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毛泽东同志给李鼎铭先生的一封信

- 《大順帝李自成》自序

-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李守忠善念获佳城(1)

-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李守忠善念获佳城(2)

-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李守忠善念获佳城(3)

-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1)

-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2)

-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3)

-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4)

-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1)

-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2)

-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3)

-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4)

-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高迎祥称王霸三边(1)

-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高迎祥称王霸三边(2)

-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高迎祥称王霸三边(3)

-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1)

-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2)

-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3)

-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4)

-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1)

-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2)

-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3)

-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4)

-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5)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1)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2)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3)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4)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5)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6)

-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7)

-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1)

-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2)

-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3)

-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4)

-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5)

-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1)

-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2)

-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3)

-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4)

-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5)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1)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2)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3)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4)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5)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6)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7)

-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8)

-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1)

-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2)

-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3)

-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4)

-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5)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1)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2)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3)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4)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5)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6)

-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7)

-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1)

-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2)

-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3)

-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4)

-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5)

-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6)

毛泽东同志给李鼎铭先生的一封信

鼎铭老先生左右：

《永昌演义》前数年为多人所传阅；近日鄙人阅读一过，获益良多。并已抄存一部，以为将来之用。作者李健侯先生经营此书，费了大力，请先生代我向作者致深切之敬意。此书赞美李自成个人品德，但贬抑其整个运动。实则吾国自秦以来二千余年推动社会向前进步者主要的是农民战争，大顺帝李自成将军所领导的伟大的农民战争，就是二千年来几十次这类战争中的极著名的一次。这个运动起自陕北，实为陕人的光荣，尤为先生及作者健侯先生们的光荣。此书现在如按上述新历史观点加以改造，极有教育人民的作用，未知能获作者同意否？又健侯先生近来健康如何，能来延安一游否？统祈转致健侯先生为祷！

敬颂

大安！

毛泽东

四月廿九日

《大順帝李自成》自序

汤武革命，为古今所绝称，汉之高祖，明之太祖，皆以布衣而有天下，所谓“吊民伐罪”，实足以媲美前人。迨魏晋以降，宋、齐、梁、陈替相受禅，掩耳盗铃前后如出一辙。唐高祖以累世公侯，值隋室丧乱之际，不能步踪汤武，仍袭魏晋以来之恶习，殊可叹息，

李自成本一走卒耳，崛起草泽，战必胜，攻必克，十余年间覆明社稷，南面而王天下。虽其运祚不长，兴亡转瞬，而其雄才大略，殊足以远继汉、明，以视魏、晋、六朝之窃弄权柄、要挟国君、狐媚以取天下者，其贤不肖之相去为何如哉？况其人不贪财，不好色，光明磊落，有古豪杰风，若释丘从周戮张国绅等事，不贤而能之乎？虽《明史》固掩其长，而野乘多存其实，未可以成败而概论之也。

余幼离乡井，随侍先大夫于巴蜀者，十有八年。继游燕、晋各省，每道及乡里故事，辄以自成为问，余亦不过略知梗概，未能详以告人。窃叹吾乡有此不世出之伟人。而竟听其事迹湮没，莫得搜考而表彰之，时时引以为憾。忆光绪乙巳岁，先大夫领忠州牧，州为明女将秦良玉之母邦，乡绅秦彭生太守，秦氏嫡裔也，每谈及良玉之勋业、战功，并自成之遗事，多有为世所鲜闻者。又于某缙绅家得《伪顺遗闻抄本》二册，纪事尤详，足证《明史》之记载，舛谬实多，未足全信，当时曾摘其要而录之。迨民国改元，先朝禁书一时并出，其中关于自成之事迹者，益复不少，余深喜先志之可遂也！爰于丙寅夏，检集正杂各史、稗官笔记以及各州县志乘、私家抄本，旁采乡里闾巷父老之传闻，存其可证之事，弃其不经之谈，从事编辑，凡四易寒暑而稿成，名曰《永昌演义》。出以质于人，客有谓余者曰：“自成，流寇也，君何故而表扬之？”余曰：

“成者王侯败者贼，自古已然，于今为烈。三代以降，每当更姓易代之时，必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争地争城，杀人盈野。当此之时，孰为圣明？孰为盗贼？虽有智者不能辨也。一旦胜负既分，河山统一，其败者则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其成者则创业垂统，子孙帝王，虽有残暴不仁之行，史不敢书，人不敢言，数传以后，谁复知之？故自其成者而论之，则盗贼亦圣明矣；自其败者而观之，虽圣明亦盗贼矣！此千古英雄所为同声一哭者也。李自成削平群雄，奄有四海，不旋踵而为满清所夺。在满清，不寇自成则师出无名，乃汉人亦从而寇之，果何为也哉？倘使满清不入关、自成不失败，则自来之勋业当与汉、明开创之君相提并论，子孙继之，兵威远震，庶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吾汉族亦何至慑服于满清专制之下数百年不敢扬眉吐气，凌夷以至于今日也哉？故自成之败，非特自成之不幸，抑亦吾汉族之大不幸也。汉族不知助自成以拒满清，而返从满清以寇自成，此吾所以叹息痛恨于吴三桂，而有是书之作也。”是为序。

一九三二年冬李健侯序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李守忠善念获佳城(1)

第一回

话说天下大势，治久则乱，乱久复治。方其治也，则有圣明君相，应景运而生，及其乱也，则有草泽英雄，应劫运而出——此皆天地气数之所推移。与夫河岳精华之所钟毓①，其发现时在数百年之后，其朕兆或在数百年以前，特非识微见远之士，不可得而预知之、预言之也。

溯自唐祚告终，五代争雄，五十三年之中八易姓氏②。

当时海宇沸腾，民不聊生，时局之纷乱，达于极点，正所谓乱极当治之时了。迨炎宋受禅，天下人心翕然归顺，赵匡胤不烦征战之力，唾手而开三百年宋世江山，这岂是人力所能为哉？

闲言少叙。且说那五代时候，有一位陈抟祖师③，道号希夷先生，他的道行高洁，能知未来休咎。见天下日形纷乱，他便隐居在华山之深处，足迹不履尘世者数十年。及闻陈桥兵变，宋太祖定鼎中州，他遂蹶然而起，鼓掌大笑曰：“天下从此太平矣！”于是托钵下山，云游天下，凡名山大川，无不亲身游览。

一日行至陕西北部，由郦延出上郡，至银州，陡见万山重迭，圆如盔顶，中现大河一道，自北而南，水势湍急，涛声震耳。陈抟看见了此河，不禁搔首留连，喟然叹曰：“蛟龙所窟，必产奇人。此河气象雄奇，七百年间，理合两泄精英。然雄而不秀，浊而不清，其或吴钱楚项①之徒欤？遂口占一偈道：

骇浪惊涛里，扶舆造化神，

历年七百载，两度孕奇人。

念毕，遂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看官知道，此河究竟叫做何名？

原来此河就是古之所谓圁水。据《水经注》所说，这圁水本出自上郡之白土县，就是现今清平堡的边墙外，向东流入塞内，又东至砖场沟，复流出塞外，经过塞城梁，至三岔河，然后会合众水，由榆林、横山奔流而南，径银州、上郡至清涧，又折而东，方才流入黄河。因其水势汹涌，卷石含沙，河身时东时西，无有定向，因此又得了一个名号——叫做无定河。

这无定河自秦、汉以来，两岸平沙，悉做了天然的战场。当秦始皇帝遣蒙恬将三十万雄兵，北拒匈奴之时，以上郡为锁钥重镇。自是之后，汉胡交兵，杀人如麻，枕骸积尸，皆在此河两岸。因此这无定河的名称，在历史上亦是很有价值的。唐人有诗曰：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

无定河边暮笛声，赫连台畔旅人情。

函关归路千余里，一夕秋风白发生。

——陈佑

这两首诗中所说的，就是此河了。

陈抟老祖看出此河气象不凡，将来必钟灵异，果然到了宋太宗赵光义时期，银州防御使李光俨的儿子李继迁，遂割据了银州、麟州，建都宁夏，传统一十三世，历年二百五十八载，所谓西夏太祖的便是。看来这陈抟之言，大是不谬。

迨后宋亡元兴，元衰明继，五百余年之间，时治时乱，无待赘言。到了明朝的神宗、熹宗时，因为承平日久，君怠于上，臣惰于下，宦官弄权，朋党互争，五六十年之间，便将一个金瓯无缺的大明江山，弄了个破烂不堪，又到了久治当乱之时。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李守忠善念获佳城(2)

及至庄烈崇祯皇帝登极之后——他本是个英武有为之主——眼见得国事日非，他便拿出全副精神，励精图治，意欲转危为安，大大的造一个中兴盛业。所以即位之初，首先便将一个万恶滔天的魏忠贤立正典刑，其党附忠贤的，一概从重治罪，其次等的，定了一个逆案，永远不准起用。一时雷厉风行，天下人心翘然望治。只可惜这崇祯帝却是个英而不明的人，他那一双眼光，乃是很有限的，类如那周延儒、温体仁、魏藻德等阴险奸狠之徒，他都误认为忠良，把他们当股肱心腹一般的看待；至于那些忠臣义士、直言敢谏的，他反视若仇雠，任意诛戮贬谪。

论理这明朝自从燕王靖难之役，英宗夺门之役，世宗附庙之议，及太监刘瑾、王振、魏忠贤弄权时代，杀戮忠臣义士，黯无天日，早将国家的元气剥丧得干干净净——所以到了神、熹二宗时代，强邻外侮，流寇内窜，马上将个大局弄得不可收拾，成了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正所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到了这等时候，总须要抚慰疮痍，培养元气，方能够挽回劫运；偏这位崇祯皇帝的性情又十分躁急，刚愎自用，恨不得三日两天，便想把世事弄得太平。所以外面的盗贼日炽，他内里的用法益严，日日诛戮大臣——总计崇祯十七年之中，共杀了将近二十个督抚大吏——因此人心散涣，不久国破家亡，卒以身殉。这虽是他措置失当，却也是天意使然。然而以明朝三百年的一统山河，乃亡于银州一匹夫之手，远应了陈抟七百年前的谶语。可见草泽英雄，亦是应运所生，非偶然之事了。这话暂且搁住。再说这银州自从宋朝以后，便改名为米脂县，其地北通榆塞，南接雕阴，地势极为紧要。这一座米脂县城，依山临水，建筑得十分坚固，前对文屏山，后倚凤凰岭，无定河斜绕城西，形势倒也不错。只是这么一座城池，却只有东、南、北三个城门，从来没人见过西门，看官你想这是个什么缘故呢？说来这话也长。原来当那唐朝时候，有个天德军节度使郭子仪，曾单骑出巡，夜行到了银州无定河岸边，忽然觉得一片红光，照耀如同白昼，远山近水，历历可辨。子仪大惊，在马上举目一望，只见天半的祥云四绕，中间拥出■车一辆，珠帷绣幰之中，走出一位仙姬，自云中飘飘下降。子仪十分惊异，急忙翻身下马，朝着那仙姬再拜祝道：今值七月七夕，想是上界织女星降临。既逢上仙，愿求多福。”仙姬闻言，点头微笑道：“赐尔大富贵，亦寿考。”言毕，冉冉升天而去。子仪且惊且喜，再看那天色转黑，赤光尽敛，惟向东南二里许有一道紫赤光焰，仍旧通天彻地，上烛层霄。子仪细细地观看了一会，心中暗自想道：“不料这边陲之地，王气如此旺盛。”于是遂向岸旁一个农家暂且寄宿，又向那家的一个老翁询问那发光的地点，告诉他说：“这是无定河龙脉所钟，王气已经发露，当此承平时代，这个地方，断乎不可凿动，倘若惊动了龙脉，这地方上便要生出惊天动地的人来，那时候，此方人民便难免要遭涂炭了！”嘱咐已毕，次日方才回镇。

后来子仪果然官至太尉中书令，封汾阳王，七子八婿，享寿八十五岁，五福兼全，为历史上第一人物。因此这银州的百姓，遂在他当日遇仙之处，建了一座郭王庙，石岩上泐着“大富贵，亦寿考”六个大字，至今庙貌巍峨，为银州著名的胜迹。于是子仪的遗言，百姓也就牢记在心，人人相戒，不敢在那发光之处去寻惹是非了。

到了宋朝，那银州防御使李光俨，因为驻兵所在，曾向这个地点挖了一眼水井，不料那无定河水，陡然便涨起三丈多高。过了些时，他的夫人元氏便身怀六甲，到了十个月头，元氏忽然梦中见一伟丈夫，自称河神，手赐他红丸一粒，纳之口中。元氏醒来，十分怪异，急同光俨一齐前往河边致祭河神。刚刚跪拜起来，元氏便觉腹痛难忍，未及回府，遂生一子于无定河畔。光俨急忙使人抱归府第，启襁视之，则瓠犀满口，盖生而有齿者也。光俨大异，命其名曰继迁。后来此子果然岐嶷不凡，与宋朝连年争战，在这西北一带地方，硬做了多少年的偏安皇帝——可见一定是龙脉的效验了。后来建修米脂县城，那西城一带，正当从前发光之处。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李守忠善念获佳城(3)

专制时代，最忌的是这些朕兆，所以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的时候，闻知这个风声，生怕汉人再出了真主，来夺他的天下，特地派了一个异僧名叫杨琏真加①的，带了许多喇嘛番僧，来在米脂县境，细细踏勘。凡遇山形水势稍有奇异的，便立刻通知地方文武，派出夫役，不是将山脉挖断，便是建一座庙宇将它镇压。相传这些番僧在米脂境内，大大小小总计破坏了一百二十三处龙脉，所以至今数百年来，乡间的父老提起风水来，总说都是被南蛮破坏了。这些番僧回到北京又奏称：米脂县的西城，正当龙脉极旺之处，唐臣郭子仪亦曾看出，此处王气郁勃，城东三里，有土阜高耸，迤东山形蜿蜒，绵亘千里，直接蒙古沙漠。向东七里．有巨石如鱼形，突起河中。两处形势，均甚奇伟，宜早破之，免生后患。元世祖听了，立刻降旨：陕西米脂县城，永远不准开拆西门；并敕在这西城之上，建起一座三层高楼，意欲将那龙脉赤光，一直压入十八层地狱之下，叫它永远不会翻身，一面又敕下米脂文武，派遣民夫，将那土阜、石鱼两处的来龙挖断，各建庙宇一所，以资压胜，后人遂呼那西城上的为西角楼，土阜前的为三里楼，石鱼背上所建的为七里庙。至今那些遗迹都还存在，可见从前专制时代的帝王，最是迷信风水压胜之说了。

及至明朝神宗时代，因为城内的形势，东北高耸，西南平衍，每逢大雨时行之际，山洪暴发，齐向那段西城角下径直冲来，当时城中的人士都恐怕日子久了，将那西角楼下面的城根冲坏，想要设法放水，又怕惹出事来。于是地方上便出来几位乡绅，是原任保定巡抚艾希淳、山西布政使常任贤、四川重庆府知府李献明、大理寺卿白栋、山西冀北兵备道艾杞、京营提督都督佥事艾梓、河南柘城县知县杜知言——他们几个，偏偏不信风水，拿定了主意，在这西城根下，拆开了小小的一个水洞，将城中之水一齐从此放了出去。岂知那天晚上，便狂风急雨，雷电交加，无定河的水登时陡涨起来，溢出了两岸，洪涛汹涌，直冲米脂城下。城中人民大惊！他们七位也着了慌忙，遂连夜赶铸了一座千斤铁栅，安在洞口，以为镇压之计。说来也就奇怪，果然过了几年，这米脂县遂又生出来一个惊天动地的人，比从前的李继迁还要厉害。这段暂且搁住。

且说这米脂县城西一百二十里，有地名李继迁寨，乃是当年继迁屯兵之处，因此得了这个名称。其地有一个乡人，姓李名守忠，世以力田为业。有一天正在山上锄苗，忽然远远地望见一群儿童，手执木棍在那里吵嚷。守忠不解何故，遂把那一把铁锄荷在肩上，慢慢地走去观看。岂知不看则已，一看倒把守忠骇了一跳。原来这一伙儿童当中，却卧着一条八尺多长的大蛇，周身鳞甲，如赤金点子一般，那蛇的头上生出三寸多高的一双角来，望见守忠来了，它便昂首翘瞻，露出一种乞怜之态。守忠看见这个样子，知道此蛇必然有些来历，又见那一群顽童一个个摩拳擦掌，大有用武之势。守忠不觉恻然心动，便向那些儿童再三开导，方才把那条大蛇纵入山洞去了。

守忠回到家中，那晚上便梦见来了一个峨冠博带的伟丈夫，向他深深地下了一拜，口称“蒙君活命之恩，它日必有以报”，言毕鞠躬而退。守忠从梦中惊醒，觉得这个梦有些奇怪，也不曾向人说过。

