雹，正是六日后的征兆。”

“是的。”

“不过，即使知道有征兆，却不知何事。”

“不知道吗？”

“不知道！”

“若不知道，明晚再说吧！”

“若不知道，明晚再说吧！”

“还有六日。”

“还有六日。”

“六日之前若能想出来就好啦。”

“六日之前若能想出来就好啰。”

“嗯。”

“嗯。”

到此，声音又中断了。之后，只有虫鸣，徐文强一时之间竟呆立不动。

无疑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将要发生。徐文强突然觉得很恐怖。不过，却战胜不了好奇心。

徐文强并未对家人提起田里的任何事，隔天晚上，他又跑来了。

但是，那晚，还有隔晚、隔晚的隔晚，那声音依旧想不出到底将发生什么事，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正当家人也开始觉得奇怪时，已经逼近将发生重大事情的前一日了。

那晚，徐文强还是出来了。依旧无风，却不见月亮。

天空被云层覆盖着。被吞噬的月亮，好不容易才从云层下方透出一点微光。虫鸣声也少了，零零落落。

“见不到月亮。”

“见不到月亮。”

那听不出从哪儿来的声音，又开始对话了。

“不就是明日吗？”

“嗯，是明日。”

“想出来了吗？”

“哎呀！等一下。”

如此对话一阵子，不久，声音又响起。

“哦。”

“哦。”

很开心的声音。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

“是那男人倒下去的日子。”

“是那男人倒下去的日子。”

“那男人是谁呢？”

“那男人就是皇太子。”

“李诵！”

“李诵！”

两个声音开心地喊出这名字时，徐文强全身为之一震。因为李诵正是当今皇上德宗皇帝的嫡子。

“会死吗？”声音又出现。

“不会死。”声音回答。

“只是病倒而已。”

“只是病倒而已吗？”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李诵明日病倒，我们翌日就出来。”

“是啊！”

“是啊！”

“哈哈。”

“呵呵。”

笑声扬起。

“哈哈……”

“呵呵……”

整片棉花田都扬起低微、充满欢喜的笑声。

【三】

徐文强果然在隔天傍晚得知了李诵病倒的消息。带来这消息的是左金吾卫的三名卫士。其中一人是徐文强的熟识张彦高。

“喂！”匆匆寒暄过后，张彦高对徐文强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张彦高从怀里取出一张白色纸片，摆在徐文强跟前。

这是徐文强将昨夜听到的话写在信上，叫儿子快马加鞭，赶在今早送给张彦高的。

大致内容——最近是否听说皇太子李诵身体有恙？若有违和，且在今日突然恶化，请务必告知。

张彦高担任左金吾卫长吏职务，皇太子若有任何事，必定会最先得知消息。

他和徐文强自幼一起长大。张彦高的声音有些喘。

从长安到此，骑马也得半天路程，他好像是快马飞奔而来的。

“皇太子果然出事了吗？”徐文强说道。

“今早问安之后，就倒下去了。”张彦高说道。

太子的职务是“视膳”和“问安”。所谓“视膳”，是在皇帝用餐前担任试毒的任务。所谓“问安”，则是朝夕询问皇帝寝所的宦官：“陛下龙体可好？”

那就是皇太子的职务。

就在问安之后，不一会儿，李诵突然倒了下去。

“中风了！”张彦高又加一句。

中风，也就是脑溢血。

徐文强才听完这话，低声叫出来：“哦——”

“听好！皇太子病倒，是在我读完你的信之后。这意思，听懂了吗？”

徐文强点点头。

“为何你事先知道皇太子会病倒呢？可能会因为你的答话不得不逮捕你。即使从小一起长大，也得看情况，或许得做些不一样的处置。总之，先和我一起到长安去。”张彦高如此告诉徐文强。

“我了解你的话。不过，你若以为我和皇太子病倒有任何瓜葛，可就错了。我只是把偶然听来的事写信告诉你罢了。”

于是，徐文强就把这七天来发生在自己田里的事告诉张彦高。

“竟有此事？”张彦高说道，“真是叫人无法相信。”

“绝不骗你。”

“若非谎言，明晚不是还会有什么出现在你的田里吗？”

“不必等到明晚。今晚，同一时间到田里，应该就会听到声音了。这么一来，你就会相信我所言不假。”

“不过，今夜我就要把你带回长安。”

“已经是傍晚了。我并非要你等很久。与其明天再来确认我是否说谎，还不如今晚就来试试看。”

张彦高觉得徐文强所言有理，便点点头说道：“好吧！就如此办吧！”

【四】

这晚，是个连月光都看不见的暗夜。风儿阵阵吹着，整个棉花田沙沙作响。

张彦高和徐文强还有张彦高的部下们站在黑暗中，一直在等待着。

张的一位部下手中所握的火把，被风一吹，发出燃烧的声音。

漆黑暗夜。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被火焰照得通红的脸庞。

“还不出现吗？”张彦高嘀咕着。

“再等一会儿。”徐文强说道。

“原本这不是我的职务。别人要来，我硬说自己是收信的当事人，才抢着来的……”

当张彦高说这话时，不知从黑暗中的何处突然有声音传来。

“风正在吹着。”

虽是低低的声音，却很清楚地传过来。

“风正在吹着。”另一个声音回答。

“如何？李诵果真病倒了吧！”

“是啊！李诵果真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无数笑声喧嚣在暗夜之中。

“再来就是明日了。”

“再来就是明日了。”

声音又响起。

“是谁呢？”张彦高不假思索地问道。

不过，却没有回声。

风吹得更紧，暗夜里所有棉花叶发出“唰唰”的摇曳声。

这声音，和那无数低微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马的嘶叫声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声、战车声，接着又响起无数低微的笑声。

“哈哈……”

“嘻嘻……”

“呵呵……”

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加上风声，不知不觉中，笑声在强风中响彻了漆黑的天空。

第三章　长安之春

【一】

有“刺骨”的说法，指的就是长安冬天的寒冷。

刺骨——形容天气冰寒得有如针刺进骨头。

空海进入长安时，正是刺骨时期。

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

风中的长安，开始有春天的气息了。

长安二月多香尘，

六街车马声辚辚。

家家楼上如花人，

千枝万枝红艳新。

帘间笑语自相问，

何人占得长安春？

长安春色本无主，

古来尽属红楼女。

如今无奈杏园人，

骏马轻车拥将去。

——韦庄《长安春》

长安的春天始于二月。

从朔北吹来的风和黄尘，挟带着春天来到。

二月——

风中已经开始混杂着杏花味道。

空海和橘逸势走在带着春天气息的风中。

刺骨的感觉没有了，只感觉春风和煦。

大街左右两旁并立的榆树、槐树和杨柳，都已冒出嫩芽，抽出淡淡的新绿。

路过的马车，所发出的辚辚声更添热闹。

高楼之上的天空，也显现出温柔的色彩。

走过大街，一踏进游廓的夹道——狭斜，人们的脚步也变得轻盈了。

僧侣装扮的空海，即使走在这称为“狭斜”的妓院、酒肆鳞次的街道，也不会有谁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因为，街道上到处都是商人、官吏、僧侣、异国人。

像长安这般有各式各样种族生活在一起的城市，在当时的世界绝无仅有。

据说光是各国的使臣，平常就超过四千人。

长安的人口一百万人，其中有一万人是异国人，除了使臣之外，还有六千名普通异国人生活在这个大城市。

首先有倭国，还有吐蕃、西胡、大食、天竺，另外，还有土耳其、维吾尔族、西域种族及其他少数民族，都聚集在这个城市。

这些人带来的，不仅是文物，也带来了宗教，如道教、佛教、密宗。

这些不必说，西胡的国教祆教——拜火教，还有摩尼教，也都传入长安。另外，景教——聂斯脱里派的基督教也东传而来。长安建有各教的寺院。

这里没有种族歧视，即使是异国人，只要考试成绩优异，一样可以任官，也有可能位居高职。事实上，确实有不少这样的异国人。

这些异族所带来的各种宗教，都受到政治的高度保护。

这些异族，有如散布华丽色彩般，混杂在熙来攘往的群众里。

身穿皮衣、脚履及膝皮革长靴的胡人昂首阔步，旁边的酒坊则传出胡乐来。

所谓“胡”，狭义指的是伊朗，广义则泛指西域诸国。

一般而言，胡人包括西胡人、大食人、波斯人、土耳其人、维吾尔族人。

胡女、胡姬、胡商、胡麻、胡乐、胡旋舞都是西域人、西域食物及西域文化。

赤发碧眼——

那样的种族，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在这长安城看到。

贵人和官吏之间，也流行着西域装扮。

脚履西域式长靴、穿着长下摆衣物，英姿焕发地骑着马的贵人可不少。

人们的交谈声、车马声、流泻的管弦曲乐、食物的味道——对空海逸势二人而言，一切都是异国情趣。

杂沓、喧嚣、混沌……

置身于此，不仅逸势，连空海的心也好像飘浮起来了一般。

不过，置身于此种光景，空海的心思和逸势并不相同，他在此地观看宇宙。

空海知道，触目所见的一切、形形色色的一切，乍看之下好像各自不同，但以同样身在宇宙中的观点来看，则都是相同的。

所有的一切，和宇宙都是等距离的。他如此认为。

若说自己和他人唯一的差异，就是自己很清楚，不仅他人，还有自己的肉体，都被宇宙原理的无穷力量所贯穿。

置身在喧嚣街头的空海，愈来愈清楚地感觉到宇宙原理的存在。

宇宙原理——按密宗的说法，就是“大日如来”。

——那大日如来，把自己的肉体层层包住。空海如此认为。

所见、所触、所嗅、所闻和所咀嚼——空海看透那些全是泡沫。

然而，虽说看透，空海并非以一种冷漠眼神来观照。

对于罕见的事物，依然率直地深受感动；不曾吃过的东西，立刻抓起来放进嘴里，每一样都是不同的味道。

虽说应该是相同的，然而，一旦以个人眼光来看，恐怕所有的一切又都不相同了。

应该相同，却说不相同，空海在自己内心看到这矛盾的视线。

真是不可思议。而这不可思议的紊乱，让空海感到很开心。

“真是有趣！”空海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走在一旁的逸势听到后，问道：“什么事有趣，空海？”

“我的心啊！”空海边走边笑。

“喂，空海！难不成你又在思考什么复杂的事吗？”

“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

“何事呢？”

“看吧！”空海视线扫过周围的杂沓，说道。

“看啦。又如何呢？”逸势看着空海。

“曼陀罗(1)啦。”空海低声说道。

“果真是复杂的事，不是吗？”

“不，一点也不复杂。”

“算啦。因为你说话风趣，我就听吧！不过，空海——”

“何事？”

“不要用言辞来诓骗我呀。”

“绝不打诓语。”空海露出微笑。

“总之，你说说看，说简单一点……”

“好吧。”空海边走边仰头看了一下天空，再把视线转回到杂沓的地上，“譬如说：我和你是两个不同的人。”

“当然不同。”逸势道。

“倭人和汉人当然不同。儒生与和尚不同，还有，富人和穷人也不同。”

“嗯。”

“不过啊——”空海说着，指着前方。

前方是妓院的围墙，有一株白梅树枝由里往外伸到街道上来。

“从那株花的距离来看，无论谁都一样。”

“什么？！”逸势扬起声调，“果真是复杂的事啊！”

“好吧，就说说那云好了。”空海说道。

“云？”

“有云飘过那里。”空海仰头看。

“嗯。有啊！”逸势的视线从方才空海所指的白梅树后方扫过。

白梅树正上方，有一朵云正悠悠然往东飘去。两人都闻到了梅花香。

“从那朵云的距离来看，在此的任何人不都是相同的吗？不因为是富人，离云就近；也不因为是穷人，离云就远；更不因为是儒生或和尚就如何——”

“嗯。”

“众生皆平等。”

“理所当然啊！”

“不过，方才不是说和尚和儒生不同、富人和穷人不同吗？”

“嗯。”

“何故呢？”

“不要突然这样问我，空海。”

“说不同即不同。说相同即相同。此又何故呢？”

“赴长安途中，在马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题。空海！你应该回答才对。我对这种复杂的问题感到很棘手。”

“所谓和尚和儒生、富人和穷人的称谓，都是人的分法。因为有‘人法’，才区分出来的。”

“是吗？”

“和尚和儒生、富人和穷人皆相同，则是‘天法’。”

“嗯。”

“明白了吗？”

“哦，明白了。”

“问题就在这里，逸势啊！”

“唔。”

“就像和尚和儒生、我和你都相同般，那里的树、方才的梅花、狗和猫、蛇和鱼，跟你我也都是一样的。”

“嗯……”

“从天法来看，那些都是生命。”

“嗯、嗯。”

“更进一步说，在天法之内，我们和花、狗、树、蛇、鱼都是相同的。恐怕和地上的石头、天上的云等一切也都相同。”

“嗯、嗯、嗯。”

“宇宙原理充斥在我、你、方才的梅花、走过的汉人和胡人、屋子、流泻的乐音、煮鱼的香味等之中。”

“总之，那就是——”

“所谓的曼陀罗。”

“那曼陀罗是……”

“我是说，这一切都很有趣。”

“你一边走还一边在想这些复杂的问题吗？”

“不复杂。”

“实在受不了。”逸势如此说，却毫无不愉快的神情。

他用一种有趣的眼神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倭国而来的怪和尚。

空海所谓的“宇宙”这个名词，在那个时代早已存在了。无论是“宇”还是“宙”，都像是个巨大的罩子，战国时代的《尸子》这本书中记载着：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上下四方”，指的是空间。所谓“古往今来”，是过去、现在、未来，指的是时间。

“宇宙”的现代说法，就是“时空”。古代中国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更早有这种概念。

“只要有你相伴，无论身在何处，感觉都是相同的。”逸势说道。

“何处呢？”

“在倭国、在大唐都相同。”

“是吗？”

“不过，不管相同还是不同，总之，他还是很想回国吧？”

“是指永忠和尚吗？”

“正是。”逸势说。

空海和逸势刚从西明寺出来。

二月九日——

明日，藤原葛野麻吕大使等一行人将从长安出发返回日本。原本计划要更早出发，却因种种事情延迟至今。

所谓事情，指的是德宗皇帝的驾崩。

德宗驾崩于那年一月二十三日，即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享年六十四岁。

三日之后，四十五岁的皇太子李诵即位。

然而，新皇帝早在即位前的去年九月就因中风病倒，手脚、言语都不顺遂。

一行人抵达长安后，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拜谒式中，空海和逸势也都见到了这对不幸的父子。

在拜谒式上，和空海等遣唐使同时抵达长安的南诏、吐蕃等大使也在同列之中。当时，即可看出德宗身体饱受病魔摧残。

一起现身的皇太子也处在没有侍从搀扶就举步维艰的状态，是日一言未发。

德宗皇帝早晚会敌不过病魔吧——葛野麻吕不止讲过一次。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还身处大唐之时。

不过，事情却发生了。

如此一来，纵使是异邦大使，也不得不穿起丧服。葛野麻吕为哀悼德宗，素衣素冠在承天门持杖。空海也在行列之中。

从长安归国的出发日，因而延迟至二月十日。也就是明日。

遣唐使一行人一归国，留在大唐的空海和逸势当然也不能一直住在作为大使宿舍的宣阳坊鸿胪馆。

大唐方面替留学僧空海准备的落脚处是延康坊的西明寺。

出发前一日的今天，空海和逸势把身边用品收拾好，雇人以马车驮到西明寺。尚未决定去处的逸势，则暂时也搬到空海住处。

两人至今所住的宣阳坊，位于将长安一分为二的朱雀大街之东，即左街。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则在西边，即右街。

距离约五千米。

驮着物品的马车先行归去，空海和逸势则是步行回宣阳坊。

宇宙啦，曼陀罗啦，正是途中的话题。然后，逸势突然想起永忠。

永忠——

三十年前，来到大唐的日本僧人。当时，并无遣唐使船，永忠是搭乘私人船只渡海而来的。

遣唐使船并非经常出使。

空海这次所乘的船，与上次遣唐使船已经间隔二十四五年了。

三十年来，永忠以留学僧的身份居住在西明寺里。空海将住进去的，正是永忠这三十年来所居住的房间。

永忠明日将和藤原葛野麻吕一起返回日本。

稍早之前，永忠曾出面迎接空海和逸势，并将西明寺介绍一番。

逸势和永忠是第二次会面，空海则来西明寺拜访过永忠好几次了。

永忠已经将自己的物品都处置妥当，带着下一位屋主空海来到这空无一物的房间，注视着居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好长的一段时间啊！三十年……”永忠感慨地说道。

三十年前，日本尚处于奈良朝，空海刚出生不久。

空海告诉永忠，现在的都城在平安京。

整个房间好像都已经渗透着永忠的体味了。

“如今，这里的知心好友，比日本友人还要多。不过——”永忠话到一半而止，以充满眷恋的眼神再度环视房间，“不过，我还是想回故乡。”

“当然可以回去。到了今年夏天，你就可以踏上日本之土。”

空海说此话时，永忠正强忍着眼泪。

“这三十年，我觉得自己浪费掉大半光阴。若是时光能倒回，我认为只要花一半的时间，十五年就能把这次要带回日本的东西全部弄到手——”

永忠话到一半又止，注视着空海。

“听说你是来求取密宗大法的吗？”

“正是。”

“若是密宗，首推青龙寺的惠果师父。”永忠说道。

“四处打听，都这么说。”

“那当然是事实——”

永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一般，紧盯着空海看。

“在这个国度里，与其不请自来，还不如被邀请才前往的好。求取密宗大法也是如此。拿着介绍函求见，能见到惠果师父尚属幸运；就算见到了，也得做个三年杂役吧。三年后，或许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学习诵经，如此到灌顶，恐怕得花上十到十五年的岁月吧！”

“嗯。”

“虽然，你预计二十年，但若是应邀前往惠果师父那儿，以你的资质，五到七年就可以完成了。”

“不过，也有只花一年时间就完成的人。”

“是吗？”

“是一位名为‘最澄’的僧人。”

“原来如此。听说这次有个僧人不来长安，直接前往天台山，好像就是他——”

“正是。”

“不过，只要一年，未免也太急躁了吧！”

“若把他当成来采买经书的商人，一年也不算急躁。”

“这样说未免苛刻。既然如此，你打算花几年？”

“若说最澄是商人，我就是小偷吧！”

“真是有趣！”

“听说西明寺里，有和惠果师父所在的青龙寺交往极深的人士。”

“哈哈哈，连这你也知道？八成是指志明和谈胜吧！今日应该在寺里，是否替你引见一下？”

“不。时候未到。您只要传达说，有个从日本来的空海和尚，可能是来盗取密宗的。如此就够了。”

“来盗取……果真要这样说吗？”

“正是。”

“另外，你是否听到惠果师父的一些传闻呢？”

“何种传闻呢？”

“惠果师父的身体状况似乎不佳。”

“这事倒听说了，状况很坏吗？”

“就算年内不会有变化，但可能撑不到方才所说的五年。”

“一生穷极密宗的人，也不得不顺从天法啊！”

“连释迦牟尼也难逃天法。”

“是。”

“传密法予惠果师父的不空，还有传密法予不空的金刚智，如今也都不在这人世间了。”

“我正是不空菩萨入寂之日出生的。”

“当真？”

“正是。”

“不过，竟也如此——”

“所指何事呢？”

“穷极密法的人，终究难逃一死啊！”

“如此让我安心不少。”

“啊！”

空海的回答颇出人意料，永忠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终究得一死——这事的确很严肃。正因为一死，才能成佛、成密。若想求取长生不死法，就该求诸玄道。不过，纵使尽得玄道，时候一到还是得死吧！”

玄道——亦即神仙之道。

“商人得死，佛教徒得死，乞食者得死，密教徒得死，玄道之士得死，连帝王也得死。”空海竟然很开心地说道。

“都得一死！”

“真是痛快啊！”顺着永忠的回答，空海若无其事地说出此话。

“嗯。”

“正因为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法吧！”

永忠目不转睛地盯着说出此话的空海，再对空海说：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永忠在和空海的交谈中，举止措辞渐渐更加谦让了。

“和您说完一席话后，想到明日就要回日本去，真是可惜！很想继续留下来，和您天南地北地谈谈。不过，终究不如归去。”永忠以惋惜的口吻对空海说道。

“不如归去吗？”逸势边走边模仿当时永忠的口气自言自语，“二十年吗？我们——”

逸势似乎想到自今以后得在这长安度过二十年的岁月。

“不需要二十年吧！”空海说。

“不。空海！就算如永忠和尚说的，你五年就可以求取密法，二十年还是得二十年。因为如此，我们才来到大唐，并非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决定要待几年的。”

“呵呵。”

“就算五年可以回去，难道那么凑巧，刚好有遣唐使船从日本来吗？二十年后，是否还有遣唐使船尚且是个疑问。”

“我知道。”空海像风般飘飘然走着，低声说，“已经播下了种子，或许不久就会萌芽。”

“什么？什么种子啊？”

“期待萌芽吧！”

“啐。”逸势像个小孩般踢着小石头，“方知老暗催——吗？”

逸势不禁吟出那首不知不觉中感到自己开始老去的诗句。

“方才的诗吗？”空海问道。

所谓“方才的诗”，是永忠在谈完诸多事后，给他们看的一首诗。

“对了，西明寺是观赏牡丹的胜地——”空海对永忠说。

“确实是个好地方。”永忠回道。

西明寺的牡丹，比长安其他牡丹胜地的绽放得晚，因此，这时期依然姹紫嫣红。

长安的许多文人雅士都来到此地，或吟诗，或作画。

“您也咏诗吗？”

“不。还不到咏诗的程度。”

“大家都说您的书法和诗文很杰出。若有雅兴，我有件东西想给两位看一看——”

“什么呢？”

“这是抄写自一位来访西明寺人士所吟的诗。”

“请让我们拜读一下。”

于是，永忠离开席间，取出诗文来，逸势方才所念的，就是那首诗中的一句。

“这是去年的作品。”

空海和逸势读起那首诗。

那首诗题为《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

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

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

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

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

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题下，写着作者的名号：“白乐天”。

白乐天——这是表字。本名是“白居易”。

白乐天的诗集《白氏文集》传入日本后，成为平安时代上流社会人士必读的书，在公卿贵族之间相当受重视。这是后话。

空海入唐时，白乐天尚是一名默默无闻的秘书省小吏而已。

当然，此时的空海，也不知白乐天为何人。

白乐天以玄宗皇帝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写下长篇诗作《长恨歌》，也是之后的事。

“您抄写的吗？”空海问道。

“不。是方才提到的志明所抄写的。他非常爱好此道。我刚刚向他借来的。”

“白乐天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好像是志明的熟识，秘书省的官吏，我和他见过一次面，年龄大概和您相当吧！”

正如永忠所言，那时，空海三十二岁，白乐天比空海大两岁，三十四岁。

“既然还年轻——”空海说道。

“您想说的是，为何‘方知老暗催’吗？”

“正是。”空海答道。

确实是好诗。

去年，和一位叫元九(2)的友人一起来观赏牡丹，今年却独自一人前来。现在，那位友人好像身在洛阳。看到发出芳香的盛开的花朵，而想到了自身的老去。

那简直就是佛家的想法。

是佛家的想法，也是佛法的出发点。

就密宗而言，生、老、病、死等生命现象——这些生生流转的生命，正是巨大宇宙的活力和动力。

“很想再拜读他另外的诗。”空海坦率地说道。

“若有兴趣，下回请志明引见一下。”

“好。”

“不过，有关先前那事。”永忠说。

“找到合适的人了吗？”

“是的。听说般若三藏可以教您。”

“那真是太好了。”

“那人真是再适当不过了。毕竟他是天竺人——”

“听说他曾经在玄奘三藏也待过的那烂陀寺学习佛法——”

“正是。至于唐语，讲得和唐人没有两样。像您如此擅长唐语的人，和他沟通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永忠如此说道。

接着，又以日语交谈好一阵子之后，空海和逸势就辞别西明寺了。

“那样的诗，并非我所喜爱的。”逸势边走边说。

“那种太直接的诗，逸势不喜爱吧。”

“嗯。”逸势答道。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宣阳坊了。

“话又说回来，空海，谈完诗后，永忠和尚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哦，你是指般若三藏可以教我的事吗？”

“教什么？”

“梵语啦。”空海说道。

“梵语？”

梵语，亦即古代印度所使用的标准书写文字。

“嗯。”

“为何要学梵语？”

“我们读的佛典，都是以唐语书写的。不过，那些佛典，最初都不是以唐语书写的——”

“嗯。”

“之前，是以天竺语书写的。那天竺语，就是梵语。”

“嗯。”

“若是懂梵语，无论佛法还是密宗，都可以明了最细腻的微妙处。”

“原来如此。”

“再说，突然去求见惠果师父，纵使他当下就传授我密法，若不懂梵语，也是毫无用处。”

“不过，你不是会写也会讲梵语吗？”

“那是日本式的梵语，不适合用来盗取密法。想盗取密法，什么都不懂反而比较好。”

“如此一来，不是要花费好多年工夫吗？”

“不，不出几年。”空海满怀自信地说。

“对了，你刚刚说，从见面那日起，惠果师父就会教你密法？”

“说是说了，但有可能第一次见面就传授密法吗？那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梵语啊——”

“或许是绕远路，不过，绕这条远路，也可能出乎意料是条捷径。”

“方才，永忠也如此说过。”

“与其不请自来，不如让人家来邀请——”

“确实如此，问题是对方是否来邀请呢？”

“大概很难吧。”

“嗯，行不通！”

“逸势！我没有说行不通。我是说很难。”

“什么？！”

空海对逸势露出微笑，又说：

“结果如何不得而知。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有趣。”

“不过，空海啊——”逸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

“什么事？”

“虽然快到宣阳坊了，我们不要直接回去，想不想往平康坊走走呢……”

“找女人吗？”空海问得很干脆。

平康坊，位于宣阳坊北邻，是妓院和酒坊栉比鳞次之区，寻欢作乐的地方。

有碧眼胡姬，当然也有对逸势而言是异邦人种的唐人妓女。

逸势频繁来此走动，好像已经有熟识的女人了。

每次来到这里，逸势都会把个中细节说给空海听。

初次和碧眼胡姬会面时，逸势以充满兴奋的口吻，津津有味地向空海描述妓院调度、胡姬服饰、音乐曲调等。

逸势问空海是否见过“垆”，还向空海说明“垆”到底是何物。

逸势向空海说明至今为止只在诗文中见过“垆”时，与平素抱怨不想待在大唐二十年之久的逸势判若两人。

垆——并非是“炉”，乃酒肆等所使用，有如台子之物。

以黑土堆起，做成炉形的坛，摆上酒菜，客人和胡姬迎面相对。

灯火，则是盘式的灯。

灯火下，女人风情万种地伸出白嫩的手，把酒斟入酒杯。

“真是美妙极啦。”逸势说道。

逸势每次外出时，总是紧跟着会说唐语的空海，唯独到那儿时，不是和其他人，就是独自前往。

因为空海是僧人，不方便邀请吧！反而还以此事来取笑空海。

从那儿归来时，还故意跑到空海跟前，开心地看着他说：

“哎呀，我没当和尚，真是万幸！”

空海只是微笑着听着逸势说话。

而逸势此次倒是很罕见地邀了空海。

因此，空海才会问“找女人吗”。

“正是。找女人。”逸势答道。

他很稀罕地露出有些下流的神情，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意。

“反正今晚大概有送别酒宴，酒宴开始前再回去就可以了。从暮鼓鸣起开始，和女人缠绵过后，穿好衣服出来，也可以赶在宣阳坊的坊门关闭前回去……”

所谓“暮鼓”，是夕阳西落时，京城门楼上所鸣起的大鼓。

暮鼓鸣毕，城门就关闭起来。

之后，击响街鼓六百槌——约莫四十五分钟，响毕，各坊坊门就关闭起来。坊门一关，就回不了自己的住处了。

一旦坊门关闭之后，走在大街上被金吾卫发现，就会以“犯夜”罪名鞭笞二十下。夜晚可以在街上行走的，只限官员，或持有县、坊所发之的特别通行证，也就是持有文牒的人。

相对于暮鼓，还有“晓鼓”。天刚破晓击响之时，各坊坊门便随之打开。

“这主意不错。”空海说，且说得很干脆。

“可以吗？”逸势问。

“可以也罢，不可以也罢，不都是你邀请的吗——”

“咦，我是想看到你为难的模样才邀你的，真的不在意吗？”

“可以去啊！”

“不要后悔哦，空海。”

“没什么好后悔的。”空海淡然地说道。

“哦。”逸势嗤笑一声，“你的话是否在逞强？等一下试试看就知道了。”

逸势真当一回事，接着又说：

“若是如此，今日就作罢。既然要去，何必这般匆忙赶在今日？德宗皇上刚驾崩，妓院也暂时歇业。等葛野麻吕归国后，改天时间较为充裕再前往，不是更好吗——”

“那也好。”

“到时，宿一夜，如何？”

“嗯。”空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种氛围，让逸势有些处于劣势，于是更进一步追问：

“喂！空海。你该不会瞒着我，偷偷到妓院去吧？！”

当时奈良佛界，有所谓“不犯”——就是不可和女人有私情，这是僧侣的重要戒律之一。

若是公然打破此戒律，会被“破门”，二度再犯，就不准踏入宗派寺门。

至少，表面上也得遵守。

食欲、性欲、睡欲，在人的所有欲望之中，性欲是此三大欲望之一。完全断绝对女人肉体之欲望，是当时佛教成立之戒律。(3)

尽管如此，空海却轻松地对邀约他一起去嫖妓的逸势说“那也好”。

无怪乎，逸势会认为空海是否已瞒着自己偷偷跑去嫖妓了。

“你说呢？”空海开心地看着逸势。

“为何突然想去呢？”逸势问道。

“因为逸势邀请我啊！”

“为何至今都不去呢？”

“因为你未曾邀请啊！”空海的答案简单明了。

“我知道了。”逸势答道，“在西明寺安顿后，立刻就去吧！”

“嗯。”

“到时，可别说只是戏言而已。不许逃哟！”

“绝对不逃。”

“很好。”逸势话刚说完，点点头又再加上一句，“很好。”

一副扬扬得意的模样。突然，又换成严肃的神情。

“有一件事，能不能告诉我？空海——”

“何事？”

“我很在意一件事，却至今故意不问你。”

“何事？”

“空海，你懂得女人的滋味吗？”

逸势一说完，空海就很开心地发出“格格”的笑声。

“好好地回答！”

“我认为那是好滋味。”

“好滋味？”

“嗯，好滋味。女人啊……”空海答道。

高高的天空和杂沓的街道——空海昂起头来，两者都不看，茫茫的视线落在另外一方。

空海感觉到异国的喧嚣、嘈杂，有如宇宙的音乐般，把自己的肉体整个包裹了起来。

那音乐，让空海完全沉醉了。

【二】

马上送别。

空海和橘逸势依照大唐习俗，折下杨柳枝卷起来，赠别远行者。

长安之东，灞桥边，是送别者和远行者互道珍重之处。

出长安后，送别者和远行者各自骑马来到此处。

此时，大家已知道最澄等所搭乘的第二艘遣唐船平安抵达大唐了。

众人在春野上，春风中骑马来到此地，皆默默不语。

只见一片黄土的野外，至今已经开始萌发出绿色嫩芽。

甘草和蘩蒌之类，在这遥远的异国之野，似乎也是最早萌生绿芽的。

早春的气息充满道路。

空海不时策马靠近永忠所乘的马车，短暂交谈。

“已是春天了。”

空海骑着马和沉默不语的逸势并行，如此嘟囔一句。

行至浐水，渡过浐桥，终于来到灞桥。

众人都是同甘共苦的旅伴，出发前无不抱着“可能会死在海上”的觉悟，才向异国出发。

四船出发，二船沉没于海。

大家饱尝艰辛，方得生还来到目的地的异国，今日却要离别了。

昨夜，虽然道尽千言万语，每个人的心中却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然而，却也不知还要诉说些什么。说得出来的，尽是些不断重复的短句。

“一路顺风！”

“平安无事！”

如此的短句当中，真是百感交集。对归去者而言，赌命的船旅正等在前方，那可不是保证一定平安返抵日本的归程。

临别依依，藤原葛野麻吕靠近空海的马匹，低声说道：

“空海！此次多亏你的才能，帮了不少忙。”又加一句，“千万活着归来啊！”

不待空海回答，葛野麻吕已经转过身子。

临别之际，几乎所有人都是泪流满面。

葛野麻吕背对着空海，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落泪。

只有逸势和空海并未落泪。爱说话的逸势，今日也是静默无语。

一行人就此出发。

灞桥上的马蹄声、车声渐渐远去。走过灞桥，往东前去，道途连绵不断。那道路到底有多远呢？送别者空海和逸势了然于心。因为他们也是经由那条道路而来的。

路途虽远，路的尽头又是什么呢？两人也知道。

比起长安的华丽，此地像是穷乡僻壤，但尽头彼方正是日本的京城。

那是故乡。

一行人渐行渐远，最后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空海和逸势的前方，绿色的灞水悠悠地流着。

对岸的杨柳树刚冒出的新芽，笼罩在朦胧的绿意中。

此时，更让人感觉春天已经来了。

一行人的踪影终于消失在原野那一方时，直盯着那儿看的逸势喃喃自语：“那庸官，终于走了吗……”

话到一半，逸势的肩膀开始抽动，眼睛流出泪水，哽咽着啜泣起来。

只有空海并未流下眼泪。

空海把马停在逸势后方，默默望着天边，等他哭个够。

到处，皆是曼陀罗啊！

空海的眼神，好似如此诉说着。

【三】

碰到那汉子，是在归途。

空海和逸势慢条斯理地策马缓行。

“空海！”骑在马上的逸势叫了一声。

“何事？”空海直视着前方答道。

“我啊，舒畅多了！”

逸势的神情，就如他自己所言，一派轻松舒畅，完全看不出方才呜咽的模样，好似甩掉什么包袱一般。

“不过，空海！你这人啊，实在太奇妙了。”逸势的口吻，好似有何不满般。

“什么地方奇妙？”空海依旧注视着前方答道。

走过浐水，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长乐坡。

坡道左右，并列着好几家可以拂去旅人风尘的茶亭。

“你为何不哭呢？”逸势问。

“为何呢？”空海事不关己地回答。

“是你的事。不要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说得也是。”

“正是这说法！这说法，就像是别人的事一般。”

“真是伤脑筋。”

“呆子！伤脑筋的人是我才对。”

“逸势干吗伤脑筋？”

“因为被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不要问，空海。我很懊恼啊！”

“因为被看到流泪而懊恼吗？”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先说出来的，不是逸势吗？”

被空海如此一说，逸势语塞。

“空海！总而言之，我舒畅多了。”逸势说道。

“嗯。”

“很舒畅——这件事，很重要哦。”

“嗯。”空海漠不关心地回答。

空海在马上放眼望向远方，一直注视着远方。他仿佛在呼吸着天地之间广阔之气。

两人如此走到长乐坡之时。

“喂——”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叫。

不过，空海和逸势刚开始都不认为是在叫自己。

继续前进时，那声音又叫起来：

“喂——”是个很粗野的男人声音。

空海和逸势把马停下来。一看，有个汉子坐在道路右方大岩石上。

“哦——”看到那汉子，空海忍不住叫出来。

那是个令人着迷、高大魁梧的汉子。

汉子屁股底下的岩石相当巨大，汉子的体重看似和岩石不相上下，或许还更重些。

满脸胡须，蓬乱的头发，看不出到底是发还是髯。

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油垢和尘埃。

不知是否听到空海的惊叹声，汉子厚厚的嘴唇露出微笑。出人意表的洁白牙齿从唇间露了出来。

身上所穿的衣物褴褛不堪，不知何时曾洗过，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倒是那口白牙，非常显眼。年龄约莫与空海相近，或许更年轻些。

“有何贵干呢？”空海说道。

“有钱吗？”汉子坐在岩石上问道。

“有啊！”空海漫不经心地回答。

“喂，那样说，好吗？”逸势在马上如此警告空海。

盗匪——逸势只差没说出口而已，空海却已完全明白逸势所要传达的意思。

“如此人来人往之处，不至于有盗匪出没吧！”空海断然回答。

这些谈话，当然传到了汉子耳朵里。

不过，空海和逸势是以日语交谈，汉子不可能明白其意。

那汉子依旧微笑。不是带有恶意的笑，给人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

光是走过他面前就可闻到恶臭的不修边幅，若是重新装扮，洗洗澡，换套好衣服，只怕走到妓院，女人们都不肯放他走呢。

“有多少？”汉子问道。

“相当多。”

“当真？”

“当然不假。”

空海的回答原本就是事实，毕竟是带着二十年的生活费来的。

不仅如此。因为不只是要取得密法而已，经典及佛具也必须带一些回去。

经典，还得靠抄经。抄经，总不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抄，那就太浪费宝贵的时间。雇人来抄经，才是最上策。因此，也得花钱。

那金额，不会是区区之数。这些，空海都是有备而来的。

“雇我吧！”汉子对空海说。

“雇你？”空海反问。

“对，雇我。”汉子坦率地回答。

“空海——”逸势做出“不要理他，走吧”的表情。

不过，空海依然从马背上俯视那汉子。

“我坐在这里，喊住好多来往的人，却没人搭理我。”

“为何要受雇呢？”空海问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没钱啊！”汉子说道。

“原来如此。”空海不禁笑了出来。

“你不是唐人吧？”

“看得出来？”

“啊！唐语说得如此好，真令人惊讶！我看不出来。只是方才听你和同伴谈话，那不是唐语——”汉子伸出粗壮的食指，在鼻子下方搔痒。那鼻子笔直又高挺。

“你也不是唐人？”

“半对半错。”

“哦！怎么回事？”

“我出生在天竺。父母双方，一方是天竺人，一方是唐人——”

“那么，你会说天竺话？”空海问道。

汉子的嘴里霎时叽里咕噜说出另一种语言。语毕，又露出洁白的牙齿。

“原来如此。不过，雇不雇你，还要看你到底会做什么。”空海道。

“令人惊讶！你为何懂天竺话呢？”

“只懂一点点。”

逸势在马上用手指戳一下空海肩膀问：

“那汉子，说些什么呢？”

逸势不知不觉中已对那汉子产生兴趣。他也不是全无唐语素养就来到此地的。

最近，已渐渐习惯唐音，在和妓女交谈中，只要不是很艰涩的会话，总也听得懂、说得出来。

因此，最初空海和汉子的谈话内容，他还听得懂。但那汉子开始说天竺话时，就不知两人谈些什么。

“他说，他能说天竺话，听过他说的天竺话后，希望我下决心雇他——”空海说道。

空海又转向那汉子：

“会讲天竺话是很好。不过，你到底需要多少钱？”

“多少都行。由你决定就可以，只有两个条件。首先，一定得让我吃饱，人家吃剩的食物也无所谓。我食量很大，一看也知道。”

“另一个呢？”

“我要在长安找人。”

“找人？”

“闲暇时，我想去找个人……”

“找谁？”

“我也不知道。原本应该知道才对，半个月前，遭到强盗——”

“强盗？”

“我睡觉时，有个家伙摸了我的怀里。惊醒后，和他们打了起来。打倒一个时，另一个拿着圆木棍，从我后脑打下去。”

“是吗？”

“两人都被我抓起来，交给衙役了。不过，后脑被如此一敲，到底要找谁，却想不起来——”

“为何要找人呢？”

“这也忘了。既然会忘记，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奇怪却一直惦记着。”

“只是找人，当然没问题。不过，更重要的是告诉我，你能够做什么呢？”

“这个……”汉子将粗壮的手指伸到乱蓬蓬的头发里，把头皮抓得“咯吱咯吱”地响，接着嘟囔一句，“我啊，很壮！”

“看来确实是很壮，到底有多壮呢？”

“我曾有一次赤手空拳打死一只老虎。”

“赤手空拳？”

“曾有两次，用棍子打死老虎。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不过，空口说白话，小孩也会啊！”

“说得也是。”

“好吧。”

那汉子喃喃自语，立刻站起来。一站立起来，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体有多高大。

骑在马上的空海，说话时的视线和他几乎是等高。

“看吧！”

汉子一说完话，就站在方才坐的那块巨大岩石前。他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用双手环抱起那块巨岩。汉子的体重和那块巨岩的重量似乎不相上下。

霎时，汉子全身充满力量，肩膀和手腕的肌肉像肉瘤般隆起。

“喝！”汉子从喉咙中发出短短的一声。

瞬间，一动也不动。然而，不动也只是那瞬间而已，那块巨岩突然动起来了。感觉像看到了奇迹。

“唔！”

那块巨岩，被举到汉子腹部。

“就是这样。”

汉子说话时，腹部“咕噜咕噜”作响。突然一个踉跄，“咚”一声，巨岩发出响声落在地上。然后，汉子整个人瘫坐在那里。

“不要紧吗？”

汉子对空海露出微笑。

“若是平时，我可以举得比头还高，现在肚子确实太饿了——”

汉子说话时，腹部还在发出响声。

“要不要雇用我呢？”汉子问道。

那汉子好像已经动不了，盘腿坐在地上，抬头对着空海微笑。

(1)　梵语，众生相之意。

(2)　即元稹。

(3)　现在的日本和尚已无此戒律，可以娶妻生子。

第四章　胡玉楼

【一】

空海住在西明寺。

二月二十一日。

藤原葛野麻吕等离开长安已有十一日。

空海独自伫立于西明寺的庭院里，吹着午后的风。空海四周，牡丹花苞已然成形，有如幼儿的拳头般向上伸展。

阳光照射在红色的花苞上，闪闪发亮。刚刚爆开略呈红色的嫩芽，不久之后，应该可以长成出色的绿叶，好陪衬牡丹。

在长安，西明寺可是数一数二观赏牡丹的胜地。

由于西明寺牡丹的绽放比其他地方略迟，繁花盛开时，花朵比观赏者还多。

空海在庭院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脚步注视牡丹花枝，伸手轻轻地扶着枝叶。宛如有一朵看不见的花，长在枝头上。空海的动作——好像是温柔地抚摸着那朵花。

空海一边信步走着，一边露出苦笑，因为他想起了橘逸势今早的模样。

逸势大清早心情非常好，一碰到空海，便愉快地说：“今日哦，空海。”那声音显得兴高采烈。

空海当然明白其意。

他指的就是葛野麻吕返回日本前一天，空海和逸势所约定的事。在西明寺安顿后，相偕至有胡姬的妓院。

今日将履行约定。

“你那样做，可以知道些什么吗？”

空海后方传来声音。回首一看，一个高大汉子站在空海身后。那汉子满面胡须，比空海足足高了一个头，不仅高大，且身体结实得有如铜墙铁壁。

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大身躯！

“大猴！”空海说。

“大猴”是这汉子的名字。

十一日前，送别藤原葛野麻吕一行人至灞桥，在归途的长乐坡所遇到的汉子。那汉子问空海和逸势是否愿意雇用他。空海果真雇用他了。

“我身子很魁梧，大家都叫我大猴。”空海问汉子名字时，汉子如此回答。

猴属于猿类。因此，大猴即是大猿。

那汉子——大猴，如今与空海、逸势同住于西明寺。

“知道？”空海问大猴。

“因为你把手放于花苞上，好像在观察什么似的。”大猴被雇用以来，言词态度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此事。”

“是。”

“当然可以知道许多事。”空海说道。

“知道什么事呢？”

“这是什么花枝，正在盼望绽放花朵，等等，这些都可以知道。”

“连这种事也能知道？”

“嗯。有时知道，有时不知道。因时因地而异。”

“是吗？”大猴走到空海身旁。

两人一并立，大猴显得更高大。

“汲水的工作呢？”空海问道。

“做完了。”大猴答道。

虽然满面胡须，但仔细一看，他年龄和空海差不多，好像还更年轻一些。

比起初见面之时，目前的大猴实在体面太多了。

蓬乱的头发往后束起来，衣服也洗过，满是尘埃污垢的黝黑脸上，已经不会有污秽的感觉。是个意想不到的俊俏汉子。

“今日午后，你说那边可以休息——”

所谓“那边”，指的是学习梵语。

空海不仅跟着般若三藏，也跟着大猴学习天竺话——梵语。

“说了。”空海迈开脚步答道。大猴跟在后头。

今日午后，因为要和逸势到平康坊的妓院，只得暂停梵语学习。

原本也可以带大猴去，这样在妓院也还能学梵语，但空海知道逸势不愿意，只得作罢。

空海决定雇用大猴时，逸势曾问：“这样好吗？”

“当然好。”空海答，“他不似恶人之相。我本来就想在长安雇个可以帮我做种种琐事的人。况且这汉子还有其他用处。”

“其他用处？”

“语言啊！”

原来，空海希望大猴教会自己日常梵语。不仅在西明寺，外出时也同行，如此即可学会日常梵语。

“梵语该如何说呢？”

行至大街，眼所见、心所念之事物，一问大猴，大猴立刻能回答。无法启齿问般若三藏的，诸如男女闺房之事、女性的私处等，也都可以问大猴。

空海询问这些事时，尽可能不以唐语，而是以梵语问，让他以梵语答。

“当真可以如此吗？”大猴问。

“何事呢？”空海反问。

“如此就有饭吃，当真可以吗？”大猴用粗壮手指在头上搔抓。

其实，大猴的工作不仅是教空海梵语，还有诸如汲水、搬柴，甚至还得照顾寺里的马匹。

因此，不只是空海，西明寺里的其他僧人也觉得会说梵语的大猴很管用。

空海住进西明寺之前，时常去拜访永忠。

空海确实具有不可思议的才华，很快就能掳获人心。

他并非谄媚，或投人之所好，而是不知不觉间就能掳获人心，获得信赖。未住进西明寺之前，不仅是永忠，其他僧人也都希望他早些搬过来。

不过，无论空海的本领如何高明，突然带着一名奇怪的汉子要住进寺里，却也很难获准。

正因为大猴会梵语，才得以住进寺内。

大猴就住在寺里藏经阁后头的马厩，自己随便找个可以睡觉的空处，就在那儿起居。

虽说是寺庙，也养着替僧人拉车的牛马。大猴也深知如何照顾牛马。

结果，目前暂时决定，大猴的三餐由寺里供应，空海则是付钱给他。

“无所谓吧。”空海说道。

“既然空海先生说无所谓，我也无所谓。”大猴爽朗地回答。

“嗯。”

“反正昨日也自由了一整日。”大猴说。

事先约定——空闲的时候，大猴可以自由出外。昨日正好是空闲日。

“因为是约定嘛！”

空海话一说完，大猴厚厚的嘴唇露齿微笑。

他一笑，竟有说不出的逗人喜欢的感觉。

说是要找人，大猴能做的，只是在人群中闲逛。往人多的地方走去，等着自己要找的人发现自己——这是大猴找人的方法。

走在人群中，大猴的身体显得更魁梧。由于醒目，这个方法似乎还不错。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竟然愿意雇用像我这样的人。天竺话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和你在一起，真是愉快。”

“是吗？”

“若需要打架，随时可以叫我。”大猴话一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数步，又回过头对着空海，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突然有些粗鲁地冒出一句：“我喜欢你。”说完，转身又走了。

这次没再回头。

空海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返回房内，逸势已在等待。

“时候到了，空海！”逸势说。说话的声调，比空海还紧张。

“嗯。”空海轻松地回答，坐在逸势对面。

空海座位的左方，有个窗子。从窗子，可以看到牡丹庭院。逸势默默盯着空海看。

“空海啊！当真可以吗？”逸势问道。

今日，说好要前往平康坊妓院。

“不可以吗？”

“你是和尚啊！”

“当和尚之前，我可也是个男人哦。”

“如今是和尚。”

“如今也还是男人。”说完，空海就笑了。

逸势多半担心着空海的情况。

“我独自前往，如何都无所谓，今日和你同行，总觉得很不安。”他看来很紧张。

“你真是个很善良的人啊！逸势——”空海说道。

“啧。”逸势感觉不好玩地咂了一下舌，“替你担心，真是不划算。”

逸势说完后，望着天花板，视线又在房内四处扫视一巡。这是永忠在长安三十年所住的屋子。

“啊！永忠和尚跟葛野麻吕现在不知在何处？”

“八成抵达了洛阳，目前不是继续前行，就是在洛阳吧！”

“嗯。”逸势答道，感慨万千地望着房内，再落寞呢喃，“三十年呀……”

“嗯。”

“空海！永忠和尚是否也曾想到妓院嫖妓呢？”

“想吧！”空海淡淡地答道。

“何以见得？”

“永忠大人也是个男人啊！”

“你说话过于坦白，缺少情趣。”

“妓女不喜欢吗？”空海笑道。

逸势摇摇头，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接着往前探出身子说：

“对了，空海，最近有个奇怪的传言，听说了吗？”

“传言？”

“听说有人在朱雀大街到处立牌子——”

“原来是那件事——”空海说道。

从空海的语气听来，他也知道那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

这一个多月来——就是德宗死后，每隔几日，就有人在朱雀大街上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

意思非常明白。

“德宗死后，李诵接着也要死了。”

牌子上即是此意。

李诵——当今的顺宗皇帝。

谁也不知到底何人立下这牌子。

一发现这牌子，卫士立刻赶到，把这牌子取走。

不过，就算被拿走，不到数日，朱雀大街某处，又会竖起相同的牌子。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回了。

只有那牌子被发现而已。

左右金吾卫的卫士，夜里一再巡视，一直监视着整条朱雀大街，却毫无结果。所以无论如何警戒，牌子照样立了起来。

逸势所指正是此事。

“若是那件事，倒有耳闻。”空海说道。

“不过，你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吧。”

“昨夜？”

“嗯。有个卫士终于发现那个竖牌子的人了。”

“当真？！”

“不。不是一个卫士。正确地说是三个卫士。其中两人已死，如今只能说一人。”

“是吗？”空海初次耳闻。

“听说是方才从青龙寺回来的志明打听来的。”

“怎么回事呢？”

“那三名金吾卫官员，昨夜骑马巡视朱雀大街时，凑巧碰到那个立牌子的人。”

“唔。”

“是半夜过后。三人骑马顺着朱雀大街往南巡视，在永崇坊和靖安坊之间的大街附近。”

据说，正当他们来到那附近，看到前方有一个人影。

是背影。好像是男人，是个体格高大结实的男人。

月夜。

那人优哉游哉地从北往南，走在夜晚的朱雀大街上。

仔细一看，那人右肩上不知扛着何物。

是块牌子。

“喂！”一名卫士骑马追上前去，从后方叫他。

那人却置之不理。

“喂！停下来。”再次叫他。

那人依旧不理。

卫士骑马超越，在他前方回转马头，停下来，挡住那人去路。

“往哪儿走？”卫士喊道。

夜间不准任何人走在坊间之外。

那人照样不理。

当马匹接近时，那人突然举起左手。“噗”一声，左手往前一挥，正打在马额上。

马匹的额骨立刻往内凹陷，双眼迸出，鼻子嘴巴血流不止，横倒了下去。

骑马的卫士一脚被压夹在地面和马身之间。

“这小子！”

“这家伙！”

另外两名卫士立刻从马背上挥剑朝那人砍了过去。

那人一躲而过，随即用手中木牌把马上的卫士横扫落地。倒地的卫士刚想站起来时，那人拔腿踩在他的胸部。

卫士的胸骨断裂，那人的脚深陷在胸腔里。

“嘿！”

另一名卫士也要站起来时，那人的脚再度由上往下踩，一脚把卫士的整个头颅给踩碎了。就那样，那人扛着牌子扬长而去。

“听说，今早在兰陵坊西门发现了那牌子。”

“委实可怕啊！”

“结果，只有被马匹压倒的那名卫士生还。这些事，都是他回去后报告的。”

“唔。”

“总觉得长安似乎要发生什么事了。”逸势说道。

“哎！无论何处的都城、朝廷都会发生这种事。”空海说道。

“夜里外出，碰上这种事真是不愉快。”

“那，夜里不外出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逸势说到这里，突然斜着头，“对了，大猴那家伙，昨日好像一直都出门在外。”

“昨日是他自由的好日子。”

“不过，回来得相当晚了吧。我没看到他回来。但一大早起来，他已经在寺里。不知跑到哪里去，夜里或一大早才回来的吧。”

“八成如此。”空海说道。

“那人真是能吃啊！”逸势好像想起什么似的。

“嗯。”

“第一次最吓人，对不对？”

“的确如此。”空海答道。

遇到大猴的那一天，空海把举起巨岩后因饥饿而瘫坐在地上的大猴带回长乐坡的住处用餐。大猴的食量让人面面相觑。

一整只鸡、三人份的青菜炒肉、五碗汤、七颗鸡蛋，其间还吃下了三大盘饭。

看来好像还吃得下，只是因为客气方才停了下来。

逸势所指的，正是此事。

“坦白说，对于那男子，我还替他担心过一阵子呢。”

“是吗？”

“你雇用他是可以，但该怎么向西明寺说明呢？结果，空海，你当时的处置，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呵呵。”空海朝着逸势微笑。

空海很乐于看到他人对自己的才华露出惊讶的神情。

当时，空海首先做的就是整顿大猴那一身装扮。他在宿舍烧水让他洗个澡，整理发须，换了套衣服。然后，请人准备纸、墨和笔，挥笔写下：

此人名大猴，谙天竺语。吾人来此而得结识者。其血统半为汉人，半属天竺。因思习佛法，能持天竺语即更近释尊之教，兹为学习天竺语，乃召唤大猴，自洛至京。为此，或将延迟二月方抵长安。如其来访，值逢吾人外出，恳请就便惠留至吾人归来之日。

空海写下大意如此之文，文章简明易懂，不愧是善于笔墨之人。

文末，署名“日本国留学僧沙门空海”。

空海将此文用另一张纸包起来，叫大猴带着。

“你带着这个，先单独到西明寺去。”空海说，语毕，又加了一句，“不，在这之前，先到宣阳坊鸿胪寺跑一趟。”

所谓“鸿胪寺”，虽有一个“寺”字，却是个官署，专司照料外国使者的种种事宜。也称“鸿胪馆”，空海和逸势曾在那里暂住。

“首先，到那里去问：‘从日本来的使者当中，是否有个僧人叫空海？我想和这人见面。’对方就会说在西明寺。然后，再去西明寺。”

“那，到了西明寺以后，该如何——”

“问题在此。到了西明寺后，不要用唐语，一开始就只讲天竺语。用天竺语说，想见空海，因为到过宣阳坊的鸿胪寺，那里的人告诉你空海在这里。”

“只讲天竺语？”

“是的。然后把这信拿出来。之后就会有能言天竺语的人出来。虽说能言天竺语，可不似你能言唐语般流畅，多半只是些生硬的句子。应该是寿海会出来吧！因为这人的天竺语最好。”

“然后——”

“大概会请你进入屋内。对于能讲天竺语的人，不至于冷漠对待。寿海或其他会讲天竺语的僧人，一定会来招呼你。”

“嗯。”

“之后，你就如此询问。”

“如何问？”

“不知寺里是否藏有《阿毗达摩俱舍论》(1)呢？若答有，就说请容在下拜读——”

“然后呢？”

“西明寺当然不可能没有这部经书。肯定是回答‘有’。”

“嗯。”

“然后，就问这部《俱舍论》是旧译呢还是玄奘的新译。答案也一定是两种都有。”

“接着该如何？”

“就说，那么请容在下拜读玄奘的译本。”

“哦！”

“提到《俱舍论》，应该不致遭到拒绝。此刻，对方必定开始对你感兴趣。光是想知道你到底有何企图，就不可能拒绝了。”

“……”

“然后，当你在翻阅《俱舍论》时，得好好掌握时间。”

“时间？”

“对，一直读到响起第一声暮鼓为止。你就合上《俱舍论》，再煞有介事地叹一口气。”空海说道。

空海的眼里浮现出愉快的笑意。

“叹气后呢？又该如何？空海。”问的是逸势。

“接着，就问一句。”

“问什么？”逸势问道。

“至此，开始使用唐语。以唐语如此问——”

“如何问？”

“我认为世亲(2)不止一人，而是两人，有位那烂陀寺出身的学问僧也如此认为，不知你们对此作何见解？——就这样问。”

“结果会如何呢？”

“对方会很困惑。”

“困惑？何故呢？”逸势问道。

“说明起来有些复杂，总之就是会困惑。说不定也可能会笑出来。”

“所以才问何故呢。”

“《俱舍论》是一部记载着宇宙之事的庞大经书。一般人，穷尽一辈子的时间，都不知能否写出来。”

“……”

“然而，听说世亲的著作不仅如此。从《俱舍论》到《大乘成业论》《唯识二十论》《唯识三十颂》，还有《摄大乘论释》等其他无数的唯识论作。而且，还是在近百年之间——”

“嗯嗯——”

逸势对除了《俱舍论》外，空海所举的书论都不清楚。

“因此，才问世亲是否有两人。”

“当真有如此说法吗？”逸势问道。

“没有。”空海干脆地说道。

“既然没有，为何还问？”

“所以啊！让对方困惑。因为一个不像和尚，而且到西明寺后又只说天竺语的人，最后竟突然问这种问题。”

“……”

“他们一定会非常困惑。虽然这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点子，但或许是事实。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困惑。世亲有两人的根据，还有许多。和尚之类的人，向来爱面子，也非常喜爱讲这类八卦。所以他们不能说不知道。再说，若是顺利的话，这新论或许会受西明寺注目，我们可以因此而提升地位——”

“你真厉害。”

“让对方困惑，结果会怎样？”逸势说道。

“然后我就归来了。”空海开心地笑道。

“接下来呢？”

“知道原委后，我就低头赔罪。”

“哦？”

“此人所言之事，仅是在下的狂想，在下信口说出这些事，并拿那烂陀丛林出身的学问僧当证据，其实都是戏言罢了。因为在下想把此人叫到长安来，跟他学习天竺语，所以把脑中所思所想告诉此人。不过，世亲之事，连我自己也觉得此说过于轻率，所以才将责任推到那烂陀丛林的学问僧身上……”

“如此又如何？”

“事情应该可以了结了。”

“那为什么要大猴一开始就讲天竺语？”

“这样对方才会感到惊讶啊。另外，若是讲唐语，在我还未出现时，被东问西问，也挺麻烦。”

“不过，空海——”

“一定可以成功的。”

结果，逸势今日在空海房间叹道：

“果真成功了！”

“话又说回来，就是今日啰。”逸势看着空海。

“嗯。”空海答道。

“不许逃！”逸势说。

【二】

空海和逸势隔着垆迎面而坐。两人在一个小房间内，地面铺设木板，木板上再铺着垫子，两人坐在上面。

灯火，朦朦胧胧地照着房内。

空海和逸势身旁，各坐着身穿胡衣的年轻女子。

那是胡女。即使在昏暗灯火下，也可以看出她们的蓝色眸子。

“胡玉楼”。

这是空海和逸势所在的平康坊妓院名称。如同店名中的“胡”字，这里有许多胡姬。

不仅是胡姬，房内的家具也多是胡人之物。地板上铺着波斯绒缎。墙上挂着的画来自西域。所用的壶也来自西域。

不过，在这种地方，所有物品未必全都是来自西域。因为价钱太贵，唯恐会被盗或被损坏。

空海认为，不管是画还是壶，半数以上都是唐制的赝品。然而，至少，胡姬是真物，垆上淡绿色的琉璃杯，看来也是真的。

琉璃——亦即玻璃。酒，则是西域的葡萄酒。

这大概是高级妓院。

“空海！第一次得去高级妓院才行。”

逸势就把空海带到这家店来了。这家店看来并非逸势所熟识的妓院。为了今晚，逸势好像早就锁定此店为目标。

空海一旁是胡姬玉莲，逸势身旁则是牡丹。

玉莲年二十二三岁，牡丹则在二十岁左右。

胡姬牡丹露出两只白嫩的手，把葡萄酒倒入杯内，逸势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灯火的光影映照到垆上的琉璃杯，葡萄酒的颜色有说不出的美。琉璃杯飘溢着说不出的酒香味。

“这可是长安哦。空海——”逸势好像完全陶醉在这气氛当中。

空海带着笑意，同样啜了一口酒，身上仍是僧衣袈裟。

“如此好吗？空海，这身装扮——”逸势踏入房门前，还用日语如此对空海嘀咕着，如今看来什么都无所谓了。

“玉莲姐，这人当真是和尚？”逸势旁边的牡丹向玉莲问道。

“当真。”回答的是逸势。

“是吗？”玉莲问一旁的空海。

“对。”空海答道。

“何处的和尚？”

“西明寺的空海。”空海满不在乎地说道。

“喂！空海——”逸势慌张地喊道，“这身打扮，到这种地方来，连西明寺都说出来，不完了吗？”

“无所谓。”空海说道。

空海和逸势时而以不惯听到的异国语言交谈，玉莲和牡丹甚感兴趣。

“好像不是大唐人，不知从何处而来？”玉莲问道。

“倭国。”空海说道。

“倭国？”

“很遥远的东海之上，日出之国的倭国。”

“海？我不曾见过大海。”玉莲一边说，一边又以左手替空海斟上葡萄酒。

仔细端详，玉莲从一开始就只有左手在动，右手好像不能动。

“怎么了？”空海发觉后问道，“右手不便吗？”

“嗯——”玉莲暧昧地颔首。

“玉莲姐的右手，两个月前开始不能动了。”牡丹说。

“是吗？”空海看着玉莲的右手，“若是方便，请容在下一看。”

空海一说完，玉莲以左手握着右手，局促不安地伸出来。空海握起她的右手。

“嗯。”

从肩膀以下，整只白嫩的手都露出来。空海以双手好像推拿般从下而上抚摩着。

“是否有被触摸的知觉呢？”

“没有。好像不是自己的手一般。”

“若是被触摸的部位有知觉时，告诉我。”空海慢慢往上抚摩。

“啊！此处。从此处开始有知觉了。”玉莲说道。

那是接近腋下的部位。

“痛吗？”

“还好，只是有时会如刺骨般剧痛。”

“一开始，整只手就如此吗？”

“最初，只有手背。之后，渐渐往手腕蔓延，就变成这样——”玉莲一本正经地说。

“哦。”

“治得好吗？”

“也许治得好。”

“当真？”玉莲高声叫道。

“喂。空海。不妥吧！说那些话——”逸势说道。

“应该可以治好。”空海边握着玉莲的手，边对牡丹说道，“是否可以帮忙准备些东西呢？”

“好，好好。”牡丹也变得很郑重其事。

“毛笔、砚台、墨，还有水。”

“纸呢？”

“纸也要。然后，生肉——嗯，只要是生肉都可以。鱼肉也行。还要针，拿一根针来。”

“明白。”牡丹站起来。

“其他的，就用这房间内的东西吧。”

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牡丹的身影不见了。不久之后，东西都拿来了。

“很好。”空海说着，就把水倒入砚台，开始磨墨，又向逸势说，“逸势，可以帮忙吗？”

“嗯。”

“把这根针拿到灯火上烤一烤。”

“哦。”

虽然不知有何作用，逸势对空海即将进行的事非常感兴趣。他把针放在火上烤着。

“烤到透红为止，烤红后即可。然后，不要把针放下，就拿着。”

“知道了。”

不久，墨磨好了。

“针借我一下。”空海以右手指尖抓住那根针，并向玉莲说，“把右手伸出来。”

玉莲用左手握着右手，伸出中指。

“会有些痛。”

简短一句话后，空海握着玉莲的中指，将针轻轻地刺进指甲之间。

“啊，好痛。”玉莲叫出声时，针已经拔起来。指甲间的血逐渐在指尖膨胀。

“没问题。手伸过来。”空海抓起玉莲的手，对着牡丹说，“把玉莲姐的右手袖按住，不要滑下来。”

“是。”牡丹绕过垆，走到玉莲身旁，照空海的话按住右手袖。

“对。如此即可。”

空海说着，以左手压住玉莲的右手，右手握着毛笔。

笔尖蘸了一下方才磨好的墨。

“做什么呢，空海？”逸势问道。

“看着！逸势——”

空海右手握笔，开始写字。写在玉莲的右手臂上，正好在肩膀周围。

空海的笔，飞快地在玉莲雪白的肌肤上滑动。

文字宛如有生命般，从笔尖一个一个地诞生。

空海手上边写，嘴巴边念念有词。

手臂上的肌肤，从内侧到外侧全部埋在文字之中。

书写的范围，渐渐扩延到手肘。

手肘之后，笔已经移到了手背。

“写些什么呢？”逸势问道。

“《般若心经》呀。”空海说道。

原来空海在玉莲的右手上写下了《般若心经》。

终于，连手背也写满，空海对逸势说道：

“逸势！把琉璃杯内的酒喝尽。”

“哦。好。”逸势就把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呢？”

“把拿来的生羊肉切一切，放进杯内。约指尖的量就够了。”空海说道。

空海的手，还在动。笔，还在玉莲的手掌上疾书。

委实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大唐妓院的房内，由东西两方而来的异国人，在昏暗灯火之下，正在进行着这奇妙的行为。

况且，其中一人，是和妓院不相称的僧人。

“放进去了。”逸势说道。

“好。拿过来。”

空海语毕，逸势弯着腰走到他身旁。此时，空海在玉莲的右手上写满了字。最后，只剩五根手指而已。

“好了吗，逸势？”空海说道。

“唔。”

“把杯子放在玉莲右手中指下面，好接住滴下来的血。”

方才，被空海用针刺了一下的指甲，有一滴血快滴下来了。

“明白。”

逸势右手拿着琉璃杯子，左手抓着玉莲的中指。

此时，空海把玉莲的拇指写满字，接着是食指。

食指，也写满了。

接着，是小指。小指写完。

然后，是无名指。无名指，也写满了。

现在，只剩中指。

“就要到最后时刻了。”空海说道。

逸势一个劲儿地吞口水，吞得啧啧作响。

空海要开始在中指上写字了。

是《般若心经》最后的部分：“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从指根往指尖，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句子。

《般若心经》最后那个“经”字，写在中指指甲的尖端。

“哇——”逸势低声叫起来，“空海，你看——”

空海仅是默默颔首。

玉莲中指的尖端——指甲滴出的鲜血中，有个黑黑的物体在蠕动着。

玉莲和牡丹都吓得面无血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指甲间穿出来的黑色物体，依旧在血里蠕动着。那是长着许多黑黑小小的毛的触手，类似蜘蛛的触手，但不是蜘蛛。

“虫！”

现出原形后，那虫渐渐大了起来。

逸势说此话时，从玉莲的指尖爬出一只不曾见过的黑色小虫，总共有十二只脚。

这只虫突然从玉莲的指尖飞向琉璃杯里的生肉。

“啊！”

逸势险些将杯子甩开，空海急忙接住，将它放在垆上。再将砚台盖在杯子上，不让虫逃走。

玉莲双手握在胸前，瞠目结舌，盯着杯子看。

“看吧，可以动了。”空海说道。

“可以动？”玉莲说道。

“右手啊。”

“啊？！”玉莲说着，猛然放开双手，开心地说，“可以动了，真的可以动了。”

“玉莲姐。”牡丹握着玉莲的手。

“空海哟。”逸势低头对着已经盘腿而坐的空海说道，“你真是一个厉害的人啊！”

【三】

“那是饿虫！”

重新摆筵，空海说道。玉莲靠在盘腿而坐的空海身边，左手挽着空海的手腕，以一种陶醉的眼神盯着空海看。

“饿虫？”逸势问道。

“不知大唐如何称呼此虫？”

“到底是何种虫呢？”

“不是一般的虫。”

“唔。”

“那种虫，看起来像一只，其实不止一只。”

“什么？！”

“是由许多小小的虫结合成那只大虫。”

“哦——”

“一只会分裂成两只，两只会分裂成四只，四只又会分裂成八只，八只会分裂成十六只……”

“无止境吗？”

“对。如此的一种虫。”

“嗯。”

“无论如何小，它的形状都是一样的。”

“当真？”

“原本，这是一种到处都有的虫。”

“如何说？”

“这房内、房外，可以说无一处不存在。”

“如何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虫，还是其他的什么物体，每次看到的模样都不一样，每一只却又都一样。”

“唔。”逸势拿起杯子却忘了喝酒，只顾倾耳聆听。已经快到半夜时分了。

“那似乎是感应到人的执念，而在人体内凝结而生出的虫。”

“人的执念？”

“对。”空海说着，把视线转向玉莲，问道，“玉莲姐，约莫两个月前，你曾经为人所怨恨吗？”

“怨恨？”

“会让人生出这种虫的，大抵说来是女人。”

“女人？”

“不是一般的女人，跟方士或道士有交情的女人。”

“啊！”

空海说到此时，牡丹突然叫出来。

“如此说来，就是丽香姐啊！”牡丹说道。

“丽香？”询问的人是逸势。

“对。丽香姐会恨玉莲姐，丝毫不足为怪。”

“嗯。”空海发出愉快的声音，问道，“什么事呢？”

“丽香姐的恩客里，有一位名叫刘云樵的人——”

牡丹说到此时，玉莲斥责道：“牡丹呀！”

“说出来比较好。告诉空海先生，往后也好有个防范。”

“往后？”

“若是丽香姐真要对玉莲姐不利啊！虽然现在虫已经被抓出来，往后也许还会再生出来。”

她说的可是实情。玉莲好似还想说什么，结果欲言又止，似乎也有所觉悟，只要自己不说，让牡丹去说就无所谓了。

“刘云樵是金吾卫的卫士，经常来我们胡玉楼。可能不是他自己的银子，不知有什么好运道而来的银子。否则不可能经常来。”

“……”

“这胡玉楼，和另一间妓院雅风楼是连栋的，里头其实都相同。不过，各有各的入口。到雅风楼的客人，找的对象是大唐女子；胡玉楼的客人，则是来找我们这般的胡人。不过，生意繁忙时，也会相互调度，表面上，大致如此。”

牡丹盯着空海说道。

“刘云樵最初是雅风楼的客人，是丽香的熟客。”

“然后——”

“有段时间，刘云樵突然不来了。”

“床头金尽？”逸势说道。

“好像并非如此。后来，大概又筹措到钱，去年年底又开始来，有一次碰巧丽香姐有别的客人，刘云樵就找玉莲姐。”

牡丹的口气宛如已跟空海两人很熟悉一般。

“从那以后，刘云樵好像很中意玉莲姐，从此就只找玉莲姐——”

“所以，丽香——”逸势说道。

“光是如此，也不能确认就是丽香所为啊！”空海说道。

“不过，方才不也提到吗，有熟识的方士或道士。”

“丽香有吗？”

“有！”

“唔。”

“必定是那方士或道士，教她什么恶毒的符咒，才让玉莲姐变成这般模样。”

“倒也未必。”

“嗯？”

“即使不使咒，若有特别恶念的人，仅是念力，就可致人如此。”

“那当然就是丽香啊！”

“何故？”

“那女人曾经用很恶毒的眼神瞪着上楼梯的玉莲姐看。”

“委实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是啊！”牡丹如此一说，把视线转向玉莲，“玉莲姐——”

“何事？！”

“干脆把那事也说开来吧？”牡丹说道。

“干脆？！难不成还有什么吗？”逸势问道。

“是啊，听玉莲姐说，刘云樵最近怪怪的。”

“如何怪？”

“听说就是那个原因，才让他有段时间不来。虽然他又开始来，但还是怪怪的。对不对，玉莲姐？”

“是，是是。”被牡丹一问，玉莲暧昧地颔首。

“如何怪呢？”空海问道。

“听说刘云樵的宅邸有妖怪作祟。”

“妖怪作祟？”

“听说是妖猫在作祟。”

“妖猫？”

“现在，刘云樵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妻子都被妖怪夺走了——”

“被妖怪夺走？”逸势提高声音问道。是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仅如此，那只妖猫好像还能预卜未来。”牡丹说，接着压低声音，“听玉莲姐说，那只妖猫还能预知德宗皇帝的死期——”

“岂有此事？”逸势置于桌上的手充满力道。

“无论如何，妖猫都不离开，因此，他找上了青龙寺帮忙。”

牡丹容颜开朗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1)　以下简称《俱舍论》。

(2)　《俱舍论》的著者。

第五章　猫屋宇宙问答

【一】

刘云樵宅邸所在的光德坊，位于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侧。

空海和橘逸势走在光德坊里。

四周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熙来攘往的男男女女，服饰装扮也显得光鲜亮丽。每个人都踏着轻快的脚步。

空海走在前头，逸势稍稍落后。走着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空海只是如常走着，逸势却老是跟不上。

逸势一发现，赶紧加快脚步，两人方才并肩而行。但不知不觉当中，逸势又落后了。

看来，空海即将前往的地方，逸势并不想去。他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所以，不自觉地就落在后头了。

“喂，空海——”逸势从后头叫住空海，问道，“当真要去？”

“去啊。”空海答道。

所谓“去啊”，就是要去刘云樵的宅邸。两人正朝刘云樵宅邸的方向走去。

“我们并没通知对方，对不对？”

“没通知。”空海冷淡地回答，头也不回地又说，“没通知才好。”

“你又说些我不懂的事。”逸势追赶过来，和空海并肩而行，“其实，即使你不去，明日青龙寺也会派人去啊！”

“所以，今日要赶紧去。”

“不过，金吾卫卫士的宅邸，事先未通知，不请自来。听说主人又不在家，如此贸然前往……何况，又是一个有问题的屋子。”

“如果那宅子真是传言中那般的话，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过，未免太冒失了？”

“如此才好啊！逸势。”

“此话如何说呢？”

“因此才能见到实情。”

“有对策吗？”

“没有。”空海回答得倒干脆。

逸势叹一口气。他又有些落后了。

“啧。”逸势咂舌一声后，突然好似有所觉悟，走到空海身旁说，“总之，不要和金吾卫起纷争。”

“明白了。”空海答道。

空海和逸势昨夜听到刘云樵的事，地点是在胡玉楼这家妓院。

空海从妓女口中听说刘云樵家的妖猫。

向他提起这些事的，是妓女玉莲和牡丹。

这名寻芳客——金吾卫刘云樵，被妖猫附身。正确说来，被妖猫附身的应是刘云樵之妻春琴。

去年八月，妖猫突然来到刘云樵宅邸，还以人话说了各种谜般的事情。

刘云樵银子用尽，它就告诉他哪里有银子，甚至翌日的天气也能预知。果真皆如它所言。照它所言去挖掘庭院某处，果然也挖出了银子。

不过，相当令人畏惧。

最后，竟然说出要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这样的话来。

无论它所预知的天气如何准确，如何告知银子所在之处，也无法答应此要求；不过，却也不敢断然拒绝。

刘云樵左思右想后，跑去找道士来收妖，未料道士竟为此丧命。

因此，春琴成为妖猫的禁脔。

如此之后，某日妖猫竟预告德宗皇帝之死期。结果，如它所料，德宗皇帝死了。

刘云樵忍无可忍，终于向金吾卫的同僚全盘托出一切怪事。十多日前说的。

如此说来，刘云樵近来变得怪怪的，倒也不难理解。于是，同僚的数名卫士相约至刘宅一探究竟。

当然，刘云樵随行同往。不过，宅内不见人影。

“春琴——”

刘云樵呼唤着妻子的名字，也无人应答。

最近，刘云樵不是到友人家，就是到别的女人处过夜，并不知道家中到底变成何种模样。

进屋一看，杯盘狼藉，吃剩的食物仍留在碗盘上。盘子里，甚至还有开始干枯的鼠尸。

整个屋子，飘荡着一股食物的腐败气味。

不过，岂止刘云樵的妻子，连猫影也未见。卫士们只得归去。

刘云樵因心生恐惧不愿留在家中，也随众人离去。

二日后，卫士们相偕再来。屋内依旧不见人影。

翌日，卫士们又来，还是不见人影。

“不知他妻子和哪来的野男人私奔了，他不愿说实话，才如此装神弄鬼。”最后，卫士们做此结论。

结果，刘只能久违多日后单独回家探看。

傍晚时刻，家里仍然不像有人。刘云樵稍稍安心。

其实，妻子春琴和妖猫就此离去，永远都不要回来，倒也是一件好事。

如此想着，突然从后头传来声音。

“你……”女人的声音。

刘云樵回头一看，“哎呀”一声叫出来。

妻子春琴不知何时出现，伫立在后方暗处。

“死啦……”另一个声音。是那妖猫的声音。

刘云樵定睛一看，那只黑猫就盘踞在妻子春琴的头上，用绿色的瞳孔睥睨着刘云樵。

“不是德宗啦。那男人已死了——”妖猫咧开血盆大口，好似在奸笑般，“还有个把月……”猫喃喃自语，“嗯。大概一个月吧！就要死啰。”

“谁？谁要死了？！”

“金吾卫的卫士刘云樵——就是你啦。”猫说道。

“哇——”

刘云樵大叫一声后，掉头就从家中落荒而逃。

二日前，通过朋友引见，刘云樵找上了青龙寺的和尚商量对策。

归途中，他出现在和胡玉楼连栋的雅风楼。几杯酒下肚，就把妖猫的事一五一十讲给玉莲听。

昨日，空海和逸势才从玉莲口中听说此事。

“后天，不知青龙寺的哪位和尚，要到刘宅一探究竟。”玉莲说道。

后天——也就是明日了。

“空海，妥当吗？”逸势说道。

“何事呢？”

“此次的妖怪可不比上回的勺子精。”

“是不一样。”

“也许镇压不住。”

“对。也许镇压不住。”

“喂、喂。”逸势严肃地叫道，“不要随意就附和。空海！我不希望你如此回答——”

“该如何回答呢？”

“该说‘没问题。全看我！’”

“没问题。全看我！”空海说道。

“我要生气了。空海！”

“不必生气。”

“我真的生气了。我是真心为你担心。也许是一个厉害的对手，也许会卷入德宗皇帝之死的纠葛当中。”

“我明白。”

“看不出明白的模样。”

“唔。”

“你的模样，好像要去观赏什么奇珍异兽。”逸势一说完，空海放声大笑。

“厉害啊！逸势。正是如此，你能够看透人心——”空海说道。

“啪！”逸势以脚尖踢着小石子，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逸势——”空海对着一个劲儿踢石子的逸势叫道。

“何事，空海？”逸势的声音中透露着微微的怒气。

“抵达刘云樵宅邸前，有些事情要告诉你。”空海表情严肃。

“嗯。”

“若是无法遵守我所说的，逸势或许不要进入屋内，在外头等着比较好。”

“何故？”

“正如你所言，此次的妖怪，相当厉害。”

“喂喂，不要威胁我。空海——”

“我说的是实情。”

“明白。空海！总之，先说来我听听。能否遵守，之后再回答。若是无法遵守，我就老老实实在外头等。”

“你听好，逸势——”空海说道。

“嗯。”

“我们前往云樵宅邸，会在那里碰到妖怪——”

“嗯。”

“那妖怪必定会说得天花乱坠。但是，绝对不可答腔。”

“为何？”

“不可相信妖怪所言。全当它是假的。”

“何故？”

“若是照实回答妖怪所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会中咒而被附身。”

“因此，得把妖怪的话都当成假的——”

“对。”

“明白了。当成假的即可。”逸势答道。

空海瞥了一下逸势，又说：

“不。逸势！我的说法不妥当，不必认真地把妖怪的话都当成假的——”

“什么？”

“怎么说呢？总之，若是认真地把妖怪的话都当成假的，对妖怪而言，如同完全相信它一般——”

“咦？”

“若是你全然当成假的，它也可以将计就计，让你中咒。”

“是你说要把它当成假的呀！空海。”

“嗯——该如何说呢？”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

“总之，妖怪也可能说真话。不，或许真话比较多。因此，一不留神就全信了，可是它突然说了假话，你也会因为前头说的全是真的，连假话也相信了——”

“……”

“比方说吧，有人去调查你的族谱，知道父亲是何人、母亲是何人、两人出生于何地——”

“嗯。”

“但那人与你初次见面。”

“嗯。”

“那人突然如此道出：逸势先生，令尊何许人、令堂是何许人，对否？”

“嗯。”

“两人出生于何处，令尊某某云云。其实，告诉你的这些事，都是经过调查得知的——”

“嗯。”

“你必定大为惊讶。”

“是呀。”

“之后，那人开始说假话。追溯到你所不详的远祖家谱，说在古代你的祖先是统治着某处的某氏——”

“嗯。”

“如此一来，常人都会必信无疑——”

“我明白你的意思，空海。不过，也有不明白之处。”

“何处不明白呢？”

“既是如此，我该怎么办呢？”

“说得也是。”

“既不可相信，也不可当它是假的……真叫人左右为难——”

“把妖怪所说的全当作一阵风即可——”

“风？”

“嗯。当作一阵风，非假也非真。风就是风——”

“好，明白。当作一阵风即可。”

“你办得到吗？”

“大概办得到。”

“方才所说的事，千万记住！不可回答妖怪的话。妖怪就由我一人来对付——”

“明白了。不过，若碰到非答不可时——简单说就是妖怪问我时，又当如何呢？若是一直不回答、不回答，照你的说法，可也行不通啊！”

“正是。”

“此时应当如何？”

“有个好计谋。若是万不得已，非答不可时，就如此说。”

“如何说？”

“如何呢，空海？”空海模仿逸势的语气说道。

“好。明白。”逸势回答。

“哦！那好像就是刘云樵的宅邸。”空海说道。

空海和逸势伫立在刘宅前。

四周环绕着围墙，正面有个门，门扉半掩着。

仰头一看，门檐上好像有片乌云，朦胧地盘踞着。

从门缝里看到的庭院，枯草及新长的野草到处蔓延着。

“总觉得不是什么令人心安的宅邸，空海——”逸势低声嘟囔着。

逸势也敏锐地感觉这宅邸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要不要在此等着？”空海说道。

“不。既来之，则安之。我也要进去。”逸势说道。

“好。”

“嗯。”

空海用手将门推开。

“走吧！”

于是，空海和逸势就这样踏进了刘云樵的宅邸。

【二】

庭院里杂草丛生。

当中有一半是枯草，另一半则是从枯草之间蔓生出来的青草。

高大的槐树、木樨树伫立其间。

房舍的荫凉处，可以见到宛如柳树及夹竹桃的植物。

虽然春日的阳光灿烂地往下照射，但阳光的温度却好似传不到地面，空气中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灿烂的阳光，在屋顶的稍高处就变了个样子，就是这种变样的阳光照落在地上。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拂过肌肤。

怪的是，这风宛如带有刺刺的触感。

“这样的屋舍，不像有人住。”逸势说道。

“有人住啦。”空海答道。

“啊？”逸势转向空海。

“你看那里。”

空海以视线示意某处。逸势转头望过去。

高大的槐树下，有个女人无声无息地伫立着。年约三十，是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有个女人……”逸势边吞口水边说道。

伫立在杂草当中的女人，头微微倾着，嫣然带笑。黑色的头发，盘得高高的。

“过去吧！”

空海说着，就踏着悠然的脚步，往草上走去。逸势跟随其后。

走到女人面前时，逸势差点惊叫出来。

“看！你看！空海——”逸势用手肘碰一下空海。

逸势想说什么，空海早已了然于胸。

有一只猫卧在女人的头上，以绿色的瞳孔凝视着空海和逸势。

看起来好像盘得高高的头发，原来是这只黑猫。

“久候大驾。”女人红唇带着微笑。

仔细一看，脸上涂着白粉，双颊上抹着腮红。看来是费了不少工夫，好好打扮了一番。

逸势感到非常惊讶，立刻猛吞口水，告诉自己：不，不要被骗！

——所谓久候大驾，没有的事。逸势要自己如此认为。

“真是失礼。”空海从容说道。

“因为昨夜才知道你们今日要来的事，光是打扮就花了很多时间，所以没能准备丰盛的酒菜——”女人说道。

“请不必如此费心。是我们不请自来的。”

空海说完此话，女人又露出微笑。

其间，女人头上那只猫一语未发，只是默默注视着空海和逸势。

“请——”

女人好似在催促空海和逸势般，自己先走在前头。

从可以闻到腐败味的玄关进入屋内，走过阴暗的木板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

床上铺着垫子，上面摆着简单的酒菜。琉璃酒瓶配上琉璃杯。

琉璃盘子上，摆放着不知用什么肉和青菜一起煮的菜肴。也有小盘子和筷子。

待空海和逸势坐定后，那女人坐在两人对面的位子上。

并坐的空海和逸势的左手边，可以看到庭院和方才女人伫立的那棵槐树。

“来一杯，如何呢？”女人拿起瓶子，伸向空海。

“请微量即可。”空海说着，握着酒杯，放在女人前面的垫子上。

女人把酒斟到琉璃杯内，是葡萄酒。

“您如何呢？”空海的酒杯斟毕，女人看着逸势说道。

“如何呢，空海？”逸势瞥了空海一眼说道。

“稍喝些，无妨。”空海说道。

逸势默默把酒杯往前摆。斟毕，女人又朝自己的酒杯倒酒。

三人拿起酒——葡萄酒——啜饮一下。三人都只是轻轻触一下嘴唇而已。如此，仪式结束了。

“唐语说得真好。”女人轻启湿润的红色嘴唇说道。

“是。”

“倭国也有如此的酒吗？”女人问道。

所谓唐语、所谓倭国，看来女人早已知道空海和逸势从日本而来。

“没有。”空海答道。

“听说空海先生和逸势先生书法造诣相当高明。”女人徐徐说道。

女人的含意，明显是在告诉两人“连你们的名字我都知道”。

“无足挂齿。被贵国的人如此说，只觉得汗颜。”

“您太谦虚了！”女人黑溜溜的眼睛紧看着空海。

女人头上的黑猫依然未发一语，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卧在那里。

听起来像普通对话，其实不普通，宛如进入异样的世界。

“不知您今日为何来访？”女人问道。

“没什么事。”空海说道。

“没什么事？”

“对。只是想和您说说话才来的。”

“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好。只要能和您说话即可。”

“当真？”女人问道。女人的目光显得无神。

“当真。”空海答道。

“谈些什么好呢？”

“谈些有关宇宙的事，如何？”

“宇宙——吗？”

“对。”

空海答毕，女人露出微笑。

“空海先生，真是风趣啊！那么就来谈谈宇宙吧！”

空海和被妖怪附身的女人，就此开始一段奇妙的宇宙问答。

【三】

那真是一段奇妙的对话。

从东海小岛国而来的留学僧沙门，和刘云樵之妻、附身春琴的妖怪相互交谈着，有了这段有关宇宙种种的对话。

有时谈佛法，有时谈玄道之理。

有时空海问，妖怪答；有时妖怪问，空海答。

橘逸势只是安安静静地端坐聆听。

两人的谈话，有时合而为一，有时各说各话，话题千变万化，不知会停在何处。

譬如，当女人问道：

“空海先生，您认为世间最大之物为何呢？”

空海就答道：“言语吧！”

“何故？”

“无论多大的物体，都能以言语为它命名，也就是都能收纳在以‘名’为器之内。”

“有无法以言语命名的大物吗？”

“若是有，到底是何物？您可以说明吗？”

“无法说明。因为在我为您说明的当下，那物体就变得比言语小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认为世间最大之物当属言语。”

“那么，空海先生，您认为世间最小之物为何？”女人问道。

“那也是言语吧！”空海答。

“为何？”

“无论多小的物体，都能以言语为它命名，也能以言语向人示意。”

“即使以言语命名，是否有能从言语这细网溜过之物呢？”

“若是有，到底是何物呢？您可以说明吗？”

“无法说明。因为在我为您用言语这细网捞起来的途中，那物体就变得比言语大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认为世间最小之物为言语。”

又譬如，空海问女人：

“美和丑，是否存在于世间呢？”

“不存在。”女人答道。

“何故？”

“因为这不过是人类特属的言语之一。要非人类特属的言语，也就是能够表现天道的言语，才可能存在于世间。”

“所谓能够表现天道的言语，所指为何呢？”

“首先，就是数字。另外，有坚硬、柔软、冷、热等，还有用法精准的大或小。”

“能否说明？”

“人类特属的言语，不具普遍性。诸如美、丑，即是如此。喜爱、厌恶，也是其中之一。”

“能否进一步说明？”

“譬如：两块石头相比较时，哪块硬？哪块软？哪块大？哪块小？无论是人类，还是虫兽，答案必定都相同。总而言之，坚硬、柔软、大、小等言语，不正是表达天道？”

“请继续说明。”

“两朵花比较，有人会说这朵比较美，也有人会说这朵不美，因为美是不具天道的言语。若是具天道的言语，应该是这花有四瓣，那花有五瓣；这花是白色，那花是红色等这种表现。譬如：两朵花比美时，有人会说这朵美，有人会说那朵美。答案因人而异，若是虫兽，也能回答美丑的问题，其答案必定和人类又不相同吧！或者所谓美丑的问答，根本就不存在于它们当中。”

“美和丑，当真不存在于宇宙吗？”

“不存在。宇宙之间，不存在着这种言语。若是有的话，那也不存在于宇宙，而是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

诸如此类的对话，就这般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

【四】

如此的对话持续一阵子之后，“呵、呵、呵”的低笑声在整个房间内响起。原来是女人头上那只黑猫在笑。

“真是一个风趣的人啊，空海！”

那只猫张开血盆大口，说着人话。

“许久不曾如此畅谈。”

那只猫露出洁白而光亮的锐牙说道。

“如何呢？”猫——妖怪说道。

“何来如何呢？”

“让我如此畅快，我想回报一下。”

“回报？”

“让你抱这女人。”

“妥当吗？”

“妥当。”

“不过，我想婉拒。”

“她可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叫声好，又会扭屁股。”

“很遗憾。”

“厌恶女人吗？”

“因为我是一个为佛法而生的沙门。”

“你这和尚，亏你还说得出来。”

“呵、呵、呵。”妖怪笑着。

“喂，空海。”妖怪说道，“该说出真正目的了吧！”

“真正目的？”

“为何来此呢？”

“为谈论宇宙而来——”

“就此归去吗？”

“希望能就此平安地归去——”

空海若无其事地说道，突然从屋顶传来响声。整个屋子的梁柱发出断裂声，天摇地动。

“若不让你归去呢？”

“是啊！该如何呢——”

瞬间，断裂声停了，也不再天摇地动了。

逸势看似魂飞魄散，脸色发青。

女人和空海，还有妖怪，依然毫不在乎地坐着。

“真是不好对付啊！空海——”

妖怪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唇。

“如尊下这般的人，仅为谈天说地而来，实在无法令人信服。就此让尊下归去，我会一整夜都思索着‘尊下到底为何而来’的问题。一夜想不出来，第二夜再想；第二夜想不出来，我就如此这般持续苦思下去。”妖怪说道，“而无论再怎样思索，大概依然不会明白吧。”

“是吗？”

“于是，我就得焦急地等待——尊下到底何时再来？若是演变成如此，尊下打算再来吗？”

“你说呢？”

“啊！空海。彼此就省下这些麻烦事。让我思索个三日五日却仍然不知道的事，你现下就说开吧！”妖怪说道。

“方才说过要有所回报。”

“是呀！是说过。”

“若想回报，我问你的事，能否回答一二呢？”

“说说看。”

“为何知道我们今日会来造访呢？”空海问道。

“我有天眼通。”妖怪说道。

天眼通，即是佛所持的六神通之一，具有看透远方事物的能力。

“虽然我身在此地，却能够知道某人在某处做某事。无论是天竺，还是倭国，一点都不费力。若想试试看，我就来看看你的家人吧——”

“我妹妹住在倭国赞岐，你可知道她正在做何事吗？”空海说道。

一阵沉默。“哈、哈、哈。”妖怪扬起笑声。

“不必诓骗我，空海，你哪来的妹妹呢？”

“确实有本事。我想试试你的虚实，果真厉害。”

“这次饶了你。接着想问何事？”

“你的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吗？”妖怪说道，“其实，没什么好隐瞒。我正是你们所谓的弥勒菩萨。此处的刘云樵，利用卫士的身份到处敲诈银子，坏事做尽，特地来给他一些教训。”妖怪一改声调，声音变得像女人般。

“从兜率天(1)来此，乘何而来？”

“什么都不乘。凭着意志力而来。”妖怪说道。

“住在须弥山顶的无量诸天，每年从下界捡一粒芥子，现在堆积多高了呢？”

“不要试我，空海。根本没那回事。”妖怪说道，又恢复原来的声调。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空海再度问道。

“别问了，别问了，空海。不必白费心机。尊下若不相信我所言，我如何回答都一样。”

“确实如此。”空海说道。

“说重点吧！”妖怪说道。

“那么，猫大王，你能预知明日之事吗？”

“明日？”

“青龙寺不是有谁要来吗？”

空海话到一半，妖怪又发出低低的笑声。

“呵、呵、呵。”充满愉悦的声音。

“这事嘛，当然知道。哦！空海。尊下真正的目标是青龙寺啊！”妖怪说道。话毕，又是一阵大笑。

【五】

“其实，空海——”逸势叫道。

归途中，已是日落西山。

“我还是无法相信，真能平安从那屋子里走出来。”

对逸势的话，空海平静的脸上露出微笑。

“不过，真的走出来了。”

“你很容易就让人喜欢你。不仅是人，连妖怪也是。”

“嗯。”

“你早就成竹在胸吗？”

“何事？”

“说‘要谈论宇宙之事’。”

“临时想出来的。”

“虽是空海临时想出来的，妖怪却很开心。”

“我也觉得很有趣。不过，不知妖怪的底细，仍然不可大意……”空海低声说道。

“但是，空海，这样妥当吗？”逸势说道。

“何事？”

“方才之事。”

“方才之事？”

“青龙寺之事。”

“原来是那事。”

“当真要和青龙寺竞争吗？”

“是。”空海答道。

空海仰首望天。

那是绵延至宇宙的长安的青空。

(1)　梵语，为六欲天第四，在须弥山顶十方由旬之上。有七宝宫殿，无量诸天居住于此。有内外二院，内院住着弥勒菩萨。

第六章　作　祟

【一】

空海躺在木板床上，仰天闭目。

虽然闭上双眼，却不是在睡觉。枕着手，宛如是在倾听风声。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将槐树的枝影摇摇晃晃地投在空海身上。

空海闭目享受着光影在嘴角、脖颈上摇晃的乐趣。

一旁的橘逸势背对着墙，双手交错。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摇晃在逸势的指尖上。

“嗯嗯……”

逸势从方才开始就不断自喉咙发出低低的声音。

“哎呀！空海——”

逸势再也按捺不住，忍不住高声叫道。

“何事，逸势？”空海依然闭目答道。

“到底会如何呢？”

“何事呀？”

“刘云樵宅邸的妖怪呀。”逸势不耐烦地说。

“会如何呢？”空海低声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呀，还真沉得住气。”逸势双手再度交错，俯视空海说道，“青龙寺的人今日就要去了。若是早晨出门，此刻不是应该有结果了吗？”

“应该是吧！”空海回答。感觉相当冷淡。

“因为你那般的说法，直至此刻，我仍是心惊胆战。昨日你所说那番话，可是当真？”逸势问道。

逸势所谓“昨日你所说那番话”，指空海在刘云樵宅邸对妖怪所说的那番话。

昨日，空海一提到青龙寺，妖怪——附身在刘云樵的妻子身上——就乐不可支地笑着。

空海进一步问妖怪：

“你可知道青龙寺为何要派人来此？”

“一探传言的虚实吧！”

“所谓传言？”

“俺预知德宗之死的传言。此事若不假——总之，这宅邸若真有能做此预言的妖怪，青龙寺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大概吧。”

“无非想来降伏俺吧。”

“降伏得了吗？”

空海一问，妖怪又呵呵大笑。

“你的问题委实有趣！空海——”

被妖怪附身的女人睥睨着空海。

“总之，大概很难降伏你吧！”空海说道。

“哦——”妖怪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何故呢？”

“一开始不可能是由惠果师父出马吧！”

“嗯。”

“来人应该具有某种程度的法力，不过，也仅是某种程度而已。”

“嗯。”

“结果大概是青龙寺打退堂鼓吧。”

空海一说此话，“嘿、嘿、嘿。”妖怪的喉咙深处便发出低沉笑声。

“然后呢？”

“若是青龙寺无法降伏，接下来，可能就由我来！”

“尊下会来降伏俺吗？”

“会。”

空海一回答，对方忍不住放声大笑。

“沙门尊下！您讲出的言辞委实令人惊讶万分啊！”

“呵！呵！呵！”

妖怪一阵狂笑后，向空海问道：

“尊下的目的，原来是想胜过青龙寺一筹？”

空海默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微笑。

“也罢。”妖怪说道，“今日到此为止，趁俺心意未变之前，速速归去吧！”

“恭敬不如从命。”

“让您活命归去哟。”

“是。”

“让您活命归去，是我对您的回报，许久未曾如此畅谈了。”妖怪说道。

刘云樵的妻子依照倭国的礼俗，双手扶在地板上，低头致意道：“请两位就此告退。”

“是。”

于是，空海催促逸势告别了刘云樵宅邸。

“那时，它说让我们活命回去，我虽然安心许多，却还是十分害怕。”

逸势重新交错双手说道。

“空海。那时我当真认为只要妖怪想做，它确实有能力杀了我们。”

“是吗？”

“空海。当时若是妖怪改变心意，杀得了我们吗？”

“可能吧！”空海答得很干脆。

空海睁开眼睛，和逸势四目相视而笑。

“别说得那么干脆，我是想让你说，没那回事的。”

“不过，仅就杀死这事而论，逸势啊！就是你，也一样可以杀死我啊！只要举起你那把大刀，往我身上一刺就行啦。”

“我说的，不是用大刀杀死，而是用法术——”

“死就是死，用大刀、用法术，不都是死吗？”

“话虽如此——”逸势一副无法信服的模样，却欲言又止，双手交错，沉默不语，然后，叹息一声，“空海，今日，若是青龙寺方面无法降妖，又将如何呢？”

“你说呢？”空海背靠墙壁，双腿盘坐。

“你说事情若演变成这样，就要亲自出马了。”

“是说过。”

“当真吗？”

“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

“事情多半会演变成如此吧！”空海自言自语。

“你有胜算吗？昨日谈话时，整个屋子山摇地动。若非你在身边，我必定逃之夭夭。”

“那事啊？”

“正是。它若使个法术，让屋子倒塌，连你都活不成——”

“屋子不会倒。”

“哦？”

“逸势啊。目前，我最想不通的是妖怪的目的何在。”

“目的？”

“到底有何打算？如此装神弄鬼。”

“……”

“若是想施咒置德宗皇帝于死地，用不着故意预言，或者附身刘云樵妻子啊！”

“话虽如此，不过，对方是妖怪——”

“妖怪又如何呢？”

“不。总之——”逸势一时语塞，接着又说道，“因为是妖怪，会有出乎我们意料之举吧！”

“嗯。”空海点头说道，“因为是妖怪，所以会有出乎意料之举。或许正是如此。”空海又点头。

“不过，会如何呢？青龙寺和妖怪——”

“不必急，逸势。稍待一会儿，就见分晓了。”

“稍待一会儿？”

“对，稍待一会儿。”空海说着，又仰卧在床上。

空海所谓“稍待一会儿”，就在黄昏时分。

黄昏一到，有人来到西明寺空海房内。

【二】

“空海先生——”

当窗外传来喊叫声时，宛如溶在颜料中的火红斜阳正从窗子照射进来，把整片墙壁都染得通红。

“哦。”空海一边回答，一边起身。

“大猴的声音？”逸势放开交错的双手，往窗外看去。

那个蓬发丛生的大汉露出满脸笑容。

“可以进去吗？”大猴问道。

“啊！快进来，把所见之事说来听一听。”

空海话一说完，大猴的脸从窗子外消失。

立刻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像熊般强壮的大猴已经进来了。

“看到了。”一进来，大猴就地盘腿而坐。

“如何呢，青龙寺？”空海问道。

逸势却对空海叫道：“喂！喂！空海，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让大猴跑一趟，看看刘云樵宅邸的状况啊！”空海说道。

逸势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却因为对刘云樵宅邸甚感兴趣，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反而问大猴：“如何呢？”

大猴看了一下逸势，又把目光转向空海，点点头。

“一切都如空海先生所料，一大早我就在光德坊南坊门附近徘徊，果然有两名好似和尚的男人带着一名貌似金吾卫的男人走来。我尾随一阵后，三人如先生所言，进到刘云樵宅邸。”

“然后呢？”

被询问的大猴用斗大的拳头擦了一下鼻头。

“那个卫士好像就是刘云樵本人，看来非常畏怯的模样。”

“嗯。”

“刘云樵好像很不愿意进入屋内，却被强押进去。我也很想跟在后头进去。”

“进去了吗？”

“您不是说不进去也可以吗？我就在门口附近，一直等到那三个人出来。”

“等了多少时辰？”

“约一刻钟吧！或许更短些。”

“其间，是否有——譬如，屋子摇晃或震动的声音？”

“不。屋内静悄悄，未曾听到任何物体的声响。其间，曾听到男人的哀号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并未进去。除了哀号声外，并未听到其他任何声音，虽然很想跑进去——”大猴对着空海探出身子，“正在犹豫是否要进去时，三个人就出来了。”

“平安无事吗？”

“对。刘云樵脸上堆满笑容，对着和尚不断地点头哈腰。”

“哦。”空海兴趣盎然地说道。

“空海，这不就是说，宅邸的妖怪已经被和尚降伏了吗？”逸势也探出身子说道。

“嗯、嗯。”空海脸上浮出一种说不出的快活笑容，“逸势啊！委实有趣，不是吗？”

逸势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模样。

“这事件的根源可能很深邃。逸势啊，那妖怪，看来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我不太清楚，空海。为何根源很深邃？又为何非常难缠呢？”

逸势这些话，空海不知是否听到。

“我对这事愈来愈感兴趣了，逸势——”

空海嘴角依旧带着笑意，说道。

【三】

不知何处有人在弹奏月琴，乐声隐隐约约飘扬着。

离点灯还有些时候，空海借着外头灯光，静静地饮酒。

和空海迎面而坐的酒伴，正是橘逸势。不，应该说逸势的酒伴是空海。

此处是胡玉楼二楼，也就是妓院。

玉莲和牡丹尚未露脸。

上楼时，只有牡丹惊鸿一瞥。理应很快就和玉莲一起现身，却不见踪影。

逸势显露不满的神情，喝着琉璃杯中的葡萄酒，性急地频频叹气。

“还不来。”逸势对着门口自言自语。

“不必着急，逸势。”空海说道。

“我并不急啊！”逸势把杯子放在垆上，看了空海一眼。

“反正今夜打算就在此过一宿吧？”

空海话一说完，逸势立刻露出惊讶的眼神看着空海。

“虽然说过要在此过一宿，可是，你真要过夜吗，空海？”

“出门前说要过一宿的，不是你吗？”

“不过，你可是一个和尚啊！”

“和尚就不能过夜吗？”

“不……”逸势顿住口。

和尚进出妓院的事实，逸势当然清楚。

虽然这是僧人不宜涉足的地方，但却到处都有僧人偷偷往妓院跑，彼此心照不宣。其中，有西明寺的僧人，也有青龙寺的僧人。

不过，却没有人穿着僧衣就大摇大摆走入妓院大门。

若不是换装成一般人，就是刻意走后门，都是避人耳目地进出妓院。

空海完全不忌讳这些，一身僧人装扮从大门堂堂进入。

他不刻意隐瞒僧人身份，却也不曾特意恶行恶状惹人注目。宛如到好友家拜访，像一阵风就进去了。不过，纵使如此——也未免太招摇些了吧！逸势仍然如此暗忖。

“最好还是要有个和尚的样子吧？”逸势顿住口后，又开口说道。

“如何才像个和尚的样子？”空海问道。

“你——”逸势想回答，却又再度瞠目结舌，猛盯着空海看，却只能摇摇头，“也罢！一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替你担心实在是傻子。”

逸势又举起酒杯。此时，暮鼓开始响起。

空海背后的白墙映照出红色霞光。前方窗子的对面——长安街道上，夕阳渐渐西沉。街道上的槐树，被夕阳照射出长长的影子。

“空海啊！”逸势举着酒杯道。

“何事？逸势。”空海从夕阳中把目光转向逸势。

“听说昨日又出现了。”

“那事吗？”

“嗯。”点头后，逸势把酒杯放下，压低声音说，“就是‘德宗驾崩，后即李诵’的牌子——而且，空海，听说这次就在皇宫前方附近。”

“好像如此。”

“尽发生些奇怪的事。”

“说得也是。”空海话不多，仅是点头。

“空海啊，以佛法能够破解这事吗？”

“以佛法？”

“正是。”

“不懂你的意思。”

“能否以你最拿手的佛法也好，施法力也罢，祈求不要再发生这些事。”

“办不到。”空海干脆地答道。

“办不到？”

“正是。”

“不过——”

“正因为办不到，佛法才会存在。”

“你又开始说那些让我头疼的事了。”

“没那回事。”

“你最拿手的，就是把事情说得很复杂，对不对？”

“先不管用佛法办得到或办不到，在这之前，总得先和对方碰面，然后向他讲述佛法。而所谓佛法，那很花时间的——”空海自言自语。

空海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到外头。已是日薄西山时分，红霞满天，炊烟四起。街道上蒙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

逸势随着空海的目光，也往窗外看去。

“真是不可思议啊！空海。”逸势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望着满是晚霞的遥远天边。

“倭国京城的夕阳，我见过好几回。但初次见到长安的夕阳时，我竟非常激动。不但激动，也感慨万千，原来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遥远的地方——”

“……”

“不过，人在不知不觉中就习惯了。”

“嗯。”

“最初我不断地惊叹长安的繁华，最近却一直想起京城的事。”

“想归去吗？”

“有时一想到还得待上二十年，就感到全身都没劲了。”

前些日子还对琉璃及垆兴奋得双眼发光的逸势，这时，竟一反常态，安静下来。

两人默默倾听暮鼓声。

不久——逸势深深叹了口气时，牡丹端着盘灯进入房内。

“来迟了，真是失礼。”牡丹一进来就以亲密口吻说道，说完才搁下盘灯。

“玉莲姐呢？”空海问道。

“正陪着一位官员。”

“官员？”逸势问道。

“姓白的官员。最近虽然常来找玉莲姐，却是一脸不开心，光是喝酒。”

“嗯。”

牡丹就坐在应了一声的空海身旁。

“上回过后，玉莲姐的身子十分舒畅。”牡丹说。

她说的上回，是指空海替玉莲抓出饿虫的事。牡丹朝空海的空杯斟满葡萄酒，又央求空海和逸势说日本话。

话到中途，空海问：“那个丽香姐如何了呢？”

丽香，正是雅风楼妓女之名，刘云樵曾经找过一阵子的妓女。

“依旧不变，许多卫士都照顾她，在雅风楼里挺有人缘。”

“哦。”空海低声回应后，又对牡丹说，“牡丹，有事相托。可否帮忙打听一下丽香姐的事呢？”

“打听？”

“嗯。”

“何事呢？”

“任何事都好。譬如：出生于何地，何种客人最多，或者兄弟家人等。”

“可以啊！不过，那人不太谈论自己的事，好像对自己的身世也不是很清楚。”

“你说过她有不少当官的客人。”

“是。”

“何种官吏最多？若能打听清楚，就十分感激。”

“好的。”

“不要让丽香姐知道有人在打听她的事。办得到吗？”

“我是一个莽莽撞撞的人，说不定会被发现，我想玉莲姐对这就很在行。”

“那么，也拜托玉莲姐。”

“好呀！我去拜托她。不过，为何——”

牡丹一问，逸势也在一旁出声问道：

“是呀！空海，为何要打听这些事呢？”

“考虑到某些事。”

“考虑何事呢？”

“之后会告诉你，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空海话到此，又举起了酒杯。

喝了一阵子后，暮鼓声响也停了，不知不觉中，夜幕已经笼罩大地。

此时，玉莲走进房内。她虽然年岁比牡丹稍长，却极为艳丽而韵味十足。

“玉莲姐——”牡丹叫道。

牡丹移到逸势身旁，把空海身旁的位子让给玉莲坐。

“哎呀！闻到墨水味道了。”空海对着坐下的玉莲说道。

“我已经仔细洗过手了。”玉莲笑道。

“白大人又要你拿出笔墨吗？”

牡丹一问，玉莲点头。

“是啊！喝着喝着，突然就要笔要墨。”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玉莲？”逸势问道。

“有位姓白的客人，有时会来找我，这位客官总是在饮酒之间，突然要我拿出笔墨来。”

“唔。”

“他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突然盯住半空中某处，就说要笔墨。”

“经常如此吗？”

“是啊！所以最近每逢白大人来时，我都在事前就准备好笔墨了。”

“要笔墨，写了些什么？”

“对。他好像想写些诗吧！不过，写得似乎并不满意。”

“哦——”空海颇感兴趣地应声，“诗吗？”

“啊！空海先生，您也写诗吗？”

对于这位不但精通唐语，连诗也感兴趣的日本和尚，玉莲感到很惊讶。

“若有兴趣，我恰巧有白大人丢弃的诗笺——”

玉莲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

“就是这个。”

空海接过玉莲手里的纸张。一看，字写得差强人意：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嗯……”空海盯着纸看，喃喃自语，“真是好句！”

“空海，让我看看吧！”逸势伸出手来。

一过目后，逸势也不停点头。

“如何呢？”玉莲看看空海又看看逸势，问道。

“这诗写得真好。”逸势答道。

“可能是一首长诗，却为起首几句而犹豫不决。”空海自言自语。

“仅仅读这几句，就能知道是长诗或短诗吗？”

“嗯，知道。”空海说道，又从逸势手里拿过纸来，再次说，“真是好句子！”

“白大人看上去很懊恼。”

“起笔先懊恼一番。懊恼过后，应该就能洋洋洒洒。”

“空海。尽管如此，不愧是唐都长安，连一个默默无闻的官员，也能在这种地方写下如此好的诗——”

“……”

“长安，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逸势边点头，边高声说道。

“怎么了，逸势？”空海望着逸势微笑道，“看来精神好多啦！”

“要你管！”逸势有些难为情，举起酒杯。

“日本也有诗吗？”玉莲突然问道。

“诗吗？”空海喃喃自语后，说，“有些是以汉语写出的诗——”

“日本没有诗吗？”

“有啊！在日本，诗称为‘歌’。所谓的歌，相当于大唐的诗。”

“歌？”

“有很多恋歌(1)。”空海说道。

“空海先生，您写恋歌吗？”

“不，我不写恋歌。我写的是有关宇宙的歌。”

“那么，空海先生，您不曾恋爱过。”

玉莲话尚未完，空海面带微笑答道：“有啊！”

有些过于坦率又直接的回答方式。

“那么，您了解女人的事啰？”

“我不明白你所谓了解女人的事，所指为何。若是那种美妙滋味，我是知道的。”

“美妙滋味？”

“抱着女人的身体，感到通体舒畅的美妙滋味。”

“啊——”玉莲看着空海叫出声来。

“玉莲姐！和空海说话，不知不觉会变得很奇怪，一下子就被搪塞了。这家伙，很会说些复杂的道理。”

“逸势先生经常被搪塞吗？”

“经常被瞒骗。”逸势说道。

接着，大家又谈论了一阵子有关日本的话题后，空海对玉莲说道：

“对了，玉莲姐，最近刘云樵有来此露面吗？”

“哎呀！”玉莲一被问，竟叫出声来，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空海，“空海先生，您好像无所不知一样。刘云樵昨日才来胡玉楼。”

“哦——”

“神情显得相当愉快，带着很多位好友来。”

“看样子他遇上好事了。”

“对。上回向您谈起的事——”

“就是他老婆被猫附身之事！”牡丹身体前倾从旁加了一句。

“听说那只猫被降伏了。”玉莲说道。

“呵呵。”

看到空海意味深长地颔首，玉莲也倾身向前，环视众人的脸后，说道：

“听说被青龙寺的和尚所降伏。”

“听说过当场的情形吗？”

“听说过呀！他们好几次高声谈论这件事，所以大致情形——”

“能否说给我听？”

玉莲故作思索状后，点头首肯。

“好吧！因为是空海先生。况且那般高谈阔论，别人也都听到了。”

接着，玉莲就开始叙述。

“听说，三日前，刘云樵带着青龙寺的和尚返回家中……”

【四】

和刘云樵进入他家的是名唤“明智”“清智”的僧人。

三人刚要踏入屋内，刘云樵的妻子就出来到大门口迎接。

“你又要做些徒劳无功的事了。”妻子春琴说道，“随你高兴吧！”

春琴话一说完，掉头就走。

三人随后追了过去，却不见春琴的影子。

屋里屋外、庭院都找遍了，还是看不到春琴的影子。

于是，明智和清智置妥炉子，开始烧起“护摩”(2)。

施法的地点就在云樵和春琴的寝室，因为那里妖气最盛。

焚烧护摩后，两人就开始念诵起真言经。

“快停止！”从天花板传来如此喊叫声，“快停止！不要再烧护摩！不要再念真言经！”

两人不予理会，依然持续诵经。整个屋子微微嘎响，接着就是一阵大摇晃。

“哇——”

刘云樵拔腿就想往外跑，但因为地面摇晃得很厉害，两条腿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

突然，天花板附近出现女人的身影，“咚”一声，原来是春琴掉落在地上。

春琴躺在地上，开始痛苦地挣扎着。

僧人依然焚烧护摩，持续念诵真言经。

刘云樵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痛苦万分的妻子。

“快停止！饶命啊！”

于是，明智停止诵经，询问春琴，依然痛苦挣扎的春琴如此回答：

“我是五年前开始藏身在这屋子里的一只猫。”

不是春琴的声音，而是嘶哑的男声。

“某日，从厨房要到很大一尾鱼，躲在床底下吃食，不知是不是鱼不新鲜，吃下不久后，胸口开始闷痛，甚至喘不过气来，非常痛苦，翌日就死在床底下了。”

“为何要在这屋子里作祟呢？”明智问道。

清智依然诵着真言经。

“已经死去五年，无人埋葬，如今只剩皮和骨，我替自己感到无限悲哀，转而怨恨这家人，才会附身作祟。”

“为何能够预言德宗皇帝驾崩？”

“以前就听说他龙体违和，最近开始恶化，才会如此预言，未料竟被我说中。”春琴流出泪水。

“若想成佛，就此端坐，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

话一说毕，痛苦万分的春琴立刻双手合十。

在阿弥陀佛声中，春琴的表情渐渐和缓，最后泪流满面，嘴角带着微笑念诵阿弥陀佛。

【五】

“那只猫如此被降伏了。”玉莲说道。

“原来如此——”

最后，钻进床底下，果然发现一具干枯得只剩皮骨的猫尸。

“于是，和尚把猫尸处理好，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哦。”逸势不停地发出感动的声音。

“这真是有趣啊！”空海嘴边泛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玉莲姐，方才已经拜托过牡丹，另有一事是否可以相托呢？”

“何事？”

“并非什么特别之事。今后，刘云樵还会在此露面，他的神情若有怪异之处，可否告知西明寺的空海呢？”

“所谓怪异，指何事呢？”

“总之，若和平日有异，就请告知。若是模样非常怪异，立刻找人来通知我，或直接叫刘云樵到西明寺找空海。”

“喂！喂！”

空海完全不理会一旁逸势的叫声，继续说道：

“还有，这些事情千万不要被丽香姐知道。”

(1)　即情诗。

(2)　梵语，指焚烧、火祭之意。以智慧之火，焚烧烦恼之柴，焚火向佛祈祷的修法方式。

第七章　胡旋舞

【一】

刘云樵的心情很复杂。

他的心情不停地转变着，有时兴奋得坐立不安，有时却略显沉重。

这是妖猫被降伏的第七日夜晚。

荒废的家园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明日起，用人就要住进来了。

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妻子春琴已经恢复原先的模样。

不过，春琴曾经被妖猫奸污过。

虽然不知道妖猫如何和春琴交媾，却曾听见无数次春琴几乎气绝的呻吟声。

那声音，至今依然萦绕在耳际。

现在虽然很兴奋，但一想到此事，胸口就隐隐作痛。

看样子，自己在忌妒那只猫呢。他自己也知道此事。

人类如何能嫉妒兽类呢？

不过，嫉妒就是嫉妒，也无可奈何。

七日前，从妖猫被降伏以来，尚未与春琴有过闺房之乐。

明晚起，用人就要住进来。这也意味着，两人相处的机会只剩今晚。

刘云樵心想，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和春琴温存一番。

春琴自然也接收到这心思。看来春琴也有此默契。

今早起，云樵对春琴不但轻声细语，而且非常体贴。春琴当然也感受到云樵的心思，温柔又勤快地照料着云樵。

归来后，用过餐，各自去沐浴。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就等时机来到而已。

刘云樵兴奋地喝着酒。

寝室里点着灯火。床上置着托盘，托盘上摆着两只玉杯。杯子内满盛着葡萄酒。云樵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喝着酒。

床的周围，垂挂着薄薄的绢帷。

灯火映照下，烛红色的光影在绢帷上摇曳着。

透过绢帷，还在外头的春琴的身影显得极为艳丽。

不知春琴何时焚了香，整个房间融入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隐约中也闻到春琴惯用的白粉及胭脂味道。

春琴似乎也都张罗妥当了。方才，她还喜滋滋端着酒进来。

不过，春琴为何还不快快进来呢？

一看她，还在摸摸头发、拉拉领子。这节骨眼，尽做些对男人而言毫不打紧的事。

难不成故意让我焦急——云樵心想着。

难为情吧！云樵继之又想。

女人张罗至此，接下来男人应该发起攻势。

啜了口酒，看着映在绢帷上春琴的影子，说是不安，还不如说是欲望。

春琴这女人，该如何才能让她感到欢悦呢？

虽然不停地想着这些事，却宛如很久远的事，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春琴呀！可以了。快过来——”云樵喊道。

“可是，头发还乱乱的——”

“有何不好呢？”云樵说道。

反正，待会儿不是就更乱了吗？云樵心里想着，只是没说出口。

因为，说这种话，未免太不懂女人心了。

若是平时的夫妻，也就罢了。对我们夫妇而言，今夜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夜晚。

“像你这般容貌姣好的女人，头发乱些，不是更迷人？”云樵说道，“况且，头发梳理得整齐，我一怕弄乱，就不敢去抚摸你的头发——”

嗯，我还真会说话——

云樵正在暗自得意，映照在绢帷上的春琴的影子转了过来。

“当真？”春琴说道。

哎呀——

是我多心吗？云樵听这声音，为何有些沙哑呢？

是春琴太兴奋了吧？也有可能自己多心了。再听一次春琴的声音吧！

“春琴呀！过来这里——”云樵如此说道。

“你会温柔待我吗？”春琴说道。

确实恢复了原来的声音。云樵安心了。

“当然温柔啊！今夜是非常重要的夜晚！”声音中透着些许焦躁。

“我很高兴。不过，男人只是一张嘴！”

“没有的事。”

“不过，我已经有些岁数了！”

“春琴啊！三十八岁，不正是女人享乐的年龄吗？”

“但是，肌肤已经松弛，乳房也已下垂。”

“这些事，我都不觉得啊！”

未料，绢帷那头竟传来抽抽搭搭的啜泣声。春琴在哭泣。

“怎么哭了呢，春琴？”云樵说道。

“你不会杀了我吧？”春琴说道。

“当然不会呀。”

“你该不会说，日后一定会把我挖掘出来，却把我埋在土里几十年也不理我吧？”春琴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该不会喜欢用刀剑去刺女人的脖子吧？”

一股寒气从云樵的背脊疾穿而过。

“春琴，你今晚有些奇怪啊！”

你今晚有些奇怪啊！——才说出此话，云樵心里觉得春琴当真有些奇怪。

帷外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春琴把身上的衣物脱掉了。

她的影子映照在绢帷上，已是裸身。那影子看来怪怪的。

为何会那般瘦小？

为何那般背驼、腰弯？

“我变成老太婆后，你还爱我吗？”春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

“嗯、嗯——”刘云樵一边回答，一边吓得发根都竖起来了。

“会疼爱我吗？”并非春琴的声音。

突然有只满是皱纹的手伸进绢帷内侧，快速地把绢帷拉开。

竟是一个满是皱纹的裸体老太婆伫立在床边。

“哇——”刘云樵大声惊叫，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张大嘴巴，死命地喊叫着。

【二】

三月。

长安越发有春天的气息。

槐树、榆树的绿叶也越来越多。

整个长安都城宛如被淡淡的新绿所笼罩。

水也开始变暖。

大地吸收阳光，那些阳光又宛如从大地冒出，变成一涌而出的新绿。

抹上红、绿色彩的长安，又罩上一层淡绿，显得春意盎然。

桃花开始四处绽放。

大唐王朝，在长安开花结实，这是世界史上无与伦比的绚烂果实。

从遥远的西域而来的人，足履皮靴，昂首阔步于大街之上。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穿着法式丝质长裤的女人们，装扮艳丽地漫步在街头。

长安的左街是高官显贵的宅邸。右街是商家。

西市则在其中心。从遥远的西域，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商旅，正是在西市卸下骆驼背上的货品。

这是个流动的城市。

高鼻子的男人和瞳孔蓝得令人讶异的少女，来到街头表演各式杂耍。

空海居住的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就在西市附近。

最近，空海精力充沛地到处走动。

此时，祆教、景教已经传入大唐，在长安建有自己的寺庙。空海贪婪地接触这些来自西域的宗教。

空海和橘逸势在喧闹的西市中走着。

这四日来，空海每天都独自外出，许久未曾像今日和逸势一起出门。

今早，由于眼见求知欲甚强的空海每日四处走动，逸势不解地问道：

“空海，你天天外出，真有去处吗？”

逸势也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求知欲。正因为如此，才能搭上遣唐使船。

逸势也是当时日本特殊的知识分子之一。他不仅惊叹空海知识之渊博，对他更是另眼相待。

不过，对于每日频繁外出的空海，逸势另有一番想法。

逸势的脑子里强烈地留着往后还有二十年要待在大唐的心情。虽然逸势也打算为增广见闻而外出，却觉得没必要像空海那般频繁。

“对啊！逸势，最近确实经常外出。”空海事不关己般地回答。

在西明寺的庭院里，准备好外出的空海走到庭院，手搭在牡丹花上时，逸势走过来。

“今日打算前往何处？”逸势问道。

“西市。”

“不就在附近吗？”

“嗯。”空海依旧抚着牡丹花的新芽，答道。

“有事吗？”

“与人相会。”

“与人相会？”

“最近认识一位胡商。”

“胡人？”

“波斯人。”

“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有趣的人。”

“如何有趣呢？”

“他的谈话。”

“谈话？”

“有关祆教的谈话。”

“祆教？你——”

“拜火的宗教。”

交谈之间，逸势说出：“我也要去。”

因而，现在两人才会走在喧闹的西市。

有牵着一头牛到处兜售的汉人，也有手提养着活鲤鱼的水桶叫卖的人，更有就地解开骆驼背上的货品、露天叫卖起来的胡商。

这种露天商店，人特别多。

从围观的人群缝隙中窥看，才知道有卖美丽琉璃杯的，有卖绒毯的，也有卖女人耳饰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逸势仍像个孩子般惊叹。继续走。

“到底要前往何处，空海？”逸势问道。

“再往前走些。”空海答道。

“喂、喂，空海。”逸势不断叫着空海，“方才，你提到的祆教，是何种宗教呢？祆教这名称，我也曾听到，只知道是一个拜火的宗教。不过，我对祆教并不是很清楚——”逸势坦率地问道。

平日，逸势不会这般坦率地向人询问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和空海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般坦率。

“即使谈论宇宙，也不动怒吗？”空海问道。

“又是宇宙吗？”

“从宇宙说起，较易了解。”

“询问的人是我，你就用最易懂的方法告诉我吧！不过——”

“如何？”

“不要骗我，空海。”

“不会骗你。”

“说给我听吧！”逸势边走边说道。

“好的。”空海如此回应，边走边仰望着蓝天，“祆教认为宇宙分成两部分。”

“两部分？”

“善和恶两部分。”

“哦。”

“宇宙的一切，都可以分为善和恶两部分。”

“怎么说呢？”

“并非我说的，这是祆教的说法。”

“嗯。”

“善神名为阿胡拉·马兹达，恶神名为安格拉·曼纽。”

“这是何种神呢？”

“善神阿胡拉·马兹达为光明之神，恶神安格拉·曼纽为黑暗之神。”

“……”

“善神阿胡拉·马兹达创造出一切的善，恶神安格拉·曼纽创造出一切的恶。”

“嗯。”

“善神阿胡拉·马兹达和恶神安格拉·曼纽带着军队相互战斗，战场即是这个宇宙，战斗的情形就成为宇宙的诸相。”

“嗯嗯。”

“祆教认为，有朝一日善神阿胡拉·马兹达一定会消灭恶神安格拉·曼纽，这个宇宙就会充满光明了。”

“嗯嗯嗯。”

“所谓的火，即是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儿子。拜火，即是在拜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儿子，因此可以远离邪恶，让自己光明，也就是让自己充满善良。大致如此。”

“嗯。”逸势吐了一口气，“啊！你的谈话，很难得这般简单明了。”

“是吗？”

“不过，有些明白，却也有些不明白。”

“哦？”

“所谓善和恶，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空海。”逸势问道。

“果真厉害！逸势。”空海说道。

“厉害什么？”

“你所提的问题确实厉害。”

“为什么？！”

“这种将宇宙分为善和恶的二分法，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至今尚未厘清。”

“你的密宗，又如何呢？”

“说到密宗，基本上，并未将天地诸相区分为善或恶，但有曼陀罗和法——”

“哦。”

“不用谈曼陀罗和法了吗？”

“不用。因为你会把事情愈讲愈复杂。”

空海听得扬声哈哈大笑。

“对了，空海，为何你会对祆教感兴趣呢？”

“因为火。”空海说道。

“火？”

“密宗也有以火修行的法门。”

“以火修行？”

“就是护摩。”

“如何说呢？”

“祆教的火和密宗的护摩，不知为何，好像在我的内心，不，在这宇宙之中有所联结。”

“是吗？”逸势似懂非懂地应道，“空海，这些复杂的问题，今日就此停止吧！”

“说得也是。”空海点头后，目光转向前方。

那里挤满了人，从围观的人群中传来月琴声、笛声及鼓声。

“什么事呢？”逸势眼睛闪着光芒说道，同时加快脚步。

空海略慢些跟在逸势后头。逸势从人墙中伸出头，往里头看。

围在人墙当中，有三个姑娘在跳舞。碧蓝的瞳孔，是异国姑娘。

音乐的调子和舞动的速度都相当快。和日本的雅乐比，有如风速一般。

“这是什么呢？”逸势问来到身旁的空海。

“胡旋舞。”空海答道。

“哦！”逸势扬起声音，“这就是胡旋舞啊！”

逸势曾在书籍中得知“胡旋舞”这名称。《通典》卷一有着如此记载：

“舞，急转如风，俗谓胡旋。”

与其说是大唐，不如说是西域的一种民族舞蹈。不过，逸势至今尚未目睹。

“所谓胡旋舞，我到长安一定要一睹为快。”逸势曾在抵达长安之前，屡次对空海这样说。

如今，胡旋舞就在逸势的眼前。

空海入唐时，长安的诗人白乐天有一首有关胡旋舞的乐府诗，如此写道：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歌一声双袖举，

回雪飘飖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

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

奔车轮缓旋风迟。

“真是精彩啊，空海！”逸势说道。

“嗯。”空海在逸势身旁颔首。

“你不觉得惊奇吗？”眼看空海若无其事，逸势问道。

“当然惊奇。”

“不，你惊奇得不够。”

空海对逸势的说法报以苦笑。

“空海啊！难不成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胡旋舞？”

“嗯。”空海点头答道。

“狡猾。”逸势立刻大声叫道，“你太不够朋友了，空海，我到酒楼去都会告诉你，连妓院都带你去，为何你看过胡旋舞的事却不告诉我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般想看胡旋舞。”空海说道。

逸势很无趣地把舌头弄得啧啧作响。

不久，胡旋舞终于结束了。就在围观者的赞叹声中，铜钱纷飞而下。

姑娘们和一位站在姑娘后方作西域风装扮、一直双手交错观看着的男人弯下腰把钱捡起来。那男人足履长皮靴。

捡钱的姑娘当中，有一人把头微抬，看着空海。

“啊！空海先生。”碧眼姑娘露出微笑。

正在低头捡钱的男人听到声音，也抬起头来。

“空海。”男人叫道。

“啊！”空海颔首，和他们打招呼。

“空海，你认识他们呀？”逸势低声问道。

“是的。今日正是为和他们会面而来。”

空海边对逸势说道，边走向那男人。

“马哈缅都，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一起从倭国来的橘逸势。”空海握着那人的手说道。

逸势只是张嘴发愣，傻傻地站在一旁。

【三】

“逸势。这位是胡人马哈缅都。他目前正在教我胡语和有关祆教的事情。”空海以日语对逸势如此说道。

“请多关照。”逸势立刻鞠躬，并以唐语说道。

“不必客气，逸势先生。倭国的人都像空海这般吗？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面，不知不觉中，他不但已经会夹杂着说出我们的语言，而且对祆教的火也有着独特的见解。”

“火？”

“是的。他说祆教所称的火原本就在我们的身体内部燃烧着，所谓的拜火，就是拜神，所拜的不正是自己的火吗——”他以流利的唐语说道。

看来马哈缅都对空海真的感到惊讶，从他对逸势所说的这番话中，更透露出对空海的赞叹。

“不、不，马哈缅都先生，这个人比较特别——”逸势以唐语说道。

逸势对于马哈缅都赞美空海一事，非但没有不悦的神情，反而露出微笑。

依逸势的性格，原本是很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赞美其他人的，只有空海另当别论。当空海被赞美时，逸势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久，捡完钱的三个姑娘并排站在马哈缅都身旁。

三人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

每个人都拥有高挺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眉、嘴角长得相当神似。

“逸势。这三人是马哈缅都的女儿——”空海说道。

空海开始以唐语和逸势交谈。

三位姑娘听到空海的话，面露微笑，微微屈膝致意。

“我是多丽丝纳。”

“我是都露顺谷丽。”

“我是谷丽缇肯。”

三人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长女多丽丝纳，二十一岁。次女都露顺谷丽，十九岁。三女谷丽缇肯，十七岁。

“今日，可否也说些祆教的事给逸势听呢？”空海对马哈缅都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告诉您。”马哈缅都盯着空海说道，又把目光转向女儿们，对女儿说，“你们先到一旁去。”

“啊！你不可以独占空海。”说此话的，是大姐多丽丝纳。

“就是嘛。”

“每次都只有爹陪着空海——”

都露顺谷丽和谷丽缇肯也附和姐姐的话。

“并非如此，我和空海有重要的事要谈。谈话时，你们可以先到一旁吗？”

马哈缅都话一说毕，女儿们翘着尖尖的小嘴唇走到一旁去。

“不知何事？”空海问道。

“昨日，和丽涵会面。有关空海经常打听的那件事，丽涵有事要我代为转告——”

“丽涵吗？何事啊？！”

“刘云樵已经发疯了——要我如此转告，您就明白了。”

“刘云樵？”

“正是。三日前，用人发现发疯的刘云樵在自己家中转来转去。”马哈缅都说道。

“不妙了！”空海咬着嘴唇说道。

“喂、喂，空海。未料在此也会听到刘云樵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呢？”逸势问道。

“就是方才听到的事情啊！”

“不。我想问的是——这位马哈缅都，到底有何关联？为何刘云樵的名字会出自他口中呢？”

“胡玉楼啊！”空海说道。

“什么？！”

“胡玉楼的玉莲姐引见我认识马哈缅都。因为我问她是否认识人，可以说些有关胡人的神祇给我听——”

“啊？！”逸势愈听愈糊涂了。

“方才不是听到‘丽涵’这名字吗？这个丽涵，就是玉莲姐。”空海说道，“逸势啊！你该不会认为玉莲姐的‘玉莲’就是她的本名吧？”

胡玉楼的妓女，都是胡姬。

换言之，西域来的碧眼姑娘们来此讨生活。

空海和逸势所熟识的玉莲和牡丹都是碧眼且肌肤雪白的胡姬。玉莲和牡丹的本名当然都不是汉名。“玉莲”和“牡丹”只是陪客时使用的花名而已。

空海说明后，逸势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马哈缅都就是丽涵——玉莲姐的友人啰。”

“应该说是她的熟客。”空海说道。

“因此，才会叫女儿们都到那头去。”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终于点头。

空海确知逸势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转向马哈缅都。

“您是否能把方才的事说得更详细些？”

“刘云樵之事吗？”

“正是。”

“详细情形，也都是从丽涵那儿听来的。”

如此的开场白后，马哈缅都开始叙述。

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被妖猫附身后，曾经一度离开的用人们于三天前又回到刘云樵的宅邸。

一进屋子，就觉得屋内不对劲。

大门口有屎尿的痕迹，一进入屋子，走廊到处也都是粪便。

那是人粪。

用人们提心吊胆地走进刘云樵的房内，发现刘云樵果然在里头。

刘云樵全身赤裸，头发全白，瘦得像个病人。

而且——

“用人发现刘云樵时，他竟然在吃自己拉出的粪便。”马哈缅都说道。

“妻子春琴应该在家才对。”

“屋内只有刘云樵，没有其他人。”

“那么，刘云樵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未曾听说。”马哈缅都说道。

不久，空海就辞别了马哈缅都。

空海默默无语地走在杂沓的西市。跟在右侧的逸势，走着走着总是落在其后。

“喂，空海，到底要前往何处？”逸势问空海。

“平康坊。”空海说道。

“你说的平康坊，不是在前方八里处吗？”

逸势所说八里的“里”，就是平安时代日本所使用的“里”。

一里，约为七百米。

逸势对空海所说的就是——平康坊不是在前方五六千米处吗？

不过，空海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打算前往胡玉楼吗？”逸势问道。

因为胡玉楼位于平康坊。

“想见玉莲，听她叙述详情。”空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怎么回事？”

“没什么。”

“不，今天的你，完全不似平日的你。平日的你，不都是慢慢走，还谈些复杂难懂的道理吗？”

“不，这才是我平日的脚力。只有和逸势一起时，才慢慢走。”

“现在难道不是和我在一起吗？和我在一起时，不是都稍微放慢脚步吗？”

“确实如你所言，我好像有些兴奋。”

“为何事而兴奋呢？”

“果然发生了如我所预料的事情。我认为刘云樵宅邸的妖怪不会那般轻易就被降伏，果真如此。”

“你确实说过这话。”

“虽然一切都照我所料进行，中间却有差池。”

“差池？”

“我过于相信自己的计策了。”

“什么计策？”

“我要刘云樵来找我的计策。”

“原来是那件事呀！”逸势点了点头。

逸势想起那件事——空海拜托玉莲和牡丹，刘云樵若有什么事，叫他到西明寺来找空海。

“我以为事情会进展得慢些，没想到现在刘云樵竟发疯了。”

“慢些？”

“嗯。附身在春琴身上的妖怪，若想对刘云樵如何，早就下手了。至今尚未下手，我认为暂无大碍。不过——”

“不过怎样？”

“对方也许只是在利用刘云樵而已。不，或许还有更大的仇恨吧！还是原本并不想让刘云樵发疯，他自己却疯了——”空海自问道，“不过，逸势啊！最重要的倒不是这件事——”

“什么事？”

“若是青龙寺当日就得知刘云樵发疯，我就比青龙寺迟了两日半。”空海说道。

“喂，等我一下！”

走在前头的空海又加快脚步，逸势边喊边追。

第八章　孔雀明王

【一】

宝殿正面有一尊黄金铸造的佛像。

那是一尊坐像，巨大的坐像。

坐像的高度，看起来约有平常人的三倍。

结跏趺坐——

双手交握。拇指握在掌中的金刚拳。

左手的金刚拳伸出食指，右手的金刚拳则握住这食指。

这是智拳印——

从这个握拳印，可以得知这佛像正是大日如来。

大日如来——密宗认为，这世界上无所不在的宇宙根本原理、真理，正是这大日如来。

梵语为Mahāvairocana，汉字则译为“摩诃毗卢遮那”。

宽敞的宝殿之中有一个台座，大日如来端坐其上。

如来所在，是朵巨大的黄金莲花座。如来佛像所映射出的黄金色，洋溢在阴暗的宝殿里。

如来像的周围，诸佛围绕，宝殿的四隅，分别是东西南北的守护尊神。

东为持国天，西为广目天，南为增长天，北为多闻天。

在阴翳映照出的黄金色光芒中，诸佛及尊神明艳地呼吸着黄金的微光。

大日如来的尊前，一位瘦弱的僧人独自端坐。

并不全因剃度所致，头上光秃秃已无一毛。是位老僧，年龄在六十岁左右，眉毛已白。白眉长得惊人，几乎盖住眼睑。柔和的眼睛周围满是细细的皱纹。虽有皱纹，肌肤却是健康的桃白色。

老僧独自端坐，既不诵经，也不做其他事，只是以柔和的眼神默默凝视着大日如来。

老僧的眼神，浮现出各种表情，随即又消失了。

宛如凝视这尊大日如来，眼前就会展现各种景色，这一幕又一幕的景色，都让老僧感到新鲜，因而浮现惊奇的表情。

老僧背后，有人走来。

“惠果师父。”那人喊道。

被唤为“惠果”的老僧转身一看，有位年约五十的僧人伫立其后。

“义明吗？”老僧惠果说道。

“正是。”

被唤为“义明”的僧人，跣足踏在闪着黑光的宝殿木板上，走到惠果的后方坐下。

惠果再次转身面向义明，身体稍微挪向一旁，斜对着义明。

可能是不好将自己的臀部正对着大日如来的一个自然动作。

义明笔直端坐，直视惠果。他的相貌端正。从他端坐的架势及端正的相貌看来，不似僧人，倒像一位凛然的武士。

“有何事？”惠果问道。

“有些事不能不向您报告——”义明说道。

“唔。”

“或许您已经耳闻，就是有关金吾卫刘云樵之事。”

“被妖猫附身那事吗？”

“果然您已经听闻。”

“不是已经派出明智和清智一探究竟吗？结果如何呢？”

“是的。虽然明智和清智说是已经顺利解决——”

“其实，并不顺利。”

“是的。”

“听说那只妖猫还能预知德宗皇帝之死。”

“是的。”

“义明，何以不早些对老衲说呢？”

“弟子原本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智和清智应该可以降伏。”

“嗯。”

“对青龙寺而言，经常有这类降伏妖物的请求。弟子认为不需要事事禀告、事事请示惠果师父。”

“算了。这也没办法。”

“实在对不起。”

“结果如何？可否说与老衲听听——”

“是……”

于是，义明就把刘云樵和猫怪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

惠果以柔和的神情聆听义明的叙述，并不断“嗯嗯”地颔首。

听完后，惠果问道：

“义明，用人何时发现失常的刘云樵的？”

“三日前近中午时分。”义明说道。

“三日前啊——”

“刘云樵委托青龙寺降伏那只猫，用人们并不知情，所以才迟迟未来通知。”

“明智和清智曾一度以为猫已经被降伏，不是吗？”

“正是。”

“到底是根本没有降伏呢，还是另有其事，以致刘云樵失常了呢？”

“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行踪不明，想来必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已被降伏的妖怪，又如何来附身呢？还是看起来像被降伏，实际上根本不是——”惠果话说到此，就中断了。

义明默默等待惠果再度开口。

“无论如何，这妖怪可不是泛泛之辈。”

“正是。”

“还有顺宗之事……”惠果低声喃喃。

顺宗——继德宗而即位的皇帝，亦即德宗之子李诵。

“还有路旁竖牌子的事件。”

“就是‘德宗驾崩，后即李诵’那事？”

“这事也颇令人担心。”

“老衲来日不多，却发生种种事情。”

“您又这样说……”

突然，惠果的眼神似乎看着很遥远的远方，说道：

“义明，无论是密法，还是其他事，主要都在人啊！”

停留在遥远虚空的目光，突然转向义明的脸上。

“要有人传，密法才能存在。”

“……”

“老衲所痛心的是，或许尚未找到密法的传人，老衲已经离开人世。”惠果闭上双唇，眼神又眺望着虚空，“若是如此，那也只好算了——”惠果眺望虚空，喃喃自语。

“义明，人啊！有所谓的‘器’。有与生俱来的器和因修行得来的器，器的大小、深度因人而异。在老衲的器里所装满的密法，老衲想一滴不剩倒入另一个器里，因此必须有一个和老衲一样大小的器或在老衲之上的器才行……”

“是。”义明静静地点头。

“今日，如来佛的脸庞是如此祥和。这脸庞也映照出老衲的内心。无论何时如何观看，都不会感到厌倦。”

“打扰您了吗？”

“不。仅是神游，于事无补。只存留在天上的佛，就像不能使用的银子。佛和银子，都是被使用才有意义——”惠果的目光再度转向义明，“方才提到的那事。刘云樵如今人在何处？”

“听说寄居在金吾卫同僚家中。”

“老衲想和他见个面。可以安排吗？”

“是的。”

“二日后，应该有空。”

“遵命。”

“不是有好几件事要报告吗？”

“正是。”

“还有何事呢？”

“西明寺有一位从倭国来的留学僧，我想您也有耳闻——”

“就是在洛阳客栈解决怪异事件那人吗？”

“正是。”

“嗯。”惠果点头，眼睛眯得有如微笑般，“名唤空海吧？”

“是的。正是那人。”

“听志明和谈胜说，是一个颇具文才的人。老衲也耳闻他有所谓世亲有两人的说法，还说要来盗取密法……”

“是的。”

“为何还不来盗取呢——”

“是的。听志明和谈胜说，这个空海还会出入妓院。”

“哦？还会前往妓院吗？”

“最近对祆教颇感兴趣，和个中之人好像也有交往。”

“呵呵——”惠果露出觉得有趣的神情，“你对空海的事知之甚详。”

“西明寺的志明和谈胜觉得甚为有趣，才说与弟子听。”

“原来如此！”

“那个空海，对方才提到的那只猫似乎颇感兴趣——”义明说道。

“嗯，这——”惠果有如孩子般的神情泛起微笑，“老衲有意让凤鸣和他见面时……”

“就是吐蕃来的凤鸣？”

“嗯。”惠果颔首应道。

此时，空海和逸势正在赶路前往胡玉楼。

空海和青龙寺几乎在同时得知刘云樵的变化。

“不过，义明啊！”惠果说道。

“是。”

“这件事，根源看似很深邃，老衲或许不得不出面……”

语毕，惠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

空海突然醒过来，眼睛并未睁开，闭着眼睛思索：为何自己会醒来呢？

半迷糊中，还在睡眠中。眼睛若一睁开，就完全醒过来了。

白昼，和逸势从平康坊归来后，增加了许多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在脑中归纳后，委托大猴去办，又如平日般和大猴学习天竺语。

天竺语，即梵语。

完毕后，就在灯火下，记下自己所见、所闻、所思。

今夜所记是有关祆教之事。

空海想到可以进一步将祅教的火融入密教的法门之中。记载这些事，不知不觉中感到非常兴奋，直至夜半才完毕。之后，躲进了被褥中。

对空海而言，今晚难得在黑暗中神志如此清晰，无法立刻睡着。

透过火，自己和宇宙一体化的“理”与“行”，已经在空海内心成形。他知道其理论，但要转换为语言时，手写的速度却跟不上思考的速度。

所以很不耐烦。

虽说不耐烦，但对空海而言，以语言来追赶思考的作业，并非一件令人厌恶的工作。

以简短的语句把急速的思考记录下来时，空海会误以为言词或许已经追上思考了，而觉得连灵魂都在驰骋。

这些工作做得太过头了，以致停手后，人躺在被褥里，脑海却还持续工作着。

任由脑子不停地转动，然后让自己的意识远离肉体，让意识如眺望风景般地观看自己脑中的思绪。

眺望之间，昏昏欲眠，终于睡着了。突然，又醒了过来。

空海集中精神，让心绪沉静。

耳边传来邻房逸势的睡声。不过，并非因为这睡声而醒来。

黑暗中，鼻子吸进了混杂着细微花香味的空气。那是桃花香味。

不过，亦非因为这花香而醒来。

好像有某种动静。空海再度屏气凝神。

有动静。是耳朵。双耳，感觉有动静。

那动静，有如细细的蜘蛛丝，不，比这还细上一百倍的东西，飘进耳朵深处。宛如耳朵欲嗅出细微花香的感觉。

细微的，只是一种很细微的动静。

睡梦中，空海好几次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这动静的细丝所牵触。

“来吧。”那动静如此细语，“来吧……”

空海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青色光芒。是月光。

窗户微微开启，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在黑暗的房内闪动着微弱的磷光。

“到底要我去何处呢？”空海自问。起身坐着，转头张望，四下无人。

“来外头……”

耳朵深处听到声音。

嗯。空海起身站起来，下了床，穿着寝衣，跣足走到外头。

外头是庭院。跣足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夜气笼罩着空海的肉体。

月光下，花苞鼓起，展开的叶面和牡丹花并立。

“来吧……”声音又传来。

空海循着声音迈出脚步。桃花的香味也融入夜气里。

“宁静的夜晚……”空海自言自语。

不知要往哪个方向？不过，他认为即使走错方向，声音也会再度指示自己。

来到一棵高大的槐树前面。

“正是此处……”声音响起。

仔细端详，月光下，有个人影伫立在槐树下。不，不是人。

朦胧中，放射出青色的光芒，比月光还要更绿些的光芒。

平静的声音在空海的耳际响起，当然不是日本语，也不是唐语，是天竺语——也就是梵语。

Namo buddhāya namo dharmāya nam-ah samghāya, namah, suvarnâvabhāsasya mayūrarājñah, namo mahāmāyūryai. vidyā-rājñyai. Tad-yathā, siddhe susiddhe, mocani moksani mukte vimukte, amale vimale nirmale, anure（andare）, panure（pandare）, mangale

这是空海所知道的韵律、语言。孔雀明王陀罗尼。

沐浴在月光里，树下伫立着一尊美丽的神。右手持耀目的孔雀尾，左手持莲花。孔雀明王伫立在彼处。

空海泛起微笑，走向孔雀明王。

“空海啊……”孔雀明王说道，“吾即孔雀明王——”

非男声亦非女声，而是清脆的中性声音。

孔雀明王——在天竺，因为能够吞噬猛烈毒蛇，其能力被神格化，以菩萨的模样，作为佛教守护神之一。

“是。”空海以清脆的声音回应，接着问道，“孔雀明王，为何呼唤在下呢？”

“为忠告你而来。”

“忠告——吗？”

“你千里迢迢渡海来长安，所为何来？”孔雀明王说道。

“为求取密法而来的吧！”不待空海回答，孔雀明王又说道。

“正是。”

“既是如此，为何还在迟疑呢？”

“迟疑？”

“为何还不速速前往青龙寺呢？”

“只因时机未到。”

“何以时机未到呢？”孔雀明王问道。

空海听到此问，面露微笑。

“为何而笑？”孔雀明王说道。

“明王既是佛门之人，为何还故意询问沙门当事人呢？此事您难道不知道吗？”空海说道。

“真是愚蠢的问题啊！难道在试探我吗？纵使是神，也无法完全了解人心。”孔雀明王说道。

“原来如此。”

“再问一次，何以时机未到呢？”

“因为无论是在下还是对方，都尚未准备妥当。”

“对方？”

“就是青龙寺。”

“嗯……”

“与其在双方尚未准备妥当就前往，还是准备万全后比较好。凡事并非快就是好，不是吗？花在尚未准备好之前，也不绽放。”

空海如此一说，孔雀明王悄悄地将孔雀尾移到握着莲花的手上，空无一物的右手往侧面伸去。

那里有牡丹的枝，芽苞已经长成大大的叶子了。

“看吧！空海——”孔雀明王以右手食指指着枝头。

月光下，枝头微微摇动。并没有风。眼见叶子渐渐变大，叶子之间，长出一个花苞。花苞裂开，一朵牡丹花就在月光下慢慢绽放。

孔雀明王收回手指。

月光之下，重瓣牡丹静静地在风中摇曳。

“真是精彩啊！”空海的话中混杂着赞叹之意。

刚刚盛开的红牡丹，娇艳欲滴，惹人喜爱。

“未必得准备妥当，花朵依然可以绽放。”孔雀明王以中性的声音说道。

“是的。”空海坦率地点头称是，“在下现在的一切作为，其意义和明王所为相同——”

“相同？”

“让花盛开。”

“所谓花，指的是密法？”

“正是。目的就是要让在下内部那朵密之花盛开。而且，尽可能还要缩短时间。因而才说与您相同。”

“哦。”

“原本得二十年才能绽放的花，我希望在更短的时间内让它开放。”

“密之花吗？”

“正是。”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早日前往青龙寺吗？”

“我认为现在前往青龙寺，反而更费时间。”

“何故？”

“我只是从倭国来的一介留学僧而已。一般而言，必须留在这国家二十年，才能够学习到密宗。”

“嗯。”

“既然要学，我就非得把完整的密宗带回国去不可。”

“完整的密宗？”

“是的。我要学会密宗最初出现在这世上时的语言，想了解那时的密宗。”

“唔。”

“唐语密宗，当然也有学习之必要。不过，若能够了解密宗最初出现的语言——梵语，才能学习到神机微妙之处，不是吗？”

“原来如此。”

“纵使现在前往青龙寺，因为不懂梵语，只能学得无法触及本源的密宗。因此，现在我正在学习梵语。”

“既是如此，何以不专心学习梵语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空海啊！你的所作所为，未免太多管闲事。”

“所指何事呢？”

“与你不相干之事，最好别插手管。”

“原来如此。”空海露出微笑，“刘云樵之事吗？”

“是的，那事对尊下无益。”

“为何无益？”

“有可能置自己于死地。”

“因刘云樵之事吗？”

“嗯。”孔雀明王回答后，又把孔雀尾握在右手。

“若是死了，就很麻烦。”

“那么，就不要和刘云樵之事牵扯。”

“不过，那也是个人的兴趣。”

“我已经对你提出忠告，好自为之吧！”孔雀王说道。

他边看着空海，边往后退半步，握着莲花的左手和握着孔雀尾的右手轻盈地摇动，宛如跳舞般舞动着。

举起右脚，左脚踏在半空。

“吾回天庭矣！”

孔雀明王的身体浮上天空。孔雀明王优雅地舞动着，在月光下缓缓升天。

一步一步走着——

宛如天空中有个看不见的阶梯，一阶一阶慢慢走上去。

掠过槐树的树枝，升上槐树树枝的最高处，然后又往上升去。

发光的身体，被大风吹起，突然消失在槐树之上的空中。

“孔雀明王吗……”

空海眺望着孔雀明王所消失的槐树上空，喃喃自语。

空海腰部高的地方，孔雀明王让其绽放的大朵牡丹花，在月光下随风静静地摇曳着。

【三】

一大清早，橘逸势就踩着重重的脚步声，来到刚做完早课的空海房内。

对着坐在书桌前空海的背后，喊叫着。

“喂！空海啊——”

