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代序：为失落的优雅补白

第一单元 望乡的背影

第二单元 岁月之矢

第三单元 必然与偶然

第四单元 那个时代那些人

代序：为失落的优雅补白

对纪实摄影的忠诚信徒而言，曝光在底片上的影像，就是事实的证据。我的摄影伦理是必须忠于对象，肯定其代表的价值，绝不利用对象来彰显自己的意识形态。遗憾的是，一路走来，虽碰到过很多动人的事件，却无法把深刻内涵尽数捕捉。每每检视样片，总会想起柯特兹的话：“最好的那瞬间，我总是错过。”众所景仰的大师尚且如此自谦，真叫后辈汗颜。

目睹这对母女走入田园小径时，我并无惊喜，因为天气阴沉，远处山峦欠缺层次，非但无法衬托前景，反显碍眼。照片放出来后果然平淡无奇，底片一搁就是二十五年，尘封在整面墙的影像档案中，不见天日。

直至20世纪末，我将所有未发表过的作品整理成四个主题：“有名人物无名氏”、“手的秘密”、“正方形的乡愁”及“失落的优雅”，并冠以“告别20世纪”的总题，用来对创作生涯做一阶段性的集成。就在那时，这母女俩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我找出那一格反差平淡、显影不足、极难放出正常浓度与对比的底片来，在暗房里耗掉不少相纸，愈放愈丧气，无论如何加光减光都不满意。后来灵机一动：如果她们是走向一片未知之境呢？就如同黑泽明电影《梦》中之景：背着写生架的画家走入梵高画中的麦田，满天飞舞的乌鸦涂黑了苍穹……“失落的优雅”的首张照片于焉诞生。

曾有记者问我，优雅的定义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克己复礼”，将这人人都懂的道理落实于生活中。这一帧帧的照片虽“错过了最好的瞬间”，但我希望它们仍能为越来越难看到的优雅行止稍作补白。

第一单元 望乡的背影

老天出了一道谜题

在大学教了快三十年书，只参加过一次学生的毕业旅行。摄影是美术系的选修课，我这个兼任老师也只有在课堂上和学生互动，尽管如此，我还是和他们很亲，因为全心付出，就会惜缘惜情。那一年，修我课的学生特别多，几乎等于必修课的全数，当他们邀我同行时，我就欣然答应了。

有位主修水墨的同学家住澎湖，三天行程全由他规划，大伙儿就在他老家的岛上空屋打地铺。由台湾搭轮船到澎湖马公岛，再转至吉贝屿，一路乘风破浪，很多同学都被晕坏，频频说再也不渡海了。我却有着初探新天地的好奇与惊喜，因为我虽然写过游记，做过电视节目，澎湖群岛几乎踏遍，唯独漏了吉贝屿。

这个面积仅3.1平方公里的丁点小岛，却有13公里长的贝壳沙滩。岛上正值旅游淡季，除了我们师生，没其他游客，形同私人乐园。孩子们有的下海戏水，有的在滩上筑沙城，有的铺上浴巾做阳光浴，有的打开速写簿画图，有的互相追逐角力。一身身的青春浪漫将我团团包围，令我仿如回到轻狂年少时。

正午过后，海风渐强。前一刻艳阳普照，下一刻厚云遮日，再一会儿阳光又破云而出。一位女同学行过只剩空架的休憩区，被风吹乱的头发如面具般盖住脸孔，仿佛将要登台的哑剧演员。阳光、海风、涛声和青春在我眼前构成一幕虚幻的场景，仿佛是老天出了一道谜题，让碰巧看到的人解读：“此时此景与你何关？”

天地健行者

南部横贯公路的东、西段以天池为界，台东县的公交车由海端驶来，高雄县的公交车由甲仙上山，两边乘客在此换车。于接驳处有近一小时的休息时间，让旅者舒展一下受颠簸劳累的筋骨，还可顺便观赏在本岛颇负盛名的这片湖泊。海拔2200米的高山，空气净洁清新、阳光明亮剔透，极目所及的景色充满灵气，天更蓝云更近、地更厚草更翠，人就像被大自然洗涤了，更轻安自在。

那天不是假期，游客稀少，我由中央山脉西侧上来，只有五位乡下人同行，是一个小家庭的三口陪同年长父母游览。三代同堂的天伦乐，连我这外人都感到温馨无比。老老少少在整个旅途中的言行，时时散发着温柔敦厚的慈爱与孝悌，令人深深领受到传统价值的可贵。正是这些农业社会根深蒂固的内涵使人与土亲，长幼有序，敦亲睦邻，惜物爱物，使幸福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不管是富或贫。

少少几人全去看湖泊。从公交车停靠的垭口爬一段小山坡就会抵达天池，路途虽短，却有着每登一步便靠天更近、更能触及神灵氛围的震撼。立足于此，自然会明白人类有多渺小，生命是何等脆弱、短暂。

草地如碗盛满湖水，湖面如镜映出云天，巍峨的山林守护着周遭一切。我满怀敬畏地走回垭口，回头一望，三代同堂的长者远远走在家人前头。草丛小径虽然起伏不平，庄稼汉的步履却最是稳健。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唯他独行，每一步都合着大自然的脉动，优雅之至！

农妇的优雅

在远处瞥见这位农妇，我就暗暗称奇。她土气十足，仿佛祖先几辈子的劳作积习全压在身上了，而且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自家门前，一妇当关，全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自在得如同卧佛！

她一派安然，连我突然闯入也惊动不了，整个人什么也不用说，就清清楚楚表明了“这是我家，我在休息。我很舒服，别来打扰”。本来我还想找些话搭讪，但被她瞄了一眼之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不到一秒就回到了自己的神游天地，继续轻嚼着含在嘴里的槟榔，细吮汁液，仿佛此时此刻，世上没有比她正在想、正在品尝的东西更美妙、更重要的了。

她粗犷的身材与窄小的长凳有如一体成形，彼此服服帖帖，相依相属。长凳下又有另一把小板凳，八成是农家几代小孩的坐椅兼玩具。很可能这位农妇自己小时候就用过这样的小板凳，而她舒舒服服地横在上面的，应该就是家中长者的专属座位了。岁月在两把板凳间的起起坐坐流逝，小女孩转眼成了老妇，用她的方式宣告着一家之主的身份。

老实说，我还真是被她慑住了。她的身影粗俗吗？在很多西洋画册上，提香、安格尔、戈雅等大画家笔下的宫廷美女，不就特地摆出这样的姿势？我大胆举起相机，猜想会受到她的粗声喝止，却没想到，她依旧无视我的存在。

一幅重新定义优雅的影像于焉曝光。在我看来，本分真诚面对自己、坦然无碍面对他人，就是优雅。

望乡的背影

这位温文儒雅的长者在旅途中小憩。三十年后的今天重看照片，我才终于领会了他当时的心境。

那一回，我们在台湾中北部的两条横贯公路翻山越岭，于重峰叠峦间盘旋数日，不见炊烟。当眼前豁然开朗，现出山谷间的这片田畴时，外景车上的所有同人齐声喊停，大呼此景非取不可。《映象之旅》电视节目开拍之初，我们邀请登山专家邢天正同行，这个背影就是他。访谈在山上已经录好，他闲着没事，独自离队，默默蹲坐在一株被砍倒的老树干上，远眺农村的宁静景致。这次旅行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要书写照片背后的故事时，我上互联网查他的资料。“邢天正(1910—1994)，河北武清人，职就粮食局，台湾岳界四大天王之一，是本岛第一位完成攀登百岳之人。著有《台湾山脉棱脉图》、《台湾高山明细表》等书，去世于家乡天津。”

邢天正如同孤鹰，喜欢一人独自入山，在大多数人准备退休的年纪，四十八岁，才开始登山，却是最早完成攀登台湾百岳壮举之人。随国民党政府撤退来台的他，一夕之间与亲人分隔两岸，在台的四十年间始终孑然一身。公余的所有时间、生活所需之外的全部金钱，全花在重重山巅的踽踽独行。1971年，他在担任中央山脉纵走领队时，写下“在沉醉中，我从高山想到太空，想到海洋，想到隔海的远方，不禁凄然”。

那天的邢天正，虽是极目望向埔里盆地，心却早就飞到了隔海的远方故乡。幸好，他终于得以落叶归根。

山里的小姐弟

直到最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村民自救会陈请的报道，我才知道，阿里山乡的来吉村灾情有多严重。2009年，“八八风灾”造成台湾半世纪以来最严重的水患，但社会大众的关注焦点多集中于高雄、屏东，连我也只前往了这两个县，记录佛教慈济基金会在当地的救援与重建。

由于地势危险，来吉实已废村，但暂居组合屋的居民们却不愿迁离，一心想在祖先最早落脚的林班地重建家园。看到这里，当年造访来吉村的记忆又扑上心头。

这正是我刚到来吉村的第一眼所见。一位才及学龄的小女孩，怀抱着不足岁的弟弟，由梯田远处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往这一头移动，却在大约十米外犹豫地停了下来，遥遥望向拿着相机的我。整个场景像极了电影运镜的Zoom In（放大）效果，仿佛她从未动过，只是整个画面被拉近了那样。

这个时辰，身穿制服的她本应在课堂，却长姐如母般地担起了呵护婴儿的责任。她的臂力不小，立姿笔挺，具备山里小孩勤于劳动才能有的身手。两个小人儿四周，盘踞山腰、级级而上的梯田生机盎然，绿秧是多么茂盛啊！好个风调雨顺的年头，丰收可期。

我没敢再靠近一步，远远地用长镜头将这浑然天成的景象框入构图。这对邹人小姐弟，如今也有三四十岁了。高山族多半早婚，当年的小姐姐，如今怀抱孙子也不足为奇。电视荧幕上的陈请场面不断重播，我不断用眼搜寻，突然想到，即使人群中有这对姐弟，我也不可能认得出他们了！

等戏开锣的孩子

空旷的海滩上搭起棚架，等着戏班子来张灯挂彩。文武场班底还未招齐，孩子们却等不及了，在台上互相追逐、角力，累了就攀在架上，巴巴眺望。夕阳落海，天色逐渐暗沉，风虽不大，布篷却虚张声势地呼呼作响。晚餐时刻已到，这群小调皮却不肯回家。

高雄县茄定乡的几间庙宇总是互相较劲，号称自家神明的信众最多，各择吉日良辰举行耗资甚巨的的烧王船祭典。任何事成了比场面、搞噱头就会变调，祭典原有的肃穆与庄严渐渐综艺化，媚俗得厉害。其实，那场王醮是哪间庙办的我全忘了，倒是有件事一想到就觉得分外侥幸。

我们的电视外景队整整录了三天的完整仪式，摄影师小杜特别亢奋，直往阵头及信众堆里挤，拍回来的二十卷三十分钟影带竟然全部受损。勉强整理后，只有一个小时不足的毛片可用。小杜怪罪助理没顾好信号接头，愤而罢工，不愿剪辑。节目播出在即，身为执行制作的我只有硬着头皮上阵救火。天知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干剪辑。材料实在单薄，我灵机一动，用慢动作过带，再配上吹成唢呐般的高音萨克斯风。半小时的纪录片总算凑出来了，播出后竟然大受好评。

庆典期间搭的这座空棚架，顷刻之间变成金碧辉煌、出将入相的舞台。台下一望无际的信徒挤满海岸，狂热地盯着那艘一路扛来的大木船烧成灰烬，根本没人在意台上的演出。那次的节目带我没保留，反而是等戏开锣的孩子及呼唤他们回家吃饭的母亲，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八家将的莫名优雅

八家将为台湾民俗活动，源自民间信仰与神话，可是，其勇猛威武却优美异常的身段，如今已愈来愈难看到。当年，舞蹈家林怀民将其搬上剧院的舞台，大大提高了这项草地庙会阵头的地位，不料近年来部分团体受到地方帮派控制，专门吸收、教唆涉世未深的少年在节庆卖艺之余从事殴斗、贩毒。社会观感不佳，原本深具内涵的仪轨，反被形容为狰狞、荒诞、低俗。

其实，经过严格训练的八家将演艺摄人心弦，舞起来既有阳刚之气又有阴森之幽，有时虎虎生风，有时妖妖生诡，让人又怕又爱看。三十四年前，我在台南北门的南鲲鯓代天府开过眼界，至今难忘。

建于1662年的此庙为台湾主祀五府千岁的王爷总庙，每隔若干年，全省各王爷庙的信众都会前往朝圣。那年，所有著名阵头几乎全部到齐，规模之大，令人称奇。八家将指的是王爷座前官吏，分“前四班”甘、柳、谢、范将军与“后四季”春、夏、秋、冬大神，专司捉拿孤魂野鬼之职，保护阳间众生免被阴间邪气所侵。

各队阵头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在代天府山门广埕叱咤竞艺。蓝天艳阳之下，八家将的冠冕、锦服、彩袖、羽扇在半空化为瑞云朵朵，美不胜收。从第一眼开始，我就完全被两将一组的对舞攫住了心神。肢体动作的每次变换，无论是抬手、举足、弓背、侧腰、转身都有如夹带着磁力，绵绵不绝地牵引着彼此，扩散到四周。莫名的优雅形成一股磁场，直到队伍离去，着迷的观众仍恋恋不散。

沙河上的钟馗

我坐在书房，听着舒伯特的弦乐五重奏，凝视着这幅民间庙会的影像。回忆拍摄旧事，不由得浸沐在神秘苍凉的氛围之中。那天，我从通霄镇上跟着五个老人一路往郊外行，四位乐手是北管乱弹戏班“新美园”的成员，身着戏服的则是特别商聘的名角朱阿顺。擅长武生的他，在开庙祭典、趋邪避煞等仪式中经常扮演神力附体的钟馗。

我们为摄录电视节目而出外景，主要任务乃观察日渐凋零的野台戏以及戏子们的辛酸与温情。一间庙宇的大护持想趁戏班演出期间，为经常有人犯冲的一处凶地去煞，新美园班主立即将钟馗化身给请了过来。那天在沙河出海口的仪式，当真有阴阳交会、天人合一的气势，而我也恰如其分地捕捉到朱阿顺由俗化灵的身影。名角早已不在人间，我们那群因他而结成一挂的朋友，如今也已各奔东西。

三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我被电话吵醒，一位专门研究传统戏曲的朋友说，有位民族研究所的学者想认识我。两人正在外县市荒郊的某座新庙等候开光仪式，非要我立即赶往不可。出门前，我又挂了电话邀一位作家朋友同行，四人于庙口会合，在露水中受冻打战到天亮，直到快饿昏之际，才看到了令人震撼至极的朱阿顺跳钟馗。之后，我又力劝一位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拍了一部纪录片。

五个朋友分别以各自擅长的方式速写了这位民间艺人，如今各走各路，只留下既温馨又伤感的回忆。优雅永远存在逝去的岁月中。

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有时最普通的生活场景，也能令人产生不寻常的联想。就像这位拖着栈板的游乐区工人，在沙滩上顶着海风，举步沉重。烈日当头，炙热难耐。我直觉他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被神惩罚，必须将巨石从山谷推到山顶。用尽力气、千辛万苦将巨石推上之后，却又立刻滚落山谷。无论有多疲惫，西西弗斯只能一步步走下山，将巨石再往上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尽期。

记得上初中时经常做一个怪梦。梦中的我身处一片空无之境，不知何去何从，终于决定踏步而出时，竟陷入巨大的坑洞，直直坠落又久久触不到底。懵懵之中知道是梦境，只要睁开眼睛就能找到出口，回到现实。然而，双眼却怎么都张不开，直至吓醒了，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此时更觉恐怖，好像才从噩梦挣脱，又掉进更凶险的境地。手捂胸口，汗衫被冷汗湿透，清楚意识到上下眼皮粘连在一块儿。小心翼翼将干涸的眼屎从睫毛上剥下来，才能重见天日，吐口大气，活过来。有两三年之久，这样的梦境不时上身，之后虽然不再梦到，触景生情还是会想起。

镜头中的男子踩在自己和栈板的黑影上，将晶白耀眼的贝壳海滩划出两行鲜明的伤痕，身后浩瀚的汪洋、亘古的水平线，仿佛也是他要扛着走的重担！

事隔多年，当我书写照片背后的故事时，对这个画面又有了新的体会。“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他的处境，其实也是所有人的命运。