过了一年，守忠的父亲李海，一病归天。三日之后，守忠便亲自上山，意欲觅一平敞之地，暂厝父柩。正在俯仰徘徊之间，忽然远远地走来一人，相貌十分相熟，只是一时想不起他姓甚名谁。那人一直走到面前，向守忠深深地作了一揖道：“长者欲得佳城乎？明日五鼓，可候我于黄龙岭南十里之三峰子山，为君指一佳穴。”言毕，瞬忽不见。守忠大异，即刻回到家中。

隔了一宿，次日如约而往，则那人早已先到。守忠连忙上前，请问他的姓名。那人并不回答，一把拉了守忠的手，一气向前，手指一地向守忠说道：“此地群山环抱，众水朝宗，山势嶙峋，与无定河相起伏，为银州一百八十二处龙脉之一，葬之可卜王霸之征。明日良辰，速葬勿误。”言毕，命守忠拾小石一块，以识穴口。守忠如言，遂取了一片青石，栽在他所指的地点。刚刚回转身来，要请那人到自己家里去用午饭，不料他已走得无影无踪了。守忠看见那人神出鬼没，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一路上胡思乱想，回到了家中，猛然想起那人的言语举动，正与他上年梦中所见的相同，不觉更为怪异。次日便请了几个亲族将他的高曾祖三代浮厝之柩及李海的棺木一并抬往安葬。过了几年便是万历①初，天下日渐纷乱，河决山崩，灾异频仍，加以山、陕各省又连岁饥馑，疫疠流行，守忠的伯叔兄弟相继死亡。守忠年已五旬，膝下只有一子，名唤自立，亦染病身亡，遗下一个孤孙，名叫李过。守忠这时候痛子怜孙，加以饥寒交迫，正所谓山穷水尽，极人世所不堪，伶仃孤苦，心想再得一个儿子，又虑枯树难望生稊。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条主意来，便转身入内，去同他的女人商量去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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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话说这李守忠，自从长子殁后，看见孤孙幼弱，宗祧一线可危；又思继妻高氏，年纪尚轻，想望再生一个少子，以广宗系。他这乡村附近，原有一座极小的华岳庙，平时那一班乡愚，因为祈男祷女，随便就向这个庙中烧香许愿，有时候这位岳神却是灵验非常，求男弄璋，求女烧瓦，因此它这庙中，很挣下些“有求必应”、“保我子孙”等无数的红绿匾额，着实不少。有时候那一班善士，还与它写一台泥圪塔小戏，来仰答神庥①。到了演戏的日子，那近村的妇女，都穿红着绿，齐来烧香。还有左右的青皮光棍，都赶到庙前来搭起帐棚，开场斗赌。因此这庙宇虽小，然而它的势力，在乡间却是很大的了。这李守忠因为求子心切，便也同了他的女人，备了一份香供，来至神前，毕恭毕敬地叩了仨头，又跪着默祷了一番。

果然奇怪，当天晚上，守忠梦中便见一个青衣侍者，前来唤他，口称；“岳帝今日正宴河伯②，召你前去有要事吩咐。”守忠听了，只得随他到了一个地方。举目一望，但见庙宇巍峨，甲仗森排，上面高高地坐着两位尊神。那左边的一位向守忠说道：“汝要求子，可向他祈祷。”右边那位神遂向守忠说道：“汝命中合生贵子，已令破军星为汝子矣，可急归去。”言毕以手一挥。守忠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半信半疑，惊讶不已。

到了是年冬间，高氏果然怀了身孕。至次年——万历二十五年八月己巳日酉时，高氏果然生下一子。当分娩时候，忽然雷雨大作，电光过处，瞥见一个黄衣人搴帷而入，守忠遂将这个孩子的乳名唤做“黄来儿”。看官请想一想，这“黄来儿”是谁？他便是那惊天动地、崛起草泽、推翻明朝三百年江山、做了两个月大顺永昌皇帝、被欧洲人尊为“世界第十五家大革命”的李自成便是。

这李自成年纪渐长，生得相貌魁梧，膂力过人，更兼性情刚强，凡遇着乡间不平之事，他便舍出命来替人家出头。所有左近的光棍好汉，一个个都被他打怕了，大家甘拜下风，一齐推他为首，他说去打谁，众人便去打谁，因此他手下的英雄好汉，越混越多。他父亲李守忠，因为家道清寒，令他佣工于乡绅艾氏家中牧羊，自成天天聚集了一班无赖，日日痛饮欢呼，又择那羊之肥美者，杀以佐酒。日久被他主人知道了，将他唤去，切实责备了一顿。他便负气逃去，又学了铁匠。没有三个月功夫，不知何故，又把他师父饱打了一顿。从此以后，便无人敢去收留他了，遂天天与他那些朋友横行乡里，无人敢去问他一句。

崇祯①元年正月元日，自成沽酒买肉，召集了其党二十余人，痛饮于黄龙岭。自成喝得酩酊大醉，手举骰子，戏向众人说道；“人言我当为天子，若得了六颗全红，便是真主。”说毕，将骰子向盆中一掷，不差不错，果然一色全红。众人一看大惊，一齐下座跪拜，高呼“万岁”，声震山谷。

这时候，正值崇祯皇帝驾御太和宝殿，受百官朝贺，忽闻有大声发自西北，声如雷吼，殿宇震动，两班的文武一个个惊骇不已。崇祯帝大惊，急召钦天监上殿，问此怪声主何休咎。钦天监回奏：“此名鼓妖，主西北方有极大变乱。”天子闻奏，龙颜大形不悦，立刻传旨退朝。

刚刚回到后宫，只见有两个小太监手捧一个黄袱，跪下奏道：“适才臣等路过五凤楼前，忽然从空中落下这个东西，臣等不敢隐匿，特来奏闻。”崇祯帝便命他们呈上黄袱，亲自打开一看，内中并无别物，只有一片锦笺，上面写着：

启七祯十七，还有福王一；

大声起兮运作终，钟山王气黯然熄①。

崇祯帝看罢，登时面色大变，连声叫道：“这还了得，奸人谋乱，竟敢达于宫廷。”立刻传旨，限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巡城御史，严行捕拿这造谣的乱党。一面又加派禁卫军，昼夜严守各处宫门，一直乱了好几天，并不曾查出一个影儿来。此是后话。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2)

且说那自成年纪渐长，又无正当营业，其同党一班无赖为窘所迫，大家遂商议去作穿窬②之盗，借以谋生。自成闻得他们的主意，便大笑说道：“大丈夫生在世上，当取天下之财，以供挥霍；鸡鸣狗盗之术③，岂我辈所屑为哉！”众人再三请他为首，自成执意不许。那些人没有法子，只得自由行动，各干各的去了。自成见众人都散，越法无聊起来。

有一天，自成独自走进县城，忽见那十字街前，贴着一张招募驿卒的告示。自成大喜，立刻来至驿丞署前，只身应募。银川驿的驿丞见他矫捷善走，孔武有力，便对他十分信任。一天因为有急紧军情，延绥总兵官由榆林发出羽书④一角，飞送延安府，公文到了米脂，驿丞便命自成换马往送。自成奉命，立刻将公文挂在身上，跨马飞奔，直向延安大道而去。

那日因天色已晚，路径不甚熟悉，不知怎么，便把路走错了。其时更深云暗，举目不辨高低，狼嗥鸮叫，震耳惊心。正在狐疑之时，忽闻远远树林之中，发出来一阵怪声，那座下的马陡然耳朵一耸，鼻子一掀，浑身乱战起来。自成大骇，急忙跳下马来，向旁边一棵大松树上爬了上去。

岂知他刚刚上得树来，又听得忽喇喇一阵怪风，吹得满山的木叶乱飞。风声过处，又见两团碧色火光，向空中一晃，接着便有一个很大的东西跳了出来，直扑那匹座马。自成骇得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要跌下树来！定睛一看，方才知道是一只大虫，转眼间，已将他的座马啖了个干净，长啸一声，直向树林中腾空跳去。自成在树上兀自战栗不已，直待东方大明了，方才徐徐下树，背负了文书，觅径而行。

无奈这山上林木翳天，久绝人迹，左旋右绕，仍旧寻不出一个路径来。自成正在仓皇徘徊之际，忽闻那树林之中响声又起，瞥见两只苍狼，从身后突了出来。自成叫声“不好！”急向左侧林中跑了进去，缘树便登，一直爬上树梢，方才回首下视。但见那两只狼连头也不抬，大踏着步子，缓缓前行。

自成歇了片刻，心中独自想道：“人言国家的公文，无论走到哪里，皆有鬼神呵护。今我身带紧急文书，在此失迷了道路，这两个狼，安知不是那山神土地，遣来向导我的？不若试一试随它行走，再看如何。”想到这里，他便从树上溜了下来，远远尾随了那两只狼前行。说来也怪，那两只狼，始终没有回头，曳着尾巴，缓缓地一气行走，沿溪越涧，居然达到了官路。

这一日自成行至延安府，将公文投递进去，取了回文，换上驿马，连夜回转程来，晓行夜宿，一直回至米脂县来。将近城南，地名叫做十里铺，时当正午，红日炎炎，道绝人迹。自成在马上远远望见一个红衣少妇，娇娇娜娜，在前面独自行走。他心中暗自想道：“这个青年少妇独行旷野之间，不是淫奔，便是与家中的老幼呕了气，去寻短见，不如且去问她一问。”一头想，一头将马加了两鞭，一气追了上来，向那妇人大声喊道：“你这个少妇，独自往哪里走？快快与我说来！”

那妇人闻言，立刻回转身来，把自成看了一眼，双膝向地下一跪，低头说道：“妾非人，乃红煞女星也。前村杜姓娶亲，犯我值日，将往祟之，别无它故。”

自成喝道：“乡愚无知，凭术士选择吉日，并非有心犯汝，何必去搅扰人家喜事！”

妇人闻言，立刻叩首回道：“星主有命，敢不遵从。”拜了两拜，遂不见了。

自成听了此言，心中便就暗自打算起来。从此以后，他遂萌了异志，一路思想着回到米脂县城，交上了回文。驿丞因为他失了号马，将他切实申饬了一顿，又想扣他的饷银，因此他便心怀怏怏，也是合该他出头之日到了。

这时候，朝中有一个兵科给事中刘懋，因为崇祯帝曾下诏，叫内外的文武臣工，计划兵饷，统筹全局，他便上了一个条陈，说是各省的驿马驿卒，额数太多，平时虚额不少，皆被一班不肖官吏所克扣，不若量为裁减，每年可省巨万经费等语。崇祯帝允了他的奏章，马上传旨，叫户、兵二部行文各省州县，即日奉行。——这个号令一行，自成首先就被淘汰出来。他遂跑向延安府，在一位武教师罗君彦手下，学习了一身好武艺。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3)

这时候，延安城中有一位绅士，姓石名友仁，当初本是一个市侩出身，生性非常的贪鄙，平时欺孤压寡，肆强凌弱，出入公门，包揽词讼，又用大利来盘剥一般乡党，因此他的手中却很积下几个孽钱。但是那世界上所有伤天灭理的事，却也被他一人做得干干净净的了，直弄得地方上人人侧目，提起“石友仁”三个字，无不摇头摆手，退避三舍。这一天，正值自成心头不快，吃了三杯闷酒，趔趔趄趄走到一个僻巷之中，看见一个老妪在那里哭得伤心，哀痛欲绝，自成听得好不耐烦，便去问她：“因为何事值得这样伤感？”老妪闻言，越发呜咽起来，连哭带说：她的儿子不成器，被那石先生哄入博场，输了几百吊钱，一时无力交付，又被他逼写贷契，将祖遗的房产作抵；不上两年功夫，息上加息，已经积累了四千余串；目下儿子已经被逼逃走，不知下落，房产也被他经管去了。老身栖身无所，举目无亲，因此在这里伤心。

自成听了这一番话，加以自到延安以来，也曾见过这位石先生，并且久闻他的人品德政，所以那妇人的话未说完，他的那无名火早已直冲上来，大骂：“这种无耻的匹夫，连禽兽都不如了。光天化日之下，岂能叫这些鬼魅横行？有我老李在一天，可没有他作恶的日子。”说毕，气汹汹地一直向前走去。

也是这位石老先生“好事”做得太多，合该倒霉归位之日到了。自成刚刚转过一个湾子，迎头便来了一个人，穿得衣冠华美，左手掠着几根老鼠胡须，右手曳着一条三尺多长的细竹烟袋，摇摇摆摆走上前来，与自成无偏无党，恰恰地打了一个照面。自成定睛一看，这位贵绅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所说的那位石友仁、石先生。

自成见他来了，立刻把身子一侧，向友仁的胸前横挡上去，笑声喝道：“石官人，你往那里去者？”

友仁觉得他酒气冲天，来势又极粗暴，便随口答道：“往衙里去。”

自成道：“你往那衙里去，多害几个好人呵！我老李正活得不耐烦了，你连我也害了罢！”

友仁闻言大怒，喝道：“你这厮，是哪里来的野虫，怎敢信口胡说？”

自成把眼一翻，用手将友仁的领口一抓，顺势一摔，早将友仁拖倒在地，然后用左足踏着他的胸腹，用右手掏出一柄八寸多长的匕首来，朝着友仁脸上一晃，大声喝道：“你认得我么？我姓李名自成，平生性气不好，专好抑强扶弱，打富济贫；见了那土豪劣绅、蛀国殃民之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马上是要杀的。自从到了延安，便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逢，倒要请教请教了。”

友仁看见来势不好，便大声说道：“好汉息怒，有话缓缓商量。我虽不才，平生最喜周济的是江湖朋友。”

自成大笑道：“瞎了眼的奴才，你莫要错认了人！我李自成，不是那种口是心非，假装义气：有了小小的势面，便瞧不起贫困的亲友；见了不义的金钱，便忘却了一生的人格。我乃是光明磊落、说一不二、宁死不屈的汉子，说要杀人，便要杀人。若是违背公理，恃强凌弱的事，我是不会干的。”友仁见话不投机，登时如杀猪一般呐喊起来。自成大怒，喝道：“这种草包，不配与我多说，还是结果了你，早替地方上除了害罢！”说毕举手一刀，直向友仁的咽喉横扎了进去，登时鲜血四溅，一命呜呼。自成抽出刀来向街前大声喊道：“我乃米脂李自成也，与这姓石的无冤无仇，今天将他杀死，专为替百姓除害，并无指使之人。我此刻就要走了，你们快去报官。若是我应该与他偿命，日后拿获住了，死也无怨。”说毕挥开拳势，一直打出南门去了。这个时候，早已惊动了街前街后，男男女女一齐奔向前来，把一条巷子都拥满了。但是那友仁平日的感情太劣，一班人民，一半害怕撞到刀头上，一半也快意他被人杀死，因此任凭他如何喊叫，那些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救护他，也没有一个人替他追拿凶手，所以自成得以逍遥出走。赶到他的家属知道了，方才一面收尸，一面报告官府，比及文武衙门派出来差役兵勇之时，那自成早巳逃得无影无踪了。官府见正凶在逃，遂连夜申详抚按，行文各府州县，一体通缉，务要将他拿获，归案讯办。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送文书走马伏凶星(4)

那自成自从跑出延安城后，便向各处藏躲了好几个月。有一次，刚刚回到家中，便被捕快将他拿获，一直带回县城。米脂知县宴子宾闻知自成被获，立刻升座大堂，将他唤了上去，重责了一顿，锁押在监里，连夜申文抚按，听候发落。自成到了这个田地，便也死心塌地，引颈待戮而已，没有别的希望了。

此时那监里有一个禁卒，姓高名立功，从前与自成都是驿站上的熟人，因此他对于自成送茶送水，格外的殷勤。有一天午上，自成正在睡中觉的时候，立功方弄了些酒果，前来与他解闷。刚刚进得狱室，猛然望见自成的身上盘着一条又粗又大的蟒蛇，鳞甲鲜明，头角崭然。立功大惊，一摔手弃了杯盘，拔腿向外便跑。自成从梦中惊醒，翻身起来，看见满地下杯盘狼藉，连忙喊叫立功，立功在外面听见自成的声音，方才转身回来，定睛再看，并不见那大蛇的一个影儿了。立功心中大异，料定自成不是一个等闲之人，于是与他越发要好起来；过了两天，又替自成出了一个主意：趁着夜间，打开了镣肘，一齐越监逃走。立功回到家中，又将他的一个孀居妹妹配与自成为妻，然后收拾了行李，连夜逃向甘肃，去投了抚标中军充当骑兵。过了一年，因为立功与那什长的意见不合，自成遂与立功商量着，辞了名额，仍旧回到家来。