“何事呢，逸势？”空海回头问道。

“听说牡丹花的事了吗？”逸势说道。

“牡丹花？”

“还不到花期，庭院竟有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原来是这事呀？”

“难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嗯。”

逸势露出泄气的神情，坐在空海之前。

“一朵，只有一朵哦！实在不可思议，对不对，空海？”

“那朵花是昨夜孔雀明王从天上降下来，在我眼前使它盛开的。”

“为何会——”

“孔雀明王为了警告我，不要再插手刘云樵之事而来的。”

“为什么来警告你？”

“要我早些前往青龙寺。”

“嗯……”逸势点头之后，神情转为凝重，“不过，你所谓的孔雀明王，是真的孔雀明王吗？”

“你说呢？”空海神情愉快地看着逸势。

“难道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有孔雀明王？”

“逸势，很难得说出像儒者的话来。”空海笑道。

孔子所谓“不语怪力乱神”，记载于《论语》这本书之中。

孔子之意，就是不谈论灵魂、神鬼等那些超自然现象的事。

“逸势，你也得小心才是。”空海说道。

“小心什么？”

“孔雀明王说，若继续插手刘云樵之事，会有生命危险。”

“什么？”

“这就是威胁吧！既是如此，我更不想放手！”空海看着逸势说道。

第九章　邪宗淫祠

【一】

空海和橘逸势离开西明寺，是在正午之前。

两人往西市走去。

为了和昨日才见面的马哈缅都再度会面。

昨日，空海一听到刘云樵之事，立刻辞别马哈缅都。告辞之际相约翌日，即今日再会。

马哈缅都把刘云樵之事大致说过后，又对空海说道：

“空海，接着就是你委托我办的那件事。”

“如何呢？”空海问道。

“由于事出突然，对方说明日午时过后，倒是可以挪出时间。”

“马哈缅都呢？”

“明日你若要去，我可以作陪。”

“那就偏劳了。”

此事是昨日说好的。

“怎么啦，空海？”那时，逸势以日语问道。

“我前阵子拜托马哈缅都的事，今日给我答复——”

“什么事呀？”

“我想到祆教的祆祠看看，所以拜托马哈缅都引见。”

所谓祆祠，就是祆教寺——琐罗亚斯德（Zoroaster）教的寺院。

“若是可能，我想当面向祆教僧人请教一些事。”

“哦——”

“马哈缅都告诉我，若是布政坊的祆祠和那里的安萨宝，倒是挺适合的。他已为我做了安排。”

“安萨宝？”

“所谓安，是姓。”空海说道。

空海入唐之时，祆教在中国已有三百年的历史。

唐都长安，也有好几座祆教寺——祆祠，侨居的西域人亦为数不少。为统一管理这些侨居西域人，官方设有“萨宝”的官职。萨宝通常由西域胡人有力者担任。西域人使用中国姓氏时，很多都喜爱以“安”为姓。

“逸势要一起去吗？”

逸势被空海如此一问，也很想前往祆祠一探究竟。

因此，空海和逸势才一起走出西明寺。总之先到西市。打算和马哈缅都会合后，再一起前往位于布政坊的祆祠。

布政坊位于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侧，但是两坊之间还有光德坊和延寿坊。负责长安治安的右金吾卫也在布政坊。

“不过，空海啊——”逸势边走边叫住空海，“今朝所说的话，孔雀明王当真说你会有生命危险吗？”

“是啊！若是再继续插手刘云樵之事的话。”

“若是有生命危险，那么我也涉身其中啰。”

空海考虑一下说道：“唔，应该已涉身危险之中了吧。”

“真的吗？”

“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你应该也包括在内。”

“不要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

“意思是说那只妖猫会对你我设下什么圈套吗？”

“你说呢？”空海边走边说。

“昨日你又去胡玉楼了吧？这样对刘云樵之事不是涉入更深了吗？”逸势说道。

昨日，空海辞别马哈缅都后，立刻直奔胡玉楼，和玉莲及牡丹会面，听她们又把刘云樵之事详细叙述一遍。

“不错，正是如此。”

“总觉得事情愈变愈可怕。”逸势说道。

“嗯。”

逸势对着颔首的空海问道：

“不过，空海啊！今日你不是有不少事要调查吗？”

“昨日已拜托大猴替我去办了，他应该会办得很好吧！”

和尚们在读梵文时，大猴因为会讲天竺语多少也帮得上忙，所以他在西明寺非常管用。

“拜托他何事呢？”

“两件事。”

“两件事？”

“刘云樵之事和丽香之事。”

“什么？！”

看来逸势好像无法理解的样子。

“拜托他调查刘云樵现在人在何处，情况如何，还有刘云樵的族谱等。”

“丽香呢？”

“昨日玉莲不是说丽香好一阵子未曾出现在雅风楼了吗，我颇在意这事。拜托大猴调查丽香的身世及她的过去等。”

“不过，调查刘云樵之事，还能理解。连丽香都要调查，所为何来呢？”

“因为丽香的客人是刘云樵。”

“但是……”

“那只猫不是连刘云樵进出雅风楼，还有请道士之事都一清二楚吗？”

“那和丽香有关联吗？”

“或许吧！”空海说道。

“不过，你这般热衷于妖怪、梵语、祆教，对最重要的密宗，到底有何打算呢？”

“这些都是为了密宗呀！”

“什么？”

“哈哈。”

“你是说妖怪啦、梵语啦，还有现在要前往的祆教寺，都是为了取得密法吗？”

“对啊！当然我本身也很感兴趣。对了，逸势，我必须争取时间。可是我只有一个人，真是令人焦急啊！”

“是吗？”逸势应声后，接着又说道，“我们不是还有二十年吗？”

“不。二十年后，我已经超过五十岁。我如何能等二十年呢？”

“……”

“逸势啊，今朝你看到庭院那朵盛开的牡丹花了吧？”

“看到了。”

“我想做的，就如同那般。”

“如同那般？”

“我必须让那朵密之牡丹早些在我内部盛开，不必等二十年。”

“嗯。”

“不过，像那朵牡丹花般过早绽放，并不好。”

“……”

“早些让它绽放虽好，但在未准备妥当之际就强行让它盛开，不久就会枯萎。然而，我又不能准备二十年。”

“所以目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正是为此而准备。”空海说道。

此时，空海和逸势已经走到喧嚣嘈杂的西市了。

【二】

“这么说来，这位始祖出生于比佛陀还久远的时代。”空海说道。

地点是位于布政坊的祆教寺——祆祠之内。房子昏暗。穿过大门，正面有个祭坛，点燃着火。火和烟的味道，笼罩着整个屋内。

墙壁已经被烟熏成暗灰色，原本窗子就不多的屋内，显得更加阴暗。不过，墙壁像和屋顶之间留有排烟的缝隙，烟能够顺利排出，屋内倒也不如想象中那般烟雾弥漫。

据说祆教的始祖——琐罗亚斯德，出生于公元前七世纪至公元前六世纪。

后来被称为“佛陀”的人物——乔达摩·悉达多（Gotama Siddhāttha）公元前五六三年诞生于天竺迦毗罗卫国。

虽然琐罗亚斯德出生的确实年代已经不可考，但若采用诞生于比基督还早六百五十年的今日之说，那么，琐罗亚斯德的诞生就比悉达多还早八十年以上。

“我们祆教的始祖诞生之时，比佛教还要早许多吧！”

空海听完安萨宝的这番话，回答了前面那句话。

据说，琐罗亚斯德受到神的启示开始传道，约在三十岁之时。琐罗亚斯德教深入一般民众的生活，则是十二年后，巴克特里亚（Bactria）的地方首长卫殊达斯巴皈依之后。

安萨宝顺着空海的提问，叙述祆教和琐罗亚斯德的一些事迹。

“无论何事，只要先掳获该国最高权力者的心，就能在世间广为流传。”他对空海如此说道。

他们伫立在祭坛前谈话。安萨宝一身官职装扮，也戴着与官员同样的头冠。年约五十五岁。头发及下颚所蓄的胡须，白发白须都已混杂其间。高鼻子，蓝眼睛。

除了空海、安萨宝外，还有橘逸势和马哈缅都两人。

屋内响起火焰燃烧的声音。

“真是不可思议！”空海凝视着祭坛的火，低声说道。

“何事呢？”安萨宝问道。

“正在燃烧的火。”

“火？”

“黑暗中的火，显得更美……”

“……”

“愈是黑暗的地方，火就愈显得绚丽耀目。”空海徐徐说道。

“确实如此——”安萨宝说。

他用那蓝色的瞳孔盯着空海说道：“你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今日相谈甚欢——”安萨宝又转向马哈缅都说道，“你确实替我引见了一位很好的朋友。有些很难和异教徒深谈的话，和你好像也可以谈谈。空海——”安萨宝再度转向空海，面露微笑，说道，“是否愿意光临寒舍？”

经安萨宝劝诱，众人往外头走。艳丽的阳光洒在头上，绿油油的槐树闪着耀眼的光亮，风一吹过来，叶片上的光影就洒落到树下。

安萨宝的住所就在祆祠后方。那是一栋红砖、土壁的屋子。他带领众人来到某房间，房内泥地，陈设桌椅，屋角摆着一个瓮。

四人坐在桌前，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女人，在桌上摆了四个素烧碗。那女人从瓮里舀水注到水瓶内，然后拿着水瓶，将它放置在桌上。

从窗外射进来的光将槐树叶的影子照在桌面上。

空海喝下女人倒在碗里的水。冰冰冷冷，一口喝下后，口中有种清爽甘甜的感觉。

“空海——”安萨宝说道。

“是。”空海边将碗放在桌上，边颔首回应。

“YAATO——你听过吗？”安萨宝问道。

“YAATO——吗？”空海依照安萨宝发音，正确地说出“YAATO”这个词。

“是的。”

“第一次听到。”空海说道，看了一眼坐在安萨宝一旁的马哈缅都。

当安萨宝说出“YAATO”时，马哈缅都好像听到什么刺耳的话般，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情。不过，这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现在空海所看到的是和平日没两样的马哈缅都。

“往昔，当琐罗亚斯德将祆教广为传播时，有各式各样的障碍。当时，邪宗淫祠到处林立，邪宗淫祠里的YAATO百般阻挠琐罗亚斯德的神职。”

“哦！”

“空海，这就好像佛教的佛陀尚未悟道时，也有种种魔障一般。”

“是的。”

“景教方面，也有相似的事情。”

景教——空海入唐之时，已传入中土——即基督教的聂斯脱利派（Nestoria）。

“这种事，我倒是有所耳闻。”

“空海，方才谈到光的话题，从一个国家将光运送到另一个国家的时候，光所形成的影的部分也会随之而来。”安萨宝说道。

空海细细体会安萨宝的这番话，沉默了一阵子，再低声点头。

“是的。”

“虽然我们将祆教传到这个国家，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引进了违反祆教教义的思想。”安萨宝说到此时，深深叹一口气。

“就是方才提到的邪宗淫祠。”

“正是。”

“那YAATO呢？”

“信仰邪宗淫祠的咒术师，称为YAATO，也称为KARAPAN。”安萨宝说道。

“YAATO也来到大唐了吗？”

“对。说是大唐，不如说咒术师已经来到这长安了。”安萨宝颔首说道，并露出苦笑。

“简直就像阿胡拉·马兹达和安格拉·曼纽的战斗般，无论在哪一块土地上，这些事总是重复不已。”说这话的是马哈缅都。

此时，方才倒了水就出去的那女人又回到屋内。

“安爷！”那女人喊道。

“何事？”安萨宝看着那女人。

女人看一下空海和逸势，将目光又转向安萨宝。

女人可能因空海和逸势在场，正在犹豫是否该将事情说出来。空海立刻站起来要离席，安萨宝却制止他。

“这位是马哈缅都带来的朋友。你要对我说的事，若是马哈缅都也都能知道的话，当着这位朋友说出来也无妨。”安萨宝说道。

“若是马哈缅都老爷的话，倒无妨。”

“既是如此，就把话当着这位朋友的面安心地说出来吧！”

安萨宝此话一出，女人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左金吾卫的张爷来访。”

“张爷？哦，那位张爷吗？”

“是。”

“无妨，请他进来。”

安萨宝说完后，女人立刻走出屋子。

“我们该告辞了。”

空海如此说，安萨宝却又留住他。

“不，空海。你在，或许更好！”安萨宝说道，“张彦高友人的田里出了令人担心的事，感到很困扰，他是为了此事而前来商量的。”

【三】

张彦高年约四十，鼻子下面留着两撇胡子，腰间插了一把刀。他一进屋内，先和安萨宝、马哈缅都寒暄，并以可疑的目光瞄了一下在场的空海和逸势。

“张爷，这是从倭国来学习密法及儒学的空海和橘逸势。”安萨宝说道。

空海和橘逸势报上自己的名号并寒暄过后，张才以生硬口吻简短报出自己的姓氏。

“敝姓张。”他对空海和逸势的警戒心相当明显。

“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安萨宝问道。

“是的。”张彦高颔首应道。

又瞄了一下空海和逸势，好像有话要对安萨宝说，因空海和逸势在场而踌躇。

“但说无妨，这两位是马哈缅都带来的朋友。马哈缅都很少会引见人来。”

“是。”虽然张彦高点头称是，仍掩藏不住紧张的神情。

“我认为异国的人听到我们所谈之事，或许能给一些宝贵的意见也不错，才把他们留下来。听马哈缅都说，空海颇有能耐，前阵子还替胡玉楼的玉莲姑娘驱除饿虫。不过，若是你不方便开口的话——”

安萨宝说到此时，空海鞠躬致意。

“我们就此告辞！”

“不，不！”张彦高急忙对空海说。

空海将视线移到张处。

“您就是那位空海吗？”张彦高有些困窘地问道。

“您知道我吗？”

“是的。倭国来的人，替玉莲驱除手上饿虫之事，我曾直接从玉莲那里听闻。我这才想起来了。那位倭国和尚，就是空海您——”

“呀！”空海道了一声后，和逸势面面相觑。

“我有时会邀张爷一起到胡玉楼。因为平日受金吾卫张爷的诸多照顾。”一旁的马哈缅都说道。

“哎呀——”逸势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如此！”逸势自问又自顾地点头。

“若是如此，希望空海和尚也帮忙拿个主意。”张彦高说道。

“不知道是否能帮上忙。”空海说道。

“那么，就——”

安萨宝一说，众人又重新坐下。

“因为空海是第一次来访，你还是从头把事情道来吧！我也再听一次，顺便整理一下头绪。”

安萨宝话一出口，张彦高装模作样地扫视了一眼众人后才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名叫徐文强，今年四十五岁。他在骊山北面拥有广大的棉花田，怪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棉花田里。”

张彦高在说到“怪异”两字时，特别用力强调。

“徐文强是在去年八月开始发现怪异之事。”

听说是在八月的月圆之夜。

徐文强信步走在自己的棉花田间，思索收获棉花的事情，突然听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声音既不是从地底下传来，也不是从棉花叶子间传来，而是一种好像悄悄话的声音，彼此似乎在商量什么事的声音。

每晚，都听得到那声音。其内容，像在商量什么日期之类。那天，声音决定将日期定在“那日的翌日”，不过，“那日”到底是哪日，那声音好像也并不清楚。

终于，那声音想起“那日”就是七日后。那么，七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徐文强每晚都到棉花田去听那声音。

事情发生的前一日，那声音终于想起“那日”所要发生的事，那就是德宗皇帝的皇太子李诵会在那日病倒。

“虽说病倒，但不会死。”那声音说道。

那时，“那日”已逼近眼前。

结果，李诵病倒的翌日，那声音又说：

“我们就要出来了。”

皇太子李诵病倒之日的早晨，张彦高收到徐文强传来的信函。

信的内容——是否听说皇太子李诵近来身体不适呢？若是有任何病恙，在当天突然恶化的话，请务必告知。

“我听说皇太子在例行问安后病倒，是在读完那信之后。”张彦高说道。

“后来你如何处理呢？”空海问道。

“我急忙带着两名亲信，快马直奔徐家。”

张想了解为何徐文强能够预知皇太子病倒。

“我的想法是，在不得已情况下或许得逮捕徐文强。相反，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您和徐文强是怎样的朋友呢？”

“我们都出生在骊山脚下，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见到徐文强了吗？”

“见到了。”张彦高答道。

当徐文强第一次告诉张彦高棉花田夜里有声音传来之事时，那晚，张彦高便带着两名部下，和徐文强一起前往棉花田。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风，整片棉花田“沙沙”作响。张彦高、徐文强和两名部下站立在黑夜中，屏气以待。

张彦高的一名部下手握火把，火焰被风吹动，发出燃烧的响声。四周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能看到火光照射下彼此脸庞通红。

“还不出来吗？”张彦高喃喃自语。

“稍等一下。”徐文强说道。

“这原本不是我的工作，应该是其他人来的，我认为自己是收信当事人，所以硬要来的……”

当张彦高说这话时，黑暗中突然有声音传来。

“风正在吹着呢。”传来低微却很清楚的声音。

“是呀！风正在吹着呢。”有声音答道。

“如何？李诵终于病倒了吧！”

“是呀！李诵终于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无数的笑声在黑夜中此起彼落。

“再来就看明日了。”

“再来就看明日了。”

声音说道。

“谁？”张彦高忍不住叫道。

不过，没人回答。风更强，黑暗中的一大片棉花叶“沙沙”摇晃着。无数笑声与棉花叶声重叠，马匹的嘶叫声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的碰撞声，战车的嘎吱声……

然后，还有无数低低的笑声——

“嘿嘿……”

“哈哈……”

“呵呵……”

那些声音相互混杂，又和风声重叠，不知不觉，在强风的暗黑之中，声音响彻云霄。

【四】

“嗯……”空海发出低低的声音，嘴角强忍住笑意。

真是有趣！

嘴巴张开，此话好似已到嘴边又硬吞了下去。

“真是耐人寻味！”空海说道。

“仅仅是这样，声音渐渐变小后就中断了，问题是——”

“翌日的晚上？”

“正是。”

“翌日的晚上，你又到了徐文强的棉花田吗？”

“是。”

“你如何向长安方面报告的呢？”

“我留在原地，让一名部下回长安讨救兵。因为这事和皇太子病倒有关，但光是传达我个人所见到的，还无法让长安方面重视此事。再说，也不知到底会发生何事，所以就先多叫些人一起来佐证，确认翌日夜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原来如此。”

“翌日午时过后，回去讨救兵的部下再带了另外三名部下来了。”

张彦高说到此时，环顾一下众人，才娓娓道出那晚的情形。

【五】

翌日夜晚，七个大男人又聚集到徐文强的棉花田。

那是徐文强、张彦高，还有张彦高的五名部下。

那晚，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天空。

不过，云层未覆盖到的一些缝隙，却可以见到明朗惊人的夜空。夜空中，点点星光闪缀着。

走了样的月亮，不时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半边脸来。云层流动速度相当快。高空上似乎刮着强风。纵使月亮露出脸来，很快又被云层给吞噬了。被云层吞噬的月亮，只在云层周围散发出朦胧的亮光。

风从暗黑中吹来，棉花叶使劲地摇晃着。

点了两支火把，张彦高的两名部下手中各握一支。火焰被强风一吹，摇晃得很厉害。赤红的火星，画出细线，好似萤火虫在暗夜中飞舞。

张彦高部下的腰间各自垂挂着刀或剑。

挂刀者有二名。

挂剑者有三名。

张彦高腰间也垂挂着刀。徐文强则在怀里暗藏着小刀。

时间慢慢流逝。

强风中带着一股微温。途中重新更换火把。

“到底会发生何事呢？”徐文强提心吊胆地说。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昨夜的话若属实，此处大概会有什么现身吧！”张彦高答道。

“不过，什么也没有。”徐文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徐文强好像很后悔来到这里。

“这表示从现在开始，将有事情要发生……”

张彦高的声音虽透着紧张，却比徐文强镇静一些。

五名卫士中的三人，因为昨晚未在场，带着半信半疑的神情伫立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

“喂……”

低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那声音非常微弱，宛如随时都会被风声给盖过。

“喂……”

另一个声音呼应。

徐文强和张彦高面面相觑，彼此的神情好似在互问——确实听到那声音了吗？两人又各自点头，好似在回答——确实听到了。

又看着其他五个人。

“方才谁在说话？”张彦高问道。

“没有。”

五人当中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风吹得更大，男人四周的棉花叶起劲地摇晃着。

“时候差不多了。”有声音传来。

“嗯！时候差不多了。”有声音答道。

“听到了！”张彦高低声道。

徐文强点点头，紧靠在张彦高身旁。众人间充斥一股紧张的气氛。拴在前方的马匹仰天发出响亮的嘶叫声。

“今夜，风很强。”

“今夜，还有云。”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声音很清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马匹又在前方嘶叫了。

好像惊觉风中有令人生惧的野兽不知从暗夜中的何处慢慢靠近。

“很好啊！”

“很好啊！”

“正适合我们出现的夜晚。”

“正适合我们出现的夜晚。”

不知是谁，忍不住拔出鞘中的剑。接着，拔刀、拔剑声在暗夜中此起彼伏。

“出去吗？”

“出去吧！”

声音如此说。

“大家小心！”张彦高大喊。

此时——

张彦高眼前长着棉花的泥土开始隆起来。

“哇！”

张彦高急忙往后一闪，方才晃动的泥土附近也隆起来了。

徐文强因张彦高一闪，整个人往前趴了下去。

就在徐文强正前方的泥土里，有如大虫一般的东西开始爬出来。

徐文强像鱼一样，张大嘴巴喘着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想把目光移开，却好像办不到。

地面终于露出东西来了，那是手指头。手指头之后，是整只手。

一股强烈的土腥味传到徐文强的鼻子里。徐文强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用膝盖和双手支撑着身子，整个人快爬着逃走。

握着火把的一名卫士把火把交给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徐文强，自己则手握利剑摆好架势。

张彦高和五名卫士远远围成一个圈子，将露出手的地面团团围起来。

此时，众人也不再顾忌踩到刚迸出的棉花了。

露出手的地方有两处。此时，那两处已经露出四只手臂。露出土面的手开始拨开自己手臂周围的土。

火焰的光照着这一切情景。

众人只在远处围成圈子，注视着这一切情景。

突然，从两臂间露出人头。那是男人的头。

一名卫士大叫一声，踉跄地往后退。

另一处的两臂间，同样也露出了一颗人头。那也是男人的头。

两人头上都戴着头盔，好似士兵模样。

两人摇摇头，好像要把沾在头上的泥土甩掉。

“好久未出来透气了。”

“是呀！好久未出来透气了。”

两颗头相互说道。

卫士们默不作声。

两名士兵不知是否看到此处站立的卫士，两手置于地上，用力撑着，开始把身体拔出来。

肩膀、胸部、腹部……士兵身体的全貌渐渐露出。

那是穿着盔甲的高大士兵，腹部周围好像画着什么图样。

“嗯。”

“嗯。”

两名士兵对于观望自己的卫士们视若无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一方说道。

“那么……”另一方答道。

“必须动身了。”

“必须动身了。”

张彦高对着两名正在说话的士兵问道：

“你们到底是谁？”

两人的体格有张彦高两倍大，相当魁梧健壮。一靠近，竟有种泰山压顶的感觉。对于张彦高的质问，两人都不予理会。

“会躲在泥土中，想必不是人类吧！为何你们能够预知皇太子病倒之事呢？那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然而，两名高大士兵仿佛丝毫未感觉到众人的存在。两人仰天一看。

“虽然月黑……”

“虽然月黑……”

“应该可以走路。”

“应该可以走路。”

“嗯。”

“嗯。”

两人相互点头。

“暗夜最适合我们现身。”

“暗夜最适合我们现身。”

有一名卫士终于忍受不住恐惧的情绪，挥剑朝士兵砍了过去。

“呀！”利剑往正面砍下去。

那把剑一碰到士兵的身体，“锵”一声弹了回来。

被剑砍中的士兵注视着挥剑往自己身上砍来的卫士。士兵伸出右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那名正想逃跑的卫士的头，轻轻地把卫士抓了过来。

士兵的两手捏住痛苦挣扎的卫士的头颅。接着，传来宛如树枝折断的声音，卫士的头被反转过来。

那名卫士下身流出尿水及大量粪便，俯趴在地上。不过，整个头却仰望着天空。

那名卫士几次痉挛后，就不再动弹了。

“哇！”

张彦高想挥刀砍向士兵，两脚却不听使唤。

另一名卫士从后方往另一名士兵身上砍过去。剑刃碰到士兵头部，只听到“铿”一声响起，士兵转向卫士。

“哇哇哇哇……”

那名卫士发出了奇怪的叫声，两腿直打哆嗦，身体却一动也不动。

士兵的右拳毫不费力地朝卫士脑门正上方捶打下去。

卫士头颅的上半部，不知是往下陷进去，还是血肉横飞，总之只剩半个脑袋。卫士嘴里吐出大量的鲜血和泥状物，最后两颗眼球都迸出来，卧倒在地。

看到此状，谁也不敢再往士兵身上砍去。

“那么……”一名士兵说道。

“那么……”另一名士兵答道。

“走吧。”

“走吧。”

“长安城要开始骚动啰！”

“长安城要开始骚动啰！”

说毕，两名士兵就大步跨出去。谁也不敢追过去。

不久，两名士兵消失在暗夜之中。

马，又发出刺耳的嘶叫声。

风，呼呼地吹着，暗夜里，棉花叶沙沙作响。

【六】

逸势吞口水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之后，你如何处理呢？”空海问道。

“总之，我们先返回长安，把经过一五一十报告出来。再怎么说，也是死了两人。”

“长安方面如何处置呢？”

“翌日，长安派出军队，开始搜查从泥土中现身的那两名士兵，但是毫无所获。到附近的村庄四处打听，是否有人看到类似的士兵，一样毫无所获。”

“棉花田呢？之后的夜晚又如何呢？”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张彦高正面对着空海说。

“然后呢？”

“然后再也没发生任何事。从此棉花田平静无事，棉花也已经收了。”

“嗯。”

“若非有两名卫士死了，连自己都会觉得那是否只是一场梦呢。如今，也有人这般认为。”

“大致的事情已经明白了。”空海说道，“不过，您今日来此，是否事情又有新发展呢？”

“正如您所言，空海和尚——”张彦高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众人，“这事我已向上面报告过了，但上面指示我先去探看情况。不过，因有上次的事端，我不知如何是好，正巧马哈缅都介绍安祭司给我，这回才来这儿商讨。”张彦高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

他以求助的眼光，先投向空海，接着又转向安萨宝。

空海注视着张彦高，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最近，同样的事情又开始了。”张彦高说道。

“何时？”空海问。

“听徐文强说，好像是四日前。”

“哦——”空海好似忽然想起什么般直点头。

四日前，不正是返回刘宅的用人发现精神失常的刘云樵的两日后？

“说不定更早前那声音就开始了，只是这声音再度被听到，是在四日前的夜晚。”张彦高如此说。

“那到底怎么发生的？”空海问。

“是——”

张彦高点点头，又开始娓娓道出徐文强棉花田所发生的事。

【七】

从徐文强棉花田的泥土里爬出两名大汉，是去年八月的事。事情发生后，也就平静无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棉花收成，过冬后，德宗皇帝驾崩于一月二十三日。

被预言因中风病倒的皇太子李诵，于三日后的一月二十六日登基。

这期间，徐文强的棉花田埋在积雪底下。徐文强虽然在棉花收成时曾到过田里，但之后几乎就不再踏足。至少，日落后，徐文强连田边也不愿再靠近。

几日前，又听到那声音的，并非徐文强本人。

听到那声音的，是徐文强家中的用人——苏文阳和崔淑芳这一男一女。

苏文阳、崔淑芳是住在徐文强所拥有的土地内的苏家儿子和崔家女儿。文阳二十二岁，淑芳十九岁。

“两人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据说是在私通时，听到了那声音。”张彦高说。

文阳和淑芳，大约一年前开始偷偷私通。为避人耳目，一到夜里，就在柴房或外头私会，后来为家人察觉，已决定今年春天结为夫妻。

虽然已经被默许，两人反而不好意思到柴房私会了。倒不是怕人家跑到柴房来偷窥，而是怕大家会因顾忌看到两人而不敢到柴房来，两人总觉得大家的视线好像都集中在柴房，更加心神不定。

还好，一到三月，虽是夜里，也不至于觉得特别寒冷。

因此，两人就相约在外头。他们约在一到夜里谁都不会来的场所——正是徐文强的棉花田。

两人就在那里私会。

两人也并非完全不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虽然徐文强并未将细节说出来，但大致的情形也都说给用人们听了。

出现两名士兵的地方，仍维持原来的模样，但也没留下什么大窟窿。

士兵一出来的同时，土就崩下掩盖起来，只剩下浅浅凹地。对不知情的人来说，除非有人告知此处正是事发之地，否则没人看得出来。

不过，当然也不是就在该地私会，而是同一片棉花田稍远的另一边。

棉花田里有好些互通的小路，路旁种着一些高大的柳树，他们就在柳树下私会。

已经冒出新芽的柳枝，从上头低垂下来。

新月斜斜地挂在天边。文阳和淑芳在柳树下互相拥抱对方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快活吗……”

隐隐约约传来低微的男人声音。

这声音同时传入文阳和淑芳的耳里。不过，当真听到那声音了吗？为了确认，两人四目交接。

“我快活呀……”另一个声音又传来。

两人的眼神好像在说确实听到声音了。

“因为事情进行得顺利吗？”

“因为事情进行得顺利呀。”

声音说道。

两人放开手，环视周围。黑暗中，包围着两人的，只有微微吹来的带点寒意的春风。

“我们也该现身了吧。”

“我们是应该现身啰！”

“嗯。”

“嗯。”

那声音从两人的背后传来。

“哎呀！”两人大叫，赶紧拔腿逃离现场。

【八】

“听了两人的话，徐文强跑来告诉我，是四日前的事。”张彦高说话之时，有些激动，脸颊变得有些微红。

“你已经到过棉花田了吗？”空海问道。

“尚未。徐文强应该也是如此。”

“还没将详情往上报告吗？”

“虽然已报告过，但因为皇位更迭，金吾卫内部也有不少纠纷。”

“说得也是。”

“我的部属和长官都更换了，长安城外的事情，他们还无暇插手去管。因上次的事，也曾引起内部的问题。”

“问题？”

“对。原本我们金吾卫的职责，只负责长安城内的治安，城门以外，另有所司。”张彦高边叹气边说，“其实，各坊内也是各有所司。金吾卫的专责只限于城门内大街及环绕各坊间的道路。前次，因为我的独断与多管闲事，才引起刚刚提过的种种纠纷。若不出人命也就罢了——”

“原来如此。”

“身为官府中人，最要紧的是保身。尽可能不要插手和自己无关的事务。”

“这一点，贵国和我们倭国都是一样的。”

“城外所司，应该已经收到我们的消息了。不过，对方也和我们一样有许多麻烦事尚未理出头绪，到底是否真会尽力去办——”

“嗯。”

“金吾卫方面，也有金吾卫该办的好些事件。”

“哦……”

“您应该也有耳闻，最近，有人在大街上到处竖立告示牌。”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那件事吗？”

“昨夜又立牌了。”

“真是难为你们了。”

“所以我才和马哈缅都商讨对策。”

“为何找上马哈缅都？”

“现身士兵的腹部画了些不知什么图案，我想那应该是胡文，才——”

“胡文？”

“虽说是胡文，我也知道有各式各样，不过我并不清楚什么和什么——”

“是否能够描绘出来？”

“不，我描绘不出来。其实，我并不清楚那是否真的是胡文。”

“嗯……”

“马哈缅都建议我，既然有这种事，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询问个中人的意见才是，所以他向我介绍了此地的安祭司。以前，我就知道有一位安祭司，三日前曾来打扰，谈过我方才所说的事之后，才返回家中。今日，因有些时间，特地跑来问问看是否有何好对策。”

“您所说的话，大致明白了。”空海点了点他那独特的下颚。

“您看如何呢，空海和尚？”安祭司以碧蓝瞳孔注视着空海。

“真是耐人寻味的事，我目前什么也说不上来。到徐文强的棉花田走一趟，或许可以探出些事来吧！”

“若是可能，请您助一臂之力。我已经听说您不少的事情。镇伏洛阳客栈的妖异，还有替玉莲姑娘驱除饿虫等。”

“您也耳闻那些事了吗？”空海并无难为情之状，而是浮现开朗的笑容。

“所指何事呢？”张彦高问安祭司。

“这些由我来叙述。”马哈缅都抢先说道。

马哈缅都对空海这人相当中意，热心地把事情向众人叙述一遍。

听完马哈缅都的话，张彦高看空海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空海和尚，我也在此恳求您，请您务必助徐文强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不过，也不知是否能够帮上忙。总之，先到徐文强那出问题的棉花田走一趟吧。”

“当然。”

“我可以安排时间，只是徐文强方面是否方便？”

“这不成问题。明日，我派人过去，让他传话给徐文强。我想不必等多久，立刻会有回音。”

空海一边对张彦高颔首，一边望向逸势。

“逸势啊！你打算如何呢？”

逸势被空海突然一问，“哦，哦——”支吾了一会儿，再点头低声道，“去！”

第十章　妙适菩萨

【一】

夜晚。

空海和橘逸势一起到安萨宝家那日的夜晚。

逸势和大猴都聚集在空海的房内。板床上铺着空海从西市买回来的波斯地毯，三人各自随意盘坐在地毯上。

空海坐在靠窗书桌的一旁，右肘搁在书桌上。逸势坐在空海的斜左边，大猴则背门而坐。

大猴的庞大身体让空海的房内顿时显得狭窄。虽然大猴以红布将长发扎在脑后，扎不到的部分依旧蓬乱。

房内一隅点着灯，红色火焰摇晃着。油灯的燃烧味隐约飘浮在房内的空气之中。

“那么——”空海环视着逸势和大猴，表情有如孩童在期待某种好玩的事情，然后望向大猴说，“托你的事，办得如何了呢？”

“颇有斩获。”大猴说道。

“有何斩获？”空海问道。

大猴正要开口时，逸势抢先问道：

“喂！空海，你现在所说的是何事呢？”

“日间去找马哈缅都的路上，不是向你提过吗？”

“是委托大猴去调查的那事吗？”

“就是那事。”空海说毕，又望向大猴。

“从何处说起好呢？”大猴以粗肥的手指抓得头皮“咯吱咯吱”响。

“都可以。对了，你知道刘云樵人在何处吗？”

“知道。”

“唔——”空海伸长身子。

“刘云樵寄宿在太平坊吕家祥家中。”

“吕家祥？”

“是刘云樵的同僚。我找到刘云樵家的用人，向他打听出来的。不过，听说刘云樵已经是半疯狂状态。”

“嗯。”

“那只妖猫预言刘云樵短期内会死去。”

“短期内？”

“一个月后会死亡。”

“何时的事？”

“二月十五日。因此，刘云樵也认为三月——也就是这个月十五日自己就要死了。”

“今日是初五，如此说来还有十日左右。”

“我还听说一件有趣的事——”

“何事？”

“听说青龙寺方面要再派人去探视刘云樵。”

“何时前往？”

“说是近日内，确实的日子——”

“嗯。”空海伸出搁在书桌上的右手食指敲打着桌面。

“高人即将现身啰！”空海说道。

空海的脸上浮出乐不可支的微笑。

“接着，就是丽香——”

“雅风楼的丽香吗？”

“是。”

“丽香姑娘，现在好像在平康坊。”

“是吗？”

“我是偶然得知这事的。有个雅风楼熟客，刚好要到雅风楼去寻找丽香姑娘的某位恩客。”

“嗯。”

“然后，今日那人又带了好几个人一起去。悄悄向雅风楼的人打听，据说，其中一人前几天偶然在外头见到一个很像丽香姑娘的人。”大猴不知不觉愈说愈大声。

“结果呢，大猴？”逸势问道。

“听说好像是在道士还是方士的家门口碰到了丽香姑娘，还来不及叫她时，她就躲进那屋子去了。”

“好像？”

“坦白说，是牡丹帮我向客人打听来的。牡丹的客人是丽香姑娘以前的恩客，所以才能够打听到。”

“那道士或方士的名号呢？”

“这就不清楚了。因为房子外头挂了一个‘观运势’的市招，那人才会如此联想。”

“原来如此。”逸势点头。

“知道那屋子在何处吗？”空海问道。

“知道。已经详细问过。”

“有关刘云樵的家谱及丽香的出身调查出来了吗？”

“这些倒没什么进展。”大猴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又抓起头来。

“大概也是如此。今日有这些进展，相当不错。”空海说道。

“不过，空海先生，”大猴换了一种口气叫道，“您知道吗？您每天用手去抚弄的那牡丹花枝——”

“嗯？”

“枝头上结了一个花苞，已经鼓起来了。”

“是吗？”

“空海先生，您到底在那枝头上做了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一直希望那枝头上会开出西明寺最艳丽的牡丹花而已。”

空海说到这里，外头有人来的动静。

“喂！空海——”

门外有人呼叫空海，是志明的声音。

“是。”空海扬声答道。

“可以进来吗？”此次是谈胜的声音。

“请进。”空海回道。

门一打开，立刻看到志明，谈胜则站在一旁。谈胜右手持着盘灯，盘灯上燃烧着小小的火焰。

“有何贵干？”空海说。

“有时间吗，空海？”谈胜问。

“时间？”

“寺里来了一位客人，想请您和他见一面。”

“客人名叫？”

“叫凤鸣，是我们熟识的一位僧人。”

“僧人凤鸣？！”

“青龙寺的凤鸣。”谈胜说道。

“你不是想到青龙寺吗？”原本默默不语的志明插嘴道。

空海沉默一下后，立刻低头说道：

“那么，请多关照。”

“提到你的事，凤鸣很感兴趣，想和你见一面，我们才会跑来叫你。”说到这里，空海已经站了起来。

“逸势和大猴也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志明答道。

“今晚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大家一起去吧！”

“是。”大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那么，走吧！”逸势迟一步站起来。

三人跟着志明和谈胜，一起去见凤鸣。

【二】

手拿盘灯的谈胜走在最前头，依序是志明、空海、逸势、大猴，走在长廊里，左弯右拐不知绕了几回。

昏暗的长廊，好似没有止境一般。

走在前头的谈胜停在一扇小门前面。

“凤鸣，空海带来了。”谈胜说道。

推开门，谈胜走进房内。志明、空海、逸势、大猴也依序进入。

房间大小和空海的差不多，一样是木板床，除了里头有一扇窗子，可以说什么都没有，连书桌、寝具都没有。

看样子，这是专为类似空海这般的外宿客人所准备的屋子。由于目前无人使用，有时会把访客带到这屋子。

房内一隅，放着一座铁质盘灯，红色的火焰正摇晃着。

昏暗的灯光下，一名僧人独坐在木床之上。

结跏趺坐——

年龄比空海大，三十五六岁。

空海屏气看着那僧人——凤鸣。逸势立刻和空海一样察觉到了。

“空、空海——”声音嘶哑地叫道。

空海无言地对逸势颔首。

那僧人——凤鸣的身体浮在离木板床约五寸的空中。

“凤鸣——”

志明一出声，凤鸣的身体利落地落在板床上，成为普通的结跏趺坐姿。

凤鸣睁开眼睑，露出湿润而乌黑的瞳孔。那眼睛盯住空海。

“在下空海。”空海报出自己的名字后，又说道，“从倭国来唐的留学僧，目前寄宿西明寺。”

逸势和大猴顺着空海的话也开口报名：

“在下橘逸势。”

“大家都叫我大猴。”

“在下凤鸣。”那僧人说。

“听说是从青龙寺来的。”

空海此话一出，凤鸣先是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我今日确实是从青龙寺而来，不过正确说来，却有些不一样。”凤鸣说道。

“这话怎么说？”空海问。

“其实我和你一样。”

“……”

“我也是以留学僧的身份来此学习密宗。”

“从何处而来呢？”空海问道。

凤鸣注视了空海一会儿，说道：“吐蕃。”

【三】

延历二十三（八○四）年十二月，以藤原葛野麻吕为首的日本国遣唐使抵达唐都长安。

前文业已叙述，那年十二月抵达长安的外国大使，不仅日本国，还有另外两国的使节团。

《旧唐书》记载着：

“十二月，吐蕃、南诏、日本国并遣使朝贡。”

所谓“南诏”，即是云南地方的新兴国家，属于藏缅语族的国家。

空海业已知道吐蕃使节也和自己同时抵达长安。

吐蕃王国，大约在七世纪前半叶时，由松赞干布（Srong-btsan sgampo，六一七—六五○）建立。那是空海入唐前约两百年的事。

吐蕃王国吞并屡遭隋唐攻打、几近灭亡的吐谷浑，七世纪后半叶势力远达东西通商道路——今日称为“丝路”的东端和南边。安史之乱后，成为威胁大唐帝国的强国。

空海入唐时，吐蕃是东洋岛国倭国所无法比拟的大国。

空海面前端坐的凤鸣，就是从吐蕃而来。

“去年十二月，吐蕃亦遣使来长安，你是那时抵达的吗？”空海问道。

“不，我是在六年前，为学密而来的。”凤鸣说。

他的脸型和空海等倭国人的类似，只是肤色略黑。他的体格有如铁打般健壮。

“凤鸣可是青龙寺的秀才哦！”站在空海一旁的谈胜说道。

“听说凤鸣迟早会被传授金刚界、胎藏界两部密经。”志明接着谈胜的话说道。

“哦——”空海发出钦佩的赞叹声。

流传到大唐的密教——纯密，有两个流派，一般都认为是金刚界、胎藏界这两个体系。

最简略的说法——讲解精神原理的金刚顶经系的密教为金刚界，讲解物理原理的大日经系的密教为胎藏界。

金刚界密教，是由名为“金刚智”的天竺僧传来。天竺僧，即印度僧。胎藏界密教，则是由名为“善无畏”的天竺僧传来。

在天竺国里，两部密教各自发展，惠果则集其大成于一身。这是两部密教体系首次在大唐合而为一。

若能够得到惠果传授的这两部体系，可以说是站在密教的顶点。

“听说凤鸣迟早会被传授金刚界、胎藏界两部密经。”

若是志明这话属实，这个凤鸣必定深藏着比谈胜所说更甚几倍的才华。

“这真是了不起啊！”空海坦率地发出赞叹之声。

没人招呼他坐，他当场就坐了下来，自然而然就与凤鸣相对而坐。

“空海，我经常听志明和谈胜谈起你的事。”凤鸣以炯炯有神的湿润眸子盯着空海说道，“不管是书法还是文章，都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异国人。志明还说如你这般的笔力，屈指算来，这长安城也找不出五人——”

“没有的事。前些日子，我在某处拜读一位无名氏所写的几行起首诗句，真是精彩啊！连无名氏都能写出这种诗来，真不愧是长安城。让我再次感到惊讶——”空海说道，“我来到西明寺时，同样从倭国前来，在此蒙受照顾的永忠，拿了一位名为白乐天的人的诗句给我看，我对那诗也感到十分钦佩。一问才知道，白乐天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官吏。”

“请不必谦虚。你的书法和文章，方才已经拜读过了，我也深感佩服，确实有独特的见解。”

从凤鸣的口吻听来，并非场面上的应酬话，而是就自己所认为的，真实地表达出来。

就像看到庭院有石头，就说“那里有石头”般的感觉。

“听说佛教也传到吐蕃，在吐蕃称佛教好像是‘却’吧？”空海问道。

“是的。”

“所谓‘却’，以佛教的用语指的就是‘法’。”

“正是。”

“不知你到过凯拉萨（Kailasa temple）吗？”

空海一问，凤鸣的嘴角立刻浮起一个小小的微笑。

“这等于在问我是否为梵教徒，对不对？”

“正是。”

“我很讶异你竟然连梵教的圣地凯拉萨都知道。在我国，凯拉萨被称为冈仁波齐峰（Kangrinboqê）。正如你所言，我的确到过凯拉萨。因为我父亲是梵教徒，我也曾是梵教徒。其实，在吐蕃的佛教徒，有许多原本就是梵教徒，或者两者同时信仰。”凤鸣说道。

梵教为佛教尚未传入吐蕃前人们所信仰的宗教。据说其根源与胡（伊朗）的宗教有所关联。

祭拜生命之神——拉（bla），成为穆（dmu）部族的宗教起源。梵教发达后，以梵教为基础，中国和印度传来的佛教在和梵教融合的过程中，渐渐发展成被称为“喇嘛教”的西藏密宗。这是后话。

“不过——”凤鸣又对空海说道，“你不是为学密宗才来长安的吗？”

“正是。”空海答道。

“既是如此，为何不尽快到青龙寺呢？”

“因为要去青龙寺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

此时，自然只有空海和凤鸣在对话。

“譬如何事呢？”

“梵语。”空海说道。

“原来如此。”

空海一回答“梵语”，凤鸣好像立刻明白其意。

“其实，若是梵语，在青龙寺也能学到。”

“我还有其他想学的事。”

“何事呢？”

“譬如：毛笔的制作方法，还有纸的滤法、河水拦堵法。又譬如：如何在深河架桥的方法，还有唐都的典章制度。”

“原来如此。”

“对我而言，包括这些事在内的一切都是‘密’。”

“对你而言，那些就是所谓的‘密一乘’。”

“是的。”空海答道。

“那么，就此向你请教吧！”凤鸣自顾点头，问空海，“想必你已经读过《理趣经》了吧？”

“是的。”

“那么，清净句之一为何呢？”

“妙适。”空海答道。

凤鸣所提及的《理趣经》，是记载着密宗最重要的根本思想的经书之一。这是记载着有关男女爱欲、为清净菩萨境界的经书。

空海在日本时，已经读过这部经书。初次接触这部经书时，空海大为惊讶，宛如体验到天地颠倒的冲击。

啊！原来如此。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那部经书肯定了包括身为人的自我欲望、饥饿及其他有关人类的一切羁绊。

人的肉体和心、与生俱来的一切欲望，在那部经书中称为“清净菩萨境界”。

空海的肉体里，所具有的不仅是才华而已。才华洋溢的他，也具有比常人更多一倍的欲望。

因为渴望女人的肉体，卧倒在山野里，牙齿咬得吱吱作响的夜晚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怀抱着这深不可测的强烈欲望，翻读到那经典的瞬间，强烈的欲望一转而为炫目的光辉。

原来自己这般的人，好像可以完全替代这些经句。

妙适清净句是菩萨位

这是清净句的第一句。

“妙适清净句，即是菩萨之位。”——语译即如此。

所谓“妙适”，梵语为SURATA，即是男女交合所产生的愉悦——快感。

换言之：“男女交合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即是达到清净的菩萨境界。”

清净句计有十七句，所以称为“十七清净句”。

譬如：当中有所谓“欲箭”，也是达到清净的菩萨境界。“欲箭”指的是疾驰的欲望之箭。

男看到女或女看到男，贯穿内心的欲望之箭，也是达到清净的菩萨境界。

还有“爱缚”，也是达到清净的菩萨境界。

“爱缚”即是想独占对方，或因情爱之念将对方和自己束缚。其实，也就是男女裸露拥抱，手脚相互交缠的姿态。《理趣经》上写着，

这也是达到清净的菩萨境界。

妙适清净句是菩萨位

欲箭清净句是菩萨位

触清净句是菩萨位

爱缚清净句是菩萨位

一切自在主清净句是菩萨位

见清清净句是菩萨位

适悦清净句是菩萨位

爱清清净句是菩萨位

慢清清净句是菩萨位

庄严清净句是菩萨位

意滋泽清净句是菩萨位

光明清净句是菩萨位

身乐清净句是菩萨位

色清净句是菩萨位

声清净句是菩萨位

香清净句是菩萨位

味清净句是菩萨位

何以故　一切法自性清净

故般若波罗蜜多清净

男女交合所产生的妙不可言的感觉，就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所谓欲望之箭疾驰，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身体相互接触，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因情爱产生的束缚，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一切的事情，只要自己做主，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以情爱的眼看着对方，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最高的愉悦，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怀抱着爱情，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心情亢奋，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梳妆打扮，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丰润的心，是清静的菩萨境界。

闪亮的满足心，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身体的欢乐，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眼睛能看到对方的模样，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耳朵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鼻子能闻到对方的香气，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舌头能触到对方的味道，是清净的菩萨境界。

何以如此说呢？因为这一切自始都是清净，所以可以达到菩萨境界。

因此，透彻真理的智慧，就是清净。

以上就是《理趣经》十七清净句的内容。

凤鸣凝视着答出“妙适”的空海。

“那么，你曾体验过妙适吗？”

“是的。”空海爽快地答道。

“如何呢？”

“妙适的感觉吗？”

“是的。”

“真是好感觉啊！”空海也是毫不犹豫地答道。

“原来如此……”凤鸣隐约带着一抹微笑。

志明和谈胜好像要说什么似的张开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又合上了双唇。

僧人是有所戒律的。

女犯——即僧人破了不淫戒，而与女人交合，其罪大恶极。然而，自古以来，并非每位僧人都严守戒律。

僧人除了不能与女人交合外，饮酒、食肉等都是被禁止的，但是破戒的人却不少。

大唐的西明寺当然也不例外。虽说不例外，一旦被问起是否抱过女人，却无法爽快地回答“有”。

所谓“懂得妙适吗？”这问题和“抱过女人吗？”是同等意义。

不过，被凤鸣如此一问的空海，却坦然回答“有”。

接下来被问到女人的滋味如何，空海的回答，换成白话就是“真是好滋味”。

无论言词的表面如何修饰，话语的内容就是如此。

这些内容让志明和谈胜深感惊讶，而忍不住想开口。

曾经和女人交合过，若是在成为僧人之前也就罢了。若是之后的事，既然听到了，志明和谈胜就不能不对空海有所处置。

“懂得妙适，是在当和尚之前，还是之后呢？”

看到凤鸣不再继续追究这问题而放下一颗心的，或许是志明和谈胜。

若是空海被问到这个问题，假若他是在当和尚后才体验到妙适，相信他必定也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之后才体验到”。

无论《理趣经》如何记载，《理趣经》也只是众多佛经之一而已。《理趣经》是《理趣经》，戒律是戒律。

志明和谈胜两人的心情暂且不表，有两个人对这番谈话却有些难以掌握，那就是橘逸势和大猴。

两人大致上明白是在谈论男女之间的性事，对于细节则不太理解的样子。不过，逸势却知道这位来自吐蕃的僧人无法难倒空海。

然后，又谈论了一阵子日本和吐蕃的事。

“我曾经在吐蕃的僧院大昭寺修行，之前就对密宗很感兴趣，才会为学密而来到长安。”凤鸣如此说道。

“不知凤鸣先生来到西明寺有何贵干呢？”空海问道。

“明天上午有事要到太平坊——”凤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一下空海的反应。

“是。”

“因为从青龙寺的新昌坊出发比较费时间，所以才先到西明寺。”

从西明寺的延康坊到太平坊，只有一坊半的距离。

换句话说，比起从长安东边的新昌坊走过去要近得多。

“太平坊的何处呢？”

“吕家祥的家中。”

“哦……”

“我想你也知道，吕家祥的家中住了一个叫刘云樵的人。”

“然后呢？”空海并未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逸势只是一味地吞口水。

“这事情变得可是愈来愈有趣了。”凤鸣说道，又看空海一眼，“若邀你明日同往，你愿意去吗？”

喂——

逸势以差点脱口叫出的眼神，看着空海。

“一定去。”空海说道。

“大约在辰巳时刻出发。”

“好的。”

有关刘云樵事件，两人的交谈仅此而已。接着，又谈了一会儿吐蕃的事。

“时候不早了。”空海打算告退。

“请留步。”凤鸣叫住已经起身的空海，“你的脸上显现一种即将有祸事降临之相——”

“是吗？”空海以满不在乎的神情望着凤鸣。

“我有一件好东西想送你。”

凤鸣一说完，就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念起咒语。

“南摩。阿迦舍揭婆耶。嗡……”

他边念，边将伸开的双手往前举起，慢慢地合在胸前。

“南摩。阿迦舍揭婆耶。嗡。阿唎。迦玛唎。慕唎。梭哈。”

念完后，凤鸣睁开双眼。

“这是虚空藏菩萨真言啊！”空海说道。

“正是。”他边说，边将合十的双掌张开。

“咦……”逸势低声叫着。

凤鸣的双掌之中，有一颗闪着淡淡金光的圆球。

“这是尊玉吗？”空海盯着那散发着光芒的玉说道。

“虚空藏菩萨的尊玉。”凤鸣说，“这个送给你。今夜不管你如何熟睡，任何妖物也无法挨近你。”

“感谢你的惠赠。”

空海伸出双手，从凤鸣手中接过那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圆球。空海以双手捧着并举起来，放在自己的额头上。那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圆球立刻钻进空海的额头。

“那么，我也得有所回礼才行。”

空海说着，就闭上双眼，嘴唇发出低低的咒语声：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他。咀罗。赞拿。摩呵路洒拏。欠。佉呬。佉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憾……”

不动明王咒中的火界咒。

空海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张开左掌举到胸部的高度，再将右掌覆盖其上，继续念着咒语，慢慢将右掌从左掌之上举起来。

“空海……”站在一旁的逸势低声叫道。

随着右掌举起，空海的右掌和左掌之间出现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金色的茎，随着右掌举起，慢慢伸展开来。

空海的右掌完全离开后，明显可以看到他的左掌生长出一样东西。金色的茎上端，有一朵淡金色的花，且这朵花有如火焰，不时改变形状，在茎头上摇曳着。

“不动明王的吉祥花。”空海说道，“这个送给你。”

“谢谢。”凤鸣说着，伸出双手。

空海左掌那朵盛开的吉祥花移到凤鸣手中，凤鸣将那朵淡金色的花放在自己喉头上，那朵花立刻钻进凤鸣的喉头。

空海和凤鸣对视着。

“那么——”

“那么——”

也不知哪一方先说道，空海已起身。

“真是厉害啊！”

双手交错，眼看着两人相互较劲的大猴，喃喃自语后，也跟着起身。此时，逸势早已起身了。

“告退了。”空海说着，走出房外。

如此，不管是对空海，还是对逸势而言，这漫长的一日就此走入尾声。

【四】

逸势回到房里，两眼炯炯发光，充满兴奋。

“哎呀！真是太开心了，空海。”

“为什么呢？”空海问道。

“因为，你和那个吐蕃来的凤鸣较劲，一点也不逊色啊！”

“逊色？”

“是啊！当我走进那房里，看他浮在半空中时，魂都吓跑了。”

“原来是那件事。”

“说得倒轻松，你不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浮在半空中，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吗？”

“了不起是了不起，那又如何呢？”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觉得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没有这样说。”

“你的口气就是这样。你若不是自认也办得到，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倒也不是办不到。”空海满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逸势忍不住惊叫道，“空海，你也办得到吗？喂——”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只是说‘倒也不是办不到’而已。”

“总之，就是办得到啰。”

“办得到。”

“那我就安心了。”逸势说道。

“安心？”

“若是凤鸣办得到的事，你却办不到，不是令人很懊恼吗？”

“为何要懊恼？”

“因为喜欢你啊！空海。若是你被他比了下去，就是整个日本国都被比下去了。”

“日本国吗？”

空海好似从逸势的口中听到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般地嘟囔着。

空海以“想不到你会说出这种话”的眼神，看着曾经说过“日本国和大唐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的逸势。

“空海，我很了解自己的性格。一碰到事情，立刻就要做比较。我很喜欢把自己和别人做比较。而且，还得判别高下优劣——”逸势坦白说道。

“你确实有这种毛病。”

“空海，坦白说，在日本时，我一直都自认为是天才。那些官吏，在我眼里都是一群俗物，我认为在那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人真正能够评价我的才华。我认为大唐的长安，由于人才荟萃，应该会有人真正能够了解我的才华——”

“嗯。”

“我希望出入唐宫，与天下名士交往，谈笑于觥筹交错之间，让人知道倭国有个橘逸势。不！我认为一定可以如此——”逸势望着空海，继续感慨地说，“但是，空海啊！我碰到你，又来到大唐的长安，才完全明白，所谓什么天才，只是在日本国内的事而已。”

“我能够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若是没有你，在长安的我或许会更胆怯、更退缩。”

“是吗？”

“空海啊，我真的比不上你！但是，对于比不上你这件事，我一点也不觉得懊恼，实在很不可思议。”

“……”

“我想那是因为你真的很厉害。”逸势以有些兴奋的口气说道。

逸势在唐都长安西明寺的一室，望着房内燃烧的灯火。

“现在，我很怀念那小小的倭国……”逸势说道。

漫长的一日，这一天最后的一盏灯火，如此被熄灭了。

第十一章　猫道士

【一】

空海和逸势徒步走出西明寺。

还有青龙寺的凤鸣。大猴也随行。

“看来大猴也想去。”

正要出门时，空海看着来送行的大猴，便顺口邀他同往。另外有个带路人。那人是吕家祥家中的仆役赵子正。

途中，逸势未发一语。

虽是未发一语，他的脸上却充满好奇的神情。

仅是普通的路程而已，可能因为兴奋而喘不过气来，不时会深呼吸一下，然后再狠狠吐一口气。

终于，抵达位于太平坊的吕家祥家。

吕家祥的为人是金吾卫当中少见的温和，他年龄四十有余。凤鸣、空海、逸势和吕家祥都是初次见面，大家各自报上名号。

“寄居西明寺，倭国留学僧空海。”

“橘逸势。”

“大猴。”

吕家祥一知道和青龙寺凤鸣同来的人竟是倭国留学僧和留学生后，便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何况还跟着一个胡人模样的大汉。

“这几位都是我的友人。昨夜，我从这两人口中得知，在倭国也发生过好几次如贵友刘云樵遭遇的事件。特别是空海师父，更具有这方面的法力，他对贵友刘云樵的事颇感兴趣，今日才会带他们一起来。听说刘云樵的病情不时会发作，带大猴来是为了不时之需——”凤鸣流利地说出事先预备好的说辞。

吕家祥恭敬地迎进四人。

一到刘云樵房内，就看到刘云樵已经起身坐在床铺上。

吕家祥、凤鸣、空海、逸势、大猴，他的眼睛依序观看了进入房内的五个人。虽然视线追着五人，焦点却看似游移不定。

刘云樵的脸颊消瘦，两眼突出眼窝，露出一种怪异之相。脸颊到下颚长满凌乱的胡须。嘴巴半张，可以看到他的牙齿和舌头，嘴角有口水干掉的痕迹。

他望着站立在自己周围的人，冷不防脸颊开始抽搐起来。

“啊——”他叫道，“你们是要来杀我的吗？原来你们是要来杀我的……”

他以一种发自喉咙深处的低沉声音说道。刘云樵在说话时，两个眼球转个不停。

“等一下。不是说好一个月吗？时候尚未到，不是还有好几天吗？过些时候再来吧！”

刘云樵说话的口气，好像在告诉做错事的部属一般。

四人来到这房间之前，已大致听说过事情原委。

这是青龙寺两位僧人回去报告“妖猫已经被降伏，没问题了”之后才发生的事。

刘云樵的妻子行踪不明，他本人则陷入半疯狂状态。因此，青龙寺方面才又派凤鸣前来探望。

空海在青龙寺那两位僧人抵达刘云樵的宅邸之前，曾到过那屋里和妖猫会面并交谈，谈论有关宇宙的问题。

那是个难缠的妖怪。

妖猫已经看透空海对青龙寺颇感兴趣。

总之，那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对手。

空海离开刘云樵家的翌日，从青龙寺来了两个僧人。

虽然听说妖猫被那两人降伏，空海却不太相信，因此，拜托胡玉楼的玉莲，若发觉刘云樵有什么苦恼，就叫他到西明寺来找空海。

不过，刘云樵还来不及找空海，就变成一个疯子了。

凤鸣对于空海曾到过刘云樵家之事，似乎知道，又像不知道。总之，凤鸣好像知道这次事件和空海有所关联。

空海、凤鸣都不是大唐子民，而是异邦的僧人。

“空海，该如何好呢？”凤鸣对空海说道。

“总之，得先听刘云樵把事情讲一遍，不过他好像无法正常地把事情说清楚。”

“是的。”

“刘云樵家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妻子春琴又如何了呢？首先，就从妖猫现在是否附在刘云樵身上开始吧——”

“空海，你来吧？”

“不，今天我只是跟着来而已，请让我见识一下凤鸣师父的法力。”空海语毕，后退一步。

反之，凤鸣跨前一步，站到刘云樵床铺旁边。

刘云樵畏怯地缩着身子，往床铺角落爬过去。他所逃躲的尽头，就是墙壁了。

“不要怕！我是来帮助你的。”凤鸣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刘云樵一听到凤鸣的声音，好像立刻回过神来。

“真的吗？”

刚说着，眼神又变得有些诡异，露出狂气。

“是来杀我的吧！一定是这样。在哪里？把绢布藏在哪里呢？”

“绢布？”

“对啊！你想用绢布把我绞死，对不对？春琴也想这样把我绞死。”

“春琴？”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刘云樵好似梦魇般喃喃自语。

“我是你的朋友。”凤鸣轻轻地伸出右手。

“哎呀！”刘云樵大叫一声，扑向那只手。

“咯——”

半空响起刘云樵的咬牙声。原来刘云樵想狠狠咬住凤鸣伸出的那只手。凤鸣若非及时缩回手，说不定会被咬断手指。

就那样，趴着的刘云樵从床上跳下来，四处乱跑。当他正要撞向空海之时……

“等一下！”

大猴高大的身体挡在刘云樵面前，用强壮的双手抓住正要往前撞的刘云樵。真是孔武有力。

刘云樵的双手被往后扳，动弹不得，被抓住了。

“哦……”吕家祥忍不住对大猴那双强壮的手臂发出赞叹之声。

“如何处置呢，空海先生？”大猴气定神闲地问道。

空海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凤鸣。

“麻烦就这样抓住他。”

凤鸣语毕，走近刘云樵身边。他把自己的右掌放在刘云樵额头上。不久，又把手移到喉咙。

接着，是胸部。

然后，是腹部。

再来，是股间。

手掌如此顺序触摸，口中低声念着不知什么咒语。

“在做什么呢，空海？”逸势压低声音悄悄问空海。

“看看妖怪是否附在刘云樵身上。”空海答道。

“那样就能知道吗？”

“有时知道，有时不知道。因为妖怪并非一直附着，时而附身，时而不附，即使现在没附身，明日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哦。”

逸势看着凤鸣的手在刘云樵身上到处触摸着，全身不禁紧张起来。

不久，凤鸣放开手掌。

“好像没有被附身。”凤鸣说毕，收回触摸刘云樵的手掌。

“喂……”逸势拉拉空海的袖子。

因为他看到凤鸣的手掌变得一片乌黑。

凤鸣手掌上黑黑的东西，好像还会蠕动。仔细一看，那是比蚂蚁更小的黑色虫子。

“只是聚集着这些像垃圾的小东西。”

凤鸣瞪视着在手掌上爬动的黑虫说道。“呼”的一声，凤鸣手掌上的小黑虫有如融入大气之中般消失了。

“他在做什么？”逸势问道。

“我上次不是从玉莲姑娘手臂上抓出饿虫吗，类似那种东西。”空海说道。

“对不起，可否准备一些干布——”凤鸣面不改色地对吕家祥说，“打算要丢掉的破布也可以。”

吊起眼梢观望方才光景的吕家祥，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朝房外命人准备干布。干布立刻送了过来。

“抱歉，请再压住刘云樵一阵子。”凤鸣道。

“啊！当然可以。”大猴开心地说道。

凤鸣又站在刘云樵面前，这次徐徐地将双掌放在刘云樵头上，双掌合拢，稳住他的脑袋。

“需要帮忙吗？”空海问。

“那就麻烦了。”凤鸣说道。

凤鸣的嘴里传出低低的咒语声。

Namo buddhāya namo dharmāya nam-ah samghāya, namah, suvarnâvabhāsasya……

这是孔雀明王咒。

空海将准备好的干布——一块破布握在手里，站在凤鸣一旁。凤鸣继续念咒。逸势只是一个劲发出吞口水的响声。

“呕——”

刘云樵的鼻子流出黑黑的、湿湿又闪光的东西。那东西从两个鼻孔流到嘴唇旁边。

空海拿布去擦，刚擦过，又流了出来。

不久，黑色液体流出来的速度渐渐变慢。然后，停止了。整个屋内充满一股腐败臭味。凤鸣把手放开。

“结束了。”凤鸣说道。

“可否将这扔掉呢？”

空海把为刘云樵擦拭鼻孔的破布交给吕家祥。

“那到底是什么？”逸势问道。

“是刘云樵体内的恶气及类似饿虫的东西，还有腐败的血。凤鸣让这些东西从鼻孔流出来。”空海说道。

刘云樵以畏怯的眼神看着凤鸣和空海。虽说畏怯，方才眼中那种诡异的神情顿时减少了许多。

“放开也没关系了。”

空海一说，大猴立刻松开抓住刘云樵的手。

“真是厉害啊！空海先生。”大猴说道。

刘云樵的表情，好似大梦方醒。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却不会给人一种死人的感觉。

“吕施主，麻烦端杯热茶给刘施主。”凤鸣说。

热茶立刻端上。刘云樵慢慢地将整杯茶喝光。刘云樵的神情也变得比较镇静。

“那么，从头再问一次吧——”凤鸣对刘云樵说道，“刘施主，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刘云樵以畏怯的眼神看着凤鸣和空海，那是求救的眼神。

“我内人，也就是春琴，突然变成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想杀死我。”

【二】

刘云樵露出畏怯的神情，开始叙述那晚的经过。

凤鸣在他的叙述当中不时插嘴提问。提出问题的，只有凤鸣。基本上，局外者立场的空海和橘逸势只是默默聆听。

可能因为畏怯和兴奋，刘云樵的话一再重复或者前后不一致时，凤鸣就会出声问清楚，刘云樵的叙述才总算理出了头绪。

刘云樵打着哆嗦说，他和妻子春琴久别后想共寝，春琴突然变成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那时，刘云樵在床铺上等着春琴。

春琴站在垂着绢帷床铺的另一边踌躇着。就在两人交谈之时，春琴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刘云樵急忙问春琴何以哭泣，她的回答实在出人意料。

“你不会杀了我吧？”

“当然不会呀。”刘云樵回答。

“你该不会说，日后一定会把我挖掘出来，却把我埋在土里几十年也不理我吧？”春琴又说。

然后——

感觉到春琴在垂着绢帷床铺的另一边，把裹在身上的衣物脱掉了。

她的影子映照在绢帷上，看起来怪怪的，瘦小、驼背又弯腰。

“我变成老太婆后，你还爱我吗？”

春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那不是刘云樵所熟悉的春琴的声音。

春琴的手伸进绢帷内。那也不是春琴的手，而是一只布满皱纹的手。那只手把绢帷拉开，一个满身皱纹的裸体老太婆伫立在床边。

“哇——”

刘云樵大声惊叫，从床上站了起来。他张大嘴巴，死命地喊叫着。

眼前是个皮包骨的老太婆，眼窝深陷，眼睛周围满是眼屎，白发苍苍。

虽然长着头发，却少得可怜，头上仅有稀疏的白发。

胸前肋骨浮现，脖颈上青筋暴露。乳房皱巴巴地往下垂挂，紧贴胸前。

“我，漂亮吗？”

老太婆问道，转动着满是眼屎的黄眼球，紧盯着刘云樵。

老太婆伸出瘦如枯枝的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春琴的衣物，往自己身上裹起来。

她边裹，边低声不知说着什么。说是在讲话，还不如说是在唱歌。

虽然知道在唱歌，但那低低的声音，加上让人很不舒服的沙哑声，听来更像咒语一样。

不过，确实是一首歌。

老太婆的身体，配合着歌声开始动了起来。手舞足蹈，还转动脖子。老太婆和着自己的歌声，竟然舞动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看到云想到你天衣飘逸，看到花想到你的容貌，

花的浓香藏在露珠之中，春风轻吹才散发出来。

像这般美丽的人，若不是在群玉山见到，

就一定是在瑶台月下相逢。

优美又感人的词曲，声音却断断续续，舞动的姿势也不像舞蹈。老太婆突然停止不唱，以怨恨的眼神瞪着刘云樵。

“为何用那种眼神看我呢？”老太婆说，“我的姿态，有那么丑陋吗？”

老太婆走到刘云樵身边。裹着老太婆身体的春琴的美丽衣物，一件件掉落到地上。

老太婆伫立在床边。

刘云樵简直魂飞魄散。

她以猫般闪着光芒的眼睛盯着刘云樵，以牙齿衔住垂在床铺周围的绢帷，然后狠狠地把它咬碎。

刘云樵被变成老太婆的春琴盯着看时，身子一动也动不了。

“这是绢布哟！我要用这绢布把你勒死。绢布是很牢固的。”

春琴一边说，一边把柔软的绢布缠绕在刘云樵的脖子上。

脖子一被勒住，渐渐失去知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转过来时，已是翌日被用人们发现在吃自己的粪便了。

刘云樵的头发一夜之间全变白了。

大致听完刘云樵的说明后，凤鸣低声自语：“事情原来如此。”又转向空海，简短地问道，“意下如何呢？”

“真是不可思议。”空海说道。

“正是。”

“春琴为何变成老太婆，倒有几个可思考的方向。”

“有什么想法呢，空海？”逸势问空海。

“一是春琴真的变成老太婆了。”空海说。

“另外呢？”逸势问。

“刘云樵认为是春琴的人，根本就不是春琴，自始至终就是那个老太婆。”

“还有呢？”

“春琴和老太婆在刘云樵上床后被巧妙调包了，或者刘云樵本身中了什么邪术。”

“其他还有吗？”

“大抵就是如此吧！”

“你认为如何呢，空海？”

“不知道。”

“不知道？”

“相当凶恶的妖物附在春琴身上，或者附在刘云樵身上，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总之有种种情况。”

“春琴被附身还可理解，为何说刘云樵被附身呢？”

“如同方才所言，也许刘云樵中了什么邪术，才把春琴当成老太婆，把老太婆当成春琴。”

“嗯。”逸势明白似的点点头。

空海看着凤鸣说道：“春琴说出好些值得推敲的话来。”

“不错。”凤鸣点头答道。

“你不会杀了我吧？”

“你该不会说，日后一定会把我挖掘出来，却把我埋在土里几十年也不理我吧？”

“我变成老太婆后，你还爱我吗？”

“还有就是绢布。”空海说道。

“对。”

“像是用绢来绞首。”

“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凤鸣问刘云樵。

“你是指埋在土里几十年啦，绢啦什么的吗？”刘云樵说道。

“是。”

“没什么线索。”

“那首歌呢？”空海问道。

“春琴唱的歌吗？”

“还有舞蹈。”

“那首歌是第一次听到，那舞也是第一次看到。”

“若是还记得的话，可否照着春琴的姿势比给我们看？”

“现在吗？”

“是的。”

空海以断然的口吻点头，刘云樵立刻起身。

“无法全部记得，有些动作还很清楚地记得，我可以比给你们看——”

刘云樵局促不安地举起双手，“咚”一声，右脚轻轻踏在地板上。刘云樵以不纯熟的动作舞动着。

“大概就是这样。”舞罢，刘云樵自语道。

“对于这舞，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刘云樵答道。

“吕施主，这舞你知道吗？”凤鸣替空海问道。

“不，这方面我完全不懂。”吕家祥摇头说道。

“空海，你知道吗？”逸势问。

“我还没余裕去钻研舞蹈。但是，却可以模仿刚刚那舞蹈的模样，向某人问问看。”

“说得也是。我心中也有个谱。关于这舞蹈，我也想去调查。配合那舞蹈的歌词，应该是个重要线索。”凤鸣说道。

“这好像是歌咏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的歌。”

空海一说，凤鸣立刻点头。

“接下来……”凤鸣再度看着刘云樵。

刘云樵以不安的眼神回望凤鸣。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听说妖猫预言你一个月后会死掉。”

凤鸣话到一半，刘云樵脸上的不安明显地转为恐惧的神情。

“啊——”他大声叫道。

空海和逸势也听过此事。

妖猫如此预言，刘云樵因为胆怯而向青龙寺求救，青龙寺的僧人才前往刘云樵家中降妖。理应不再有事的，却不知发生何事，以致刘云樵呈半疯狂状态。今日凤鸣才找上刘云樵。因此，凤鸣大致也清楚经过情形才对。

“妖猫预言的日期，不是还有十天左右吗？”凤鸣问道。刘云樵一确认日期，才浮现出放心的表情。

“是的。还剩九天。”他说。

“是吗？”凤鸣好似在思考什么般，简短地自语，“明白了。那么，这九天当中，我就和你在一起吧！反正，看来你好像也没什么工作，我应该不会妨碍你吧？”

“这、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说来也是因为我们以为妖猫已经被降伏了，才会发生今日这种事。”

“不、不过……”

刘云樵的脸上一下子浮出“安心了”，一下子又出现“真能相信这个年轻和尚吗”的不安而复杂的表情。

“当然，一来要你不嫌弃，另者也要吕兄允许。”

“我当然没问题。”全程观看事情演变的吕家祥说道。

“那么，就……就万事拜托了。”

虽然刘云樵仍不能去除心中不安，但是若不恳求帮忙，他也不知要如何度过这段日子，所以只得低头求助。

“那，从此时开始，我就住在这里。这件事也得赶紧通知青龙寺。如此一来，万一我不在时发生什么事就不打紧了。等一下就写封信吧！因为也得准备一些必要的东西。刚好也让青龙寺再派一个人来，如此我行动也比较方便。”

“可以吗？”

“当然。因为惠果师父已经把这件事委托于我。”

“一切全靠您了。”

“从现在开始，千万不要一个人外出。就寝时，我也跟你睡在同一房内……”

凤鸣对刘云樵说完后，又转向空海，像是试探空海地问：

“空海师父，你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刘施主吗？”

“嗯……”空海把视线转向刘云樵，“刘施主，你经常出入一间名叫雅风楼的妓院吗？”

“是的。”

“刘施主，有一位旧识的妓女，名叫丽香的，也在那里吗？”

“是的。”

“你知道她现在如何了吗？”

“不知道。听说好像已经离开雅风楼了。”

“你和这个丽香姑娘，是如何相识的呢？”

“她在西市被恶棍纠缠时，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怎么一回事呢？”

“大约半年前，我到西市想买些西域珍品送给另一位相识的妓女。”

“然后呢？”

“我找到了琉璃耳饰，正想购买时，看到丽香——”

“那时，有男人在欺侮丽香吗？”

“是的。那男人想向丽香借钱。听口音，好像南方来的人。在长安，这种事并不稀罕。想必是游手好闲的无赖汉，以为到京师会有什么好事，结果找不到落脚地方，盘缠又用尽，只好向人伸手要钱度日。”

“因此，你就拔刀相助？”

“正是。我是金吾卫的卫士，对付那些无赖早已习以为常。”

“因此，和丽香姑娘相识了。”

“是的。”

“感情非常好吗？”

“当然。因为我是搭救过她的恩公，当然比普通客人更加亲密。”

话匣子一打开，刘云樵就滔滔不绝。

“在雅风楼时，都谈些什么呢？”

“什么都谈。”

“怎么说？”

“她对我这金吾卫卫士身份好像颇感兴趣，经常东问西问，我也尽量回答。”

“唔。”空海低声说，“刘施主，你曾经为妖猫的事找过道士，对吗？”

“是的。”

“那些事也都说给过丽香姑娘吗？”

“是的。那些事都和丽香商量过，找道士商量也是丽香教我的。”

“那位道士，是谁介绍的呢？”

“丽香。”

“哦！”

“说介绍是有些夸大，她只是告诉我几个长安道士的名字，让我从中挑选了一个……”

“原来如此。”

“这有什么问题吗？”“不，只是有点感兴趣而已——”空海语毕，向刘颔首致谢。

【三】

走出太平坊的只有三人，空海、橘逸势、大猴。

三人并肩走在一起。凤鸣一人留在吕家祥家。

凤鸣送空海三人至太平坊的坊门。他们刚刚才在坊门和凤鸣告别。

“空海先生，实在厉害啊！”一路上，大猴不断发出感叹之声。

逸势双手交错、紧闭双唇地走着。空海则如同平日般飘然而行。

“喂，空海……”逸势叫着空海。

“怎么了？”

“那个凤鸣，也许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汉。”

“为何突然说这些呢？”

“哦，他不是把我们送到坊门了吗？”

“因为他有话要跟我们说。”

“我知道啦！我说的是谈话内容。他不停地邀你到青龙寺，对不对？”

“的确没错。”空海点点头。

走出吕家祥家门时，包括凤鸣在内共四人。

“我送你们到坊门。”

凤鸣说着，就和空海一行人走出吕家。

“刚才那些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看不到吕宅时，凤鸣对空海说道。

“什么？”

“雅风楼那个妓女丽香的事。她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联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空海老实回答。

“你认为有，对不对？”

“对。”空海直截了当地答道。

一时之间，大家沉默地走着。

路边槐树的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马车及行人熙来攘往。空海和凤鸣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这些景色，继续走着。

“空海师父，我认为这次的事相当棘手。”凤鸣突然又冒出这句话。

“我也这么认为。”空海说道。

“以为妖怪已被降伏，却未被降伏。看来问题并未解决。”凤鸣明确地说道。

“是的。”

“刘云樵的过去——也许得追究他祖先的家谱。”

“我的看法也是这样。”

“有关那些事，我打算再深入调查看看，也要问问刘云樵本人。”

“我也想继续调查丽香。其实，大猴已经帮忙调查这事了。”

“有什么眉目吗？”

“现在丽香已不在雅风楼。不知为何，好像住在亲仁坊一个道士还是方士的家中，若有什么结果再通知你。”

“若我知道刘云樵的事，也会通知你。”

“大猴不时会来拜访你，就让大猴充当联络人吧！”

“就此约定。”

“就此约定。”

空海和凤鸣，相互点头。

走着走着，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的坊门了。

“你什么时候来青龙寺呢？”凤鸣突然问道。

“我想时候快到了。”

“惠果阿阇梨，对你好像颇感兴趣。”

“是吗？”

“因为你做了不少引起青龙寺注意的事。”

“实在惶恐！”

“有时候，与其聪明过度，不如老老实实前往比较好。”

“我明白你的忠告，将铭记在心。”

“刘云樵的事，也是为了与青龙寺争锋吗？”

“刚开始确实如此。”

“现在呢？”

“感觉事情根源深邃，已经无法考虑争不争锋的问题了。”空海说得很坦率。

凤鸣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原是这般的人。其实，惠果师父要我来看看空海这个人。我就把自己所看到的事照实报告吧！”

凤鸣话到此，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已经抵达坊门。

“你要来青龙寺时，请通报一声。我会替你带路。”

“到时候，请务必帮忙。”

在坊门前，空海和凤鸣面对面，相互注视。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空海和凤鸣互道别离。如此这般。现在，三人正往平康坊走去。

“不过，空海啊，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逸势边走边道。

“什么事？”

“丽香的事。你为何会觉得那女人可疑呢？”

“单就一件事考量的话，好像没什么。几件事联想起来，不得不觉得丽香和这事一定有所关联。”

“哦。”

“首先，附在春琴身上那只妖猫第一次向刘云樵提起的，就是丽香之事，不是吗？”

“那妖猫好像很清楚他经常去找雅风楼的丽香。”

“仅是如此，还不足以构成问题。因为妖猫还说出不少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那么，为什么——”

“道士的事。”

“哦！”

“刘云樵不知如何是好时，打算拜托道士来降伏妖猫。道士准备把掺毒的食物给它吃，妖猫早已知道此事。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不就是因为猫怪的妖术比道士的法力还强吗？”

“算了吧，逸势！无论妖猫的法术有多厉害，身在其他场所，要能够完全知道一个人一整天做了些什么、到过什么地方，实在很困难。倒不如跟随其后，还比较轻松。何况当时对手还是个有法术的道士。我不认为它的妖术连下毒这事都能够知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妖猫的法术高强啊！”

“好，算啦。还有一件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还有其他的事吗？”

“有。你也知道的，就是胡玉楼的事。”

“胡玉楼？”

“我不是从玉莲姑娘手臂取出过饿虫吗？”

“这件事，当然还记得。”

“若只是普通情况，饿虫不会那般聚集在人体内。”

“什么情况才会如此聚集呢？”

“邪视。”

“邪视？”

“是的。那时，我没有明讲，就是带着恶意、怨恨瞪视着某人，就能够让对方生病甚至死亡的眼睛——那就叫邪视。”

“哦——”

“就是那时候吧！玉莲姑娘被丽香姑娘的熟识恩客刘云樵召唤。”

“确实说过这回事。”

“因此，我们才会介入刘云樵事件。”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玉莲姑娘说过，丽香经常以怨恨的眼神瞪她。”

“因此，我才会认为丽香姑娘就是那个施展邪视的人。”

“嗯。”

“不过，单就这件事考量，倒也没什么。但是，事事都和刘云樵有关，这又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若是刘云樵任何事都一五一十向丽香姑娘透露，许多事情就可以联结起来了。大猴不是说了吗，最近，丽香姑娘已经不在雅风楼，而是住进道士还是方士的家中。虽然没有确凿的根据，但若丽香姑娘是敌方的人，许多事情不就可以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我也有些明白了。”

“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空海边走边又叮咛一句。

“话又说回来，还有一件事，空海——”

“什么事？”

“方才凤鸣说的。他是不是说，你为了引起青龙寺的注意，做了不少事？”

“是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啊！就是让有关我的传闻传到青龙寺去啊！”

“什么？！”

“在洛阳客栈那件怪异的事啦，世亲的事啦，还有像这次的事件，等等。”

“你在说些什么？”

“西明寺的志明和谈胜会把我这些赞誉适时地传到青龙寺去。”

“你拜托过他们吗？”

“没有。只是他们自己爱去传。这次刘云樵的事，我也希望比青龙寺捷足先登，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根源很深……”

“你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凤鸣忠告我，聪明过度并不好。那确实是很受用的忠告。”

“你又为何要让自己的传闻流入青龙寺呢？”

“为了密法。”空海停下脚步，仰天而望，断然说道。

“密法？”

“我希望把密法涓滴不漏地取回国去。”

“……”

“而且，还要是短期内。”

“什么？”

“因此，与其以‘默默无闻的留学僧空海’的身份前往青龙寺，还不如以‘那位空海’的身份前去，效果会来得快些。”

逸势感慨良深地望着说出此话的空海。

“光想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啊——”

“不过，光聪明是不行的。我险些因为自作聪明而失策了……”空海再度仰望天空。

蔚蓝一片的，正是长安的天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妖猫传：沙门空海．2／（日）梦枕貘著；徐秀娥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4

ISBN 978-7-5502-9044-0

Ⅰ．①妖…　Ⅱ．①梦…②徐…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61245号

Shamon Kûkai Tô no Kuni nite Oni to Utage su-Maki no 2

Copyright © 2004 by Baku Yumemakur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04 by Tokuma Shoten Co., Ltd.,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Baku Yumemakura Office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7669号

本译稿由远流出版公司授权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出版发行简体字版本。

妖猫传：沙门空海．2

作　　者：（日）梦枕貘

译　　者：徐秀娥

责任编辑：高霁月　徐秀琴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20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9.75

2017年7月第1版　2017年7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02-9044-0

定价：36.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主要登场人物

德宗－顺宗时代（七八○－八○五）

空海：为求密宗大法而入唐的年轻日本修行僧。

橘逸势：以遣唐使身份赴长安的日本儒生，空海的好友。

丹翁：道士。经常出没于空海四周，并给予意见。

刘云樵：金吾卫卫士，家中出现妖猫，妻子为妖所夺。

徐文强：骊山下的农民，因在棉花田里听到谜般的细语，而引发怪异事件。

张彦高：金吾卫卫士，徐文强的好友。

大猴：出生于天竺的巨汉，空海的用人。

玉莲：胡玉楼的妓女。

丽香：雅风楼的妓女。

马哈缅都：波斯商人。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谷丽缇肯三姊妹的父亲。

惠果：青龙寺老师父。

凤鸣：青龙寺僧人，来自吐蕃。

安萨宝：祆教寺住持。

白乐天：即白居易，大诗人，以玄宗和杨贵妃的关系为题材，写下名诗《长恨歌》。

王叔文：顺宗朝宰相。

柳宗元：王叔文的同党，中唐之代表文人。

韩愈：柳宗元同僚，亦为中唐之代表文人。

子英：柳宗元属下。

赤：柳宗元属下。

周明德：方士，督鲁治手下。

督鲁治：来自波斯的咒师。

玄宗时代（七一二—七五六）

阿倍仲麻吕：玄宗时入唐的日本儒生，一生都在唐朝度过。汉名为“晁衡”。

李白：唐朝代表诗人，曾得玄宗宠信后又失势。

玄宗：大唐皇帝，宠爱杨贵妃。

杨贵妃：玄宗爱妃。集玄宗宠爱于一身，因安禄山之乱而死于非命。

高力士：玄宗朝之宦官。

黄鹤：胡人道士。杨贵妃临刑时，提出不同处理建议。

丹龙：黄鹤的弟子。

白龙：黄鹤的弟子。

不空：密宗僧。

目 录

主要登场人物

第十二章　宴

第十三章　马嵬驿

第十四章　柳宗元

第十五章　咒俑

第十六章　晁衡

第十七章　兜率宫

第十八章　牡丹

第十九章　拜火教

第二十章　道士

第二十一章　督鲁治咒师

第二十二章　阿倍仲麻吕

第十二章　宴

【一】

橘逸势从方才起就无精打采地喝着葡萄酒。

酒杯是琉璃杯。

他不时地盯着杯内满盛的红色液体，送到唇边，喝下一口后，又望向坐在垆对面的空海。

空海不知是否理解逸势想和他谈话的神情，径自专心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他几乎未曾碰触过琉璃杯。

此处是胡玉楼——以胡姬招揽客人的妓院。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壁上挂的画、房内摆的壶，也都来自西域。

琉璃杯——就是从西域运到长安的玻璃杯。

他们和刘云樵会面后，归途中，逸势提议到胡玉楼，空海和逸势现在才会成为座上宾。

大猴在途中和空海、逸势分手，打算去探看丽香暂居的道士家的动静。

“云想衣裳花想容……”空海低声喃喃自语。

这是那日从刘云樵口中听来的诗句。

也就是刘云樵的妻子春琴化为老太婆后，边唱边舞时的诗句之一。

空海将纸搁在垆上，盯着纸看，口中喃喃念着这诗句。

纸张上所写的正是老太婆唱出来的诗句。

空海一旁的玉莲，柔顺地坐着，面带微笑，随声附和空海偶尔回过神来时所说的话语。

方才坐在逸势一旁的牡丹，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她离座已有一段时间。

逸势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大概和这有关。

“逸势啊，这真是好诗……”

空海陶醉般望着纸片。

这句话，空海已说过三次了。

“我当然知道。”

逸势的回答和前两次一样。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空海方才一直念的诗，是一首歌咏女性容貌的诗。

看到云想到你天衣飘逸，看到花想到你的容貌。

春风吹拂栏杆，降于花上的露珠，又是多么娇艳呀。

这般美丽的人，若不是在群玉山头邂逅，就一定在瑶台月下相逢。

诗句的含义，大致如此。

所谓“群玉山”，是传说中住着美丽仙女的山。“瑶台”也是传说中的宫殿，由五色玉建筑而成，也住着美丽的仙女。

总之，这首诗所歌咏的女性，容貌有如仙女般美丽。

“真是绝妙好词……”空海赞叹。

“什么？”逸势问。

“就是这首诗。”

“怎么个绝妙好词？”

“我说的不是用词巧妙或写得很好。这首诗不是以诗理写出，而是以诗才写出的。”

“诗才？”

“才华洋溢，是汪洋恣肆的才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才华。这般的才华，怕是永不枯竭的。这位才子，大概光是饮个酒或赏个月，就能在一夕之间，如同讲话一般，连续不断写下这样的诗句吧。”

“你赞美得也太过分了。”

“若是普通之才，多少需要些理论，且几杯酒下肚，恐怕就写不出诗了。然而，具有这种才华的人，酒喝得愈多，诗兴愈能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哦。”

“说起来，这像是在酒席之间随兴拈来就写成的一首诗。尤其‘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句，一般凡才，会不假思索地写成‘衣想云彩容想花’，看到你的衣裳就想到云彩，看到你的容貌就想到花朵。这首诗的作者却轻盈地用成倒装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是这样吗？”

“所谓花，指的是牡丹花吧。”空海说。

在空海之后稍晚的时代，日本称“花”，指的就是樱花。在中国的唐朝，“花”则指牡丹花或桃花。

“逸势啊，此人既然能够写下这种诗，就算我们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也应当有人会知道才对。或许谜底很快就能揭晓了。”

与其说空海是对着逸势说话，毋宁说他是在自言自语。

“话又说回来，空海，牡丹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比起这首诗，逸势似乎更在意不见踪影的牡丹。因空海讲到牡丹花的事，他又想起了牡丹。

“牡丹说过，她也许知道作者是谁……”玉莲说。

方才，牡丹看了空海纸上那首诗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或许知道作者是谁，我去问问看……”

说毕，牡丹便退出房间。

“你心中有谱吗？”逸势当时问。

她回头说：“有一点儿。”

随即转身就走。

从她离席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了。

逸势正闲着无聊，叹了口气。走廊足音逐渐靠近，牡丹进到房内。

“方才的诗，已经知道了。”牡丹明快地说，右手拿着一张纸笺晃动，“这是那首诗的后续部分。”

听到这话，空海眼神里闪烁着光辉。

“这实在太厉害了，让我看一下。”

牡丹边坐到逸势一旁，边答了一声：“好。”

就把那张纸笺递给了空海。

接过纸笺后，空海摊了开来。

逸势从旁探身，凑过头来看。

“清平调词”。

诗题如此写着。

所谓“清平调”，是唐国音乐曲调名。

加上“词”字，大概就是以清平调所唱的歌词。

“这首诗歌全部有三阕，听说空海先生纸上写的是第一阕。这里写的是第二和第三阕。”牡丹说。

“谁帮你写的？”玉莲问道。

“这等一下再说，先请空海先生过目吧。”牡丹也探出身子，望着那张纸笺。

纸上还残留着墨香，端正的字体写着两阕诗。

字体看来很眼熟。

不过，空海无暇去考虑到底是谁的字迹，先念了起来：

清平调词（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清平调词（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纸上是如此的诗。

空海边念边说：“逸势，你看这首诗的辞藻多么华丽，到了这种地步，简直可以说是浪费才华。不过，再怎么浪费也不会枯竭，这也是一种才华啊。”

看来空海对这首诗作者的赏识，更胜诗歌本身了。

逸势约略能理解这首诗，因此也能明白空海话中的含义。

“好像诗人的才华，比诗句更打动你。”逸势说。

“也可以这样说。”

“不过，空海啊，你的说法，我听来有些嘲讽的味道。”

“听得出来吗？”

“听得出来。”

“逸势啊，你说得没错。说穿了，这是一首应酬诗。不过，虽为应酬而写，有才华的人写来，就不仅止于此。我本来认为对方浪费才华，事实却又不然。因为无论汲出多少水，才华之泉却永不干涸……”空海一边微笑，一边说着，“真不愧是大唐长安啊！竟然有这样的才子，轻轻松松就能写下如此的诗句。”

逸势对着发出此言的空海说：“对了，空海，认为‘浪费才华很可惜’的人，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才华吧？”

“你说呢？”空海虽然无意岔开逸势的话，却还是换了个话题，“牡丹，这是谁的诗呢？”

“听说是个名为李白的人——”牡丹说。

“哦……”空海低声叫道，“原来如此。这是李白翁的诗呀？”

空海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自顾自地点起头来。

当时，李白的诗尚未正式传入日本。

空海入唐时（八○四），李白业已不在人世。早在此前四十二年（七六二），便在六十二岁时辞世了。

李白这首诗，在日本最早的记载，为宽平年间（八八九—八九八）藤原佐世所撰《日本国见在书目录》中《李白诗歌行三卷》。就算这本书刊行于宽平初年（八八九），此时空海也早已不在人世。

那是空海死后五十四年的事了。

李白死后到空海入唐期间，日本遣唐使船曾两次出使大唐。

这些遣唐使船，多少或曾带了些李白的诗回到日本吧。稀世罕见的大文章家空海，入唐前也因此有可能读过李白的诗。不过，话虽如此，他说什么也不可能读到稍后唐国由魏颢所编纂的《李翰林集》和李阳冰所编的《草堂集》等别集里面的诗文才对。

空海对李白的认识，应该是入唐以后的事。

不过，彼时，李白的诗文尚未编纂成册，无怪乎空海不曾读过这阕《清平调词》。

但是，关于诗人李白的评论，他应该有所耳闻了，譬如杜甫《饮中八仙歌》中所记载的：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这样的文史知识，空海应该也有吧。

“原来如此，若是谪仙的诗，也就无怪乎了。”

空海望着纸张说。

谪仙，也就是被贬下凡的天上仙人。

这是贺知章对李白诗才的惊叹，将李白誉为“谪仙”，因而有此称呼。

“到底谁告诉牡丹这首诗的呢？”空海问。

“是白官人。”牡丹答道。

“哎呀！就是上次提到的白官人吗？”玉莲恍然大悟。

“白官人？上次你们拿他的诗给我看的那位吗？”空海问。

不久之前，空海和逸势来到胡玉楼时，听玉莲和牡丹谈起有位客人，经常要玉莲准备笔墨，以备写下像是诗的东西。

这位客人，姓白。

空海见过这位白姓客人所丢弃的纸张，纸张上写着诗文。

那可能是某长诗的起首，光看那几行，就可推测作者怀着满腔热情，绞尽脑汁想要完成这首尚未写成的诗。

“是啊。”牡丹点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眼熟。”空海露出“若是这人会背诵李白的诗也不奇怪”的表情，喃喃自语。

“我看到这首诗时，想到或许白官人知道——”牡丹开朗地说，“刚好白官人要回去了，在他离去之前，我赶着把空海先生那首诗拿给他看。结果……”

接着，牡丹嗓音一变，模仿白官人的口气说道：“啊，这是李白翁的《清平调词》。”

“白官人，整首诗您都知道吗？”牡丹问道。

“知道。”

于是，牡丹就准备笔墨拜托如此回答的白官人，写下方才的诗。

“那么，白官人呢？”空海问。

“写完后就离去了。说是要到某处——”

“问过他这首诗是何时写的吗？”

“对不起。我漫不经心，并没想到……”

“没关系，牡丹。只要能知道是李白的《清平调词》，就十分感激了。其他的事，我想可以自己去调查。”

“空海先生感到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

“你们说过白官人是一名官员。”

“是的。”

“大名是什么呢？”

“居易。姓白名居易。”

“白居易……”空海喃喃说道。

白居易，字乐天。

一年后，白居易以“白乐天”之名，发表长诗《长恨歌》，在长安诗坛声名大噪。

不过，此时的“白乐天”还只是个名为“白居易”、默默无闻的小官吏。

同时，空海也只是从东海小国——倭国来此的无名留学僧。

“汉皇重色思倾国”。

空海看过这首诗的第一行，正是题为“长恨歌”，描述玄宗和杨贵妃爱恨故事的起首句，但空海还不知道此事。

白乐天，时年三十四岁。

沙门空海，时年三十二岁。

白乐天还是个把《长恨歌》构思深藏内心，正想一展才华于世人面前的无名青年。

而空海，也还是个念想理解宇宙之法，而来到长安的无名沙门。

不久之后，空海带回日本国的密宗体系，将成为日后改变日本宗教史的强大力量，这是当时在场的逸势连做梦也料想不到的事。

只有空海，把这野心暗藏在自己心中……

【二】

“我要到马嵬驿。”翌日清晨，空海如此说。

“为何突然要去？”逸势大吃一惊。

逸势知道空海昨晚灯火未熄，不知彻夜在查些什么。

昨天晚上，空海和逸势知道《清平调词》的作者是李白后，早早就步出胡玉楼。

空海就此和逸势告别。

“我想去找些东西。”空海如此告诉逸势后，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空海回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正是暮鼓乍响，坊门即将关闭之时。

从外头归来的空海，胸怀鼓鼓地站在逸势面前。

仔细一看，原来空海衣怀中藏了不少文卷。

“怎么了？”逸势问。

“借来的。”空海轻松回道。

“借来的？”

“待会儿我得好好读读这些文卷。”

“全部吗？”

“全部。”

说完，空海饭也不吃，就躲到房里开始读了起来。

逸势就寝时，空海还在一旁的灯下翻读。

翌日清晨，逸势醒来时，空海早已不在房内。

他的床铺，也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逸势走到房外，发现空海人在庭院里。

他站在牡丹丛中，正伸出手罩在其中的一株牡丹上。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露出脸来，虽是晴空万里，阳光却还未洒进庭院。

寂静的夜气，仍然残留在庭院里。

逸势便是在庭院中发现了空海的身姿。

“空海——”逸势唤道，“你一夜未睡吗？”

“是啊，没睡。”

空海的声音清朗，完全听不出终夜未眠的样子。

“为什么不睡呢？”逸势走近空海。

“因为要读那些文卷。”

“读到天亮了吗？”

“读到天亮。”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你有些地方，真的不像一般人。”逸势目瞪口呆。

接着，空海就说出“要到马嵬驿”的话了。

“不过，空海啊，马嵬驿离长安不是还有一段距离吗？”

“的确如此。”

马嵬驿是位于长安之西约莫八十公里处的小镇。

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村落。

空海为何要跑到那里去呢？

因此，逸势才会问“为何突然要去”。

“昨晚读了那些文卷，突然心血来潮——”空海说。

“文卷吗？我想起来了，李白翁的诗文集也混在其中——”

“李白这人简直是个鬼才。他的才气如狂流奔放，四处横溢，毫不吝惜。昨夜真是太兴奋了。不过，我不止读了这些。”

“还读了其他？”

“嗯。”

逸势以惊叹的眼神看着如此回答的空海，因为空海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间读完了全部文卷。

“发现什么了吗？”

“与其说发现，不如说是明白。”

“明白？”

“所以才会想到马嵬驿。”

“喂，喂，空海，快告诉我到底明白了什么？”

“就是《清平调词》的事。”

“什么？”

“我已经明白那首诗是在何种情况写下来的。”

“听说是为玄宗皇帝和杨贵妃所写的。”

“正是。逸势，你听好——”

空海开始叙述。

李白在天宝二年（七四三）写下《清平调词》，也就是空海入唐前六十一年。

李白，时年四十三岁。

玄宗皇帝，时年五十九岁。

杨贵妃，时年二十五岁。

那正是长安城最为繁华之时。

道士吴筠推荐李白到长安，是前一年的事。

那也是杨贵妃集玄宗宠爱于一身的第三年。

那年春天，玄宗带着杨贵妃，到兴庆宫内东池之东的沉香亭。

沉香亭是出了名的牡丹胜地。玄宗打算和杨贵妃一起赏牡丹，而行幸至该地。

随侍同往的还有宫中乐坊。玄宗从乐坊中挑选出最优秀的梨园子弟，计有宫乐十六部，在沉香亭举行了宴会。

歌者是当时第一高手李龟年。

李龟年手持檀板，正要开口吟唱时，玄宗却伸手阻止了他：

“在佳人之前，欣赏着如此美丽的花朵，何以尽唱些陈旧的老歌呢？”

总之，玄宗的意思，是要众人为杨贵妃写下新歌词在此高唱，这宴会才显得出价值来。

这当是脱口而出的即兴之言。

然而，脱口而出也罢，即兴之言也罢，这可是出自皇帝的金口。

于是，李白奉诏觐见。

也因此，那位还在宿醉昏睡中的诗人，如此这般突然就被召进宴会来了。

李白的才华，充分满足了皇帝的即兴之言。

对这位天才诗人而言，这不过是即兴游乐而已。

然而，在这即兴游乐里，李白却将自己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以先给我一斗酒吗？”

急忙赶来的李白，大概先说出如此的话吧。

在皇帝和贵妃面前，李白悠然地喝下了一斗酒。

其间，李白的诗句便已构思好了。

虽说构思，也只是开头的一两行。

只要构思出起首一两行，其他的就无所拘束了。

一斗，就是十升。

喝完酒抬起头时，李白已经构思完成。

这时候，墨已磨好，笔也准备好了。

李白自信满满，左手持金花笺，右手握笔，不假思索，即席写下了三阕诗。几乎是一气呵成。

当时写下的，就是三阕《清平调词》。

李龟年就着新词，吟唱出这首歌。

杨贵妃的美丽，雍容华贵地表现在才华洋溢的歌词之中。

这真是天才诗人李白大展身手的时刻。

不过，李白后来却也因这组诗而被逐出长安。

这位临时加入宴会的李白，自来到长安之后，很快就博得玄宗的优待。但是，有人对此事却感到很没趣。

此人正是高力士。

高力士是玄宗极为宠信的宦官。

沉香亭宴会上，李白借着醉意，要高力士替他脱靴子，且是在玄宗眼前。

这也是原因之一。

高力士后来曾批判这位天才诗人的《清平调词》。他说：“这组诗中，李白将杨贵妃比拟为出生贫贱，最后沦为平民还自我了断生命的赵飞燕。根本是有意轻蔑贵妃……”

这当然是“莫须有”的罪名。

然而，正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李白被赐黄金后，随即被驱逐出长安。

那是天宝三年——就是李白写下《清平调词》翌年的事。

空海简短地把事情的前后对逸势叙述了一下。

“原来……”逸势似懂非懂地答道，“但是，空海啊，虽然李白翁的事情明白了，这和马嵬驿又有什么关系呢？”

空海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喂，空海，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卖关子，赶快告诉我啦。”

空海再度朝着逸势露出微笑，然后说道：“逸势，因为杨贵妃的坟墓就在马嵬驿啊！”

第十三章　马嵬驿

【一】

春天的原野。大地萌生一片淡绿。

大地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在沉睡着呢？

这股力量，每天都从大地表面渗出，且以淡绿的姿态呈现出来。

街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枝迎风摇曳。

春天已经到来。

吹过原野的风，带着青草的芳香。

街道两旁，也夹植着桃树。那艳丽的桃色，让空海和逸势百看不厌。

两人徒步而行。

离开长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空海和逸势，目前来到距离马嵬驿还有一里(1)的地方。

马嵬驿有杨贵妃的坟墓。

杨贵妃，姓杨名玉环。

杨玉环出生于唐开元七年（七一九），为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幺女。自幼父亲就去世，过继给叔父杨玄璬当养女。

开元二十二年，十六岁之时，成为当时玄宗皇帝第十八皇子寿王李瑁的妃子。开元二十八年，二十二岁之时，受玄宗皇帝宠召。

对李瑁而言，亲生的父皇玄宗横刀夺走自己的妻子。

那时，玄宗已五十六岁。

玄宗对于抢夺儿媳妇这事，大概也有些顾忌吧，因此曾经让玉环出家为“女冠”(2)，暂且远离世俗，并赐名“太真”。把玉环召进宫中，则是三年之后，天宝二年的事。

天宝四年（七四五），二十七岁的玉环，正式受封为贵妃。

已厌倦政事的玄宗，一颗心早已被玉环——杨贵妃所夺，唤贵妃为“娘子”，给予她相当于皇后的待遇及权力。

受到如此待遇的，不止玉环本人。

杨氏一门都名列高官，并与皇族通婚。三个姊姊，分别受封为韩国、虢国、秦国夫人，族兄杨钊则被赐名为“国忠”。

这位堂兄杨国忠，发挥了本身的财务禀赋，在宰相李林甫死后，握有宰相实权。

杨氏的大宅邸，墙瓦连接，竞相奢华。跟随行幸之时，各家衣饰齐一，组成惹人注目的显赫队伍。

杨氏女眷，穿着华丽的胡风长裤裙，脚履西域长靴，策马而行。

杨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引来许多人的反感。

为了能在宫廷中生存下去的权力斗争，原本就是超乎常人想象地可怕和阴湿。失败者的命运，重者抄家灭族，轻者贬谪至荒僻边地，一般也会由贵族降为平民。

权力斗争毫无止境，没有所谓“到此为止”的说法。

与其说是对于权力的欲望，不如说是一旦踏入其中，为保住身家性命，便不得不往权力更高处攀爬。

玉环也一样，若不以整个家族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便很可能保不住命了。

人们很容易因为流言或中伤，就被诛杀。

杨贵妃的敌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宫中受皇帝恩宠的妃嫔们。

不少妃嫔，因为和玉环争宠失利而被杀。

为了避免失败者的族人心生怨恨而留下祸根，一旦说“杀”，就是抄家灭族，不留余口。

杨氏一门，便是在如此这般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步步高升。

玄宗沉溺于杨贵妃的美色，给予杨氏一门过高的权力。

为政者的眼睛已被蒙蔽，周围充满了不满之声。

结果，一个名叫“安禄山”的男人出现了。

他非汉人，是粟特人（Sogdian）父亲和突厥人母亲所生下的胡人——杂种胡。

安禄山担任镇守北方边境的节度使时，因平定边境之乱，武名逐渐威扬，最后成为杨贵妃的养子。后与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合谋，打倒了当时的掌权者李林甫。

之后，却又与继任成为宰相的杨国忠反目成仇。

为此，安禄山于天宝十四年（七五五）举兵叛变。这正是后人所说的“安史之乱”。

最后，安禄山攻陷大唐帝国的东都洛阳。他在洛阳建都，而于天宝十五年（七五六），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圣武。

安禄山势如破竹地击败唐军，六月，哥舒翰所率的二十万六千名唐军，竟也被安禄山击溃。

长安陷入一片混乱。

大街上到处是为了躲避战火，卷藏细软、携家带眷逃亡的人。

最后，玄宗皇帝也决定同朝臣、皇族等逃离长安，前往蜀地。

陪同玄宗的，以宰相杨国忠、杨贵妃为首，还有亲王、妃嫔、公主、皇孙、近卫军等，约三千人。

趁着天尚未亮之际，一行人由延秋门离开长安。

此日，天降微雨。

一行人越过渭水，来到咸阳的望贤驿。

此时，玄宗只能以粗糙的胡饼果腹。

那日，许多百姓知道皇宫已是人去楼空，遂蜂拥而至，抢夺金银财宝，还放火烧掉了宫殿。

玄宗一行人，在小雨纷飞、夏日的荒郊野外走着。荒野之中，烟雨蒙蒙，汉代王公诸侯的陵墓，稀稀落落地分散其间。

一行人抵达马嵬驿，已是翌日傍晚。

所到之地，当地的县令和百姓几乎都已逃逸。马嵬驿也不例外。

粮食已罄。

途中也有臣子和士兵脱逃，根本无法统御。

饥饿和不安，让士兵们群起鼓噪了起来。

“杨国忠昏庸误国！”有人持如此论调。

宰相杨国忠若能与安禄山和睦相处，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杨贵妃狐媚惑君！”也有人如此主张。

因那个女人蛊惑了英君，皇帝才怠忽国政。

附和的意见，此起彼伏。

“杨国忠该死！”不知谁起头喊叫。

“杨贵妃该死！”不知谁随后喊叫。

“杨氏一门，都该诛杀！”

以护卫身份随侍的龙武将军陈玄礼及士兵们，也异口同声地呐喊呼叫。

哗变了！

士兵们立刻行动，想诛杀杨氏一门。

杨国忠及其家族。

杨贵妃的三个姊姊。

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从驿馆窗户目睹了这一切。

杨贵妃亲眼看见锋利的枪尖贯穿了自己堂兄和姊姊们的脖子，他们的头颅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只剩一个祸根，就在驿馆之中。”

陈玄礼站在门前高声喊叫。

祸根，指的就是杨贵妃。

杨贵妃可说有罪，也可说无罪。

因为有杨贵妃，杨国忠及其一族才会飞黄腾达。

但此时的局势，紧迫得根本也无从追究原因和判断是非善恶了。

陈玄礼已经斩杀杨氏一门。

玄宗若饶了杨贵妃，她就会成为留在皇帝身旁唯一的活口。很明显，杨贵妃不久将会找上不共戴天的仇敌陈玄礼复仇。

对于陈玄礼而言，除了将杨氏一门斩草除根之外，自己将别无活路。

答案只有一个。

玄宗终于下令宦官高力士处死杨贵妃。

高力士带着杨贵妃来到驿馆中庭的小佛堂前，以一条布巾缠在贵妃的粉颈上绞死了她。

陈玄礼确认尸体无误后，士兵们方才有如吃下定心丸般平静了下来。

贵妃的尸体，就埋葬在离驿馆不远处的原野。

据说是在入蜀街道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脚下。

之后，玄宗平安抵达蜀地，在那里住了一年有余。

安禄山则在洛阳失明，且为毒疮所苦。

爱妾段氏此时为他产下一子。安禄山想废太子庆绪，改立亲生子，此事被庆绪得知，安禄山反被庆绪杀害。

《新唐书》曾有如下记载：

是夜，庄、庆绪，持兵扈门，猪儿入帐下，以大刀砍其腹。禄山盲，扪配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贼！”俄而肠溃于床，即死。年五十余。

玄宗于至德二年（七五七）十一月，重返长安。

据说，玄宗一回到京师，就想改葬贵妃，后因周围臣下反对始作罢。

以上是空海从相关史书中所耙梳得到的知识。

马嵬驿就要到了。

【二】

“空海哦，”逸势向走在身旁的空海说，“不知她幸福吗？”语气一反常态，感慨万千。

“谁啊？”空海问道。

他边走边眺望原野上淡淡的一片绿。

“我是说贵妃杨玉环。”

一路上，空海把自己调查所得告知逸势。对于这段故事，逸势好像很有感触。

“到底如何，我也不知道。”

“说到贵妃，她可说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了吧？”

“嗯。”

“不过，那般死法实在叫人……”

“若不是那般死法，你又感觉如何呢？”空海反问。

“嗯……”逸势歪着头，短暂沉默后喃喃自语，“我终究还是不懂，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我有时连自己的事都不懂，更何况是身份不同，而且还不是男人的女人，真的是不懂！”

“是吗？”

“对了，空海。在故乡时，我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老是满怀不平和不满。一方面，我迫切希望自己的才华能够广为人知；另一方面，却又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我的才华。”

“……”

“在故乡，我是不幸的……”

“……”

“来此之前，我还在想，大唐的话，或许有人能理解我的才华，没想到来后一看，只令我更加感到自身的卑微而已。像我这般才华的人，此地多得无以计数。如今，我最思念的，竟是曾让我以为陷我于不幸境地的日本了。不过，若问我现在不幸与否……”

“如何呢？”

“我也搞不太清楚。”

“……”

“虽然不清楚，不过，空海啊，能够认识你，我真的觉得很好。至少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或许可以说比那时候更幸福。”

“……”

“我是这么想的，空海。贵妃既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其实，幸与不幸不是一直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吗？以钱财之事来思考，就可以明白。有钱固然可以免除生活的劳苦，却得担心钱财的遗失。有个心仪女子陪伴身旁固然可喜，却得苦恼不知哪一方会移情别恋。”

“嗯。”

“不管是谁的一生，到底幸还是不幸，实在很难说得清楚啊。”

与其说逸势对着空海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纵然如此，人们还是会去设想幸或不幸的问题。”

“杨贵妃吗？”

“嗯。”

点过头后，逸势就默不作声了。

两人无言地走在春天的原野上。

“喂，逸势！”空海叫住逸势，“或许你是超越我很多的好男人呢。”

“空海，我觉得你好像在说我是傻瓜。”

“不，不。我是真心的。”

“好男人吗？”

“嗯。”

“可以单纯地为这话而高兴吗？”

“可以。你真是个好男人。”

逸势忽然露出小孩般腼腆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别说了，空海。”

接着，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铭感五内地吐出。

“已经够开心了。”

【三】

山坡出乎意料地陡峭。

坡地的土被挖成阶梯状，为了防止雨水冲走阶梯，以圆木顶住阶梯。

不过，一半以上的阶梯都已倾圮。雨水把土和圆木都冲毁了。

空海和逸势顺着坡路爬上去。

那是一片槐树林。

随着阶梯的攀高，空海和逸势的上方尽是刚刚萌出的淡淡新绿。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这一大片新绿上，闪耀着光芒。

他们就走在从枝叶间穿射过来的阳光之下。

“虽说是贵妃的坟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排场啊。”逸势说。

从此处开始，山路更加陡峭。

以“祸根”之名被杀的贵妃，坟墓当然不会多豪华。

途中，逸势突然停住脚步，望向一旁的空海，低声说：“喂，你听到没？”

不用说，那声音当然也传到空海的耳里了。

是人声。

男人的声音——仿佛念经般的低微声音。

声音从山坡上方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人的声音。”

“啊，没错。”空海答道。

听起来像是什么诗句。山坡上应该有个男人在吟诗。然而，那声音很低微，不像在吟唱，而且断断续续，所念的也不是固定的诗句。

有时候反反复复，同样的字句再三重复。

总觉得是有些耳熟的诗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空海一边倾听那声音，一边徐徐地往前走。

逸势紧跟在后头。

两人爬上坡。虽说坡上，却非坡顶，而是山坡中途。

那儿有块砍除树木整理过后的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了块石碑。

黝黑的花岗岩墓碑上刻着——“杨贵妃墓”。

墓碑前，站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时而凝视墓碑，时而环视四周槐树枝梢，口中念诵着诗句。

他似乎没察觉到空海和逸势的身影。

穿过槐树枝梢的光影，对半洒落在空地。

男人以手紧贴墓碑，仿佛在爱抚挚爱的人一般，又好像在玩味着那种感触。

坟墓一旁，有块大岩石，露出地面。

男人可能累了，坐在石头上，凝视着坟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种既非哀痛也非悲伤的深刻苦闷表情，浮现在男人脸上。

这时，正好有天光树影洒落到男人脸上。刹那间，男人看起来竟像是在哭泣了。

男人当然不是在哭泣。

空海和逸势情不自禁地站在男人看不见的槐树后方默默地注视着。

不久，男人又缓缓地像是念经般低声吟唱起那诗句来了：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这时，空海从树干后方走了出来。

“杨家有女初长成。”空海念出该诗的续句，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惊讶地抬起头来，直望着空海。

“养在深闺人未识……”空海接念道。

“天生丽质难自弃……”男人喃喃出口。

他紧盯着眼前的空海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方才脱口而出的诗句，那是……”

“那是一首尚未完成的诗？”

“是的。正是如此。”

“您在此不断反复自语，谁都可以记住了。”

“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

男人皮肤白皙，神情有些憔悴。

容貌及体格稍显瘦弱。黑色瞳孔看似即将崩溃。

然而，从他双唇的形状看来，他内心深处似乎隐含着一股强硬的精神。

“真是失礼，打扰您了吧，白官人？”

“咦？怎么连在下的姓氏都知道呢？”

“让您受惊，真是抱歉。我是从胡玉楼玉莲姑娘口中得知尊姓大名的。听说您经常跟胡玉楼索取笔墨，书写诗句。前些日子，我还拜读了您写坏丢在房内的诗句。正是白官人现在所吟咏的。”

“哦……”

“请容在下自我介绍，敝人是从倭国来的留学僧空海。”

“就是治好玉莲手腕的那一位吗？”

“正是。”

“我曾从玉莲口中听说你的事情。话说回来，你的汉语讲得真好，来大唐很久了吗？”

“不，只有七个来月。”

“你的汉语，讲得就和我们一样。”

“这是我友人橘逸势，也是从倭国来的留学生。”

“在下姓白，白居易。”

“我们还读过您的另一首诗。是以‘白乐天’之名所写的《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空海说出诗名。

“那一首也读过吗？”

“我和逸势目前住在西明寺。”

“原来是志明。西明寺的志明拿给你们看的吧？”

“是的。”空海点点头。

白居易叹了口气，仰首望天，好像在思索什么。

空海和逸势默默地等待白乐天开口，不过他并未说出叹气的理由，反而把话吞进肚子里去了。

“不过，从倭国来的人为何跑到这种地方来呢？”白乐天回过神来问道。

“只是突然想看看昔日佳人的墓地。”

“说是昔日，也仅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而已。”

诚如白乐天所言，杨贵妃埋葬于此地已经过了四十九年的岁月了。

无论是空海还是逸势，对唐玄宗和杨贵妃也有大略的认识。

“说实话，是向您请教李白翁《清平调词》的缘故。读过那首诗后，才突然想到这里来的。”

“哦……”

“乐天先生，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呢？两天前的夜晚，不是和我们一样还在胡玉楼吗？”

“同样的理由。”

“同样的理由？”

“我也是看了你们给我的《清平调词》，想起了杨贵妃，才突然想到这里的。身为秘书省的一名小官吏，只要不汲汲于名利，其实是可以偷闲到处游逛的。”

“您对杨贵妃原本就很感兴趣？”

“我对她有某些想法，所以经常像今天这样，到和杨贵妃有关联的地方走走。你们对玄宗和贵妃的故事也感兴趣？”

“是的。”空海答道。白乐天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因为一切都已成为往事了，世间仿佛都想把他们的故事美化成一段凄美的恋情。”

“的确如此。”

“然而，事实与世间看法有些出入。不，压根儿并非如此。”白乐天突然提高音量。

他似乎隐藏不住内心那股无以名状的亢奋。

“并非如此！”白乐天说。

“什么并非如此？”

“他们之间的恋情，或许是一段悲恋，却一点儿也不美。说到美，项羽在穷途末路，手刃虞美人，那才真是美。那段恋情，有自刃般的哀切感，有果断的美。我可以理解当项羽手刃虞美人时，那种亲手挖出自己的肠子，宛如喷火一般的哀痛和苦闷。正因为项羽当时已视死如归，才做得出来吧。不过……”

“您是想说，您不了解贵妃和玄宗之间所发生的事吗？”空海问。

诗人微微摇头：“不是的。项羽和虞美人之间的美，在当时已绚丽地完结了。也可以说，两人的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首诗了。”

“……”

“那段恋情，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若是贵妃和玄宗的故事呢？”

“或许还有我登场的机会。玄宗在不得不杀死贵妃时，既慌张又万分犹豫，手足无措地替贵妃辩护，结果，你们知道吗？最后，他竟只是为了保住自身性命。换句话说，为了自保而答应处死贵妃。而且，也无法像项羽般亲自动手，而是交给宦官高力士行刑。这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让人不忍卒睹……”

“……”

“不过，我却很喜欢这其中所显现的人性。我很在意他们的恋情。我想，在两人的故事中，或许有我登场的机会。不，肯定有。在我心中，在我脑海里，确实有这个把握。确实得近乎痛苦……”诗人的声音，愈来愈大了，“只是，我却无法以文字来表现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叙述这个故事。”

“您是想把贵妃和玄宗的故事写成诗吗？”空海如此一问，白乐天突然闭口不语。

他的神情变得平静许多了。

“啊，好像说得太多了。”白乐天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站起身子。

“请留步，乐天先生。若您不急着走，我还有事想请教。”

“什么事？”

“贵妃被高力士绞杀时，缠住她脖子的是什么布呢？”

“绢布。”白乐天说。

“绢布？！”逸势大叫。

“也有人说是漂白布，可我相信绢布的说法。但是，绢布又如何呢？”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李白翁的《清平调词》，当时贵妃真的编演成舞了吗？”

“我当然不曾眼见，但想来应该如此。”白乐天说。

“什么舞呢？”

“不清楚。”

白乐天说完后，露出纳闷的表情，看着空海和逸势。

“你们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若是时间许可，还有很多事想和您谈，不知您今夜住在何处？”

“马嵬驿的客栈。”

“我们也住那里，那些话就留在今夜谈，如何？”

“一言为定。”

“还有，乐天先生，您坐的这块石头，以前就在这里了吗？”

“对，去年我也来过，三月和五月各一次，这块石头好像就在这里了。啊，不过，对了，那时候石头好像更低些。这次坐起来不太一样。”

“说是石头更低，不如说是地面比以往更高些了吧？”空海指着石头周围的地面。

“您不觉得这块石头周围，也就是说，贵妃坟墓周围的泥土颜色，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

“空海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逸势问道。

“我想说的是，乐天先生去年五月来过之后，或许有盗墓贼之流来挖掘过贵妃的墓。”

“什么？！”

“那时候所挖出来的，正是这些颜色有些不同的土吧。”

“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半信半疑跑来一看，果然如此，看样子，盗墓这件事，好像应该明确地列入考虑中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空海？”

空海像是听见逸势的话，又像没听见。

他一会儿触摸墓碑，一会儿又绕墓周而走，还趴到地面以手摸地，再独自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白乐天和逸势在一旁盯着空海看。

不久，空海走回两人身边。

“我决定了。”空海说。

“决定了？”

“嗯。今夜要来这里挖挖看。”

“你是说要来挖？！”

“要来挖？！”

逸势和白乐天同时冲口而出。

“要挖！”

“若被发现，可不得了。”

“不会被发现的。”空海若无其事地说，“纵使被发现，我们也有个冠冕堂皇的名义。”

“什么名义？”

“为了‘守护天子’这个名义。”空海转过头问白乐天，“乐天先生，您今夜是否也一起来呢？”

“一起来挖墓吗？”

“是的。至今为止的细节，今晚用餐时，我会慢慢向您说明。若您对此事感兴趣，今夜也一起来，如何？”空海说。

“明白了。总之，先听听你的说法，之后再做打算吧。”

“喂，空海，我……”逸势开口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又闭上了嘴巴，“随你吧！反正，空海，我不管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真的都不管你了！”

【四】

空海、橘逸势和白乐天三人，走出马嵬驿客栈，已是更深人静之时。

月夜。

绮美的半轮明月，高挂空中。

有风在吹。

飘在天空的云朵随风东行。

月亮时而隐没云中，时而露脸而出。看上去仿若空中群魔，陆陆续续吞噬云朵，又再吐出来一般。

三人顺着街道往西走。

风比白昼时更冷。

他们肩上，各自背着向附近农民借来的铁锹。

月光下，道路非常明亮。

“喂，空海。”逸势的声音，不知是否因为太兴奋，略带颤抖，“你当真要挖墓吗？”

“当真。”空海满不在乎地答道。

空海身旁的白乐天，其紧张程度更在逸势之上。

白乐天——白居易，身为一名官吏——秘书省的官吏。

这官吏，竟准备去挖掘贵妃的坟墓。

若被发现，可是要被斩首的。

白乐天之所以跟来，是因为听了空海一席话，产生某种禁不住的好奇。

刘云樵宅邸妖怪的事。

徐文强棉田里的暗夜怪声。

而且，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

刘云樵宅邸的妖猫，预言德宗皇帝的死期；徐文强棉田里的怪声，则预言太子李诵病倒之日。

而且，两个预言果真都灵验了。

另外，据说被妖猫附身的刘云樵妻子，一边口中念唱着《清平调词》，一边起弄着和杨贵妃相似的舞曲。

“这是绢布哟。我要用这绢布把你勒死。绢布很牢固的。”妻子对丈夫刘云樵说出这样的话。

“你该不会说，日后一定会把我挖掘出来，却把我埋在土里几十年也不理我吧！”

隐藏在这些事里的秘密。

《清平调词》和舞蹈。

以绢布勒住脖子。

女人好像被埋了起来。

不管哪件事，和杨贵妃都有关系。

两人都对以上这些疑问，充满好奇心。

但不知白乐天是否唯恐那种好奇心会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垂涎三尺，因而特地绷紧脸，不露声色。

尽管如此，白乐天这男人，对于这种事——深夜盗挖佳人坟墓的行为，在内心深处，却好像很感兴趣。

白乐天想参与这次行动的另一个理由，在于空海的存在。

对于这个倭国留学僧，白乐天有种奇妙的兴趣。好像让磁场给吸引住了，他情不自禁就接受了空海的邀约。

不过，他知道自己身为官吏的立场。虽说出于好奇心，他也很清楚，今晚所要做的，将是多么无法无天的大事。两种心思持续在心中翻搅，以致白乐天内心充满紧张。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到马嵬驿察看贵妃坟墓的目的了。可是，真的非这样做不可吗？”逸势问。

“虽然并不是非这样不可，”空海答道，“但事情到此地步，也就不可不做了。”

空海说这话时，三人刚好来到贵妃坟墓的山丘之前。

【五】

从下往上看，夜空中，风吹得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嗯嗯。”逸势忍不住出声。

“害怕吗，逸势？”空海以倭语问道。

“不怕。”逸势带点怒意回答，“只是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喂，你们说的是倭语呀。”

逸势刚说毕，登山口附近一棵槐树下，跑出一名汉子来。

接着，后方又出现了两个。

三名汉子挡在空海三人面前。

他们的身手看来颇为矫捷。

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剑。

看上去不像士兵，也不像衙役。

倒像是聚集在酒楼的无赖、流氓之类。

“你是西明寺的空海，你是橘逸势吧？”其中一人瞪着空海和逸势说道，那人望着空海一行手中的铁锹，“拿锹想干什么？难不成要盗墓吗？”

“还有一个。这家伙怎么看都像是唐人。”另一人如此说，还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痰。

“有何贵干呢？”空海毫不畏惧地以流利的汉语问道。

“想给你们一点儿苦头吃呀！”其中一人拔出腰剑，另外两人也相继拔了出来。

钢刃映射着月光，发出冷冽的亮光。

逸势忍住脱口而出的话，拔出腰间的短刀。

这是他从倭国带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武器。

“不想活了吗？你竟敢亮家伙，给我安分点儿！断只手、断只脚也就算啦，要不，连命都会不保！”

“这些人是玩真的。小心点儿，逸势！”空海说。

“你们想对我家主人怎样呢？”汉子后方传来另一个声音。

汉子们吓得往后一退。

“谁？！”

一个巨大的人影，从天而降般挡住月光。

站在汉子们后方的，是个令人心惊的彪形大汉。

“大猴！”逸势大叫。

出现的这人，将蓬发随意往后一束，正是理应人在长安的大猴。

“空海先生，可以干掉这些家伙吗？”大猴问。

“可以，不过，给我留下一个问话的活口。”空海话才说完，大猴立刻朝最近的一人冲过去。

那人惊慌地举剑朝大猴砍过去，大猴伸出右手顶住。

“铿！”一声金石交碰声响起。

大猴右手握着石头挡住剑，并以左手抓住对手右腕，再用右手中的石头，猛朝那人脸颊狠命殴击。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跌落在大猴脚边。

大猴左手则已抓住那人手中的剑。

“你、你……”剩下的两人瞪着大猴，摆好架势，围绕大猴伺机而动。

“接着，谁要上来呢？”大猴气都不喘一下，对着两人叫道。

“若不上来，就由我来挑了。”大猴刚跨出脚步，两人仿若受到引诱一般，从左右两方扑袭过来。

大猴毫不费力地把石头“唰”的一声砸向右方的汉子。

比常人拳头还大上一圈的石头，砸落对手的剑，直接击中那汉子的脸。

声音响处，汉子应声倒地。

大猴再以手中的剑，架开另一名对手砍过来的剑。明明看起来不很用力，被顶架的剑却猛然飞向一旁，那汉子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大猴趁机伸出左手，握住他的脖子。

汉子双手抓住大猴左手，使尽气力，却是怎么也无法扯下大猴那只手。

“不坏嘛，看来可以问话的人，应该就是你了。”

这时，汉子陷入双脚几乎悬空而起、只有脚趾堪堪触地的困境。他看似无法呼吸，脸庞立刻涨红起来，双眼几乎就要凸出来了。

大猴把汉子双脚放在地上，手稍稍放松，那汉子连忙大口猛呼吸。

“真亏了你，大猴。”空海说。

“大猴，你好厉害！”逸势宛如自己在打斗一般，喘着气赞叹叫道。

“你们认识吗？”白乐天松了一口气说。

“他叫大猴。等一下再介绍。这件事，大猴帮了许多忙。”

“持械相斗这种事，我完全不在行。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白乐天低头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两个汉子。

一个下巴已被砸碎，一个是整个鼻子塌了下去，前排牙齿近半都已断落。

“这两个家伙，应该不会马上醒过来。”大猴说。

“大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空海问。

“两天前近中午时分，就是空海先生离开长安那天，我又跑到那道士家门前守着，这群人正好进入道士家中。”

“哦？”

“如您所见，是一群可疑的家伙。其实，我很想潜入道士家中，偷听这些家伙的谈话。”

“潜进去了没有？”

“没有。因为空海先生交代不要靠近那屋子，只要远远观看就好了。”

“还好。”

“不久，这些家伙出来了，一副荷包满满的模样。我想其中必有缘故，于是尾随他们。”大猴好像要说给被他捏住脖子的家伙听一般，“结果，不出所料，这些家伙跑到平康坊一家叫妙药的酒楼去了。想想也知道，银子一入怀，不是吃喝，就是女人。”

“然后呢？”

“我假装糊涂地坐上这些家伙背后的椅子，偷听谈话。果然听到他们提起空海先生的名字。”

依照大猴的说法，这三个家伙，一边喝酒，一边进行着如下的对话：“所以说，只要追随西明寺那两个倭国人之后，到马嵬驿就可以了吗？”

“听说是一个叫空海的和尚，另一个是叫橘逸势的儒生。”

“话说回来，那两个倭国人为何要跑到马嵬驿呢？”

“哪知道那么多？总之，这跟我们受托之事无关。那家伙若想对贵妃的坟墓不轨，就砍断他一只手！”

“还有，视状况而定，杀掉也无妨。”

“哦。不过，所谓不轨是指什么呢？”

“盗墓！”

“盗墓？那儿埋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啦。就算埋了，也老早被挖走了。”

如此这般，大猴才晓得这些家伙想加害空海。

“其实，我那时也可以当场修理他们一顿，再逼问详情，但不清楚修理完之后该如何处置。只好决定先尾随这些家伙，紧要关头再跳出来。于是，就自作主张跟随到了马嵬驿。”

就这样来了，大猴如此说明。

这些家伙和大猴抵达马嵬驿，是今天傍晚的事。

大猴得知空海三人打算投宿当地客栈，继而探听，又得知他们悄悄向人借用铁锹。看样子，是打算夜深人静时溜出客栈，要去“盗墓”。

既然如此，就抢在那群家伙之前，先一步在此等候空海一行人的到来。

“为何不早点儿通知我们呢？”逸势问大猴。

“这么一来，空海先生就不会去盗墓，这群家伙也不会袭击空海先生。如此也就抓不到这些家伙，问不出口供了。”

“……”

“再说，千钧一发之际，我冲了出来，才显得出价值呀！”

“咦，你还有脸这样说？托你的福，我差点儿被一刀砍下去。”逸势作势微怒说。

“算了，逸势。总之，多亏大猴，我们才能平安无事。何不先来询问这汉子，为何要来袭击我们？”空海说。

“喂，听到没有？快回答啊！”大猴的手指使劲捏住那汉子的咽喉和下颚。汉子下颚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嘴巴微张，似乎想用力呼吸，空气却明显进不了肺部。

“你那样子，他想讲也讲不出来。放松一下吧。”

听到空海如此说，大猴稍微放松手指力量。顿时，汉子忘我地拼命吸气。

“快说！”大猴喊道。

“是、是人家委托的……”

“谁？”问话的是空海。

“女、女人。”

“女人？”

“住在那屋子里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好像混有胡人的血统。”

“是不是叫丽香？”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没听人讲。”

“怎么会认识那个女人？”

“因、因为猫。”

“猫？”

“我们一伙因为没钱，正在酒楼前徘徊时，忽然来了一只黑猫。”

“噢……”

“那只猫，叼着装酒的葫芦过来。把酒放在我们跟前。

“‘喝吧！’猫这样说。

“我们吓了一大跳。猫怎么会说人话呢？”其中一人拿起葫芦旋开一看，里头满满都是酒。

于是，汉子们在猫面前把酒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那只猫问道：“想不想多喝一些呢？”

“当然想啊！”

汉子们说毕，猫说：“不再给酒了，给银子吧！有个可赚钱的工作。若真想喝酒，拿到报酬后再去买酒。”

“因此，那只猫就教我们如何到那屋子去。说完正事，猫一溜烟不见了。于是，我们依照那只猫所指示的，找到了那屋子。所以才……”

“就在那屋子里见到那女人？”空海问。

“是、是的。”

“那女人说了些什么？”

“就是您方才听到的那些。那女人说，西明寺的空海和橘逸势正在前往马嵬驿的路上，可能会对杨贵妃的坟墓不利，一发现状况就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就算断手、断脚也无妨，让他们放明白些！’那女人说。”

“明白些什么？”

“总之，她说，让你们明白杨贵妃的事少插手为妙……”

“她是不是也说，视状况就算要对方的命也可以？”逸势追问，汉子点头。

那汉子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对逸势说，空海却先开口了。

“在那屋子里，只见到那个女人吗？”

“是的。”

“没有其他人？”

“没有。”

“有其他人在屋内的迹象吗？”

“不像独自过活。我们进去的是很普通的房间，不过里头的房间却有些奇怪。”

“怎么个怪法？”

“因为我急着方便，随意抓了个方向，就往里头乱闯。问那女人茅厕是不是往这边走时，那女人慌忙追过来，说不是。”

“然后呢？”

“那时，我瞄到里头的房间。房内有个香炉般的东西，布置得像是胡人的祭坛。”

“哦？”

“还有个巨大无比的俑。”

“俑？！”

“是，正是俑。”

所谓“俑”，就是木偶。

也有以陶土（也就是泥）烧制捏塑而成。替代殉死者，与王侯公卿或皇帝的尸体一起埋葬在坟墓里。

“是个巨大无比的陶俑。比我们还要高大许多。那是个兵俑，因为穿着战袍。”汉子不太流畅地说出这些话。

大猴的手指一直用力扼住他的喉头和下颚，以致他只能边喘边说。

每逢那汉子支支吾吾，大猴立刻使力加压。

汉子也就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整个讯问过程都是这样。

空海接着又讯问了一阵子，汉子嘴里却已经吐露不出更新的事情来了。

“可以了，大猴，把他放开。”空海说。

“可以了吗？与其事后留下一堆麻烦，不如就把这三个家伙给埋在这里？”大猴直截了当地说。

汉子一听，立刻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不，不用了。”空海摇摇头，对汉子说，“你听好。你们都被那个女人骗了。其实，我们是奉皇上密旨而来。方才听了你的一番话，感觉很有趣。因此，我就不追究了。今晚的事，千万别对别人提起。更何况，我们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偶然在这里碰上你而已。你若要提今晚的事，也只能说，我们什么都没做。知道吗？”

“知、知道了。”汉子结结巴巴应声。

空海以眼神示意，大猴终于松开手。

汉子慌忙拾起掉落的剑，踢了倒在地上的同伙各一脚。

另外两名汉子，这才总算苏醒过来。

虽然脸上挂了重彩，手脚幸而无恙。

汉子们一边呻吟，一边爬起来。

三个人动作缓慢，狼狈地离开了此地。

“那么，”空海低声说道，“我们继续我们的工作吧！”说毕，看了白乐天一眼。

“如何呢，白兄？若是改变心意，现在回去也无妨，或者在这里等我们也可以。不过，若心意未改，那就一同前往吧。”

“当然一同前往。既然来到此地，岂有回头的道理？只是，稍后可否请将详情说给我听呢？”白乐天脸上稍稍泛红地说道。

“当然可以。白兄，能说的事一定都说给你听。”空海说。

【六】

点上灯火了。

持着熊熊火把的大猴走在前头，一行人开始在槐树林子里攀爬。

槐树新芽的香味融在夜气之中，每次呼吸都是一阵扑鼻的芳香。

虽然看得见隐藏在树林间的月亮，但一走进林子，若没有灯火还是举步维艰。

这才点燃了事前准备好的火把。

大猴后面是空海，接着是逸势，最后才是白乐天。

“喂，空海。”逸势从后方向空海搭话。

“怎么了？”

“照这样继续走下去，我总觉得，好像陷入了一个深渊，感觉愈走愈深。”

“没错，已经陷进去了。”空海说。

“去你的。空海，我可不是为了想听你说这种话才这样说的。我想听你对我说：没那回事，不必担心。”

逸势这番话，让空海开心地笑出声来。

“我实在很羡慕你的个性。”

逸势以铁锹当拐杖往上爬。

走在前头的大猴，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空海喊道。

“蟾蜍……”大猴身子闪到一旁。

空海站到他身边。

确实是蟾蜍。

倾圮的梯道上，有只用后肢直立的蟾蜍，睁着暴突的双眼，瞪视着空海一行人。

这只蟾蜍，在大猴手中火把的映照下，看得出满身疙瘩，以及浮现斑点的黄色腹部。

红色火焰，将其腹部和背部映照得晶晶亮亮。

而且，那蟾蜍一副出征士兵般的打扮。

头戴一顶小钢盔，身披铠甲，腰部还悬挂着一把剑。

看着看着，那蟾蜍当下竟拔出了腰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蟾蜍发出高而细的叫声。

“前往贵妃的坟墓。”空海说。

“前往坟墓干什么？难不成想盗墓吗？”蟾蜍挥舞着佩剑喊道，“滚回去！”

黑暗的树林中，响起同样的叫声。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仔细一看，相同的蟾蜍喧哗地从森林中走出来。

因为身体小，叫声虽很高昂，但若不仔细听，也只能听到唧唧的鸣叫声。

空海后方的逸势、白乐天，也挨过身来想一探究竟。

“空、空海，蟾蜍在说话。”

“是在说话。”

“怎么会这样呢？”

“所以，”空海看了蟾蜍一眼，“蟾蜍大人，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蟾蜍应了一声后，说，“我们是看守墓园的。”

“空海先生，太麻烦了，干脆一脚把它们都踩死算了。”大猴轻轻把脚往前一踏，那蟾蜍突然变得斗大。

再跨前一步。

众蟾蜍变得更大，竟像一只猫那么大了。

“啊！啊！怎么回事？这些家伙竟然变得这般大。”大猴惊叫起来。

“不要被骗了，大猴，知道吗？千万别跟这些家伙再说话了。让我来吧！”空海语毕，跨前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猫般大小的蟾蜍。

抓到手后，猫样的蟾蜍立刻恢复原来大小。

空海以左手从蟾蜍背后撕下纸状的东西。

蟾蜍身上的盔甲立即消失了。

空海丢出手中的蟾蜍，果然是只普通蟾蜍而已。

那蟾蜍慢吞吞地消失在树林之中。

空海继续同样的动作，其余五只蟾蜍都恢复了原状。

空海的左手里，留下了六张纸片。

“那是什么纸？”逸势问。

“不知谁用这纸在蟾蜍身上施咒。”

“会是谁呢？”

“不晓得。”空海摇摇头。

大猴、逸势和白乐天，凑近望着空海手中的纸片。纸上写着字。

“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白乐天伸手接过纸片。

“身口意招魂”——纸上如此写着。

“这是——”白乐天问。

“身口意，是佛家语，招魂就是招来魂魄。”空海说，“真是愈来愈有趣了。”

空海仰望阶梯上方的黑暗之处。

也许是起风了，上方黑暗之处，不断传来树叶沙沙的杂声。

“不知我们能不能平安走到上头。”空海犹如置身事外一般地笑道。

【七】

好不容易才抵达顶端。

“喂，空海，终于到了。”

逸势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生硬。

周围是槐树林，昏昏暗暗的，头上只听到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除了月亮被云吞下又吐出来时，月光会微弱地穿过树梢洒下来，还有逸势和大猴手上的火把之外，可以说，四周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每当风吹动火把时，火光所映照出来的影子便摇晃得更加厉害。

彼此脸上所浮现的暗影也随着火光的摇动而闪晃不已。

“大猴，那就是贵妃的墓地了。”空海指着墓碑对大猴说，“你用这把铁锹朝石碑底下挖挖看。”

大猴接过铁锹，用手握紧，抬头看着墓碑。

那是和大猴高度差不多的花岗岩墓碑。

“空海先生，若要挖掘墓碑底下，这碑可实在太碍事了，可以稍微移动一下吗？”

“不，大猴，等一下。”说这话的是逸势。

逸势望着空海说：“空海，现在就要开始挖掘坟墓了，对此，你好像有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可是，再怎么说，这毕竟是贵妃的坟墓。你又是僧人。挖掘之前，给贵妃念段经如何呢？”

听逸势这么一说，空海回道：“你说得没错。我糊里糊涂竟忘了此事，你说得很有道理，逸势。”

“忘了？”

“嗯。对死者而言，念经什么的其实没用，因为已经接收不到了，但若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为生者念经，也不坏。”

“什么？！对死者而言，念经已经收不到？空海……”

“是的。”

“真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啊。所谓经文，是为生者而念的。”空海断然地说。

“看到你那自信满满的脸，我竟觉得自己好像错了。不管如何，总之，你就念段经吧。”

“逸势啊，你的说法才是正确的。我经常疏于这些俗事。不，应该说老是忘了。”

空海和逸势是以倭语交谈的。

白乐天和大猴，对于空海和逸势的倭语会话，只是莫名其妙地旁听而已。

不久，空海跨前一步，面向贵妃墓碑，双手合十。

空海口中传出低沉而有韵律的念经声。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般若心经》。

空海那悦耳而有韵律的诵经声，流泻在夜气之中。

念过一阵子后，空海分开双掌。

“完毕，这样应该可以了。”空海说。

“空海先生，那就开始喽。”

大猴拿着铁锹，以锹尖开始挖掘墓碑底下的土。

他打算先挪开墓碑下的泥土，再搬动石碑。

过了一会儿，大猴本来拿着铁锹猛挖的手，在压下锹刃那一瞬间，突然停住了。

看起来，好像锹刃深深卡在泥土里，拔不出来的样子。

“咦？”大猴不在意地看了插埋锹刃的深坑一眼，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往后倒退。

他松开握住铁锹的手。

“怎么啦？”逸势叫道。

“火把，照一下。”大猴说。

逸势拿着火把往坑里照。

不过，除了锹刃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啦？”空海问。

白乐天也靠过去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挥锹时，土里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抓住锹柄。力气非常大。”

听完大猴的话，逸势脸上血色尽失。

“空海。”逸势拉高声调。

“嗯……”空海思索着，喃喃自语，“难道是经文念得不够？”又说，“没关系，继续挖吧，大猴。”

原本已改变心意的大猴，听到空海的话，又用铁锹往土里挖下去。

拿着火把的逸势和空海，站在近处观望。

铁锹第二次、第三次往土里挖，挖到第四次时，突然，从锹刃插入的土里，伸出了一只白色的手，抓住靠近锹刃的木柄。

“哇！”高声喊叫的是逸势。

空海一边遮着火把，一边目不转睛地往坑里看，口中低声念起咒语。

“南幺。三曼多。勃驮喃。……莎诃。”

那是开敷华王如来真言。

空海左手依旧举着火把，边念边跪在坑口，右手伸向那只紧握锹柄的苍白之手。

“空海！”逸势哀号般喊叫。

空海抓住那苍白的手腕，自锹柄扯开，说：“大猴，用铁锹从腕部砍下去！”

大猴表情惊恐，但还是拿起铁锹，以锹刃向空海抓住的那只手的腕部砍了下去。

“噗”的一声，手腕立即断掉。

空海站了起来：“这就是原形。”

他把握在右手的断腕靠近火光。

一看，根本不是手腕，只是一段树根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逸势额头冒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不知是谁，为了防止贵妃的坟墓被挖，才有这种事。”

“谁呢？这家伙会是谁呢？”

“不知道。”

“嗯嗯……”逸势喃喃而语。

“还要继续吗，空海先生？”大猴问。

“等一下。接下来可能还会有种种麻烦出现，得想个办法才行。”空海环视四周，“白兄，暂且帮忙拿一下，好吗？”

他把手上的火把递给白乐天。

白乐天接过火把后，空海以贵妃墓碑为中心，弯着腰在周围巡视。

“嗯，这里。”空海绕到墓碑后方时，停下脚步，以右手罩在墓碑下方的泥土上，“大猴，这里稍微挖一下。”

大猴照空海所言，拿起铁锹往下挖，锹刃立刻碰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就是那个。”空海说，“慢慢挖出来。”

大猴十分留神地将那物体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个白色的物体。

大猴把沾满泥土的东西，从坑里拾了起来。

“呃哦……”

逸势禁不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原来大猴手上拿的是一个动物的骷髅。

“大概是狗骷髅吧。”空海说。

“好像有字！”大猴说。

“让我看看！”

空海从大猴手上接过狗骷髅：“白兄，麻烦火把！”

白乐天高举火把映照那骷髅，他自己的身姿也浮现在火焰之中，视线转向空海手中的东西。

空海用手和袖子拂去骷髅上的泥土。

头盖骨上确实写着某种文字。

“不是唐国文字。”空海说，“这应该是胡文吧。我勉强可以读得出来。不过，大猴，这个你比较在行。能不能用唐语念出来？”

“行。这是波斯文。”

“波斯文？”白乐天问。

“写些什么呢？”逸势也问。

“污秽此地者，将受诅咒。毁坏此地者，灾祸及身。以大地精灵之名，予彼等以恐怖。”大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喂，喂，空海，大猴说的是真的吗？”

就算是火把红光照映，也还是能看出逸势的脸色苍白。

“没错，确实是这样写着。”

“没、没关系吗？”

“嗯……”空海唇边浮现笑意，“不必担心，最严重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用手指转弄着还拿在手里的树根。

“但、但是……”

“安心吧，逸势。”语毕，空海迈开脚，从墓碑估量一段距离后，停住脚步。

他蹲下去，将拿在手里的树根折断搁在地面上，以墓碑为中心边走边画出圆圈来。

“做什么呢，空海？”

“让不速之魔无法来干扰。逸势只要安心在那里看着就可以了。”

空海用树根尖端，以墓碑为中心，在地面画出了一个大圆圈。

圆圈内再画出圆圈，然后抬起头，问：“白兄，东边在哪里呢？”

“我想应该是这个方向。”白乐天回道。

“原来是那个方向。”

空海以墓碑为中心，走向东边，停下脚步。再于大圆圈和小圆圈之间的空间，写下文字“持国天”。

接着走到南边，写下“增长天”。

然后绕到西边，写下“广目天”。

再绕到北边，写下“多闻天”。

这些都是守护佛教尊神之名。

原本是天竺诸神之名，四神合称为四天王。

是耸立佛教世界中心之须弥山的东西南北守护神——也就是“天”。

东方为持国天。

南方为增长天。

西方为广目天。

北方为多闻天。

空海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在这四神之间的空隙里写字。

大猴为了让空海做起来更顺手，拿着火把跟在一旁。

“你在写什么呢，空海？”逸势问。

“‘孔雀明王咒’，也就是孔雀明王真言。”写毕，空海边说边抬起头，“大猴，继续吧！”

“是。”

大猴把火把递给空海，走向墓碑：“实在太麻烦了！干脆一口气拔起来。”

接着，他从容不迫地紧紧抱住墓碑。

“喝……”

大猴自喉头深处挤压出粗声呼气，全身肌肉，像肉瘤般鼓起。

这时，墓碑开始摇晃。

大猴把墓碑从土里拔了出来，跨开脚步。

由于抱有重物，每跨一步，都让人感觉地面发出微微声响，并且好像在摇动着。

走出圆圈外，大猴把墓碑竖立在地面。

“这样可以吧？”大猴说。

“够了。”说这话的空海，声音中洋溢着赞美之情。

【八】

挖掘工作顺利进行。

途中，有人提议应该换人挖。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

大猴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挖土。

大概挖到深及腰部时，锹刃又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好像挖到什么了！”大猴翻动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把土拨开。

“是具石棺！”大猴说。

由上往下看，果然是石棺。

空海和逸势举着火把映照，火光在满是泥土的石棺表面，摇摇晃晃。

头顶黑暗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白乐天以两手、两膝撑地贴在坑口，往下看石棺。

“这是贵妃的……”如此喃喃自语后，白乐天把涌出的口水吞了回去。

湿润的泥土味，浓密地融化于夜气之中。

“空海先生，该怎么办呢？”大猴问。

“打开看看。”

大猴依照空海所说，先在石棺旁整出可以站立的地方，然后把锹刃伸入棺体和棺盖之间。

当他撬出约莫可伸进指头的缝隙，就把铁锹抛出坑口，再将指头伸进缝隙之中。

将棺盖的缝隙挪得更大之后，他两手一用力，一口气就把整个棺盖给掀了起来。

他把棺盖置于坑外的地面。

“什、什么都没有？！”惊叫出声的是逸势。

诚如逸势所说，石棺内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大猴掀起棺盖时，掉落里头的一两把泥土而已。

“果然……”空海喃喃自语道。

“果然？难道你早就知道这里没有贵妃的尸体？”逸势说。

“不知道。不过，倒是预测可能会有这种结果。”

“到底怎么回事？”

逸势说出此话时，白乐天“呜、呜”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吟。

“怎么了？”空海问。

“你看这个。”

白乐天所指的并非棺体，而是方才大猴推出坑外的棺盖。棺盖内面朝上，放置一旁。白乐天用手指着棺盖内面。

表面有些不知是什么的图案。

抓痕？

看起来像是这样。

棺盖的内面，有无数条茶褐色的抓痕。

是血迹。

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任谁一看就会明白。

这是被装入石棺的人，想逃出外面，而在棺内死命抓挠出来的痕迹。

彼时，指甲脱落，鲜血外流，血液沾在棺盖内面。干了以后的痕迹，正是现在空海等所看到的。

无数的抓挠痕迹。

在这土中，会留下这般抓痕的人，到底曾持续瞪视着这个棺盖有多久呢？

那是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光景。

逸势缩着脖子，宛如一股寒气从背脊疾驰而过，他打了个冷战。

“唉……”空海发出低叹。

逸势则发出猛吞下口水的“咕嘟”一声。

“喂，空海啊……”他望着棺盖内面，喃喃自语般地说，“若是我死了，不要把我装在棺内，最好直接烧掉。”

“好，知道了。”空海如此答道。

此时，空海仿佛察觉到某事，抬起脸，回头朝后看。

回头后的空海，动作就此僵住。

“怎么了？”跟着回头看的逸势，也僵住了。

大猴和白乐天，也顺着空海的视线望过去。

两人也僵住了。

他们的视线，朝向方才大猴放置的摇摇欲坠的那块贵妃墓碑。

其上，有个人。

有点倾斜的墓碑顶端，坐了个修长的人，脚后跟放在墓碑上缘，两手松垂在膝盖两侧，正低头俯视着四人。

是个老人。

穿着一身暗黑、褴褛的道服。

一头蓬乱的头发都已变白，从鼻子下到下颚长满了胡须，也全白了。

瘦长的脸庞，刻画出深密的皱纹。

老人的嘴角浮现着柔和的笑容，正凝视着四人。

两把火光，由下往上照映老人。

老人头上，槐树枝梢正随风起伏，摇过来摇过去。

老人嘴角虽然浮现笑容，深埋在皱纹当中的眼神，却毫无笑意。

炯炯有神、放射出强烈光芒的瞳孔表面，只有两簇火光在摇曳着。

“哦，是孔雀明王！”空海叫道。

“明白了吗？”老人以干枯的声音说。

“感谢您那时还给了宝贵的忠告。”空海说。

“什么事，空海？”逸势问空海。

“不久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在西明寺庭院遇见孔雀明王吗？”