看海的小女生

那阵子，有两位朋友特别喜欢跟我旅行。有回马不停蹄地奔波几天后，只想找个好地方喝喝酒，啥事也不干。摊开地图，最近的海边就是大安渔港。三个月后，我一个人再来，竟看到上回喝完的朗姆酒瓶还在原位，感觉好像从未离开。

两次风光截然不同。上一次海水正在退潮，海岸一寸寸地慢慢拉宽，一群本来在岩石上跳来跳去的游客，喧哗地转进海滩追逐浪花。防波堤上坐着四五个小孩，几艘舢舨抢着潮汐推舟出海、撒网捕鱼，小小渔港热闹得很。

这次却是一片冷清，方才想到，上回是假日，此刻是平时。有人跟没人的海岸，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是戏正上演，一个是戏已落幕。我独自沿着上回走过的路，附近小学的几个学生趁中午休息时间跑出来玩，好奇地问我，怎么一个人跑来海边，是不是失恋了？

跟他们聊开来，才知道这儿曾有失恋的人来投海。缠绵悱恻的爱情，在孩子们的描述下倒成了荒唐闹剧：“有位大哥哥整天在防波堤从这头走到那头，雨下得好大也不穿雨衣！”“有两个叔叔、阿姨本来一直亲来亲去，过一下又大吵大闹。大人怎么这么奇怪？”

最小的那位女生倒显得最成熟，独自跑到堤上看海，双手背在后面，像个小大人。也不晓得姿势是跟谁学的，说不定也是徘徊于此的失恋人。

我把相机对准她，才按下快门，校园钟声便响起。“上课啰！”几个小孩拔腿就跑，海边再度寂寥，只剩下我和那支空酒瓶。

从梦中脱身

台湾无论在哪里都很容易看到海，哪怕身处高山，放眼望去也是水天一线，很难想象有些内陆地区的人竟然一辈子没见过海。回想起来，怎么我去海边都是跟朋友，到山里却总是独行？这可能跟从小养成的习惯有关。老家头城就在海边，可是父母口中的海就等于凶险，严禁我们私自下海。大人从来就没空陪孩子玩，因此我们就三五成群地偷偷往海边跑、水中跳。

位于苗栗的通霄海边我只去过两回，照片拍得虽不多，被我选入展览的比例却很高。那边的海跟家乡不一样，苍茫冷寂，让人不想亲近，反倒是在辽阔的沙滩上，经常能发现令人意外、像梦境般的画面。

那天我四处溜达，见到这位男子趴在沙滩上熟睡，大概已经游过一大圈，累坏了。他没朋友，就那么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知为何选了个警戒旗的位置，看起来就如同被一把很长很长的标枪钉在地上，又像是一尾中了镖的鱼，认命地晾在沙滩上，动也不动。

那天没风，旗杆上的小红旗就像一块瘫垂的抹布，更让人觉得躺在那儿绝不可能舒服，有如遭受烧烤惩罚。可是，那人显然已深入梦乡，连我步步逼近、伫立端详，又举起相机“咔嚓”按快门，也毫无所觉。

四周空无一物，让我看出了他躺在这儿的道理。左手握着固定旗杆的细绳，就是与现实世界的联系，无论神游何处，只要抓着不放，随时都可从梦中脱身。

汪洋前的独脚男子

一位独脚男子撑着双杖，一晃一甩，顶着地面往前移。走路的闲情惬意不再可能，除了行动不便，折腾人的还有旁人异样的眼光。

我去过好几次东港，其中两回都是采访水产试验所所长。就在那个小单位，廖一久博士开发出乌鱼、虱目鱼、草虾养殖技术，造福了无数渔民，为台湾带来“养殖王国”的美誉，也让这个小海港一度成为世界水产养殖业的朝圣地。为了研究，他曾守在实验室七天七夜没上床，座右铭是“做不到孔子、孟子，就做个傻子”。

首次造访的那一年，我在《汉声》杂志上班，忙得没空陪女友，趁出差一并约会到东港出游。三天“假期”与才新婚的所长夫妇共处，下榻之处就是他们的宿舍客房。第二次去采访，我已转到《家庭月刊》工作，与女友成了家，有了儿子。看到廖博士的成就与影响越来越大，在替他高兴之余，也为他龙困浅滩的处境有所挂心。毕竟，台湾就这么点儿大，若是身在大地方，国际学界给他的肯定应远不止此。

那天用过早点，我独自在试验所外的海边漫步，发现沙滩上有一行独特的足迹，见到男子身影，便明白了一切。远远随行至浪花溅及处，只见他伫立良久，垂头望着潮水来去。看来才三十出头的他，生命旅途还长，但愿大海听到他的呼唤，助他参透命运之神的启示。

明天先来，还是无常先来？一张旧作，带我回到二十多年前的东港，也警惕我好好珍惜眼前的每一刻。

那夜的裸泳

毕生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次裸泳，就是在嘉义兰潭。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现实考量，因为我在潭边露营，第二天一早就要到处逛，怕内衣裤干不了。

帐篷是只见过一次面的李君搭的。之前，我在台南归仁一座荒废的园林拍照，李君正巧在那儿写生，他热心地告诉我，他家附近的风景美极了，若到嘉义，一定要跟他联络。一年后，我拨了个电话给李君，他想了片刻才记起我，但立即表示欢迎，并为我安排行程。

兰潭是三百年前荷兰人建来训练水师的，又叫作红毛埤，日据时代改为水库，又成为嘉义市自来水厂的蓄水池。当时潭面占地四百亩，如今的资料却显示它缩了一半。记得那天我在李君经营的文具店等他打烊，跨上他的摩托车后座已是深夜11点。一路漆黑，车灯扫到之处，惊扰了不少卿卿我我的情侣。

李君手脚利落，三两下便搭好了帐篷，脱了个精光，边嚷边往水里跳：“我还没洗澡呢！”人家这么豪爽，我当然也不好扭捏，当下依样画葫芦。水温比气温略高，非常舒服，看不见的大鱼小鱼不断擦身而过，感觉之奇妙，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明白！

第二天清晨，从帐篷一探头，才发现四周有多美，只觉得自己里里外外全被林木、草地、湖水的翠绿给融化了。李君接着钻出来，见我满脸沉醉，得意地笑了：“没让你白跑吧？”傍晚告别兰潭，在湖边碰到一位善泳者，我迅速将他跳水的美妙身姿凝在画面正中，也就是水天交界之处。同时裹在时空胶囊里的，还有那天的愉快记忆。

农夫鞋与老竹凳

我经常拍人，比较少拍景，绝少光拍物。但，搁在农家门边的这双鞋、这把小竹凳，让我毫不犹疑就按下了快门。它们静静地待在那儿，不用张口，就深刻道出了农家生活的勤奋节俭、安贫乐道。好旧好旧，却又保护得好好的这双分趾农夫鞋，源自日本传统忍者鞋，抓地力特强，无论是走、跑、跳，脚掌都能很灵活。针对功能而设计的物件能如此悦目，真是“实用就是美，美必须实用”的最好见证。

可以想象，一位刚从田里干完活儿的老农，满足地坐在这把矮凳上，脱下满是泥泞的布履，抬眼便是蓝天、绿树、随风摇曳的香稻。斑驳的竹凳沾过多少泥巴，浸过多少汗水，受过多少风吹日晒雨淋。浓浓的岁月痕迹，满满的疼惜。

这是邻近乌山头水库的一个小村。水库起建于1920年，历经十年才完工，却一举纾解了本省六分之一的耕地，也就是嘉南平原15万亩农田的缺水问题。水库完成后，乌山岭的居民生活也改变了，原来的山谷耕地变成大潭，山丘被潭水孤立成一个个小岛。数十年来，居民固守着这些“小岛”，被水库外面的村民称为“内底人”（里边的人）。

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泥渍，表示这位“内底人”在上台阶前已尽量拍掉了身上的泥灰。粗犷身手在进屋前的那一刻全都收敛起来，心思也细腻了。

那天，我雇了一艘游湖快艇，把几个小岛全都跑遍了。虽然拍了一些人，但这张无人的静物却最触动我。处处是人味儿，每个细节都有情。

小世界的秩序

办出版社与杂志社的那些年，我每天必定经过新公园，见过无数在里面打发时间的人。无论是运动、约会或休息、午睡，都各有喜欢的角落，仿佛在公共空间也得找份归属感。

我自己也是如此，上下班永远走同一条小径，只有偶尔心烦或工作压力大，才会绕到别条路上，那时就会隐约感觉，拐个弯气场就不同。多年来，我在公园里拍过许多照片，奇奇怪怪的场景看了不少，其中又以这一幕最让我震撼，因为它是完全无法凭空想象出来的。

老人大概是累极了，才坐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身躯无可依靠，慢慢向前倾，在即将摔倒的那瞬间，又会本能地恢复到原来的坐姿，仿佛在梦中也有自我保护的潜能。

搭在他肩上的那条旧毛巾，都已经洗薄了，却仍然干干净净、方方正正地铺着，一点也不随便。手杖其实只是一节铝管，也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被擦得发亮，摆的时候规规矩矩，呈90°角。而那双手套，一般是水泥工、捆绑工干粗活用的，却被他如珍贵之物般对待，平平整整地摊开来，让我猜想他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脱手套的。

老人的脑袋看不见，但这些东西却与他有着一种紧密的联结，就连座下的方块砖、身前的不规则石板都加强了整个空间的秩序与比例。不知老人多大岁数，但唯有一辈子的严谨自律，才有可能在最不经意或甚至精疲力竭的时刻，仍然维持着一方小世界的秩序！

当心飞机

我见过最早的兰屿影像，是日本学者鸟居龙藏所作的民族研究调查报告。台湾老一辈的摄影家张才，也将岛民纯朴生活的原貌做了非常温情的捕捉。在我拍照之初，留日女摄影师王信也出版了一册兰屿摄影集，某期《国家地理杂志》更是大篇幅地报道，既有航拍又有潜水画面，让我们这些只能一步一脚印、边看边取景的在地摄影师钦羡不已。

原来那位记者是台湾留学生，不久后便被礼聘回来担任某大学的新闻系主任，并举办了一次盛况空前的国际摄影研讨会。美国当时最具声望的报刊图片主编到了五位，我则是受邀发表作品的少数摄影家之一，照片引起他们极大兴趣，想为我在美国办展览，倒是我自己不够积极，失去了联系。那位系主任的作品幻灯片秀主题正是兰屿，从他的叙述，大家方才知道，《国家地理杂志》刊登照片的比例是千中挑一。相形之下，我们能省就省的拍摄条件简直是克难到寒伧的地步了。

在看过那么多兰屿报道之后，初度踏上这个孤岛时，我竟完全没有好奇心，因为所见的一切都从别人的照片上看过，只除了这个“当心飞机”。要路上行人留意天上飞的未免离谱，但会在人迹稀少之处如此警示，肯定有其必要性。没错，机场起降跑道就在不远处。

这位达悟人背着一株幼树独行了很久，想必是要移植他处，才会细心裹好根土。是的，只要好好呵护、灌溉，小树便能在新的土地上扎根、繁殖。纯朴的他们不也一样？倒是要提防外来文明的侵害，当心飞机！

扛斗笠的人

三十年前的平溪可寂寥得令人发慌，大白天村里鲜见走动的人影。一切都停留在台湾开拓之初的样貌，刚到此地的外地人，还真会觉得这是个荒置的电影片场。谁又能料到，如今的平溪天灯节闻名国际，吸引了无数观光客。元宵节夜里，成千上万只大大小小的孔明灯同时升空，将黯黑的天空点亮成一片璀璨。以烛火加热空气让纸灯笼飘浮空中，正是时下流行的热气球前身。相传那是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发明的，用以传递军情，并让司马懿大军误判为星辰，传入民间之后，沿袭而成向天祈福的习俗。

当年走访平溪，是为了一篇报道——《寻找基隆河的一滴干净水》。溯源而上，找到从岩缝泻流的出水处后，发现涓涓水流几百米内便有人家接管饮用。河水一路流入台北盆地，沿途被采矿厂、工业废水及垃圾重重污染，清澈甘泉终成漆黑浊流，汇入淡水河出海。那篇摄影图片故事曾发表在陈映真先生创办的《人间杂志》上，可算是我生平所做过的唯一“新闻报道”。让人高兴的是，现在的基隆河已整治干净，只是河水清了，人们却又忙着把地面弄脏。平溪不再是个被遗忘的山村，假日一到，人潮不亚于都市闹区。

那天，我在空荡荡的村口观察地形，看见这位扛着一大摞斗笠的贩者从山路那头漫步进村，脸被遮住，仿佛所有斗笠都戴在自己头上。书写往事，令我好奇这一摞货到底有多少，仔细算了两遍，整数一百，想必是个好买卖。

比起现在，那个年代可是什么都有个数，任何人做事都讲究分寸、道理。

与神共眠

宜兰开往花莲的头班火车缓缓离开月台，天还黑得像深夜。由于每站必停，好让对向快车先行，这班火车的停靠时间竟比行驶还长，俟车子出了苏澳新站，日头已露出山巅。由窗外斜射而入的晨曦，把许多打盹补眠的乘客全给亮醒了，唯有一位伴着小小神龛熟睡的男子浑然不觉，仍在梦中神游。

记得那回，我特地在宜兰火车站附近的旅馆过夜，为的就是搭头班慢车，因为只有它才停靠南澳站。算一算，这个搭火车就能到的高山族部落，可是我造访次数最多的。其实南澳也有一家简陋的客栈，但我投宿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敢从它门口经过了。民宅隔成的小房间只有个位数，所有人共享—间浴厕，热水是厨房炉灶烧的，得自己打水。

这我都还能忍受……夜里蚊子吵得人难以入眠，好不容易多烧几圈蚊香，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合上眼。半睡半醒，天未亮就被屋外的劈柴声、厨房的锅铲声给吵醒。一张眼，不得了了！火苗正从蚊香烧上垂落的棉被一角，由床上掉落的海棉枕头早就被烧掉了，灰烬飘浮在空中，把小房间的四面墙都给染黑了！若是没被吵醒，我很可能当天就在这间小客栈命丧黄泉。从此以后，我只敢乖乖地在宜兰市区打尖过夜，到了南澳街上，也每次必绕路远行，免得和客栈主人碰面，彼此尴尬。

这位好睡的男子，想必是把自家供奉的神明请到大庙割香后返家。我在南澳站下车时，他依旧安眠梦乡。拍下照片的那一刻，我还真想跟他说，咱俩都有神明保佑哩！

听那远方的火车辗轨声

为了摄录火车驶过花东海岸线的一段画面，外景队找好地点，定好脚架，换上长镜头，校正色温，测曝光值，然后助理将四分之三英寸的录像带卡进他随身背的大机座中，等候正在对焦的摄影师发号指令，只要目力所及，见到火车影子就得立刻开机。然而，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大家等慌了，台湾东南部盛夏的烈日是能把人烤昏的，而我们唯一的那把伞正在护着摄影机座。

澳洲摄影师小杜，取景角度一向甚偏且险，在兰屿拍小飞机起飞时，若不是所有人的尖叫声使他立刻缩头，脑袋肯定会被削去一半。而这回，他又偏偏把录像机架在令人提心吊胆的距离，整个人就算不会被车厢扫到，也很可能被风力吸去。但他硬是要强调火车贴身而过的飞速感，不听劝。

我们没有火车时刻表，半个钟头过了，还不见任何动静。火车到底什么时候来呢？一向机灵的制作助理灵机一动，趴在枕木上，用耳朵贴住铁轨聆听。这一幕孩时爱玩的隔空听音把戏，令大家在酷热难熬的处境中也不禁莞尔，个个开口大笑，却又立刻闭嘴，好让他听个仔细。大伙儿就连动也不敢动了。

这次的外景作业所拍回来的带子虽然不多，但硬是被小杜剪辑成上、下两集。事隔这么久，我把节目内容全忘了，倒是记得小杜配的音乐是John Surman的萨克斯风独奏，把东海岸的夏日风情化成令人晕眩的意象。而这张照片则是仅存的工作现场记录。

第二单元 岁月之矢

戏台下的盼望

隐在都市小区巷弄里的小庙，空地很窄，搭了戏台就摆不了多少座位。十几把圆凳没人坐，村民围在后头话家常。我刚从后台拍了演员上妆的镜头，看到一位小女孩居然耐得住性子，站在墩上紧紧抱着水泥柱，仿佛那是妈妈的腰或爸爸的大腿。