这时候正值秦中连年大饥，赤地千里，揭竿啸聚之徒遍于延绥：王嘉胤起府谷，不沾泥起洛川，混天王起延川，苗美起绥德，苗登务起安定，孙可望、张献忠同起肤施——数年之间，萑苻①遍野，陕北一带几无一片净土。自成从甘肃逃了回来，便与立功分手，独自一人跑向府谷，投在王嘉胤部下。那王嘉胤，起先本与张献忠作合，倚着献忠的勇猛，所以官兵把他没有法子。后来献忠独自树了一帜，那嘉胤的威名顿觉减了好些。及自成投营以后，那些官兵几次来攻，皆被自成奋勇冲锋，杀得抛盔弃甲，大败而逃。嘉胤大喜，便令自成另编一支人马，以备冲锋陷阵之用。自成遂将高立功招了前来，并将当年的那些光棍好汉都召集齐全，编成一个敢死队。他这一队人马，比起嘉胤部下别的股头，特别勇敢精锐，一连与官兵开了几仗，无不大获全胜。于是嘉胤手下的头目，人人都钦佩自成的勇略，那一班好汉英雄，一个个甘拜下风，提起“李自成”三个字，无人不将拇指一竖，赞一声“好”的。那王嘉胤冷眼看出这个光景，心里便老大的不高兴起来。更兼那自成挥金如土，每次得来的金银财帛，他都全数分给了部下，自己毫无私积，因之人心日渐归附。嘉胤看了这个情形，眼前就怕夺了他的这把交椅，于是暗中同了几个心腹党羽，秘密磋商，欲将自成早点除灭，以免后患。岂知那自成的耳目偏多，不知何人做了耳报神，早将这个消息传了过去。自成闻言大怒道：“这种奸险小人，岂可长与共事？我李某也是世上的一个好汉，岂能叫他暗算了！”于是立刻点起部下的人马，星夜离了府谷，一直投奔榆林，降在延绥总兵麾下。

这时候的延绥总兵官姓吴名自勉，久闻自成是一名骁将，今日见他率众来降，心中大喜，立刻下令，将他拨入先锋营，听候调遣，待立了功后，再行升授实官。

原来这延绥镇，乃是明代九边重镇之一。当明太祖定鼎之后，统筹天下形势，以甘肃、宁夏、固原、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山海及榆林等九镇，地当冲要，特设挂印总兵官，以资镇守。这九位总兵，皆加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衔，分佩平羌、镇朔、征虏等九颗大将军印，比起那内地的总兵，特别尊严。这延绥镇，自从由绥德移镇榆林后，共分为榆林、延安、绥德、庆阳四卫，除总兵一员，副将三员，参将、都司、游击、守备、千总、把总等官数百员外，那四卫的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所镇抚、百户、总旗等武职，总计尚有八百六十四员。平时额设马步官兵四万三千人；又有户部分司的郎中一员，专筹粮饷，兵强马壮，号称北边勍旅。后来因为承平日久，那一班将帅都以克扣兵饷为事，所以兵士的虚额日见其多，就是有的，也不认真训练，不知不觉的，便已带上了暮气，到了这盗贼蜂起的时候，方才分调了人马，四出剿捕。无奈贼多兵少，顾此失彼，官兵连年疲于奔命，贼势反日渐猖獗起来。

自从自成投军以后，每遇出战，他便首先破阵，所向披靡。加以他手下的一班人，多是不怕死的好汉，因此延绥镇的兵将，借着他的势力，马上又强硬起来。自成冲锋陷阵，马到功成，总兵吴自勉大喜，遂授他为前锋守备。

恰好这时候，自成的父亲李守忠在家里一病身亡。自成闻信，便向总兵衙门告了一个假，连夜奔回米脂，将守忠安葬在那三峰子山祖墓之下。葬事毕后，又将他的胞侄李过、从侄李双喜、族叔李守信（绰号李晋王），及同党马维兴、高一功、贺珍、贺锦、眼钱儿、点灯子、蝎子块、老张飞、混天猴、乱世王、夜不收、高杰等，一共六七十人，全行招了前来，一齐带到榆林，收入他的部下。

其时正值军务吃紧之?，吴自勉便命他率了所部精兵，四出剿杀延绥一带的土寇。自成奉命之后，连破勍敌，将那王嘉胤、不沾泥等股，杀得抛盔弃甲，四散奔走。一时军威大振，这一支人马在延绥镇的标下，简直恃若长城——这便是自成初露头角的时代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1)

第三回

话说自成部下的人马日众，随同了官兵东征西讨，所向有功，两年之间，遂将各处的盗贼次第剿平。于是王嘉胤、不沾泥、混天王、苗登务、苗美等，一齐率了残部，向安塞一带退却下去。

这时候，安塞有一条最著名的好汉，姓高名迎祥，乃是自成的嫡亲母舅。只因这安塞、米脂相去甚远，所以自成从未与他舅舅见过一面。这高迎祥部下有骑兵四千人，最为强悍，雄踞了安塞县境，官兵连正眼也不敢瞧他一眼。因此王嘉胤等一伙头目共同商议道：“目下兵势已败，万难支持，不如大家去投迎祥，借其兵力，方能自保。况官兵的精锐，全在自成。今迎祥是他母舅，若与合股，则自成有投鼠忌器之嫌，官兵无能为也。”大家遂决意各率所部，来投迎祥。迎祥大喜，遂分王嘉胤、不沾泥、混天王、苗登务、苗美等，为五大队首领，又拨精壮人马，补其残缺。然后下令，叫王嘉胤率领所部，仍旧去攻府谷。

新任延绥总兵官王承恩闻知府谷告急，即刻传了一道将令，调副将毕忠率马步精兵，前往府谷应援。毕忠领命，星夜驰至府谷。其时嘉胤已将府谷县城围困多日，毕忠兵至，扎营于城西二十里的一座土山之前，那嘉胤早已亲率大兵前来拒战。两下里摆开阵势，三通鼓罢，毕忠挺枪跃马，大叫：“嘉胤逆贼，还不及早投降，更待何时？”嘉胤大怒，拍马舞刀直取毕忠，毕忠挺枪相迎，两下大战了五六十合，未分胜负。其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军。

毕忠回到帐中，暗自想道：“贼势如此浩大，万难以力取胜，必须用计取之，方能成功。”遂修了一封密书，遣一个心腹小校潜往府谷城中，与守将孙元相约，拟定次夜三更，自己去劫营，以放炮为号，届时城中亦发兵相应，两下夹攻，以破敌兵。不料这小校行至中途，竟被嘉胤的哨探拿获，将他送到中军；嘉胤看了书信，立刻将他斩首。一面将计就计，暗中布置了一切。

这里毕忠自打发了小校去后，一直到了次日下午，忽见一个乞丐一直走到军门，口称有紧急大事要见主帅。毕忠传令。叫放他进来！只见乞丐走到帐前，双膝跪下，口称“奉孙将军之令，前来送信的。”说毕，将书呈了上来。毕忠拆开一看，内中写道：

来书具悉。足见计画周详，破敌必矣！此间被困已久，城中兵民待援若渴。现已密传号令，如期出发，决不贻误。来使在中途为流矢所伤，现在城中调养，特遣心腹张诚，赍书奉答。

毕忠看罢，沉吟了一会，向那人说道：“我看你不像从官兵处来的，只怕是个假的罢？胆大的奴才，敢在这里来行使诡计！刀斧手何在？快快与我将这厮推去砍了！”左右答应一声，立时走出来四五个如狼似虎的人，马上将张诚捆绑起来。

只见那张诚神色不变，大声喊道：“小人吃国家的粮饷，办国家的公事，奉主将军令，送书到此，并不曾误了期限，就是要我的头颅，也须说个明白。今日死得糊里糊涂，岂不冤哉！”

毕忠叱道：“狗贼尚敢强辩！你分明是王嘉胤遣来的奸细，尚敢冒充孙将军的人！”

张诚道：“将军不信，再使人去向城中质问，若是假的，小人死亦无憾。”

毕忠见他从容辩白，毫无一点畏惧惶恐之态，遂信以为真，向他大笑道：“你且退下，待我破了贼兵再看罢！”说毕便传令：二更造饭，三更起马，前去劫嘉胤的营寨；又令偏将周武、何桂，分率了人马，向左右夹攻嘉胤的大营。一面亲率中军，前去破敌。

到了三更时候，三路人马同时并进。将近敌营之时，毕忠放了三声号炮，一马当先，杀向中军而来。只见营帐空设，阒无一人。毕忠知是中计，立刻勒马退走。其时那左、右山谷之中，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两旁的伏兵，一拥杀上前来，把官兵困在垓心。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2)

毕忠大惊，只顾向本寨里杀了回去，恰好迎头便遇见了嘉胤，二人交手大战了三十余合。不防那山后的喊声又起，人报周武、何桂两支人马也杀到了。毕忠看见援兵到来，登时胆子壮了，勒转马头，直向东北杀了上去。顶头遇见嘉胤的部将范能，二人刚刚交战了十五六合，嘉胤的偏将刘成、朱奎又复引兵杀上。

毕忠看见众寡不敌，立刻拨马向西南退走下去。正行之间，不防那马又打了一个前蹶，圪踏一声，把毕忠跌入陷坑之中。范能飞马上前，督饬手下的兵士，连捆带拖，把毕忠捉拿去了。嘉胤麾兵奋战，杀得官兵四散逃走。何、周二将闻知毕忠被擒，一齐弃了残兵，各自逃命去了。

原来这王嘉胤，当初擒获送信之人，他便另差了两个心腹，一个去与毕忠回信，一个假装做毕忠的原人，将书送于孙元。孙元不知其中底细，闻得号炮一响，即刻引兵杀出城来。岂知那王嘉胤早已预备妥当，城门一开，两旁的伏兵齐出，一声呐喊，直向城中杀了进去。孙元大惊，即时督兵巷战，后面嘉胤的人马蜂拥而来，孙元力战而死。嘉胤大获全胜，占据了城池，又将毕忠杀却，连夜向安塞飞马报捷。

这里官兵败回榆林，总兵王承恩大惊，连夜下令，叫前锋守备李自成速率本部人马，星夜开往府谷，去与嘉胤决战。

自成奉了将令，即刻点起全部人马，直向府谷出发。嘉胤闻知自成兵至，大大的吃了一惊！立刻点兵出城，列阵拒战。

嘉胤见了自成，扬鞭大骂道：“忘恩负义的匹夫，背友求荣，尚有什么面目前来相见！”

自成大笑道：“你这个阴险小子，心怀叵测，若不是我见机早作，岂不被狗才暗算了？今日我已受了朝廷职官，特来借你这颗狗头回去立功。你若记得朋友的交情，早早下马，将脑袋送来，凑我成功，我便感激不尽了。”

嘉胤闻言大怒，喝令副将刘成出战。自成大骂：“无名小卒，焉敢无礼！”手挺丈八钢矛，直刺过来。刘成举鞭迎住，交马不上三合，自成大吼一声，一矛刺刘成于马下。嘉胤大惊，拨马向后便走。自成麾兵杀上，贼众纷纷败溃，嘉胤一直退入府谷城中，死守不出，自成分部诸将，四面猛攻。李双喜、马维兴各执大刀，首先杀上城来；李守信、李过等一拥而登，一声呐喊，自成的人马长驱而来！嘉胤率了部下，在街前死战不退。无奈那自成的人马十分精锐，嘉胤看见不能支持，只得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城来，连夜逃向安塞去了。自成大获全胜，飞马向榆林告捷。总兵王承恩大喜，立刻申文抚按，请将自成破格奖励；一面叫他即日班师回镇不题。

且说王嘉胤自府谷败回安塞，见了高迎祥，哭诉被自成杀败情形。迎祥笑道：“久闻我那外甥英勇盖世，汝岂是他敌手？会当设法招他来此，佐吾成功。既是这样，北方暂缓进兵，且向南路再去攻取罢！”遂传令：遣混天王率领大兵三千人，去攻清涧；苗登务率兵五千人，去攻绥德；不沾泥率兵三千人，往攻米脂；苗美率兵两千人，去攻吴堡。霎时间烽火连天，远近震惊。

这时候驻扎延安的，是援剿总兵官俞翀霄，连接各县告急文书，即刻调兵遣将，四出剿捕。无奈贼势浩大，官兵连战皆败，延绥巡抚张福臻、陕西巡按吴甡连夜飞章入奏，一面严檄各镇官兵加意防堵，又调总兵贺人龙率兵来援北山。

原来这贺人龙也是米脂人氏，绰号叫做贺疯子。其人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由武科出身，一直升至大将。今日抚按调他来援北山，也是因他熟习地利，容易收功的意思。人龙奉令之后，立刻点兵出发，令副将何人敌率铁骑三千为先锋，一面自率大兵跟手出发。大兵过了延安，连败混天王、苗登务两支人马，克复了清涧、绥德两处，前锋直扑米脂。

这时候，那不沾泥正在围攻米脂县城，忽闻人龙的大兵到来，他便亲率人马前去迎战。两军相遇，大战于城南十里铺。不沾泥哪里是人龙对手？交马不上十合便拖枪败下阵来，后面人龙的大兵亦跟踪杀到，副将贺明威、周国卿两马齐出，双刀并举，一直奔出人敌之前，朝着不沾泥紧紧追杀上来。不沾泥大惊，只得拨转马头，翻身再来接战。无奈他此时心慌意乱，交马只一合，早被国卿大喝一声，一刀斩于马下。

明威见国卿斩了不沾泥，他便率了人马，直奔米脂城下，将那些围城的贼兵杀了个落花流水，所有的辎重粮草一齐都被抢来，同了周国卿，将不沾泥的首级，来至人龙的马前献功。人龙传令，将首级号令于米脂南门外，一面飞马向抚按报捷。这里不沾泥虽然授首，那各处的贼盗日渐猖獗，从前三边总督杨鹤所招的土寇亦全数哗变，攻陷了甘泉县，杀甘泉知县郭永固及参政张允登；延安张献忠又约会高迎祥，分遣大股，四出攻掠，连陷葭州、鄜州，葭州佥事郭景嵩、鄜州副使郭应响先后战死。人龙顾此失彼，只得连夜向抚按告急。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3)

这个时候，在朝的文武都以陕西三边军务为虑。于是崇祯帝便降旨，将延绥巡抚张福臻调京另用，以佥都御史洪承畴巡抚延绥，调总兵马科、李卑等分督大兵，入陕讨贼，延绥总兵官王承恩、援剿总兵官俞翀霄均各戴罪图功，勒期荡平北山的盗贼。这两道旨意一下，那些文武谁敢怠慢？立刻调兵遣将，分道出征，不题。

且说那王承恩奉旨出兵之后，因为自成是高迎祥的外甥，不便叫他去作先锋；又以榆林毗连蒙疆，防务十分紧要，遂令自成率同诸将，防守榆林，自己率领大兵，南下剿贼。此时贺人龙、李卑、马科、左光先等，已将各处的大股击败，混天王已逃回安塞，苗登务被贺人龙所斩，马科大破贼兵于盐水关、斩迎祥的大将混天猴。这时候正是崇祯五年夏四月，总兵王承恩、俞翀霄、贺人龙等会合三镇官兵进攻安塞，李卑、马科、左光先等各率大兵分扼诸道隘口。几天功夫，便布置得天罗地网，将安塞方面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高迎祥闻知四路兵败，官兵大至，急忙整顿队伍，遣大将罗虎、闯塌天、射塌天、掌世王、满天飞、可天飞、混天王等，各率精兵，分头前去迎敌。无奈官兵连战大胜，贺人龙一军尤为所向无敌，看看已将迎祥的全部困于死地。也是他的气数不尽，恰好那淳化、三水一带的盗贼又起，声势十分浩大，朝旨敕陕西抚按赶速抽调勍旅前去剿灭，于是陕西巡抚练国事便飞檄贺人龙、李卑两支人马，移师南下。这个风声传到了安塞，高迎祥大喜道：“贺疯子走了，官兵不难破矣！”立刻下令，叫闯塌天、满天星率了精兵六千人，专与延安兵交战；掌世王、射塌天率了精兵八千人，专与榆林兵交战；自己率同大将罗虎、王自用等，居中策应。三路同时并进，来与官兵决一死战。这时候，俞翀霄的先锋大将王建功，因为贺人龙移师南下，奉令接攻安塞县西路，正与闯塌天的大队相遇。那闯塌天姓李名万庆，身长八尺，有万夫不当之勇，使一口鬼头大砍刀，立马阵前，专搦建功交战。建功看见万庆到来，登时把人马约退，挺枪跃马，杀上阵来。万庆舞动大刀，接住厮杀。两下里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到三十余合，建功料敌不过，拨马败下阵来。万庆那里肯舍？一直追赶上去，却得建功的部将冯斌、陈泰一齐引兵杀出，方才挡住了万庆，两下各自收兵回营。

迎祥闻知万庆将官兵杀败，又派了混天王、过天星二将，率了人马前来助战。次日四将一齐出战，王建功一面引兵接应，一面遣人向俞翀霄的大营告急。到底他一个人，如何敌得住这四条好汉？这日便一战大败下来，万庆同混天王、满天星、过天星等趁胜追杀。官兵一直败退了七十多里，方遇着了俞翀霄的大队，中军副将何其雄一马当先，挥刀直劈混天王。王建功亦勒转马头，翻身再战。此时李万庆、满天星、过天星等一齐都奔杀上来，俞翀霄亲自出阵，首先将个满天星杀得大败而逃。万庆同混天王等死力奋斗，不肯退后一步，官军阵里的大将周平又率了铁骑，从西北角上斜冲过来，拦住混天王大战。满天星看见官兵节节逼上前来，只得翻转身来，再向阵前杀上。不防他刚才勒转马头，便恰恰的与何其雄打了一个照面，交马不上三合，一点不留心，竟被其雄一刀劈下马来。官兵一拥上前，混天王等不能抵挡，大败而逃。万庆看见前军已败，只得下令收兵，据守各处的隘口，不敢再战。