“就是这位？”

“是的。”空海简短地回答。

“我在西明寺也说过了。为什么你不早些到青龙寺去呢？与其拘泥于这些无聊的事，不如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吧。”

“您说得对，不过，我好像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了……”

“那是你钻牛角尖。只要就此离去，把一切都忘光，以倭国留学生的身份，做应该做的事就可以。”

“可是，这件事愈深入，我就愈觉得有趣。”

虽然空海口吻相当谨慎，听起来却令人有种装糊涂的感觉。

此时，逸势好像终于明白某事似的发出叫声。

“空、空海，”逸势把手搁在空海肩上，“这、这、这老人，就是那时那个……”

“没错，正是在洛阳遇到的丹翁大人。”

空海语毕，老人丹翁马上接道：“久违了。那时，谁也料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场合再度相逢。”

去年，空海和逸势到长安之前，曾路过洛阳。两人在洛阳城闲逛时，遇到丹翁。

相遇处是南市一隅。丹翁在该处以江湖卖艺人的身份，聚集许多人表演植瓜术。

丹翁把西瓜的种子撒在地面上，当场发芽，长出叶子，结成西瓜，并当场叫卖。

空海识破幻术，丹翁感到很钦佩，送给空海一个西瓜。

不过，看起来是瓜，其实是狗头，空海完全被骗了。这事发生在洛阳。

“我也没想到孔雀明王竟会是丹翁大人！”空海说。

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

“丹翁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方才袭击我们的那些人，是和您一伙的吗？”

“不是。”

“那么，驱使蟾蜍，要我们离开这里的呢？”

“那是我的法术。”

“那么，”空海拾起脚边写着胡文的狗骷髅，“这也是您的法术吗？”

“这不是我的。”

“那又会是谁呢？”

“你说呢？”

丹翁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最近，有各式各样的宗教、邪教自胡国传至唐土。”

“听说是这样。”

“其中，有崇拜火焰的所谓拜火教。那火，也就是光明之神。据说，拜火教教谕传入长安之际，祭拜黑暗之神的党徒也同时潜入长安。”

“……”

“这些党徒，好像被称为YAATO或KARAPAN。”

空海话一说完，丹翁低声笑道：“我正因为怜惜你的才华，才对你说这些。你得赶快去办自己的事。在拖拖拉拉之际，你或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无法挽回的遗憾？”

“是的。譬如青龙寺的惠果和尚。”

“惠果师父？”

“或许惠果和尚就往生了。若是如此，该如何呢？”

“……”

“谁会传密法给你呢？”

“……”

“我说这些，并不只为了你个人，也是为了秘法。从天竺到唐土一脉相传的密教，这解开天地秘密的教义，难道不传授给任何人，让其就此失传了吗？”

“……”

“我因为珍惜秘法，才催促你行动要快。”丹翁从高处恳切地对空海说。

“依您的说法，惠果师父好像明天就要往生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也不无可能。”

丹翁在石碑上缓缓地站起身子。

风吹得更加强劲。

丹翁头上漆黑的槐树枝梢也摇动得更厉害。

他俯视空海。

“请等一下。到底是谁把墓里的贵妃给挖了出来的？”空海跨前几步追问，“挖出贵妃的那些人，到底有何意图？或者说，是您把贵妃从这里挖出来的吗？”

无论空海如何追问，丹翁已经不回答了。

他昂首仰视头顶起伏摇曳的槐树枝梢。

“贵妃如今人在哪里呢？”

空海问此话时，丹翁俯视空海一眼，喃喃说道：“可惜啊，空海。满腹才华，却走上自取灭亡之道。”

丹翁再次抬头仰视，放低腰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已轻飘飘地往空中飞去。

丹翁的手抓住头上一根树梢。

躯体的重量使得树梢弯曲低垂。

树梢随即猛力反弹。

丹翁利用这反作用力，同时松手放开树梢。

“沙”的一声，树梢发出响声。

丹翁朝黑暗树林上空飞越过去，就此消失了踪影。之后，只剩空海等人抬头仰视的树梢，随强风摇曳不已。

“空海。”逸势出声。

空海并未回答。

只是抬头仰望黑暗中摇曳不已的树梢。

他正全神眺望着遥远的夜空。

(1)　一里，五百米。

(2)　女冠，女道士。

第十四章　柳宗元

【一】

马儿走在春风中。

马上之人是空海与橘逸势。

两人前方，是同样骑马的张彦高。

他是金吾卫官吏。

骑马的大猴，跟在三人后方。身材魁梧的他骑在马上，马匹显得更小了。

大猴身后还跟着七名卫士。

一行人在张彦高的带领下，朝骊山山麓前进。

张彦高的儿时玩伴徐文强，在骊山北麓拥有一处棉田。听说棉田发现了怪东西，空海与逸势准备前去察看，此刻正迎向骊山北麓。

一行人离开长安城，向北走了半天路程。

不久之后，抵达了中途的优溪驿站，张彦高向空海喊道：“空海先生——”

他在马上回望空海。

“老实说，我有件事一直瞒着您。”张彦高深感歉意地说。

“什么事？”

“有人要我也带他一起来骊山。”

“没关系的，到底是哪位呢？”空海追问。

张彦高犹豫了片刻，顿了顿，再说：“是某人的左右手，想和您商量国家大事。”

“某人？”

“是随侍皇上下棋的——”

空海没让对方把话说完，接口说道：“哦，是王叔文先生的——”

“是的。倘使该人提出建言，通过王叔文先生，便可把话带到皇上那里。”

“那人是谁呢？”

“想必您也听过他的大名，他叫柳宗元。”

“若是他，我认得。早拜读过他的《江雪》诗了。”

语毕，空海开始吟咏起那首诗：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您真是细心。”张彦高将空海吟诵的诗句，反刍般低声喃喃自语。

张彦高策马并行在空海左侧说：“其实，柳宗元先生昨晚已到过我的住处。”

柳宗元把张彦高叫到身边，问道：“你是说，明天倭国僧人会同你一道来？”接着又说，“若是那位名叫空海的僧人，那我也跟你们一道去吧。”

“事出突然，总之，因为如此这般，柳宗元先生和友人已在优溪恭候大驾了。”张彦高对空海说。

“友人？”

“是的。他没提名字，柳宗元先生似乎是从他那儿得知您的大名——”

空海想了一下，说道：“还是想不透呢。”

“柳先生今天是微服私访。他来这里，除了我们和王叔文先生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情。为避人耳目，今天一大早，柳先生同那位友人便离开长安，提前抵达优溪，现在，他们正在等我们。”

此时，优溪驿已近在眼前。

【二】

空海与逸势随同张彦高，走进优溪驿站的小饭馆。

店主人仿佛早已明白一切般，说道：“三位久等了，这边请。”

空海一行人由店主人带路，穿过店面往里面包厢走去。

包厢入口左右，各站一名佩剑的彪形大汉。

穿过入口，空海、逸势、张彦高与店主人一起走进了房间。

房内摆有桌子，数张椅子环桌排列，其中两张已有人就座。

空海觉得两人很是面善。

“空海先生、逸势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白乐天望向空海微笑道。

“乐天先生！”空海惊叫。

“这位是柳宗元。我的同僚兼诗友。听我提起空海先生所说的事，他感到兴味十足，不停央求我，今天务必让他同行——”

“我所说的事？”空海像确认白乐天说话般反问。

到底跟对方说到什么程度了？

空海在暗示白乐天，难道连杨贵妃墓地那件事也跟对方说了？

“你忘啦，空海？我们不是还和玉莲她们在胡玉楼玩得很开心吗？那时，大家诗兴大发，畅谈作诗种种。我把这事都说了。”

白乐天也暗示空海，并没向对方提及贵妃墓地的事。

空海的视线从白乐天移至蓄着胡须的男人身上。

“久违了。您还记得我吗？在下倭国留学僧空海。那时，大家似乎都称呼您子厚先生。”空海说。

“当然记得。听说有位倭国僧人要去骊山，果然是您。”

“是。”

“那时称‘子厚’，是我的字，我本名叫柳宗元。”柳宗元缅怀旧事般地答道。

当时，柳宗元三十三岁。

比空海年长一岁。

“你们两个人熟识吗？”张高彦问。

“大约一月时，德宗皇帝驾崩前不久——”空海回答。

“是在平康坊的红龙酒楼。”柳宗元直言不讳地说。

“我在胡玉楼拜读过您的大作。”

看来，挖墓那晚，从马嵬驿回客栈的路上，白乐天与空海之间的谈话，以及交换诗文等事，白乐天都跟柳宗元说是在胡玉楼发生的。

“像您这样的文采，在长安也难得一见。您当真是倭人吗？”

“是。我的确来自倭国。”

空海用倭话回答，旋即以流利的汉语又说了一遍。

【三】

约莫两个月之前。

一月十八日。

空海与橘逸势置身于东市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喂，空海，你瞧！”

一看到稀奇事物，逸势总是用手肘顶碰空海，要他也一起看。

这东市不知来过多少回了，对于市场的嘈杂氛围，逸势每回却都还是觉得新鲜、有趣。

空海也有同感。

碧眼胡人、远从吐蕃而来的商贾，也都到东市开店做买卖。

有卖波斯地毯的，也有卖胡壶的……他们从骆驼背上卸下刚运抵的异国服饰、长靴，纷纷罗列在露天摊位上。

逸势与空海目睹此景象，就像被人用巴掌拍击了双眼一般，眼界大开。

突然，人声沸腾的四周，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各个店家都慌慌张张地收拾店内货品。

原有的喧闹声，被此起彼伏的慌乱收拾声所取代。

“空海，这是怎么回事啊？”

逸势转移视线，发现后方有数名身穿华服的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在东市大街上。

“是宦官！”逸势说。

空海与逸势觐见德宗皇帝时，都见过宦官。

宦官，是指一群被去势的男人。

他们被剥夺性能力，为的是防范后宫妃嫔与他们有染，甚或暗结珠胎。但因近身侍候皇帝、皇后或妃子，他们在宫里的说话分量，自然不同凡响。

即使是皇亲贵族，若想见上皇帝一面，也得通过宦官安排。

想见皇上之人不可胜数，为了及早达成目的，他们有时也会贿赂宦官，其出手大方得吓人。

宦官的发言，甚至及于宫廷人事或国家政务。

因为丧失了性能力，所以他们身上散发出中性且异类的气质。无论喜或怒，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怪异的滑溜表情。

出宫时，有时打扮得像是贵族仕女，足蹬胡人长靴。

不论何处相遇，宦官绝不会被错认为是一般百姓。

此刻，六名宦官正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他们身后跟随着二百名以上的大汉。

那些汉子分别跟随一名宦官，往东市四散而去。

十余辆空马车，也随着大汉们散去。

近三十名大汉跟着一名宦官，朝空海与逸势的方向走了过来。

到市场上筹集宫廷日用品，是大汉们的任务。

如果宫里有宴会，上至酒、菜，下至食器、地毯等，身旁簇拥着一群大汉的宦官，就会到市场来选购上等货色。

“宫市(1)！”

对面传来一声喊叫，听似男性商贩的绝望哀号。

原来是与空海擦身而过的宦官，走进胡人店面，开始挑选陶壶。

店主模样的男人强忍着怒火，向挑货的宦官说道：“小店没有好壶，净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宦官却一声也不吭。

他手拿陶壶，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般说道：“这东西真不错呀——就这个啦。”

宦官看了店主一眼，回头呼唤大汉：“宫市！”继而道，“拿他三十个就行了吧。”

语毕，大汉们马上出手搜刮店里所陈列的陶壶，堆放于马车上。

店主的绝望哀号，是在呼唤异国之神的名号。

看似店家女儿的两名年轻女子，口操外国语言，不知在跟大汉们说些什么。

约略可猜想到，她们是在责备大汉们的不是。

三十个陶壶，全被装到货车上了。

宦官对店主说：“会付你钱的，这可不是抢劫。”

语毕，自怀里掏出一百钱，塞进胡人店主手里。

宦官所给的，只有实价的十分之一。

若是正经买卖，论质论量，那些陶壶的价格，少说也得十来两。

“这点儿钱，实在太少了啊。”店主强忍着怒火说。

“刚才，你自己说卖的是不值钱的东西。不值钱的东西，一百钱哪里少了？”宦官不搭理他。

宦官又瞧了一眼口操胡语的姑娘，嗤之以鼻道：“这姑娘若也卖，我倒想买来用用看。”

两姐妹中较年轻的那位闻言，用汉语回喊：“笨蛋！就算买了，你有东西放进去吗？”

宦官脸色骤变之时，却听门外有人说话：“说笨蛋，真是言重了。我带来可以放进去的东西。”

人在宦官身后的空海，边说边向前跨步。

空海丝毫不给宦官说话的机会：“若是这部经典，应该够分量了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部经书。

“这是玄奘大师取自天竺，译成汉语的《般若经》。我想，这部经典放在那箱子里，可说再合适不过了。”

“你是谁？”宦官问空海。

“在下倭国留学僧。昨天到这店里，看见有个漂亮箱子，让人爱不释手，要店主卖给我，他却说是非卖品，不能卖——”空海指着店内深处一个镶嵌螺钿纹样的箱子。

“我再三表明非买不可，店主却说：‘这是亡母收藏随身物件的箱子。是睹物思亲的贵重东西，就算要卖，也得是置放珍贵物品，才对得起亡母。您打算放什么东西呢？明天烦劳再跑一趟，让我看看要放什么东西，再做考虑吧。’”

空海专心凝视着搁在店内的那个箱子。

“哦，原来如此。若是置放佛经书，那绝对够分量。”店主人立刻拿出螺钿箱，来到空海面前。

“感激不尽。价钱该怎么算呢？”

“不，能置放佛经，我已心满意足，岂有开价之理？就照您说的给吧。”胡人店主口操不甚熟练的汉语，向空海如此说道。

【四】

“空海，吓死人了！竟然临时编造这种谎言。看得人胆战心惊哪。”

逸势对空海说。

“哪里，幸好有店主人配合演出，总算能收场。偶尔带佛经出门也不错。要不然，我也没戏唱了。”

“不过，你还真就买下那个箱子了？”

正如逸势所说，空海手上抱着原本摆在胡人店内的螺钿箱子。

略显扫兴的宦官走后，空海果真买下了那个箱子。

店主最初不愿意收空海的钱，但空海搁下钱就走到店外了。

现在，两人正走在平康坊大街上。

“话又说回来，这些宦官还真是蛮横无理。税又重，征税手段更不得了。”

空海点头，同意逸势的话。

确实，当时的长安税制，可说一片紊乱，风评奇差无比。

德宗皇帝即位后，励精图治，重整因安史之乱而骚动不已的局面，并且改革税制，断然施行“两税法”。

对百姓来说，税法却愈改愈糟。

“两税法”迥异于过去的“租庸调法”。它是以劳动力和财产为根据，定税额等级，不分地租或劳役，将诸税一体化，主要都换算成货币来征收。

取名“两税法”，是因一年分夏、秋两次征收。

推动“两税法”时，德宗曾下令全国，除了“两税法”所规定者以外，若有人巧立名目征收其他杂税，将受严惩。可是，最先违规者正是德宗本人。

虽说朝廷因“两税法”税收倍增，却不敷庞大的军事开销。

于是，德宗陆续开征其他税赋。茶税、漆税、木税、房屋税、租赁税、交易税，什么税都征，甚至长安市场税金高达营业总额的四分之一。

此外，朝廷还任意调高商税、盐价，强迫商人购买国债。

总之，用尽一切手段，榨取人民的血汗钱。

不堪税金负荷，因身无分文而自杀者不计其数。

不仅首都长安如此，地方上较显眼的场所也设置税关，甚至沿街叫卖的菜贩也要收取税金。

结果，连死人也要征收死人税。

空海来到长安，正是此时期。

当时，长安宛如即将熟透落地且腐烂的果实。

宫廷所需物资，均由宦官在长安市场搜刮。空海与逸势方才亲眼所见，即是例行公事。

据说，宦官光顾店家时，不仅支付微薄，有时甚至不付半毛钱。也有宦官向店家勒索运费，反捞一笔。

地方官吏为获得中央擢拔，竞相向皇上进贡。

每年四季进贡，每月进贡，甚至每天进贡。贡品支出金额庞大，均出自老百姓税金。

贡品金额，决定了皇帝赐封官位的大小。

然而，彼时长安仍为世界第一大都市，人口一百万，堪称世界史上一大奇迹。

此刻，空海与逸势正漫步在奇迹之都——长安平康坊的大街上。

逸势先前喊道：“肚子好饿啊！”

两人此刻正走在大街上，四处寻觅可以进食的酒楼或饭馆。

就在寻觅的空当，前方街道中，赫然看见写着“红龙酒楼”朱红大字的招牌。

“喂，空海，有着落了。”逸势加快脚步。

来到那红龙酒楼前，店门口已是人山人海。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酒楼被看似路人的群众团团包围。入口前方，三名男子正朝着店家大吼大叫。

“怎么回事？那是——”语毕，逸势与空海止步。

三名男子似乎喝了酒，满脸通红，说起话来，连吼带叫，酒气四散。

仔细一看，店门前的泥土地上，有一条细长东西在移动。

“哎呀，空海，是蛇。”逸势脱口而出，因为看到相同的景象，空海当然也知道了。

三名男子之一，向店里喊叫：

“喂，这条蛇爷，可是要献给天子——皇帝陛下捉鸟用的。可别让蛇爷饿着了，给我好好照顾着吧！”男子说道。

“他们是谁？”空海问身旁男子。

“是五坊小儿。”男子答道。

“原来是他们。”

“五坊”指饲养皇上的鹫、隼、鹞、鹰、犬五种宠物的地方。“小儿”则是指在那里工作的人。在这里，空海初次见识到“五坊小儿”这号人物。

“这些家伙老是狐假虎威。”告诉空海“五坊小儿”的男子，皱起眉头说。

据说，他们不仅在商店里白吃白喝，还向店家强行勒索，根本不把别人的厌恶放在眼里。

虽说在皇帝手下做事，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给人的印象和“街头地痞流氓”没两样。

这么说来，先前所见到宦官的恶形恶状，也像是地痞流氓了。

五坊小儿们，有时为了骗钱，甚至做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事。

比方说，在行人必经的路口或居民常用的水井上面张网捉鸟。若有人挨近，便罗织“贡鸟飞逸”罪名，强行殴打或搜刮财物。

这时期的长安，所谓“唐朝”的这一历史果实，正从内部逐渐散发出腐臭的气息。

对啃食果实的寄生虫来说，这颗果实饱含甘蜜般的滋味，同时也散发出果实发酵后一般的酒香。

史书曾记载下面这样的事实。

那是陕西某乡的统计数字。

有个叫作“阌乡”的地方，原来有三千户人家，由于不堪重税，竟有三分之二的村民逃离或死亡。

另外，原有四百户人家的渭南县长源乡，逾九成村民非死即逃。

据说，德宗推行两税法时（七八○），大唐帝国总户数(2)有四百一十多万。二十五年后，空海来唐时，总户数仅剩二百四十万左右。

约有四成帝国居民，若非死亡，即沦为离乡背井的流民。

居民疲惫不堪，大唐帝国已面临国力衰退的命运。

然而，当时长安仍为世界史所孕育出的绚烂历史之果。

此时，在名为长安的这一世界史舞台上，空海不过是来自东洋小国倭国的一位初登场的沙门而已。

日后，在日本国这一温室当中，栽培发轫于印度的密教体系，并以佛教史上少见的高度，令其开花结果的空海，此时，登上了这个舞台。而不论是逸势还是历史，都还未能知晓空海日后的重责大任。

对密教来说，在它即将毁灭之际，能与空海这位来自东洋且雄心勃勃的天才邂逅，可说是一种奇迹般的幸运。

反之，也可以说，为与空海这位沙门相遇，并在东洋岛国日本结出宝石般的果实，密教因而出生、成长于天竺，历经遥远岁月，再经由丝路来到了长安城。

所谓密教，可说是包容人类的善、恶与所有一切，肯定宇宙全体的思想体系。

思考空海与密教的邂逅时，总会令人不禁感觉到，这世上确实存在着类似命运，或撼动宇宙与人世的法则。

空海于日后必须担负的历史任务，若说此时已有自觉之人，那无非是空海本身吧。

不，说是自觉，应该尚有段距离。对空海内在来说，或许称为“野心”还比较贴切。

【五】

“原来如此。这是替天子捕鸟的蛇。”空海说。

仿佛受到声音惊吓，五坊小儿将视线扫向空海。

“喂，空海……”逸势吃惊般低声呼喊空海。

逸势大概没料到，空海竟会主动向他们打招呼。

三人的视线聚集在空海身上时，仿佛配合他们的呼吸，空海向前跨步而出。

“原来如此，所以这蛇才有翅膀。”空海望着三人。

“翅膀？”男子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啊。”空海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随手抓起地面上的蛇。

“瞧！就在这儿，翅膀不是这般叠起来吗？”空海指着左手抓住的蛇背，“正因有翅膀，这蛇才可以捉到鸟吧。”

空海说得简直不合情理。

此刻，逸势也无法插嘴，只能静静观看事情发展。

“看吧，叠在一起的翅膀要伸出来了。哦，这翅膀多么纯白、美丽啊。不愧是天子的蛇。”空海说毕，男子们同声大叫。

“啊！”

“啊！”

三名男子望着纠缠在空海左手臂的蛇，仿佛可以见到它展翅的模样。

“这是栖息在南山海州的翔蛇，这是瑞兽。如此吉祥之物，你们在哪里抓来的？”

“不，不，那是——”男子们惊叹之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瞧！翅膀挥舞成那般，好像在告知什么祥瑞之兆。”

“哦，真的在挥舞翅膀。”

“据说，这蛇飞向天空时，只要尾随其后，它会告诉人们奇珍异宝的藏匿之处。你瞧！翅膀如此这般——”

“嗯，嗯……”

“哦——蛇飞起来啦。往西飞去了。”

空海放眼天际，追赶腾空而去的翔蛇一般移动视线。

“啊，真的飞起来了。往那边去啦。快，追啊——”

三名男子慌慌张张地追赶在似乎腾空而起的翔蛇之后，原地只剩下空海一人。

“逸势啊，我就玩到这儿，你觉得怎样？”空海脸上浮现一抹恶作剧的笑意，向逸势微微颔首。

看热闹的人将视线纷纷扫向空海。

“空海啊，你刚刚把蛇怎么了？我也看见那蛇飞上了天。”逸势挨近空海。

“没什么，你在洛阳不也见识过了？”

“洛阳？”

“术士丹翁曾露过一手植瓜术给我们看。”

“是那个？”

“就是那个。”

“可是，我亲眼看见蛇飞上了天。”

“没飞上天。”

“那蛇跑哪儿去了？”

“别管了，逸势，我们不吃饭，先离开吧，这儿人多嘴杂。再说，如果那些五坊小儿回来，可就麻烦了。”空海催促逸势，跨出脚步。

逸势紧随其后。

不一会儿，以视线追逐两人身影的围观群众，在空海两人拐弯后，也不再注视他们了。

走了好一阵子，空海在一棵柳树下停步。

随风摇曳的柔绿中，空海将右手伸进左边袖口，从中取出方才那条蛇。

“你，竟然把它藏在袖子里——”

“对。在这儿把蛇放了吧。”空海将蛇放下。蛇在地面上蜿蜒前行，消失在附近人家暗处。

“空海，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待蛇消失踪影后，逸势说。

“为什么？”

“连这事你也行。往后，我不能粗心大意随便靠近你了。”

“逸势，那不一样。”空海答道。

“什么不一样？”

“我是说，‘会什么’和‘那人很可怕’是两回事。”

“你又要讲高深的学问了？”

“这并不高深。比方说，这儿有一把快刀。”

“嗯。”

“这把刀可怕吗？”

“不可怕。那刀只是在这儿而已，总不会主动飞过来袭击我吧。”

“那如果有人拿了这把刀，又怎样？”

“那还得看是谁拿了那把刀吧。”

“逸势，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什么一点儿没错？”

“总之，逸势，对你来说，会加害于你或夺走你钱财的人，拿了那把刀才会让你感觉可怕。如果是与你亲近的人，即使拿了再锋利的刀枪，你也不觉得可怕。”

“你说得没错。”

“所以啊，逸势，并非刀可怕。当你觉得可怕时，是因为拿刀人的根性，令你感到可怕。你怕的不是刀本身。”

“原来如此。”

“这和植瓜术道理相同。植瓜术本身和刀一样。人们不必对植瓜术感到恐怖。该担心的是，到底是谁拥有那把刀或拥有那法术。”空海说。

“嗯。”

“逸势，你放心吧。你根本无须对我感到害怕。”空海面带微笑，轻轻拍了拍逸势的肩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呼唤声。

【六】

“请问，师父——”是男人的声音。

空海与逸势转身望向出声之处。

该处站着个男人。他长得一副正直、坚毅的模样。

男人一边微笑，一边走近两人。

“原来真相如此。太令人惊讶了。我看到了飞上天的蛇，以及放进袖口的蛇，到底哪条才是真蛇？我可想了好一会儿。”

“两条都看见了？”

“不错。您刚刚所做的事，真让人一扫心头闷气啊。五坊小儿的行径，我早已忍无可忍了。”说毕，他慌慌张张地行礼道，“真是失礼，在下还没自我介绍。敝人名叫子厚。”

“在下空海。”

“在下橘逸势。”

空海与逸势也报上名来。

“大名听来很陌生。两位是唐国人吗？”

“不。敝人是倭国的留学僧。”

“我也来自倭国，是来学习儒学的留学生。”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答。

“空海先生唐语说得很好。”

“不，要像贵国人那样流畅，还差得远呢。”

“此事姑且不提，方才你们不是在找吃的吗？”

“是啊。不过没吃成。”

“若是如此，前面有家酒楼，是我的友人开的。我们就在那儿一道吃顿饭如何？”

空海与逸势应邀，随同子厚走进“青山酒楼”。

在这家店里，空海与子厚展开了对话。

“空海先生，您怎么看现今唐国的政治？”子厚问。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那我这样问好了，您觉得这国家的百姓幸福吗？”

“这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比起我住过的倭国，唐国——不，长安城可说先进许多了。以倭国生活水平来看此地，百姓多半很富裕。拿贵族来说，长安贵族和倭国贵族，其奢华程度简直难以相提并论。不过——”

“不过，生活水平高跟是否幸福，那又是两回事了。”

“没错。”

“现在，唐国百姓正处于疲惫之际。百姓苦于沉重赋税，贵族依旧是贵族，他们只求明哲保身，自谋出路，根本无暇顾及老百姓。”

“是的。”

“我一直在想，大唐盛世是否已过去了。如今，只剩洛阳和长安，仍残留华丽的气息。可是，实情却如您刚才所见到的景象一样。”

子厚用字遣词，似乎理智胜于情感。

然而，他那理智的内面，却又隐含着某种苦闷的情感。

“如果有机会……”子厚说。

“机会吗？”

“对。我想，如果有那样的机会，我可以让这个国家比现在好一点儿，或许只能稍好而已，但比起现在，百姓应该可以更容易安居乐业一些。至少，若有机会能为此事全力以赴，我一定会满怀欣喜，奉献出我这条命。”几杯酒下肚，略显多话的子厚，倾吐满腔热情地说道。

“如果有机会……”空海、逸势与子厚交谈了好一阵子，有时讨论唐国时事，有时谈诗说文，也提到了倭国的种种。

趁着酒兴大发，他们呼喊店家拿出砚、墨，准备纸、笔，子厚一挥而就地写起诗来。空海也和诗回赠。逸势见状，竟也罕见地拿起笔，绞尽脑汁地作起诗来了。

“倭国一片云”。

他以此句起首，以“清风虽吹尽，我志无尽期”结尾，是首利落飒爽的好诗。

子厚震慑于空海与逸势的字迹笔势，尤其空海诗句的精湛与文采斐然，令他毫不吝惜地大声赞赏。

不久，三人在酒楼前分手。

“百姓的幸福……”空海望着子厚的背影，喃喃自语，“思索何事是幸福，真是个艰深的问题啊。”

“怎么说呢？”逸势问。

“因为人的欲望无边无界……”

“……”

“胸怀大志的生活方式，其实也很严苛……”

“嗯……”

听了空海的话，逸势似乎觉得恰恰说中了自己的某部分，同意地点了点头。

【七】

柳宗元，字子厚。

中唐时期的文人代表。

其祖先来自河东，亦即日后的山西省。

柳宗元家族已在长安落地生根数代了，他本人也土生土长于长安。

他生于大历八年癸丑（七七三）。比同时期文人韩愈小了五岁。

刘禹锡曾在《柳宗元集》的序文称：

“子厚于贞元初，即以童子而有奇名。”

“贞元初”的贞元元年（七八五），柳宗元不过十三岁，那时起，他便享有“奇名”。也就是说，他的存在备受瞩目，序文如此记载。

这番话绝非奉承之词，从年轻时起，柳宗元便比旁人出色。

事实上，他于贞元九年，以二十一之龄及第，成为科举进士。

比才子韩愈二十五岁及第，还提早了四岁。

不幸的是，那年他的父亲却撒手人寰。

五年后的贞元十四年，柳宗元登“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正字”，也就是从事“图书校勘”的官员。

翌年，二十七岁的他，妻杨氏亡故，并无留下子嗣。再隔一年，长他两岁的姐姐过世。到了贞元十九年，长姐也亡故。这时，柳宗元三十一岁，却已经无任何手足了。

贞元十九年，柳宗元被擢拔为“监察御史里行”(3)。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已经与韩愈并驾齐驱。

那年冬天，韩愈被贬为阳山令，刘禹锡取代韩愈，成为监察御史。

当时，以柳宗元为首的年轻官员，皇太子李诵所信任的王叔文、王伾等人为中心，形成一股政治势力。

空海东渡大唐入长安，是贞元二十年十二月的事。

隔年二月，德宗皇帝驾崩，李诵继位，是为永贞皇帝，也就是顺宗。

正是此年的事。

为此，亲近李诵的王叔文、王伾，均获提拔出任要职。

与王叔文渊源深厚的柳宗元，也成为掌权一方的人了。

此刻，柳宗元在优溪驿的小饭馆里，与空海相对而坐。

柳宗元身旁是白乐天。

空海身旁则是橘逸势。

“您似乎已经掌握机会了。”空海说。

一月见面时，柳宗元告诉空海，他愿为国家竭尽绵薄之力。如果有机会，他将满怀欣喜，奉献一己之性命。

空海的开场白，即是根据这些话而来。

“嗯。可是，这机会大概也不长了。”

“皇太子——哦，不，您指的是永贞皇帝生病这回事？”

“是的。”柳宗元点点头。

去年九月，李诵脑溢血中风。

因为后遗症，他虽当上皇帝，却无法自如地移动身子，说话也不甚灵活。

那时，王叔文已位居翰林学士、起居舍人。

王伾也出任左散骑常侍。

王叔文所担任的“起居舍人”官职，是在天子身边记录其言行举止。由于经常随侍君侧，所以拥有极大的实权。

王叔文原本只是陪侍皇太子李诵下棋之人。李诵即位后，因直接与闻皇帝言行，于是拥有了撼动天下的权位。

自从掌权甚久的京兆尹，也就是长安市长李实(4)失势之后，王叔文和王伾强力改革政治。

他们裁减、解放后宫宫女，废止“宫市”，流放诸多受贿官员。

改革派王叔文等人，因而深受旧体制保守派痛恨。

如果永贞皇帝驾崩或禅让大位，王叔文、王伾可能即刻垮台。

在空海看来，他们垮台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以王叔文为核心的种种改革赢得了长安百姓的喝彩。

李实失势一事，官吏、百姓莫不欢欣鼓舞。

李实征税严苛，少缴一钱一厘也不许。即使是官吏，无法按规定征税也会被处死。一般市井小民若欠税或缴纳不足，可想而知，将会导致什么后果。

二月辛酉，诏数京兆尹道王实残暴掊敛之罪，贬为通州长史。市井欢呼，皆袖瓦石，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而获免。

史家如此记载当时的情景。

王叔文等人如此改革，却造就了众多敌人。

据说，被夺走权力的宦官们，仍暗中与遭到贬抑的贵族或军人结合，策动打倒王叔文。此种风声，空海和逸势也曾有耳闻。

王叔文等人的政敌，这段时期必然利用永贞皇帝的病情，伺机而动。

柳宗元与空海的对话，自然也包括了这些内容。

正是如此关键时刻，空海与柳宗元在优溪驿相见了。

“您不是公务繁忙吗？”空海问柳宗元。

“那当然。”柳宗元率直地点点头。

“这种时刻，怎么还来这儿？”

“正因为是这样的时刻，才要亲自跑一趟。”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空海先生，您已知晓许多事情，我就跟您实话实说了。”

“嗯。”

“这回您要去的徐文强棉田，发生过什么事，我也听说了……”

柳宗元简述空海已知晓的徐文强家棉田之事。随后，他又问道：“空海先生，最近京城大街发生的布告牌事件，您可知情？”

“是的，我曾耳闻。”

“那木牌预告皇帝之死。”

“没错。”

“还有一事。金吾卫刘云樵家里，大约去年开始，陆续出现猫形妖物。这只妖猫也预言了德宗皇帝之死。这件事，空海先生想必也清楚吧。而且，您也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是。”

“刘云樵家里出现妖猫、徐文强家棉田的怪声，以及大街上矗立的布告牌。我想，这三件事或许有某种关联。”

“不错。”

“圣上的性命，等于是我们的性命——”柳宗元说。

万一永贞皇帝这时候死了，王叔文便会失势。

失势就是死亡。

或许暂时贬谪远地，不久之后也会遭到毒杀，或编造某种理由而被下诏赐死。

万一情况糟糕，柳宗元或许也会被赐死。情况稍好，则被贬为地方小官。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左迁”，不光是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整个家族及宗族的命运。

“京城该做的事非常多，相比之下，我们所剩的时间非常少。”

“看来您很焦急。”

“明知焦急不好，却还是焦急得很——”柳宗元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攸关皇上性命。换句话说，包括圣上，也与我们的大志有关。所以，我才来这儿。”

接着，他继续说道：“有人在宫里放话，说是我们谋害先皇，也就是德宗皇帝的性命。他们说，因为皇太子病倒，我们才急于动手——”

“……”

“面对此种谣言，我们必得挺身应战。”

“诚然。”

“空海先生，我一直认为，求保身家性命这种事，是志向卑下之人的作为。然而，处于今日这样的立场，我却不得不谋求保身了。我这样说，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志，必须求保自身。有时，我……”柳宗元顿住，深深吐了口气，接着说，“有时也不得不玷污自己这双手。我时常在想，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否毫无意义。到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对世间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对百姓来说，或许也不过就是更换了权力内容而已。而那内容，不论我们还是李实，结果还不都是一样？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内心似乎已逐渐枯萎了。”

“不过，您并不打算退缩吧？”

“是的。也只好这样了。我已无处可逃。”柳宗元望向邻座的白乐天，说道，“白居易的想法，似乎和我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空海望向白乐天。

“因为我不适合政治。”白乐天别扭地回答。

“他这人感情太丰富、太丰富了。”柳宗元说。

“感情太丰富？”空海问。

“政治之事，当然要动之以情，却不能感情用事。”柳宗元看了一眼白乐天。

“刚刚我说过不打算逃，譬如逃情诗文之中。不过，白居易却有这样的情愫。我虽也爱吟诗作赋，却不会因此抛身忘命。但是，白居易他……”

“我也没打算为诗文拼命呀！”白乐天打断柳宗元的话。

“我的事就此打住，继续你的话题，如何呢？”

“说得也是。”柳宗元点头，视线从白乐天移至空海身上。

“空海先生，老实说，我有两事相求。”

“您尽管开口吧。”

“一件我已说过，就是请让我今天与你们同行。”

“另外一件呢？”空海问。

柳宗元看了看身边的人。有空海、橘逸势、白居易，加上张彦高、两名卫士及大猴。

“您方便对我说的话，也可以对大猴说。”空海说道。

“啊，您说得是。空海先生，之前我看见您将蛇藏了起来。您那种行为，该说是出于侠义之心吧，我理解您那时的心情。”

“然后呢？”

“哦。老实说，我有封信想请您帮我解读。”

“信？如果是信，何必要我效劳，您自己不也读得通？”

“空海先生，因为那封信是用贵国语言所写的。”

“倭语？”

“不错。”柳宗元点头。

“现在信在您手上吗？”

柳宗元摇头：“放在某处。”

“那封信与这件事有关吗？”

“是的。我认为有关。”

“不过，如果是倭语，也未必得我啊。长安城里，形形色色的人比比皆是。”

“此事说来惭愧，因为我身边没有懂倭语又可信任的人。”

“原来如此。”

“空海先生，如我刚才所言，我们时间不多了。要对合适的人先做种种调查，再与对方交往，然后托付此事，这对一般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程序，我们却无暇进行了。”

“您是说，若是我的话——”

“既然不能照一般程序来，只好相信直觉。我从白乐天那儿听闻您的大名，加上张彦高也提过您，我马上明白，他们口中的空海就是那天我所遇见的空海。如此一来，我根本不用再考虑了。”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效劳。”

“不胜感激。”

“话说用倭语所写的那封信，到底是哪位写的？”

“您大概也知道吧，是晁衡大人。”

“晁衡？！”

空海反刍这个名字时，一直在旁静默不语的逸势，突然大声说：“是阿倍仲麻吕吗？！”他难掩兴奋语气接道，“请务必、务必让我们看看那封信。我们可求之不得。”

阿倍仲麻吕。

是安倍船守之子，生于七○一年，与李白同年。

七一六年时，他以十六岁之龄被推派为遣唐留学生。翌年，与吉备真备、僧人玄昉随同第八次遣唐使多治比县守跨海渡唐，这已经是八十八年前的旧事了。

当时，正是玄宗皇帝主政时期，李白、杜甫全聚集在长安城。

大唐王朝连绵盛开的巨大花朵、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凄美爱情故事，在当时均尚未展开。

【八】

一行人策马于春日旷野。

柳宗元。

白乐天。

空海。

橘逸势。

张彦高。

大猴。

六人各怀心思，马儿正穿越秦始皇陵寝，驰骋于春日旷野之中。

柳絮在风中纷飞。

【九】

一行人已身在目的地了。

放眼望去，地面上柔和浅淡的青翠，随风摇曳。

棉树的新绿，映入眼帘，娇嫩得令人心痛。

风起叶动，棉树新叶纷纷随风起伏。

风，顺着缓坡吹动嫩绿新叶，扶摇直上。然后，出其不意地消失于苍苍云天。

风没有一定的方向。

然而，也并非漫天吹拂。

风随着肉眼无法看见的大气，一起律动呼吸。

看那嫩绿新叶随风飞舞的模样，令人心情畅快。

田畦处处可见的柳树，其新抽枝芽也随风摇曳摆动。

此大地竟是如此广袤，无边无际。

空海站立于这片广袤天地的中心点，尽情呼吸丰沛润泽的大气。

自己的肉身，仿佛极其轻易地与天地合为一体。

肉体是天的一部分，也是大地的一部分。

是风的一部分，也是容纳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所有这一切的宇宙的一部分。

心，也是如此。

心是肉体的一部分。

肉体也是心的一部分。

这不是理论，是空海亲身感受、体会出来的。

空海立于曼陀罗之中发怔出神，仿佛陶醉于曼陀罗的境界，悠然自得地跨出脚步。

逸势在远处，忧心忡忡地望着空海。

一旁是大猴。

再一旁是白乐天。

再一旁是柳宗元。

再一旁是张彦高。

再一旁是徐文强。

还有卫士数名。

此刻，对空海来说，逸势的心脏跳动清晰可辨。

他感觉得出，所有看得见、看不见、感知得到、感知不到的一切，彼此之间都有一条无形的线联系着。

仿佛进入冥想状态，肉体正在品尝天之甘露一般，空海将周遭所有一切纳为己有。

在这空当，空海的视觉能力、感知能力，似乎突然倍增了。

甚至舌尖也能感知空气的味道。

空海知道，入唐以来，自己的肉身和冥想力更加敏锐了。

空海陶醉在这天地之间，心情舒畅不已。

空海心想，原来就是此种境界。

在倭国室户岬，持续半个月静坐所达到的境界，此刻，在极短时间内就达到了。

室户岬那时，自己曾经历一口吞下天星的神秘体验。

虽说目前的境界不如当时浓烈，肉身却比当时更增加了些许透明感。

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小草抽芽时，想从大地之中伸展而出的力量。

无数的草。

无数的虫。

细微渺小的生命群体。

汇集这些渺小生命群体所形成的那股难以置信的顽强力量，此刻，正在这片大地之中冬眠，也正准备自沉睡中苏醒。

然后——

不同于那些令人发狂般的生命力，另一种力量也沉睡在这大地某处。

这一切，空海都感觉得到。

他知道，自己正朝着那股黑暗力量笔直地前进。

啊——

空海恍然大悟，自己正站立在那力量之上。

正在那力量上面踱步。

只是，没想到那力量所横亘的范围竟是如此广大。

还未到达。

再往前走吧。

空海继续踱步，在该处停住。

就是这里。

这里正是那力量的中心点。

空海站在该处，仿佛探看幽深的大地底部一般，把视线落在自己脚下。

下面的泥土之中，层层叠叠地横亘着某种东西。

一个……

两个……

三个……

不只这些。

数量多得数不清。

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力量。

不但没有生命，而且令人脊背发凉，来路不明的力量正沉睡在自己的脚下。

空海感觉得到。

“就是那儿，空海先生……”徐文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果然是这里。

空海点点头。

站在远处的男人们，慢条斯理地朝空海所在的位置走来。

有种被人施行强大咒术的东西，正沉睡在这地面之下。

空海一边眺望着朝自己走来的男人们，一边冷静地真实感知这件事。

尽管如此，也未免过于……

空海再度深切感知到，自己被卷入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

(1)　“宫市”一词始于唐朝，专指内廷日常所需，派专人主持，到京城市场上直接采购。德宗朝，因负责采买的宦官肆意压价、强取豪夺，严重扰乱市场，屡受抨击。——译者注

(2)　大唐帝国总户数，也就是必须缴税的户数。

(3)　里行，指直接提拔到朝廷为御史的试用期。——译者注

(4)　李实为唐高祖李渊十五子元庆之后，袭封“道王”，拥有皇室背景。——译者注

第十五章　咒俑

【一】

春阳之下，数名男子挥锹挖掘地面。

在徐文强的广大棉田中央。

正在挖掘之人，是徐文强的佃户跟大猴。

总计动用五名劳力。

开挖至今，已耗费近半天的时间。

此刻，所挖掘的地洞深度已比人深。身材魁伟的大猴立在洞穴下，伸手已够不到洞缘。

由上往下直挖，随着地洞愈挖愈深，清除积土便愈花费时间。

看到这一情景的空海指示道：“不要直直往下挖，挖成斜面，像坡道那样——”

地洞的大小及前进的角度，全由空海决定。他还把作业分为挖土和运土，两者轮番上阵。

经过空海指示，作业速度倍增。

橘逸势见状说道：“空海，你真是能干。”

因为空海指示正确，从旁看得出来，洞越挖越深，效率卓著。

两年后，空海返日，也曾着手各种土木工程。

在他的故乡赞岐，棘手得让专家宣布放弃的“满浓池”湖堤工程，空海也能竟其功。

原有水湖周围约四里，面积八十一町步(1)。湖面横跨七箇村、神野村、吉野村三个村庄，数百聚落的灌溉用水全都仰仗这个水湖。每年大雨溃堤，水淹房舍、田地，牛、马或人惨遭溺毙。不仅农作物收成无望，还会造成疫病流行。

官吏、专家整治经年的工程，最后半途而废，转向空海求援。

空海只耗费月余时间，便将工程顺利完成。

土木工程，是一种讲究理路的作业。

有效运用人力和马力，在合理的顺序和方法之中，营造合理的结构。思考这种事理，似乎很适合空海的头脑。

此处顺带一提，空海也擅长用人，如何鼓舞人心，让人一鼓作气，他颇精于此道。

“空海先生，最近怎么老叫我挖地洞啊？”大猴一边挖掘，一边从洞底朝空海喊道。

在空海的注视下干活，他似乎很快乐。大猴上半身裸露的肌肉沾满泥土，泥土和着汗水流淌而下。

洞穴外搁着装满凉水的陶瓮，随时可用勺子饮用。

不仅空海与逸势，柳宗元、白乐天、张彦高、徐文强也离开安放在对面柳树荫下的椅子，都站到地洞旁边探看着。

他们似乎都想亲眼看见，何时会挖到底，又会挖出什么东西来。

洞穴最深之处已逾九米。

“还要继续挖吗，空海先生？”大猴问。

“还早还早，还没挖出东西呢。”

即使空海没有吩咐，大猴双手仍挥个不停。

强烈的泥土清香，自洞底向上飘升。

“空海，这儿到底埋藏了什么东西？”逸势问。

“不知道。”

空海往下探看着地洞答道。

就在此时——

金属与某种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响起。

“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猴在洞底说。

他所挥动的铁锹前端，在地里触碰到某种坚硬的物体。

柳宗元先探出身子，洞旁的一伙人跟进，全伸头往洞穴里探看。

洞底正在工作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动作。

“会是什么呢？”大猴问。

在坚硬物体四周，用铁锹轻敲了数回，大猴将锹搁下，双膝着地，徒手翻拨泥土。

“哇呀——”大猴惊叫。

“空海先生，那东西是颗人头！”

大猴除掉附在“那东西”上面的泥土，站起身，退到一旁，好让在洞口上探看的众人也能看得见“那东西”。

的确是一颗人头。

不过，当然不是真正的人头，而是人造的人头。

“我看不清楚。”话说完，空海就径自滑下洞底。

空海之后，柳宗元、白乐天、橘逸势也鱼贯滑了下来。挖掘的佃户都上去了，只有大猴留在原地。

五人团团围住“那东西”，原本还算宽敞的洞底，一下子挤满了人。

“那东西”是一颗实物大小的人头。从洞底出土的只有头部。

空海斜看着“那东西”，并以手触摸。

很坚硬。

却不是石头那样的坚硬。

“是陶器——似乎是俑。”空海说道。

“那东西”蓄髭胡，结头髻。脸、眼、鼻、口、耳——做工逼真，让人看不出是人工制成的。

“这手艺，看得出是何时的样式吗？”空海自顾自地随口发问。

“看不出来。”柳宗元像是代替众人发声似的，边回答边摇头。

最后一个下到洞底的张彦高凑在逸势身后窥看那颗人头，忽然惊叫起来：“这、这个，就是那天晚上，从这儿出土，随后就消失无踪的人。我确定就是这副模样。”

因为兴奋与莫名地不安，张彦高的声音颤抖不已。

【二】

直至向晚时分，两尊陶俑才从地洞底下完全挖出。

此刻，两尊陶俑正伫立在地洞上的土堆旁。

那是人，且是士兵的立像。

比真人大了许多。

与大猴不相上下。

挖出第一尊时，大猴发现还有一尊。

“哇呀，还有一尊，一模一样的。”

为了要挖出那两尊陶俑，大猴拼命挖大洞穴时，又发现另外四尊。

“这么一来，可没完没了啊。”

于是，他决定暂时先挖出最早发现的那两尊。

两尊陶俑，沐浴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伫立在众人眼前。

这两尊兵俑均身着甲胄。

当然，并非实物，只是俑体的一部分。脚上也都穿着鞋子，一是方口齐头鞋，另一为高筒靴。

虽然都蓄有髭胡，但两俑容貌相异。

一人右手持剑。剑非俑体的一部分，而是真品。

实际上，那兵俑并未握剑。不过，兵俑右手呈握剑形状，拇指和其他手指间腾出一个圆孔，看似确曾握有某物。

掉落在脚旁的剑，大概正是右手所握的吧。

另一尊兵俑则持长矛。

这尊兵俑手里握着状似铜矛的物件，出土时却剥落崩裂。结果，只挖出了铜制矛头而已。

斜下方有台座，两名士兵端立在台座之上。

“果然是人俑。”空海望着两尊俑像说道。

俑——读如“甬”，意指人形木偶，也就是人像。

陶俑，指由陶土捏塑成形的俑，也就是烧制而成的俑。

“啊，制作得真是到家。”柳宗元发出赞叹声。

白乐天咬闭嘴唇，一语不发，表情看似在发怒。

“空海，如果这是俑的话，岂不表示……”

话说到这里，逸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硬又吞回嘴里了。

所谓俑，是指埋葬在皇陵的仿真人偶，属于墓穴陪葬的葬具之一。

用木造的就叫木俑，用陶烧制的则称为陶俑。

最早的时候，是以真人殉死，陪葬王陵，后来才改以俑替代。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孔子便曾如此说过。

“从地点来看，这应该是始皇帝的陪葬品吧。”空海说完，转过身向后望去。

秦始皇陵墓巍然耸立于对面，高约八十米，东、西、南、北各宽三百六十米。

说起来，是座人工堆造而成、巨大的小高丘。

空海所站立的棉花田，正位于始皇陵墓东侧——约一点八公里处。

“大概是吧。”柳宗元说。

“是这样吗？果真如此，始皇帝死于始皇三十七年……”

逸势用兴奋的口吻说道。

“千年以上的旧事了。”空海说。

秦始皇驾崩于沙丘平台，时值公元前二一○年。

空海入唐，停留长安，是八○五年。

正确算来，始皇帝死亡迄今，已经过一千一百一十五年的悠悠岁月了。

这真是……

面对时间的洪流，逸势竟无言以对。

“这整片田里，大概都埋藏着相同的东西。”空海说道。

“这么多……”徐文强发出哀鸣的声音。

“这下子可挖不完了……”大猴话毕，却没人笑得出来。

“此话当真？”柳宗元问。

“没错。先前我来回走了一遭，察看这里的地气。地底似乎埋藏着刚刚断气的尸体，而且是整片田……”空海像要甩开缠绕在身上的无形蜘蛛网一般，身子微微抖晃。

“这片土地所遭受的咒力十分强大。不过，既然是始皇帝的陵墓，具有如此强大的咒力，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空海喟然长叹之后，环视了广袤的棉花田。

棉树抽出的新绿，任风吹拂摇摆。

夕阳余晖之下，几朵白云浮现在苍茫天际。

无以形容……

朗朗晴天之下，怎么会埋藏着这么多无以形容的戾气呢？

对于一无所感的人，空海无法说明眼前所感受到的不祥气氛。

可是，众人的眼里，却似乎都可以见到层层叠叠横卧在这土地底下的兵俑群。

无人打破空海的沉默。

起此一咒，竟能跨越如此辽阔的时空。

“辽阔得无以形容……”

唐国的大地、子民，似乎拥有与天同等的广度。

耳边传来轻微的牙齿打战声。

空海循声望去，白乐天站在不远处。

他的身子正微微颤动着。

视线既非看着天，也非看着地，白乐天想咬住嘴唇。

然而，强烈的颤抖令他无法咬住嘴唇，也因此才发出牙齿打战声。

白乐天的视线，与其说抛向远处的虚空——倒不如说是凝视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某种强烈的情绪与感触，似乎正紧紧攫住这个男人。

“司马迁《史记》中，曾描述始皇帝陵墓：‘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这些陶俑，应该是守护地下宫殿的士兵吧。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是传说中始皇帝地下宫殿的一部分……”白乐天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

这个男人，内心正澎湃激荡着无法自已的情感，他似乎想借由说话而将它压制下来。

始皇帝生前想做的，是建造供自己死后居住的庞大地下宫殿。他打算将地上宫殿原封不动地搬至地下。

据说，原为一国之君的秦王政，自从平定六国，以“始皇帝”自号后，便展开地下宫殿的建造。

他征用为数七十余万的罪犯人力，历经十二年岁月仍未竣工。

此一地下宫殿，曾遭到攻入咸阳的项羽军队挖掘、焚烧。

有关陵墓的描述，白乐天曾留下《草茫茫》诗作：

草茫茫，土苍苍。

苍苍茫茫在何处？

骊山脚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二重泉，

当时自以为深固。

下流水银象江海，

上缀珠光作乌兔。

别为天地于其间，

拟将富贵随身去。

一朝盗掘坟陵破，

龙椁神堂三月火。

可怜宝玉归人间，

暂借泉中买身祸。

奢者狼藉俭者安，

一凶一吉在眼前。

凭君回首向南望，

汉文葬在灞陵原。

然而，写作此诗的白乐天，至今为止，也不知道这些兵俑的存在。

柳宗元、空海、逸势三人均读过《史记》。

白乐天说的话，他们当然都知道，那是基本学养之一。

然而，面前心潮澎湃难抑的这位诗人，因为体内沸腾的东西而颤声抖语的模样使他们再度深刻地感受到，眼前所见之物的意义，那意义渗透到了他们的肺腑之中。

“就是这个……”张彦高低声嗫嚅，“就是这个！”声音高亢了起来，“去年八月，棉田所出现的，就是这个东西！”话才说完，张彦高却又左右摇起头来，“不，这是埋在地下的，我说的不是这个。当时出土的东西，跟这兵俑很像，几乎可说一模一样。”不知是否是想起那晚的事，张彦高转身像是准备往后逃，一双脚却仍然僵立在原地。

仔细端详兵俑的脸庞，性格塑造明显不一样。

一个颧骨外凸，大眼上吊；一个五官平板，鼻翼横展，眼眸细长清秀。

与其说这形貌乃偶然创作所为，倒不如说眼前真有士兵作为临摹对象来得自然。

兵俑的造型，极其写实，仿佛就会动了起来。

空海跨前一步，站到一尊兵俑面前。

他伸出手，朝俑体摸去。

“空海先生！”张彦高发出近乎悲鸣的低呼。

“没问题。”空海触摸了那尊兵俑。

他用指尖缓缓抚摩俑像表面，接着弯曲手指关节，敲了敲俑体。

有回音。

从那声音或大猴先前挟抱的模样，可感觉里面似乎是空的。

“硬的，纯然是陶制的俑……”空海喃喃自语。

“如果像真人一样活动，大概马上会碎裂。”

“可是……”

“不，我不是说你看到的是幻影。事实上，你的同伴们，当时不是被杀就是受伤了。是吧？”

“是的。”张彦高答道。

“你先前说过，这地下又发出某种声音，棉田可能又要冒出什么东西来了……”

“是、是。”

噢……

空海陷入沉思。

“那至今还没出现吗？”

“还没。”棉田主人徐文强答道。

“夜里很恐怖，不敢在此逗留，但白天我都会来田里巡视。”

地下并没有冒出任何东西的迹象。

“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空海说。

“徐先生，劳烦您准备大小适当的草席、酒，再加些下酒菜。”

“咦？”

徐文强一脸诧异的神情。

“可能会有点儿冷，不过，今晚大家一边在这儿设宴会，一边等待那东西现身，不知意下如何？”

“在这儿？”

“是的。你要紧的棉田多少会毁掉一些，可是，如果趁现在把棉树先移到别处，应该没有大碍。请尽量多准备火把。我想，今晚可能会寒气逼人。”

“喂、喂！”逸势向空海喊道。

“别担心。今晚应该不会下雨。”空海跟逸势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空海，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道。”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逸势，如果你觉得不安，可在张先生家借住一晚。各位也不要勉强。视状况而定，就算留我单独在此过夜，也没关系。”

“我会在啦。”大猴开口说话。

“我也留下来吧。”柳宗元点头说道。

“我也……”白乐天望着空海说。

“哦，这可好玩了。乐天，今宵我们何不学学玄宗皇帝和贵妃，一边眺望骊山月色，一边吟诗行乐。正巧宗元先生也在，那将会是一场欢宴。”空海爽朗地说道。

“逸势，你打算怎么办呢？”空海看着逸势。

“嗯、哦。”逸势低声嗫嚅，“我也……留下来……”说出仿佛觉悟了的话来。

【三】

众人在喝酒。

喝的是胡酒。

葡萄酿造的美酒，斟在玉杯里，再送至唇边。

棉花田中铺着席子，男人们团团围坐着。

倭国的空海。

橘逸势。

旷世诗人白乐天。

孤高的文人，《江雪》的作者柳宗元。

他们一边斟饮胡酒，一边乘兴在纸上写诗，然后于月光下吟诵。

逸势吟毕。

“那下一个我来——”兴致高昂的柳宗元随即出声，且挥笔成诗，当场吟诵。

而后面向白乐天：“接下来该你了。”

沉默的白乐天从柳宗元手上接过笔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口气写了下来。写毕，白乐天自顾自地吟唱起来：

骊山边地下宫殿，

春夜皎月想秦王。

胡酒欲饮无管弦，

风索索月满玉杯。

…………

诗文颇长，白乐天不苟言笑，仰天独白似的沉吟着。

这是一首情深意切、端整优美的诗作，的确与这个男人很相配。

接下来是空海。

耿耿星河南天明，

玉杯揭天想太真。

皎月含唇陶醉月，

…………

这是承接白乐天诗中的“月满玉杯”而作。

此处的“太真”，正是杨贵妃。

承接白乐天诗句而成的这首空海的诗作，不但玩弄文字，又似自我沉醉于诗句本身般扩展、流泻后，突然一转，变成说理：

一念眠中千万梦，

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

一哭一歌几许愁。

吟哦片刻，空海戛然而止。柳宗元感慨万千，发出了既非喟叹也非呻吟的声音。

“咦，空海先生，真是令人吃惊。您刚刚所念的是什么呢？此作已超越诗理，却还像诗般摄人心魄啊。”

柳宗元毫不隐瞒他对空海的惊叹。

其赞赏方式也非常率直。

“乐天，您觉得如何？”柳宗元问白乐天。

“嗯，了不起。”白乐天简短答道。

他的身体之中似乎正翻腾着某种深沉的情感。他屈起单膝，左手环抱膝盖，右手托持酒杯，凝望着月光下濡湿般闪闪发光的棉田。接着，他的双眼又巡绕于地洞深处。

环抱单膝的姿态，看来犹如任性、别扭的孩童。

大猴站在地洞边缘。

这名彪形大汉滴酒不沾，环抱胳膊，俯视洞穴底部。

一旁是棉田主人徐文强，及其友人金吾卫官吏张彦高。

虽然备有席子，他们却未入座。徐文强与张彦高两人，担心之下，毫无举杯的兴致。

此外，还有五名手持兵器的卫士。

洞穴底部，有几尊挖到一半，已看得到上半身的兵俑，以及一颗颗俑头。

这些已逾千年的出土陶俑，正沐浴在月光之中。

此时，心事如涌的白乐天望着洞穴深处。

“真是世事难料啊……”他喃喃自语道。

“正因世事难料，才是人世间啊。”柳宗元回话。

“空海先生……”白乐天突然嗫嚅道。

“是。”

“您这一生所为何来？”

“你问的可是个难题啊。”

“说得也是。”白乐天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是深奥。

“明白这一生所为何来，就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没错。”空海颔首同意。

“人存在这个世间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而生？只怕谁也无法回答。或者，都要由以后的历史来答复也说不定。可是，就我个人来说……”

“我了解您的意思。”

“自己到底是谁，并非由神明所决定的。归根究底，还是在于个人。你想成为哪种人，就会变成哪种人吧。”

“……”

“我最近总算稍微明白了这一道理。写诗的白乐天也常迷惑，可是，至少比白居易自在些，不会那么迷惘。”

“这话怎么说？”空海等待白乐天继续说下去。

“因为白居易迷惘时，只能猜测。若是诗人白乐天的话，到底该怎么做，答案有时却是非常清楚的。”

“……”

“空海先生会写诗，那就是诗人了。如果想维持诗人的身份，便得写诗。必须即刻抛下手边的工作，勤于作诗。可是，成天光写诗，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其实，每个人都生存在各种立场之中。既是人家子女，也是朝廷命官；是诗人，也是某人的友人……”

“……”

“人就生存于这无数立场相互交叠的人间。如果能从中只挑选一种生存方式，那将是无比快乐的啊……”

“诚然如此。”

“不过，空海先生，看来，至少我还是想维持着诗人身份的。”

白乐天手持斟满葡萄酒的玉杯，一饮而尽。

“空海先生，您真是才华洋溢。可是……”白乐天欲言又止。

“请说下去。”

“不，我无法说得恰到好处。找不到适当的语句……”

“……”

“这么说吧。你和我截然不同。就诗而言——”

“就诗而言？”

“换句话说，我的才气是为诗而生的。借由诗，才能发挥出我的才气……”

“……”

“可是，你的话——”

“如何呢？”

“诗似乎是为了你的才气而存在的。对你而言，不论诗的内容或形式，仿佛都是为展现你的才气，而存在于这人世间……”

白乐天一时沉默了下来。

“那也算是一种幸福吧。”随后，他喃喃自语道。

“幸福？”柳宗元说。

“我是说贵妃……”白乐天淡淡答道，就再也不说话了。

【四】

“应该快了。”过了一阵子，空海开口。

“什么应该快了？”柳宗元问道。

“某事快要发生了。”

“空海，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逸势惴惴不安地问。

“不知道。”空海回答。

“但，那种感觉愈来愈强烈。”

“什么感觉？”

“束缚着这一带的咒力。”空海无意识地环顾四下答道。

那力量，宛如从天而降的月光灵力，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入这片大地，在大地内部愈积愈多。

在磁场、磁性、大地与大气之间，那股压力正在逐渐增强。

此时，一轮明月正要移至中天。

换言之，月亮在其轨道上一步步向上爬升。

大地的相貌，已经逐渐改变成另外一种模样了。

但也只有空海一人感觉得出这件事。

月光同时射入地洞，在兵俑的脸孔、躯体上映照出浓浓的阴影。

“动、动了……”惊怯的声音，从徐文强嘴中发出。

他满脸恐惧地俯视洞底。

他双眼圆瞪的脸孔，在地洞周围的红色篝火中摇晃着。

“怎么了？”

“那、那陶俑……”

空海站起身来。

“喂、喂——”逸势站了起来，柳宗元、白居易也起身了。

空海急忙奔向地洞旁边。

“大猴，怎么了？”空海问一直站在洞旁的大猴。

“刚刚有些失神，没看清楚……”

“的确动了。你看，露出上半身的那个陶俑……”空海直盯着那陶俑看。

不过，看不出有任何动静。

只有月光，将那陶俑的影子，深深映照在洞底的泥土之上。

“头、头动了。我看见陶俑这样动了一下。然后，眼珠子跟真的一样，转向我这边看。”

“冷静点儿，并没动。”空海说完，用手拍了拍徐文强的肩头，“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先到那边休息一下吧。”接着，朝逸势使了个眼色，“逸势，劳驾你把徐先生带到席子那边坐一坐吧。”

“好。”逸势脸上一阵青白，几无血色。

他拉着徐文强的手，问道：“空海，这跟洛阳的植瓜术一样吗？”

“大概吧。”

空海与逸势入唐后，抵达长安前，曾暂时停留于洛阳。两人在洛阳，观赏了不少街头卖艺的表演。所谓的植瓜术，正是其中之一。

将瓜的种子撒在土里，在众人面前让它立刻生长、结果，最后卖出瓜果。

施术之人先强烈暗示围观看热闹的群众，再让他们看到非现实的幻觉。

丹翁老人，就曾在洛阳耍弄这套把戏。

仅仅不过两天前的夜里，丹翁才跟他们在杨贵妃坟墓之前重逢。

“何时会动，它何时会动？”徐文强凝视陶俑，内心不停地这样想着时，便已在暗示自己了。

正巧此时——

“应该快了。”空海又喊出了这么一声。

正是这句话，让徐文强产生了幻觉。

必须严加戒备。

敌方大概已经知道空海、柳宗元等人前往徐文强家棉田一事。

就算空海及柳宗元等人，如何不为人知地离开长安城，只要找人监视徐文强家，终究也一定会知道此事。

逸势回到地洞边时，“噢……”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的呢喃声音。

“噢……”还有其他声音回应着。

“我听到了，空海。”逸势说。

“嗯。”

“这不是幻觉吧？”

“应该是真的声音。”空海答道。

“那、那、那些陶俑，我感觉到他们开口说话了。”张彦高说。

“不。”空海斩钉截铁地摇头。

“至少，我好像听到了——”

“那不一样。听好，你得意志坚定些。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空海话还没说完……

“咯。”

“咯。”

“呵。”

“呵。”

低沉的暗笑声传了出来。

“地面好吵啊。”

“地面是很吵。”

前面声音说毕，另一个声音马上附和。

“虽然有点儿快，我们今晚就出去吧。”

“虽然有点儿快，我们今晚就出去！”

“好。”

“好！”

传来如此的对话声。

“真的声音？”逸势问。

“真的声音！”空海答。

此时，洞穴底部靠近边缘的泥土，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爬出来，泥土表面蠕蠕而动。

“啊……”白乐天低呼，声音哽在喉头。

他低头俯视的穴底土中，真的有东西出现了。

白乐天吓得往旁边跳开。

粗大的手指，正要破土而出。

“空海，这个是？”逸势问。

“是真的——”空海答。

【五】

右手破土而出，钩状弯曲的手指，在月光下蠕动。

手指似乎在搜寻可以抓握的东西，好作为爬起的支点。

接着是左手。

跟右手一样，指尖先出来，接着手、手腕、手臂一一向上伸出。

然后，头部——

“逸势，全都要出来了。”空海厉声说道。

话还没说完，别处又冒出新的手指。

手指在蠕动着。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逸势高声说，出手抓住空海的左袖。

“沉住气。”空海一边探看洞穴，一边说。

这时候，兵俑头颅已从泥土里推挤了出来。

“天啊，那东西！”大猴兴奋地大呼小叫。

张彦高、柳宗元、白乐天站在地洞边上，满眼惊惧地朝下探看。

行动较缓的另一尊兵俑，也开始从泥土中探出头来。

“空海先生，要用石头往下砸吗？”大猴问道。

“不，就这样静观其变。”

众目睽睽之下，月光之中，两尊巨虫般的兵俑破土而出。

“大猴，看样子还得好一阵子。你去把酒拿来，把柳先生、白先生、逸势的也一并拿过来。”

“是。”答应后，大猴走向宴席去拿葡萄酒和玉杯。

“咦，酒？”逸势望着空海。

“嗯。”空海点头的空当，大猴已折返。

“拿来了。”

“各位，难得目睹旷世奇景，我们干脆以奇景为下酒菜，大家来一杯如何？”

空海把玉杯斟满葡萄酒，分递给众人。

“说得也是……”柳宗元面不改色，接过已满注葡萄酒的玉杯。

“这是倭国情趣吗？”

白乐天也接过玉杯。

逸势、大猴，也都手持玉杯。

“先等着吧。”空海已充分掌握现场的主导权。

不久——

最先蠕动的陶俑已爬出地面。接着，后续蠕动的陶俑也出土了。二者伫立在地面之上。虽说出土，其实还在洞穴底部。

“终于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两尊陶俑在洞底对谈着。

陶俑头部几乎已触及洞缘。往洞口再跨一步，仿佛就可踩到俑头了。

“空、空海——”

逸势像是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唤了空海一声。

“噢。”

“噢。”

两尊陶俑开始转动上半身。

动作看来不太顺畅。也许，人偶凭借自我意志行动时，动作就是这样的。

“好吵啊！”

“好吵啊！”

头部转动，两尊陶俑同时抬头望向出声的逸势。

“哇！”

逸势大叫一声，身子直往后退。

陶俑慢慢地跨开脚步，朝着坡道走去，打算上到地面。

众人震惊得直往后退，空海却站在原地不动。

“喂、喂，空海，危险啊。”逸势从后方叫唤他。

然而，空海却挺立原地，似乎打算迎接这两尊兵俑。

大猴丢下手中的酒杯，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铁锹，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将手中的酒杯小心地收入怀中后说道：“大猴，我没开口允许，千万别动手。”

“我知道。不过，要是苗头不对，我可得先斩后奏。”

两尊兵俑各佩腰剑。俑体虽系陶烧而成，佩剑却像真物。

此前俑像出土时，数名卫士曾因之丧命。

“空海先生，请退下。”张彦高手握利剑，与五名卫士挡在空海面前。

“别担心。真要发生什么事，大猴应该可以对付。”

“可是，空海先生，您这样很危险。”

“不，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有话要说？”

“没错。您先别管这个，请替我留意周围的动静吧。”

“四周还会有什么吗？”

“我也不确定，总之，拜托你了。”

张彦高正感到纳闷之时，两尊兵俑已从洞底爬出。

“快去——”空海催促张彦高之后，走近兵俑。

身旁的大猴也同步向前。

两尊兵俑视线转向空海。

空海拿捏适当的距离后，停下脚步。

双手紧握锹柄的大猴，较空海更踏前半步才停住。

“你看！”

“你看！”

两尊兵俑发出声音。

“提早一天弄醒我们。”

“破坏了我们的好梦。”

兵俑面无表情，无法眨闭的双眼看着空海。

若是仔细地看，会发现它们眼球涂白，仅在中央画上瞳孔，是一对毫无生气的眼眸。

“不，这样反而省去很多气力。”空海答道。

“省去？”

“气力？”

“没错。”

“省去什么？”

“什么气力？”

“省去挖出你们的气力。还有，也省去挖出你们再搬运出地洞的气力。”

“什么？！”

“什么？！”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海问。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你们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有何目的？”空海继续问道。

“呵呵。”

“哈哈。”

两尊兵俑笑了起来。

“你在背后操弄这两尊兵俑，为的是什么？”

空海说出“你”这个字眼。

也点破了“操弄这两尊兵俑”。

空海的交谈对象，与其说是兵俑，还不如说是其他的存在物。他似乎是通过兵俑，在质问着兵俑以外的东西。

“呀，为的是什么？”

“嗯，为的是什么？”

“能告诉我吗？”

“怎么行？”

“不能说！”

两尊兵俑断然答道。

“请务必告诉我！”空海又说。

“真啰唆！”

“嗯，真啰唆！”

兵俑一唱一和地回应着。

“碰到讨厌的苍蝇，怎么办？”

“碰到讨厌的苍蝇，就宰了他。”

兵俑之一伸手拔出腰剑，手握剑柄。

正当兵俑“嗖”的一声拔出剑时，“啊……”大猴口中也迸出呐喊，随即“砰”的一声巨响，手上仍握住剑柄的兵俑胳臂，已断落在地面了。

原来是大猴双手握锹，由上往下一口气砍断的。

砍断俑臂的铁锹，深深插进土中。

一时之间，竟无法拔出。

手臂断落的兵俑，毫无痛苦模样，独臂直朝大猴攻击过来。

大猴放开铁锹，转身面向兵俑。

说时迟，那时快，兵俑全身撞向大猴。

岩石与岩石猛烈撞击般的巨响，响彻四周。

二者胸膛与胸膛紧贴，纹丝不动。

身材高大的大猴，与俑像高度不相上下。

兵俑左手掐住大猴的咽喉。

大猴左手反扣俑像的咽喉，右手则紧抓掐住自己咽喉的俑像左腕。

看得出来，大猴正使尽全身的力气在右手上，右手因之剧烈颤抖着。

另一尊兵俑袖手旁观，并未加入这场战斗。

“空海！”逸势放声大叫。

意思是，真就这样置大猴于不顾吗？

“要我帮忙吗，大猴？”空海问。

“没问题。这点儿小事，我应付得了。不过，这家伙倒是挺有力气的……”大猴还能出声，显示俑手并未完全紧勒大猴的咽喉。

“因为地点，加上月圆的缘故吧。”空海话刚说完——

“咔嚓！”大猴右手硬生生地扯下咽喉上兵俑的左手。

“去吧！”掐住对方咽喉的大猴左手，刹那之间，仿佛穿透兵俑头部而出。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由于大猴用力过猛，掐断了俑像头部。

俑头落地，发出碎裂声响。

大猴呼出一口大气，正要擦拭额头时，已断头的兵俑，竟然伸出左手，向前扭抓大猴。

“这家伙……”大猴环抱兵俑，狠狠地将之抛向地面。随即伸出右脚，用力踩穿仰身后倒的俑像胸膛。

大猴正准备拔出右脚时，另一个对手加入战局了。

“大猴，后面！”空海厉声呼叫。

不同于断腕兵俑，另一尊兵俑从后方袭击大猴。

“啊！”发出惊叫的是逸势。

不过，空海比叫声更早一步采取行动了。

兵俑拔剑砍向大猴之际，空海从后方以双掌紧贴俑像背部。

呾侄他。阿虎洛。屈洛罚底。虎刺挐莎。窭荼。者遮。者遮折。尼阿奔。若剎多。剎多剎。延多。剎也莎诃。

空海双唇发出低沉的异国咒语时，兵俑动作发生明显变化，骤然缓慢了下来。

这是《大般若经》第五七一卷的陀罗尼(2)。

其意为：

“咒曰。施害莫作。具德使免。离障害故。诸愤怒尊。摧破非法。使得断灭，亦得断灭尽，祈念归赦。”

就在兵俑动作变缓之时，大猴抬起右脚，拔出深陷泥土的铁锹。

“咔嚓！”锹刃从俑头扫下，削落大半俑面和胸膛。

但即使如此，兵俑仍然奋力挣扎。空海再度诵念陀罗尼。兵俑朝前踏进两步后，终于不支前倾，无法动弹了。

【六】

突然一阵静默——

围观众人随即发出赞叹声：“太厉害了，空海、大猴！”

逸势第一个奔到两人面前。

接着，柳宗元、白乐天、张彦高一拥而上，然后是在远处观看的徐文强。

五名卫士，遵照空海的吩咐，四处走动巡视，留意各种动静。

众人聚集一处时，空海开口说道：“喂，大猴，可否请你从地洞底下搬出一尊兵俑？”

“这个简单。”

大猴下到洞底，将白天挖出的兵俑之一搬了上来。

“喂，空海，你到底打算做什么？”逸势满脸好奇地问空海。

“马上见分晓。”

空海并未实答。他叫大猴将三尊兵俑并排在地面上。

一尊是白天所挖出的，另两尊则是刚刚破土爬出的。

“诸君——”空海愉悦地环视众人说道，“这里并排着三尊兵俑像，不过，有两尊不是始皇帝陵墓所埋葬的。”接着又说，“那两尊，就是刚刚被大猴击倒的兵俑。”

“有什么不一样呢，空海？”

“逸势啊，接下来就要为大家说明白。”

空海手握铁锹而立。

“大猴，请拿火来。”

大猴从篝火中取来燃烧中的树枝，映照在俑像之上。

“请大家先看这个。”空海语毕，便用手中的铁锹，随意敲打未受损的兵俑。

锹刃插进俑像腹部，“砰”的一声裂出了个窟窿来。

“如何？”空海问。

柳宗元探出身子，凑上前看。

“看不懂。”逸势答道。

“仔细看就懂了。”

“别这样，空海，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出来吧。”逸势脸上微微泛红，向空海说道。

“这个虽然制造得惟妙惟肖，却只是普通的陶俑。”

空海先弯腰从自己刚刚弄坏的俑像上拾起碎片递给众人传看。

“这个可不一样了。”

空海再拾起大猴先前击倒的兵俑碎片，递给柳宗元。

“原来如此，果然不一样。”柳宗元点头说道。

众人随即围聚到他身旁，仔细观看柳宗元手中的碎片：“原来如此。”

“果然不一样！”

柳宗元手上所拿的俑像碎片内侧——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个吧。”柳宗元说。

“没错，您察觉到了。”

“这到底是什么呢？”柳宗元指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问。

“是头发。”

“头发？”

“没错。大概是女人的头发。头发密密麻麻地粘贴在两尊兵俑躯体内。”

“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为了让它动。”

“让它动？”

“没错，让兵俑能动。刚刚不就在动吗？”

空海再次弯腰，捡起被击倒兵俑的胳臂。

“请看这个兵俑，肘关节处可以活动。”空海握住陶俑胳臂，转动肘关节给大家看。确实，以肘关节为支点，手臂的确可以转动。

“再看这儿。”空海指着仰卧在地、断头且刚刚还在动的兵俑胸膛处。

上面依稀描画着某种图形。

“那是？”白乐天问道。

“是异国咒文。大概是胡国文字吧。”空海看了大猴一眼。

“上面的意思是：祈愿盈满，灵宿其上。”大猴接话解释道。

“大猴，劳驾你再把俑像翻过来。”

大猴按照空海吩咐，将仰卧的断头兵俑倒翻过来。

“请看这儿。”空海手指俑像背部。

“哦！”不仅柳宗元，逸势、白乐天均惊呼出声。

因为众人一看之下，马上能读出字来。

空海手指之处，标记着汉字。

正确无误地刻有三个字。

“灵”。

“宿”。

“动”。

“这是？”柳宗元问。

“咒文。”

“咒文？！”

“对。好让兵俑留住灵力而能活动起来。”

“这样就可以让它动吗？”

“一般仅能驱动一张纸，不过，规模如此庞大的话……”

“规模？”

“是利用始皇帝陵墓那巨大的咒力，所凝聚出来的规模。”

“哦？！”

“此大地之下，埋藏着成千上万的兵俑。若在兵俑群之间埋下外形相同的东西，那东西就可接收此地的咒念，并内化成巨大的咒力了。”

“此话怎讲？”

“这两尊兵俑，制作时间还很新。”

“为什么非得加埋这东西，并驱动它呢？”

“关于这点，我也不明白。不过，倒有个方法可以知道。”

“有方法知道？”

“没错。”

“怎么做？”

“问问看。”

“要问谁？”

“在那里的人。”

空海说完，随即回过头，朝后方问道：“如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七】

空海回望的，是一大片棉田，四周杳无人影，唯有棉叶在月光下随风摇曳。

“哪里？空海，谁在哪里？”逸势凑近空海问道。

“那里！”空海望向对面约莫七米远的暗处。

“没人啊。”

“有人！”空海自言自语，向前跨出半步。

“到底怎样？是你干的吧？”空海问完，等待回音。

风，轻轻抚过棉叶。幽蓝暗黑之中，无人出声。大家屏息以待，静静凝望微动起伏的棉叶尖端。

不一会儿——

“没错，一切都是俺干的……”沙哑低沉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

那嗓音有如烂泥在锅里翻煮，低沉而混浊。听来不太年轻，是老人的声音。

“那声音……”逸势才说出口，距空海约七米远的对面，茂密的棉叶一阵摇动，蓦地冒出一团黑影，是只四脚走兽。

“是猫……”逸势说毕，“啊”的一声又把话给吞了下去。

因为那只猫突然伸直后肢，像人一样站了起来。

“喂，空海，你也来这样的地方了。”

雪白而尖锐的利牙历历可见。

妖猫用那对金绿色瞳孔逼视着空海与身旁的逸势。

“空、空海，这是不久前，我们在刘云樵家里碰见的妖物——”逸势畏怯地说道。

“俺说过了。多管闲事，要遭受报应。”妖猫每说一句话，口中便冒出一缕蓝色火焰。

“什么报应？”

“死！”

“听起来很可怕。”

“趁你睡觉时，把熔化的铅灌进你耳朵好不好……”

空海身旁的逸势，喉头发出哽住的声音。他似乎想吞咽口水，却没成功。

“或者，拿针扎你眼睛，还是要送到锅里煮？要不，放火烧死……”

妖猫以绿光炯炯的眼睛瞪视逸势。

“瞧，火已烧到脚边。”

“哇！”逸势惊叫，慌忙跳开。

“逸势，快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默背你喜欢的李白翁的诗句。”

空海低声对逸势说道。

那是幻觉之火。

想当然，火并未点燃，逸势也立刻察觉了。

“可、可是……”

明知是幻觉，逸势却也无法闭上眼睛就了事。闭上眼睛，远比幻觉更恐怖。

大猴则一脸困惑。他在考虑，到底该不该飞奔出去，抓住妖猫，狠狠地打一顿。冷眼旁观者也知道，他其实跃跃欲试。

“空海先生，这妖猫，我……”不待空海回应，大猴早已踏出脚步，蓄势待发。

“哈哈哈……”

妖猫放声大笑。

“你这种角色，能拿俺怎样吗？”

“不然，你试试看！”大猴说道。

“大猴，别妄动！”空海话才说出口，大猴早已迈出他那双粗壮的腿，右手则紧握住捣毁兵俑的铁锹。

然而……

“大、大猴，在那边！”逸势叫道。

大猴朝逸势所看到的猫所在的反方向奔去。大猴迈步的前方，空无一物。

他却好像看见妖猫了。

“呀！”

一声厉喝，铁锹打杀下去。

锹刃削落棉叶，插进泥土里。

“逃了。咦，那里……”大猴再度拿起铁锹，仿佛黑猫就在那里似的，朝另一个方向奔杀过去。

这次，比前一回更早劈出铁锹。

“又逃了！”大猴懊悔地叫唤。

“危险，快趴下大猴！”

空海说话的同时，大猴似也已察觉某种危险，急忙压低身子，举锹保护自己。

“嘟！”锹柄发出声响，上面插着金属利刃。尖锐的利刃穿透锹柄，刀锋几乎贴着大猴的额头。

“别白费力气了。”妖猫开口说道。

“大猴，回来！”空海说。

“这家伙真难搞。”大猴退回来后，如此说道。

此时，佩剑早已出鞘的卫士们，听从柳宗元的命令，奔至空海面前护卫。

“请收剑退下。不然，恐会自相残杀。”空海说。

卫士面面相觑，期待指示一般，视线望向柳宗元。

“不对。那不是柳先生！”空海边说边结起手印，“唵。尾娑普罗捺。落乞叉。……半惹罗。吽。发咤……”开始念诵起“金刚网”真言。

那是让诸魔无法接近，在虚空张网的真言。

卫士们面露惊色，却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样。

反而是空海大步向前念诵真言，好保护卫士的安全。

“你别戏弄他们了。”空海向妖猫说道。

“哈哈哈——”妖猫再次大笑。

“空海，你想和俺较量咒法吗？”蓝色火焰不断从妖猫口中喷出。

“咻！”

“咻！”

蓝焰一如鬼火，飘浮在妖猫四周。

空海若无其事地说：“在下有事想请教阁下。”

“哦，说来听听。”

“阁下与杨贵妃殿下有何因缘呢？”空海如此问完后，妖猫顿时沉默不语。

不过，它的躯体却似乎逐渐变大，整整爆胀了一倍。

“你又在卖弄小聪明，空海……”妖猫躯体继续在变大，身旁也吹起阵阵强风。

骤风吹得棉叶沙沙作响，卷起一阵风。

旋风之中，无数鬼火闪现舞动。

仿佛有一股隐形的强大力量，不断发出响声，正要显现。

逸势近乎悲鸣地哀叫出声时——

“喂！”

空海一旁——左边黑暗深处，传来低沉嗓音。

是男人，且是老人的声音。

以后肢站立的妖猫，转头望向传出声音处。

“吓！”

一声狂吼。

金绿色瞳孔凝视的方向，出现了一个黑影。

体形纤细——人影慢条斯理地走近了来。

“你是丹……”妖猫说道。

诚如妖猫所言。靠向前来的，正是空海也见过的丹翁。

来到长安之前，空海与逸势曾在洛阳见过丹翁。不久前，又在马嵬驿的杨贵妃墓前相遇。

丹翁在妖猫跟前止步。

“久违了！”丹翁颇有感慨地说。

“哦，是你呀。哦……”妖猫发出喜悦的叫声。

“你果然还活着！”

“俺可没那么容易死啊。”

丹翁慢慢且带着哀伤似的摇了摇头。

“大家都死了……”

“唉，俺还活着。你也是。青龙寺也……”

“那都是往事了。事到如今，为什么你要在京城引起这般的骚动……”

“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吗……”

以后肢站立的妖猫突然缩小身子，恢复四脚落地的站姿。

妖猫四周燃烧着的鬼火，颜色也渐次变淡，慢慢消失了。

“既然如此，在你明白之前，俺必须继续……”

“继续什么？”

丹翁刚问完，即将消逝的鬼火，“啪”的一声又燃出强烈的火焰。

“苦苦。”

“喀喀。”

“咿咿。”

仿若啼泣般，妖猫发出低沉且哀寂的嗤笑。

“总之，直到你明白为止。”

“呼！”

鬼火突然消逝不见。妖猫也翻身跳跃。

猫的身影，隐逝于暗空之中。

此刻，只剩下棉叶在月光中随风摇摆。

丹翁慢慢将身子转向空海。

“空海啊，你还不去青龙寺，却来这种地方！”

“是！”

空海很是过意不去地嗫嚅道。

“丹翁先生，您认识刚刚那对手？”

“多少吧。”

“是怎样的对手？”

“这个你们无须知道。先别管这些。空海，我倒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什么事？”

“先前你们所挖出的会动的兵俑。”

“怎么了？”

“相同的兵俑，大约还有十尊埋在这儿。”

“你是说同样的吗？被人施咒，可以活动的陶俑吗？”

“没错。如果挖出来并且破坏掉，那些兵俑就不会爬出来作怪了。”

“除了去年八月自己破土而出的那两尊，是吧？”

“嗯。”

“可是，丹翁先生，为什么您知道此事？”

丹翁欲言又止，接着说：“那是因为，将这些兵俑埋在这儿的，就是我啊……”

“什么？丹翁先生，您跟那妖猫有何因缘呢？”

“因缘吗？我早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空海，这是我的私事。如果这是我必须善后的事，那你也有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

“你不是为了盗取密教，才来到长安的吗？”

“是。”

“如果你要介入这件事，或许会赔上一条命。今晚，此处要是只有你一人或我一人，也许就要被那家伙夺走性命……”

丹翁说到这儿，柳宗元从旁唤了一声。

“您是丹翁先生吗？”柳宗元深深一鞠躬，说道，“在下柳宗元。”

“我听过您的大名。”

“幸会！幸会！”柳宗元颔首致意道，“最近这件事，只怕是攸关天下的大事。在下敬谨请教。丹翁大人，您若了解这事，可否惠予赐告？”

“不，这本来就是私事。私事的话，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

“丹翁大人……”

丹翁充耳不闻地一步、两步往后倒退，然后望向空海。

“空海啊，今晚就到此为止。如果我们都还能活着，来日再把酒言欢吧。”不待空海回应，丹翁转身走向对面的那片黑暗之中。

空海也缓移脚步，回过神来一看，丹翁的背影早已远扬，完全消融在黑夜之中了。

此时，只剩下棉叶随风摇曳。

紧张气氛顿时解除开来，逸势也松了一大口气。

(1)　一町步约合一公顷，一公顷合一万平方米。——译者注

(2)　梵语的音译。意译为“总持”，一般认为具有神秘的力量，使持诵者获得功德，并起到对佛法不忘的作用。——译者注

第十六章　晁衡

【一】

西明寺。

槐树苍绿，一天比一天浓郁。

起初，树梢隐约可见点点新芽，继而膨起、绽放，待放眼望去，已蔓延成一大片淡绿了。

今年，春天比往常来得早。

温煦的阳光，洒落中庭。

空海和逸势伫立在中庭浅绿的树荫下。

“真是佩服哪，空海。”逸势望着眼前的牡丹花说。

“明明叶子还没长出，花苞倒膨成这个样子。”逸势所说的，是空海平素经常以手掌罩盖的那株牡丹花。

牡丹枝茎上，长出一个又大又漂亮的花苞。

“是你让这花长成这样的？”

“嗯，也可以这样说吧。”空海淡淡地回应。

逸势将目光移向空海，说：“空海啊，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以前就觉得你有些高深莫测，来到长安，这种感觉更强了。”接着又说，“你啊，比起我们那个日本国，似乎更适合待在唐国。”

“是吗？”

“四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面对那只黑猫，你毫无惧色，还能沉着应付。”

“不，其实那时相当危险，多亏丹翁大人前来援助。”

“我可看不出来。至少，若我们不在现场，光你一人的话，一定可以对抗那家伙。”逸势毫不吝惜地称赞。

那夜之后，隔日、再一日，众人连着两天返回棉田，开挖丹翁所指点的数处地方，总共挖出十尊陶俑。

每尊俑像胸前，都贴有胡文咒语，背后刻着“灵”“宿”“动”三个字。手脚部位也经人精巧加工，使其更容易活动。拆解破坏这些陶俑后，内里出现大量头发。

柳宗元带走了一尊陶俑的头、手、脚、躯体等部位。

为谨慎起见，柳宗元留下两名卫士。

“让他们暂时监视着棉田。万一发生什么事，马上告诉我。”临走前，他对徐文强这样说。

“那以后，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不会再出事了吧。”

“可是，空海，那天晚上出现的到底是什么啊？是猫？还是——”

“是人。”

“人能化为猫吗？”

“不。”空海摇摇头，“是人在暗中操弄猫，有时也能让自己看起来就是猫。”

“是人吗？”

“大概是吧。”

“不过，暗中操弄猫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怎么会知道。”

“可是，你不是一直觉得，刘云樵宅邸事件跟徐文强棉田事件有关联吗？”

“是啊。”

“两者之间的关联，我大概猜想得到，因为刘云樵宅邸的那只妖猫，也出现在那片棉田。”

“嗯。”

“不过，你跟妖猫提到了杨贵妃的事。难道贵妃的事也跟猫扯上关系了？”

“没错。”

“为什么你认为他们有牵扯？”

“你还不明白吗？”

“嗯？”

“想想看嘛。”

“完全摸不着边际。”

“那么，你先想想，在刘云樵宅邸出现的妖怪，曾说过什么话？”

“什么话？妖怪说了一堆，我答不出来。”

“譬如，妖物不是这样说过吗，‘要用绢布勒死你’。”

“哦。”

“白乐天在马嵬驿也说过，贵妃是遭人用绢布勒死的。”

“哦。”

“此外，被妖物附身的刘云樵之妻，变身为老妇之后所跳的舞曲，不就是李白翁作的《清平调词》吗？”

“嗯……”逸势沉思了片刻。

逸势当然知道《清平调词》是为贵妃而作的。

说起来，正因为得知此事，空海才决定一探马嵬驿的。

“事情果真如此？”

“没错。”

“可是，到底谁搬出了贵妃遗体？是那只猫干的吗？”

“这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空海。石棺的棺盖内面，不是沾满血迹抓痕吗？到底是谁抓的？依我看，那些血迹，像是已下葬的贵妃突然苏醒，拼命想逃出而用指甲挠抓棺盖所留下来的。”

“既然你这么想，事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空海，你别爱搭不理的。关于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跟你想的一样。”

“现在回想起，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要是自己被埋在地下，像贵妃那样从地棺里醒过来，我会变成什么德行？大概也会挣扎着乱抓个不停，在二度断气前就发疯了吧——”

逸势似乎正在想象自己在地底石棺中悠悠醒来的情景，耸着肩，微微弓起背来。

“空海，柳宗元大人说，有信要麻烦你看，那也跟此事有关？是晁衡大人的信吗？”

晁衡，也就是倭人阿倍仲麻吕。

“嗯。”

“对了，柳大人的信差也快到了吧。”

“嗯——”空海颔首点头。

是日，空海和逸势接受了柳宗元之邀约。

柳宗元握有据说是阿倍仲麻吕所写的信件，要请他们解读。

只是，由于信涉机密，必须避人耳目，所以会面地点悬而未决。

“我会派人去接你们。”柳宗元这样说。

“届时我会安排一切，你们只要跟着信差走，他会带你们到我这边来。”

约定之日就在今朝。

晓鼓已鸣毕。在此时辰，柳宗元信差随时会到。

两人说话的空当，“空海先生——”大猴身影出现，出声叫唤，同时朝空海与逸势方向走来。

他的后方另有一名清瘦男子的身影。乍见之下，像是一只老狐狸。

与其说他是官人模样，还不如说他一派文人气。

男子唇边留着轻描淡写的髭胡，眼睛细小，宛如机警的动物。

“柳先生的信差。”大猴低声说道。

大猴身后的男子朝着空海和逸势殷勤行礼。

“在下韩愈。”

空海与逸势也回礼，报上自己姓名。

“我来迎接客人，”韩愈高度警戒的视线，须臾不离空海，“我这就带两位到柳宗元处。不过，先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关于晁衡的信。”

韩愈说毕，脸色笼上一层阴影。

“怎么了？”空海问。

韩愈唯恐有人偷听似的，目光四下巡视。

杳无人迹。

即使如此，韩愈依然不放心，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实说，昨晚，晁衡的信不知被谁偷走了。”

为了说出这句话，韩愈仿佛耗尽了肺中的空气。一说完，他急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真的吗？”逸势问。

“是的，千真万确。”韩愈明确地回答。

【二】

木制车轮啮咬泥地、碎石的震动声响，从腰际传到背部。

此刻，空海和橘逸势坐在马车里。

马车可容纳四人，每边对坐两人。空海和逸势并肩而坐，对面是韩愈。

马车外面，垂挂着布幔，隔绝了由外窥视车内动静的可能。

“抵达目的地之前，抱歉不能多说些什么。”

起程时，韩愈跟空海和逸势这样说。

之后再无下文了，韩愈近乎固执地紧闭嘴唇。

马车一出延康坊，便往东前进。

走了一阵子，在崇德坊拐向南行，继而在宣义坊拐往西方。

逸势察觉有异。

“喂，”他小声地对空海说，“这不是又折回来了吗？”

坊与坊之间的大街，各朝东西和南北延伸，呈棋盘方格状。

换句话说，马车朝目的地前进，先往东，再往西，就等于往回走。

“为什么故意绕远路？”

走了一会儿，这次是往北拐。

这还是走回头路。

“空海，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想查看有没有谁在跟踪吧。”

如果确认无人跟踪——

“总会到达目的地吧。”

大概就是这样的看法了，空海将背靠在椅背上。

马车“嗒嗒”地走了好一阵子，穿越某个坊门。

“像是永乐坊。”逸势自顾自地说道。

不久，马车停住了。

“两位请下车！”韩愈说。

两人走出车外，此处是有着半圆屋檐样式的土墙所围造的宅邸中庭。

悄然不见人影。

数棵槐树耸立。

新芽乍萌的牡丹花丛、池塘，点缀其间。临池有株巨柳，长长的枝条垂挂水面。

真是宏伟的宅邸啊——

逸势用这般的眼神望向空海。

“这边请。”说毕，韩愈便往前走去。

空海与逸势紧随在后。

一行人穿过宅邸入口，来到内宅。

依然不见人影。

继续穿越设有炉灶、锅镬的房间，再往里面走。

“就是这边……”

韩愈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门。

“空海先生和逸势先生已经带到。”韩愈出声朝门内招呼。

“请，快请进来。”房内传来柳宗元熟悉的声音。

【三】

窗在右，柳宗元面桌而坐。

空海和逸势坐在柳宗元对面。

韩愈也围桌坐着，迎面看过去，窗在空海和逸势的左方。

桌上有茶，盘内盛装着甜点，有杏脯，以及数种胡国点心。

“此地是友人住家。经我无理请托，特意空了出来。他当然不知道我要与谁会面，也不晓得我今天会到这儿来。”

柳宗元说毕，目光望向空海和逸势。

“用这种形式招呼客人，我先向二位致歉。”

“哪里。”

“这么做，是为了保密。”

“您倒不用顾虑我们二人。听说徐文强的棉田，后来似乎没什么动静。”

“每天都有回报，但没什么异样。”

“棉田陶俑的事，您报告上级了吗？”

“是的。我已亲口禀告王大人了。”

“王大人怎么说？”

“他交代，暂时别对外透露。士兵、金吾卫官员也都要保密。”

“总有一天，这事还是会传开来，成为街谈巷议的。”

“我也这么想。”

“王大人现在有何打算？”

“等适当时机，再把种种事情禀告皇上。”

“种种事情，您指的是？”

“贵妃之墓被盗挖、刘云樵宅邸事件，以及目前青龙寺凤鸣和尚守护在刘云樵身边等。”

“刘云樵那边，没发生什么事吧？”

“约定的日期是十五天，如今只剩三天——”

“说得也是。”

空海和柳宗元，你来我往，淡然地交谈着。

切入正题之前，柳宗元一边和空海对话，一边在脑子里归纳所要提出的内容。不，与其说这样，还不如说他只不过想再度确认，自己是否有全盘托出的打算。

“话说回来，关于晁衡大人那封信——”

话还没说完，柳宗元深深叹了一口气。

“听说被偷走了。”

“是的。”

“知道是谁偷走的吗？”

“不知道。”柳宗元轻轻地摇了摇头，“寒舍库房中，恰堪收藏机密文书，今早却发现晁衡先生的信不翼而飞了。”

“原来如此。”

“我手中持有晁衡先生之信，包括韩愈在内，仅有极少数人知情，且藏信地点只有我本人知道。”

“不过，还是被人偷走了？”

“没错。”

“会否有人潜入库房，顺手牵羊连信也带走了？”

“库房里还搁着值钱的东西，窃贼却没下手。”

“这么说来，果然——”

“打一开始，贼人可能便已锁定晁衡大人那封信。”

“可有窃贼线索？”

空海追问，柳宗元静静地摇头。

“没有。”

“总之，也就是说，那封信对某人似乎很重要。”

“是的。”

“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就像我所说的，无法读懂，因为是用倭国文字所写。字是吾人常用之字，却以倭国语法写成。若非倭国之人，当然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请教过懂倭语之人吗？”

“没有。”柳宗元又摇了摇头，“因我觉得随意让人得知内容并不好。我只知道，信上记载与杨贵妃之死相关的种种事情——”

“这话怎么说？”

“给我这封信的人这么说的。”

“给你这封信的人？”

“关于这点，现在不便透露。把这封信的事告诉外国人，我也犹豫了一阵子。”柳宗元望着空海，继续说道，“我从白居易那儿听到不少贵妃陵墓之事，也知道她的遗体不在墓里。空海先生，想必你也已经知晓此事。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跟你讨论晁衡的信……”

“结果，事到临头，信却被偷走了。”

“是的。”柳宗元点头说道，“不过，有件事还没对你说。”

“关于给你这封信的人吗？”

“不，是别的事。”

“什么事？”

“先前所提过的刘云樵事件。”

“你说的是？”

“我也耳闻，刘云樵宅邸出现一只奇怪的猫，竟然能预言先皇之驾崩。关于此事，我们瞒着皇上多方访查，终于有了眉目。”柳宗元突然中断说话，定睛凝视空海。

“请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刘云樵未必与贵妃之死完全无关。”

“是吗？”

“说有关，指的并非刘云樵本人和贵妃有牵连。”

“怎么说？”

“与贵妃有关的人，其实是刘云樵的祖父——刘荣樵。”

“刘荣樵？”

“是的。刘荣樵曾以近卫军的身份护卫玄宗皇帝走避安史之乱，逃到蜀地。”

“原来如此。”

“据说，他是马嵬驿叛军核心分子之一。杀了贵妃兄长杨国忠，用长矛刺举其首级。同时，逼迫玄宗皇帝处决杨贵妃的叛军，刘荣樵也名列其中。据说，以长矛刺举贵妃之姐韩国夫人首级的人，正是他。”

“哎——”

“此事是白居易告知的。”

“是白居易？”

“关于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事，他似乎另有看法，老早就在调查。关于这两人，他所知甚多。”

“这么说来，端倪隐约可见。”

“是的。如今，长安闹得满城风雨，似乎全与贵妃有关。”

说毕，柳宗元总算察觉了一般，伸手到桌上。

“呀，我真是怠慢。准备了茶水，却只顾说话……”

柳宗元拿起茶罐，准备泡茶。

“还是让我来效劳吧。”韩愈起身，从柳宗元手中接过茶罐，将茶叶放入各人的茶碗里，并以热水浇注。

茶水稍稍凉却，缓缓渗出茶色来。

逸势喝了一两口茶，再拿起甜杏脯送进嘴里。

空海只以双唇轻轻碰触了一下茶碗。

【四】

“话说，那封信——”

眼见大家都又坐定，柳宗元重启话端。

“是的。”

“似乎是晁衡大人写给李大人的。”

“是李白翁吧。”

“没错。”

“晁衡为何要写信给李白翁？”

“空海先生应该也知道，两人颇有交情。”

“当然。李白为晁衡所写的吊诗，我曾拜读过。”空海答道。

晁衡——也就是阿倍仲麻吕，于天宝十二年（七五三）返回日本。

深受玄宗皇帝赏识的仲麻吕，曾数度上书请愿返回日本，却不被允许。

最终准许仲麻吕返回日本，是在空海入唐五十一年前。

晁衡搭船返日途中，遭遇暴风雨，结果船又漂回唐土。

不知道晁衡又已安抵唐土的李白，误信他已丧命于暴风雨，曾留下题为《哭晁卿衡》的诗作：

日本晁卿辞帝都，

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

白云愁色满苍梧。

失落的那封信，即是阿倍仲麻吕亲笔写给李白的。

“嗯——”逸势出声说话，“空海，真是遗憾哪。若是那样的信，说什么也要一睹为快——”

逸势不胜唏嘘地说。

“话又说回来，空海先生，且不论内容为何，那封信的开头，以及类似题记的字，我倒还记得一二——”

“你读懂了？”

“不，信上所写多为吾国文字，我才记得的。”

“所以，写得出来吗？”空海问。

“嗯，大概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

“不过——”

柳宗元双手放在胸上，做出确认的动作。

他似乎没准备纸、笔。

“若是笔墨，我这儿有。”

空海从怀里掏出笔、墨。接着，又拿出纸张，放到桌上。

“哦，那就可以写了。”

柳宗元从空海手中接过文具，摊开纸张。

笔蘸墨汁，忖想片刻之后，柳宗元开始动笔。

“沙沙”的运笔声中，一连串汉字出现在纸上。

写出来的虽是汉字，却非汉文，而是大和语。

是以汉字为发音符号的万叶假名。

“我想到的，就是这些了。”柳宗元将写好的纸张反转过来，递交给对面的空海和逸势。

空海与和逸势凝神细看。

“哦——”

“这是——”

空海和逸势同时轻声叫了出来。

“空海，这可是件大事啊。”

“嗯。”

空海双眼炯炯发光，仔细端详柳宗元所写的文字。

“这上面的意思是什么？”

柳宗元按捺不住，探身凑了过去。

“此处所说的，竟是杨贵妃将被带往倭国的事。”

“什么？”柳宗元惊吓得屏住气息。

其内容记载如下：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国遣唐使阿倍仲麻吕，陪同太真殿下前往倭国。

【五】

十七岁时，阿倍仲麻吕以留学生的身份搭乘第八次遣唐使船入唐，时为七一七年。

彼时正当玄宗皇帝主政时代，也是宛如牡丹花灿烂绽放的大唐盛世。

仲麻吕入唐后不久，先是自称“朝臣仲满”，而后改唐名为“朝衡”。“朝”以古字书写，便成为“晁”，所以有时又署名“晁衡”。

先前所记，关于李白所写的诗，即是用“晁”这个字。

此处旧事重提，仲麻吕系安倍船守之子，七○一年生于倭国。

同一年，李白也诞生于唐土。正如空海和白乐天年龄相近，李白和仲麻吕是同年出生的。

与仲麻吕同行搭乘第八次遣唐使船的，尚有吉备真备、僧侣玄昉等人。

入唐后，仲麻吕先至培养官吏的学校——太学研读。其后，通过科举考试，及第成为进士。这位以当时唐人眼光来看是渺小极东岛国的倭人，后来出任春宫坊司经局校书，随侍皇太子身边。

当时，大唐帝国具有上述那般的国际视野。无论汉人还是倭人、胡人，只要才能出众，均能出任唐国的重要官职。当时的科举制度，虽有贿赂、走后门的歪风邪气，却也具有擢拔人才的优点。

其后，仲麻吕被玄宗任命为左拾遗，继之又为左补阙。左拾遗、左补阙的官衔，是以天子随从谏官身份，随时陪侍玄宗身旁，可以直接与皇上交谈之人。

阿倍仲麻吕以其才华和人品，深得玄宗宠爱。

对仲麻吕而言，这是幸，亦是不幸。

七三三年，多治比广成以第九次遣唐使身份入唐时，仲麻吕曾上奏玄宗，恳求让自己随同遣唐使返回日本，但不被允许。玄宗反而擢拔他为卫尉少卿。这是从三品官，在外国人当中，仲麻吕可说是晋升至最高官衔的一人。

七五二年，第十次遣唐使藤原清河入唐。七五三年，他准备返日时，仲麻吕再度上书，向玄宗请愿返日。此次终于获得恩准，可以踏上归途了。

当时返日的一行人，唐僧鉴真也受邀随行，他打算埋骨日本。

彼时，仲麻吕已经五十三岁。

经常往来的友人，也是大诗人的王维，此时曾作诗相赠。

此即有名的《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

积水不可极，

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

万里若乘空。

向国惟看日，

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

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

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

音信若为通。

五言律诗，以偶数句押韵。“积水”意指海上，“沧海”则为神仙居住之岛所在的大海。

当时，大唐国以为，神仙所居住的蓬莱国，就是日本国。

传说图画所描绘的蓬莱国，是驮负在漂浮于海面的巨龟背上——“鳌身”意指巨龟躯体。

当时，王维年五十五岁。

回归日本国那天终于到来，仲麻吕于船只出发前，曾吟咏那首有名的思乡和歌：

天の原ふりさけ见ねば春日なる三笠の山に出でし月かも。

这首和歌曾经汉译。

往昔的长安，也就是现在的西安，立有原文连同译文的刻碑。

碑文左侧是汉译诗文，右侧则刻有李白诗作。

汉译诗文如下：

翘首望东天，

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

想又皎月圆。

然而，好不容易才起程出发，仲麻吕却因海难而重返唐土。

如果再详探内情，当时出发的遣唐使船共有四艘。

清河与仲麻吕搭乘第一艘，该船于七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平安抵达冲绳。其后，在航向奄美大岛途中遭遇暴风雨，船只竟漂流到今日的越南。

于是，仲麻吕再度回到长安，受命玄宗皇帝继续出仕。

安史之乱爆发时，五十五岁的仲麻吕，人在长安，随侍玄宗皇帝与杨贵妃。

叛乱起于天宝十四年（七五五）。

一般认为，玄宗皇帝与杨贵妃逃离长安，走避蜀地时，阿倍仲麻吕当为随从人员之一。

前面已提过，玄宗逃往蜀地途中，途经马嵬驿时，随扈官兵谋反，玄宗不得不亲自下令赐死杨贵妃。

如果仲麻吕与玄宗同行逃难，这些事他应该亲眼所见。

乱事平息后，玄宗由蜀地返回长安，仲麻吕出任左散骑常侍。玄宗死后，肃宗上元年间，他远赴现今河内，出任镇南都护。

七六六年，镇南改名安南，仲麻吕出任安南节度使。

翌年，他卸职返回长安。三年后的代宗大历五年元月，亦即七七○年，仲麻吕病逝长安。享年六十九岁。

那时，玄宗、杨贵妃、李白皆已撒手人寰。

史书如此记载。

只不过——关于杨贵妃的生死，后世有众说纷纭的传闻。

传说最多的是，杨贵妃——杨玉环这名女子并未死于马嵬驿，而是远遁至蓬莱国。

蓬莱国，指的就是日本国。这说法委实令人难以采信。不过，日本存有数处杨贵妃之墓却是不争的事实。

其一位于山口县向津具半岛，面临油谷湾的二尊院内。

坟墓以石塔建造，塔形为五轮。

此坟墓由来如下：

据说，死于马嵬驿的杨贵妃，实际上是替身，贵妃本人则平安抵达日本。

又据说，贵妃流亡日本的计划，主谋为玄宗最信任的宦官高力士，另一则是在马嵬驿主导叛乱、对贵妃来说是敌方的陈玄礼。

高力士是奉玄宗之命，执行赐死杨贵妃的当事者，陈玄礼则以叛乱主谋之身份，负责验尸。当时，两人若密谋，保住贵妃性命，协助逃往远方，倒也不无可能。

换句话说，传言指称，马嵬驿造反主谋陈玄礼，因同情将死的杨贵妃而放她一条生路。

陈玄礼与高力士共谋，杀死侍女作为替身，好让杨贵妃逃离。

正因搭载杨贵妃尸首的轿子为高力士所运送，且由陈玄礼勘验，密谋才得竟全功。不过，真相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另有一说，当时在幕后活动的人是安禄山。

史书记载，安禄山比杨贵妃年长，却是杨贵妃养子，两人实际存有暧昧关系。

自玄宗的年龄观之，他必然无法满足年轻的杨贵妃的闺房之需。事实上，当时后宫众妃偷诱男色之事确曾发生。然而，即使杨贵妃与安禄山有这层关系，在当时那种状况下，欲营救贵妃一命，似乎不太可能。

再回头来谈油谷湾传说吧。

话说杨贵妃搭乘的大船，囤积了不少食粮，自现今的上海附近出航日本。

据说，该船航行之后，东漂西荡来到油谷当地。

传说叛乱平定后，玄宗念念不忘杨贵妃，于是派遣方士东渡，赠予贵妃两尊佛像。杨贵妃也摘下金簪，托付方士回赠玄宗，自己则滞留日本直到驾鹤归天。

这是杨贵妃东渡油谷的传说细节。

顺带一提，向津具半岛安佐地方，曾出土有柄细形铜剑。此有柄铜剑，显示当地与唐土有所往来。因此，便被视为贵妃东渡的证物。不过，依笔者之见，这种证据十分薄弱。

总之，久津二尊院有一石塔，被视为杨贵妃之墓。塔形为五轮塔，据说是镰仓时代（一一八五—一三三三）所建造。以石塔为中心，外有十五六座的五轮塔相绕。据说，这些外围五轮塔是贵妃侍从的坟墓。

此外，京都泉涌寺也有一尊菩萨像。

此菩萨像被供奉在观音堂内，名为“杨贵妃观音”。

先前已提及，书册记载，玄宗曾派遣方士搜寻杨贵妃。方士千里迢迢抵达蓬莱国，并将玄宗托付的两尊佛像寄存贵妃身边。

根据另一说法，其中一尊就是泉涌寺的杨贵妃观音。

然而，泉涌寺的寺传记载，与此略有出入。

该菩萨头顶戴妃冠、单手持白花，是玄宗伤痛贵妃之死所造。天正七年（一五七九），泉涌寺僧人湛海留学唐土（明国）将其携回。

《都名所图会》记载：

观音堂之本尊圣观音，系玄宗皇帝与杨贵妃别离，临摹追忆贵妃形貌所作。补陀山之匾额同出此帝亲笔。

令人兴味十足的是，据说，这座泉涌寺为空海所创建。

《都名所图会》又记载：

该寺为弘法大师开山立基，其后文德帝御宇齐衡三年，左大臣绪嗣公再建，成为天台宗，称名“仙游寺”。意指此山为仙人云游之地也。

在热田神宫也有怪诞传闻。

据说，杨贵妃实为神宫祭神赏赐玄宗之物。

玄宗皇帝平定中国四百余州之后，亟思出手拿下日本国。祭神得知此事，将倾国倾城的杨贵妃送进唐土，借以紊国乱世。

因此，当安史之乱起，杨贵妃虽已遂愿而死得其所，其魂魄却飞返蓬莱国，隐身蛰居热田。

其后，平息叛乱返回长安的玄宗，派遣方士杨通幽，寻觅杨贵妃魂魄栖息之所，最后打听到栖息于日本蓬莱山。

方士与贵妃魂魄相会后，返回唐土禀告玄宗。玄宗悲不可抑，病情加重而死。

以上是传说的内容。

传说梗概见诸《仙传拾遗》《晓风书》。

奉秦始皇之命，走访蓬莱仙山、寻觅长生仙丹的徐福，也曾来到热田神宫。

《东海琼华集》记载，徐福曾说：“此处即为蓬莱宫。”

根据热田神宫寺志记载，杨贵妃坟冢原位于主殿西北，后移往清水社附近，最终因故将坟冢掩埋。

热田神宫另有一名为“春敲门”的门扉。

朱鸟元年（六八六），该门建于本殿东侧，贞享三年（一六八六），因热田神宫整修而移往东参道，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三月遭空袭烧毁。

当时，事前拆下的“春敲门”匾额，幸免于难。而春敲门实与杨贵妃别馆同名。

如上所述，日本各地残存不少杨贵妃的遗迹或遗物。

相同传说，也流传于中国。

据《杨贵妃传说故事》所载，杨贵妃有一侍女张氏，深受贵妃宠爱。

据说，张氏自愿穿上贵妃服，替贵妃受死。

张氏舞艺精湛，貌似杨贵妃。曾与杨贵妃共舞，备受贵妃与玄宗皇帝疼爱。

由于敬爱玄宗皇帝、杨贵妃，她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回报恩宠。

如此机会来了。安禄山之乱兴起，安禄山部众攻入皇宫。

安禄山要挟将贵妃逐出宫并处死。当时，张氏愿替贵妃受死，她挺身而出说道：“让我代贵妃娘娘受死吧！”说毕，张氏穿着杨贵妃之服，于安禄山面前受刑。

贵妃之墓所埋，正是张氏尸骸。

贵妃本人则一身民家打扮，先逃至四川，后搭船抵日。

当时，日本天皇为女帝孝谦天皇。

以遣唐使身份滞唐的晁衡——也就是阿倍仲麻吕，为贵妃引见孝谦天皇。此事记载于上述之书。

据说，杨玉环当时为证明自己是杨贵妃，曾在宫里舞了一阕“霓裳羽衣舞”。

这些传说为何流传至今？

一大理由乃出自白乐天的《长恨歌》。

此故事发生于八○五年——当时白乐天的《长恨歌》尚未登场。

实际上，空海返日后的八○六年，此篇长诗才问世。

《长恨歌》的内容，无疑是日本诸多传说的背景。

奉玄宗皇帝之命，寻觅杨贵妃香消玉殒的魂魄，有一方士千里远至蓬莱宫，终于与贵妃相逢，此为长诗最脍炙人口的章节：

回头下望人寰处，

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

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

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贵妃摘下头上金簪，一分为二，其一托付方士返回长安面交玄宗。日本诸多杨贵妃的传闻，即以此诗为基础想象编纂而成。

虽然日本书上记载，白乐天以此传说创作了《长恨歌》，不过，相反说法似乎更具说服力。既然传说故事中涉及《长恨歌》，即表示贵妃东渡日本的传说创作于《长恨歌》之后当较为可信。

只不过，既为日本传说的源头，那《长恨歌》的创作背景又出自何处呢？

继续述说杨贵妃传说之前，在此可以提出的史实，是上皇玄宗返回长安之后，曾迁移杨贵妃之墓的事实。

我们先来看看史实，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有如下记载：

玄宗返回长安，曾命人秘密改葬，但下葬所在不明。

中央公论社《世界之历史》第四卷《唐与印度》也曾提及杨贵妃之墓：

七五七年岁末十二月，上皇玄宗撇下马嵬路边埋葬的贵妃，恋恋不舍重返长安。当时虽经劝谏，上皇仍悄悄令宦官改葬贵妃。贵妃丰满玉体已成骸骨，唯有织锦香囊仍留原状。宦官将之携回，玄宗目睹贵妃随身香囊遗物，因思念而泪涌如决堤。

这些记载，皆以《旧唐书·杨贵妃传》或北宋司马光编纂的《资治通鉴》为本。

顺带一提，《旧唐书·杨贵妃传》，有如下记载：

上皇密令中使改葬于他所，初瘗时，以紫褥裹之，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

香囊，意指香包，袋内装有形形色色的香木碎片。

《杨贵妃传说故事》的作者对于改葬做了以下记载：

没有证据显示，已下葬的贵妃之墓曾遭人挖掘再修复。有关贵妃葬于其他场所一事，为何不进一步详细为文？

实际上，《旧唐书》《新唐书》都强调留下了香囊，对于遗骨是否仍在，几乎未曾触及。

于是，日后才会出现，马嵬驿之墓似乎只是“衣冠冢”之说。

正史并未清楚记载，或许因为贵妃尚未离开人间。

《杨贵妃传说故事》的作者曾如此评论。

书上别处也提及贵妃尸体，虽一度被埋葬了，但也可能因为战乱而失踪。

据说，奉命挖墓改葬的宦官们不敢将实情禀告玄宗。

另有一说，一名士兵在重新处置贵妃尸体时，寻得贵妃遗留的一只鞋子，并将其携回家中，该鞋仍残余独特的香气。

此说法与中国道家尸解升天之际，只留衣服及鞋子，躯体则自坟中消失之说，有共通之点。

总之，在大批记载有关杨贵妃之死的史实文献中，有不少文献主张杨贵妃在马嵬驿之后仍幸存，此事确实耐人寻味。

第十七章　兜率宫

【一】

“空海啊……”

“空海啊……”

呼唤声响起。

声音十分微弱。

宛如在耳畔低语。

微弱的程度，像是远方传来的虫鸣。但，发出那声音的，感觉就在耳畔。或许，那声音是在更近之处，可能传自脑海。

空海正在睡觉。

他自己感觉正在睡觉。

然而，并非沉睡，还有个半醒的自己。这半醒的自己，意识到自己正在睡觉，同时也听见了声音。

“空海啊……”那声音又呼唤起来。

声音实在微弱，无法清楚地辨识性别。

男的？

女的？

到底出自何方？

空海集中精神，想听个明白。

就在意识准备清醒之时，“等等……”那声音又响起。

“醒过来反而会听不到声音。你照样躺着听……”

“听？！”

“别想逃，将你的心坦然委诸我的法术即可。”那声音说。

这天，空海和橘逸势与柳宗元相会，此刻是夜晚。

空海睡在西明寺自己的房间里。

约莫午夜过半吧。

那声音不知不觉悄悄潜入空海的睡梦中。

“空海，来……”那声音说。

“我会派个女人去接你。你随她来。”

声音死缠不放。

女人？

空海心中暗忖之际，又传来声音：“空海，明白了吗……”

“空海，怎样？”

“空海大师……”

“空海大师。”

本来是中性的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女声。

“空海大师，请往这边走。”

忽地，空海睁开双眼，抬起了头。

一身淡蓝单衣的女子，正坐在他枕边。

“您醒来了？”女子问道。

是位美丽的女子。

青春年少，唇色红润。

清澈灵秀的眼眸，正凝视着空海。

柔软的红唇，隐约浮现微笑。

“那就请您移驾……”女子催促空海。

空海看了女子好一会儿：“原来如此……”点点头后，掀开被褥起身。

逸势仍在邻房熟睡。仿佛探视在彼端熟睡的逸势模样一般，空海望了墙壁一眼，站起身。

“有劳你带路了。”

“请随我来。”

女子起身，宛如纤细柳叶随风摇曳，轻盈地跨出脚步。

两人来到屋外。

是西明寺中庭。

青色月光，静静地映照在庭院。

女子裸足而行，轻巧地走向萌芽的牡丹花间。

一株高大的槐树长在庭院东侧。

女子似乎朝向那个方向。

来到槐树树根前，女子顿步，嫣然笑道：“这儿便是。”

“就是这儿吗？”

空海和女子并肩站立在槐树之前。

“是哪位请我来的？”空海问。

女子无言点头，抬起白净下颚，仰望树顶。

“在那儿……”

“这树上吗？”

“请从这儿爬上去，我家主人正在上面候驾。”

空海仰头寻觅，却不见任何人影。

槐树刚萌芽的枝丫，朝向夜空伸展，随微风吹拂，迎面可望见夜星点点。

“请您往上爬吧。”女子又开口。

“知道了。”说毕，空海伸出右手，抓住最底层的枝丫。

他双脚紧抵树干，将身体往上吊。

不可思议地，身体轻盈地攀上第一根枝丫。

“再往上爬！”女子声音从下面传来。

空海伸出左手，抓住更上面的枝丫。

上吧！

“请再往上爬！”女人又出声。

往上爬着爬着，不知不觉中，空海周围的槐树绿叶沙沙作响。

新生树叶的香味扑鼻而来。

刚爬的时候，新绿枝叶并没有这般繁茂。

此刻，空海却置身于绿叶的起伏波动中。不仅四周或上下，所有方向的槐树叶片都在沙沙作响。

早该超过方才在树下所见的槐树高度了。

怪哉。

再怎么往上爬，依然是在绿叶起伏波动之中。

空海默默地继续往上爬。

“请继续往上爬。”女子又出声了。

继续爬上去。不久，再也听不到女子的声音了。

自己到底爬了多久呢？

奇妙的是，愈往上爬，四周似乎愈见微明。

何时结束攀爬，空海也没个底。

只是随着空海的攀爬，上方亮度也愈来愈强。

几回感觉就快登顶了，树梢却仍在上方。

不久，他抓住一根粗壮的枝丫，拉起身体时，终于攀出树顶了。吸进的空气中，有一股微甜且馥郁的香味。

绝非某处在焚香，而是空气本身，似乎融入了无法言喻的果蜜气味。

此处既非白天，也非夜晚，不过，四面充满朦胧光晕。

眼前出现一幢家屋。

槐树顶部的几根粗枝上搭着木板，木板上有一幢房子——是木造的家屋。

房子壁面缝隙，隐约可见内部摇曳的灯火。

屋顶缝隙，冒出了一缕蓝色轻烟。

“大概是这儿吧……”空海轻声低语，稳当地在枝头上跨步。

他在木门前站住。

“空海大师，快进来吧……”门内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

而且，听来像是老人的声音。

空海伸出右手，推开门进到屋内。

是铺有木板的房间。

昏暗室内的木板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老人面前有个火炉，炉中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烧着。

“能够来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1)的高度，真不愧是空海大师。明月就在你脚边的更下方。”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吗？这么说，此处是？”

“兜率天。”老人喃喃自语。

“若是这样，您不就是弥勒菩萨了吗？”

“正是。”

“哎，早知如此，我应该成为方士研习玄道的。”空海回应。

玄道者，仙道也。

“为什么？！”老人一副诧异的神情。

“我根本不知道，只要成为方士，修习仙道，就能如此这般地来到兜率天。若玄道比学习显密能更快来到兜率天的话。”

空海的意思是，早知道就该研习方士修行这回事了。

“别瞎扯了，空海。”

“能不能收我当弟子，丹翁大师？”

“哦，我随时恭候大驾。”回应空海后，丹翁老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二】

有座山名为须弥山。

根据《华严经》记载，耸立于世界中心的正是这座山。

其高度约八万由旬。

守护须弥山西方的尊神是广目天。

守护北方的尊神则是多闻天。

南方是增长天。

东方是持国天。

须弥山顶上，有一株高达百由旬的龙华树。

据说，出自印度教神祇之一的雷神——帝释天所居住的宫殿便在此处。

须弥山顶上，也就是帝释天居住的殊胜殿，往上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处，便是兜率天。

据说，那个弥勒菩萨为了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以佛陀身份降临人间，曾在兜率天听释迦牟尼讲经说法。

对于即将成为佛陀的“存在”，人们称为菩萨。

先前空海和丹翁的对话，正是立足于此说法之上。

空海隔着炉，面对丹翁而坐。

“空海，你终于来了。”丹翁眯起眼睛说道。

“那晚多亏您相助，不胜感激。”

“那是私事，不必谢我。”

“私事？”

“没错。”丹翁简短地回答。

其弦外之音是：因为是私事，就别探询了，再问也是徒劳。

“今天把我找来兜率天，有何贵干？”

“空海，别急。这兜率宫，也有这样的好东西。”

丹翁自炉对面拿出一只陶瓶，搁在炉上。

甘甜香气，扑鼻而来。

“是酒吗？”

“是胡酒。”

丹翁说是葡萄酒。接着，他又拿出两只琉璃杯，搁在炉上。

“真是有情趣的雅兴。”

“你喜欢吗？”

丹翁随手在两只琉璃杯内斟上酒。

“身为出家人，你不可以喝酒吧？”

“可以。”

“倭国沙门不禁饮酒吗？”

“倭国沙门的话，即使禁饮酒，有的喝，也有的不喝。”

“你喝吗？”

“我喝。”空海满脸不在乎地回应。

丹翁兴味十足地望着空海，伸手取起斟上葡萄酒的琉璃杯，说：

“那就喝吧。”

空海手上拿着另一只酒杯。

那淡绿色的透明琉璃杯，即使在长安也是贵重物品。

“好，喝！”

两人轻轻碰撞琉璃杯缘，再端至唇边。

“话又说回来，空海，你来这趟可真不容易。”丹翁搁下酒杯说道。

“是您找我来的。”

“说这儿是兜率天，未必全是吹嘘。一般人还来不了。”

“我知道。”

“空海，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丹翁的法术？”

“当您叫我躺着听时，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可不是泛泛之辈办得到的啊。”

“您说得对，我只是坦率地把我的心委于丹翁大师而已。”

“我想，倭国沙门应该不会每个都像你这样。不过，万万没想到身居于野的人之中，有你这般有趣的人。”丹翁又端起酒杯喝酒。

“这地方，全看你我的心境而定，有可能变成兜率天，也有可能是饿鬼道地狱。瞧，也可以这样。”丹翁话没说完，一名一丝不挂的裸女就坐在丹翁身旁了。

空海身旁也出现一位美艳裸女，依偎着空海。

丰满乳房，触及空海的臂膀。

裸女细致白皙的两条手臂，温软地搂住空海的脖子。

空海侧视这一幕。

突然，方才所见的裸女，身上穿起绫衣。刚见她绫衣缠身，瞬间又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大猿猴。大猿猴的利牙，眼看就快嵌入空海的喉咙里，他却悠然自得地饮着酒。

是丹翁施展法术，将裸女变成了大猿猴。

“这是——”

丹翁苦笑，递出琉璃杯。原本斟在杯中的葡萄酒消失了，一朵与方才杯中酒颜色相同的红色大牡丹花，正在琉璃杯中绽开花朵。

这是空海玩的把戏。

定睛细看，两人四周全是盛开的牡丹花，五彩缤纷。

眨眼之间，女子、大猿猴全消失了。

方才女子所在，也就是丹翁肩头附近，有一朵大白牡丹，沉甸甸地低垂着头。而大猿猴的位置，竟变成娇艳的紫牡丹，不胜负荷地托在空海右肩上。

丹翁称作兜率宫的小木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四射，蓝天下吹来阵阵清风。

空海和丹翁两人，隔着炉对坐在斑斓盛开的牡丹花丛中央。

一阵强风从旁吹来，牡丹花瓣依次随风飘去。

数以百、千、万、亿计的花瓣，乘着透明的风，翩翩纷飞在蓝天虚空中。

这般景致太奇异惊人了。

“哦，真是壮观……”

丹翁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声。

俄顷间，那景象又倏地变回兜率宫内部，丹翁和空海各自手握斟满葡萄酒的酒杯，两相对望。

“跟你一起玩真有趣，可惜没时间继续玩了。”丹翁惋惜地说道。

“您有何贵干呢？”空海问。

【三】

“我听说晁衡大人的信丢失了。”丹翁直视空海双眸深处般问道。

“不愧是丹翁大师，那事您全都知道了。”

“老实说，那封信我也找了好久。”

“是吗？”

“始终没想到那封信会先到李白手里，再落入柳宗元手里。”

“您可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多少知道一些。”

“您看过信吗？”

“还没。”

“听说，信上写着有关晁衡大人预备陪同杨贵妃到倭国的事。”

丹翁那对小眼睛燃起奇异的光芒。

“你似乎想套我的话，打探信里的内容吗？”

“是的。”空海大剌剌地点头。

“这样看着你的脸，稍一疏忽，我大概会脱口而出。”

“请务必说给我听。”

“这可不行，”丹翁说毕，马上加了一句，“我很想如此拒绝，可是，事情有点儿变化。”

“变成如何？”

“空海，你别急。”

“可是，我真想知道。”

“好吧。”丹翁点点头，“好是好，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我告诉你信里的事，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封信不久就会到我手中，到时候我再送到你面前。”

“这样的事，您办得到吗？”

“大概可以。”

“您有线索吗？”

“也不是没有。”

“听说是有人偷走的。”

“……”

“到底是谁偷走的？”空海追问，丹翁没有回应。

“空海，我说拜托你帮忙的事……”

“是。”

“就是将那封信送到你面前时，你要帮我读信。”

“原来如此，丹翁大师也读不通倭国文字吗？”

“是，所以才要你帮我读信。如此，你自然也可以明白信里写了些什么内容了。”

“有道理。”空海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丹翁。

“丹翁大师，您为什么又变卦了？”

“变卦？”

“您不是警告我别插手这事吗？我记得您在马嵬驿说过。”

“是那件事吗？”

“我本来认为，您找我来正是为了这事。”

空海言下之意是：明明如此，却特意要我读阿倍仲麻吕的信，这不是等于赞同我插手此事吗？

“不，其实我现在也还是想劝你，尽可能不要置身于此事中。问题在于没人能读晁衡大人的信。况且，我想，不管你意下如何，早晚你也不得不牵扯进来。”

“您指的是何事？”

“老实说，这事，青龙寺也牵连颇深。”

“什么？”空海脸上首度露出吃惊的神色。

“反正你迟早也要到青龙寺惠果和尚那里吧？”

“是。”

“本来这事我想私下圆满解决，现在情况却不允许了。青龙寺如今已完全被卷了进去。”

“您是说凤鸣？”

“如果你去青龙寺，自然而然也就不得不插手管这件事了。”

“换句话说，贵妃和青龙寺，往昔曾跟这事有关？”

“嗯。”

“到底是怎样的关联？”

“我不打算说太多。今晚能告诉你的，到此为止。”

空海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情。

“可是，丹翁大师，有关杨贵妃将被带到倭国的事，是事实吗？”

“是事实。若问我有没有这回事，答案是有。真有这回事。”

“那贵妃真的到倭国了？”

“你说呢？”

“我想丹翁大师应该看过，马嵬驿的墓穴里，贵妃遗体不见了。”

“没错，跟你看到的一样。”

“那事和晁衡大人，到底有什么牵扯？”空海问。

“这件事要是圆满收场，我会全部痛快地说出来。不过，今晚只能说到这儿。我已对你说太多了。”丹翁徐徐地摇头，又望向空海，“空海，我对你说过，去青龙寺要趁早。你可能还可以拥有二十年光阴，但青龙寺那方，可没这么多时间。”

“您说青龙寺那方，是指——”

“惠果和尚。”

“听说他去年病倒了。”

“惠果和尚所剩时间已不多了，说不定……”

丹翁说到此处，顿了下来。

“说不定怎样？”

“说不定这事会缩短惠果和尚所剩不多的残年余日。”

丹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在向空海示意，今晚的话就此打住。

“那么。”空海坐着不动，静静地行了个礼。

抬起头时，丹翁已无影无踪。

丹翁先前所在的地方，余温犹存，那微温似乎隐约可传到空海这边。

然而，空海十分清楚，那只是感觉而已，不是丹翁的真实肉体在该处。

从黑暗无边的海底徐徐浮上水面般，空海意识到自己渐渐清醒过来。

兜率宫的场景逐渐消失，慢慢浮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场景。

书桌。

桌上的经典读物。

笔。

灯火已灭的灯盘。

从窗口洒落的月光，映照出蓝色幽影，空海隐隐约约可见这些物品。

此处是空海的房间。

空海在被褥上，以抬起上半身的姿势，醒了。

空海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从头至尾都未迈出房门一步。

同时却也明白，自己方才与丹翁见面又分手，是千真万确的事。

隔壁房隐约传来逸势酣然入睡的打鼾声。

(1)　由旬，古印度的长度单位。

第十八章　牡丹

【一】

橘逸势一大早就赶至空海的房里。

“喂，空海——”逸势的声音宛如雀跃，“那是你的把戏吗？”

兴奋过度的逸势，脸色微微泛红。

“逸势，你在说什么？”

“牡丹啊。你用手罩住的那朵牡丹，今天早上开花了。”

“哦。”

“别装傻了！刚刚西明寺的和尚都在起哄。”

“奇怪——”空海一脸诧异的神情，“不可能这样。”

“可能也好，不可能也好，我知道你平时都用手罩住那株牡丹。比起其他枝丫，它不是更早长出叶子、膨起花苞了？”

“嗯。”

“难道你又打算说，是孔雀明王让牡丹开花的？”

“我没那样说。”

“总之，你快来看。”

经逸势催促，空海走到庭院里。

牡丹花前，果然聚集了一群人。

包括志明和谈胜两人。

空海跨步走去，志明首先察觉，向他打招呼。

“这牡丹真出色。”

空海在志明身旁端详，果然有朵盛开的白牡丹。

是朵出色的大轮白牡丹。

开花的枝丫不堪花朵重量，沉甸甸地弯垂下来，那花朵却昂首盛开。

是朵娇艳美丽的牡丹。

更奇特的是，这并非该开出白牡丹的枝丫。本该开出红牡丹的枝丫，此刻竟盛开着白牡丹。

同枝丫的其他花苞，均是一色红，便是明证。

“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长安城了。”志明说。

“到时观赏人潮大概会蜂拥而至。”谈胜对空海说。

其他牡丹好不容易长完新芽，红色新芽苞才刚绽放，正要伸展浅绿新叶，独独那株枝丫，叶片大大张开，而且开着花。

实在是——

空海一脸伤脑筋的神情，婉谢众人的赞叹，匆忙离开现场。

“怎么了，空海？”随后赶上的逸势，隔着空海肩膀低声问。

“刚才说过了，逸势，那不是我的把戏。”

确实，空海之前每天都用手掌笼罩那花苞，想让牡丹提早盛开，但昨晚有人让牡丹更早开了花。

“不是你的把戏，那会是谁？”

“大概是丹翁大师吧。”

“丹翁？为什么？”

“这——”空海似乎在思考某事，默默走了几步，再喃喃自语，“可能是约定的信号。”

【二】

“原来丹翁大师昨晚来过了。”逸势恍然大悟地点头。

此处是空海的房间。

空海正向逸势诉说昨晚发生之事。

话虽如此，空海并没详细说出自己的体验。就算那是丹翁法术中的光景，若向逸势提起自己去了兜率天，那可没完没了。

空海只跟逸势提到，丹翁暗中潜入自己的房间，告诉他有关晁衡信件的事。并说，可能是丹翁临走前，让那株牡丹开花的。

那株牡丹，是空海每天以手掌笼罩的枝丫。因为已受空海手掌的影响，丹翁才能于一夜之间让其开花。

“可是，晁衡大人的信，丹翁大师真能弄到手吗？”

“不知道，他应该多少有些线索吧。”

“空海啊，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难道我们要痴等丹翁大师拿到信吗？”

“不，要做的事多得很。”

“什么事？”

“比方说，一是到安先生那里。”

“安先生？”逸势问。

空海称呼为安先生的人，就是安萨宝。他不是唐人，而是胡人——波斯人，简单说，就是今日的伊朗人。

这时期，波斯国教祆教——拜火教已传入长安，并且盖起祆祠来。

安氏是拜火教祭司，空海拜他为师，学习天竺语——梵语、波斯语等胡语。

所谓“萨宝”，其实并非人名，而是一种官职。为方便管理滞唐的西域人，大唐朝廷才设置“萨宝”官职。

逸势一度和安萨宝这人打过照面。

“为什么？”

“之前，你也一道去时，安先生不是说过了吗？”

“他说了什么？”

“卡拉潘（karapan）的事啊。”

“卡拉潘？”

“他说，在波斯邪宗淫祠做事的咒术师，叫作卡拉潘。而且，卡拉潘咒师也来到大唐了。”

“那又怎么了？”

“开挖贵妃墓地时，不是有石棺出土吗？”

“嗯，我记得。”

仿若有一只冰冷的手抚触他的颈项般，逸势耸了耸肩。

他似乎想起石棺开封时，棺盖内侧的血迹抓痕。

“那时不是从土里挖出狗骷髅吗？”

“嗯。”

“狗骷髅上写了一些字。”

“哦，我想起来了。”

“那些字不是波斯文吗？”

“的确——”

“污秽此地者，将受诅咒。毁坏此地者，灾祸及身。以大地精灵之名，予彼等以恐怖。”狗骷髅上如此写道。

此外，徐文强家棉田出土的兵俑胸部，也写了波斯文的咒语。

“还有，跟此事件似乎牵连颇深的胡玉楼的丽香，不也是胡人吗？”

“没错。安先生还提到，丽香似乎也进出来路不明的道士家，”逸势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想向安先生多探听点儿消息？”

“是的。”

“你不是说，还有其他事可做？”

“嗯。”

“什么事？”

“刚刚提到丽香出入的道士家，大猴已经查出在哪里。我想去那儿探个究竟。可是——”

“怎么了？”

“等我先听过安先生的说明也不迟。”

“那你打算先去找安先生？”

“是打算这么做。所幸今天正好是到安先生那儿学胡语的日子。我不能只顾妖物，把学胡语的事给疏忽了。”

“好，我也一道去。”

逸势语毕，窗外传来呼唤声。

“空海先生在吧？”

是大猴的声音。

“在。”

空海将窗子开出一条缝隙，有双亲切的大眼睛正朝里面窥视。

果然是大猴。

“先生，大事不妙了！”

“怎么了？”

“今天一大早，我到吕家祥宅邸打探消息。”

刘云樵现正藏身吕家祥家里。

“空海先生，刘云樵死了。”大猴说。

“什么？”空海罕见地高声惊叫。

“这可不是谣传。昨晚，不，今天一大早，刘云樵尸体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是。在吕家祥家的房间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青龙寺的凤鸣应该一直跟在他身边。依他的法术，一般半吊子咒术或普通妖物，根本敌不过他的。”

“空海先生，这不是凤鸣先生的错。即使是空海先生，对刘云樵也是回天乏术。”

“怎么说？”

“因为刘云樵是自己结束自己的性命的——是自杀。对于想死的人，即使是佛陀，也爱莫能助。”大猴叹了口气说。

“自杀？”

“是的。”大猴结实的下巴动了动，点点头。

【三】

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刘云樵精神错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空海和凤鸣同行，去见藏身吕家祥家的刘云樵时，他也是这副疯模样。

“你来了？终于要来杀我了？”

刘云樵如此说，向前揪住空海、凤鸣。

甚至手持利刃，欲杀害两人。

凤鸣马上为刘云樵驱邪，让他恢复正常了一段时间。然而，空海等人一离开，刘云樵当晚又犯病了，变得怪怪的。

“你，是来杀我的猫的吧！”刘云樵冲向凤鸣。

凤鸣制住刘云樵，帮他祛除恶气后，刘云樵便恢复原状。

据说，这种情况不停重复着。

而且，邪气在刘云樵体内停留的间隔，也愈来愈短。

换句话说，刘云樵的身体已变成随时可以召唤邪气的体质。

不论凤鸣如何驱除，转瞬间，邪气又积聚在刘云樵体内。

不安。

憎恶。

怒气。

这些感情啃蚀着他的心灵，令他能轻易感应邪恶之气，并召唤邪气。有时，甚至连无害之气，只要触及刘云樵的意念，也会转化为邪恶之气。

邪气凭附在刘云樵身上。

凤鸣再度为他驱邪。

然而——

凤鸣也不能不睡觉。

本来，晚上他都和刘云樵同房睡觉，但刘云樵终于拒绝了。

正是昨晚。

“你想趁我睡觉时杀掉我吧！”

刘云樵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视着凤鸣说道。

这段时期，即使凤鸣施展法术替刘云樵解除邪气，也无法使他完全恢复原状了。

不论有无邪气附身，刘云樵的精神状态已开始变成这般模样了。

凤鸣陪伴身旁时，刘云樵不肯睡。

他似乎已出现幻觉。

“如果我睡了，你就会来杀我吧！”刘云樵自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即使不是凤鸣，换吕家祥和他同房睡觉也不行。

刘云樵不吃不睡。

没多久，人就迅速憔悴下来。

到了第四天晚上，凤鸣终于让刘云樵一人独眠。

为谨慎起见，凤鸣先仔细驱除了宅邸、房间内的邪气。

继而替刘云樵个人驱邪，最后才让他独眠。

凤鸣睡在邻房。

午夜三刻为止，平安无事。

三刻过后，近四刻时，刘云樵房里传出声响。

“来了……”那嗓音嘶哑低沉，是刘云樵的声音。

“我知道，你来杀我了。”刘云樵似有从床上起身的迹象。

“你有办法杀我吗？如果有办法，就给我试试看。”刘云樵像是看到了幻觉。

凤鸣想要推开刘云樵的房门，但推不开。

似乎有某物扣住，或是上了门闩。

企图推开房门的动静传到房里，刘云樵发出高亢的悲鸣。

“噫——”

“咕咚”一声，某物倒落地面。

且传出刘云樵奔跑的声音。

继之，刘云樵尖叫一声：“浑蛋！”他接着说道，“你杀不了我的，杀不了我！”

危险！

凤鸣心里如此想时，吕家祥和下人已持斧头赶到。

“用斧头——”

吕家祥手持斧头砍向门扉。

“等等——”

凤鸣刚说完，房里刘云樵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随后高声哀号。

“来、来、来了！”

房中传出刘云樵背部撞墙的声音。

“你这畜生，有本事来杀我啊。你听好！你杀不了我的，听好！你看——”

重物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微弱的呻吟声。

突然间，一切又回归寂静。

“不行了。”

这回换凤鸣接过吕家祥的斧头，朝门扉大力砍劈。

破门而入后，凤鸣发现家具散乱一地的房间中央，刘云樵俯卧在地。从他那俯卧地板的脸孔下方，汩汩流出大量鲜血。

原来刘云樵手握短剑，刺入自己的喉咙。

“怎样，杀不了我吧，因为我动手杀死了自己……”

据说，刘云樵这样说完后，便断气而亡。

“空海先生，谁都帮不了想死的人。说要上茅房，趁单独一人时也可能上吊，或用利刃割断自己的咽喉。总不能拿绳索一辈子拴住那个人吧？”大猴说。

空海徐徐地吐出一口大气。

【四】

空海和橘逸势还未出门前，凤鸣已先到西明寺。

凤鸣原本相貌堂堂、才气纵横的脸孔，如今却憔悴得让人吃惊。不听声音，还以为是别人。

眼眶凹陷，双颊消瘦。

凤鸣满脸枯萎入骨的病态表情，站在空海面前。

他前来向义明和澄明报告此事。

“太遗憾了。”空海说。

此处是西明寺中庭。

膨起花苞的牡丹上，洒落着温煦的阳光。

逸势只在最初和凤鸣简短打过招呼后，便一直在空海身旁静默不语。

面对如此落魄的凤鸣，空海也没多少话可说。

凤鸣对空海的问候微微点头，喟然长叹。

“空海，老实说，之前我一直很自信。”

“自信？”

“不管谁下咒，我都能保住刘云樵。没想到，我大错特错。”

“你别责怪自己。人一旦不想活了，谁也拦不住——”

“不，”凤鸣断然摇头，“空海。我老是注意外面的敌人。可是，事情并非如此，真正的敌人其实在自己内心。”

凤鸣以右手贴在自己左胸口。

“再如何拼命驱除人体内潜伏的恶虫，与拯救其心灵，其实是两回事。”

“是。”

“刘云樵的敌人，在他自己心里。如果我能及早察觉，不执着于外在敌人的动静，刘云樵便可免于一死了。”

“……”

“佛法不就是为此而存在吗？对佛法来说，那类的法术并不重要。拯救人的灵魂，才是佛法存在的意义，我却忘了这道理。身为僧侣，我很惭愧。”

凝视着空海的凤鸣，眼眸深处燃着一道火光。他仿佛正是仰赖自己那眼眸的亮光，向空海自白出上面那段话。

“我想重新来过。”凤鸣向空海颔首，又抬头说，“回青龙寺后，我要再度从头学习有关人心的事。”

“凤鸣，在下甘拜下风。你这番话，我一字一句铭刻在心。”

“你迟早会来青龙寺吧？”

“一定去。”

“我在青龙寺恭候。”

“你现在就要走吗？”

“外面有金吾卫卫士在等我，所以——”

凤鸣说，他打算先到金吾卫那儿通报，再回青龙寺。

“请保重。”空海颔首。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凤鸣也颔首回礼，伸直脊背，背对空海跨出脚步。

凤鸣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连凤鸣都——”逸势叹了口气说，“空海，我本来不喜欢那男人，甚至觉得他讨人厌。不过，看他刚刚那模样，我觉得他很可怜，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嗯。”

“或许那男人，也是个好人吧。”逸势又自言自语了。

第十九章　拜火教

【一】

祭坛上设置的火炉中，火焰不断摇曳。

白砖砌造的建筑物内部，空气沉稳，火焰香气似乎渗入空气本身。

此处是波斯寺——祆教寺庙。

所谓“祆教”，用今天的说法，就是“琐罗亚斯德教”。

因崇拜火神，又称“拜火教”。

祠堂中，空海和橘逸势两人与安祭司相对而坐。

安祭司是西胡人。

眼窝凸出，鼻梁高挺。

眸子带点儿绿色。

虽有西胡名字，在长安却以汉名“安”称呼。

“徐文强这件事，承蒙您多方关照。”安祭司说。

隔着西胡样式的桌子，三人面对而坐。

椅子是有靠背的紫檀木椅。

三人说起马哈缅都的事，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子，空海才提出主题说：

“安祭司，话说我今天来这儿，是有件事要请教您。”

“您尽管说，我知道的话，一定有问必答。”

“前些日子来找您时，曾听您说过‘卡拉潘’的事。”

“哦，没错。我确实提过卡拉潘。”

“当时您说，卡拉潘是信仰邪宗淫祠的波斯咒师。”

“是、是，我是这样说过，您说有事请教，是有关卡拉潘的事吗？”

“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再详细说些有关卡拉潘的事？”

空海说毕，安祭司点点头，轻微咳了一下。

“追溯源头，卡拉潘就是波斯古语的‘卡路普’。”

“卡路普是？”

“简单地说，卡路普是‘主司祭典的人’之意。”

“可以视为天竺婆罗门之类吗？”

“当然可以。我一直认为，婆罗门神祇和卡拉潘神祇系出同门。”

“怎么说呢？”

“卡拉潘信仰的是‘达万(1)’，而有些卡拉潘也信仰达万的同类‘阿斯拉’。”

“所谓阿斯拉是——”

“拿你们佛教打比方，大概是阿修罗吧。”

“原来如此。那卡拉潘信仰的达万，可以说是婆罗门教徒信仰的代巴？”

“没错。”

“代巴”这个名词——在佛教指的是恶魔，在印度教则为恶魔的同类。

印度教之前，在天竺兴盛的婆罗门教更为原始的信仰形态，其实是琐罗亚斯德之前，卡拉潘们在波斯所信仰的达万崇拜宗教。

“我们祖先琐罗亚斯德开始传教时，波斯信仰达万的教徒相当多。琐罗亚斯德一边和他们抗衡，一边向众人讲经说法。”

当时，顽抗到底的，是东西胡王族卡碧。

卡碧，字源是“KU”，“守护”之意。

琐罗亚斯德教普及波斯全土之后，卡碧便从“守护”变成“盲人”的意思。

东西胡卡碧王族，和其所支持的达万教团卡拉潘们结盟，企图对抗琐罗亚斯德教。结果，在这场宗教大战中，琐罗亚斯德获胜。此后，拜火教才传到大唐、天竺。

卡碧王族从此改信拜火教，以波斯王族身份幸存下来。卡拉潘们则被逐出家园，四散世界各地。

卡拉潘因为与琐罗亚斯德对立，琐罗亚斯德教徒便称他们为邪宗淫祠之徒，之后逐渐没落于历史黑暗之中。

“这事发生在佛教始祖释迦牟尼诞生之前。”

安祭司言下之意，颇以琐罗亚斯德教远较佛教古老为傲。

“那些卡拉潘到底都做什么事？”

“施行种种法术。祈雨、寻找失物、治病这些都还好，听说，他们也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的事？”

“总之，他们能帮人治病，也能施行法术让人生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听说他们操弄魔神，可以让人生病或杀人。”

“到底是用什么法术？”

“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他们用什么法术，我也不知道。不仅是我，如今这世上大概也没人知道了吧。”

“是吗？”

“我还听说卡拉潘有种秘密仪式，可以让死人复活。”

安祭司说到此，逸势情不自禁叫道：“死人也可以复活？”

“是。”

“怎么可能！”

逸势是儒者，儒者向来被教导不语怪、力、乱、神。

不语怪、力、乱、神，并非指称“怪诞现象不存在于世”，而是教导人们不要附和如此说法。

逸势在空海身旁，却经常遇见种种怪事。

然而，这又另当别论，因为空海这人所持的不可思议之理，常令逸势感觉“原来世上也有这样的事”。

结果，某些平素绝不肯接受的怪诞事，逸势也能欣然接受了。

再如何怪诞之事，只要言之有理，逸势仍可以信服。

可是，对于世上有“死而复生之法”一事，逸势就有点儿难以置信了。

如果人可死而复生，该如何说呢？不就等于这世间现象将失去一切意义了？逸势如此认为。

所有悲哀，所有欢乐，所有痛苦，所有人们遭遇的悲欢离合，不也会马上失去意义吗？

假若，世上真有长生不死法，那么，人在一生中所遭遇的悲哀与欢乐，其意义不都会消失殆尽吗？

佛法教义，有所谓“生者必灭”之说。

生者必灭——简单地说，即生者必有一死。逸势虽对佛法不懂，这点见识他还有。

不论儒学还是佛法，教义存在之初，均以生者会死为前提。

不仅如此，这世间的亲子、主从等一切关系，均以此前提为立足点。

逸势难以接受生者不死之说，才会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我是这样听说的。还听说他们好像是用针或其他物件施法，至于世上是否真有其法，我就不知道了。”

“嗯——”逸势一脸复杂的表情。

“话说回来，安祭司，你可曾听过哪个卡拉潘已经来到长安这里了？”空海问。

安祭司眼神瞬间浮现出一抹困惑，接着回应：“是的，的确听过。”

“是怎样的消息？”空海追问，安祭司的脸色暗沉下来。

“你不方便说吗？”

“是。”安祭司点头后，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仿佛下定决心，又点头说：“虽不好说，还是说给你听吧。”

“感激不尽。”

“之前和你碰面时，我曾说过，为某地带来光亮的同时，那光亮也会带来阴影。”

“我记得。”

“换句话说，当神的教义流传至某地时，恶魔的教义也会同时流传至该地。”

“是的。”

“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义也一样。琐罗亚斯德教传进此地时，达万信仰也同时进入长安了。”安祭司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这是很可耻的事，因为居住本地的波斯人并非仅来此寺庙。有些人还出入其他场所，甚至同一个人还会两边来去。”

“其他场所吗？”

“是的。人，有时不仅只信神，他们也会出入其他场所。”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安祭司闭上双眼，吐出口中异物般说道：“他们找卡拉潘去了。”

“卡拉潘果然也在这长安。”

“在。”说毕，安祭司又睁开双眼看着空海，“人，有时也需要恶。有些西胡人到卡拉潘那儿，请对方用咒术杀死抢走自己男人的女人，或让侵占自己田地的家伙田地歉收，等等。”

“果然。”

“也就是说，这类少数波斯人，都在长安。”

“您可知道卡拉潘是怎样的人？又住在哪里？”

“不知道。”安祭司轻微地摇头，“具体消息很难传到我这边。不过，或许——”

“或许？”

“马哈缅都也许知道一些。”