待会儿要上台的，是台湾最好的北管乱弹戏班“新美园”。他们曾经咤叱一时，但在当时的演出机会已经很少了。得知岛上仅存的这个乱弹戏班要演出，我们专程赶去记录，并随他们走了几个巡演之地，深深体会到戏班流浪生活的辛酸。记得他们住的地方非常简陋，一个大通铺上铺几张草席，就是全团所有人的床位了。

北管乱弹曾是台湾民间最盛行之传统戏曲，在小岛上热闹了两百多年，无论婚丧喜庆、节令庙会，都少不了它的锣鼓声。之所以会逐渐没落，跟电视开始播放歌仔戏有极大关系。新兴媒体造就了台湾地方戏曲的超级巨星，其他民间艺人顿时黯然失色，即使功力相当，或甚至更优秀的野台戏名角都逐渐丧失了对群众的吸引力。

在我小时候，爱看戏的小孩不比大人少，如今戏都快开锣了，竟只有这个小女生在这儿磨蹭，而大人们也好似可有可无，不若从前那样早早就兴奋地来占位子。始终不放弃维护传统艺术的人，即使像这个紧抱柱子的小女孩一样盼望，也无法抵挡时势所趋。

新美园在班主王金凤过世后宣布解散，并终于在最后一场演出时登上了台湾最大剧院的舞台，也算是漂漂亮亮地退场了。

迪化街两兄妹的外套

回想拍照之初，台湾很多传统东西都被认为是落伍的，被民众急着抛弃。大家的眼光都向前看，老东西不管好坏，能扔就扔。从1851年就开始聚集商家，以办年货闻名全省的台北迪化街，于日据大正时期兴建的仿巴洛克建筑，就在眼前这么一间间给拆了。幸存的几间，如今倒成了吸引观光客的亮点。

那天我在迪化街记录了很多老房子的外貌，但让我感触最深的，却是在走廊下看到的这幕景象。两条用来健身的体操拉环长长地垂下来，分别吊着可爱的小外套。一看就知道，这是对小兄妹的衣服，会被这么当回事地晾在那儿，可见小孩是如何受到父母的细心呵护。

望着望着，童年往事浮上心头。家里孩子多，爸妈必须非常勤俭才能持家。兄弟姐妹的衣服都得轮着穿，我穿二哥穿不下的，二哥又穿大哥穿不下的。妈妈好几年才会买一次新衣服给我们，选购时仔细检查布料耐不耐磨、缝线够不够密实，款式、花样都不重要。还不能按照小孩现在的身材买，得大上一两号，缩过水后裤脚、袖口卷上两折，长高了还能穿。小时候我总是感觉，无论什么新衣、新裤，穿在身上总是其丑无比，直到衣裤快穿破了，才会真正合身起来。那种长期郁闷的感受真是难以形容。

盯着这对兄妹的两件小外套，我真是打心底羡慕。尺寸一定是两兄妹穿起来恰恰好的，这个年头，已经没有人像我们那样过日子了。

家园的前身

经年累月的抽沙填地工程，让这片海埔新生地在台南安平的地图划上新界标。功成身退的输送带被卸成节节钢管，如同新土与海洋剪断的脐带。那回我们在台南运河行舟，来来去去绕了好几回，录制沿岸风光。我仔细搜寻，竟找不到一丝丝可与记忆残片重叠之处。

记得早年，这条河的尽头就是海，空中飘着的咸味，如今已淡到仿佛不存。二十岁时，我在高雄服兵役，十六岁的女友在台南的一所高中读书，除了在市区看电影，我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一带消磨，到台北工作、结婚后，便很少回来，直到儿子出世那年春节，我陪太太回娘家，两人又特地旧地重游，沿着运河骑脚踏车从市区来到海边。

那可是我第一回尝试影片拍摄，想把我的影像表现从静照推向动态。我买了一部小小的八厘米家庭用电影机，一路捕捉太太的身影。傍晚的阳光美极了，再普通的人于那种光线下都会被映出灿烂神采。徐风拂过，太太的发丝在逆光下成了飞扬的金缕，笑容愈来愈甜，让我为之入迷。就在镜头逐渐Zoom In时，她却突然做了个鬼脸，让我吓了一大跳！所有浪漫情绪戛然而止，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提不起劲拍电影了。

钢管散在地上的意象，让在我错愕之余，又想到太太的鬼脸，不禁莞尔。若干年后，此处成为高级社区，多少人在这里恋爱，成家，历经酸甜苦辣的奋斗人生。但，可能很少人会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家园的前身。

爱河上的栈道

爱河是高雄市的观光亮点，绿地公园绵延数里，除了常态性的街头表演，每年的元宵灯会、端午龙舟竞赛及风帆活动也都吸引大量人潮。然而，这样的风貌，可是历经了三十年的整治。

二十岁那年我入伍服役，被分配到海军舰艇队，船只停靠的码头就是爱河出海口。放假时，我们的活动范围多半在两岸，污浊恶臭的河水，令人打从旁边经过都得捂着鼻子。每每望着被垃圾、工业废水、船只漏油严重污染，黑到发亮的水面，就觉得它该叫臭河！

原始的爱河只是一条数米深的小川，从出海口到上游被民众分段称为头前港、后壁港等，直到日据时期才有了“打狗川”的正式名称，后来又被改名“高雄川”。日本人扩建高雄港时将河底挖深、河道拓宽，成为运送原木的主要渠道。

1948年台风过境，河岸边的一家“爱河游船所”招牌毁损，只剩“爱河”两字。一对情侣在附近跳河殉情，记者在报道事件时将残缺的招牌也拍进照片，经过报纸传播，爱河之名开始盛行。

拍这张照片时，河水已经开始整治，但还没人敢下水游泳。外国货轮停在高雄港外，木头就那么一根根地滑入海中。几乎是整条船的木头，只有一个人在上面跳来跳去，钉来钉去，用铁丝把木头互相钩起来，就像水上栈道般浮过爱河，直达内陆的木材工厂。

那是我首次看到老一辈高雄人所熟悉的画面，也是唯一的一次。几年后，爱河两岸的合板业敌不过东南亚国家的低价竞争，陆续歇业，这番景象就再也见不着了。

水门外的午睡

在台北市民还没流行喝咖啡之前，茶馆是非常盛行的。每当我在万华、大稻埕拍照，累的时候，很容易就可在老街廊下找到舒适的座位。一壶粗茶、一碟带壳花生，便可度过清幽的炎炎夏日。但人一多就难得清静，慢慢地，我便常去淡水河畔、水门外、小庙旁、榕树下，客人较少的露天茶座。

大稻埕曾是北台湾的国际贸易中心，19世纪英国人杜德引进泉州安溪乌龙茶苗，带动农民栽种、烘焙，使此地成为台湾精致茶业之首，产制的茶叶不但味道甘美，且茶水呈白、金、黄、绿、红五种颜色。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品尝之后，直夸这是Oriental Beauty。“东方美人茶”的声名大噪，洋商陆续进驻，大稻埕也因茶叶贸易而创造了惊人的财富。

那天午后，我照常从大稻埕走向13号水门外，原本的茶几、竹躺椅、生火的小瓦斯炉架全都不见了，不晓得是生意不好，还是水利局开始整顿环境了。来到熟悉地点想要歇脚，却发现已有人捷足先登了，而且还是以这么令人惊讶的姿势，在最难安稳之处睡得如此稳当。

从这位老兄的穿着，可知他是附近居民，只见他上半身躺在小石桌上，大腿悬空，一脚踏住小圆凳，另一脚挂在围墙上，地上拖鞋摆得恭恭整整，仿佛这就是他的专属床榻。大稻埕虽已繁华落尽，热闹非凡的市况想必依旧可在梦中重现。

我最近去的那一次，是从新店沿新店溪、景美溪、淡水河畔一直骑自行车到出海口。所有露天茶座虽已消失，粗茶与硬花生的滋味仍在回忆中浓浓出香。

农具间的摇篮

这个摇篮显然是农家主人自个儿砍竹编的，粗细不一的竹片，只求省料，不求美观，因陋就简，绑牢便成，连挂摇篮的绳子也是几截短绳打起来的。婴儿睡得如此香甜，手还握着摇篮边。陈旧的摇篮应该已经装过好几个小孩了，粗糙的边也磨滑了，不至于刮伤细嫩的皮肤。

记得那次去美浓，为的是采访蜗牛养殖业。在那时，台湾没人敢吃蜗牛，可是欧美各国却视蜗牛肉为上等佳肴，需求量惊人。野生采收供不应求，人工养殖便成为主要来源。由于利润不低，台湾南部的一些农村、乡镇便开始尝试养殖。

当时的我在《家庭月刊》工作，举凡杂志所需，从化妆、烹饪到农业、畜牧的配图都得拍摄。有人投了篇蜗牛养殖的稿子来，我便专程从台北南下。那一趟所拍的其他照片早就不知去向，倒是这幅婴儿熟睡的景象让我难忘，被留了下来。

大白天里，大人们不是下田就是在忙别的活儿。蜗牛养在后院，层层叠叠地爬在鸡笼、鸟笼中。没人照顾的孩子被吊在农具间里，空的铁丝网笼挂在墙上，过道的两把扫把，就是从树上直接砍下的枝叶，晒干捆成一把就成了。这家人的刻苦勤俭一目了然，但肯投入蜗牛养殖，又说明了他们具备冒险精神。

算一算，小婴儿如今也三十好几了，而且很有可能继承家业，成了富裕之人，因为后来台湾发展成了世上最大的蜗牛出口区，不但出口活蜗牛，也出口冷冻蜗牛肉及罐头制品，每年出口贸易额达数亿美元。

大冠鹫的宿命

鲁凯人世居的高雄县茂林乡，现已成为国家风景区，假日游客络绎不绝。“一屋、二泉、三山、四世、五谷”的口诀，就是介绍这一带的风貌。“一屋”：多纳石板屋；“二泉”：多纳及红尘温泉；“三山”：龟形、百步蛇头和龙头山；“四世”：世界级紫斑蝴蝶每年11月到次年3月成群飞来过冬；“五谷”：情人、茂林、红尘、老鹰、美雅等山谷。

早年此地可是很少人来的。回想第一次造访时，没有任何旅游信息，赶到高雄客运站，才知山谷的对外交通要从屏东出入。正因交通不便，那时的茂林、多纳远离尘嚣，不像现在纯朴尽失。

最后一次去茂林，是带着几位学生外拍。年轻人很少深入山林，兴奋得几乎一切都想入镜，见我举起相机，更是一拥而上跟着猛拍。提着大鸟标本的鲁凯妇女原本十分自在，见这么多相机对着她，有点不知所措。

当我独自踏入院内时，这位妇人正在制作标本。见她两三下就把大鸟整治得栩栩如生，我忍不住请她让我拍张照。按快门的当下，我的注意力纯粹集中在视觉效果，今天再看照片，感受又多了一层。

经过上网比对，我发现那只标本是大冠鹫，又称“蛇雕”，以蛇类为主要食物，是保护动物。根据鲁凯人神话，祖先是在云豹、老鹰的引导下，来到此地建立了部落。为了感恩，族人禁止狩猎云豹与老鹰。

可叹，无论是古老传统或现代法规，都无法抵挡这只大冠鹫的宿命。

中山北路的沧桑

台北中山北路的一栋商业大楼正在翻修，一位女工推着单轮畚箕车，来回将室内清出的废弃物运到垃圾集中处，干的虽是劳力活儿，背影却十分优雅。

走过中山北路就等于走过台湾史。清朝她是台北城的风水轴线，日据时期她是通往神社的敕使街道。台湾光复后，各国纷纷将联络处设置于这条路上，使其成为岛上最为国际化的区域。韩战爆发来年，美军顾问团进驻，这一带开始出现专门招待外国人的娱乐场所。越战爆发后，台湾成为美国大兵暂离战场的度假胜地，声色场合充斥于中山北路的巷弄之间。

记得我刚来台北时，中山北路上美军很多，有穿制服的，有穿便服的，还经常可见时髦花俏的美国太太们。著名的晴光市场专卖舶来品，除了各类二手货，还有从美军招待所流出的罐头、可乐、洋烟等稀罕物资。大家想拥有点好东西，就会到那儿逛逛，我的第一台120放大机，还有几件牛仔裤、毛衣都是在那儿买的，虽是旧货却也不便宜。

美军撤离后，日籍观光客涌入，视中山北路为极乐台湾。20世纪70年代末，婚纱摄影工业从这里兴起，传遍华人世界。如今，晴光市场一带竟仿佛菲律宾小镇，充斥着外籍劳工群聚的餐馆、杂货店。

中山北路的变迁，这也是其中一景。人行道的树影打在阻隔施工景象的布幕上，为场景添了几分情调，仿佛上映着中山北路的幻化与沧桑。艳阳之下，女工进进出出，搬走被时代淘汰的碎片，身段一贯优雅。

田中央的布袋戏工坊

那天走在云林的乡间小道，见到令我惊奇的一景。四周都是农田，却突然冒出一间布袋戏工坊。一位女子独坐草席上，被漂亮的、狰狞的、滑稽的、愁苦的大小偶头和五颜六色的丝线围绕着。她的工作是替布袋戏的剧中人物制作头发、胡须，帮神仙绑拂尘，帮武生刀枪安缨带。

那个年头，布袋戏当红，本来在草根地方愈来愈没演出机会，却一跃而上了电视荧幕，完全被黄氏家族现代化了。有布袋戏“通天教主”之称的黄海岱操演古典布袋戏，使用的是一尺左右的小戏偶，戏偶头是手工木雕，脸谱、服饰因循传统，造型固定。20世纪50年代，其子黄俊雄创“金光布袋戏”，将戏偶尺寸增大半寸，服饰大幅简化，偶头千奇百怪，依编剧构想制作。

1970年，黄俊雄将父亲的《忠孝节义传》改编，搬上电视，成为轰动全台的《云州大儒侠》。布偶尺寸加大到三尺，强调眼部神情，以流行音乐取代传统锣鼓，连续演出583集，创下当年台湾电视节目最高收视率97%。

十年后，其子黄华强、黄文择又在金光布袋戏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在电视上推出“霹雳布袋戏”，加强声光爆破效果，使用计算机特效、动画合成背景，甚至实景拍摄、潜水拍摄，除了基本的文武戏、甩偶等，更加入了电影特有的吊钢丝效果。

女子的坐姿优雅，印象中她刚新婚，丈夫在不远处公交车站旁的一棵大树下刻一个很大的怪兽头。夫妻二人胼手胝足，各自默默地干活，生活中充满了从古代到现代、从历史到虚拟的荒诞故事。

岁月之矢

这双眼神既不像她本人，也不像戏中角色。到底像谁？从镜头与之对望，我不禁怔住。日后每次重看这张照片，还是会觉得被这位在后台上妆的旦角深深凝视着。

竹北义民庙是北台湾客家人最重要的信仰中心，每年中元节前两周就有普渡盛会，当时的庙宇规模不大，只有二殿二廊二横屋，埕前祭品却极为铺张。平日省吃减用的乡民把压抑已久的口欲全解放了，敬神祭鬼只能表达心诚，三牲五礼还不全是人吃的。

我来过两回义民庙，头一次才刚拿相机没多久，随着《汉声》杂志主管前来见习，只有扛脚架提包包的份儿，被指定的照相任务是将大醮坛的彩绘图案一一拷贝，乏味之至。第二回是在《家庭月刊》出差，自己当家，爱拍什么就拍什么。热闹场景我一向不来劲儿，可取的画面不多，但在庙侧草坪上看到这个戏班子，就知道有照片可拍了。

刚搭好的戏棚后台，几位演员正在各自打理当晚要上戏的行头。后台不但是他们的化妆间、更衣室、道具房，也是下贱后的休歇处，木板上草席一铺，就是床榻。戏班子如同游牧人，戏棚就像蒙古包，食衣住行全在一大行囊，哪儿有戏唱往哪儿行。

这位母亲为不足岁的婴儿哺完乳后，开始聚精会神打粉底、勾眉、描眼线，温柔的慈母容颜消失在一涂一抹之间，凌厉的神色判若两人。就在她齿啮发夹、抬头凝望的瞬间，我按下了快门。这已不是眼神，而是岁月之矢，犀利地射穿人情冷暖、世间沧桑。