败报到了安塞，高迎祥大怒，马上就要亲率大兵，前来与翀霄决战。不防一连又接了两个报告，知道掌世王巳被榆林的官兵杀败；总兵王承恩亲率了全镇大兵，进攻安塞。迎祥大惊！急忙飞调大将罗虎、王自用，前去截堵王承恩的人马，自己率了诸将，去敌延安俞翀霄的人马。这一段暂且搁下。

再说那李自成，自从奉了将令，协守榆林，他便传了一个命令，叫后防各营，每日认真操练，不准任意嬉戏；又叫各营将士，轮流稽查各处的城门街道，每夜要轮班下夜，清查奸宄。谁知这一班骑兵悍将，都是放纵惯了的，哪一个肯听他这新来的号令？因此事事掣肘，自成心里十分的不快。有一天因为多吃了几杯酒，身体觉得不甚爽快，便传了一个号令，叫守备吴成带了大刀队，去代他巡城。吴成不肯听令，自成大怒，一时酒后性发，拔剑一挥，竟把吴成砍死。

岂知这个吴成，乃是陕西巡按吴甡的族侄，平时在军中很有一点面子的，就是王承恩，也拿他另眼看待，坐在榆林城中，专待官兵把高迎祥一平，他就可以随折升官的。今日将他无故杀死，如何了得？自成酒醒之后，那军法官高文贵早已派人将他看守，按律要问斩罪。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违将令自成投高营(4)

自成一时急了，便勾通一个守兵，出去告诉了他侄儿李过、李双喜等，率了部下的兵将，登时哗变。李过首先杀入总兵府，一刀砍死高文贵。双喜等一齐拥着自成，杀出了南门，直奔米脂大道而来。

这个时候，早惊动了全镇的文武。延绥巡抚洪承畴连夜发出令箭，派中军参将卢勇率兵会同镇标的兵将，星夜前来追剿。自成看见追兵不远，只得调集人马，与卢勇大战于鱼河堡。到底因众寡不敌，一战大败下来。卢勇一支兵将自成的人马冲为两段，李双喜等一班将士，都被官兵所迫，一齐向无定河浅处逃奔过去；自成与李过二人，单骑向南面落荒而走。卢勇率了人马，昼夜穷追。

自成一直奔走了九十里，到了距米脂城北五里远近，那天色已经三更多了。自成与李过行至一座山侧，月色朦胧之下。看见那石崖上面，隐隐露出一个洞口来。自成此时，已经跑得人乏马困，便同李过一齐跳下马来，向那洞中暂去藏身。

岂知这洞，一进口后，便有一道斜坡，一直行了下去，约有五六十丈远近，越走越宽，到了后来，那洞中居然光明如昼。自成大异！举目向四下里一望，但见那石室数十处，大若夏渠，其中都是满满堆着黄金纹银及盔甲兵器之属，一色鲜明若新。中间立着一个须发皓白的老叟，手捧宝剑一柄，向自成道：“老夫受了洞主之嘱，在此等候将军多时矣！今日到来，便可将这口宝剑并那些东西取去，老夫也可以去与他复命了！”

自成大惊，急忙向那老叟问道：“你所说的洞主是谁？我平生并不认识此人，何以叫长者将这许多的金银交付与我？况且这些兵器盔甲，都非常人所使用的。这个缘故，尚祈长者明白指示，以开茅塞。”

老者闻言，笑道：“你要知道？这个洞，不是别处，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个花马洞；我说的洞主，就是当年的洞主高庆。你可知道了么？”说毕，举袖一挥，登时不见了。

自成大惊，立刻与李过二人向空拜谢了一番，然后席地歇了一会，兀自惊讶不已。再将那柄宝剑一看，虽然长不三尺，而寒光射目，锋利无比，一望而知其不是一个凡物。自成大喜！遂把它随身佩带。后来自成东征西战，这口剑替他出的力，也实在不少。尚有一宗可怪的事：这口剑最是嫉恶如仇的，每逢遇见那些奸险反复之徒，他就铮铮有声，跳出匣外寸余。听说自成一生杀戮那些不忠不孝之徒，一概都是用这口剑来斩首的。

看官知道，这花马洞有个什么典故？说来话又长了。原来当那元顺帝时代，天下大乱，海内的豪杰同时并起，如那陈友谅、张士诚、明玉珍等，各据一方，不可枚举。其时米脂县有一个好汉姓高名庆，也聚集了许多兵马，思欲乘此机会，大大的做一番事业。后来看见逐鹿的人太多，中原实在插不下手，他遂改变了宗旨，将部下人马汰弱留强，趁机把延绥一带草寇剿灭，作了个保境安民主意，遂与同县人贺洪共聚下五六千健儿，雄踞了米脂县境。高庆屯兵之地，就在这座山前。相传他当日常乘着一匹花马，出入这个洞中，那正中的一洞，可以通至黄河岸边。高庆自从与贺洪合作之后，过了几年，便是明太祖起兵濠滁一带，东征西讨，不上十五六年功夫，便把陈友谅、朱光卿、徐寿辉、张士诚、明玉珍等一班枭雄先后剿灭，眼看得一统山河，都归到他的手中。高庆夜观天象，知道大明正在鼎兴时代，不可以人力去夺天意，因此他就立刻把从前的大志一笔勾销，向贺洪商议道：“天命有在，不可力争。目下朱元璋的大势已成，我等岂可长此负嵎，自取戮辱？大丈夫生在世上，须要见机明决，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趁此时候，及早去纳土归附，尚不失一生富贵也！”贺洪闻言大怒道：“我自占据米脂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是夺不来中原，难道连这西北一带，还保守不住吗？就是朱元璋来了，也要杀他个片甲不回！”高庆见他翻了脸，知道事情不好。想了一想，打架便宜先下手——暗中拔出了佩刀，趁着贺洪不曾防备之时，一刀砍了过去，恰恰的砍在他的肩上，登时削去一只右臂。贺洪大叫一声，正待上前厮杀，不防那高庆接二连三又是几刀，马上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走出营前，招集了全部头目，向他们说道：“目下大明皇帝，已经定鼎金陵，指日遣兵北来。我们这些人马，岂能抵挡得住？那时候一败之下，正不知死伤多少兵将，连累多少父老百姓。因此我去劝他早早归顺，免致生灵涂炭。岂知他执意不回，定要牺牲大众的性命，贻祸乡邦的父老，因此我便将他杀了，来与大众商议。大家若以我的主意为是，自然无可说得；若是不从我的主意，此刻就可以把我杀死，与那贺洪偿命，怕死躲避的不是汉子。”众人看见贺洪已经死了，那高庆又说得极有识见，因此大家遂异口同声，愿听他的号令。高庆见人心已定，随即向明朝纳土归命。明太祖大喜，立刻降旨，授高庆为世袭指挥，由明及清，子孙繁衍。

看来这高庆，大是虬髯客①一流人物，尤非等闲之辈可比了，这个花马洞，便是?的遗迹。所以那老叟一提起来，自成便惊异不已——这花马洞的来历，自成自幼知道的，今日又遇见了鬼神默佑，并资助他许多的金银器械，于是他的心里也就越发怀了大志。

歇了一会，趁着天色未明，与李过二人走出洞来，骑上了马，一气奔过无定河，会合着李双喜等，一直向安塞投奔高迎祥去了。正是：蛟龙归大海，猛虎到深山！从此以后便翻天覆地，作出许多可惊可怕的事来。要知这些事情，请待下回分解罢。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高迎祥称王霸三边(1)

第四回

话说自成离了花马洞，同了部下的兵将，一直投奔安塞而来。此时高迎祥正被官兵四面兜剿，眼看得不能支持了，忽然闻得外甥李自成率兵来降，这一喜非同小可，立刻亲自出帐前来迎接。自成望见迎祥，抢前了一步倒身便拜，口称：“愚甥该死，不能早来辅助舅父。”迎祥急忙用双手将他扶起，说道：“贤甥不必如此，为舅久闻你的英名，早想设法招你来此，共图大事。今日天赐机缘，使我甥舅相聚，真是可幸！”一头说，一头携了自成的手，走入帐中。迎祥又招集了部下诸将，大开筵宴，与自成接风，又向大众说道：“吾甥李自成武勇超群，官兵借他的威名，击败各处头目，今日来归，天赐我也！愿众位兄弟，同心协力的干去，自能转危为安。”众人一闻此言，齐声应诺，欢声如雷。

迎祥又叫王嘉胤上前与自成见过了面，说道：“你二人既到这里，便可将从前的意见一笔勾销，以后和衷共济，不可稍存畛域！倘再胡来，便是有心违我的命令！”自成闻言，便立起身来说道：“好好，舅舅之言是也！大丈夫作事，须要光明磊落，今日当着大众宣布明白，以后便不能再存意见，方才算得英雄汉子。我李自成，首先遵命了！”嘉胤闻言，羞得满面通红，诺诺连声道：“李将军不忌以往，我还敢再存别的心吗？”迎祥大喜道：“这才是好男儿的作事！”于是大家痛饮了一场，方才尽欢而散。

到了次日，迎祥便约同自成，大阅部下的兵马，混合新旧为十八个步队。看官要知这十八队的头目，是些什么角色？请听：那第一队王嘉胤，第二队黑杀神，第三队混天王，第四队眼钱儿，第五队点灯子，第六队李守信，第七队蝎子块，第八队老张飞，第九队乱世王，第十队夜不收，第十一队王自用，第十二队改世王，第十三队老回回，第十四队八金刚，第十五队扫地王，第十六队闯塌天，第十七队过天星，第十八队破甲锥。又选了三边的骏马，编成一十八支铁骑，第一队翻山动，第二队罗虎，第三队显道神，第四队田虎，第五队掌世王，第六队满天星，第七队射塌天，第八队左金王，第九队革里眼，第十队混十万，第十一队九条龙，第十二队顺天王，第十三队高一功，第十四队刘希尧，第十五队高立功，第十六队马维兴，第十七队刘哲，第十八队黄龙。其余高杰、李过、李双喜等十余员上将，分领中军人马，不在这三十六队之中。这个大规模军队，都是那迎祥、自成两处的百战枭徒组织而成，但他们这些人出身草泽之间，多半以绰号行世，那本来名字，有的后人尚能知道，有的简直就把真姓名卖了。就中李守信绰号李晋王，是自成的族叔，闯塌天本名李万庆，王自用绰号金紫梁，老回回本名马守印，蝎子块本名拓养坤，射塌天本名刘国能，革里眼本名贺一龙，刘希尧绰号争世王——其余那些魔王，做书的人也没法子去考究他们了。

他甥舅二人既将内部的人马编练就绪，自成又遣李过带了五百名骑兵，星夜驰回米脂县，把那花马洞内所藏的金银、盔甲、兵器等件，悉数运到安塞。迎祥的部下得了这些资助，那兵势越发强盛起来。听说当年李过搬运这些东西的时候，恐怕榆林的官兵来追，匆匆忙忙，遗下的金银很是不少，并且在一个偏东的石洞中，还有五十鞘地丁纹银，那鞘上还贴着“元顺帝至元三年”的封条，李过因为兵器要紧，所以把这些银子都未带去；临走的时候，又命兵士把那洞里的坡路用土填塞，至今六、七百年之久，那洞口的形迹依稀尚在。这个古迹，载在《米脂县志》，并非作者所附会也。闲言少叙。

再说高迎样既把人马编就，下令休兵三日，然后调集了马步大兵，令自成带了，前去与俞翀霄决战。

自成奉了命令，立刻点起所部的人马，令部将李过、李双喜、高杰、姬关锁等四人先行出发；又调步兵第六队李守信、第十一队王自用，骑兵第四队田虎、第十三队高一功，随同前往。五路人马，星夜开赴前敌，直向俞翀霄的大营搦战。

翀霄闻知自成的人马到来，便下令催先锋何其雄上前迎战。其雄一连与李过等大战了两天，未能分出胜负。后面自成的大队也跟手杀到，自成亲率大兵，向官兵阵前扣垒搦战。其雄见自成亲自出阵，立刻提刀上马，驰至阵前，大骂：“反国逆贼，死到临头，还不早早投降！”自成大怒，举矛一挥，背后转出大将姬关锁，挺枪跃马，直取其雄，其雄亦挥刀迎住。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了不上十合，其雄手起刀落，斩姬关锁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向前杀奔上来。只见那自成背后又转出来一员大将，挺枪跃马，大叫：“翻山鹞子高杰在此，不怕死的都请上来！”一头说，一头舞动那一枝长枪，向其雄直刺过来。其雄大怒，照准高杰就是一刀，劈了过去，高杰把身子一闪，顺势一枪，还刺了过去，其雄用刀拨开了枪头，回手一刀，向高杰倒削了上去，高杰将马一拨，登时跳开了三丈多远，又复冲杀过来。二人一刀一枪，大战了五六十合，未能分出胜负。自成恐怕高杰有失，传令叫李过出战，?过答应一声，挥刀跃马，直冲官军阵里而来。其雄背后亦转出大将王斌，手轮月牙大斧，飞马上前迎住。四个人大战了一场，直至下午，方才鸣金收军。从此一直战了四天，两家仍未分出胜负。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高迎祥称王霸三边(2)

自成正在烦躁的时候，恰好那延安的张献忠，又会合了罗汝才，大举出山，攻城掠寨，声势十分浩大。延绥巡抚洪承畴，飞檄俞翀霄，星夜率兵南下，去截献忠的后路。翀霄奉令，一面通知王承恩调兵接战，一面下令叫副将胡英守住前方的阵地，调先锋何其雄由安塞火速率兵南下。

其时这个风声，早已传到自成营里，自成大喜，立刻召集部下的将士说道：“目下八大王反了延安，官兵正在惊恐之际。又闻俞翀霄奉调往援，今日何其雄已经撤兵南下，我们若趁这个机会一鼓进兵，可以杀他个片甲不留！”遂传令：叫田虎、高一功各率部下铁骑，预备冲锋；又令李守信、王自用各率步兵，由左右山谷，潜至官军阵后埋伏；又令李双喜留守大营；自率李过、高杰等部人马，趁着黑夜之间，向其雄的阵里鼓噪杀入，其雄猝不及防，一战大败。自成率兵追杀，一日一夜直扑翀霄的大营。

翀霄大惊，急忙指挥部将王斌、周平，敌住了李、高二人，一面亲舞大刀，来战自成。无奈事出仓猝，一时部伍大乱。两下正在混战之时，不防那田虎、高一功两支骑兵，又分两翼，如飘风急雨杀了上来。官兵不能抵挡，大败而走。翀霄见势不支，只得率了人马且战且走，节节向南退下，其时那些败将逃兵蜂拥而来，一直奔至甘泉临真镇地方。不防李守信、王自用两支人马又复冲杀前来，翀霄大惊，急忙勒转马头，与何其雄等死力奋斗；自成的人马越杀越多，势不可挡。这一场大战，直杀得官兵抛盔弃甲，死亡过半。翀霄见大势已去，急急收拾残兵，率同一班败将，舍命逃奔去了。

自成大获全胜，一面飞马向迎祥告捷，一面班师回到安塞。迎祥大喜，令自成再移得胜之师，去破王承恩。自成道：“我从前曾隶承恩部下，承恩待我甚厚！今日虽然各为其事，实不忍以刀兵相见。且俞翀霄全军大败，承恩定然闻风丧胆。以甥愚见，派高杰前去便可成功。”迎祥听了，手抚自成之背，赞道：“吾甥义士也！我不相强，叫高杰率了得胜兵马，即刻出发，去战榆林的官兵。”

果然是兵以气胜。这榆林的兵将，闻得延安兵败，俞翀霄单骑逃走，立时全军震骇。比及高杰兵至，官兵又一战大败。王承恩看见敌势浩大，难以取胜，只得率了大兵连夜退守榆林，一面飞报抚按，请续调大兵前来合剿。

这里高迎祥连破两镇大兵，军威大震，分遣诸将再陷北山各处郡县，延长知县万代芳、教谕谭恩、驿丞罗文奎等，一齐战死，三边险要尽被迎祥占据。于是他部下的谋士牛金星，劝迎祥宜称王号，以便统驭诸将。迎祥大喜，即日大会诸将，自称闯王，以外甥李自成为闯将，并分布兵将，防守三边隘口，休兵养马，以待大举。