“马哈缅都？”

“就算没有直接关联，他也可以帮您找到内行人。”安祭司答道。

【二】

“空海，这是真的吗？”逸势和空海并肩，边走边问。

两人方才和安祭司道别，离开寺庙。

路上行人匆匆，各走各的。

有人牵着驴车，车上载满水壶，看似要到东市叫卖。

也有挑夫担着货匆匆忙忙走在路上。

有男，有女。长安路上总是有人不停在走动。

“什么事？”

“有关安祭司说的话。他说人可以死而复生，真有这回事吗？”

“这个……”

“喂，空海，你不是佛教徒吗？如果人可以不死，那佛法的根本会变成怎样？”

“会变成怎样呢？”

“空海，别那副冷漠的臭样子，难道你不在意？”

“在意，所以我才这样走在大街上。”

“走在大街上？”

“现在，我要去马哈缅都那儿。”

“你是说，要去继续打听刚才的事吗？”

“没错。”

“会听到好消息吗？”

“不知道。见到马哈缅都再说。”空海回应后，继续前行。

逸势走在空海身旁，不时地发牢骚，一边走，一边嘟囔。

货车扬起阵阵黄尘。

时值长安三月天。

【三】

西市——

白色的帐篷中，空海、逸势与一个半老男子相对而坐。

他们在地面铺就的地毯上盘腿而坐。

三人四周，并排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坛子。

是胡国坛子。

不仅坛子，也有瓶身细长的水瓶或陶碗。

阳光照射在帐篷上，里面充满亮光。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尚可听闻运货车声或马蹄声，是因为此帐篷搭在西市人声鼎沸之处吧。

三人面前各自搁着茶碗，空气中隐约飘着茶香。

半老男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下颚的髭胡花白，鼻梁高挺。

眼窝深邃的眸子，带点儿绿色。

他是胡人马哈缅都。

“这好为难……”马哈缅都喃喃自语，“安祭司叫您来问我吗？”

“是。”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也受过空海先生的多方照顾。”

“卡拉潘果然在长安？”

“在。”马哈缅都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卡拉潘都做些什么事？”

“诚如安祭司所说。”

“你是说，找寻失物或预言未来等？”

“是的。不过，听说小事不帮忙。”

“这话怎么说？”

“因为钱。以我们做小买卖的商人为例，再便宜，也得付两个月的收入给卡拉潘当礼金。”

“花费真惊人。”

“用此地的说法就是，他们也会魇魅、蛊毒之类的法术。”

“魇魅之术……”逸势皱起眉头。

“您也晓得？”

“倭国也有人会施行魇魅之术。”逸势用汉语说道。

一如逸势所说，此时倭国已有人会施行魇魅之术。不过，真正蔚为流行，还是更后世的事。逸势知道此事，其实也不足为怪，因为日本国内也有相同的状况。

所谓魇魅之术，是利用人偶或纸片，作为对手的替身，再施行法术，下咒于对方。

众所周知的丑时(2)参拜神社，其实就是一种魇魅之术。

深夜丑时，在空无一人的树林里，将写有被诅咒者人名的稻草人，用五寸铁钉钉在树干上。

另一种魇魅之术，是用动物来下咒。

比方说，抓来大批蟾蜍、蛇等同类生物，丢进大缸里，盖上盖子。

既不喂食，也不给水。不久，它们就会彼此咬食，最后只剩一只。

最后那一只，便可用来下咒。

将最后这只当作灵役，送到下咒对象那儿，或边杀它边施法术。

日本曾有某贵族因被质疑施行蛊毒之术而失势没落。

“说到蛊毒，一般用什么生物呢？”空海问。

“嗯，大概是蛇、虫子、猫之类的生物吧。”马哈缅都答道。

“猫？”

“是的。”

有关猫的蛊毒，不是大唐时代，而是清朝杨凤辉的《南皋笔记》卷四《蛊毒记》上有一段记载。

有一巫师周明高，拜师学习河南教，具有不可思议之术，能降妖伏怪。

某晚，周氏看见一只猫闯进家门。

“怪哉！”

他隐隐察觉，有人施法下蛊，欲加害自己。

周氏用符咒制伏并捕捉此猫，丢入瓮中。

第二天，有人来到周家，问道：“可曾看见一只猫？”

“怎么了？”

“我家猫逃走了，我正到处找。”

“如果是猫，就在那瓮里。”

那人一看，果然是那只猫。

“请你务必还我这只猫。老实说，这只猫是我家媳妇。”

据说，那人百般乞求，讨饶猫一命。

然而，周氏摇头拒绝，不予理睬。

“我是为众人除害。”周氏说毕，那人只得哭着回家。

之后，周氏将热水倒入瓮中，猫便死了。

过了一阵子，听说，那个被下蛊的年轻妻子在睡梦中突然大叫：“好热！好热！”

叫着叫着，最后断气了。

据传，那女人断气时，四肢糜烂、血肉模糊，死状甚惨。

《蛊毒记》如此写道。

“喂，空海，说起猫，刘云樵宅邸不也出现过吗？”逸势抓着空海的袖口问。

“你有关于猫的线索吗？”

“有。”

“怎样的线索？”

听马哈缅都如此问，空海有点儿迟疑。

“你刚刚提到刘云樵这事，我多少从玉莲姐那儿听过。如果你不方便，不必勉强。”

“不，关于刘云樵这件事，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若要提这件事，就不得不说到柳宗元先生了。”

“柳宗元是一道去徐文强家棉田的那个人吧？”

“没错。那位柳先生对我说了些私密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说的话。柳宗元告诉你的秘密，你不能说出来，是吧。”

“是的。”空海点头。

所谓“私密话”，就是阿倍仲麻吕的信——晁衡用大和文字写成的信。另一件不能说的事，应该是埋葬在马嵬驿墓地的杨贵妃遗体自石棺中神秘失踪了。

尤其有关晁衡的信，柳宗元煞费苦心地安排。他派马车来接客，在长安城里转来转去，确定没人跟踪后，彼此才终于见面。

柳宗元如此苦心隐瞒晁衡的信，未经他本人首肯，空海当然不能告诉别人。

他是现今大唐帝国位居政治中枢的人物。

马哈缅都也知道此事。

“实在抱歉，柳宗元先生隐秘忌讳的事，我不能在此对你说。至于其他事，我可以说出来。”

“没关系。空海先生这样坦白，我很感激。因此，知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反倒让人十分开心。”

“你这么说，我很过意不去。”

接着，空海向马哈缅都讲述事件的来龙去脉。

【四】

“唉，这事实在荒唐。”空海说完一切后，女人声音响起。

帐篷出入口垂挂的幕帘被掀开，三名胡国女子立在入口处。

多丽丝纳。

都露顺谷丽。

谷丽缇肯。

三人均是马哈缅都的女儿。

刚刚出声的是长女多丽丝纳。

她们三人偶尔会在西市广场跳胡旋舞，赚取观众给的赏钱，平日则在父亲店里干活。今天空海来访，在帐篷里和父亲马哈缅都谈话，三人都很在意，根本无心工作。

趁没有客人上门的空当，她们走近帐篷，凑巧听到空海所说的话。

“你们一直站在那里偷听吗？”马哈缅都责问。

“我们可不是偷听哦，我们是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儿听的。”都露顺谷丽噘嘴申辩。

“霸着空海先生不放，太不像话了。”谷丽缇肯接着抢白。

“这么说来，空海先生一定很想知道卡拉潘的居所吧。”

多丽丝纳插嘴，抢走两个妹妹的话题。

“是的。我正在问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不就在那儿吗？平康坊的……”多丽丝纳说。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也知道！”马哈缅都目瞪口呆。

“唉，知道的人都知道。来店里的客人当中，有个人曾两次提起平康坊那只猫的事。莫非就是这事？”

“平康坊那只猫，是汉人道士化成的吗？他住的地方，是不是不像道观反倒像民宅？”空海问多丽丝纳。

“我没去过那儿，所以……”

“空海，你说得没错。”马哈缅都代女儿回答，“或许我们和你说的是同一个地方吧。表面上，那儿看似汉人所主持的道观。那名汉人实际上也做些普通道士的事，但真正说来，那儿却像是卡拉潘的联络窗口……”

“那汉人道士是卡拉潘吗？”

“我想，应该不是。”

“原来如此。”

“不过，空海先生，奇怪的是，从去年夏天开始，有关那儿的种种坏传闻，突然销声匿迹了。”

“是收手了吗？”

“不，到底是收手了，还是无法和卡拉潘取得联系，我不太清楚。总之，就我个人所知，从那时起，平康坊的卡拉潘就没再继续工作了。”

“那最近如何？道士和猫是不是都从平康坊宅邸失踪了？”

“你居然都知道？”

“有没有年轻姑娘曾在那儿出入呢？”

“年轻姑娘？”

“你没听玉莲姐说过吗？”

“玉莲？”

“听说丽香似乎曾在那儿出入过。”

“啊，我听说了。原来丽香所出入的道士的家，就是平康坊那栋宅邸。”

“玉莲姐她们不晓得那宅邸的事吗？”

“我想，她们应该没听过卡拉潘的事。知道的人，即使是住在长安的胡人，也只有少数手头宽裕的人……”

原来如此，空海点头同意，又问马哈缅都：“话说回来，从平康坊宅邸失踪的道士与卡拉潘，你知道他们的行踪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哈缅都摇头说，“完全没线索。”

“可知道有谁可能知道内情？”

“这个……”

多丽丝纳不知何时走到帐篷里，向正歪着头思索的马哈缅都说：“对了！要是那人，他应该知道吧？”

“那人？”

“刚刚我说过，有个人在这里提到过那座宅邸。”

“是谁？”马哈缅都问。

“卖地毯的阿伦·拉希德。”

“那个男人？”

“有知情的人吗？”空海插进父女俩的谈话。

“有是有……”

“这人有问题？”

“是个风评欠佳的男人——”

“原来……”

“我一路听来，这事似乎关系到皇上的性命？”

“没错。”

“该怎么对阿伦·拉希德说明这件事？”

“你是说，不向他说明原委，他不会说出任何事？”

“或许吧。”

“那么，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吧。”

“可是，那个男人挺伶俐的，他总会嗅出什么来。”

“嗅出什么来？”

“钱的铜臭味。”

“钱？”

“不管怎么样，要他说话，他肯定会向空海先生要钱。如果发觉有勒索的余地，不知会如何漫天要价。”

“总之，先跟他碰个面。钱的事以后再担心。”

“知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碰到面？”空海问马哈缅都。

(1)　达万，原文Daeva，系指恶魔之神。阿斯拉，原文Asural。——译者注

(2)　丑时，指深夜一点到三点之间。

第二十章　道士

【一】

空海精力充沛地四处活动。

时序进入三月后，他花了近十天工夫，奔走刘云樵的妖猫事件，以及徐文强家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此外，也常到般若三藏那儿学习梵语，或到景教(1)的大秦寺，或到拜天神教(2)的清真寺走动。

不吝再三赘述，此一时期的大唐，真是个无以形容的国家。京城长安，可说是人类历史上奇迹般的果实。

别说倭国、朝鲜等邻近国家，甚至遥远的波斯、大食、天竺等国人民，也经常出入大唐。

当时的外籍人士多达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且外国人跻身政治中枢也是稀松平常之事，阿倍仲麻吕便是其中之一。

如此这般的国际都市，现今之世也难寻。现代也没有任何国家，能让外国人轻而易举荣登国会殿堂。

单从宗教来看，大唐并未特定保护某一宗教。

祆教琐罗亚斯德教。

摩尼教。

基督教聂斯脱利派的景教。

清真教。

佛教。

密教。

以及，中国的传统宗教道教。

儒教。

若加上其他种种民间信仰，实在不胜枚举。

不仅上述那些宗教，空海还贪婪地吸收各种异国文化与文明。

不，更精确地说，空海的吸收只是一种结果，而非目的。或许可以这样看待，空海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四处活动，所得结果正是知识的吸收。

从历史看来，空海是第一个披上国际概念服装的日本人，但光就他个人而言，空海早已超越“国际人”的范畴。

显而易见，空海拥有抽象的思考能力。他在当时就将世界视为现今人眼中的宇宙，并将自身视为相对于宇宙的个体。

空海在倭国便已习得华严宗及大日宗理论，并得知“大日如来即宇宙的统一原理”。

正因如此，空海才东渡大唐，欲追寻密教真理。

以密教立场看来，即使释迦牟尼佛，也不过是名为大日如来之宇宙根本原理的一部分。正如同庭院树木的小枝丫，是一根大树干伸展出来的无数枝丫之一。二者在空海的认知中，属于同一次元。

空海这般的思维精神，即使在长安这个大都市里，应该也十分罕见。

自马哈缅都那儿回来后，整整三天，空海专心地投入自己原有的日常功课中。

逸势则继续学习汉语。

以儒学生身份入唐的逸势，必须先进入太学研读。然而，进太学需要考试。以逸势的语文能力，尚不足以应付考试。为了提升通过考试的能力，逸势正认真地学习汉语。

笔谈的话，逸势已经可与唐人随心所欲地对话。若是日常会话，他的汉语也尚可应付，但要达到研习儒教的水平，便明显不足了。

与其说逸势在这方面表现平平，不如说空海格外出众。

若空海不自称是倭人，没人会觉得他是外国人。由此可见，空海对语言的理解力和表现力均在一般人水平之上。

“空海，那件事你能放手不管吗？”第四天早上，逸势这样问空海。

“什么那件事？”

“你不是要去问卖地毯的阿伦·拉希德有关卡拉潘的事吗？”

“那件事暂且不急。马哈缅都迟早会有联络吧。”

“话虽如此，未免太迟了吧？”

“没那回事。”

空海和逸势这般你来我往时，马哈缅都正巧派人来到西明寺。

“空海先生，马哈缅都派人来了。”大猴向两人呼唤。

“你瞧，信差这不是来了！”空海对逸势如此说，转向大猴回应，“请对方来这儿。”

【二】

那人不曾正面看人。

他似乎习惯斜睨别人，窥探对方脸色。即使相对而坐，也故意别过脸，身子扭向一旁，翻眼看人。

这个男人正是阿伦·拉希德。

此处是平康坊的阿伦·拉希德住处。

虽是唐式建筑，宅内家具、摆饰却一派胡式风格。

宅内边壁，设有一座祆教寺院中常见的祭坛，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火焰。

到处摊铺的地毯中央，空海、逸势和阿伦·拉希德相对而坐。

介绍人马哈缅都坐在另一旁。

空海和逸势的介绍已毕。

“所以……”阿伦·拉希德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轻轻抚摸着说，“你们想知道，我偶尔会去求教的方士周明德先生吗？”

“是的。”迎着对方试探的眼神，空海点头。

“既然你们是马哈缅都的朋友，我当然会竭尽所能告知。不过，毕竟这里面包括某些微妙问题，不知贵国可有从事周先生之类工作的人？”

“是，的确有。”

“我想，空海先生是出家人应该知道，周先生跟别人的秘密牵扯颇深。”

“我晓得。我只想知道，周先生现在何处？我无意揭发别人的秘密。”

“你想知道周先生在何处？”

“是的。我知道周先生也住在这平康坊，前些日子为止，还在替人占卜运势，他最近是否搬到其他宅子了？”

“啊，如果是问这个，我还知道。他大约九天前搬走了。”

“九天前……”逸势自语。

九天前，正是他们去马嵬坡探看杨贵妃墓地之时。

第三天，大猴到道士宅子一探究竟时，已杳无人迹，而攻击空海的那些汉子所说的俑像，也失去了踪影。看样子，周明德委托那些汉子攻击空海后，立即不知去向了。

“你有什么线索吗？”阿伦·拉希德望向逸势。

“没有，我没什么特别的线索。”逸势慌乱地回答。

“您知道周先生搬去哪里了吗？”空海问。

阿伦·拉希德的头更歪了，视线依然望向空海，喃喃自语：“不知道。老实说，周先生失去踪影，我也很伤脑筋。我平时常向他请益种种问题，他也总能给我宝贵的意见……”

“您可有什么线索？”马哈缅都紧接着说，“无论任何小事都好，能不能告诉空海先生？”

阿伦·拉希德瞄了马哈缅都一眼，说：“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要找到他的门路也是有的。”

“哦，如果有的话，请务必……”

“不过……”阿伦·拉希德的眸子闪烁着强烈狡猾的亮光，“空海先生为什么想知道周先生的去处，能告诉我理由吗？”

“既然前来求教，我就实话实说了。前不久，我和这位逸势到马嵬驿杨贵妃墓地参拜，遭到不明人士攻击。”

“是吗？！”

“幸好没受伤！”

“这和周先生有什么关系？”

“我们抓到其中一位攻击者，逼问他之后，他供出是平康坊道士所委托的。”

“委托他们攻击你们？”

“没错。”

“你是说，那件事是周先生唆使的？”

“他们没供出周先生的大名，但我们曾到他们所说的平康坊道士家探看，发现那儿正是周先生家。”

“要是真有其事，周先生为什么要派人攻击你们倭国人呢？”

“我们也想知道。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所以他要派人攻击我们。”

“嗯……”阿伦·拉希德似在思索这番话的真伪，将视线移至马哈缅都身上。

“空海先生所言都是实情。”

“可是，周先生真会派人攻击……”

“也不能一口断定，所以才想确认一下。”

“若是这样，那不是金吾卫的事吗？为什么不向他们投诉，反而自己来找周先生呢？”

“我们是倭国来的留学生。如今卷入不明事端，万一报案让事件公开，引起莫须有的流言，我们无人也无势自保。若能私下解决，还是尽可能私下解决。这事如果和周先生有牵扯，对周先生而言，私下解决也未必不好。”

“原来如此。”阿伦·拉希德连连点头，唇边浮现一抹微笑，“空海先生，任何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即使皇上陛下、服侍佛祖的僧侣也不例外。不，我不是说你有此类秘密，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我了解。”

“明白了。我试着找找线索吧。”说毕，阿伦·拉希德的眼神自下方往上斜视空海，“两三天内，我会把状况向马哈缅都汇报。”

“那就拜托您了。”

“不过，空海先生——”

“是。”

“我并非直接知道周先生的住处。还要打听消息，这得动用种种人情、门路，所以可能需要花些钱打点。”

“哦，这理所当然。”

“钱，可以左右人的一张嘴啊。”

“诚然。”空海伸手揣入怀里，掏出一束铜钱，“真是失礼，如果需要用钱，请从中取用。不够的话，我再准备。”

“不、不，我岂能拿马哈缅都的朋友的钱呢？”

“哪里，这不是送拉希德先生的，是让拉希德先生打听消息用的。您是马哈缅都的朋友，我们却要您多费神，若还让您花钱，我们要更惭愧了。”

“可是……”

“是我这边请托您，要您帮忙奔波，若您不收这笔钱，我们会过意不去的。”

一阵你推我挡之后……

“那我就暂且先保管这笔钱吧。”语毕，阿伦·拉希德将空海递给他的沉甸甸的铜钱收入怀中。

这天会面的主要谈话就此打住了。

空海他们和马哈缅都一阵闲聊后，走出阿伦·拉希德家。

“空海，你话说得真好。尤其我们在贵妃的墓地遭受攻击的那一段，实在漂亮。”走出阿伦·拉希德家一段距离后，逸势开口，“而且，还说得好似有难言之隐，那样的话，任谁也不会认为这是可捞油水的差事啊！”

“嗯，”空海一边点头，一边望向走在身旁的马哈缅都，“那样做，合适吗？”

“没问题。空海先生不是在说谎，先开口要钱的，本来就是对方。”

“我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

逸势望向空海，说：“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暂时按兵不动，等阿伦·拉希德回音吗？”

“等归等，但不能只是等。”

“那该怎么办？”

“我已经采取行动了。”

“什么行动？”

“马上见分晓。”

空海简短说完，再次抬头仰望长安的蓝天。

【三】

空海和逸势在对饮。

场所是阔别许久的胡玉楼。

陪在两人身边的是玉莲。

三人围垆对饮的是胡酒——也就是葡萄酒。

酒杯是琉璃杯。

“空海，有件事我真搞不懂……”逸势饮尽杯中酒问道。

玉莲马上为空杯斟上葡萄酒。

“什么事不懂？”

“关于平康坊的道观。那个姓周的，真的在那儿从事道士之类的事吗？”

“嗯。”

“不过，综合大家的话，姓周的好像不是波斯人。”

“看来不是。”

“阿伦·拉希德应该是为了请托卡拉潘才出入那儿的吧？”

“大概吧。”

“可是，姓周的不是卡拉潘吧？”

“应该不是。”

“这么说来，是正牌卡拉潘在幕后操纵姓周的？”

“嗯。”空海点点头。

“为何那样做？”

“若公开出面，阿伦·拉希德之流的客人就不方便去了。就算是对外做做样子，只要去的人看似仅去占卜吉凶，他们便大可不在乎周遭人的眼光了。再说，卡拉潘本身也不想太显眼吧。”

“原来如此。”

“逸势，你搞不懂的是指这事？”

“不。”逸势摇头，“这些，我也猜测得出。我搞不懂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所以说，如果这件事全是那卡拉潘干的——”

“这件事？”

“我是说，刘云樵的妖猫事件，或徐文强家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

“然后呢？”

“你不觉得有点怪吗？”

“怪在哪里？”

“为什么他们要事先预言？”

“预言？”

“就是预言德宗之死，接下来是永贞皇帝，等等。”

“噢。”

“如果咒术真能杀人，他们大可不必还让妖猫或兵俑说出来，直接下手不就行了？这样绝对不会出差错。我总觉得，与其说卡拉潘的目的是想威胁皇帝，倒不如说他更想引人注目。”

“是吗？”空海突然变了声调。

“如果‘文才’与‘咒才’性质相同，那个卡拉潘应该是想让人见识他的才干吧。空海，坦白说，譬如我，如果事前知道没人要看我写的字，我不会提笔。就因为期待对方看了我的字，会夸赞不愧是橘逸势写的字，我才提笔。咒术也应该如此吧。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次的事件，目的跟‘文才’一样。可是，平康坊那个卡拉潘，却刻意找来周明德这个汉人道士当门面，不让自己受人注目。如果这些事都出自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一方要大张旗鼓，另一方却低调行事呢？”逸势一口气说毕，望向空海。

空海沉默不语。

“空海，你觉得如何？我就是一直无法理解这一点。”逸势望向空海。

当他看到空海的脸，瞬间，吃惊般地收回身子，因为空海脸上喜形于色。

“怎么了，空海？”逸势问。

“逸势，你真了不起！”空海高声道，“逸势啊，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这次的事，我也一直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他要刻意预言放话？被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不，说是明白，不如说疑惑更加清晰了。”

“什么疑惑？”

“逸势啊，你刚刚不是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要那般大张旗鼓？”

“那又怎么了？”

“证明你很厉害，逸势。”

空海嘴角上扬，浮出喜悦的笑容。然而，逸势却不明白空海为何如此高兴。

“空海啊，你没察觉的事，我先察觉了，而你为了此事兴奋不已。有关这一点，我也觉得很高兴，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逸势啊，我也不明白。不过，我现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思考了。”

“哪个方向？”

“逸势，问题本来是，为什么妖猫或兵俑会说出那种预言？但现在可以进一步思考，为什么他要如此大张旗鼓？目前的我们，光思考这点不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行。”

“你说行，我还是不懂啊。”

空海面前的逸势，还一副困惑未解的神情。

“对了，我还有件事搞不懂。”逸势突然想起般地说。

“什么事？”

“今天的事。你不是说，已经采取行动了？”

“是呀。”

“什么行动呢？”

逸势说到此，屋内似乎有动静，一阵女声传来，说：“空海先生在吗？”

“啊！”玉莲惊叫，因为声音很耳熟。

推门而入的是个年轻姑娘。

“是牡丹啊！”玉莲说。

原来是牡丹。

她开口说：“好久不见。”又望向空海说，“空海先生，有访客哦。”

“访客？”

“是。是个大个儿。反正我正要来这房里，就代为通报了。”

“那大个儿的大名是？”

“说是大猴。”

听毕，空海转身向逸势说：“逸势。看样子，我采取的那个行动有回应了。”

【四】

大猴“咯吱咯吱”地踩着木板，走进房里。

带路的牡丹和她身后的大猴相比，体重有无大猴一半，都是个疑问。身材纤细的牡丹，看来更显得瘦小了。

“唉，空海先生，暮鼓开始鸣响时，我可吓出一身冷汗。不过，幸好那小子的去处是胡玉楼所在的平康坊，刚好同方向。”大猴边说边盘腿坐在地板上。

暮鼓，是指傍晚鸣响的鼓。

大约日落时分开始鸣鼓，敲完八百下，各坊便会关闭坊门。在各坊东、西、南、北向各设一个坊门，一旦坊门关闭，晚上便不得步出坊外。

史书记载，八百下鼓声，需花三到四刻钟——约一小时。这段时间足以让外出他坊的人，从容赶回自家所在。暮鼓鸣响终了之后，虽然禁止人员去坊外，却可随心所欲地在坊内走动。

不过，他坊之人在妓院听到暮鼓鸣毕，因无法返回自己家中，自然就得留在妓院了。

此刻，空海与逸势正处在这种状况中。

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位于长安城西侧。

不久之前，也就是暮鼓开始鸣响时，逸势问空海：“喂，空海，这样可好？”

逸势迟早都得去平康坊西邻的务本坊，因为如同平康坊有花柳街，务本坊那边有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国子监。

在长安城里，官署和文教区竟然紧挨着花街柳巷。逸势必须进入文教区的国子监学习儒学，但他尚未完成就读手续，目前暂时寄宿在空海那儿。

空海的身份也一样，他迟早得到密教本院青龙寺修习密教。视状况如何，早晚也得离开西明寺，转往青龙寺。

然而——

以遣唐使身份到大唐来研习文化的人，按规定得花上二三十年工夫。空海之前在西明寺的永忠和尚便在长安待了三十年。

他们有的是时间。

逸势本来打算先在长安城增广见闻，再找机会入学国子监。对逸势来说，他起初肯定也认为空海与自己抱持同样的想法。

然而，空海和逸势想法不同。

无法花费二十年光阴——空海打算用最短的时间盗取密教。

第一次获知空海想法时，逸势心想：“这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最近逸势渐渐觉得：“这男人本就是如此。”

空海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他不是西明寺的僧侣，所以没必要参加西明寺朝夕例行的修行或仪式。

即使如此，逸势仍然很担心。

因此，他才会脱口说出“这样可好”的疑问。

“无所谓。”

空海的回应，爽快得令逸势有点儿扫兴。

于是，逸势也决定继续留在妓院了。

玉莲准备了灯火，逸势也铁下心继续跟空海讨论的空当，大猴人就到了。

“大猴，那事办得如何？”空海问。

“一如空海先生所料。先生一行返家后，我在阿伦·拉希德宅前监视了一阵子。没多久，阿伦·拉希德就出来了……”

“噢。”逸势出声。

“我按照空海先生事前的嘱咐，随后悄悄跟踪。结果，发现那家伙竟走进平康坊东边尽头那栋宅邸。您猜猜看，那是谁的宅邸？”

“这个……”空海摇头。

“是王叔文先生金屋藏娇的地方——李香兰家里。”

“什么？！”逸势情不自禁地大叫出声。

“事情是这样的。我估计她平素大概会从附近店家购物，归途便到那些店里打转，探听各种消息。结果，真的查出屋主姓名，也知道那女人是谁的外室了，虽然多少也花了一些银子。”

“这事有趣。”空海眸子里满溢着好奇的光芒，喃喃自语。

“由于空海先生吩咐过我，只要确认阿伦·拉希德本人或他所派出的人，到底到哪儿去了，所以我只在那宅子前待了一会儿，正想打道回府时，凑巧阿伦·拉希德出来了。出来的还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哦？”

“同行的是个蓄胡的汉人，长得一脸穷相，所以我猜八成是那个周明德。”

“你怎么知道？”

“我跟踪他们，还听到他们的谈话。”

大猴尾随他们走进稍前方一家酒肆。

“那是卖便宜酒，且有女子陪酒的店家。我也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就近坐下偷听。不过，那个阿伦·拉希德也未免太小气，明明有钱，却刻意带周明德到便宜的店。”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逸势探出身子问。

“说了很多。从两人的谈话得知，李香兰是王先生的外妾。”

大猴将牡丹准备的水一饮而尽，再用粗臂膀擦了擦嘴，才开始说起阿伦·拉希德和周明德的对话。

“他们起初是窃窃私语，不久有了几分醉意，声音愈来愈大，偷听也就很方便了。”

【五】

“周先生。”阿伦·拉希德一边为周明德斟酒，一边开口道。

店内充斥着男人的下流笑声、女人的撒娇声，他们两个人也不召唤女人，自顾自地凑着脸说话。或许在这样的场所，出乎意料地适合说秘密话。

不过，大猴还是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老实说，你真的不知道督鲁治尊师到哪里去了吗？”阿伦·拉希德这样问。

周明德点头道：“真的不知道。”随即端起满斟的酒杯送到嘴里。

“或许这事可以发一笔横财呢。”

“你是说那倭人？”

“不错。”

“有关那倭人，我也听督鲁治尊师提过。据说，正是他在妨碍尊师的工作。”

“原来如此。”

“听说尊师一度想恐吓对方，花钱找人袭击他们，但失败了。”

“对方也提到此事了。说什么在马嵬驿杨贵妃墓地遭人袭击。”

“噢。”

“据说，袭击者之一被捕后供认，是在平康坊道观受猫委托的。”

“噢。”

“这么说来，督鲁治尊师真的找人袭击了那倭人喽？”

“嗯，没错。”

“为什么督鲁治尊师要攻击倭人？”

阿伦·拉希德的眼睛闪烁着邪气的光芒。

“我怎么可能知道？”

“督鲁治尊师行踪不明，跟这事有关联吗？”

“我也不知道啊。”

周明德边说边望向阿伦·拉希德：“你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

“我没耍诡计，但正想这么做。”

“做什么？”

“刚刚不是说过了，捞一笔钱啊。”

“哦。”

“如果我们够灵活，肯定可从倭人那儿捞到不少钱，因为倭人到长安，身边都带着够他们在这儿吃喝玩乐二十年的钱。”

“不光是这样吧。”

“啊？”

“你这家伙，是不是也想从督鲁治尊师那儿行骗？”

阿伦·拉希德嘴角上扬，以低沉的笑声代替回答。

“喂，也算上我一份吧。”周明德低声道。

“可是，周先生，你不是说，不知道督鲁治尊师现在人在哪里吗？”

“笨蛋。我虽说不知道他的行踪，不过，要联络上他，也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如果全都告诉你，我就拿不到我那一份了。”

“那你想怎么做？”

“先等等。我先设法让你跟尊师碰面。一旦安排妥当，我再通知你。”

“需要多少时间？”

“快的话，今、明两天。”

“慢的话呢？”

“这个……”

周明德的嘴角浮出不太高尚的笑容。

【六】

“重要的话就谈到这儿为止。”大猴说。

据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走出店家，在店前分手。

“当时，我不知道要跟踪哪个才好，但我猜，阿伦·拉希德早晚都得回家，于是尾随在周先生后面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大猴在跟踪，周明德并没返回李香兰家，反而走往相反方向。

时辰已近日落，暮鼓响起第一声。在暮鼓响了近百声后，周明德停下了脚步。

那是平康坊东边尽头一间矮小且半倾圮的旧孔庙。

庙前旁侧的石塔已崩毁，石头滚落在庙四周。

周明德站在其中一块石头上。

他四下张望后，从怀里取出一条白布。

接着将白布绑在已倾圮的庙檐前。

周明德只做了这件事。

从岩石上下来后，他若无其事地返回李香兰家。

确认周明德返回李香兰家后，大猴才到胡玉楼来。

“白布？”逸势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语。

“大概是某种暗号吧。”空海回道。

“暗号？”

“周明德大概是用这种方式和督鲁治咒师取得联络的吧。”

“原来如此。”

“反正阿伦·拉希德那儿会向我们报告后续状况，在那之前，我们就老实点儿吧！”

“按兵不动吗？”

“不，在这长安什么事都不做，岂不太可惜了？”

“做什么？”

“我就集中精神学梵语吧。”

“……”

“逸势，这样不是很好？你也可以抽出时间找儒学良师了。”空海向逸势笑道。

“空海先生。我该监视周明德，还是那条白布？”

“偶尔去探看一下就行了。太过紧迫盯人，早晚会被察觉。万一被他们发现，那边大概就不容易现身了。”

空海将视线移回牡丹和玉莲身上，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杯酒呢？”

(1)　景教，即基督教聂斯脱利派。

(2)　拜天神教，即伊斯兰教。

第二十一章　督鲁治咒师

【一】

狗在狂吠。

微弱悲鸣般的远吠声，飘升至天际，卡在遮蔽月亮的乌云附近，久久不散。

深夜——

四下还无人起床，唯有槐树枝丫随风沙沙作响。

此处是屋倾檐斜的道观。

阿伦·拉希德与周明德坐在道观屋檐下的石阶上。

兰陵坊西边尽头的朱雀大街就在前方防火墙的另一端。

“尊师当真吩咐我在这儿等他？”

阿伦·拉希德的声音惴惴不安。

“是。”周明德回应。

前天夜晚，周明德辗转反侧，半夜醒来。

他感觉胸口沉甸甸的，睁开双眼一望，被褥上坐着那只黑猫。

黑猫带点青蓝磷火的眼眸，正直直俯视着周明德。

“咔”的一声，黑猫张开赤口，以沙哑的声音问道：“是你叫我吗？”

“是，是的。”周明德身体微微颤抖，点了点头。

“找我干什么？”

“您还记得卖地毯的阿伦·拉希德吗？”

“记得。”

“那男人说想见您一面。”

“他又要我诅咒谁死吗——”

“不，似乎不是。”

“那是什么？”

“详情我不清楚，听说，有名倭国和尚去找他，打听督鲁治尊师大人的行踪。阿伦·拉希德说，为了此事，有话想告诉您。”

周明德说完，黑猫噤不作声，似乎要试探他的真意，两眼凝视周明德的眼眸。

“知道了，”黑猫回应，“后天晚上，我会抽时间去。若他能来，在老地方绑黄布条。”语毕，黑猫指定了兰陵坊这里为见面地点。

“哎，那猫当时在胸膛直盯着我瞧，简直吓死我了。”周明德向阿伦·拉希德说。

此时，不知何处又有狗朝空狂吠。

一只狗发出吠声，受那吠声引诱，其他狗也相继吠个不停。

宛如有不祥动物趁着夜色穿过街道，狗吠声正在循序追逐。

“可是，尊师没有来呀。”阿伦·拉希德焦急地说。

“督鲁治尊师吩咐，见面时间是半夜。时辰还没到。”

“我总觉得周先生似乎很害怕。”

“没错。我说过，如果可以捞一笔钱，要算上我一份。可是，如果你蒙骗督鲁治尊师的话——”

“不是蒙骗，是帮忙。帮他忙，再向他索取理所当然的礼金。”

“可是——”

周明德心有挂碍的模样。

“你放心吧。”

“我愈来愈没劲了。”

“再说，我多少知道点督鲁治尊师的秘密。”

“秘密？”

“是的。”

“你知道什么秘密？”

“比方说，周先生您目前寄住的地方——那儿的主人，听说是王叔文先生的小妾。”

“这事，附近消息灵通者都知情。”

“那周先生为什么可以寄住在王先生的别宅呢？”

“……”

“你看，说不上话来了。”

“我才没有。”

“那为什么周先生会在那宅子里？”

阿伦·拉希德追问，周明德支支吾吾。

“督鲁治尊师叮嘱我，先在那里躲一阵子。他说，现在那儿最安全。如果有事，他会再找我替他干活。”

“我是问你，为什么安全的地方，是王先生的小妾家里？”

“不、不知道。”

“不过，多少心里有数吧。”

“……”

“让我替你说好了。因为督鲁治尊师跟王叔文先生相识，是吧？尊师跟王先生两个人，是不是正一起干着什么勾当？”

“……”

“最近传言，朱雀大街出现奇怪的陶俑妖物，您可曾听过？”

“嗯、嗯。”

“不知为什么，俑妖在朱雀大街到处树立布告牌。”

夜晚灯火下，周明德脸色骤变。

“听说，‘德宗驾崩，后即李诵’——布告牌是这样写的。”

“……”

“不知跟朱雀大街引起骚动的俑妖是否同一尊？不过，某天，我到周先生宅邸拜访时，偶然瞄见内室也有一尊大陶俑。”

黑暗中，阿伦·拉希德似乎正在窥看周明德的神色。

“快别说了！”周明德声音僵硬。

阿伦·拉希德的唇角浮现一抹微笑，说：“我总觉得，督鲁治尊师跟王叔文先生，好像有什么企图。”

周明德的喉咙上下抽动。

他像是要吞咽口水，喉咙却干巴巴的。

“看样子，我猜中了。”

“你凭、凭什么这样说？”

“我凭的是想象。为什么周先生会寄居在王先生的小妾家？仔细想一想这个问题时，自然就得出这种结论了。”

“你听好，有关这事，在下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不过，你曾想象过王叔文跟督鲁治尊师之间的关系吧？”

“不知道。”

阿伦·拉希德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令人心里发毛。

“完了。被你怂恿，利欲熏心想插一脚，真是大错特错——”

“怎么，你后悔了？”

“没错。我不该来这种地方。现在退出还不迟，趁督鲁治尊师还没到，我要先走了。”

“真是懦弱。”

“……”

“你放心。我们今晚的目的，是来向督鲁治尊师报告关于那个到处探听尊师去处的倭国和尚的消息。我根本没打算拿王叔文或俑像的事敲诈尊师。”

“别说了。”周明德举起双手，将整张脸埋进袖口。

“你今晚的目的，是想判断，到底出卖尊师给和尚，跟站在尊师这边，究竟哪方可以赚到钱吧？”脸埋袖口的周明德说。

“你说得这么露骨，叫我如何是好？”

“话说回来，刚刚你脑海里浮现的想法，你曾对谁透露过吗？”

“脑海里浮现的想法？”

“你刚刚不是说，王先生跟督鲁治尊师有什么企图吗？”

不知是不是多心，周明德脸孔朝下的姿势不变，声音却有些许转变。

奇怪——

阿伦·拉希德觉得有些蹊跷，却还是回答说：“这事，我还没对任何人提起。”

“是吗？那就好。”周明德干脆地回应。

那声音完全不像周明德本来的样子。

沙哑且低沉。

“周先生——”

阿伦·拉希德唤出声时，此刻，天上浮云裂开，青蓝月光自天际斜斜照进道观屋檐下。

“原来如此，你还没对其他人说啊？”周明德齿间因大量空气冒出而发出咻咻声，“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月光下，周明德自袖口抬起头，望向阿伦·拉希德。

一看到那张脸，阿伦·拉希德不禁放声哀叫：“哇啊！”

自袖口中抬起的周明德的脸，已变成黑猫的脸了。

【二】

发现阿伦·拉希德尸体的，是一位老妇。每天一大早，她便来洒扫那座形同废墟的道观。

一如往常，她手持扫帚徒步至道观，却见一道黑漆人影，倒卧在屋檐下。

她知道偶尔会有醉汉或流浪者露宿此地，遂不疑有他，继续前进。然而，这倒影却让人觉得模样古怪。

如果是露宿，不仅睡觉地方怪异，那仰卧模样也颇为奇特。

老妇挨近一看，躺卧者是来自外国的胡人。

老妇僵立在原地，发出哀号声。

因那胡人喉头皮肉，被野狗之类的兽物啃蚀得一点不剩，隐约可见筋脉、白骨。自喉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在地面渲染成一大块黑渍，附近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或许惊恐万分，胡人眼珠极力外睁，仿佛就快滚落一般，张大的唇间露出死白的牙齿。

老妇急忙找来衙门吏役。

是露宿者熟睡之际，惨遭野狗攻击，被咬喉致死？

或是先死于其他原因，才被野狗咬破喉咙？

话又说回来，的确有许多人证言，昨晚附近野狗骚动许久。

因死者是胡人，有数人被传唤至此，检视死尸。

其中一人说：“这不是卖地毯的阿伦·拉希德吗？”

死尸身份终告确认。

最早将这事告诉空海的，既非逸势，也非大猴，而是马哈缅都。

死尸被发现的隔天中午，马哈缅都直接来到西明寺找空海。

在空海房里，面对着空海、逸势，“老实说，”马哈缅都开口道，“您或许已经听到传言，卖地毯的阿伦·拉希德死了。”

“啊”的一声，逸势惊叫了出来。

“你是说，死了？”

“是的。”

“为什么？”

“不知道。”马哈缅都徐徐地摇头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

“那就是，阿伦·拉希德是被杀死的。”

【三】

“事情既然发展成这样，我反倒担心起周明德了。”送马哈缅都至大门，空海返回房里后，如此说道。

“要不要我现在去看看状况？”大猴从空海身后出声。

“那就拜托你了。”

“我马上就去。”

巨大身躯后方卷起一阵风，大猴跨步扬长而去。

逸势望着消失于门外的大猴背影，暗自发出“呵”的一声，嘴角浮现出微笑。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罕见你这样笑。”

“我在笑吗？”

“嗯。”

“那又为什么罕见呢？”

逸势已恢复了一贯的神情，唇角内宛如含着某种愁苦。即使显现笑容，逸势的神情也仿佛残留着莫名的愁苦。

空海方才说罕见，是指逸势脸上浮现不带愁苦的笑容。

“逸势，别生气。我只是在想，你也有这样笑的时候。”

“所以我问你，我到底怎样笑吗？”

“别要我说明。我只是喜欢你刚刚的表情而已。”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逸势噘着嘴。

“我也喜欢你生气时的表情。”空海唇角浮现微笑。

“不玩了。”逸势没劲头地说，“跟你抬杠，真吃亏。”

“吃什么亏？”

“不太清楚，就是因为不清楚才会吃亏吧。”

“你吃亏了吗？”

“吃亏了。”

“结果，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笑吗？”

“正是。”

“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瞧见大猴，突然灵机一动。”

“你想起了什么？”

“哎，空海啊，我总觉得，大猴这家伙为你办事时，似乎快乐到不行。如果我刚刚笑了，只是这个缘故。”

逸势话未说毕，便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后面传来呼唤：“空海先生——”

空海与逸势回过头去，只见方才应该已经出门的大猴立在那儿。

“怎么了，大猴？”

“也没怎样，空海先生。不过就是我一出门，就碰到某人了。”

“碰到谁？”

“前不久来这儿迎接空海先生到柳先生那儿的——”

“韩愈？”

“是的。韩愈乘马车驾到，跟我碰个正着，他让我传话。”

“什么话？”

“好像是柳先生派他去办急事。他说，可以的话，请空海先生马上过去一趟——”

“马上去一趟？”

“韩愈先生是这么说的。”大猴的目光往后面瞧。

顺着大猴的视线一看，西明寺山门下，果然站着一名男子正朝着这边望。

“韩愈……”逸势视线移至那男人身上，喃喃地念着对方名字。

察觉两人投来的视线，韩愈恭敬地行了个礼。

【四】

空海、逸势围着木桌，与柳宗元相对而坐。

此处正是前不久双方碰面时，柳宗元友人那栋宅邸。一如上回情景，马车东绕西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座宅邸。

迎面而坐的柳宗元，满脸沉重的表情。他双颊陷落，眼眶发黑，唯有眼神不变，宛如在揣测对方的分量。

“发生了什么事？”招呼打完，先开口的是空海。

柳宗元颔首，以沉重的声音说道：“确实出事了……”

“什么事？”

“很严重的事。可是在宫里，我却找不到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

“我们想做的，是政治改革。希望有一天，可以开创新局，不让宦官及五坊小儿再欺负无辜百姓。所以，才拥护王叔文先生。该做的事堆积如山，我们却做不到百分之一。宫里大半以上的人，对我们的改革很不高兴，树敌很多。万一不小心找错商量对象，光这点，就会毁掉我们的计划了。”

“您找王叔文先生谈过了吗？”

“没有。”柳宗元摇摇头。

“为什么？”

“可以说，我目前所面临的困扰，王先生本人也牵扯在内。”柳宗元呼吸困难般地答道，“我找你这位外国人商量这样的事，或许有些奇怪。可是，空海先生，我见过您替商贩解围，目睹了您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目前，我可以商量的对象，就只有您了，空海先生……”

“只有我？”

“是的。我要商量的事跟您有关，跟杨玉环也有牵扯。”

“总之，您可以把事情说出来吗？”

“是。当然，请您务必保密——话虽如此，或许附近的人早已察觉，空海先生也知道了。王叔文先生身边有位女子，很早以前，他就暗中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是住在平康坊，名叫李香兰那位吗？”

“哦，您都知道了吗？”柳宗元惊呼道，“既然您已经知道，那我就直接说了。老实说，有名男子寄住在李香兰家中，是王先生关照进去的，虽说男女同居不大好，但因还有好几个下人，又是王先生所安排，所以我们对这事并未关切太多。”

“嗯。”

“不过，寄住的那位男子，似乎是空海先生搜寻的某道士。”

“是周明德吧。”

“真令人吃惊。您说得没错。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不，这事待会儿再听您高见，现在先让我说说我的事吧。”

如此，柳宗元开始述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五】

据说，周明德回到那宅邸，时辰已过大半夜。

入门后，周明德便直驱李香兰房间，叫醒她说：“喂，那信匣呢？”

“信匣？”李香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点灯火问道。

“对。”周明德挨近李香兰。

摇曳的灯盘烛火，映照着周明德的脸孔。

李香兰见状，“啊”的一声发出惊叫。

原来，周明德满脸是血，那血一直流淌至胸部，甚至衣襟、衣袖也都被鲜血濡湿了。

“喂，信匣呢？”对着几近瘫软的李香兰，明明寄人篱下，周明德却以主人般的口吻追问。

“信匣？”李香兰猛然想起一件事。

这信匣，正是前不久王叔文来时，咐吩道：“这东西寄放在这儿一阵子。”

而后搁置下来的东西。

信匣表面描绘着螺钿图案，模样十分精美。

不过，为什么周明德知道王叔文寄放的信匣呢？

“那、那信匣——”

卧室墙边有个壁橱，就放在那里面。

李香兰话尚未说出，周明德便已找到那壁橱了。

打开壁橱后，周明德一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一边说道：

“哎呀，可不就在这儿吗？”

沾满血迹的脸，笑得十分得意，他伸手取出那信匣。

他打开信匣盒盖。

“怎么，是空的？”

里面空无一物。

“喂，你——”

手拿空信匣，周明德神色骇人地看着李香兰。

“这信匣里面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不知道。从没见过里面的东西。”李香兰用双手撑着自己说道。

“嗯哼。”周明德像在思考什么，又仿佛理解了某事一般，最后点了点头，“难道被谁拿走了？”

周明德以可怕的眼光，再度瞪视李香兰。

李香兰吓得魂不附体。

“哎，既然不见了，那也没办法。不过——”说毕，周明德不客气地挨近李香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说道，“那就来占占你的便宜了。”

那张沾满血迹的脸孔不断逼近，血腥味直往李香兰脸上冲来。

她吓得连发出哀叫的力气也无。

如此，周明德凌辱了李香兰两次。

“真是痛快！”

周明德站起身，裸着身子在宅邸内踱步，还大声使唤下人们：“喂，起来，起来！”

就在李香兰的注视下，他对起床的下人们说道：“你，到院子里拿木柴。”

“你，去准备大锅。”

“你，备水。”

下人们各个睡眼惺忪。

虽说周明德裸身吆喝他们，因平素便是熟脸常客，他们也就准备柴火，取出大锅、水。

宅邸宴客时，有时得准备百人以上的饭菜，所以备有大锅。

遵照周明德的叮嘱，下人们在院子堆柴、架锅、盛水入锅。

“点火！”周明德说。

不一会儿，薪柴起火，大锅底下开始冒出橙黄色的火焰。

此时，李香兰也整好装束，到院里来。

不久——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发出声音，开始沸腾起来。热水滚沸的大锅摇摇晃晃。

“好了，应该可以了。”周明德说道，“接下来，让大家看看好玩的事。”

说毕，周明德便徒手抓住大锅边缘。“嗞——”的一声，令人厌恶的烤肉焦臭味四溢。

就这样，周明德抬高光溜溜的身子，投身沸水之中。

连制止都来不及。

如果人站在大锅中，肚脐以上会露出水面，不过，周明德是全身下沉投入滚烫的沸水中的。没多久，滚水上浮现出他那张煮得透红的熟脸。

不知是否在沸水中未曾合眼，周明德的眼珠被煮得白浊不堪。

“真是舒服啊。”周明德用双手擦拭自己红通通的脸孔。

结果，脸皮整张脱落，隐约可见黄中带白的脂肪组织。下一瞬间，整个身体沉入沸水底部，周明德死了。

他竟然将自己下锅煮沸而死。

【六】

“总之，空海。因为这事，今早李香兰请我到她宅邸去了。”柳宗元束手无措地说。

“为什么请你到她府上？”

“因为她想找人商量，所以才想起与王叔文最亲近的我吧。”

“换言之，李香兰会这么做，另一个原因是，周明德凌辱了她。”

“是的。这事到底该老实告诉王叔文，还是隐瞒不说的好，李香兰现在惊慌失措得无法判断了。”

“原来如此。不过，柳先生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我来呢？李香兰被凌辱的事，不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吗？”

“问题正在这里，空海先生。今天我讲这番话的目的，其实在后面。刚刚那些话，都是为了说明后面的事，实在不该隐瞒空海先生。”

“还有其他事？”

“我到李香兰宅邸时，在那儿见到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

“就是我刚才提过的信匣。”

“信匣？”

“是的。那正是我收藏晁衡大人信件的信匣。”

“这真是、真是——”连空海也惊叫起来。

柳宗元沉默了下来。

他默不作声地以袖口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您刚刚说，那是王叔文先生寄放在李香兰那里的信匣吧？”

“是的。”

“那信匣，真的跟柳先生被偷走的信匣一样吗？真的是装有晁衡大人信件的那个信匣？”

“错不了。不仅图案，连信匣外表的小瑕疵，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偷走信匣的是王叔文先生？”

“我不得不这么想，所以才进退两难。空海先生，能不能给些高见？”

“那信匣是从柳先生宅邸偷走的，这事告诉李香兰了吗？”

“不，还没。”

“只要没说，或许还可设法解决。”空海说道。

第二十二章　阿倍仲麻吕

【一】

“逸势啊，我觉得有点儿伤脑筋……”

空海说得莫名其妙，却一脸认真。

逸势则一脸莫名其妙，却认真地回望空海。

一灯正燃，映照在空海的脸上，火红摇晃。

“怎么了，空海？”

“事情不像我估计的那般顺利。”

“什么事？”

“种种事。”空海叹了口气。

“那是当然的。”

“没错，诸事不顺是理所当然，顺利的本来就很少。”

“大抵说来，你能力比别人强太多了，所以会认为事情应该顺利进行。对别人来说，进展不顺才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吧。”

“空海，你这么正经八百地点头，会让我觉得很困惑。太正经了，根本不像你。”

“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回换逸势神情严肃。

“逸势，看样子，过去的我，好像自以为深谙人心。”

“是吗？”

“无论人家想做什么，我总认为，反正脱离不了这天地间的事。”

“……”

“却没想到，人竟然这么有趣。”

“有趣？”

“噢。”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人很有趣。”

“我倒觉得你是在说，人很难以理解。”

“也没错。人啊，因为难以理解，所以有趣。”

“什么？！”逸势不解空海话中含意。

“逸势，我啊，过去动用种种小聪明。现在想起来，那是因为我一直误以为自己深谙人心。”

“你耍了什么小聪明？”

“比如说，藤原葛野麻吕的事。”

“你对那男人做了什么吗？”

“那男人回日本时，我向他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我说，既然大唐天子驾崩之时，日本国使节正好在大唐，你们应该不会就此了事吧？可不能让吾国天皇蒙羞啊！”

“你是说，德宗皇帝驾崩这件事吗？”

“正是。我的意思是，藤原葛野麻吕回日本国后，朝廷再派遣使节，换上庄重的衣冠，以得体的礼仪吊唁，这样做比较好。”

不消说，日本国遣唐使这回并非为吊唁而来。

简单地说，遣唐使带着日本当地名产，前来大唐朝廷致意，留学生则是为学习大唐文化而来。就在此时，大唐皇帝驾崩了。

遣唐使团团长藤原葛野麻吕虽出席了大唐天子的葬礼，表达了吊唁之意，此举却非日本国正式吊唁。

如空海所说，日本朝廷应该再度派出代表天皇的使者，前来表达哀悼之意，才合乎这时代的义理。

然而——

“这事有什么问题吗？”

“顺利的话，一或两年后，日本就会派遣吊唁使者前来大唐。”

“……”

“到时候，我打算随那艘船回日本去。”

“回去？”

“嗯。”

“你是认真的？”

逸势大声追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空海和逸势，预定留唐二十年，各自学习密教和儒教。

因此，两人各自募集了足够二十年生活的费用，来到了大唐。要是他们只待一两年，不仅违反约定，回到日本还可能被判刑流放。

“我本来就打算如此。”

空海满怀愧疚地搔头说。

“密教的学业怎么办？只在这儿两年，你有办法完成吗？”

“我会设法完成。”

“怎么做呢？”

“或许如同我所提过的，我打算先打响名声，让大家都知道来自倭国的僧人空海是个能力不错的家伙，然后再去求见青龙寺惠果大师。”

“这样做，二十年就能缩短为两三年吗？”

“大概吧。”

“大概？”

“逸势，我带来可以在此生活二十年的费用。要是我在两年内把钱花光，你认为事情会变得怎样？”

“两年内花光？”

“我本来想，如果惠果大师愿意卖给我密教，那也行。”

“把密教卖给你？”

“嗯。我打算用那二十年的资费，向惠果大师买下密教。”

“……”逸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逸势，你听好。不管用钱买或凭一己之力学成密教，起初我真的认为，只要惠果大师同意，我也同意的话，怎么做都无所谓。”

“当真？！”

“归根结底，密教本来就是这样。只要师父有心传承给弟子，不管用钱买或用偷的，我认为都无所谓。正因为接受的这方存有自信，所以无论师生之间涉及金钱或其他，弟子也能完全学得密教。”

“噢……”

“你想想看，如果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谁能保证我可以重返故国？”

“噢。”

“阿倍仲麻吕大人最后不就是客死异乡，没能回到日本吗？”

“嗯。”

事实上，翌年春天，遣唐船以吊唁的名义再度前来大唐。之后，遣唐使就被废止了。

空海可说是具有先见之明。

“如果二十年后还可重返日本，那时我已五十岁了。我的余生若还有十年，我又能在国内做多少事？大概做不到我想做的一半吧。”

“你想做什么事？”

“这……”空海伸出指尖，搔了一下自己的鼻头，说，“我想把日本变成佛国净土。”

“佛国净土？”

“我想用密教对日本下咒。”

“十年工夫不够你做吗？”

“不够。”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只要梵语学完，我就算准备齐全了。接着，就看惠果大师那边的准备，到底齐全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让惠果大师那边做好种种准备，用来判定我是不是一个适合传承密教的人。”

“你这家伙真是异想天开。”逸势似乎连目瞪口呆的心理准备也没有，“空海啊，你刚刚这番话，千万别对他人说，就只能对我……”

“所以，我只说给你听，从没透露给别人知道，往后也不打算再提了。”

“噢……”逸势凝视空海，语带叹息地说道，“你真是令人无法捉摸。”

“总之，先前的我，总认为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

“可是，逸势，人就是这么有趣。”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改变看法了。现在我认为，我过去所施弄的种种小聪明，对人或说对人心这种有趣的存在来说，可能是一种多余的浪费。换句话说，我太傲慢了。”

“你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简单地说，我正在考虑，也不必勉强硬赶着回日本。”

“是吗？”

“我正在想，如果早回去，也行。相反，回不去就回不去，那也无所谓。”

“……”

“这个长安城，是个人种大熔炉啊。”空海用力地说，“在长安这个有趣的人种大熔炉中，结束这一生也是挺有趣的吧。”

完全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说到此，“扑通”一声，不知何物自天花板掉落到地板上。

逸势朝该处望去。

“是种子？”空海低语。

某物掉落的地方，有一株绿色小东西伸展开来。

是植物的芽。

新芽很快伸展开来。

一片、两片、三片……叶子愈长愈多，也愈长愈大。

叶子沙沙作响逐渐茂密，仔细一看，叶影下有个花苞。眨眼之间，花苞渐次膨胀起来。

“喂，空海你看！”逸势叫道。

此刻，花瓣已幽幽绽放。几次呼吸之间，饱含湿气的花瓣已恬静地开放出又大又艳的红花来。

原来是一朵沉甸甸的大红牡丹。

“空海，有人！”逸势高声尖叫。

定睛一看，一个拇指般大小的老人，正襟危坐在方才绽放的花瓣中，正仰望着空海和逸势。

毕恭毕敬地向那老人行了个礼，空海镇静地说：“丹翁大师，久候大驾光临。”

“丹翁？”逸势重新探看花瓣，只见那丹翁仰望二人，一脸微笑。

“我们已中了那家伙的法术了吗？”逸势惴惴不安地问道。

“逸势，我们就好好接纳丹翁大师的盛情吧。”空海脸上也浮出微笑，转向丹翁问道，“是我去找您，还是您移驾过来？”

“空海，你想来吗？”

“在下乐意得很——”空海慢条斯理地起身。

“喂、喂……”逸势略微躬腰，呼唤空海。

“逸势，你也来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说让我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啊？”

“你先起身，站到我身旁，闭上双眼。”

空海说毕，逸势提心吊胆地起身，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握住逸势的手。

“闭上双眼。”

“噢。”逸势闭上了双眼。

“听好，我说走时，你什么都不要想，跟我一起向前跨两步就行了。”

“嗯。”

“听好，走……”逸势被空海挽着手，向前跨出一步、两步。

“现在，睁开眼睛。”

听从空海的吩咐，逸势睁开双眼，人竟已在那牡丹花瓣之中了。

如同屋舍般巨大的牡丹花中央，空海和逸势并肩伫立。

两人前方，丹翁坐在花蕊粉末散落的花瓣上面，静望着空海和逸势。

漫天的红光轻轻地环绕着两人。

对面隐约可见方才空海房间的模样。

空海在丹翁面前缓缓落座。

逸势也学着空海，坐到他身旁。

“我正猜测，大师今晚可能会出现。”空海向丹翁说。

“哦，为什么？”

“李香兰宅邸遗失了晁衡大人的信件，此事莫非是丹翁大师所为？”

“哈哈！”丹翁开心地笑道，“你都知道了？”

“得知信匣里的东西不见时，周明德惊讶万分，那时我就猜测，应该是丹翁大师了。”

“的确，那封信已落入我手中。”丹翁左手伸进怀中，取出一轴信卷，“就是这个。”

丹翁将信卷递给空海。

“依照约定，我想请你为我读信。”

逸势一听此言，惊讶地望向空海。

“喂、喂，空海，所谓约定，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约定，只要丹翁大师能拿到晁衡大人的信，我就要为他读信。”

“什么？！”

“待会儿我再向你详细说明。”

空海视线自逸势转至丹翁身上。

“拿去吧，空海。”

空海伸手接过丹翁递来的信卷。

信卷贴着题署的纸签，上面用大和语写着一行字：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国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携太真殿下共赴倭国。

纸签文字是以汉字为发音记号的万叶假名。

从旁探看的逸势当然也可以看到那些字。

信卷外面以麻绳捆绑。空海仔细解开麻绳，慢慢打开信卷。

信卷上写的，是发生在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间的离奇故事。空海以清晰的思路，开始念出那封信。

【二】

阿倍仲麻吕的信。

太白大兄足下：

尽管在下才疏学浅，基于下列理由，我仍决意写下这件事。

下面所要叙述的，虽是我个人亲身经历，却也是值得记录的、不可思议的奇幻之事。另者，我且认为，若不写下来，这件事将随相关人士之死，全部埋葬于历史的阴暗中。

此事诚为大唐帝国的巨大花影，乃一朝之秘事，即使如我，也难以窥知其全貌。

我只知道，诚如上述所言，如果我不写下来，这令人惊叹之事将自世间消失不见。至于事情全貌，现在只能凭人想象了。但我认为，即使是故事的一部分，只要能撰写成文，仍有其一定的存在意义。

更直率地说，无论如何我都得写下这件事，因为此事与大唐最高权力者的秘密相关，而我正是涉入其中之一员。对我而言，无法透露给任何人知道而撒手人寰，那将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此种心情，大兄应该可以理解吧。

你读到这封信的机会有多大？我完全不知道。就算有机会吧，也不知道你能否读懂日本国的文字。或许你没办法读，但我仍然想用以你为收信人的形式，写下这封信。

请原谅我，必须以即将遗忘了的故国文字书写这封信。以此种文字形式来揭露大唐帝国的秘密，实感歉疚。原因是我记录此秘密的目的，纯粹是我无法将之埋藏在内心之中，而不是为了让谁阅读而写的。

大唐国内能读通这封信的人，或许很少吧。我想，在你如今所在的当涂县应当也没有这样的人。但即使如此，这封信，我还是要以你为收信人。

以日本语言书写这封信，牵强附会地说，是因为吾国与此事未必完全无关。

以大兄为收信人，则因你与这件事多少也有些牵连。

玄宗皇帝、肃宗皇帝均已驾崩，高力士也不在人间了。不仅此事件的当事人，就连你我及稍有瓜葛的许多熟识，也都将依次告别人世。

算一算，我也已六十二岁。

来日毕竟无多矣。

唉——如此动笔写信，我才发现，竟然有这么多话自我内心絮叨吐出。

我曾一度返回日本国未果，而又踏上这块土地。这或许是天意安排，要我写下这封信吧。回到长安后，我即拜读了大兄所写的《哭晁卿衡》诗。

你我相遇，究竟是何时呢？

记忆所及，当系天宝元年的事。

你因与高力士不和而离开长安，是在天宝三年(1)。仔细数算，我们已有十八年未曾谋面了。

与你在长安共度的时光，不过两年光阴，现在却还能持续如此书信往还，对我而说，诚属侥幸。

你在长安之时，彼时的长安，恰如一朵盛开的大红牡丹，尽情灿烂绽放，散发着芳香气息。

天宝二年晚春，你被皇上召唤至兴庆池沉香亭，一挥而就写下《清平调词》。当时，玄宗皇帝五十九岁，我四十三岁，你也同样是四十三岁。

芳龄二十五的杨贵妃，在我们看来，美得近乎妖艳。诚如你诗中所言，我也认为将贵妃比喻为花，实不如以看到花时便想起贵妃的比喻，更恰如其分。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许多事都已消散，印象也模糊不清。唯独配合《清平调词》妖娆起舞的贵妃舞姿，至今回想起来，犹然历历在目。

以下我要说的，即是有关贵妃之死的事。

再次请你原谅我执意以你所不熟谙的日本国语言书写这封信。

远离故国已四十五载，我在大唐的日子，是在故国所经历的岁月的三倍。我的父母早已双亡，应该也没人会想起我了。然而，年老迟暮的我，日夜萦绕心头的却都是故国之事。

我想，在此有生之年，大概不可能重新踏上故土了吧。

或许，这封信上所写的事，正是我回归故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所以，我用即将遗忘的日本国语言写这封信，也正因为我可以借此书写，再次细细追怀故国之事。

读过这封信后，你若想通知谁，悉听尊便。关于这封信，我对你一无所求。

无论是未读，还是读过了，总之，这封信，你要烧毁或脱手，均无所谓。

只要能写下这件事，并寄给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有关安禄山之乱的原委，实不必由我赘述。

比起如此之我，总有一天，史家会以如椽大笔汇整记录下这段历史。在此，我只想说说，安禄山之乱的幕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时当天宝十五年正月。

此消息一传来，玄宗皇帝激怒非常。已经七十二岁高龄的他气得浑身发抖，自御座上站起来，咆哮道：“我要杀了这男人！把他斩首示众，盐渍尸体，喂给狗吃！”

向来亲赐恩宠的那杂种胡人，竟然自封皇帝，改国换号，昭告天下。如今，安禄山已非单纯叛军首谋而已。他要推翻玄宗皇帝，取而代之，成为一方雄主。玄宗皇帝之愤怒，我完全能够理解。

彼时，我职司秘书监，不时与玄宗皇帝碰面，因而亲眼见证他怒不可遏的场面。

“那个男人，”皇上如此称呼安禄山，“那个男人，还曾想当我的养子！”

事实上，我也知道，安禄山成为杨贵妃之养子后，和皇上曾有段和乐相亲的时期。

“那畜生，打算对养父恩将仇报吗？”

勃然大怒的玄宗皇帝气得甚至想披挂亲征，我仿佛见到尚未与杨玉环相遇之前，那久违的英武皇上。

正月将尽之际，传来安禄山病重的消息。我心中暗忖，这场叛乱早晚会平息。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六月十日，哥舒翰率领士兵二十六万六千人冲出潼关，于灵宝西原遭遇安禄山麾下的崔干祐，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

然而，战事仅此一日，哥舒翰二十余万士兵全数溃败。

消息传至长安，引起强烈的震撼。

之后，玄宗皇帝决心弃守长安，避走蜀地。

我收到避难的消息，是在十三日拂晓之前。

传旨使者告知一刻钟之后将撤离长安，前往蜀地，要我赶快准备。

此行只准携带必要物品，不得通知任何人，务必紧守秘密——使者又说。以玄宗皇帝、杨贵妃为首，一行人包括贵妃之姊虢国夫人、宰相杨国忠、高力士、韦见素、魏方进、亲王、妃嫔、公主、众皇孙，以及龙武将军陈玄礼所率领的禁卫军，总计三千余人。

居住于宫外者，即使皇亲贵族，也不得告知原委，全数秘密迁离。

天色尚暗之际，我们一行人已聚集在延秋门前广场。

玄宗皇帝骑马，杨贵妃乘轿。

我也骑马，其他人几乎都是步行，包括皇亲贵族、侍女、家眷、宦官以及士兵们。

细雨霏霏中，队伍出发了。

每个人脸上均浮现出不安的表情。除了宫中人士，无人知晓御驾出行之事。来自倭国的我混杂其间，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出宫的我，内心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对留下的众人深感愧疚。这些人当中，有许多都是我的挚友或曾经关照过我的人。

虽说时间仓促，事出无奈，此事却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倘若日后再有机会重返长安，大概也不能像从前一般互相往来了吧。

早朝进宫的官员看到悄无一人的皇宫时，必定要大惊失色。

事实虽如我所料，那天宫里却也发生了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

日后听人转述，据说，首先掠夺空荡荡的宫廷财物的人，既非安禄山，也非安禄山的士兵，而是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们。

他们由于遭到背叛而愤怒、惶恐，面对堆积如山的财宝，抑制不住心中翻搅的欲望，确属情有可原。我们实在无法憎恨任何人。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们便抛弃了他们。

我们一行人渡过架设在渭水上的便桥。

那时——“为避免追兵赶上来，把这座桥烧掉吧！”宰相杨国忠正要下令士兵如此做时，玄宗皇帝本人却出面制止了。

“烧掉这座桥，追兵或许赶不上来，可是，百姓们也要逃难时，没有桥该怎么办？”

因为皇上的这句话，桥未被烧毁。遭逢乱世，终于又让皇上恢复了昔日的仁心。

然而，随着前进的步伐，队伍人数一人、两人地逐渐减少，许多人都背弃皇上，自行逃窜了。

其中不乏皇亲与士兵。

宦官王洛卿，原为先遣队伍，就在皇帝一行人越过县界，准备安顿休息之际，他却逃走了。不仅我们，连皇上也受波及。正午时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丝食物果腹，情况十分凄凉。

最后，还是宰相杨国忠亲自到大街市场，买了胡饼，藏在袖口带回来，献给皇上进食。

听闻此消息，咸阳百姓集体献上糙饭，同时送来麦、豆等食物。

皇子、皇孙们争先恐后地伸手抢食。

转眼之间，食物便被吃得精光，却无人感到饱足。即使如此，皇上依然下令赏银给奉献食物的百姓，衷心慰劳他们。

目睹此情景，许多人都落下了眼泪。

脱队逃跑的人更多了。我们勉强支撑就快倒下的身躯，那天半夜，好不容易才抵达金城县。

然而，当地县官却早已逃逸，不知去向。多数百姓也随之远窜。逃走的农民当中，有人似乎是在进餐时仓促行动的，食器中还残留着没吃完的食物。

以皇上为首的众多皇族，甚至抢吞此残羹剩肴，好咀嚼充饥。

当时，我们是如何仓皇逃离长安的，由此也可见一斑吧。

接着，就发生了马嵬驿那个惨剧了。

事实上，关于杨贵妃之死，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四】

士兵的状况不稳，是抵达金城驿之后的事。

我们一行人虽于深夜抵达金城驿，但可能被错认为是安禄山的军队，此地县民竟然逃得一人不剩。

众人分头至各处民家寻觅食物，结果也仅堪果腹而已。皇上及皇族们的落魄模样，我们看在眼里，十分心酸。

然而，京城至金城驿，路途不过四五里之遥。尽管天未亮就出发，一路跋涉至深夜，事实上也没有前进多少。

此期间，许多人都逃之夭夭，就连向来随侍皇上身边的内监袁思艺也杳无踪迹了。

所谓国之将亡，君主亲身体验到的悲哀，该是如何沉痛啊！

遭此劫难以来，皇上的态度却始终令我感动不已。

如前所述，杨国忠宰相和皇上曾为了该不该烧桥而有所争论。实际上，出发前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

就在御驾出京之时，队伍经过一处库房，杨国忠宰相突然开口：“把这库房烧光！别让里面的东西落入安禄山之手。”

“等一等。”反对此举之人仍是玄宗皇帝。皇上满面忧容，神情落寞地抬头凝视库房，说：“放火烧屋易如反掌。不过，一心想掠财的贼人，进城后倘无物可抢，将会怎么办？既然攻进京城了，此处没得抢，大概就会去掠夺百姓吧。民即吾子，让他们痛苦的事，我如何做得来？剩下的这些财物就搁着，让他们去抢吧！”

如此这般，库房幸免于难，被保留了下来。讽刺的是，赶在安禄山进京之前，冲进宫廷掠夺的，竟是皇上一心想守护的百姓，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总之，我觉得，京城陷落之时，玄宗皇帝仍然极其威严。甚至可以说，遭难之后，更加显露出昔日的真性情了。

金城县内，灯火全无，众人簇拥相偎，和衣当枕，席地而眠，几乎已失掉了贵贱之别。

当晚，一名来自潼关、自称王思礼的使者来到了金城县，向皇上禀告：“哥舒翰大人已遭安禄山军队捕获了。”

皇上当即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西两道节度使，要他迅赴该地，聚集溃军，东进讨伐安禄山。

如今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随扈的将士模样便有些怪异了。

他们无心就寝，群聚各处角落，窃窃私语。皇上寝处，与他们相距甚远，自然无从得知状况。

翌日，也就是六月丙申(2)，我们一行人抵达马嵬驿。

将士们疲饿交加，满怀怨怒，最后竟就地停留，再也不肯前进了。

接下来的叙事，部分并非我亲眼所见。有事后听闻得知的，但也有我身临现场的。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率领禁卫军者，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对着鼓噪不满的将士说：

“大家听着，胡逆欲取长安，而以‘诛杀杨国忠宰相’为号召。”

杨国忠，也就是杨贵妃的堂兄，此回叛乱，原因即在于杨国忠和安禄山反目成仇。

“不过，对杨国忠抱持反感的，又岂仅胡逆一人？朝廷内外，憎恶他的，有多少，大家早就知道了吧？！”

据说，此时，将士们高声呐喊附和，不绝于耳，但我并未亲耳听见。

此前，我早已耳闻，杨国忠为了宰相一职，不，就算当上宰相之后也是如此，为了扩展权力，巩固本身地位，曾有种种残酷的行为。

他不但贬谪政敌，而且以微罪处死，甚至毒杀对手。

宫禁之内，欺瞒争斗，以保一己权力，不消细说，大兄当早已了然于心。

其中，杨国忠招怨聚恨，为众人所不满，早为不争的事实。

杨国忠为何能如此扩权？说起来，纯因他是贵妃兄长。皇上无心朝政，政务多半交由他代决，都因背后有贵妃当靠山。

皇上专宠贵妃，自然荒废政事。这种情形，与其归咎贵妃，不如说责任更在玄宗皇帝这边。

然而，为人臣子者，岂有追究皇上罪责之理？贸然责难，恐有叛乱之意味。

事情至此，若要论责任归属，也只能唯杨贵妃、杨国忠及其亲族是问了。

“如今，国政紊乱，皇上难安。我们理当顺天应人，为了国家的百年大计，依法惩处贵妃和杨国忠等人，不是这样吗？”

将士们高举拳头，齐声呐喊响应。

陈玄礼将上述说法写成奏折，递交东宫宦官李辅国转呈皇太子，再由皇太子上奏玄宗皇帝。

皇太子手握奏折，正在思量之际，吐蕃遣唐使者二十一人正巧路过此地。

吐蕃使者一行，也因叛乱而缺粮，他们正想投诉此事，因而唤住杨国忠的坐骑。

不知是见机而作，抑或忍无可忍，将士们乘机呐喊：“杨国忠偕胡虏谋反了！”

群情激愤之中，有人拔出腰剑，有人搭箭上弓，起哄骚动。

其中一人射出一箭，正中杨国忠马鞍，兵变于焉开始。

拔剑出鞘的部分将士蜂拥向前突袭杨国忠。

受到惊吓的杨国忠策马疾驰，躲进了马嵬驿西门之内。将士们继续追赶，将他拉下马来。

杨国忠当场被活生生剖腹、砍头，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他的子女们也被残杀殆尽，贵妃长姐韩国夫人、次姐秦国夫人哭号逃跑之际，均被追捕，惨遭刎首。

御史大夫魏方进目睹了惨绝人寰的这一幕。

他大声喊叫：“众将士，为何要杀害杨相国？”

话犹未完，也被失控的将士们团团围住，残杀毙命。

据说，叛兵撤离后，现场肉块横陈，完全无法判断到底是人体或什么东西。

官拜门下省知事的韦见素听说叛变，大吃一惊。

他才步出驿站，也马上被叛兵所包围，乱剑刺杀。

韦见素倒卧在地，头遭重创，脑浆并鲜血直流，最后因有人呼喊：“这人杀不得！”方才保住一命。

将士们把马嵬驿围得水泄不通。

玄宗皇帝虽然人在驿站屋舍内，毕竟还是察觉到了外面的骚动，询问左右臣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玄礼叛变，把杨相国杀了！”左右据实以告。

当时，我也在驿站之中，听闻此言，才知道外面发生了大事。

皇上手拄拐杖，毅然走出驿站大门，下令解散。陈玄礼所率六军却不受令。

由门内往外看，映入眼帘的，正是宰相杨国忠的首级被刺挂在一名将士的长矛尖端。

贵妃姐姐们的首级都被高高刺举在长矛之上。

刘荣樵也在场，他的长矛尖端高挂着韩国夫人的头颅。

我心想，或许贵妃正在某处窥看此情景吧。

驿舍中，掀起一阵不安与动摇的旋涡。

“会不会被赶尽杀绝——”

每个人心中，翻来覆去都是这样的想法。

即便是我，最后也不免如此作想，自己或许会因卷入异国内乱而客死异乡，再也无法回归倭国了。多舛的命运，让人徒然叹息。

玄宗皇帝走入另一个房间，再出来后，派遣高力士到陈玄礼那儿，探询他真正的叛变意图。

“杨国忠谋叛，贵妃难逃干系，请皇上立即依法处分吧！”

这就是陈玄礼所提出的要求。

驿舍内的人莫不暗自忖量，如果皇上肯处分贵妃，便能救自己一命了。然而，却无人敢将这份心思说出口来。

玄宗皇帝看似好不容易才撑住拐杖，差点儿倒下来一般。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背靠着柱子，满脸愁苦地思索着。

“该怎么办才好？”皇上仰首，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们众人，“不，不问也罢。你们心里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此时，皇上近身中有位名为韦谔的官员，提起勇气向前跨步。他并未建议皇上任何事，只是以沉痛的声音说：“伏请皇上速决……”

韦谔五体投地，不停叩头，最后，额头渗出了成片的鲜血。

皇上见状，内心似乎深受感动。不过，皇上对贵妃毕竟情深意切，他的脸因浓烈的忧愁而整个扭曲变形了。

“贵妃常住深宫，如何知道国忠谋叛？贵妃无罪……”皇上如此告诉韦谔。

现场一片肃静，无人回应。

这时，宦官高力士徐徐跨步向前。

“皇上……”他以沉重的声音轻唤。

高力士是侍候皇上的贴身宦官。他随侍皇上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玄宗皇帝的锥心之痛和难言苦楚，他比谁都明白。

这事，皇上自己也了然于心。

“事情已不在于贵妃有没有罪了。”

高力士眼中流出泪水来。

玄宗皇帝与高力士，两人均已年过七十。

当时，我也已五十有六了。

“要说无罪，贵妃确应无罪。可是，陈玄礼已把贵妃的兄、姐全数杀光了。如果被杀者的至亲——杨贵妃还随侍皇上身边，就算他们目前肯撤除包围，并原谅贵妃，但他们怎能就此心安无惧？有关此事，只要皇上仔细考虑，该如何做，应该十分清楚了。恳请皇上以人心为念，再下决定。这也是让皇上心安的唯一方法……”高力士仿若泣血般地这样说道。

此话说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此刻，贵妃或许人在对面房间，但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应该也已完全了解了吧。

“呜……”

皇上发出一声呻吟，就在众人面前，静静地、静静地发出了呜咽的哭声。

即使再三忍耐，那痛苦的哭声还是从唇间流露了出来。

在场之人，禁不住同声饮泣。

就在此刻，迥异于低沉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啜泣的声音。

而是千真万确的笑声。

众人将视线移向声音来源，只见通往贵妃房间的入口处，伫立着一个矮小、瘦弱的老人。

那人正是道士黄鹤。

【五】

黄鹤人如其名，个子矮小，脖子像仙鹤般细瘦，长得小头锐面。

或许是身上混杂着的血统，也或许他本是胡人，无人知晓实情。不过，黄鹤鼻梁高挺，眼眸一如琉璃般碧绿。

这些事，我想大兄也知之甚详。在此，请容我再多说说黄鹤这个道士。

说起来，道士黄鹤能随侍玄宗皇帝，皆起因于贵妃。

杨玉环之所以成为贵妃的前因后果，早为众所周知。

一开始，杨玉环原是玄宗皇帝之子寿王的妃子。玄宗皇帝对她一见倾心，从寿王手中夺了过来。

然而，即使坐拥无上权力的皇帝，说什么也不能夺走自己儿子之妻，接纳为妃。据说，皇上曾一度断念，当时却有人进言，那人正是黄鹤。

“恕我斗胆进言，要让杨玉环随侍皇上身边，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如果硬要下令，将杨玉环纳为己有也无不可，因为这世上绝没有皇帝办不到的事。不论采取任何手段，均罪不及皇帝。受命之人，或顺从，或抗命就死，只能选择其一。

只要下令，即使对方是自己儿子之妻，皇帝仍拥有纳为己有的权力。

对皇帝来说，只是有无下此命令的勇气而已。然而，玄宗皇帝毕竟无法下令。

因为这是严重背离人伦的行为。

“你说，有什么方法？”

“让杨玉环暂时脱离俗界。”

“噢——”

皇上闻言，不禁倾身以听，黄鹤提出了以下建议。

不过，据说这计策或许是高力士所献的，但即使如此，背后想必也有黄鹤这道士在操弄。

“皇上可令寿王殿下跟杨玉环仳离，原因是杨玉环欲入仙道。为入仙道，当为道士，故必须出家脱离俗界——此一理由，绝无问题。”

“然后呢？”

“暂为道士的杨玉环，过一段时间，再择机还俗，也不会有问题的。”

然后，再正式接纳杨玉环到皇上身边，这不是很好吗？

如此这般，皇帝深为黄鹤的献策所动，事情便这样进展下去。

杨玉环因此出家为道士，被迎进供奉老子的温泉宫——太真宫，而取名为太真。

从那时起，道士黄鹤便成为皇上的近臣。

很早以前，皇上对于道家、道教、神仙等便深感兴趣，且尊崇老子为道家始祖。就皇上而言，就是早有这样的原因，才会让黄鹤道士趁机接近。

黄鹤常与高力士待命皇上身旁，这回行幸蜀地，自然也随行在侧。彼时，黄鹤环视我们一行人，发出低沉的笑声。

“皇上，臣有话禀告。”黄鹤说。

玄宗皇帝抬起头来，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黄鹤，有气无力地回应：

“黄鹤，朕该如何是好？”

“请到这儿来，”黄鹤牵住皇上的手，嗫嗫耳语道，“请皇上屏退闲杂人等。”

随后，两人一道消失于另一房间，似乎在商讨某事。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来了，站立于众人面前。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此时，皇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似乎再度泛红，眼睛也亮了起来。到底黄鹤和皇上在别室谈论了些什么？总之，那番话确实令玄宗皇帝恢复了些力气。

“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这边请。”黄鹤以恭敬的口吻说道。

“就我们这几个，在下有话要说。”黄鹤低首行了个礼。

根本毫无拒绝的余地。

我和高力士只得站到黄鹤和皇帝身旁。

“诸位，今有大事亟待商讨。这一时间内，请传令外面等候着。”

为了争取商讨时间，皇上迅速决定与外面叛军交涉的人选。

“走吧！”他出声催促大家进到里屋去。

【六】

贵妃内心不安到了极点，此刻正坐在里屋的椅子上。

为了不被外面窥见，里屋窗户紧闭，并以木板阻隔，房里只能照进微弱的光线。

阴暗之中，贵妃安静地坐着。即使如此，我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部表情。

大兄，不怕您见笑。

这位昔日掌握无比权势的女性，如今的处境却比被猎人搭弓瞄准的牝鹿还要危险。而此刻的我，竟对这位身陷险地的美丽妃嫔，产生强烈的爱慕之情。

由贵妃脸色得知，她已全盘了解外面所发生之事。杨国忠被斩首示众，她应该也在隐蔽之处看到了吧。

而且，她似乎也充分了解了，将士们要求交出她的性命。

端坐着的贵妃身旁，站了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我也不陌生。

他们正是黄鹤的弟子，丹龙道士与白龙道士。

一见到玄宗皇帝的身影，贵妃便准备起身迎接，玄宗皇帝却温柔地制止她，径自坐到贵妃身旁。

“玉环，你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你死。”皇帝伸手握住贵妃的双手。

“这个——”出声的是黄鹤，“下面我所要说的事，万勿泄露。”

黄鹤环视众人，确认我、高力士，以及玄宗皇帝、贵妃全都点头之后，他那细瘦脖子益发向前伸展，碧绿的眸子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刚刚我才禀告过皇上。但是，让我再说一遍吧。”

我完全抓不到头绪，为何如我之人，会在如此紧要时刻，置身如此特殊的场所呢？我是来自异国的倭人，并非大唐子民。

我却被刻意叫唤到此，想必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吧。

当然，我很快便知道个中缘由了。不过，当时我一点儿眉目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黄鹤说出下文。

“首先，我想说的是，有个方法足以搭救贵妃性命。”

为了不使声音外泄，黄鹤刻意压低音量，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贵妃问。

“是的。”黄鹤点了点头。

“此刻若是夜晚，且仅只贵妃一人的话，依我们师徒三人的能力，应该可以让贵妃平安逃脱。然而，现在是大白天，将士们也不可能等到晚上。即使到了夜晚，贵妃从这儿逃出，蜀地路途却迢遥难行，返回京城也不可能，况且叛军人数在三千以上。总有一天，会在某处遭到逮捕吧。”

仔细一想，我们准备逃亡避难的蜀地，不正是贵妃的出生地吗？

贵妃出自官拜蜀州司户的杨玄琰家门，然而，她自幼父母双亡，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由叔父杨玄璬抚养长大成人，之后才成为寿王妃。不论是杨国忠还是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都并非贵妃的亲手足，而是她的堂兄、堂姐。

“那么，该如何拯救贵妃一命呢？”高力士问黄鹤。

黄鹤露出黄牙微笑回答：“首先，得先让贵妃一死！”

“什么？”高力士叫道。

贵妃听后眉头紧蹙，方才稍稍恢复的血气，又从脸上消失殆尽。

“必须让贵妃死上一回才行。”

不受黄鹤这句话影响的，只有黄鹤的两名弟子和玄宗皇帝。

“倘若我们宣称不杀贵妃，这些将士只怕难以善后吧。包括皇上，以及在场诸位，可能都会被杀死。”

“嗯……”高力士低声点头。

“就算让皇上和贵妃逃到了蜀地，这儿的叛军也将沦为不折不扣的暴民。数量增加之后，将会和安禄山军队合流，这是洞若观火的事。”

“……”

“简单地说，贵妃得暂且一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贵妃、高力士大人，你们仔细听我说。我刚刚说的是——暂且。”

“什么？”

“暂且让贵妃一死，日后再复生。”

“你是说，装死？”

“不！”黄鹤连连摇头，“如果传出贵妃身亡，叛军当中必然有人前来勘验尸体，或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会亲自担当这项任务。”

“那——”

“那个陈玄礼，此前所见的尸体少说也有一两百具，我们再怎么巧妙装死，都会很容易地被他识破吧。”

“难道你是说，已经找到可以替代贵妃的人选了？”

“怎么可能？这种时刻，如何轻易就可找到适当的替身受死呢？”

“你到底在想什么？”

“高力士大人，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

“我们可是深悉咒法之人。”

“咒法？”

当然，高力士、贵妃与我均知晓此事。

黄鹤特别强调此事，到底有何意图呢？

“所谓道士，也就是涉猎长生不老、不死等事的人。”黄鹤说道。

“我知道，仙道之徒确实精通这些秘事。不过，关于长生不老或不死，世上本无其事。就连始皇帝，也曾派齐国方士徐福、燕国方士庐生等人去找寻长生不老药，或有此药方的仙人，结果失败，他还是死了。”

高力士对黄鹤述说司马迁《史记》所记载的片段。黄鹤中途打断高力士的话：“当然，这些我都知道——”接着，他又侃侃而论，“我也认为，世间绝对无让人不死之术。古代圣人能长生不老、羽化成仙、火烧不死，其实都只是传说，无非是憧憬不死之人内心所想象出来的故事罢了。”

此时，高力士或许认为，与其自己从旁插话，不如听任黄鹤说去较为轻松，因此也就不再插嘴了。

“不过，世间虽无不增长年纪的方法，却有减缓年纪增长的方法。”

“什么方法？”高力士问。

“高力士大人，你看在下多大岁数？”黄鹤反问。

“你吗？”

“是的。”黄鹤点头。

高力士仔细端详黄鹤。

再怎么看，都像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不过，那仅是外表看来而已，实际年龄，应该不是我所猜测的这个岁数吧。

“六十岁？”高力士说。

黄鹤摇头否定。

“四十岁，还是八十岁？”

“都不是，在下今年刚好一百零三岁。”

听了这个回答，高力士、我，加上贵妃、皇上，均流露出诧异的表情。

“听好。人可以依靠本身意志，以别人十分之一的速度增长岁数。”

“……”

高力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所谓尸解仙，你们可曾听过吗？”

黄鹤问道。

【七】

尸解仙。

对仙道有兴趣的大兄，想必听闻过“尸解仙”一词。因曾拜读葛洪所著的仙道书《抱朴子》，我对天仙、地仙、尸解仙的相异之处，也略知一二。

不过，在此，我也不能插嘴说话，打断话题。

“嗯。”先点头的是玄宗皇帝。

“说到仙人，大致分为三类。就是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在世时，肉身长生不老，羽化升天，这是天仙。地仙，也是在世时成仙者。至于最后这个尸解仙，”黄鹤以骨碌碌打转的眼睛环视在场诸人，继续说道，“那是仙人中位阶最低的。因为修行不够，肉身无法羽化，只得于死后留下形骸，仅让魂魄成仙，此之谓尸解仙。”

我曾听说过，死后尸解成仙者，他的尸体也会消失不见。

据说，即使下葬后开棺察看，也只剩下衣裳或遗物，尸骸随魂魄不知飞往何处了。

黄鹤向大家说明的正是此事。

“总之，这是一种权宜之计。天仙也罢，地仙也罢，或是尸解仙，人想不死，在这世间绝无可能。不过，如我刚才所说，延长寿命倒是有可能。那就是——”黄鹤两眼直视着玄宗皇帝说道，“尸解法。”

“尸解法？”皇上探身向前问道。

“正是。”黄鹤望向贵妃，继续述说下去，“只要施行此法，呼吸、血液流动，甚至心脏跳动都会停止，皮肤温度也会消失。可以说，跟尸体几乎没有两样。呼吸，一天只需一次。心脏跳动，也是一天一次。施法期间，其所增长的年岁大概只有别人的千分之一。”

“……”

“在贵妃身上施行尸解法，让她成为假死状态之后，再让陈玄礼验尸，应该就行了。”

“不会被拆穿吗？”皇上问。

“不会。”

“可是，勘验后该怎么办呢？”

“暂时先葬在土里。”

“什么？！”

“这样做，才不会启人疑窦。毕竟，我们不能让尸体消失，也不能把贵妃玉体一起运到蜀地去。当然，贵妃玉体无论经过几天，也不会腐烂。运送无法腐烂的贵妃玉体，恐怕陈玄礼也会起疑心吧。”

“埋葬之后，再斟酌良机，把贵妃玉体自土里挖掘出来。”

“什么时候呢？”

“按照目前状况，无法确认是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三个月，或是一两年后……”

“两年？！”

“我想，三四年都还撑得住……”

“然后呢？”

“就看贵妃玉体拥有多少能量了。”

“……”

“虽说一天只需呼吸一次，可是，还是会一点一滴地消耗贵妃的精气。这期间，贵妃不能饮水，也不能进食。到了七八年后，玉体会愈来愈消瘦，最后在睡眠中真的与世长辞了。”

听到这里，贵妃脸色苍白，血气全失，唇角微微颤抖。

“如果像我一样，累积修行，就可以依靠吐纳法，晚上睡觉时自行尸解，白天自行醒来。贵妃却不行，贵妃只能由旁人施法，并得靠解除尸解法，才能苏醒过来。”

“所谓尸解法，到底要怎么做？”

“是的。人要成仙，有天丹法、地丹法两种……”

所谓天丹法，是依靠呼吸，将天地纯阳之气纳入体内，在体内提炼后成仙的方法。

而地丹法呢，则是凭借仙丹，使人身成仙之法。

“说起来，依贵妃状况，应该施行地丹法吧。”

“地丹法？”

“正是。我的秘药，也就是名为‘尸解丹’的药丸，先让贵妃吞服，再于贵妃玉体上扎几针。”

“扎针！”

“只听我说，还不如大家亲眼看看。白龙——”

黄鹤唤了一声，名为白龙的年轻方士，应了一声：“是！”随即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白龙与丹龙这两名年轻方士，此前，一直默默无语地坐在屋角。此刻，我方才想起有这两个人在现场。

“衣服——”

黄鹤话一说完，白龙便迅速解下衣带，脱去身上的道袍，一丝不挂地站在原地。

白龙肌肤白皙，身体结实，让人看得心荡神驰。

“大家看好。”说毕，黄鹤挨近白龙。

不知何时，他的右手上已握着五根长针。

其间，白龙的黑眼眸始终凝视着贵妃。

首先，黄鹤将第一根针轻巧地扎入白龙肚脐下方。

针长约五寸，几乎全部扎入白龙腹中。

其次，扎在背脊骨与骨之间。

下一针扎在心脏正上方。

再下一根针扎入喉咙。

无论哪一针，似乎都无痛感一般，白龙表情毫无变化。

这期间，白龙还是一直凝视着贵妃。

贵妃也同样凝视着白龙。

接着，最后一根针扎在后脑勺。

尖锐的长针，沉入颈脖后方头发之中。

针完全扎入之际，白龙身体忽地气力全失，瘫倒在地。

黄鹤用力托住白龙的身体，让他睡倒在地板上。

“请大家来确认。”

听从黄鹤的话，玄宗皇帝与贵妃将手贴在白龙鼻子下方，又将耳朵贴在心脏附近，不久，站起身子。

“没气了。心跳已停止。”

“体温也降低了。”

玄宗皇帝和贵妃，自顾自地喃喃回应。

“这些针，能让人体陷入尸解状态，扎针前吞服的尸解丹，则是为了保护处于尸解状态的肉体。如果没有尸解丹，不到一个月，在离心脏较远之处，就会开始腐烂。倘使身上某处带伤，也会从该处腐烂起。”

【八】

与方才顺序相反，黄鹤出手依序拔针。结果，本来既无气息也无心跳的白龙，胸膛又徐徐地上下跳动起来。

白龙开始呼吸了。

玄宗皇帝将耳朵贴在白龙胸口：“哦，心脏又动了。”

白龙脸上泛红，不久，紧闭的眼睑也睁开了。

“真是奇迹！”

看见站起身子的白龙，玄宗皇帝发出赞叹声。

“各位觉得如何？”黄鹤喃喃低语。

“贵妃啊，如果是这……”玄宗皇帝望向贵妃，但即便已经走投无路的贵妃也无法立即回应。

察觉贵妃犹豫模样，黄鹤说道：“贵妃不用即刻下定决心。”

此时，白龙已穿好衣服，回到原地，和丹龙静静地单膝着地，观看事情发展。

黄鹤望向贵妃，说：“因为我的话还没说完。”

黄鹤的视线竟然移到在下阿倍仲麻吕身上。

为何我会被召唤至此？真相大白的时刻终于到了。

“噢，对了，事情还没说完。”玄宗皇帝颔首。

“接下来的问题是，贵妃苏醒之后的事。”

“嗯。”

“安禄山之乱若能摆平，那就没事。问题是，万一戡乱不顺的话……”

黄鹤这番话的意思，我也能明白。

若干年后，搭救贵妃之时，如果安禄山军队已被平定——恕我直言，到了那个时候，此次兵变主谋陈玄礼及其他该负责之人，理应遭受严惩。目睹家人被杀的贵妃，届时绝不会放过陈玄礼等人的。因此，必须瞒着陈玄礼等人，先救出贵妃，接着逮捕陈玄礼等人，再让贵妃出面。

若不如此做，陈玄礼等人很可能再度叛变。

然而，比这个更糟的是，倘使那时安禄山之乱无法平定，那该怎么办呢？

听闻贵妃活着回到了玄宗皇帝身边，陈玄礼等人岂能心安？他们恐怕都会加入安禄山的军队吧。假若在这之前先行处置陈玄礼等人，则人心不免背离玄宗皇帝而去。

因为如果玄宗皇帝能够活到那时，即表示陈玄礼功不可没。玄宗皇帝此后得以平安行幸蜀地，当然全靠陈玄礼等人效力。

贸然处置有此功劳的陈玄礼，不仅百姓，只怕连皇上身边的重臣也会离心离德。无论如何，这些事都必须避免。

换句话说，即使费尽心血搭救出贵妃，也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若让贵妃隐姓埋名，不为人知地活在某处，玄宗皇帝大概也会忍不住要与贵妃相见。两人一见面，贵妃尚存活人间之事，势必为人所知晓。到时候，大唐帝国恐怕要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黄鹤以低沉的声音述说着与我内心想法相同的事情。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说毕，他又望向我，“晁衡大人，这儿就需要您相助一臂之力了。”

“怎么说？”黄鹤对我打什么主意，我完全猜不透，“如果有我能效力之处，在下愿竭尽犬马之劳，不过，我该怎么做呢？”

这时候，黄鹤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望向玄宗皇帝，再看了看贵妃。最后，视线又回到我身上了。

“晁衡大人。必得劳驾您的是，请把获救的贵妃平安带到您的故土倭国。”

黄鹤使尽方才所吸进的空气，一句一句缓缓道出，以避免有人没听清楚。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马上领会黄鹤的意思。

“带到倭国？”

“是的。将贵妃托付给倭国朝廷，等骚乱平息之后，再将贵妃迎回大唐，这是在下的打算。”

说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他说了些什么。

“这——”

话又说回来，黄鹤这人怎会想出如此之事呢？

“只要能让贵妃到倭国，就算陈玄礼知道这事了，皇上应该也会有能力渡过难关。”

顿时，我感觉口干舌燥。

数度尝试吞咽口水，均告失败了。

“如、如果到了倭国之后，大唐没派使者来？”

“那就要拜托您了，请好好照顾贵妃，让她过得如意。”

听到这番话时，某种诡异的心跳向我袭来。

如果……

如果叛乱无从收拾，使者不来，能安慰贵妃、让她排遣无聊的，说来竟只有我了。

【九】

最后，贵妃接受了黄鹤的建议。

对贵妃而言，这是孤注一掷的决心，当时确实已没有时间多加考虑，更无法与他人商量。

总之，即便是演戏，也无从敷衍了事，接下来的就是商讨置贵妃于死地的步骤。

众人选出由高力士担任“杀死”贵妃的角色。

首先，高力士带着吃下尸解丹的贵妃到外面，于后院佛堂前，做样子绞死贵妃，让她在形式上死于高力士之手。

之后，再于贵妃身上扎针，使她处于假死状态，再遣人唤请陈玄礼来验尸。

【十】

啊——自我出生以来，我的命运是何等奇妙呀。

生于倭国，年轻时就越过万里波涛，漂洋过海，奉仕大唐帝国皇帝，几次欲返故国却不能如愿。就在我下定决心，将老死此地之际，竟然又遇到或许可如愿重踏故土的机会了。

而且，还身负将大唐秘密中的秘密之杨贵妃带往秋津岛的重任。

能躬逢目击此一秘密会商的，除了贵妃本人，就只玄宗皇帝、高力士、黄鹤，还有黄鹤弟子白龙、丹龙以及我，七人而已。

除此之外，再也无人知晓这场密会了。

大兄，如你也能懂倭国文字，那么你将是知道此事的第八人。

我如实以告。

眼见闪闪发亮的尖锐钢针扎进贵妃那令人目眩的雪白肌肤时，年将六十的我，心中竟也兴起了一股情欲。

大家为已经尸解的贵妃穿上衣裳，一切准备妥当之际，“贵妃逝世了！”高力士惊声尖叫，走进另一个房间。

“我，我把贵妃缢死了……”挥舞着手上的丝绢，高力士泪如雨下，哭喊道。

然而，陈玄礼等人并未解除包围。

此时，南方凑巧送来荔枝，玄宗皇帝将荔枝搁在贵妃“遗体”旁，一起放在床铺上，再以绣被覆盖，安放在驿站中庭，最后由陈玄礼等人前来勘验。

贵妃“遗体”被装入石棺，下葬于距马嵬驿西方约半里处，某道路北侧的山坡地下。

如此安排贵妃的丧事之后，我们一行人方才逃往蜀地。

“陈玄礼以下叛变将士，全部无罪。”其后，玄宗皇帝做出这样的裁夺。

【十一】

开挖贵妃“遗体”的时机迟迟未至。

就在行幸蜀地途中，玄宗皇帝让位给皇太子。

玄宗皇帝第三皇子李亨，即位为肃宗皇帝，玄宗则成了太上皇。

肃宗于西北灵武登基后，集结胡人、回纥等长城外各族援兵，于隔年收复长安、洛阳。

逆贼首脑安禄山则在肃宗挥师收复失土之前，遭自己的儿子安庆绪暗杀。

安禄山一生的起落，宛如一场梦幻泡影。

据说，攻克长安之时，安禄山已视线朦胧，失明在即。安禄山身体被多种病魔所侵，使他性格狂暴，无人能应付。

传言他得了疽病，或许身体已有部分开始腐烂。

安禄山欲立年轻的段夫人所生的安庆恩为太子，为另一儿子安庆绪怀恨刺杀。

肃宗皇帝比预期中更早夺回国都。据说，原因出于安禄山上述之事。

玄宗上皇返回长安，是在长安陷落后的隔年，也就是至德二年。

太上皇朝思暮想，一心挂念着贵妃。

原本，太上皇有意立刻开挖墓地，将贵妃搭救出来。然而，我们当初的计划已因若干事件而发生变化了。

变化之一，是玄宗皇帝退位为太上皇，由太子李亨登基为肃宗皇帝。

当然，肃宗皇帝并不知情，不知下葬在那石棺中的贵妃依然还活着。

若我们将一息尚存的贵妃挖掘出土，肃宗皇帝必然不快。

长安好不容易才恢复治安，倘若贵妃复生，大唐势必又将陷入动乱。

陈玄礼不可能安分守己。

另一变化，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仍然活着。

诚如大兄所知，安庆绪暗杀生父安禄山，过了三年，即遭安禄山副手史思明杀害。不过，玄宗上皇返回长安之时，他尚在人世。

担心贵妃万一报复，陈玄礼再次叛变，谁又晓得，大唐帝国将会陷入何种处境？

总之，当时正是国事纷扰、帝国前途未卜的时期。

比起玄宗太上皇，此刻肃宗皇帝拥有更大的权力。我们无法违逆皇上，擅自挖掘贵妃出土。

如果肃宗皇帝知晓此事，想必会说，就让贵妃长逝于地下吧。

唯一的方法是避人耳目，暗中挖出贵妃，然后，不动声色地让我带回倭国去。

然而，此事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随着时间流逝，挖墓之事也愈来愈困难了。

贵妃墓地常年有人看守，即使能够暗中挖出，也绝难拭去挖掘的痕迹。守墓人一旦发现盗挖痕迹，一定会大感诧异而挖出石棺确认吧。

彼时，倘若石棺中不见贵妃遗体，守墓人马上会发现盗墓之事。到时候，首先要被怀疑的，就是玄宗太上皇。

若不谨慎行事，世人将会得知玄宗太上皇在幕后指使。

若想不为人知地秘密挖掘、运送贵妃的石棺，无论如何，都需借助高力士之力。不过，与马嵬驿之时相比，高力士现在的心情也好像有所转变。

高力士似乎反对挖出贵妃，让她回魂苏醒。

黄鹤虽禀告玄宗太上皇，不管高力士有何感想，都可挖出贵妃石棺。然而，玄宗太上皇却心意已决地说：“不能瞒着高力士秘密进行此事！”

再说，也还得准备远渡倭国的船只。

某晚，我被召唤入宫，秘密来到太上皇宅邸。

我到达的时候，马嵬驿众脸孔已聚集此处。

玄宗太上皇。

高力士。

黄鹤。

白龙。

丹龙。

以及我，阿倍仲麻吕。

支开闲杂人等后，我们火速展开谈话。

“挖出贵妃的时机应该到了。”满脸皱纹的玄宗太上皇说道。

亲眼看见灯火摇曳映照下的太上皇面庞，又听到他的声音，我猛然察觉，太上皇已经失去昔日打造大唐盛世时的脸孔了。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个被自己心事所困扰的老人。

“到底什么时候挖坟？今晚想跟大家商量。”太上皇说道，“黄鹤，明晚行不行？”

“如果太上皇下令的话——”说毕，黄鹤行了个礼。

“嗯，既然这样的话——”太上皇回应。

“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不待太上皇说完，高力士开口抢话。

“你是说，还太早？”

“是的。”高力士深深一鞠躬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力士嗫嚅地向上皇说明前面我所说过的理由。

“既然还太早，那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才好呢？”

“我没法说。”

“没法说？”

“没法说是什么时候，奴才只知道，现在还不是挖坟的时机。请太上皇切勿急躁。”高力士说毕，太上皇又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晁衡，你觉得如何？有什么看法呢？”

“恕臣——”我点点头后，继续说，“臣深切体会上皇的心情，不过，高力士所言，微臣确有同感。”

“到底要听谁的？”玄宗太上皇提高音量，心怀怨气地睥睨了我一眼。

“暗中挖出贵妃，先将她秘密藏匿某处，然后不为人知地带到倭国。如果有这样的方法，现在就可以将贵妃搭救出来。”我说。

“有这样的方法吗？！”太上皇叫了一声，双手抱头，继续说，“如果有方法，快说出来。我一刻也等不及了，朕要把贵妃从地下挖出来。一想到贵妃这样被埋在地下，朕就要发疯了！”

“这个方法，微臣现在无法说得清楚，不过，倒是有几种可能。”

“你是说，有方法？”

“是的……”我深深低头致意，再点点头。

“什么方法？！”

“恕臣直言前先确认一件事，不知可否请问太上皇？”

“快说！”

“顺利挖出贵妃后，太上皇作何打算？”我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如何打算？”

“贵妃生还后，太上皇打算和她一如往常地过日子吗？”

“……”

“太上皇会否改变心意，想暗中藏匿贵妃，期待一次又一次的重逢？或是按照原计划，由臣护送贵妃到倭国去？”

“……”

“即使和贵妃私下重逢，总有一天，也会暴露行迹。到时候，太上皇有何打算？是否已有觉悟了呢？总之，贵妃挖出后该怎么办，太上皇非拿定主意不可。如果打算藏匿贵妃，就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要带到倭国的话，也一样。

“微臣绝非要太上皇如何做，而是请您想清楚、下决心怎么做。不管何时开挖，都必须在万全准备后进行。”

“唉，”太上皇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说道，“先说说你的意见，朕听后再决定。”

我心中已有觉悟，将涌溢的口水咽了又咽，然后对太上皇说：

“臣以为，正因打算秘密进行此事，才会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你是说——”

“此事不如以公开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此话怎讲？”

“首先，由太上皇下旨，命令皇上迁移贵妃陵墓。”

“什么？”

“原本就因偶发的叛变，马嵬驿才成为贵妃墓地。墓穴也是临时凑合而成。如能以移葬为由，另建一座与贵妃身份相称的堂皇墓地，再将遗体移走，外界就没有批评的理由。”

“嗯。”

“移葬时，可从石棺中移出贵妃遗体，再以其他适当尸骸顶替就可以了。”

“……”

“大家觉得怎样？”

“这有个问题。到底何时、如何移换遗体？”

“首先，挖出装有贵妃遗体的石棺时，先不要打开，原封不动地移至就近的帐篷之中——”

“然后呢？”

“帐篷那儿，闲人不得接近。”

“用什么理由支开旁人呢？”

“就说太上皇要亲自凭吊贵妃遗体，不想让旁人目睹已腐烂的贵妃遗体。”

“嗯嗯。”

“然后，高力士、黄鹤等少数在场之人，打开石棺，调换遗体，再移葬到其他地方就行了。”

“嗯嗯、嗯嗯——”太上皇的声音明显透露出兴奋之情。

“新的墓地该设在哪里呢？”

“骊山华清宫旁应该很合适吧。”

“好办法！”太上皇欣喜地赞许道。

基于上述这番谈话，表面移葬墓地，实则搭救贵妃的行动，就此决定了。

【十二】

乾元元年(3)，牡丹盛开时节。

贵妃墓地四周，牡丹花缭乱盛开，殷红的红玉、纯白的白王、紫云、彩凤等各色名种牡丹，垂坠得细枝都弯曲了，五颜六色的花瓣正迎风摇曳着。

玄宗太上皇垂坐在树荫下设置的御椅之上，高力士、黄鹤、白龙、丹龙，加上我，并列左右两侧。

另有三十余名士兵、宦官、随从等也在现场。

贵妃埋葬此处，悠悠已近二载。

墓地早有四名持锹男子，等待太上皇下旨开挖。

玄宗太上皇起身，正要开口。

“啊，不，请等一下……”出声阻止的，是道士黄鹤。

上皇满脸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等一下，等一下。”

黄鹤说完，跨步向前，站在墓地上，若有所思地斜睨脚下泥土。过了一会儿，禀告玄宗上皇说：“此次挖掘贵妃石棺的任务，请交给在下和白龙、丹龙吧。”

这句话完全不在当天计划之中。

原定计划是，下令数名士兵挖出石棺，送至迎面搭设的帐篷中。我们随即进入帐篷，将早已备妥的女尸顶替，再将贵妃秘密运回宫中。

然而，为何又……

既是黄鹤，他岂有忘掉计划之理？但既然是他特意提请亲自开挖，想必有某种理由吧。

玄宗太上皇似乎也抱持相同想法，说：“可以，你们三个挖吧！”

老道士黄鹤、白龙、丹龙取代四名男子，接手铁锹。“开始！”随同太上皇一声令下，黄鹤率先挥锹，朝土中挖了下去。

冷不防——我看到数条黑蛇，自土中倏地抬起镰刀形的蛇头，缠绕在往下挖去的锹刃和锹把之上。这景象，难道会是我看花眼了吗？

当黄鹤以锹刃尖端刨土，倒出一铲泥土时，黑蛇早已失去踪影了。

随后，白龙、丹龙也陆续下锹。

方才那幕，竟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三人默默地挖土。

然而，千真万确，我明明看见黑蛇缠绕在锹把上，绝非错觉。

怎么可能？

或许方才我所见之事，黄鹤事前早已察觉，所以他才会主动请缨，要求担任挖掘工作。

当然，这事无法当场问个明白。

三个男人一语不发地继续挖土。

不久，白龙的锹刃碰触到土中某个坚硬物体，传出“咔嗒”的声音。

此时，玄宗太上皇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他自御椅起身，跨步走近正在挖掘的洞穴旁边。

“哦……”

里面果然有具石棺。

松动挖开四周的泥土后，石棺露出全部面貌。

约合十人之力，一起将那石棺抬起，移至帐篷中。

【十三】

闲杂人等已被隔离，如同两年前那天。

曾经聚集于马嵬驿房舍的众脸孔，又全员到齐于帐篷之中。

虽说贵妃人在石棺之中，也算是在现场。

“黄鹤道士。”我情不自禁叫唤了一声。

其他士兵、侍从均已远离，四周环绕、背对着这顶帐篷。

只要小声说话，便不必担心遭人窃听。

“你才下锹，我就看见数条黑蛇从土里蹿出，缠绕在锹刃和锹把上。”

“原来如此，你全看见了。”黄鹤回应。

“哦，真有此事，我也看见有只手从土里冒出，握住锹把。”玄宗太上皇附和道。

“果然。”

“果然？”

“所以，我们才接替挖掘工作。”

“什么？”

“若让士兵开挖，大概第一铲下土，他们就会吓得落荒而逃了。”

“这……”

“以贵妃墓地为中心，此处地气已乱。如果就那样开挖，我判断会出事，所以才接手。果然，这么做是对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黄鹤说毕，望向一旁搁置的石棺。

依黄鹤所说，墓地泥土，已有异形之气寄宿其中，下锹入地那一刹那，异气便缠住那把锹。那股妖气，依所见者不同，有人看见手，有人则看到黑蛇出现……

挖掘之际，无论黄鹤还是白龙、丹龙，都看到土中冒出种种不祥之物。

“贵妃到底怎样了？”

玄宗太上皇脸上愈发显现不安的神色。

“白龙、丹龙。”黄鹤简短呼唤，两人从帐篷缝隙中朝四周探看，随即回到原地。

“应该没问题。”两人向黄鹤报告。

“那就打开棺盖。”

黄鹤、白龙、丹龙三人，缓缓地将棺盖移开。

棺中情景，徐缓暴露出来。

太上皇看似有点儿胆怯，本欲闭上双眼，旋即豁出去一般探出身子，自缓缓移开的缝隙中察看棺内状况。

我们几乎也同时望向那石棺。

“哦！”玄宗太上皇吞下叫声。

石棺之内——贵妃静静地躺着。

贵妃确确实实躺在石棺之内。

可是，该如何形容她的变化啊。

青丝已成满头白发，原本白皙丰润的肌肤变成了茶褐色，皱缩得干巴巴的，有如枯纸一般。

而且，身形消瘦得无以名状。

她的头——脸颊凹陷得可以明显看出头盖骨的形状，肌肤干瘪，宛如一张薄纸，贴在骷髅之上。

她的双眼，睁得圆滚滚的，正仰望着众人，不知是生是死。

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张无可言喻的凄惨的脸——整张脸因恐怖而歪斜扭曲，嘴唇上翻，露出牙齿。

不知是否为贵妃所出，石棺中甚至弥漫着一股干涸的屎尿恶臭。

众人的双眼宛如冻僵了，好一阵子视线都无法离开贵妃的容貌。

“哦……”

“哦……”

玄宗太上皇发出嘶哑的声音，低声叫唤着。

“贵妃、贵妃啊，怎么会……”语毕，玄宗太上皇即别过脸。

“这到底……”

黄鹤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俯视贵妃。

贵妃双手，正好托在胸前。

望见贵妃双手指头时，我几乎当场作呕，因为贵妃指尖上没有一个有完整的指甲。

指尖沾满了血迹。

裂开的指甲往上翻转，黏附在指尖之上。

沾满血迹的指尖——血迹虽已干涸，指尖形状却已非本来模样。双手的食指，甚至削肉露骨。

正好，棺盖被挪移一旁，搁在石棺旁的地面上，棺盖内侧朝上。

望见棺盖内面时，我几欲再度作呕。

因其表面上，竟然有数不清的血痕。

也有看似部分指甲或干枯的指肉，与血渍一起粘在该处。

我已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贵妃曾在石棺中苏醒过来。

醒来时，她马上明白自己置身何种处境。

贵妃惊恐尖叫，想方设法，企图从这地下的石棺中脱身，而用她那细长的指尖，拼命抓挠石棺表面吧。

“到底怎么回事？”黄鹤一脸茫然，喃喃自语。

“贵妃还活着。”说出这句话的，到底是丹龙还是白龙？

众人大吃一惊，俯视棺内动静。

“手指……”丹龙又说。

众人视线转移到贵妃胸前那双手，果不其然，贵妃左手食指指尖微微抖动了一下。

“哦……”

令人难以置信地，贵妃竟然一息尚存。

与此同时，贵妃的双眼也动了起来。

似乎是在探索某物，贵妃双眼左右移动，环视众人般，悠悠地转动了起来。

“哦，玉环，玉环呀，你可知道、可知道是朕啊……”

玄宗太上皇伸手抓住贵妃之手，贵妃脸上表情却无任何变化。

贵妃依然龇牙咧嘴，唯有一双眼睛转来转去。

看不出来，那对眼睛认出了谁的脸孔。

太上皇握着贵妃的手，喃喃自语：“停！全部停下来……”接着又说道，“把贵妃从这儿抬出来。让她出来，马上回宫……”

“不用建造新坟什么的了。就把这石棺原地重埋。别让任何人再挖出来。”上皇继续喃喃说道，“你们向外说，太上皇一看见贵妃遗骸，已失去移葬的意欲。贵妃之墓就是此处。让它保持原状……”

帐篷内备有数只箱子，装盛此次仪式所要用的种种法器、座台等。自石棺移出的贵妃玉体，便藏匿在其中一只箱子内。

石棺再度盖上，埋葬于原地。

石棺回埋之际，黄鹤施行种种法术，避免石棺再度被挖掘出来。

此后，直到抵达京城，玄宗太上皇都如行尸走肉。

他已毫无气力，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高力士及道士黄鹤也都绷着脸，一语不发，长安归途中，两人在马上几乎未再出声。

对黄鹤来说，自信满满的尸解术为何会失灵？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吧。

返京之后，待玄宗太上皇恢复元气，等待在黄鹤眼前的，会是怎样的指令？

黄鹤心中大概也在担忧这一点。

而我也不停地思索着，护卫贵妃至倭国的任务，已经飘向迢迢远方了。

【十四】

两个月后，众人再度聚首于玄宗太上皇处。

地点是在骊山华清宫。

事前已经安排，不让旁人接近，唯有我们一行人得以来到此处。当然，众人为何群聚此地，知情者唯有我们数人。黄鹤以马车秘密载运贵妃至此，其他人也一概不知。

此处是建造于池畔的独立屋舍。

为避免外界窥见，所有窗子全已关闭，我们轻声地向玄宗太上皇请安。

屋外树林一片绿意，传来阵阵婉转鸟鸣，玄宗太上皇的脸上却灰暗如死人一般。

玄宗太上皇。

高力士。

黄鹤。

白龙。

丹龙。

我。

失去灵魂一般的杨贵妃也坐在玄宗太上皇御椅旁所准备的螺钿木椅之上。

此时，贵妃虽已非刚出土时的可怕模样，体态已接近原形，但昔日丰润白皙的肌肤却已不复见。

她肌肤干巴粗糙，花白发丝也没能恢复原状。

贵妃看来老了将近十岁，更甚的是，贵妃的心似已远离她的躯体，不知飘向何方。

双眸茫然眺望着遥远的地方，身上披挂着一如往昔的华美衣裳，看来反而令人心痛。

有人打招呼，贵妃偶尔也会小声致意。然而，几乎所有时间，她都静默不发一语。

贵妃被搭救出来时所发出的恶臭——石棺中臭气冲天的屎尿味，让我毕生难忘。

那状况，让任何知道她往昔美丽身影、举止的人，都无法正视。

仿佛要忘却那股恶臭似的，贵妃身上香味四溢，却怎么也难消除印象中残留的味道，反而更令人想起当时不堪嗅闻的恶臭。

“怎样？”玄宗太上皇有气无力，自顾自地说道。

高力士望向黄鹤，示意太上皇问话的对象是黄鹤。

“是。”黄鹤俯首致意说道，“以贵妃情形看来，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不过，魂魄却还没回到体内。”

“那时，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你不是说没问题，事情会顺利进行吗……”玄宗太上皇以怨恨的眼神，斜睨着黄鹤说，“难道无法找回贵妃的魂魄？”

“上皇陛下……”黄鹤以低沉的嗓音唤了一声，深深一鞠躬说，“回答这话之前，臣有一事禀告，不知可否说出？”

“什么？！”

“务必让臣一说。”

“可以，说吧。”

“是。臣对贵妃所施行的尸解术……”

“怎么了？”

“臣下之意，是有人破坏了我的法术。”

“什么？”

“尸解术以那样的方式失败，是很罕见的。”

“怎么说呢？”

“即使失败，也不会中途醒过来，顶多一睡不醒而死。”

“你是说，有人坏了这事？”

玄宗太上皇倏地瞪大眼睛紧盯着黄鹤看。

“上皇所言正是。”黄鹤眼珠向上翻，视线停留在太上皇身上，垂头回答，“不是尸解丹被调包，就是扎在贵妃身上的针，不知被谁松动了。”

“哦？”

“尸解丹被调包，现场没人可办得到。简单地说，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扎的针给松动了。”

“是谁，到底是谁做了这样的事？”太上皇的声音陡然放大。

“当时，若有人动了手脚，应该就是今日在场的某人。即使那时之后，回去挖掘，调整扎针深浅，那也应该是我们之中的某人，或是某人将此秘密外泄给了旁人。因为，除了我们之外，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太上皇不安地瞄了我们每人一眼。

然而，那份不安随即被愤怒所取代，太上皇激动地叫喊：“是谁，是谁干的？！”

这事当然不是我做的，但太上皇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那片刻，我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上皇请息怒……”说话的是高力士。

不愧是高力士，即使这种场合，依然气定神闲。

“千万别操之过急。要断定是谁并不容易。”

“什么？”

“关于此事，诚如黄鹤所言，其一，失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嗯。”

“其二，黄鹤知道自己法术失败，却为隐瞒真相，或许说了谎言。”

高力士说毕，黄鹤立即反击道：“是吗？大人是说，在下为了隐瞒失败而撒谎吗？”

“我不是这样说。我只是说，或许有那样的可能。”

“为何我听起来，像是说我撒谎呢？”

“有关这点，不是你先怀疑我们这些人的吗？诚如所言，当时在现场可以调整贵妃扎针深浅的，正是我们全体。可是，上皇绝无可能这么做，出主意的您及白龙、丹龙也不可能，如此推想当是人之常情。”

“……”

“如此一来，矛头就指向在下或晁衡大人了，你认为是我们其中一人干的。当然，我想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当时，是我建议玄宗把贵妃交给陈玄礼，那么第一个涉嫌的应该就是我了吧。”

“嗯……”玄宗望向高力士，喉咙深处将话咽了回去。

坚硬如石般的沉默，笼罩着现场。

不知贵妃是否明白自己已成为大家的话题，她依然沉静地凝视远方，双唇紧闭。

此时，屋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太上皇，启禀太上皇。”是在门外护卫、禁止他人进入的一名士兵。

“什么事？”

“是。外面有位自称青龙寺不空大师求见。”士兵自房间外面回答道。

“什么？不空？”

“他说，务必见太上皇一面，而且有要事禀告，希望获准谒见。”

“什么事？”

“我问过了，但不空大师坚持当面禀告上皇。”

“我现在很忙，叫他回去。”

“是！”士兵脚步声渐行渐远。

“可是，不空为何知道此地？”太上皇喃喃自语般说。

“上皇虽然微服出宫，事前却没嘱咐不得泄露行程，像不空大师这样道行高超的人，自己应可得知此事吧。”

玄宗发出“嗯”一声的同时，屋外又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不空大师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上皇一面。如果上皇不愿意见他，就要我传话，倘若大家正在谈论尸解仙一事的话，务必让他加入。”

玄宗吃惊不已，对空看了一眼。

既然提到尸解仙，表示不空知道我们在此谈论什么事。

当然，传话的士兵尚不知道贵妃之事，所以不空和尚故意不说出贵妃名字，仅拐弯抹角地说出“尸解仙”三个字，目的在于不想让这名士兵知情吧。

“这么说来，不空知道此事了。”玄宗情不自禁出声说。

“啊？”外头传来士兵不知所措的声音。

高力士随即说道：“既然他这样坚持，就见他吧。”

玄宗望向黄鹤，黄鹤立刻点头同意。

“好、好吧。领他到这儿来。”

“是。”

士兵脚步声又走远了。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某人缓步前来的动静。

不久，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空大师已带到。”士兵说。

“玄宗太上皇，久违了。不空向您请安。”

门外传来我也耳熟的柔和声音。

“进来！”

玄宗太上皇说毕，有人缓缓推开门扉，一身僧服的不空和尚走了进来。

不空和尚身旁，还有个十三四岁的沙弥，正抬起一张伶俐脸孔，安静地站在门口。

不空身后门扉关上后，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久未问安。”不空静静地行了个礼。

【十五】

大兄。

你人在长安时，不是曾与不空和尚见过一两次面吗？

大兄来到长安，和我成为莫逆之交，我记得是在天宝元年的事了。

翌年春天，宫中盛宴。那日，你在御前挥笔立就填写《清平调词》，交由李龟年吟唱，贵妃起舞，盛宴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回想起来，正是那时埋下了你和高力士失和之因，而那日宴席，不空和尚应该也列席在座吧。

彼时，我已四十三岁，你也同庚。不空正值三十九，比我们都年轻。

贵妃二十五岁。玄宗皇帝五十九岁。高力士六十岁。

对不空来说，那一年，是他首次行脚天竺之年。我想，在他即将出发前几天，他出席了那日的盛宴。

日后，不空再度行脚天竺，返回唐土后，便一直居住在青龙寺。

安史之乱时，他也寸步不离长安，始终在青龙寺修行。

我想，当时他已有五十四岁了。

不空和尚到底有何要事，要来此处谒见玄宗太上皇呢？

不，应该说，为何他知道玄宗太上皇人在此处呢？

稍事寒暄后，不空和尚对着一旁的沙弥说：“你到外面等一会儿。”

那个沙弥恭敬地行了个礼，走至外面。

不空和尚再度环视众人后，望向太上皇身旁的空椅子。

此时，贵妃已由丹龙与白龙搀扶，被带到其他房间。

房内剩下的，只有我和玄宗太上皇、黄鹤，加上高力士四人。

“不空，你有什么事？”太上皇开口。

“是。”不空点了点头，在原地跪下。

黄鹤从旁瞪视着不空。那时，我初次目睹闪烁着那般可怖眼神的黄鹤。

迄今为止，黄鹤算是那种内心究竟想些什么，根本无人能猜测出来的人，他是个喜怒完全不形于色的人。

虽说他唇角偶尔也会浮现微笑，但那微笑也无法让人理解黄鹤真正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黄鹤，此时，双眼正充满着让人一目了然的憎恶。

不空和尚完全察觉不到黄鹤如此的眼神，他只是沉稳而安静地仰望太上皇，说：“太上皇，请下旨众人回避……”

“让众人回避？”

“是。”

“你要说的话，这些人听不得吗？”

“正是。”

“在场全是我信任的人，你就直言吧。”

“请下旨众人回避……”

说毕，不空和尚深深一鞠躬，旧话重说。

太上皇终于忍不住愠气，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太上皇，贫僧今日禀告之事，希望只有太上皇知道。听完我禀告之后，若太上皇犹然怒气难消，贫僧这条贱命，任凭处置。”

不空和尚说毕，玄宗太上皇求救般望向黄鹤。

黄鹤依旧盯着不空和尚，说：“不空大师，你今天是冒死而来的？”

“没错。”不空毫不犹豫地回应。

不空和尚看来毫不畏怯。

不知是否被此神情所迫，太上皇说道：“也好。不空啊，既然如此，我姑且听你一说。如果你的话不讨我欢心，马上赐你死罪，明白吗？”

“是，谨遵所言。”

“就给你半刻钟吧。”

不空和尚再度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结果，走到房外的是我们。

房内只剩玄宗与不空和尚。黄鹤、高力士加上我，三人暂退到房外。

两人在房内，到底正谈着什么？带着不安的心情，我们在其他房间内等待。

我们三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偶尔叹息或面面相觑，等待太上皇和不空和尚谈话结束。

约定半刻钟已过，约莫又经过了半刻钟。有人进房报告，谈话已结束。

大家连忙起身，折回原来的房间。

玄宗太上皇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

一副刚刚才结束谈话的模样，不空伫立在太上皇面前。

即使我们鱼贯而入，玄宗太上皇似未察觉一般，只是定定地望向上空某一点。

“上皇，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呢？”高力士轻声问玄宗太上皇。

“完了。”玄宗太上皇用微弱得无法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太上皇指的是什么？”

“我说完了。已经完了，一切全都……”

“护送贵妃到倭国这件事，您有什么打算？”

“根本没什么打算！”玄宗太上皇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那巨大的音量，仿佛自腹底用力挤出。

“贵妃已变成那副模样，还能为她做什么？贵妃她，贵妃她……”

太上皇站了起来，浑身直打哆嗦。

是愤怒？

是憎恨？

这两种感情，似乎同时袭击了太上皇龙体，他涨红着满是皱纹的脸孔，高声呐喊道：“呀，贵妃，贵妃……”

喊毕，仿若病倒一般，他整个身子又跌坐回椅子上。

黄鹤见状，悄悄走至藏匿贵妃的房间，查看情况。

冷不防——“不见了！”黄鹤高声惊叫，“贵妃不见了！白龙跟丹龙也不见了。三人全都失踪了！”

黄鹤两眼炯炯地奔回到房内。

“忘了吧！”玄宗太上皇说，“大家都忘掉此事。什么都没发生，任何事都没发生过。贵妃已死在马嵬驿，后来的事全是一场梦。”

那声音是何等悲痛哀绝。

然后，正如太上皇所说，事情就那样搁置了，以上是我全部的见闻。

不久，有人发现守卫华清宫的两名士兵死了。

难道是贵妃和白龙、丹龙自华清宫逃走时杀害的吗？

从此之后，三人杳无踪影。

不仅如此，不知何时，连黄鹤也自华清宫消失身影了。

此后四年——肃宗改年号为宝应(4)，我又自镇南之地返回长安来。

然而，不多时，我又将离开长安，到更偏远的安南赴任。

如此，或许我再也不能活着回到长安了吧。

我已觉悟，安南将是我的终老之地。

话虽如此，我心里挂念着的，始终是贵妃的事。

我想，不空和尚应该完全知情吧。不过，再如何追问，他应该也不会说出任何内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今我依然不得而知。

或许，我应该如此想，曾经令我死心的归国之梦，因此事我又梦见了一次，其实是件幸福的事。

总而言之，在我老死之前，我亟欲吐露此事，所以提笔写了这封信。

我并非想让特定某人读这封信，我只是想记载下来而已。因为只是想记载下来，所以才以倭国语言撰写。

虽说收信人是太白大兄，这件事却和大兄无甚瓜葛。如果您读到了这封信，大兄啊，就请您当作这是晁衡过度思念倭国所做的一场春梦，笑纳下来吧。

此外，若是其他人读到这封信，如上所述，均与太白大兄无关，因是梦话，所有责任都在晁衡身上，请明鉴。

能涉入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件，真是我的荣幸。

如今，返回日本确已无望，我谨以倭语写下此信，聊表遗憾之情。

宝庆元年　倭国使者　阿倍仲麻吕　记于长安

如此这般，空海终于读完了这封漫长的信。

(1)　天宝三年，即公元七四四年。——译者注

(2)　六月丙申，指六月十四日。——译者注

(3)　乾元元年，公元七五八年。——译者注

(4)　宝应，公元七六二年。——译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妖猫传：沙门空海．3／（日）梦枕貘著；徐秀娥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9（2017.11重印）

ISBN 978-7-5502-9062-4

Ⅰ．①妖…　Ⅱ．①梦…　②徐…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61235号

Shamon Kûkai Tô no Kuni nite Oni to Utage su-Maki no 3

Copyright © 2004 by Baku Yumemakur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04 by Tokuma Shoten Co., Ltd.,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Baku Yumemakura Office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7668

本译稿由远流出版公司授权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出版发行简体字版本。

妖猫传：沙门空海．3

作　　者：（日）梦枕貘

译　　者：徐秀娥

责任编辑：高霁月　徐秀琴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35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9.75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11月第2次印刷

ISBN 978-7-5502-9062-4

定价：36.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主要登场人物

第二十三章　神秘牡丹

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第二十五章　惠果

第二十六章　咒法宫

第二十七章　胡术

第二十八章　蛊毒之犬

第二十九章　咒术大战

第三十章　幻法大日如来

第三十一章　胡神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主要登场人物

德宗—顺宗时代（七八〇—八〇五年）

空海：为求密宗大法而入唐的年轻日本修行僧。

橘逸势：以遣唐使身份赴长安的日本儒生，空海的好友。

丹翁：道士。经常出没于空海四周，并给予意见。

刘云樵：金吾卫卫士，家中出现妖猫，妻子为妖所夺。

徐文强：骊山下的农民，因在棉花田里听到谜般的细语，而引发怪异事件。

张彦高：金吾卫卫士，徐文强的好友。

大猴：出生于天竺的巨汉，空海的用人。

玉莲：胡玉楼的妓女。

丽香：雅风楼的妓女。

马哈缅都：波斯商人。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谷丽缇肯三姐妹的父亲。

惠果：青龙寺老师父。

凤鸣：青龙寺僧人，来自吐蕃。

安萨宝：祆教寺住持。

白乐天：白居易，大诗人，以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关系为题材，写下名诗《长恨歌》。

王叔文：顺宗朝宰相。

柳宗元：王叔文的同党，中唐之代表文人。

韩愈：柳宗元同僚，亦为中唐之代表文人。

子英：柳宗元属下。

赤：柳宗元属下。

周明德：方士，督鲁治手下。

督鲁治：来自波斯的咒师。

玄宗时代（七一二—七五六年）

安倍仲麻吕：玄宗时入唐的日本儒生，一生都在唐国度过。汉名为“晁衡”。

李白：唐朝代表诗人，曾得玄宗宠爱后又失势。

玄宗：大唐皇帝，宠爱杨贵妃。

杨贵妃：玄宗爱妃。集玄宗宠爱于一身，因安禄山之乱而死于非命。

高力士：玄宗朝之宦官。

黄鹤：胡人道士。杨贵妃临刑时，提出不同处理建议。

丹龙：黄鹤的弟子。

白龙：黄鹤的弟子。

不空：密宗僧。

第二十三章　神秘牡丹

【一】

此处是空海的房间——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在红牡丹花朵之中。

更精确地说，是在丹翁的法术境界。

空海安坐在房子一般巨大的牡丹花瓣上。

橘逸势与他并坐在树状般的黄色花蕊旁，对面是丹翁。

此刻，空海刚读完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一封信，一个很长的故事。

空海一边细看用倭文写的信，一边口译成唐语念了出来。从头开始，他就如此一路念了下来。

这是描述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间的奇幻故事。

逸势不发一语，丹翁也沉默着，仰头落座。

“丹翁大师，你在哭吗？”空海问。

俄顷间……

四周的红彩已然褪下，回过神后定睛一看，此处已是空海的房间。

灯火摇曳，座上三人中央，飘落一朵残梦般孤零零的红牡丹。

昂首仰天的丹翁垂下头来，用右手指尖擦拭眼角。

“不，它让我想起了怀念的往事。”丹翁抬头。

“丹翁大师，晁衡大人信中出现的丹龙莫非指的是你？”空海问道。

“正是。”

“那，信中所写全是事实？”

“嗯。”丹翁点点头，低声自语，“我全然不知道晁衡大人留下了这样一封信……”

写着信文的书卷，仍握在空海手里。

“丹翁大人，这封信的内容你全都知道吗？”

“是的。所有写到的、没写到的，我全都知道……”

“你指的是，同时行踪不明的丹龙、白龙、贵妃，随后也消失行迹的黄鹤去向，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没错。”

“为何你们全都失踪了？”

面对空海的提问，丹翁沉默不语。

“丹翁大师——”空海再问。丹翁望了空海一眼，说道：

“空海啊，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们？”

“是的。”

“到底谁跟谁呢？”

“是在下丹翁和白龙、黄鹤道士和贵妃，或者再加上玄宗皇帝、高力士的名字。如果再说下去，还有青龙寺……”

“什么？”

“因为这封信，我终于完全懂了。这全是五十年前的如梦往事。而且还在持续着。只能说，当时我们所造的因，也终于到了我们不得不收割的时候了。唉，实在是……”丹翁叹息般吐出这些话，唇角浮出微笑，又说：

“空海啊，无论经过几年、几十年，人终究无法逃离自己曾做过的事……”

“……”

“数十年来，也可以说，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结果，终究还是躲不开它的牵绊……”丹翁仿佛吞下凝结的苦涩说道。

“白龙啊，你终于决心让这场梦结束了……”不是对空海，也不是对逸势，丹翁继续自言自语道。

“梦？”

“那是遥远的梦哪。”

丹翁仰天喃喃自语，视线又移至空海身上。

“刚刚你提到白龙这名字——”

“空海，那并非公事，而是私事——”

“丹翁大师，那晚在徐文强棉花田遇见的人影，可是你相熟之人？”

“嗯。”

“那也是私事吗？”

“是的。空海啊，为了回报你帮我念出这封信，我愿意说说那件事。”

“那件事？”

“有关棉花田出土的兵俑。”

“丹翁大师说过，曾经掩埋那些兵俑？”

“正是。”

“那一大批的陶俑？”

“不。”丹翁静静地摇摇头，“我是说，那几尊出土的兵俑。这些俑，原先并非埋藏在那儿。事实上，是我们仿造的。”

“什么——”

“空海，你仔细听好……”

说毕，丹翁开始叙述出土兵俑的来龙去脉。

【二】

秋天的旷野。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秋草。

三名男子边走边拨开秋草。

一位是五十出头的男子，头发乌黑，双眸却是黑里带灰的淡色，鼻梁高挺。

其他两位是少年。

十二岁到十四岁的少年。

五十出头的男子，身着道袍，走在前头。

道士模样的男子，带着两名少年走在路上。

这个男人，正是黄鹤。

两名少年则是丹龙和白龙。

两人原来另有其名，只是道士为他们取名丹龙、白龙。

有几处地方，细高的菅芒丛生，一旦钻进去，几乎不见人影，只能看到摇曳的银色穗秆。

他们拨开芒草前行，速度始终不变。

径自往前走。

开始起风了。

此刻太阳正往中天移升，秋草仍留存着残余朝露。

行进间，衣袖、衣角都被露水濡湿，显得有些沉重。

然而，风吹过来，袖口鼓胀，水汽便蒸发到空中去了。

白龙和丹龙两位少年，各自肩上扛着一把锹。

前行的方向，往右手边看，便可望见骊山陵。

也就是秦始皇的陵墓。

风一吹起，野草便随之摇动。

除了这三人，四野杳无人迹。

男子的发梢、身上的衣袖也像杂草般随风飘摇。

“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了。”走在前头的黄鹤简短地喃喃自语。

“你们察觉了吗？”黄鹤接着问身后两人。

“多少吧……”

“是会令脖子竖起汗毛的那种感觉吗？”白龙和丹龙两位少年问道。

“原来你们也察觉了！”黄鹤满足地点点头，再自言自语低声说道：

“这地方被下了巨大的咒。”

黄鹤一边走一边深呼吸，环视着四周。

“这附近全被下了咒。怎么样，感觉到那股巨大力量了吗？”黄鹤发出感叹声：

“注意听好，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事。这秘密绝对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

丹龙和白龙连连点头。

“我发现这事已经十五年了。这咒，原本是对秦始皇骊山陵施法的。始皇帝大概是想利用这咒来守护自己的亡灵。那些活人，似乎也是为了这咒而陪葬的……”

黄鹤走着走着，话也多了起来。

“十年前我便打算利用这咒。所以在此处埋下某物，今天我们就是为了挖掘它而来的。”

三人在风中前进。

“好，就在这附近。”黄鹤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他口中念着咒语，一边在草丛中屈膝蹲身、右掌抵地。

“噢，这里，就是这里！”

黄鹤站了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根毛发。

嘴唇衔着毛发一端，再屈膝。

这回双掌着地、向前下腰，让口中所衔的毛发另一端触地。

接着，闭上双眼，念起了咒语。

他念的不是大唐咒语。

听来似乎是异国之咒。

过了一会儿，他的双眼慢慢睁开，起身吐出衔在口中的毛发。

“错不了。舌尖麻辣的，一定已触及地咒。”

黄鹤望向白龙和丹龙说：

“从这里挖吧！”

白龙和丹龙不发一语，默默地开始挖掘。黄鹤却躺卧在草丛里，仰头眺望着天空的云朵。

“白龙、丹龙，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法术，去撼动这个国家……”

黄鹤偶尔朝着天空自言自语。

有时候口中含嚼着草枝，仰望晴空，吐出草来，喃喃自语：

“说到咒，女人的美，也是一种咒。而且不仅让男人心动，甚至可以倾国……”

挖掘途中，一度停下来吃饭。

食毕，丹龙和白龙立刻继续挖掘。

黄鹤有时会探身观望越挖越深的地洞，吩咐两人：

“还得再宽一点儿，因为还要挖深。”

“一个挖，另一个把土清出洞外。”

不久，吩咐变成叮咛。

“快到了，慢慢来，小心下锹，可别弄坏了地下埋藏的东西。”

此时，太阳即将西沉。

不一会儿工夫，丹龙手上的锹触碰到某种坚硬物体。

不是石头。

“是那个，就是那个。”

黄鹤起身探看地洞。

终于，从洞里挖出四尊人身大小的陶俑。它们全是披戴甲冑的男子。

四尊之外，周围还埋着相同的俑。

“不，那些是真的。不用挖——”

黄鹤要两人停止挖掘。

“惊奇吧？”

在洞穴上方的黄鹤，朝着洞里两人这般说道。

“这附近地下埋有相同的东西，有七千多尊。我无意间经过这里，感到地气紊乱而试着查探，才发现有这样的陶俑埋在这里——”

黄鹤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洞里。

“那四尊俑必须带出来。不过，别担心，你们不用做什么了，出来吧！”黄鹤说道。

白龙和丹龙爬出洞外。黄鹤站在洞边，一面往下注视那躺在洞里的四尊陶俑，一面双手结印开始念咒。

“敬告天地之神，我系琐罗亚斯德(1)之后。凭阿胡拉·马兹达与《神灵书》下令。阿塔尔、米斯拉、巫路斯拉迦那、马菲啊！感应我愿，成就艾霞，发出神力。赐予我等国土之子生命……”随后，又以异国咒语祈愿。然后——

“噢。”

“哇。”

白龙和丹龙惊叫出声。

躺卧在洞里的陶俑，四肢突然开始震颤，动起来了。

黄鹤的异国咒语不停念诵着。

四尊陶俑笨拙地碰撞、倾跌，并各自爬起，手扶洞缘，屡仆屡起，直到爬出洞外。

此刻，四尊陶俑正并排在黄鹤面前。

渐沉于地平线上的殷红夕阳，正映照在四尊陶俑上。

黄鹤笑出声来，低声却充满欢愉：

“十年了。只要十年就能动。正如我所预料。这四尊仿造的假俑，果然成功聚集此地咒力于一身——”

黄鹤得意地放声大笑。

“塑造假俑时，我把自己的头发掺在泥土里，再混入指甲。要是再埋个十年，这些假俑就会像真人一样行动了吧。回答我，大地之子、吾儿啊，给予你们生命，你们高兴吧——”

四尊陶俑从唇边发出呼气声。

咻——

咻——

咻——

咻——

到底是主动回答的内心话，还是黄鹤施法让他们回答的，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四尊陶俑会动，还能自行爬出洞外，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夕阳沉落之前，黄鹤命令四尊陶俑再下洞躺着。

陶俑爬回去之前，洞穴已经被弄得浅些了。

“下回得让它们自行爬出洞外，所以不能挖得太深。它们横躺下来之后，上面的泥土不要盖得太重。”

就这样，地洞又给填埋回去了。

埋好时，星辰已在暗空闪烁着。

“白龙、丹龙啊。早晚它们会派上用场的。”

“是。”

“是。”

白龙和丹龙，朝着黄鹤颔首。

星空下，三人好整以暇地跨步离去。

【三】

房内静谧无声。

灯火暗淡得仿佛即将熄灭一般，房内充满冷冽的夜气。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就只有白龙了。”

空海深深吸了一口黑暗中的冷空气说道：

“那么，丹翁大师，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全是白龙干的？”

“嗯。”丹翁颔首默认。

“那，关于刘云樵家妖猫的事也……”

“恐怕是——”

“到底为了什么，白龙要做出那样的事——”

“……”

丹翁没开口回答。他紧闭嘴唇，似乎在思索着某事。

空海望着丹翁，等待他的回应。

“太多令人不解的事了……”丹翁低声喃喃自语。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悠悠岁月，过去太久了。玄宗、高力士、晁衡、黄鹤、白龙，以及——”丹翁顿口，闭上双眼，方才感慨万千地说：

“贵妃……”

接着，丹翁睁开双眼道：

“不过，也有已经知晓的事。”

“……”

“我可以断然肯定一件事……”

“什么事？”

“那是白龙为了引我出来的手段。”

“白龙的手段？”

“倘使秦始皇骊山陵附近出现了兵俑，那俑还会动的话，这消息必然会传到我的耳里。白龙大概认为，只要消息传出，我就一定会现身。”

“原来如此……”空海率直地叫出声：

“那，黄鹤道士呢？”

“别问我，空海——”

“……”

“那是我们的私事，也是秘密……”

“……”

“机缘一到，总有说出的一天吧。”

丹翁慢条斯理地站在房间中央。

“空海啊。今晚让你听到怀念的往事了。”

“是。”

“这是我和白龙的事。是我们之间必须解决的事……”

丹翁朝门口方向走去。

“丹翁大师……”

空海在他的背后唤他，丹翁没有回应，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空海！”

逸势站了起来，空海以眼神制止他。

“空海啊，岁月之逝，不过瞬间之事……”

屋外面传来丹翁的声音。

“别白白浪费了你的才能。”

之后，丹翁的声音与动静，就此消失在了夜气之中。

空海和逸势面前，仅留下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信卷，静静映照着微弱的灯火。

(1)　琐罗亚斯德（Zoroaster）为祆教创始人，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zdah，又作Ohrmazd）、阿塔尔（Atar，又作Atesh）、米斯拉（Mithra）、巫路斯拉迦那（Verethraghna）等均为该教诸神。

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一】

空海和橘逸势，漫步在繁华的长安街头。

他们正前往柳宗元的住处。

柳叶的新绿已温煦抽芽，虽离黄土飞扬的季节还有一段日子，景色的春意却更加浓密了。

两人早已习惯唐语、胡语和吐蕃语此起彼落的热闹街景。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装也见春意，不时可看到穿着流行胡服、胡靴的女人。

春天真的来了。

“空海，真是不可思议啊。”橘逸势边走边说。

“什么不可思议？”空海答道。

“原来在异国之地，春天也能如此有规律地来临。”

逸势一边观望四周景致，一边用兴奋的语调回应。

“昨夜看到安倍仲麻吕大人的信，不觉感动得直擦眼角。仲麻吕大人当时不知有多寂寞啊。如今离开了故乡，我才深切体会他的心情。每年春天如此按时来临，想必能让仲麻吕大人得到一些宽慰吧。”

逸势心有戚戚焉地叹了一口气。

“嗯。”空海边走边点着头。

空海怀里正藏着安倍仲麻吕寄给李白的那封信。

“可是，空海，事情果然如你所说那般。”

“我说过了什么？”

“就是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和妖猫那件事啊。”

“噢。”

“你不是说过，为何对方要那般引人注目，只要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就好了。”

“原来是那件事？”

“结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言——”

“逸势，这是你先察觉的问题。”

“不，空海，是你。”

“哦。”

“丹翁大师不是说，那一定是白龙为了吸引他现身才这么做的吗？”

“的确这样说过。”

“那，他为何要引出丹翁大师呢？”

“不知道。这大概得问丹翁大师吧。”

“话虽如此——”

“怎么啦？”

“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吗？”

“是不对劲儿。”逸势点点头，“空海，你能推测出理由吗？”

“虽然无法推测出理由，但我想，那秘密应该和杨玉环——贵妃有关。”

“什么秘密？”

“不知道。”

“你真是个直话直说的男人。”

“对不起。”

“昨夜起，我便为贵妃感到无限哀痛。”

“嗯。”

“承皇帝之命，被迫离开丈夫，嫁给年纪如父的男人，最后，还遭那男人下令赐死。倘若晁衡大人的信为真，她应该不会丧命。可是，她却被活埋在墓穴，虽然事后被挖出来，却因此而发疯了。她现在身在何处，到底怎么了，谁也不知道……”

“……”

“真是伤脑筋啊。”

“怎么了？”

“每逢春天，我似乎就会思考这种问题。”

空海和逸势并肩漫步。

“话又说回来，这样好吗？”逸势问道。

“什么事？”空海回问。

“一大早，就到柳宗元大人住处拜访。”

“应该不会太失礼吧。”

“可是，他或许还在就寝，也或许根本不在。”

“也是。为什么要去找他？”

“因为我挂意着许多事。”

“什么事？”

“譬如说，晁衡大人这封信放在李香兰家里，敌方或许已经知晓这封信的存在。”

“嗯。”

“柳宗元大人也很郑重其事，每次都微服出门，不让人知道。这或许是因为内部有间谍。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我要是特意通知柳大人，说我为了这个那个想见他一面，让他设法安排见面种种时，很可能还没见到面，就让间谍察觉了。”

“嗯。”

“所以说，如此毫无通知就前往，有时反而更安全。”

“是这样吗？”

“别想得太难。其实，我不过是不想坐马车，只想这样自在地漫步街头罢了。这才是真心话。”

空海继续说道：“喂，逸势，说着说着，眼前似乎就是柳大人的宅邸了。”

【二】

“噢……”

凝神不语的柳宗元，听完空海的话，情不自禁地发出呼声。

“万万没想到晁衡大人的信里，竟然写着这样的事……”

柳宗元手握拳头，搁在桌上，紧咬双唇。

此处是柳宗元充当书库的房间。

四面书架上，各种卷帙堆积如山，室内充满新旧墨香、书籍混合而成的气味。

柳宗元让空海和逸势进入后，听说空海已找到信，且已带了过来，这消息令他欣喜万分。

空海将昨夜的事述说一遍，而且像念信给丹翁听一样，对着柳宗元复诵了一遍。

此刻，总算念毕信文。

“果真是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柳宗元难抑兴奋地说道：

“对大唐朝廷来说，这是秘中之秘。绝不可泄露半个字——”

“是。”空海点头。

“不过，这封信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既然是用倭语写成，那就不可能出自他人笔下了。”

“嗯……”

“对了，柳大人，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空海先生尽管问——”

“晁衡大人这封信，您是何时又是以何种方法取得的呢？”

“噢，这个，这个嘛——”柳宗元突然放大声音：

“老实说，我也有一些话必须对空海先生说。”

柳宗元再度压低放大的音量，并探出身子。

“什么事？”

“其实，晁衡大人的信似乎并不止一封。”

“怎么说？”

“好像另有一封晁衡大人的信，跟这封不同。”

“当真？”

“要提那件事，就得先说明空海先生所问的，这封信为何会落在我手中——”

“是的。”

望见柳宗元一脸认真，空海不自觉地也探出身子。

咕噜——

逸势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三】

“确切地说，这封信似乎没有寄给李白大人。”

柳宗元低声说道。

“是吗？”

“嗯。”

“为什么？”

“请看这封信的落款日期——”

柳宗元将信纸打开，用手指着信尾某处。

宝应元年秋　封缄

“啊哈——”

空海望着这段文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终于还是喜不自胜地叫了出来。

一旁听在耳里的逸势，不满地望着空海。

“喂，空海，我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

“逸势啊，你知道宝应元年是哪一年吗？”

“宝应元年？”

“正如晁衡大人所言，是玄宗上皇驾崩的那一年。而且，高力士也是死在那一年。”

“肃宗皇帝也是同年驾崩的。”柳宗元补充说道。

“原来——”

宝应元年，正确说来，是上元三年四月五日，玄宗驾崩。

也就是七六二年。

因为玄宗驾崩，所以改“上元”年号为“宝应”。

玄宗死后十三天，玄宗之子肃宗也在四月十八日崩殂。两天之后的四月二十日，高力士也撒手尘寰了。

“还有，逸势啊，晁衡大人那封信的收件人李白大人，也是在同一年亡故的。”

“这……这……”

逸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巴，眼睛眨个不停。

确实，宝应元年的十一月，李白也在安徽当涂过世了。

也就是说——

“总之，逸势啊，事情大概如此。晁衡大人写这封信时，正是玄宗上皇、肃宗皇帝、高力士接连亡故，但李白大人尚且在世之时。不过，这封信还未寄出，李白大人也过世了。结果，这封信便存留在晁衡大人手上，由他自行封缄——”

“原来如此。可是，空海，听你这样讲，仿佛玄宗、肃宗、高力士、李白大人之死，彼此有些关联。”

“我没说有关联啊。”

“可你也没说没有。”

“我觉得可能有。”

“有什么关联呢？”

“不知道。”

空海收回下巴，望着逸势。

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歪着头说：

“噢，对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的确是玄宗上皇死后第二年的事——”

“到底什么事呢？”

“安禄山的部下李怀仙杀了史朝义。”

说到这里，逸势也明白了。那是因为逸势读过大唐历史，才能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杨贵妃之所以被埋在马嵬坡，起因于安禄山是叛乱主谋。这个安禄山，想立年轻的段夫人所生的安庆恩为太子，而遭儿子安庆绪嫉恨，被他亲手杀害。