佛相、人相、庄严相

这是庙旁的一间佛像画铺，是哪间庙倒忘了。台南市区的街头巷弄，大庙小庙多到让外人分不清记不明。我虽然逛过不知多少回了，却总不想分清楚。旅行的乐趣有时不在找到了什么，而是让自己迷失在未知之境。

那是极其日常的一个晚上，我在夜市逛了几摊小吃，好好祭了五脏庙，带着几分倦意朝旅馆方向散步归去。暗暗的街旁立着一排临时摊位，原本全是卖些廉价成衣、家用五金的小贩，料不到其中一间却换成了画像铺。几挂比人还大的佛陀、观音及尊者线描图，夹在五花八门、零零碎碎的杂货行列中，显得十分突兀。

画师正在和朋友聊天，桌上铺着还没画完的济公像。要拍陌生人的照片，我会老远就表明善意，先把笑容敞开，边走边点头示意，开口前就得先让对方领受到尊重。这时夸他的手艺比说什么都有效，果然，当我举起相机时，他马上就刻意端正了姿势，以便上相。

“上不上相”这个词，细想之下却很有意思。人与相，到底哪一个才真？世俗人生起起落落，凡夫相貌时好时坏，人人却都希望自己上相。这是一种自我期许，渴望最好的一面能凝成永远。画像师和照相师用的工具虽然不同，却同样可把平凡的人事物推向不平凡的高度。

拍照当时我只明白事理，现在稍懂佛法，便晓得人人本具佛性，只是累生累世的无明之垢愈积愈厚，覆盖了这颗璀璨的明珠。时时勤擦拭，莫再惹尘埃；自净其意，口说好话，身行好事，庄严相自然显现。

老田寮的茶、人、狗

会去老田寮是被一只老茶包装所吸引。四两茶叶用正方牛皮纸，四角均匀叠向中央裹成扁袋，上面印着手绘的一口坛子，坛肚有“苗栗名产老田寮茶”字样，坛旁描着几株茶树。红黑绿三色的石板印刷古色古香，好像是一份久远的礼品。

茶的味道早忘了，可是包装设计却一直存在脑海里。为了去那儿看看，我东查西查，又问又找，来到附近才知道，明德水库建好后，原来的山居村民成了湖边人家，老田寮古名渐无人提起，所产茶叶也被更名为明德茶。

当时正值夏茶采收期，盘踞山头的一排排茶树间，点缀着采茶人的花衣竹笠。我雇了艘船绕湖一周，直探深处，终于发现四座传统客家农舍。上岸一瞧，却有三户是空荡荡的，没搬走的那一家也只有夫、妻、老母、婴儿，外加一条狗。

男主人说起茶叶神采飞扬：“我们这里的茶在日据时代最出风头，每回比赛老田寮茶都得第一名，改叫明德茶，名气反而小了。茶实在是很奇怪，对水土气候非常敏感，山头茶树的味道和山腰就是不同，这座山和那座山也不一样。”

几公里外就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小镇，这里却与世隔绝，安静到虫鸣鸟叫都清晰入耳。一家人深居简出，没邻居串门子，也难得有访客上门，甘愿这么守着寂寞，守住养育了几代人的家园，让我不得不佩服。告辞时，看到主人的母亲坐在老竹椅上喂孙子吃奶，神情透着坚毅；倒是趴在她脚下的那只狗，模样十分哀怨。

随风飘荡的台湾小调

我拍照只注明年代，很少记月、日，可这张照片的时间不必记也知道。那阵子，无论都市乡村都笼罩在选举的激情中，就是一年到头死气沉沉的小镇，也可见挂着候选人大头像、红布条的小货车，沿街叫喊：“各位乡亲父老，拜托拜托……”我打算上南部横贯公路探险，从西岸到东岸，竞选活动的噪音一路相随。

那天下午，在花莲瑞穗的小旅馆办好投宿手续，上街溜达，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四周一片死寂，所有宣传车销声匿迹，遍插街头的竞选旗帜也被拆除一空。廊下闲坐的民众表情怪怪的，趋前打听，才知政府勒令停止一切竞选活动，因为美国刚宣布与台湾断交、废约、自岛上撤军。一向不关心政治的我，也不禁有前途茫茫、福祸难料之感，未来的变量实在是太大了！

忐忑不安地走着走着，竟然遇到这组乐队。来自外地的他们，本来今晚要在夜市的候选人造势活动表演，一路颠簸抵达，才知演出费飞了。歇着也是歇着，几个人干脆拿出竖笛、小喇叭、萨克斯风自娱一番。西方乐器合奏台湾小调，乐声随风飘荡，融解了空气中的凝寒。那一天是1978年12月16日。

当时，岛上喊得最响的口号是“处变不惊，庄敬自强”，那是台湾离开国际社会的年代，也是民主运动风起云涌、社会经济起飞的时代。政府稳住了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老百姓勤奋不懈地吹奏属于自己的歌。现在大家都说，那是最坏也是最好的年代。

体会到什么叫哀伤

那天，这家族的男丁无论辈分、长幼，全都理了个大光头，人人一脸肃穆。这是个人口严重外流的山村，整座山头没几户人家，尽管各房群居一处，人丁依然不旺。年轻人耐不住寂寞，宁可到城里找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也不愿守护祖先辛苦辟荒开垦出来的良田与家园。游子返乡次数一年比一年少，难得的家族大团圆，丧事又比喜事人到得齐。

这户人家的最长者寿终正寝，特地从平地镇上请来剃头师傅，为服丧的男丁一一落发。这和闽南人的丧葬习俗截然不同。一般而言，服丧百日或七七四十九日内不动须发，以示对死者的哀恸与孝悌，但丧家正在追思的凄然之中，我也不敢贸然发问。

瑞里位于嘉义县梅山乡三千多米高的山区，放眼望去尽是竹林与茶园，群峰苍翠盈满，茶香竹蕴沁人心脾。这一大片山林原是邹人达邦卡那社的活动范围，但高山族对土地一向只懂得使用，不知拥有，因此在1797年被漳州人用布、盐、刀、鼎、火柴等民生品给交换了去。自那时起，少了一大片狩猎林地的邹人便节节退至更偏远的深山求生。

剃头师傅的表情也有如丧亲。懵懂的孩子正襟危坐，生、老、病、死对他来说，本是隔了好几层的名词，但笼罩在凝重的氛围中，自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哀伤。家族成员有老有小，有青年有壮年，每个人都像是彼此的过去或未来，相互提醒人生各个阶段的风景。望向镜头的孩子，眼神竟也承载了些许沧桑。

碧侯村的影子

平安夜的晚会还早呢，可这位穿着学校制服的小学生，午餐过后就化好了妆。很简单的妆，只是眉毛画粗些，鼻头涂白，嘴型勾大一圈，扮哪个角色都成，就看穿什么戏服。一到碧侯村，这孩子就跟着我，既不想靠太近也不愿离太开，走到哪儿都看到他在角落里，时而在前时而在侧，像影子般随我飘移，想找他问话，他却如脱兔般逃之夭夭。

晚会要演的是耶稣降世，东方三王循伯利恒星前来朝圣。这孩子到底是扮演约瑟、国王还是牧羊人？怎么全村就他一个人打扮？深山里的这处泰雅人聚落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乐此不疲地进进出出，上上下下。

有户人家养的鸽子不愿进巢，孩子自告奋勇，翻过矮墙爬上屋顶抓鸟。鸽子好整以暇地蹲在水泥屋脊上，孩子不动它们不动，孩子一伸手，它们就立刻跳开。另一场游戏在屋顶上展开，孩子起先还有几分赢面，没多久便乖乖认输，双手一摊伸向天际。从我的角度望去，瘦小的他立在两支电视天线中间，仿佛也成了电波接收器，与上天对起话来。

令我惊讶的是，晚上节目根本没他的戏份。可是，台下的那张花脸却比谁都入戏，每个角色的每句台词都会背。原来，这孩子在选角时就被淘汰了，所以他自个儿上妆演独角戏过瘾，真是个有趣又可爱的孩子！我虽不知他的名字，也不知他日后是否走上演艺之路，但他如影随形的模样永远在我的记忆中，就像碧侯村的影子。

向往天际

罗浮，这个地名令人印象深刻，却没什么特色让我留下印象。几次都只是路过，一回是上爷亨村，一回是越岭进入宜兰县境内的太平山，工人正在整修教堂屋顶的这张剪影，成了我对山村的整个记忆。

现在的罗浮可是大大不同了，之后我虽没再前往，但从复兴乡的官方网站知道，这沉睡久久的村子已完全苏醒过来了。除了有一间吸引游客的泰雅人织布馆，魏德圣导演摄制《赛德克·巴莱》所留下的电影片场也成了新的观光景点。

回忆的线索如此单薄，我只有把这格画面的前后影像从样片中找出来审视。谁知六格一条的底片竟都是从同一角度所拍，每格画面的差异只是工人动作的些微变化，而且这还是一卷三十六张底片的片尾，关于罗浮的其他影样，一张也没多拍。追想碰壁！

令我好奇的是，为何那天我会动也不动地连拍六张呢？我仔细用放大镜察看不同格影像的细微差异，终于明白了！原来我希望所有工作人员的身影都清晰——尖塔鹰架上有四人，屋顶阴影中站了三位。他们一直不停地在动，我只有努力抢快门，拍到十字架没被工人挡住的瞬间。

这和我平时取景的方式不大一样。通常我都在意捕捉人的动作，但这个画面我却希望他们杵在那儿不动，让最高处二人的身影成为指向上天的图腾。就像那尽量节省材料的竹竿鹰架、那刚刚立好的十字架，莫不是在向往天际。

几乎被遗忘的山城

九份山城可能是全台湾游客最多的观光闹区。没错，一到假日，它比城里最繁华的地段还要拥挤，交通阻塞非常严重，村外几公里的山路全成了停车场。然而，在我初造访时，除了菜市场所在的基山路略有生机，其他那些密集紧挨、盘踞在陡峭山壁的矮小房舍，几乎间间人去屋空，快成了荒城。

为了拍村民路过的画面，我起码等了半小时。这位半大不小、无所事事的男孩竟似执杖老者踽踽独行。孩子本该无忧无虑，会如此无神，或许是看惯了村人的举止与表情，不知不觉染上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

九份地名源于开发之初，居民因土地贫瘠而仰赖平地补给粮食，所有配给品都分成九份，公平发给当时仅有的九户人家。清光绪十五年夏天，刘铭传在八堵修筑基北铁路，一位曾在美国淘过金的粤籍工人于基隆河清洗饭盒时发现了砂金。消息传开，想发财的人蜂拥而至，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也跟着入驻。九份成了全省最富的城镇，酒家林立，食堂满街，最好的吃穿玩乐都先往这儿送。看看当时的流行话吧——“上品输九份，下品送台北”。

全世界的淘金故事都大同小异，财尽人散。这孩子没赶上家乡歌台舞榭的荣景，倒尝足了寂寥寒酸的滋味。拍这张照片时，别说是他，就连我也想象不到，十四年后，一部电影《悲情城市》又把游客前仆后继地吸引到这几乎被遗忘的山城。九份从繁华落尽、返璞归真后，再度浓妆艳抹，一日比一日俗不可耐。

书香门第的芬芳

蝉鸣响遍雾峰林家宅园，我从下厝的宫保第走到顶厝的景薰楼、蓉镜斋，又在菜园的五桂楼、小习池逛了一圈，都躲不掉这既吵噪却又具催眠效果的单调虫声。那是个长长暑假即将结束的日子，炎夏火气未退，这座台湾二级古迹在烈日曝晒下，沧桑无所遁形。

雾峰林家是台湾五大家族之一，自19世纪中期开始在中台湾掌握大量田地，并因协助清廷平定太平天国、戴潮春之变而拥有数千名精良兵勇，进而掌握台湾樟脑专卖特权，影响力持续至日据时期、国民政府迁台。

1893年，家族开始转型为艺文世家，林文钦考中恩科举人后，为娱养母亲罗太夫人，乃于雾峰山麓兴筑“菜园”，取老莱子彩衣娱亲之意。同样爱好文学、戏剧、美术的其子林献堂于日据时期继续扩建，广邀文人雅士共聚，论文也论政，并敦聘连雅堂等名家讲学。1911年梁启超访台，曾下榻五桂楼，并赋诗十二首，称为《菜园杂咏》，使得林家宅园声名大噪。

深受梁启超影响的林献堂献身民族、民权运动，并联合林家同辈堂兄弟及台湾士绅，向日本总督府争取创办了第一所培育台湾子弟的中学，即现在的台中一中。林献堂父子之后又在雾峰创办了菜园中学，1976迁校入菜园，1982改名明台。

那天，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蓉镜斋后院的四个孩子，讨论暑假作业的他们专心到完全没察觉我的出现。雕梁画栋华色褪尽，但在这些孩子身上，依旧可闻到书香门第的芬芳。拍这张照片的二十二年后，绝大部分的林家宅园毁于九·二一大地震，直到现在还未完全修复。

做功课的童年

刚放学回家，这个小女孩便立刻埋首写起作业，而她的哥哥放下书包就急着找玩伴去了。这是台南孔庙礼品店的一角，墙上的字画虽是业余画师寄售的商品，却也不俗不艳，有几分雅趣。门窗上的镂空木雕可是出自清朝巧匠，精细中见大气，就连那把新式大藤椅也是做工扎实、质地一等，即使在微光下依然闪亮耀目。

台南孔庙建于1665年（明永历十九年），是全台最早的文庙，初建时仅设大成殿，用来祭祀孔子，又称先师圣庙，之后又设明伦堂作为讲学之用，是为全台首学。建筑庄严雄伟，格局完整，古树苍郁，气氛肃穆，1983年被列为台湾一级古迹，是观光客必访之处。

几乎所有爱拍照的人，职业的、业余的，都为台南孔庙拍过太多照片。我倒是拍得极少，且最爱的就是这一张。妹妹所坐的二合一桌椅巧妙设计，平时闲坐，椅背翻下即成桌面和书靠，看书写字的高度恰好不过。而属于哥哥的那把椅子，此刻正被冷落一旁。这是礼品店承租户的孩子，写功课的同时还可陪父母看店，等待着打烊后一起回家。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每当母亲帮隔壁裁缝店做加工零活，车布边、扣眼、拉链什么的，我就会借口做功课，在她缝纫机掀下来的板子旁赖着不走。家里有九个孩子，母亲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一会儿煮饭，一会儿洗衣服，一会儿剁番薯叶喂猪，跟她讲话的机会都没，更别提什么亲子时间了。然而，在缝纫机前的母亲总是会一待大半天，那就是我唯一能够亲近她的时候。

五位小小摄影师

台中县大安渔港旁本有一座海水浴场，在我造访时，旧的刚关闭，新建的就位于不远处的北汕澳口，热热闹闹地正准备开张。相形之下，这边竟有如废墟，一片荒凉，除了小餐厅外墙的那幅广告画，大概是用料特别好，不但亮眼依旧，两瓶汽水还像刚冰镇过的那样透心凉。那个年头，即使画匠的功力，也不比现在的某些当红大画家差。

对我们这一代的台湾人来说，这款汽水几乎是大家成长的共同记忆，说人人都是喝黑松汽水长大的，也不夸张。在那个没有可口可乐、苹果西打的年代，它的广告真是从穷乡僻壤到城市，无所不在。在我们乡下，谁家请客要是桌上摆个半打黑松汽水，就是大方阔气的表现。直到现在，这个熟悉的味道仍然与我的童年紧紧相系。

小时候最甜蜜的记忆之一，就是感冒时母亲会用黑松沙土加盐巴当特效药，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巴不得感冒慢点好。空玻璃瓶是母亲的最爱，用来腌萝卜干、豆豉都理想，还可盛放自家榨的茶油、猪油。小孩则是抢着收集瓶盖，用榔头敲成薄薄的一片，既可当假币收集，又可依想象力发展成各式各样的游戏。

那天，五个男孩趁午休时间从附近的小学校溜出来玩耍，吵着要我帮他们拍照，却一脸呆相地站着。为了要让孩子活泼一点，我逗他们：“你们也可以拍我啊！”“用什么拍啊？”我说，用你们的眼睛当照相机嘛！结果，他们就各自摆出自己的架式，仿佛用的是不同构造的照相机。不晓得他们长大后，有没人成为摄影师。