不提迎祥霸了三边，再说俞翀霄大军败绩，王承恩退守榆林，其时陕西巡抚练国事、巡按御史吴甡等先后飞章入奏。崇祯帝览奏，勃然大怒！立刻传旨：将三边总督杨鹤革职拿问，加延绥巡抚洪承畴兵部侍郎衔，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尚方剑，代杨鹤总督三边军务；所遗延绥巡抚一缺，以佥都御史陈奇瑜补授；援剿总兵官俞翀霄、延绥总兵官王承恩，均着革职，暂留军前效力，所有陕、甘两省兵马及抚镇文武，总归洪承畴节制调遣，克期平贼。并敕山西总兵官曹文诏，率副将杨嘉谟、左光先、崔宗元、李国奇等，督率大兵，入陕合剿；贺人龙仍督所部大兵，由西安北上，截堵迎祥南下之路。洪承畴等奉了圣旨之后，那敢怠慢？各自调兵遣将，分头进行。

其时迎祥、自成闻得官兵四路合剿，山西人马又将渡河夹攻，这一回非同小可，即刻召集全体头目，商议用兵的机宜。谋士牛金星首先说道：“先发制人，古有名言。与其待晋军北来，不若我军先行渡河入晋。”迎祥曰：“黄河天险，倘入晋之后，一战不胜，则退无所归矣！这个不是万全之策。”

正在商议间，人报总兵贺人龙率领大兵杀到。迎祥大惊道：“这贺疯子如何这样神速？”一面向自成说道：“这回须得老贤甥亲去一趟方好，别的人万万不是他的对手。”自成应诺，即刻点起人马，星夜来战人龙。大兵到了干谷驿地方，正与人龙的大队相遇。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高迎祥称王霸三边(3)

两阵对圆，人龙立马阵前，扬鞭大喝道：“自成逆贼，造下弥天大罪，本镇奉旨前来擒你，还不快快下马投降！”自成大怒，喝令“李过出战！”人龙背后转出大将周国卿，舞刀跃马，直取李过。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三十余合，胜负未分。自成大怒，亲舞丈八钢矛，一马冲出阵前，直刺人龙。人龙举枪挑开了他的矛头，随手向空一晃，便向自成还刺了过来。两人一枪一矛，大战了五六十合，方才鸣金收军。

其时高迎祥恐怕自成敌不住人龙，又遣大将满天星、掌世王各率铁骑三千，前来助战。人龙看见敌势浩大，仓猝不易取胜，便下令严守营垒，专待晋军到来，一鼓进攻。

这个时候高迎祥已经接到探报，说是洪承畴所调大兵，巳经由固原开拔，晋将曹文诏也由太原出发，两路大兵不日就将到来。迎祥以官兵这回是奉了严旨，与寻常不同，若待四面合了围，那时候死守北山，便是插翅也难飞去——因此他便大形着急，连夜传令，叫高杰代自成为将，死守前营，将人龙的兵马挡住，把自成连夜调回安塞，商议军机大事。

自成奉了将令，即刻把人马交与高杰，自己便轻骑驰回安塞，见了迎祥，把官兵的情形讨论了一番。自成道：“若待晋军渡河，那时便难措手。不若仍照牛先生之言，愚甥情愿率了人马，先入山西，攻取绛州一带，舅王随后督了全部人马，继续东渡，比之困守北山强之多矣！”

牛金星道：“北山地瘠民贫，终非用武之地，山西富庶甲天下，当年唐高祖及后唐太宗，皆起自晋阳，终成大业。今大王若能进兵山西，取晋阳为根本，然后整军经武，徐图进展，则二唐之业不难继也。”

迎祥大喜，立刻下令：叫王嘉胤、黑杀神各率本部精兵，前去协助高杰，只准死守，不许进战，违令者立斩。一面拜自成为大将，王自用副之，即日督军东渡。并调混世王、眼钱儿、李守信、闯塌天、射塌天、田虎、罗虎、满天星等八员上将，分率马步大兵，随同入晋，听候自成指挥调遣。又令李双喜、高立功、高一功各率精兵一万人，由螅利峪东渡，分头扰晋。

自成道：“甥既总统全军，还得一个智勇兼全的上将去作先锋，免得挫了锐气，被官兵长起威风，后事就难办了。”

迎祥闻言，把眉头皱了半天，说道：“这个除非另派一人，去把高杰替了回来，方能胜任，别的人是当不起这个重任的。”

说犹未了，只见帐下走出一人，大声说道：“大王何其轻视诸将太甚，量高杰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得来！这先锋一差，就请派小将前去，若不成功，愿将这颗头颅纳交帐前！”

迎祥抬头一看，只见那人身长七尺，虎背熊腰，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是别人，正是那自成的部将马维兴也！

这维兴的名字，上回虽然提过，但是他的详细履历，却未写出。因为这马维兴，后来很有点出息，所以作书的人也就势利起来，又要将他略叙一叙。原来维兴也是米脂人氏，自幼家贫，才八岁上就丧了父母，因此失了正业，天天同一伙绿林中的朋友相交。他的生性，第一爱代人打抱不平。见了贤士大夫，他却是非常的恭顺；遇着武断乡曲、不讲公理及那为富不仁之辈，就赛如同他有杀父之仇一般。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把一个大财东，拿去饱打了一顿，又将财东的头发、胡须及下部的阴毛，都揪得干干净净，口里还说：“你这个看财奴，平时一毛不拔，今天拔你个一毛不留。”打毕，还说过上几天，又要拿铜钱熔化成水，来灌这位财东。财东回到家里，又羞、又气、又怕，三路夹攻，不上五六天功夫，便驾鹤仙游①去了。他的家属，因此把维兴控到县署。维兴看见事法不好，一溜烟便逃走出去，混到自成的伙里。自成的生性，最喜结识这些好汉，因此他们两人的感情，也就非常的浓厚，遇有重要的事件，都是他与李过、高杰、李双喜等独挡一面，非别的战将可比。不想今天大举出发之时，偏偏不曾用他，他站在班次，早巳忿不可遏，及至迎祥说到着人去换过高杰、别人负不起先锋重任的话，一下触恼了他的火性，登时挺身而出，要去当此一差。迎祥看见了鼓掌大笑道：“孤怎么把你倒忘记了？有老弟去做先锋，孤家便放心矣！”说毕，顺手发下令箭一支，就叫他带领本部人马，首先起行。

维兴奉了将令，与自成等先后分道出发——三路大兵，浩浩荡荡，一直杀奔山西而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1)

第五回

话说崇祯五年秋八月，自成率了大兵，由秦入晋，自韩城渡黄河，李双喜、高一功、高立功等亦分道东渡，前部先锋马维兴一支人马直趋绛州。

李双喜一军进攻永宁，永宁州的守将姓陈名忠，部下只有步兵一千人，看见敌势浩大，他便不敢出战，连夜遣人向抚按告急，一面召集兵民，死守待援。

双喜兵至两日，不能接战，又派了高一功、高立功带了人马，一面攻城，一面骂阵。谁知那陈忠却拿定了主意，一味死守，双喜攻打了两天，未能将城攻下。

其时那山西巡抚宋统殷，连接边吏告急的文书，跟手又闻贼兵围攻了永宁州城，统殷大惊，急遣副将柳国镇率领精兵五千人，星夜来救永宁。大兵到了吴城岭，不防李双喜早遣大将王庆，率兵扼住了险要，因此国镇的人马一时不能越过这个隘口。那双喜更督住高一功、高立功等，在永宁城下昼夜猛攻，又向自成后军调来十万斤的开山大炮一尊，对准永宁州的南门安放，一面分布诸将，预备抢城。

到了次日午正三刻，双喜下令，叫开放大炮。只闻得霹雳一声，犹如天崩地塌，一时烟焰弥天，火光四射，那永宁州的南城立时崩开十有余丈。双喜指挥着诸将，由缺口一拥杀了进去。

陈忠见敌兵入城，即刻率了人马在街前拼命死战。无奈双喜的人马四路杀来，其势异常凶猛，陈忠见势不支，立即率领残兵，杀开一条血路，逃出北门，由小路一直投奔柳国镇去了。

双喜入了永宁州，一面遣人分报迎祥、自成，一面亲督大兵，来破柳国镇的人马。至今三百余年之久，那永宁州南门瓮城内，尚存着当日的那一尊大炮——真也算得一个破天荒的大纪念了。闲言少叙。

且说那柳国镇正在吴城岭与王庆相持不下之际，不防双喜的大队人马又复杀到，国镇大惊，眼看得众寡不敌，军心摇动起来。正在这个危急的时候，却得宋统殷又遣来大将张宏业、刘成功，各率马步大兵前来助战。国镇见了二人，登时胆壮起来，下令鸣鼓进兵，来战双喜。

双喜闻知国镇挑战，立刻披挂上马，引兵上前接战，两下摆开了阵势。双喜金盔金甲，立马门旗之下，大叫：“来将早早归降，免污刀斧！”成功勒马横刀，大骂：“双喜反贼，逆天作乱，叛国殃民。今日天兵到了，尚不解甲投诚，更待刀临项下，岂不悔之晚矣？”双喜大怒，喝道：“吾自渡河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量汝无名末将，焉敢抗我兵威？”说时用鞭一指，背后转出大将满天星，拍马挺枪，直取成功。成功大喝：“反贼无礼，看刀罢！”说时把刀一挥，将满天星的枪打过一旁，顺势一刀斜劈了过去，满天星将头一摆，闪开了刀路，奋枪向成功的右胁刺来，成功将身子向左一闪，拨马向后退走，满天星舞枪追赶上来。两马相去不远，成功蓦地翻转身来，大喝一声，一刀直向满天星顶门上面腾空劈下，满天星猝不及防，竟被成功砍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蜂涌杀了上来。双喜大惊，急忙指挥了高一功、高立功，上前混战了一场，方才各自收兵。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2)

双喜回到营中，因为折了满天星，心中十分烦恼。次日一早，便率了人马前来叫战，誓要与满天星复仇。刘成功闻知双喜兵至，立刻披挂上马，引兵前来迎战。双喜舞刀跃马，大叫：“成功快快上前领死！”成功更不答话，舞刀直取双喜。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一口气大战了五六十合。双喜武艺高强，刀法烂熟，成功渐渐的招架不住，官兵阵里恼了大将张宏业，拍马挺枪前来助战，双喜阵后也飞出了大将高一功，大吼一声跃马杀出阵前，一口刀拦住了宏业厮杀。交马三十余合，宏业首先败下阵来。双喜看见宏业战败，一面打起精神，奋斗刘成功，一面催高一功、高立功的两路人马，一齐杀上阵来，成功、宏业只得督住人马，翻身再战。其时双喜的人马，四面呼杀上来，自辰至午，官兵不能抵挡，国镇下令，叫宏业引兵先退，自己帮助了成功督住后军，且战且走。无奈敌势浩大，双喜、一功、立功三路人马，铺天盖地杀了上来，直杀得官兵尸横遍地，血流成渠。成功等只得率了残兵，一直逃向隰州去了。双喜率了大兵，跟踪杀到隰州，分兵围住了城池。成功等兵心散涣，不能保守，又弃了隰州，连夜退守汾西去了。

此时马维兴一路业已攻入绛州，自成的大队也向隰州一带杀了前来，一面又催马维兴与李双喜会师向晋南出发。大兵到处，连陷大宁、泽州，泽州参政张光奎、守备张光玺、千总刘自安等，同时战死。大兵由泽州进攻沁水，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山西巡抚宋统殷大惊，立刻飞檄总兵曹文诏，叫他率了大兵，火速向蒲州、沁水一带迎头痛剿。文诏奉了将令，即令先锋曹变蛟、副将吴开先率领精兵三千人，首先出发。一面亲督大兵，随后接应。

其时那曹变蛟、吴开先两支人马星夜赶到了沁水，正与自成的先锋大将马维兴顶头相遇。维兴看见官兵来了，立刻将人马摆开，横刀勒马，拦住了去路。变蛟手提方天画戟，大骂：“反国逆贼，今日死到临头，还不快快投降！”维兴大怒，挥刀直取变蛟，变蛟亦舞戟迎战，二人一气大战了七八十合，未能分出胜负。

原来这曹变蛟乃是曹文诏的胞侄，他们叔侄两人都称为山西的名将，当时有个口号是：“军中有一曹，闯、献闻之心胆摇”，因为那张献忠、李自成两个人都怕他们两个。今日变蛟引兵来此，自然应该是马到成功，岂知偏偏是遇见了马维兴，正所谓“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所以他们两个一直战至下午，方才各自收兵。

到了次日，文诏的大队亦到，立刻下令，叫曹变蛟火速进兵挑战，维兴亦即引兵出迎。二人更不打话，交马一口气大战了三四十合，仍旧不分胜负。文诏的部将刘英看见变蛟不能取胜，他便挺枪跃马上前助战。维兴力战二将，刀法不乱，不上片刻功夫，钢刀起处，早斩刘英于马下。文诏看见大怒，登时舞动长枪，策马上前助战。叔侄二人奋勇死战，维兴渐渐的抵挡不住，传令叫部将张平率兵先退，自己一口刀督住后军。无奈他一个人如何敌得住二曹的武艺？霎时间便大败了下来。官兵阵里大将吴开先首先陷阵，杀入维兴的军中，维兴一面接战，一面引兵败走，官兵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方才扎了人马。

这时候自成正在隰州，闻知前军被文诏杀败，立刻下令，亲自率了大兵前来决战。号令刚才传下，只见谋士牛金星进帐说道：“曹文诏乃当世的名将，非等闲可比！且此去地势十分险阻，决非用武之地，不如再派一号上将，前去扼住隘口，绊住二曹的人马。将军这里尽率全部大兵，由迤西小路，径向大宁、泽州、寿阳一带出其不意杀了进去，使官兵首尾不能相顾，则文诏虽勇，无能为也！”自成闻言大喜，赞称：“到底牛先生是孝廉公，读书人的主意是不错的——就是这样很好！”

看官请听这牛金星，是个什么来历？且把正文搁住，再将他的履历补叙补叙，他即是《永昌演义》一书的重要人物，当初还有一段风流韵事，因此作者不得不把他详细写出，也好替这武马长枪的小说中，作一个小小的点缀，免得读者看得厌烦、半途而废了。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3)

说起牛金星，他原是河南卢氏县人氏，他的父亲也曾入过仕途。牛金星出身世族，自幼生得面如冠玉，唇如涂朱，堂堂乎一表人才。他的天分又异常聪敏，心性又异常机警。但是有才的人，多半都钟于情。从古至今，那些风流勾当，大半都是这种人做出来的。这牛金星，既负着这么一个资格，偏偏他又有一个姑表妹妹，小字叫做明珠，生得珠圆玉润，风格嫣然。从小的时候，他们两人耳鬓厮磨①，十分亲爱，亲眷中都目他们天生的一对璧人②。只因中表之嫌，两家的父母，未曾将他们作合；但是他两人的爱情，却是一天深似一天。虽然明珠以礼自持，不及于乱，然而年纪渐长，每次相见的时候，总觉得有许多肺腑之言，不能说出口来。明珠年已及笄③，她父亲因为溺爱过甚，所以尚未正式与她缔姻；在她心里，又不能不希望在金星名下，无意之间，往往就形诸吟咏。有一天，金星往她那里来，在一本书里翻出一片花笺④，上面写着七律一首道：

深闺镇日锁帘笼，不把双蛾⑤斗画工。乍对菱花⑥愁鬓白，梦随文杏出墙红①。慰情自识因娇小，养志今偏属女躬。逝水韶光②无限憾，聊将蜀锦寄丹枫③。

金星阅毕，趁着明珠不曾觉察，悄悄的将诗笺揣在怀里。回到家中，更是茶饭无心，坐卧不宁。接着金星便入了学，中了举，因为磨勘④被斥，在开封住了一年，郁郁不乐。回到家时，不料明珠已经出阁，那新郎又是一个下中的人才；金星之父亦与他定下一门亲事，也不合他的意思。因此接二连三不如意的事，直弄得金星神魂沮丧，天天不是长吁，便是短叹。

有一天趁着午饭后闷闷无聊的时候，他便顺步到明珠那里去闲谈。不想一进闺房，正值明珠午梦初觉，花容愈媚，一面揉着眼，一面让金星坐下。金星见了这个“海棠春睡图”，便呆呆地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一直看得明珠羞愧起来，少收莫落的拿着手去向鬓边掠发。不防仓猝之间，那裙下的一只凤舄未曾着好，偏偏的又向床边落了下去，明珠急忙抬起鞋来，羞得满面通红，登时低垂了粉项。金星也觉得坐立不稳，急忙说了几句闲话，搭讪着走了出来，一直回到家中，不觉万缕情丝，并集五内，一时压制不住了，便将平日的一切触动起来，顺口咏成几首七言的律诗道：