因为安庆恩若成为太子，安禄山死后，他便成为皇帝，这样一来，安庆绪头一个性命难保。

爱喝酒的安庆绪，后来被手下武将史思明所杀；曾有一段时期，史思明颇有夺回洛阳的态势，却又遭儿子史朝义杀害；而这个史朝义，不久又遭安禄山的部下李怀仙杀害。如此这般，历时九年的“安史之乱”才总算画上了休止符。

结局是一场自我毁灭。

这是玄宗、肃宗、高力士、李白等人死后的隔年，也就是宝应二年所发生的事。

“嗯。”逸势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

“唉，这真是——”柳宗元也不胜感叹。

“话又说回来——”

空海问柳宗元：

“玄宗上皇驾崩，您可知晓什么内情吗？”

“不知道，完全摸不着头绪。听说宦官李辅国不让肃宗、玄宗彼此碰面，而且高力士过世两年前，也因李辅国而被流放湖南。”

“李辅国吗？”

“他将玄宗上皇从兴庆宫移至西内。结果，上皇死在神龙殿上。”

彼时，玄宗七十八岁。

“据说高力士是在获得恩赦，返回长安途中过世的——”

“正是。”

柳宗元点点头，对这位异国留学僧的博学多闻惊讶不已。

两年——

高力士远离了玄宗上皇身边。

终于，君臣可以再度相见。

当高力士兴奋地从被流放的湖南巫州一路来到朗州时，却接到玄宗的死讯。

闻上皇崩，号恸，呕血而卒。

《资治通鉴》如此记载高力士之死。

高力士接获噩耗，遥望北都，痛哭、吐血，死于此处。

这位曾经与玄宗在宫中共享权力的人物，终究不失其漂亮地悲愤死去。

《高力士传》也有如下文字：

七月发自巫山，抵朗州。八月渐愈。谓左右曰：

“吾年七十九，可谓寿也。历官开府仪同三司，可谓贵也。贵寿皆具，死而何憾……”

此记载或许真实地说出了高力士的死因。

高力士流放巫州期间，曾作诗自娱：

两京作芹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不同，

气味终不改。

“原来他写过这样的诗——”空海说。

这是高力士咏怀京师的诗作，连空海也不知道这首诗。

柳宗元一边向两人提起高力士之死，一边想起这首诗，顺便吟诵了出来。

“虽非上乘，却自有一种素朴气味。”柳宗元说。

“话又说回来，柳先生——”

空海对柳宗元说。

“什么事？”

“先前提起的玄宗上皇、肃宗皇帝的死因，你可认识知晓其情的人？倘若可以，我愿闻其详。”

“难道真有玄机？”

“目前我也不确定，只是有点儿在意。”

“明白了。我再问问看有无适当的人。”

“麻烦您了。”

“关于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的事呢？”

“如果有线索的话——”

“我有几位熟识的人四散各方，我写信问问他们，看看有无知道详情的。”

在旁默默听闻两人交谈的逸势，叹了一口气：

“空海啊，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根深蒂固。虽然我本就知道帮不上忙，不过，现在我更感觉无能为力了——”

逸势丧气地说出这些话来。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

空海向逸势这么说，然后转向柳宗元：

“此事暂且不提，柳大人，你能继续说下去吗？”

“说什么？”

“关于晁衡大人的信，怎么到你手中的那件事——”

“噢，对，那件事还没说完。”

“请务必继续说下去。”

“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说到其实另有一封信。”

“噢，正是这事——”

柳宗元又向前探出了身子。

【四】

“其实，家母的亲戚当中，有一位晁衡大人的亲近之人。”

柳宗元坐正身子，伸直背脊后，如此说道。

他的脸颊显得有点僵硬。

逸势也跟着换了坐姿，同样伸直背脊。

只有空海的姿势始终不变。

从一开始，他便挺直上半身，姿态自然。

时间似乎将近中午了。

“她名叫白铃，据说负责照料晁衡大人的种种生活琐事。”

“你是说，晁衡大人身边有名女子在照顾他？”

“没错，据我所知应是如此。”

“然后呢？”

“白铃大概比晁衡大人年轻十岁。大历五年（七七〇年），晁衡大人七十岁过世时，她还随侍在侧。”

“噢。”空海催促般地点了点头。

“晁衡大人死后，白铃一手打理身家财物，除了留下几件遗物，大多数的物品、宅邸或其他家当，全交给别人了。”

“……”

“白铃所留下的，都是晁衡大人生前的书信文字。其中——”

“包括晁衡大人寄给李白、用倭文写的那封信？”空海问。

“没错，但不仅止于此。”

“怎么说呢？”

“信不止一封，似乎还有另一封。”

“似乎？”

“家母是这样对我说的。”

“可以再解释一下吗？”

“是的，照顺序说比较容易懂吧。”

柳宗元再度探出身子。他望着空海说：

“晁衡大人死后，白铃便寄住在家母外家。”

“原来如此。”

“白铃几乎不谈晁衡大人，某次兴致高昂，很罕见地对着当时还年轻的家母说了好一会儿晁衡大人的事。”

“嗯。”

“据说白铃是在‘安史之乱’时，与追随玄宗上皇走避蜀地的晁衡大人相识的。就在她提起这事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拿出晁衡大人从未示人的书信给家母看。”

“那信还在吗？”逸势问。

“应该还在家母外家。我从那些书信当中，找到了这封倭文信——”

“有机会的话，务必让我拜读。”

逸势语带好奇地说，又征求同意般望向空海：

“你也想看吧？空海……”

“的确。”空海简短答道。

“白铃出示晁衡大人书信时，老夫人看过这封信吗？”

“是的。白铃一封一封取出，并加以解释，最后才拿出这封信。她说，她也不知道到底写了些什么。”柳宗元说。

“不知道？”

“信上是写了文字，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完全不晓得——”

“这样看来，白铃或许也不知道那信上的文字是倭文？”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多少应该还懂一些——”

“老夫人如何判断呢？”

“家母说，白铃虽看不懂，但也并非完全不懂……”

“为什么？”

“看这封信时，白铃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家母说，她曾把信打开来看。果然就像你所见，是用倭文写的。当然她看不懂，不过，有些字倒是认得。”

“哪些字？”

“如杨玉环、玄宗皇帝、长安等人名和专有名词。”

“原来如此——”

“家母对我说，她虽能理解信文写了哪些人的事，至于是有关这些人的什么事，她就不清楚了。”

仿佛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柳宗元目光飘向远方，继续说道：

“当时白铃还对家母说了一些话——”

“先前你提过。”

“家母说，白铃是这么说的——”

柳宗元暂且停下话，望向空海和逸势，学起母亲说话时的神情说：

“信中到底写些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有件事我倒是非常清楚。我知道信中写的跟哪件事有关……”柳宗元继续说下去：

“家母问白铃，是什么事？结果，白铃望向家母——”

柳宗元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膝上，以女人声音道：

“这里头写了晁衡大人此生唯一迷恋的某位女人的事……”

“迷恋的女人？”

“是的。”

“可是，信里出现的女人，只有一位——”

逸势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玉环——”空海清楚地说出那名字。

“正是贵妃殿下。”柳宗元说。

“所以说，晁衡大人此生唯一迷恋的女人，就是杨贵妃——”逸势道。

“也可以这么说。”

柳宗元讲完后，嘴唇紧闭。

“呼”的一声，逸势吐出积在胸中的大气。

“我也是女人，所以理解这种事——白铃当时这么说的。”柳宗元说。

“可是，我们所读到的这封信，字里行间却没透露这样的信息——”

“我先前不是提到还有一封信吗？”

“什么意思？”

“据说，那时白铃给家母看的，是两卷信。”

“什么？”逸势大叫。

“另一封信在哪里？”空海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是。”

“这封信，您是如何到手的？”

“白铃死后，她的遗物留在家母外家。其中一封，就是晁衡大人的信，另一封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到底怎么回事？”

“可能是混乱中失散了，也可能还留在某处——”

“或许在白铃生前已经交给谁了，也或许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譬如，烧成灰烬——”

“烧了？”

“白铃视晁衡为自己的丈夫，他却在信里写着他唯一深爱的女人，我想，她大概会付之一炬——”

“很有可能。”柳宗元点点头。

“也或许被偷了——”空海又说。

“总之，我们在这里猜测也没用。我会和家母联络，让她再找找看。”

“老夫人还健康吧。”

“是的。虽然不比从前，但现在还是精力十足地外出走动。”

“老人家贵庚？”

“今年五十有七。”

“有机会的话，我能否拜见老夫人，向她请教一些事？”

“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安排。”

“若始终没找到那封信的话，请务必安排我晋见老人家——”空海说。

“噢，当然没问题。”

柳宗元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章　惠果

【一】

身体很热。

像是在无油、无水的锅内，哗啦啦地干炒。

想用冷水润喉，身体却无法动弹。黏稠的汗水像水蛭般自毛孔中爬出，遍布肌肤。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

身体内部并没有这种不快感。但或许自己的心、肝等五脏六腑，早已开始腐烂了。

呼吸之间，仿佛也能闻到内脏腐朽的臭味。年逾六十的肉体，大概都会如此吧。

这世间，没有能够永恒停驻的事物。

他深知这一道理。

肉身会逐渐衰萎，以致机能丧失，这是宇宙不变的真理。

有形的事物终归寂灭——

只是那种寂灭，如今也应验到自己的身上罢了。

这躯体，大概也撑不了几年了。

对于死亡这种现象，他毫无恐惧。

他已经理解，众多有情，均是以“个体”自宇宙出生，而那一“个体”，最终也将回归宇宙。所谓死亡，不过是回归宇宙的一项仪式而已。

迄今为止，众多“个体”及众多生命持续反复这项仪式，如今自己也参与其中了——仅此而已。

惠果这般想着。

若说尚有憾事，就是还没有找到适当的传人，将自身钻研的胎藏界、金刚界这两部密教大法延续下去，却就此往生了。

说是执着，的确是执着。

深夜——

惠果正在睡觉。

熟睡之中，他可以意识到自己那正在睡觉的肉身，也能感知那肉身所感觉的温度。温度并非来自肉身之外，而是自体所衍生出来的温度和腐臭。

他清晰地认知这一点。

在这种状态之下，以具有意识的心眼，观照自己肉身的温度及腐臭时，就好像置身于梦中。有如在梦中冷静观察自身行动的另一个自己，现在的自己，正在观照自己的肉体，以及那肉体所感觉出的温度、所释放出的腐臭。

这么说来，这可真是一场梦吗？

难道还有另一个我，正梦见在睡梦中冷静凝视自己肉体和意识的自己？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混乱意识。

惠果正在享受这种混乱。

突然——

惠果耳边响起细微声音。

“惠果啊……”

那声音呼唤着。

“惠果啊……”

是耳边响起的声音，抑或直接响自心底的声音？那声音太微弱了，以至于无法辨识。

“惠果啊……”

那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是什么人呢？

谁、为什么呼唤我？

再说，那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到底何时挨近至如此距离？

啊，是那个吗？

那个腐朽的臭味。

先前的腐臭——自己所认为的腐臭，正承载着某人的意识，潜入自己内部来了。

不，也许是对方化身为腐臭，逐渐挨近自己，再宛如从自己体内衍生，无声无息地潜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你过来……”声音说。

过来？

“去哪里？”惠果不由自主地在梦里回应。

不行。

惠果的梦意识又如此暗忖。

倘若回应幻觉或幻听——尤其是由某人刻意操弄的幻觉、幻听，回应的人便会渐入其法术而不可自拔。

可是——

一旦拒绝，对方或许就不再呼唤自己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这青龙寺——而且是吾人惠果的房间，以妖术对自己故弄玄虚——

这倒有趣。惠果心想。

“是谁？”惠果问。

“噢……”

对方开心地大声说道：

“我是此现象界的统一者，至高无上者——”

所谓现象界，换句话说，是人或生命出生、活着、死亡的世界。事物生灭、变化的世界。也就是这个宇宙。

“至高无上者啊——”惠果唤道：

“该去何处呢？”

“首先，起来，先起来吧。”

惠果依言起身，离开床铺站了起来。

裸足触及冰冷的地板。

“过来。”声音说。

惠果朝声音方向走去。

裸足踩在地板上，没入夜气之中——

夜气冷冽。

虽说春天已近，夜犹寒冷，且结了一层薄霜。

踩在冰块般的石板路，惠果走在廊下。

“过来啊……”

他往正殿走去。

苍白的月光，自屋顶斜照到屋檐下。

月光映聚惠果脚下，呈现一片青色。

正殿大门被打开，往内走去——

里面点了两盏灯火。

正面是黄金打造的大日如来座像。

座高约有常人一倍。

佛像左手拇指弯曲，握入左手间，食指直立——而那食指又握住拇指，也就是四指握拇指于掌中的金刚拳。

金刚拳又名智拳印，是大日如来的法界定印。

大日如来——

梵语Mahavairocana，音译成汉字，便是“摩诃毗卢遮那”。

这宇宙的根本原理、真理，均以“大日如来”的佛号称谓。不同于释迦牟尼佛，它是一种象征代表，是本来不具肉身的佛。

大殿中心，有一座八叶莲花台座，如来安坐在那儿。

诸佛端坐如来像四周，大殿的东、西、南、北四隅，又配置有守护四方位的尊神。

东方持国天。

西方广目天。

南方增长天。

北方多闻天。

正殿暗处，诸佛、尊神栩栩如生，在灯火映照中摇晃着。

大日如来的金黄色肌肤，透着灯火红光，将四周的黑暗染成一片金黄。

所有诸佛、尊神在黑暗中艳丽地呼吸着其金黄色泽。

“惠果，你来了？”

大日如来嘴唇嚅动，低声说道。

“原来是您？”惠果问。

“一点儿没错，呼唤你的正是大日如来。”

“有何要事呢？”

“惠果啊，别急。”

大日如来松开智拳印，将双手搁在膝上。

“德宗死了……”

如来启动金黄色的嘴唇，说道：

“是的。”

“那是我做的。”

“是您？”

“没错。因为那男人活太久了。”

“这——”

“接下来是永贞皇帝(1)。”

“您也打算杀死皇上？”

“这不奇怪。世间生灭，全操在摩诃毗卢遮那的手上……”

大日如来所言正确无误。

大日如来是左右这宇宙的真理。倘若如此，这世间一切事物，不论人的生死，草木、虫兽的生死，可以说都在大日如来的掌握之中。

“我会杀他。你试着守护他吧。”

大日如来竖起单膝，徐徐站起。

一瞬间，四周安坐的诸佛、尊神也跟着站起，本来站立的则全部高举双手，齐声呐喊。

“试着守护吧！”持国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广目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增长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多闻天如此说。

“试着守护吧！”

“试着守护吧！”

“试着守护吧！”

“试着守护吧！”

诸佛、尊神高举双手，两脚踏地作声，高声咯咯哧笑。

大日如来压在惠果头顶，张开血盆大口狞笑。

惠果若无其事地面向大日如来微笑。

长长的白眉之下，愉悦地眯起双眼。

“如来大人，您可以现身了吧？”

惠果仰望大日如来，开始诵念真言。

曩谟母驮野。曩谟达幺野。曩谟僧伽野。曩谟苏韈囉。拏嚩婆萨写……

这是孔雀明王咒——孔雀明王真言。

惠果低声诵念完孔雀明王真言之时，大日如来依旧默默安坐，并未起身，始终握着智拳印。

诸佛、尊神也端坐原位，或站在原处。一切如故。

冰冷寂静的黑暗中，诸佛、尊神均静默地环绕在大日如来四周。

唯有两盏不知谁点燃的烛火，在烛台上幽幽摇曳。

两盏烛火之间——大日如来之前，出现了一个黑影。

大日如来前设有护摩坛，前侧有一供人安坐的台座。那台座上正坐着一个人。

若是平常，那是惠果的位置。隔着护摩坛，面向大日如来而坐。这才是正规坐法。

可是，那人影却背对大日如来，面向惠果而坐。

黑黝黝的端坐身影——

宛如刹那间融化了的黑暗，盘踞其处。

咯。

咯。

咯。

咯。

黑影坐处传出了低声嗤笑。

“惠果，你在消灾吗？”影子说。

“你……”

“久违了……”

“原来你还活着？”

“当然。”影子回答：

“不过，你的日子也不多了。比我年少的你，竟然要先走了——”

“凡事都是天命……”

“你觉得如何？”影子问道。

“什么如何？”

“刚刚所说的事。”

“……”

“我是说真的——”

“你……”

“我要杀掉永贞皇帝。”

“什么？”

“如何？这可是久违了的咒术大战。你用密教的法力，试试看能否救皇帝一命。”

“那，德宗皇帝是——”

“没错，正是我用法术咒死的。”

“即使你不出手，他也会死的……”

“咯咯咯……”影子嗤笑道：

“永贞之后，是下一个皇帝，再来是下下一个皇帝……”

“为何要如此做？”

“我希望大唐王朝完全灭亡。”

“什么？！”

“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重演罢了。总之，丹龙终究也会参与这场斗法吧——”

“丹龙……”

“即使你不愿意，永贞皇帝那儿，迟早也会派人来求你，要求你保护。到时候，你能拒绝吗？”影子继续说道：

“前次是不空，这次换你上场了，惠果——”

【二】

“白龙啊……”

惠果呼唤那影子。

“白龙啊。”

“噢。”影子答道。

不知是否多心，影子看似朝惠果靠近过来。

“你呼唤的名字真叫我怀念哪。”

“迄今为止，你都在哪里？”

惠果问，影子却没作声。

呵呵——

只响起低微笑声。

“吾师黄鹤已西归，你的师父不空也已不在人世了……”

“……”

“惠果啊。和你初相见，是什么时候啊？”

“至德二年。”

“四十八年前了。”

“地点是骊山华清宫。”

“诚然。”

“我随不空师父前往。”

“当时你多大？”

“十二岁。”

“这样年少……”

影子感慨地自言自语。

“我们彼此都……”

惠果也以怀念的声调喃喃自语：

“我本来认为刘云樵宅邸的妖猫、徐文强的棉花田事件都和至德二年的那件事有关，看来，的确是有关联了？”

“嗯。”

“若是如此，青龙寺也脱离不了干系了。”

“确然……”

“为什么你要如此做？”惠果问。

然而，影子并未回应。

一阵长长的沉默。

“那件事不是已经全部结束了？”

“不。”影子答道：

“没有，还没结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低哑的声音，仿佛泥水煮沸一般。

“你还怨恨？”

“当然……”

声音听似叹息，又像故意慢慢地吐出胸中的激动情绪。

“咯噢噢噢。”

影子呻吟着。

声音充满了哀痛。

惠果以为影子在哭泣。

不久，那声音变成不可思议的低沉响音。

咯。

咯。

咯。

咯。

不知何时，声音又转成低静的笑声。

喀。

喀。

喀。

喀。

影子笑了起来。

然而，在惠果听来，那笑声却仿佛是在恸哭。

“我啊，此恨绵绵无绝期……”影子说道，“别忘了这点，惠果。”

说毕，影子再度重复：

“惠果啊，别忘了这点啊。”

影子在灯火中慢慢站了起来。

一头白发。满脸皱纹。

“纵然垂老、发皆白去，皱纹刻画深如溪谷，也切勿忘记啊……”

影子如歌咏般说道。

“再怎么年华老去，再怎么时过境迁，人心深处，总存留着无法忘怀的往事哪。”

仿如舞蹈一般，影子往前跨了一步。

“生者必灭，乃世间常理……”

“惠果啊，你别胡说了。”

“世间一切事物，连同人的念想，本质上都是空。”

“你说什么？难道，彼时大唐王朝玄宗的盛宴，多少诗人争相吟诵的那首诗，众多乐师所演奏的那首曲子，还有安禄山之乱，全是一场空吗？”

“正是。”

“你是说，那是一场梦，一个幻影？”

“正是……”

“既然如此，正是为了那场梦，那个幻影，我们今日又在此重逢了。”

“这——”

“你听好，惠果。这是一场盛宴，是我们的盛宴。无论是梦也好，幻也好，总之，为了这场盛宴，我们又在此重逢了。丹龙和你、我，三人将再度于牡丹花前相聚，准备演出一场盛宴……”

“盛宴？”

“没错，是盛宴。”影子又跨前一步，“是咒法之宴。我们将竭尽最后的气力，演出这场盛宴。”

“咒法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对我来说，对你来说，对丹龙来说，还有什么？你就竭尽所能，施展自己所学的咒术吧。你应该也跃跃欲试才对吧。这回，你总算可以尽情施展你从未施用过的咒术了。在临死之前，可以发挥自己的咒术，你难道不觉得高兴？”

“……”惠果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

“这场盛宴，我们献上的不是玉杯，也不是金冠，更不是华丽的诗文或音乐——”

“那到底会是什么？”

“是唐朝的毁灭……”

话说完，影子跃到地板上：

“舞吧。全力地舞吧。这是我们最后一场盛宴！”

“咚”的一声，影子大力踩踏地板。

刹时，两盏灯火熄灭，一团漆黑围裹住惠果。

影子也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三】

宫中骚动不安。

最近怪事接二连三。

顺宗即位不久，便发生下述之事。

宴会时，乐师弹奏的月琴突然断弦。

演奏就此中断，换了新弦，重新弹奏，弦再度断掉。不知是弦旧了，还是本身有瑕疵。乐师疑惑地将五根弦全部换新，再度弹奏。

不料，这次五弦竟然同时断了。

顺宗因此心情大坏而离席。

众人传言这是不祥之兆，那乐师从此被禁足入宫。

另有一次，顺宗正准备用膳，突然飞来一只苍蝇。

那苍蝇执拗地在御膳上盘旋，而落足于料理之上。那是一只又黑又大的苍蝇，股间露出不祥的金绿色光亮。

顺宗身边的侍从，命人扑杀了这只苍蝇。

皇帝再度用膳时，又飞来一只苍蝇。

和前只一样，这也是又黑又大的苍蝇，股间闪烁着绿光。

而且，这次是两只。

不知为何，这两只苍蝇依然盘旋并停留在御膳上。

它们再度被扑杀了。

顺宗又要进食时，令人讨厌的翅膀拍动声再度响起，苍蝇又来了。

还是又大又黑的苍蝇。

这次是四只。

苍蝇依然固执地盘绕在皇帝四周，停落在御膳上。

这四只也被扑杀了。

停留在御膳上的苍蝇，扑杀起来毫不费力。

顺宗很不高兴。

他命人换上新食物，终于要好好吃一顿时，又听到那翅膀拍动的声音，苍蝇又飞来了。

这次是八只。又被扑杀了。

然后，十六只苍蝇又飞来了。

无论如何扑杀，苍蝇还是会倍增数目，不停飞来。

而且，只停留在顺宗的御膳上。

苍蝇完全不理睬其他人的食物。实际上，顺宗皇帝所吃的食物并不特别。

同样菜色，也出现在其他盘碟之上。

侍从尝试将其他盘食物换到皇帝面前，苍蝇却一改之前不理睬的态度，一下子笼聚在这些食物上。

最后，苍蝇成群结队而来。且似乎只对皇帝面前的食物感兴趣而已。

顺宗不再进食，空腹离席。

正要离开时，原本只叮吮着食物的苍蝇队伍，一下子竟转移阵地，嗡嗡嗡地围绕在顺宗四周。

与其说盛怒，不如说他毛骨悚然。

另有一天——

夜里，顺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虽有睡意，却苦苦无法成眠。

快要睡着之际，一下子又醒了。迷迷糊糊，做的全是噩梦。怎么也睡不着觉。

盖着被子的他，已是满身汗水。仿佛有只滑溜、温热的巨大水蛭，缠吸住全身。

被子沉甸甸的。

突然，睁眼一看，靠近胸前的被子上，端坐着一只大黑猫，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顺宗皇帝。

金绿色的眼眸，炯炯发光。

顺宗想要呼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黑猫突然竖起后肢，开始舞蹈。

真是令人惊悚的场景。

黑猫一边跳舞一边凝视着皇帝：

“接下来就是你了……”

“哇！”

顺宗终于撑起上半身，黑猫却不见踪影了。

据说，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着。

【四】

有东西在舔耳朵。

粗糙、温热的东西。

一根湿润滑溜的小舌头。

那舌头慢慢舔完耳朵，又黏答答地爬进耳洞。

呼。

老人醒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在被子里，伸手贴在方才感觉温热的耳朵上。

右耳——濡湿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舔过。老人推开被子，抬起上半身。

灯火完全熄灭了。四周一片幽暗。

不过，阴暗的房内隐约还有点亮光。

意外寒冷的夜气，汩汩流动着。

丝质被褥——

墙。

墙边搁着一只陶壶。

隐约可见这些物品。

斜眼侧看，墙上的圆窗敞开着。

一轮青色月光，从窗口映照在石板地面上。

原来是这月光，掩映照亮了灯火熄灭的房间。

难怪夜气冷冷流动着，也难怪即使灯火全灭，也依稀可见屋内情景。

然而——

到底是谁打开的窗户？

昨夜临睡前，应该关得好好的。

突然——

老人察觉某事。

有个奇怪的黑色物体蹲在窗户之上。

那是什么？

老人情不自禁地从卧榻下来，站在地板上。

他满脸皱纹，充满疲倦。

年岁七十左右。

留有胡须。

胡须和头发，都像羊毛一样洁白。

一步——

两步——

老人走近窗口。

身穿紫色棉布夜衣。

衣摆拖曳在地板之上。

窗缘约莫有手掌大小的宽度。

似乎有个黑色物体蹲踞在那里。

月光自背后映照在那东西之上。

老人停下脚步。

此时，黑色物体站立了起来。

是只黑猫。

那黑猫后腿直立了起来。

月光下，黑猫的轮廓散发着迷蒙的蓝光。

黑猫那对炯炯发光的金绿色眸子正凝望着老人。

“噢，是你啊……”

老人自言自语。

“久违了……”

黑猫张嘴悄声说道。

是人的声音。

由于唇齿间泄漏出许多呼气，听来很费力，不过还是能辨识出是人声，而且说的是唐语。

声音尖高。

锐利的白牙之间，隐约可见蠕动的红色舌头。

原来是那舌头——

老人暗忖。

刚刚正是那条舌头舔过自己的耳朵。

“你到哪里去了？为何至今都没跟我联络……”老人说。

“事情太多了，一直都忙着——”

黑猫嘴角上扬，无声地笑道。

那是令人不悦的笑容。

“我有话对你说。”老人用干枯的声音说道。

“有话？”

“是宫里现在发生的事。”

“什么事？”

“不要装糊涂。会做那样事的，非你莫属……”

“哪样的事？”

“苍蝇在御膳上飞绕，乐师的月琴接连断弦这些事……”

“是吗？”

“你不是还潜入皇上寝宫，威胁皇上吗？听说是只黑猫。”

呼咻。

呼咻。

呼咻。

黑猫边吐气边狞笑着。

“你呀，那女人……”

黑猫无视于老人的话说道。

“女人？”

“没错。你不是存放了一个信匣在女人家里……”

“信匣？”

“就是你从柳宗元宅邸盗走的信匣。”

猫一说完，老人顿时紧张起来。

“那，那是你要我盗，我才盗出来的。你叫我盗出来后，存在香兰那里。我不过照你咐吩去做而已……”

“你还好意思说？偷东西的不正是你吗？”

“那是因为你威胁我，不这样做，你就要说出一切……”

“呵呵。”

“把道士周明德丢在那屋子，也是你交代我的。”

“那男人，死了吧……”

“呃，死了。自己跳进沸锅里烫死的。”

“咯咯咯……”

“是你吗？那也是你搞的鬼吗？”

“这个嘛——”

“在皇上寝宫现身的猫，向皇上说：接下来就是你，然后消失踪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

黑猫唱歌一般地说着。

接着，黑猫抬起一只爪子，做出舞蹈般的动作。

“什么！”

“永贞皇帝大概也听过这句话了吧。那男人应该知道‘接下来就是你’的意思。”

李诵——是顺宗登位前的名讳。

他在德宗皇帝驾崩后，继位为大唐皇帝。

顺宗皇帝曾耳闻，德宗驾崩前不久，黑猫出现在金吾卫官员，也就是刘云樵的宅邸里，预言德宗皇帝之死。而且，他也听说了徐文强棉花田里传出确定德宗死讯的暗夜谈话，其后又从地底爬出兵俑等这些怪事。

后来，长安大街上竖立的布告牌，上面所写的文字，他也知之甚详。

布告牌上写着：

“德宗驾崩，后即李诵。”

正是黑猫现在口吐之言。

“永贞那家伙，恐怕正提心吊胆着吧……”

黑猫表情愉快地说道。

“是你吗？果然是你吗？”

“是又怎样？”

“那么，那个怎么办呢？”老人加重语气问道。

“哪个？”

“梦想。”

“什么梦想？”

“我和你说过的梦想。我们说过，要改变这个都城……”

“不是改变了吗？”

“还没有！我还一事无成。不是才刚动手吗？不，连动手都还没有。我们之间的约定到底怎样了？”

“约定？”

“不是约定好的吗？我和你……”

“我很遵守约定。”

“很遵守约定？”

“如同我们所约定的，我不是已经缩短德宗的寿命了？”

“那么，这回永贞皇帝的事又作何解释？因为有他的存在，我才能改变这个国家啊。”

“改变这个国家？不过是个陪下围棋的人，何时发迹到这种地步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皇上？”

“你听好，我所做的承诺，只有一件事，就是缩短德宗皇帝的寿命。至于永贞皇帝，我可没做过任何承诺。”

黑猫再次发出低沉嘶哑的笑声。

老人欲向前揪住黑猫，它制止似的伸出前腿，蹲踞了下来。

“慢着。”

老人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我教你一个好法子。”

“什么？”

“你听好，明天到宫里，见到永贞时，你可以这样告诉他：皇上，能解决最近纷扰的人，非青龙寺惠果阿阇梨(2)莫属——”

“惠果阿阇梨？”

“没错。把那男人拉出来。”

“……”

“这样就全部到齐了。全部……”

“全部？”

“所有一切。如此准备妥当，就可开始了——”

“开始什么？”

“盛宴。”

“盛宴？”

“对，盛宴……”

黑猫语毕，站起身来。

“记住，你可要好好传话。现在能救永贞皇帝的，只有惠果和尚一人——”

话一说完，黑猫便从窗口跃入庭院。

老人慌忙赶到窗边，俯视庭院，却已不见黑猫形迹。

庭院里的树木，沐浴在青色月光下，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冷冽夜气之中，正待迎春的植物，像是为了盛宴的到来而甘美芳香地绽放着。

【五】

身形瘦削的惠果，悄悄进到屋里，老人还掩着面。

白色灰泥墙壁。

一扇圆窗。

那是极少家具的素朴房间。

地板以方石铺就，其上有一木桌。

隔着桌子，对放两张椅子。

老人坐在其中一张上。双肘撑在桌面，把脸埋在双手中间。

“到了——”

带领惠果来到这房间的人，招呼一声后，便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老人缓缓抬起脸。

“抱歉，劳驾您过来——”

老人打算起身。

“您坐着别忙了……”惠果制止老人：

“身体不适吗？”

“不，没事。”

老人起身，示意惠果坐到对面椅子上。

“请坐——”

惠果坐定后，仔细端详老人。

老人此刻正慢慢坐回原来的椅子。

王叔文——

对惠果而言，并非初次会面。

当今皇帝还是太子之时，老人便随侍在侧。

他是个弈棋高手。

除了教弈棋，也深得皇太子李诵的信任。

德宗皇帝正月驾崩后，皇太子李诵便登上现在的皇位。

现任皇帝背后，正是这位王叔文在操控着。

或者可以说，他是大唐帝国幕后的最高权力者。

新朝体制的人事、政策，他都可以出口干预，并付诸执行。

各种宫廷仪式时，惠果和他打过照面，也曾交谈过无数次。

不过，在这种地方，如此单独见面，却是头一遭。

王叔文应已支开旁人。四周不见人影。

惠果并不讨厌这位老人。

或者说，他喜欢这位老人。

他看似野心勃勃，其实态度温和，待人接物圆融周到。

惠果也猜测得出，王叔文掌握幕后实权，到底想做什么。甚至打算，倘若情况允许，盼能助他一臂之力。

虽然自己没野心，这男人却有，而且还隐藏得很好。

然而，眼见王叔文的脸孔时，惠果为之一惊。

他似乎一口气老了十岁。

身形憔悴。

在惠果来到之前，似乎受到极大的苦恼折磨，脸上皱纹加深许多。

惠果心想，他应该比自己年轻些。

现在却面呈青色，满脸病容。

“要不要叫人过来？”惠果问。

“不，不用。”

王叔文举起一只手，左右挥动。

不知是否睡眠不足，他的眼球上缠着几条血丝。

凹陷的眼圈下一片暗黑。

“您的身子似乎欠安——”

“我的事情，我完全明白。旁人怎么看我，我心里也明白。所有的事我都很清楚，所以才找你来的，惠果阿阇梨——”

“是的。”惠果点点头。

今早，马车载着一名使者来到青龙寺。

带来了一封王叔文的密函。

打开信函，上面写着：

要事待商，务请拨冗见面。如果可能，请与使者前来府下。

噢，原来有事找我。惠果心想。

简单打理一番，将其他事交代弟子后，便乘坐使者马车，来到王叔文宅邸。

只是，他完全没料到，王叔文竟会如此憔悴。

“总之，您有何事呢？”惠果催问王叔文。

王叔文深呼吸数次，调匀气息之后说：

“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惠果阿阇梨想必已有耳闻——”

“若是皇上身边发生的怪事……”

“嗯，没错。就是为了那事，才请惠果阿阇梨来的。”

王叔文向惠果简单说明了皇帝身边发生的怪事。

“那事之后，皇上十分烦恼，渐至食不下咽了。”

“这样不好。”

“所以……”

王叔文用衣袖拭去额上冒出的无数细微汗滴：

“所以，宫里有人认为，怪事的起因，是有人施咒欲害皇上。”

“嗯。”

“若是如此，我想请惠果阿阇梨施行法力，保护皇上，让皇上远离诅咒——”

“此事义不容辞——”

“那就万事拜托您了。”

“不过，我也不能贸然前去宫里。您找我来的事，皇上可知情？”

“皇上知道。关于这事，宫内都认为要破解此咒术，非惠果阿阇梨不可。这事也传到皇上耳里了——”

“速度真快。”

“皇上也认为，只有青龙寺的惠果阿阇梨才办得到。找您来，其实也是皇上的意思。”

“可以的话，能否拜谒皇上。”

“随时都可以。”

“我想先亲自看看，到底是哪一种咒术造成的？之后，准备妥当再到宫里去。”语毕，惠果颔首致意。

果然——

惠果低头暗忖。

事情和白龙预言的一模一样。

“宫里早晚会传唤你——”

果然没错。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剩几分法力，但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便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既然如此，今天可以觐见皇上吗？”

惠果以低沉安稳的声音如此问王叔文。

【六】

王叔文现在的官职是翰林学士起居舍人。

工作内容是以文字记录皇帝的言谈。

早先他只是与皇太子对弈的棋手，如今却已贵为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从官位看，起居舍人只是从六品，不算高官，可是他的职务是记录皇帝的“言”。

与它相近的职位是起居郎，主司天子的政事及行动记载，也就是记录皇帝的“事”。

起居舍人、起居郎记录下的文字，日后便成为编纂正史的主要材料。

浏览中国历史时，从学术层面来看，那些记录便是“历史”，而所谓史书的编纂，则是国家事业。在世界史中，没有任何民族如同中国民族那般，将所有精力都花费在记载民族历史这一项工作之上。

因此，上述二者官位虽然不高，所扮演的角色却极其重要。

而且，起居舍人因为要记录皇帝的“言”，必须经常随侍身边。他和皇上说话的机会，自然远多于起居郎。

这时期，最接近顺宗皇帝的臣子，排第一的是女官午昭容。

其次是宦官李忠言。

再来是左散骑常侍王伾。

接着就是王叔文了。

《资治通鉴》记载，李忠言和午昭容负责照料顺宗的生活起居，有关政治或人事的定夺，则落在王叔文和王伾身上。

和王叔文一样，王伾早先不过是太子李诵的艺事导师，教授李诵书法。德宗死后，李诵登基成为顺宗皇帝，王伾如同弈棋导师王叔文，也被拔擢重用。

去年——也就是空海入唐的贞元二十年八月，李诵中风病倒了。

目前总算恢复了一些，身体却还无法自由活动，左手几乎无法动弹。

虽然能用言语表达，可是口齿并不灵活。

王伾是吴人。

他说的是吴语——也就是今天的上海话。当时吴语是一种方言，他常因口音而遭人讪笑。

个子矮小，而且其貌不扬。

自然而然，也就精于笔谈了。

也可以说，病倒的李诵正是看中他的笔谈之才。

不过，实际研拟新政策的，却是翰林学士王叔文所属的翰林院。

换句话说，王叔文是掌握大唐王朝实权之人。

不论是王伾、李忠言或午昭容，他们都只是中介角色，负责将王叔文的意见传达给皇上。

王叔文曾下令废止恶评的宫市，也罢免过相当于首都市长的长安京兆尹李实。

王叔文想做的，正如同决堤洪流一般，浩浩荡荡顺流而下地彻底改革大唐王朝。

《资治通鉴》上有这样的记载：

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

他是个有自信、有学问且辩才无碍之人。

王叔文在午后，陪同惠果来到了紫宸殿。

【七】

顺宗皇帝躺卧在四周都是丝绢帷幕的寝台上。

上半身不能自由移动，口齿也不清晰，加上最近的怪事，确实身心交瘁。

地板上铺着胡国地毯，窗口也垂挂着丝绸布幔。

紫檀木桌上，搁着一只美玉与玛瑙镶成的凤凰。

一座雕工精细的象牙——上面镂刻着神仙国图案。描绘自古知名仙人羽化成仙后所在的国度。

胡国壶具、南海贝壳、黄金佛像。

盛装水银的水盘之上，有一只黄金打造的乌龟泅泳其间。这是由被视为长生不老仙药的水银和象征长寿的乌龟组合而成。

极尽奢侈的寝宫。

寝宫正中央，就是寝台。此刻，顺宗皇帝单独躺卧其上。

帷幕上扬，隐隐可见顺宗的身影。

站在寝台旁的人，是宦官李忠言。

“惠果大师、王叔文大人觐见皇上。”

带路的女官低声通报后，随即安静退下。

王叔文和惠果缓步走进寝宫。

宫外有几名士兵守卫着，里面只剩王叔文、惠果、李忠言和顺宗皇帝四人。

之前已先行通报惠果入宫之事。

“臣已将惠果大师带来。”

王叔文在入口处停下脚步，恭敬禀报。

“好……”顺宗皇帝不太灵活地说道。

病倒以来，顺宗只能以简短话语应对。一旦对方无法领会他的意思，顺宗便心情大坏。

在这情形下说“好”，是表示来人可以靠近。

王叔文向惠果示意，两人往前走近。

“皇上龙体无恙？”

停下脚步，王叔文问李忠言。

李忠言恭敬行礼后，说：

“皇上的心情……”

王叔文重新转向顺宗。

“叔文啊……”顺宗以不灵活的舌头，结巴着说道。

“臣在。”

“做得太过火了。”顺宗说。

王叔文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顺宗的意思是说，皇位更替后改革做得太急促了。

“是——”王叔文沉默地低下头。

“做得太急了，不是吗？”顺宗重复说了一遍。又说：

“应该很恨吧……”

这意思是指那些因改革而被罢黜贬谪之人。

“尤其是李实……”

李实是前皇帝德宗时代——也就是两个月前的长安京兆尹。

他是荼毒百姓、横行长安、渎职收贿的中心人物。

可以说，李实是改革派王叔文、柳宗元、刘禹锡、陆淳、吕温、李景俭、韦执谊等人的死对头。

李实深得德宗宠幸，所以拥有莫大权力，正是在李实的威名下，五坊小儿才会进行榨取、残暴之事。

为政猛暴。《旧唐书》留下如此记载。

他是虐政之主，大量屠杀阻碍他或看不顺眼的人。

德宗一死，李实权力尽失，新取得权力的王叔文等人将他罢黜，贬到通州。

他在通州的位阶是正六品。与京兆尹从三品相较，算是重大降级。

这是迟早会被“赐死”的左迁。

李实的党羽宫市及五坊小儿中，有不少人因恶行暴露而被诛杀。

唐朝子民为此改革莫不鼓掌大叫快哉。

“即使在‘谅暗’之中，李实杀害之人不下数十。”王叔文压低声音说道。

所谓“谅暗”，是指皇帝驾崩之后举国服丧期间。

在这期间，杀人被视为重大罪行，一律死刑处罚。

想到此事，有关李实的人事处置，一点儿也不出人意表。

“李实失势，百姓欣喜雀跃。”

“我明白。”顺宗答道，“朕所说的，不管是李实或被诛杀之人，大概都很怨恨朕……”

“当有可能。”王叔文斟字酌句答道。

“是他们这些人做的吗？”顺宗问。

顺宗是以大家都知道宫内所发生的怪事为前提，而说出这句话。

顺宗想问的是，自己周遭净发生些不吉祥之事，难道这是因改革而遭诛杀者，或李实党羽所为？

“是谁对朕施咒？”顺宗又问道。

“这事暂且……”

出声的是一直默默聆听顺宗和王叔文谈话的惠果。他跨前一步，低下头说道：

“贫僧惠果。”

“噢，是惠果阿阇梨啊……”

“是。”

“你终于来了……”

顺宗从寝台抬起上半身。

李忠言拿来两个丝枕塞在顺宗背下。

顺宗以撑起上半身的姿势，环视众人。

面容憔悴不堪。

因左半身无法行动，连表情也显得僵硬。

他的左半边脸也无法动弹。

脸颊凹陷，肤色干涩而苍白。

虽然包裹在金银丝线刺绣而成的华丽衣裳里，其精气尽失的身躯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眼眸黯淡无光。

乍见之下，不由得令人错愕，这是帝王之尊吗？

怎会如此虚弱。

眼前是皱纹浮现，宛如即将死去的病人。

四十岁上下。

未老先衰，完全是一副老人模样了。

“惠果啊，你怎么看这事呢？”顺宗问。

【八】

“皇上，您是指，施咒的人可能是因为被整肃而心怀恨意的人？”

“是的……”

“这也不无可能，不过，我认为还有更深一层的根源。”

“惠果，你是否得知什么？”

顺宗的问话，让惠果痛苦地闭上双眼：

“是——”颔首答后，再度睁开双眼。

“你知道些什么？”

“这个……”

“说吧。”

“目前不过是我的想象，现在说出来，恐怕皇上会因此心烦。”

“想象的也罢，说吧。这是我自身的事。”顺宗不太灵活地说道。

不知是否因为兴奋，他全身竟微微颤抖起来。

“明白了。今天来觐见皇上，贫僧早有觉悟，要将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在说之前，我能否先确认一件事？确认过后就可说出来了。”

“你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的是，是否真的有人向皇上施咒。”

“噢……”

“假如没有的话，那我即将要说的事，皇上就当它是笑谈吧。”

“如果真有人施咒，那又如何？”

“那皇上就当它是大唐的秘密，请用心倾听。”

“秘密？”

“是的。贫僧也非全盘知情，并无把握说得条理分明，总之，请听我陈述。”

“此事旁人可知情？叔文啊，你听说过吗？”顺宗将视线投向王叔文。

“不，臣未曾听闻。”

王叔文额上冒出细微汗滴，行礼致意。

“贫僧从未向旁人提过此事。唯一知情者，是贫僧师父不空阿阇梨。不过，不空师父也和其他人一样，已入鬼籍——”

“已入鬼籍？”

“如玄宗皇帝、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

“这……”顺宗低呼出声，“这……”

惠果说的，是如此出人意表的名字。

“距离今日，那已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包括其他人，应该都已作古——”

“为何说是‘应该’？”

“是的。如果还有依然健在者，那么，该人可能就是今日令皇上烦忧的施咒者了……”

“你是说，有人施咒？”

“这正是我讲述事件之前必须确认的事。”

“能确认吗？”

“能。”

“如何确认？”

“可以取皇上一根头发吗？”

“朕的头发？”

“是的。”

“要做什么？”

“人的头发一向对咒术敏感，要向某人施咒时，只要利用头发，效果可以倍增。而被施咒者，其头发也一定会受到咒术影响。这就是我现在要确认的事。”

“朕准可。要拔十根、二十根都随你。这太容易了。”

“是。”惠果颔首继续问，“可以靠近皇上吗？”

“无妨。”顺宗答道。

惠果走近顺宗寝台，停住脚步。

“皇上，请将头靠向这边。”

“嗯。”顺宗语毕，将头靠向惠果那侧。

“失礼了。”

惠果伸出双手。左手轻托顺宗的头侧，以右手拇指、食指夹住一根黑发。

“要拔了。”

惠果拉回手指，从顺宗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他以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这根毛发，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惠果走到紫檀木桌前，将放在桌上的那只玉制凤凰挪开。

他将左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尊可搁在手掌上的佛像。那是一尊黄金打造的小佛像。

开屏的孔雀上，安坐一尊明王。

原来是佛教尊神孔雀明王像。

“看不清楚，朕也想看一看。”顺宗在寝台上说。

王叔文和李忠言闻言，两人合力将紫檀木桌搬到寝台边，方便顺宗观看。

因李忠言将凤凰像撤下，桌上仅剩下黄澄澄的孔雀明王独坐着。

擦拭净亮的桌面上，映照出黄金色的明王尊像。

“此佛像搁在我每日诵经的房内。在我之前，是不空师父诵经——”惠果以手示意黄金打造的佛像，如此说明：

“这尊佛像是不空阿阇梨自天竺带回来的。”

“用佛像做什么？”

“先把皇上的头发搁在佛像前，然后开始诵念孔雀明王真言。”

“噢……”

“如果皇上没被施咒，头发就不会起变化。”

“如果被施咒了呢？”

“毛发会移动。”

“移动？”

“是的。如果毛发受到恶念或诅咒的影响，便会因为想远离佛像而移动。”

“当真？”

“确然。不过，由于毛发极为细微，所以当我开始诵念真言时，任何人都请不要动。人一动，会扰乱房内空气，使这根毛发移动。为了避免混淆，请大家都不要动。同样地，也请不要热心探看桌面或大力呼吸。这事得先和大家说明白。”

“明白了。”顺宗一本正经地点头。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印度本地的神祇。

孔雀这种鸟类，能吃毒蛇、毒虫，乃以这种能力的象征而被崇拜。

因此，孔雀明王是以具有驱逐象征恶鬼、恶魔的毒蛇及毒虫的能力而被引入佛教，成为尊神之一的。

“那么——”

惠果将手中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双手结了个象征孔雀明王的手印之后，便开始低声缓诵孔雀明王真言。

惠果念的是孔雀明王咒。

谟曩悉。谟曩悉。摩诃谟曩悉。阿多拔他。阿伽多拔他。摩怯他。努摩伽怩。摩怯娑怩……

正当诵念真言时——

“噢……”出声的是王叔文。

“看哪。”

搁在紫檀木桌上的头发动了。

毛发扭动身子般细微地震动了一下。那动作，似乎要远离黄金孔雀明王像一般。

并非因人的气息或风的吹拂而动。

虽然极其微弱，但是的确像出于自我意志般地震动了。

唵。摩庚·迦兰帝。娑·贺。

随着惠果持续诵念真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毛发震动越来越大。像一条细长小蛇欲远离火焰般在紫檀木桌上扭摆，明显地蜿蜒爬行。

“嗯——”诵念真言中，见到这景象的惠果也脱口而出：

“没想到如此严重——”

他大概也没料到毛发的反应如此强烈。

肯定是极强大的咒力在作祟。

让顺宗看到这一幕，惠果瞬间闪现后悔的表情，随即又继续诵念真言。

这时，毛发有如在铁板上烘烤，在桌面上蠕动起来。

正在观看之时，更令人惊悚的景象再度映入众人眼帘。

本欲逃离的毛发，像是突然改变意志，想要挑衅金身孔雀明王，开始朝佛像挺进。

宛如毒蛇扬起镰刀形的头部，毛发在桌面蛇行，还缠绕金身孔雀明王，用力紧勒。

“啊？！”王叔文吓得手脚瘫软，脸上露出深度的恐惧。

此时——

缠绕金身孔雀明王像的毛发，突然发出扑哧声响，冒出蓝色火焰并燃烧了起来。

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

毛发一下子燃烧净尽，化成一缕白烟。

众人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没想到……”

惠果也只能如此喃喃自语。

顺宗皇帝则瞪大眼睛，牙齿直打颤，全身颤动。

“我，我……”顺宗说，“我将会怎样呢？”

(1)　永贞皇帝即继德宗之位的太子李诵，“永贞”为其年号，生前使用。“顺宗”为其死后的庙号，后人称之。

(2)　阿阇梨，佛教中指能教授弟子法式，纠正弟子行为，并为其模范的人。意译为“轨范师”，简称阇梨。

第二十六章　咒法宫

【一】

四月——

空海忙得不可开交。

他正忙着准备正式进入青龙寺。

所谓准备，是指外语。

梵语和梵文——也就是印度语。

天竺的语言。

在日本时，空海已经学会梵文。不过，那毕竟是从天竺经由唐国再渡海到日本的。不够充分。

倘若要将密教大法带回日本，必须先学会天竺的语言——Sanskrit，也就是梵语。

因为若要将密教归为己有，相对于显教，更需要深入理解梵语。

对于唐语，空海已经比一般唐人精通。梵语也大致学会了。若想在日本用来传承显教，已经够用。不过，密教是新兴佛法，光靠唐语理解，仍然十分困难。因此，学习梵语便不可或缺。譬如，唐语所说的“涅槃”，在梵语，是指烦恼“消除”了的状态。“涅槃”其实是用唐语音译过来的词。然而，在天竺，其本意却指“熄灭”火焰。

“消除”和“熄灭”，意义大不相同。

在日本，“涅槃”被诠释为灭度、寂灭的意思，这和添加了个人意志及行动的词汇，譬如（以自我意志）“消除”烦恼、火焰的唐语译词，二者意思完全不同。

如此，若不将这些成为佛教名词之前的天竺语本意消化为自己的知识，进入青龙寺之后，恐怕还得从学习梵语开始。

空海打算在进入青龙寺之前，先将天竺语完全融化于自身内部。

毕竟空海的语言能力异于常人。

空海已向西明寺的志明和尚，还有大猴，学习了天竺语。

一般口语，他已说得和大猴一样好。佛教的专业部分，他的程度也已凌驾志明之上。

连大猴都曾说出这样赞叹的话：

“空海先生，您前世莫非是天竺人？”

志明对于空海快速的吸收能力，更是惊奇不已。

说到对于佛教知识或思考方式，空海比志明更有深度。

志明学习天竺语，是拜天竺东渡来唐的婆罗门为师。志明现在则教空海天竺语。

志明对于空海领悟力之强，曾惊叹地说出：

“这位师父，您真的是倭国人吗？”

正因为本身也是僧侣，同时也是知识分子，所以志明深知必须耗费多少时间及心力才能具有自己的天竺语能力，所以，他完全能够理解空海的不凡成就。

有一段时日了，柳宗元那儿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之前所言，安倍仲麻吕的第二封信，到底有没有？他应该已问过他的母亲。

若真有其信，应该立见分晓；如果没有，也应该很快有答案才对。

毫无音信，若不是他的母亲还没找到那封信，就是找到信了却不便交给柳宗元。

若是那封信已交给柳宗元，那么有可能是柳宗元无法联络上空海，要不然就是他有不想和空海联络的苦衷。

深夜——

空海在灯下展读和志明借来的梵文经典——《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他边看梵文边以梵语低声诵读经文。有不少教义，就是因如此诵读方才能够心领神会。

以这部《般若心经》来说，用梵语诵读时，空海的感想是：有些段落不正是真言吗？

与此同时，他也恍然大悟：果真如此。

这果然是曼陀罗、是真言。当他以原始语言发音时，自然萌生这种感觉。

在空海内心深处，有深表赞同“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也有再次确认《般若心经》其实就是真言的自己。

《般若心经》开宗明义地说，这个宇宙是由何者组成。又说，是由“五蕴”组成。

色、受、想、行、识。此即五蕴。

五蕴当中的所谓“色”，是指宇宙一切物质性的存在。“受”“想”“行”“识”四蕴，则是指人类这一边——也就是在瞭望宇宙时所产生的感受。换句话说，《般若心经》所要诉说的，就是所谓的“存在”，除了“存在”本身，还必须有观看“存在”的感受，“存在”才能存在于这世上。

而更厉害的是，《般若心经》竟断言，所有的这一切其实都是“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个论点多么具有活力啊！

《般若心经》指出，这世间一切事物，不论人、马、牛等动物，虫、鱼、花、草或是水、空气、风、石、天、山、海、大地，其本质的相貌，其实都是空。

所有人心作用，男人恋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恋慕男人的情感，甚至连欢喜及悲哀，一切也都是“空”。

人的行为、思想全然是空——

《般若心经》如此高明地宣言。

诚然正确无误。

在认知上已告完结，美妙无比。

不过，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般若心经》对于这种终结的阐述，竟然又高呼：那又怎么样呢？

色，即是，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色即是空”这种智慧，这种美，或这种智慧的终结，《般若心经》竟然若无其事一般，而在最后高揭——

这就是曼陀罗。

羯谛。羯谛。

波罗羯谛。

波罗僧羯谛。

菩提。

萨婆诃。

《般若心经》以理诉说这世间的真理，却在某处急转直下，突如其来地以这样的真言告终。

《般若心经》甚至将宇宙中存在的真理，也缠缚在这一曼陀罗之中。可以说，曼陀罗自己在说话，曼陀罗本身就是《般若心经》的主体。

这最后的真言，应该是一切生命、一切存在均以同等音量大合唱的部分。

空海继续唱诵《般若心经》。

唱到曼陀罗部分，近身的书桌仿佛也跟着唱和起来。

羯谛。羯谛。

空海一唱诵，书桌及桌上的笔也跟着唱和。

羯谛。羯谛。

当空海唱诵：

波罗羯谛。

屋子、天花板、墙壁、地板，最后整栋建筑物也都跟着唱和：

波罗羯谛。

空海再唱诵：

波罗僧羯谛。

这时，庭园内的草、虫、牡丹花，甚至牛、马、鸟也一起加入唱和，用尽力气大声呼喊：

波罗僧羯谛。

空海再唱：

菩提。

萨婆诃。

感觉似乎所有生命，乃至微生物、细菌、山川大地、宇宙也一起呼应唱和。

存在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应和着空海诵念的真言：

菩提！

萨婆诃！！

当空海诵念完毕，他感觉所有生命都使尽全身力气——几乎要撕裂自己肉身般的力气——以吐出自己灵魂般的气势，跟着一起大喊。

空海耳里可听闻，宇宙合而为一，震天撼地般的大合唱声响。

“真是太壮观了，空海——”

倘若橘逸势还在身边，他一定会如此赞叹大合唱声响，残留在空海耳里。

橘逸势早已不在西明寺。

他搬入位于别坊的儒生宿舍了。

逸势不在，工作虽然进行得比较快，但有他在旁，经常会帮腔附和，尤其当空海综合自己的思绪时，他是个不可或缺的辅佐角色。

平常思考时，就已养成逸势在旁的习惯，即使今天他已离开，空海的内心深处，依然可以描绘出逸势的神情，然后为自己的想法做总结。

此刻，空海内心深处的逸势，正对着空海诵唱的《般若心经》发出赞叹：

“真是太壮观了！”

将经书搁在书桌上，空海打开侧边的窗户。

夜气沁入，灯火为之摇曳。

已吹起初夏的风了。处处枝开叶展的新绿味道，以及树木的芳香，交融于风中。夜气宛如甘蜜。

明天，白乐天即将到访。

前来西明寺，是为了观赏牡丹花。时间若允许，还能说说话。如果没时间，就纯粹欣赏牡丹花吧——他在信上是这么说的。

西明寺向来以牡丹胜地而闻名。牡丹花季，从长安到寺内探访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出入宫廷的贵客或丽人。

自古以来，唐国子民便偏爱牡丹远胜于其他花种。唐国子民对牡丹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感，类似日本子民对于樱花的无限爱恋。

长安各地的寺院、庭园，每到牡丹盛开之际，长安人的心情便随之浮动。

空海知晓白乐天的大名，也是由于牡丹的因缘。

白乐天与友人赋别时，曾走访牡丹盛开的西明寺，作诗抒怀。志明将这首诗拿给空海看，那是最早的印象。

此时的西明寺，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每天都有许多访客到来。

对空海而言，这是他初次在长安与牡丹邂逅。

红、紫、白、淡桃红——还有介于上述颜色之间的所有颜色。这些花瓣毫不吝惜地绽放着。绚烂的牡丹花群，在初夏微风中摇曳的模样煞是壮观。

忆及白日的娇艳，甚至令人觉得牡丹花色仿佛也融于夜气之中，在黑暗中隐约闪现。

这时——

空海察觉到那动静。

庭院中有某人的动静。

那人，似乎并不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反之，也不存心让人瞧见。

极其自然地在那儿而已。

他正在动着。虽然在动，却不是走动。

奇怪——

空海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眼前是庭院夜色。

月光自天洒落，夜色宛如深浓水底，静默地展现在眼前。

确实有人在那里。

与上回丹翁呼唤自己时的景况似乎又有些不同……

空海站了起来。

【二】

月光映照之下，牡丹花叶在深深的夜色中散发出青翠光泽。

空海静静地步向花丛。

衣袖、下摆触碰到聚集于花叶上的露水，因濡湿而沉重起来。

而牡丹花，与其说是露水的重量，不如说是花瓣本身的重量，让它像压弯树枝的熟透果实，低垂下来。

空海徐徐穿越其间，往前走去。

深夜——

无人醒着。

四周只有无声的清澈黑暗。

黑暗中，牡丹依然艳彩跃然。

那颜色仿佛带着香气。

牡丹虽无桃花、梅花般的芳香，取代香味的却是一身绚丽的色彩。

正如黑暗中还可以闻到梅花芳香那般，在黑暗中似乎也能看到牡丹所绽放的色彩。

突然——

藏经堂前——庭院深处有东西在晃动。

是人影。

人影缓慢地动着。

在做什么呢？

虽然在动，却不是走动。

那人影正在舞动着。

似乎是名女子。

月光下的发丝发出银色光泽。

身穿宫人模样的华丽衣裳，女子不停地舞着。

月光中，手臂徐徐向上伸展，白皙的手臂在半空翩然翻转，指尖与月光一起降落。

她的身子缓缓摇晃旋转，脚抬起，踩地有声。

仿佛即将被月光吸去，那身子像是要升上天际。

似乎想要飞天，却无法升上天去。

宛如天女爱恋着天际般舞动着。

空海默不作声，静静地停下脚步，观看着那舞动。

女子丝毫未曾察觉空海的存在。

全心全意投入自身的舞蹈，仿佛自己就是舞蹈本身。

空海不避讳地故意向前走去，靠近那名女子。

然后——

空海蓦然发现，那女子并非年轻女人，而是一位老女人。

在月光下舞动的，是一位经过岁月洗礼的老女人。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稍早前竟没能察觉出来。

虽说是夜晚，却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照理来说，如此近的距离已足以辨识，却因为始终深信那女子是年轻女人所致。

舞蹈的动作，并非老女人所能为。

是年轻女子才做得出来的。

难道被其动作所迷惑了？

现在仔细察看才明白，发丝所散发的银色光泽，并非月光造成，而是她的白发。还可看见脸庞浮现深深的皱纹，脸颊皮肉也垂垂老矣。

这位老婆婆，当已届高龄了吧。

不过，尽管老，却美极了——

映入空海眼中的，只有那舞蹈的美。

已到这般年纪的人，怎还能有如此的动作？

为什么这位老女人要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舞蹈？

仿佛饱经风霜的牡丹精，受到现世的月光召唤，被请求演出古老的舞蹈，抑或是自身难以抗拒月光的神秘，而飘然现身——

此时——

“喂，空海。是我，逸势。”

从后方传来一阵呼叫声。

空海回头一看，橘逸势站在后面的牡丹花丛里。

“空海啊，好个良宵花月夜。月色太美了，我也出来走走，观赏牡丹花。”

空海将那声音听成是逸势的声音，将那身影看成是逸势的身影，也不过是瞬间之事。

“如何？我们也来一起赏牡丹吧？”

这不是逸势的声音。

而是女子身穿男人装束，模仿男人腔调在说话。

唐语口音。

若是逸势，绝不会说出“是我，逸势”这样的话。

故意谎称逸势，其实是对空海下咒。

两人单独相处时，逸势也不会用唐语和他打招呼。

刹那间，空海已经完全明白了。

即使是瞬间，空海确曾将那声音当作逸势，除了夜晚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空海心灵某部分，一直在扮演、念想逸势这个角色吧。

话虽如此，就算时间如何短暂，能让空海错觉见到逸势，也足以证明对方是个法力高强的人。

那女子，与舞蹈的老女人并非同一人，是个年轻女子。

“是女的——”

空海这样说出时，女子的表情突然变僵硬了。

“不愧是空海先生——”

女子恢复成普通声音说道：

“若是一般人，很容易就被我骗住的。”

“为何要对我下咒？”

“因为有必要。”

“有必要？”

“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语毕，女子一个转身，牡丹花簌簌摇晃。

女子朝牡丹花丛中飞奔而去。

空海本想自后追赶，随即打消此念头。若女子无意做些什么，就此离去，那当然是最好的了。

就算追了上去，也可能有不测之事等在那里。空海对自己的脚力有信心，追去不成问题，不过，若是途中遇袭，便可能会有危险。

更何况，空海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倘使对方埋伏等待，以刀剑砍杀，空海可就难逃险境了。

刚要踏步向前，空海便打住，望向先前老女人舞蹈之处。

别说是老女人，此刻，连个人影都没有。

原来如此——

空海恍然大悟。

所谓必要，原来是指此事。

为了让在庭院舞蹈的老女人有足够的时间消失踪影。

不过尽管如此，为何老女人要在庭院舞蹈？

女子和那老女人，是什么关系？

这两个女人，又和空海身边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有何关联？

呼——

空海朝夜气之中微微吐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已不见年轻女子、老女人的身影。

只见牡丹花像被月光濡湿般，兀自发着光。

【三】

“唉，世事总难称心如意啊……”

在空海面前说这话的人，是橘逸势。

今早，好久不见的逸势突然造访空海。

逸势面露沮丧，毫无生气。

他虽然以儒生身份入学了，终于开始过着真正来到大唐目的的生活，但似乎非常辛苦。

“我啊，当然也不是认为来了之后，只要读读《论语》就可以了。只是，学问之外的事，要担忧的实在太多了。”

“是钱的问题吧？”空海问。

“是啊。太花钱了。学费和其他，等等；还不只这些花费，为了找门路入学，必须通过各种人推荐介绍，花了不少银子。”逸势伸手搔头继续说道：

“准备的钱已花了三分之一，看样子根本没法待上二十年。”

话虽如此，若身兼工作，就做不成学问，而光做学问，就会将钱财花尽。逸势因此感到苦恼。

“以前说过，我在家乡，名声还不错。大家都说逸势有可取之处，才华横溢，既能写字，也通汉籍。可是，来到大唐，才知道我不过是名泛泛之辈。况且，比起书法的才能，这里更需要交际的能力——”

逸势叹了一口气。

“空海啊，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我可不是昧于自知的愚人。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苦恼。我勉强也算是个有才能的人，所以我看得清楚自己是何许人也。在日本，看到有小聪明的人，我总将他们当作愚人。像藤原葛野麻吕之流便是。他们只是靠着血统爬上那个位置而已。可是，这次我必须拿我看待这些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不，我已经在如此看待自己了。来到大唐的我发现，归根结底，我也是和他们同样程度的人而已。”

逸势直言不讳地对空海吐露内心话。

而且，还一针见血地看透了自己。

“住在小池子里的鱼，突然把它放在大海，告诉它自由自在地游吧。结果，它游来游去，却不出池子大小的范围。可是，空海啊，你不一样……”逸势一本正经地望着空海说，“我比较适合日本。不过，空海啊，你是不是比较适合大唐呢？”

逸势注视着空海。

“我对那个曾经事事都瞧不起的日本，如今却怀念得很哪。”

逸势一骨碌地仰躺到地板上。

双手枕在头下，仰望着天花板。

“还要二十年……”逸势有点丧气，“我大概也会像晁衡大人一样，客死异乡，回不了日本了。”

“想回去就回去吧……”空海说道。

“回去？”逸势再度爬起来。

空海那句“想回去就回去吧”，对逸势来说，并非一句冷淡的话。

他的语调既安静又沉稳。

仿佛不带感情似的，心里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以前，似乎也一直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说到回去，如果日本没有船来，也是徒然。”

“会来。大概会吧。”

“什么时候？”

“最快明年，再晚也是两年后吧。”

“怎么可能？”

“可能。”

“为什么？”

“我已对藤原葛野麻吕下咒了。”

“下咒？”

“德宗皇帝不是驾崩了吗？”

“我知道那件事。可是，那件事为什么是下咒呢？”

“那是下咒的根源。我下的是话咒。”

“话咒？”

“葛野麻吕归去时，不是骑马到渭水吗？”

“嗯。”

“那时候，我靠近马旁，对葛野麻吕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再怎么说，大唐皇帝驾崩，日本使节正好在场。以日本国立场而言，我们总不能就此作罢吧——”

“什么意思？”

“归去后，必须向天皇报告此事，然后重整衣冠、带着恰如其分的礼数以及天皇的悼词，再度前来向永贞皇帝致意。不这么做，日本国会被讪笑，不懂得礼节。这事您可知晓？”

“嗯。”

“这事必须及时处理——我对葛野麻吕说了这番话。”

“真是高明啊，空海。”逸势的声调掺和着喜悦之情。

“迟早总会有谁搭船来的。到时若想回去，动作就要快，逸势——”

“快什么呢？”

“我是叫你赶快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

“我嘛——”空海挺起胸膛望着逸势，“在那之前，我必须完全掌握密教。”

“做得到吗？那种事——”

“试着做做看。如果我有这天命的话。”

“天命？”

“这只是一种措辞。所谓相信天命，指的是知道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

“你觉得自己受到眷顾？”

“如果有上天的话。”

“如果有呢？”

“上天应该会对我感兴趣。”

“感兴趣？”

“如果是我的话，便会感兴趣。”

“我，是指什么意思？”

“是指如果我是上天的话。”

“空海啊，你这是什么比方？”

“如果我是上天，我大概会很想让人理解我，让人看见我。”

“什么意思？”

“譬如说，我想做的是，观察这个宇宙，以佛法去观察。”

“佛法？”

“因为我想以佛法当中最上乘的密教，去观察这个上天。”空海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不懂你的意思。”逸势面露不满之色。

“你会书法吧。”

“嗯。”逸势点头。

“假如，某天书法写得很精彩，你可会将它放在一边，不拿给别人欣赏吗？”

“不，我大概会想拿给谁看看吧。”

“应该不是谁都可以吧？”

“嗯，可能的话，想拿给懂书法的人看。”

“给他看，然后呢？”

“大概想让他褒贬一番。”

“如果被赞美，你会很高兴吧？”

“当然。”

“道理跟这个一样。”

“什么一样？”

“你听好，逸势，书法正是你的才能和技艺。被褒奖这回事，其实就是指你自己被赞扬。”

“……”

“上天也一样。存在这世间的现象，全部都是因上天而生。申言之，就是上天所写下的书法，不是吗？”

“嗯。”

“我啊，是想借着密教大法来观看上天所写的书法，并褒奖上天。赞扬上天很伟大。而且，还打算将上天很伟大的这种教义，广传于世。”

“……”

“上天也和人一样。因为有人，才有上天。也可以说，借由人的观察，上天才能存在。说上天伟大，就像赞美人一样。这是密教的根本。至于其他事，不过是包裹本质的服装罢了。”

“……”

逸势早已说不出话来。

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空海。

“倘若上天有意志，就会让我发挥吧。”空海若无其事地说。

“你这男人真是的。对你来说，大唐大概也很小吧？”逸势边笑边说。

“都一样。”

“一样？”

“在日本也罢，在这大唐也罢，我都是身处在一样的上天之下。”

空海的意思是，在这大地之上，无论置身何处，通过佛法这一原则，自己与宇宙都深深地同上天贯连在一起。

“真是，拿你没辙了——”逸势边笑边叹气。

“怎么样？逸势。”空海也微笑地望着逸势。

“什么怎么样？”

“振作些精神了吧。”空海笑道。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空海啊。”逸势一边苦笑一边搔着头。

“不过，我现在说的，可不是谎话。”

“怎么说呢？”

“我的确对藤原葛野麻吕说过那些话。大概迟早日本会有船来吧。”

“嗯。”

“总之，不管船来不来，我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空海刚说毕，外面传来呼唤声。

“空海先生，白乐天先生求见。”

是大猴的声音。

【四】

白乐天隔着桌子，与空海、逸势面对面而坐。

桌上放着三个喝了一半的茶碗。

三人刚谈完有关牡丹的事、未见面这段时间相继发生的事。

“所以，那以后，事情都没获得任何解决？”

白乐天神经质地移动视线，对着空海说道。

“没错，还是老样子。”

有关安倍仲麻吕的信，空海尚未对白乐天透口风。

倘若要说，必须先获得柳宗元同意。

短暂的沉默片刻。

白乐天盯着窗外看。

望见的是牡丹灿烂盛开的庭园。

但见赏花游客穿梭其间。

“老实说，空海先生……”白乐天望着窗外说道。

“什么事？”

“我现在正觉得迷惘。”

“为何迷惘？”

“有件事迟迟无法决定。”

“有件事？”

“事实上，我正在写一首长诗——”

“我知道——”

“咦？”

“汉皇重色思倾国……”空海依着诗的韵律吟哦而出。

“您已知晓了吗？”

“在胡玉楼，我曾见过您起首的诗句。”

“正是那首诗。”

“嗯。”

“那是描写玄宗皇帝和贵妃的故事——”

“那又怎么了？”

“关于两人的悲恋故事，您知道吗？”

“是的。”

“就是为了这个而苦恼。”

“……”

“那故事不是很悲惨吗？”

“确实。”空海点点头。

玄宗皇帝夺走了自己儿子的爱妃。

而且两人年纪差了三十岁以上，玄宗皇帝已是个老人。

宠爱杨玉环，也就是杨贵妃，朝纲不振，引起“安史之乱”，自长安仓皇逃命时，亲自下令赐死杨玉环。

相关记录是这样描述的。

“贵妃可曾得到幸福？”白乐天问道，“玄宗皇帝可曾得到幸福？”

空海、逸势都答不出来。

他们在等待白乐天继续说下去。

杨玉环家族，在“安史之乱”时被惨杀，杨玉环本人也遭高力士缢死——记录如此。

“无论如何，这些事我都想写下，我的心却分裂成两半——”

“分成两半？”空海问道。

“我是想，该以当时两人心里所蕴藏的愠怒、哀愁与憎恨为主轴呢？还是——”

“还是？”

“还是将这些感情全部隐藏，只描绘这段看似凄美的悲恋故事——”

白乐天的视线又回到空海身上。

“这是一个难题。”

“虽然我倾向于实话实说，将它写成哀憎、怨怼交织的故事——”

“……”

“不过，我还无法确定。总之，在你我目前所面对的问题还未解决之前，我实在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五】

“空海先生。”白乐天说道。

他把手贴在自己胸前：

“我的心里，充塞着各式各样的事物。哎，该怎么说才好呢？”

白乐天扭动身子，如发狂似的直望着空海：

“那是一堆没有名字的生物。有兽、花、虫，甚至更莫名其妙的形体。我必须引诱它们走入语言的栅栏里，为它们命名……”

这些生物在自己肉体深处，散发着神秘的磷光。是一群在森林深处迷路的不知名动物，或是一群深海生物——

这些生物相互捕食，某些被消灭了，成为其他生物的一部分。某些则茁壮成长了，它们让自己的躯体近似被自己捕食的生物，变成更巨大的生物，漫步在白乐天内心的暗夜森林。也有些生物在白乐天内心的深海泅游着。这些生物到底呈现何种形状，取名为何，白乐天也一无所知。

这些漆黑的巨大生物，蜿蜒泅游于白乐天肉体深处……

“我或许太浓烈了。”白乐天说。

“太浓烈？”空海问。

“情感。”白乐天如鲠在喉，扭曲着嘴唇说道：

“情感太浓烈了。”

“……”

“我就像是吸尽厨房污水而被晾在一旁的破布。”

“……”

“好想早日洗净，这样才能快活些吧。”

“换句话说，指的是创作这回事——”

“是的。”白乐天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将心里的东西都作成诗，或许可以轻松下来——”

“难道不行？”

“不行。再怎么写，也不会减少。完全轻松不起来，只能饮酒而已。我像是被污水与酒渗透的破布了。”

白乐天一脸认真，露出微笑。

然后，微笑僵硬了。

白乐天眼前有一面镜子，当他发现镜里映照着自己的神情，突然回过神来。

“说了一堆无聊的话——”

白乐天唇上数次浮现的微笑消失了，又恢复平素一贯木讷的神情。

“不说傻话了，没一件是好事。”

重振精神般，白乐天望向空海。

“对了，空海先生，关于宫里的事，您已听说了吗？——”

“什么事？”

“皇上身边似乎发生了怪事。”

“怪事？”

“乐师的月琴突然断弦、苍蝇老在皇上身边盘旋，还有就是猫开口说话……”

“猫？”

“是的。”白乐天颔首，“前几天，青龙寺的惠果阿阇梨似乎曾入宫觐见皇上。”

“惠果阿阇梨吗？”

“正是。”

“我不知道。”

算一算，柳宗元也有一段时日没跟自己联络了。

有关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吕的第二封信，迟早应该有消息，不过宫里发生了那样的事件，或许就不是联络的时机了。

“空海先生，我想这件事还是让您知道比较好，才说给您听的。”

白乐天直直看着空海的眼睛。

那双眸子，似乎想透过名为“眼”的小洞，窥看空海的内心世界。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一阵子。

空海默默承受白乐天的窥视。

不久——

“空海先生。”白乐天说道：

“您也有不少隐情吧……”

“……”

“如果可以透露的时机到来，您能不能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好的。”空海点头。

“那么，我就失礼了。”白乐天起身说道，“心情变得快活些了。容我先行告辞——”

与空海简单话别之后，白乐天离去。

【六】

“空海啊，总觉得那个男人真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乐天一走，逸势如释重负地说道：

“有那男人在，总让人感到疲惫。”

此前，逸势默不作声，现在却说个不停。

“话又说回来，那男人到底是为何而来，空海——”

“大概是理不出内心的头绪吧。”

“内心？”

“自己想做的事不能称心如意，这时任谁也会到处闲逛瞎走，手忙脚乱的……”

“他不是想写玄宗皇帝和杨玉环的诗吗？”

“汉皇重色思倾国……”

空海将白乐天想创作的诗念诵了一小段。

“汉皇啊——”

“指的是汉皇沉溺女色，做梦都想着美人。”

“可是，为什么是汉皇呢？”

“……”

“所谓汉皇，不就是唐朝之前的汉朝皇帝吗——”

“没错。”

“可是，白乐天想写的不是玄宗皇帝和杨贵妃吗？”

“嗯。”

“既然是唐王朝之事，为什么说是汉皇帝？不是应该写成唐皇或唐帝吗？”

“因为乐天先生有所顾忌。”

“顾忌？谁呢？”

“当今的朝廷。”

“……”

“突然在诗的起首，写下唐皇重色的文句，怎可能发表在今日呢？”

“可是，只要继续读下去，总应该懂得他在写什么。了解了，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

“为什么？”

“街谈巷议不也是这样？”

“街谈巷议？”

“嗯。当某人正在讲述某人的流言时，因有所顾忌，故意讲成其他城镇、其他人所发生的事，这时，凑巧该人来到现场，指责说话者岂有此理——”

“那就等于承认流言的主角是自己了？”

“正是如此。”

“嗯。”

“若非太过分，一般都会置之不理吧。”

“原来如此——”逸势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男人是秘书省官员吗？”

“应该是吧。”

“官员也写诗……”逸势叹道。

“怎么了？”

“看到那男人，我总觉得仿佛看到自己。”

“是吗？”

“你说的和那个男人所说的，我全都明白……”逸势自我解嘲地说，“无法心想事成时，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儿，心里也像刺猬一样……”

“……”

“不知不觉中便忘了对别人应该和颜悦色……”

“……”

“倘若像李白翁那样才华横溢，或许还能文思泉涌地作诗，可是——”

“可是怎样？”

“即使拥有那样的才华，从发迹的角度来看，李白翁不也是怀才不遇吗？”

说完，逸势搔了搔头继续说道：

“空海啊，不行哪。我总是用才能或是发迹来衡量一个人。仔细想想，人的一生幸不幸福，是不能用此来衡量的，不是吗？可是，空海，即使如此，李白翁、玄宗皇帝或是贵妃殿下到底是否幸福，我终究还是在意的啊——”

“逸势啊，你真是个正直的汉子。”

“我吗？”

“嗯。一般人是不会对别人说出这番话的。”

“因为你不是别人。空海，是你我才会这样说。话又说回来，刚刚乐天先生不是说，宫里发生奇怪的事？”

“嗯。”

“猫和苍蝇？”

“看来，事情将要开始了。”

“什么事？”

“五十年前尚未结束的事——”空海说。

“经过五十年还未结束？”

“嗯。”

“玄宗皇帝死了，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黄鹤，加上贵妃也都死了，你说还有什么没结束呢？空海啊。”

“人的……”

“人的？”

“该怎么说呢？逸势。”

“空海，问话的人可是我哩。”

“怨怼或憎恨，或是更……”

“更什么？”

“应该是人。”

“人？”

“嗯，终究是在于人。”

“光说是人，我听不懂。”

“是一种情感。”

“情感？”

“情感就是人本身。”

“倘若情感是人本身，那不是永远不会结束？”逸势说道。

“逸势，你说什么？”

“我是说，倘若情感是人本身，只要这世上有人，情感就永远不会结束。”

“逸势，正是如此。”

“譬如，无论谁死亡，或谁出生，或经过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情感会一直伴随人而存在，永远不会结束。”

“逸势，你真行。”

“行什么？”

“现在你所说的话。”

“说情感不会结束这回事吗？”

“正是。”

“被你赞美，真开心，不过，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更加难以理解。”

“是吗？”

“是的。”

“然后呢？”

“所以才需要佛法。”

“佛法？”

“正因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教。”

“密教？”

“正是密教。我特地前来长安想取得的东西。”

“嗯。”

“佛法说，这世间物一切皆空。”

“空？”

“是的。”

“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不，不是。”

“那是怎样呢？”

“怎么说才好？”

“你刚刚不是说过，一切皆空？”

“是说过。”

“也就是说，现在我所看见的地板，对面的庭园，庭园里生长着的松树、盛开的牡丹花，也全都是空？”

“没错。”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

“我也是空。”

“那我呢？我这个名为橘逸势的人，我也是空？”

“是空。”

“我是空？”

“你听好，逸势。”

“嗯。”

“你是谁？”

“空海，你在说什么啊，我难道不是橘逸势吗？”

“那么，橘逸势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啊，就在你眼前。”

“那么，我眼前的眼睛是橘逸势吗？”

“不是。”

“那么，鼻子是橘逸势吗？”

“不是。”

“那么，嘴是橘逸势吗？”

“不是，嘴巴不是橘逸势。”

“那么，耳朵是吗？”

“不是。”

“那么，脸颊是吗？额头是吗？头是吗？”

“不是。那些都不是橘逸势。”

“那么，躯体是橘逸势吗？”

“也不是。”

“那么，手臂是橘逸势吗？”

“不是，手臂是手臂。手臂不是橘逸势。”

“那么，脚是橘逸势吗？”

“不是。”

“既然如此，我就夺走你的两只手臂。去掉两只手臂之后，剩下来的是谁？”

“是我啊，橘逸势。”

“那么，再夺走两只脚呢？”

“剩下来的还是我，橘逸势啊。”

“那么，先前你说不是橘逸势的东西，我全部夺走。”

“全部？”

“现在已夺走了两只手臂和两只脚。然后，再夺走躯体。接着再夺走眼睛，其次是耳朵。嘴巴、鼻子、头也通通夺走。结果，剩下的是什么？会剩下橘逸势吗？”

“不，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夺走的东西，全都是你先前说不是橘逸势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

“这就是空。”

“什么？”

“那我再问你一次。”

“嗯。”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头、躯体、两只手臂、两只脚，全在那里。那是橘逸势吗？”

“是。”

“那么，如果是一具死尸，又当如何？”

“什么？”

“橘逸势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头部、躯体、两只手臂、两只脚，全都在那里。只不过它们依附在死尸之上，又当如何？橘逸势的死尸，是橘逸势吗？”

空海问道。

“嗯……”逸势呻吟起来，“我是儒者。”

“儒者又怎样？”

“以儒者的立场来说，答案只有一个。橘逸势的死尸，不是橘逸势。”

“那正是空。”

“空？”

“那么，我再试问。”

“又要问？”

“橘逸势到底是什么？到底基于什么让别人称呼你为橘逸势？”

“嗯……”

“基于什么？”

“嗯……”

“说呀。”

“空海，你说。既然你问了，就应该知道答案。你快告诉我。”

“是魂魄。”

“魂魄？”

“是的。别人称呼你的魂魄，叫作橘逸势。所谓橘逸势，指的是你的魂魄。”

“嗯……嗯。”

“不过，逸势啊。就算你是橘逸势的魂魄，你能只以魂魄向别人表示，这是橘逸势吗？”

“不，不能。”

“是的。基于此道理，你的魂魄与美丽、悲哀、喜悦这类东西的性质，是相同的。”

“空海啊，你怎么说出如此毫无道理的话呢？”

“绝非毫无道理。”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了。”

“你听好，逸势，当你眺望日落时，内心会感受到美丽或悲哀的情绪吧。”

“嗯。”

“那么，你能从那日落之中，单独取出你所感受到的美丽或悲哀，给别人看吗？”

“……”

“怎样？”

“不，不能。”

“道理正是如此。因为美丽或哀愁并非存在于日落之中，而是存在你的内心里。”

“存在哪里都一样，空海。因为无论是在日落中，还是内心里面，无论哪一边，人都无法从中单独取出悲哀或美丽给别人看，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不是很明白了？”

“所以呢？”

“虽然不能取示于人，但美丽或悲哀却确实存在。不过，无论美丽或悲哀，都因为有日落和凝视日落的你的存在，才能存在于这世间。光是日落或你本身，是不够的。”空海凝视着逸势，如此说道。

【七】

“换句话说——”逸势一边思索一边说，“某个物体存在与否，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物体本身与感受到那物体的人心之作用。”

“嗯。”

“那我也是这样啰？”

“没错。”

“所谓橘逸势，指的是橘逸势的身体、手足、脸孔、声音，因为有了这些，才能存在于这世间？”

“正是。”

“这就是佛法所说‘色即是空’的道理吗？”

“世间所有物，皆以这种形式存在着。不论你或牡丹花的存在，都基于空色不可分离的道理，而存在于这世间。”

“嗯……”逸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

“空海，你刚刚说过，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空。”

“嗯，我说过。”

“那么，刚刚说过的人的情感，又是什么呢？浮现在人心的情感，也是空吗？”

“是的，逸势。”

“那么，悲哀是什么？人心被撕裂般的悲哀呢？”

“逸势啊。所谓色，是指这宇宙存在的所有物。那不单是指人、牛、马、牡丹、石、蝶、雨、水、云这些。”

“……”

“浮现在人心的所有一切，也是色。”

“……”

“男人爱慕女人的情感，女人爱慕男人的情感，那也是色。”

“憎恨也是吗？”

“没错。”

“悲哀也是吗？”

“悲哀也是色。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吗？”

“因此，悲哀也是空。”

“空海，倘若如此，倘若悲哀是空，那么，人的悲哀可以消解吗？”逸势问。

空海望着逸势，然后徐徐摇头。

“逸势啊，即使理解了人的悲哀本然是空，也无法消解悲哀。”

“……”

“事情正是如此，逸势。”

“空海啊，你刚刚不是说过，正因为人心的情感无止尽，才需要佛法？”

“说过。”

“倘若悲哀也是情感的一种，那么，不是可以借由佛法消解吗？”

“办不到，逸势。”

“为什么？这么说来，佛法无能为力？”

“没错。佛法无能为力。”

“怎么回事？”

“在统辖这个宇宙的法则面前，所有一切都是无力的。连佛法也不能例外。因为佛法自身已言明，佛法是没有力量的。这就是佛法。”

“……”

“逸势啊，所谓佛法，就是这宇宙的法。那个法与这世间一切紧密贯连。”

“……”

“法也算是答案之一。”

“答案？”

“世间一切都会变化。”

“变化？”

“持续不断地变化。无论任何物事，都无法永恒存在于这个世上。”

“……”

“譬如，花会开会落。人无法青春永驻。人会衰老然后死去。非人独然，虫、马、犬、树也一样。”

“我也是吗？我也是这样吗？”

“没错。”

“空海，那你呢？”

“我也是。”

“……”

“不论是谁，青春不可能永远停留于其肉体之上。”

“那么，这张书桌呢？”

逸势手指着眼前属于空海的书桌。

“书桌也是。”

“石头呢？”

“石头也一样。”

“那么，山怎样？”

“山也一样，在这法的面前，不可能永远是山。”

“这天地怎样？”

“天地也——”空海断然地说道，“即使天地也是如此，不能经常以一种形式持续——”

“……”

“人会衰老，山跟天地也会衰老，会一直变化。对人来说，山和天地看似永恒存在，那是因为人所生存的时间，和山、天地所生存的时间有很大的不同。山和天地生存在比人更巨大的时间之中。因此，人的尺度便无法度量山、天地。”

“……”

“逸势啊。在这法的面前，连佛陀也不例外。”

“这——”

“释尊不也会老、死吗？连佛陀也逃不开如此的命运。”

“那么，佛法究竟是什么呢？空海。”

“连释尊也会老、死，这就是佛法。”空海提高声音说道，“你听好，逸势。就算理解了佛法是这天地之法，也不表示人可以永生。”

“……”

“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道理？”

“关于悲哀。”

“噢。”

“也就是说，就算知道悲哀是空的道理，悲哀也无法消解。逸势——”

“什么意思？”

“人会逐渐老、死。任何东西都不能在这世上永存。悲哀也不能因为理解了天地之法而消失。清楚明白这样的道理——”

“会变成怎样？”

“人才可以面对悲哀。”

“……”

“人才可以视悲哀为同类，而接受悲哀。”

“……”

“逸势啊，你放心好了。即使是悲哀，也无法永远持续下去。了解这层道理，人才可以和悲哀共存。”

“……”

“可是，逸势啊。”

“什么？”

“和人的一生相比，悲哀有时会持续得更长久——”

“你指的是什么？”

“贵妃的事。”

“贵妃的事？”

“譬如，贵妃即使能活到百岁、千岁，她所怀抱的悲哀，也将与她持续共生共存……”

“……”

“人不能以山的尺度而生存。”

“怎么说呢？”

“结果，人只能活在人的尺度之中。人只能在人的尺度、人的法中诞生，然后死亡，而非佛法。”

“……”

“换句话说，因此才有了密法。”

“密法？”

“嗯。我千里迢迢来到大唐所求取的密法，其教义就是如何将宇宙的法——佛法活用在人的尺度之中。”

“噢。”

听了空海的话，逸势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是一直点头。

正当逸势似乎有话要说，才刚开口，外面便传来呼唤声。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声音。

“什么事？”空海问道。

“又有客人来了。”大猴说道。

“哪位？”

“柳宗元大人那儿的刘禹锡。”

“噢。”

“他似乎带着柳大人的信。”

“快请他到这里来。”空海说。

【八】

刘禹锡仿佛生气般紧闭着双唇，绷着脸坐在空海和逸势面前。

脸色不怎么好看。

眼底也有黑眼圈，蓬发覆盖额头。

一眼便可看出他的憔悴，唯有凝视空海的那双眼眸炯炯有神。

“您似乎很疲累。”空海道。

“几乎没合过眼。”刘禹锡说。

“柳大人很忙吗？”

“是的。”

“王叔文大人也为宫里诸事繁忙着吧。”

想到柳宗元、刘禹锡都在王叔文手下做事，应该都很忙碌，空海开头便先行问候。

“空海先生，宫里发生的事，您可知晓？”

“如果是指让皇上深感困扰的苍蝇或猫——”

“正是。”

“青龙寺的惠果和尚出面了吧。”

“您已知晓到这地步，我想您应该也可推测到，如今我们所面对的情况。”

“想必很费事吧。如果右手和左手、右眼和左眼经常得同时进行不同的事情，那么，任何工作也无法做得完整。”

“正如您所说，我们现在已经为时不多了。不知还能有多少时间——”

“你指的是皇上还剩多少时间，是吧。”

空海话一出口，刘禹锡便露出惊吓的神情，屏气环顾四周。

“是的，空海先生。这事不能随便开口，却正如您所说的一般。只是，难保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皇上龙体很糟糕吧。”

对于空海的话，刘禹锡不发一语，只用眼神肯定而已。

德宗皇帝驾崩后，继承皇位的是他儿子李诵。

李诵登基后，改年号为永贞，也就是顺宗。

深深打开顺宗心扉的人，则是教他下棋的王叔文。

王叔文现正推行政治改革。废止宫市，罢黜李实，贬降五坊小儿，等等。

这是德宗传位给顺宗之后，才能办到的改革。

不过，继位的顺宗却是有病之身。

他得了脑溢血。

半边身体已不灵光，非常虚弱。

即使继位当了皇帝，又有多少年的光景？

倘若时间允许，改革便能根基稳固地进行，王叔文的地位也可稳如磐石。不过，皇帝体弱多病，在世的日子也不多了，改革所需要的时日还有多少呢？

在此状况之下，如今，顺宗皇帝身边又是一片混乱。

有人为了想趁早结束顺宗皇帝的性命而下咒。

王叔文因为政治改革和顺宗被下咒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柳宗元、刘禹锡、韩愈等人也忙得仿佛身子要被拆散一般。

“还没问您有何要事呢。”空海说道，“您是不是带来了柳大人的信？”

“嗯。”

刘禹锡点点头，从怀里取出卷好的信件。

“就是这个。”

空海收下刘禹锡拿出的那封信。

“这是昨夜柳大人写的。他要我请您当场看完，并给予答复。”

“明白了。”

空海打开信，开始读取内容。

刘禹锡默默望着读信的空海。

“知道了。”空海读毕抬起头来，颔首说道，“请转告柳大人，说我答应此事。”

“承您帮忙了。”

“七天后的晚上吧。”

“是的。正如空海先生所说，柳大人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到七天后的晚上，实在抽不出空来。”

“届时我想带这位橘逸势一起去，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刘禹锡点点头，“那么，我先告辞了。”

仿佛已办完事情，刘禹锡从座上起身。

恭恭敬敬地行礼后，刘禹锡立即离去了。

【九】

“喂，到底怎么回事啊，空海？”逸势问空海。

“柳大人的信在那里。你先读读。”

空海语毕，逸势便伸手去拿书桌上的信。

“我要读了。”

“嗯。”

空海点头示意，逸势这才安心地将信打开。

不是一封长信。

不久，逸势将信读完了。逸势抬起头来，问道：

“信上所说的，是否就是白铃所拥有、所谓的另一封信呢？”

“没错。”

“信上说，虽然柳老夫人握有那封信，可是现在已不在手上了——而且，而且那封信竟然不是晁衡大人所写的，那……那是——”

“是高力士大人捎给晁衡大人的信。”

“而且，那封信并非失落，或被盗走，而是被买走了——”

“买走的人是——”

“青龙寺的惠果和尚……”

“没错。”

“柳宗元大人说，七天后的晚上想同你会面。他找你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此事吧。”

“大概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海——”

“我也不太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

“一切就看七天后的晚上。”

“我是说，在那之前你打算怎么办？”

“在那之前，我们这边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行了。”

“该做的事？”

“梵语。”

“……”

“不先学会梵语，什么都办不成。另外一件事就是必须写信。”

“写信给谁？”

“青龙寺。”

“给惠果阿阇梨吗？”

“给凤鸣。”

“给凤鸣？”

“终于不得不和惠果阿阇梨碰面了。现在突然求见，他可能正忙着。到底何时求见较好，不妨先问一问凤鸣。”

“……”

“这样一来，反正是凤鸣，他一定可以察觉目的，而捎来青龙寺的各种消息。也会问惠果和尚，说倭国的空海想来拜访，到底什么时日较为方便吧。”

“嗯。”

“因为宫里的事，惠果阿阇梨想必十分繁忙，可能无法马上会面。不过，我们这边也不能悠哉等待。”

“什么意思？”

“为了这次的事，倘使惠果阿阇梨不得不出面的话，他或许会因此而缩短寿命。”

“不是永贞皇帝，而是惠果阿阇梨？”

“没错。”

“为什么呢？”

“听说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在这情况下，如果还要施法，一定会影响身体。”

“……”

“再说，为了学习密法，我也不能让惠果阿阇梨的身体遭受过度伤害。”

“嗯，嗯。”

“视状况，或许还得拜托柳大人，帮我们说明那封信的来龙去脉。”

“信？”

“就是晁衡大人寄给李白翁的那封信。或许柳大人已经说出去了。”

“……”

“逸势啊，正如我刚刚所说的，现在正是做我们应该做的事的时候了。”

第二十七章　胡术

【一】

长安洋溢着一片春天的气息。

这时节，城里人心浮动。

从空海挂单的西明寺到各处赏花胜地，正是牡丹花盛开之际。

人们成群结队，今天走访西明寺，明天赶赴大兴寺，足迹踏遍牡丹盛开的庭园。

那些赏花人的装扮，也逐日轻快、华丽起来。

即使不是胡人，时髦女子也脚蹬长靴，一派胡国风情走在大街之上。

当时汉人穿着波斯衣物，佩戴波斯饰物，是流行且前卫的装扮。

此刻，空海和橘逸势正走在人潮之中。

时常郁郁寡欢的逸势，与空海漫步在繁华大街上，心情似乎也随之高昂起来了。

“空海啊，我们人在长安吧。”逸势喃喃自语，“与眼前景色相比，同样是京城，京都便显得鄙陋多了。”

逸势又恢复先前的说话语气。

空海和逸势步出西明寺的延康坊，朝西市走去。

他们正准备与柳宗元会面。

七天前，刘禹锡前来拜访空海。

他带来了柳宗元的亲笔信，希望七天后晚上会面。

信上说，会面地点容后奉告。总之，七天后晚上会面是否方便云云。

空海已答应此事。

三天前，告知会面地点的联络来了。

刘禹锡又带来了柳宗元的亲笔信。

信上提到，希望会面时间从晚上改为午间。

若是晚上会面，必须在暮鼓鸣响之后。

一旦暮鼓鸣响，街坊大门将全部关闭。

这么一来，两人便不能在坊间行动了。

由于得在坊门关闭之前到达，因此任何一方，或双方都得在白天出动。

按理说，应该是空海前往忙碌的柳宗元所在的街坊，不过，如此一来，会面后空海便回不去了。

为此，柳宗元必须提供空海夜宿场所。只是，这回为了晁衡的信件而与空海见面一事，柳宗元瞒住了王叔文。因为这封本为柳宗元所有的信，有可能曾遭王叔文窃取过一次。

倘若与空海会面还要提供住所，在这忙碌的时候，他得向王叔文说明理由。

由于必须隐瞒信件的事，他得撒谎，说是为了其他事而与空海会面。

或者他与空海、逸势会面一事，干脆保密到底。

柳宗元所在的街坊，秘密行动不易。因为熟识柳宗元的人比比皆是。会面势必得移往他坊。

可是，这么一来，换成柳宗元回不了家了。

因此，才有改约午间会面之议。

再加上，柳宗元夜里突然有急事，信上如此写着。

由于已和空海约定在先，柳宗元只得尽力重新安排，挪出午间和空海会面。

另外，柳宗元本身也出了状况，今天不与空海会面，下次更不知要待何时了。

地点选在西市。

离柳宗元居所稍远，这样反而好。

至少西市人多，人越多，柳宗元越不显眼。

柳宗元信上说，只要午间空海在西市附近闲逛，便有人向前招呼他。

既然如此，空海和逸势便说好先到马哈缅都的店看看，于是提早离开西明寺。

户外春光明媚。

满街的阳光恣意洒落。

生长在道路两侧的槐树，嫩绿新叶掩映成美丽的光影。

逸势已经好久不曾如此大声喧闹。

“老是关在家里真是不行。不过让时间徒然消逝罢了。”他环顾四周，向空海说起话来，“尽管如此，柳宗元大人也很忙吧。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又遇上被妖术诅咒的事——”

听到逸势突如其来的叫嚷，空海发出“嘘”的一声，告诫他道：

“这种事，不该大声嚷嚷。”

“为什么？”

“难保不会让谁听到，如果是官员听到，可就麻烦了。”空海说。

“放心，我还明白这道理。”逸势呵呵笑道，“喂，空海。”

逸势的身子凑向空海，悄悄说道：

“话又说回来，现在宫里大概天翻地覆了吧。”

“嗯。”空海点点头。

逸势说的是青龙寺凤鸣的来信。

凤鸣捎来信息，是昨天的事。

空海让大猴带信去问凤鸣，说自己想到青龙寺拜访惠果阿阇梨，该怎么办？

那封信便是回音。

一丝不苟的字体，恰如凤鸣其人。信中说惠果阿阇梨不在寺里：

“何时归返，一无所悉。”

甚且提及，不便透露其行踪，倘若阿阇梨回来，将代为探询来寺之事。

逸势也读了那封信。

惠果不在寺里。

行踪也不能说。

由此，凤鸣反而透露了惠果的行踪。

文字如此写，空海定能猜出答案。

而且，不知何时归返云云，也暗示惠果之事尚未了结。

总之，惠果此行应是为了皇帝被下咒而到宫里设法。

他就此入宫而未再返回寺里。

由惠果不知何时归返可知，皇帝所遭受法术十分高强，绝非泛泛。

惠果是密教重镇——青龙寺的高僧，论其法力，即使在长安，也数一数二。

拥有此等法力，惠果对皇帝被下咒一事却束手无策——

逸势依此推测：

“现在宫里大概天翻地覆了吧。”

“嗯。”空海点了点头。

凤鸣在信文结尾提到，如果要与惠果阿阇梨会面，动作要快些。

由此也可看出，不只皇帝，就连惠果的健康也不甚乐观。

凤鸣才告诉空海：

“动作要快些。”

“这次的斗法，或许会折损惠果阿阇梨的寿命。”空海说。

不论与对手斗法胜负如何，事件终了，惠果的精神与肉体恐将遭受重创。

拥有法术而想伤害他人者，本身也会折寿。

对抗法术者，也将因而折损寿命。

与生命攸关的法术，不论施与受者，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生命力的战斗。

如此所需的体力，惠果还有多大能耐呢？

走着走着，两人已来到西市热闹的街心。

竹笼。

布匹。

丝绸。

也有贩卖肉类、青菜和干果的。

不但鱼，锅、壶也都有得卖。

可以说，在大唐买得到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

笔、墨、纸、砚。

活蹦乱跳的鸡。

马。

羊。

牛。

所有东西，都在此地交易。

西域运来的琉璃杯、碗。

饰物。

还有地毯、长靴。

叫卖、讨价还价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总觉得这里比往常还要热闹。”逸势说道。

确实如逸势所言。

皇位更迭，政治实权移到王叔文手中之后，市井一片生机勃勃。

因为盘踞市井、鱼肉百姓的五坊小儿，在王叔文扫荡之下，已经销声匿迹了。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

“那是什么？”

逸势拨开人群一看，原来街头艺人正在表演吞火，并获得热烈喝彩。

一边大力喷吐出口中的燃油，一边点燃手上的火引。

于是，那猛烈的火焰便仿佛从口中大量喷出。

“喂，逸势。”空海自背后唤逸势。

“怎么了？空海。”

“看那边。”

顺着空海的手指望去，那里也是人山人海。

人群围观之处，传出鼓掌声、娇笑声，西域弦乐器正悠扬奏鸣着。

“是胡旋舞。”空海说。

人群最里面，有三名女子正跳着西域之舞。

胡旋舞，顾名思义，是一圈圈地转，转个不停的舞蹈。

波斯舞蹈的一种。

三名跳舞女子，全是蓝眼眸的胡人。

“她们不是马哈缅都的女儿吗？”逸势说。

“是的。”空海答道。

她们的父亲马哈缅都，在这西市贩卖波斯壶、水瓶。

多丽丝纳。

都露顺谷丽。

谷丽缇肯。

三姐妹的名字。

空海、逸势与她们熟识。

两人也没入人群，观看女孩儿们舞蹈。

随着肢体舞动，她们身上的红、蓝、黄衣摆飘逸翻飞。

对于看惯日本舞蹈的空海与逸势，简直看得目不暇接。

舞蹈终了，群众中有人掷钱给女孩儿们。

弹奏乐器的胡人，忙着捡拾赏钱。

丰采耀眼、满面春风的谷丽缇肯，从围观人群中发现空海两人的身影。

“啊，是空海先生。”

谷丽缇肯像手球一般地弹起，奔向空海。

“空海先生。”

谷丽缇肯拉住空海的手臂。

随后发现空海和逸势的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也赶忙奔至两人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每次碰面都很意外哪。”

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说道。

“我们有事到西市，刚好有点时间，想到马哈缅都的铺子转一转。”

“噢，那你们正要到父亲那里啰？”多丽丝纳说道。

“是的。”

“我们正巧也告一段落，一起去吧。”

谷丽缇肯拉着空海的衣袖。

马哈缅都的店就在不远处。

“对了，父亲也想见见空海先生呢。”多丽丝纳说道。

“马哈缅都先生想见我？”

“是的。”

“什么事呢？”

“他没说是为了什么事，不过，应该是那事吧。”多丽丝纳说道。

所谓“那事”——

“卡拉潘那事吗？”空海问。

“大概就是那事吧。”

五人边谈边走。在店里见到了马哈缅都。

“父亲。”谷丽缇肯趋前打招呼，“空海先生来看您了。”

马哈缅都看清楚是空海和逸势：

“稀客，稀客——”

立刻张开双臂迎向他们。

“你们终于大驾光临了。”

“我们来探望您了。”空海说道。

“刚好，我也想见空海先生。”马哈缅都回答道。

【二】

空海、逸势，与马哈缅都相对而坐。

在马哈缅都搭建的帐篷铺子最里面。

地板上铺着地毯，三人在其间落座。

三人面前，茶碗内已注满茶水，温热的水汽袅袅上升。

许多陶壶和水瓶环绕三人身旁。

美丽的陶壶和水瓶散发出蓝色的光泽。

拉车声、路人行走声、说话声、家禽鸣叫声。外面声响纷纷传入帐篷内。

马哈缅都，有一副标准的胡人脸型。

高挺的鼻梁。

花白的络腮胡子。

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窝中有着碧绿的眼眸。

“街上好热闹。”空海说。

“对我们而言，那些令人厌恶的家伙没出来闹事，才真是帮了大忙啊。”马哈缅都说道。

当然，“令人厌恶的家伙”指的是五坊小儿。

“我不知道唐人怎么想，对我们来说，换了皇帝，当然是一件好事。”马哈缅都直率地说。

“是的。”

面对点头称是的空海，马哈缅都一脸认真地说道：“刚才跟空海先生提过，我有事要对您说。”

“什么事？”

“卡拉潘的事。”

“我想也是这件事。自从那次之后，您又知道了些什么？”

“嗯。”马哈缅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倒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总之，似乎发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是的。卡拉潘好像正在收集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空海问道。

“活东西。”

“活东西？”

“虫、蛇、蛙什么的——”

“……”

“还有猫、狗、鼠——”

仿佛害怕说出口的话会玷污自己嘴巴似的，马哈缅都眉头紧锁。

【三】

“这是半个月内所发生的事……”

以此为开场白，马哈缅都开始述说。

所谓卡拉潘，指的是波斯咒师的事。

拜火教尚未普及波斯之前，是以当地土著信仰、邪宗淫祠作为信仰根基。

简单地说，波斯人，也就是伊朗人，在东渡唐国时，将拜火教，也就是祅教带到长安来，而这土著信仰的咒师，也同时来到了唐国。

这信息是空海从安萨宝那里听来的。

与祅祠——也就是与祅教一起来到大唐的波斯人，据说，有时为了满足不欲人知的欲望，会瞒着安萨宝，私下求咒于卡拉潘。

从杨贵妃在马嵬坡的墓穴中，赫然挖出的狗骷髅，其上有一段咒文：

污秽此地者，将受诅咒。毁坏此地者，灾祸及身。以大地精灵之名，予彼等以恐怖。

就是以波斯文记载的。

马哈缅都有一熟识阿伦·拉希德，便是求咒于来到大唐的督鲁治咒师之一人。不过，这男人却因牵扯卡拉潘而命丧黄泉。

道士周明德，是与督鲁治咒师联络的关键人物，然而，阿伦·拉希德和周明德却因欺骗卡拉潘而离奇死亡。

阿伦·拉希德在夜里被兽类撕喉致死；周明德则在王叔文的外室李香兰宅邸，侵犯李香兰之后，自己走入鼎镬烫煮而亡。

这次，空海和逸势被卷入事端，可以说，背后不时浮现卡拉潘的影子。

阿伦·拉希德和周明德死后，督鲁治咒师曾短暂失踪。但从某日起，曾经求咒于督鲁治咒师的人们，竟然分别收到了奇怪的信笺。

信文写着：

请大家尽力搜捕下列生物，有人将以高价收购：

蛇。

蟾蜍。

鼠。

猫。

狗。

蜘蛛或蜈蚣。

猪。

牛。

鸡或乌鸦。

蜥蜴。

什么都好，全部带来。

信中语带威胁，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一旦泄露出去，曾求咒于卡拉潘的人，其姓名将被公诸于世——

“发生这样的事。”马哈缅都说道。

“可是，信上不是警告不能泄露吗？”空海问道。

“是的。”

“那为何马哈缅都先生会知晓此事呢？”

“因为有一男子米马尔·阿里带着信来找我商量。”

“商量？”

“他说，虽然收到该信，不过由于周明德和阿伦·拉希德双双死于非命，他不知道该不该按信中吩咐的那样做，正犹豫不决——”

“那他没去啰？”

“不。迟疑到最后，他还是去了。”

“去了？”

“结果阿里险遭不测。”马哈缅都说道。

【四】

接到信之后的十几天里，阿里都在犹豫。

他曾求咒于卡拉潘。

买卖丝绢是他主要的营生。

他将购入的丝绢或衣裳带到西市贩卖，这是他最早经营的买卖。

由于买卖很顺利，不知不觉之中，他也做起其他生意，兼卖唐国瓷壶、器皿等。

他将瓷壶、器皿装入木箱，以骆驼或马匹驮运。

可是，这样的运送备极艰辛。

每到傍晚时分，都得将货物自骆驼背上卸下，翌晨再装载运行。如此周而复始的装卸过程，木箱里的瓷壶、器皿常会破损，有时，甚至破损过半。

为了避免损失，于是，他动念将沙子与瓷壶、器皿同时装入箱里。

这么做，确实可以减少瓷壶、器皿受损。重量却大为增加。此外，装沙入箱，多少也会伤及货物，再怎么说，还是会有一些损失。

米马尔·阿里于是又想出新办法。

他使用木屑和麦秆装货。

秋收后，他以低价收购无用的麦穗、麦秆，将它们晒干，混合大小木屑，和茶壶、器皿一起装入箱里。

这一装箱方法，用来格外顺利。

不过，却意外出现了仿效者。

阿里虽然秘密行事，却无法长年隐藏而不为人知。

经常出入阿里住所的唐人赵某，得知此法，便开始在长安收购废弃的木材零料，将之刨成木屑，当作装填缓冲物出售。

货物商旅不仅限于西域和唐国的往来。

唐国境内的货运也十分频繁。

虽非发大财，但在货运甚多的长安，倒也可赚进相当钱财。

赵某到处宣称，此法是自己独创，阿里是仿效者。

虽然未曾蒙受庞大损失，阿里却深感懊恼。

购买木屑已不如从前顺手，最后，阿里反倒要向赵某买进木屑、刨屑。虽然他也可以花些时间自己制作，但毕竟，花钱进货还是方便些。

可是，阿里再也无法平息不快的心情，于是透过周明德，求咒于卡拉潘。

阿里求咒的心情，无非想要赵某受伤或生病，让他多少得到教训，并不想置他于死地。

求咒后不到十天，赵家便遭大火。

某晚，刨屑堆突然起火，赵家烧毁大半。赵某本人也因灭火而灼伤左手臂。

不知是咒法奏效或偶然造成，还是卡拉潘自己放的火？总之，发生了这等事，阿里心里直发毛，之后便断绝与卡拉潘的联系。然而，这回却还是收到了上述信件。

他不想跟卡拉潘有任何瓜葛。

可是，如果对信件置之不理，不知将会遭到何种可怕的报复。更何况，求咒的事若公诸于世，也够令人困扰了。

于是，阿里找某人商量。结果，对方表示自己也收到信了。

那人依照指示，带了八条狗、五只乌鸦、三十五只蟾蜍、六十条蛇前往。

指定交货地点，是某坊内的旧宅废址。

一到该处，已有两名男子站在大楠树下。

多到不可胜数的大陶瓮置放在树下，此外，还有鸟笼、木箱散置其间。

另有数十条狗，被绑在木桩上。

跟那两名男子打过招呼后，便被指使将蛇、蟾蜍放在各自瓮里。

一打开蛇瓮陶盖，里面有无数条蛇交缠蠕动着。腥臭味扑鼻而来，男人将带来的蛇往罐里倒去。

蟾蜍瓮也同样被打开，里面有数量可观的蟾蜍。瞄看一眼，令人嫌恶的臭气冉冉飘升，直扑脸面。

两名男子一一点清蟾蜍、乌鸦、蛇、狗的数量。

数清楚一遍后说道：

“这样的话，只能给这些钱。”

接着，从怀里拿出一些钱，交给来者。

两人又说，存货已不少，过两天这桩买卖就要结束了。

男人不动声色探听得知，原来收集这些东西并非他们的主意，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在此收集活物，每天送到某个秘密地点，可以赚不少钱云云。

那男人对阿里说，如果要交货，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结果，阿里终于下定决心。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要用这些东西来做什么，那跟他无关。

总之，阿里暗忖，反正只要收集活物带去交差，一次就可了事。若还有钱可拿的话，那就带过去吧。

据说，阿里带东西过去，是两天前夜里的事。

虽然已决定要去，但突然要找到狗、虫等物并不容易。

阿里托人到处搜罗，终于找到两条狗、三条蛇和四只鸡。

当他以马车载运到先前所提的旧宅废址时，已是向晚时刻。

彼时暮鼓敲过，阿里已无法返回家居的街坊。

于是，他决定办完事后，投宿到某个寺院。

不知先前那两名男子是否还在？总之，他在夕暮中前进，终于抵达指定地点。

那是一个土墙围绕的大宅邸。

几株槐、楠老树错落其间。

阿里从半掩的破门走进宅内。

正屋屋顶已毁圮大半，前庭稍远处耸立着巨株老楠树。

应该就是那儿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脚下继续前进，但周遭丝毫不见人影。

别说是人，连马也看不见，更别说应该绑在木桩下的狗群了。

看见楠树底下有许多木桩，便知道是这里没错。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既没陶瓮，也无狗群。

难道就这样回去了——

倘若今天真是最后期限，那该就此结束了。

他一下子松了口气，但能否就此了事的狐疑与不安又爬上了心头。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正想查看野草丛生的庭院里有无人迹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传来。

是人的呻吟声。

感觉像是野兽低吼，恐惧瞬间贯穿背脊，阿里试着循声辨识，在摇晃不断加大的草丛里，有个漆黑的物体。

看似耸立的庭石。

黑影有两个，但立刻可以辨识出来，其中之一绝非庭石之类的东西。因为它正在扭动着。

近步向前，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

止步定睛一看，那里有两个人。

两人都是男子。

一人动也不动地瘫倒在地，另一人微弱地扭动着身躯。

似乎察觉有人，呻吟的男子用细弱声音喊叫：

“救……救……救命啊……”

喉咙发出咻咻的嘶鸣声，混杂着一股湿润的嗓音。

穿过跟前一动也不动的尸体，阿里瞧见了那张仰望的脸。

两眼圆睁，嘴巴张大，那男人已经死了。

喉咙开裂，似乎是被利刃所割。

开裂之处，涌出大量鲜血。

一息尚存的男子也一样。

喉咙裂开了。

不过，似乎微息尚存，自唇边发出勉强可听闻的嘶哑声音。

每一发声，喉咙裂口便会泄出空气，成为湿润声响。

喉咙开口，血沫汩汩冒出。

阿里很想大叫一声逃离现场，最后却胆战心惊地坐了下来，问道：

“你怎么了？”

“被……被杀了。喉……喉咙……”

终于说出话了，声音极其微弱，喃喃自语似的。

“是谁干的？”

“那……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对。我看到了，我——”

“看到？看到了什么？”

“那个。”

“哪个？”

“狗。”

“狗？”

“很多狗被埋在土里——”

“在哪里？”

“土里，那个男的那里。”

“那男的是谁？”阿里问道。

“咿……”仿若悲鸣的声音，从男子唇边流泻而出：

“狗被埋在土里，只有头露出地面。我们全都看见了……”

“什么？”

“所以，那男子就把我们……”

【五】

喉咙伤口一边冒着血泡，那男子一边和阿里说话。

他声音嘶哑、话也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懂，无法明白其意思。而且，时间也不长，话还没全部说完，那男子便死了。

即使如此，阿里试着拼凑那男子留下的只字词组，以便了解他的意思，事件来龙去脉大致如下：

男子与其同伙，之前便一直担心着。

每天，大量收集狗、蛇、虫，究竟作何打算？

自己的雇主，到底想干什么呢？

怎么说也觉得毛骨悚然。

雇主是名女人。

两人则是来自外地的游民。

在家乡混不到饭吃，才想来京城找工作，好歹也碰碰运气。

新天子刚登基，忙乱中一定有许多地方需要人手。

来到长安后，却找不到事做。不到十天，仅有的一点点钱也已用尽，只好席地呆坐在东市一隅。正感前途茫然之际，那女人主动向他们打招呼。

“你们俩，肚子饿了吧！”

一抬头，是一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人。

虽然一身唐装打扮，仔细看却是眼眸碧绿。

像是混有异国血统的杂种。

“我有份好差事。你们嘴巴牢靠吗？”

“当然。”男子立刻说道。

“我想也是。才刚来京城，应该没有熟人吧？”

听到这番话，男子点头称是。

“您为什么如此清楚啊？”

“看样子就知道。没有熟识的人，便不会到处说些多余的话。”

“正是。”

“如何？这活儿做不做？”

“我们什么都做，到底是什么活儿？”

“从某处会运来狗、鸟、蛇、虫，我要你们点收这些东西，再运往别处。”

“别处？哪里呢？”

“愿意做的话，我就告诉你们。怎么样？”

女人开出的工资，为数不少。

“可是，这活儿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譬如，东西要运往哪里啦，这么做是为什么啦，都不准问。而且，即使你们问了我也不会说。如果不能遵守约定，就得不到活儿啦。”

“我们做！既然能拿这么多钱，我们当然愿意做。”男子说道。

“听好——如果违反约定，你们可要倒大霉！”

总之，想要工作赚钱的两人，完全答应了。

地点是崇德坊。

在崇德坊一处不与他宅接邻的废宅，两人事先备妥陶瓮、拉车，便会有人带来虫、狗或蛇等。

点收那些东西，付过钱，两人再运送到崇德坊其他宅邸。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大半夜。

上述那名女人出来，要他们将运来的东西放置一旁，然后再将空瓮拉回旧宅，并在该处睡觉。翌日午后，陆续又有人交来虫、蛇等物。

交货的人，偶尔有汉人，不过大多是碧眼胡人。

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之中，他们开始担心起来。

昨夜——也就是男子对阿里诉说此事的前一晚。

那宅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最后，两人决定一探究竟。

他们一向从正门进去，由于听到狗吠声等自后宅传来，猜测可能正在进行什么事，两人缴交狗、虫之后，便沿着宅邸的围墙，悄悄地绕到后面。

果然不出所料，绕到后面，狗吠声越来越大。

吼叫声、狂吠声甚至呻吟哀嚎声。

正巧围墙外侧耸立好几棵老槐树。

两人于是决定爬到树上好好窥视一番。

他们攀上树干、手抓树梢，其高度，正好可以望见围墙内侧。

两人在围墙上露出头。

提心吊胆地窥视着。

结果，从围墙内院，他们看到了怪异的景象。

庭院里摆着大铁笼，正燃烧着木柴，一片火光往上冲。

火焰映照出某些东西——

那是狗的头颅。

从地面上冒出无数颗狗头。很多狗被埋在地下，只剩头颅露出地面。

有三四十颗吧。

狗还没死。活生生的。

正龇牙咧嘴地呻吟、吼叫。

“啊……啊……”

男子禁不住要叫出来，随即将声音咽下。

方才碰见的女人，正站在火焰旁。

低头俯视着狗群。

女人右手握着弯形大刀。

“看……你看……”男子小声对同伙说道：

“狗……狗的前面……”

每条狗的前面，都放置了某种东西。

在狗鼻子之前有一红黑色块状物。

“是肉吗？”

仔细看，似乎是生肉。

而且，那肉与其说是块状物，似乎更像是某种图形。

是文字？

看来像是“大”字造型。

不过，定睛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文字，而是某种“形状”。

“是人吧？”

那是人，没错，就是人。

是两手、两脚摊开的人的样子。

而且，那状似人形的肉块上，还搁着纸张或符咒之类的东西。

再仔细一看，长方形的纸张或符咒上面，写着一些文字。

然而，因为距离太远，虽可看出是文字，却无法辨识到底是什么文字。

仅约略知道，似乎是写了某人的名字。

而且，狗对着鼻前的肉，一直吠个不停。

为什么吠个不停呢？

那是因为狗正饥肠辘辘。

肚子饿得想一口咬住眼前的生肉，那欲望转为声音让狗吠个不停。

男人明白了，狗几乎都没喂食。

口吐白沫的狗，一直吠个不停。它们无论如何也想咬住眼前的肉块，所以狂乱、发疯似的吼叫，吠个不停。

狗状狰狞，眼露寒光，张牙垂涎着。

这是何等残酷的行径啊。

瞧见那狗的可怜模样，便可猜想到，已不是一两天，而是三四天或五天没喂食半点儿东西了。

在狗的念头里，除了一口咬住眼前这块肉之外，肯定别无他求。

不久——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就发生在看到那光景的片刻之间。

女人走近一条狗的面前，两手握刀，用力上举。

而后，狠狠地从狗头斜上方砍了下去。

那刀使劲切入狗头之中，将之切割成两半。

血沫横飞，喷洒而出，如骤雨般打落在地面上。

仿佛执念附身，狗头向前飞奔，用牙咬住肉块。

牙与牙相互碰撞发出声响，只剩头颅的狗数度啮咬肉块，直到无法动弹。

然后，女人又站到下一条狗的身旁。

再度挥刀斩下狗头。

只剩一颗头的狗，啃食眼前的人形肉块。

转瞬之间，已有四颗狗头落地。

接着——

从女人后方、宅邸的阴暗处，再度出现人影。

是个全裸的男人。

说是男人，不如说是个老人吧。

那老人现身后，朝女人走近。

女人察觉老人靠近，将刀放下，停止砍狗头的动作。

老人站在女人面前，将嘴唇附在女人耳边，似乎咕哝着什么事。

啊——

男人脑海里突然传来不祥预感。

被发现了。

女人转头的瞬间——

“趴下！”

男子对同伴锐声说道。

女人一定是要朝这里看。

不过，在女人转头前，男子与同伙早已将头趴下了。

被看见了吗？

仿佛坠落一般，男子们自树上快速滑下。

狂奔。

狂奔，终于回到原先的废宅。

即使已经回到这里，心悸仍旧无法平息。

事迹败露了吗？！

她知道偷窥的是我们吗？

如果是，最好马上逃离这里！

因为这里，无论老人和女人都已知晓。

假使要对我们报复，或许会趁着夜晚来到这里。

好几次都想——逃走。

可是，逃走便拿不到工资了。

或许，两人知道有人偷窥，但未必知道是我们。

或许，女人转头只是偶然的动作，并不是想搜寻躲在树上的我们。

或许，老人说完话，那女人转头，不过是想转回原来的位置而已。

或许，我们看得胆战心惊，因而误判自己败露事迹了。

一定是这样子。

那样的距离，即使被发现，也不至于看得出是谁在偷窥。

距离既远且暗，辨识人的脸孔应该有困难。

万一不幸被发现，对方也不知道是谁才对。

两人想着这些事，一夜未合眼，便迎向黎明了。

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

果然，他们没被发现。

心情一变得开朗，两人胆子也壮了起来。

今晚干完最后一次活。

拿了工资，就此告别，一切便结束了。

倘若被问起什么，假装不知道就好了。

即使对方不相信我们的话，至少，他们也应该理解，就算我们看到那些景象，也不会告诉别人。

如此作想之后，两人决定等到傍晚，完成最后一次工作。

可是，那天无人带虫、蛇前来。

夕阳即将西沉之际，有人出现了。

他们立刻知道来者何人。

是那老人。

身躯瘦弱细小。

错不了！

他来做什么？

两人已商量好说辞，再怎么被问起，都要推说不知道昨晚的事，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两人身子已微微地颤抖起来了。

老人缓步走来，在两人面前停住。

不发一语。

只以可怕的黄色眼眸，凝视两人。

“没……没……”

两人说不出话来。

嘴巴无法出声，身体却不自主地激烈颤抖着。

然后——

“看到了吧……”

短短几个字，像是说给老人自己听。

突然，老人的右手一闪。

某个亮闪闪的东西，自男子们眼前飞过。

是锐利的金属光芒。

一瞬间，同伙男子的下颚，迸涌出鲜血，喷洒在老人脸上。

鲜血。

喉咙已被割裂。

发不出声来，同伴向前摔倒，停止呼吸。

接着轮到男子。

咻。

老人来到自己面前时，男人吓得无法动弹。

只能无意识地浮出傻笑。

站在面前的老人，右手又是一闪。

扑哧一声，喉咙被割裂了。

鲜血从自己的下颚喷出，洒向老头脸上的瞬间，男子的意识脱离了肉体。

男人完全失去了意识。

恢复知觉时，察觉到阿里朝耳畔呼唤自己：

“还好吗？”

奄奄一息的他，将事情经过告诉阿里。

说是对着阿里讲话，其实更像发烧的人在胡言乱语。几乎只有一方在说话，说完话，男子便在阿里臂弯里断了气。

好不容易带来的狗、虫、蛇，在这情况下已经卖不出去了。

而且，一直待在这里若被看见，也会带来困扰。

于是，阿里抛下两具尸体，飞也似的奔回自己家里。

不敢跟任何人透露风声，这样过了几天，阿里日渐消瘦，几乎到了滴食未进的地步。

可是，关于自己所见到的事情，他却很想找人一吐为快。

不知不觉中，他便出现在马哈缅都的铺子，和马哈缅都打招呼了。

【六】

空海和逸势，走在西市的嘈杂人声里。

诚如马哈缅都所言，市集的确比从前热闹许多。商贩叫卖声变大，绝非自我感觉作怪。人群中的笑声似乎也变多了。

在众声喧哗的人群中，空海面有难色地走着。

“逸势啊，这事儿会越来越棘手。”空海说道。

“刚刚马哈缅都所说的事吗？”

“嗯，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喂，空海。”

“什么事，逸势。”

“这样的事，不该说出有趣之类的话。”

“是吗？”

“倘若被哪个坏心人听到，不知会被传出什么话来。”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必担心。”

“不会就好——”逸势语带些许不满地说：

“——可是，空海啊。你那样说，真的就没事吗？”

“那样说？”

“你不是对马哈缅都说，别担心吗？”

“嗯，说了。”

“就是那事呀。”

“除了别担心——还有其他说法吗？”空海反问逸势。

“其他说法——”

“大概也只能那样说了。”

所谓“那样说”，是指前不久空海对马哈缅都所说的话。

说完米马尔·阿里的事，马哈缅都问空海：

“这事情，阿里担心得要死，怎么办才好？”

“不必太担心吧。”空海回答：

“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没看见、没听过——同平常一样过日子，就是最好的办法了，请您这样转告阿里先生。”

“这样就行了吗？”

“没错。”空海断然回答。

其后，马哈缅都的女儿们也加入闲聊，说了一些市集热闹的话题，不久，空海和逸势便告别马哈缅都的帐篷离去了。

“你听好，逸势，现在卡拉潘没空管这种事。假使阿里没向任何人提起，那么，阿里便有生命危险，但他已经说出去了，所以阿里是安全的。”

“咦……咦……”发出叫声后，逸势问道：

“可是，如果阿里说出这事，被卡拉潘知道，难道卡拉潘不会发怒而来惩治他吗？”

“为什么会？”

“因为，就是……”逸势一时语塞。

“倘若卡拉潘知道阿里说出去了，那表示，堵住阿里的嘴也无济于事了。再说，阿里既没有毁弃与卡拉潘的约定，也没有背叛他。”

“嗯。”

“如果我是卡拉潘，在得知阿里已告诉别人，或者，知道他准备要告诉别人的话——”

“怎样？”

“大概会逃走吧。”

“逃走？”

“刻不容缓，从那废宅逃走。”

“是吗？”逸势抬高声音。

“在知道那两人已目睹一切时，便开始准备了吧。”

“……”

“杀那两人之前，应该早已安排妥当逃逸步骤了。”

“你是说——”

“即使现在去到那废宅，恐怕也杳无人迹了。”

“你肯定吗？”

“肯定。”空海明确地点点头：

“逸势啊，先前我说有趣，是因为很多事情已开始逐渐明朗了。”

“开始逐渐明朗？”

“嗯。”

“什么事？”

“譬如说，这个卡拉潘可能就是杀了周明德、阿伦·拉希德的督鲁治咒师。”

“本来就是那样吧。”

“还有，逸势啊。督鲁治咒师和我们听过好几次的白龙，恐怕是同一个人——”

“什么？！”

“白龙的名字，你知道吧。”

“听过。是你从丹翁大师那里听来的。”

“没错。”

“不过——”

“先前我就认为可能是这样，结果真是这样。卡拉潘的事和贵妃事件，有诸多牵连。”

“……”

“你听好，我们去挖贵妃墓地时，不是挖出狗骷髅吗？那上面所写的正是波斯文字。”

“我知道。”

“与贵妃事件关系密切的，有黄鹤、白龙、丹龙三人。”

“嗯，嗯。”

“刘云樵宅邸的妖猫事件、徐文强棉花田出土的兵俑、有人诅咒缩短德宗寿命，如今又准备对永贞皇帝下手等，全都有牵连。”

“皇上被下咒的事也有关联吗？”

“嗯。”空海点头后，望着逸势说：

“这次督鲁治咒师收集狗、虫、蛇——”

“怎么样？”

“这是为了下蛊毒。”

“……”

“为了对皇上下咒，督鲁治咒师才收集那些东西。”

“换句话说，对皇上下咒的人是督鲁治咒师？”

“从刚才开始，我就是在说这个啊。”

“那么，那两人就是因为窥探到督鲁治咒师——也就是白龙对皇上下咒的场所，才被杀害了。”

“大概吧。”空海道。

“喔……”逸势叹息般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空海，我被你这么一说，也似乎有那种感觉了。可是，为什么白龙要做出那样的事？”

“做出哪样的事？”

“想要施咒让皇上减寿。”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件事和贵妃有很深的牵连——”

“而且，王大人应该也有份吧。”

“嗯。”空海点点头：

“提起王大人，这市集能够如此热闹，也是拜他之赐。可是——”

“怎么了？”

“关于这件事，我越来越觉得王叔文大人的牵连是不好的——”

“我也这么想。”

“今天应该带大猴来。”

“带大猴来？”

“大猴在的话，就可以让他到崇德坊探看一下。”

“说的也是。”

“总之，这件事还是要先告诉柳大人才好。”

“那男人也很辛苦啊——”

逸势这么说时——

“空海先生。”有人从背后打招呼。

空海和逸势一起回头看，见到韩愈站在眼前。

“噢，是韩愈大人。”空海说。

“请随我来。”

韩愈深深一鞠躬。

第二十八章　蛊毒之犬

【一】

此处是个小房间。

有炉灶、桌椅。

还有看似装了水的大水缸，锅盆碗筷则搁在墙边架上。

空海和逸势与柳宗元隔桌对坐。

除了柳宗元，房内还有刘禹锡、韩愈，以及两位二十来岁的男子。韩愈坐在柳宗元身旁，那两人则站在窗边和门旁，静默地注视着围绕在桌边的四个人。

空海和逸势也才进到屋内。

方才，韩愈唤住两人，为他们带路。

一开始，韩愈并未带他们来这里。

他先往南走，又往东走，在市内转来转去好一会儿。

不久，一名男子从人群中走近他们，对韩愈说道：

“没有跟踪者。”

如同靠近时的利落手脚，男子随即又没入人群，失去踪影。

然后，一行人往西走去。

这房子位于西市尽头，附近有土墙环绕。

韩愈穿过门户，带领空海和逸势进到这个房间。

一进门，柳宗元已等在那里了。

简短寒暄之后，空海和逸势面向柳宗元坐下。

“专程要先生走这一趟，深感抱歉。”柳宗元说道。

“请别挂念。我们不在意——”空海答道。

“跟上次一样，这是熟识友人的屋子。我已支开闲杂人等，不会有人打扰。请放心畅所欲言。”柳宗元说。

“那就不客气了，在柳先生说话之前，有件要事得先向您说。”空海答道。

“什么事？”

“皇上状况如何？”

“状况？”

“病情。这几天有何变化吗？”

空海说毕，柳宗元表情突然僵住，一直保持回问空海时的模样。

经过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柳宗元开口说道：

“真是令人震惊。如空海先生所言，皇上的病情的确发生了变化。”

“是否两三天前，状况突然好转，身体舒服许多了？”

“正是如此。”

“不过，昨晚或今天起，病情又恶化了吧？”

“没错，确如先生所言。只是，您为何知晓此事？”柳宗元问。

根据柳宗元说明，两天前起，卧病在床的永贞皇帝状况好转，迄今为止几乎不开口说话的他，竟然“一大早就开口说肚子饿，连吃了好几碗粥，还吃鱼、水果等滋养品”。

众人本来以为这可能是惠果阿阇梨祈祷奏效。

“不料今早又转坏了，恢复到先前的模样。”柳宗元一边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边继续说道：

“只是，空海先生为何如此清楚？这是极其秘密的事，很少人知情啊——”

“空海，你刚才没——”

逸势硬生生把“没说这事”这几个字给吞了下去。

空海这番话，逸势同感震惊。

在这种场合，有时空海脸上会出现不够谨慎的表情，那表情仿如笑容。

是一种看似满足的神情，就像小孩儿因其能力而让大人备感震惊的得意神情。

此时，空海正是如此。

一瞬间，他的嘴角看似即将浮现这种神情，他却巧妙地收敛住，说道：

“其实——”

空海将不久前从马哈缅都那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柳宗元。听毕，柳宗元说：

“空海先生，这么说来，是那个督鲁治咒师在施法折磨皇上——”

“正是。”

“噢。”

“因被那两名男子窥见，督鲁治咒师才仓皇变换作法场所。”

“……”

“当他变换场所之时，诅咒皇上的力量也减弱了。”

“这……”柳宗元不胜感叹地轻呼出声：

“您究竟是何等之人啊。光从督鲁治咒师这事，就能联想到皇上的病情？”

“请您尽快行动。”空海道。

“尽快行动？”

“最好赶快派人到崇德坊搜查那废宅。万一督鲁治还留在原处，这事便能在一眨眼工夫解决了。我想，就算报官，他们只怕也无法立刻理解此事的重大。最好还是先通知您。我早就想好，与您碰面时，无论如何，都得先将这事告诉您。”

空海刚说毕，柳宗元已站起身，吩咐入口处男子：

“子英。”

“是。”名叫子英的男子点点头。

“照你现在听到的话，知道该怎么办吧。”

“是。”

“快去准备——”

“知道了。”子英点头后，以眼神向空海和逸势致意：

“失陪了。”

随后立即奔出屋外。

【二】

“话又说回来——”柳宗元再度转身面对空海和逸势：

“有几件事要说，就从晁衡大人的另一封信说起吧。”

“您信上说，那封信是高力士大人所写，并非晁衡大人——”

“是的。经我再次询问家母，家母说记错了，本以为是晁衡大人的信，其实是高力士大人所写才对。两封信放在一起，所以搞错了。另外，家母也想起另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白铃夫人曾看过高力士写的那封信。”

“噢。”

“她虽然看不懂倭文信，但高力士大人那封信是以汉文写的。”

“信上写了些什么？”

“家母当时问过白铃夫人，不过，她说信上所写乃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就没告诉家母了。”

“原来如此——”逸势说道。

“白铃夫人死后，那两封信才落到老夫人手中吧。”

“是的。”

“晁衡大人写给李白大人的信留了下来，就是我们前次拜读的那封。”

“没错。”

“至于高力士大人所写那封，您信上说，被青龙寺的惠果阿阇梨买走了——”

“正是此事，我想说的正是此事——”

“那是何时发生的事？”

“白铃夫人死后不久，约莫二十年前了吧。”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空海问道。

“这……”柳宗元用舌头舔湿了嘴唇，开始说了起来。

据说，白铃死后一月有余，有一自称青龙寺僧人者，前来拜访。

那位僧人说，他与白铃生前有一小小机缘——

“我应该早些来拜访，得知她亡故，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他自称名叫“惠果”，在白铃的灵前诵经荐亡。

“请问，白铃夫人遗物存放何处？”惠果在诵经后问道。

白铃遗物，实际并没多少，她也没有任何亲戚。所以，身后物全寄放在柳老夫人那儿。

“多半在我这里——”

“其中是否有信件？”

“信？”

“是已故的高力士大人寄给晁衡大人的信，白铃夫人生前曾跟我说好，那封信要托付我——”

老夫人仔细询问之下，得知白铃曾对惠果说过，自己保存着这样一封信。

由于该信涉及大唐王朝秘辛，白铃曾让惠果过目，请教他该如何处理才好。

读完那封信，惠果当时如此说道：

“这是不得了的信，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我在世时还可以做到，死后便不知会如何了。烧掉也是办法，不过有生之年里，我想留在身边，用以追怀晁衡大人。”

倘使有朝一日自己过世了，会安排把那封信交付惠果，到时候烧毁与否，全凭他处置……

据说，白铃对惠果说过这样的话。

“关于那封信，白铃夫人可曾说过什么？”

柳老夫人因此想起白铃生前说过的话。

“我曾听她提起信的事。”

“噢。”

“虽然没听说要把信交给惠果和尚，却知道她手上确实握有这样重要的信。”

“您读过那封信吗？”

“没有。我只听说过，但不知信的内容为何……”

“信在何处呢？”惠果问。

柳老夫人带惠果进入白铃房中，从柜子里取出几封信，又取出一个信匣，说道：“我想应该就是这个了。”

打开信匣，里头有一文卷，是白铃的亲笔信，说明自己死后任何人不得阅读信匣里的信件，只能交予青龙寺惠果和尚。

“是这个吗？”

柳老夫人递出信匣，惠果稍微拉开文卷，匆匆一瞄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

惠果恭敬地收下了那信匣。

【三】

“于是，那封信连同信匣一起被惠果阿阇梨带走了。”柳宗元说道。

惠果告辞之际，取出纸包的金子，打算留给老夫人。

“我不能接受这钱。刚刚您说，白铃夫人本来就要把这信匣交给您的。”柳夫人推辞说道。

“由我这个和尚来说可能有点奇怪，就算是供奉给白铃夫人的吧——”

惠果如此说完，留下金子，告辞而去。

“原来如此。所以，那封信现在在青龙寺惠果阿阇梨的手上吗？”空海说。

“应该是吧。如果没被烧毁的话——”

“那，您是认为，这次的事跟那封信有关——”

“有关。”

“您跟惠果阿阇梨提过此事吗？”空海问。

柳宗元有点儿忧愁地摇了摇头说：

“还没说。在这节骨眼儿上，实在不知道这番话该不该说。或者，正因为在这节骨眼儿上，才该说——”

柳宗元顿住话，欲言又止地将视线朝下。

“不过……”柳宗元保持俯视姿势，喃喃说道。

“是王大人吗？”空海开口问道。

“没错，空海先生。正是这样啊。我才为这件事伤神。”柳宗元抬起头来说，“若提起高力士大人的信，也就不得不提晁衡大人的倭文信。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也就不得不涉及王叔文大人或许偷信的事了？”

“是的，正是如此。”

“……”

“到底如何是好，我无法判断。”

“……”

“只好私下找到惠果阿阇梨，向他说明一切，商量如何是好。要不，就是跟王大人明言，要他说出心里话——”

“王大人目前状况如何？”

“很糟糕。”柳宗元断言道：

“可以说非常糟糕。食不下咽，瘦得不成人形。晚上就算上床了，大概也辗转难眠。”

如此一来，柳宗元的负担势必加大。他看起来似乎也睡得不多，眼圈都已泛黑了。

“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您该如何做才好。”空海坦白地说。

“如果惠果阿阇梨没有烧毁高力士大人的信。那么，信应该还留在青龙寺。若能读到那封信，也许会有新发现。”

“惠果阿阇梨知道另一封信的事吗？”

“晁衡大人那封倭文信吗？恐怕还不知道吧——”

“若是这样，我们或许有机会读到惠果阿阇梨的那封信了。”

“此话怎讲？”

“可以告诉惠果阿阇梨，我们手上有一封这样的信，并且拿给他看。至于信上写些什么，柳先生可加以说明。接着再问他，若他手上还握有高力士大人的那封信，能不能也让我们看看。”

“说的也是。不过，还是有问题。”

“刚才说的那事吗？”

“王大人或许曾偷走那封信的事，是否告诉惠果阿阇梨？”

“嗯。”

“另一件事是，现在惠果阿阇梨正专心为皇上施法，是否在这种时候告诉他这种事？”

“此事的判断，不该是我，而是身临现场的柳先生吧。”

“诚然若是。我必须自行判断。”柳宗元咬着嘴唇说。

“对了，惠果阿阇梨此时正在施行何种法术呢？”空海问。

“我们未曾探问过。”柳宗元答道。

“说的也是。万一风声走漏，下咒者知道惠果阿阇梨所施行的法术，他们便可取巧闪避。如此一来，法力也将削弱大半了。”

“真会这样吗？”

“是的。”

“在那咒法之中，大概有许多不为吾人所知的机微妙处吧。”

“正是。譬如说，受咒的一方——以此次而言，如果皇上得知本身被施咒，反而容易受制于咒法了。”

“皇上已得知此事了。”

“若已知晓，恐怕无法忘却吧。当务之急是皇上必须意念坚定，绝不可臣服于咒法。”

“惠果阿阇梨也这么说。”

“嗯。”

“虽然我不晓得他施行的是何种法术，但惠果阿阇梨在皇上寝宫前设坛，法坛正前方置放一尊面目狰狞的佛像，然后，他坐在像前祈诵。”

“原来……”空海意领神会般点头说道：

“法坛中央是不是矗立着这么大的筒状物呢？”他两手交合，在胸前比画大小。

“您怎么知道？”

“惠果阿阇梨正在施行的可能是——”

“且慢，空海先生。如果您要说出法术名称，我们不听也无妨。万一我们听到了，又以某种形式传到对方耳里，法术威力恐怕会折损吧？”

“是的。”

“既然如此，我们宁可不听。”

“好。”空海点头继续说下去：

“不过，有一点需言明在先。如果惠果阿阇梨施行的法术如我所推测，那么，将是极为强烈之法，每一位皇帝仅能施行一次。”

“这真是让人振奋的话啊。”柳宗元点点头后，问道：

“对了，空海先生，刚刚您说到——”

“什么事？”

“若能得知对方所施行的咒术，将有方法可使咒力减半——”

“我是说过。”

“若敌方是您先前提到的督鲁治咒师，那么，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所施行的咒术了吗？”

“可说已有一些线索了。”

“数量庞大的虫加上狗——可以推测出是何种咒术吗？”

“惠果阿阇梨所施行的若是天竺法术，那么，督鲁治所施展的，很可能是唐国的咒法。”

“我国的咒法？”

“道教咒法之中，有所谓‘蛊毒’和‘魇魅’两种，这次似乎是将两者合二为一了。”

所谓“蛊毒”，是借用动物具有的不祥之力向对方下咒的一种咒术。

譬如说，蛇和蛇、鼠和鼠等同类的生物大量搜集一处，放入一个容器里。

然后，原封不动地放着。

不久，饥饿的蛇或鼠会相互咬食，最后幸存的一只将成为施咒的道具。

空海说明蛊毒之法后，又说：“在我们倭国，这被称为‘打式’。”

“那‘魇魅’又是指什么？”

“这种法术是先制作人偶，再将下咒对象的毛发或指甲塞进人偶之中，用以替代对方，再用火烧或钉入钉子。”

“督鲁治咒师所用的，是将二者合二为一的咒术？”

“没错。”空海点头说：

“而且，它的数量超乎寻常。还有，就是狗。”

“狗？”

“将狗头以下埋入土里，让它饿坏了再斩首。大概是利用狗的执念为咒术的力量。刚才我说这是贵国的法术，可是从狗的用途来看，似乎也融入异国的法术。”

“怎么说呢？”

“大概也有胡国——就是波斯的咒法成分。”空海说道。

“嗯。”柳宗元紧闭嘴唇，交抱双手。

“总觉得对方正在施行的咒术，有些是我推测不出的。”

“真是令人伤透脑筋。”

“您大概非常疲累了。不过，请您撑下去。另外，有件事或者很失礼……”

“什么事？”

“不，这非常僭越的——”

“请您畅言无妨。此时还讲什么失礼，多说益善。”

“不。不是针对柳先生，我是说可能会冒犯惠果阿阇梨。”

“请说吧。”

“照先前的话听来，恐怕惠果阿阇梨也会做同样的事——”

“什么事？”

“准备与皇上等重的生肉，再请皇上赐予数根毛发，埋入肉堆中。”

“噢。”

“然后，将皇上常穿的衣服覆盖肉堆，放置寝宫旁侧——”

“这是为了转移狗灵的怨念吗？”

“正是如此。”

“我可否先说明这是我个人看法，再向惠果阿阇梨提这事？虽然这样对您非常失礼。”

柳宗元考虑到空海迟早得到惠果那儿，才提出此种建议。

“应该没此必要。既然是惠果阿阇梨，他一定会想出更好的方法。”

“明白了，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柳宗元说完，再次望着空海，压低嗓音说：

“空海先生，其实，今天我另有一事相告。”

【四】

“这与空海先生方才所说的事有关。”不知是否难以启齿，柳宗元欲言又止。

“什么事呢？”

“空海先生，至今深受您的照顾。在这种状况下，还要开口向您请托，我实在于心不安……”

“什么事您尽管说吧。”

“向您请教越多，我越觉得，这对空海先生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刚才您提到，如果知道对方施行何种咒术，可以使其威力减半——”

“是的，我说过。”

“就是这件事。”

“……”

“我想请您调查，对方到底是施行何种咒术？”

“……”

“用狗头、蛇、虫等活物的咒术，我们都知道了。可是您说对方似乎打算融入其他咒术。”

“没错。”

“我想请您追查，到底是什么咒术？”

“……”

“而且，皇上被下咒这件事，也请务必保密。这件事如我方才所说，空海先生只怕也会有生命危险。”柳宗元一口气把话说完。

空海闭口不语。

闭上眼睛深深呼气两次之后，才又睁开双眼，望向逸势。

“空海……”逸势以“你打算如何”的眼神回望着空海。

“你觉得如何？”不料，先开口说出这话的竟是空海。

“你问我，我……”

逸势一时吞吞吐吐，答不出话来。

倘若空海对此有所行动，逸势势必也会被牵连。眼前的空海和逸势，虽说已涉入大半，不过，那几乎都是在偶然情况下参与的。

如果此刻允诺了，那等于正式涉入此事。这么一来，正如柳宗元所说，空海将会置身险境。

对逸势来说，也是一样的。

因此，空海不能不考虑逸势的想法，擅自决定动向。倘若空海决定涉入，逸势却表态反对，两人日后便不能像现在这样频繁会面了。

空海探询逸势的想法，自是理所当然。

“不……不好吗？空海。”逸势说道。

“好吗？”

“当然好啊。”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

逸势的声音夹杂些许颤抖。

“小野妹子大人以遣隋使身份来此地，是在推古天皇十五年之时。二百年来，与这一国家秘事牵连如此之深者，安倍仲麻吕大人以外，就是我们两人了。”(1)

逸势满脸通红地说道：

“况且，这不是为了守护皇上性命吗？身为儒者，为君王所用，不也是理所当然的？”

空海凝视着正在说话的逸势，仿佛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他的另一面。

“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即使因此而命丧此地，那不也是一名男儿的本愿吗？”

逸势像是未经世故般，说得满脸通红。

“再……再说……”逸势仰望窗外天空，断然说道：

“我们早已牵连进去了——”

“逸势，你说得没错。”待逸势说完，空海答道。

接着，空海望向柳宗元说：

“诚如您所听闻。我们虽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但往后还是跟现在一样。如有效劳之处，随时听候差遣。”

“空海先生，我衷心感谢您。”柳宗元颔首致意，向站立在入口处的男子吩咐道，“赤。”

“是。”

名叫赤的男子回应后，走到空海和逸势跟前。

他有一对如利刃轻轻划过皮肤般的细长眼睛。

眼眸则有如尖端朝向两人一般的细针。

“我派他与刚刚外出的子英，充当您的随从。他们两人武艺颇精，随侍左右，会令人安心些。倘使有事要与我联络，吩咐任何一人，很快都可联系上的。”柳宗元说道。

“空海先生，有事请尽管吩咐。”赤说道。

“既然如此，或许有一两件事要麻烦你。可以的话，明日午间请你与子英一同到西明寺来吧。”空海望着赤说道。

“是！”赤左掌叩抵右拳，点头遵命。

【五】

空海和逸势往西明寺方向而行。

步履杂沓的人群，行色匆匆，赶在暮鼓鸣响前奔返各自的街坊。

“那样真的好吗？空海。”

逸势不时向空海搭话。

“什么啊？”空海反问。

“就是刚刚那事，这样接受托付妥当吗？”逸势用不安的语调问道。

“没问题。”

“可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吗？”

“大概有吧。”

“督鲁治咒师不是杀了好些人了吗？有人自煮而死，有人惨遭割喉——”

“都死得很惨。”

“空海啊。看情况，我们或许也会这样惨死，不是吗？”

“嗯。”

“那时我虽然那样说，现在其实害怕得很。答应时也怕——”

逸势说话时，第一声暮鼓已开始敲响。

此刻开始，暮鼓会一直响着，一小时之后才停止。待鼓声停歇，各个坊门便即刻关闭。届时，若还在街道走动，将遭受盘查或责罚。

“那，空海啊，你不害怕吗？”逸势仰赖般地望向空海。

“逸势，你放心。”空海扬起唇角，微笑着说：

“我也害怕。”

“你这样说，我就稍稍松口气了。”

“……”

“不过，空海啊，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后悔？”

“毕竟此事攸关大唐天子性命。”

“嗯。”

“那时我也说了，倭国人——不，即使是大唐任何人，谁能有机会与此事发生关联？”

“……”

“况且，玄宗皇帝与贵妃的秘密，我们都一清二楚。在倭国时，说什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碰上这种事。”

“嗯。”

“可是，真的碰上了。”

“……”

“万一因为此事惨遭不测，无法回到那个小国去，也无所谓了。”越说声音越大，逸势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空海，我现在似乎非常兴奋。空海啊，我刚刚也说过，我真的非常害怕。现在体内也还有另一个我，正在后悔为何要建议你接受柳大人请托。可是，同时也有能与此大事牵扯上的骄傲。明明有个对那小国毫不在乎的我，却又有个无限怀念它的我……”

逸势的声音逐渐微弱下来。

“那，空海。明天之后，不知我的心情是否还跟今天一样——”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明天睡醒后，会比今天更后悔答应了那样的请托。”

“……”

“空海啊，我深刻理解一件事了。”

“什么事？”

“虽然我嘴上说涉入大唐的这件大事，其实，涉入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逸势，你在意些什么呢？”

“我只不过是个偶尔与你共处的人罢了。这样的我那般大言不惭，真是不成体统。对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逸势，你放心吧。”

“什么意思？”

“不论大言不惭的逸势，或惊恐的逸势，或说那个国家只是个小国的逸势，或怀念那国家的逸势，以及在我面前望着我的你，全都是橘逸势。无论哪一个，都是你，不是吗？每个逸势的存在，都是必要的啊。”

“……”

“任何人都不能决定，哪个逸势该留下来，哪个又该舍弃。我跟你都不能决定。因为那些全部整合在一起，才正是橘逸势。”

“……”

“停留在唐国期间，有你这样的人在身旁，我真是觉得荣幸。在这个时候，我从未想过哪个逸势是我所需要的，哪个又是我所不需要的——”

“真的吗？”

“所谓敬爱密法，就是敬爱天地——敬爱宇宙间所有的一切。不分其中哪些是清净的，哪些是不清净的，或者哪些是正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

“此话怎讲？”

“譬如，那边有开着的桃花吧。”空海手指夕暮大街旁尚未凋零的桃花说道。

“嗯。那又怎样呢？空海——”

“我们脚底下，你瞧，那儿有小石子。”

空海停下脚步，手指逸势脚前的小石子。

“你觉得怎样？”空海问道。

“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啊？空海。”逸势也跟着停下脚步。

匆忙赶路的行人，从后方以奇怪的眼光打量这两个来自东方的倭人，从两人身旁通过。

“这里的小石子和那里的桃花，哪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又是错误的？”

逸势听毕，瞬间流露一副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再度问道：

“什……什么？”

“逸势啊，我是问你，小石子和桃花，哪个正确，哪个错误？”

空海愉快地微笑着，又问了一遍。

“空海，我不太明白，这样问不是有些奇怪吗？”

“噢。”

“小石子和桃花哪个正确，哪个错误，很难作答吧？”

“正是如此，逸势，”空海破颜一笑，再度跨开脚步，“这宇宙所有的一切，其存在并无高下之分。”

“嗯？”

“这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它们的存在可说全是正确的。”

“嗯……嗯……”

“如果桃花的存在是正确的，小石子的存在就不是错误。如果那小石子正确，那么，那桃花也不会错。”

“嗯……嗯……”

“会说有些事是正确，有些事是错误，那不是天地之理，只有人才这么说的。”

“噢。”

“区分事情是对或错，那是人讲的道理。”

“嗯。”