思乡人

一位花甲男子带着黑狗逐浪，上岸后替它洗刷一番，再牵到防波堤上来回走动，让海风将心爱的狗儿吹干。他是随国民党撤退来台的外省军人，在大安渔港驻防多年，退役后落户于这人人急着出走的渔村，尽管已是平民，依旧理着“士官头”。这只狗肯定是他在军中就饲养的，一来帮忙看哨，二来彼此作伴，退伍后，即使孑然一身，也有忠犬相依为命。

在我服兵役的三年期间，于不同单位碰过不少背景迥然不同的外省老兵。有的是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有的则温文儒雅，有的曾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有的则始终让人猜不透出身。尽管如此，料子粗糙、颜色褪失的军服一穿，他们就全成了被时代捉弄的人，一夕之间割离挚爱，永别家园。这些“老芋仔”最爱养狗，有的纯粹是为了加菜，有的则是养来寄情。印象之中，老兵与狗的影子总是相叠，有时还会感觉主人与狗的眼神非常相似。

正入神，两个小姐妹也走上了堤防，跟在老兵后面有板有眼地跨步，架式有如操练。这一幕令我觉得，这位“老芋仔”应该已在异乡生根长芽了。台湾的地形像番薯，人们管老兵与本省太太的儿女叫“芋仔番薯”。菜场还真有此名的新品种，紫色的心，香甜又营养。

拍好照片，我随着黑狗、老兵和小姐妹回到海墘村，这才发现，村内一些古厝的门楣上标着汝南家声、巨鹿家声、三槐家声、植槐家声、兰陵家声等堂号。在老兵之前，村里不知已有几代思乡人了！

躺在大地怀里

日正当中徒步几小时，并不是件轻松事儿，可只要拍到几张照片，汗水就不会白流。一路离海时近时远、上坡居高远眺，下坡视线受阻，冷不防也有意外景色现前，却碰不到几个人。风景再美，少了人就缺了气儿，一路晒得头昏脑涨，挂在肩上的相机却总没机会举起，越走脚步越重。

花东海岸公路从台东到静浦这一段，早在日据时代的1930年就完成，时称东海道，静浦至丰滨的路段后来也陆续修建，最后的花莲段则是在战后才完成，全长182公里。那次的旅行，我虽年轻浪漫也不敢全程步行，每当精疲力竭或是得在入夜前找到打尖过夜之处，就枯等班次稀少的公交车，好歹坐上一程。整个旅途前后费了近一周，却没耗掉多少胶卷，认真计较，真是亏大了！

一入台东成功镇辖区，地质就充分展现多样性，沿岸地段有些是礁岩，有些是卵石，长长的沙滩倒是比较少见。远远看到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小男孩在海滩做日光浴，我就打定主意不再赶路，要躺在软绵绵的细沙上好好歇一会儿。

两个大人一身轻便休闲服，舒舒服服地仰卧在大阳伞下。小孩哪肯不玩水，早就光溜溜地跟浪花耍起来了。潮退他们就追，浪来他们就逃，真叫人看了觉着海水知童意、童心知涛性，两个小不点仿佛能与海洋瓦相通气。这种能耐，也只有天真未泯的赤子能拥有。

我拍了几张照片，每张各有亮点。会选这张，是因为除了这对小兄弟，躺在大地怀里的，还有我甜蜜的童年回忆。

第三单元 必然与偶然

荒芜之境的美丽心地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若不是为了电视节目《户外札记》的一个特别单元，我是不可能踏足的。这节目专门报道户外活动，把台湾所能找到的民俗表演、体能项目、运动竞赛都搜集了，制作成一集集的半小时纪录片。去林口台地出外景，就是为了拍摄飞靶射击。

飞靶射击在台湾是属于极少数人的休闲娱乐，得有钱又有闲才消费得起。但协会一成立便时有比赛，不仅经费充裕，还频频获得媒体青睐。基于安全考虑，林口的顶福靶场设置在地形隐密之处，访客若无人带领，很容易便会迷失在杂草泥泞之中。

记得当外景车停在那个插有简便路标的山道岔口时，大家都傻眼了。怎么在台北县境还有如此荒芜之境？路标仅是一支木杆钉上箭牌，上面用粗笔画着“刘店”两字。顺着箭头的方向看去，一长段上坡的碎石子路旁，绵延着一片长不高的树林、长不肥的杂草。

正在纳闷之际，静寂中传来碎石嘎嘎声，有人从远方行来，而且不止一位，接着便是欢快的谈笑声。四位老妇打着伞，慢悠悠地由草丛后现身，一步步朝我走来。我差点傻眼，这是20世纪的台北啊，她们四人是从哪个朝代、哪道边关过来的啊？

干惯粗活的她们，穿着虽然素净，却看得出经过打理。一问方知，她们要去庙口看戏，难怪如此兴奋。其中两位见我举起相机，立刻用伞遮着脸，直说：“不好看，见笑了！”我虽没拍到她们害臊的笑脸，却记住了她们美丽的心地。

大地与母亲

一位旧识邀了我几回，说鱼池乡的头社村有家民宿环境优美、气氛极佳，要请我去度个周末。我客气推辞，内心其实相当无奈。台湾的一些纯朴乡下，就是被毫无规划、散踞山头的一座座民宿搞得庸俗不堪，原本的好山好水变得千疮百孔、奇形怪状。更何况头社我曾走过，为那如世外桃源的风景留过影。

当年造访时，没人把头社视为旅游景点，散布在水田周围山脚下的四个村子，连间餐饮店也没。村民不外食，访客也不会多留片刻，根本没生意可做。外人真想过夜，还得有村民愿意收留才行。不过二十几年，民宿已盖在台湾的任何角落，多得几乎像便利商店了。

记得那回我是夜宿埔里镇，大清早搭公交车来到头社，午饭还是在田埂上与庄稼汉席地而用的。谁会想到，那片美丽的田畴中，如今竟然杵了间民宿。1999年，我于九·二一大地震后到南投灾区走访了一圈，才发现头社虽然避过了天灾，却躲不过人祸，整个环境的剧变令人不忍目睹。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路过此地。

回想初访情景，这位农妇的身影就会重现脑海。一上午都在田里干活的她要回家做饭，家跟田距离很近，仍在工作的家人招手可见，呼唤能闻。光着脚，裤腿卷至膝盖，衣服上都是泥泞的她，正是我记忆中的母亲的形象。从小所见到的母亲，就永远是在工作，不是在户外做就是在家里做，任劳任份任怨，仿佛一辈子全是为了护卫家庭与儿女而存在。

母亲如今已不在，大地也失去了天佑。

等候家人下工

这片大地不知躲过豪雨之灾没？最近台湾全省接二连三水患，屏东县三地门乡是重灾区，电视上泥石流毁屋断桥，直升机撤离灾民的画面令人不忍直视，也让我在书写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时心情凝重。

那天，我们的电视制作小组都在赛嘉村的山上，忙着捕捉一一冲出断崖的滑翔翼飞行者。这项追求高度刺激的运动在当时刚引入台湾，我们的《户外札记》节目当然不会错过。然而，工作却不得不因一位飞行者于着陆时操控不当，下坠受伤而中断。人虽然在送医后脱离险境，但大伙儿已无心工作，同时也才体会到这项运动有多危险！

趁工作人员收拾装备，我独自漫步下山，清风吹走暑气，也抚平了我揪成一团的心。来到排湾人的村落外，遇到这两位露天休憩的当地居民，整个人才像是从缥缈的九霄云外回到现实。铺晒着杂粮叶秆的河床砾石地，竟也能如软席般舒适。令我好奇的是，此处并非耕地，也非家园，怎会有牛只在旁、犬儿相随？一问方知，她们是在等候家人下工，一起回村。

可想而知，在田里、山上挥汗干活的人们，还没回到家，就先看到心爱的亲人来迎接，整天的疲累岂能不一扫而光！这正是我最爱拍的画面：平平凡凡的生活细节，浓浓稠稠的人间温情。

九·二一地震后山体松动，台湾许多原本有如世外桃源的山村，一一成了泥石流红色警戒区。三地门以大地为席的这两位妇人，家园可安住？亲人可安在？

文学家的郊游

这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拍摄地点我现在几乎天天经过，但已很难认出来了。我的晨间运动就是绕新店溪沿岸快走，溪水潺潺如昔，但原先杂草丛生的河滩已整治成美轮美奂的公园和自行车道。左岸那原先青翠的山岭已盖满一批批的别墅群，没入镜的右岸彼时光秃秃的，现在也已耸起一长排幢幢比高的大厦。一万多个日子，穷乡僻壤变成了新城市，而我也从台北盆地的另一端搬到这一头。

岸边留影的是假日出游的王祯和全家和李豊医师。那时，这位小说家与女医师同为癌症患者，医师将抗癌成功的经验传授给作家，在社会引起颇大回响，也让日渐增多的癌症病患者在绝望中看到一线曙光。文章虽不是我写的，但为了拍他们的合照，我可是费了点心思。

一伙人来到王宅附近的新店溪畔，众人随地一坐就成了融入大自然的温馨场景。我并没安排构图，每个人自在地随处而坐，却因互相关照而落在最合宜的位置，同时也因接上地气而显得格外悠闲。

王祯和是台湾乡土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作品以小说《嫁妆一牛车》最著名。为了养家活口，他在台湾电视公司任职，因负责挑选外国影片，而专门写过七十多万字的影片介绍。为此，他曾感叹，要是那些文字是小说该有多好！

我与他在同公司的不同单位上班，经常见面却鲜少聊天。在治疗鼻咽癌期间，他虽开口困难，却总是主动以微笑和手势与人招呼。五十一岁那年，他因心脏衰竭而辞世，而他在这张照片中的笑容、为小女儿擦汗的慈爱以及与家人的甜蜜和乐，成了我对他的唯一回忆。记忆中，他从未以苦相示人。

在回忆中重游旧地

会到彰化秀水乡，是被地名吸引，没想到去了才晓得，此地原名“透水”，即清水混入浊水溪之意，直至清嘉庆年间才将走字边去掉。若仍然沿用古名，我很可能就无缘成就那次寻访了。其实，到底要去找什么，我心中也没数，只盼望能碰上一些意外或惊喜。

那个年代是没有任何旅游指南的，我在岛上各地的行脚，一次次都是未知之境的探险，有时大失所望，有时喜出望外，而刚抵达秀水时，我却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田埂上发愣，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极目所见，不但地势平坦、景致乏味，还天色阴暗、人迹稀少。海风冷冽，呼呼价响，才初秋就比别处入冬还凉。

就在以为误入无人之境时，刚收割不久的稻田里却出现了一对放风筝的姐妹。风特别大，姐妹俩手一松，不必追跑扯动绳索，风筝便立即浮起，急速高升。但也因气流不稳，纸鸢连连打滚，不一会儿就翻转、倒栽、落地。才试了几回，风筝就被吹破，无法再升空了。

天色急速转阴，姐姐抬头一望，说快下雨了，转身便顺着油菜花田奔驰而去，像只飞跃的羚羊。妹妹舍不得丢下破风筝，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捡。我虽没拍好两人逐风放筝的身影，但尾随于后，竟发现另一大片油菜花田中有座古宅，还是旧时的举人门第。

今天，马兴村的益源大厝已被列为二级古迹，修复得光鲜亮丽，成为乡里引以为傲的观光景点。然而，我却宁可在回忆中重游旧地，细品那铅华尽褪的古朴。

必然与偶然

原先我是被这间几经改建，用途变更，终而荒置的新旧混搭建筑所吸引。小女孩突然闯入镜头，奔跑而过，让影像有了不同的象征意义。人、景是偶遇，刹那被凝成永恒，偶然成了必然。

仔细端详，努力回想，当初为何会对这面砖墙有那么浓的兴味。斜屋顶原本铺的是瓦片，拆掉后重新砌上水泥平顶，中间又浅浅地向前推出一面水泥墙，新旧之间的痕迹仿佛时代交替所留下的印记。

左右两边砖墙都有门，一边以铁皮封住，一边仍保留了原先的两扇木作工艺。曝晒中的两床棉被封堵门口，更是透露了内室已久不见天日。建物正中只见一排檐下的十字形通气口，其余墙面皆秃，仅贴着一张电影海报及一小幅商品广告。

在那时，闽南语影片已成了几乎被历史洪流淹没的小众慰藉，“通乳丸”则是从日据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妇女保健圣品。这些符号与细节勾勒了时代的轮廓，添加了岁月的芬芳，可不就是让我在那儿伫立良久的原因？

而地面上那一小片阴影，也令我在三十载之后依旧清楚自己所站之处。身后正是全台保存最完整的那条老街——新竹县的老湖口。那次的旅行经验乏善可陈，因为街上空空荡荡形如弃城，青壮年向往城市繁华，留在故乡的尽是避见生人的孤独老者，或是正在读书的学童。

我在街头街尾来回逛了不知多少趟也没碰上几位村民，却意外捕捉了这位女孩的身影。她那像在急追或逃脱的身影，正是那个时空的老湖口村民写照——逃离过去，奔向未来。对照今日游客充塞的湖口老街，必然又成了偶然。

奔跑的孩子，隐藏的摄影人

有一度我常在此徘徊，堤岸的左边是邻近淡水河出海口的一片红树林，右边是布满水草、芦苇的沼泽区。一个男孩想登上斜坡顶，先退后几步再冲刺，个头虽小，但一片静寂之中唯有他在跃动，闷闷的午后也因而有了生气。

我在台北艺术大学任教二十多年，学校草创时曾借用他校位于芦洲的闲置校舍上课，等崭新的校园在关渡山上建设起来，我的生活圈便也随着转移。防洪堤原本寂寥，附近一带被规划为水鸟保护区后，长长的堤岸便成为赏鸟人士的最佳观察站，每逢假日人满为患，我也就渐少亲近此处。

芦洲、关渡位于淡水河两岸，艺术大学校区所在的两地也有天壤之别，前一处人人嫌，后一处人见人羡。可是，在设备简陋的克难环境里，孩子们却格外专注、用功，届届都有人才，迁至宽敞气派的园区后，课业表现却不进反退。吃苦容易惜福难，看来是长幼皆然。

那阵子我常一人独自在堤岸上漫步，由于不带“摄影眼”，心情轻松，反而能自在浏览。对我来说，人们的生活方式就是好风景，即使拍景，大部分也是为了衬托人物，当他们的舞台，只不过有的角色有台词，有的角色没有。

那天我本无拍照念头，但远远看到这个孩子跨步起跑，竟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快门起落之间的咔嚓声让我猛然回神，意识到在我里面还隐藏着另外一个我。不管我在干吗，当一个决定性的瞬间出现时，那个隐藏着的“摄影人”就占领了里里外外的我。

孤独旅者与漂泊人

一边近海一边依山，花东海岸公路在台东境内的视野较花莲那段多变化，一路最常见的就是大亩大亩的菠萝园、大片大片的甘蔗田，还有那一辆接一辆的运蔗卡车。然而，我如今却已完全认不出拍照的确切位置了。原先的石子路面全铺上了柏油，这简陋至极的候车亭、树干撑住的茅草顶、竹竿绑扎的长条凳，自然也早就化为尘土了。小站牌上的模糊字迹，我用放大镜瞧了许久，还是没法辨认，只记得那是丰滨到都兰之间的产蔗区。

尽管地点不明，但地主可以肯定是台糖公司。台湾制糖虽远溯自四百年前的荷兰占领时期，1946年国民政府接收日据时代的四大制糖会社，成立台糖公司，于1950—1960年间大量外销糖制品，成为台湾最大的企业，拥有的土地遍布全省，如今却已是夕阳产业，不得不多角化经营，转型观光、生技、兰花培育、冰品零售，且是台湾高速铁路的大股东，因为由北到南的轨道大半是贯穿台糖的土地。

从镜头所见，采蔗工人、运蔗司机的笑靥一年不如一年。那天，我在艳阳下挥汗举步，路上空无一人，遇见卡车载蔗的单调场景竟也如获至宝。甘蔗已堆到老高，那位捆工却还想多载一些，又踩又跳地试着把绳索系得更牢更紧。见我在下面朝他拍照，他啥也不问就扔了一枝甘蔗给我。和善的眼光，会心的微笑，甜入喉蜜入心的甘蔗——只有漂泊人才能了解孤独旅者的需要啊！