香散闲斋兰麝熏，九天何幸降云■。娉婷喜见红腰弱，明媚曾邀惠眼青。钟建有嫌莘氏许，凝之无状谢家瞋⑤。心心印出鸳鸯谱，泐向三生石上铭。

小院春深淑气融，兰闺曲折路斜通。绿窗静掩闲鸦噪，宝帐双悬绣凤工。荷粉露浓香荡漾，海棠沉睡态朦胧。来时乍见娇慵状，直把婵宫作汉宫。

自将禅理定心旌，危坐刘桢视转平①。笋在寒苞因护玉，花笼薄雾益倾城。眉间黛锁三分恨，眼角波生一缕情。素谂伊人多稳重，难凭片语便谕诚。

春永日长户半扃，深闺促膝对娉婷。垂枝喜见闲花落，翘首偷觑媚眼惺。窈窕菱枝偏弱病，葳蕤兰叶自含馨。当时触景思前事，一点犀通两地灵②。

题毕，便随手将诗夹入一卷书中，后来不知怎么，竟被他父亲看见了。加以平日深知他两人的心事，因此便把他唤了前去，重重的责备了一顿，又择定了吉日，就要与他完婚。金星又急又愧，一时情急智生，便打捆起许多金银，悄悄地跑出城来，人不知鬼不觉，一气便逃之夭夭了。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曹文诏大战寿阳城(4)

他既私行出走，又认定一个主意，是要做一场非常的事业，方能达到非常之目的，因此他便由河南入陕西，在张献忠营里住了几天。看见献忠的那种凶横样子，终是一个盗贼行为，因此他又弃了献忠，一直去投在高迎祥部下。过了一年光景，看见迎祥也非能成大事的人，于是他的心里便想到洪承畴的军前，去投营效力——恰好这个当子，那李自成正来到安塞，金星与他谈过两次，便深知他不是等闲之人，从此就死心塌地与他合作起来。自成与迎祥两部将士，大半多是目不识丁的粗鲁好汉，只有自成一人，小时候曾念过四年冬书，读过几本《三字经》、《百家姓》，就算是一个识字的人，所以这位牛孝廉的声价，在这大部之中，便是再高没有，他既参预帷幄，又与自成深相结合，于是那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齐都以上宾来看待他。可惜这牛金星，虽然多才多艺，但是他的心术却是个阴险狠毒、极其诡诈的人，外面一片春风，内里满腔杀气，加以好色贪财，种种劣行，就把他一生的人格弄得不敢恭维了。金星自从辅佐自成后，一直到了大功告成，中间还有许多的佚事，后文另有表白。此时话也太长，便当言归正传。

再说那自成听了金星的话，立刻下令，叫王自用、田虎二人率了本部人马，前去帮助马维兴，一面自率大兵再入大宁，直向泽州、寿阳一带而来。巡抚宋统殷闻报大惊，急忙发出令箭一支，叫副将吴才率领精兵五千人，星夜扼守寿阳，一面飞章向朝廷告急。这里自成的大队由泽州至寿阳，吴才便率了人马上前迎战。其时自成的声势浩大，官兵闻风丧胆。吴才与自成的前锋刚才交战，后面的兵将已经望风溃走。吴才大惊，急忙退入寿阳城中，死守不出，自成分督人马百道进攻，吴才看见来势不好，立刻率领败兵，弃了城池，连夜逃回太原去了。

自成兵入寿阳，即刻飞报高迎祥，请他督率大队，急速渡过黄河，向东南进发，以便厚集兵力，进图太原。此时那黄河东西两岸，由陕西延绥至山西永宁、泽州一带，完全都是自成的人马，所以迎祥的大队一路无阻，长驱东渡，分兵攻陷了和顺、顺平两县，和顺副使乐济众、顺平知县徐明扬先后战死，一时军威大震，全晋骚然。

其时吴才由寿阳逃回太原，巡抚宋统殷又急又怕，一时手忙脚乱，看见吴才那种狼狈不堪的样子，恨得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将他推出辕门斩首！”一面再行拜疏入奏，一面飞调各镇大兵，防守太原；又以晋北的险要尽失，飞调曹文诏的人马回攻寿阳。还有一个最可笑的事，就是宋统殷恐怕与自成结怨太深，通令前敌将士及一班守土的文武，不准乱杀敌人，违令者还要抵命，因此那些将弁越发畏葸不前。此时曹文诏刚刚杀退了马维兴，正待进兵追赶，忽然连接抚院的将令，知道寿阳失陷，因得连夜率了大兵，来夺寿阳。

其时崇祯帝正以清兵入了登莱，进窥宣府，左都督张可大、中军管维城、游击陈良谟、守备盛洛、姚士良等同时战死，这个当子，又接到山西抚按奏报及晋王告急的表章，知道自成由陕犯晋，官兵连战败北，一时大为震怒，立刻降旨：将登莱巡抚孙元化、山西巡抚宋统殷一齐逮京治罪，另以都察院监察御史许鼎臣加右佥都御史，代统殷为山西巡抚，又敕宣大总督张宗衡总统各镇大兵，入晋督剿；又命大学士刘宇烈总督诸军，入山东援登莱——这两道旨意一下，那些文武自然分头出发，无待赘述。

其时曹文诏的人马，已经由沁水至寿阳，自成便大开城门，亲率大兵前来迎战。文诏望见自成，扬鞭大骂道：“反国逆贼，罪在不赦。有人取自成首级者，赏银三万两，奏闻朝廷，授以高官！”自成大怒，用矛一招，背后转出大将眼钱儿，拍马舞刀，直向文诏砍了过来。文诏大怒，喝声：“不识死的奴才，汝是何人？敢犯本帅的虎威！”眼钱儿大声呼道：“吾乃大将姬国良也，你不认得我，就此请教罢！”文诏大怒喝道：“量汝鼠辈，有何能力，看枪罢！”文诏刚才举起枪来，只见背后转出大将曹变蛟，飞马上前，一枝画戟拦住了眼钱儿，大叫：“无名小卒，不配元帅动手。”说时舞动画戟，直取眼钱儿，交手不上三合，早刺眼钱儿于马下。

自成阵里的大将闯塌天看见眼钱儿落马，立刻舞刀上前，接住变蛟一气大战了三十余合，两下阵里金鼓齐鸣，喊声大震。闯塌天料敌不过，拖刀向后便走，文诏举鞭一挥，背后的官兵一拥杀了上来，自成的人马登时败退下来，自成大怒，立刻舞动钢矛，亲自上前督战。文诏命部将平安、刘弘烈二人率领人马，分两翼杀上，自己亲自出马，来与自成交锋。两个人一枪一矛，正在酣战之际，自成忽闻阵后人马乱喊起来，正是官军里平安、刘弘烈两支人马从斜刺里掩杀上来了。自成看见来势不好，把矛向空一晃，丢开文沼，正待退兵入城，不想文诏的部将李珍已经由小路袭入寿阳城中。自成大惊，只得率领败兵，一直向西北退走。

文诏克复了寿阳县城，一面分兵追杀，一面催调宣府、大同两处的官兵，星夜前来会剿。

再说那宣大总督张宗衡，自从奉到圣旨，叫他督兵入晋之后，他便飞调总兵左良玉、虎大戚、艾万年、猛如虎及副将颇希牧等各镇大兵，以及宣府、大同两处的人马，陆续出发。新任巡抚许鼎臣亦遣副将张应昌，督率抚标兵马，前来夹攻。两路的人马尚未开到，文诏已经克复了寿阳，宗衡接到捷报之后，便飞咨许鼎臣分途进兵，宗衡督率虎大威、左良玉、猛如虎三镇大兵，专剿平阳、潞安、泽州三府四十一州县，许鼎臣督率曹文诏、艾万年、张应昌三镇大兵，专剿汾、太、辽、沁等三十七府州县地方，限定了日期，要将迎祥、自成杀个片甲不留。欲知双方的胜负属谁，且待下回分解。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1)

第六回

话说崇祯六年春，自成被曹文诏在寿阳一带杀得七零八落，一直率了败兵，星夜退走。行不两日，忽然望见前面的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正遇着总兵猛如虎、副将颇希牧的两支大兵，迎头拦住了去路，自成大惊，即刻下令，叫大将李双喜火速上前迎战。双喜领命，提刀上马飞出阵来，官兵阵里副将颇希牧也挺枪跃马上前接战。二人战到十五六合，不防后面的喊声又起，探马飞报，说是总兵曹文诏又引了大兵追赶到来。自成看见腹背受敌，不敢再行恋战，即刻下令，叫部下人马火速向大宁一带退走。

正行之间，前面的鼓声又起，只见那山坡上下旌旗满布，为首一员大将勒马横枪，大叫：“逆贼快快下马投降！”原来这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总兵张应昌，奉了许鼎臣之令，在此邀截自成。自成大惊，只得传令，叫李过督住后队，自己率了李守信等一班大将，上前死战。应昌看见自成出马，亲自手舞长枪，飞马杀奔上来。自成大怒，挺矛直取应昌，两下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交马三十余合，应昌料敌不过，拨马败下阵来。副将谷太看见应昌战败，立时舞刀接应上来，交马只一合，早被自成大喝一声，刺下马来。官兵见谷太被斩，立时向后退走。自成不敢恋战，急急率领人马向西南退走。其时曹文诏、猛如虎两支大兵节节追杀上来，一步都不肯让。自成无奈，只得再引精兵向官兵拼命死战。但是官兵连胜之下，勇气百倍，自成连战大败，官兵日夜穷追，后军大将点灯子又被文诏所斩，因此兵势日蹙，连夜奔回绛州，与高迎祥分兵固守。

这里曹文诏等一连克复了泽州、隰州、大宁、蒲州、永宁、沁水等州县，各路大兵进攻绛州，全晋次第肃清，于是张宗衡便会同山西抚按连夜飞章奏捷。天子览奏大悦，立刻传旨：加曹文诏太子太保、左都督，赐蟒玉铁券，其督、抚、按及在事文武，一律交吏、兵二部，从优议叙后，请旨核夺施行；一面仍敕山西的文武，克日进兵，务期一鼓荡平。

这时候，高迎祥已将三边的人马全数调到绛州一带，正待大举东进，不料一连又接到前方的几个败报，知道自成的大兵败退回来，眼看得官兵乘胜来攻，登时急得手忙脚乱，没有了主意。只见谋士顾君恩上前说道：“目下我军在山西一败涂地，万难再图进取。若长久坐守此地，一旦山、陕的大兵合攻上来，那时候如何得了？以某愚见，不如弃了山西，尽率人马，由太行入河南，向济源、清化一带进取。河南久无防备，出其不意，可以必操胜算。一面再遣一员大将，间道驰回陕西，与八大王张献忠联络，叫他率了人马向河南会师。待将河南得了，然后回兵再图山、陕，使官兵疲于奔命，而我则进退自如，三省之地即为我有。”

迎祥听了这话，正在思虑的时候，恰好自成亦率了败兵退回绛州，大家决定了这条主意，立刻传令，叫大将刘宗敏率了本部人马，即日驰回陕西，去联络张献忠、罗汝才两部。一面迎祥同自成尽统全部大队，离了绛州，由安邑、芮城一直向河南而来。自成又怕官兵并力追赶上来，更调了李过、罗虎、高一功三支人马，分扰辽州一带，大将闯塌天、贺锦两支人马，分扰盂县、汾河一带，牵制住各路官兵。分布妥当，然后他们的大队方才出发。

其时李过一军首先攻陷了辽州，知州李呈章、主事张友、程佐、行人杨于楷等同时战死。曹文诏闻报，急忙飞调大兵，分头往援。文诏仍率大兵，昼夜前进，斩自成的大将混世王于碧霞村。这里刚才得胜，不防那闯塌天的人马又入了盂县一带，文诏急忙提兵来救时，闯塌天又复窜往他处去了。这个当子，迎祥、自成已经趁空渡过了黄河，闯塌天等五路人马亦相继杀出山西境来，会师灵宝，进兵阌乡。自成大会诸将，休兵一日，然后下令，叫大将王自用率领大兵一万人为先锋，直向济源大道杀了前去，大队人马随后出发。

其时巡抚河南佥都御史樊尚璟、巡按河南监察御史张任学闻得流寇犯境，灵、阌二县相继失守，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飞章入奏，一面赶调大兵分头迎敌。那王自用的先锋人马刚才到了善阳山地方，恰恰与那总兵邓■的大队碰了一个照面。那邓■乃是四川的勇将，起先由成都调陕西汉南一带防守隘口，近又奉旨开往山海关去援辽东。因为自成兵入河南，所以樊尚璟、张任学又联名奏请，将他调了前来，一面檄赴前敌，就近截堵自成的来路，所以他这一镇人马，首先就在这个地点把王自用迎头截住。当下两家就在一片山坡前面摆开阵势，自用舞刀跃马，大声叫骂，专搦邓■出战。邓■见他这个嚣张样子，便传令叫副将杨遇春上前迎战。遇春领命，挺枪直取自用，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五六十合。正在胜负未分之际，不防遇春的坐马忽然打了一个前蹶，把遇春平空跌了下来。自用看见遇春落马，立刻舞刀来杀。邓■大惊，急忙抽出雕翎箭，搭上霹雳弓，对准自用叫一声“着！”弓弦响处，自用应声落马。邓■麾兵杀上，救了杨遇春，乘胜前进，杀得自用的人马大败而逃?杨遇春率了三千名精兵，犹如砍瓜切菜，穷追了五六十里，方才扎住人马。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2)

到了次日，邓仍旧督兵前进，行了不上三十余里，便遇见自成的大队。两阵对圆，自成因为折了王自用，心头十分忿怒，亲率大兵，鸣鼓上前，来与邓■决战。邓■仍命杨遇春上前迎敌，自己督率大队在后接应。其时杨遇春在阵前，早已同自成的大将闯塌天鏖战起来，一时鼓角齐鸣，喊杀连天。自成看见闯塌天不能取胜，立刻指挥了李双喜、马维兴、高一功、罗虎等一班大将，一齐奋勇杀上阵来，刀枪并举，围住了遇春。邓■大惊，急忙亲自上前接应。自成看见邓■出阵，马上调了李过、贺珍、李守信、田虎等分头出战，把官兵四面围攻，自成亲自在后督阵，只闻得两军的杀声，摇山动岳。自辰至午，官兵大败下来，杨遇春力战阵亡，邓■看见众寡不敌，急忙收兵退走，一面扼守险要，一面飞马向抚按告急。无奈这河南地方久未用兵，一时人马调应不灵，邓■孤军无援，连战败北。自成连破济源、清化、顺平、和县，战胜攻克，声势十分浩大。自成、迎祥尽领全部大队，进围怀庆，兵到之处，势如破竹。河北三府尽入自成之手。潞王常芳连疏向朝廷告急，并请速派大兵，防护凤阳陵寝。

崇祯帝览奏大惊，马上传旨，将河南巡抚樊尚璟逮京治罪，另以佥都御史元默巡抚河南。又降旨，加延绥巡抚陈奇瑜兵部侍郎，总督四川、陕西、山西、河南、湖广五省军务，赐尚方剑，即日督兵入豫，克期肃清各处流寇；另以佥都御史张伯鲸为延绥巡抚——此时朝廷因为自成等声势日大，各省盗贼蜂起，剿不胜剿，抚不胜抚，因此特设这个统兵人员，专办流寇。一面又敕五军都督府，派京营总兵官王朴、倪宠督率京兵六千人，入豫协剿；命太监杨应朝、卢九德星夜驰往河南，监督各路大兵，克期进战。

陈奇瑜奉了旨意，一面交代延绥巡抚任内的事件，一面飞檄各镇大兵，火速向河南出发。又调平贼将军、总兵左良玉，率领所部人马进驻修武县。

这个风声却早被高迎祥知道了，便向自成说道：“左良玉勇冠三军，所部的人马又极精锐，若不首先挫了他的锐气，将来更难争锋了。不若赶派得力兵将，乘他喘息未定之时，给他个出其不意，一鼓而破之方好。”自成道：“舅王说得不错。”回首向左右问道：“哪一位敢去与良玉决战？”

说犹未毕，只见帐下走出一个人来，口称：“小将愿往。”自成举目一看，只见那人生得身长八尺，相貌魁梧，唇红齿白，威风凛然。自成一见诧异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不认得你？”迎祥笑道：“贤甥应该不认得他，他姓俞名彬，乃是为舅新结识的少年英雄，他们一同四人，还有三位，都上来见见罢。”

说时只见那帐下又走出三个英雄，一个个都生得猿腰虎背，气宇轩昂。迎祥用手指着说道：“这三位乃是周凤梧、萧云林、马世耀，都是绝好的身手。”自成急忙走下座来，与他们三人相见。礼毕，又向俞彬笑道：“老兄弟，你肯去破左良玉，这是马到成功无疑的了，我这里再派一人同去助你更好。”说毕便叫李过听令，李过应声而出。自成道：“你可率了本部人马，随同俞将军前去破敌。左良玉非他人可比，凡事须要小心才好。”李过领命，即日率了人马，同俞彬向修武出发。