“换言之，如果那小石子是正确无误的，那么，即使是具有毒性的蛇，也是对的。”

“……”

“假使桃花是对的，那么，就算是路边的狗屎，也都是对的。”

“……”

“因为桃花芳香所以是对的，狗屎恶臭所以是错的，这是人讲的道理。”

“嗯，嗯，嗯。”

“密法教义的首要之事，便是向自己的灵魂大喊，这天地间的所有一切都是对的。也就是说，必须双手环抱这宇宙间存在的万事万物——”

“……”

“如此，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双手环抱这宇宙的自我，其实和其他事物一样，同时也整个儿被这宇宙所环抱。”说到这里，空海停了下来，直直地望着逸势。

“喂，空海。”逸势说：

“听你这么说，我似乎明白了某些道理，不过，越听也越糊涂啊——”

“是吗？”

“空海啊，莫非你是将我比作毒蛇？”

“我没这样说。”

“感觉你好像也将我比作狗屎。”

“我也没这样说啊。”

“是吗？”

“我只是说，所有一切的你，存在于此都是对的。”

“可是，你刚刚不是讲了很复杂的话吗？”

“没有。”

“不是讲了吗？”

“没有。”空海笑道。逸势跟着微笑起来。

“总觉得……”逸势边走边说。

“怎么了？逸势。”

“在莫名其妙的当儿，我似乎又上了你的当。”

“我可没骗你。”

“我只是说感觉而已。不过，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子啊，空海——”逸势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不可思议？”

“你不是总能保持平常的你吗？”

“你不也是平常的你吗？”

“别瞎扯。我是想向你致谢。”

“致谢？”

“是啊。你总是跟平常一样，结果，连我也感觉茅塞顿开似的。”

“是吗？”

“事情到此地步，我再度深深感觉……”

“怎么了？”

“总觉得，我们好像已踏进可怕的事情之中了。”

逸势以大醉骤醒的神情说道。

(1)　六〇七年，日本摄政圣德太子派遣小野妹子为使者，首度来华，开启中日交流新的一页。时当隋炀帝大业三年，日本推古天皇十五年。小野妹子到任国书上有“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之句。此句为后来“日本国”国名起源，也是西方称日本为The Land of The Rising Sun的出处。

第二十九章　咒术大战

【一】

翌日——

午前，子英和赤出现在西明寺。

大猴带领两人来到空海的房间。

子英和赤面无笑容，坐在空海与昨晚留宿此地的逸势面前。

赤的目光比昨日更加犀利，双唇紧闭，唇纹更加明显。

不论子英或赤，两人年纪均在二十五六岁。

“空海先生——”赤紧张地说。

“嗯。”空海面带微笑地望着两人。

“果然如先生所料。”

“什么事？”

“肉的事。”

“肉？”

“柳大人已向惠果阿阇梨报告昨天的事，阿阇梨立刻命人准备与皇上等重的生肉。”

“柳大人说，事情正如空海先生所预料。”子英说道。

“这么一来，阿阇梨多少也可以养精蓄锐一下了。”空海答道。

“真的是这样啊，空海，你都说中了。”逸势说道。

其实，逸势昨晚才从空海那里听到惠果阿阇梨所施展的法术。

以下就是它的内容。

【二】

该法名为“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

也简称“转法轮法”或“摧魔怨敌法”。

它是摧灭这世间存在的一切恶魔或怨敌、至高无上的降伏之法。

一般来说，那不是为个人所作的法，唯有国家遭受危险，或濒临存亡关头时，才可施用此法。

此乃秘法中的秘法，是必置怨敌于死地的绝法。

此法源于天竺——印度。

密教僧人不空，东渡来唐时传入。不空——也就是惠果阿阇梨的师父，他并非汉人，而是地地道道的天竺人。

不空用唐语所翻译的《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记载了此法的施行步骤。

后来，空海将此书带回日本，成为真言宗野泽十二流派当中首屈一指的安详寺流派秘法，慎重地传承了下来。

据说，在日本万寿二年（一〇二五年），直言宗小野流派始祖仁海和尚最早修得此法。

基本上，此法是为了国家社稷，但有时也为个人而进行。在这种情形下，就要采用降伏菩提大敌——无明、烦恼的方法。

具体来说，国家社稷面临危机，就在坛上设置转法轮筒，然后作法。

转法轮筒是以苦楝木（楝或旃檀）制成。根据《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一书记载，将苦楝木削成圆形，长十二指、圆周八指。

在日本，通常都以金铜铸造或竹、桐木制成转法轮筒，惠果用的却是苦楝木。

转法轮筒的上、下、四周，雕刻十六大护或八辐轮图案，筒内则封存折叠的怨敌人偶。

怨偶的双脚必须写上怨家或怨敌的名字。

装入怨敌人偶时，还必须让不动明王像踩着其头部和腹部，脚底写着其姓名。

法坛供奉上转法轮筒之后，接着召请十六大护、王城镇守等诸神，以十八种方式作法护持。

作法终结后，取出怨偶，投入炉火焚烧。

至于本尊为何，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弥勒佛所示现、具有摧魔怨敌之相的大轮金刚；也有人说是摧魔怨敌菩萨本身；更有人说是代表转法轮智的大威德明王，或金刚萨埵、金轮佛顶，甚至说是转法轮筒本身。

“想必还加入了他自己的法功，但我想惠果阿阇梨所施展的，应该是这个——”空海向逸势如此说明。

当时，逸势问空海：

“不过，空海啊，这么说来，惠果阿阇梨岂不是要在怨偶上写上名字——”

“大概吧。”

“那也就是说，阿阇梨已知道怨敌的名字了？”

“应该是吧。”

“那他到底是写上督鲁治咒师的名字，还是白龙的名字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空海闭上眼睛说道，“不过，如果写上真名，法力也会大增——”

“真名？”

“所以逸势啊，假如你与可能对你下咒的家伙碰面时，记得要用假名比较好。”空海笑道。

这是昨晚的事。

【三】

“话又说回来——”空海对神情紧张的子英和赤说：

“昨天，子英曾到崇德坊督鲁治咒师的宅邸走了一趟吧。”

“去了。”

“结果如何？”

“不见督鲁治咒师踪影。”

“那女人呢？”

“女人也不见了，毫无人影，两人似乎都走了。”

“那，情况如何？”

被空海一问，子英微微皱起眉头。

“惨不忍睹，非常骇人。满地都是狗尸或蛇、蟾蜍、蜈蚣的遗骸，暴露在庭院中——”

据说，庭院角落里，光是狗头就堆积了上百个。

还有同样数量的狗身残骸，埋藏在庭院地下。

被煮杀或碎裂的蛇尸，有三百余条。

相同下场的蟾蜍遗体，逼近四百只。

渗透进入土中的狗血气味和腐臭浓烈地飘浮在空中。

“有件事很怪。”子英说。

“怪事？”

“那里不仅有尸骸，还有活物。”

“活物？”

“瓮里的活蛇，还有二百条左右。蟾蜍也接近这个数量——”

“是吗？”

“还有狗。”

“狗？”

“是的。废宅内有十几条狗游荡着，有些还抢食同伴尸骸。”

“原来——”

“这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不论狗、蛇或蟾蜍，都是施咒的道具。把它们留了下来，莫非想要停止施咒——”

“是吗？都留下来了——”

“狗的数量应该更多才对吧，我想许多狗都逃出去了，只残留一些在宅邸内。”

“大概有几种可能。”

“噢。”

“一是如同子英所说，他们放弃施咒了。”

“是。”

“另一种则是，他们放弃之前的咒法，改施其他咒术。”

“因为他们所施行的咒术，已被人知道，确实有可能改用他法。”

“或是故意留下狗、蛇，让人以为他们要改法，其实继续施行原来的咒术——”

“……”

“或者只是因为走避不及，无法将大量的狗、蛇运往他处。再说，那些活物一起运走也太惹人注目了。要不，就是已运走一部分，留下部分狗、蛇——”

“到底是哪个呢？”

“现在无须判断。目前的问题是督鲁治咒师到哪里去了？关于这点，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子英摇摇头：

“我们不露痕迹地问过附近的人，不过，尚未有人通报状似督鲁治咒师一行人的去向。”

“是吗？”

“我们无法大肆访查。因为皇上被下咒这种事，绝不能公诸于世。”赤有点焦躁地说。

“说的也是。”

“如果有什么新发展，应该会有人来向我或赤通报，到时会立刻转达给空海先生——”

“明白了。”

“对了，昨天您提到关于这件事，有一两点或可交代我们——”赤问道。

“您尽管吩咐。”子英接着说。

“其实，我现在有种种想法，想要先确认一下。”

“什么事？”

“先前你去过的崇德坊宅邸，你可晓得那间屋主是谁？”

“这个，我想立刻查得出来。”

“那就拜托你了。”

“屋主是谁，其中有问题吗？”

“我刚刚说过了，有种种想法。只是，你们还是不要有先入之见比较好，因此，目前先不说明。人往往只想找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反而看不见其他事——”

“知道了。”子英点头。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赤，我先拜托你这件事——”

空海从怀里取出一张四折的纸，打开来让大家观看。

上面用汉文写着：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这是？”赤问道。

“我昨晚所写的。”

“所以……”赤一副诧异的神情。

“我想请你们再多写几张，拿到朱雀大街、西市、东市显眼的地方张贴。”

“张贴这个？”

“理由说来话长，能否请两位先帮我办妥这件事？”

“知道了。”赤点头答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等办完这事之后再说——”

“是。”两人毕恭毕敬回应。

之后，简短交谈了一下，两人道：

“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说毕，便离开西明寺。

子英和赤离去之后，逸势问空海：

“喂，你刚刚交代两人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为何要交代子英那件事呢？”

“你是说，让他调查崇德坊宅邸主人那事吗？”

“正是。”

“你想一想就会明白了。”

“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要问你啊，空海——”

“听好，逸势，这次事件，虽然大小事情层出不穷，不过却有几个共同符码。”

“符码？”

“所以现在要找人去调查。”

“这我可听得一头雾水了。”

“总之，等调查有了眉目，我再告诉你吧。”

“别卖关子了，空海。”

“我不是卖关子。”

“你这样会让我好奇得发狂呢。”

“你再等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那，你交给赤的纸张是什么？上面写着：‘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那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写给丹翁大师的信。”

“写给丹翁大师？”

“意思是，空海想找他，请他来访。”

“什么？”

“‘天空放晴日’并无特别意思。只要有‘空’这个字，任何句子都可以。那个‘空’，指的是空海的‘空’。”

“‘亟思再吃瓜’指的又是什么？”

“不是说过了？就是想再见个面的意思啊。”

“可是，纸上写的是想吃瓜。”

“逸势啊，去年我们踏上这块土地时，不是曾在洛阳从丹翁大师手中得到瓜果吗？”

“那个施法植瓜的老人？”

“是啊。”

“原来如此。”

“明白了吧？任何人读了这封信，都不会明白谁要寄给谁。唯有丹翁大师才知道。”

“那，你跟丹翁大师要谈些什么？”

“目的与请人去调查那屋主是谁一样。”

“啊？”

“总之，我想请教丹翁大师，白龙现在人在何处？”

“丹翁大师知道吗？”

“我也没把握——”空海将视线移至远方空中。

此时，外面传来大猴叫声。

“空海先生——”

“怎么了？”空海答道。

“白乐天先生又来见您了。”

“白乐天？”

说起白乐天，前几天才来西明寺探访过空海。那一别，不过几天工夫。

“请他进来。”空海说。

不一会儿，白乐天进空海房里来了，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

“您怎么了？”空海问。

“我终于下定决心了。”白乐天答道。

“决心？”

“这次，我决心走一趟骊山华清宫。我专程来告诉您。”白乐天难得说得这么利落：

“空海先生若是方便，也跟我一起去吧。”

【四】

“结果还是在那里。”白乐天向空海低语说道。

“那里，华清宫吗？”

“是的。”白乐天点点头，用试探的眼神望着空海：

“玄宗皇帝和贵妃共度的所有场所，请您想想，到底何处最幸福？”

“原来如此，就是华清宫吗？”空海似乎想起某事，望着白乐天，点头说道：

“您说得没错。其他地方都不是。此刻若要我说出一处与两人相关的地方，终究还是那里。”

“我打算四天后动身，您也一起去吗？”

“当然。”

“当天一早，我会来这儿找您。这期间，如果您有变卦，请找人捎信来。”

说完这些，白乐天又像吐出嘴里小石子一般说道：

“那我回去了。”随即起身告辞。

“那就——”

“再会了——”

白乐天离去后，逸势开口了：

“喂，空海啊。骊山华清宫怎么啦？”

“方才不是跟你提过符码的事？”

“符码？”

“我不是说，要子英、赤去调查这件事吗？”

“说了，可你没提到符码的意思。”

“是贵妃殿下。”

“贵妃？”

“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全与贵妃殿下有某种牵连。”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那又怎么样？”

“为了确认此事，我才请赤和子英帮忙调查。”

“你的意思是说，连崇德坊那宅邸也与贵妃殿下有牵连吗？”

“所以，才要子英帮忙查个清楚——”

“如果有，又会怎样？”

“若有牵连，就可以作为线索，解开为何白龙图谋减损皇上寿命这个谜了。”

“什么？！”

“说到底，还真不愧是……”

“不愧是？”

“我是说白乐天。”

“那男人怎么了？”

“我忽略了骊山华清宫这么明显的符码，那男人却一眼看穿了。”

“他看穿了什么？”

“对玄宗皇帝和杨贵妃殿下而言，华清宫正是他们最熟悉且惬意的地方。”

“……”

“他那般执着创作那首长诗，也难怪他会看穿此事。”

空海的意思，讲出来之后，逸势也能心领神会了。

说起来，玄宗皇帝初次听闻儿子寿王之妻——杨玉环的事，正是在骊山的时候。

唐开元二十八年（七四〇年）。

十月——

玄宗驾临骊山温泉宫之时，首次听说有一绝世美女之事。

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见。

《旧唐书》如此记载。

听闻此事，玄宗即刻召唤随侍的高力士。

“朕听闻此言，传说当真？”

想当然耳，高力士早听说过杨玉环的美貌。

当时，高力士必然恭敬地附和玄宗的话。

“臣听过。”

“连你也听过吗？”

此时，玄宗才首次表露兴趣说道：

“如果传闻属实，务必让朕一睹其美貌。”

皇上想一睹容貌，换句话说，就是要召见的意思。高力士于是将杨玉环一路迎接到骊山来。

据说，玄宗与杨玉环在此初遇，皇上惊为天人，便顺势将她留在身边。

此事见于《资治通鉴》，当然很可能如此，不过，事实或者多少也有出入。

首先，玄宗皇帝迄今不知儿媳妇杨玉环的美貌——换句话说，在那之前他不曾见过杨玉环，说来有些不合情理。

照说，更早之前玄宗便应已知其美貌，至于他于何时、如何将此美女纳为己有，一定事先就想好对策了。

况且，当时蒙召的杨玉环，立刻被赐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进驻太真宫，事情进行得过于迅速，由此也可反推而知。

无论如何，太真宫位于骊山，此处毫无疑问是杨玉环与玄宗幽会之所。

彼时，玄宗极度热衷神仙道，由此或可推测，玄宗让杨玉环以女道士身份入驻太真宫的主意，当是取意自神仙道。

十月甲子，幸温泉宫。以寿王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

《新唐书》如此记载。

在远离长安城的骊山，整日沉迷女色，难怪会荒怠国政。

玄宗甚至曾大言不惭留下这样的话：

“朕得杨贵妃，如获至宝。”

“此外，与贵妃殿下一起失踪的黄鹤、白龙、丹龙，不也是在骊山华清宫吗？”

“啊，正是如此。”

“或许可以说，故事从头到尾全发生在华清宫。”

“空海，所谓故事的结尾，是指何时？是五十年前的事吗？或者根本还没结束呢？”

“从现在开始，往后所发生的事，就非我所能掌握的了。”

空海说完，面露沉静的微笑。

第三十章　幻法大日如来

【一】

尊仁醒了。

最初，尊仁不清楚为何自己会醒来。

他知道自己完全处于深眠状态。

应该不可能轻易醒来。

风声。

虫鸣。

鼠窜声。

树梢摇曳声。

这些声音弄不醒他，不致唤醒沉睡中的他。

可是，如果这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即使比虫鸣更微弱，他也会醒过来。因为此等声音极其不同。而且，是可能招来极度危险的声音。

所以，现在自己会醒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还是有人踩踏走廊地板所发出的声响？

甚至，根本不是任何声音，仅是某种迹象？

或者，完全没有任何原因，不过就是半夜醒来而已呢？

那样的情形也并非不可能。

一年内总有一两次。

不过，每次醒来后，只要探索一下内心，便知道原因。

可能做了不好的梦，或是屋隙吹进一阵寒风，或是惦记着某事，由于这些事所产生的意识微波，自己才会醒来，醒来后也能知道原因。

然而，这次醒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觉得很奇怪。

“怎么回事？”

侧耳倾听。探询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

尊仁掀开被褥起身。

若是平日，他会置之不顾。

不会因在半夜醒来，而特意起身。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在惠果不在寺里。

倘若惠果不在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将会影响到他目前正在做的事。

惠果如今人在宫内，正在作法护持皇上。

寺里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若出事了，会阻碍惠果的咒术。

尊仁起身。裸足而行。步出室外。

穿过走廊，朝正殿走去。

裸足触及冰冷的地板，体热逐渐消散着。

过廊上方搭有屋顶。左右两侧是庭院。

蓝色月光映照在左右地面上。

尊仁手持钥匙而来。

打开锁后，推动厚重的门扉，踏入正殿。

透过窗口射入的月光，依稀可见其中景象。

正面是尊巨大的大日如来像。

佛像表面包覆着一层金箔。

正散发着微弱暗淡的金光。

“不是这里……”尊仁低声喃喃自语。

这里……

有声音传了过来。

不，感觉似乎不是声音。

是无声的声音，在自己内心作响。

是自言自语吗？

尊仁暗忖。

迟疑了一会儿，他在灯盏上点火。

一盏小小的灯火。

这盏燃烧的红光，让正殿显得更加阴暗了。

尊仁再度巡视正殿，探寻动静。

不见人影。毫无声响。

倘若有任何动静，那就是灯火微照的金身大日如来了。

宝相庄严。

量感凝然。

统摄这宇宙的存在。

大日如来的存在是绝对性的。

说是一种迹象，也不为过。

突然——

“喂……”

大日如来的嘴唇嚅动了。

【二】

怎么可能？

尊仁这样想着。

大日如来的嘴唇，怎么可能会动？

大概是自己看走眼了吧。

因为灯火摇曳，才会看花了。

那声音，也只是感觉听见而已，大概也听错了吧。

仿佛窥见尊仁内心深处，如来又嚅动嘴唇说道：

“是我……”

什么？！

大日如来的嘴唇确实动了，“是我”这句话，也的确传入耳际。

绝不可能的事。

尊仁相信大日如来的存在。

身为一名密教徒，那是自然而然的认知。

他同时也理解大日如来不是人格化之神。

他知道，“大日如来”是人们赋予统摄此一宇宙之原理的名称。对此原理，他有时会将之视为拥有人格或感情的存在，这时，他会极其自然地在内心向那个具有人格的大日如来言说。

像是说：倘是大日如来，对此将作何感想？

像是说：反正大日如来能洞察一切事物。

像是说：大日如来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吧。

他虽然会如此思考，但那只是为了方便起见，不会有所逾越。大日如来的存在是一种纯粹的智慧，是一种法理的常轨。

更何况眼前的大日如来，是一物体。

是在青铜打造的身躯上贴附金箔的物体，是金属物。

不过，虽然只是金属物，却也是体现大日如来的物体，象征大日如来的物体。绝非一般金属物。是令人思考其背后原理的必要之物，不能等闲视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便可相信，那尊佛像会开口说话。

因为，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绝非大日如来本身。

只不过，现实情境之中，自己却听见“是我”的声音，还看见大日如来确实嚅动了嘴唇。可是——

尊仁更进一步思考。

会不会只是自己这么想，其实并没听见什么声音？大日如来也没有开口。

或者，确实听到了声音，但大日如来的嘴唇并未开合。

这倒还有可能。

倘若是这样，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应该是自己出毛病了。

那么，自己出错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法术？！

尊仁如此想着。

有人正在对自己作法。

他知道世上有这种法术。

而且，自己多少也能操弄那样的法术。

自己来这寺里修行，所修习的佛法当中，也包括行使那样的法术。

方士、道士所施行的法术，自己也有能力办到。

如果对方没有任何修行，只是个凡人，那么，刚才自己所体验之事，也同样有办法让别人体验到。

他也可以让人以为本应不会讲话的人偶开口说话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中了类似法术。

就自己所知，能让自己中术的，只有师父惠果阿阇梨一人而已。

或者寿水，或者来自吐蕃的凤鸣，也有这种能力。

然而，不论寿水或凤鸣，如今都不在寺内。

他们都随同师父惠果阿阇梨在宫里。

一行人是为了护持皇上性命而去的，因为皇上正遭人下咒。

现在，只剩自己负责看守青龙寺。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人对自己布下这样的法术？

而且，自己究竟何时陷入对方法术而不自知？

睡觉的时候吗？

方才，正是感受到某种奇妙的迹象，方才惊醒过来。

难道醒来那一刹那，就被施法了？还是进入正殿之后？

某种动静引诱自己来到正殿，又以若有似无的声音召唤：

“在这里……”

是那时中术的吗？

还是睡觉时，早已被他人施法了？

倘若能不动声色地站在睡觉者枕边，那么施行法术便容易得很。

只消在耳边喃喃说出想要施用的咒术内容即可。

可是，有人能对自己这样做吗？能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并施法的人，究竟在哪里？

当然，作法的方式，不仅在耳边细语，也可以温柔抚触身体，或是轻轻呵气。之后再配合对方反应而施行法术。

例如，在对方颈部轻轻呵气，只要对方稍微流露寒冷的神情，再向对方说：“好冷啊……”

对方便会中术。

也可以说：“起风了。”

视状况，更可以说：“下雨了。”

接着，一面观察对方反应，一面施法。

突然对年轻女子作法，要她一下子就脱下衣裳，这很困难。因为即使作法了，支配其行动的，还是日常思维。倘若想让年轻女子脱衣，首先要让她觉得热，再让她认为自己来到美丽的泉水旁，最后对她说：

“在这里洗个澡好了。”

如此，女子才会脱掉衣服。

是睡觉那时吗？

尊仁再度如此自问。

恐怕是吧。

对方在自己睡觉时，前来作法。

然而，那法术尚未竟全功。

若以方才年轻女子的例子打比方，虽然被引领到泉水旁，且被命令脱下衣裳，却在最后时刻明白了那里并非泉水边一般。

尊仁在脑里迅捷思考，甚至到了如此地步。

那，要怎么办呢？

应该设法彻底破解法术吗？

倘若想完全清醒，任何真言都可以，只要闭目静心，唱诵两三遍就可解开咒术。如此，自己就能觉醒了。

不过——

这样好吗？

自己若完全觉醒了，届时对方也会逃之夭夭吧。

这么一来，就无法得知为何对方要特意跑到青龙寺，对自己施咒了。

怎么办呢？

那就假装中术，直接询问对方目的吧？

在此状态下，和施法对手交谈，其实带有极大危险。

很可能进一步陷入对方的咒术之中，必须格外留意。

做得到吗？

大概可以吧——

尊仁这样想着。

目前，有利的是，对方还一直以为自己尚未被察觉施法。

应该可以利用这个状况吧？

不过，虽说要假装中术，冷不防地合掌膜拜大日如来，也似乎太做作了。

该采取何种对策才好呢？

“是我啊……”

大日如来的嘴唇又动了。

“怪哉……”尊仁开口，望着大日如来问道：

“所谓‘我’，是指哪一位？”

“就是我嘛。”佛像又说道。

尊仁已明白对方意图了。

他要自己说出“大日如来”这句话。如此，自己就会更加深陷于对方法术之中。

“光说‘我’，无法猜出是谁？”

“你是想要我说出‘大日如来’这四个字吗？”

此一回答极其微妙。

虽然说出“大日如来”四个字，却没说自己正是大日如来。

“想要你说或不想要你说，我全没想过。不过是希望你报上名来。”

“你在怀疑我，是吧？”那张嘴又开口了。

没错——

此刻绝不能如此回答。

这样回答的话，等于授予对方“自己在怀疑”这一把柄。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回答反而等同于自己已认定他就是大日如来。

“你心里在想，大日如来座像没道理会动，还开口说话，是吧？”

这是非常巧妙的攻势。

“你心里在想，自己正遭人施用什么法术，是吗？”

可是，也不能点头承认这个问题。

“请问尊姓大名——”尊仁如此回道。

大日如来听后大笑：

“那，我报上假名可好？”

“请说真名——”

“不行。”大日如来说毕，又说：

“虽然不行，还是告诉你吧。”

“请说。”

“我的真名是‘假名为大日如来’。”

绝妙好答。

丝毫未见妥协。

“请教大名的事，暂且作罢。”

“嗯。”

“能否告知来意？”

“什么来意？”

“想听听看，您特意呼唤我到此的原因？”

“我想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惠果阿阇梨慎重保管的东西。”

“若说没有，一件没有；若说有，就有很多。”

“不需要很多，我要的只一件。”

“什么东西？”

“文卷。”

“文卷？”

“嗯。”

“文卷也有很多种。是什么样的文卷？”

“不知道。”

“这就怪了——”

“虽然不知道，但惠果阿阇梨确实拥有它。”

“只是，惠果师父目前不在寺里。”

“是在宫里吧。”

你知道的可真详细——

尊仁本想如此说，却又打消念头了。

因为对方可能不知道惠果到哪儿去了。这样说，其实只是想套话而已。

“我可不是在套你话。”

“假名为大日如来”的对手，似乎可以看透尊仁的内心。

“我全都知道了。有人想下咒杀害永贞皇帝，是吧？”

“……”

“惠果为了护持永贞而去宫里除咒，是吧？”

“俗世之事，您竟然这么有兴趣——”

尊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说道。

“那文卷，惠果阿阇梨不可能带到宫里去——”

“……”

“我猜，一定在这青龙寺某处。”

“……”

“如何，你知道那地方吗？”

“法术如此高明的你，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花些时间，迟早找得到。不过，我不能把时间花在搜寻上。所以就来问你了。”

“为何你认为我知道那文卷所在？”

“因为如果我是惠果，一定会交代完文卷的事之后才出门。”

“什么意思？”

“假使此刻失火了，你会怎么办？”

“火？”

“如果寺里起火了，延烧到正殿，你会怎么办？”

“……”

“应该会将佛像、经典搬到寺外吧？”

“……”

“可是，那文卷并非经典。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其重要性，很可能会耽误抢救时间。若是那样，文卷不就烧成灰烬了吗？”

“你是说，惠果师父外出期间，寺里会发生火灾？”

“或许吧。”

“有人会放火？”

“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

“我来放火吧！”

“假名为大日如来”如此说毕之后，脸庞立即现出熊熊红光。

仔细一看，方才尊仁所点上的灯火，已扩至五倍之大。

“这主意太可怕了——”

“我来放火，烧遍全寺。如此，就能知道实情了。”

“什么实情？”

“惠果到底有无告诉你文卷所在的实情。”

“是吗？”

“如果你知道文卷所在，一旦火势延烧，就会仓皇带着文卷往外跑吧。到时候，我再从你手中抢走，好吗？”

尊仁额头，首度浮现细微汗珠。

他开始后悔和侵入者交谈了。

交手的对方或许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家伙。

“你在流汗……”

“假名为大日如来”以观察尊仁反应为乐的声调说道。

“如何？”声音很骇人，“我来放火好吗？”

尊仁无言以对。

失败了——

惠果阿阇梨确实把文卷交给自己保管。

当然，上面写些什么，他并不知道。

不过，惠果阿阇梨说，这东西十分重要。

还特别嘱咐，万一寺内失火，务必携出。

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知情者，仅有自己而已。

对方却都晓得了。

他深深明白。

这些事并非自己告诉对方的。而是对方告诉自己这些事。只是，很不可思议地，对方所说全是事实。仿佛自己的内心已被他读透了似的。

“猜到了吧。”

听得出来对方的声音里带有笑意。

尊仁心想，自己竟然和如此厉害的家伙打交道。

究竟何时陷入那家伙的法术之中？

不过，自己还有最后的撒手锏。

“放火就麻烦了。”尊仁说道。

“是吧。”

“我可以把文卷带来这里。”尊仁转变语气说道。

“是吗？”

“确实如你所说，我从惠果阿阇梨那儿听过文卷的事。”

“嗯。”

“我也知道文卷在哪里。”

“你很老实。”

“惠果师父还这样对我说过。”

“噢，怎么说——”

“他说，自己外出期间，可能会有人动文卷的主意。”

“是啊。”

“总之，来者绝非生手。有时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安全。判断自己不敌时，就赶快将文卷交给他——”

“是吗？”

“不过，交付之前，必须和他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交付时才说。”

“现在不能说吗？”

“稍待片刻。我现在就去取文卷。到底是何种约定，到时候再说。”

“我明白了。”

“假名为大日如来”点了点头。

“那——”

尊仁语毕，转身走出了正殿。

穿过狭窄的回廊之后，走进惠果房间。

点亮了灯火。

灯火之中浮现出惠果房间的模样。

书桌。

上面放着几卷经典。

床铺靠墙处设了一个小佛坛，供奉着一尊小小的大日如来像。

佛像正前方有一火炉。

尊仁伸手自佛像背后取出木箱。

打开箱盖。

里面有一卷文卷。

取出文卷，解开细绳，摊开……

尊仁走近佛灯，把摊开的卷轴放在火焰上焚烧。

不一会儿，火焰延烧到卷轴上。

待文卷完全点燃之后，尊仁一面将燃烧中的卷轴摊开，一面放入火炉里。

火焰越来越大，卷轴不断燃烧着。

此时——

“哼！”

火炉对面的大日如来佛像，瞪眼怒视，出声呵斥。

佛像虽小，眼睛却像真人一样。

“你在做什么！”小如来佛像问道。

尊仁不发一语，继续将卷轴摊开以方便燃烧。

“等一下，你欺骗我！”

颜色暗淡的铜铸大日如来像，从原地站起身来。

这尊大日如来像，高度不过是人的头部大小。

如来像伸手去抢燃烧中的文卷，尊仁以右掌将之击倒。

大日如来向后倒下，在火光映照下，手脚胡乱摇动着。

“你……你！”

大日如来像翻身站起。

“如何？无法动手了吧。”尊仁边说边扬声大笑。

然后——

听到自己的笑声，尊仁醒了过来。

原来他还躺在自己的床铺上。

他在床铺上扬声大笑，而且因为自己的笑声，醒过来了。

【三】

怪哉——

尊仁起身。

在黑暗中思索。

方才那是什么？是梦境吗？

如果是梦境，未免太清晰了，记忆如此生动。

起身后，他拿起烛台，点上了火。

手持烛台步出走廊，往正殿方向走去。

走进正殿。

望向正中那座巨大的大日如来佛像。

一如方才所见，眼前的大日如来佛像隐约反射出火焰的颜色。

方才——或是在梦中，正是这尊佛像对着自己开口说话。

此刻，即使再怎么凝视，大日如来依然是大日如来。

毫无奇异之处。

自己仍然在法术之中吗？还是已经醒来了？

尊仁闭上双眼，反复凝神呼吸，在心中想象月亮影像。

圆形，满月的圆形。

这是名为“月轮观”的密教瞑想法。

可以让心波不起，宛如止水。

没问题——

他如此想着。

以自我意识扫描内心轮廓，确认没有任何其他意识潜入自己的内心。

接下来是惠果的房间。

他步入房内，站在火炉前，望向对面的大日如来像。

看不出有移动的痕迹。

伸手往佛像的背后探索。

如果文卷在这里——

没有。

手指落空。

他大吃一惊。

啊，对了——

尊仁想起来了。没有是对的。

曾经放在这里的文卷，已被自己取出烧毁了。所以，这里没有也是理所当然。

等一下。

如果文卷没了，方才之事就不是梦境了？不，如果不是梦，那样也好。文卷既被烧毁，对方就会死心了。

只是，叫人不舒服的是，自己何时回到房间睡下，竟毫无记忆。

真是梦吗？

还是真的呢？

真的话，应该有烧毁文卷的灰烬才对。

尊仁蹲下身，搜寻灰烬。

不，不是在地板。是在火炉里。

那时，自己不是把燃烧中的文卷放进火炉吗？

尊仁起身，将灯火罩映火炉。

有了。

炉里有看似文卷燃烧后的灰烬。

灰烬是有了，但文卷残留物呢？

虽然火势猛烈，但光那程度，不可能烧毁全部文卷。

应该还留有没完全烧毁的卷轴及其他部分。

难道被人拿走了？尊仁这样想着。

自称“大日如来”的对手，取走了炉内的余烬？

若是如此，那也好。

那文卷，其实是为了预防万一，事前预备的另一文卷。

是尊仁抄写的《般若心经》文卷。

若对方看到残留文字，应该会立即发现它是伪冒品。

要是发现了，不是会再回到青龙寺吗？然而，对方并无返回的迹象。

尊仁突然不安起来。

莫非真的文卷被人夺走了？

尊仁手持烛台走出惠果的房间。

朝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位于正殿西侧，以有屋顶的回廊与正殿连接。

尊仁快步穿过回廊，来到藏经阁前。

虽然门扉深锁，但他从惠果房间取来了钥匙。

入口处并无任何异样。

不过，那是个曾用幻术迷惑自己的对手。很可能趁自己睡觉时，用这把钥匙打开藏经阁，拿走文卷，再把钥匙归还原处。

或者，也可能使用其他方法潜入此地。

必须进去确认一下。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借助烛火前行，望向最里边的架子。

大批经典以卷轴的形式堆积在架上。

要从架上立刻找出那文卷，显然不可能。

必须逐一审视每一卷轴内容才行。

唯有亲自将文卷收藏在这里的人，才能一眼看出其所在。

知道此事的，仅有自己和惠果。

从上面数第三个架上。

成堆卷轴当中，其中之一就是那文卷。

尊仁伸手取出文卷。

他把烛台搁在架上，双手捧着文卷，以灯光照映。

是这卷没错！

惠果曾对他说过，不可阅读内容，因此尊仁无法打开观看，但确实是这卷没错。

松了一口气后，正准备将文卷放回架上——

呵。

呵。

呵。

不知从何处传来低微的抿嘴笑声。

那笑声逐渐高扬，然后放声大笑。

“是谁？”尊仁大喊。

“原来藏在这里啊——”

有声音传来。

尊仁听到后，回头一看，胆战心惊。

方才打开的门洞，正挡着一张巨大的脸孔。

是大日如来的脸孔。

一尊巨大的大日如来正站在藏经阁前，正弯着腰从入口处窥视里面。

原来自己还陷于幻术之中，还没醒过来。

大日如来的金色巨脸，映照着架上的烛火，正闪闪发光。

大日如来从入口处张望尊仁，得意地笑了出来。

从入口处伸进来大日如来的巨掌。

“交出来。”

“不！”

尊仁将握着文卷的右手藏在身后。

刹时，某物抢走右手紧握的文卷。

“啊……”尊仁不禁失声呼叫出来。

他回头望向身后。

黑暗处，蹲踞着一个细小漆黑的人影。

“终于拿到手了。”那人影说道。

低沉的嗓音，仿佛泥水煮沸一般。

“你……你……”

“抱歉。这东西我势在必得。”

“还……还给我——”

尊仁正想奔过去时，那人影却轻飘飘地浮上半空中。

身体紧贴着天花板。

像大蜘蛛一般，在天花板上不断移动。

“慢……慢着——”

尊仁虽然追赶上去，人影却穿过他的头顶，坠落地板之上，然后从已经看不到大日如来脸孔的入口处，向外跑出去了。

“你想逃吗？”

尊仁飞也似的追奔出去。

来到回廊，再跳入庭院。

月光下，却看不到任何人。

一个人影也没有。

唯有庭院的花草树木，映照着从天而降的月光，在尊仁周遭闪闪发光。

第三十一章　胡神

【一】

空海于自己房里，正在纸上写字。

由左及右。

横向书写波斯文。

橘逸势在旁观看。

正午——

窗外可以望见明丽的西明寺庭院。

书写告一段落时，逸势出声说道：

“喂，空海啊。你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吗？”

“约略知道一些。”空海答道。

他的桌上有一本书。

波斯文写的书。

此刻，空海正将内容抄写在纸上。

那是从拜火教安祭司那儿借来的羊皮书。

“这到底是什么书？”

“有关胡国之神的故事——”

“都写些什么呢？”

“就是写神是光之类的故事。”

“是吗？”

“所以他们才膜拜光源的火——”

“嗯。”

“这光神名为阿胡拉·马兹达。”

“是吗？”

“简单地说，这一方是善神，另一方则有恶神。”

“然后呢？”

“恶神主司黑暗，而这世间，可说是光神和暗神的战斗场所。”

“嗯——”

“现在两方势均力敌，不过，最后似乎是光神赢了。”

“嗯。”逸势赞叹地叫出声。

“很有趣。”空海说道。

“确实有趣。”逸势答。

“虽然有趣，可是还不充分。”空海说。

“什么不充分？”

“光是如此，仍无法充分说明这天地间的一切——”空海答道。

【二】

“恶神名为安格拉·曼纽，以前我不是向你说过了？”空海如此说后，逸势答道：

“啊，我想起来了。”

“这善恶之神互斗，一方胜利的结果，似乎有些荒诞。”

“荒诞？”

“就像说给小孩儿听一样。”

“是吗？”

“在天地之间，要说明宇宙法理，给神取名字也不是不行。分成善神和恶神也可以。可是，让其中一方取得胜利，就有点儿……”

“有点儿荒诞？”

“嗯。”空海点头说：

“这样根本无法解开天地之谜。”

“解谜？”

“反而是摩尼教义(1)，以解谜来说尚属上乘。”

“摩尼教？”

“琐罗亚斯德之后所出现宗派，与拜火教信仰同一个神。”

“哪里不一样呢？”

“简单说来，就是善神与恶神——阿胡拉·马兹达与安格拉·曼纽的争斗，并非是那一方取得胜利，而是两者继续不断纠缠下去。”

“难道这样才合乎天地法理吗？”

“嗯。大凡天地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阴阳，就是一种正反关系。就像铜钱，既有正面，也有反面。这世上不存在只有正面的铜钱，也没有只有反面的。”

“善与恶也——”

“善与恶，并不是天地法理。”

“什么？”

“善与恶，是人法创造出来的。”

“怎么说呢？”

“这里不是有个砚台吗？”空海用手指着书桌上的砚台。

“是呀，那又怎样？”

“逸势啊，那么，这砚台是善是恶？”空海突然如此问道。

“砚台哪来的善恶？砚台既非善也非恶。砚台不就是砚台吗？”

“没错，这是当然的。”

“所以，又怎样？”

“可是，我拿这个砚台砸你，又如何呢？”空海将砚台拿在手上。

“你饶了我吧。莫非你真想砸我？”

“不会砸你。可是，你不想被砸吧？”

“当然。”

“为什么？”

“如果砸中，就会受伤。即使不受伤，被砸中会痛吧？”

“逸势啊，也就是说，我拿来砸你的砚台，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恶？”

“嗯，大概是吧。”

“道理与这个一样。”

“……”

“把神分为善或恶，那是人的法理。用人的法理来解天地之谜倒也还好，可是，若要让一方胜过另一方，而且只让善神存在的状态永远持续下去的话——”

空海还未说完，外面传来呼唤。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声音。

“什么事？”

“子英和赤先生求见——”

“请他们到里边来。”

空海话音刚落，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接着子英走进屋来。

“怎么了？”空海问道。

“打听出来了。”子英压低声音说道：

“位于崇德坊那宅邸，听说是陈长源这个人的——”

“陈长源是什么来历？”

“玄宗皇帝时，他是金吾卫卫士，安史之乱玄宗幸蜀时，他曾随行同往。”

“那么，他也曾去过马嵬坡？”

“传闻他在马嵬坡杀了杨玉环的姐姐虢国夫人——”

“为什么他将那宅邸弃置不顾，任其荒废？”

“随玄宗皇帝从蜀地归来后不久，陈长源便离奇死亡了。”

“离奇？”

“某晚听到‘对不起’‘对不起’的声音，用人外出查看，却见到陈长源坐在庭院里——”

据说，陈长源一直坐在庭院的石头前。

双膝着地、双手置地，陈长源跪坐在月光下。

“对不起！”

一面这样说，陈长源一面叩头。

以额头触碰石头。

他叩头的速度非同小可。是用尽全身力气，尽可能快速地叩头。

额头碰撞到石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叩！

撞上的瞬间，他会觉得晕眩，接着再——

“对不起！”继续不断用头去撞石头。

用人看见时，陈长源的额头已皮绽肉裂，血流不止，看样子已持续好一会儿了。

额头碰撞石头的地方，也已血肉模糊一片。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他持续不断叩头。

额头皮肤破裂、肉开见骨。每次叩撞，就会发出骨头碰击石头的声音。

“老爷，您在干什么？”

用人走近制止，陈长源听若无闻，继续用头撞石头，最后头盖骨终于碎裂而死了。

“听说，之后将近五年，他的家人仍住在那儿，可是由于瘟疫或意外伤亡等，已先后过世，用人也跑光了。那宅邸便一直荒芜到现在了。”子英说。

“辛苦你了。”子英简单说完后，空海道。

“之后该怎么做？”子英问。

“还有事情要麻烦你——”

“什么事？”

“马嵬坡叛乱的主使者，他们之后状况如何，能不能请你访查一下？”

“这事急吗？”

“我想越快越好。”

“若是宫里有相关的记录，现在的话，只要一天时间，我想就够了，其他事恐怕有困难。”

“宫内的记录就够了。”空海点点头，望向赤。

“您交代的事，我这边也办妥了——”

“多谢了，赤这边我也有事拜托。”

“什么事？”

“代我请托柳先生，我想借用几名宫廷乐师。”

“是乐师吗？”

“若是宫廷乐师有困难，就请自行判断，帮我找几位乐师来——”

“要几个人才够——”

“琵琶两人、编钟一人、琴一人、月琴一人、箫一人，大概这些就够了吧。”

“您何时要用呢？”

“三天后的晚上——”

“知道了。”

赤点头之后，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唇，却又闭上了。

仿佛代赤说出想说的话，逸势开口道：

“喂，空海。这种时候，你为何非找乐师不可？如果只是你个人喜好，找乐师丝竹风雅一番，那倒无妨。可是拜托赤办这事，是不是违背常理啊？”

“不，绝非毫无关系。”

“你是说，找乐师也有关？”

“嗯。”

“为什么？”

“这事我说不清楚。即使慢慢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明白，更何况现在也没那时间了。”空海说。

“没问题。我去找人。”赤回答说。

“既然如此，逸势，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空海道。

“我？什么事？”

“你最近还常去胡玉楼吗？”

“胡玉楼？”

“对——”

“有一阵子没去，那又怎么了？”

“很久没去了，要不要去一下呢？”

“喂，空海——”

“好久不见玉莲姐了，不是吗？”

“空海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这种时刻说这种话，恰当吗？难道去胡玉楼也和这次事件有关？”

“也可以说有关。”

“喂，空海——”

“玉莲姐很会跳舞，是吧？”空海若无其事地回道。

“空海先生。”大猴声音有点儿僵硬。

“怎么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帮一点儿忙？为何您没交代任何事情给我？”

这位巨汉一副不服气的神情，像孩子似的噘起嘴来。

“不，大猴，我也有一事相求。”

空海此话一出，立刻瓦解了大猴僵硬的脸部线条。

“您尽管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做。”

“请你到白乐天先生那里，转告他，说有关三天后出门那事，可否让我空海全权安排？”

“知道了。”

“你再向他说，当天晚上，我想举办一个追怀贵妃的宴会，请乐天先生务必现场吟唱李白的《清平调词》。”

“是，我一定传达到。”

“另外，你再告诉他，既然是难得的宴会，如果他能准备衣冠及配饰，将不胜感激。”

“就这些吗？”

“就这些了。”

“要我做的，就只这些事吗？”

“去乐天先生那里之后，还有许多事要拜托你。大猴，传完话，请立刻回来。”

“是。”

空海交代后，大猴高兴地点点头。

【三】

众人告辞后，逸势似乎有些不满。

“喂，空海。”

“什么事？”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何必计较？迟早你都会知道的。”

“不是迟早，我现在就想知道。空海，你老是这样卖关子，这是个坏习惯。”

“我没有卖关子。”

“没有的话，现在就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

“我知道你似乎要在华清宫设宴。可是，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

“说过？我可没听过。”

“你听过。”

“听过什么？”

“我不是说，是为追怀贵妃而设宴。”

“真是这样吗？”

“是啊。”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没办法说清楚。”

“现在大家都回去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人。说出来也无所谓吧？你不必瞒着我，就告诉我吧。”

“逸势啊，我并非故意瞒着你。而是自认为说不明白。也不知道能否顺利进行。”

“你说不知道能否顺利进行，是指什么事？”

“就是那场宴会。”

“又是同样的事——”

逸势焦急地说完话，这时门前又传来声音。

“空海先生在家吗？”是前不久才告辞的赤。

逸势起身打开门扉，赤正站在门外。

“怎么了？”空海问。

“有不好的消息。”赤嘟囔低语。

“什么消息？”

赤点头后，如此告诉空海：

“昨晚有盗贼潜入青龙寺，以妖术盗走先前我们提过的那封信。”

【四】

夜晚——

空海在梦中听到乐音传来。

箫。

笛。

月琴。

三种乐器在月光下奏鸣。

本来不能目睹的乐音，仿佛上了颜色般可以望见。

或者可以说，那色泽如花色般展现。

蓝色花瓣里，可以看见色彩复杂的黄色雌蕊和红色雄蕊。虽说是蓝、黄、红色，却绝非单纯的一种颜色，而是微妙地相互混合，颜色与颜色之间均彼此缠绕相拥。

这是箫。

笛是透明的蓝色金属，像一把飞舞在半空的薄刃，在月光下优雅摇曳。

月琴则宛如在月光下簌簌飘落的大、小红宝石。红宝石中，偶尔掺杂近乎碧玉绿的一抹蓝。

这些乐音彼此纠缠，在月光下渐次在空中升高。

乐音升天而去。

空海一面观赏这些乐音的色彩、形状，一面认知它们都是乐音。

更深切地说，在那些乐音或色彩上，空海甚至嗅到花的芳香。

滑溜溜的触感。

舌尖有花蜜般的味道。

空海的五蕴，正领受着乐音的刺激。

其实，到底乐音是主体，味道是主体，或者色彩、形状才是主体，梦见此等风景的空海也无从辨明了。

或许空海把色彩、形状当作乐音或味道吧。

只是此刻自身感受到的乐音是主体，所以，即使其他东西才是主体，空海也无所谓了。

空海本来就认为宇宙该是如此。

更进一步说，空海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身处梦境。

他正在梦中聆听乐音，即使同时把乐音视为各式各样的色彩、味道、形状，也无所谓；就算在梦中同时体验所有这一切，也不碍事。

只是，目前的空海，视乐音为梦境的主体而已。

空海以色彩、形状的形式，聆听且凝视那乐音，另外，他自己也是乐音本体。

空海凝视乐音，也凝视着作为乐音本体的自己。

乐音在月光下冉冉升空。

空海本身也飘向天际。

鲜明的愉悦就在自己内心深处，而飞升天际也是一种愉悦的飞升。

内心深处的愉悦越发高涨，自己也就越接近天际；自己越飞升天际，内在的愉悦也就越发高涨。

终于来了——空海暗忖。

可是，却不说出口。

对方在今晚到底打算玩什么把戏，他正期待着。

空海以乐音化身飞升天际，不知不觉中已和云彩齐高。

云海中，有一巨兽蠕动，发出朦胧的蓝色磷光。

不久，它穿过云海，现出身影。是一条龙。

“唷，空海。”龙向幻变成乐音而飞升天际的空海打招呼，“你要去哪里啊？”

“要到能到的地方——”空海答道。

“听不懂。”

“我想不出其他答案。”

“再上去就不是人界了。不是人能到的地方。”

“如果我是乐音，就不是人。”

“那么，为何你要说人话。如果你说谎，我可会吃掉你。”

“我说人话，是因为你用人话攀谈。是你把我当作人，所以我暂时以人相现身。要不然，我用乐音对你说话吧。”

从空海嘴里纷纷滑落而出的是大小红宝石、月琴的乐音。

不，它已不是空海嘴里滑落的东西，而是琴音本身。

“空海啊，再上去就是须弥山顶忉利天了，是众神居住的世界。”

空海没有搭腔。

他变成乐音，缓缓飞向天际。

继续往上升，在暗天之中，空海被无数神祇包围着。

是居住在须弥山的三十三天诸神。

主司四方的四神——东方持国天、南方增长天、西方广目天、北方多闻天也在其中。

还有衣裳最为华丽、手持雷电武器金刚杵的神，骑乘巨象。

“我是须弥山顶忉利天的善见城主人。”那神说道。

“您是帝释天吗？”空海毕恭毕敬行礼。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空海。”

“骑乘巨象，又是忉利天善见城主人，除了帝释天，没有其他人了。”

“你往哪里去？”

“该往哪里去好呢？”

“再上去，遥远的八万由旬（一由旬约七万公里）上方有夜摩天，再上去，就只有十六万由旬上方的兜率天了。”

这是《俱舍论》上所记载的内容，空海早在日本时便已拜读。

“所谓兜率天，可是弥勒菩萨居住的地方。”

“确实如此。”帝释天答道。

弥勒菩萨，便是那位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将化身为佛陀降临人间解救众生的菩萨。

“既然如此，我想到兜率天，与弥勒菩萨相见。”

“相见做什么？”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也解救不了今时众生。为了解救现在众生，我想当面请益弥勒菩萨，再将他的教诲传授今时众生。”

“你想以人身代替佛身，是吗？”

“不，我不是人。”

“你说什么？”

“如果我是美妙的乐音，唯有以乐音的方式奏鸣，或以琴弦的颤抖，将教义传授众生——”

听到空海如此说法。

呵。

呵。

呵。

帝释天放声大笑道：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将那声音抛之脑后，空海又一面鸣响一面继续升天。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帝释天的声音往下沉去，直到最后连月光也消失了，所有一切光线都已消失。

虚空之中，唯有空海继续鸣响。

此时，有声音传来。

“是谁在这虚空中拨弄琴弦……”那声音说道。

“是我这美妙的弦音在颤抖。”空海答道。

“那弦音的颤抖，如何称呼？”

“这弦音的颤抖，名为空海。如果颤抖起了变化，我也会是空海以外的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可以说是你的同乡橘逸势？”

“是的。”

“若你化成不同的颤抖，你也可以说是一头牛吗？”

“是，也可以是那样——”空海答道。

“那么，你有时也是牡丹花，也是飞舞在牡丹花旁的蝴蝶，或是运走蝴蝶尸骸的蝼蚁了吗？”

“是的。我认为自己会是那样的东西。”空海答道：

“再说下去，就不光是我了。大凡世间存在的所有物都是琴弦的颤抖，依据那颤抖，任何琴弦的颤抖也可以是其他任何琴弦的颤抖。”

“你是说，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一个东西？”

“是。我正是这个意思——”空海明确地点点头。

呵。

呵。

呵。

愉快的笑声再度充满虚空。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空海——”

闪烁金黄色光芒的存在，从虚空徐徐飘落下来，安坐在空海面前。

“我是弥勒菩萨。”他开口说道。

安放在腿上的双手，正捧着一颗大瓜。

“是你呼唤我来的，空海——”弥勒菩萨说道。

空海点点头。

“你说好想再吃瓜，是吧？”

“是的。”

“这就是瓜。”

弥勒菩萨将手上捧着的瓜，递给空海。空海接了下来。

“我说想再吃瓜，其实这是第一次拿到瓜。”

空海如此说毕，弥勒菩萨哈哈大笑。

“那时候——”

“是狗头。”

“没错。我看到到处都贴着想和我见面的纸张。”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弥勒菩萨说的是有关那纸张的事。

“找我有事？”

“是的。”空海恭敬地颔首：

“此次，空海想敬邀大家同宴共享诗乐之乐，希望丹翁大师您务必赏光，才在那纸张上那样写着——”

“宴会啊？”

“是的。”

“何时？”

“三天后的晚上。”

“与会有哪些人？”

“首先，是敝人和橘逸势——”

“其他呢？”

“白乐天和几名乐师。”

“还有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会出现对丹翁大人来说非常熟悉且久违了的面孔吧。”

“空海，你打算玩什么花样？”

对此质问，空海没有搭腔。

“对了，我尚未告知地点——”空海望着弥勒菩萨说道：

“地点是骊山华清宫。”

弥勒菩萨突然缄默不语。

虚空中弥漫着长长的沉默。

“我明白了——”弥勒菩萨说道：

“那我就去参加这宴会吧。”

“真是过意不去。”

“事情就这样吗？”弥勒菩萨问道。

“还有其他事。”

“什么事？”

“昨晚，青龙寺的某个东西被窃走了——”

“是吗？”

“那是丹翁大师所为吗？”空海问道。

【五】

“的确如你所说，是我做的。”化身弥勒菩萨的丹翁说。

“原来您也知道还有另一封信在青龙寺？”

“嗯。”

“为何知道此事？”

“韩愈那里听来的。”

“韩愈？”

“趁那家伙睡觉时，我施法问他。那家伙大概已不记得告诉过我那件事了。因为他已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

“处于我的法术之中，还能与我对话者，非常少见。空海啊，你是特别的。”丹翁说道。

弥勒菩萨沉默过后，以试探的眼神望着空海。

“怎么样，空海啊。”

“什么？”

“想看吗？”

“……”

“你想看收藏在青龙寺的那封信吗？”

“是的。”

空海一点头，弥勒菩萨便张开嘴巴。

从他的嘴里突然出现一轴文卷。弥勒菩萨以右手抓住卷轴，从嘴里抽出，放在左手之上。

“这是高力士临死前写给晁衡大人的信。”

“高力士大人——”

弥勒菩萨将那文卷放到空海面前。

“空海啊，你将这文卷交给青龙寺的惠果。”

“可以吗？”

“报出我的名号，说是从丹翁手里取回的，这样迟早对你有帮助——”

“那我就照办了——”空海行礼致意。

“交到惠果手上之前，要不要看那封信由你自行斟酌。”

“是。”

弥勒菩萨感慨地望着颔首的空海，喃喃自语：

“只是，没想到会是华清宫……”

“是……”空海再度点了点头。

“你实在太厉害了。竟能想到华清宫。不过仔细想想，确实也是如此。刘云樵家、那片棉田、作法的废宅、马嵬坡，这样一路下来，最后就是……”

“华清宫了……”

“没错。白龙那家伙，一直不停地呼唤我出来。”

“……”

“若能早点察觉，事情或许早就结束了。”

语毕，弥勒菩萨又徐徐摇头：

“不，那男人大概希望最后的场所还是在华清宫吧。如果任何地方都可以，当时在棉田重逢时，应该也可以了结了的。”

“当时也可以了结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把我们五十年前所做的梦做一了结。”

“梦……”

“嗯。”弥勒菩萨点点头。

点头时的那双眼睛，流下的泪水垂落脸颊。

“我这样做妥当吗？”空海问道。

“什么意思？”

“丹翁大人——不，还包括玄宗上皇、高力士、贵妃，以及黄鹤、白龙等，我正要跨步踏入你们的世界之中。”

“你早已踏进来了。”

“说的也是——”空海点点头。

弥勒菩萨短暂沉默后，再度一本正经地开口：

“空海啊，你打算玩什么花样？”

问题与先前一样。

“只是举办个宴会——”

“宴会？”

“举杯欢饮，吟诗作对，与乐音共舞，一宿醉卧而已……”

“……”

“地点选在骊山华清宫——原因是来自倭国的我，可以代替晁衡大人——”

“噢。”

“代替李白翁的，是当代第一诗人白乐天——”空海说道。

弥勒菩萨用眺望远方般的眼神望着空海。

“空海啊。”

“是。”

“要快——”弥勒菩萨说道：

“像云那样快！”

“……”

“时间会消逝，时间会消逝呀！转眼就是五十年。人的一生，犹如一夜梦境啊。”

“……”

“你若有该做的事，就要快——”

“像云一般吗？”

“没错。像云穿过天空一般，快去做。”

突然，如彩虹消逝般，弥勒菩萨的身影越来越稀薄。

“丹翁大人……”

“空海啊，我会好好享受你所准备的花样——”

说毕，弥勒菩萨已经消逝了。

空海醒来一看，脚边孤零零地放着一轴文卷。

(1)　摩尼教为源自祆教的宗教，三世纪由波斯人摩尼（Mani）所创立。在中国又称“明教”，乃由于信徒称呼其神“明尊”之故。摩尼教于唐朝大历三年（七六八年）传入中国，并在长安建有大云光明寺。此亦为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之明教。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一】

高力士给晁衡的信。

晁衡大人，不知您身体康泰否？高力士我已经七十九岁了。

此刻，我正在朗州写这封信。

从黔中返回长安途中，我在此地病倒了。如今全身几乎动弹不得。浑身关节疼痛，头部仿佛重锤敲打。心跳急促，喘出的全是热气。

自今上(1)登基、皇上退位为太上皇以来，我诸事不顺，又遭今上宠信李辅国谋害，一年前被流放到黔中。往昔我对他人所做的一切，终于也落到自己身上了，本想就此认命终老，人在异地，我却无时无刻不思念起京城里的日子。

与玄宗上皇共度的朝夕——

由于安禄山之乱而一起走避蜀地，那是何时的事啊？

天宝十五年，说来不过是六年前的事，如今回想，却仿佛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了。

想起马嵬驿那场改变我们一生命运的叛乱，对今时的我而言，也变得难以忘怀了。

晁衡大人。

我会写这样的信给您，实在是因为到了今天，能说这种事的对象只剩下您一人了。

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到您面前，好好地絮叨一些垂死老人的话，只是，多病之身力有未逮啊。

唉——

真的，岁月匆匆，过去太久了。

这段岁月，我与上皇一起度过。

此前长达一年半的日子无法与上皇相见，这还是第一次。迄今的每一日夜，您可知道我是如何思念上皇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啊。

回首前尘，最先向上皇禀告贵妃之事的人，可不就是我吗？就连最后将贵妃——唉，如今回想，或许当中还有我的嫉妒心在作祟。我大概一直都嫉妒着贵妃吧。

如今我能这样向您表明心迹，无非因为许多事情已成为过眼云烟。

呜呼，上皇也已不在人世了。

仅仅三天之前，我方才得知上皇死讯。

是一名自长安来的流人(2)告诉我的。

得知死讯时，我气力尽失而病倒此地。

此刻这样孤坐青灯案前，也非常吃力。

最后能否写完这封信，我完全无法确定，但只要气力尚存，我还会继续写下去。

我与上皇相识，是在十来岁之时。

当时，上皇与我风华正茂，浑身是劲，而他能否登上大位也尚在未定之天。

无论任何男女，也不可能像我与上皇那般心念深系吧。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甚于贵妃与上皇。

这点，想必您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二】

皇上登基称帝，是在我二十九岁那一年。

太极元年（七一二年）七月，睿宗皇帝决意让位太子殿下，宣告将引退为太上皇。

如此，年号也由太极改为延和。八月太子登基，成为玄宗皇帝。

时年二十八岁。

不过，即使已当上皇帝，却也不能大意。因为太平公主与宰相窦怀贞一伙仍握有莫大权力。

果然，翌年，也就是先天二年（七一三年），太平公主与亲信共议谋反。

七月四日，他们密谋在宫里杀害皇上。不过，我们与皇上早就在等这天来临。事前我们已接获情报，于是将计就计，在七月三日谋反前夕，先调派三百余名官兵攻入殿中，逮捕参与造反的所有主谋，并杀掉了他们。

太平公主虽然一时逃脱，隐身寺院，却依然为我们所寻获，最后被赐死。

此时，皇上，也就是玄宗皇帝新政时代才算真正来临。

此后发生的事，您应当知之甚详。

因为四年之后，晁衡大人您已来到长安，皇上如何治理朝政，您都亲眼看到了吧。

不过，还有几件事情您并不明了。

今晚就是想告诉您这些事，才点起烛火，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三】

武惠妃亡故时，是在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年）十二月，皇上正值五十三岁。

皇上如何怜爱武惠妃，您也有所了解。因此，皇上的哀伤逾恒，尽管后宫佳丽无数，也难以抚平皇上的哀痛。

某日，皇上开口对我说：

“什么女人都好。这世上真有可以填补我内心空虚的女人吗——”

这是真心话吗？即使是真心话，当时也掺杂几许戏言吧。

时间一到，再多哀伤也将会痊愈，我和皇上都深谙此理。即使是真心话，如果知道事情会演变至此，皇上大概也不至脱口说出那番话了。

“若有那样的女人，就算是谁的妃子也无妨，有人能带到我面前吗？我会任其所需地给予奖赏——”

在场闻言的臣子莫不当真，开始四处寻找可以抚慰天子的女人。

每天不知有多少女人的话题传入皇上耳里，或是直接带了觅着的女人晋见，甚至让她与皇上共度春宵。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开始惶惶不安了。

万一有谁带来的女人，得到皇上宠爱，甚至生下皇子——

那么，找到那女人者，自将因此而飞黄腾达。至于我，迟早也会被人从皇上身边赶下台吧。

对其他人而言，发迹的机会，就在眼前。

若反对此事，我将因此得罪皇上。

但假如世上真有可以抚慰皇上的女人，那么，我高力士就必须找到她，并且将她带来皇上面前。

于是，我也全力以赴，开始在国内四处寻觅了。

“就算是谁的妃子也无妨。”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正是以后所有事情的开端。假如没有这句话，我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就着微弱烛火，写这样的信给您了。

不过，也正因为有了这句话，我才会与大唐王朝秘密有所牵连，度过奇特的一生，因此也难说是好是坏。

追忆往事时，人们往往会悔恨莫及，想着彼时如果这样或那样，乃至咬牙切齿。对当时如此这般，充满无尽悔恨，或因此咬牙切齿，此诚人情之常。然而，关于此事，在至今为止的生涯之中，我更是作如此之想。

如果玄宗没有脱口说出那句话。

如果那男人没出现在我眼前。

如果玄宗未曾对那女人如此倾心。

如果……如果……如果……

这种种如果，迄今不为人知地在我脑海中浮现过许多回了。

可是，如果当时那样做的时刻，与我还活着书写这封信的此时此刻，二者诚然不可相提并论。

毕竟，消逝的时间，再也无法重拾了。

那男人出现在我眼前，说出那些该受诅咒的话，是开元二十六年的五月中旬过后。

当时我独自一人，正站在自宅庭院沉思着。

心里所想，当然就是皇上下令寻找女人的事。

眼前，虽然已过目了不少女人，却没有一个能让皇上看得上眼。

“唉，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武惠妃——”

经常如此叹息的皇上身影，我不知看过多少回了。

因为近身随侍皇上，他的心情，我能够深刻体会。

我知道，没有任何女人可以抚慰当时的皇上。

如果武惠妃还在世，皇上或许也会移情别恋，可是武惠妃已经不在人世。她只能活在皇上内心深处。这样的人，岂是活生生的女人所可取代的。

偶尔，也会有让皇上心动的女人出现且与他共度春宵。然而，春风一度过后，皇上的心便离她而去。

况且——

来到玄宗面前的女人，多半与武惠妃神似。有时，甚至还出现与武惠妃一模一样的女人，然而，即使再怎么神似，那人也绝不是武惠妃。

不仅容貌，连声音、动作、呼吸方式、眼神——就算全都近似，终究还是与武惠妃有异。且由于外貌神似，更容易显露出她们的差异。

太过神似，反而坏事。

关于这点，我深深理解。不过，到底哪个女人好呢？我也只能袖手旁观。

太像不行。

不像也不行。

真是叫人为难。

至此为止，我还不曾带人去面见皇上。虽然我也派人寻找，或是见过找到的女人，但我不以为她们能得皇上欢心。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安排晋见了。

在不能亲自出马寻找的情况下，我内心一直忐忑不安，深恐万一有人所带来的女人，受到皇上喜爱。

那天夜晚。

时当月圆之际，月光洒落当时盛开的牡丹花上，真是个美丽的夜晚。

那年，不同于往昔，吾宅庭院牡丹花开放甚早，比长安其他宅邸庭院都更早。

那时——

“高力士大人——”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很小、很微弱，若非再度听见，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怪哉——

如此作想时，又响起相同声音：

“高力士大人——”

这次听得更清楚，且就是在很近的地方。

“这里……这里——”

那声音呼唤着我。

“花上面。太小了，看不见吗——”

被这么一说，我定睛察看眼前盛开的牡丹花，果真有人影在那里。

是一株白牡丹。

月光辉映下的重重牡丹花瓣当中，坐着一名男子。

只有成人手指大小。

那名小不点男子，坐在月光下看似蓝色的一片白牡丹花瓣上，正仰望着我。

因为实在太小了，很难看得真确，不过，那男子看来应该已年过半百，接近六十。一身道士打扮，相貌与其说是唐人，不如说更像胡人，有着略为高耸的鼻子。

“这——”我忍不住要叫了出来。

“别惊慌。”那男子如此说道：

“如何，高力士大人，找到女人了吗？”

说毕，男子抿嘴笑着。

“还没找到。”我不自觉地回应了。

“我也这样想。”男子点点头，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你是什么狐仙、妖怪——”我问。

“是人。”男子答道。

“为何知道我在寻找女人？”我说。

呵。

呵。

呵。

男子发出笑声，答道：

“不光是你，所有人都在寻找，不是吗？我知道这事。皇帝想找女人，对吗？”

“话虽如此，可是——”

“还没找到吧？”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知有多少人带来女人，可是皇上都没看上眼，对吧？”

诚如男子所言。我点头说：

“你说得没错。”

且望着那男子又喃喃自语道：

“皇上喜欢的女人，并不存在这世上。”

结果——

“没这回事！”男人说道。

“你是说有吗？”

“有！”

“你为何知道？”我问道：

“你若认识某位女人也罢，不过，你怎会知道皇上喜欢她？”

“因为知道，所以知道。”

“什么？”

“这跟讲道理不同。”

“……”

“并非像道理那样可以说明。看了就知道。看一眼就知道了。世上偶尔有这种女人。而且，我知道那女人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是谁？那女人现在在哪里？”我问。

“要我告诉你吗？”男人答道。

“告诉我！”

“不要。”

“不要？”

“嗯。”

“既然如此，你为何来此，是想戏弄我吗？”

“不是。”

“为何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也要给我一样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

“什么？”

“明天，我让那女人见见你。”

“明天？”

“嗯。”

“用什么方法？”

“一见面就会知道。见面那一瞬间你会明白就是这个女人。”

“当真？”

“我不骗你。”

“……”

“你见到那女人，并且看上眼的话，到时我再告诉你我要的东西。如果你没看上眼——”

“如果看不上眼？”

“或者我还可把这话带到袁思艺那里。”

“什么？！”

名叫袁思艺的这个人，不久前入宫随侍，是个深思熟虑、善于抓住人心的男子。

如果将来有人足以与我并驾齐驱，我老早就想过，可能就是这个袁思艺吧。

那句话，让我当下理解眼前这男子绝非泛泛之辈。

对于“寻找女人”的意义，男子清楚得很，而且他打算利用此事图谋某事。

“明白了。”我回应道：

“明天我就跟那女人见面吧。”

“那我走了！”

说完话，男子从花瓣上站起来，开始蠕动。

他竟然翻开花瓣，将头从翻开的空隙钻进去。

男子的身体钻进牡丹花去了。

“幻术吗？”

在我喃喃自语的当儿，男子从头到腰都已钻进花瓣里去了。

“尊姓大名？”

被我一问，男子从花瓣间冒出头来，低语道：

“黄鹤——”

【四】

就这样，男子全然消失于牡丹花之中。

之后，我用手抚触花朵，翻开花瓣仔细寻觅，却已不见男子踪影。牡丹花只是牡丹花，手一松开，沉重美丽的花朵，依然无声地在月光下盛开。

方才是梦境，还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倘若被幻术摆布，我又是在何时陷入幻术，于何时醒来的呢？

不，或许我并未从幻术中醒来，或许我还在当时的梦境之中。不、不，别说施行法术了，人的一生，说来就像一场梦。今夕开花结果，明朝又如露水般无影无踪。人的一生，真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啊！

如今我的生命也宛如朝露，即将消逝。所以我才点亮烛火，揉着模糊的双眼，颤抖的指尖紧握笔管，向您诉说昔日之事。

让我恍然大悟名为黄鹤的男子所言的确无误，一如他所说，是隔天所发生的事。

大概是正午时分吧。

我在宅邸里为进宫做准备。

一名仆人走来，向我禀告：

“来人自称是寿王李瑁随从，希望求见高力士大人。”

“为了什么事？”我问。

“寿王府的女官杨玉环，乘坐马车经过附近，车轭突然折断一根，修理期间，可否在府上稍事休息。”那仆人如此说道。

“奇怪——”

当时我心生狐疑，晁衡大人想必也能理解。

姑且不论寿王，为何那名女官一人乘坐马车恰巧路过这里？寿王本人乘坐马车还可理解，这名女官为何要出门？

总之，当时寿王处境甚为艰难，对此我也十分清楚。

晁衡大人也应该知晓寿王和三位皇子的事吧。

在此之前，皇上专擅宠爱的是已故武惠妃。皇上与惠妃生下了皇子李瑁——也就是后来的寿王。

皇上异常疼爱寿王，因而引起其他皇子的嫉妒。

头一个就是赵丽妃所生的太子李瑛。

再来是杨氏所生的李玙。

皇甫德仪氏所生的李瑶。

刘才人所生的李琚。

皇上虽然册封他们为皇子，但随着武惠妃陪侍身边，生下李瑁之后，皇上对其他儿子的关爱，已日渐转移到李瑁身上。

皇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人，对此忐忑不安。

三人虽说是同父异母兄弟，他们却深知自己母亲正独守空闺，满腹哀怨。此外，他们也不如从前，可以获得皇上关爱，怨恨之情可想而知。

三名皇子在宫内碰面时，往往会议论此事，那也情有可原。不过，三人宣泄不满时，却遭他人窃听，且告到武惠妃处。

武惠妃立刻奔见皇上，一面流泪一面告状。

“皇太子们群聚一起，想要杀害我们母子。”

一向怜爱武惠妃的皇上，不疑有他，即刻召见几位宰相，当面议决：

“朕要废掉三位皇子，另立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为皇太子。”

当时位居宰相之首的张九龄，对此表示反对意见：

“尚未查清真相前，仅听一方说法，就轻易更动天下根本的皇太子地位，如此可妥当？还是应该先彻查真假吧？”

立论正确，对此皇上也无从反驳。

不过，因此而心生不悦的玄宗，当下便退出议决现场了。

当时，宰相们意见不一，引发多方论战，忝居末席的礼部尚书李林甫也侧身其间。由于李林甫与武惠妃交好，据说，他曾禀告武惠妃此事，并且出主意：

“此事并非政事。若是宫内之事，无须与人商讨，尽可随心所欲。”

皇上当时并未采纳李林甫的意见，不过，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皇上先贬黜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二十五年四月，又下令废除三位太子，另立皇长子忠王李玙为太子。而三位皇子后来也全部遭到了杀害。

这位李玙，也就是后来登基的今上。

三位皇子被杀后，若要册立寿王为太子，等于漠视皇长子李玙，朝廷可能又将掀起一场纷争。既然三位皇子已遭杀害，武惠妃母子安危暂时无虞，何不立李玙为太子以稳定政局。我当时如此上奏玄宗，也获得采纳。

换句话说，因为我寿王才当不成皇太子，寿王对此也十分清楚。

虽然寿王并未表现出来，但他内心想必对我不怀善意，身为寿王府女官，也应当明了主人这番心思才对。

纵然车轭折断难行，备感困窘，不过，贸然跑到我的宅邸求助，似乎已违逆了主人的心思。

我最先起疑的，便是这件事。

然而，再仔细一想，或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来到我处打招呼也说不定。

马车明明就坏在我的门前，却还跑到其他宅邸求助，那不是摆明不给我面子吗？无论当事人内心如何想，就打算久驻宫廷的人而言，随侍皇上身边的人是万万不能让他丢脸的。

再进一步设想，自从武惠妃亡故以来，玄宗对寿王的疼爱已越来越淡薄，也正是这种时候，若对方认为刻意让我丢脸乃不智之举，从而坦然到我宅邸求助的话，那也就说得通了。

“拜谒什么的倒不用了，快请进来休息，同时备妥新马车待用。”

我如此交代仆人。

然后，那名女官被引入宅邸，看见她被侍从围绕的身影，当下我的魂魄全被夺走了。

啊——

初见她的情景，该如何形容呢？

惊吓吗？

不，那感觉早已超越惊吓了。

或者可以说，那种感觉犹如一把利刃冷不防地刺进自己的身体之中——所谓惊吓，应该是察觉利刃将要刺伤肉体前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感觉。

在毫无察觉、意识之时，却被利刃刺穿肉体，彼时唯一的感觉只是疼痛。那种疼痛，连惊吓、恐怖都来不及——

初次见到她时，我的感受就是如此。这世上是否有所谓的纯粹之美，我不得而知。可是，当时我所见所感，却是类似那样的感觉。

连惊吓都来不及。

她在侍从簇拥下，徐徐走进来时，当时她身上的装扮——不，她本身所具有的美，已深深印入我的内心里面了。

或者该说，被美所侵袭了！

她的美，冷不防地朝我的眼眸打了一巴掌。她的美，冷不防地敲击我的心扉。

我的宅邸仿佛突然被灯火照得通明。她看起来就像光一般。光徐徐地朝这边走来。我只能出神地凝望着那个身影。

她的肌肤如琢玉般滑润，白皙且有几分丰腴的脸蛋，仿佛触手即融的醍醐（奶酪）。

鬓发腻理，举止闲冶。

世间无可取代之物，正缓缓朝我走来。

我毫无心理准备且心神尽失地站在世人难以触及的稀珍之前。

甫一见面，我便已成为她的俘虏，魂失魄离。

“在下杨玉环。”

那声音仿佛大小小珠玉纷纷自琴弦落下。

“虽然冒昧请求，还能得到您的首肯，不胜感激之至。”

她——杨玉环对我说道，距此不远有一个道观，通常每月拜访一次，今天正是这个日子，但是，途中车轭折断，不得不到府上叨扰求助。

“高力士大人宅邸就在附近，真是莫大的帮助。”

鲜艳夺目的色彩随同她的话语，从她的唇边纷纷流泻出来。

连那馥郁的气息，也仿佛隐约上了某种颜色一般。

“请您安心歇息吧！”

说到这里，我终于想起昨晚那男人黄鹤所说过的话。

“明天，我让那女人见见你。”

“一见面就会知道。见面那一瞬间你会明白就是这个女人。”

在此之前，我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那男人说的，正是眼前这名女子。

【五】

本来已准备回宫的我，又拖延了一天，当晚继续停留在宅邸里。

回到自己房里，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白天所遇见的寿王府女官——杨玉环。

即使杨玉环已归去，她那国色天香，明丽艳光，仿佛却还残存在宅邸空气之中。

世间真有这等事？

唉——

错不了的。

如果我引见这女人，皇上一眼就会看上她。要是她也不行的话，那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让皇上心动了。

可是，唉，可是——

这事该如何办呢？尽管这女人是皇上与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府中的女官，可是，事实上她却是一名妃子。

父皇喜欢上了儿子的妃子——

我深知，皇上是如何地宠爱寿王。

但皇上怎么能从李瑁那里夺走杨玉环呢？就为政之道而言，又该如何将吾儿妻妾变成吾人妻妾呢？

即使熄灭灯火、躺在床铺上，浮现在我脑海里的，还是杨玉环明丽的身影，并且因为担心寿王与皇上的事而久久无法入眠。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黑暗中，我双眼明睁、闷闷难眠。

如果我不将杨玉环的事禀告玄宗——

黄鹤那男人，一定会到别人那里，说出曾经告诉过我的这件事。

被告知的人，就像黄鹤所说，或许就是袁思艺这个人——

我在床上数度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突然——

“睡不着吗……”

耳边响起低沉的男人嗓音。正是耳熟的黄鹤声音。

在黑暗中，我自床上起身。

环视四周，却杳无人影。

“这样就可以了，你就这样听着——”

又传来黄鹤说话的声音。

我朝发声方向定睛凝视。

房里某个角落，盘踞着一团仿佛比黑暗还更浓厚的黑暗。

那是黄鹤，抑或只是黑暗而己，我看不出来。

不过，黄鹤像妖物一般，悄悄潜伏到黑暗中的某处，则是不容置疑的。

“怎样……”

黄鹤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到了吗？”声音说。

“看到什么？”

我一反问，随即传来仿佛泥水煮沸般的低沉笑声。

“明知故问，就是女人啊。”

“女人？”

“女人白天应该来过了吧。”

“白天来的是寿王的女官——”

“杨玉环。”黄鹤代我说出了这个名字。

“若是杨玉环，白天确曾因为车轭折断来到敝宅——”

“来过了吧。”

“来过了。”我回答。

“就是那个女人……”

“……”

“那是我做的。”

“做什么？”

“我先破坏她所乘坐的马车，让车轭在这附近折断——”

“原来是你……”

“如何？”

“……”

“就像我说的吧。你见到她时，马上明白我说过的话了。”

“到底是什么事？”

“你要是想装蒜，我就去找别人。”黄鹤直截了当地说道。

“慢……慢着——”我不禁叫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如此一来，只好老实招认。

“诚如你所言。”我说道。

“噢。”

“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像她那样的美人。”

“是吧。”

黄鹤的声音，混杂着几许愉悦。

“如果是她，皇上一定看得上眼。”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她就是那种女人。”

“正是如此。”

“如果告诉别人这件事，你会很为难吧？”

“嗯。”

“我也不想那样做。正因为我看中你，所以才设计让那女人不得不到你这里来。”

“为何是我——”

“你是说，为何选上你？”

“是的。”

“因为你很聪明。”

“聪明？”

“没错。因为你绝不会因一时感情用事，而做出损害自己的事。”

“或许也有这一部分吧。”

“所以才挑上你啊。会感情用事的人，我猜测不出他到底何时会做出什么事来。这种人无法信赖。基于利益而行动者，才可信赖。”

“对此，我应该感到高兴吗？”

“噢，该高兴。你可是被我黄鹤所信赖的男子。”

“可是，我对你一无所知。”

“是吗？”

“你要的是什么呢？”

“呵呵。”

“钱吗？”

“这个嘛——”

“还是想到宫里当官呢？”

我一说出口，黄鹤乐得哈哈大笑。

“说出你的要求吧。”

“要求吗？”

“你所说的女人我已见过了，也知道她的出身。往后我尽可漠视你，自己行动。”

“想这样做的话，就去做吧。”

“什么？！”

“那么做，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你……”

“不提要求，你会觉得不安吗？”

“……”

“如果说我想要钱，你就心安了吗？如果说想出人头地，你就算了解我了吗？”

“……”

“无所谓，说出来好了。你不必跟皇帝禀告是从黄鹤那里打听来的。今天发生的事，说是偶遇的姑娘就行了。”

“可以那样做？”

“可以。”

话一说完，黄鹤不知觉得哪里奇怪，低沉的嗓音又哧哧地笑了起来。

“哪里不对吗？”

“你一定会对皇帝提那女人的事。因为你不得不说。不说的话，你不知道别人何时会知道那女人的事。至于我会不会告诉其他人，对你来说，其实已无关紧要。你将会因为内心不安，而将那女人的事禀告皇帝。”

确实，黄鹤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既然知道了——

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个美人，站在我这种立场的人，必定要比任何人更早一步禀告皇上。

这是宫廷生存之道。

“你能否告诉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她——杨玉环可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

“就是你的事。自称黄鹤的人此刻正与我见面，并且说了这么一番话的事。”

“嗯。”

“杨玉环晓得你的事吗？”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什么？”

“你希望我回答晓得吗？如果说其实我是受杨玉环之托才做这件事的，那你会觉得心安吗？”

“……”

“如果说我是杨玉环的亲人，你会更放心吗？”

“到底怎样？”

“到底是怎样呢？”

“什么？”

“有件事我先说。早晚你会需要我的，到时候我还会出现——”

“需要你？”

“没错。到时候，我会再度出现在你面前。你最好记得我现在讲的话。”

“到底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我会隐匿起来。”

“什么？！”

我出声呼唤，却得不到回应。

“等等！”

我在黑暗中开口。不过，并没有任何回音。

“喂。”

我继续出声呼唤，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浓浓的黑暗包围着我。

【六】

虽然如此，大约又拖过一个月，我才向皇上禀告杨玉环的事。

我说出寿王的女官——妃子的姓名，是为了避免得罪皇上。

不过，最后决定向皇上禀告杨玉环的事，诚如黄鹤所说，是源于我的不安在作祟。

万一有谁说出杨玉环的事，皇上也看见她、喜欢上她，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问题。

于是，我趁着皇上心情正好之时，若无其事地说出寿王妃杨玉环的名字。

首先，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为何一直隐瞒皇上的理由。

“此人其实一直就在皇上亲人身边，到今日才说出来，是害怕会让皇上的生活掀起不必要的风波，如此反而不好了。”

经我这么一说，皇上反而显得兴味十足。

“如果所说的事无法讨您欢心，任何责备，臣都甘心接受，但臣又深恐若不说出此事，将会错过抚慰皇上的机会，臣将终身遗憾，所以才决定说出来。”

“是谁啊？”皇上如此问我。

“是寿王李瑁的女官杨玉环。”

“什么，寿王的女官？”

“虽说是女官，其实已是寿王的妃子了。之前没敢说出来，就为了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

皇上似乎也颇能理解我的犹豫。

至于黄鹤的事，我就隐而不宣，只说出杨玉环因车轭损坏而到我处歇息之事。

“是吗？”

皇上似乎感兴趣，往前探出身子。

“那大概很漂亮吧？”

接着又说：“既然你忍了一个月没说，最后却还是说出她的名字，可见应该是个大美人吧——”

“是的。”

“而且你明知她是寿王妃，还告诉朕关于她的事。她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姑娘吧。”

皇上真是看透我的心思了。

“好，那就见见吧。”玄宗这样说道：

“让我来见见你所说的那个杨玉环吧。”

就这样，那年夏天在骊山华清宫，皇上与杨玉环两人相见了。

【七】

每年一到夏天，玄宗前往骊山华清宫避暑，已成为惯例。

当时我打算要召唤寿王也到华清宫，让他带着杨玉环同行向皇上请安。

幸运的是，几天前杨玉环才到我府上歇脚，寿王事后曾派人送礼致谢。

因此，我便准备了以下的信笺，寄给寿王：

“辱蒙赐赠，诚惶诚恐。此事概经禀报圣上，皇命回赠薄礼，务请殿下携同杨玉环来此，无任感企。”

所以提及皇上，无非想暗示寿王，如此做也是皇上意愿。

关于此点，我其实也十分痛心。

寿王是个聪明人，“携同杨玉环来此”意味着什么，他大概也隐隐察觉出来了吧。

长久以来，皇上便在寻找替代武惠妃的人，寿王知之甚明。在此时候，自己与杨玉环一同被点名入宫，到底怎么回事，他当然心知肚明。

不过，如果这是皇上的意愿，那就不能不从了。

到了最后，即使皇上看上了杨玉环，并决意纳为妃子，他也无法违逆。因为违逆皇上，即意味将被赐死。

果不其然，夏天的某日，寿王伴同杨玉环前来华清宫。

当时，皇上一眼便看上杨玉环的情景，如同大家所知，我就不再赘述了。

杨玉环的绝世美艳，全然魅惑住了皇上，待其归去之后，皇上每吐出一口气，总会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该日过后的第二天，皇上传唤我到御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向我说：

“有何办法吗？”

“何事呢？”

皇上说的是什么事，我当然一清二楚，但从我的口中说出，犹然多所忌惮，因此我也只能如此作答了。

“杨玉环之事。”

“是的。”

“真如你所说那般美。比你所说的还要更美——”

皇上的声调有些苦闷，却又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朕彻夜未眠，脑海全是杨玉环之事。”

“皇上看中意了？”

“嗯。”皇上深深点了点头，并说出这样的话：

“朕想拥为己有，不过……”说完话后，皇上目光望向半空中：

“她是寿王的妃子啊……”

“是。”

“到底有何方法，可以拥有那个女人……”

皇上苦闷地摇动身体，这样问道。

【八】

真是万分困扰。

皇上如此心仪杨玉环，几乎天天叨念着她。

早晨起身，喃喃着她的名字，睡觉时，即使梦话也都是她。

“怎么办才好？”每次见着我，皇上总是这样说。

怎么做，才能将杨玉环迎接到皇上那里呢？

关于这点，我也头痛不已。

那年，皇上五十四岁，杨玉环二十岁——年纪相差三十四岁。不过，年岁的差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问题在于杨玉环是寿王妃子。父皇抢夺儿臣的妃子并纳为己有，对于这样的事，皇上也深感苦恼。

如果只是拥有杨玉环，那并没有问题。

无论何时，皇上都可这么做。

只要他对寿王这样说——把你的妃子杨玉环给我，就可以了。

如果寿王拒绝，那就是死路一条。

寿王、杨玉环要么两人都接受，不然就是以死相拒，答案只能二选一。

可是——

这件事不能如此露骨地进行。

这么做，不仅有伤皇上名声，且后世不知将要如何品评。

主上做了这样的事，将会动摇政事根本。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要坦承当时心境，与其说我是深切感受到寿王和杨玉环的痛楚，还不如说自己想的是要如何将杨玉环送入皇上的怀抱。

事情大概发生在皇上自华清宫返回长安城十天后吧。

我正在自家宅邸床上就寝。

略见秋意的凉风时或吹入房里，我将被褥拉到胸前，闭目仰卧着。

因挂心杨玉环之事，令我在蒙眬浅眠之际，旋即又醒了过来，如此的情形不停反复着。

被褥可真够沉重的，正感呼吸困难之时，却感觉自己身体正仿佛逐渐下沉到某个地底。

突然——

“喂……”

不知从哪里传来声响。

“喂……”

细小而嘶哑的声音。某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

察觉之后，我睁开了双眼。

黄鹤的脸孔突然映入眼帘。

他的脸孔就在我的脸孔正上方，直直俯视着我。

“啊！”我不禁大叫出声。

黄鹤就在我胸部上方的半空中，毫无支撑地端坐着，并伸出他那鹤鸟一般的细颈，俯身注视着我。

看我醒来，黄鹤得意地笑着：

“如何？”他心情愉快地低声说道：

“碰到困扰了吧。”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困扰？”我在下面说道。

“噢，难道你不觉得困扰？”黄鹤再次微笑。

“什么意思？”

“杨玉环的事。”

“……”

被他猜中了。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说得没错吧。”黄鹤得意地说道：

“所以，我才来了。”

“什么？”

“我说过了。迟早你会碰到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说过，到时候我会再来的——”

确实，我还记得那句话。

“该如何让寿王妃子转为玄宗妃子，你是为此而困扰吧。”

“没错。”我老实地点头。

“如何，要我告诉你好法子吗？”

“有吗？有好法子吗？”

“有！”

“什么法子呢？”

“其实，你早该察觉到了的。”

“察觉什么？”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杨玉环那天打算去哪里——”

“去哪里？”

“道观。”

道观，也就是道教的寺庙。

“这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对于黄鹤想说什么，我一无所知，瞧见我莫名其妙的神情，黄鹤大笑一阵之后，继续说道：

“让杨玉环变成道士。”

“变成道士？”

“哎呀，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吗？身为皇帝智囊的高力士大人，头脑难道变迟钝了吗？”

话说到此，黄鹤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也终于明白了。

一旦明白，我才发现，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首先，让杨玉环出家变成女道士。也就是说，让杨玉环出家，让她与寿王分手。

之后，在适当的地方建造道观，将她迁移到那里。

皇上再以道士身份往返于那道观，问题就解决了。

然后，过了一年、两年，待时间流逝之后，再将杨玉环迎回宫里。

这么一来，即使任何人都深知事情真相，至少表面上杨玉环与寿王分离的理由是出家，与皇上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从杨玉环老早便出入道观的这件事来看，让她出家也不算太牵强。

这真是个绝顶巧妙的法子。

这么一来，皇上的名声就不会受损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个黄鹤也未免太厉害了。

“难道当初你找上我时，就已经设想事情会演变至此了？”

“那当然了。”黄鹤嘴角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说：

“改天我还会再来的……”

刚听到他这般自言自语时，他却已突然自半空中消失身影了。

【九】

晁衡大人。

我就是这样与杨玉环、黄鹤相遇的。

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甲子（十日），在华清池温泉宫，皇上迎接杨玉环到来。

皇上原本就深爱神仙道，并且尊崇老子为道家之祖。

温泉宫也设有道观，命名为太真宫，我们先将杨玉环迎进此道观。

杨玉环被赐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来到此地自不待言。而且不是出自皇上命令，是杨玉环个人的决定，这些都与黄鹤所预想的情节一样。

一切都像黄鹤所说那般进行着，结果，一如他所预料，皇上将杨玉环抢到手了。

然后，那个宛如恶魔的黄鹤，也与杨玉环一起进入宫廷了。

晁衡大人。

那些传言，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可是，当时我尚未真切了解黄鹤此人是如何恐怖。

当我察觉黄鹤之恐怖时，此人却已潜伏宫廷深处了。

这个黄鹤比我当初所想象的还要更恐怖。

之前，我曾数度想要将这号人物驱逐出宫。

但到了后来，逐出黄鹤一事，我也束手无策。

安禄山之乱，其实也可说是黄鹤的策谋。

关于此事，容后详述，我先向您吐露一件重大事实。

现在若不将此事记载下来，或许写信中途，我可能就要告别人世了。

谁都不晓得冥府使者，何时会来带走我病痛的魂魄？

如此点灯提笔写信之时，我的气脉紊乱，双眼迷蒙。甚至握笔的指尖也已失去气力，数度伏首案头。

晁衡大人。

安禄山之乱时，我们曾一起逃出长安，走避蜀地。

当时陈玄礼在马嵬驿率兵叛变之事，您大概还记得吧。

当时的情景，我始终难以忘怀。

即使现在写信给您时，脑海里也都还会浮现当时情景。

皇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庞。

您显露疲态的脸孔。

杨国忠被举刺在长矛之上的头颅。

以及，杨玉环当时依然明艳动人、不失其美的容貌。

陈玄礼提出条件，要取贵妃性命。

他说，若能杀了贵妃，他将出面平息叛变，且保护皇上逃到蜀地。

皇上显然也束手无策，正当众人在思忖除了杀死贵妃，是否还有其他法子可想时……

“有个好法子！”

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黄鹤。

那可真是出人意料的法子啊！

黄鹤的法子，是在贵妃身上扎针，让她看来如死亡一般。

关于此事，您也被牵连进去了，应该很清楚吧。

让贵妃处于假死状态，待陈玄礼确认后，再将她埋进石棺——其实贵妃并非死亡了，只要挖棺后拔针，她就可以复活过来，黄鹤如此说道。

待动乱平息之后，再寻觅时机，让贵妃苏醒过来，然后远走日本国。

到时候负责带贵妃远走日本国的人，正是晁衡大人您啊。

黄鹤于是对贵妃施用秘法。我们将贵妃埋在马嵬驿后，继续逃往蜀地。

不久，叛乱平息，我们再度返回长安。

又不久，皇上决意将贵妃挖出来。

把贵妃墓地移往华清宫所在——这是挖出贵妃时所用的借口。

可是，如此这般挖掘出石棺之后，我们却发现贵妃早已在石棺中醒转过来了。

而且，埋葬在地底狭窄石棺里醒了过来的贵妃，早已不是昔日的贵妃。她已发疯多时了。

您应该还记得，棺盖内面残留着手指挠抓过的可怕血迹。

我们一同将贵妃移往华清宫所在地，并在那里商量。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黄鹤说了一句话。

“有人破坏了我的法术。”

他说，似乎有人将贵妃身上扎的针放松了——

此时，青龙寺不空和尚也来到这里。

不空和尚说，想和彼时已退位成上皇的皇上单独谈话。

于是如您所知，我们全都走出屋外，留下上皇和不空在那里。

话说完，“一切都完了——”玄宗如此喊道：

“我说完了。已经完了，一切全都——”

彼时，黄鹤也高声惊叫了起来：

“贵妃不见了！白龙跟丹龙也不见了。三人全都失踪了！”

这件事是真的。

不空与上皇说话时，贵妃、白龙、丹龙三人从华清宫消失了。

“大家都忘掉此事。什么都没发生。任何事都没发生过。贵妃已死在马嵬驿。后来的事全是一场梦——”

上皇那时流着泪如此说道。

然后不久，像是要追赶已消失的三人的踪迹，黄鹤也从宫里消失，不知去向。

且说——

晁衡大人。

这里还有几件事必须告诉您。

那是关于当时黄鹤尸解法为何失灵的事。

另一件则是，为何当时不空和尚会来到华清宫。

先说不空的事吧。当时找不空到华清宫的人，其实是我。

所以……

唉，所以……

在贵妃扎针上动手脚的人到底是谁？

让我告诉您吧。

在马嵬驿那时，是我背着大家微微放松贵妃后脑勺的扎针的。

就是我高力士动的手脚。

唉——

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啊！

虽然这么做是万不得已，可是，引见贵妃给皇上的人是我啊。

虽然是受黄鹤怂恿，但毕竟做出了那样的事。黄鹤告诉我贵妃的事时，我也可以不予理会。但我并没这样做，如实禀报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

万一贵妃由其他人引荐给皇上——那么，该人将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

深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其亲信将出人头地，这本是一定的道理。倘若有某人身处那种地位，我必然会深受威胁。

因此，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反正谁都可能引见杨玉环给皇上，那不如就让自己上场吧。

就此意义来说，我也是必须背负责任的其中一人。

可是，如果早知道事情会演变为那样，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将贵妃的事隐瞒到底。

不过，这也是事到如今，我才会这样说的。

当时应该这样做才好，应该那样做才好，人的一生当中，这种思量到底有过多少回？

再怎么回想这些事，也无法弥补了。但也正因为无法弥补，所以人才这么想吧。

更坦白地说，即使回到当时，上天赐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想，我大概还是会重蹈覆辙的。

如果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那样——这句话我刚刚说过了，然而，即使知道事情会演变为那样，我想，我或许还是会重施故技。

在明艳动人的贵妃身边，享受宫廷无尽的荣华富贵，眺望大唐国所有的一切，那是一种无上的喜悦。

如果可以再度回味那日的盛宴：李白作诗、李龟年吟唱、贵妃起舞、晁衡先生列席，我愿意一次又一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同样错误的，才是所谓的人吧。

因为我确实目睹到了，即使普通人脱胎换骨一百次，也无法目睹到的光景啊。

而且，想到我还能活到七十岁过后的今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必须承认是一种幸福。

随侍皇帝身边，实际尝过大权在握、牵动政局的味道，甚至许多人也因我下令而死。

如今，面临生命尽头之时，想到还有像您这样可以写信的对象，也不得不说这样的人生算是差强人意了。

有不少人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就死去了。

言归正传。

为何我要放松贵妃后脑勺的扎针呢？

要谈论这件事，自然就会提及不空和尚为何牵连进来的事。

【十】

不空和尚会牵连进来的关键，说来是因为我曾有事找他商量过。

所谓有事，当然指的是贵妃和黄鹤的事。

唉——

谈论这一话题之前，我还必须先坦白另一件事。

好几次我都曾想在这封信里写下，可是，因为欠缺说出来的勇气，才一直拖延到这里。

这件事或者不该说出来，应该让它随着我一起告别人世。不过，如今陈玄礼也已作古，倘使不将它记录下来，可能永远没人知道了。

每当想到这时代的长河时，总觉得不知有多少事情消逝在此巨流之中。或许深藏我心底的秘密，也同在此巨流中消逝了的许多东西一样，就此永远消逝其实也无所谓。不，或者应该说，反而比较好。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在这里写下来。

晁衡大人。

我所写的这些东西，或许寄不到您那里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给您写下来。

此生尚有多少时日，我也不晓得。不过，我确知余命无几了。面临生死之际，无论如何我都想写下来，用即将消失气力的手，提笔写下来。

这封信果真能送到您眼前吗？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算在这封信上写下什么东西，也有可能无法让任何人看到，从而消失无踪吧。

不过，现在的我，实在不用考虑这点。

我还是诚心祈祷能有气力继续提笔写完这封信吧。

话虽如此，一旦真要写时，却又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如果皇上还活着，我恐怕无法提笔，但皇上既然已不在人世，那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就让我说出来吧！

晁衡大人——

“安史之乱”时，我们都曾随皇上走避蜀地。

彼时，马嵬驿陈玄礼带头叛变，其实，参与者不仅陈玄礼而已。

那是——

其实那是由我高力士与陈玄礼共谋出来的。

这就是我一直对您隐瞒的事。

不，不光是您，从皇上到其他所有人，我都隐瞒到底。

知道此事的，除了我，仅有陈玄礼一人了。就连不空和尚我都没说。

那么，为何我会与陈玄礼共谋叛变呢？为何我要将贵妃的扎针放松呢？我必须说明理由。

简单来说，因为我已明白黄鹤正在图谋什么，我已完全明白黄鹤为何要追随贵妃一起入宫的理由了。

黄鹤图谋的事——

就是毁灭大唐王朝。

如果只为了杀死皇上一人，黄鹤老早可以如愿。这种机会多得是。

但就算皇上死了，那也只是换个皇帝而已，而非王朝的毁灭。黄鹤一直图谋的，是唐国彻底的毁灭。

我究竟是在何时得知这件事的呢？要将它写出来，我已气力全无了。

今晚就此搁笔，明日再继续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此之后，我已有两天不曾动笔。

我曾几次从床上起身想要写信，却没有继续提笔的精力。

今天又这样睡过了一天，入夜之后才点起烛火，打算继续写下去。

比起白天，晚上的我似乎更有力气些。

现在总算能够不倒下去，面向书案提起笔了。

到底我写到哪里了呢？

上次实在因为连笔都握不住，才上床休息。

到了我这把年纪才知道，有时就算躺在床上睡觉，也比清醒起身还要疲惫。

前些时——我似乎整晚都在做噩梦，不时发出呻吟。就像有人将我的身体紧紧压制在床铺之上。

我的手脚完全无法动弹，直到清晨——不，睡醒时，还感觉自己始终做着噩梦。

梦中，似乎皇上出现了，贵妃也好像出现了。

晁衡先生、李白、黄鹤、安禄山、陈玄礼，以及只剩头颅的杨国忠也都出现了。

杨国忠甚至只出现一颗头颅，在我睡着了的那整个晚上，一直朝我说：“身体还给我！”“身体还给我！”并以充满怨恨的眼神紧盯着我。

让我把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吧。

那是我们离开长安、走避蜀地之前大约十天所发生的事。

正是安禄山大军随时会攻进长安，皇宫随时可能被焚烧之际。彼时的慌乱，晁衡先生应该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那时，皇上已决意要离开长安城。

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贵妃和她的兄长杨国忠是两位知情者。

当中还要再加上黄鹤及其两名弟子白龙、丹龙。

可是，无论知不知情，如果我军兵败、安禄山越过山头，那么，要保命别无他策，唯有逃离长安一途，这是众所皆知的。

我从心腹那里听到消息，据说陈玄礼或许真的会讨伐杨国忠。

陈玄礼是天生战将，战场上的耀武扬威，使他一路飞黄腾达。

他与贵妃的亲人——杨国忠立场完全相反，杨国忠是因为身为贵妃兄长才能出入宫廷，大半靠着贵妃撑腰而出人头地。

仅仅是西方边境与长安的不同而已，否则陈玄礼的处境，倒是与跟杨国忠对立的安禄山非常类似。心情上，陈玄礼比杨国忠更接近于安禄山，晁衡先生当也深悉这点。

陈玄礼认为，正因为皇上对杨贵妃太过着迷，而将朝政几乎全都交给杨国忠处理，才会发生安禄山之乱。

我也明白，说不出口但与陈玄礼想法相同的人为数不少。

就此意义而言，我与杨国忠同罪。

因为再怎么说，为皇上引见杨贵妃，让杨国忠有出人头地机会的，无非就是我啊。

因此，站在侍候贵妃的立场，我也对杨国忠的飞黄腾达尽了不少力。

为了在宫廷生存下去，守护自己的地位，我无法违逆皇上最亲宠的贵妃。再说，随侍明艳的贵妃，为了讨她欢心而做一些事情，我打从心底没有一丝不悦。与其说没有不悦，还不如说根本就是为了取悦她而去做这些事。

为了博得她嫣然一笑，我不惜远从他国运来冰块为她消暑。

她可说天生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侍候贵妃，说是侍候一个人，感觉却像是在侍候偶然以人相现世的天人——天女一般。

一个国家里，或许百年才偶尔会出现一位如此的美人吧。

皇上和贵妃之间也曾数度发生争执。

甚至贵妃也曾抱着赴死决心，离开宫中而守在自己的宅邸。

碰到这种时候，也都是我为他们调停修好。

不过，玄宗越沉迷于贵妃，我也越发忧心。

因此，对陈玄礼来说，我是杨氏一族的人，而我忧心的一面，又让我像是陈玄礼这边的人。

让我继续说下去，事关黄鹤。

如前所述，黄鹤在宫里的身份，自始至终都是杨贵妃的道师。

道——指的是道教。

为化身为女道士的贵妃传授教义，是黄鹤的主要任务。

但那是表面，实际上，他并未教导贵妃有关道教之事。

然而，在杨玉环转为杨贵妃的过程之中，这却又是必经的一种形式。

每个宫殿都建造了太真堂，每逢贵妃移往其他宫殿时，黄鹤与两名弟子也随同动身。

心血来潮时，贵妃会进入太真堂，与黄鹤讨论道教种种，有时为了解闷，也会和他说起各种闲话。

至少，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是这样。

原来黄鹤所要求的，说到底就是这些而已，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因此以为，黄鹤的要求，仅是出人头地，到宫廷当官而已。

我所想的却是大错特错。

黄鹤要求的，是更恐怖的东西——

他要的是大唐王朝的毁灭。

先前已提过，而我确知此事，则是在我们走避蜀地的前两天。

【十一】

安禄山和史思明所引起的天下大乱，逼使皇上和我们一行人逃离长安，如您所知，那天是天宝十五年的六月十三日。

六月十日，名将哥舒翰镇守的潼关被安禄山军队攻陷，因此，我想事情是发生在六月十一日的晚上吧。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因为潼关被攻陷的消息传到了长安。

难以置信的消息，让我们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哥舒翰将军会战败。

想到之后我们仓皇逃离长安的过程，您应该也能深刻体会我们所受到的冲击。

当时，哥舒翰统率大约二十万大军。虽因攻陷洛阳而气势逼人，但安禄山军队不过十五万人而已。即使拿不下安禄山头颅，众人都认为，哥舒翰必可击退敌军。再说，潼关是天下要塞，古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我们一直认为，只要先将安禄山军队击退至洛阳，此后的事还可再行研议对策。

既然如此，为何哥舒翰还会被安禄山所打败呢？

我想您也晓得原因。本该守住潼关等待敌军来袭的，没想到将军却开关直攻敌营。

宜守不宜攻——关于这点，哥舒翰将军应该十分清楚。

那为何还要出关迎战呢？

原因出在杨国忠身上。

哥舒翰将军曾被再三要求出关决战。

“出战！”

主张出关决战者，正是杨国忠。

杨国忠既是贵妃兄长，又是天宝十一年继李林甫之后的宰相。

杨国忠与哥舒翰不和，事实上，正是潼关失守的主因。

他深怕哥舒翰立功，扩张势力。另外，他也怀疑哥舒翰与安禄山密约，串通伺机进攻长安。

因此，他才会刻不容缓地要求哥舒翰与安禄山决战。

禄山虽窃据河朔，不得人心，请持重以敝之，待其离隙，可不血刃而禽。

虽说洛阳已陷落，安禄山尚未掌握人心。此时固守潼关，待其军队疲弊，民心背离之时，再一举成擒——哥舒翰如此上奏。杨国忠却出面阻止。

听闻此事，哥舒翰再次上奏：

贼远来，利在速战。王师坚守，毋轻出关，计之上也。且四方兵未集，宜观事势，不必速。

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打算速战速决。我方坚守潼关，毋轻率出兵，落入敌人圈套。当以顺势观望为宜。

哥舒翰的奏书，读来令人心痛，杨国忠却依然故我，相同回应。

“出战！”

迫不得已，哥舒翰只得开关出战，结果兵败被俘而死。

我方死亡数万人。

如果杨国忠不起疑心，长安就不会落入敌手。

再加上深孚众望的高仙芝，虽突破敌围进入潼关，却又因为与宦官边令诚交恶，遭致谗言而被斩首。

就这样，多位名将死在我方之手。

因此，对于毫无作战经验的杨国忠代行指挥战局，武将们备感失望。

以陈玄礼为首，留守长安的武将发出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哥舒翰早与安禄山关系不睦，凡事针锋相对。

据说，哥舒翰被俘且被拉到敌众之前，安禄山指责他说：

“汝常易我，今如何？”

你总是看不起我，如今作何感想呢？

之后，哥舒翰便被杀头了，当时的他，内心不知感到多么屈辱啊！

说来安禄山之所以叛乱，原因也出在杨国忠身上。

如果他不那么嫌恶安禄山，或许不致引发叛乱。

杨国忠非常讨厌安禄山，逮到机会便上奏：

“安禄山有窃取天下之心。”

当时人在范阳的安禄山，非常清楚杨国忠嫌恶自己，因此，他便拉拢御史中丞吉温，向自己报告宫廷的一举一动。

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常令其将刘骆谷留京师诇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

不仅杨国忠，宫里也有人如此指控安禄山。

如果仅止于此，也可视其为因嫉妒而来的谣言，就此收场。不料杨国忠最后竟在御史台缢杀与安禄山互通声息的侍御史郑昴，并逮捕吉温，将他流放广东合浦。

此前也曾数度传出安禄山出任宰相的消息，破坏其事者也是杨国忠。

“彼不谙文书，外使谒见，以彼为相，岂非颜面尽失——”

杨国忠如此主张，断送安禄山为相之路。

其次，杨国忠要求安禄山入京晋谒。

“入长安拜谒朝廷。”

杨国忠三番五次地诱劝安禄山进京请安。

当然，这是杀害安禄山的借口，安禄山一来，杨国忠肯定不问有无而将之杀害。

安禄山深知杨国忠计谋，当然也不肯轻易进京就范。

他编造了日程不宜、患病等各种理由，拖延进京拜谒，然而，杨国忠却执意要他来参拜皇上。

“不进京拜谒，等同谋反。”

被杨国忠逼到如此地步，安禄山也就不得不下定决心。

安禄山知道，一旦进京拜谒天子，自己就将被捕杀头。因此，最后手段只有造反了。

安禄山就这样举旗叛变。

他召集谋反的麾下武将这样说道：

“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即从军。”

说来，举兵叛乱的安禄山，所高举的旗帜正是“讨伐杨国忠”。

由此观之，他绝不是要杀死皇上，改朝称帝。

“安禄山那家伙，终于动手了。”

杨国忠听到安禄山造反消息传来，在我面前开心地这么说，即使到了今天我都还深深记得。说他惧怕叛乱，不如说他庆幸结果正如自己所料。

总之，在这场叛乱之中，安禄山终于攻陷潼关。

接下来，安禄山将会何时进攻长安，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此，当天我们反复研议到深夜。

舍长安就蜀地，或是留在此地奋战到底？

连皇上都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入夜，疲惫的我倚靠在长生殿石壁上休息。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思考今后该怎么办？

我的头自然而然触及石壁，这时——

“事情变得好玩了。”

有声音传来。

是谁？！

我将头部移离石壁，朝四周搜寻人影，但是察觉不出任何动静。

是男声，而且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可是举目四望，却不见一个人。

是我听错了吗？

这么想过后，我又把头贴在石壁上，

“安禄山终于有动静了。”

声音再度传来。

然后，我才察觉一件事。

那声音，我一把头贴在石壁就听见，一离开就听不见了。

声音很细微，像是呢喃，但我确实听见了。

啊，原来如此——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种石造建筑，有时可以透过石头传来极为遥远的声音。大概是石头与石头重叠时的状态吧，碰到状态特别好的时候，在某个石头边说话的声音，可以传到远处的石头上。

虽然明白了这一道理，我却又开始挂念，到底是谁说了这番话？

我把耳朵紧贴石壁之上，想要更清楚听到那个声音。

“话又说回来，事情进行得真顺利。操纵杨国忠，根本轻而易举——”

听到那声音，不知为何，我内心竟莫名地骚动起来。

看样子，我现在似乎正在窃听某人的秘密对话。

【十二】

“我们先挑拨杨国忠与安禄山不合，再让杨国忠与哥舒翰反目……”

声音传入我的耳里。

我惊吓得仿佛心脏将迸裂出声。

真是令人震惊！挑拨杨国忠与安禄山反目，促使安禄山叛乱的人是我，那声音的主人如此说道。还说，使哥舒翰将军与杨国忠反目的人也是自己。

到底谁说了这样的话？

那声音实在太小、太微弱了，以至于初时完全听不清是谁的声音。

不过，那声音我确实曾在哪里听过。

难道顺着石头传音到这里时，那音质中途改变了？

“噢——”

从仿佛点头一般的上扬声音可以判断，这绝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声音主人正和某人对谈。虽隐约还可听见对方声音，但即使将耳朵紧贴石壁细听，也听不清楚那声音在讲些什么。

或许声音与传声石头之间的距离，以及说话者的位置，存有微妙差异，才会造成如此结果吧。也或许石头和声音主人之间，有所谓的适性吧。更或许某种音质，只有某种石头才能清晰传递吧。

“不过，我先声明，绝非我硬将那种感情灌注人心之中。说起来，那是他们内心本来就有的……”声音主人说道。

我本想确认对话是在何处进行的，所以刹时从石壁抽身，但是立刻又打消念头了。

我担心，离开此地会漏听对话内容。再者，如果我开始搜寻他们，万一被察觉动静，或许他们就会停止交谈。

如果这伙人是危险人物——不，从谈话中已确认这伙人非常危险，若是让他们察觉我在偷听，那我将会有生命危险。

我想了又想，觉得原地不动继续偷听他们谈话才是上策。

“杨国忠本来就对安禄山起疑，我才能培养他的疑惑啊。”

感觉听到这话的人——或是这伙人，做了点头动作。

“我只是培养杨国忠心中本有的东西而已。正因为杨国忠看哥舒翰不顺眼，我才能利用这点。那个高力士，也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那声音主人竟然点到我的名字？而且从话里头听得出来，高力士——也就是我，已遭到声音主人操控了。

“因为想要守护自己的地位、权力，那男子才会如我所愿，安排杨玉环与玄宗见面——”

听到这话时，我终于知道声音主人是谁了。

黄鹤！

说出这些话的就是黄鹤。

一点儿没错。

那声音、口吻，都是黄鹤所有。

既然如此，黄鹤交谈对象必定是白龙和丹龙。

“安禄山已攻克潼关——”黄鹤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就会毁灭。”

令人恐怖的声音响起。

“如此一来，大唐王朝就会毁灭……”

什么？！

黄鹤究竟在说什么？

唐朝的毁灭？

大唐王朝即将毁灭吗？

他是说，是他促使事情如此演变的吗？

怎么可能？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不，一点儿没错，黄鹤确实说了，是他促使事情演变至此的。

他分明说到，不但是他挑起安禄山之乱，也是他逼使哥舒翰将军战败的。

啊——

而追根究底，事情会演变至此，全都是杨玉环登上贵妃之座引起的。

因为皇上看上贵妃，黄鹤这伙人才能以随侍道士身份，进入内廷。

啊，只是——

啊，只是，晁衡大人。

黄鹤这帮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个吗？

大唐王朝的毁灭——

难道他们正是为了此一目的，才将杨玉环之事告诉我们，然后借此深入宫廷？

若是如此，事情的源头，就是从我将杨玉环之事禀告皇上开始。如果我没禀告此事，如果我没安排两人见面，杨国忠也不会成为宰相吧。如果没有这些，杨国忠自然也不会跟安禄山反目成仇，长安也不至于陷入险境了。

唉，可是，晁衡大人。

当时那样做会演变成这样，又有谁会知道呢？当时该怎么做才是上策，并非神明之人又哪能事先预知呢？

不论是谁，人的一生多半填满了无法挽回的事物吧。

不过，再仔细一想，如果我不曾安排杨玉环与皇上见面，就不可能拥有那些宛如梦境的欢宴时光。

乐师奏乐、吟唱、舞蹈——在座的皇上、贵妃、李龟年、李白。在我的生命之中，有幸能体验那种日子，该说是一种无上的喜悦吧。

不过，也或许是面临生命即将结束的今日，我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在长生殿偷听到黄鹤的声音时，我只是惊慌失措，根本无暇思考自己的人生，等等。

多少事都是黄鹤主谋的——这且不论，那黄鹤为何非这么做不可呢？

如果对皇上怀恨，他其实不乏杀害皇上的机会。若是黄鹤想杀死皇上后一走了之，想必也可以策划得万无一失吧。

由此也可知道，黄鹤是如何深入内廷了。

身为道士——且是杨玉环的道师，只要贵妃同行，他可以随心所欲踏入宫里任何地方。

然而——

我想到了另一个疑问。

当事者之一的杨玉环，对于黄鹤阴谋，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呢？

我再次将耳朵伏贴在石壁上，不知是否对方正在低语，有一阵子，完全听不到黄鹤的声音。

不久——

“别一副不满的模样。”

黄鹤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责备白龙或丹龙或两人。

“那女人什么也不知道。正因为杨玉环一无所知，事情才得以顺利进行——”黄鹤如此说道。

呵。

呵。

呵。

黄鹤那低沉的笑声，响了好一阵子，接着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之后，任凭我如何凝神倾听，如何将耳朵紧贴石壁，再也听不到任何语音或响声了。

不知黄鹤一伙人停止谈话，还是转移阵地了。总之，从此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回到房里，我根本无法入睡。

方才听到的事，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本来应该立刻禀告皇上此事，但当时的情况实在糟透了。

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我禀告这件事，皇上会相信吗？若非当时状况紊乱，或许他会相信。

可是，即使我坚持听到黄鹤如此说，黄鹤也可以装糊涂说不知道吧。

既然只是石缝微微传出的声音，声音如此微弱，为何能听出声音主人是谁？在此问题之前，彼方说话声音真的可以顺着石壁传送，让此方听见吗？

皇上恐怕无法信服吧。

此事就看皇上到底相信我还是相信黄鹤所说的话了。如果只是我和黄鹤的事，皇上当然会相信我。

不过，问题在于中间还夹着杨玉环。

如果杨玉环站到黄鹤那一边——

事情或许就会演变成我为了诬陷黄鹤而说谎。这样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杨玉环不存在——我可以立即逮捕黄鹤一帮人，砍他头或把他关进牢里。

偏偏这个时候，我们必须立刻逃离长安，在这种紧急时刻，我竟然遭逢这样的事。

如果有谁跟我一起听到了这件事，我一定立刻禀明皇上。当时的我，却无法这样做，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

开始感觉有些迷糊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声音。

“高力士大人、高力士大人……”

蓦地醒来，只见床边站了一个男子。

“高力士大人……”那男子一面说一面俯视我：

“是我，陈玄礼。”

【十三】

借着窗口照射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一看，床边之人确是陈玄礼。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这男子因某种理由前来杀我。

咽喉几乎要迸出惊叫声，好不容易我才打消这念头。

因为陈玄礼语调沉稳，如果他打算杀我，根本无须打招呼，趁我睡着时直接一剑刺入我的胸部或咽喉也就够了。

我从床上抬起身子，说道：

“陈玄礼大人……”

“贸然如此唤醒高力土大人，请容我先向您致歉。”陈玄礼压低声音说。

陈玄礼官拜龙武大将军，自哥舒翰将军阵亡后，他是长安现役将军中最具实力者。

皇上已暗中决定逃离长安，届时授命护驾的，将是这位陈玄礼。

“应该有警卫才对——”

“今晚负责警卫的，都是我的部下。我已下令他们退下，再无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陈玄礼虽然如此说，却始终压低声音。我想，这恐怕是件大事吧。

“我要说的事很急迫，也不能让别人听见。不得已才对您失礼。”陈玄礼继续低声说道。

“什么事呢？”我问。

“为了今晚之事，我是冒死前来的——”

说毕，陈玄礼慢慢拔出垂挂身旁的腰剑。

床上的我本能地往后缩身。

陈玄礼果然是要来夺取我的性命——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陈玄礼反持剑刃，而将剑把递交给我。

黑暗中，剑刃仿佛闪烁出蓝色光芒。

“这个——”陈玄礼说道。

“这个？”

“请拿着剑。”

“……”

“此刻起，我要对您坦述一件事。说完后，会要求您当机立断。到时如果所言不合，就请您杀了我。”

“你在说些什么？”

“我是当真的。”

声音虽小，陈玄礼却说得斩钉截铁。

事情到此地步，我终于也有所觉悟。

我在床上整理装束，然后说：

“说吧，陈玄礼大人——”

陈玄礼几次调息后说道：

“我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

“是的。”

“压不住什么呢？”

“我的部下。以及——”陈玄礼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自己。”

此时，我已明白陈玄礼想做什么了。虽然明白，却无法将那骇人的事说出口来。万一说出来，进而成真的话——

“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

“您应该已经明白了。”

“你想由我说出来吗？”我如此说时，陈玄礼接道：

“我要申讨杨国忠。”

陈玄礼真的说出那事了。

“这一两天我们就要逃离长安。跟随我的将士约有二百骑。我想我们绝不会失败。”

黑暗中，陈玄礼那无礼的目光，丝毫不放过我脸上任何表情，直盯着我看。

“龙武大将军——”我故意如此称呼陈玄礼：

“你说的事，我明白了。可是，为何要告诉我——”

“……”

“你想要我加入吗？”我说。

“不，不是。”陈玄礼慢慢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高力士大人——”

陈玄礼捏持住我手握的剑身，缓缓往上举起。

“在某种意义上，您比杨国忠更亲近皇上。或许您是仅次于贵妃，最接近皇上的人。”

“没错。”我坦然颔首。

“加上，您又是个冷静明白的人。”

“冷静明白？”

“这是赞誉。得罪之处，请您原谅。”

“……”

“皇上身边，再没人比你看得更透彻了。无论宫里发生什么事，你总是比谁都清楚。”

“……”

“这次我要做的事，您应该比谁都明白才对。”

诚如陈玄礼所言。

陈玄礼为何要申讨杨国忠，我心中一清二楚。

“不是要您加入我们。只要起事之时，恳请高力士大人将我们的本意转达给皇上——”

“转达？”

“此事绝非谋叛。都是为了申讨杨国忠，我们才决定行动的。”

“然后呢？”

“事情发生时，请您如此转告皇上，我们绝对不想伤害皇上。讨伐杨国忠之后，我们会立刻护卫皇上前往蜀地。”

“不过——”我望着陈玄礼说道。

“什么事呢？”

“你打算如何处置贵妃？”

“……”

“她并没罪。”

“她罪在深受皇上宠爱。她本身无罪。可是——”

“……”

“高力士大人，如果留下贵妃活命，您想事情能顺利进行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无言以对了。

陈玄礼所说的意思，我十分明白。

“我们杀了杨国忠，他的妹妹杨贵妃却随侍皇上身旁，您想我们能安心吗？”

“……”

“日后或许贵妃会突然向皇上进言，我们是杀她兄长的仇人，而要求皇上杀死我们。明知可能会有这一天，还要留下贵妃活命——”

之后的话，陈玄礼没有说出口。

然而，正如陈玄礼所说。

杀了杨国忠，留下贵妃的话，不知何时将惹来杀身之祸。

“您是明智之人，事情也看得透彻。我所说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陈玄礼说完，把捏握着的剑身往上一提，将剑尖紧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请您当机立断！”他静静地说道。

“此时此地——”

陈玄礼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如果您稍有迟疑，或想拖延决断，就请用这把剑刺入我的咽喉。”

我握着剑把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

杨国忠、贵妃的性命，系乎我此时的判断了。

我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如果——

如果方才没有听见黄鹤的声音，或许我会一剑刺进陈玄礼的咽喉。

可是，我不但听到黄鹤那番话，还决定要对皇上隐瞒到底了。

几次我想出声却又闭嘴无言，闭上了嘴却又想开口说话，就这样反反复复着。

最后——

我终于说了这句话：

“明白了。”

我点点头。

“你打算做的事，在那天之前，我会保密。”

说完此话，我放下剑来。

【十四】

晁衡大人。

此后的事，一如您所知悉。

十三日我们逃离长安，接着在马嵬驿发生了那起事件。

当时，杨国忠正与巧遇的吐蕃使者说话，陈玄礼趁机起事，杀了杨国忠，然后胁迫皇上处死杨贵妃。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真相。

然后，黄鹤在贵妃后脑所扎的针被放松，也是我动的手脚。

我一直以为，这么做，贵妃就会身亡。谁知放松针只减弱了扎针的效力，这点您也晓得了。

话又说回来，为何我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会自问，如果当时没听见黄鹤那番话，我是否会这样做呢？

黄鹤欺骗了我——那股强烈的怒气，的确是让我对扎针动手脚的原因。

我上了黄鹤的当，将杨玉环引见给皇上，才会导致长安这场大混乱。

上当了……

大概就是那份悔恨，让我做出那样的事吧。

再说，我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彼时，众人已商议妥当，准备让晁衡大人于日后带领贵妃东渡倭国。皇上那时也真的如此打算吧。可是，我长久随待皇上，对皇上的心思一清二楚。

若干年后，从坟内挖出贵妃时，假使贵妃一如往昔那般平安无事，皇上一定又会改变主意。

他会说，不愿意让贵妃远渡倭国。

这么一来，陈玄礼将会被捕，且惨遭斩首示众吧。而陈玄礼也可能泄露他和我之间的事。那么，我明知陈玄礼将在马嵬驿兵变，却没禀告皇上，这秘密也将败露出来。

我之所以对贵妃后脑扎的针动手脚，正因内心有着上述想法。

所以，让我老实告诉您吧。

对我而言，为了自保，让贵妃就此身亡，那才是最好的。

这番告白，晁衡大人恐怕会惊讶不已。

不过，这是我毫不伪饰的真心话——不，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这是真心话。

我对贵妃与皇上的嫉妒。

对黄鹤欺骗我的恨意。

对自己的爱怜。

这些情绪日积月累，才让我做出了那样的事吧。

不过，这些都是日后思索出来的结果，事到如今，我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真心到底在哪里呢？

唉——

话虽如此，人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打从心底爱恋皇上和贵妃。

贵妃是如此可爱。

世上大概罕见那么任性娇纵的女子，但世上也真有这种例子，越是任性娇纵，就让人越发爱上她。

或许见到贵妃的第一瞬间，我就一直爱恋着她。因为我已非男人之身，所以或许我一直都透过皇上爱恋着她。

可是，事到如今，我的真心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明白了。

我想，所谓人的真心，一定不止一个，此一时彼一时都会有不同的真心。某个时候的真心，碰到不同机遇时，又会变成别的东西……

再说，人也可能同时拥有两个、三个——好几个真心或矛盾的心。

唉，人心真是不可思议啊。

不过，不论我的真心在哪里，我松动了贵妃后脑扎的针，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噢，对了。

我还没提到不空和尚的事。

不空和尚为何牵连进来，我也打算向您说个明白。

不过，写了如此冗长的信，我已疲惫不堪，提笔分外艰辛。

不空和尚的事，如果我一息尚存，明朝还能苏醒过来的话，那时我再好好写下吧。

【十五】

晁衡大人。

我又有一件事非跟您说不可。

我知道这条命只剩一两天了。不，必须跟您说的事，并非指我这条命。

那是有关昨晚所发生的事。

我在遥望长安数百里之外，卧病朗州某客栈，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我会病倒此地，全都因为皇上的死讯。一名来自长安的流人告诉我的。

我是多么期待与皇上重逢啊。即使是已注定无法重逢的今天，我对皇上的思念却愈发强烈了。

若有可能，真想在皇上还在人世之时，由我直接告诉他这封信里所写的一切。

就算因此而遭到皇上憎恨甚至杀害，我也会这样做。

晁衡大人——

既然我在信中已提过不空和尚的事，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对您有任何隐瞒了。

在生命之灯即将熄灭之前，我要尽快说出来。

那是昨晚的事。

我点亮烛火，一面揉拭模糊不清的双眼，一面写这封信。

为了透风，我打开窗子，让夜晚舒畅的空气流通进来。

建巳之月（四月）已过大半，长安以南的朗州，夜里就算打开窗子，也不觉得寒气了。几只小虫从窗口侵入，在灯火四周飞舞，对于我这已觉悟将死的人来说，备感苍凉。

突然——

不知是否风向改变，火焰竟晃动了起来，映在信纸上的我的手影，摇摆不定。

仿佛有某物挡住窗口吹来的风。

抬头朝窗口一看，吓了一大跳。

圆窗外出现一张脸孔。

那脸孔一边笑一边望着我。

正是那位告诉我皇上死讯的老流人的脸孔。

正当我想出声问他有何贵干时，老流人伸手抚摩自己的脸孔。

一瞬间，流人的容貌改变了。

同样是老人脸孔，却是另一个人。

那张脸孔，我曾经非常熟悉。

细长如鹤鸟一般的颈项。

秃得精光的头顶。

缠绕耳朵左右的白发。

那脸孔在灯火掩映下，从窗外笑着、凝视着我。

那是黄鹤。

五年之前——

贵妃、丹龙、白龙忽然从华清宫消失后，也随之失踪的黄鹤，他那张脸孔又出现在这里，一面看着我一面得意扬扬地笑着。

“黄鹤……”我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高力士大人，原来你那天晚上听到我说的话了……”黄鹤低声笑道。

虽然笑着，但那脸孔憔悴且瘦削，过去那种傲慢神情已不复可见。

他的脸上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哀伤神情。

“而且，松动扎针的也是您高力士大人……”

“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读过了。”

“读过了？”

“你写的那封信，昨晚趁你睡觉时，我潜入屋里读过了……”

“什么——”我高声说道。

“我本来打算通知你玄宗上皇死讯之后，当晚就把你勒死，所以才潜入这里。”

“……”

“可是，不用我下手，你也快死了。”

“你说得没错。这条命已来日无多了。”

“再仔细一看，我发现你正在写很有趣的东西呢。所以每次都趁你睡觉时潜入，全部读了。”

“所以，你全都看过了——”

“是的，全都看了。”黄鹤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时，我脑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难道——”我的声音加大了起来：

“难道是你杀死上皇的？”

结果，黄鹤的身体如痉挛般开始抖动摇晃。

咯呵。

咯呵。

咯呵呵呵……

黄鹤如痉挛般低声嗤笑着，脸上也流下泪来。

原来黄鹤正一面笑一面哭着。

【十六】

“怎么可能……”

黄鹤一面流泪一面笑道。

“怎么可能……”

黄鹤游离的视线投向远空，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自言自语着。

“为何我非杀那男人不可？”

“……”

“光只是要杀他的话，我随时可以下手。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诚如黄鹤所言。

他确实深入内廷，每每陪侍皇上身边。如果打算这么做，杀死皇上的机会多得是。如果杀死皇上后连命也不要，那么，陪侍皇上身边的许多人也有这个机会吧。

问题是，杀了皇上之后，自己能不能逃得掉。

如果是黄鹤，利用下毒或法术，让众人无法查出是谁杀了皇上，应该办得到才对。

“你听好，那男人是自我毁灭的。”

“自我毁灭？”

“可以说是被儿子所杀的……”

“什么？”

“你也知道的。今上一直怠慢玄宗上皇，不是吗？挑拨你和玄宗上皇的人应该也是他。离开长安之前，你不是想尽办法要见上皇一面吗……”黄鹤说道。

真是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啊。

诚然如此。

唉，诚然如此。

我多么想见上皇一面啊。

那时，如果有人可以制止我的黔中行，那就只有上皇一人。

即使不能制止我被流放黔中，我也想见上皇一面。

可是，最后还是没能实现。

“那男人没被安禄山杀害，却被儿子给杀了……”

“噢……”

“一个弃置不理也会自我毁灭的人，而我，竟然还特意……我真的是干些无聊的事——”黄鹤有气无力地自嘲说道。

“说来李辅国那家伙……”

“是啊。我也没想到李辅国会那么狠。”

说到李辅国，在黄鹤一伙人深入内廷之时，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

天宝年间，职司闲厩使的王鉷赏识李辅国的畜牧才能，推荐他为东宫属官，方才开始发迹的。

皇上得知这个李辅国之后，便日渐宠爱他——

“李辅国那家伙，跟皇太子沆瀣一气。”

“一点儿没错。”我附和道。

李辅国和皇太子日益亲近后，便操弄了这件事。

安禄山之乱和杨国忠的事，导致我没注意到李辅国这个人。

当我们为这些事焦头烂额之时，李辅国已计划夺权了。

马嵬驿事件之后，皇太子与避走蜀地的玄宗分隔两地，他与群臣一同迁往北边的灵武，在背后出主意的正是李辅国。

玄宗、我往南走避蜀地——皇太子与李辅国向北迁驻灵武。

抵达灵武之后，皇太子立刻登基为天子，不消说，也是受到李辅国的强力影响。

皇太子登基，玄宗变成太上皇时，我已全然失势了。

登基之后，皇太子改元至德，李辅国也登上现在的位子。

使我和上皇疏远的，也是这个李辅国。

正因为背后有上皇撑腰，才有我的存在，而且，这话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也可以说，正因为有我，才有玄宗皇帝的存在。

将上皇与我隔离开，那么，我就不是高力士，玄宗也不是玄宗了。

“连我也没考虑到李辅国的事——”黄鹤低声喃喃自语道。

他的脸上、唇边已不见一丝笑意。

“想摆布别人，最后却被人摆布。”

“被人摆布？”

“嗯。”

“被谁？”

“谁也不是。想摆布你却被你摆布，想摆布玄宗却被玄宗摆布，想摆布白龙却被白龙摆布，想摆布丹龙却被丹龙摆布——”

“……”

“结果，我是被我自己摆布了——”

“你们不是同一伙吗？”

“不！”黄鹤摇头：

“不是同一伙。不是同一伙的。那些人……那些人……”

“怎么了？”

“从我这里逃走的那三人。”

那三人——指的是杨玉环、白龙、丹龙。

“逃走？”

“我被他们背叛了。”

“背叛？”

“没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追问，他像是要说什么，张开嘴后却又闭上，看似痛苦地在那里扭动身子。

究竟这男人和那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个黄鹤，究竟为了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

此人会如此苦闷地扭动身子，迄今为止，根本无法想象。

当我这样看着他时，黄鹤觉察到了。

“你看到我这副落魄模样了……”黄鹤说道。

“嗯……”我点点头：

“可是，黄鹤啊——”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落魄又如何？若说你此刻落魄了，那我又该如何说呢？曾经在宫里呼风唤雨的我，如今这模样，又该如何说呢……”

“……”

对于眼前这个人，或许可以说，与黄鹤初次见面以来，我第一次对他萌生一股类似亲密的感觉。

为何会如此？

自己的性命可能因为此人而缩短的眼下，我内心竟然萌生一种既非恐怖，也非畏惧，更不会不快的感觉。对于黄鹤，竟然怀抱一种类似亲密感的莫名感觉。

原来这人也跟我一样，不但共同生存在同一时代，且在自己无法左右的巨大力量面前，一起垂头丧气。

我不知道，这到底该说是力量还是命运，总之，在那力量或命运当中，曾经倚恃其才气而翻云覆雨之人，如今竟也跟我一样，在此互相暴露其龙钟老态了。

唉——

此时，我的眼睛也涌出温热的东西出来了。

晁衡大人。

那是泪啊。

我哭了。

“高力士，你为何而哭？”黄鹤问。

“不知道。”我回答，“不知道。不知道却泪流不止。”

我凝视着黄鹤。

“听好——”我变得大声起来。

“听好，黄鹤！”

然而，那或许不是向着黄鹤，而是对自己的呼喊吧。

不只是黄鹤，我也想说给自己听的吧。

“这世上岂有不落魄之人？这世上岂有从未遭遇不幸之人？或是不受命运摆布之人？”

“……”

“听好，黄鹤啊。”

“……”

“我们意外地又在此相逢了。就算是你，对于又能在此相逢，我还是感到很高兴。”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本以为将独自一人死在这里。没想到竟还能与你重逢。即使现身在我面前的是安禄山，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吧。”

黄鹤沉默不语。

“说，黄鹤。”

“说什么？”

“说你的事。”

“我的事？”

“为何你要带杨玉环入宫？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是当时的我最想知道的事。

“说完后杀了我也行。那么，知道你所说的事情的人，将从此消失于人间。即使你不下手，我也会死。对于将死之人，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经我这么一说，黄鹤又像往昔般哧哧地笑出声来。

“喂，高力士，刚刚提到的今上也已经死了，取庙号为肃宗。”黄鹤突然说道。

“什么？！”

“如今已是广德皇帝(3)之世了。”

“……”

“好吧。我就说给你听。让我来告诉你吧。”

“噢。”

“让杨玉环入宫的目的，是为了将我的血脉注入大唐王朝。”

“什么？！”

“好好听着。”

此后，黄鹤说出了让人惊吓不已的话。

“杨玉环，说来是我的女儿。”

【十七】

刹那间，我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这是什么话呢？

黄鹤竟然说，杨玉环——贵妃是自己的女儿。

“怎么可能！”我失声大叫。

再怎么说，她都是大唐帝国皇帝玄宗的贵妃。而且，事前我还曾派人调查过杨玉环的身世，也收到报告了。

在成为寿王府女官之前——

杨玉环于开元七年出生在蜀地。

父亲是蜀州司户杨玄琰。

我也曾听贵妃亲口谈过杨玄琰的事。

根据调查记载——

贵妃父玄琰，少时尝有一刀。每出入道途间佩之，或前有恶兽盗贼，则所佩之刀铿然有声，示警人于也。故名曰警恶刀。玄琰视之如宝。

不论是父亲玄琰还是母亲，早在贵妃年幼时就已病逝，二者都已非这世上之人了。

孤苦伶仃的杨玉环，便被叔父杨玄收养在身边。

“那么，你是说，你是已亡故的杨玄琰？”“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

“那你是说，杨玄琰其实不是贵妃的生父？”“没错。”

“你才是贵妃的生父——”

“是的。”黄鹤以悲怨的声音点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我问了，黄鹤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寿王会被立为皇太子。”

“什么？”

“寿王生母武惠妃不是深受玄宗宠爱吗？我一直以为，只有她的儿子寿王才能当上皇太子，日后成为大唐皇帝。”

“可是，当时的皇太子是李瑛——”

“那也没什么。这种事，只要玄宗一句话，随时都可以变更——高力士大人，你清楚得很，不是吗？”

正是如此。

正如黄鹤所说，日后李瑛不但垮台了，还遭生父玄宗下令诛杀，死状凄惨。

此事发生时，晁衡大人您也在长安，想必亲自目睹耳闻了。

在幕后操纵此事的，正是武惠妃。

当时朝廷分成两派。

一派是皇太子李瑛与其生母赵丽妃。

另一派是寿王与其生母武惠妃。

而这也是拥立李瑛、以张九龄为首的科举官僚，与拥立寿王、以李林甫为首的门阀官僚之间的斗争。

对于玄宗疼爱武惠妃之子寿王更胜于自己，皇太子李瑛早就心生不悦。

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与同为玄宗之子的鄂王、光王见面，发泄心中不满。武惠妃就是因此而向玄宗控诉三王有谋叛之心。

结果，此事成为导火线，皇太子李瑛、鄂王、光王三人最后都遭玄宗赐死。

“我判断寿王会当上皇太子，才暗中布局将杨玉环送去他那里。其后，为了除掉碍事的李瑛，我又操控了武惠妃。皇太子李瑛死后，寿王如我所愿即将被册立为皇太子之前，没想到武惠妃竟然亡故了。”

黄鹤以干涩的嗓音，淡然对我如此说道。

“即使如此，我仍然以为寿王会当上皇太子……”

黄鹤的声音突然带着一股阴郁的激动。

“这时，中途冒出来的人，你说，到底是谁呢？”

黄鹤那闪烁着黄色妖光的眼眸，直直瞪视着我。

“你说，是谁呢？高力士大人——”黄鹤如此问我。

我无法回答这问题。

“你说说看啊，那是谁呢？”黄鹤再度逼问。

我还是闭口不说。

“回答啊，高力士大人——”

黄鹤说完，喉咙深处发出痉挛似的笑声。

“就是你。”黄鹤说道。

“中途冒出来碍事的，正是你，高力士大人——”

“……”

“你突然从旁杀出，向玄宗申荐忠王李玙。让寿王唾手可得的皇太子地位拱手让给李玙的，不就是你吗？”

“……”

“我也没料到事情竟然演变至此。既非张九龄，也非李林甫，我真的没想到身为宦官的你，高力士大人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黄鹤以愉悦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他那双黄色眼睛，仿佛要窥视我的神情，正朝我这边凝视着。

“就是这样，是你让李玙当上了皇太子。”

黄鹤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人生真是有趣啊，高力士大人——”

“……”

“结果你却被你所拥立的李玙赶出长安，与玄宗分离，并准备在这里等死。真是不可思议，也真是有趣啊。正因为这样，正因为这样，人间事才会这么好玩……”

黄鹤的眼睛再度溢出眼泪。

“对于你拥立皇太子这件事，其实我并不恨你。”

“……”

“因为当时，我改变了想法。不能视高力士为敌。我要合作的对象应该就是高力士大人——”

“因此，你将贵妃往我这里——”

“没错。”黄鹤说道：

“因为你给了我主意。”

“主意？”

“你让我想到，玉环也可以嫁给皇帝啊。”

“……”

“所以，我才暗中策划，让杨玉环能嫁给玄宗。”

“……”

“然而，还是有一个地方失算了。”

“失算？”

“嗯。”

“是什么呢？”

“就是贵妃没有子嗣。”

“……”

“贵妃没有怀上玄宗的孩子，说是我的失算，也真的是失算——”

【十八】

原来如此，原来事情真相如此，我总算恍然大悟。

如果贵妃生子，而且是男孩子——加上若没有发生“安史之乱”的话，或许那孩子会成为大唐天子。

“高力士啊……”黄鹤说道：

“你也坦白招认一件事吧。”

“招认什么？”

“你到底跟不空谈了些什么？不空又跟你说了什么？”黄鹤如此问我。

晁衡大人。

这正是到此为止，我一直想在这封信里提起，却迟迟没机会写下的事。

“此前你所写的信我都看过了，可是你还没写出这点。”

被他一问，霎时我陷入沉默之中。

结果——

“说吧，高力士。”黄鹤沉稳地说道。

“你这条命剩下没几天了。早晚你将会死去……”

“……”

“而我，也将死去。将死之人对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我明白了。”听了黄鹤的话，我下定决心：

“那我就说吧，黄鹤——”

说毕，我察觉黄鹤的身子在黑暗中往前探出。

晁衡先生，那时我对黄鹤所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写下来。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是想说给你听的。

【十九】

陈玄礼来到我的住处，吐露要在逃离长安时申讨杨国忠，这件事我已提过了。

此事我深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过，在此我可坦言，其实有关那事，我只对一个人说过。

如今，那人也已作古了，现在无论我向谁说出此事，也不至于冒犯他吧。

我想您大概已经知道，那人就是不空和尚。

事情发生在我偶然听到黄鹤声音，且陈玄礼到访的翌日。

那天，不空和尚凑巧到宫里来。

本来他人在河西的开元寺，当天是应皇上召唤进宫的。

为何召他入宫，是皇上想让他作法镇压叛贼安禄山的气势。

因为离开长安在即，又听到黄鹤的谈话，加上陈玄礼吐露秘密这些事，吓得我惊慌失措，以至于不空和尚到来时，我也糊里糊涂忘记了。

在宫内见到不空和尚时，当下我便下定决心。

我想对不空和尚全盘说出藏在我内心的一切秘密。

要将这一切都藏在我心里，压力未免太大了，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找人商量，而将此事告知宫中某人，只怕不消多少时间，此事便会传遍宫里。

长久以来，我一直信赖不空和尚。

如果对不空和尚明说之后，还是事迹败露，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此前，我经常私下找不空和尚商量，也说过一些秘密，他都没有泄露出去。

但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昨晚之事无法对人诉说，才真正令人痛苦不堪，我非得找个人诉说不可。

我招呼不空和尚到我房里，支开旁人，对他说明昨晚所发生之事。

然而，关于陈玄礼的事，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仅对不空和尚说了黄鹤的事。

当我开口说明之时，不空和尚偶尔随声附和之外，便仅默默倾听我说话。

待我全部说完，不空和尚才说道：

“关于黄鹤，其实我也一直隐瞒着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高力士大人既然对我坦言昨晚之事，我也没理由保持沉默了。”

不空和尚如此声明之后，慢慢说出了以下的话。

(1)　此处以下因叙事时空变化，分别以“皇上”“上皇”“玄宗皇帝”“玄宗上皇”代表唐玄宗。而以“今上”代表继位的唐肃宗。

(2)　流人：指因犯罪而被流放之人。

(3)　广德皇帝即代宗，肃宗之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妖猫传：沙门空海．4／（日）梦枕貘著；徐秀娥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6

ISBN 978-7-5502-9033-4

Ⅰ．①妖…　Ⅱ．①梦…②徐…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61243号

Shamon Kûkai Tô no Kuni nite Oni to Utage su-Maki no 4

Copyright © 2004 by Baku Yumemakur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04 by Tokuma Shoten Co., Ltd.,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Baku Yumemakura Office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6-7667号

本译稿由远流出版公司授权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出版发行简体字版本。

妖猫传：沙门空海．4

作　　者：（日）梦枕貘

译　　者：徐秀娥

责任编辑：高霁月　徐秀琴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58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10

2017年10月第1版　2017年10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02-9033-4

定价：36.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主要登场人物

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术师

第三十四章　荔枝

第三十五章　温泉宫

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

第三十七章　恸哭之旅

第三十八章　宴会始末

终卷之章　长安曼陀罗

转章　风不停歇

初刊后记

参考文献

主要登场人物

德宗—顺宗时代（公元七八〇─八〇五）

空海：为求密宗大法而入唐的年轻日本修行僧。

橘逸势：以遣唐使身份赴长安的日本儒生，空海的好友。

丹翁：道士。经常出没于空海四周，并给予意见。

刘云樵：金吾卫卫士，家中出现妖猫，妻子为妖所夺。

徐文强：骊山下的农民，因在棉花田里听到谜般的细语，而引发怪异事件。

张彦高：金吾卫卫士，徐文强的好友。

大猴：出生于天竺的巨汉，空海的用人。

玉莲：胡玉楼的妓女。

丽香：雅风楼的妓女。

马哈缅都：波斯商人。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谷丽缇肯三姐妹的父亲。

惠果：青龙寺老师父。

凤鸣：青龙寺僧人，来自吐蕃。

安萨宝：祆教寺住持。

白乐天：即白居易，大诗人，以玄宗和杨贵妃的关系为题材，写下名诗《长恨歌》。

王叔文：顺宗朝宰相。

柳宗元：王叔文的同党，中唐之代表文人。

韩愈：柳宗元同僚，亦为中唐之代表文人。

子英：柳宗元属下。

赤：柳宗元属下。

周明德：方士，督鲁治手下。

督鲁治：来自波斯的咒师。

玄宗时代（公元七一二─七五六）

阿倍仲麻吕：玄宗时入唐的日本儒生，一生都在大唐度过。汉名为“晁衡”。

李白：唐朝代表诗人，曾得玄宗宠爱后又失势。

玄宗：大唐皇帝，宠爱杨贵妃。

杨贵妃：玄宗爱妃。集玄宗宠爱于一身，因安禄山之乱而死于非命。

高力士：玄宗朝之宦官。

黄鹤：胡人道士。杨贵妃被赐死时，提出不同处理建议。

丹龙：黄鹤的弟子。

白龙：黄鹤的弟子。

不空：密宗僧。

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术师

【一】

（不空三藏的话）

我生在天竺北地，父亲出身婆罗门，母亲为康居人。

幼年时，我便随同母亲来到大唐。

穿越诸多大漠国度，几经涉水过海，来到唐土时，我已十岁了。

我和母亲曾在敦煌停留三月有余，第一次与黄鹤相遇，便是在彼时彼地。

如您所知，敦煌地处大唐、胡国交界，这里的胡人比在长安的还多。

走至市街，胡国地毯、壶罐、衣裳等物品，一应俱全。

我乃天竺人氏，相比于胡人买卖，唐人、唐朝风土民情的珍奇，更能吸引我的目光。有关细节，在此无须赘述。

敦煌市街，不仅充斥各种商品，许多艺人也聚集在此，靠街头卖艺为生。

吐火的、吞剑的、表演幻术的、跳舞的、耍猴戏讨赏的、弹唱五弦月琴的……

胡唐杂处、人群聚集的敦煌市街，正是这些艺人的赚钱场所。

这些卖艺人之中，有两名胡人。

一位是看似三十岁不到的男子，另一位则是二十来岁的姑娘。

我独自逛市街时，遇见了他们两人。

市街某处人山人海，我颇纳闷，好奇之余，穿入人群，钻至前头，便瞅见他们两人。

两人背对一棵槐树，站在众人面前。

我一眼便看出，他们是胡人。

眼眸的颜色。

皮肤的颜色。

鼻梁的高度。

无一不是胡人的特征。两人身穿胡服，脚履长靴。

为何我对此记忆犹新？说来有因，两人所表演的技艺真是太厉害了。

一开始，男子先说了一段开场白，姑娘配合动作，背贴槐树而立。

然后，男子自怀中拔出三把短剑。

男子脸带微笑，以漂亮的技法，掷射出了短剑。

霎时间，围观群众一阵惊呼哀叫。

那把短剑，离开男子的手，惊险地插在女子左脸颊旁。

随后掷出的一把，则插在女子右脸颊旁。两次掷射，几乎就是紧逼脸颊。

准头若有差错，必将刺中姑娘头部。

从事这类表演时，艺人多半面带微笑，却徒具形式，几乎都非常生硬。

这对男女则不然。两人脸上所浮现的，是无法形容的笑容，是对自己此刻所作所为乐不可支的那种笑容。

两把短剑如此这般夹住脸颊两侧时，女子挪动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梨来。

此时，在场之人内心无不暗想，会把梨放在头上吧。

继续掷出短剑，射中姑娘头顶上的梨——这是再精彩不过的场面了。

然而，姑娘并没有把梨顶在头上。

谁都没想到，她竟然将梨衔在嘴里。

口中衔梨的姑娘面对观众，前方站着手持短剑的男子。

男子手握短剑，摆好架势。总之，他打算朝姑娘衔着的那颗梨，掷出短剑。

到底怎么一回事？

左右也就罢了，万一短剑稍微偏上或偏下，肯定刺穿姑娘的脸或脖颈。

由于方才已见识过男子的本事，所以即使稍有偏失，也不至于暴掷到女子的颜面吧。

令人害怕的是，就算男子身手利落地射中梨，短剑大概也会穿透梨身而刺入姑娘的咽喉深处。

男子掷出短剑时，现场观众一片哀叫，至今犹在耳侧。

短剑飞掷出去时，速度之快，风啸可闻。然而，短剑却不像挥动的手一样急起直落。

与其说是直朝前方，还不如说短剑宛如画出弧线般飙飞，然后由斜上方插入女子所衔住的梨子。

此刻，观众一片惊呼，或拍手叫好，或掷出赏钱，引起莫大的骚动。

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女子从口中取下那只梨示众，短剑剑锋仅略略突出梨身，丝毫没伤到姑娘的嘴。

姑娘拔出梨中剑，回掷给男子。

男子凌空握住剑刃，随后举起手来，再度摆出架势。

观众将视线移至两人身上，等着看他们还要使出什么把戏。却没料到姑娘接着要做的事，更令众人瞠目结舌。

姑娘将梨子端举，紧贴着自己的额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来，即使男子如方才般施力得当射中梨子，却也无法避免伤及女子。

因为就算不深，剑锋也已穿梨而过，此时，在梨后端的已非嘴洞，剑锋恐会刺入姑娘额头，视状况，非但有皮肉之伤，也可能就此命丧九泉。

旁观者叫嚷的骚动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转趋沉静。

仿佛等待中的这一刻到来了，男子挥手掷出短剑。

这回，男子已不像方才刻意快速挥动手臂。

仅在掷出短剑时，稍微噘起嘴唇发出：

“咻——”

一声轻微的呼气声。

短剑再次漂亮地刺入梨身。

由于已见识过男子不凡的胆量，短剑能否射中梨子，旁观者早已不再关心。

他们所唯一担心或者说内心某处所期待的是，剑锋到底会不会穿梨而出呢？

有几秒钟的时间，姑娘纹丝不动。

她屏住气息，表情木然。

不久，姑娘唇边浮现一抹微笑。

姑娘拿开额头被短剑刺中的梨子示众，众人顿时爆发出了叫好声。

剑锋利落而漂亮地刺进梨身。

不用说，比起方才，欢呼声更多，掷出的赏钱也更多了。

不过，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大家似乎并未察觉，我却看出来了。

以梨子承受凌空飞来的短剑时，姑娘稍微动了手脚。比方说，口中所衔的梨子在承受沿弧线落下的短剑的瞬间，姑娘略微把脸向上仰了一下。

如此一来，更加可以让观众以为梨是笔直承受沿弧线落下的短剑。

而以额头之梨承受短剑的那一刹那，她的头部连同上半身也向后晃了一下，以减缓短剑刺入的冲击。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若非男子技艺不凡，哪里能够完成这样漂亮的表演呢？

此后，我又见过这对胡人男女好几次，却从某时起，便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我以为他们已移往他处了。因为就算再有人气，在同一地方长期玩弄同一套把戏，早晚也会让人看腻的。

日后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原来两人仍然停留在敦煌。只是，更令我担心的事发生了。