等到因缘成熟时

实在无法想象南庄会成为北台湾的热门旅游景点。当年我走过的地方，就数这儿最为宁静了：景色平淡、事物平凡、村民作息平常，但加起来却是祥和一片，令人轻安自在。那是稻子刚收割的秋末，我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天斜照的阳光是何等辉煌地洒在稻梗、土壤、碎石子路上。而我，踽踽独行，在这苗栗县东河乡的荒郊野外，萧瑟若树梢上的叶片，随风而颤，不知飘向何方。

第一次到南庄只是匆匆路过，那是被临时拉去的猎奇旅游。一位美女作家正和比她年轻好多岁的吉他王子热恋，而我只不过是在一个艺文茶会与他俩偶遇，便接受邀请与之同行。吸引我的是，他们已备好露营装配，计划去南庄向天湖山上，等待满月当空，欣赏那两年一度的赛夏人矮灵祭。

虽然那是个极难得的拍摄机会，但旁观这对情侣一路打情骂俏的滋味可不好受，无奈之余，只有沿途把眼光放至车外远方，就这么决定了自己下回再专程前来徒步一程。由东河到南庄的这段稻田小径，与山对望、与风对话、与光交心的难得体验，就是我二度造访的珍贵回忆。刚抵南庄村口，等车进城的这群乘客，就是我一路所见人烟最密的地点了。

这哪算车站？但它正是南庄对外的唯一驿站。有意思的是，他们不像候车，倒像是在等待因缘的到来。因缘不同，果报各异。南庄村在三十年后由一个平淡、平凡、平常却轻安自在的小村，变成民宿满街、喧嚣噪动的旅游胜地，难道就是他们终于等到的因缘成熟时吗？

穿过时光隧道

“亿载金城”其实是一级古迹台南安平“二鲲鯓炮台”的洞门门额题字，因名号响亮，久而久之，民众便习惯称其为“亿载金城”。1874年日军侵入台湾屏东一带，引发牡丹社事件，清廷钦差大臣沈葆桢受命来台防御，延请法国工程师兴建了这所台湾的第一座西式炮台。红砖建筑呈四方形，四隅棱堡放置大炮，中央场地用来操练军队，城外引海水为护城濠。日据时期，大炮被卖掉以弥补日俄战争损失，完全失去战略功能，直至1975年建城一百周年，台南市政府大肆整建，竖起仿制大炮，使此处成为观光胜景。

我到过这几回，第一次还得靠竹筏摆渡，然后走过护城河上窄窄的便桥。虽然不久后便能驱车过河，但越是便利，思古幽情的氛围就越淡薄。最后一次路过此处时，原本不期望遇上好镜头，却在讪讪离去时碰上前来拍摄婚纱照的一家人。

领头的是位西装翮翮、戴墨镜的男士，模样儿又喜又骄，简直比新郎官还要亢奋。跟随其后的亲友无不眉开眼笑，连两个才懂事的花童也知穿上礼服甚是光彩。而两位油头粉面、浓妆艳抹的主角此刻正在大炮台旁受照相师摆布，一遍又一遍地挤出明星式的笑容，快门的每一声咔嚓都强调了人间喜剧的荒谬。

新郎新娘的疲惫掩不住，我只有把镜头瞄准快乐的家属们。众人行经厚厚的炮台城门，有如穿过时光隧道，把历史的悲情留在过去，把憧憬的芬芳带到当下。

爰得其所

有时画面构图并非出自美学考虑，而是情非得已。这张在新竹老湖口所拍的照片正是如此。那天，我在三元宫庙口至以老车站改建的天主堂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为的就是捕捉老街，非建筑景物，而是有人出入的生活舞台。

然而，曾经店家云集的商街却有如电影已杀青的片场，演员已下戏，道具、灯光也拆除了，独留一个空布景。因此，当看到这位愁眉不展的女子由家里走出，呆坐在拱形廊道的柱台上时，我毫不考虑地就把她框在构图最抢眼的位置。

1893年，铁道由台北大稻埕一路铺过来，驿店设置带动市集发展，小镇因而繁荣。日据时期，因地势失利及军事需求，湖口驿于铁路改道后在1928年迁至现今的火车站。老湖口的商业地位从此一落千丈，许多原先在家营生的民众不得不陆续离乡闯荡。

造访老湖口的那天是入冬的黄昏，老街家家户户大门紧掩，我在微光下仔细打量这排全台保留最完整的老街建筑风貌。架构虽是闽南式的两楼砖房，但外观却是大正时期仿巴洛克风的装饰。各家屋顶嵌有堂号横匾，两楼之间多置入店名，有户人家却取《诗经·小雅》中的“爰得其所”为名，既非堂号也非店名，而是一个期许、一份自豪。

在我造访之际，老街已奄奄一息。但风水轮流转，近几年，兴旺又转回了老湖口。如今它不但成为以乡土为诉求的商品广告热门拍摄点，游客也络绎不绝。“爰得其所”的那户人家，子孙是否追随祖先，仍然安居于此？

有喜、有忧、有淡定

令人睁不开眼的盛夏炎日，浓密的榕树荫让暑气消半，射在级级阶梯上的强光却依旧耀目。一块块红砖，因不同照射角度而产生明暗变化，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拼图游戏。

安平古堡建于1624年，旧称热兰遮城，是荷兰人统治台湾的中枢以及远东贸易据点，也曾是郑氏王朝三代的君主之城。早在17世纪，安平便商行林立，来自欧亚各国的贸易人来来往往，盛极一时，城内“延平街”是明末清初全岛最热闹的街道，享“开台第一街”之誉。遗憾的是，原始青石板道路因该区居民争取道路拓宽，1995年8月拆街后，竟连一丝残迹也找不着了！

在我初次造访安平时，老街建筑虽已现颓状，但处处充满东西合璧的美趣。当年太专注于观察人的活动，竟没尽到场景记录的责任，现在想起来，真是扼腕也不足形容。实在没有想到，见证台湾历史的活生生街市，竟会毁于近利短视、愚昧无知的自家人手中。

在树荫下乘凉的三位安平村民，肤色古铜、满脸风霜，正是苦干大半辈子终于得闲的劳动者，他们的岁数虽有大把，但交谈声却是又响又急，许是太多往事满溢心头，正抢着倾吐而出。我在老远就被他们吸引，却不想靠太近，因为远远看去，渺小的身影更像历史舞台出出入入的龙套。我框好画面，刚举起相机就被他们觉察，三人霎时由往日抽身回到当下，各自展现了忧、喜、淡定的第一反应，仿佛说明了他们面对现实的心境。

世间万象、人生百态

四位讨海人在花莲七星潭附近，商量着转移捕鱼阵地。他们看天候、潮汐、地形和运气，我则是思考如何把平常的事、单调的景化为有想象空间的照片。这得靠技术。做任何事都有方法，都讲技术，把所有客观条件加总，却不能互相干扰，造成扣分。眼前这一幕，背海的四人各有所思，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地指向远方，许是看到坏天气的征兆。

七星潭位于花莲县新城乡大汉村，虽称潭，其实却是个弧形海岸。原本零星湖泊散布花莲郊区，1936年日本人为建设开发而将七星潭填平，把世居潭边的村民撤迁于月牙湾海滨。居民在此重建家园，依然以故土命名。

那次旅游是一位家住花莲的学生所安排的，也是《摄影家》杂志唯一的一次同人团体活动。这位曾当过大卡车司机的学生勤奋上进，为了上我每周两个晚上的课，必须一天之内坐九个小时的火车来回奔波。为期十周的课程使他决定将人生道路改向，进研究所继续深造，并在毕业后成为花莲一所大学的老师，在纪实摄影、纪录片和教学方面都有施展。

那回他借来了一辆九人座小巴士，把他的家人与我们小小公司的同人全载上了，绕着县境名胜走了一遭，七星潭正是三天花莲行的第一站。这张无法一窥周遭景色之美的照片，反映了我当时的观察重点并非风景之美，而是人在天地之间的位置，以及肢体语言所透露的心念。毕竟，每个变幻的刹那都蕴含着世间万象、人生百态。

望海的背影、摄影晚辈的近作

七位汉子坐在防波堤上，打渔人家才会望海如此出神，久久不动。风平浪静的海面能让他们读出暗潮汹涌，潮涨潮退之间，可以让他们看见鱼群去来。

这是马公岛的一景。澎湖列岛多达近百，但总面积才128平方公里，最大的马公岛也是弹丸之地。虽说如此，澎湖却比台湾本岛还早出现于史册，早在4500年前此地便有人迹，唐末宋初开始有汉人居住，名称随着朝代变，“岛夷”、“方壶”、“西瀛”、“直州”、“平湖”都是它。

16世纪，葡萄牙人发现此地海域鱼产丰富，住着许多渔民，将之命名为渔人岛。17世纪，荷兰东印度公司两度企图在此建立贸易根据地，但被明朝宫廷借谈判及武力驱离。郑成功占领台湾后，在澎湖设安抚司，之后清廷在此设巡抚司，又依马关条约于1895年将之与台湾本岛一同割让给日本。

几个月前，我在午餐的饭桌上接到一位摄影晚辈从澎湖打来的电话。她很少主动跟我联络，因此我特地放下碗筷聆听。讲了很多、很久，主要是道谢，说年岁愈长，愈感念我所给予的启发，并再三邀我去澎湖度假。事实上，我不但没教过她，还很佩服她放弃台北待遇优渥的工作，回到澎湖老家默默拍照。她的近作我还无缘欣赏，但她在二十年前为故乡风土所作的留影，深刻有情，少有人能及。

提到澎湖，很多人就会想起《外婆的澎湖湾》这首歌。我却会想到这七位望海人的背影，还特别想看那位摄影晚辈的近作。

码头缆桩与军中岁月

每当看到码头缆桩，我就会忍不住多瞧几眼。在海军服役期间，这种蘑菇状的实心铸铁正是我最常使用的座椅。船只航行时甲板晃来荡去，它是定力所寄；泊在岸边时，它又是安住之所托。在那些漂泊不定的日子里，坐在上面就令人感觉踏实。然而，当码头空荡荡时，缆桩就成了孤寂的意象，无船的港口就像空虚的怀抱，又冷又凄。

那回从基隆坐船去马公，大半游客晕得七荤八素，我却有如重温摇篮滋味，一夜好眠。醒来船已入港，时辰虽早，但码头上的三位男子显然等候已久，蹲在缆桩上的那位尤其坐立难安。这一幕让我想起自己有回呆立码头望海的焦虑。服役时我在运补舰担任通信士官，往返金门岛运补，海上作业多过陆地。当时我与内人正在热恋，每当军舰在高雄码头靠岸，在台中念大学的她就会逃课南下，搭四五个钟头的火车来找我。有一回进码头营区的人忘了传话，她傻傻地在雨中站了好几个钟头才回学校。

总之，那个年代可没手机好联络，有一天甜甜蜜蜜约完会，回码头才知道两个小时前军舰接到紧急命令出航了。我有如五雷轰顶，瘫软在缆桩上久久才回过神来。擅自离舰的违纪行为，军法最严重可判前线脱逃。幸好舰长从轻发落，只将我禁足了三个月。

往事虽已成云烟，却常会不期然地以另外一种面貌重现，跟你搅和一下。马公码头的这一景，倏地把我拉回到四十年前的那个小水兵。

时间长河与海防岗哨

这几位执香迎接王船的虔诚信徒没有挤在人潮中，而是在平坦的海滩上找到最高处，远眺一场火焰盛典。瞬间付之一炬的，不只造价不菲的仿古木船，还有多少人的善心。这么一大笔信徒捐献的功德金，若是能用在扶困济贫、建设地方，该有多好啊！

信徒所站之处，是整个海岸线每隔若干距离就可见到的众多岗哨之一。这正是台湾戒严时代的遗迹。早在国民政府撤退来台之初，戒严令便由当时的省主席兼警备总司令陈诚宣布，于1949年5月20日零时开起实施。除了在沿海制高点设了望台，也派驻全副武装的海防部队，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海面动静。

除了渔民和海军，大多数台湾百姓从此都被封锁禁锢，只能远眺海洋，直到1987年蒋经国宣布解严。警总与海防部队先后被撤裁，台湾全长1139公里的海岸线在被管制达38年又56天之后，终于得到了释放。所幸，烧王船祭典及其他民间信仰在戒严时期均未受钳制，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伦理道德、善良风俗，即使在压抑的政治氛围下，也依然受到妥善维护，代代相传。

拍照片的那天，距离解严已近一年。善男信女们轻松闲散地分据岗哨的各个角落，浑然不觉整个建物曾经是何等冷峻森严，令人触目惊心。将之作为景点的一部分来看，只能说它古怪丑陋。时过境迁，政治力的种种干预总有失效的一天。倒是那些正信、迷信、规矩、讲究，因彻底融入庶民百姓的生活，而得以在时间的巨河中源远流长。

农夫与牵轮仔

直到最近，为了写照片后面的故事，我才把这种老农具的用途搞明白。梯形木架的长边为轴，串有十几只不等的木轮，插秧前用来将水田画出直线。纵横各画一遍即成等距方格，如此一来，秧便能插得整齐，结穗后也株株匀称。

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技术产物，只是不知始于哪个朝代，学名硬邦邦取成“木制正条密植器”。我倒宁可依儿时记忆，用台语管它叫“牵轮仔”，简单三字即清楚表明它是由人在前面牵着走的一排轮子。既具象又有操作感，而会用“牵”而不是“拖”字，也代表了农人的爱物惜物。文字之妙、方言之趣尽在其中。

牵轮仔的每只轮距为一尺。秧插得太宽会浪费空间，种得太密又妨碍结穗，且易得稻热病。秧插得规矩等距，不仅美观，稻子也健康，做人处事的道理也不过如此。然而，自从有插秧机后，牵轮仔便不被需要了。

最后一次见它依旧被爱惜使用着，是在鱼池乡头社村的田埂上。农家邀请我席地共进露天午餐，绵绵细雨如同在菜肴上洒甘霖，每口饭都不免令人想到“荷锄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看到这位村民扛着牵轮仔，仿佛护着心肝宝贝，我当然立刻放下碗筷、拿起相机。

农夫抬头挺胸、雄赳赳地注视镜头，代表了对自己能干粗活的自豪。我谨慎地多按了几次快门，为的就是在这2:3的黄金比例框框里，把他扛起牵轮仔的神态，以顶天立地之姿表现出来。

永恒的天籁

忘了这张照片是在清晨或是傍晚拍的，高山上的太阳露脸迟，过午不久又被群峰遮挡。利稻部落口的山路上，两位布农老妪、一位背着幼儿的妇人和刚会走路的小男孩远眺前方良久，既像是在目送亲人外出，也像是在迎接所爱回家。这深山部落我去过两回，印象最深的就是村民之间那份浓浓的亲情与族爱。

布农人是台湾高山族活动力最强、迁徙率最频的族群，足迹踏遁中央山脉，因此有“山岳守护者”美名。由于居住范围广阔疏落，常以歌声呼朋引伴，在呼应之间发展成令人惊异的复音和声唱法。布衣人八部合音被誉为永恒的天籁，尤其是《拔兮瀑布》，至少需八位男士合声，无歌词，纯粹以逐渐上升的鸣音向天神至诚祈祷，气势撼人。《小米丰收歌》也早被灌录成黑胶唱片及卡带、CD，其中片段还被某届奥运用来编会歌。

我虽没在利稻看过任何祭典，但布农人敬天畏地的虔诚、氏族凝聚的向心力，在部落中的每个角落处处可见。令人惋惜的是，他们的生活步调不仅被时代脚步打乱，原本坚守的传统信念也逐渐被外来文明侵蚀。但这些都远不及山体受创的挑战严苛，九·二一地震之后，每逢豪雨，他们的家园便饱受泥石流威胁。历代祖先安灵所在，已难为子孙安身之处。

这幕日常生活中的平凡场景，在当年见到便感温暖满怀，如今重看，却对他们的现况及未来忧心忡忡。八部合音的天籁为永恒，但爱唱歌的布农人要何去何从？

第四单元 那个时代那些人

召集令与同学会

初、高中毕业后我就不曾到过两处母校，这次重返小学也非缅怀，而是无奈接受征召。在台湾，每位身心健康的男性公民都必须服役；在我们那个年代，两至三年的兵期结束后，还得遵照“后备军人法规”，收到动员令便得按时赶往指定地点报到，直到三十六岁才算真正除役。在我碰过的点召中，短则上课一天，长则必须随军舰跑一趟前线运补。