这时候左良玉的大兵刚刚赶到修武，闻知李、俞二人兵至，立刻下令，叫参将陶希谦、游击越效忠率领精兵八千人，前去扼守得胜岭，挡住他两人的来路。

俞彬、李过兵至得胜岭，看见官兵先已占据了险要，守御得十分严密。俞、李二人率领大兵，一直冲上山来，大叫：“来将早早让开大路，免伤和气。倘敢抵抗大兵，一旦兵败之下，汝辈不知死于何地。”希谦大怒，立刻披挂上马，来与俞彬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三五十合，希谦抵挡不住，拖刀败下阵来。效忠见希谦战败，随即舞刀上前接应，俞彬力战二将毫无倦意，一直杀至天晚方才各自收兵。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3)

次日，自成又派了罗虎，改世王二将分率大兵，前来接应；俞彬向李过道：“我二人奉令先行，若不夺得得胜岭，岂不被他们笑话？明天一早，我们先去大战一场，务要夺得这个险要方好。”李过道：“正该如此才好。”于是叫罗虎等督住后营，次日一早，李、俞二人便率了马步精兵，直向官兵寨前鸣金击鼓，奋勇杀来。陶、越二将急忙引兵出迎。李过手舞大刀，飞马直取希谦，希谦亦挥刀迎住厮杀，一时喊声四起，山谷皆应。战到三十余合，希谦刀法错乱，竟被李过一刀破中了右肩，翻身落下马来。效忠大惊，急忙上前救护，一口刀拦住了李过，拼命大战起来，兵士一拥上前抢回了希谦。希谦受伤已重，大叫一声，口喷鲜血而死。其时俞彬的一支人马又复杀上前来，一刀一枪，夹住效忠大战不休。效忠面中三矢，身受七伤，大呼陷阵而死。俞彬、李过分兵直上，登时夺了得胜岭，官兵大败而奔，李、俞二人引兵直扑修武县。

良玉看见连丧二将，败兵蜂涌退回，这一气如何忍受？立刻点起人马，亲自前来决战。兵行不上十里远近，便顶头遇见改世王的大兵，浩浩荡荡杀奔前来。良玉命将人马摆开，大骂：“李、俞二贼快快出来领死！”改世王拍马舞刀，大喝道：“吾乃高王部下大将改世王也。有本领的，一齐都清上来！”良玉大怒，喝道；“无名小卒，何足污我宝刀，吾儿梦庚何在？快去替我取了他的首级来罢！”说犹未了，只见他的儿子左梦庚提刀跃马，大叫：“反贼休走，看刀罢！”说时，一口宝刀早向改世王顶门上劈了下来，改世王连忙举刀架住，两个人登时大战起来。梦庚看见改世王刀法娴熟，勇力兼具，一时不能取胜，他便趁了一个空子，把马踢了一脚，一气飞向改世王的身后。改世王未及回头，梦庚早将左手提着大刀，腾开右手，急向腰边拔出佩剑，照定改世王的脑后大喊一声，一剑砍了下去。攻世王未及提防，竟被他砍得脑浆迸裂，落马而死。良玉麾兵大进，一直追杀了二十余里，方才收住了人马。

次日午前，俞彬、李过、罗虎三支人马一齐杀到，良玉金盔银甲，立马阵前，大叫“李、俞二人出战！”门旗开处，三员大将顶盔贯甲，一字儿排出阵前——俞彬居中，李过在左，罗虎在右，三个人齐声大叫道：“左将军，我等久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特来请教，有本领的就请上来！”良玉大怒，喝道：“反国逆贼，有几颗头颅，敢在本帅面前这么猖狂！”说时举枪一挥，背后转出大将石荣，手轮着月牙大斧，直向俞彬杀了上来。罗虎大怒，手舞长矛直刺石荣，二人一矛一斧，大战了三十余合，石荣措手不及，被罗虎大吼一声，一矛刺于马下，李过、俞彬一齐引兵扑杀了上来。良玉大惊，急忙下令，叫大将张虎、周茂火速上前迎战。俞彬等三人抖擞精神，奋勇鏖战，周、张二将抵敌不住，一齐败下阵来。良玉大怒，亲自舞动钢枪上前迎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后面左梦庚的人马又复接应上来，大家混战了一场，方才鸣金收军。

这一场大战，官兵死伤极多。良玉回到营中，心头十分懊恼，次日亲率大兵再来与俞彬等决战，俞，李、罗三人一齐引兵出迎。官兵阵里是副将周茂，舞刀跃马上前突阵；俞彬便命罗虎接住厮杀。两个人一口气大战了五六十合，未能分出胜负。良玉大怒，传令叫左右的将士一齐冲杀上去，副将张虎手舞大刀，一匹马首先陷阵，迎头与李过大战起来，后面俞彬又复麾兵杀上，只闻得金鼓齐鸣，喊杀连天。

两军正在鏖战之时，李过钢刀起处，已斩张虎于马下，周茂身带重伤，立时向后退走，官军如天崩地塌一般败退下来。良玉大惊，急忙下令，叫左梦庚率领败兵火速退走，自己同部将曹鸣鹗督住后军，且战且走。俞彬等乘胜进兵，势如潮涌，鸣鹗力战阵亡，直杀得官兵尸横遍野，四散逃走。

良玉看见连折数将兵，势不可复振，只得率了残部，一直退向武安去了。俞彬等一步不让，跟踪追杀上去，一鼓又攻陷了武安。良玉又率败兵退保潞安。潞王常芳大惊，一连三次向朝廷上疏告急，一面严催河南抚按及总督陈奇瑜，火速发兵援救。

这里自成闻知前军大胜，左良玉退守潞安，他便请迎祥率领后军，暂住怀庆府，自己率了大兵，向武安一带长驱而来。

其时崇祯帝连接潞王告急表章，又闻武安失守，左良玉连战大败，一时大形震怒，立敕兵部，严催陈奇瑜克日进兵。又降严旨，责成河南抚按固守开封省城，左良玉先行革职，带罪防守潞安，协同倪宠、王朴等立功自赎。

陈奇瑜奉到旨意，又见自成的声势日渐猖撅，只得亲自督率了延绥副将李卑等，星夜前来决战。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4)

自成闻知官兵四集，又见武安是个偏僻小邑，难资战守，于是拿定了主意，下令叫全军人马即日离开武安，分派老回回、刘芳亮、高一功、高立功、李友等各率本部人马，分头去迎敌各路官兵，自己率了中军大队来与王朴等两路京兵迎战。谁知他的人马刚才出发，不防老回回等五路大兵都被官兵扼住了险要，一时不能前进。自成看见事法不好，立刻率领大队向太行一带杀了前去，不料他的人马刚刚行至太行山下，正与陈奇瑜由山西调来曹文诏的大兵中途相遇。这山西兵将休息日久，士饱马腾，加以自成迭次被晋军杀败，今日见了文诏，未免便有些胆怯起来。况且山路崎岖，文诏已经占据了险要，自成大惊，急忙指挥诸将上前夺险，被文诏居高临下，杀得拋盔弃甲，大败而逃。

自成不敢向前，只得尽率大兵折回原路。文诏的人马在后面节节追赶。却得俞彬、李过等率了后军人马，星夜赶到，与官兵舍命大战了一场，方才把文诏挡住。自成见后面追兵渐远，刚欲整顿人马向怀庆一带来与迎祥合兵，不料那探马纷纷飞报前来，说是陈奇瑜所调各镇大兵一齐都杀到了，目下左良玉、汤九洲两镇官兵在前，王朴、倪宠两支京兵在后，总督陈奇瑜、巡抚元默分督五省大兵，步步围攻上来了。

自成这回一点大意，竟落了陈奇瑜的圈套，一时孤军深入，四面受敌，马上急得暴跳起来。正在进退维谷的时候，不防那高迎祥的大部早被官兵杀败，也向这条路上逃奔来了。自成大惊，急忙令李双喜、马维兴等率领人马，将迎祥及一班将士保护到来。谁知迎祥等刚才下马入帐，只见一连三骑探马飞到帐前，说是刘芳亮、高一功两路人马又被左良玉、邓■连败于官村、沁水、清化、万善等处；李友一路也被汤九洲的部将杀败于河内、叶县等处。这两个探子刚刚下去，接住又是一个侦探飞到中军，口称“我军大败于济源，老回回已被曹变蛟所斩，官兵大部已由叶县小武当一路杀了前来。”

自成闻报大惊，急忙同高迎祥商议对付官兵的方法，一时七嘴八舌，没有一定的主意。牛金星上前说道：“目下事机已迫，瞬息万变。趁官兵尚未合围之时，赶紧筹备船只，渡过黄河以南，再作区处。”自成道：“这也使得。”即刻传令，叫李过、李友连夜去向黄河岸边调集民船，准备南渡。一面整顿人马，预备与官兵决战。

岂知这一回因为朝廷连降严旨，勒期就要灭贼，前次自成逸出武安时候，一班统兵文武人人惧干重谴，所以他们都一齐奋勇，步步合围上来。此时向山西那一条路，早被曹文诏的人马分头扼住了险要，河北各路又被左良玉、汤九洲、王朴、倪宠等四镇大兵节节合攻了上来。眼看得前有黄河，后有大兵！李过等奉了自成之命来到河岸时候，不料那上下游的民船早被沿河文武一律提向南岸去了。自成闻报，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便成了个四决无路、束手待毙的样子。各镇官兵，也料定自成等一伙人马已经成了釜中之鱼，早晚便可灭亡的了。这个当子，那五省总督陈奇瑜也亲率诸军，上前督阵来了。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李自成乘冰渡黄河(5)

这个风声直把迎祥、自成两个急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宁。自成无可奈何，只得把牛金星、顾君恩及一班将领请入中军，向他们说道：“我兵自入河北以来，战胜攻克，势如破竹，不意一旦失败于此！目下前阻黄河，后有大兵，胜则或可幸免，败则同归于尽，愿众位兄弟，大家抖起精神，来与官兵决个死战，看能寻出一条生路否？”

众人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句也不言语。自成见了这个情形，长叹了一声，登时低首便不言语了。牛金星道：“目下我军深入绝地，非可以力取胜。以某愚见，不如暂时投降，以全实力，待有机会再作区处。”自成叹道：“吾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一败至此，是天绝我也！大丈夫死即死耳，安能低首乞怜，受他人的笞使，异日有何面目再见银州的父老耶？”迎祥道：“牛君说得有理，老贤甥休得过于执拗。况胜负乃兵家常事，能屈能伸者，方才算得真正的英雄！不如还是暂依牛先生之言，缓开了这一口气，再好设法。”自成道：“这些事我是干不来的。”便向金星拱手道：“既是这么，一切都烦先生办去罢！”一面又向顾君恩说道：“顾先生，你也同他帮忙帮忙。”君恩笑道：“将军放心罢！这些捣鬼弄人的事，牛君是第一把好手，管保成功就是了。”金星红了脸道：“这岂是说笑之时！赶紧进行，脱离这个险关要紧。”一面说着，一面就辞了出去，连夜进行他的计策去了。

果然是钱可通神！不上五六天工夫，他就走了那监军太监杨应朝的门路，给他重重的送了一份厚礼，说是要向官兵投降，一切都托他临时关照。杨应朝受了礼物，便暗中授意与金星，说那些统兵文武，眼看大功告成，万难去与他们说话。若要投降，可速备降书，直向河南布政使衙门投降，这里再暗中维持，便可止住各镇进兵。

迎祥、自成得了这个消息，立刻修了降书，仍遣牛金星赍了前去，如法进行。

河南布政使常道立接到迎祥的降书，一时也不敢作主，正待咨呈陈奇瑜及抚按监军会商办法的时候，恰好监军杨应朝早已闻风先到，向道立说道：“国家费了许多兵力，耗了无数军饷，好容易今日窘寇来降，阁下若不据实奏闻，将来不免还要因此受累。况且他们一班文武，汗马勤劳尚未成功，我们这里不动声色，轻轻地收抚了巨寇，岂不是一件意外的机会？依我愚见，不若我两人一同会衔入奏，保能大大的邀个恩赏。”

道立听了他的这一片话，登时兴高采烈，随时批准了降书，一面与应朝合拟奏疏，连夜飞章入告，一面由杨应朝咨知总督陈奇瑜，并通饬前敌将士，一体严守关隘，不许进战。

这个当子，自成看见将官兵暂时止住了，便令李过等连夜赶造船只，预备渡河南奔。谁知那船只尚未造就，天气忽然陡变，一夜北风怒号，竟把黄河水面结了一层三尺多厚的坚冰。这乃是从古未闻的怪事。今日自成到了危急时候，忽然得了这一宗天助，可见天下事真也有些奇怪了。

自成闻报，这一喜非同小可！立刻传令，调齐了全部人马，连夜拔队起行。衔枚急走。大队乘着坚冰，由毛家渡一带渡过了黄河南岸。此时南岸文武，毫无防备，大兵一到，连陷渑池、伊阳、卢氏三县，主事李正中、举人靳谦吉等力战身死。一时烽火连天，河南大震！

陈奇瑜闻报大惊，急忙飞调各镇大兵，分途并进，再向河南而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1)

第七回

话说自成乘着坚冰，由河北入河南，一连攻破了三县，大队人马直扑内乡。内乡县知县姓艾各毓初，也是米脂人氏，与自成正是同乡，闻知自成犯境，他遂一面向抚按告急，一面召集了兵民，悉众固守城池。及自成的先锋李守信、马维兴、黑杀神等三支人马杀到了城下，一声呼哨，把一座内乡县城层层围了三匝，一连四天未能攻下。后面自成的大队也铺天盖地杀了上来，看见城中防守得十分坚固，一时不易攻下，他便请了牛金星进帐说道：“这艾知县是我的乡亲，今日大兵到来，他不但不肯献城投降，反倒抵抗起来，真是令人气杀！请先生替我与他修书一函，切切实实地劝他一番，先生以为如何？”金星道：“这个甚好！量他一个文官，如何挡得住我们的人马？此书一去，定当开门出降。”自成大喜，立刻请金星写好了书信，派了一名精细的人，即日进城去。

这时候毓初正在敌楼上面，闻得自成遣人送书到来，便笑了一笑道：“吾早已料定他有此一举，果然不错。”立刻传令，叫把来人吊上城来。毓初把书拆开，看了一遍，向来人说道：“你且回去，告诉你们李将军，他的好意，我已心领了。但是，我受了国家守土重任，岂可轻易改节，叫后世的人骂我艾某不忠不孝？那时候，便连乡亲的脸上也就太不光彩了。今天我是要与这一座内乡县城存亡相共，生死听天，成败看大家的本领罢！”说毕，叫左右将来人放下城去。

自成得了回报，登时怒发冲冠，下令即刻进兵，攻打内乡县城。

自成全身披挂，挺矛立马，在城外大呼艾知县答话。毓初在城上向自成拱手道：“某与将军谊属桑梓，不敢不以正言相告：将军以盖世英才，天挺伟人，既负奇异之姿，便当勉力自爱，及早归命朝廷，建一番不朽的功业，将来裂土分茅，前程未可限量。今乃不齿之出，专恃血气之勇，逆天作乱，残杀生灵。试观自古及今，那些乱臣贼子，有几个逃了天诛的？到后来身败名裂，终就戮辱，岂不是辜负了这天赋的异表？那时候虽然后悔，也就来不及了。尚乞三思鄙言，勿得过于执拗！”自成闻言厉声道：“迂儒腐论，闻之熟矣。汝既不顾乡谊，以后便莫怪我失礼。”说毕把矛一挥，那部下的人马如翻波迭浪，百道进攻，一时喊杀连天，铳炮齐鸣。毓初亲冒矢石，在城头仗剑督守。

正在攻守猛烈时候，忽然城外一声震响，犹如霹雳乍鸣，一时烟焰弥天，土石飞舞，自成的人马有许多腾空飞起，直送入半天云里，但见人仰马翻，部伍大乱。这个当子，只见那城门开处，精兵突出，大刀阔斧，杀得自成的人马大败而逃。

原来艾毓初当自成未到以前，他早派人在城外埋下大炮滚地雷，本欲将自成毁灭了，以为朝廷戡乱。谁知那自成天命未终，恰恰的被他闪开了这个地雷，真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这一场，却也很折了许多的兵马，挫了十分的锐气。

自成败回帐中，心中异常忿怒，拍案大骂，誓要攻下城池，活捉毓初。不防当天晚上，忽然连接探报，说是官兵四路出发来救内乡，即日便将杀到。牛金星道：“内乡小县，得之无用，不如趁官兵未到以前，我们先从小道直攻南阳，彼处官兵无备，必能一鼓而破之。占住南阳，便是官兵来了，也可以战守自如。”自成大喜，立刻禀知了高迎祥，传令叫大队人马一齐杀奔南阳而来。万不料他的人马刚刚杀到，那陈奇瑜的大队也同时开到来了。霎时间大军云集，烽烟弥漫了一个南阳郡。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2)