年轻的大唐天子——玄宗即将驾临此地。

【二】

此年乃开元二年（七一四年）——年轻的皇上以二十九岁之龄成为大唐皇帝，此时正届满周年。

皇上登基之时，曾下令画师在千佛洞某石窟作画，如今已大功告成。

为了一睹画作风采，皇上决定亲自到敦煌一趟。

据说，此画作精妙绝伦，深获好评，我也童心大发，极想一睹为快。但在皇上御览前，朝廷是不会让我们看到真迹的。

皇上一到，我便也可以看到画了。

正如预期，后来我也真的见到了那些画作，果然名不虚传，实在了不起。

这些画作取材自《法华经》《观无量寿经》等佛典，其中《法华经·化城喻品》的画作，将色彩鲜艳的碧绿颜料，巧妙运用在壁面上。

长途跋涉于沙漠之中，一心寻找宝物的商旅队伍，在疲累已极之际，向导一时权宜，给予他们希望和力量的鼓励，正是以这些画作为话题。

那梦幻般美丽的都城，已近在眼前——商旅队伍于是重拾起继续前进的力量。

远方是诸峰相连的山峦、缭乱盛开的花朵、城壁围绕的都城。

这些描绘，大概也正反映了想将此帝国据为己有的玄宗的内心想法吧。

《观无量寿经》画作正中央，端坐的正是阿弥陀如来。

净土上的宫殿，典雅得无可比拟，是一座诸神围绕的净土园，四周有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飞天、舞乐天、迦陵频伽等。

此外，也有绘制得比人身更高大的大势至菩萨身姿。

经典中如此记载：

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涂，得无上力，是故号此菩萨名大势至。

大势至菩萨头垂长带，顶戴宝冠，穿僧祇支(1)，裹长裾，双臂及膝披挂天衣。胸前垂缀璎珞，相貌端正而丰满。在千佛洞无以数计的佛画之中，这些画可说是屈指可数的佳作。

净土的阿弥陀如来——皇上也曾将一己身影与此佛做过比较，此事现在想来，当也毋庸置疑了。

且说，再见到那名男子和姑娘，是玄宗仍在敦煌的时候。

那是我出门到街尾市场，购买醍醐（酸奶）的归途。

先前提过的那棵大槐树下，满载瓜果的牛车上的男子们，正在纳凉、躲避日照。

共有四名男子。

切剖瓜果，正在大快朵颐之中。

虽说距离成熟季节尚早，但那些瓜果却个个硕大香甜，香味几乎都可飘传到我鼻尖。

吃食瓜果的男子面前，有一人正对着他们说话。那人面貌似曾相识。

正是向姑娘掷出短剑的那名男子。不过，男子单独一人，身旁不见姑娘的身影。

我有些担心，便停下了脚步。

说来，是掷剑男子面容憔悴、消瘦的缘故。

“拜托！能不能分我一颗瓜？”

掷剑男子不时弯腰行礼，哀求吃瓜的男人们。

“没钱可不行。”男人们说道。

“钱的话……”

掷剑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点钱，拿给男人们看。

“不够。”

“这一点钱，不能卖。”

“这可是献给皇上的贡瓜呢。”

“你死心吧。”

男人们的回答很冷淡。

“我妻子染病，一直卧病在床。这段日子，积蓄也花光了，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

当时我暗忖，他说的妻子，应该就是衔梨的女人吧。

“今天早上，她说想吃瓜，我才来市场寻觅。只是季节没到，店家都没的卖。就要放弃时，看到了各位。”

“生病怪可怜的，不过你妻子病倒，可不是我们害的哪。”

“好歹施舍我一个吧。”

“不行。这是皇上爱吃的瓜，种瓜人特意赶在这时候让它结果。不仅大费周章，事先还都数好了数量。”

“那你们正在吃的这个呢？”

经此一问，男人们忽然露出畏怯的神情。

“一开始就说好了，我们是特准吃瓜的。告诉你，现在没多余的了。”

语毕，男人从嘴中吐出瓜子。

掷男子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

“那，吐出的瓜子，可以给我吗？”

“噢。瓜子的话，你爱捡多少尽管捡──”

“不，我不用太多。一两粒就……”

掷剑男子拾起一两粒落在地面上的瓜子，接着，伸手取来附近的半截棍棒，在地面刨挖出了一个小洞。

掷剑男子将捡取的瓜子放入洞里，再覆盖泥土。

男人们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到底掷剑男子想干什么？

受到他们的目光吸引，有一两个行人停步，随后围观的人愈来愈多。

掷剑男子取下腰间垂挂的皮水袋，打开袋口，倾斜着。

袋内的水溢涌出来，浇灌在覆盖瓜子的泥土上。

“冒出芽来，冒出芽来……”

掷剑男子低声喃喃念道。

冷不防——

濡湿变黑的泥土之中，一个小小的、青翠的东西探出头来了。

“看，出来啰，长出新芽啰。”

的确是新芽。

连看热闹的人也都知道。

“哇。”

“长出来啰。”

“是新芽。”

围观看热闹的人们，如此这般起哄着。

一边吃瓜一边观看掷剑男子行动的男人们，也叫出声来。

“真的哩。”

“冒芽了。”

“长高，长高……”

男人朝芽苗下令，那新芽果真愈长愈高了。

“看吧，长高了。”

新芽随着男人的声音愈长愈高，还沿地面攀爬，叶子也繁茂起来。

“看，开花了。”

如男人所言，瓜叶之间开出花朵来。

“怎么会……”

“嗯？”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赞叹声此起彼落。

然后，花朵凋落——

“结瓜，结瓜，结出瓜来。”

男子一出声，方才开花处，马上膨胀出果实。

“变大，变大。”

随着男子的声音，果实愈变愈大。

“看吧，结出瓜来了。”

繁叶中间竟然垂挂着累累新瓜。

“哇。”

“真是漂亮的瓜啊。”

看热闹的人不禁发出了惊叹。

“接下来——”

男子拔出腰间短剑，砍下一颗瓜。

“我的份，这样就够了——”

语毕，男人环视看热闹的群众，又说：

“不嫌弃的话，一人一个，如何？”

“一人一个，是要卖吗？”

“不，不用钱。我请大家吃瓜。”

围观人潮，马上涌向男人处。

“大家别慌张，数量绝对够吃。”

男子手持短剑，不停地从藤蔓上切下瓜来，递给围拢的看热闹群众。

递出最后一颗瓜后，男人拾起脚下的那颗瓜。

“感激不尽！”

他恭敬地朝运瓜男人们行礼致意道。

目瞪口呆的男人们，竟无一人回话。

掷剑男子再度行了个礼，说：

“那，告辞了。”

随即转身扬长而去。

我没上前拿瓜，自始至终旁观着，包括随后所引起的骚动。

“瓜不见了！”

运瓜男人之一大声喊叫。

“什么？！”

“你说什么？！”

树荫下纳凉的男人们，一个个抬起头来。

“看，瓜都不见了。”

最先叫出声的男人，伸手指向货车。

仔细一看，方才满载的瓜果，竟然一个不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全不见了？”

“那可是献给皇上的贡瓜啊。”

吵嚷不休中，有一人突然回过神来，叫道：

“是那家伙。”

“那个男的？”

“就是刚才跟我们要瓜的男子。他施展幻术，把我们的瓜全送给看热闹的人了。”

那男人说得一点没错。

老实说，中途开始，那掷剑男子到底做了什么，我全看得一清二楚。

让我感觉奇怪的是，当男子说：

“看，开花了。”

当时看来，花真的开了。

我不禁暗想，怪哉，怎会发生这种事？

然后，我便察觉到了。

那就是，每当观众看到冒新芽或攀藤时，掷剑男子必定抢先说出此事。

当他说，冒芽了——就看似真在冒芽；当他说，攀藤吧——就看似真在攀藤；当他说，开花了——就真的看似开花了。

当时，我猜想，那掷剑男子是透过言语，对看热闹的众人下了某种咒吧。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几度调匀呼吸、心澄气静后睁眼再看，瓜果藤蔓并未茂密成长，不过是男子脚下湿土上，刚刚掉落的一把状似某处摘来的绿色杂草罢了。

开始送瓜时，男子也不过就是伸手拿取车上的瓜，再一次一个递交出去而已。

这一举动，看热闹的观众却以为，瓜是从藤蔓上切下再送出来的呢。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趁隙钻进人心，做出如此的事。

【三】

且说——

四天之后，我再次见到那名掷剑男子。

那时，我和母亲同行，出门走访千佛洞，去看新画作。

因皇上已看过，我们才终于有机会目睹那些新画。

大约是清晨出门，中午时抵达的吧。

千佛洞前，有一道河流穿过。

从河这边望过去，千佛洞景观尽入眼帘。岩崖凿有众多洞穴，洞穴之间贯穿着通路，还架有梯子，只要想看，任何石窟都进得去。由于数量过多，哪个石窟内有什么画，当时的我自然无从得知。

我只是惊奇地眺望着石窟美景，渡河走到千佛洞前方广场时，此处已挤满了人。

前来参拜的信众或居住在此的僧人们，虽然也现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群披戴甲胄、威风凛凛的士兵，以及穿着锦衣华服的人们。

只有那些我从未见过、在京城宫廷走动的贵人，才会这样打扮。

然而，眼前只见人墙围立，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仗着还是孩子，我撇下母亲，径自钻进人堆之中。

尽管遭人恶意踢打，或大声斥责，我依然不减好奇。

终于，我钻进了人墙最里面。

在那儿，我目睹了一幕场景。

士兵包围着一名青年及一名女子。这两人我似曾相识。

是掷剑男子和他的妻子。

两人面前，皇上坐在粘贴金箔的华椅之上。

皇帝身后及两旁簇拥着许多贵人，他们和皇上一起注视着那对男女。

士兵当中，有个全副武装、雄壮威武的人询问掷剑男人：

“所以，果然就是你偷了贡瓜？”

“因为我妻子生病，想吃瓜。”掷剑男子回道。

“我只拿了一个，其余的全给了大家。”

男子说到这里，身穿华丽甲胄的男人想要确认般地说：“是你偷的吧？”

“可是，我……”

“偷就说偷，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拿了。”

“托你的福，皇上吃不到瓜了。这可是欺君大罪啊。”

“听说，你施展了不可思议的幻术。”

“听说，你在地上播种，马上就能长出瓜来。在这儿，也可以办得到吗？”

“办不到。”

“什么？”

“要有瓜子。没有瓜子，便办不到。”

“就算是瓜子，总归都是妖术。没有瓜子，不也应该办得到吗？”

“不。即使是妖术或幻术，没瓜子就办不了事。”

这回，士兵也沉默了。

贵人中有一人，从旁插嘴。

“你这胡人哪。”

贵人称那掷剑男子是胡人。

“听说你不光是精于幻术，掷剑也很拿手。”

“你能表演掷剑，射中搁在那女人头上的梨子？”

“是。”

“能在这里表演吗？”

“皇上有旨，要看你的表现来定罪或赦免。”

掷剑男子不作声，只是睁大眼睛注视皇上。

“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被砍头。不过，这次是为了庆贺千佛洞画作完成，皇上才驾临此地。皇上说，不想平白无故流血，加上你的妻子也有病在身。虽说如此，却也不能平白放走犯下滔天大罪的你。”

“如何？让大家见识你掷剑的功夫吧。”士兵说道。

掷剑男子望着皇上，似乎在询问：贵人所言当真？

不久……

皇上默默地朝男子点了点头。

就这样，那件事便发生了。

【四】

如同初见时一般，男子逐次掷剑射穿备妥的梨子。

首先，拿在手上。

再来，顶在头上。

再来，衔在嘴里。

再来，举在前额。

这些都和上回一样。

不同的是，接下来的那一次。

短剑射穿第四颗梨子时，聚集的人潮早已沸腾，刚开始是叹息般的低声欢呼。

欢呼夹杂着两种情绪，一是所期待的意外并未发生；二是因为没发生，反倒松了一口气。真正的欢呼声响起，是原本最后的那一次。

当观众欢呼声安静下来时，映入我眼中的，是皇上和身旁贵人在交谈着某事。

谈话终了，如同先前，玄宗又倚靠在椅子上。

仿佛等待此刻来临，一直与玄宗交谈的贵人向前跨出一大步。

“皇上说，你们的技艺真是了不起，不过，这应该只是平常所表演的。”

贵人如此说道。

“光是一般的把戏，无法赦罪。因此，皇上又说……”

皇上到底又说了什么，围聚的众人，为了听清楚下文，都竖起了耳朵。

“皇上说，现在你再射一次梨给他看……至于射梨的方式，皇上吩咐，要与方才不同。”

贵人接着说明与刚才不一样的射梨方式。

首先，他伸手指向附近一棵大柳树：

“让女人站在那柳树前，背部和后脑勺，必须紧紧贴在柳树上，还得用布绑紧，头部不许离开树干。额头的梨，也同样用布绑紧，不能让它离开前额……”

贵人这样说着。

“就用这方式，像刚才一样，用短剑射给大家看吧。”

贵人一边说明，一边望着胡人男子。

“懂了吗？你只有一次机会。射中了，就可以赦免；射不中，两人当场处死。”

语毕，贵人望向皇上。

皇上迎着他的目光，满足般地点了点头。

贵人此时所说的，无疑正是皇上本人的想法。

换句话说，皇上和我一样，也发现胡人掷剑射梨的微妙招数了。

让女人后脑勺紧贴树干，并且固定不动，是为了不让她施展此微妙动作。

如前所述，此把戏是由两方组成的，一是男人的本领，另一则是女人面迎短剑时的调整动作。彻底阻绝其一之后，两人还能顺利完成吗？

当然，单以短剑射梨，对胡人男子来说，那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问题不在能否射中，而在于他投掷出手时的力道。

“如何？”

即使再问，答案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做”。

不用说，男子点头同意后，围观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然而，欢呼声中，似乎又掺杂着期待目睹令人不安和恐怖的东西，此或是众人多少也能理解到，皇帝提议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

士兵先将女人绑在树干上，固定住她的头部。

再用布条将梨子紧系于其前额，避免掉落。

一切准备就绪，男子站到女人面前。

一看就知道，前所未有的紧张，此刻正布满胡人幻术师的全身。

男子的面孔顿时失去血色，表情整个凝重了起来。

他不停地舔舐干燥的嘴唇，摆出掷剑架势又放下，晃动肩膀调整呼吸。

由男子的模样可知，在掷剑穿梨的把戏中，女人的协助非常重要。或者说，我感觉女人比男子显得镇定。

“放心，一定行！”

女人出声鼓励，男子却显得迷茫。

男子的迷茫不安，仿佛也依附到了女人身上。不久，女人表情明显起了动摇。

这种不安与紧张似乎也转移到旁观的一方，我的手心因为渗出汗水而濡湿了。

不久，男子觉悟般吐了一大口气，一边深呼吸一边握住短剑，全神以待。

男子双眼上吊，额头汗珠掉落，宛如鬼相。

“嗬！”

锐不可当的气势中，短剑自男子手上掷出。

此刻，我不由得吞下呼叫声。

因为男子掷剑速度，比先前稍微快了一些。

看热闹的众人，在下一秒时，爆发出了吼叫声。

短剑射入梨身之际，女人头部颓然前倾，梨子与额头之间汩汩涌现红色液体，而后自女人鼻端滴落地面。

士兵们慌忙趋前，解开女人额头的布条，梨子却未掉落下来。

原来，短剑贯穿梨身，已刺入女子额头。

女子瞪大眼睛而死。

男子并没有走近女人身边，始终呆立原处。

不久，他蹒跚步向女人，屈膝抱起尸体。

“啊，这……”

男子喃喃低语。

“啊，这、这到底……”

先是啜泣，继而转为野兽般放声痛哭。

怀抱着女人，男子抬头望向皇帝。

“不过是几颗瓜而已，竟然这样……”

那声音极其骇人，让旁听者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气。

“我们高昌国，昔日为唐所灭……”

男子喃喃自语。

声音宛如泥水煮沸一般。

“如今，又杀了我的妻子……”

男子转动望向皇上的脸，仰视天空。

满布哀痛的脸，似乎微微一笑。

男子露出悲哀的微笑在哭泣着。

此前用来将女人绑缚在树干的绳索，掉落在男子身旁。

男人放下尸体，让她仰卧地面，拾起眼前的绳索，再度凝视玄宗。

“刚刚各位所看到的是射梨的技艺。一不留神，杀了爱妻，这都是我的错。”男子哭着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我升天，请求天帝赐还妻子性命，重回人间吧。”

男子边说边将绳索卷成一圈，放在落地的两膝之前。

男子低声念咒，绳端瞬间像蛇头一般，从盘绕的绳圈中扬抬起来。

他继续念着，绳索滑溜地往上升去。

“哇！”

围观人群不知将会发生何事，不由得发出惊呼。

绳索继续往天际上升。

伸展出去的绳索，早超出原来的长度，残留在地面的，却看不出有任何减少。

最后，上升的绳索彼端终于消失在天际。

“那，此刻我就升天吧。”

男子起身，任由泪流满面，伸手抓住绳索。

他以双手握住绳索，并以脚缠夹，开始攀爬。

男子的身体，很快上升到手够不着的高度，未几又升至屋顶高度，最后攀到比千佛洞崖壁更高之处。

然而，绳索仍继续向上伸展，男子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男子身影变成豆粒般渺小，不久，便穿入飘浮天空的云端，和绳索一起消失了。

士兵和贵人们终于回过神来，首度察觉发生了什么怪事。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看热闹的众人和我，均已中了胡人幻术师的幻术。

激动的哭喊声，突然自天而降：

“啊，若是我自己一人，随时都可逃走，只因爱妻被你们当作人质，才无法……”

确实是那胡人的声音。

“皇上，我恨你！”

令人凝血般骇人的声音，自天际传来：

“有生之年，我一定与你作祟！”

听到那声音，士兵们拔剑在手，团团护卫住皇上。

士兵们似乎认为，胡人其实并未升天，而是躲在某处，正想对皇帝不利。

然而，千真万确地，绳索迎向半空，宛如木棍般竖立着，声音自上流泻而下：

“皇上，从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颤抖难眠。我恨你！千万别忘了……”

这个声音传来时，“呀！”一名士兵朝绳索砍去，绳索却没断，只是弯曲了。

不过，仿佛以此挥剑为暗号，绳索又滑溜溜地从天上掉落下来。

待绳索全部落地后，仔细一看，那绝非可以升天的长度，只是原来长短而已。

除了浮云，空无一物的晴空，远远传来低沉的痛哭声。随后，哭声也停了下来。地面只剩胡人妻子的尸体，以仰卧的姿势，睁大眼睛望着天空。

【五】

再次与掷剑男子相遇时，我并没有马上认出他来。

原因是，距离上次碰面——也就是千佛洞惨剧之后，近三十载岁月已悠悠过去了。正确地说，是整整二十九年。

为何我至今记忆犹新，说起来，都是因为天宝二年春天的那场宴会。

那是何等盛大的一场宴会啊。

杨贵妃总是陪伴在皇上身边。

高力士、李白也在座。

真是让人毕生难忘。

当时，李白即兴作诗，皇上谱曲，李龟年歌唱，杨贵妃起舞。

阿倍仲麻吕大人应该也在席上。

高力士，因李白脱靴一事而与他失和，也是发生在那场宴会上。

当时，我即将启程前往天竺。

一般而言，我都会辞谢出席此种盛宴，然而，一旦出发去天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长安。一旦出了状况，也有可能就此客死异乡。

我心想，在此宴会将可见到平时给予我诸多照顾的诸多知交，也就出席了。

话虽如此，那场宴会却恍如一场美梦。

那样极尽人世奢华之美的世界，原本与我这样的人相距遥远。不过，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曾情不自禁心驰神荡。

若将那场宴会视为人间心力的流露，则可说跟密教并非绝对无缘。

不过，此事暂且搁下，那并非今天我所要谈论的。

现在我不得不说的是，关于那位掷剑的胡人男子的事。

宴席上，我和旧识们一一打招呼，却发现有一奇特人物置身其中。

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出是何处——宴会中那张脸给我如此的感觉。

明明应是初次相遇，却像在某处见过。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很平常。

明明见过对方的脸，却想不起其为何人。也或许，对方是其他人，脸庞或表情却跟自己熟悉的人神似。

与这样的人相遇，其实不足为奇。

然而，那人给我的印象，却跟上述感觉完全不同。

很显然地，过去，那人肯定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明知如此，当时的我却不知其人为谁，也就是说，他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不过，我曾留有强烈印象……

我一直认为，记住他人容貌的能力，自己实远胜于别人。

只要碰过面、谈过话的人，我一定记得。即使见过千人万相，也从不会忘记。

因为我看人，并非只看其外貌而已。

我还会看面相及人相。可以说，人的容貌鼻眼等，不过是观察整体人相时的一扇窗而已。

更清楚地说，人的脸型、眼珠颜色、牙齿排列，都只是一时的存在，且经常在变化之中。

但是，人相却难发生变化。

对我而言，过去明明曾遇见过，却想不出他是谁——表示这一定是极为久远的往事。

此人一身道士装扮。

身旁还有两位年轻道士随侍列席，他们警视四周的模样，绝非泛泛之辈。

乍看之下，只是个不起眼的随处可见的老道士，我却感觉他绝非普通道士。

“那位是何人？”

我向凑巧站在一旁的晁衡大人探询。

晁衡大人回答：

“那位是黄鹤大师。”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原来那就是黄鹤大师。

虽是初见，关于黄鹤的事，我却早有耳闻。

据说，早在贵妃还在寿王府时，他便是随侍贵妃的道士。

即使贵妃来到皇上身边之后，他也继续侍候着贵妃。

姑且不论其道行如何，他因随侍贵妃而得参与如此盛会，却未显露任何野心。他在贵妃身边，不乏与闻政事的机会，但听说也只是老老实实服侍贵妃而已……

然而，远观黄鹤身影，我却愈来愈觉得，此人绝非我所耳闻的那种等闲之辈。

沉稳微笑的皮相之下，看似暗藏着令人毛发悚然的恐怖东西。

他是一只深藏不露的野兽。

脸上浮现笑意，朝着猎物逼近的野兽。

虽然谈笑风生、饮酒作乐，却毫无可乘之隙。无时无刻不在侦察对手的表情或弱点，宛如放在兔群之中的一匹狼。

而且，这匹老狼因为披了兔皮，周围兔群并未察觉他是狼。

这样的印象，深印我心。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想不起来，曾在何处与此黄鹤相遇过。

不久，偶然一瞬间，我和黄鹤对上了眼。

黄鹤察觉，我偶尔会将视线移至他身上。

于是挨近旁人，附耳私语某事。

竖耳倾听之人，随即也挨近黄鹤耳畔窃语。

黄鹤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我这边。

目光祥和。

我可以猜想得出，当时黄鹤和旁人说了些什么。

“那位僧人是何许人也？”

或许，黄鹤向旁人如此问道。

“那是青龙寺的不空和尚。”

被问之人当然如此作答。

黄鹤自席间起身，走向我这边，正是贵妃舞蹈刚结束之时。

“阁下是青龙寺不空师父吗？”

黄鹤恭敬行礼后，向我问起。

“正是。”

我点头致意，黄鹤又说：

“在下黄鹤，是随侍贵妃的道士。”

“刚刚曾听晁衡大人提起。”我答道。

奇妙的是，这样近距离对看，远望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危险气息，竟彻底自黄鹤肉体中消失了。

先前我所感受到的印象，仿佛全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黄鹤向我问起。

“是的。”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您……”黄鹤又问。

“为什么呢？”

“刚才您用那样的目光一直看着我。”

“请恕我失礼了。您像极了我的一位旧识，所以一直窥看您。您当然是别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说的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不是。

“听说您不久就要前往天竺。”

“是的。我打算五天后出发。”

这样回答时，我突然恢复了记忆。

西域。

我在敦煌见过的那位掷剑男子。

大概是因更近距离地端详黄鹤，加上他说出“天竺”这句话，才让我恢复了记忆。

从手中掷出的腾空短剑。

围观群众的惊叫。

刺入女人额头上的短剑。

以及缓缓升高的绳索。

攀爬绳索而去的男子。

二十九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在我脑海里活了过来。

“有生之年，我一定与你作祟！”

“皇上，从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颤抖难眠。我恨你！千万别忘了……”

自天而降、蜷曲在地面上的绳索。

凡此种种，我都想起来了。

这名男子。

黄鹤。

正是当时掷剑的胡人。

亲手掷出的短剑，贯入妻子额头，诅咒后消逝的男子，如今笑容满面，站在我的眼前。

此人且以随侍贵妃的道士身份，时常陪从皇上身边。

究竟是什么原因，掷剑男子此刻会这样出现呢？

当时，我的背脊不由得寒毛直竖。

因为黄鹤虽然笑容满面，和善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却丝毫不放过我内心任何细微的感情波动。

【六】

不久，我便自长安出发前往天竺了，旅途中却始终怀抱着某种不安。

那就是关于黄鹤的事。

那名胡人男子——黄鹤为何随侍皇上身边？我不停地思索原因。

依照当时从天际传来的话，黄鹤想必图谋加害皇上。

究竟黄鹤有何打算？

如果他想杀害皇上，应该不乏机会，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或直接夺取其性命。

黄鹤与贵妃随侍君侧，已过去了四个年头。这段时间，我不认为黄鹤毫无下手的机会。

黄鹤一直没有出手，是否表示，他已经放弃这个打算？还是那只是我的错觉，事实上，黄鹤和掷剑男子根本毫不相干？

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将黄鹤之事深埋心底，未曾禀告皇上就离开了长安。

黄鹤已经没有那种打算了。

或者那掷剑男子根本另有其人。

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黄鹤毕竟是人。无论他对皇上有多少恨，或是因这份恨而接近皇上，如今他所享有的荣华富贵，随心所欲的生活，全拜皇上所赐。

若是结束皇上性命，那么，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将化为乌有。

既然如此，他还会这么做吗？

无论什么事，二十九年的岁月毕竟太长了。或许，恨意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愈来愈淡薄吧。

再说，我若将此事禀告皇上，也无确凿证据。只要黄鹤表示不记得有这么回事，那一切就结束了。

就连我，要将黄鹤和掷剑男子联想在一起，也费了不少时间。

皇上还会记得，二十九年前仅见过一面的男子的容貌吗？

既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皇上和贵妃也很幸福地度日，当时的我干嘛还要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然后，我察觉到了一件奇妙的事。

那就是黄鹤的两名弟子。他们似乎对黄鹤隐瞒着某种秘密——宴会时，我观察他们三人，留下这种印象。

我会如此说，是因为那两名弟子，偶尔会趁黄鹤不注意时凝视着贵妃，而且动作小心翼翼。

当黄鹤望向他们时，他们就会装作若无其事——不看他们时，两人就会用足以穿透肌肤般的目光，紧盯着贵妃。

真是不可思议的三个人。

如今，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想也就不必重提二十九年前的旧事了。

于是，我不曾对任何人吐露口风，独自暗藏心底而前往天竺。

我从天竺归来，是三年后的天宝五载。

当我远行归来，皇上四周也没因黄鹤而引起什么大事。

我在长安停留了约莫三年，就再度出远门到天竺去了。

那次天竺之行，前后大约花了五年时间吧。

天宝十二载——即三年前，我从天竺归来，就在那时候，我察觉京城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空的话完结）

【七】

听完不空这么一大段话，我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您见到了在敦煌攀绳登天而逃的胡人哪。”

“当时，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

“不，我留守在长安。”

“您没从皇上那儿，听到关于敦煌的事吗？”

“回宫时，皇上曾提起千佛洞的画作，却没说到掷剑男子这件事。”

“那，其他时候呢？”

“噢，我和皇上独处时，倒听他提起攀绳胡人的事。”

“皇上怎么说的？”他说，“就寝后有时会惊醒，觉得很恐怖。”

“噢。”

“皇上做了梦。”

“做梦？”

“皇上说，梦见一条绳索自阴暗天井垂落，有名胡人顺着绳索下来。他嘴里衔着短剑，落地站在沉睡的皇上面前，然后取下短剑，刺向皇上前额。”

“皇上一直做这梦吗？”

“没有。做梦这事，我记得讲过数次，从去敦煌算起，我想有两三年。之后就没印象了。”

“是这样啊。”

“不过，尽管没说出口，心里或许偶尔会想起。”

“是的。”

“不过，由皇上下令赐毒自尽或斩首者不计其数。若包括战死沙场者……”

“数也数不完了？”

“没错。”

“说得也是。”

“皇上会对那胡人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胡人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吧。”

“攀上绳索，然后升天。”

“是的。”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哦？”

“皇上对胡人攀上绳索后何去何从，似乎也充满兴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升天，失去踪影了吗？

那绳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世界呢？

仿佛怀念某事，皇上有时也会随口说出上述的话。

那是幻术把戏，还是绳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界？

我向不空和尚说，皇上也曾叹息般地这样说过。

“原来如此。”

不空和尚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归来时，长安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问不空和尚。这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若是这个，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到底是什么事？”

“是征兆。”

“征兆？”

“没错。”

“您是说……”

“如今，那个征兆已经有了结果。这样说，您大概懂了吧？”

“换句话说，您指的是此刻长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点点头。

“我回来时，感觉皇上变了。”

“皇上变了？”

“高力士大人，您为何问我？先前我已经说了，这件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不空继续追问，我却噤口不语。

正如不空所说，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仅能如此点点头。

“我出发前往天竺之前，杨国忠大人已专擅揽权。这倒也无妨。一国政事，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人物。问题在于，该人是否昏聩愚昧？以往杨国忠凭借贵妃兄长身份入宫。那时的杨国忠，并不昏愚。”

“现在呢？”

“我很难说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权力，便想守护它。渐渐地，就会疑心生暗鬼，无法信任别人。”

“杨国忠和安禄山已经开始不和，又跟哥舒翰将军交恶。处理国政的官员，彼此猜忌，整个朝廷从上到下……”

“是啊。”我仅能点点头。

“而且，必须匡正这股歪风，可是能做这件事的人，对此却毫不知情。”

“不错。”

对此，我也仅能点头称是。

不空所说的那个人，指的当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们之中，当然也包括了我。

这件事，晁衡大人您应该十分清楚。

“最后，便得出这样的结果来了。”不空感慨万千地说道。

“当然，我口中所说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没能把握机会，认真向皇上进言。我也有责任。”

不空停下话，注视着我，接着说道：

“不过，高力士大人，听您这么一说，我首次察觉到了，结成这一果实的背后，原来这几年，甚至数十年之间，有人一直在皇上身边施肥滋养。”

“黄鹤——”

我喃喃自语般说出这个名字。

【八】

关于黄鹤的事告一段落后，我便闭上了嘴。

我能对不空说的事，都已说完了。

本来还有事想讲。老实说，我很想将那件事说出来，如此一来，我也比较能够松下一口气吧。

然而，那件事——陈玄礼和我结盟的那件事，如同我之前已写过的理由，我无法向不空说出来。

此外，关于皇上决定在一两天之内离开长安的事，我也不能对他说。

那件事让我深感不安。为了自己心安，我才和不空谈话。

或许，他察觉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表情。

“高力士大人——”不空唤道。

“您心里藏着的秘密，不必对我说。也不必为了那件事而感到难过。”

啊——

这是何等体贴的话！

当时我心想，不空此人真是无所不知啊。

不论是皇上打算离开长安，还是陈玄礼的企图，他都一清二楚。

尽管具体而言，他不知皇上将于何时、如何离开长安，他却已察知此事迫在眉睫。而且，虽说不知何时、何人准备叛变，他却也已经嗅到那样的空气了。

“我也察觉到充斥宫内的一些迹象。高力士大人，您专门找我来，而且对那几件事避而不谈，反倒令我更加明了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空师父——”

我不由自主地想对不空和尚一吐为快。如果能够这样，我将会多么轻松啊。

“高力士大人，人有时不得不背负重担。你不该将那些事说出来。”

“是。”

“关于黄鹤的事，现在向皇上禀告到底合不合适，这不是在下能判断的。”

“当然也可选择向皇上禀告这条路。不过，也可按下不表，选择另一条路。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那并非人身所能判断的。”

“是的。”

仿佛看透我的内心一般，不空如此说道：

“皇上和黄鹤的事，如果要我给您出主意，可以这样说，无论唐国方术、密教法术，或是胡国幻术，都与人心相关。”

“换句话说，所谓的‘咒’，不论是哪种法术，都和人心息息相关。”

“进一步说，不论哪种法术，都不是超出天地法理之外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任何法术都必须依循因果法则。”

“因果法则？”

“先有了某事、某一行为，才会生出某一结果。这世间所发生的事，都是基于某处的‘因’而滋生出来的。”

“如果因为黄鹤而发生某事时，请务必记住因果之说。”

不空向我如此说道。

晁衡大人，我想起这句话，是在马嵬驿的时候。

当黄鹤在贵妃身上刺入那针时，我想起了不空和尚所说过的这些话。

若将黄鹤刺进贵妃身上的针，抽出一半的话，或许可以不为人知地阻止黄鹤的企图。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因为倘使贵妃苏醒过来，皇上很可能会改变心意。不，肯定会改变的。

如果皇上看到贵妃平安无事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会忘记打算让贵妃逃亡倭国的计划。

而且，黄鹤的目的，或许正是这个。不，如果贵妃真如黄鹤所说，是他的女儿的话，或许，黄鹤只是想救自己女儿一命也说不定。

不过，反正结果都一样。

如果让贵妃再度回到皇上身边，旧事大概又会重演吧。

因此，当时我下定决心，要将刺入贵妃身上的针稍微拔出一些。

我到底做了何等可怕的事啊！

罪不在贵妃。

若说有罪，那应该是我。作为道具之人，贵妃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我们撮合给皇上，才成为宫妃的。

要说谁是宫中最为罪孽深重的，那肯定是我了。

不空和尚会被牵连进这一事件，是因为我向他说出了我和黄鹤之间的事。

那敦煌的掷剑男子，和黄鹤是同一人——知道这一秘密的，只有我和不空和尚两人。

在那之后，我回到了长安，关于黄鹤的事，我还曾几度和不空和尚商量过。

我们的想法是，正如先前告诉晁衡大人的那样，决定不将黄鹤的事禀告皇上。

因为假如黄鹤说我们认错人了，那我们也无从辩解。如果禀告皇上这事，皇上一定也会察知我对贵妃动了什么手脚。

我认为，一定要等到皇上了解黄鹤其实是真正的敌人时，才能禀告他。

然后，挖出贵妃，拔出其扎针的时刻也终于来临了。

当时的我苦恼万分。

万一贵妃醒来了——

或是，万一贵妃没有醒来——

那时，黄鹤会怎么办？

他会察觉有人弄松了扎针吗？

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我把这些担心，都告诉了不空和尚。

“我站在你这一边。”不空这样对我说。

“我当时知道你想做什么，却没有阻止你。所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万一这天到来，我会跟黄鹤对决。不管黄鹤如何施展幻术，对我都行不通。真有必要，再禀告皇上敦煌所发生的事吧。至于是谁拔的针，现在还不用说。万一皇上不能理解，我们就当场和盘托出。如此最后还被赐死的话，那我们就受死吧。”

不空这一番话，让我下定决心，偷偷安排他秘密前往华清宫。

然后，趁着不空在和皇上谈话时，白龙、丹龙带走贵妃，消失了踪影。此事，晁衡大人也已知之甚详。

当时我对黄鹤所说的话，和写在此信里的几乎一样。

“那时，不空和尚来到华清宫，正是要将你利用杨玉环的企图——全数禀告皇上。”

我如此说。

那时，皇上到底是以何种心情聆听的啊？至今一念及此事，都还是让我满怀悲痛。

“正因为你也察觉此事了，黄鹤啊，那时你不也逃走了？”

黄鹤眼中流下泪来。

“呜呜呜……”

他发出了低沉的啜泣声。

“我想到了华清宫所发生的事……”

黄鹤轻轻摇头。

“话说回来，真想不到今天会在这儿听到敦煌发生的事。”

黄鹤任由泪流满面，始终凝视着我。

“到底已经过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五十年呢？太过久远的往事，我全忘了。”

“那时，没想到不空大师也在现场……”

“果然，你就是那时的——”

“没错。我正是亲手杀死爱妻，如今却老而不死的那名男子。”

“你说，贵妃是你的女儿，那，当时死去的女人，难道会是贵妃的——”

“怎么会呢？”黄鹤说，“杨玉环，是我和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

【九】

啊——

晁衡大人。

万万没想到，在临死的最后关头，我竟从黄鹤那儿听到这件事。

黄鹤对我所说的事，也让悄悄逼近的死亡跫音一时远离了。

“你想听吗？”黄鹤问道。

“你想听听至今深藏在我内心的秘密吗？”

黄鹤眼中汩汩流下泪水。

“不，听吧，高力士，你听吧。以临死者的身份，听听我的告白。”

黄鹤任凭泪流不止，紧紧凝视着我。

“本来我打算死也不告诉任何人。可是，不告诉任何人而死，那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

当我听到这番话，啊，原来跟我想的一样。

啊，一样。

这个黄鹤也一样。

跟我一样，始终禁锢、隐藏在内心的事，就像我写信给晁衡大人的一样，黄鹤也想娓娓说出。

即使述说的对象是我……

那心情我感同身受。

听到黄鹤这句话，我对眼前这位胡人，甚至滋生了一股爱怜。

“这是你对我说出这一番话的回礼。不，就当成是你听我说话的回礼，听我的告白……”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说道，“黄鹤，我都明白了。我就听你说吧。趁我还有一口气时说出来吧。”

于是，黄鹤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

（胡人幻术师黄鹤的话）

我曾数度想夺取玄宗的性命。

我也不止一回潜入宫中，却都没机会杀死玄宗。

虽然身怀法术，但宫中戒备森严，即使潜入，也很难接近玄宗身边。如果我怀着必死的决心，或许还可杀死他，但假如杀不成玄宗，却白白送上自己这条命，我一定死不瞑目。

就这样，我闷闷不乐地在长安待了一年半，然后——啊，高力士，你嘲笑我吧，我竟然渐渐涌现出爱惜自己性命的心情来了。

有时我暗想，即使杀不了玄宗，也应断然进行，但一想到刺杀失败，我或许会丢掉性命，那个决心便又变得迟钝起来。

人真是不可思议哪。

自己的想法——就连这种自己内心的想法，也无法随心所欲。

既憎恨玄宗，又怜惜自己性命，我沉溺于美酒之中，也开始对留在长安引以为“苦”。

大概在长安待了一年半，或将近两年吧。

然后，我告别了长安。

浪迹四方期间，我在蜀国与那女子相遇。

我与那女子初次相遇，是在蜀国市集。

第一次相见，我震惊不已。

因为她和命丧九泉——不，我亲手杀死的妻子一模一样。

我还记得一切。

她身上所穿的白衣，脚上鞋履的颜色，头上高高竖起的发髻，秀美的容颜，连她在市集所购买的东西，也还记得。

玉梳。

我看见她手指握着玉梳的模样，也看见她用新买的玉梳贴在发梢的模样。

她的唇形、鼻形，几乎令我以为是亡妻。酷似得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亡妻又在人间复活了。

那女子应有胡人血统吧，她的眼眸颜色虽然和亡妻相异，瞳仁却也带点儿碧绿。

我跟踪了那位女子。

因而打听出女子的来历。

原来女子已有丈夫。

其夫名为杨玄琰，官拜蜀国司户。

晚上，我偷偷潜入女子房间，以幻术诱惑她，得到她的肉体。

本来打算得逞一次便够了，我却欲罢不能，一次成了两次，两次成了三次，屡次前往。

每逢夜晚，我便潜进房里，与她过夜。

不久，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女婴。

取名玉环。

这个杨玉环，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杨贵妃。

成为母亲的女子，和做丈夫的杨玄琰，都没想到孩子是别人的骨肉。他们一直深信，女婴是自己的亲骨肉。

因为身为母亲的女子，对与我亲热之事甚至毫无印象。

有几度我佯装杨玄琰的模样与她交欢，就算她还记得，也会以为是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我会知道，那出生的女婴是自己的骨肉呢？

全因那双眼眸。

她眼眸颜色与我的极为神似。

而且，当时杨玄琰另有女人，很少跟自己的妻子行房。

所以，或许丈夫杨玄琰也曾隐约揣想，杨玉环不是自己的女儿吧。

不，他一定这样想过的。

总之，杨玄琰的妻子最后为我生下了两个孩子。

第二个是男孩。

生下那男孩，大约过了两年吧。

便发生了那件事。

哪件事？

高力士，别急。

夜很长，且让我向你娓娓道来。

大约在玉环四岁的时候吧。

某天晚上，我在没下好咒的情况下，和杨玄琰之妻交欢了。

或许因为生了两个孩子，我也就疏忽了。

就在缠绵之际，女子回过神来，惊觉我不是她丈夫，大叫出声。

我逃跑了。

不，是正想逃。

我不知杀了多少人，但强行凌辱不肯就范的女人，实非我的作风。

当然我有时会下咒，迷奸自己喜欢的女人。

那就不用说明了吧。

让喜欢的女人看上自己，某种意义上也像是下咒。在此意义上，恋爱的法术，和我的法术道理一样。

这点，高力士你也该明白吧。

然而，就在我打算逃之夭夭时，杨玄琰提剑来到房里。

昏暗灯火中，杨玄琰看见了我。和我对望了一会儿。

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

只要想逃，随时可闪走，我却和杨玄琰对视了片刻。

“原来是你！”杨玄琰问。

我没能马上听懂他话中含意。

听了下文，我才明白杨玄琰想说什么。

“原来你就是玉环的父亲？”

杨玄琰又问。

大概一开始他就觉得事有蹊跷吧。否则，不会在那种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当时，杨玄琰脸上浮现的痛苦表情，我至今难忘。

他不停地摇头，似乎很痛苦，倏地拔出剑来。

可是，他的剑并非冲我而来。

杨玄琰挥剑的对象是自己的妻子。

还来不及叫出声时，玉环的母亲便已人头落地。

如果是向我砍来，我会躲开，接着便可能对杨玄琰下手，那么，玉环的母亲或可免于一死。然而，事情并非如此。那把剑砍向玉环的母亲。

望着玉环母亲落地的人头，杨玄琰满脸难以形容的哀戚。

那神情，我终生难忘。

因为我也曾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尽管彼此情况不同。

随后，杨玄琰朝我砍杀。

这男人本领非同小可，剑法十分熟练。

不过，若论射飞剑，我当然也有两手。连杀妻的事，我都干过呢。

我闪身躲避，随之掷射出短剑。

短剑直接刺中杨玄琰的咽喉。

即便如此，杨玄琰还三度向我挥砍。

当他打算第四度挥剑砍来时，终于吐血倒地而亡。

真是骇人的男人。

我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好一会儿。

然而，说是好一会儿，其实时间极短暂。

这期间，屋内骚动了起来，由于感觉有人即将赶到，我便跳窗逃走了。

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因由，我抱着第二个孩子——我和女子所生的男孩逃跑了。

此后的事，高力士啊，你也都知道了。

杨玉环以下，杨玄琰的子女，均由叔父杨玄璬收养，当作自己的孩子抚育成人。

当然，谁也不知道，杨玄琰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窃贼潜入房里，意图凌辱妻子时，杨玄琰赶到房内，想斩杀窃贼，却反遭其所杀——事情变成这样了。

即使如此，由于怕传出去有碍名声，据说对外宣称，两人分别病殁了。

杨玄璬之妻生有四名子女。

是一男三女。

对玉环来说，他们等于是堂兄姐。

兄长名为杨铦。

三位姐姐后来被称作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玉环则排行第五，被抚养成人。

总之，这是玉环投靠叔父杨玄璬的真相。

我也不是一直紧跟着玉环。

毕竟我也得谋生。

话虽如此，有时我会去杨玄璬那儿，见上玉环一面。

说是见她，当然不是上前自报姓名，而是从远处悄悄注视着她。

后来，我远走他乡，多年没能再回到蜀地。

我去过长安数次，也到过洛阳。

接着，我回到蜀地——不，说回到蜀地，感觉怪怪的。对我来说，长安、洛阳、蜀地都一样，一如他乡。我并不曾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因这世间已没有让我落地生根的地方了。

只是女儿玉环凑巧在蜀地，所以我才随口用“回到”这种说法吧。

这事不重要。

总之，我十分期待回蜀地见玉环一面。

然而，待我回来之后，每次见到玉环时，她总令我惊讶不已。

高力士，想必你也清楚，那就是杨玉环的绝世美貌。而且，每一回见、每一回再看，玉环便增添几分美艳。

我还担心杨玄璬那家伙，不知何时会对玉环下手呢。

当事人应不知情，但杨玄璬终究不是玉环叔父，玉环也非杨玄璬侄女。

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心中暗自思量一件事。

如果玄宗见到这样美艳的玉环，大概会想一亲芳泽吧。

玉环越来越美丽，我内心的念头也越发强烈。

有时，我会认为，这事不可能办到，但下一回时，却又认为并非不可能。经过内心多次如此的对话，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改变眼眸的颜色，以道士身份亲近杨玄璬。

刚巧杨玄璬也信奉道教，对我而言正中下怀。

至于详情，且按下不表。

因你和我，再都活不久了。

总之，我设法不但让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杨玄璬宅邸，也让玉环进宫去了。

我野心勃勃，想让亲生骨肉玉环生下皇子，继承我的血脉，也成为大唐皇帝。

不过，再怎么说，我还是不想将女儿送给玄宗本人。

所以我将目标放在武惠妃之子寿王身上。依我的看法，总有一天，寿王会成为下一位皇帝。

然后，玉环会为寿王生子。

如此，我的外孙，将会成为下一位大唐皇帝。世上还有这样的复仇吗？

所以，我隐身背后操控，向次相李林甫、黄门侍郎陈希烈等人鼓吹，让玉环成为寿王的婢女。

就这样，开元二十三年玉环奉召，成为寿王婢女，我也以道士身份，随玉环入住长安。

然而，要让寿王成为继位天子，有些人还很碍眼。

高力士，你也十分清楚。那些人就是赵丽妃与其子，也就皇太子李瑛。李瑛的背后，则是科举出身的张九龄。张九龄希望李瑛继位成为天子。

然而，这些人由于谋反而失势了。

李瑛被杀，张九龄被流放荆州。

唉，高力士，你觉得怎样？

就像我亲手杀了妻子一样，玄宗那家伙也亲自下令，杀了亲生儿子李瑛。

什么？高力士。

我为什么流泪？

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哭。

我是在笑啊。

毕竟，那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煽动他们暗藏的谋逆之心，同时让皇上疑心生暗鬼。

事情一如我所期望的。

既然如此，我何必落泪呢？

没人可阻挠我了。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寿王将顺理成章当上皇位继承人。

却没想到——你竟坏了我的好事。

高力士，你别怕。

我并不是说，因此要对你怎样。

如果我对你怎样了，今天就再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当时，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哎，当时你大概也很仓皇失措吧。

因为棘手的张九龄虽已除掉了，其后却有个李林甫在扩张势力。

一旦寿王登基，与武惠妃勾结的李林甫，力量便会强大起来。

谁知就在此时，武惠妃竟然死了。

死讯突如其来。

高力士，如何？

关于此事，我虽然没仔细调查，但应该是你干的吧？是你杀了武惠妃吧？

算了。

你不用回答也行。

我就认定是你干的好事。

好吧。

总之，武惠妃死后，你决意扶植忠王李玙为皇太子，而不是寿王。若非你向玄宗献计，另立李玙为新任储君，则皇太子便非寿王莫属了。

当时，我也陷入迷惘之中。

我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杀了李玙。

另一条则是杀了你，高力士。

然而，我并没选择这两条路。

两者皆非，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那就是和高力士你携手合作。

当初为何做此决定，至今我还是不得其解。

高力士啊，人，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如此憎恨玄宗，结果，却打算奉上亲生女儿玉环。让她投入那男人怀抱，彼此岁数还相差一大截。

我真是疯了。

野心、奢望令人疯狂。

一旦得知将到手的大位快飞了，任何人都会更加想拥有它。

不知不觉中，我竟忘了复仇，而费尽苦心在让我的外孙成为皇帝一事上。但也可以说，那正是复仇。

寿王当不成皇帝了。

我认为，即使暗杀掉李玙，皇上也绝不会让感情已冰冷的寿王成为皇太子。

而要把女儿送给李玙，那又谈何容易。

虽说是皇太子，但单凭那样的势力，也不可能从寿王身边夺走玉环。

既然如此，索性……当时我心里如此想。

啊，高力士呀，为何当时我脑海突然浮现那样可怕的念头？如果当时没有那样的念头，今天我也不会如此与你相对而坐了。

玉环也不会在马嵬驿遭遇那般下场吧。

可是，如今再怎样悔恨，也不能重新来过。

这个我十分明白。

虽说明白，但还是会如此想。

至今为止的人生，我不知想过了多少回。

啊，如今说这些也都没用了。

总之，不知何时起，我的复仇之心已被野心所取代。

我认为，只要能实现我的野心，就算把玉环嫁给皇上也无妨。

我决心这样做！

那以后，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然后，事情就演变成如你所知的那般了。

只是，我也有意想不到的失算。

那就是，我的女儿玉环并未能替皇上生下孩子。

原因出在玉环无法生育。

当我逐渐知道玉环不能生育这件事之后，我比以往更加憎恨皇上了。

皇上每晚恣意搂抱玉环，可是，总有一天他会先一步撒手人寰。

玉环才过四十岁，皇上可能就已经死了。

那时，还有什么足以救赎玉环的呢？

任何救赎都没有！

到了那时候，要说有什么可以让她获得救赎的，就是流着皇室血脉的皇子。只要生下皇子，或许还有扭转的余地。没生下皇子的话，皇上一旦驾崩，玉环大概马上会遭继位的皇帝赐死吧。

高力士，这道理你应该也十分清楚。

所以，那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就是大唐王朝的毁灭。

既然不能得手，就让此王朝本身消失于人间吧。

我暗中思量，如同大唐毁灭我们高昌国一样，我也要摧毁大唐。

光杀死皇上不足以成事。

即使皇上死了，也会有其他皇子继位。

于是我开始撒下种子。

在你高力士心中，撒下种子。

然后，在杨国忠心中。

然后，在安禄山心中。

在宫里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撒下种子、点上火苗，栽培化育。

高力士，你懂吗？

即使撒下种子、点上火苗，我再如何使力，也不能在无机可乘的地方煽风点火。

方才也说过，我所做的，只是在每个人内心中本已暗藏的东西上点火、培育而已。

呵呵。

结果变成怎样了？

咯咯咯。

你变成怎样了？

哈哈哈哈。

当今皇上变成怎样了？

这些你再清楚不过了。

【十一】

唉，晁衡大人，黄鹤的可怕告白就这样结束了。

语毕，黄鹤用濒死般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在房里，我和黄鹤默默对望。

如今，我已不再憎恨他了。

也对自己的性命毫无眷恋，只有一股深沉的哀伤浸渍着我。

人，是多么愚蠢、多么可怜的生物啊。悲哀这东西，竟一视同仁地同时侵袭着黄鹤和我。

再也不能说，谁对或谁错了。任何人都错，任何人也都对。所谓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想不到悠悠岁月如斯逝去。

手握权柄的皇上，会比天下人都幸福吗？时时刻刻穿戴华服丽饰，被众多婢女、宦官服侍的贵妃，她生前真的很幸福吗？

幸或不幸，无法用身份高下或权力有无去揣度。

我们为了多少私心任性的事，而庸碌地活了过来呢？又把多少人逼入绝境了呢？

啊，一切都是一样的。

此刻在我眼前的黄鹤，也是一样的。

黄鹤也为了无尽的憎恨哀伤，而虚度了一生。

为了愈合哀伤，结果所做出的行为，竟只带来了更大的哀伤。

我这样想的时候，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满布皱纹、干瘪如猴的老人，涌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爱怜。

仔细端详，说完这番话的黄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上许多。

站在我眼前的，不过是个寒酸的老人。

“玉环……”黄鹤喃喃说道，“你在石棺中醒来时，是何等难受、何等害怕啊！此时，我全明白了。把你挖掘出来时，攻击我们的妖物们，都是你的恐惧情绪，因我所下的咒变幻而来的。”

我拼命睁开因眼翳而模糊的双眼。

“黄鹤啊……”

我呼唤着。

“黄鹤啊……”

啊，黄鹤啊，黄鹤啊。

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我只是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黄鹤啊……”

黄鹤用他浑浊的双眼凝望着我。

我的眼睛涌出温热的东西。

泪流满面。

“黄鹤啊……”

我一边哭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我的兄弟啊……”

“我真的爱你呀……”

我如此喃喃自语。

一瞬间，黄鹤用惊讶的目光望向我。

灯台烛火，在黄鹤皱纹深刻的脸上通红地摇曳。他的眼睛映照出火红微光。

“高力士啊……”

黄鹤嗫嚅道。

那声音温柔得出人意表。

“你竟说我是你的兄弟？你竟说你爱我？”

我看见黄鹤唇边闪现淡然的笑意。

黄鹤任由眼中垂下泪珠，直看着我。

“高力士啊……”

“高力士啊，高力士啊，我失去杀你的气力了……”

“即使不杀你，你这条命也不长了……”

“应该是吧。”

“恐怕无法撑到长安了……”

“我知道。”

“就此打住吧。”

“也是。”

“你就在此一死吧。”

“嗯。”

我坦然地点了点头，同意黄鹤的说法。

“人，总有一天会死在旅途中，这是命。”

“高力士，你放心吧。”

“放心？”

“我也快死了。你先走，等我来——”

“等你来？”

“我有一件事还没办好。”

“还有一件事？”

“我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善后。”

“什么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缕幽魂般，黄鹤缓缓起身。

他弯腰驼背地向窗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在他身后追问。

“去我的葬身之地……”

黄鹤嗫嚅说道。

“葬身之地？”

“是呀，说到葬身之地，早注定在那里了。葬身之地……”

黄鹤手倚窗台。

“高力士……”他背对着我，呼唤道。

“什么事？”

经我追问，黄鹤沉默了片刻：“真是高兴……”

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我看见黄鹤的肩膀微微颤抖。

“黄鹤……”

正当我呼唤他时。

“后会有期。”

刚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便看见他穿窗离去了。

“黄鹤。”

我仓皇起身，步履蹒跚地赶至窗边。

我在心中呐喊——别走！

黄鹤，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了。

贵妃、皇上都……

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黑暗的夜色中，一轮西斜明月，微弱地映照在庭院草地之上。

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长一阵子，我定睛凝视黑暗中的夜色，宛如探看自己内心深处。

真是高兴——黄鹤临走前，留下了这句话。

晁衡大人。

黄鹤所说的高兴，究竟是什么呢？

是两人今晚的长谈？

不。

我知道答案。

黄鹤所说的，是我们彼此共度的这段时光。

我十分明白。

那过往的日子。

绚烂不已的岁月。

黑暗中，依稀可见那场宴会的盛况。

李白作诗，皇上谱曲，李龟年歌唱，贵妃起舞的那场宴会。

晁衡大人，你也参加了那场宴会。

连当时的乐音，似乎都还回响在我耳际。

那段梦幻般的过往。

安禄山之乱时，远走蜀地避难的事。

在马嵬驿途中所发生的事。

华清池的前尘往事。

如今，一切都已成为一场空梦。

晁衡大人。

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啊。

出于此愚昧的因由，人又是何等令人爱怜的生物啊。

“黄鹤……”

我也对着黑暗喃喃自语。

“真是高兴啊……”

此话随风消融于黑暗之中，随即消逝在夜的彼方，一如往昔的日子。

晁衡大人——

这是我最后想对您说的话。

两三天内，我将走上黄泉之路。

而您也无法回到倭国，成为必须在唐国终结一生的人了。

我则是思念着遥远的长安，却在这偏僻的朗州，不得不结束罪恶一生的人。

如今我所担心的是，在华清池失去踪影的贵妃。

她还在人世吗？

她和白龙、丹龙，还在大唐某处一起生活着吗？

黄鹤临走所留下的话，是否与此有关呢？

人毕竟无法在得知所有自己所在意的事件的答案之后，才踏上黄泉之路。

一如黄鹤所言，不论何时撒手，终归都是在某事的旅途中死去的吧。

人都是怀抱着种种担心、遗憾，而突然于某日、在某事的旅途中结束生命的吧。

何况你是远自倭国而来，羁旅于此的异国之人。

你该会多么怀念故国山河啊。

说来，我是来自遥远的岭南之人。

幼时即被去势，为岭南讨击使李千里所买下，献给则天武后。

此后，我成为宦官高延福的养子，改姓高。

能够出人头地，至今我仍不敢想象，而深入牵连大唐王国的秘密，更是当时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灯火已愈来愈微弱。

一如烛残灯枯，我这条命也快要走到尽头。该是搁笔终卷的时刻了。

晁衡大人，此信交付到您手中时，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或许您也可能收不到这封信，祈愿敬祷，此信能顺利交到您手中。

此致　晁衡大人

宝应元年三月　高力士　谨志于朗州

【十二】

关于高力士之死，《旧唐书》曾如是记载：

宝应元年三月，会赦归，至朗州，遇流人言京国事，始知上皇厌代。力士北望号恸，呕血而卒。

所谓“厌代”，是指天子驾崩。

高力士享年七十九岁。

流放巫州期间，曾残留以下诗作：

两京作芹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不同，

气味终不改。

(1)　译注：僧祇支，僧尼五衣之一。佛上身内衣，从左肩穿至腰下，一种覆肩掩腋衣。

第三十四章　荔枝

【一】

惠果端坐在护摩坛前，一直在念咒。

惠果的唇舌动个不停，一整天几乎未曾稍歇。

偶尔因进食、排便、睡觉才会起身，其他所有剩余时间都在念咒。

仅在惠果起身退席时，才由他人代替惠果念咒，但十分短暂。

以惠果为中心，左右坐着帮惠果念咒的僧侣——志明和凤鸣。

护摩坛中央设有火炉，炉内火焰燃烧不绝。

火焰之中，不断投入写有咒语的护摩木片。

惠果两颊瘦削，任谁都看得出来，仿佛刀剜一般，脸庞已塌陷下来。

尽管眼窝凹陷，眼眸中的黄色瞳孔却炯炯有神。

房内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臭味。

腐肉所散发出来的臭味。

火焰味夹杂着腐肉味，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腐肉放在护摩坛彼方，大日如来佛像面前。

肉块分量极多。

约莫一个成人重量的牛肉。

牛肉外观黑青，膨胀鼓起。

那并非仅是生肉腐烂了的颜色。

腐肉上也隐约映照着护摩坛的火焰，但可看出其表面在持续变化着。

牛肉表面以缓慢速度隆起。隆起的牛肉表面，水泡般瞬间膨胀，随即分裂。

然后，怪异臭味自裂缝飘出，消融在空气之中。

真是骇人的景象。

更骇人的是，牛肉上层湿漉漉的，似乎涂抹了血液。

映照着火光的血液表层，正扑哧扑哧冒着小水泡。

小水泡看似沸腾一般。当然并非如此。

不知何人对牛肉下了咒，才发生如此现象。

惠果也是头一回目睹“咒”变成此等模样。

牛肉堆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大唐永贞皇帝”六个字。

其实，不仅如此。

牛肉内还有看不见的东西，正是顺宗的毛发。

说得更清楚些，牛肉上面涂抹的血液，正是出自顺宗。

为了把对顺宗所施下的咒，完全集聚到牛肉上，惠果才采取这样的做法。

惠果念咒的嗓音低沉响起。

他既没额头冒汗，也没咬紧牙关地进行仪式。

不论身子或嗓音，均未特别施力。

惠果只是淡然地念着咒。

冷不防——

后方传来呼唤声。

“惠果大师……”

声音的主人静静地唤道。

惠果身后立着一位随从。

“皇上的御膳备妥了。”那男人说。

然而，惠果却没刻意响应。

更没瞧看对方一眼。

扬声呼唤的男人，不待惠果响应，便径自将御膳送至牛肉块前。

呈上的御膳，有粥、肉、菜、鱼等。

这也是为了使对方认定牛肉块就是顺宗，而采取的一种做法。

绝非顺宗的这一团肉块，众人都以“顺宗”视之，仿佛他本人便坐在此处，他们在为此肉块效命。

所以，众人均称此肉块为“皇上”，一到用膳时间，便以侍候顺宗的方式，将御膳送至肉块面前。

真正的顺宗正在邻房。

惠果额头上浮涌汗水，仰躺着诵念孔雀明王真言。

顺宗脸上，用小字写了不计其数的名字。

陈义珍。

黄文岳。

张祥元。

白明德。

刘叔应。

林东久。

这些人的名字写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肌肤了。

耳朵、耳穴、鼻子、鼻孔。

指尖、嘴唇、眼皮。

如果脱下衣服，身上大概也用小字写得密不透风，比脸上多得多吧。

总之，这些做法全是为了让顺宗佯装成为别人。

是为了回避对顺宗所施的咒，让咒集聚在牛肉上。

只是，众人都不知道这到底要持续到何时。直至今天，一直进行着类似的仪式。

到底持续到何时？答案不得而知——

若是不知道答案，只会愈来愈劳神伤身。

不仅顺宗和惠果，其他人的神色也更加疲惫了。

惠果尤其显得衰弱。

肉体的衰耗更胜于顺宗。

仿佛惠果削减了自己的部分生命，交给顺宗。

“咒”，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也可以说，操纵咒术，就是在耗损自己的生命能量。

惠果为此咒法，拼了命似的全力以赴。

送来膳食的人已退下，此处又仅剩惠果、凤鸣、志明三人。

三人念咒的低沉嗓音交相重叠，令人以为整个房间都在念咒。

此处建构出一种怪异的空间。

此时，疑似悲鸣的高亢声音传来。

声音来自邻房。

不知是谁在邻房发出哀鸣。

“皇上。”

随后，听到呼喊顺宗的声音。

“皇上。”

“你要做什么？”

“皇上！”

“皇上！”

呼喊声愈来愈大。

不久，顺宗走进惠果念咒的房间。

衣着凌乱，披头散发，脸颊长出杂乱的胡子。

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唐天子。

顺宗身子东倒西歪、踉跄而行，四周侍从想上前扶持，他却发出野兽般的叫声，甩开侍从伸出的手。

顺宗唇边咕噜咕噜冒出细小泡沫。

与此同时，野兽般低吼、呻吟的声音，不时自顺宗唇边流泻。有时，还呼呼地粗声喘气。

此时，惠果首度停下念咒。

凤鸣、志明两人也闭了嘴。

惠果扭转过头，望向顺宗。

接着叫了一声：

“皇上。”

然而，顺宗似乎没听见惠果的声音。

步履蹒跚，继续朝护摩坛走去。

“咯咯……”

“嘻嘻……”

“嘎嘎……”

顺宗低声狞笑着。

“凤鸣。”

惠果呼唤来自吐蕃、在青龙寺修行的凤鸣。凤鸣默默起身。

他跨步走到顺宗面前，正打算伸手搭在顺宗肩膀时，“呼噜噜……”顺宗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然后，顺宗竟变成狗的模样，趴在地板上。

他嘴唇掀起，露出污黄的牙齿。

一瞬间，顺宗突然移动了身子。

方才步履蹒跚的模样，一如谎言般令人难以置信，顺宗四肢落地，竟在地板上奔驰，迅速跳跃至护摩坛前面。

然后，向涂抹有自己鲜血的牛肉扑奔过去，咬住散发出腐臭的肉块。

牙齿贴在牛肉上，咬噬撕碎，吞入肚内。

嘎吱嘎吱作响。

情景十分诡异。

顺宗身影，宛如饥不择食的下流饿鬼。

“是时候了——”

惠果喃喃自语，这回，他也站起来。

惠果制止凤鸣挨近顺宗，说道：“我来。”他便自己跨步走向顺宗。

顺宗全身搂贴牛肉，正狼吞虎咽着。

惠果走到顺宗跟前，停下脚步。

“真是悲惨啊，皇上……”

语毕，惠果弯下身子，向顺宗伸出左手。

结果——

顺宗扑向惠果的左手，出其不意地朝手背咬了下去。

惠果却没叫出声。

他用温柔的目光凝视顺宗，任由顺宗啃噬自己的手。

惠果淌下两道泪水。

“没关系，您放心吃吧。”

惠果慈爱地说。

“人的心中，本来就有这样的禀性。正因如此，您才会中咒，也正因如此，人也能成佛……”

惠果一边说，一边把右手贴在啃咬他手背的顺宗后脑上。

“现在，我让您舒服一点。”

惠果呼出一口气来，右手轻按顺宗后脑勺。

瞬间，顺宗伏卧在地。

“皇上……”

众随从赶忙上前，顺宗已在惠果脚下蜷曲成团，静静地打呼酣睡了。

【二】

空海在西明寺自己的房里。

自方才起，他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一直奋笔疾书。

橘逸势孤零零地坐在空海斜后方，一种略带不满的神情挂在脸上。

自窗边望去，庭院春色一览无遗。

槐树新绿摇曳，牡丹也开始绽放。

西明寺是长安屈指可数的牡丹名胜。

由于牡丹花季里，西明寺也对一般人开放，所以赏花客应该很快便会把此地弄得热闹异常。

“喂……”

逸势自空海身后唤道。

“方才起，你一直在写些什么？”

“种种事。”

空海头也不回地回应。

他说话的口吻，听来有些喜不自禁。

“种种事，是什么事呢？”

“就是种种事啊。”

“光说种种事，我怎么听得懂。”

逸势闹别扭地回应。

然后——

“原来如此。”

空海在书桌上搁笔，终于特意转过身来。

“原来因为我不理你，所以你觉得很无聊。”

空海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才、才不是这样。”

“那，不然是为了什么？”

“我是要你告诉我，你在写些什么。你却故意卖关子不肯告诉我。”

“我没有卖关子。”

“那，你说说看。”

“我该怎么说呢？”

“你在写的是什么？反正，大概是和这次的事有关吧。”

“没错。现在刚好写完了。我写的是乐器。”

“乐器？”

“就是要带去华清池的东西。”

“要带什么乐器去呢？”

“编钟、编磬、鼓、瑟等。”

空海将方才奋笔疾书的纸张递给逸势。

逸势接过一看，上面果真写着乐器名。

编钟、编磬、鼓、瑟、琴、笙、排箫、篪。

“其他的，我还打算凑齐五弦月琴、十弦琴等。”

“包括昨天你咐吩赤的那些吗？”

“是的。不仅乐器，似乎还需要搭配的衣裳等。今天我又重新誊写了一遍。”

“我还想召集会使用胡国乐器的人。”

“不仅乐器，食物也要考虑。这样就得招募会做胡国料理的人，还要准备琉璃酒杯、葡萄酒。因为怕忘记，所以才写了下来。”

“你也会忘记？”

“不，不是怕自己忘记，是要让负责收集的人记住。”

“负责收集的人？”

“总之，待会儿赤来了，我就拜托他去收集。皇上遭逢困难的时刻，不方便公开收集这种器具，所以必须秘密行事。”

“何时、何地、如何成行，我把一切安排都写下来。”

“你是说，要办一场宴会？”

“嗯。”

“你也说过，要在华清池举行。”

“对，我说了。”

“做这件事到底和这次的事有没有关系，我还是搞不清楚。”

“逸势，你放心。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咦？”

“守护皇上的方法，并非仅限于对抗妖魅吧。”

“你的话，我还、还是听不太懂。”

逸势回应。

空海展颜一笑，随后喃喃自语般说道：

“可是，太慢了。”

“太慢了？”

“赤来得太慢了。”

空海话刚说完，外面便传来大猴的呼喊声：

“空海先生。”

“怎么了？”

“赤先生来了。刘禹锡先生也一道来了，很焦急的样子。”

“快请他们到房里来。”

空海语毕，不久，赤便出现了。

刘禹锡站在赤的身旁。

脸色欠佳。

“怎么了？”空海问。

“我替柳宗元先生传话来了。”刘禹锡回应。

文人出身的刘禹锡，是柳宗元的好友。现在，两人同在王叔文手下共事。

刘禹锡和赤一道出现，难道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传什么话？”空海开口问。

“昨晚，皇上仿佛精神错乱……”

“唔……”

“惠果和尚虽也设法帮忙，却说危险时刻或许即将来临。”

“危险时刻？”

“皇上和惠果和尚都很危险。”

“唔。”

“他没告诉我详情。请您见谅。这件事若传出宫外，后果将会很严重。”

“我知道了。”空海点了点头。

他心里十分明白，攸关大唐天子生死之事，岂可轻易泄露风声。

“那，我这边也要赶紧行事了。这些器具，请您安排。方法由您决定。”

空海将逸势手上的纸张，及书桌上搁着的纸片，一道交付给赤和刘禹锡。

“知道了。”

刘禹锡颔首致意，却满脸不解。

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刻，空海为什么要筹办宴会，还要召集这么多乐师。

不过，这些疑问却不能明说。

“请您代我向柳先生问安。我这边也会尽力而为。”

空海语毕，赤和刘禹锡同声说道：

“告辞了。”

两人立即离去。

【三】

空海和逸势离开西明寺，走在路上。

大猴也久违地同行。

最近大多留守在西明寺的大猴，语带兴奋地说：

“好久没和空海先生出门了，真是高兴。”

一行人向西行，漫步在春日的喧闹之中。

在街坊中走动的人们，谁都不知道宫里正在发生什么事。

因阿伦·拉希德这件事而死人的案子，虽曾喧腾一时，但从长安这百万人口的城市看来，也不过就是部分人茶余饭后的传闻罢了。

无论任何事件，均将被吞没进此大城市内部，然后失去踪影。

宛如亲身体验此巨大城市所具有的伟大机能，空海脸上浮现憨笑，深呼吸地走在路上。

“空海，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逸势问道。

因逸势还没听到空海说出目的地。

刘禹锡和赤告辞。

“我们也走吧。”

空海如此说，随即起身。

“走？”逸势反问，接着又问，“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空海要逸势起身，自己跨前一步后，再度回头。

“对了，大猴，你也一道去吧。”

语毕，空海催促逸势，离开了西明寺。

“去西市。”空海说。

“去西市做什么？”

“我心里有个打算，想去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荔枝。”

“荔枝？”

所谓荔枝，是南方采收的果实。白色果肉呈半透明状，味甘甜。属无患子科常绿乔木，是雌雄异花。树木可高达十米。

蜀地虽也出产荔枝，但离采收期尚早。

“现在荔枝能弄到手吗？”

“所以才要去西市啊。总不能每件事都托赤去办吧。”

西市人声鼎沸，一片嘈杂。

众多店家在此摆摊。

空海有如识途老马，漫步在鳞次栉比宛如迷宫般的店家之间。

“喏，就是这儿。”

过了一会儿，空海登步，立在毛笔店门前。

店头陈列着大大小小的毛笔，店内有个白发老人。

“这不是空海先生吗？”

老人先扬声召唤。

“好久不见了。”

空海脸上浮现笑容，向老人打招呼，说道：

“李先生，这位是我常提到的橘逸势。”

逸势介绍完，再介绍大猴。

“逸势，这位是来自蜀地的李清水先生。在长安，像李先生这样擅长制笔的人很是罕见。”

空海语毕，老人满脸笑得皱成一团，说：

“不是很罕见，是绝无仅有。”

“李先生教了我各种制作毛笔的技法。”空海向逸势解释。

“那，空海先生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有件事，非先生帮忙不可。”

“噢，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到一些荔枝？”

“荔枝？！”

“是的。”

“这——很难哪。”

“所以，才来请托先生啊。”

空海若无其事地回应。

【四】

“说到荔枝，还得再有一个月才会运到长安。即使运来，数量也很少。”

“应该是这样吧。”空海点了点头。

就算南方采收了荔枝，也有距离上的问题。

果实采收后，光是不让它腐烂而运至长安，就要大费周章。

“即使弄得到手，也要花不少钱。”

李老人思索某事一般，瞄了空海一眼。

沉默片刻后，突然又说：

“我不能打包票。”

“当然。”

“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这样就行了。”

“我去几处可能得手的地方问问看。要是荔枝已运到长安了，就可能弄到，要是还没运来，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哪。”

“您知道可能有的地方吗？”

“知道是知道。长安的有钱人家，每年均竞相抢食荔枝。这时，有人已在收购途中，也有人舍蜀地、远赴南方收购去了。运气好的话，其中某人的货或者正好在此时运到长安了。”

“不过——”

“不过什么？”

“量太多可就没办法了。”

“是。”

“而且还要花不少钱。”

“我知道。”

“因要从货物中偷偷挪出若干——”

“是的。”

“必须货已运到长安，才有可能办到。”

“我明白。”

“那，何时想要？”

“最迟三天后一大早。”

“三天后？”

“很抱歉。由于时间紧迫，所以才来请托先生。”

“嗯。”

李老人抱着胳臂沉吟道。

“那，总之，三天后的早上请人到这儿一趟。要是拿到手了，就交给他。”

“应该是个叫作赤的年轻人会来这儿。”

“是吗？”

李老人点了点头，继之对空海说：

“荔枝弄到手，我也要向您请托一件事。”

“什么事？”

“虽然我不知道您现在在忙什么，但要是事情收拾妥当了，请您务必陪我下盘棋。”

“在下乐意奉陪。”

空海微笑点头应允。

【五】

离开李老人家，空海和逸势漫步街头，走在杂沓的人群中。

大猴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迎面而来的行人，看到鹤立鸡群的大猴，莫不讶异于他的庞大身躯，而让出路来。

托大猴的福，空海和逸势举步都很轻松。

“不过，空海，这样妥当吗？”

逸势边走边问。

“什么？”空海反问。

“荔枝的事。弄得到手吗？”

“可以到手。”

空海爽快地回答。

“李先生不是说他没把握吗？感觉似乎蛮难的。”

“要是不行，李生先一开始就会说不行。”

“可是——”

“他那样讲，就是说，应该可以弄到手。虽然他没打包票。”

“是这样吗？”

“李先生是南方人。跟蜀地、南方颇有渊源。即使现在，他对那边的事还是了如指掌。”

“话虽如此，荔枝不是季节性果实吗？就算李先生对南方再熟，也不能送来还没成熟的荔枝吧。”

“比蜀地更南方，您觉得如何？”

“更南方？”

“他不是说过，长安那些挥金如土的有钱人家，竞相抢食荔枝吗？”

“他是说过，那又怎样？”

“逸势，老实说，李先生就是这类有钱人家。”

“什么？！”

“李先生所说的有钱人家，也包括他自己。”

“李先生是有钱人家？”

“没错。”

“那，他为什么在那儿卖毛笔呢？”

“制笔是他的嗜好。他不是为了赚钱才卖毛笔的。”

“也就是说，李先生自己每年都抢食荔枝？”

“没错。他常派人运荔枝到长安。”

“听李先生的说话语气，荔枝虽然还没运到长安，但可能已在途中了。”

“他不是说要花不少钱吗？”

“那是一定的。万一自己那边来不及，他打算向先送至长安的某人调货吧。那样就要花钱了。”

“原来如此。”

逸势钦佩地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结识的三教九流真不少哪。”大猴从后方说道。

“因为空海先生蒙人的手段一流。”

“我会蒙人？”

“空海先生。”

“什么？”

“比起倭国，或许空海先生更适合待在这边。”

“长安吗？”

“是的。我觉得，倭国对空海先生来说太小了。您没必要勉强去穿绑手绑脚的衣服吧？”

“那我就这么办好了。”空海回答。

“你是认真的吗？”

惊慌失措的人，反而是逸势。

“空海，你不打算回日本了吗？”

“当然打算回去。”

语毕，空海长叹了一声，又对着天空说：

“不过，我也很想留在大唐。”空海停步，望向逸势，接着说，“逸势，老实说，关于此事，我也很伤脑筋。”

空海用手指搔了搔头，嘴角浮现无法形容的微妙笑容。

“大唐令人感觉舒畅。”

“空海，我也觉得你适合这里。比起关在那蕞尔小国，你待在这里比较……”

说到这里，逸势闭上了嘴。

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语汇。

“应该比较有趣吧，对我自己来说。”

空海代逸势回答。

“没错。我也觉得比较有趣。比起在那小小的岛国过日子时的你，待在这里的你显得有趣多了……”

逸势声音愈说愈小，突然中断了。

逸势望向空海，说：

“空海。你留在大唐可好？”

“要留下来吗？”

“空海，就这么办吧。”逸势回道。

语毕，逸势突然流下泪来。

泪水顺着两颊滑落。

“空海，你就留在大唐吧。”逸势继续说。

“这件事我还得再想一想。”

空海轻拍逸势肩头，又跨出脚步。

逸势和大猴，追赶在空海身后，也跨步前行。

“逸势。”

空海背对着逸势，向随后跟上的逸势唤道。

“什么事？空海。”逸势回应。

“听说荔枝真的很美味。”空海说。

“好像是。”

“如果弄到手了，你和我一起先尝尝吧。”

“好啊。”逸势点了点头。

三人在西市人群中信步而行。

“不过，空海，万一只弄到两颗，那该怎么办？”

“那就……就你和我吃掉这两颗吧。”

“好吗？”

“没关系。”

“你心里一定怀着什么诡计，想把荔枝弄到手吧。”

“也可以这样说。”

“你到底怀着什么鬼胎？”

“关于这次的事，荔枝，可说是必备之物。”

“为什么？”

“你知道吗？长安有钱人家，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想吃荔枝？”

“不知道。”

“因为从前有位贵人让它流行了起来。”

“哪位贵人？”

“就是贵妃——杨玉环哪。”

空海这样回答。

第三十五章　温泉宫

【一】

春天的原野，春草滋生。

不久之前还冻得僵硬的大地，如今已被新萌的野草所覆盖。

浮云悠悠，飘荡在晴空之中。

远眺去路，骊山已隐约可见。

昨天早上，告别了长安。

一行十五人。

空海、橘逸势、白乐天、子英、赤、大猴、玉莲、五位乐师和三位厨师。

十五人加上三头载货的马匹，一起前往骊山。

骊山，位于长安东北六十八里处。

当时的六十八里路程，换算成现代的尺度，大约三十公里。如果步行，朝发长安，夕至骊山，需要花费一整天工夫。

“不必急。”

空海决定，两天一夜走完此行程。

长安至骊山途中，会经过浐水和灞水两条河流。

抵达灞水，便打尖夜宿。

今早自夜宿地再出发，此刻，骊山已近在眼前。

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来到骊山和华清池。

一行人中，仅白乐天曾来过此地一回。

此刻，白乐天默默眺望着愈来愈近的骊山。

由其神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此时，白乐天官拜秘书省校书郎。

虽说是校书郎，却是个闲差，对自负的文人而言，该不是个满意的官职吧。

相较于白乐天，玉莲看似雀跃不已。

玉莲是胡玉楼的歌妓。

空海和胡玉楼商讨后，她才一同前来骊山。

由于空海曾帮玉莲驱除附身邪物，所以玉莲和胡玉楼对他风评颇佳。

“好久没出远门了。”

玉莲边走边向空海说道。

“我真的帮得上忙吗？”

玉莲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混在此行人中。

不仅玉莲，逸势、白乐天、大猴，及子英、赤等人，也都不明就里。

不，规划此行的空海，恐怕也同样不明白。

“当然帮得上忙。至此，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

原来，乐师和厨师都是看在胡玉楼玉莲的面子上，才一道随行的。

“到了华清池，只要做你们平常做的事就可以了。”

空海对玉莲等人如此说道。

“玉莲姐负责起舞……”

乐师们负责奏乐。至于厨师——

“就使出你们的本领，料理好吃菜色让大家品尝就成了。”

空海这样对厨师们说道。

然而，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对此，逸势和玉莲似乎也不明白。

被追问的空海，也仅回应：

“不，我也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无所谓。只要对空海先生有帮助，宴会又办得宾主尽欢，这样就够了。”

和空海一同出游。

在华清池举办宴会。

光凭这些，玉莲似已心满意足。

同样，大猴也如此想。

“空海先生对此事大概自有考虑吧，我就无所谓了。就算空海先生没任何考虑也行，我一点也没关系。”

大猴如此理解。

终于，一行人来到通往骊山的坡道前。

“空海，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逸势用日语向空海问道。

“不知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空海一边跨上坡路，一边答道。

“要是你知道什么事，就透露一点点嘛。”

“逸势，对不起——”空海说。

“老实说，这件事我也还没搞清楚。”

空海微笑回应。

“你自己都没搞清楚？”

“或许会发生什么事，或许不会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其他意思。”

“其他意思？”

“我只是想办一场宴会。”

“办一场宴会？”

“没错。”

“而且，只想听听与会宾客们说话而已。”

“宾客？你到底在说谁？”

“不知道，到底会是谁呢？”空海喃喃自语。

往上走着走着，随风飘来一股空海、逸势十分熟稔的温泉味道。

“一场欢宴……”

空海这样说道。

【二】

骊山西绣岭下涌出的温泉，历史久远。

据说，远在秦汉时代即为世人所知晓，现在的温泉涌量每小时还有一百二十五升。温度则高达四十三摄氏度。内含石灰、碳酸锰、硫酸钠等九种有机物质，传闻对关节炎、皮肤病格外有疗效。

此处的“汤泉宫”，是贞观十八年（644年），唐太宗李世民命阎立德所建造的。

温泉宫改名为“华清宫”，则始自唐玄宗天宝六载（747年）。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杨玉环和唐玄宗在此邂逅，此后又经过了七年，才改名华清宫。

华清宫的“华”，意即“花”，指的是“牡丹”。

而所谓牡丹，也就是杨玉环。

温泉宫南侧耸立着骊山西绣岭，玄宗在其北坡和宫殿庭院遍植花木。

当时，栽植最多的正是牡丹，为数大约一万株。

为了栽植变种牡丹，玄宗诏令天下第一园艺师朱单父，来此效劳。

每逢花季，整片斜坡都绽放着牡丹，看似刺绣，因而取名为“西绣岭”。

可以说，华清宫是为杨玉环和唐玄宗精心打造的宫殿。

此处宫殿，不止一栋建筑物。

四周环绕着高大城垣，数栋楼阁、宫殿坐落其内外。

每年十月至翌年春天，玄宗在此过冬。

这期间，此地就是大唐帝国的政治中心。

众多官宦与其相关人员也都随行移住，整个冬天都在此执行政务。

长安政治，几乎原封不动全部搬至华清宫。

骊山附近的各个村落，也群聚着商人和官员。冬季里，长安城的热闹，整个迁移至此。

华清池的建筑，极为豪奢。

以四周环绕的城垣来看，也可说是具体而微的长安城。

北边是正门，津阳门。

南边是昭阳门。

两门之间，建有富丽堂皇的前、后殿。

东侧是玄宗和贵妃的寝宫“飞霜殿”，玄宗御汤“九龙殿”和贵妃专用御汤——妃子汤，又名芙蓉汤，则相隔在两端。

不论玄宗专用御汤九龙殿，或贵妃芙蓉汤，都是石砌而成。

九龙殿宽敞的浴池中，鱼、龙、凫、雁等白玉石像罗列其间。制作石像所用的白玉石材，均是安禄山千里迢迢自范阳（今北京）运来奉承天子之物。

浴池之间，搭设美丽的白玉石桥，汤池水畔则有盛开的白玉石雕莲花。

《明星杂录》记载，每逢玄宗入浴，便出现花朵绽放、雁鸟展翅、龙鱼鳞光闪现的异象。

杨玉环专用的芙蓉汤，也配置了这样的白玉石莲花。

唐代诗人王建所写《华清宫感旧》一诗便如此描述：

贵妃汤殿玉莲开。

传闻，“端正楼”是贵妃梳妆所在，特别为贵妃所建的“七圣殿”四周，则遍植贵妃所钟爱的石榴树。

在华清宫西侧，还有为宫女沐浴所建的十六个“长汤”。

长汤汤屋数十间，遍布美丽花纹的文石。

《明星杂录》记载，以白银颜料涂漆的白香木小舟，在浴池中载浮载沉，就连桨橹也缀饰着珠玉。

更甚者，还有瑟瑟(1)、沉香交叠堆成的东海蓬莱仙山，耸立浴池之中，此汤殿本身，就寓有神仙世界的象征。然则，安史之乱以后，华清宫便逐渐衰颓了。

代宗李豫时期，一手掌握权势的宦官鱼朝恩，为代宗亡母建造章敬寺时，曾拆卸华清宫“观风楼”，当建材使用。

比空海入唐还晚的后世，也就是黄巢之乱以后，便荒芜得无影无踪了。

晚唐诗人崔橹曾参访此地，作诗凭吊：

草遮回蹬绝鸣銮，

云树深深碧殿寒。

明月自来还自去，

更无人倚玉阑干。

野草蔓生，遮掩石阶。天子御驾铃声，不复听闻。云树深深缠绕，青碧御殿森寒，一切沉寂无声。

明月如昔，兀自来去。再也无人，凭倚白玉栏杆，眺望明月了。

【三】

正面的津阳门，覆满了新生滋长的野草。

空海一行人自此进入华清宫。

跨步进去，是一段石阶。

石阶间杂草蔓生，随风静静摇摆。

野草不似夏日般葱郁冲鼻，而是春天的柔软新绿。

彼处一丛野甘草。

此处一丛繁缕。

春草还不甚繁茂，高度也未及膝。

这儿的景致，予人的印象并非荒凉颓废。

左右并列的汤殿均十分古老，也都滋长着柔软野草。

说是风情，的确是风情。

“景色真迷人哪。”空海说。

“事前没想到竟是如此美景——”

逸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般说道。

前面又是一个门。

空海一行悠然漫步，穿越此门。

右手边，有高耸入云的宫殿。

一眼便看到青瓦屋檐。

青瓦和青瓦之间，虽然长有不少杂草，但应该还不至于到会漏雨的程度。

梁柱上的朱红颜色，也还残留着。

“没想到，华清宫这样华丽。”

逸势的声音，似乎兴奋难抑。

总之，单单穿过津阳门的内城里，便有宫殿、汤殿、楼阁、城门等三十余座。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

梁柱、殿壁上，攀爬着杂草、葛藤。

整座华清宫隐然可见，历经数十年，已逐渐归于自然之中。

搭载的物品连同三匹马，一起搁在津阳门外。

乐师和厨师也留待门外。

此处有一水池，中央有个浮岛，其上搭建了一座桥。

“从前，大概很热闹吧。”

玉莲喃喃自语般说着。

“从这儿望过去，那边就是玄宗寝宿的飞霜殿吧？”

空海立在池畔问道，白乐天颔首回答说：

“没错。”

“白先生，该不是第一回来此吧。”

“第二次了。”

飞霜殿搭建在较高处，自水池登上石阶，便可走到飞霜殿前庭。

“那是九龙殿，那是芙蓉汤——”

白乐天伸手指点解释着眼前的建筑。

“地点要选在哪儿？”

空海向白乐天问道。

“若是追思贵妃的宴会……”白乐天站在池边，放眼四望，说，“就在飞霜殿好了……”

“那，我们去看一下。”

空海率先往前跨步。

左边是水池，空海绕到水池右边。

接着脚踩石阶，拾级而上。

白乐天走在空海身旁，逸势、大猴、玉莲、子英尾随其后。

登上飞霜殿那一刻，“噢。”

最先叫出声的人，是空海。

“这是——”

白乐天站在空海身旁，纹丝不动。

随后登上石阶上的逸势，也低声赞叹道：

“太漂亮了……”

四处开满了牡丹花。

有如怀抱飞霜殿一般，丛生的牡丹盛开着花朵。

没想到数量如此惊人。

绽放大朵红花的牡丹，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株吧。

开着白花的牡丹，数量相差无几。

姹紫、嫣红。

其他缤纷多彩的牡丹，也在此缭乱漫开。

玉花、紫水、瑞丽、千香花。

各式各样的牡丹品种，均栽植在此处。

而且，所有牡丹宛如果实般开放，不胜负荷地将花茎折弯。

说是红色，不单单是红色。

说是白色，也不单单是白色。

既有浓郁的红，也有轻淡的红。

即使是浓郁的红，也分别有看似血色的红和太阳西沉般的红。

飞霜殿即耸立在此牡丹花海之中。

“好漂亮……”

玉莲在空海身后自言自语。

五十年之前——

此处，到底举行过何等华丽的宴会？

杨玉环脚履胡人长靴，也曾踩踏过此石阶吗？

穿戴与身体等重饰物的仕女们，曾在此来回走动吗？

如今，此地其人已杳。

唯有来自倭国的留学生沙门空海。

以及橘逸势。

默默无闻的诗人白乐天。

胡人玉莲、胡人大猴、汉人子英。

仅此而已。

石阶之间冒出的野草，随着微风摇曳，成千上万的牡丹花，沉甸甸地摇摆着。

“就这样决定了。”

空海喃喃自语。

【四】

空海、逸势和玉莲三人，鱼贯地走在白乐天身后。

飞霜殿前，如火如荼地准备宴会。

宴会地点一选定，空海便要大猴招呼在外等候的赤、乐师、厨师等人，把马上的物品运来。

“在这附近点上篝火吧。”空海吩咐。

空海让人准备篝火放在四个地方，中央铺上波斯绒毯，四周搁着灯火架。

乐师们解开乐器行李，厨师们动手准备菜色。

趁着空当，空海和逸势由白乐天带路，去探视华清宫内部。玉莲也加入其中。

穿越飞霜殿至浮岛上的石桥，一行人走出西侧。

在这之前，他们已看过九龙殿、芙蓉汤的内部情景。

意想不到的是，芙蓉汤内仍有少量泉水流入，浴池上搭建的白玉石桥，也留下了遗迹。

九龙殿中的白玉石鱼、龙已遭人盗取，消失不见了，但芙蓉汤的白玉石莲花还剩下一半。

看来，窃贼搬运白玉石莲花时，没能全部带走。

看完这些之后，空海一行人才来到此处。

宫女沐浴的长汤，位居西侧。

汤屋共有数十间。

为了能让宫女们同时入浴，浴池建造得十分宽敞。

约莫六十尺见方。

白乐天要大家来探看，一行人才穿过水池来到此地。

“前次没看见内部。”白乐天解释。

此人真是讳莫如深。

说要跑一趟华清宫的人，本来是白乐天。

听他这样说，空海才想到宴会的事。

现在，白乐天正苦心构思名为《长恨歌》的长诗。

此诗是以贵妃——杨玉环和唐玄宗为题材。

白乐天始终无法完成此篇诗作。

为了寻觅灵感，白乐天思量要跑一趟华清宫。

说起来，空海、逸势同白乐天前往马嵬驿，也出自相同理由。

西侧建筑，比东侧倾圮得严重许多。

部分墙壁已剥落，似乎也能由此穿梭入内。

白乐天站在破壁之前，以手抚触即将崩坏的壁面，颦蹙回望空海等人。

“有股奇怪的臭味传来。”白乐天说道。

【五】

那股臭味，空海和逸势也都闻到了。

闻到的那一瞬间，恶臭让人极想别过脸去。

是腐臭味。

显而易见地，那股腐臭是自崩颓的壁间传出的。也就是说，臭味乃是自建筑物中散发出来的。

那样的臭味，不是某一腐烂东西摆在里面而已。臭味十分浓烈。

扑鼻而来的臭味，只有一点点。但可以确知，这是大量臭味极少的一部分。

猜想得出，这一点点臭味的背后，是由多少臭味造就的。

那臭味，不是部分空气之中，微微消融之类的臭味。

而是令人脖后会竖起寒毛的臭味。

“喂，空海——”逸势唤道。

空海望向逸势，随后和白乐天对上了眼。

“进去看看吧……”空海说。

穿过崩塌的墙壁，空海率先走进建筑物之中。

白乐天、逸势紧随其后。

进入建筑物后，宛如埋首腐烂污物中的臭味，立即传至三人鼻尖。

与其说是空气，不如说是固体般的臭气，直接刺入鼻腔内。

仿佛发臭的汁液喷进眼睛一般，逸势闭上双眼，不时用拳头擦拭眼皮。

屋内有些昏暗。

虽说如此，由为照明而设的窗棂、崩塌的壁洞等所透入的亮光，仍依稀可看见内部的模样。

眼睛适应之后，更看到了细节。

脚下，部分崩落的壁面——有土块剥落下来。

前方还可看见，自地面往下挖掘的石砌浴池。

浴池十分宽敞。

上百名宫女当可一起在此入浴。

不知是遭人所盗或运往他处了，将汤殿做成仙界象征的诸多饰物，或别具意义的各色物品，均已烟消云散。

应该耸立在浴池中央，以瑟瑟、沉香交叠而成的东海蓬莱仙山，也杳无踪迹。

通过崩裂的墙壁，自外面射进来的微光，映照在暗淡的汤殿、瓦砾之上。

往昔此处烟雾弥漫的温泉气味，都没有了。大概从泉源引来汤水的汤道，中途毁坏了吧。

此处唯有浓烈的腐臭笼罩着。

三人避开瓦砾，迈步向前。

愈来愈接近浴池边缘，其内部便渐渐映入眼帘。

浴池底部，微微隆起一堆发黑的泥土。四处还有发白的泥土。宽广的浴池，有大半似乎被运入的泥土所覆盖。

走在前头的空海，无言地停下脚步。

他定睛注视浴池之中。

身后小心翼翼走来的逸势，与空海并肩而立。

“发生了什么事，空……”

刚要唤出空海名字的逸势，突然噤口不语。

逸势站在空海一旁，全身僵硬。

比逸势稍晚来到空海身旁的白乐天，似乎也察觉到了。

占据数十间汤屋地板的一大半，埋藏在浴池底部的东西并非泥土。

那是狗的尸骸。

究竟有多少狗尸，被丢弃在此呢？

并非一两百只。

而是超过一千、两千只——

不计其数的狗尸，埋藏在浴池底部。

那数量，约有数千只——

而且，十分诡异的是，每只狗都没有头。

虽说狗头也在浴池之中，却都已从狗身上割下。

狗尸早已腐烂，散发出阵阵尸臭。

仔细一看，还有牛、马、羊尸，也混杂倒卧在狗尸之中。

狗、牛、马尸的部分躯体，不知是被啃掉还是腐烂后肉块剥落，甚至还能见到发白的肋骨或内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狗尸之间还可看见不可胜数的蛇尸。

不，不只尸骸，还有活着的蛇，在狗、牛、马尸的肋骨之间钻动，在腐肉里蜿蜒起落。

逸势两排牙齿在嘴里上下颤动，微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祥的光景。

有人在此地作法下咒。

到底是何种咒术呢？

“是蛊毒……”

空海喃喃自语。

“若非蛊毒，就是类似的咒术，看来，有人在此地下咒。”

原来不仅长安城内，此地也同时进行着某种咒术。

白乐天的双眸，像是凝结了沉重光芒，闪闪发亮。眼球浮出鲜红血管。

“原来臭味是这个……”

白乐天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个。”

他再度说出相同的话。

白乐天瞪着层叠堆积如山的狗尸。

“原来我们所牵扯的事件，就是这个……”

“不错。”空海点头。

“我本来不知道你到底跟什么事件有关。当然，现在也还不知道。不过，原来是这个。”

“你……不，原来我们所牵扯的事件，竟然如此可怕。”

“是的。”

空海再度点头。

白乐天深深吸进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几度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空海，到底怎么回事？”

逸势探头望着浴池问道。

即使想别过脸，也无处可别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逸势说，“你早就知道，此地进行着这种事吧？”

“是——”空海点头，“逸势，你说得没错。”

空海额头上，浮现一颗颗细小的汗珠。

“我事先早就知道这事了。”空海喃喃低语。

“不过——”空海微微摇头，“却没想到事情这样严重……”

语毕，空海紧咬着嘴唇。

“逸势啊——”

“什么？”

“或许，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不该做的事？”

“就是邀玉莲姐他们来这儿的事。”

“我还好。本来就打算和乐天先生一起到这儿来的。可是，玉莲姐、乐师、厨师这些人却不是。他们是因为我的邀请才来的……”

“或许，这儿比我所想象的更危险。”

“空海——”逸势唤道。

空海紧闭嘴唇。

此时，“空海先生。”白乐天唤道，“请你告诉我们吧。”

白乐天望着空海。

“既然我们都看到这样的东西了。你得告诉我们，我们究竟牵扯进何事了？”

“以前你说过你和皇上周遭正在发生的怪事。”

“是的。”空海点点头。

“那时，你说了。总有一天，时机到了，就会说出来。”

“没错。”

“如今正是时候。”

“现在我们眼中所见的情景，便是与皇上有关的事件吧？”

“是。”

“连杨玉环的事、我们在马嵬驿遇见的怪事，以及这回到华清宫，统统都有关联吧？”

“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现在就是你必须说出详情的时候了。”

“而且，我也必须听听你怎么说。”

“虽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么，但今晚你预计进行的事，我会帮忙。即使听过你的说明，我也不会阻止你今晚要做的事。不管你说出什么，我都不打算从这儿逃走。所以，请你告诉我吧。”

白乐天说话的声音愈来愈高亢，随着声调变高，他的心情也随之亢奋起来。

“你得把详情说出来，因为，这或许攸关我的性命。一看到这些，我就明白了。不，不单是我这条命。也或许关系到今天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白乐天说。

“是的。”

仿佛下定了决心，空海点了点头。

“乐天先生，诚如您所说。你有权利知道我所知道的事。”

空海转向白乐天，与他正面对望。

“如您所说，这是关系皇上生死之事，也是大唐王朝的秘密。此事说来话长，绝非三言两语所能交代，我只挑重点告诉你。”

“拜托你了。”

“不过，要说这事，这儿并非合适地点。让我们先到长汤外面吧。”

【六】

“关于这件事，老实说，除了你、乐天先生，还有一个人我也必须跟她说。”

走到长汤外面，空海说道。

“哪一位？”白乐天追问。

“胡玉楼的玉莲姐。”

空海回话时，逸势突然插话说道：

“喂，空海，这样行吗？”

逸势所说的“行吗”指的是大唐王朝的秘密，就这样告诉别人，是否妥当之意。

逸势的脸上仿佛写着——这不是秘密吗？

“没关系。”空海毫不犹豫地说。

“就算今天在此向玉莲姐说出一切，也不会让事情产生任何变化。”

空海爽快地回答道。

“可，可是，空海，你说得虽然有理——”

逸势脸上流露出自己察觉不到的不满神色。

既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身份，却又牵扯上大唐王朝的秘密——在某种意义上，正是逸势引以为豪之处。

来到长安之后，逸势开始变得畏缩，而让他支撑下去的那股意识，正是他自身正卷入旁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中。

正因为是秘密，才令逸势如此在意。

如今却要随意将此秘密公开——

“我无所谓。因为我是打定主意才来到这儿的。”

逸势焦虑地解释着。

逸势的内心深处，潜藏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念头。

空海望向逸势，微微一笑。

逸势垂下眼皮。

“喂，逸势。”空海说，“这有什么关系呢？”

空海拍了一下逸势的肩头。

“玉莲姐不是多嘴的人。况且此事关乎她的性命。既然邀她来到这儿，如果要她回去，至少也得给玉莲姐一个交代。”

“要让玉莲回去吗？”

“是的，我想，就这么办吧。”

“乐师、厨师也一道回去吗？”

“没错。”

“那——”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留下来。”空海说。

【七】

“有件事，我想对你说。”空海这样对玉莲开口。

“什么事？你想对我说什么呢？”玉莲一边喘气一边说。因她一直在厨师、乐师之间忙得团团转。

而且，空海呼唤玉莲，她似乎十分高兴。

“说出来之前，请你先看一下。”

“要我看什么？”

因空海的语调一反常态，听得出很认真，玉莲也一脸郑重其事。

“我要怎么做？”

“请跟我来。”

空海带着玉莲往长汤方向走去。

白乐天和逸势已等在那儿了。

【八】

走出长汤之后，玉莲脸色惨白。

本来就白皙的肌肤，看来血色全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玉莲手抚胸口，似乎强忍恶心好一会儿。

自是理所当然。

连身为男子的空海等人，也想别过脸去，玉莲突然见到，自是如此反应。

而且，臭味也实在太浓烈了。

即使为了想让玉莲看到那一幕，要空海他们再度进入那儿，也得有相当觉悟。

“空海先生……”

玉莲抬头，望向空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打算向你说的事，跟这个有关。”

“我懂了。我可以听你说明，但这地方您就饶了我吧。就是给我一年薪俸，我也绝不再回到里面。”

“当然。”

空海用眼神示意前方的水池，说：

“那儿有座可看见水池的楼阁。我们一道上那儿去吧。”

如空海所说，水池旁边立着一座小楼阁。

虽然青瓦屋檐长出杂草了，朱红梁柱也已褪色，但四人要在此交谈，空间倒颇宽敞。

“乐天先生也一起过去听我说明吧。”

“好，就在那儿听。”

白乐天也点了点头。

“我无法细说，但会将必要的事全部说出来。”

【九】

空海说到做到，和盘托出。

他巧妙地避开王叔文的可疑之处，细说五十年前安史之乱的因缘，也谈及阿倍仲麻吕——晁衡的信笺，及高力士的手书。

而且，如今永贞皇帝中咒的事，也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

偶尔，白乐天和玉莲也会短暂追问，但几乎都是空海一人独白，他们默默倾听。

“以上便是我今天所能说的。”

空海语毕，好一阵子，白乐天和玉莲都没开口。

大理石砌成的座椅，安置在壁边。

背倚壁面，安坐于此，四人便可近距离对望。

高度及腰的墙壁，其上仅以六根柱子支撑屋宇。

自此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片池水。

池面吹来阵阵微风，轻抚楼中四人的面颊。

“原来如此。”

最先开口的是白乐天。

白乐天喟然长叹：

“空海，真是为难你了，竟然全部说给我们听。”

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地点头。

待白乐天短暂沉默后，玉莲开口：

“空海先生，也就是说，向皇上施咒的那个督鲁治咒师，有可能也在此地？”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那，空海先生，为何今天要告诉我这件大事？”

“那是因为——”

玉莲打断空海的话，又说：

“我懂了。您是想劝我回去？”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逸势先生及乐天先生，都打算留在这儿，是吧？”

“是的。”空海再度点头。

“空海先生认为，这儿处境十分危险？”

“是的。”

“可是，既然您带我们来到这儿，表示起初您也没料到这儿是那样危险的地方，是这样的吧？”

“正是。”空海又点了点头。

时至今日，督鲁治咒师的确杀害了好几条人命。

然而，那是对他的敌人痛下毒手。

或是，惩罚背叛他的人。

对于不相干的旁人，他倒还没动过手。

更清楚地说，如果督鲁治咒师有心杀害空海一行人，机会应该多的是。

然而，他却没有动作。

而且，要到此地一事，空海于多日之前就已公开说了。

督鲁治咒师早该有所察觉。

如果他不想让空海一行人前来，应该会在半途阻挠，或者将下咒场所移往他处。

反之，如果空海于事前知道督鲁治等人藏身华清宫，也应该采取行动，立即派人围剿，不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特意告知华清宫之行，在某种意义上，空海变成了督鲁治咒师的同盟。而且，此举无非意在表明：我们就要去华清宫了，你们快逃吧。

至少，空海非敌人的印象，应该已传达给对方了。

前往华清宫，或许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就算督鲁治咒师在，也不会突然实行危险的举措。

这是空海事先的看法。

如果连个人影也没有，就当是一场欢乐的夜宴。如果督鲁治咒师他们没逃离，还留在此地的话，也并非意味此行就有危险——空海是这样想的。

此外——

空海内心也怀有一种微妙的自信。

那份自信就是——自己为他们所喜爱。

总觉得，自己为丹翁和白龙——督鲁治咒师所喜爱。

空海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在亲眼见到长汤的那一刻，空海突然感觉——或许一行人踏入远超过自己想象的危险场所了。

或许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轻松了？

“这就是我事前的看法。”

空海对玉莲说明自己事前的心态。

“可是，空海先生三人，还打算留在这儿吧？”玉莲追问。

“是的。”

“那，我也要留下来。”

“如果处境确实很危险的话，我们可以考虑离去。但既然空海先生打算留下来，我也就奉陪到底了。”

玉莲脸上神色，又恢复了原状。

“我深信空海先生早先的判断。再说，任何人都知道，胡玉楼玉莲姐从来不曾在宴会中途逃跑的。”

(1)　译注，瑟瑟，美玉名，据传产于西域于阗。

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

【一】

月亮出来了。

抬头看，明月已升至飞霜殿上的天空，是一轮满月。

宛如宝玉的月亮，浮现在春天罕见的碧澄天际。

四堆篝火在铁笼中烧得一片通红。

月影笼罩整座华清宫，明亮得即使没有灯火或篝火，也可看见鱼儿在池面上跳跃。

石缝之间已冒出嫩绿春草的石板上，铺着来自胡国的绒毯。这些华丽的波斯绒毯，是空海向马哈缅都借来的。

总共有三块波斯绒毯。

这儿坐着四个人。

远渡重洋的倭国留学僧沙门空海。

同样来自倭国的儒生橘逸势。

官拜校书郎的诗人白乐天。

胡玉楼歌妓，绿眼碧眸的玉莲。

此四人，彼此对望围坐一圈。

乐师和厨师都到山下村落去了。

大猴、子英和赤，也随乐师和厨师等人下山。

任务完成之后，一行人还会折返原地。

美酒佳肴均已备妥。

巨大的瓷盘上盛着蒸煮炒炸的鸡、猪、牛肉、青菜，包括燕窝在内的各种山珍海味纷列杂陈在席间。还有，空海请托李老人找来的荔枝。

酒杯同样各随己意，听凭取用。

空海取用的，是来自波斯的琉璃杯。

逸势拿的是夜光杯。

白乐天则是玉杯。

乐师们还留下了若干乐器。

一把笙、一把五弦月琴、一把琵琶、一组编钟。

玉莲忙着为大家斟酒、夹菜。偶尔还抱着月琴簌簌弹奏。

众人缓缓喝着酒。

几杯酒下肚之后，逸势双颊已微泛红晕。

“空海先生。”

白乐天右手握住玉杯，唤道。

“是。”

空海手拿琉璃杯，望向白乐天。

白乐天的脸上，摇晃着篝火燃烧的光影。

“本来是我邀您来这儿的，当时，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个样子。”

“你觉得如何？”

“与您在这儿连夜对酌，真是愉快哪。”

白乐天嘴里含着酒，慢慢地品尝着。

“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吗？”白乐天问。

玉莲上前，为白乐天已空的酒杯斟满酒。

“不知道——”空海仰首向天，用像是叹息的声音说道，“或许会发生，也或许不会发生。”

随后，视线又移回到白乐天身上。

“不，不管会不会发生，我都无所谓。”

“刚才，从你那儿听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

“是的。”

“真没想到，会听到贵妃其实不曾死在马嵬驿，还在华清宫苏醒过来的事。没想到此地曾发生过这等事。”

“说来，玄宗和贵妃的一切事端，均始于此华清宫。”

“如果说，两人在华清宫度过最幸福惬意的日子，他们共同的日子也是在华清宫结束的。那么，在此举办宴会，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所谓结束，是指五十年前的旧事吗？还是我们此时……”

“我也不知道。”白乐天静静地摇头。

“虽然我刚刚说过了，玄宗和贵妃两人最幸福惬意的日子，是在此地度过的，不过……”

“不过什么？”

“贵妃果真拥有过这段幸福的时光吗？”

“你认为呢？”

“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

说到这里，白乐天像是在寻找适切的字眼而停下话来。

“你知道什么呢？”

“不，我不是说我知道什么，但我感觉，所谓执笔为文，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

“像贵妃——杨玉环这样的女性，她究竟过得幸不幸福？他人不得而知。连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空海先生也罢，逸势先生也罢，回首自身的往事，到底幸或不幸，你们能回答得出来吗？”

经过白乐天如此一问，逸势摇头答道：

“我不知道。”

“我所想写的正是那些不得而知的事。对照贵妃生前，我所要写的这些事，感觉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白乐天望向玉莲，搁下酒杯说：

“请拿笔来——”

一旁早已备妥笔墨。

白乐天默默地磨起墨来。

其间，谁也没有开口。

空海和逸势，含酒在口，静静凝望磨墨的白乐天。

只有玉莲弹奏的月琴声簌簌响起。

过了一会儿，白乐天自怀中取出纸张，手上握住蘸了墨汁的笔。

白乐天左手拿纸，写下了一些文字。

四周牡丹缭乱盛开。

蓝色月光倾泻在牡丹花上。

然后——

“好了。”

语毕，白乐天搁下笔。

手持纸片，自顾自地吟哦起来。

声音低沉苍劲。

玉莲即兴弹奏月琴，应和着白乐天的吟咏。

两鬓千茎新似雪，

十分一盏欲如泥。

酒狂又引诗魔发，

日午悲吟到日西。

白乐天的声音在月光中朗朗向上飘升。

两鬓发丝，千根翻白似雪。

饮酒满杯，我狂醉如泥。

痴癫迷醉，又呼引出我心中的诗魔。

午后引吭悲吟，直到日落西山。

其诗大意如此。

当白乐天的吟哦声停止之时，

“唔……”

逸势发出不胜感慨的声音。

此诗，宛如白乐天身已老去的自况。

不久，白乐天再度握笔。

继续在纸张上沙沙走笔。

掩藏在白乐天心中的诗意之门，似乎已整个敞开了。

看得出来，白乐天此时文思泉涌，不可遏止。

他将心中涌现的文思，原封不动地写在纸上。

貌随年老欲何如？

兴遇春牵尚有余。

遥见人家花便入，

不论贵贱与亲疏。

白乐天继续开口吟哦。

玉莲也弹拨月琴应和。

逸势满脸涨红，并非全然因醉意或灯火的映照。

一旦浓烈的情感在体内翻腾之时，此男子便会成为这副模样。

白乐天的吟哦中断后，琴音又响了一阵方才停止。

玉莲把笔递给空海，说道：

“空海先生也写一些吧——”

“那——”

空海接过笔，默默地在纸张上写字。

过了一会儿，握住纸片，低低地吟起来。

一念眠中千万梦，

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

一哭一歌几许愁。

睡里实真觉不见，

还知梦事虚诳优。

无明暗室长眠客，

处世之中多者忧。

悉地乐宫莫爱取，

有中牢狱不须留。

刚柔气聚浮生出，

地水缘穷死若休。

轮位王侯与卿相，

春荣秋落逝如流。

深修观察得原底，

大日圆圆万德周。(1)

【二】

空海吟毕，弹奏月琴的玉莲马上歇手。

“空海先生，您的声音真动听。”玉莲又说，“能否让我拜读您的大作？”

“当然可以。”

空海递出方才写就的诗笺，玉莲搁下月琴，用白净的手指接下。

就着灯火月光，玉莲盯着空海所写的诗看着。

不久——

“空海先生——”玉莲抬起头，说道，“我想为这首诗跳一段舞。”

“荣幸之至。我也想一睹玉莲姐的舞姿。”

空海才点了点头，白乐天便接腔说：

“玉莲，这一定很有趣。”

白乐天本来就是胡玉楼熟客，他和玉莲的交往，比空海更久。

“空海先生会弹琵琶或月琴？”

“多少会一点。这样好了，我虽不像玉莲姐那样行，倒还可以用月琴为你伴奏。”

“哎呀！能够配合空海先生的月琴起舞，真叫人高兴哪。”

“那，我来弹琵琶。”白乐天开口。

“乐天先生也行？”

“我多少也会一点。”白乐天回道。

“既然这样，我就吹笙吧。”

连逸势手上也拿起了一把笙。

“哦？连逸势先生也要——”

当然，习乐是宫中的基本教养，橘逸势也能玩上一两种乐器。

讲到吹笙，橘逸势绝不输给一般人。

本来，彼时传入日本的乐器，便是经由大唐而来，其基本构造和吹奏方法，并无多大差别。

音、声该如何配合，四人简单做了安排。

玉莲取来一块绢布，披挂在脖子上。

夜深人静，玉莲身影，孑立在自天流泻而下的月光之中。

空海轻拨琴弦，琴音袅袅，尚且回荡在夜气之中时，逸势双手所握住的笙，跟着传出了乐音。

月光下，笙音飘向天际。

仿佛要与月光共鸣，笙音竟隐约可见了。

在月光中闪闪飘升的模样，似乎可以映入眼帘。

当笙音悠扬飘升天际之时，骤然之间，“铿当”一声，月琴的弦音拨动了起来。

空海的月琴，应和着逸势的笙音。

琴声簌簌飘落，恍如大小玉珠自天上滑落。

然后，白乐天的琵琶声交叠其上。

乐音与天地和鸣。

天地为之震动。

同时，空海开始吟哦自己的诗句。

一念眠中千万梦。

配合诗句，玉莲挪动了身子。

缓缓向前踏步，脚尖柔软地踮立在绒毯之上。

右手缓缓向月光伸去，随即轻快折返。

乍娱乍苦不能筹。

玉莲开始舞蹈。

白净的手指像要捡拾月光一般，在空中比画。

空海清朗的声音，冉冉飘向天际。

人间地狱与天阁，

一哭一歌几许愁。

空海的声音，朗朗传入逸势耳中。

逸势的眼中淌下泪来。

连逸势也不明白，突然流泪的意义。

泪水汩汩流出。

我究竟怎么了？

逸势那张脸，仿佛如此说道。

对自己内心瞬间流泻的情感，逸势看似不知所措，仅能寄身其中。

吟哦诗句、弹奏月琴之人，正是漂洋过海，经行万里，远自倭国而来的沙门空海。

与空海笙琴合奏者，乃倭国留学生橘逸势。

应和弹奏琵琶之人，则是日后扬名倭国、鼎鼎大名的大唐诗人白乐天。

而在此三人面前婆娑起舞的——是碧眼胡人玉莲。

此四人所在的场所，却是唐玄宗与杨贵妃曾经共同生活的华清宫。

这是何等怪异的奇妙命运啊！

睡里实真觉不见。

彼时，四人身后，有一组编钟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最小的一口钟。

玉莲停下动作，朝编钟方向望去。

音乐全部停歇。

空海、逸势、白乐天三人，同时回望身后。

看不见任何身影。

仅有编钟搁放在原地。

编钟，是挂着各式各样大小铜钟的乐器。叩小钟，会发出高音，叩大钟，则传来低音。

这回准备的编钟，全部分三层，总共二十四口，所以能发出二十四个音阶。

然而，编钟要奏出声音，绝非一人所能独自完成。

演奏编钟，必须动用钟槌。当然，这回也准备了。可是，钟槌却搁放其下，看不出有谁动过的迹象。

冷不防，又传来钟声。

明明看不到任何人影。众人发现，这次是最大的一口钟发出了声响。

“看来有人大驾光临了。”空海道。

“喂，空、空海——”逸势胆怯地出声。

“放心吧。”空海向逸势道。

说的是日本语。

“随时恭候。”

空海并非特意向某人说道。

像是要阻止逸势说话，空海接着说道：

“我们何不继续宴会呢？”

空海唇边浮现一抹愉快的笑容。

“别担心。我们继续吧。”

这回空海说的是唐语。

月琴弦音又响起，空海继续开口吟哦——

还知梦事虚诳优。

玉莲仍然翩翩起舞。

白乐天也袅袅弹奏琵琶。

逸势再度吹笙。

仿佛也要与他们应和一般，后方传来编钟乐音。

无明暗室长眠客，

处世之中多者忧。

玉莲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四周牡丹花，在月光下聚首盛开。

编钟加入合奏，逸势也渐渐不在意无人钟声的怪事了。

不久，大日圆圆万德周。

空海朗朗声歇，吟咏结束。

其声音却随同音乐余韵，残留在月光之下，在半空中飘荡了好一会儿，就像细小的琉璃碎片漫天飞舞一般。

不知何时，身后作响的钟声也沉寂了下来。

那时，“啊，那是——”玉莲低声叫道。

玉莲手指水池方向。

稍离水面的空中，浮现一个幽微发光的物体。

是菩萨。

“那不是千手观音吗？”白乐天说道。

千手观音浮现在水面之上，静静摇动千只手臂，不知在舞弄着什么。

千手观音的身影同时映照在水面上。

“好美……”逸势屏息赞叹道。

月光之下，菩萨一边起舞，一边缓慢地飘升。

仿佛在追赶消失于天际的乐音，菩萨也向天际飘去。

随着逐渐飘高，菩萨身影也愈来愈透明。

逐渐透明逐渐消失。

终于，菩萨身影飘升到在场众人必须仰头才能看得到的高度。

已经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菩萨了。

菩萨身影缓缓消融于月光中，终于不见了。

“那是我给你的回礼。”

有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一位白发老人端坐在编钟前。

“因为你们让我听到了悦耳的音乐。”

灯光下，老人微微一笑。

空海微笑，望向老人。

“在下丹翁。”老人解释。

丹翁望着白乐天、逸势及玉莲，随后，慢慢将视线移到空海身上。

“对了，空海。”

“是。”

“先给我一杯酒吧。”

“乐意之至。”空海回道。

【三】

子英默不作声，屏气凝神地往前走。

他正在追赶走在前面的巨大黑影。

此刻，他人在西绣岭之中。

此处是一条羊肠小道，两旁覆满了野草。

子英脚下，是铺满石子的地面，如果往上走，小径将变成石阶。

小径两旁，耸立着老迈的枫树及粗大的巨松。

由于覆盖头顶的树梢之间，还有月光洒落，子英总算还可行走，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一不留神，前方那道黑影便会跟丢。

不知是身体轻巧，还是娴熟路径，前行的巨大黑影，步伐极快。

向前奔走的黑影，就是大猴。

此刻，子英尾随大猴身后。

护送厨师、乐师至山下村落后，他正在折返华清宫的途中。

赤留在村落，子英和大猴返回华清宫。

此前不久，子英推测该是快到华清宫的时候了。

走在前头的大猴，不知绊到何物，整个身子向后翻滚。

“好痛！”

大猴坐在地上，手按住头。

似乎撞到了头部。

“不碍事吧——”

“不碍事。”

大猴起身，松开按压头部的双手，摇了两三次头。

接着，大猴又向前跨步。

脚步变慢了。

大猴终于呆立原地。

“怎么了？”子英问。

“我想起来了。”大猴说。

“想起什么？”

“我想起我忘记的事了。”

“忘记的事？”

“我必须折回一趟。”

“回哪儿？”

“山下的村子。”

“为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回华清宫。事情办好，我就回来。”

“所以我要问你是什么事呀！”子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总之，你先上路。我去去就来。”大猴说。

“我懂了。”

到底是什么事，子英不得而知，却也只能如此作答。

“我马上会回来。”

说完，大猴转身，走下方才爬上来的山路。

起步往上走的子英，也停下了脚步。

大猴的事，他觉得有些怪异。

不愿明说事由，让他感到不解。

此种情况下，大猴还要赶回山下村落的理由，令他难以想象。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空海和大猴之间曾有某种约定。大猴应当是突然想起此项约定，才说出这番话的吧。

于是子英也掉头折返，追赶在大猴身后，开始往坡下走去。

说来，子英确实是奉命被派遣到空海身边当差的。

然而，那是奉朝廷之命。

本来，他就在朝廷当差，会被派到空海这儿，完全是遵从柳宗元的指示。

准确地说，自己该当听命的对象，是柳宗元。

当然，关于这回的华清宫之行，他早已详细汇报给柳宗元。

空海也没要求他保密，而且这是他的任务。

关于华清宫之行，柳宗元不抱太大期望。

他料想白龙不会在华清宫施咒，即使真的在该地作法，空海既然已经公开宣称要去华清宫，就算白龙人在该地，只怕也要逃之夭夭了。

如果清楚地知道白龙人在此地，那就另当别论。但值此时刻，却也不能不顾虑空海的想法，径自派兵前来围剿。

空海本领高超，子英心知肚明，但动兵的理由还不充分。

“察觉任何异状，立刻回报。”

柳宗元如此吩咐子英和赤。

遵照指示，此刻，赤该已快马飞报长安了。

至少，在看到数量如此惊人的狗尸之后，他不得不立刻上报。

因为有人在华清宫作法下咒，肯定错不了。

子英再一次对空海的直觉，或说能力，感到震惊。

子英打算对空海说，赤留在山下的村子，但对方若是空海，一定可以猜出自己或赤其中一人，会策马奔回长安通报吧。

如果空海和大猴隐瞒自己，准备做出什么事，子英也得查明到底是什么。

此举若是大猴个人行为，也还是要查。

大猴究竟想干什么事，子英必须先行了解。或许，大猴折返回去，就是想查明赤在不在村子里。

此一想法，在子英脑海中翻腾起落。

大猴转身下坡，还不算太久。

刚好是尾行跟踪的适当距离。

蹑手蹑脚走下坡，马上便看见巨大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下。

这道人影正是大猴。

他的身影十分诡异。

他并没有赶路前进。

大猴停下脚步，正望着一旁的树林。

子英顿步，压低身子，侦察大猴动向。

大猴有时望向林中深处，有时又在月光下观看自己脚边。

他的模样不像在搜寻掉落的东西，也不像在寻找哪个人。

不久，大猴跨步向左边树林走去，子英这时才了解大猴在找什么。

大猴似乎在寻找进入树林的入口道路。

大猴灯也没提，就这样走在深夜的树林之中。

树林内的枝叶还不像夏天那么繁密。

月光正好也可照射到林中。大猴似乎借助那月光，行走在林子里。

子英尾随大猴，也钻入树林。

大猴前进的方向，看来是朝着华清宫南侧的西绣岭。

“奇怪——”

西绣岭——虽说是山，却盖了许多殿堂。

玄宗在位时，冬天一到，长安的政治机能便整个移转至此地。

山中到处铺设石阶小径，也建造了不少大小楼阁。

而今，楼阁若非遭到盗贼拆窃，便是任其毁坏倾颓。

大猴究竟要去哪儿？

子英默默地在大猴身后追赶。

此时，大猴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栋屋顶毁坏、陈旧腐朽，看似道观的建筑物之前。

大猴在原地呆立了一下，然后毫不犹疑地走了进去。

此时，子英感到困惑了。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尾随进去呢？

虽说大猴还没察觉已被跟踪，但若走进那座道观……

总之，先靠近道观，由外窥伺内部动向，应该没有问题吧。

于是子英悄悄向道观挨近。

大概是屋瓦大半都已掉落了，道观四周散落着碎裂的瓦片。

从大猴进入的附近窥伺，部分屋檐已腐朽洞开，月光自此射入。

看不到大猴身影。

道观内部，像是用灰墙隔成数个房间。

大猴似已走进其他房间。

正当困惑不知所措时，突然传来了声响。

那是大猴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那声音，有时像是在搁置某个小东西，有时又像在摩擦那个小东西。

就在此时，灯亮了。

出乎意料的明亮灯光，辉映在眼前的墙壁之上。

接着，仿佛在敲打物体的声音响起。

好大的声音。

随后，便听到嘎吱嘎吱撕裂某物的声音。

然后是敲打的声音。

然后是捣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

然后，又传来丢弃东西的声音。

大猴的巨大身躯来回走动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

墙面映照的灯光，这回摇晃得更厉害了。

大猴似乎想握拿不知搁在何处的灯火。

灯光在墙面上晃动。

大猴像是手持灯火在走动着。

他打算走到外面吗？

子英搜寻隐秘的地方，摆好架势。

然而，大猴却没步出房内。

映照在墙面上的灯光，慢慢减弱下来。

大猴的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渐行渐远了吗？

并非如此。

那是往下走的声音。

是步下石阶的声音。

不，或许是爬上阶梯的声音。

大猴到底要做什么？

这座古老的破旧道观，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子英不禁生出兴趣来了。

然而，若是被大猴察觉，到底该如何辩解呢？

有什么好辩解的？该辩解的人，应该是大猴吧。

子英心想。

就在此时，“呜呜呜……”一阵低沉的声音传来。

一开始，子英听不出是人的声音。

他还以为，是枯枝雨露被风掀吹起的声音。

或是衰老的野兽声音。

在子英耳里听来如此。

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的人声。

呜呜呜……

啊啊啊……

那样的声音，宛如缓缓将肺部膨起，一边呼吸一边清喉咙的声响。

又像是打哈欠声、痛苦呻吟声，或哀号哭泣的声音。

继之，变成了喃喃般的私语。

声音主人似乎在述说某事。

听来像是回答问话的，则是大猴的声音。

只是，他们到底在交谈什么？子英却无法听见。

如果能再挪近一点……

屈服于好奇心，子英缓缓跨步走入道观之中。

他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响，然后朝下一个房间前进，

走到那儿，子英吓了一跳。

地板上，赫然裂开一个黑色大洞。

月光照射在此地洞上。

而且，还有石阶通往地洞。

子英暗忖——

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才传来的声音，是在破坏地板，寻觅通往地下入口的声音。

不知不觉，声音沉寂下来了。

只有通往地下的入口敞开着。

而且，内部深处还摇曳着灯光。

不再有任何声响了。

子英心想，该怎么办呢？

蓦地，耳畔传来嘶哑的声音：

“你为何而来？”

子英回过头一看。

那儿浮着一颗狗头。

狗头双眼溃烂，腐蚀了大半，眼看就快滑落地面。

牙间垂出长长的舌头，舌尖还滴着黏糊糊的鲜血。

宛如半熟蛋黄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那双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正盯着子英看。

狗的舌头动了。

“你为何而来？”

悬空的狗头开口说话。

“啊！”

子英惊叫一声，倒退一步，右脚浮踩在半空中。

随后，落入敞开的地洞。

“啊——”

子英面向窟窿下方，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下半身遭到猛烈撞击。

虽如此，但由于头部未受碰撞，所以仍然保有意识，还活着。

“痛……”

双手撑地，子英抬起上半身。

屋顶缝隙洒落的月光，勉强映照至洞穴底部。

借助幽暗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了某物。

有个巨大黑影站立在那儿。

看似人影。

却又比常人来得巨大。

“大猴？！”

子英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然而，那道人影既没响应，也没移动。

子英起身，伸手触摸。

那人影硬得像块石头。

黑暗中，子英定睛凝视，终于看清楚了，是张士兵模样的面孔。

“是俑……”

子英喃喃自语，就在此时，兵俑动了起来。

“你为何而来？”

那兵俑追问子英。

【四】

众人怡悦地举杯畅饮。

酒杯内映照着月光，众人宛如饮下月光般地喝着酒。

美酒来自胡国。

是葡萄酒。

“哎，这回让我来弹琴吧。”

丹翁心血来潮，伸手取来月琴，轻拢慢捻地弹了起来。

他所拨动的琴弦，在月光下流泻出异国旋律，那是空海和逸势均不曾聆听过的妙音。

弹奏终了，又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取琴。

有时，逸势吹笙应和。

或者白乐天弹奏琵琶，为月琴助阵。

“今晚真是醉人哪。”

丹翁将月琴搁在绒毯上，说道。

“是的。”空海颔首同意。

丹翁握住酒杯的手，向点头的空海伸去。

“空海，来，喝酒吧。”

“是。”

空海兴冲冲地伸手取酒，斟满丹翁的空杯。

仿佛极其甘美一般，丹翁举杯细细啜饮。

“你也喝一杯。”

丹翁手拿酒瓶迎向空海，这回换空海接受斟酒。

酒，果然香醇甘美。

“这主意真好。”丹翁开口。

“我没料到，又能在华清宫如此举杯畅饮。”

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丹翁的眼眸在游移，像是在寻觅让他怀念的东西。

盛宴。

穿着华丽服饰的宫女。

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往的荣华繁景，已不再映入眼帘。

昔日在此走动的身影，也不复见了。

如今只剩——

“我一个人了……”

丹翁用苍老衰弱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

像是要耹听已完全消融在大气之中的音乐一般，丹翁闭上了双眼。

“丹翁大师……”

出声叫唤的是逸势。

“什么事？”

“督鲁治咒师会来吗？”

“噢——”

丹翁睁开双眼。

“你是说，白龙吗？”

丹翁动了动嘴唇。

“你刚刚说什么？”逸势问道。

“你是说，白龙吗？”

“啊——”

“换句话说，督鲁治咒师就是白龙。”

“什么？”

“白龙这名字，你该听过吧。”

“是的。”

“过去拜师黄鹤门下的，就是丹龙和白龙。”

“我听过。”

“白龙是督鲁治咒师，丹龙，就是丹翁我。”

“啊！”

逸势惊呼出声。

“空海……”丹翁对空海说。

“是。”

“你看到长汤内那些东西了吧？”

“看到了。”空海点点头。

“我也看到了。”

数量庞大的无头狗尸，还有蛇、虫的尸骸。

“那，你应该明白吧？”

“来不来都不是问题。因为督鲁治咒师——白龙现在人就在华清宫。”

“是。”空海点点头。

“不过，没想到会是华清宫。”

“连我也没察觉到。不过，仔细想想便可明白。除了华清宫，别无他处了。可是，空海啊，来自倭国的你，居然也会想到这里。”

“不。”空海摇头。

“最先察觉此事的，并非我，而是乐天先生。”

白乐天摇摇手，不同意空海的话。

“不，我什么也没察觉到。别说察觉了，此事攸关大唐王朝的秘密，我想都没想过。我只是……”

语毕，白乐天闭上嘴。咬了咬嘴唇，又开口：

“我只是想，如果来这儿，或许能获得作诗灵感。察觉此事的，应该是空海先生。”

“不，要是没听到乐天先生提起华清宫的话，我也不会想到。”

空海回应。

丹翁饶富兴味地望向白乐天，问道：

“作诗？”

“是的。”

“你打算要写什么呢？”

白乐天又咬了咬嘴唇，缄默了片刻。

过一会儿，他继续解释：

“我想写玄宗和贵妃两人的故事。”

“是吗？”丹翁一边点头，一边问，“那，来到这儿，能得到什么灵感呢？”

“玄宗和贵妃两人，到底怀抱何种心情，在这儿共度时光的事。我在想，两人到底过得幸不幸福？”

“那，来到这儿之后，你明白此事了吗？”

“不！”

抬起头，白乐天高声回应。

“不……”

这次，变成微弱的自语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该如何把两人的故事写成诗，我什么都不明白。”

白乐天睁大眼睛瞪视着丹翁。

“丹翁大师。”白乐天郑重其事地说道。

“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贵妃在华清宫过得幸福吗？您应该知道的。他们两人在这儿过得幸福吗？他们在华清宫是如何共度的？”

白乐天这样发问时，一瞬间，丹翁似乎痛苦地皱起眉来。

“啊，白乐天大人。你问的是关于人心的问题。而且，你问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别人的心。大体上，所谓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无以名状。不能仅用一根绳索去绑缚。你的提问，我根本回答不出来。”

“诚如您所说，”白乐天回道，“诚如您所说，我也必须靠自己编造的语言咒力来完成。”

白乐天说到这里，事情发生了。

“那是？”

最先开口的，是一直默默聆听的玉莲。

有笛声传来。

笛音极其微弱。

不，不仅是笛音。

还有笙、琵琶、编钟。

数种音乐随风自某处飘来。

那音乐愈来愈近。

徐徐向前。

不过，虽然感觉音乐愈来愈近，音量却未明显变大。

音量未曾变大，音乐倒是一点点地鲜明了起来。

“哎，空海，你看——”

逸势伸手高声指道。

逸势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侧篝火之下，有某个物体在移动。

那是人。

不单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

无数的小人，踩着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处走来。

小人身高三四寸。

身穿红或蓝、白或紫衣裳的小宫女们，有的弹奏乐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来。

一人、二人、三人、四人、十人、二十人……数都数不清。

数十名宫女，衣裾飘飘闪动，一边舞蹈一边奏乐，渐渐走近。

【五】

“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逸势半起身问道。

“终于来了。”说话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将右手的酒杯送到嘴里。

“是的。”空海漫应了一声，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空海，是谁来了？”逸势问。

“是白龙大师。”

“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起舞的宫女数量继续增加。

有人拿笙。

一边弹琵琶，一边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样，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边敲打类似钟的东西，一边在起舞的宫女之间穿梭。

不知何时，起舞的小宫女，已被蟾蜍群团团围住。

然而，不知为何，它们却没走进篝火围绕的内圈。

“喂、喂，空海——”

“放心。它们不能越篝火一步。”

“当真？”

“是的。因为我已划下结界(2)。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许还可以，但因咒生成的东西，无法进入这个结界。”

“可、可是，你不是说白龙来了吗？”

“我说过。”

“那他在哪里呢？那些舞蹈的小宫女，不会就是白龙吧。”

“嗯。”

“白龙到底在哪里？”

“快来了。”

包围空海等人的小舞娘们，益发热闹起舞。仿佛应和喧闹的舞蹈，音乐也愈来愈高亢嘈杂了。

红衣宫女，伸出白净的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动。

蓝衣宫女，跨步连续跺踏地面。

月琴响起。

琵琶响起。

笙响起。

“啊，好热闹呀。”

由于空海和丹翁两人看起来没有半点慌乱，玉莲也恢复镇定，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这等事竟在我眼前发生。”白乐天说。

不久，宫女、乐师们开始左右分列。面对水池方向的人墙散了开来，宫女、乐师们利落地分立左右。

乐音停歇。

宫女们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马就地坐下。

“原来如此。”兴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轻抚下颌。

“空海，什么要开始了？”

“继续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说。

沉静之中，只剩篝火发出爆裂的声音。

倏地，笙音响起。

仅此一道的笙音，飞升至月光天际。

音色听来哀怨悲戚。

冷不防——

人墙之中，蹿出一只猫来。

是只黑猫。

用两只脚走路。

“空、空海，那只猫——”逸势低声叫道。

黑猫用绿光闪烁的眸子盯视空海等人，同时亮出锐利的齿，吼叫出声来。

仿佛是打了个信号，那老鼠又现身了。

自右前方蹿出的老鼠，走到无人的空地中央，面对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头上顶着一只金色皇冠般的东西。

乐音忽地改变。

笙音停歇，另有声音响起。

那是月琴声。

月琴细微地弹奏起来。

然后，像是为了与月琴合奏，左侧又跑出来一只蟾蜍。

这只蟾蜍不仅用两条腿走路，身上还披着或许是宫女们转送给它的红衣。

犹如引领那只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只蟋蟀，搀扶蟾蜍的手，走在前头。

此蟋蟀腰部缠着看似白绢的布匹，仿佛人的模样，用两只脚直立行走。

蟋蟀将蟾蜍带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即退至后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着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响起，与月琴合奏。

仿佛笙音代表老鼠，琴声则是蟾蜍。

不知不觉之中，黑猫已消失了踪影。

“原来如此。”空海点点头。

“什么原来如此？”逸势向空海低声道。

“这是一出戏。”

“一出戏？”

“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个故事。”

“故事？”

“是的。”

“什么故事？”

“嘘——”

逸势追问时，空海对逸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头戴皇冠的老鼠，和身穿红衣的蟾蜍，相偎相依地开始拥舞。

过了一会儿，老鼠将蟾蜍的红衣撩起，自后方抱住腰，臀部开始前后摇摆。

老鼠和蟾蜍正在交合。

蟾蜍仿佛因痛苦而扭动身子，一边抽动一边发出叫声。

两者接二连三地改变动作。

“这是？！”叫出声的是白乐天。

“玄宗和贵妃娘娘？”白乐天膝行靠近说。

“什么？”逸势问。

“那只老鼠是玄宗，那只蟾蜍则是贵妃娘娘。”

“什、什么？”

“然后，那只蟋蟀是高力士大人。”白乐天答道。

“当真？”

“没错。”回答的是空海。

“现在，我们眼前上演的，就是玄宗和贵妃的故事。”

“怎、怎么可能？”

“是真的。”

“这……”

“逸势啊，华清宫确实最适合演出这个故事，不是吗？”

将空荡之地当作舞台，老鼠、蟾蜍、蟋蟀各司其职，扮演玄宗、贵妃、高力士的角色。

最先登场的情节，该是两人初次邂逅吧。那场所就在华清宫。

场景接连改变着。

这回，是玄宗要高力士想办法，劝解执拗不依的贵妃。

不久，玄宗和贵妃——老鼠和蟾蜍手牵手，随后，仿佛受到什么惊吓，两人仰望天空某处。

似乎是在诠释安史之乱发生了。

遭人追赶般，两人逃离长安。

最后，终于——

玄宗自贵妃身边离开，来到高力士这边，继之，他凑近高力士耳畔低语。

过了一会儿，扮演高力士的蟋蟀走了出来。

他来到扮演贵妃的蟾蜍面前，解开缠绕在腰际的白布，握在手上。

贵妃不停往后退。

高力士往前追赶。

终于追上贵妃。

扮演高力士的蟋蟀，将手握的白布，小心谨慎地缠绕在贵妃脖子上。随后手握白布两端，用力拉扯。

贵妃倒卧在地。

方才一直奏鸣的音乐，戛然而止。

至此为止，始终安静席地而坐的宫女们起身，以袖口掩面，开始哭泣。

接着，该是秘密挖出贵妃，带她来到华清宫的场景，故事到此便没继续发展下去。

因为，突然有阵笑声自天而降。

非常好笑似的，嘎啦嘎啦的嗤笑声，自天际响起。

那笑声，不知何时又变成说话声。

“终于来了。”声音听似兴高采烈。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像是高兴得无法抑制的声音。

声音从天而降。

“丹龙啊，空海啊，你们终于来了！”

接着，突然有个东西从天空飘落了下来。

是一条绳索。

而且，掉落的只是绳索一端，另一端还停留在上空。

仰头观看，只见绳索伸向遥远天际，完全看不见彼端。

绳索半途便已消失在夜空之中，只能看见月光中垂降地面的绳索。

“现在就来。”

天空又传来了声音。

“喂、喂……”

逸势用手顶了顶空海后背，“空海，是人哪──”仰头看得脖子发酸的逸势说。

“嗯。”

空海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遥远的夜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孤零零的细小人影。

定睛凝视，那个人影正缓慢地往下降落。

某人沿着绳索，正打算自天际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的确是人。

沿着绳索垂降的那个人，终于抵达地面。

此处，正是方才老鼠、蟾蜍、蟋蟀，演出玄宗、贵妃、高力士的场所。

原先的小宫女、舞娘的身影，均已消失不见。

老鼠、蟾蜍、蟋蟀也不知去向了。

刚才那么多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音乐不再响起。

只有三个人站在此处。

一位身躯瘦小的黑衣老人。

他的脖子宛如鹤鸟般细瘦。

老人左右各有一名女子。

一位是年轻女子。

另一位是身穿华丽薄绢的老妇。

黑暗中，那只黑猫再度现身，然后，在三人脚下止步。

“在下白龙。”老人开口说道。

【六】

自称白龙的老人，以黄光闪烁的眼眸注视着丹翁。

老妇的视线，并未刻意看向谁。

她的眼眸望向浩瀚的夜空。

年轻女子握着老妇左手。

眼见那名年轻女子——

“丽香姐……”玉莲嗫嚅低唤了一声。

被称为丽香的女子，与玉莲视线相对后，嘴唇拉出弧线，浮现出微笑。

丽香，雅风楼——胡玉楼的歌妓。

空海第一次到胡玉楼时，曾因玉莲右手臂麻痹、无法动弹，而帮她医治。

空海为玉莲驱除附在手臂上的饿虫邪气。

胡玉楼的人传言，下咒施放饿虫的，似乎就是丽香。

当时销声匿迹的丽香，如今却在此出现。

“玉莲姐、白居易先生，久违了。”

丽香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原来偶尔出现在白龙——督鲁治咒师身边的女子，就是这位丽香？”

逸势脸上露出如此疑问望向空海，但并未作声。

某晚，在西明寺牡丹盛开的庭院起舞的，就是这位老妇，同时现身的则是丽香。

“丹龙，好久不见。”老人开口。

“白龙，久违五十年了吧。”丹翁点点头。

“好，就叫我白龙。这名字比较适合我们。”

“嗯。”

点头称是的丹翁，方才到现在，眼睛始终注视着白龙身旁的老妇。

仿佛紧紧贴住，丹翁的视线不曾移开那位老妇。

老妇个子娇小。

脸颊和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均已布满皱纹。

不论脸颊或手臂的肌肤，都长满了斑点。

年龄似已八十出头。

她的身子干瘪，全身包裹在衣裳之中，隐而不见。

老妇长发俱已花白。

白发盘梳在头顶，以红布绑缚，然后插上发簪。

那是珍珠镶缀的银发簪。

嘴唇和两颊，不知是否擦过胭脂，微微泛出红晕。

自脸颊至脖子，不知是否擦过粉，格外白净。

老妇大概不是自己抹粉、擦胭脂的，当是白龙或一旁的丽香为她装扮的吧。

为了今晚，刻意装扮。

然而，老妇嘴唇半开半阖，隐约可见黄浊的牙齿。而且，还可发现缺了数颗。

老妇仅是神情呆滞地望向四周。

含水带露的牡丹花，盛开在月光之下。

遍地牡丹不可胜数。

老妇看似心荡神驰，迷茫地眺望着眼前景致。

丹翁只管凝望着那名老妇。

强烈的情感，仿佛正从丹翁内心涌溢。他却拼命想压抑下来。

丹翁的喉结，激烈地上下跳动。

“丹龙，认出来了吗？”白龙问。

“坐在这里的贵人，你认出这是谁了吗？”

丹翁的嘴唇数度开阖，却出不了声，终于又闭上了嘴唇。

他的双眼，落下了两行泪水。

“她是贵妃娘娘。”白龙说。

哦——

空海一旁的逸势失声低呼。

杨玉环——

横亘六十年以上的悠悠岁月，与玄宗在这华清宫邂逅的女性的名字。

杨贵妃。

“没想到……”白乐天嘶哑地叫出声来。

“今晚是宴会。”白龙说，“快准备宴会吧。”

白龙挺起胸膛，把头抬得高高的。

“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快准备音乐、美酒——”

“请进来。”空海开口。

白龙自结界外跨了进来。

他单膝下跪在波斯绒毯上，恭敬地行了个礼。

丽香借势手挽老妇——杨玉环，跨步向前。

仿佛经过丽香催促，杨玉环抬起脚步。

两人静谧无声地走进结界之中。

结界外，只剩下那只黑猫。

空海自席间起身，说：

“这儿请。”

随后，让位给贵妃。

坐北面南的场所——那是天子之席。

杨玉环坐在中央，丽香和白龙分坐两旁。

“拿酒来——”白龙开口。

丽香将手托住贵妃之手，让她能够握住玉杯。

玉莲为玉环斟上胡国的葡萄酒。

由丽香托着手，贵妃缓慢地举杯送到嘴边。

贵妃的红唇，触碰酒杯边缘。

她抬起下颌，仰饮胡酒。

白龙手握酒杯。

丹龙手握酒杯。

白乐天手握酒杯。

空海手握酒杯。

橘逸势手握酒杯。

各自酒杯都斟满了酒。

贵妃的酒杯也再度斟满了酒。

丽香、玉莲同样手持满斟的酒杯。

众人随意举杯送到嘴里啜饮。

“丹龙，终于和你相遇了。”放下空杯，白龙说道。接着又说：“空海，我要向你致谢。”

“不。”空海摇头，“没道理要向我致谢。”

“不，若非有你，我们相遇的那一瞬间，或许会立刻厮杀起来。”

白龙感慨万千地解释着。

“厮杀？”

“没错。”

“在场的丹龙，应该听得懂我现在所说的意思。”

仿佛同意这句话，“嗯。”丹翁回应了一声。随后将空杯搁在绒毯上。

“今晚，为了毁灭，我们才在此聚首。”丹翁说。

“丹龙，原来你还活着。”

“白龙，你不也一样？”

“我们都活太久了。”

“嗯。”

“是时候了。”

“没错。”丹翁点点头。

白龙望向空海，说：

“今晚，你该不是第一次与贵妃相见吧。”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随手搁下酒杯。

“某晚，我们曾在西明寺碰过面。”

“想来如此。”

“月光下，贵妃于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说道。

空海还未说完，贵妃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某物，正在吃着。

是空海准备的荔枝。

贵妃脸颊，汩汩流下泪水来。

她边哭边吃荔枝。

随后，举头仰望明月，跨出两三步，伸出手指拨弄一口编钟。

沉沉钟声回荡在月光之中。

杨玉环环顾四周，说了一声：

“牡丹……”

旋即缓缓步出座席中央。

“贵妃娘娘要起舞吗？”白龙开口。接着又说：“丹龙，你要注意看。快抬起头来。我们的贵妃，今晚又要在华清宫起舞了。”

贵妃站立着。

“在这华清宫，玄宗也来了。这儿，高力士大人也来了。那边，倭国的晁衡大人也来了。”白龙脸上挂着泪水，他声音颤抖地叫道，“来。大家快吹笙弹琴。琵琶准备好了吗？钟槌拿定了没？”

玉莲将月琴抱在怀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势。

空海手拿琵琶。

白乐天握着笛子。

丽香手持钟槌，站在编钟之前。

“对了，该奏什么曲调呢？”白龙喃喃说道。

“哦，我差点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这儿吗？既然如此，那就来个《清平调词》吧。李龟年大人，你负责吟唱。今天晚上，我们贵妃娘娘，将在华清宫再度起舞。”

月光下，白龙举起皱纹满布的手。

乐音在夜气中响起。

然后，杨玉环——贵妃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七】

玉莲弹月琴。

橘逸势吹笙。

空海弹琵琶。

白乐天吹笛

丽香敲叩编钟。

乐音在夜气中奏鸣。

宛如轻轻抚弄那乐音，杨贵妃的纤指也在夜气中舞弄了起来。

乐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色彩斑斓、幽光微闪的龙群，伴随在贵妃四周。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诗。

时间是六十二年前，天宝二年（743年）。

地点在长安兴庆宫。

此宫位于禁城之南，并列着龙堂、长庆殿、沉香亭、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壮丽建筑。

该是在沉香亭吧。

时当春日，沉香亭牡丹盛开。

宴会在此盛大举行。

那天的宴会，是为了芳华二十五的杨玉环——贵妃而举行的。

当天，餐桌上满是山珍海味。

几乎被乐音所淹没的宴席上，宫廷主要人物齐聚一堂。

玄宗。

杨贵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国的阿倍仲麻吕。

李龟年。

然后，李白也在场。

连青龙寺即将出发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脸了。

贵妃三姐妹。

杨国忠。

黄鹤。

丹龙。

白龙。

宴会进入高潮之际，宫廷乐师中最负盛名的歌者李龟年，压轴登场。

彼时，玄宗起身，这样说道：

“坐赏名花佳人，旧词焉能用乎？”

意指，娇艳牡丹、美丽的贵妃当前，怎能继续吟唱旧词呢？

“传李白。”

于是传来了李白。

“依清平调，你当场填词吧。”

所谓《清平调》，是唐代所作的新兴俗乐曲调。

曲调现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调，就地填词。

当时，李白已经喝醉了。

醉眼蒙眬。

靠近玄宗御前时，他已无法脱靴。

“谁——谁来帮我脱靴？”李白如此说，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烦你了。”

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个礼，以半带戏谑的口吻及动作说道。

正因为他醉了，也正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喝醉而敢在宫中如此撒野，那可会身首异处。

对此，高力士若是勃然大怒，举座一定很扫兴。

他也会被说成是不识风趣之人。

“嗯。这是醉仙驾临。”

于是高力士主动向前，帮李白脱下靴来。

此时，李白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笔疾书，一气呵成的词句，正是这一首。

呼应此一新词，杨贵妃也即兴起舞。

而今，在这华清宫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现了。

此刻，八十七岁高龄的贵妃，在空海、逸势面前翩翩起舞。不知是感动还是兴奋，逸势满脸通红。

关于此一宴会种种，远在日本时，逸势便曾耳闻。

此情此景，如今重现眼前——

而且配合贵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势和空海对看一眼。

空海啊，于愿足矣，死而无憾——

逸势的目光如此说道。

橘逸势流着泪继续吹笙。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评价的，此歌词乃是才情之作。

唯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辉的词句，淙淙流动而已。

词句中，大概没有所谓的深刻思想，甚至没有任何感动。

只是存在着基于才情所编织而成的词句。

而杨玉环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写此歌词的李白，因脱靴事件而为高力士怀恨在心。

也因为此一歌词，李白遭高力士自长安赶走。

词中的“飞燕”，指的是汉成帝爱妃，后来成为皇后的赵飞燕。

她擅长歌舞，因美貌而闻名。

歌词中，李白将贵妃比拟为飞燕。

日后，高力士便在此文句寻隙挑拨。

飞燕后来虽然成了皇后，却因出身歌女，行为放荡，最后被废。

将贵妃比喻为飞燕，岂非暗示贵妃低贱呢？

高力士如此指责。

分明是有意找麻烦。

若非李白要高力士当众为他脱靴，歌词也就不会出事。

然则，高力士对此却耿耿于怀。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代替李龟年吟唱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两行泪水。

宛如消融在夜气之中，乐音沉寂了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

贵妃也停止了动作。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静谧之中，仅有火焰燃烧的哔剥声响起。

贵妃看似恋恋不舍。

明明想多舞几回，音乐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夜阑苍穹，仿佛在寻觅那飘然逝去的乐音。

“都已过去六十二年了……”

白龙喃喃自语般说道。

却无一人回应。

沉默之中，白龙的话音再度响起。

“六十二年光阴——当真就这样消逝了吗？”

依然无人响应。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丹龙啊，只剩我们和贵妃还活在人世。”

“皱纹满布，老态龙钟，只剩我们还活着。”

啊——

白龙望向四周的牡丹，说：

“花色依然，一如往昔。”

“然而——”

说到这里，白龙哽住了。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梦幻一场。”丹翁说。

“一切都是梦幻啊。”

“梦幻？”

“你是说，那一切都是梦幻？沉香亭之宴、安禄山之乱、马嵬驿事件，连华清宫之事，一切都是幻梦？”

“我们都是已经结束了的梦幻中的亡魂。”

“话说回来，”丹翁静静开口，语气很是温柔，“那以后的事，可否说来听听？”

“那以后的事？”

“我们为此梦幻收拾残局之前，白龙，你告诉我吧。”

听到丹翁此话，白龙呵呵干笑：

“好吧。”

白龙轻轻点头。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这么做。就算没人来到这儿，我也打算说出来。”

白龙以指尖按着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们当作是玄宗。你们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众人……”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我就在这个亡者曾经聚集的场所，述说那以后所发生的事吧。”

于是，白龙便以苍凉的声音，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

(1)　译注：根据空海所著《性灵集》里《咏十喻诗，咏如梦喻》汉诗原文，作者所引漏列最后两句，今补上。

(2)　译注：密教于修法时，为了防止魔障侵入，划出一定区域，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称为结界。

第三十七章　恸哭之旅

【一】

“我们抛弃了师父。”白龙低声道。

“那时，我和丹龙带着杨玉环，一起逃出了华清宫。”

干涩的声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风吹的松涛声，仅有白龙的话音可闻。

贵妃落座，静静眺望遥远的虚空。

“那是为什么？”空海问。

“为什么？”

语毕，白龙望向空海。

继之，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篝火哔哔剥剥作响，火星在昏暗的大气中四处飞散。

仿佛追逐飞散的火星一般，白龙昂首仰望天际，视线再移至地上人间。

他的眼睛，注视着丹翁。

“为什么？你知道的吧，丹龙？”白龙道。

丹翁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绞尽脑汁，费了多大的劲……”

那声音宛如想要自喉咙挤出鲜血一般。

“我们吃了多少苦头……”

白龙又将视线投向空中。

“因为我们两人一直爱慕着杨玉环。”