这是头城小学的礼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间破旧的大仓库。偌大的墙面虽然光秃秃的，但经年累月漆过再污、污了又刷的残迹，倒显现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抽象趣味。大伙儿被室内混浊的空气闷坏了，一下课就溜到外面透气，门口卖零食饮料的小贩已经在等着啰！

那天聚集的后备军人都是家乡子弟，多年没见的儿时玩伴、邻居小孩全凑上一块，“教育召集”成了同学会加同乡会。所谓的“莒光课”内容大同小异，就是已经不知播放过几年的政绩宣传片，大部分人都在打盹，好不容易熬到吃完午餐饭盒，再听几位长官训话，这无聊的一天才能结束。

那天我闲得发慌，漫不经心地按了几次快门，其中唯有这张被我放大。草地上零零落落停放着脚踏车，无所事事的同乡们各自顶着团队识别的帽子……一股诡异的气氛弥漫在消磨了我大半个童年的校园里，陌生到令我不知如何面对。

惭愧的是，同学们直呼我的小名，我却怎么都想不起他们姓啥名啥。

本貌与初心

高雄县茂林乡的万山村，虽是原住民部落，但建筑样貌及生活形态已很难看出族群风貌。也因为如此，在邻村听到万山头目家有一场罕见的传统抢婚典礼，我便火速赶往。后来才知道，万山村据说是个人人都是头目，因此人人也都不是头目的聚落。

入村见到这对盛装的小姐妹，就知道跟在她们背后准没错。两个小孩在陡斜山坡的巷道中穿走，上上下下、东拐西弯，来到一处砖屋前。见她们朝内探视的模样，连背影也透露了好奇与兴奋。原来，新娘正在里面化妆呢！

说起来，这支部落的族群还真是历经坎坷、身份如谜。清朝时，他们的部落名为“万斗笼社”，族人自称“欧布诺伙”，又曾被称为“萨里仙”，归类于“傀儡番”的一支，后来又被视为排湾人的一部分，最终划分为鲁凯人的下三社群。万斗笼社的语言独树一格，不属排湾、鲁凯，也和下三社的另两个部落多纳、茂林完全不同。族人几经变迁，又受到现代社会的冲击，几乎已无人可说流利的母语。

由万山教会沿革史可约略了解万斗笼社人的悲惨岁月。1955年10月他们被迫从已居住数百年的地方迁到一天步程之外的现址，满怀恐惧地在丛林中拓荒求生、重建家园，不久便拥抱了外来牧师所传的福音。可叹，村民原本单纯，后来竟因各教派之间的对立而分裂长达数十年。

其实，万山村的所有头目，本貌初心不都跟这对小姐妹一样，无忧无虑、纯洁无染吗？

天上掉下来的财富

澎湖县望安乡是离岛中的离岛，中社村则是岛上保存最完整的闽南三合院建筑群，地势平坦、海风强劲，树都长不高，想俯瞰全貌只有商借民宅屋顶才办得到。逐一叩门不见人应，方知村子虽外貌完好，却是人口严重外移，实如被遗弃了。

好不容易借到高处，等了半天，也只看到巷内出现一位步伐蹒跚的男子。冷清落寞不只笼罩全村，也困住了村民的行止。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原先期待好照片的热切随之降温。海风呼呼，吹人愁啊！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重返旧地，倒是在一个多月前看到一则关于小岛的大新闻。本来很少被媒体关注的望安乡，十年前因财政发生困难，穷到发不出公务员薪水，小小乡公所一度遭断水断电。后来，不知哪个聪明鬼想到接受外界捐地节税的方法，总计受赠了9776笔遍布台湾各县市的大小土地。土地价值不断升涨，地价税难以负荷，乡公所遂于今年6月拍卖其中1026笔土地，得金73亿元，为该乡年度预算的56倍。预计望安乡公所在今后半个世纪内都可高枕无忧，不必再为筹措财源伤脑筋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财富，对小岛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谁也难料。钱用得好就是替乡里造福，为下一代铺路，否则就是作恶，再冠冕堂皇也像水中掷石，噗通一声后水花四溅，什么也留不下。但愿曾经有如弃城的中社村，能得到妥善的修葺、维护，让后辈子孙保有珍贵的文化遗产。

摩托车上的一家人

这是我在离开三地门乡赛嘉村前的最后一瞥。一位骑摩托车的庄稼汉载着四个儿女，在引擎蓄势待发的那一刻被我喊停。看得出他是平地人，愿意在当地居民村落外的这片荒野租地开垦，肯定特能吃苦。父子们挤在一部车上，又不见孩子的妈，不知家中景况如何。

我老远就向这家人招手，跑过去请他们让我拍张照。汉子问也不问，大大方方地熄火，等我取景。两个男孩在后，两个女孩在前。弟弟坐得最稳当，哥哥悬在置物箱上，姐妹俩虽骑在硬邦邦的油箱上，却有父亲的怀抱可靠。

一家人在旷野的高山前，远看渺小，近看却显得强硕之至，因为每个人的心都串在一起，每个人的呼吸都连成一气了。这既危险又紧紧依偎的情景，想必是孩子们长大后最深刻的共同回忆。框取构图时，我发现他们的视线望向同一远方，不问也明白，那是家的方向。

汉子问了声：“拍好没？”见我鞠躬道谢，才踏下油门，碾过碎石满布的河床扬长而去。引擎声噗噗噗地划破寂静，望着越来越小的车影，我由衷赞叹这位了不起的父亲，既要上工，又要顾孩子。但愿女主人只是出门办事，此刻已准备好丰盛的晚餐等他们回家。

事隔近三十年，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觉得这其实是件好事。孩子们会因跟在干活的父亲身边而懂得分辨各种作物，也会明白大地供给的每一口饭都得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挣得。那是台湾人最勤奋的年代，孩子们受的是最好的学前教育。

盐田孩子

布袋盐场我去过三次，目的都不同。第一回是为《家庭月刊》旅游专栏，自己一个人。第二回是为电视节目《印象之旅》拍纪录片，和一组工作人员开外景车去。第三回在最近，人更多了，十几辆车，是随证严法师行脚，有间慈济环保教育站就在附近。

记得第一次去，几乎找不到可报道的故事，整个地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那时，布袋盐场还是人工采盐，海水才引进蒸发池不久，得再等个好几天，海水晒干了才有盐巴可采。倒是邻近的小渔港相当热闹，挖蚵妇女三五成群地坐着干活，老的小的都有。我依照她们的指点，雇了机动舢板出海看蚵田，发现养蚵人家就像海上的游牧民族，大开眼界。

第二次去，走到哪儿都有小孩跟着。当地少有外人来，外景队和摄影机让孩子们好奇得不得了。在引海水入田的渠道取景时，远处还不断有小孩闻风赶来，看看地平线上的小人影就知道了。

布袋是台湾六大盐场之一，晒盐史可追朔至清朝，在全盛时期的20世纪60年代，晒盐工达两千多人，却因不敌产业机械化及进口货之物美价廉，于2001年废晒。受到深度盐化的土地不能耕作，近年来成立了一座盐博物馆，旁边耸立着几层楼高的雪白大盐山。地表仍显荒凉，但在那小小的慈济环保站里，纯朴的乡亲们从2004年就义务整理着资源回收物，说救地球是每个人的本分事。

或许，在这一大群慈济环保志工中，也有三十年前我拍过的盐田孩子？

在路的尽头望海问苍天

台湾虽小，但坐在电视外景队的车上从台湾头晃到台湾尾，也够累人了！天没亮出发，天黑了还在半途，只得夜宿屏东市区，起早再赶路。当年的屏鹅公路还没拓宽，路况不佳，整趟路仿佛遥遥无尽，越往南越不见人迹，蓝天下的碧海在艳阳中浓到化不开。那时方才体会，这洋人口里的福尔摩沙、国人心目中的宝岛，比想象中大得多，而且有些角落就是穷追到底也不易见着。

台湾岛的最南端，就是恒春半岛岬角上的鹅銮鼻。清朝时期，不谙水域的外国商船经常在此触礁，洋人被当地人掳杀的事件不时发生。清廷迫于外交压力，于1875年委托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毕齐礼在此兴建灯塔。为防原住民侵袭，塔基建成炮台，围墙开有枪眼，并派士兵守卫，是世界上唯一的武装灯塔。

甲午战争后，灯塔被离台前的清军摧毁，经日本人修复后又在二次大战期间被炸。1962年国民政府重建灯塔，1982年鹅銮鼻国家公园成立，邻近50公顷的风景区均被纳入规划。

这一带原是海底礁岩，园内珊瑚礁、石灰地形遍布，经年累月受浪涛、海风、雨水侵蚀而成礁洞、奇峰等特殊景观。身为电视节目执行制作人，我随着录像人员四处取景，却很少拍照，因为单张静照与动态影像的关注角度大有不同——直到前面无路可走。

路的尽头就是佳乐水，古名“高落水”。往前、往左、往右，都是沧海一片。几位游客静静伫立，背影显示望海问苍天的意象。我拿起相机，框取构图，按下快门，同样无语。

完美的那一刻

太阳虽已下山，天还很亮。台湾中部的夏天最舒服，是可在潮湿气候中享受干爽的所在，而南投县埔里镇又位于全省正中央，向以好山、好水、好民风闻名。那天我从地理中心碑下来，本可搭车回镇，却宁愿选择安步当车，尽量延长漫步田野的惬意时光。

草香、土气随风飘散，清澈的空气使由黄转红的霞光洒遍天际，苍穹的胭脂映在刚放满水等待插秧的田畴里，让人着迷。后方传来节奏分明的木屐声，回头一瞧，一位用手将儿子托在背上走的父亲气定神闲，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父子俩，不理呼啸而过的车子，也无视于我这个待在一旁的外地人。

我也不愿打扰他，只想将此情此景化为永恒，静静换上适当镜头，尾随于后。要维持照片构图的饱满并不容易。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并非任人摆布的静物，人、事、物之间的关系随着位置不同随时在变动，摄影者和被摄对象的距离与角度也是如此。任何一个细节都会牵动全局，照片的成功与失败，就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那般绝对。父子俩的背影每秒都在晃动，看似容易捕捉的镜头却实难掌握。

父亲和儿子的呼吸声彼此呼应，吐纳又与步伐契合，摇晃的身影与渐浓的暮色愈粘愈紧……组合的可能性太多了，究竟哪个瞬间、哪种构图才是这一幕的最佳时空交叉点？我跟着跟着，感觉步伐已与他俩合拍，一呼一吸也能同步时，立刻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我知道，完美的那一刻已现眼前。

两个巴掌的怀抱

年轻爸爸将未足岁的儿子举上举下，看来是久经把练才会这么利落。臂膀起落的速度虽然稍嫌急促，但由他托捧小脑勺、小臀部的温柔以及婴儿的舒服模样看来，这两个巴掌其实就是爸爸温暖的怀抱。

这是屏东县佳冬乡的一个小杂货铺，也是公交车的候车站。这位得意的爸爸并非等车，而是来献宝的，巴不得上车下车的每位乡亲都能看到他的心肝宝。

佳冬是高雄到枋寮沿海公路的一站，原名“茄藤”，位于屏东平原最南端，原为“马卡道”平埔人的部落。根据资料，此地早年是大陆移民来台的一个登陆点，目前尚有不少列为三级古迹的古厝，可是我一下车心就凉了半截。柏油路两旁并排着几间毫不起眼的小商店，景色之单调陈闷，令人无法想象。全省相同的地名不胜枚举，难道我想去的是另外一个佳冬？

半个钟头之后，我终于明白，公路根本不经过市镇中心，车站也被设在外围。这跟当地的特殊环境有关，打屯垦之初，佳冬就是为防御而形成的聚落，所有房舍紧密相连，就像层层墙垛般自成一个封闭自足的世界。外人固然难以进来，但日后自个儿想要发展也没那么容易了，就连结合高屏地区的便捷运输系统也不得不绕道镇外。乡民到车站要走半天，来往过客也无法从车上欣赏古味十足的街道。

在这么封闭的地方，好像要很费事才能看到什么。处处想要跟人分享喜悦的这位父亲，成了佳冬给我最强烈的印象。

不是每个怀抱都柔软

据说，孩子的妈妈在生下他之后就离家了。这位爸爸是个草药郎中，摆在地上贩售的一根根药材都是他亲自上山采来的，但也没几样，就是翻山越岭也得背着孩子。默默跪坐着的爸爸背脊单薄，背带又太松，小孩贴不住，弯着身体、仰着脑勺居然也能睡得这么香甜，丝毫不受喧嚣惊扰。

万华是台北最早发展的区域。18世纪初，在此居住的平埔人以一种他们称为“Manka”的独木舟作为交通工具，循淡水河、新店溪与汉人交易茶叶、番薯。因聚集的独木舟众多，族人便以同音字“艋胛”为地区命名。虽然日本政府后来将之改名“万华”，以期“万年均能繁华”，但“艋舺”依旧是民间惯称。

万华夜市如今以各式各样的台湾小吃闻名，从顶高级的海鲜餐厅到价廉物美的大铁桶煮肉粥都有。然而，早年这里还四处可见杂耍、变魔术和江湖郎中的各种把戏，堪称台湾旧社会市井生活最丰富的呈现。当然，在生命煎熬中苟延残喘的边缘人也不在少数，这位身兼母职的父亲也是其中之一。

让我深为感动的是，他虽然那么困难，那么憔悴不堪，却不愿像有些摊子那样，为了博取人们的同情，白纸黑字大大地写满凄苦。他同意让我拍照，我却不忍正面取景，留下他饱受生活折磨的痕迹。孩子依旧睡得香甜，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在心里呼唤：孩子啊，不是每个怀抱都柔软，但这单薄的背脊已是爸爸的唯一！

怀抱里有怀抱

夏日清晨的迪化街总是比台北其他地方要劳作得早些，尤其是大桥下的人力市场，在天亮前泰半已做完主要交易。等待天明受雇的临时工人，将封包打捆的南北货搬上车或卸下来交给店家后，有的枯坐，有的就在货车上睡起回笼觉来。跟爸爸一块儿来的这个小孩显然一点也不困，小手在爸爸的脸上摸来捏去，还不时拔拔下巴上的胡茬。

大桥头下的临时工市场约莫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形成的。当时房地产正热，许多中南部人北上寻找发展机会，其中大部分都住在当时屋价较廉的三重，邻近的大桥头因此逐渐成为临时工市场，每天大约有70至100人可受雇用，没活干的人大约11点就会陆续离开。

迪化街是大稻埕商圈最重要的市街，在日据时代叫作“永乐町”。国民党政府来台后，将台北街道全面更名，方式为以中国大陆行政区作基准。由于“永乐町”是台北市的西方，故采用当时大陆最西边的省分新疆省会迪化（今乌鲁木齐）为名。更名迪化街后的大稻埕商圈持续蓬勃发展，并由纺织逐渐替代农业，成为台湾新兴工业。现今的新光集团、南亚纺织、远东纺织、宏州纺织等，都是发迹于迪化街。

享受怀抱的应该不只是孩子。对这位扛惯重物的父亲来说，儿子的体重根本不算什么，小手捣蛋也浑然不觉，累过头的深睡是很沉的。空气清冷，父亲却只穿着短袖汗衫，热烘烘的小身体就像条被子，父子俩不仅怀抱里有怀抱，心也是贴在一起的。

庐山温泉的父女

事隔多年，我对小女孩的爸爸已全无印象，但每次重看照片，仍会被那浓浓的亲情感动。出门上工的父亲舍不得一路跟随的女儿，才停下脚步，女儿就冲过来，紧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放。怎么哄，她都只是赖着、依偎着。

这儿是南投县仁爱乡的庐山温泉，在日据时代之前就已被当地居民发现，传说受伤的动物来这里浸泡温泉后，很快就能痊愈。1930年雾社事件发生——电影《赛德克·巴莱》讲的就是这段历史——抗暴幸存的赛德克人被日本殖民政府迁离，领地由日本人接收开发，成为台湾中部三大温泉之一。

照片是在温泉区的吊桥头前拍的。那个年头，山区交通不便、游客不多，能投宿的地方只有警光新村和另一家民营客栈。警光新村是日式传统瓦顶木屋、榻榻米通铺，以两面糊纸的木框拉门隔间。我歇息的斗室面对庭院，房间外的过道就是最佳赏景位置夜里桂花飘香，毫不费事就把我送进了梦乡。