白龙的话。

初次见到杨玉环那刻起，我们就都成了她的俘虏。

远在玄宗和杨玉环在华清宫邂逅之前，我们奉师父黄鹤之命，暗中保护杨玉环。

这是在她被送到寿王那儿之前。

让杨玉环进入寿王府，是师父的主意。

让她离开寿王，投入玄宗怀抱的，也是师父。

呜呼——

无论何时，我们无时无刻不爱慕着杨玉环。

唉，丹龙啊，丹龙啊。

多少次，我们偷偷潜入杨玉环的闺房？

多少次，我们偷听她和寿王亲热狎语？

多少次，我们偷看她与玄宗交欢的羞态。

然而——

杨玉环不是寿王的玩物。

杨玉环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杨玉环更不是我们两人的玩物。

杨玉环仅仅属于黄鹤一人。

不，杨玉环是黄鹤的道具。

呜呼——

杨玉环是多么美丽的道具。

又是多么悲哀的道具。

后续如何，空海你也都该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们的内心而已。

你怎么可能懂呢？

此事我们始终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隐藏着的内心感情。

连黄鹤都不知道。

然后，杨玉环恢复自由的日子终于来了。

因为安史之乱。

就在马嵬驿。

杨玉环理应恢复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家伙背叛了杨玉环。

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杀害杨玉环。

那时，杨玉环恢复了自由。

让她走避倭国，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们和阿倍仲麻吕，本来打算带着杨玉环逃至倭国。

即使两年、三年，我们都愿意等下去。

我们也曾想过，如果不去倭国，途中带着杨玉环逃走也行。

我们的师父黄鹤，是个因为恨玄宗而内心都烧焦了的男人。

而杨玉环，也已不适合再待在玄宗身边了。若让本已死亡的她继续待下去，恐怕又会引起祸端。

话虽如此，真正可怜的人却是黄鹤师父。

自己的爱妻等于是被玄宗所杀害。

为了复仇，他本想毁灭大唐。

其后却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犯不着亲手杀死玄宗。不如操控杨玉环，让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脉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国了。

只是，他连这点也无法如愿以偿。

因为，从石棺中挖出的杨玉环，早就发疯了。

这也难怪。

当她在那样的地底醒来，了解自己无处可逃时，想来谁都会疯狂了才对。

就这样，我们又聚会碰头了。

在这华清宫。

那时，我们都发了誓。

再也不让杨玉环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宫里。

也不去倭国。

更不将她交回黄鹤手中。

于是我们便逃了出来。

我们抛弃了师父黄鹤，也丢下了大唐王朝。

之后，我们是如何度过的呢？

之后——不，关于之后所发生的事，丹龙啊，你也该一清二楚吧。

我们心中暗恋着杨玉环。

即使她已发狂，芳心不知去向，杨玉环依然是杨玉环。

事情变成这样，她才首次恢复自由之身。

真是残酷。

真是残酷啊！

发疯了，才终于能够初次恢复自由。

世间岂有如此悲哀之事？

话虽如此，我们依然爱慕着杨玉环。

正因如此，才会带着她远走高飞。

然而——

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三人之旅很难顺利成行。

我和丹龙，谁能得到杨玉环呢？

有朝一日，我们还是得对此事做一了断。

而那了断，只能经由双方厮杀才能完成。

对此状况，我和丹龙均了然于心。

哎，丹龙啊，对这事，你也应该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会在何时，又该如何了断此事——唯有这点，当时的我们还一无所知。

何时？

是今天？

明天？

还是后天呢？

到底谁先出手？

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管谁倒下来了，胜利的一方必须照顾杨玉环至死。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却有共识。

然后，时机终于成熟了。

我和丹龙都已忍无可忍。

像是从身体内部烧焦开来了。

会是今天吗？

我私下正这么想着时，丹龙啊，你却逃走了！

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踪影。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逃走？

为什么你要离开你如此想念的杨玉环？

你是有意将杨玉环让给我吗？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欢喜。

我们都已认定，除了厮杀，别无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对他人吐露，也无人可理解，纯属我们之间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守护杨玉环一生。

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怪异。

我们却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是，丹龙啊，你竟逃走了。

为什么？

我的心，简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不过，老实说好了。

你行踪不明，我觉得这也很好。

可以不必与你厮杀，而能收场了事。

我可以和杨玉环一起过着毫无阻挠的生活。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把事情想成这样，事实上，从此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我跟杨玉环的生活，非常快乐。

即使她疯了，我们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象。

然而……

然而，然而，丹龙啊，你听好。

丹龙啊。

丹龙啊。

我将杨玉环占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满喜悦的一件事啊。

当我即将占有这名女人之时，有生以来，我首次理解，何谓男女之乐。

然而——

啊，然而，丹龙啊。

当杨玉环躺在我怀中时，万万没想到，丹龙啊，她竟呼唤起你的名字来了。

【二】

那是地狱。

我和杨玉环交欢。

每次她却总是呼唤着你的名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因为她疯了，真情流露；因为她疯了，才无法隐瞒内心的真实感情。

因为杨玉环疯了，她才呼唤你的名字！

每次与她燕好，我心爱的女人，却因为欢乐的高潮，而呼唤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这更残酷的地狱吗？

我心中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将杨玉环杀了。

明知她心里爱着别人，我却无法不与她交欢。而每次与她交欢，就愈想杀她。

丹龙啊，于是我开始诅咒你。

三十年来，我一直诅咒着你。

不停地诅咒，我和杨玉环共度的这三十年。

历经蜀地、洛阳、敦煌等许多地方，我一路诅咒你而活了下来。

与杨玉环共处，明明比被狗扒食内脏还痛苦，我却离不开她。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丹龙啊，我要把你找出来。把当时未曾了断的事，重新来过。

笨蛋。

我没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泪早已干涸了。

我们在如此宽广辽阔的土地上，一直在寻找你而不断地漂泊着，从天涯到海角。

苦苦寻找了八年。

却遍寻不着。

我甚至怀疑你已经死了。

不知有过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认定你或许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会打消这个念头。

你一定还活着。

丹龙不可能死了。

因为连我……连我都还继续活在这世界上。既然我还活着，丹龙，你也应该还活着才对。

你不可能死了。

就这样，十二年前，我们又重返长安。

无论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回到长安来。

当你察觉大限将至时，你一定会想起的吧。

想起长安的事。

过往的种种。

然后，你会来到此处。

你情不自禁会这样做。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呢？因为我就是这样子。

既然我会这样，你也一定会这样。

我在长安等待着。

改名“督鲁治”，在胡人之间卖艺为生。

我一直等下去。

等着又等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也老了。

我整整等了十年。

这时，连我也开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

于是，我放弃等待。

丹龙啊，我决定召唤你到长安来。

我的对手，就是此大唐王朝。

我打算凭借咒术，毁灭大唐天子。

我想，如果诅咒大唐天子，风声一定会传到青龙寺和你的耳里。届时你一定会明白，一定会明白是谁在对天子下咒。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经被下过前所未有的巨大诅咒。

丹龙。

昔时，我们的师父黄鹤不是曾这样告诉过我们吗？

他说，此地底下有个被诅咒了的大结界。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师父曾对我们说：

“总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国决战之时，务必使用此咒。”

在这布满强大咒力的结界中，我们不是曾经造俑、埋俑，将强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吗？

当时，我们所埋下的东西，形似于此地下沉睡的无数兵俑。

我心想，若唤醒我们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后下咒，此事一定会传到你的耳里。

而且，到底是谁干了此事，丹龙啊，即使此世间无人知道，你也应该很清楚。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与五十年前那事件有关，你也该心里有数了。

刘云樵宅邸会发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与马嵬驿之事有关。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闯入此地。

那就是在场的空海。

来自倭国、不空转世之人。

据说，不空圆寂之日，正是空海出生之时。

换句话说，今晚正与五十年前，我们在此聚首的情景相似。

来，喝酒！

空海啊。

不，是不空！

丹龙啊。

杨玉环啊。

李白啊。

高力士啊。

玄宗啊。

虽然许多人都死了，我们却还活着。

我们活着，然后在此华清宫聚首。

来，喝酒吧！

今天晚上，是我们五十年久别重逢的盛宴哪！

【三】

白龙并未擦拭眼泪。

满溢的泪水沿着皱纹，从两颊滑落，濡湿了袖口。

“白龙，你到底期望着什么？”丹翁问。

“期望？”

白龙含泪望向丹翁。

“啊，你在说什么？丹龙，你怎么会问我这种话呢？”

“你应该懂吧。不说你也应该懂吧？”

“我们在此相逢，是为了解决五十年前的那件事。”

“解决？”

“你明明懂，啊，丹龙，你明明知道的，为何还要问？为何明知故问？是你死还是我亡？我们终将决一胜负。”

“幸存的一方，杀掉杨玉环，再割喉自尽，那就结束了。”白龙说。

一片寂静。

丹翁、空海及白乐天、杨玉环，谁都没有开口。

“我活够了。”白龙喃喃自语。

“哀伤够了……”

低沉、干枯的声音。

“恨，也恨够了……”

篝火熊熊燃烧的铁笼中，火星爆裂四散。

花朵香气消融在黑暗夜气之中。

杨玉环抬头仰望明月。

一片沉静中，唯有白龙的声音响起。

“剩下的，我只想做个了断……”

白龙说出这些话之时，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空海和丹翁。

空海和丹翁同时转头望向水池方向。

白龙随即也察觉到了。

“咦。”

“咦。”

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闪动。

并非来自风的吹摇。

不是风，而是其他东西，在水面上掀起细微涟漪。

“空海，怎么了？”

随着空海的视线，逸势望向水池方向。

白乐天同样盯着池面看。

丽香也一样。

只有杨玉环还径自仰望着月亮。

喵……

这时，始终安静旁立的黑猫，突然发出尖锐叫声。

啪嚓……

啪嚓……

微弱水声传来。

像是某物跃入水中所发出的声音。

月光下，水池彼岸的草丛中，不知何物在蠢动着。

数量不是一二只。

是数量庞大的某物。

令人生厌的刺耳声音，随风遥遥传来。

湿漉漉的。

像是小虫子。

这样的东西，不止数十、数百或数千，蠕动出声。

若是个别发声，绝对微弱得听不见，由于数量庞大，遂成为有迹可循的声音了。

是令人不由得寒毛直竖的迹象。

声音自彼岸逐渐接近水池，然后跃入。

啪嚓……

啪嚓……

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声音。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时，

跃入池中的东西，慢慢自彼岸泅游而来。

愈来愈近了。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纹，月光随着水面不停晃动。

“是、是什么？”逸势支起腿来。

“不知道。”空海回应。

他也支起了单膝。

“丹翁大师、白龙大师，你们施展了什么吗？”空海如此问道。

“不。”

“这不是我们的咒术。”

丹翁和白龙答道。

波纹愈来愈靠近。

终于——

波纹来到了这一边。

滑溜溜，滑溜溜的。

某物依次爬上岸来。

湿漉黏黏的声音响起，继之，这些东西在此岸现起身来。

强烈的腐臭，传至空海鼻尖。

“这是？！”空海惊叫出声。

见到月光下起身的这些东西，空海终于明白来者是何物了。

没有头颅的狗和裂肚中拖曳内脏的狗、无头的蛇、虫、蟾蜍、牛、马。

正是惨死在“长汤”中的那些东西。

【四】

“这是我下咒用的。”白龙开口。

那些正是白龙用来诅咒皇帝的东西。

狗头从水中爬了上来。

用牙齿紧咬住岸边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齿一步步登陆。

多数的狗头，都啮咬住自己的身躯。

无头的狗身，毛皮上垂挂着自己的头颅而来。

狗头之上，又垂挂了好几个无法爬行的蛇头。蛇头借由咬住狗头而上岸了。

牛、马的庞大身影也混杂其中。

腹部拖曳着垂露的腐烂肚肠，无头牛逐渐靠近过来。

鬃毛上垂挂着狗头的马身，也来了。

每一颗狗头，都以炯炯发亮的眼睛瞪视着空海等人。

月光下，狗眼散发出可怕的光芒。

黑猫毛发倒竖，回瞪着它们。

“白龙啊，这真的不是你的咒术吗？”丹翁像确认般地说道。

“不是。我什么也没做啊。”白龙回答。

“空、空海——”

逸势高声惊叫，站了起来。

“逸势，别动。”空海开口。

“不要跨出我布下的结界。”

“什、什——”

逸势不知所措，随后急不可待地跺脚，求助般望向空海。

“宴席四周，已布下结界。被咒术操纵的物体，是无法跨入的。”

空海沉稳地说。

“结、结界？！”

“没错。只要界内之人不召唤的话，对方就无法进入。”

空海语毕，狗群终于来到篝火附近。

火光之中，狗头与狗身分离的狗群正狺狺狂吠着。

由于无法从喉咙送出腹中的气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声。

狗头一吠叫，啮咬住毛皮的下颚便松了开来，狗头于是落地。

滚落地面的狗头，一边嘎吱嘎吱地磨牙，一边依靠微弱呼吸继续吠叫。

只要张大嘴巴，空气就可入喉，狗头正是利用这点微薄空气发声吠叫的。

嗥！

嗥！

狺吠的狗群数量逐渐增加，一圈、两圈，团团围住了结界守护的绒毯四周。

绒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动身子，狗头则发出嘎吱嘎吱的咬牙声。

狗群脚下，还有一群无头蛇在蠕动。

嗄──

嗄──

黑猫发出警戒般的叫声。

它想逃之夭夭。

狗头对黑猫展开攻击。

一个、两个、三个狗头，猫都闪开了。终于，第四个狗头将它咬住。片刻之间，数个狗头接踵而至，猫便在此时被咬死了。

“空、空海——”逸势用求助般的目光望着空海。

“嗯，逸势，你坐下。”空海说。

“或许会是漫长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终归会结束。”

语毕，空海望向玉莲，又说：

“玉莲姐，你能不能弹个曲子？胡曲或许更好。”

“好，好。”

玉莲镇定地点了点头，把月琴重新抱在怀中。

“那，我弹一曲《月下之园》——”

“是什么样的曲子？”

“据说是胡国君王所作。为了爱人远去、哀叹而死，化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

“是吗？”

“为了期待爱人归来，每年，女子之魂让庭院开满美丽的花朵，然而，那人却不曾归来。即使国破家亡，季节一到，女子依然让那满园花开，不过，再也没人前来赏花了。一百年、两百年过去，唯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满院盛开的花朵。此曲所说，就是这样的故事。”

“请务必为我们演奏一曲。”

“是。”

玉莲点头后，开始弹奏。

怀中的月琴，缓缓鸣响起来。

她同时轻声吟唱。

用的是胡语。

逸势终于坐了下来。

“喂，空海，你老实给我回答。”

逸势的声音，多少恢复了镇定。

“既然不是丹翁大师，也不是白龙大师，莫非这是你做的？”

“我？”

“今天，我们一起去长汤，看到那些东西。当时，你没动什么手脚吗？”

“怎么可能。”

“你偶尔不是会干这种事吗？”

“我没做。”

“知道了。”逸势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认为你会这样做。只是想问问你而已。”

逸势仿佛下定决心，环顾四周之后，叹了口气。

“对了，刚才说过，这或许是漫长的一夜。我们何不继续举行宴会呢？”空海说。

“这真是个好主意。”丹翁微笑说道，“那，空海，快给我斟满酒。”

丹翁递出手上的酒杯。

空海为空杯斟满了酒。

“我也要一杯。”

同样，白龙也递出手上的酒杯。

“那——”

空海也为白龙斟满酒。

一旁的丽香，则为白乐天和逸势斟酒。

“对了，空海。”丹翁开口。

“是。”

“依你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

“这个嘛——”空海望向白龙，说道，“施咒之物，入夜后自行活动，这有可能吗？”

“是有可能。”

“怎么说？”

“即使没人施咒，那些东西也可能动起来。”

“诚然。”

“人如果怨恨太深，死了变鬼也会作祟。”

“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吗？”

“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白龙虽然这样说，却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口吻。

“其他可能性呢？”

“其他可能嘛，是青龙寺。”白龙说，

“原来如此，是这回事。”空海点头。

“惠果的话，的确有可能。”丹翁说。

“你们在说什么？青龙寺是怎么回事？”

白乐天问空海。

“白龙大师这边，用这些咒物诅咒皇上。青龙寺惠果和尚，则正为了守护皇上而努力。”

“两位大师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么修为大法，将咒物逼回到白龙大师这边了。”

“逼回咒物？”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真的是这样吗？”

“还不确定。”

空海摇头，随后望向丹翁。

“虽然不确定——”

丹翁如此接话，同时望向白龙。

那目光仿佛在问什么。

白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

“有方法可以确定。”

“有方法吗？”白乐天问。

“有！”

“什么样的方法呢？”

“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结界就知道了。”

“走出结界？”

“换言之，如果这些咒物是被青龙寺逼回的，那，应该会攻击下咒的我。”

“咒物会攻击白龙大师？！”

“嗯。”

静默中，玉莲的歌声和月琴声响了起来。

宛如倾耳细听那声音，白龙闭上双眼，不久，又睁开了。

他搁下了酒杯：

“那么，得试一试吗？”

语毕，便站起身子。

“不，白龙大师，我并非为了这个而问的。”白乐天慌张地解释。

“不，在你发问之前，我就想到只有这个法子可以一试了。”

“不过，就算这样，一直等到早上也……”

丹翁打断白乐天的话：

“另一个人，就让我来。”

说着，也站起身来了。

“丹翁大师——”空海望着丹翁。

“空海，这事得我才行。”

丹翁用觉悟了一般坚决的声调回答道。

【五】

就在此刻，呵呵的笑声响起。

站起来的丹翁和白龙，低头看了看，想知道是谁，却发现是空海在笑。

“空海，你为什么笑？”

问话的是丹翁。

“丹翁大师、白龙大师——”

空海正襟危坐，双手轻轻放在膝上。

“以肉身闯入咒物阵中，未免有欠考虑。”

“是吗？”

也是站着的白龙转身朝向空海说。

“空海，你是否有什么对策？”

“有。”

空海淡淡回答。

“说来听听吧。”

“白龙大师，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

“您、丹翁大师和我，均为施咒之人吧？”

“唔。”

“我们看到的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动的。”

“然后呢？”

“既然如此，我们也施咒，和咒物们一决高下，这样才合乎情理。”

“空海，你说得没错。”丹翁点头说。

“说说你的对策。”

“不难。这方法，两位都清楚得很。”

“噢。”

“能不能给我两位的头发？”

空海语毕，丹翁和白龙心领神会般颔首，说：

“原来如此。”

“是这么一回事啊。”

“那，就是说，你要下那个咒了？”丹翁问。

“正是。”

空海恭敬地点头。

“这倒有趣。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领。”

“唔。”

丹翁和白龙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头发，交给空海。

空海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折叠后，把头发夹在里面。

“那就动手吧！”

空海自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又拔出系在腰间的五寸短刀。

他左手持纸，右手握刀，开始裁切。

似乎要裁出某种形状。

丹翁和白龙，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么的模样，嘴角浮现笑意，凝视着空海的手。

“好了。”

空海裁切出来的，是两个人形之物。

“空海，那是什么？”

问话的是逸势。

“纸人。”空海回道，“如你所见。”

空海语毕，望向丹翁和白龙，继续说道：

“这是贵国传至我日本的咒术……”

“是魇魅吧？”白龙问。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

“在我国，唤作‘阴阳师’之人，经常使用此法术。”

“是吗？”

“既然两位都在场，就请赐名吧。”

空海把小纸人分别递给白龙和丹翁。

“刀给我。”白龙说。

空海交出闪亮的小刀，白龙持握在手，贴在左手食指指尖，浅浅划了一刀。

“反正要写，就用自己的血来写，这样比较有效吧。”

白龙将涌出鲜血的指尖，贴住纸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学白龙。”

丹翁如法炮制，也以鲜血在纸人身上写下名字。

“这样就行了。”

“空海，你拿着。”

丹翁和白龙，把写上血名的纸人交给空海。

“错不了了。”

空海接过纸人，打开折成两半的纸，说：

“这是丹翁大师。”

空海随即拿出一根毛发，将它绑在写有丹翁名字的纸人头上。

“这是白龙大师。”

空海也对白龙纸人，做出同样动作。

“那，谁先去？”

“我先！”白龙说。

“知道了。”

空海左手持着写有白龙名字的纸人，右手指尖搭在纸人身上，声诵念起某种咒语。

诵念结束，便往纸人身上吹了口气，再往地上搁去。

纸人双脚接触地面，成为竖立状，空海这才松开握住的左手。

放手后，纸人理应瘫倒，但那白龙纸人却没有。

“啊！”逸势轻叫出声。

在众人注视之下，纸人开始跨步行走在绒毯上。

白龙纸人向绒毯末端走去，然后直接走出结界。

冷不防——

纸人才踏出结界外的一瞬间，异形狗头、狗身突然骚动了起来。

霎时间，狗头蜂拥而至，争相啃噬、撕裂纸偶。

纸人所在之处，狗头、狗身层层交叠，形成了怪异的小丘。

小丘正骚动个不停。

始终没有减小。

狗头吞下碎裂的纸片，随即自颈部断口穿出。其他的狗头、蛇等，也看准了碎纸而动。

小丘之中，一直重复这样的情景。

“这个很有看头。”白龙说。

“那，接下来换丹翁大师。”空海道。

竖好丹翁纸人，空海才拍手作响，纸人马上跨步而出。

踏出结界之外的瞬间，也发生了与白龙纸人相同的事。

无数的狗头、蛇等，攻击丹翁纸人，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看来不像是青龙寺逼回的诅咒。”空海说。

如果这些咒物是因青龙寺反制而起，那么，比起丹翁纸人，应该会有更多狗、蛇攻击白龙纸人才对。然而，两边却一样，攻击数量并无多大差别。

“似乎如此。”

“嗯。”

白龙和丹翁分别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那，这究竟是——”白乐天问道。

“我也没有眉目了。”

空海又望向白龙和丹翁。

此时，“空、空海——”叫出声的人是逸势。

逸势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空海转头望向那边。

他随即明白，逸势是看到了何物而惊叫出声。

燃烧的篝火前面——有个人站在月光之下。

人影巨大。

“大猴。”逸势唤道。

果然没错，那是大猴。

大猴终于回来了。

“空海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猴大声叫道。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狗头正啃噬着大猴的小腿、脚踝。

大猴抬腿猛踢这些狗头，把狗头踹开。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处都被狗头咬住，衣摆下垂挂数个圆状物。

大概是紧咬住衣服的狗头吧。

大猴伸手攫扯衣摆下的狗头，将之掷开。

大猴似乎想要走进结界，却由于狗尸、蛇尸遍地，动弹不得。

“大猴！”逸势大叫出声。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大猴边喊边靠近过来。

他的手脚，已有多处咬痕，鲜血直流。

小丘中，无头牛尸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扑过去。

大猴急忙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使劲丢向前方。

“空、空海，快想想办法帮忙吧！”逸势说。

“且慢，逸势，现在——”

空海说到这里，逸势已出声喊道：

“大猴，快，快进来。”

话才一出口——

“笨蛋！”

空海伸出右手，捂住逸势嘴巴。

“不能叫他进来的。”

空海叫出声来。

“什、什么？”

逸势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空海。

“空海，你刚才说什么？”

空海只是静静地摇头。

逸势转而望向大猴。

大猴已来到眼前。

他站在结界外侧，望着逸势，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猴晃动着巨大身躯，大步走进结界。

他的腰际垂挂着一个物体。

那不是狗头。

是人头。

一颗人头垂挂在大猴腰际。

人头的毛发曳挂在腰带上。

大猴一把抓住人头的头发，以左手高举过头。

丽香高声哀号了出来。

是子英的头颅！

【六】

白龙从怀中掏出两根针，握在双手里。

丹翁手上也紧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摆好架势。

两人都已站起来，微微沉下腰来，作势戒备。

“空海，这人，杀了也没关系吗？”白龙低声道。

“杀了吧……”

空海还没开口，大猴便抢着回答。

“尽管杀吧！”

大猴得意地嗤笑着。

“他不是大猴。”

此时，空海开口了。

“什、什么？！”逸势叫出声。

“这人，身体是大猴的，心却不是，有人暗中操控着他。”

咯。

咯。

咯。

大猴含笑以对。

笑声愈来愈大。

“空海，你看——”

逸势伸手指向大猴后方。

狗头、牛尸，在月光下蠢动着。

黑暗中又有个物体现身，慢慢走向该处。

“那是？”

“是俑！”

白龙和丹翁同时叫出声。

的确是俑。

空海和逸势都曾看过的。

正是他们在徐文强棉田里遇见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过来。

“除了我们，应该没人能让那东西动——”白龙说。

此时，“喝！”

大猴吼了一声，抛开子英头颅，向前作势扭住白龙。

“嗖！”

白龙掷射出手上的一根针。

长约八寸的针，刺中大猴喉咙。

“吼──”

大猴扭头，眼珠来回翻转，然后瞪视着白龙。

“搭成了……”大猴用着仿佛他人的口吻说道，“大猴是桥——”

如此喃喃自语后，大猴缓缓仰面倒地。

“糟糕！”

叫出声的是空海。

“大、大猴——”

空海制止欲趋前察看的逸势。

“太晚了。”

“你说太晚了，是怎么回事？你说糟糕，又是什么意思，空海？”

逸势拼命喊道。

“我是说，桥已搭成了。”

空海注视仰卧在地、巨大的大猴躯体，回答道。

“桥？”

“没错，是桥。”空海说。

大猴向后仰倒的方向，正是绒毯外侧——令人厌恶的咒物尸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绒毯这边，上半身倒在妖兽群中。

换言之，大猴半身在结界之内，半身在结界之外。

也就是说，结界内外，已经搭上一座桥了。

大猴的躯体，便是那座桥！

“看——”

空海开口。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狗头、狗身蠢蠢欲动，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断爬行，想要侵入这边。

“什、什——”

逸势发出绝望的声音。

四周的狗头、狗身、无头蛇……这些咒物，均以这一座桥为目标，慢慢集结过来。

“把大猴的身体拉进——”

“没用了，逸势——”空海摇头说道。

“一旦桥搭起来，就无计可施了。”

“都怪我太鲁莽了。”白龙一边说一边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话，可以往上……”

“往上。”

“唔。”

白龙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一根绳索，落在白龙脚下。

那是不久前白龙自天而降时使用的绳索。

“就用这个。”

白龙伸出右手，拾起绳索一端，嘴唇贴靠绳上，低声诵念咒语。

然后，松开右手。

绳索却没掉落地面。

悬空飘浮着。

白龙继续细声念咒。

冷不防——

悬空的绳索，滑溜地向天际蹿升起来。

“空、空海，他们要来了！”

逸势叫道。

一颗狗头已从大猴身上，爬到绒毯上了。

“唔。”

丹翁抬起腿，一脚将狗头踹出结界外。

“我、我也来帮忙。”

白乐天赶忙向前，用琵琶将爬进来的狗肚、狗肠扫到外面。“我也来，我也来帮忙！”

逸势也用脚把再度侵入的狗头踹出外面。

丽香和杨玉环依然端坐不动。

丽香坐在贵妃前面，作势保护。

玉莲则支起脚，瞪视着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该怎么办？”

玉莲比预料中更镇定地问道。

“拿笔来。”空海吩咐。

“是。”

玉莲应了一声，伸手取来方才使用过的笔墨。

空海早自怀中掏出一张纸。

接过笔后，空海在纸上沙沙快写。

此时，朝天伸展的绳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上头是一轮明月。

“我先上去。”白龙说。

“丽香，我一从上面示意，你马上带着杨玉环爬上来。”

“是，是。”丽香猛点头。

“你打算做什么？”

一边踹踢狗头，丹翁一边问道。

“从这儿逃走。”

白龙的双手已抓住绳索。

“什么？”

“我们先攀上去，随后你们也来。我和你之间的事，待逃离这儿之后，再解决吧。”

白龙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若仅是狗头、蛇尸等咒物，跨桥而来的数量有限，或踢或扫，总还有办法应付。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话——

“空海，还没好吗？”丹翁问。

划下此结界的人是空海。

因此，若要将缺口再度封锁，空海是不二人选。

为了让空海有时间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拼命将狗头踹踢出去。

“好了。”

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写有什么的纸张，站了起来。

是灵符——

用来封锁结界缺口。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桥时，空海将手中的灵符放在大猴脚上，急促诵念咒语。

兵俑停了下来。

无法跨步走上桥。

即使数度尝试，仍然无法得逞。

不仅兵俑。

蛇尸、狗头等咒物，也都过不来了。

“空、空海，成功了——”

逸势瘫软了下来。

此时，天空某处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啊……”

随后，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声。

“你、你、你……”

空海和丹翁抬头仰望。

月亮高挂天际。

绳索笔直地蹿向月空。

宛如自月亮上坠落，有东西沿着绳索掉了下来。

掉到绒毯上时，发出声响。

是人。

满身鲜血的白龙。

短剑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白龙大师！”

丽香奔到白龙跟前。

令人恐怖的声音再度从天际响起。

宛如蟾蜍的叫声。

咕呜。

咕呜。

咕呜。

咕呜。

原来不是蟾蜍叫声。

而是人的笑声。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着。

“我现在……”

低沉的话声自半空传来。

笑声再度响起。

咕呜。

咕呜。

咕呜。

咕呜。

笑声慢慢地自天空逼近。

“那是？！”

玉莲手指向绳索上方。

根本不需要手指。

众人全看见了。

月光下，某人正沿着伸向天际的绳索走下来了。

慢慢、慢慢地。

宛如星点般渺小的身影，愈变愈大。

那是人。

而且，那人并非手握绳索滑落而下。

他是沿着向天笔直伸展的绳索上，垂直走下来的。

那人面孔朝下，仿佛一步步走在水平绳索之上，自天而降。

是个老人。

猫形般矮小的老人。

佝偻弯背，颈脖宛如木棍般细小。

头顶几已全秃，仅有少许白发纠结在耳朵四周。

老人须髯很长。

白发与下颌须髯，随风飘荡着。

他身上裹着褴褛的黑色道服。

老人以瘦削赤脚的脚趾夹住绳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绳索而下。

老人身影愈来愈大，最后，踏落绒毯之上。

是个弯腰驼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丹龙……”

老人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丹翁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来。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谁。

嘴巴却说不出话。

“我是黄鹤……”老人说。

历经岁月风霜的老人。

八十岁——

九十岁——

不，看来早已超过百岁的老人。

“黄鹤师父。”

丹翁终于叫出老人名字。

“我们终于相见了……”

那老人——黄鹤回道。

【七】

“怎、怎么可能？”

丹翁仿佛舌头不灵光，无法好好说出话来。

空海也是头一回见到黄鹤。

“您不是死、死了——”

“死了？”

黄鹤用沙哑的声音回问。

“你何时见过我的尸体？又在何处见过我的尸体？”

皮包骨模样的老人，露出数颗仅存的黄牙冷笑着。

“可是，您的年纪……”

“我的年纪？”黄鹤的嘴唇往上扬，说，“年纪又怎样？超越岁月、时间和一切，才是方术之士。这是我的秘法。”

黄鹤自怀中取出一根长针。

月光之下，长针发出耀眼的光亮。

“那，您是使用那个秘术？”

“嗯。”黄鹤出声回答。

“那时，对玉环施行的秘术，我也用在自己身上。”

“尸解法……”

“没错。”黄鹤颔首。

昔日，黄鹤曾于杨玉环身上施行此法。

也就是让人吞下尸解丹，在后脑勺扎针，极度推迟人体生理作用的秘术。

“只、只不过……”

丹翁为之语塞了。

像是不知该如何问，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您一人也可以办到？”

空海代丹翁问道。

“你是……”

黄鹤望向空海。

“吞下尸解丹、扎针，或许单独一人也能完成。不过，之后若想要醒转过来，则必须托人帮您拔针。”

“你也知道尸解法？”

“是的。”

“尊姓大名？”

“在下空海。”

“我听大猴提起过。来自倭国的僧人，原来就是你？”

“是。”

“是来自晁衡故国的男子？”

“不空和尚圆寂那一年，我出生在倭国。”

“哦。是不空吗？这名字听来很是令人怀念。”

黄鹤缓缓地环顾四周。

此处是华清宫极其荒芜的庭院。

月光中，牡丹缭乱盛开。

宴会已准备完成，篝火正在燃烧。

围绕四周的，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异物。

“我们曾群集此地。玄宗、玉环、晁衡、高力士、李白那家伙，还有不空也……”

黄鹤的眼睛来回逡巡，仿佛在舔舐着华清宫。

“每个、每个人虽然都居心叵测……”

说到此，黄鹤哽咽难言。

“却很华丽。”

“很华丽，而且，大家都活着。”

“如今，谁也不在了……”

黄鹤喃喃自语时，倒卧在地的白龙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白龙……”丹翁走近说，“还活着。”

他抱起了白龙的头。

“我不会杀他……”

黄鹤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们累积了许多话还没说。在说完话之前……”

丽香走近白龙身边，手按刺入白龙胸口的短剑，作势拔出。

“别拔！”黄鹤说。

“拔了，血流出来，死得更快。那把短剑可以止血……”

黄鹤冷笑道。

白龙终于睁开了双眼。

“黄鹤师父所说没错。反正命已不保，抢救也无济于事。”

白龙开口了。

恍如求救一般，丽香望向空海。

空海非摇头非点头地望着丽香，喃喃说道：

“谨遵白龙大师所愿……”

丹翁将白龙的头部搁在自己膝上。

“继续吧。”白龙气若游丝地说道。

空海再度望向黄鹤。

“刚才你说，曾听大猴说过。”空海问。

“没错。”黄鹤答道。

“这么说来，大猴是……”

“我的仆人。”

“什么？！”

叫出声的，不只空海。

逸势、白乐天也同声惊呼。

“我啊，这五十年来，一直以尸解法沉睡……”

黄鹤用干枯的声音解释。

“每十年醒来一次。这回是第五次醒来。”

仿佛等待谁来问话，黄鹤环顾众人。

无人出声。

大家都在等待黄鹤继续说下去。

“我使弄人让自己醒来。靠着法术，操控那人。每过十年，他就会回到原地，从我沉睡的后脑拔出针来……”

黄鹤缓缓落座，继续说道：

“拿酒来……”

玉莲递给黄鹤一个琉璃杯。

黄鹤用瘦削、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杯子。

玉莲斟上葡萄酒。

黄鹤把鼻子凑近，嗅闻葡萄酒的香气。

“真是香哪……”

举杯凑至唇边，黄鹤仰头一饮而尽。

松皱的喉头，喉结二度上下。

黄鹤将酒杯搁在绒毯上，放开了手指。

“那人平时不知已被我操控，十年一到，他自然会想起。想起来时，就会回到我这儿，拔出针……”

“十年之间，万一那人死了呢？”空海问。

“那我大概会睡上一百年，干枯而死吧。若是那样，也就那样了。万一我暂眠的墓地崩坏倒塌，一样活不了。不过，我会设法不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下了什么功夫呢？”

“比方说，找个像大猴这样强壮的人来操控。暂居的墓地，也尽量挑选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比方说，这华清宫。”

“这里吗？”

“在骊山。”

黄鹤仿佛微微笑了一下。

“玄宗那家伙在玉环醒来时，为了暂时安置她，在骊山中建造了秘密行宫。隐秘的行宫地底，有石砌的密室。知道这回事的人，早在五十年前就都不在了。我便将它当作沉眠之所。”

黄鹤再度拿起酒杯。

却没举杯饮用。

他手握酒杯，盯着深红色的酒看。“这还需要些必备之物。”黄鹤说。

“必备之物？”

“就是血。”

“血？”

“沉眠时间长达十年，就算身体涂上再厚的油脂，水分也会散失。为了补充水分，也不得不补充食物。”

“唤醒我的人，便成为我醒来时的供品。”

“所以说——”

“醒来之后，我当场便杀了他，然后吸食他的鲜血。”

“什么？！”

“大约生活一年之后，我会继续寻找下一位受操控者，再睡十年。就这样反复进行。”

“但是，大猴呢？”空海问。

“你是说，我为何没吸大猴的血吗？”

“嗯。”

“因为另外有人先成了我的供品。”

“子英？！”

“没错。有个男人尾随大猴，于是我亲手杀了他，吸食他的血……”

玉莲惧怕得面孔扭曲，手上的葡萄酒瓶不自觉地竟坠落地面。

美酒溢流，在绒毯上不断扩散着。

“话虽如此，当我听到大猴说，众人会集华清宫时，还是吓了一大跳。我内心暗忖，那一刻难道终于来临了？”

“那一刻？”

“我们再度集首的时候。”

“就是为了此刻，我才苟活至今。为了此刻，我决定不死，要超越时空。结果来到这儿，竟然发现，啊，白龙和丹龙也都在。”

黄鹤没有继续喝酒，又将酒杯搁回绒毯上。

“玄宗是我杀的。”黄鹤说。

“玄宗的儿子肃宗，也是我杀的。”

“那高力士呢？”

追问的人是空海。

黄鹤望着空海的脸，问道：

“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我读过高力士大人寄给晁衡大人的信。”

“啊——”

黄鹤叫出声来。

“你读了？你读过那封信了吗？”

“是的。”

“难怪你知道。那家伙在朗州病倒时，写了那封信。”

“此事也写在信中了。”

“我没对他下手。我只在一旁看着他，直到他过世。”

“送终之人有谁？”

“仅有月光和我。”

“那权倾一时的高力士，竟是我这逆贼黄鹤为他送终的。”

“噢——”

“而且，谁也没想到，我竟双手紧握那我本应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手……”

“那家伙，临死前对我说……”

黄鹤用沙哑、细小的声音说着。

谁也没有出声。

都在静待黄鹤的下文。

“如幻似梦的……”

说到此，黄鹤哽咽不能言。

泪水潸潸而下。

“如幻似梦的一生……”

“当时，我本也打算一死。不过，高力士的死，却让我决定活下来。”

“为什么？”

“嗯，不空转世，当时在此华清宫对玄宗一吐为快的不空转世了。倭国沙门哪，你问我为了什么？”

“是的。”

“我是为了一睹自己的幻梦结局。”

“我想知道，丹龙啊、白龙啊，那时你们究竟为什么？”

黄鹤望向两人，继续说道：

“究竟为什么要弃我而去？丹龙啊，难道你忘了，幼时被我拾回收养的抚育之恩？白龙啊，玉环到底变成怎样了？不问清楚这件事，我怎能甘心死去？我是那场幻梦的最后幸存者。不问清此事，我怎么能死呢？我怎么能在还未目睹高力士、玄宗、安禄山、杨国忠、晁衡和我们这一群人的幻梦结局时，就死去了呢？”

“师父……”

开口的是丹翁。

他早已泪流满面。

“您看！”

丹翁用眼光朝旁边示意。

月光之中，一名老妇站立着。

老妇在月光中伸出手来，指尖缓缓穿过半空。

牡丹之花。

老妇看似在盘旋起舞。

纤细的声音不知唱着什么歌。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是李白的《清平调词》。

“什……”

黄鹤哽咽无声。

他凝视着那名老妇。

“难、难道、难道她是……”

黄鹤挺起身子。

“是玉环。”

丹翁说道。

【八】

“我们两人、我和白龙一直爱慕着玉环小姐……”

“什么？！”

“正因为这样，当时，我们三人才从华清宫逃走了。”

一边听着丹翁述说，黄鹤一边凝视在月光下起舞的杨玉环。

“当时，不空和尚为何而来，我们马上知道了。如果不空和尚和盘托出，我们的性命势将难保。我们当时如此判断。”

“没想到——”

“会抛弃师父逃走，全因为我们认为不能再让玉环小姐待在您身边了。玉环前半生，被您当作道具操纵。她和寿王好不容易开始和睦相处时，因为您的算计，硬逼两人分手，好将玉环转投玄宗怀抱……”

“您大概不知道，当时玉环曾试图自杀。”

“什么？”

“她曾打算自尽。”丹翁说。

“是我们劝住她的……”

白龙细声接话说道。

“就算嫁给玄宗之后，她的内心也没有一天得到过自由……”

“然后，安禄山之乱时，又遭逢那样凄惨的处境。”

白龙边说边流泪。

“最后，玉环终于发疯了，发疯了……”

白龙的声音不停颤抖。

“发疯之后，她的灵魂终于恢复自由。事已至此，难道您还打算拿玉环当作什么道具吗？”

丹翁接下白龙的话，继续说道：

“我们再也不能坐视玉环变成您的道具，所以才带着她，逃离了华清宫。”

“不过，丹龙啊，后来你又为何逃走呢？”白龙奄奄一息地问。

“玉环爱慕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吧？”

丹翁没有回答。

只是痛苦地缓缓摇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把玉环让给我。你把杨玉环让给了我，结果，却让我跌入了痛苦的深渊……”

“当时，我便想死。你知道的吧。”

“白龙……”

“我始终明白，玉环对你情有独钟。所以，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下。你却遁逃走避了。留下我和玉环……”

白龙说到这里，猴脸老人——黄鹤出声了。

“且慢，丹龙、白龙……”

黄鹤将已经抬起一半的身子继续往上抬。

“你、你们现在说的是什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您不都听到了吗？丹龙将玉环让给我，人跑了。所以，我和玉环一起踏上旅途……”

“旅途？我不是在问这件事。我是说，你们两人，白龙啊，玉环和你，你们已结为夫妻了？”

“当然……”白龙喃喃说道。

“发狂了似的与她结为夫妻了。即使每次共眠时，玉环都会呼唤丹龙的名字，我还是无法不与她结为夫妻。”

“这、这——”

黄鹤又跌坐绒毯之上。

“你怎么、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黄鹤全身发抖。

“您是什么意思？”丹翁问。

“呵呵……”

黄鹤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

黄鹤的笑声之中，有一股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怕意味。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

呵呵……

哈哈……

咯咯……黄鹤笑个不停。

“这有什么可笑的呢？”白龙问。

“当然可笑，怎么能不笑？哎，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吧。”

“什么？”

“我黄鹤一生依靠操纵人心阴暗面而活。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师父，您怎么了？”

丹翁变成高跪的姿势。

“我不是说了，这是命！父亲刺死儿子也是命……”

“父亲刺死儿子？”

“啊，正是。”

黄鹤手按腹部，望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白龙。

“我说过了。我和蜀地杨玄琰之妻，生下一个女孩，那是玉环——

“此事我曾向高力士说过。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告诉高力士，也没告诉你们。不，我曾对高力士透露了一点。”

“您是说，杨玄琰之妻生下玉环之后，又生下一个孩子那事？”丹翁问。

“没错……”

黄鹤喃喃低语。

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沉默中，传出黄鹤的声音。

“白龙啊。你正是我的儿子。”

“什……”

“你正是继玉环之后，杨玄琰之妻为我所生的儿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胡国所有的秘法、秘术都传授给了你。也正因如此，你才会和我一样，有一对带着绿色的眼眸……”

“杨、杨玉环，是我的，姐姐……”

“是的。”

此时，野兽般号叫的声音传来。

那是白龙口中怒泄而出的声音。

他的牙齿嘎嘎作响，嘴角冒着血沫，大声号哭。

白龙左右甩头。

血水、泪水纷飞四散。

随后，支起双膝双手，按住腹部，站了起来。

号哭无从抑制。

扭曲身子也不能稍减。

那股身不由己的情感，正猛烈折磨着白龙的内心和肉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血沫四溅中，白龙问道。

“说出来，怕你会对她萌生姐弟之情吧。我暗想，如果你对她产生姐弟之情，我就不好使唤玉环了……”

“可——可是，玉环是父亲——是父亲的女儿，不是吗？”

白龙努力挤出声音说。

他伸手握住短剑，用力将剑拔了出来。

鲜血迸涌喷洒。

“正因为是亲生女儿，才会拿她来毁灭大唐王朝。”

“您根本不是人！”

“一点没错，我不是人！我是个为了吞食黑暗人心而活的妖物。我是个连自己的黑暗之心都要吞食的非人类……”

“没想到、没想到……”

抛掉短剑后，白龙依然站立着。他将右手插入腹部伤口。

插不进去。

他以左手手指插入，撕裂肌肉，唰的一声，活生生扯开了伤口。

再以右手插入。

“好痛、好苦……”

“好痛、好苦哪……”

白龙依然挺立着。

右手从腹中拉出某物。

原来是他的肠子。

“比这种痛还要痛。比这种苦还要苦哪！”

“白龙啊，你先走……”黄鹤温柔地说道。

“我随后就来……”

黄鹤起身，走到白龙跟前。

“白龙啊。”

黄鹤抱起白龙的身子。

“若你要等，别忘了要在地狱等我。”

黄鹤在白龙耳畔嗫嚅低语。

“知道了……”

点头同意的白龙，嘴唇仿佛浮现一抹微笑。

“丽、丽香……”白龙说，“你恢复自由了。虽然我抚育你，把你当仆人使唤，但从今以后，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白龙大师……”丽香说道。

白龙又望向空海。

“空、空海……”

“是。”

“承蒙您的款待……

“真是一场盛宴……”

语毕，白龙抬头仰望夜空。

眼睛直视天际。

月亮高高挂在天空。

不知白龙是否看到了那月亮。

他仰天凝视，终于停止了呼吸，瘫卧在地。

“白龙大师……”

丽香趋向前去。

呵呵……

哈哈……

咯。

咯。

咯。

黄鹤再度发出低沉笑声。

笑声很是干涩，听起来不像在笑。

杨玉环还继续在舞蹈。

此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知或不知呢？

她在月光中抬起白净纤指，仿佛搅拌月光一般，摩挲着夜空。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杨玉环用细弱得有如即将消失的声音唱着歌。

李白的《清平调词》。

空海注视着杨玉环。

她的眼中闪现着泪光。

原来杨玉环一边哭一边起舞。

此时，空海心念一闪。

“贵妃娘娘！”

空海出声唤道。

空海开口之时，杨玉环已经行动了。

她踩踏着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黄鹤。

砰！冲撞了上去。

“贵妃娘娘！”

空海起身时，杨玉环又从黄鹤身上离开了。

黄鹤胸前，冒现一截刀柄。

是刚才白龙抛掉的那把短刀。

【九】

黄鹤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动，视线则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随后，黄鹤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杨玉环。

杨玉环的脸庞，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苍白异常。

涂抹胭脂的红唇，微微抖动着。

“玉环，你……”

黄鹤似乎想问她什么。

然而，却没说出来。

不用问，黄鹤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原来如此……”

黄鹤低声自语。

然后，又低头注视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确应该如此，的确应该如此……”

他微微颤动着下巴，点头说道：

“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黄鹤再度望向玉环。

“对不住啊……”黄鹤说道，“我把你当成自己的道具，还杀害了许多人。这也算是我的报应……”

黄鹤上半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玉莲正想奔过去扶他一把。

“不必了。”

黄鹤举起左手制止玉莲。

他望着贵妃。

“在马嵬驿，我真的想尽办法要救你。不过，还是无法如愿……”

黄鹤咳了好几下。

鲜血自唇角流出。

“原谅我……”黄鹤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在哭。

黄鹤眼中流出晶莹的泪水，濡湿了眼眶四周的皱纹，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请原谅这个父亲……”

那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真可怜，真是悲哀哪。最后，难道已经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了吗？”

黄鹤上半身又剧烈摇晃起来。

他用枯瘦如柴的双脚尽力支撑着。

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

“有，还有一件事……”

黄鹤喃喃自语。

线视移至地上人间。

唇角微微上扬，黄鹤好像笑了。

“啊，皇上，您也来迎接我了吗……”

黄鹤一边凝望着虚空，一边说道：

“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怀念啊。我马上就要到您那边……”

黄鹤的双眼望向逸势。

“晁衡大人，我这一生虽然犹如禽兽，不过，这样的一生，也很有趣……”

然后，目光转到白乐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来到了吗？真是羡慕您啊。拥有如此绚烂的才华，尽情挥洒在人间，然后大醉走向阴间。您明明喝醉酒了，还想要伸手捞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

黄鹤低声笑道：

“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时，您早就写好适合醉仙之死的诗句了吧。那首诗的结尾，真的、真的太好了。”

黄鹤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这不是不空大师吗……”

黄鹤嘴角汩汩流出鲜血。

他用非常哀伤的目光望向空海。

“一场梦……”

他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喃喃自语。

“我的一生，实在像是一场幻梦……”

黄鹤的头向后仰，又倒向前。

“这场梦，就以这种方式结束吧……”

黄鹤双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来。

插入短刀之处，喷出惊人的血量。

黄鹤望向杨玉环。

“总不能让你背负弒父的罪名吧。”

他以十分慈爱的目光笑着说道。

紧握短刀的双手，将刀架在喉咙左侧。

“再会了。”

一刀刺入，再将刀刃往右拉。

拉完时，黄鹤也仰卧在地了。

叠躺在白龙身上，气绝身亡。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是杨玉环。

她正在恸哭。

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杨玉环的哭声回荡在静空之中。

结界之外，不停骚动的狗头牛尸等各种咒物，也早已停止动作。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杨玉环的恸哭声。

空海慢慢走近杨玉环身边，将手温柔地搁在她的肩上。

“您，其实早就清醒过来了，是吧？”

“是的……”

杨玉环一边哭泣一边点头。

“十二年前回到长安之后，我便醒过来了……”

“您却依旧装出发疯的模样？”

“因为发疯比较快乐……”杨玉环说。

这时——

“死了……”

有人在喃喃低道。

是橘逸势。

“都死了……”

逸势步履蹒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

逸势满脸悲戚地望着空海。

“难道你也无法帮忙？”

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难道不能让死去的人再度活过来？”

空海无言地摇头。

“怎么会没办法……”

逸势猛烈摇动空海的胸口。

“你让白龙活过来，让黄鹤活过来，让大猴活过来，子英活过来。空海，你总要想想，想想办法啊——”

“我办不到。”空海回答。

“你说什么？你是个厉害无比的家伙，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你不要撒谎！”

“逸势，很抱歉。此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佛法呢？你说的密法呢？”

逸势高声大叫。

“为什么办不到？”

“对不起，逸势。我无能为力。无论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让死者复活。”

“笨蛋！”逸势叫道。

“空海先生——”

玉莲望着空海。

空海以哀伤的目光回望玉莲。

“玉莲姐……”

空海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

杨玉环一步、两步，走向黄鹤遗体，跪在一旁。

此时，杨玉环已停止哀号恸哭。

她搂住黄鹤及白龙的遗体，这时，又以压抑的声音哭了起来。

空海跪在杨玉环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弯背。

“请原谅我。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空海只能搂住眼前这位瘦弱的老妇。

“我只是个无力的沙门……”

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没举行这场宴会，或许……”

打断空海的话语一般，杨玉环猛摇头。

“不！”语毕，杨玉环扭动身子，再度摇头，“不、不！”

杨玉环转身望着空海。

“这能恨谁呢？究竟能恨谁呢？”杨玉环说道。

“假如没有这场宴会，假如大家没来到华清宫，我们往后……”

说到这里，杨玉环几乎说不下去了。

“这世间，有什么可以恢复原状的？已经消逝了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是可以重新来过的？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

话语转为呜咽。

再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杨玉环的呜咽声慢慢沉寂下来。

她温柔地摆脱空海的胳臂。

慢慢站起身子来。

抬头仰视月空。

再望向四周缭乱盛开的牡丹花。

天衣、麟凤、葛巾紫、青龙卧池、白玉宝、红云香。

白、绿、紫、黄、红、黑，缤纷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

杨玉环缓缓作揖致意。

“多么好的一场盛宴啊。”

杨玉环的眼眸望向丹翁。

“还能再度目睹此这间别离，我已了无遗憾了……”

先前，黄鹤一直握着的短刀，此时到了杨玉环手上。

杨玉环动手了。

短刀利锋刺入喉咙之前的一瞬间——

丹翁身影也动了。

丹翁的右手紧握住杨玉环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环。”

鲜血从刀刃上滑落，流到杨玉环的指尖。

“丹龙……”

丹翁夺下短剑，跪了下来。

“玉环……”丹翁以颤抖的声音呼唤道。

“这五十年来，我从未将您忘怀。”

丹翁仰望杨玉环。

“拜托您。虽然我不知道我和您还能有多少时日，但请您千万，千万别……”

说到这里，丹翁哽咽难言了。

他垂下头来。

泪水不断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请您千万，千万别……”

丹翁再度抬起头来。

“此后，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让我陪伴着您？

“如今我已别无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边。”

“丹龙——”

仿佛崩溃了一般，杨玉环也跪了下来。

将脸埋入丹翁的胸怀。

两人低沉的呜咽声，传入众人耳里。

此时，“喂……”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男人的声音。

空海、逸势等人将视线移向发声的方向，只见咒物尸骸堆中，有个体形庞大的男子，正缓缓抬起上半身。

原来是大猴。

“这太过分了。”

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咙的长针，抛到一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

当他看到空海时，“空海先生——”大猴轻抚自己的喉咙。

手上仅沾了些微血迹。

“原来你还活着？”

逸势高兴地呼叫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猴，说来话长。”空海回答，又说道，“不过，都结束了。”

【十】

“空海啊……”

开口说话的是丹翁。

“是。”

空海望着将杨玉环抱在怀里，已经站起身来的丹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丹翁低声说道。

难以计数的咒物尸骸堆积在结界四周，包括子英的头颅。

白龙、黄鹤的遗体也在其中。

“你该不会还要收拾善后吧？”

“恐怕没有时间了。”空海说。

逸势听在耳里，追问道：

“时间？空海，你说什么没有时间了？”

“此刻，或许赤已在策马奔向长安的途中了吧。”

空海既不是对逸势，也不是对其他人说道。

“应该是吧。”

“我们得赶快了。”空海说。

“嗯。”丹翁点点头。

“什么，空海，你说什么？”逸势又问。

“逃啊。”空海答道。

“逃走？！”

“没错。”空海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们必须逃走，先躲上一阵子再说。”

“什么？！”

空海究竟在说什么，逸势完全搞不清楚。

不仅是逸势。

大猴自不待言，就连白乐天、玉莲也推测不出空海话中的含意。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了然于胸的模样。

“空海，此事由我包办。”丹翁自信满满地说，“要说藏身，我再擅长不过了。”

第三十八章　宴会始末

【一】

“还没找到吗？”

柳宗元问。

“是的。”

点头的是赤。

此刻，两人在柳宗元的房间内。

柳宗元坐在椅子上，正听取赤的报告。

刘禹锡也坐在柳宗元身旁。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正如柳宗元所说，事件过后已匆匆过去半月有余。

春天已逝，长安开始吹起初夏之风。

半个月前——

接到赤的报告，柳宗元亲率一百名士兵，快马加鞭赶至华清宫。

目睹华清宫景况，柳宗元为之骇然。

缭乱盛开的牡丹花丛之中，出现无以计数的动物尸体。

还有人尸混迹其中。

两具老人遗体。

以及子英的头颅。

还有一尊破损的兵俑。

却不见空海与橘逸势的身影。

白居易不在现场，大猴及玉莲也都不知去向。

究竟此地发生了什么事？

空海一行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柳宗元一无所知。

待柳宗元返回长安，宫内传来顺宗病情好转的消息。

听说皇上恢复意识了。

此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青龙寺惠果阿阇梨都待在宫中照料皇帝。

宫内再无作法诅咒的消息传来。

只要祛除顺宗四周和体内潜伏的诅咒即可。

除咒法事，如今都已结束。

现在，顺宗需要的是，滋补膳食、休养生息，以及药师的调理。

可以说，青龙寺惠果阿阇梨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惠果本身也因此事，用尽精神气力。

此刻，惠果该也正在青龙寺休养吧。

说起疲惫，柳宗元感同身受。

他亲自指挥众人，清理华清宫的全部尸骸，挖洞掩埋在附近山中。

“不过，空海一行人为什么要躲起来呢？”刘禹锡问。

“算了。”柳宗元站起身来。

慢慢地走近窗边，从月窗向外眺望。

池塘就在眼前。

池畔的柳树，深浓绿叶随风摇曳。

“我大概知道原因……”

柳宗元望着窗外，如此喃喃自语。

【二】

夜晚——

柳宗元在房间内独眠。

浅眠。

半睡半醒之间。

耳边传来庭院池塘的蛙鸣声。

不知是两种，还是三种蛙？

宛如池边的夏蝉，持续轻声鸣叫的蛙。还有：

咕……

咕……

间歇低鸣的蛙。

然后——

另有一种。

不知该如何形容。

是蛙鸣吗？

持续轻声鸣叫的蛙声。

似乎不在池塘里。

如果不在池里，会是在哪里呢？

更近的地方。

家屋──不，就在房间内。

虽在房间内，却不在角落。

而是在柳宗元卧榻附近，近在耳边。

“宗元大人……”那蛙声叫唤道。

“宗元大人……”

不，不是蛙鸣。

是人的声音。

人的声音，正在呼唤柳宗元的名字。

“柳宗元大人……”

睁开眼睛。

两道人影立在枕边，背对窗外透入的月光。

“您醒了吗？”那声音问。

一时之间，柳宗元本要大声呼叫，随即作罢，因为两人模样并不可怕。

他们的声音也很温柔。

而且，听起来很是耳熟。

柳宗元慢慢从卧榻上半撑起身子。

然后，望向两人，

“是空海吗？”柳宗元问。

“是的。”空海颔首。

“那位是？”

柳宗元如此问。

“在下丹龙。”人影回道。

“丹、丹龙吗？”

这名字，柳宗元想起来了。

柳宗元曾听说，有关倭国晁衡信笺的事。

高力士的亲笔信，自己也看过了。

丹龙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两封信中。

“拿灯来……”

丹翁移动身子，点亮壁边的灯盘。

红色的火光，让房间笼罩在柔和的光泽之中。

“空、空海，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宗元问道，“这一阵子，你为何要躲起来？”

“躲起来的理由，柳宗元大人应该很清楚吧。”空海答道。

“嗯、嗯。”柳宗元点了点头，“是清楚……”

然而，虽说清楚，却非通盘了解。

关于空海等人不知去向的理由，他猜得到，却未必深入了解。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吧。”柳宗元说。

“是。”空海颔首。

空海躲起来的理由，正如柳宗元所说。

是为了保护自己。

空海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其中，包括会惹来危险的事情。

大唐王朝的秘密自是理所当然，但光凭此点，还不需要特别躲藏起来。

藏匿的最大理由，是他知道顺宗身边最重要的近臣王叔文的所有秘密。

王叔文对信笺被盗一事，保持沉默，便表示他间接协助督鲁治咒师——白龙对顺宗下咒。

这次报告，第一时间是向柳宗元禀告。

虽然不知道他会作何打算，但如果水落石出，王叔文便会丢掉宰相官职。

问题在于，此事该不该报告王叔文？

当然，立场上，非向王叔文报告不可。

向王叔文报告时，他会采取什么态度？

大概会束之高阁吧。

如果此事公之于世，王叔文恐怕会被皇上赐死吧。

如果柳宗元没参与此事，也会被左迁贬官。

王叔文若遭到惩罚，柳宗元也不可能安然无事。

正因王叔文是宰相，柳宗元才能保有现在的地位。两人休戚与共。

此长安——大唐的改革，将因此受挫。

那，这时该怎么办呢？

王叔文大概会选择杀掉相关人证吧。

空海等人再怎样保证紧守口风，也难以取信于王叔文。

相反，如果空海等人想要保护自己，就得将此事公之于世。

对空海等人来说，躲藏起来是第一要务。

“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说话的人是柳宗元。

“不过，空海啊，我得先向你致谢。这回的事，感激不尽……”

柳宗元凝视空海，问道：

“你们主动现身，就说明都安排好了吧？”

“正是。”空海点点头。

以橘逸势为首，包括白乐天、玉莲、大猴及杨玉环，均藏匿在安全的地方。

如果他们，还有空海和丹翁发生了什么事，王叔文与诅咒天子的白龙之间的关系将会被张扬出去——也就是说，空海等人已做好这些准备。

唯有丽香不与众人一道行动，她独自一人，手持一束白龙头发，就此自华清宫飘然离去。

“我们根本就不想把此事公之于世。”空海解释。

“想必也是如此。”柳宗元点头。

他相信空海之言。

“没几个人知道这事。督鲁治咒师也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我们闭嘴，此事绝不会泄露出去。”

“我明白。”

柳宗元又点了点头。

然则——

王叔文肯不肯相信呢？

“此外，刚才你说，督鲁治咒师已不在人世？”

“是的。”

“你是说，他死了？”

“我想，您已见过华清宫的尸体，其中有一具便是督鲁治咒师——”

“嗯。”

“另一具则是……”

“是谁的？”

“相信您听过他的名字，是黄鹤大师。”

“噢，那是——”

“正是。”

“空海，请你告诉我，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晚上，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空海点了点头，开始述说起来。

对柳宗元毫无隐瞒的必要。

不久之前的某夜——

关于华清宫所发生的种种，空海全盘说出。

故事很长。

柳宗元静静倾听空海述说，直到故事结束。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

他深深叹了口气，同时轻轻点头。

“因此，老实说，今晚我们有一事请托，才来造访柳宗元大人。”

“什么事？”

“能否为我们引见王叔文大人？”空海问。

“见王叔文大人？”

“是的。”

“此事得保密吧？”

“是。”

“为什么要见他？”

“为了去除彼此的不安。”

“我明白了。”

柳宗元当下做出决定。

“明天之内，我尽量想办法。如果要联络，该通知哪里？”

“那，就通知这儿——”

说话的，是始终默不作声的丹翁。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一只麻雀。

丹翁将那麻雀递给柳宗元。

麻雀停在柳宗元手上，却没有飞走。

“倘使地方和时间决定了，就把信绑在麻雀脚上，放它飞走就行了。”丹翁说。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柳宗元向打算转身的空海唤道：

“空海，别担心。”接着又说，“不论王叔文大人说什么，我绝不会让他杀了你们。”

空海回望柳宗元：

“明天，我们再见面吧。”

空海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房间。

仅剩一只麻雀，留在柳宗元的双手之上。

【三】

王叔文端坐在椅子上。

虽说衣冠楚楚，身子和脸庞的消瘦却无所遁形。

王叔文是一个个头矮小的男人。

大约七十岁了吧。

他的白须和白发，似乎都用香油整理得很服帖。

唯有那对眼眸犹带锐气，发出猛禽般的亮光。

此处是王叔文的私室。

不见其他任何人。

他已支开闲杂人等。

房内备有三张镶饰螺钿纹样的椅子，此刻，空海、丹翁、柳宗元都还没就座。

空海凝视着王叔文。

王叔文并未回避空海的视线，两人直接对上了眼。

此刻，彼此互通姓名，方才寒暄完毕。

“所有事情，我都听柳宗元说过了……”

王叔文以出乎意料响亮的声音说。

“这回的事，承蒙关照……”

王叔文的声音，很淡。

不知是压抑情感说话，还是天生这种语调。

“空海大师、丹翁大师，请坐。”王叔文催促道。

丹翁、空海、柳宗元，依序坐在事先准备的椅子上。

空海一直凝视王叔文。

到目前为止，王叔文一直生活在督鲁治咒师的可怕阴影之下。

只要督鲁治咒师将两人关系泄露出去，王叔文肯定没命。

如果能杀掉督鲁治咒师，王叔文恐怕很想这样做吧。

然而，他杀不了督鲁治咒师。

也不知道他人在何方。

督鲁治咒师是一种可怕的存在。

如果督鲁治咒师知道王叔文想杀他，大概会把两人关系公之于世吧。

然而，督鲁治咒师如今已不在人世。

仅剩下还有人知道，督鲁治咒师所掌握的事情。而这些人若有意，也可以做出督鲁治咒师打算对王叔文做的事。

此即空海等人。

督鲁治咒师在世之日，王叔文无法对空海下手。

如果对空海出手，很可能会刺激督鲁治咒师，认为王叔文决定杀人灭口。

充其量，王叔文能做的是，派赤和子英跟在空海身边，通过柳宗元向他禀报空海的一举一动。

不过，督鲁治咒师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杀掉空海等人，秘密便无从外泄。

然而，空海等人却自事件现场销声匿迹。

王叔文无计可施。

先别谈杀掉空海等人之事，在此之前，必须先倾听他们述说，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空海啊……”王叔文低声唤道。

“在政治之前，人命轻如鸿毛。”

“正是。”空海颔首。

“空海，你放心吧。”

“事到如今，我没想对你们怎么样。”

“我们也没打算对外说出信笺、督鲁治咒师和王叔文大人的关系。”

“你们这样。我也可以得救了。”

“是。”

“根据赤的报告，你们似乎并未怀抱任何企图。”

说罢，王叔文轻声咳嗽起来。

“老实说，至今为止，我也曾经打算堵住你们的嘴。不过，现在已不打算这么做了。”

王叔文语毕，空海仿佛想窥看其内心深处一般，凝神注视着老人的面孔。

“有位贵人，想见你们一面。”

“是吗？”丹翁出声。

“既然那位贵人要见你们，我就不能出手了。”

“见面前被杀，当然会被调查。”

“见面后被杀，也一样会被调查吧？”

“是的。”

“要是遭到调查，所有事情便会曝光。”

“是的。”

“要逃避调查，然后顺利逃走，必定大费周章，那得花上不少时间。我也没有那样的闲工夫。”

“空海，你懂吗？”

“我懂。”空海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皇上一息尚存，你还想尽己所能为他做事吧。”

相对于王叔文避谈此名讳，丹翁反而清楚地点了出来。

霎时，王叔文屏住气息，视线左右游移，然而，房间内除了他们，根本没有其他人会听到此话。

“看来，我们之间，没必要隐瞒任何事情。”

王叔文初次展露微笑。

是苦笑。

即使是苦笑，却是王叔文第一次展现他内心的情感。

“我们的命运，和皇上的性命同生共死。”王叔文说。

如果当今皇上死了，“下围棋”的王叔文，马上便会遭到继位的皇上与其近臣贬谪流放至外地。

依状况不同，王叔文恐怕得有一死的觉悟。

此乃侍奉大唐历代皇帝的臣子们的共同命运。

“话又说回来，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王叔文说。

王叔文的意思，是指他从柳宗元那儿听来的，以及现在由空海说出的故事。

“空海，皇上想见你一面。”王叔文继续说道，“不过，在你和皇上见面之前，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下。”

“关于什么？”

“到目前为止，你们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面见皇上之前，我们必须先说清楚此事吧。”

王叔文微微一笑。

【四】

五天之后，空海与顺宗会面。

自承天门步行进入太极宫，再穿过两道门，进入太极殿。

或许，阿倍仲麻吕——晁衡也曾由此入宫晋见皇上，所以，空海将是由此入宫的第二位倭人吧。

那是绚烂华丽的大殿。

如果说，欧亚大陆以西，有个罗马帝国，那以东便有个大唐帝国。

而且，当时的长安，在都市规模来说，远比罗马城大得多了。

在这个时代，如果将世界放在心中衡量，并决定某处是地球的中心，那应该就是大唐帝国的长安了吧。

长安的中心是太极宫；太极宫的中心，则是此刻空海正迈入的太极殿。

而这太极殿的中心，便是顺宗。

是唯一处身于世界中心的人物。

是在这个世界中心，唯一以“朕”自称的人物。

此刻，空海站在他面前。

说起来，此人所坐的大位，是奠基于百姓的世代劳役。

然而——

空海却用宇宙的概念来看待这个世界。

他认为，宇宙的中心是“大日如来”——用现今的表达方式，空海已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根本原理。

就此意义来看，可以理解，此宇宙的所有场所，都与中心具有同等价值。

也可以理解，此宇宙的所有一切，不过是表现出“大日如来”的原理之一而已。

更可以理解，即使所谓的皇帝，也不过是人们在人类社会中所认定的一种位置而已。

世上绝无不变的事物。

即使所谓的皇帝，或许，明天另有他人自称为皇帝。

然而，空海对此，并不认为那就是“空虚”。

空海不认为，人世约定之事、规范等在此均毫无意义。

如果人世没有规范，人将无法生存下去。

如果没有人世，那所谓的“密”——犹如宝物的宇宙思想，也就不会诞生出来。

在空海面前——

不，上方还有皇上端坐。

空海面前，设有台阶，其上铺有波斯地毯。

台阶顶端，设有黄金打造的椅子，顺宗安坐其上。

空海孤单一人，瞻仰这世界中心的人物。

此人瘦骨嶙峋，身子仿佛埋葬在豪华金银刺绣的龙袍之中。

看起来比实际年迈、衰弱，他正朝下俯视空海。

空海脑海里马上浮现的念头是，真是可怜哪——

即使身穿世界上最华丽的衣裳坐在世界中心，也无精打采。

所谓皇帝，仅是一种机能性的存在而已，那些龙袍与龙椅——也只是皇帝所必备的表面装饰而已，至于何人的肉体处于那些装饰之中，应该都无关紧要吧。

在此规范中，皇帝扮演皇帝、顺宗扮演顺宗，如果不这样做，人世机能便无法顺利运作。

空海一边望向顺宗，一边思忖，自己也是此规范的一部分吧。

此时此刻，空海必须扮演此规范中的一个角色。

空海在皇帝面前——台阶下，俯跪地板，支起双手，俯首叩地。

如此这般，五度行礼如仪。

空海抬起脸，起身。

王叔文站在空海身旁。

另一人，也就是柳宗元，则站在其身后。

曾到过华清宫的诸人之中，仅有空海一人在此。

“皇上恩准你直接答话。”

王叔文在空海耳边低语。

是——

空海并未出声，仅颔首作答。

“此人即空海。”

王叔文禀告顺宗说道。

“我是来自倭国的空海。”空海说。

空海自下方仰望顺宗。

顺宗自上方俯视空海。

过了一会儿——

“与众不同的相貌……”顺宗发出了第一声。

声音模糊难辨，连听惯唐语的空海也听不清楚。

用现代话语来说，顺宗曾一度因中风而病倒。

虽挽回性命，但说话时却舌头僵硬，无法清楚发音。

就一名倭人来说，空海的下颌格外突出，十分罕见。

空海的嘴唇紧闭如石，他用毫不胆怯的眼光凝视顺宗。

对于顺宗的话，空海并未回应。

因为他知道，顺宗所言，并非要他回应。

“整件事情，朕大致听王叔文说过了……”顺宗说道。

语毕，望向空海，看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住口。

随后，他抬起右手，因嘴巴不灵活而心急地再度开口。

“辛苦你了……”

顺宗如此说。

“辛苦你了……”

又说了同样的话。

正如顺宗所说，王叔文已将此事件一五一十禀告过了。

有关督鲁治咒师和王叔文之间的关系，当然略而不谈。

仅仅说出丹翁和杨玉环两人，自华清宫消失了踪影，现今不知去向。

在空海面前的，是个因力不从心而焦急的人。

此“人”即将无法完成作为皇帝的机能任务了。

此日已为时不远。

而此事，或许顺宗本人最为心知肚明吧。

因此，在那天来临之前，他很想尽力完成自己的机能性任务吧。

至少，顺宗不是愚钝之人。

对于自己背负皇帝之名的肉体，因不能随心所欲地施展机能，而感到心焦气躁吧。

“朕，很想，再见，杨玉环一面……”

顺宗喃喃自语。

空海暗忖，该是如此吧。

任何人也都会如此想吧。

然而，如今连空海也不知丹翁和杨玉环的去向。

白乐天、玉莲和其他人返回长安的隔日——两天前，两人便默默地消失了踪影。

“话虽如此，这真是不可思议之事……”顺宗说道。

“诚然。”空海只能点头。

听任顺宗继续述说下去。

“基于朕一无所知的过往，她竟遭到如此下场……”

“可是，说起来，人都是因自己一无所知的过往，才能活到现在——即使，朕身上所穿的布衣、烧煮食物的火，也都是过去朕所不相识的人所成就的吧。如果现在的我们是据此活到今天，那么，因未曾参与的过去而被夺去性命的事，也就可能发生吧。”

此番话，顺宗说得并不流畅。

偶尔，语塞或不清楚之处，还得靠王叔文翻译。

“空海啊。”顺宗说。

“在。”

空海点了点头。

“所谓人，总有一天，都得一死。”

“是的。”

“我这个皇帝，总有一天，也会死……”

“是的。”

对此，空海也点头同意。

“每个人，都是背负着某种任务来到此一人世的。”

“正是。”

“朕现在所背负的是皇帝的任务。”

“是的。”

“那么，你背负的是什么任务呢？”

“在下背负沙门空海的任务。”

“那，沙门空海来此大唐的目的何在呢？”

顺宗语毕，也许是感到疲惫，反复急促呼吸了一阵子。

“并非是为了卷入我大唐王朝的秘密事件而来的吧？”顺宗如此说。

“空海啊，你来此大唐的目的为何？”

“是为了上天的秘密而来。”空海回答。

他刻意避开宇宙的说法。

“上天？”

“是密法。”

“密法？”

“为了将密法自此长安带回倭国而来。”空海说道。

顺宗望向空海，说：

“空海，怎样？你是否有长留在此长安的打算？”

想将空海如此的才俊留在长安——顺宗话中有此种含意。

可以说，空海在此陷入空前的危机。

如果说“有”，便非留下不可。

直接对皇帝说“是”，便不能反悔。

然而，也不能说“没有”。

不能说有或没有，在现场却被要求立即回答。

“如果说空海此人本来就以此天地为家，那，住在何处不过是细枝末节之事。”

“是吗？”

空海说的是——留在长安也好，不留在长安也好的意思。

然而，话虽如此，顺宗却没说：“那，就留在长安，不也很好吗？”

顺宗正等着空海的回答。

即使空海，他也想留在大唐。

对空海来说，日本这个国家太狭窄了。

大唐长安才适合空海这样的奇才。

空海本身也深谙这一点。

然而——

日本现在还没有密法。

长安此地已有密法，日本却付诸阙如。

“以此密法，成就日本为佛国净土。”

这是空海在日本所约定的事。

阿弖流为。(1)

坂上田村麻吕。(2)

空海不能违反与他们的约定。

而且，以孕育带有纯粹理念的密法来说，大唐太过辽阔。

孕育、诞生新的密法，日本不是更适合吗？

“不过，”此时，空海双手一摊，望向顺宗，“对空海来说，留或不留大唐都一样；对日本却不然，日本更需要空海。”

空海竟如此大言不惭。

可说是自大的说法，也是洋溢过度自信之词。

笑意，洋溢在空海脸上。

是一种拉拢人心的微笑。

“也许是吧。”

身处世界中心的人物，竟情不自禁如此回应空海。

顺宗肯定空海这番话。

接着，空海不留给顺宗说话的空隙。

“感激不尽！”

语毕，空海俯身向顺宗深深鞠了一躬。

因为这一举动，空海终将返回日本的共识，在两人之间确定下来了。

然而，空海并未就此结束谈话：

“不过，空海前来大唐的条件是，要在此地待满二十年。”

此乃事实也。

空海以留学僧身份，橘逸势则以留学生身份，必须在大唐居留满二十年，各自学习密法和儒学。

这是日本和大唐帝国之间——也就是国与国之间所定下的约定。

在此情况下，完全不允许留学僧、留学生擅自返乡的。

“二十年光阴，几乎是人生的一半。”

“嗯。”顺宗点点头。

“此半生，亦即留在大唐期间，我将为大唐和大唐天子贡献我所有的力量。”

空海真是能言善道。

一方面说自己想回日本，另一方面又说，这可能是二十年后的事。

此二十年岁月，在某种意义上，与表明将留在大唐一事大致相同。

如此说完之后，“不过——”空海又将话锋一转，“二十年后，不知日本是否有船来迎接——”

思及日本和大唐的遥远距离时，此话带了点现实的况味。

“照理说，如果是为了密法，那，修得密法后，即使未满二十年，也应该早日归去才对。但是，我目前还未习得密法，也不知何时会有日本来船。”

“嗯。”皇帝点了点头。

在此，空海一边谈论假设性话题，一边就“即使未满二十年，如果修成密法，就可返回日本”这件事，取得顺宗的承诺。

虽然不是公开谈话，但宫廷书记理所当然会记录下这段对话。

“密法吗？”顺宗问。

“正是。”空海颔首。

“如果是密法，就去青龙寺。”顺宗说，“你，还没去青龙寺吗？”

“尚未。”

“那，你也还没见过惠果？”

“是的。”

“空海啊，动作要快……”顺宗说。

他的模样看来十分疲惫。

“光阴不待人哪……”

这是顺宗对空海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空海对此十分明白。

“我会赶快行动。”

空海回答道。

【五】

空海来到青龙寺，已经是五月下旬了。

西明寺数位僧人与空海同行。

志明和谈胜也一道前来。

青龙寺位于左街。

左街的新昌坊。

新昌坊四周，杂耍场、酒肆等店家鳞次栉比。

空海走过杂沓的道路，在一片新绿中穿越青龙寺山门。

头顶剃得净光、身裹新衣，脸上带着宛如未经世故的容颜，空海跨步走进密教的圣殿。

空海的来寺，惠果早已知晓。

惠果也像孩童似的喧闹，同寺中数位僧人，一起到山门迎接空海。

惠果和空海，不知听过对方的事多少回了。

对此邂逅，彼此早已期待多时。

乍见空海，惠果如少女般酡红了脸，说：

“大好、大好！”

意指“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空海在日后的《御请来目录》中，曾如此记载此次的相遇：

和尚乍见，含笑欢喜曰：

“我待汝久矣。今日相见，大好、大好！”

“我之性命，今已将尽。”

自己的余命，所剩无几了——惠果如是说道。

对来自日本的留学僧，惠果竟爽快地说出如此重大之事。

惠果的弟子们均深知此事。

惠果余日无多了。

他的身体本就欠佳，为了守护顺宗脱离诅咒威胁，余命更经消磨减损。

然而，惠果亲口说出此事，弟子们也是头一次听闻。

不过，惠果并不悲伤。

见到空海，惠果宛如孩童般欢天喜地。

“空海啊，此时此刻，能迎接你到青龙寺来，真是太好了！”

吐蕃僧凤鸣站在惠果一旁，微笑地凝视着空海。

【六】

密教的传承，不靠经典或书写。

而是由师父直接为弟子灌顶。

可说很有些慌张的——惠果迫不及待地为空海灌顶。

密教分胎藏部、金刚部两大系统。

大日经系密教和金刚顶经系密教，也就是分别简称为胎藏界、金刚界这两大系。

惠果授予空海的，便是这两大系的灌顶。

此两部密法，是在天竺——印度各自发展而成的思想。

两部密法经由不同路径，分别长途跋涉来到长安，而集此两部密法之大成者，惠果是第一人。

惠果由不空传授金刚顶经系密教。

大日经系密教，则是天竺僧善无畏弟子——新罗人玄超所传授的。

惠果数千名弟子中，同时获传此两部密法者，目前仅有义明一人而已。

空海入唐之时，义明已染病在身。

义明所染的是来日无多的重病，如果惠果和义明都撒手归天，金刚部、胎藏部两部密法将会失传。

当此之时，空海出现在惠果眼前。

此时，空海在长安所做的事，可说是一种奇迹。

空海首度站在惠果面前时，便已具备足够的知识能力，可传承此两部密法。

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认为，空海不仅是拥有传承此两部密法的资格之人，而且早已拥有此两部密法了。

之后，只要依循密教系统，举行传法仪式即可。

传授密法，修习汉、梵两种语言不可或缺。

空海和惠果首次会面时，便已能随心所欲驾驭此两种语言。

梵语——即古印度雅利安语。

空海在日本期间，便精通汉语，且说得比汉人还好。

梵语也是在日本开始学的。

来长安大约半年，梵语已能运用自如。

空海曾在《秘密曼荼罗教付法传》里，记载此事。

醴泉寺的僧人般若三藏是空海的梵语师父。空海这人，依其性格，只要在路上遇见天竺人氏，想必都会上前搭话，努力把梵语学得更精通吧。

汉梵无差，悉受于心。

唐语和天竺语没有差别，均融会贯通在空海内心——

有关空海的语言能力，惠果曾如此评价。

当然，如果没有这样的语言能力，即使空海再有才能，即使自己余日已不多，如此短促的时间内，惠果还是不会传授密法给空海的。

六月，空海接受胎藏界的灌顶。

七月，接受金刚界的灌顶。八月，授予密教界最高阿阇梨证位的传法灌顶，由惠果传承给空海。

【七】

当时的逸事，也流传至今。

灌顶时，会举行被灌顶者的掷花仪式。

被灌顶者双手合掌，竖起双手食指。然后将花插在竖起的食指间，再将此花掷向“曼陀罗”(3)。

此时，掷花者蒙住双眼，由师父引导至放置曼陀罗的灌顶坛中。

因此，究竟花落何处，本人并不清楚。

投掷的花落在哪尊佛像上，哪尊佛便成为掷花僧侣一生的念持佛。

六月，金刚部灌顶之际，空海所掷的花，落在正中央的大日如来之上。

此时，空海亲自摘取青龙寺庭院盛开的露草，作为投掷之花。

掷花之时——

“噢——”

叫声响起。

摘下眼罩一看，紫色小花正落在金刚部的大日如来之上。

“以前，我的是落在转法轮菩萨。”

惠果对空海如此说道。

七月胎藏部灌顶时，空海所掷之花，也是落在胎藏界曼陀罗图正中央，大日如来之上。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惠果高兴地说。

因此，空海灌顶金刚部、胎藏部，两部的念持佛均为大日如来。

【八】

八月，空海接受传法灌顶。

灌顶——一如其表面字义，虽是自头顶洒水，此传法灌顶却非普通灌顶。

除去两部灌顶，密教的灌顶，还分成三类：

结缘灌顶。

受明灌顶。

传法灌顶。

所谓结缘灌顶，非仅对僧侣施行，只要信徒要求，也可对在家信众举行此仪式。

师僧手持瓶中香水，对着登坛受灌顶者头顶灌注。

受灌顶者即使对密教知识一无所知，也无所谓。

受明灌顶，仅针对僧侣或行者、佛门中人施行。

然而，此灌顶并不是传授密教的一切。此灌顶所传授的，仅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第三种灌顶，才是最高位阶的灌顶。

此种灌顶，是将所有法授予对方的灌顶。

此传法灌顶仪式结束时，“犹如泄瓶。”惠果对空海如此说。

就像装在一只瓶子中的水，悉数倒入另一只瓶子中一般。空海啊，我已经将一切都传授给你了——

而且，惠果还授予空海“遍照金刚”法号。

所谓“遍照”，意指“普遍映照”；“金刚”是指“钻石”，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意谓此本性永远不坏。

所谓“遍照金刚”，也就是大日如来的密号，惠果竟将此密号授予肉身僧人的空海。

此举等于说——空海是大日如来。

惠果的弟子有数千人，撇开这些弟子，包括金刚、胎藏两部灌顶，他连传法灌顶也授予空海了。

目前为止，惠果弟子中尚无一人得授三种灌顶。

并且，空海来到青龙寺拜师，不过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同时还是个异国人士。

可见惠果是何等赏识空海，甚至用赏识这样的字眼都不足以形容。

想必空海的才能卓越非凡，确有过人之处吧。

惠果对此来自东海小国的年轻僧侣“如痴如狂”——毋宁用此字句形容更容易理解。

即使门下有数千名弟子，惠果大概也是孤单的吧。

寺内无人了解他。

无人能与他并驾齐驱。

此时，来自东国，如一线光明的空海，登门造访青龙寺。

无论自己所说的话如何高深，如何难以理解，空海都能够马上心领神会。

而且，空海吸收了惠果的话，还会开示惠果本身也意想不到的思考。

“既然是遍照，那就应该连庭院盛开的露草花，也都照到了才是吧。”

“换句话说，花朵不因愉悦而舞，并非表示花朵已身在涅槃了。”

“是的。也就是说，并非我离佛法比较近，而苍蝇离佛法比较远。宇宙所有的存在，对于真理应该都处于等距离的状态吧。”

与空海说法，令人心喜。

空海的法语，令人心喜。

恍如嬉戏于佛法一般，空海的话语像是游戏，可以飞翔，趣味盎然。而且不偏离佛法。

“空海啊，真希望十年前就见到你……”

惠果感慨万千地说。

【九】

举行传法灌顶仪式时——

一名老僧登门造访惠果。

他不是青龙寺的僧侣。

而是长安玉堂寺的寺僧。

名叫珍贺。

青龙寺惠果，对来自倭国、名为空海的僧侣如痴如狂——这样的传闻，也传至珍贺耳里。

珍贺虽是密教僧，却非惠果弟子。

而是不空弟子、僧人顺晓的弟子。

“惠果大师发疯了。”

可能是青龙寺僧人如此向珍贺哭诉吧。

“惠果大师似乎打算将我大唐密法，全部授予来历不明的人物。”

珍贺比惠果年长。

有如系出同门的师兄弟，在立场上，珍贺能与惠果平等对话。

本来惠果的数千名弟子，并不认可空海。

虽说是僧侣，也还是人。

看见初来乍到青龙寺、名为空海的僧侣，如此受到惠果青睐，这些弟子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众弟子起了嫉妒之心。

珍贺以代表惠果门下弟子的身份，登门造访惠果。

有关空海。

“他非门徒，必须先遍学诸经才是。”珍贺向惠果如此说。

“凡事都有先后顺序。明明有跟随二十、三十年的弟子，你却忽视他们，竟对空海这样的人施行传法灌顶。”

珍贺的意思是，应该视空海为见习生，让他从阅读诸经开始修行。

密教一祖是大日如来。

二祖是金刚萨埵。

三祖是龙猛。

四祖是龙智。

五祖是金刚智。

六祖是不空。

七祖是惠果。

此为金刚部主要系谱。传授胎藏部给不空的善无畏，是与五祖金刚智同时代的人，他是在长安侍奉玄宗的天竺僧。

言归正传，话说空海——

经过青龙寺传法灌顶，便认定空海为八祖。

一旦空海成为八祖，日本皇位继承所用的三种神器(4)，就会被当作保障天皇神圣王权的信物。五祖天竺僧金刚智入唐所带来的宝物，便得如数随空海东渡至日本。

这些宝物总共有八种。

佛舍利八十粒。

白檀佛菩萨金刚像等一龛。

白绁大曼荼罗尊四百四十七尊。

白绁金刚界三摩耶曼荼罗一百二十尊。

五宝三摩耶金刚一口。

金刚钵子一具二口。

牙床子一口。

白螺贝一口。

“这些宝物将从大唐失散，这样可好？”

对珍贺这番话，惠果回答：

“很好啊。”

“为什么？”

“这还用说。”

语毕，惠果便闭嘴不言。

如果惠果说出理由，珍贺可以加以反驳。

然而，惠果不说出理由，珍贺也就无从反驳了。

珍贺因此也伤了感情，便告辞回到玉堂寺去了。

然而，隔天早上，珍贺来到空海位于西明寺的住所。

“贫僧错了。”珍贺对空海说道。

空海如坠五里雾中。

他还不知道，昨天珍贺曾去拜访惠果的事。

“老实说，昨天我登门造访了惠果大师。”

珍贺主动说明昨天的事。然后俯首又说：

“请您原谅我。”

空海的《御遗告》中，曾记载此段章节：

于此，珍贺夜梦降伏。晓旦来至少僧，三拜过失谢言。

据说，昨天晚上做梦之后，珍贺改变了想法。

他做了这样的梦。

熟睡时，四大天王出现在梦中。

持国天。

多闻天。

广目天。

增长天。

四天王站立着，对珍贺喝道：

“醒来。”

什么醒来，珍贺知道这是在做梦。

梦中的自己清醒着。

“喂，还不醒来吗？”

持国天用力踩。

“醒来。”

多闻天用力踩。

“醒来。”

广目天用力踩。

“醒来。”

增长天用力踩。

我这不就醒来了吗——

珍贺正打算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

“醒来！”

“醒来！”

“醒来！”

被四大天王狠狠踩住，珍贺因痛而醒来。

回过神后才察觉，自己睡在房内卧榻，置身寝被之中。

“醒来了吗？”

有声音传来。

令人惊讶的是，四大天王真的围立在卧榻四周。

“啊，真是悲哀。”

持国天扑簌扑簌地流泪。

“啊，好不甘心。”

多闻天脚踩地板。

“你真是个小心眼的人。”

广目天的牙齿嘎吱作响。

“你难道不知道羞耻吗？”

增长天斜睨着珍贺。

“什么事？我到底做了什么？”珍贺问。

“啊，你不知道什么事吗？”

增长天回应。

“看着自己的心，就会想出来了。”

冷不防，广目天突然伸手插入珍贺胸中。

随后，拉出了心脏。

“看吧。”

多闻天开口。

“你不知道吗？”

持国天问。

心脏就在眼前。

正在跳动着。

“你要我把它攥坏吗？”

广目天紧握手上的心脏，珍贺胸口立刻难受起来。

“怎样，很难受吗？”

“我们也很难受。”

“很难受。”

“很难受。”

珍贺面前，四大天王因痛苦而扭动身子。

“真正该授得密法的人，不能得授灌顶。”

“世上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吗？”

“世上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吗？”

“大悲！”

四大天王一边扭动身子，一边以拳拭泪。

“都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要去地狱吗？”

“要去吗？”

广目天伸手，将珍贺的心脏塞入他的口中。

“还给你。”

“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你好好想一想。”

“好好下决定。”

然后——

四大天王消失了踪影。

此时，珍贺真的醒过来了。

是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的。

啊，原来刚刚是一场梦——

珍贺如此想着。

然而，隔天早上，和寺内的人见面。

“这是什么？”

那人指着珍贺的额头问道。

慌张揽镜自照，原来珍贺额头上写着“大悲”两个字。

“这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珍贺对空海说，“贫僧错了。现在我相信，您才是最适合获授密法的人。”

珍贺真心地说道：

“如果青龙寺有人说你不适合当密教八祖，贫僧将劝说那人，是他错了。”

语毕，珍贺对空海三拜、四拜而归。

(1)　译注：与空海同时，日本东北地方的虾夷族酋长。

(2)　译注：与空海同时的征夷大将军，其征讨对象即东北虾夷地区。

(3)　译注：曼陀罗，佛教徒筑方圆土坛以安置诸佛尊以便祭供观修的地方，为梵语mandala的音译。意译为作坛、坛城。一般不筑造土坛，只采用图案形式。

(4)　译注：指神玺“八尺琼曲玉”、宝剑“草薙剑”、内侍所之镜“八咫镜”。

终卷之章　长安曼陀罗

【一】

空海在青龙寺接受灌顶，此时，大唐王朝政情也在瞬息万变之中。

八月，空海在青龙寺接受传法灌顶。

久病的顺宗下诏：

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

据此，顺宗让位，由皇太子李纯继位。来年，年号也将由永贞改为元和。

空海入唐期间，皇帝已二度更迭。

因此，宫廷人事大幅度调整。

实际掌握宫廷大权的王叔文和王伾两人，均遭左迁。

王叔文左迁为渝州司户，王伾则为开州司马。

两者皆属僻远地方的官吏。

遭朝廷左迁者，非仅此二人。与两人较接近的文官，也被贬为地方刺史。

以空海周遭来说，刘禹锡降调至连州、韩泰贬至抚州，柳宗元则下放到邵州。

以刺史来说，还是地方长官。但所有人在赴任之前，又会由刺史降为司马。

先让当事人左迁为还算不差的地位，再于赴任之前，降调官职，这是古已有之的做法，关于此状况，当事人也该有所觉悟吧。

九月，赴任前，柳宗元至西明寺造访空海。

“我来向您辞行。”柳宗元说。

“听说是邵州。”

“是的。”柳宗元静静点头回应。

不知是如何隐藏、掩盖的，柳宗元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悔恨。

“虽是半途而废，但这也是命吧。”

热血诗人柳宗元淡淡地说。

“我们所做的许多事，大概从此烟消云散。其中，总会留下几样成果吧。”

“我也有同感。”空海点点头。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柳宗元说。

“松了一口气？”

“得到空海先生如此评价，我顿时感觉，我们或许真的留下几个成果了。”

“一定会留下成果的。”空海又说一次。

“留下成果——对处身此种位置的我来说，此话真是十分受用。”

“什么时候出发？”空海问。

“三天后。”

“王叔文大人呢？”

“已经出发到渝州了。”

“是吗？”

“他托我传话，衷心感谢空海先生。”

“感谢？”

“他说，拜你之赐，我们才有一些时间善后，这段时间，也完成了数件工件。”

柳宗元望向空海，说：

“王叔文先生也早有觉悟。”

有何觉悟，空海没有问。

因他明白柳宗元话中含意。

在大唐帝国中，政治失势者的下场即是死路一条。

首先，将他左迁至地方，授予闲差。

继之，不多时，京城便派来使者，传令要当事人自行了断。

还会携带毒药。

与“死刑”没什么两样。

完全要求本人自行服毒。

在大唐，此称为“赐死”。

如果拒绝自尽，便会被杀，以病死之名回报京城。

事实上，王叔文左迁来年，即遭“赐死”。

王伾则在同年“病死”。

“唉，人世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柳宗元说。

“刘禹锡先生呢？”空海问。

“连州。”柳宗元答道。

刘禹锡是柳宗元最相知的诗友。

两人从此各奔前程。

柳宗元和刘禹锡——两人故事尚有下文。

柳宗元降调邵州刺史，刘禹锡左迁连州刺史后，柳宗元又降职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

此后十年过去，长安有人建议让两人升官。

两人左迁，本是王叔文连坐所致，十年之间，事件喧嚣也该平息下来了，朝廷大概如此判断吧。

再说，两人均为优秀人才，不该摆在闲职之上。

两人因而擢升两级，分别成为刺史。

任地也随之变动，柳宗元赴柳州，刘禹锡则分发播州。然而，播州地处边境，位于今日云南省和贵州省边境。

刘禹锡家有年迈老母。

“恳请与刘禹锡交换任地。”

柳宗元上书长安，如此请愿。

结果，请愿有了回应。柳宗元仍任柳州刺史，刘禹锡则转为连州刺史。

两年之后，柳宗元辞世，得年四十七岁。

帮柳宗元写墓志铭的，正是刘禹锡。

此后，刘禹锡返回长安，活至七十一岁。

柳宗元和刘禹锡自长安一别，便不曾再相见，然而，两人情谊却持续终生。

两人都是深受民众爱戴的诗人。

“此回被左迁，并非因为白龙那事，而是对我们看不顺眼的家伙所为。无可奈何。他们也有他们的大志，如果前朝之人在他们周遭，一定很难办事。”

柳宗元语气坚定地说。

“能与你相遇，我真是幸运。”

“幸运？”

“到哪里，都能做事——这是我从你那儿学来的。”

柳宗元首度面露微笑。

“你因应你的处境，做你该做的事。我因应我的处境，做我该做的事。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工作，至死方休。”柳宗元坚决地说道。

“我想，我们再也没机会相见了，请保重。”

此为柳宗元最后一句话。

柳宗元辞别西明寺。三天后，便启程前往邵州了。

【二】

十二月，惠果卧病在床。

竭尽己力为空海灌顶，犹如燃尽生命之火，惠果随即病倒了。

惠果本已染病在身，但自空海来到青龙寺之后，让弟子们难以置信的是，惠果又恢复了精神。

照这个样子来看，应该还有元气，一切无碍吧——

青龙寺僧人似乎也都作此想。

然而——

八月举行完传法灌顶后，进入九月，惠果病情再度恶化。

即使如此，惠果依然常要空海陪伴在旁，以为交谈对象。

惠果觉得，与佛法仪轨无关的事，也应该让空海尽量见识。

而且，师徒关系之外，果惠也欣喜于和空海的交往。

惠果一直认为，自己和空海都是相同的佛教徒。

脱离师徒关系，以佛弟子身份和空海一起共修——那种喜悦，惠果临终前都想尽情享受吧。

十二月某日，惠果召唤空海。

“您找我吗？”

空海来到惠果病床前说道。

【三】

入夜。

仅有一盏灯火点亮着。

屋内，只有惠果和空海两人。

惠果仰躺在床铺上，空海随侍枕畔，凝视惠果面孔。

惠果静谧无声地呼吸着清冽的夜气。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空海啊。”

惠果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是。”

空海也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今晚，我要传授你最后的教诲。”

“是。”空海点了点头。

“我要传授的，不是金刚、胎藏两部灌顶。也不是结缘灌顶、受明灌顶，更不是传法灌顶。我现在要说的教诲，虽然不是这些灌顶仪式，却比任何灌顶都要来得珍贵。”

惠果仰望空海。

“虽然我刚刚说要传授教诲，其实，我想传授给你的佛法，不用开示你也都知道了。”惠果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先说明一点。那就是，虽然这些话出自我口中，却是你曾经向我说过的。空海啊，也可以说，我教导你，有时反而是我本身向你求教。你也该懂得这件事的意义吧。”

“是。”空海再度点头。

“空海啊，在此地所学的东西，你必须全部舍弃。你懂吗？”

“我懂，师父。”

“人心深不可测……”

“是。”

“下探人心深处，在其底层之更底处——自我不见了，言语也消失了，仅剩下火、水、土、生命等，这些已无法命名的元素在活动着。不，此处连‘场所’都称不上。它无法用言语形容，是言语无用的场所。火、水、土、自我、生命，终于到达无法区分差别的地方。想抵达那地方，唯有穿过心的通路才能抵达。”

“是。”

“这道理无法以言语教导。”

“是。”

“我，不，许多人以言语、知识、仪式、书籍及教诲，将它玷污了。”

“是。”

“这些都得丢掉……”

“是。”

“你要把它们全部丢掉。”

惠果喃喃自语，旋即闭上双眼，静谧无声地呼吸。

然后，又睁开了双眼。

“可是，言语是必要的。仪式、经典、教诲、道具也都是必要的。”惠果说道，“此世间的所有人，并不像你一样。对于跟你不一样的人，言语是必要的。为了丢掉言语，或是丢掉知识，言语和知识也都是必要的。”

“是。”

空海只是点头。

惠果所说的话，空海完全明白。

对空海来说，获授所有灌顶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仪式和教诲都成为不必要之物。

不过——

在日本或是此大唐，为了对芸芸众生传达密教，言语、仪式都是必要之物。

要攀上顶峰，人必须依靠自己的双足。因此，拐杖、鞋子、食物、衣物，都是想攀上顶峰的修行者所必要的。

“一只脚在圣界，一只脚在俗界——然后，必须以两脚支撑所谓自己的中心……”

语毕，惠果闭上双眼。

“打开窗……”

惠果闭着眼睛说。

遵照惠果所言，空海打开靠近惠果床畔的窗子。

十二月的冷冽寒气，涌入房间。

灯火微微摇曳。

惠果再度睁开双眼。

看见高挂夜空的明月。

月光照射在惠果身上。

“空海，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传授给你了。”

惠果一边看月一边说。

“夜气对您的身子可能有碍。”空海对惠果说。

“没关系。这冷冽的感觉十分舒畅。”

惠果说得毫不含糊。

“空海啊，与你相遇，真是开心……”

“我也是。”空海答道。

“我的大限将至，如果没有与你相遇，或许我会抱憾终生，而今我了无遗憾。”

惠果的视线移至空海身上。

“死，并不可怕。临死之际，或许多少会感到痛苦，但这是每个人都得经过的路，这点痛苦应该忍受得了。”

空海仅是静静地倾听惠果说话。

“生和死都是一件事。出生、生存、死去——此三者兼备，才能完成生命。出生一事，死去一事，都是生命之不同表现罢了。”

“是。”

“空海啊。早点回去倭国也好。若有回国的机会，千万别放弃。”

惠果的话，充满无尽的慈爱。

不久的将来，空海的确可以回日本了。

无论何时回去，惠果传授的密法教诲也将随同空海一道东渡。

若惠果此时说出“不要回去”的话，此言将成为空海回国时的重担。

因察觉这一点，惠果才对空海说出这番话。

对此，空海有切身痛楚般的体悟。

“感激不尽。”

感觉眼眶一阵温热，空海说道。

“好美的月啊。”

惠果说。

【四】

三天之后，惠果便辞世了。

迁化——

高僧之死，一般如此称呼。

意指，并非死去，而是搬迁住所。

惠果迁化之日，是永贞元年十二月庚戌——十五日。(1)

辞世之时，正是满月之夜。

享年六十。

举行葬礼时，建有石碑。

其碑文由空海撰写。

撰写碑文，也就是说，空海构思文章，将之书写出来，再原样刻在石碑上。

惠果弟子数千人，空海从中脱颖而出，并非因为他获得传法灌顶。

此类纪念碑文，不一定由弟子撰写。文章，就交由专擅文章的人来撰写；文字，则交由书法了得之人。此做法不仅是当时习俗，也是中国历史一般的潮流。

空海之所以中选，是因为他既是优秀的文章家，也以书法闻名。

《性灵集》之中，留有相关的文章内容：

俗之所贵者也五常，道之所重者也三明。惟忠惟孝，雕声金版，其德如天。盍藏石室乎。尝试论之。

其碑文以此文章起首，组成文字共一千八百字。

碑文末，如下：

生也无边，行愿莫极。

丽天临水，分影万亿。

爰有挺生，人形佛识。

毗尼密藏，吞并余力；

修多与论，牢笼胸臆。

四分秉法，三密加持；

国师三代，万类依之。

下雨止雨，不日即时；

所化缘尽，泊焉归真。

慧炬已灭，法雷何春；

梁木摧矣，痛哉苦哉。

松槚封闭，何劫更开。

【五】

过完年，正月丙寅日。

宪宗率群臣上尊号予顺宗。

应乾圣寿太上皇——

这是其尊号。

隔天，也就是正月初二，年号由永贞改为元和。

因顺宗退位，去年八月起，还使用永贞年号，如今宪宗正式登基，改元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过了不久，正月中，太上皇顺宗驾崩。

当然，顺宗并非暴毙。

他是卧病在床，是在众人都认为早晚将不治时辞世的。

然后，长安因太上皇之死而陷入慌乱之时，空海所播下的种子终于开花了。

他等待的东西来了。

倭国，也就是日本所派遣的使者，来到了长安。

【六】

“喂，空海，你听到了吗？”

赶至西明寺的逸势，呼吸急促地问空海。

“日本使者来了。”

逸势雀跃万分，脸上浮现异常欣喜的表情。

“我知道。”

空海的声音听来颇沉稳。

“大使是高阶真人远成大人。”空海说道。

日本来的使者，昨天刚抵达长安。

这回的使者，与平常的遣唐使有所不同，他不以携带大唐文化回日本为使命。

去年正月，和空海等人同行的日本遣唐使藤原葛野麻吕还在长安时，德宗驾崩，由皇太子李诵继任为顺宗。

藤原葛野麻吕虽然人在长安，但未能以日本使者身份，对顺宗致以正式吊唁和祝贺之词。

高阶真人是以日本正式使者身份，来到长安的。

葛野麻吕回日本前，空海对他说：

“你打算就此什么事都不做吗？”

空海暗示葛野麻吕，如果他回到日本，要马上奏请朝廷，正式派出吊唁和致贺的使者。

空海播下的种子，如愿开花结果。

高阶真人一行抵达长安时，正是空海接受密教传法灌顶之后，此时机真是恰到好处。

此事正是我策动的——

然而，空海并未说出口。

“今天，我要跑一趟。”空海说。

“去哪儿？”

“鸿胪馆。”

鸿胪馆是各国使节寄宿之地。

以日本留学生身份，停留在长安的空海和逸势，既然故国有使者抵达，当然必须前去打招呼。

“快点。”

空海催促。

【七】

一见到日本使节等人，逸势泪流满面。

大概是思乡心理作祟吧。

寒暄过后，高阶真人对空海说：

“我听到你的风评了。”

怎样的——

空海并没如此追问。

“不敢当。”

空海只是颔首致意。

“听葛野麻吕大人说，有空海在，真的帮助很大。”

遣唐使船漂流到福州而一筹莫展时，仰仗空海所写的文章，一行人不仅登上了陆地，还受到热情款待。

进入长安后，凭恃空海的语言能力及才干，葛野麻吕受益甚多。

空海可以想象葛野麻吕在朝廷过度热情述说此事时的身影。

“不仅如此，我刚抵达这长安城，就已几度听到你的风评了。”

空海的名字，早已传遍长安知识分子之间。

“听说，你获授青龙寺大阿阇梨的证位。”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来自东海小国日本的留学僧空海，接受青龙寺传法灌顶，成为大阿阇梨一事，是众所周知的。各处的知识分子、文人雅士聚会时，常邀请空海为他们写文章或书法。

每当这样的场合，空海总能不负众望，做出比对方所期待的更令人满意的演出。

“我来自日本。”

高阶真人这样说时，对方马上便回道：

“噢，你是那个空海和尚的——”

这样的对话，高阶真人当然不会感到不快。

空海洞悉其微妙之处般，对高阶真人恭敬地回答道：

“老实说，在下有件事要请托高阶大人。”

“什么事？”

“我想回去。”空海说。

听到此话，逸势比高阶真人更感惊讶。

“空海，你当真？”

逸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当真！”

空海的谈话对象，自始至终都是高阶真人。

“在下空海为求密法，才来到长安城。”空海说，“我已完成任务。”

对此，高阶真人仅能点头回应。

空海已获得传法灌顶。

自师父惠果辞世后，在密教方面，在此长安城里，空海已是第一人。

来到长安不过一年，空海便如愿以偿，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既然事已至此，我现在只想早日返回日本，推广密教。”

“不过——”

高阶真人脱口说出的话，也不无道理。

无论空海或逸势，都是以日本正式留学生的身份来到长安。

就算本人想回去，也不能任意而为。必须取得大唐朝廷的许可，方才可以回去。

而且，相对于日本，他们是以约定二十年的身份来到大唐的。

不知能否擅自提早归国。

如果现在草率答应，以后发生问题，高阶真人也将陷入困境。官僚厌恶出事，可说今古皆然。

以高阶真人的立场来说，向新任皇帝禀陈日本朝廷的贺词，是他此行入唐的主要目的。

没想到来后一看，顺宗已驾崩，宪宗继位为新皇帝。

高阶真人入唐时，顺宗尚在人世，他进入洛阳时，才得知顺宗驾崩之事。

那时正是顺宗驾崩三天后。

在此忙乱时期，高阶真人抽空和空海、逸势会面。

对于空海突如其来的请愿，高阶真人不知所措。

无论结果如何，一开始，绝不能让高阶真人说出“不行”这样的话。

即使迫于形势而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只要说了，人往往就会因为自己所说的话意气用事。

空海深谙个中微妙。

于是，空海便说出无可争辩的话。

“老实说，我已得到先皇顺宗恩准。”

怎么可能——

高阶真人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真的吗？”

他只是如此问。

“是的。”

空海信心满满地点头。

当然，这全是事实。

停顿了一阵子。

“不过，不是正式批准。”空海说。

“如果要成为正式文件，就必须重写文书，由高阶大人上呈当今皇上。”

正如空海所说。

既然事前是按日本和大唐的约定来到大唐，二十年的约定期限不到就要回去的话，应当由日本大使奏禀当今皇上。

嗯——

当高阶真人陷于沉思时，空海以事情已然决定般的口吻，说：

“返国的请愿奏文，由我来写。”

“空海……”

说话的人是逸势。

空海一看，逸势血色全无，一脸苍白。

身子正微微抖动着。

“别丢下我回去……”逸势用颤抖的声音说，“不要留下我孤单一人！”

逸势的声音大了起来。

此时，揪住逸势内心的，是恐惧。

在此长安城，如果空海不在——

自己就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空海在，逸势多少还可忍耐下去。然而，空海返回日本，自己独留大唐的话——

自己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吗？

语言不太灵光，拜师学儒又没着落。

倘若带来的钱花光或被偷了，就只能饥寒而死。

在此长安宗教界，空海已是宗门最上位之人。

自己却什么都不是。

也没赚钱的本领。

不，饿死之前，或许，自己会不停地思慕日本，然后思乡而死吧。

“变成孤单一人，我大概会发狂而死吧。”

逸势伤感地说。

逸势本来面向空海，后来转向高阶真人。

“拜托您了。”逸势俯首致意。

“在下橘逸势也想请愿返回日本。”

逸势眼中扑簌扑簌落下豆大的泪珠。

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可抑止。

逸势像个孩童般耍赖。

“拜托您了。”

“拜托您了。”

逸势双手伏地如此说。

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在空海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倒是头一回。

那东海小国。

小国之中的小小京城。

京城之中那更小更小的宫廷世界。

逸势不顾羞耻地恳求，回到那个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世界。

“拜托您了。”

逸势说。

【八】

此时，空海所写上陈皇帝的奏文，见诸《性灵集》。

题为《与本国使请共归启》。

留学学问僧空海启。空海器乏楚材，聪谢五行。谬滥求拨，涉海而来也。着草履历城中，幸遇中天竺国般若三藏，及内供奉惠果大阿阇梨，膝步接足，仰彼甘露。

遂乃入大悲胎藏金刚界大部之大曼荼罗，沐五部瑜伽之灌顶法。忘食耽读，假寐书写。大悲胎藏金刚顶等，已蒙指南，记之文义。兼图胎藏大曼荼罗一铺。金刚界九会大曼荼罗一铺（及七幅，丈五尺）写新翻译经二百卷，缮装欲毕。

此法也，则佛之心国之镇也。攘氛招祉之摩尼，脱凡入圣之墟径也。是故，十年之功兼之四运，三密之印贯之一志。兼此明珠答之天命。向使久客他乡，引领皇华。白驹易过，黄发何为。今不任陋愿。奉启不宣。谨启。

须臾之间，空海写就此篇奏文。

文章虽短，却言简意赅。

所谓“十年之功兼之四运”，说的是空海的自信吧。

“四运”即四季之意，也就是一年的时间。

别人需花费十年习得的事，自己只用一年便完成了，空海不怕难为情地写道。

“白驹易过，黄发何为。”

岁月犹如白驹易过，转瞬间，青年黑发骤黄，变成了老人——此语已超越单纯的修辞，是空海的亲身感受吧。

【九】

空海完成奏文三天之后，逸势一脸憔悴，来到空海住所。

“写不出来。”

逸势开口。

写不出奏文。

该怎么写呢？逸势一点头绪也没有。

“昨天，在鸿胪馆拜读了你的大作，真是精彩啊。可是，我该怎么写？完全理不出头绪来。”逸势失魂落魄地叹气说道。

空海有回去的理由。

他已完成留学的任务。

逸势却没有。

这里不得不考虑到，空海求取佛教和逸势求取儒教的不同。

所谓佛教，它既是一个思想体系，也是一种仪式，它有灌顶传法作为证明，儒教却没有这样的东西。

如果此奏文失败，便没有后续了。

空海将偕同高阶真人回国。

至于下回遣唐使船何时会来，谁都不知道。

逸势从日本启程时，日本国内便已传出“废止遣唐使船”的言论。

这种说法的理由是，那只会增加国家花费，再说，即使不特意前往大唐，其间，也有不少大陆贸易船来到日本，从他们手中也可以取得大唐文物。

“下回，何时会来，就不知道了。”

高阶真人曾对逸势说。

事实上，下一回的遣唐使船，要到距此时三十二年后的承和五年（838年）才来，对空海来说，此时若不回去，势将无缘再度踏上日本土地。

结果，逸势写不出半个字，便前来空海住所。

“空海啊，拜托你！”逸势俯首致意。

“你帮我写吧。”

逸势脸颊消瘦，双眸却发出亮光。

在那个时代，代笔是可行的。

当时，文字读写，并非像今日这般普遍。有人能读不会写，即使会写，大多数也只能写几个字。舞文弄墨，是一种特殊的才能。

逸势以日本留学生身份来到大唐，必然兼备读写之才。在大唐，也有人称他为“橘秀才”。

这样的逸势托空海代笔奏文，大概也是万不得已了吧。

“到目前为止，你写的文章，几乎无往不利。在福州时也是这样。”

逸势说的，是空海、逸势所搭乘的遣唐使船，遭到暴风雨袭击，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抵达福州的事。

“那时，葛野麻吕写了好几次奏文却不奏效，你提笔写了后，不就上陆了吗？”

逸势认为，空海写的字句、文章，具有撼动人心的咒力。

“拜托啦。”逸势恳切请托。

“这样做，好吗？”

“当然好！”

考虑了片刻，空海说：

“这个很难办。不过，总有办法可想吧。”

“有吗？”

“嗯。”

空海点了点头之后，环抱着胳膊思索。

“这事没有第二次。如果想一次过关，这通奏文的内容将对你很不利。”

“没关系。”逸势坚决地说。

“那我就帮你写，只是，我和你的奏文笔迹不能一样，所以，我写好之后，你得再誊写一次。”

“应该如此吧。”

“到时候，你可别恨我。因为我写下那些话，也是当前形势所迫。”

“你写什么，我都不会恨你，现在就帮我写吗？”

“现在写，早点上呈比较好吧。”

语毕，空海便就地写起逸势的奏文。

此一文章，以《为橘学生与本国使启》为题，同样见诸《性灵集》：

留住学生逸势启。逸势，无骥子之名，预青衿之后。理需天文地理谙于雪光，金声玉振缛于铅素。然今，山川隔两乡之舌，未遑游槐林。且温所习，兼学琴书。日月荏苒，资生都尽。此国所给衣粮，仅以续命，不足束修读书之用。若使专守微生之信，岂待廿年之期。非只转蝼命于壑，诚则国家之一瑕也。今见所学之者虽不大道，颇有动天感神之能矣。舜帝抚以安四海，言偃拍而治一国。尚彼遗风，耽研功毕。一艺是立，五车难通。思欲抱此焦尾，奏之于天。今不任小愿，奉启陈情，不宣谨启。

“山川隔两乡之舌，未遑游槐林。”

日本和大唐被山川阻隔，自己还未能通晓语言——

空海帮逸势这样写道。

而且，“资生都尽”。

盘缠都用光了。

目前仅仰赖大唐所给的衣粮，勉强维生。

“非只转蝼命于壑——”

“蝼”指的是蝼蛄。

空海将逸势喻为蝼蛄。

我或将如蝼蛄被丢弃在山沟底下，这难道不是大唐的一大遗憾吗？

儒学虽未学成，多少还学得音律。音乐虽然不是什么大学问，却霆力万钧，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如今，我满心期待，将此妙音传至日本。

且应允我返回日本吧。

奏文大意如此。

阅读空海当场写就的奏文，逸势一副脸上无光的模样。

“逸势啊……”

空海刚开口，逸势就打断他的话头。

“空海，没关系。”逸势说。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逸势勉强挤出笑容。

写此奏文的时候，空海一开始所设定的想法，会依书写而衍生出下一个想法，然后，那想法便一路自行奔驰。

走笔——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而，抽离逸势的感情，单就文章本身而言，空海写得十分漂亮，想要增减都不可能。这一点，逸势十分清楚。

逸势将空海帮自己捉刀的奏文拿在手上。

“不过，我想对你说句话。”

逸势喃喃自语。

“空海啊，你的缺点就是文采太好了。”

【十】

不久，空海晋见宪宗。

面圣场所在宫廷的晋见间。

逸势、远成也在那儿。

形式上，是来自日本的使者远成带着两人前来晋见。实际上，是宪宗方面提出让远成带空海同来的要求。

“你是空海吗？”

皇位上传来宪宗的问话。

“正是。”

空海用平常的声调点头回应。

逸势和远成由于紧张过度，此刻正在空海身旁微微颤抖。

“你的事，朕听说了。”

宪宗的声音洪亮。

当然，宪宗并未患病。

对空海和逸势的归国请求，他尚未回应。

照理说，应该是请求通过了再拜见皇帝，然而，此时两人尚未收到允准通知。

“太可惜了。”宪宗说。

到底是什么太可惜，宪宗没有明说。

“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

宪宗兴趣盎然地凝视此位异国沙门。

在长安，也就是大唐密教界，空海已是第一人。

宪宗对此也很清楚。

“听说，惠果阿阇梨的碑文也是你写的。”

“是的。”

空海点头称是。

“朕读了你的奏文。”

宪宗似乎仍在评估空海，始终凝视着空海。

“文章写得很了不起。”

接下来，宪宗将制造出日后以“五笔和尚”之名流传于世的空海的传说。

【十一】

“朕有事相求。”宪宗说。

“什么事呢？”

“请你题字。”

“题字？”

“不错。”

宪宗点了点头，又对旁边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吧。

侍者趋近，说：

“这边请。”

催促空海等人挪步。

宪宗起身，走了出去。

空海等人被催促着，跟在宪宗后面。

踏着石砌前进，不久，前面的宪宗等人走进一个房间。

空海、逸势、远成则在稍后进入屋内。

房间约三间四方。(2)

正面是一片白壁，以两根柱子每隔一间隔出三面墙壁。

右侧两面还是簇新的，左侧一面看来颇老旧。老旧壁面上，写有文字。仅此旧壁有题字，右侧两面新壁，则空无一字。

壁前已准备好龙椅，宪宗在那儿坐了下来。

“看。”宪宗说。

空海跨步向前，站在旧壁前。

宪宗和其身边围绕的三十余人凝视空海。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众人以这样的视线包围空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书法写得十分生动。

笔端自由移动，任思绪游荡，却一点也没有破绽。

真是了不起的书法大作。

“这是曹操大人的诗。”

语毕，空海吞咽下文般地闭了嘴。

宪宗身旁的侍者们，发出“哇——”的赞叹声。

——空海到底有多少能耐？

用此种目光凝视空海的侍者们，对于空海能说出此诗作者，似乎感到非常惊讶。

来自日本的僧人，为何连这种事都知道？

的确，那是近600年前建立魏国的曹操所作的《短歌行》。

曹操还被称为“横槊诗人”。据说，只要脑海浮现诗作灵感，即使在沙场上驰骋，曹操也会将槊横放，当场悠然吟出诗作来。

《魏书》中也记载：

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

曹操所作的这首诗，还有下文，此处仅到“唯有杜康”为止。

看到空海似乎还有话说。

“怎么了？”宪宗问。

“有个地方不明白，我正在思量原因何在。”

“哪里不明白，请说。”

“那就是，为何此处会有王羲之大人的法书呢？”

空海才说完，宪宗身旁的侍者们又发出赞叹声。

“空海啊，你怎么知道这是王羲之的书法？”宪宗问。

侍者们的惊呼，宪宗不由自主地追问，都是合情合理的。

王羲之是距此已400年的古人，其出生地也离长安很远，在位于山东琅琊临沂。

他是东晋的书法家。

可以说，从空海入唐至今日，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日本，他都是颇负盛名的书法家。

然而，现代并未留下王羲之的真迹。

建立大唐王朝的太宗，酷爱王羲之的书法，曾从王羲之七世孙僧人智永手中取得真迹。

此真迹正是有名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日——

至山阴县赴任的王羲之的住所，广邀文人墨客，举行曲水流觞之宴。当时，聚会地点正是名胜“兰亭”。

是日，与会诸人，各自写诗题字，汇集成卷。王羲之则提笔写序，放在卷首。

此正是《兰亭序》。

太宗驾崩之时，遵其遗命，将《兰亭序》殉葬于昭陵。此法书从此销声匿迹。

后世仅留下碑文拓下或临摹的《兰亭序》，想见到王羲之真迹殊为不易。

空海到底于何时，在何处见过王羲之的字迹呢？

“我国有王羲之的《丧乱帖》，是从大唐传过去的。”空海解释。

“那是辑合王羲之大人五通尺牍成卷的，但不是真迹。”

“是这样呀。”

“是‘双钩填墨’而成的。”

所谓“双钩填墨”，是指在真迹上覆盖一张可透见的薄纸，用细笔钩描其下字迹轮廓，然后在其轮廓线中，用笔填上浓淡合宜的墨汁，此技法主要运用于书法复制。

尺牍第一行，是以“丧乱”两字起首，所以后来便以“丧乱帖”称之。

“你见过王羲之的《丧乱帖》，所以知道吗？”

“是的。”空海的对答流畅无碍。

“这确是王羲之真迹。原本写在东晋首都建康的宫殿壁面之上。”宪宗说。

“听说，当时的天子传唤王羲之自山阴县进京写下的。”

宪宗继续解释着。

“据传，晋朝亡国后，北魏孝文帝想得到此墨宝，于是派人将壁面切割成三面，然后运至洛阳，作为宫殿壁面之用。”

尔后，“我大唐太宗在位时，又将此墨宝自洛阳运出，移至太极殿上。”

自北魏孝文帝至唐太宗，掐指算来，已近200年历史。自王羲之初次写壁算起，距今已超过400年。

此壁上真迹，竟能保存至今。

真是令人神往，既深邃又有厚重感。

逸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空海，仍然一副如常的表情立在那儿。

“本来，三壁都有墨迹，但因老旧剥落，两面壁上的字迹已不见踪迹了。玄宗时曾派人修缮过，所以才会留下白色壁面。”

玄宗时期算来，也匆匆过了五十年——

“所幸安禄山那小子，没有对此真迹下手。所以，才能保存至今。”

“不过，白壁就这样搁着，也十分可惜，所以，不知多少回，朕想找人重新书写。”

据说，只要站在此壁面前，任何人都会畏缩不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一边是王羲之的书法。另一边要并列自己的作品。光想到这儿，有人便害怕得直发抖，以致连笔都握不住了。

这也难怪。

五十余年来，壁画始终留白。

“空海，如何？”宪宗问道。

“这面壁，就由你来写点什么吧。”

咕噜。

逸势的喉结上下滚动，屏息以待。

“皇上寄望于我的，就是这事吗？”

“正是。”

空海望向宪宗。

他在估计宪宗的真实意图。

难道他想试探我？

宪宗想看空海畏缩不前，并看他将如何拒绝，以取乐？

然而，这样的想法浮现脑际，不过是刹那而已。

空海感到自己体内流动的血液不可抑止地温热起来了。

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自己所写的书法，得以列在王羲之墨宝旁。

不知不觉，空海心跳加快、血脉贲张，满脸泛红。

宪宗到底想试探什么，这已无关紧要了。众人面前，宪宗亲口说出这一件事。只要空海点头应允，此刻，包括宪宗在内，谁也阻止不了了。

“乐意为之。”

空海脸上浮现笑容，点了点头。

本来，大唐皇帝所期望之事，是不容他人拒绝的，话虽如此，如果写了无趣的字——

空海已完全没有这种担忧了。

“两壁原本写了什么字呢？”空海问道。

“可以查明。”

宪宗点了点头。

宫中当然留有记录。

“可是，我不打算说。没必要重写一样的字。”

“知道了。”空海才颔首，旁边的侍者便说道。

“这边请，东西都准备好了。”

空海定睛一看，房内一隅搁着一张书桌，笔、墨、砚一应俱全。

用的是大砚台，水也准备得很充足。

粗细不同的毛笔，准备了五支，都是既大且粗的笔。

“磨墨之时，你思量一下，要写些什么。”

宪宗说。

【十二】

空海立于右侧白壁前。

壁面附近，搁着一张书桌，其上的砚台墨水饱满。

空海右手握住笔，笔端悠悠蘸湿墨水。

看不到空海紧张的模样。

——这男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宪宗身边的侍者们，用那样的目光望着空海。

——王羲之在大唐的价值，这男人真的懂吗？

——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沉稳镇定？

众所周知，大唐历来多少杰出书法家，在此壁前畏缩不前，写不出一个字来。

握着饱含墨汁的笔，空海站在壁前。

顿了一口气，空海说：

“那，就动手了。”

话音才落下，手已舞动起来。

笔法酣畅流动。

毫无停滞。

空海握在手中的笔，连续不断地诞生文字在此世间。

速度飞快。

宛如观赏一场魔术。

空海看似也在壁前尽情舞蹈。

一会儿，便写下一篇诗来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空海写就此篇诗作之时，惊愕、赞叹声不绝于耳。

这是秦汉之际，与刘邦争霸的项羽所作的诗。

最后一战之前——也就是倾听“四面楚歌”的项羽，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遂令其爱妾虞美人起舞时所作的诗。

骓，是项羽的马。

项羽就是骑着它奔向战场的。

由于左侧壁面有曹操的诗作，空海有意让两者相互呼应，因而选用同为乱世英雄的项羽之诗作。

趁字韵未散，空海右手再握住四支笔。

加上最先握住的笔，此刻，空海已将五支笔全握在手上。

他将五支笔整合为一，在砚台内蘸墨。

五支笔蘸满一大半残墨。

空海站在中央壁面前。

“那，就动手了。”

说完，马上弯下身子。

“哇……”

惊呼声自旁观的众人口中传出。

橘逸势也不假思索地随侍者们一起叫出声。

因空海最先落笔之处，是在壁面最下方。

粗黑的水墨线条，自下而上竖立而起。

自下而上——

这样的笔法，大唐、日本都不曾有过。

空海到底打算干什么？

最后，踮起脚尖般走笔，画过壁面，至头顶才停下。继之，空海蹲下身子，从方才写下的粗线右旁——也就是下方，由右至左落笔拉出一条横杠。

于是，壁面之上拉出这样的两条线。

与由下而上画出的线条一样，由右而左拉出的横线，也不是书法的传统笔法。

而且，收、拉、顿、挑——人尽皆知的笔法，空海一概不用。

接着，空海在右侧画出一条线，夹住那条横线。

笔画还是由下而上。

线条忽而右摇、忽而左摆，变成意想不到、由上而下的粗细线条，其形状一如起笔。

空海的手继续动作着。

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线条，画落在壁面上。

然后，随着线条的增加，壁面首度出现成形的字体。

空海停笔时，“嗯……”呻吟般赞叹的声音，自宪宗口中流泻而出。

出现在壁面上的，仅有一个字——树。

字还没写完。

最后，空海搁下五支笔，右手持砚，冷不防，“叭”的一声，将全部残墨，气势磅礴地往壁面盖落下去。

此刻，传来一片欢呼声。

空海最后盖落的墨，变成了“、”。

如此，中央壁面上，那巨大的“树”字便完成了。

空海最后所盖落的墨汁，溅及四周壁面，一部分则垂流下来，乍见之下，实在看不出是“、”，整体观之，却是一个漂亮的“树”字。

不是篆书。

不是隶书。

金文、草书都不是。

然而，这个字却是道地的“树”，比任何书法写出的字，看起来更像“树”。

巨大的树，由下而上向天延伸，枝丫自在舒展。

笔力雄浑又饱满多汁。

那个字写得歪斜，却歪斜得极有力道，大树舒展的神韵，展现在字间。

“真是了不起……”宪宗大叫出声。

“不敢当。”

手上还拿着砚台，空海回答道。

“那个树，是曹植的《高树》吧。”宪宗问。

“您说得是。”空海俯首致意。

曹植，是曹操之子。

他与曹操另一子曹丕并列——曹操、曹丕、曹植，人称“三曹”——也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诗人。

曹植有首诗。

“高树多悲风”，以此为起始句。

“高树多悲风——”

意指“高大的树，常吹来悲戚之风”。

依此，空海在壁面上写下“树”字。

相对于左侧壁面曹操的诗，另外两壁也产生关联了。

“空海啊，朕有点舍不得让你回国了。”宪宗说。

突如其来的话。

脸上浮现笑意的逸势，一瞬间，表情全僵住了。

停顿了片刻。

“话虽如此，”宪宗继续说道。

“先前咒法为害我大唐一事，你功不可没。此时，朕若不允准你的请愿，那朕岂不恩将仇报了吗？”

宪宗一边说一边凝视空海。

“回去也好。我允准你的请愿。”宪宗说。

“隆恩厚意，感激不尽。”

待空海说完，宪宗对身边的侍者唤道：

“拿来吧。”

侍者马上捧着银盆走到宪宗面前。

银盆上盛有一串念珠。

宪宗亲手取出那念珠，呼唤空海，说了声：

“赠给大阿阇梨。”

空海立在宪宗面前，宪宗继续说：

“此菩提子念珠，朕特赐予你。”

空海的《御遗告》中，曾有如下记载：

仁以此为朕代，莫永忘。朕初谓公留将师，而今延还东，惟道理也。欲待后纪，朕年既越半，也愿一期之后，必逢佛会者。

空海告辞之时，“空海啊。”宪宗唤了一声。

接着要空海抬起头来。

“此后，你就以‘五笔和尚’为号吧。”

宪宗如此说道。往后，空海便冠号“五笔和尚”。

根据《今昔物语》《高野大师御广传》记载，当时，空海两手两脚各握一支笔，口中也衔着一支笔，五支笔同时在壁上书写。

这本来是个不出传说范畴的故事，但在大唐留下“五笔和尚”之名一事，却是事实。

大唐留下的记录如下：

距空海当时四十余年后，法号智证大师、其后成为天台座主的倭国僧人圆珍，曾入唐来到长安。造访青龙寺之时，名叫惠灌的僧侣曾如此问道：

“五笔和尚身体安泰吗？”

“五笔和尚，前几年圆寂了。”

圆珍如此答道，惠灌便流下泪来。

“异艺未曾伦也。”

惠灌如此叹道。

总之，空海和逸势就这样得到归国的批准。

【十三】

三月，大地上洋溢着一派春的气息。

空海和逸势下马，站在灞水堤岸上。

灞水流经他们眼前。

由右而左。

灞水在前头，与方才渡过的浐水合流，再流入渭水。渭水再向前流，最终汇入黄河。

今天早上离开长安春明门，在田园中骑马奔驰。

桃李花开时节，风中飘荡着花香。

原野、树林，到处萌发新绿。

自堤上望向对岸，前方遥远的绿地沃野，烟雾迷离。

堤上种植的青翠柳条，在风中摇曳。

灞桥旁，高阶真人远成的马蹄正在桥板上嗒嗒作响，开始过桥了。

空海和逸势立在堤上，与长安的知己好友，交换依依离情。

路只有一条。

目的地已经知晓。

所以，不必担心跟不上。

百余人在此相送。

“空海先生保重。”

大猴眼眶湿润地说。

大猴身旁是马哈缅都。

多丽丝纳、都露顺谷丽、谷丽缇肯——马哈缅都的三个女儿也在场。

大猴如今在绒毯商马哈缅都的铺子里干活。

在场的还有和空海熟识的西明寺僧人们。

义明、义操等与空海在青龙寺结法缘的僧人，也会聚在此。

吐蕃僧人凤鸣也来了。

他们折下堤岸的杨柳枝，绕成一圈，送给空海和逸势。

两人手上满满的都是杨柳圈。

离开长安城时，友人折柳相送，是此都城的习俗。

左迁至远方的柳宗元没能到场。

只有赤还在这里。

风在吹。

柳条在摇曳。

浮云在高空飘动。

空随白雾忽归岑，

一生一别难再见。

这是空海送义操诗作的两句。

在此离别，将再也无缘相见了。

谁都明白此事。

就是这种离别。

走在前方的远成一行人已跨过桥的一半。

“还没来啊。”

说话的，是胡玉楼的玉莲。

不知在担心什么，玉莲用牵挂的目光，频频眺望长安城方向。

“空海先生今天要归国的事，他应该知道啊。”

玉莲此刻眺望的是白乐天。

与空海交好却没现身的白乐天。

“乐天先生明明告诉我，要准备这样的东西带过来，却还没见到他的人影。”

语毕，望向长安方向的玉莲，眼睛突然一亮。

“来了。”玉莲说。

仔细一看，果然有人策马疾驰在田园路上。

“的确是白乐天先生。”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马一停在堤岸上，连翻带滚般，白乐天下得马来。

“太好了，终于赶上了！”

他一脸憔悴，发丝紊乱。

然而，白乐天的眼眸、唇角，都绽放出掩藏不住的喜悦。

“来晚了，为了定稿，一直弄到今天早上。”白乐天说。

“定稿？”空海问。

“我写出来了，终于完成了！”

“是什么东西呢？”

“是《长恨歌》。”白乐天大声地说。

“终于完成了吗？”

“是的。我一定要让空海先生知道这都是源于您。”

白乐天气喘吁吁，不单是因为策马疾驰。

“请您聆听《长恨歌》。”白乐天潮红着脸说。

“好。”空海回答。

白乐天自怀中取出纸卷，握在手中。

“随时可以开始。”

玉莲已手抱月琴，站在白乐天身旁。

风在吹。

柳树在晃动。

只听“铮”的一声响。

玉莲拨了一下琴弦。

白乐天在风中吟咏刚刚完成的《长恨歌》。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月琴声和着白乐天的吟哦声，随风飞渡河面。

然后，随风吹送到更遥远的虚空之中。

白乐天眼中流下一道、两道泪痕，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风在吹。

柳丝在摇曳。

桃花在飘香。

人在。

空海在。

逸势在。

玉莲在。

白乐天在。

凤鸣在。

义操在。

马哈缅都在。

多丽丝纳在。

都露顺谷丽在。

谷丽缇肯在。

大猴在笑。

河水在流。

风在吹拂。

天空在。

虫子在飞。

阳光照耀。

人在。

树林飘香。

风儿飘香。

天空在。

云在动。

人在走。

一切的距离都是等值。

宇宙在飘香。

宇宙中充满了人。

宇宙在膨胀。

风在吹。

“啊——”

空海一边听白乐天吟咏，一边低声道：“真让人受不了啊……”

风在吹。

云在动。

桃花在飘香。

风在吹。

一切都是烂漫的——

让人受不了的曼陀罗之春。

(1)　译注：永贞元年即公元805年。

(2)　译注：间为日制长度单位，约1.818米。

转章　风不停歇

【一】

空海和逸势，漫步在洛阳的人群之中。

自长安出发，抵达洛阳，是在昨天傍晚。

在洛阳城停留约三日以免除旅途的疲惫，随后便要往日本去了。

两年前，两人初入长安，曾造访过洛阳城。

回想当时，空海正是在此和丹翁相遇，并被他作弄而抱了看似西瓜的狗头。

四月，市场里闹哄哄的。

空海在此找到令人怀念的东西。

“是荔枝吗？”

自南方运来的荔枝，已在店头出售。

空海买了数串荔枝，揣入怀中，跨步走在路上。

前方可见洛水之上的天津桥。

“喂，空海。”

逸势扬声唤道。

“什么事，逸势？”

“初次见到那座天津桥，激动不已，如今再次眺望此桥，却有奇妙的感受。”

决定返回日本之后，逸势似乎也萌生感伤。

“想到不能再看到这桥了，不由得兴起遗憾之感。”

“那，逸势要不要留下来呢？”

“别说蠢话。正因为可以回去，我才会这样说的。”

逸势慌张地解释。

踏着桥板，两人往对岸走去。

此处人山人海。

桥旁的河岸上聚集了不少人。

“要不要去看看？”

时间很充足。

走入旁观人群中探看，一位老人立在河岸上。

人群将老人团团围住。

老人右手握着一根拐杖。

“来，帮你们写大名，帮你们写大名！”

老人朝聚集的人群吆喝。

“最近机运欠佳的大爷大娘们，来祓除不祥啊。不，不是我亲自祓除。祓除不祥的是东海龙王。我的任务是写上你们的大名，送给东海龙王。”

“若是这样，可否拜托你——”

一名男子迈步向前。

男人报上姓名，老人便用手中拐杖在靠岸的河面上写下那人的名字。

“空海，你看——”

眺望此光景的逸势，在空海耳畔发出惊讶的声音。

一般说来，写在水面上的字会消失不见，那老人所写的字却不会消失。

不但不曾消失，写在水面上的名字还随着水在流动。

字样流至洛水下游，才渐渐消失不见。

“来，如何？现在这个名字，顺着洛水，再随着黄河，最后会注入东海，流到东海龙王那儿。在那儿，龙王就可以祓除不祥或恶障。”老人说道。

听着众人的惊叫声，老人一脸淡然。

要求写名字的男人，从怀中掏出散钱，递交给老人。

帮人写名字消灾解厄，再从中赚取一些小钱，似乎是老人的营生之道。

写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后，老人打起招呼来了。

“前面这位是——”

老人凝视着空海。

“你也写一个吧？”

逸势顶了一下空海的背。

“喂，空海啊，似乎在指你呢。”

“既然被叫到，那就没办法了。”

空海迈步向前。

逸势跟在他的身后。

不一会儿，空海来到老人面前。

老人问道：“是僧人吗？若是，哪用得着我，你自己写吧。”

老人将拐杖递给空海。

空海接过拐杖。

“我不好写自己的名字，请让我写其他的字吧。”

“你要写什么字？”

“龙。”

于是空海用拐杖在水面上写了一个“龙”字。

跟老人的字一样，空海写的字也没有消失，在水面上漂流。

旁观的众人发出赞叹声。

空海“啪”地拍了一下手。

只见那向前流动的龙字，竟在水面上扭动起身子。

眨眼之间，那龙字从水面抬起头来。

“哇！”

看热闹的人大叫出声。

“龙要飞上天去了。”

围观的人骚动起来。

龙字自水面浮上空中。

“原来如此。”

老人接过拐杖。

“那，我也得写个什么。”

老人手持拐杖，在水面上流畅地写了一个“凤”字。

仿佛在追逐“龙”字，水面上的“凤”字，突然离开水面，在天空中盘旋飞舞。

“太厉害了！”

“你看那个。”

小骚动变成了大骚动。

向天空攀升的龙字和其后紧紧跟随的凤字，在蔚蓝的天空彼此缠绕，水花四溅。

那水花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不久，水花消失了。

不知何时，老人、僧人及其同伴已不知去向。

【二】

空海、逸势同那位拄杖老人，一起漫步在洛阳市街上。

仿佛很滑稽似的，老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咕噜咕噜的低笑声。

“丹翁大师，好久不见啊。”空海说。

“是呀，好久不见了。”

丹翁脸上浮现愉快的笑容，回答道。

空海和逸势认识的丹翁，相貌已变得与从前不同了。

那张脸变得柔和，丝毫没有邪气。

逸势虽已认出丹翁，但不能马上会意。

“空海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逸势问。

“一见到时，马上就知道了。”空海回应。

“空海，我一直在等你。”丹翁说。

“我听到青龙寺大阿阇梨要回日本的风声。我想，比起长安，在这儿用这样的方式见面较好。”

“是的。”

“若没在那儿相遇，今晚我打算去客栈找你们。”

前次入长安之前，空海一行人曾投宿的地方。

“话说回来，丹翁大师，我必须向您致谢。没有向您致谢就离开大唐将会留下遗憾。”空海说道。

“致谢？谢什么？”

“青龙寺那件事。你操控了珍贺的梦境。”

“那件事啊。哪里，反正是你，你迟早也会设法解决，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如果丹翁大师没有私下运作，今天我也不可能这样回去，恐怕还得继续待在长安。”

“能帮上你的忙，我欢喜之至。”丹翁说。

“对了，杨玉环呢？”空海问。

一直饶舌的丹翁，忽然闭了嘴。

静默无语地，三人一起漫步在洛阳人群之中。

丹翁眼中流下泪水。

仰望天空。

“过去了。”丹翁低语。

“往生了吗？”

“嗯。”

丹翁停步俯视。

“她死在我怀里，像沉睡般逝去……”

地上的泥土犹沾泪痕。

“虽然不到一年，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丹翁再度仰望天空。

“空海啊，我要向你致谢。托你的福，如果没有你，我哪能拥有这样幸福的日子。”

两颊顺流下来的泪水，丹翁并未拭去。

“不过，我们碰面得真巧。有件事我正想告诉你。”空海说。

“是什么呢？”

“嘴巴说，还不如直接看。是这个——”

空海自怀中取出纸卷。

“请看。”

“这是？”

“白乐天的诗作。”

打开纸卷，丹翁开始拜读。

《长恨歌》。

灞桥边，白乐天与玉莲的月琴共鸣之物。

其后，临别之际。

“请您务必收下这个——”

白乐天如此说，递给空海。

丹翁定睛细看《长恨歌》，他的白发在微风中摇曳。

读毕掩卷。

“真是了不起。”丹翁说，“与李白相比，白乐天有着不同的才能。他迟早会成名的吧。”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说道。

“请您收下《长恨歌》，好吗？”

“我已全部默背下来了。”

“那我就收下了。”

丹翁将《长恨歌》纸卷收入怀中。

空海插入怀中的手伸出来时，握住一个用纸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

“玉环的头发。”丹翁回道。

“请把它带到你的故国——也是晁衡的故国埋藏吧。先前，我说有事请托，就是这事。那儿本来就是我们和晁衡大人要一同前往的地方。我的头发也混在其中。”

空海双手捧取，说道：“我先保管了。”

随即将头发纳入怀中。

看到空海确实收入怀中之后，“那，我走了。”丹翁道。

“您现在就要走了？”

“嗯。”

“我本来打算今晚与你一起饮酒。”

“算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再度落泪。”

“你要去哪里？”

“任风之所去。”

丹翁泪痕已干。

“我的一生了无遗憾。且随风而行，四处飘荡吧。”

“风吹往何方，就往何方去，或许，也会到你的故国。”

“随时候驾。”空海说。

“贵妃娘娘的墓地在哪儿？”

“终南山附近的村子。仅有我知道。”

“那，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能否请您代我将这件东西供奉在贵妃娘娘的墓地？”

“是什么？”

“是华清池的石子。”

“石子？”

“是的。当作那件事的纪念，我本来打算将石子带回日本，但如果能供奉在贵妃娘娘的墓地，我认为更好。”

“石子呢？”

“在这儿。”

空海伸手入怀，取出一粒小石子。

“请务必带到。”

“知道了。”

丹翁接过石子，收入怀中。

“连同这首诗，都拿去供奉玉环吧。”

空海和丹翁依然站立对望。

“有朝一日，这阵风会吹到倭国吗？”

“有可能，”丹翁响应。

“我走了。”

丹翁转身，跨步走向人群。

渐行渐远。

空海和逸势站在原地，凝望丹翁的背影。不久，他便卷进人的旋涡，不知去向了。

“走掉了。”逸势说。

“嗯。”空海颔首。

“不过，真想不到你会有那样的东西。”

“哪样的东西？”

“华清池的石子啊。”

“那个吗？”

“是啊。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么可爱的事。”

空海经逸势这么一说，

“呵呵。”

轻笑出声。

“空海，哪里奇怪了？”

“不，我在想丹翁大师的事。”

“丹翁大师的事？”

“嗯。”

“什么事？”

“今晚再告诉你。”空海说。

“他若看到那个，或许会突然改变想法。”

“什么意思？”

“逸势啊。今晚说不定你会梦见四大天王踩你。你小心点。”

空海跨步走去。

一边走一边开怀大笑。

【三】

漫步在洛水河畔的丹翁，突然回神察觉，怀中有种微妙的触感。

某个跟方才不同触感的东西。

“奇怪——”丹翁边走边伸手往怀里摸去。

有个圆嘟嘟的玩意儿，是方才空海交给他的石子。

丹翁将它取了出来。

“这是？！”

放在丹翁手中的东西不是石子，而是一颗荔枝。

杨玉环最钟爱的水果。

丹翁呆立原地。

他凝视着手中的荔枝，简直要把荔枝看穿。

“能否代我供奉在贵妃娘娘的墓地？”

“原来他要报复狗头一事……”丹翁喃喃自语。

一会儿，丹翁大笑起来。

他那夸张的笑声，让身旁走过的路人纷纷躲避。

空海那小子，竟然是这种男人。

竟然对我使出这种花招。

丹翁放声大笑。

真是有趣——

空海啊。

你，真是有趣哪。

在洛阳的人群之中，丹翁大笑不止。

全书完

初刊后记

啊！杰作！绝对是杰作！

抱歉！各位，我实在忍不住，就让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下吧！

务必见谅。

怎么样？

终于写完了。

相当不错的故事哦！

故事有一种魔力，一种从源头不断涌动的魔力。

阅读时，你会感觉地动山摇，故事情节扑面而来。

而这种地动山摇是喜悦，是心跳。

我想读这样的故事。

于是，便写了这样的故事。

有点意思吧？

不过正是它，耗费了我无数个日夜。

《妖猫传：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的首章刊登在1988年《SF Adventure》的2月刊上，而我的创作则始于1987年12月。

至于本书结局，也终于发表在今年（2004年）《问题小说》的6月期刊上。

前后相差十八载。

光是故事本身，我就写了十七个春秋。

幸好花了这么长时间，幸好四易期刊，全部发表，幸好没有中途放弃。

我时常想，真的会有人从故事的开头追到故事的结尾吗？

恐怕只有我和那本期刊当时的责任编辑会这样吧！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放弃。

提笔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以中国故事为创作题材的小说家可谓凤毛麟角。

然而时至今日，书店里满是这类题材的小说，这类题材业已成为我国小说的一大类别。

真是让人无限感慨啊！

十七年来，由于我们无法得知读者的反应，所以只能在黑暗中前行。

当然，在整个过程中，光是发表这个故事的期刊就换了好几本，有谁会连续十七年追一部连阵地都变来变去的小说呢？

即便如此，我的创作也从未停歇，我的激情也从未磨灭。

期间也有人建议，“要么把写好的先出版掉算了！”

可是，如果把写好的先出掉了，后面的可能就要写到猴年马月了。

于是，我暗下决心，不全部写完绝不罢休。

“再有二百页就写完了！”我时常鼓励自己，“就差二百页，就差二百页了啊！”

结果，一晃我又写了十年，又写了一千多页。

我最怕的就是，小说还没写完，自己却死掉了。

我要是死了，谁能把它写完呢？

没人会写！也没人能写！

不光我这本《妖猫传：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世上的小说恐怕大都是如此吧。

幸好我坚持下来了。

完成时的快感是任何东西都无可替代的。

也正因如此，不管是十七年还是二十年，我都能坚持。

《阴阳师》的创作始于1986年，一年后《妖猫传：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开始动笔。

实话说，我原以为两三年就能写完。

首先，主人公已经定好了。

就是我一直想写的空海大师。

其次，内容也定好了。

就是空海大师在唐朝的长安城与群妖斗法的故事。

开始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过让杨贵妃出场。

但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这儿得写杨贵妃！”“这儿，该李白出场了！”

十七年间，我正是跟着感觉走，才一点一滴地堆积起了这部小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恐怕你们看了开头也想不到结尾吧。

我想，这才是本书的有趣之处。

我也相信世间一定有这种创作手法。

我已经写完了，所以我才敢断定。

目前我正在加紧创作《大江户恐龙传》，同时也拾起了中断多年的《宿神》（九十九乱藏）。

我很高兴。

《最终小说》开始动笔，《明治大帝的密使》也将在不久的将来与读者见面，还有《水户黄门传奇行》《恶太郎》《大江户钓客传》等等，这些都是我花大力气酝酿中的小说。

本书的第四卷，关于空海东北时代的几行文字，便是沿用了《新狩猎魔兽》第八卷中空海的台词。

当然，我还要写役小角、果心居士，还要写空海的日本篇。

还要写很多很多，恐怕用尽余生也写不完了吧。

哎呀！怎么办？难道我真的会在写作途中就驾鹤西去吗？

就算如此，不，正因如此——

我才要不停地写，直到踏进棺材的那一刻。

说到做到！

最后，请允许我再自恋一下。

这部小说，真的不是谁都能完成的杰作哦！（笑）

2004年8月15日

于小原田　梦枕貘

梦枕貘的官方主页　蓬莱宫网址：www.digiadv.co.jp/baku/

参考文献

参考资料如下。

因为参考资料众多，现只能列出其中部分图书、杂志。

另外，复印资料的书名和作者也大都遗忘。

毕竟十七年太久了。

我曾多次前去长安（西安），造访过青龙寺、华清宫和杨贵妃之墓。

感谢友人在百忙之中帮我将在西安购买的中文图书翻译成日文。

仅凭我一人之力，绝对无法完成如此长时间的连载。

谢谢诸位。

《弘法大师：空海全集（全八卷）》，筑摩书房

《密教辞典》，佐和隆研，法藏馆

《史记Ⅳ：权力的构造》，司马迁（大石智良、丹羽隼兵译）德间书店

《丝绸之路的幻术》，森丰，六兴出版

《琐罗亚斯德教：献给神的赞歌》，冈田明宪，平河出版社

《空海的风景（上、下）》，司马辽太郎，中央公论社

《须弥山与极乐：佛教的宇宙观》，定方晟，讲谈社现代新书

《密教：从印度到日本的传承》，松长有庆，中公文库

《沙门空海》，渡边照宏、宫坂宥胜，筑摩学艺文库

《空海和炼金术：基于金属史观的考察》，佐藤任，东京书籍

《长安、洛阳物语》，松浦友久、植木久行，集英社

《曼陀罗的人：空海求法传（上、下）》，陈舜臣，TBS Britannica

《生命之海：空海》，宫坂宥胜、梅原猛，角川书店

《私度僧：空海》，宫崎忍胜，河出书房新社

《中国的诗人10：讽喻诗人——白乐天》，太田次男，集英社

《长恨歌和杨贵妃》，近藤春雄，明治书院

《空海之梦》，松冈正刚，春秋社

《空海》，稻垣真美，德间书店

《李白》（鉴赏中国古典16），笕久美子，角川书店

《白乐天》（鉴赏中国古典18），西村富美子，角川书店

《唐诗三百首》（鉴赏中国古典19），深泽一幸，角川书店

《长安之月、宁乐之月：仲麻吕之不归》，松田铁也，时事通讯社

《打开密教的秘密之门》，佐藤任，出帆新社

《秘密经典　理趣经》，八田幸雄，平河出版社

《波斯的神话》，Vesta Sarkhosh Curtis（萨摩龙郎译），丸善书店

《今古奇观：明代短篇小说选集》，抱瓮老人（千田九一、驹田信二译），东洋文库

《长安的都市计划》，妹尾达彦，讲谈社选书

《了解佛典：空海的世界》，山折哲雄主编，佼成出版社

《唐诗的世界》，铃木修次，日本放送出版协会

《大都长安》，室永芳三，教育社

《李白：诗及其内在心象》，松浦友久，现代教养文库

《长安之春》，石田干之助，讲谈社学术文库

《世界历史7：大唐帝国》，宫崎市定，河出文库

《杨贵妃》，村山吉广，中公新书

《大众诗人白乐天》，片山哲，岩波新书

《琐罗亚斯德的神秘思想》，冈田明宪，讲谈社现代新书

《宗祖琐罗亚斯德》，前田耕作，筑摩新书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1

书名页

版权页

主要登场人物

序卷　妖物祭

目录

第一章　空海说怪力乱神

第二章　暗夜秘语

第三章　长安之春

第四章　胡玉楼

第五章　猫屋宇宙问答

第六章　作　祟

第七章　胡旋舞

第八章　孔雀明王

第九章　邪宗淫祠

第十章　妙适菩萨

第十一章　猫道士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2

书名页

版权页

主要登场人物

目录

第十二章　宴

第十三章　马嵬驿

第十四章　柳宗元

第十五章　咒俑

第十六章　晁衡

第十七章　兜率宫

第十八章　牡丹

第十九章　拜火教

第二十章　道士

第二十一章　督鲁治咒师

第二十二章　阿倍仲麻吕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3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主要登场人物

第二十三章　神秘牡丹

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第二十五章　惠果

第二十六章　咒法宫

第二十七章　胡术

第二十八章　蛊毒之犬

第二十九章　咒术大战

第三十章　幻法大日如来

第三十一章　胡神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妖猫传：沙门空海·大唐鬼宴．4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主要登场人物

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术师

第三十四章　荔枝

第三十五章　温泉宫

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

第三十七章　恸哭之旅

第三十八章　宴会始末

终卷之章　长安曼陀罗

转章　风不停歇

初刊后记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