一觉好眠，清晨醒来赶路，才走出新村就碰到这对父女，看轮廓应是赛德克后裔。我将天真无邪的童颜当成画面焦点，因此只拍到父亲的腰部。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脸孔虽然模糊，表情却充满了怜爱。慈祥虽没在底片上显影，却肯定烙印于女儿心中。

过了几年，此处成为热门观光景点，风光了好一阵子后，无可避免地因过度开发而导致水土重创。灾情一次比一次严重，南投政府终于在2012年公告废止游览区，庐山温泉即将彻底走入历史。

淡水河堤的祖孙

我不清楚这位衣着素净的老太太为何在烈日之下，背着孙女于淡水河堤上踱来踱去。这种天候不适合散心，她也并非要乘渡轮到对岸八里，倒像是在盼望着什么人到来，焦虑的表情透着无奈。是在等孩子的爸爸妈妈，自己的儿子媳妇吗？

淡水于1858年开埠通商，是台湾北部最早开发的港口。旧名“沪尾”之由来，一说是因其在清代即与上海通商频繁，犹如接续于上海之后尾。如今，船舶聚集的贸易盛况虽已不再，但历经西班牙人进占，荷兰人入侵，清廷及日政府统治的历史痕迹，依旧在老街那一座座的旧建筑上找得到。

那年，我才学会摄影不久，一有空就会跑到淡水小镇磨炼技术。那天，我用的是一款极老式的Leica相机，没有任何自动功能。装胶卷、测光、调光圈、对焦，一切操作都得靠十根手指头的灵巧配合。定焦镜头视角不能改变，想换成透视，就得手法利落地更换镜头。总之，全身感官及所有肢体都必须和谐互动，按快门的那瞬间并非只是动动手指，而是身心已聚焦于一处。当然，要达到这种境界是非常不容易的，尤其外在环境如此特殊，以我初学者的本事，尚无法判断正确曝光值。

阳光亮到令人睁不开眼，河边的漫射光使人物与远山都失去了立体感。光秃秃的水泥地上，老妪背对着太阳，小童脸贴着脊梁。祖孙俩想求一丝清凉而不可得，地上的影子就像是她们的处境，孤立无援。

驿站

驿站，总是匆匆去来，不会留意，但彰化客运车总站已成那趟旅行最鲜明的印象。车班不多，小小的候车亭不是挤满了人，就是空荡荡的，水泥地被践踏得残破碎裂。

一班车刚离开，只剩我跟这位老人对坐无语。他盛装打扮，连乡下人很少打的领带也系上了。身旁的拐杖好特别，又直又长，显然是砍修树的枝干而成，节眼满布，足见那棵大树有多繁茂。老人心事重重，好像是要去处理大事，会见特别的人。

我虽随身携带全省客运车路线图，但每到一地，还是会仔细核对最新信息。墙上画的路线图比我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大，好像这个穷乡僻壤的每个小地方都无比重要，复杂的图表有如神经脉络。

地名往往藏着线索，水尾、花坛、犁头厝、同安寮、三家春、柴头井……每个地方的背后好像都有丰富的故事等着我去采访。但光靠直觉与联想来决定去哪里，令人失望的例子也不少。记得有回在南部看到一个叫“窗风”的地名，兴奋赶去，结果啥也没，只是个平凡至极的乡镇交界处。又有一回，在北部被一个叫作“水流东”的名字吸引而去，目的地到了却连车都不敢下，原车返回。那是个装甲部队营区。

面壁良久，左看看，右看看，本来还无事一身轻，渐渐却和那位老者一样，心情凝重起来。何去何从，起码他心里有数，我却是起站、终站、方向、路线都清楚摆在眼前，却没了主意。

火车与乡愁

刚学会摄影时，逢年过节，从台北回头城实在是件累人的事。那个年头，滨海公路尚未打通，北宜公路则是翻山越岭，惊险无比，尤其是那段九弯十八拐的坡道，经常有车子坠崖，不少人沿路撒冥纸。

返乡人潮以铁路为首选，不需划位的慢车塞得满满的。车厢门口的两位年轻男女，一看就知道是家乡人，既有点懦弱又十分倔强，虽保守胆小却不怕生活折磨，身上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怀里兜着辛苦攒下的工钱，归心似箭，盼望着向一家老小证明自己衣锦荣归。

童年时，吃过晚餐才入夜，大人就会催小孩上床睡觉。躺在硬硬的木板床榻上，夏天热得浑身冒汗，冬天棉被无论压几条仍然手脚冰冷，总要折腾一番才能入眠。翻来覆去的时候，就会听到几条街外，头城火车站最后一班开往台北的火车进站又出站，咔啦咔啦地由远而近，再逐渐消失。

边听辗轨声边做梦，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家乡啊？到台北之后，幸运之神会降临在我身上，让我闯出一番局面，荣归故里吗？

初二时第一次坐火车逃家，搭的就是清晨开往台北的第一班车。家人还在熟睡，我蹑手蹑脚，生怕把木板楼梯弄出声响，上了火车才知道，一切都跟想象的不一样。那时的慢车还烧煤，过山洞时整个车厢都是煤烟，呛得人直咳嗽。在台北流浪了两天，一切美好憧憬破碎后，才垂头丧气地回到现实。

2006年，雪山隧道通车，从台北开车四十几分钟就可到宜兰，火车跟乡愁已经扯不上关系了。

不一样的望春风

远远就听到从小熟悉的旋律，虽只是手风琴演奏，无人伴唱，歌词却在我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忍不住轻声唱起来：“独夜无伴守灯下，清风对面吹；十七八岁未出嫁，遇着少年家；果然标致面肉白，谁家人子弟；想要问伊惊歹势，心内弹琵琶……”

台中公园的大榕树下，是爱乐者以歌会友的聚集地，有时是南北管，有时是西式鼓乐，那天却独见这位拉手风琴的人。他怕声势不够，还备了一套功放设备及音箱，孤单单的一个人，却制造了别人整个团的共鸣音量，让每个角落都飘着这首人人皆知的《望春风》。

作词李临秋、作曲邓雨贤将少女怀春之情含蓄又贴切地表达出来，自1933年开始传唱，直到今天都是台湾人在异乡的心灵寄托，被誉为“只要有台湾人的地方，就有《望春风》之声”。我听过很多版本，但用手风琴演奏，却令人有前所未有的感受，如同在乡土味十足的食材中加入西式烹饪法，使之变成了无国界的新料理。

听着听着，就想起了当年的恋爱时光。公园里的小湖可供划船，湖面那座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凉亭常被印在明信片及邮票上，旁边就是绕着亭子划圈圈的小舟。内人在台中上大学，我在高雄服兵役，每逢休假日不是她南下高雄，就是我北上台中。台中公园正是我们经常流连之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回在湖上泛舟还差点翻船。

这位手风琴乐手令我忆起往事，也让我想起年轻时的内人。或许，当年她也在心中唱过《望春风》？

归园外的逍遥人

这是离开归园时，于园外小径所见。一对庄稼夫妻驾着牛车下工，骑单车的长辈顺路同行，为了维持等速，不踩踏板攀车而行。三人闲话家常，有说有笑，开怀满足的模样，令我寻幽探古的愁绪冲淡不少。

位于归仁乡看西村的归园，是清康熙年间的台南富绅吴世绳所建，与板桥林家、雾峰莱园、新竹潜园、台南吴园并列为台湾五大名园，因地处偏僻，较少人知。我遍寻不着，四处打听，方知附近人家称其为“公馆”。在荒郊的杂草丛中找到入园步道，整个心都凉了，放眼所及，只有颓废倾塌的残墙断壁。然而，榕树参天，丹桂繁茂，假山、楼阁、池塘皆备，全盛期的规模与气派仍可想见。

两位逃学学童在鱼池及草丛中找硬币，原来早年游客常会在圆拱型的月门上玩滚钱币游戏，技术好的人可让钱币沿着洞门作360°旋转，但多数均散落草丛。一位年轻画家在已没屋顶的正厅架起画架，将破落阴暗的庭园抹上明亮的暖色调，似乎想在笔下恢复当年的豪门风光。

归园几度易手，渐趋残破，最后由诗人陈江山取得，修葺一番后，定出露台春雨、月门秋色、方沼采菱、石屏晚照、绿堤倒影、虹桥策杖、邱隅古洞、老榕贯石、丹桂飘香等归园十景。然而，一切繁华依旧在岁月的侵蚀下风化，淹没于四窜盘踞的蔓藤树根中。

我怅然离去，却闻牛车声辘辘，当下见证了这份温馨的农家乐。富贵如浮云，真正的逍遥与自在，还唯有寻常百姓才能得啊！

联结天地之气的身影

远远就看到这位庄稼汉荷锄走来，不过是走在下工回家的路上，神态、步履却好似联结着天地之气，让我心头一震。家就在前头，整片田园仿佛是他们的院子，农事就是家事，家事也不外乎农事。

兰阳平原多雨，只要稍微攀高，就会身在云雾缥缈间。这是宜兰县员山乡的一座小山，海拔只有500米，却向来少有外人打扰，就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宜兰人，也是听同乡小说家提起，才首次来访。当年的公交车终站是圳头，接下来还得走两个钟头的碎石子路。双连埤就在一条迂回山路的尽头，山青水秀，仿佛罩着薄纱的仙境。

这儿因有两个占地三十多亩的大埤相连而得名，灌溉水源丰富，20世纪初还是片荒地。日据时代，官方宣布头三年不必缴纳田租，鼓励老百姓开垦，但地处偏僻，最早只有三户人家迁来屯居，就是全盛时期也不过百来户。在我造访时，其中一个埤已干涸，农民也只剩四十余户，境内人烟稀少。

三十多年没去双连埤了，上网查看，大致是老样，只是多了一家民宿，成了旅游推荐点。山景依旧，湖水仍然碧绿，然而，整个地方却让人觉得失去了什么。原来，天气变了。小时候常怨天气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在下雨。长大才明白，宜兰那种独特的美正是因为多雨，饱满的湿度让山水有了灵气。

双连埤失去的东西，正是大地失去的灵气。山水没了韵味，联结天地之气的身影，再也难见了！

下工的农妇

嘉南平原的农妇为了遮阳挡风，喜欢用大花巾把斗笠带脸整个包起来，让人看不清她们的脸。由于经常劳动，无论多大年纪都身手矫健、身材苗条，又因为个个穿着都是花花绿绿的，时常让人误判，把六七十岁的老妪当成还没出嫁的少女。

这位三个孩子的母亲，先前在花生田播种时，无论身影、声音或是躲着镜头的害羞模样，都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等到她收工，把三个孩子带上板车，我才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她的背影让我突然想到，母亲应该也曾有年轻的时候啊！印象当中，妈妈永远是老老的，但也经常这样打扮：斗笠、花布、绑手……只不过板车更简陋，是用双手拉的。回想童年跟母亲去菜园做工，返家时，板车若是装满了地瓜和藤叶，我们就在后面推。板车若是空的，我们就跳上去坐，竟然从没想到应该让妈妈轻松些。

上坡时，三四个小孩在后面使劲推，下坡怕板车滑太快，每个小孩的脚板就得当刹车用，一步一步抵着碎石子路。实在刹不住的情况也有，那时，妈妈就会立刻拐个弯，引板车冲到路旁的大树干上。

镜头中这位农妇归心似箭，急着赶回家烧饭。要喂饱的除了车上的三个小孩，还有丈夫与公婆。我想引她多说两句，她却只是笑，板车踩得飞快，让我得用跑的才能取镜头。问她到底几岁，怎么就有三个小孩了，她却踩得更快了，把我甩得远远的。

故乡的牵罟人

小时候常听大人津津乐道，谁谁谁又因“牵罟”而发了笔小财。每当夜深人静，听到有人打锣或吹螺号，大家就晓得又是大丰收，鱼网拖不动了。赶去帮忙收网的，只要一次提得动、拿得走的渔获都可带回家。在那辛劳刻苦的年代，除了牵罟，没别的活儿能让人一夜之间就装满荷包的。

听说满网时的鱼获，得四五十个大人才拉得动，可那样的场面我却从来没见过。天黑，又是海边，小孩不准去。等到我终于长大，会拍照，家乡的近海一带已因过度捕捞而鱼群渐稀，自家拖一拖就成了。

那年有本杂志做专题，找全省知名人士写他们的故乡，宜兰县由我负责。老家绝对不能漏掉的项目，一个是泥沼田，一个就是牵罟。泥沼地软到田埂都会晃，插秧、除草、割稻不知比一般要辛苦多少倍。可是有地就得用，尽管田中泥泞高到胸口，收割时还得在舢舨上让人推拉前进。上田埂歇息的农夫个个成了泥人，太阳一晒，泥巴干裂，就像鳞甲动物。

泥沼田好办，舅舅家就有一亩，可是牵罟就得拜托爸爸四处打听了，有消息就赶快打电话叫我回家。从前牵罟多在夜里进行，因为那时鱼多，可后来什么时辰鱼都一样少，牵罟就改在白天作业了，海水也比较暖和。

那鱼网可真大啊，十个大男人扛也费力。沙滩上的这群人准备上舢舨到近海撒网，看他们无精打采的样子，就知道今天渔获也不可能多。在那些个神秘的童年夜晚，令人兴奋莫名的螺号声，再也不可能听到了。

那个时代那些人

这幕影像的拍摄时间、地点都没留下记录，就连底片也找不到了，手边就只有一张微微泛黄的5×7相片。至于怎么碰到这位农夫，印象也已稀薄，只有细看照片回想，可能是有条沟渠挡在前面，让我没法再靠近，只能从这个角度取景。

牛车在乡间小径慢吞吞地移动，牛很老，人也差不多，才耐得住那样的速度与闲情。虽是回忆，惆怅的情绪依旧令我悸动。在拍照的当年，这种场景在台湾乡下已不容易碰到，因为一种装了小马达、叫作铁牛的拖拉车已开始在农村风行。还用牛车的农民，不是手头较紧，就是格外念旧。拍这张照片时虽然觉得好美、好温暖，但也明白，这位老农好辛苦啊！

农业社会上千年也没多大变化，这半世纪以来却整个翻了盘。我总觉得农业社会就像是人类的童年，计算机入驻生活之后，人就没有童年了。小孩跟成年人接触同样的信息，四岁与四十岁同等熟稔手机、iPad，玩起电动游戏来，说不定还胜过一筹。

想到这点，我就会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在农业社会诞生、成长，等开始就业，台湾经济已好转，只要肯干，处处都是机会。计算机时代来临，我们这一代已有厚实地气打成的基础，不至于受虚拟世界迷惑，还能享受科技发达的便利，有机会参与信息时代的发展。

工业借着牺牲农业而成就，回望过去，叫人怎能不珍惜、敬重那个时代、那些人？展望未来，又怎能不为子孙设想，留给他们—个干净的地球？

回家与离乡的路上

二龙村一个林家小孩在家族公田插了一阵子秧后，独自提前回家。稍嫌大的斗笠尖顶微微开花，是有时被风刮跑，滚地磨下的痕迹。赤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又刺又烫，只能身挺直、肩拉宽，让步履踩得又大又快，才能尽快到家。这背影简直就是童年的我。

远方的中央山脉布满厚云，艳阳使白云折射出令人想象不到的丰富层次，让走路回家的一桩小事也显得隆重、庄严起来。对我来说，这一幕其实是童年的结束。他要回家，而在那个年纪的我，成天想的却是离家。我要离开宜兰到大城市，我要走向世界。

《失落的优雅》专栏以这张照片作结束，然而，十多年前展览时，我并没把它纳入，原因是无法面对，看到这孩子的身影就会自责：为何小时候不能理解父母的辛劳，为何总是看轻乡人、看低土地？长大以后，却是这些回忆支撑着我，让我在令人愈来愈不确定、愈来愈没安全感的时代稳稳地踏出每一步。

正是这些回忆让我坚强踏实。赤脚板的每一步都有石砸的凹痕，成长经验的每一道伤痕都化为了我内心深处的印记，让我对某些事情免疫，让我清澈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又找回了什么。

人人对优雅的解读不同，它可以是一种养尊处优，也可以是一种身段、内涵或风采。以我的体会，那应该就是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是一种把自己缩小，天地反而会变大的境界。人人克己复礼，许多失序的现象就能恢复正常，也才能再度找回失落的优雅。

Table of Contents

代序：为失落的优雅补白

第一单元 望乡的背影

第二单元 岁月之矢

第三单元 必然与偶然

第四单元 那个时代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