原来这陈奇瑜起先督率了五省官兵，将山、陕两省的隘口一律把守的铁桶一般，随手分调大兵。将自成一步一步逼到黄河岸边，一面又飞檄沿河文武，将上、下游所有民船全数提向南岸，料定这一回定把自成等弄到绝地，盘马弯弓，满望着早晚就要大功告成的了，不料被杨应朝两道咨文止住了进兵，加以河冰乍结，竟被自成全部逃出了险地。奇瑜功败垂成，既忿且怒，只好叹了一口气，再督大兵赶紧向南阳府来护藩封，一面飞檄郧阳抚治都御史蒋允仪，连夜会师夹攻。

其时陈奇瑜的先锋大将陈武首先杀到南阳，与自成前部高杰、掌世王等两支人马在南阳城外首先接触起来。高杰命掌世王上前，与陈武大战了三五十合，陈武手起刀落，斩掌世王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蜂拥杀上前来。高杰大怒，立刻挺枪跃马，大叫：“翻山鹞子高杰在此，谁敢上前比一比武艺？”一头说一头举起枪来，直刺陈武。陈武亦翻转身子挥刀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七八十合未分胜负，直至天晚，方才鸣金收军。

次日一早，两下同时进兵，正在鏖战的时候，那官军阵后忽然尘头高起，鼓角喧天，探马飞报，说是郧阳抚治蒋允仪、部将李斌率领大兵杀到；陈武大喜，下令叫全军人马一齐上前奋战。后面郧阳官兵又如排山倒海杀了上来，李斌亲自杀出阵前来与陈武帮助。高杰力战二将，看看部下的兵将支持不住了，只得丢开二人。率领人马一直败下阵来，陈、李二人乘胜追赶了五六十里，方才收回人马，入守南阳府城。

再说李自成闻知高杰兵败，掌世王被杀，他便督催着大队人马，星夜赶到南阳城下，安放大炮，驾起云梯，四面猛攻起来。谁知那城中却守御坚固，加以兵多于民，矢石铳炮异常厉害，因此自成一连攻打了两天，毫无一点希望。又闻陈奇瑜、蒋允仪两人一齐亲率大兵来救南阳，自成十分忿懑，向迎祥说道：“这里城池未能攻下，四面的援兵又复大至，岂不又成了个腹背受敌之势，这该如何是好？”正在商议时候，那陈奇瑜已经督率总兵贺人龙、左光先等两镇大兵，风驰杀到。自成大惊，立刻点起人马，亲赴前敌，来与奇瑜交战。

原来这南阳府乃是太祖高皇帝①第二十三子唐定王■建国之处，陈奇瑜因为藩封重地，诚恐万一有失，将来是罪名很大的，因此他便亲自赶了前来。

这里自成刚刚要与奇瑜交锋，不防那探马又报，说是河南巡按张任学督率了大将罗岱，由泌阳、唐县一带杀了前来。自成大惊，向牛金星道：“先生，这该如何是好？你说南阳一鼓可下，今日南阳未得，反弄成进退无路了。”金星道：“事已至此，某想张任学未经战阵，其部下亦不及陈奇瑜的精锐。目下只可分派几员上将，率领大兵，向枣阳、当阳、汝宁、上津、郧西等处，分头去牵掣住各路援兵。将军这里自率精兵，去与任学接战，只要杀败了任学，便可寻出一条路来。”自成道：“我也是这样想法。”一头说一头下令：叫大将刘宗敏、马维兴、萧云林、周凤梧等各率本部人马，速向汝宁一带分头出发，待将官兵杀败了，再来会师进取。一面又令李过、高立功二人率领人马督住后军，防备陈奇瑜的追兵，然后自率中军人马，同迎祥直向泌阳一带浩浩荡荡杀了前来。

看官请听，这张任学本是河南巡按，论他的职分，是代天子巡狩，专按各省藩服大臣，府、州、县官的政绩，无论文武官员，大大小小，倘有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出来了，马上就可以摘去印绶，专折奏参；若遇那些土豪劣绅以及一切恃强凌弱、不讲公理的棍徒，一经查出，轻者锁押监禁，重者立毙杖下；若遇地方上有了强盗，马上就可以调兵剿捕；若有重大的军情，还须要同巡抚会商。他自己身边只有中军参将一员，所带不过卫队一营，是不能上前出阵的；若是巡按兼监军御史，格外有旗牌官，可以遇紧急时候调兵出战——总而言之，他的责任专重的是纠劾文武官吏，剪除劣绅豪蛀；至于出兵打仗的事，却用不着他来负责。今日张任学以巡按文臣，居然身临前敌，岂不成了个越职多事吗？这其中有个缘故，不得不把他来补叙明白。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3)

原来这河南开封省城，乃是周王建国之地。当初太祖高皇帝第五子周定王肃，于洪武十四年就藩于此，比起后世所封的亲王，更是尊贵，平时遇有风鹤之警①，那抚、按二臣定要留一个在省城卫护藩王的。自从自成入豫以来，那河南巡抚元默便督兵出省，到处分布人马，防堵险要，并援应各处郡县。后来自成的人马渡河而南，风声日形险恶，周王恭枵一连下了三道令旨，把元默调回开封，防守省城。任学看见贼势日急，官兵疲于奔命，那一般将帅没有一个肯去舍命出力，因此他就一时忠勇奋发，想要替朝廷大大的去出一把力，便连夜拜疏，自请弃文改武，亲赴前敌督战。崇祯帝览疏大喜，立刻传旨嘉奖，改他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署河南总兵官，即日督率开封兵马，驰赴前敌，听候陈奇瑜节制调遣；一面另放了一员监察御史高名衡，代他为河南巡按。任学奉了旨意，立刻调集了人马，令前锋副将罗岱为中军，即日督率大兵，星夜杀奔南阳而来，兵行两日便与自成的人马顶头碰见。两下摆开了阵势。

任学全身披挂，立马阵前，大骂：“万死逆贼，还不早早投降，更待何时！”自成大怒，用鞭向后一指，转出了大将混十万，拍马挺枪直取任学。任学急令罗岱上前迎战，罗岱应声而出，挥刀直劈混十万，两人一刀一枪，大战十五六合，罗岱钢刀起处，早斩混十万于马下。任学麾兵杀上，一时喊声大震，官兵如排山倒海，直向自成阵前奔杀上来。

自成大怒，挥动了长矛，亲自上前接战。他的座马尚未出发，背后早转出大将顺天王，跃马舞刀，大叫“不劳主将动手待我取了这厮的首级来献”。一头说，一头飞马出阵，一口刀拦住罗岱，大战了七八十合，胜负未分。罗岱看见顺天王武艺高强，一时不易取胜，他便心生一计，向顺天王面上虚晃了一刀，随手拖刀向后而走。顺天王舞刀追赶了上来，两马相近之时，罗岱猛然回转身来，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劈顺天王于马下。

官兵阵里见罗岱连斩二将，登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齐奔杀上来。自成的前军首先溃败下来，冲动了中军人马。自成大惊，急调李双喜、马世跃两支人马上前接战，自己率了俞彬、贺锦、田虎、李友等一班勇将，在后接应。自成手执长矛，鸣鼓催战，连斩逃将三员，方才把人马止住。一直战至天晚，方才收住了人马，两下各自停战回营。

这一场大战，自成连折大将两员，损伤的人马不可胜计。正待整顿兵马再与任学决战，不防那探马飞报，说是李过已被贺人龙杀败，那些逃兵败将纷纷退了下来。自成大惊，急忙来见迎祥，请了牛金星一同商议进兵之策。主意尚未商定，接着探马又报，说是总兵王朴、倪宠两路大兵又复杀到。迎祥大惊道：“这还了得！贤甥不可再图进取，火速由镇平、内乡急向陕西退兵为要！”金星道：“事已至此，只有这样才好！”自成便下令，叫探马飞告各路人马，叫他们一齐向陕西边界杀去，一面自率大部人马，直奔镇平一带而来。

岂知他的人马前足开拔，那贺人龙的大队跟手也就追赶到了，王朴、倪宠、张任学三路大兵也分头杀来。自成见官兵四路来攻，一时大恐，便向迎祥道：“目下时机迫切，险象环生，请舅王先率一半兵马，由镇平、内乡的小道杀入商南，暂行驻足，愚甥自率一半兵马，督住后路，且战且走，若能到了陕西，一切就好进行了。”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4)

迎祥无可奈何，只得率了人马首先回陕。自成待迎祥起身之后，方才部署兵将，回军来与人龙决战。

此时人龙奉了陈奇瑜的将令，督率全镇得胜人马，星夜追赶到此。当下两军相遇，自成横矛勒马，大叫“贺总镇答话”。只见官军阵上门旗开处，人龙金盔金甲，骏马钢刀，左有周国卿，右有贺明威，背后拥着何人敌、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高汝利、董学礼、贺勇等一班上将，一齐排出阵前。人龙望见自成大声喝道：“自成反贼，逆天作乱，今日天兵四至，汝辈巳成釜中之鱼，笼中之鸟，死到临头，还不快快投降，随了本镇前去请死，更待何时？”

自成在马上欠身说道：“某与将军，谊属桑梓，曾共游侠江湖，暌违十载。遽以刀兵相见，人事变迁，殊深感叹。但今日相逢，敢有一言贡献，尚祈采纳。现在明朝天运已终，海内豪杰各思趁时飞腾，自己建立一番事业。将军以盖世英才，亟宜独树一帜，将雄兵十万，向中原自逐秦鹿①，何必听人驱策，甘作牛马奴隶？窃为将军深惜而不取焉。”

人龙喝道：“无知的狂徒，胆敢信口胡说。本帅世笃忠贞，受恩深重，今日钦奉圣旨前来拿你！曾记得二十年前，吾与尔在故乡惧乐岩前比武角力，汝屡次屈伏于我？今日吾率了精兵十万，上将千员，汝岂是我敌手。汝若诚心畏惧，便可悔罪投诚，我看在桑梓份上，情愿奏明圣上，以保汝全家不死；倘若不信我言，就此与汝对天立誓罢！”

自成道：“将军不可执拗。今日朝纲愈坏，权奸用事，忠臣尽被诛杀。将军纵然为国效忠，诚恐茅土之荣未必，而斧钺之诛立至。熊廷弼、袁崇焕之事，可为殷鉴。大丈夫生在世上，须要自拿主意，岂可随波逐流，将来悔之无及了！”

人龙大怒，厉声喝道：“逆贼安敢巧说，谁去替本帅取了他的首级来？”说犹未毕，背后已经转出了大将贺明威，跃马舞刀，直取自成。自成背后亦闪出一员上将，生得身长丈二，面貌狞恶，手提一口宽背鬼头大刀，大喝一声：“来将休走，显道神在此，看刀罢！”说时一匹马飞到阵前，挥刀直劈贺明威。明威看见他这一副尊容，早已骇了一跳，心想这是那里跑出来的怪物，真正名不虚传了。一面想一面舞刀迎战，不料这显道神异常凶猛，只见那一刀砍了下来，明威急忙举刀架住，忽听得当的一声响亮，明威两只手的虎口都震麻了。随手左边一刀，右边一刀，横三顺四，杀得明威手忙脚乱，看看的招架不住了。旁边恼了大将周国卿，立刻提刀跃马上前助战。显道神力战二将，毫不畏怯。

人龙在阵前看见显道神这样猖獗，登时大怒，喝令：“二将退后，待本帅亲自来斩这个野虫。”说犹未毕，一马冲出阵前，挥刀直取显道神。显道神丢开了二将，回刀便与人龙接战，谁知他那一口刀顾了上边，顾不了下边，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一时心忙意乱，一个不留心，竟被人龙大喝一声，斩于马下。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5)

自成看见大怒，正待挥矛出战，忽然背后又转出大将草上飞，大叫：“不劳主将动手，待小将前去看他！”看官请听，这显道神乃是自成部下的著名勇将，今日竟被人龙斩于阵前，草上飞是何等武艺，他偏偏敢来出头者？这其中有一个缘故。原来这个草上飞生得身材短小，矫捷如猿，他的枪法又十分烂熟，平日常常说，显道神不懂刀法，一味的靠着勇力野战，将来若遇见了技勇双全的人，便要吃亏，因此他便不甚服气显道神，又见自成平日以上将资格来看待显道神，他的心里更觉忿忿不平。今见显道神被杀，正应了他的言语，又要趁势在自成面前夸一夸他的武艺，所以便冒冒失失地跑了出来，挺枪直刺人龙。

人龙见他来了，顺势就与他交手。战了三五个回合，觉得他的枪法很是熟习，身手也十分灵活，便笑了一笑，向他说道：“你也看一看本帅的枪法罢。”一头说，一头把手中的宝刀向后一撩，顺手接过来一支钢枪，腾空飞舞，直向草上飞杀了上来。草上飞吃了一惊，急忙打起精神，奋勇鏖战。人龙把手中的枪向他一晃，趁空将座马又踢了一脚，那马腾空飞起，一跳便向草上飞的背后直冲了过去。草上飞未及回头，人龙已拗转身子，举手一枪，直从他的后心穿透了前心，蓦地就马上把他挑了起来，大喝一声，直向自成面前摔了过去，只闻得“扑通”一声，那草上飞已经从空掷下。一时两下阵里齐声喝彩，自成也由不得叫了一声好的。

人龙连斩二将，官兵勇气百倍，一时鸣金击鼓，呼哨杀奔前来。自成大惊，急忙亲舞长矛，上前迎战。背后李双喜、马世耀、闯塌天、射塌天等四员大将一齐飞马上前，刀枪并举，舍命来战人龙。无奈官兵锐气正盛，势若潮涌，自成不能抵挡，登时大败而逃。人龙乘胜进兵，一直追赶了五六十里，方才收住人马。

自成回到帐中，便同牛金星商议分兵拒敌，连夜把部下的人马分为六大队，令李双喜、周凤梧、高一功、高杰、俞彬、马世耀等六员大将，分头率了人马，去拒住贺人龙、左良玉、张任学、王朴、倪宠诸路官兵。一面暗中令李过率领精兵五千人为先锋，一直由白河湾、杏花山一带小道，杀奔镇平而来。其时各路官兵先后一齐赶到，李双喜等扼险拒战，拼死不退。人龙探得自成已经由白河湾逃走，不禁吃了一惊，急令周国卿率了人马，星夜前去堵截。

国卿兵至杏花山，恰恰与自成的中军刺斜相遇。自成见了，心里十分忿怒，立刻令李过上前迎战，两下就在杏花山前鏖战起来。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6)

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那李双喜等六路大兵一齐战败，都向镇平一带退了下来。俞彬由小道退走，反殿在周国卿的阵后，看见国卿正在与李过交锋，他便尽率人马，在后面夹攻上来。国卿看见腹背受敌，便不敢恋战，急急率领所部，由山后退走，自成亦无暇追赶。便与俞彬等五将合兵一处，连夜奔入镇平，扼险休兵。

总督陈奇瑜起先以自成逸出南阳，便催督各镇大兵昼夜追赶。及官兵追至镇平，自成已经由镇平入内乡；贺人龙等追至内乡，自成已由荆紫关杀入陕西商州、雒南一带，与迎祥合兵去了。奇瑜大惊，连夜飞檄总兵李卑，率兵扼守山阳一带，一面分调大兵，四路入陕，来追自成。

自成看见大兵云集于关中，生怕陷入绝地，一连召集部下的将士开了几个会议，决定主意。同迎祥尽率全部人马，由陕西向湖北郧阳一带，直取襄阳。前部先锋马维兴刚刚渡过了汉江，不想那湖广巡抚唐晖早督了大将杨正芳等，把荆州、承天一带的水陆隘口防守得铁桶一般。自成看见楚兵有备，即刻把人马折回洵阳，分兵四出，攻陷了房县、竹溪、保康三县，保康知县方国儒、竹溪训导王绍正先后战死。

此时新任郧阳抚治都御史卢象升，部下只有标兵二千名，除了守城之外，不能前去救援各县，因此他便一面防守，一面向朝廷飞章告急。

自成由湖北复回陕西，尽率大队人马，由巴陵、夷陵、紫阳、白河一带，浩浩荡荡向四川杀了前去。大兵到处，连陷夔州、大宁、兴山、通江、巫山等处，夔州同知何承光、大宁知县高日临、兴山知县刘定国、通江巡检郭缵化、大宁训导高锡、巡检陈国俊、指挥王永年、守备郭震辰、田实等先后战死，一时烽火连天，四川抚按告急的文书雪片似飞来，陈奇瑜大惊，连夜移檄四川抚按，叫他们速率本省官兵，设险扼守，一面飞调大兵，星夜向四川进剿。

自成看见官兵全数入了四川，他却又把人马分为三大股，趁空复向湖广飞驰电掣地杀了回来。那三路人马，一路由均州入湖南，一路由郧阳犯淅川，自成自率一路，由金漆坪复入商南一带，梓潼教谕詹嘉言战死。

自成的人马刚刚行至兴安府一带地方，谁知这一回却没有算准，恰恰的又与陈奇瑜由四川撤回的大兵碰了个正好。自成看见官兵大至，又见这兴安一带山路崎岖，他便不敢与官兵接战，立刻率了人马向后退走。岂知他的队伍刚才到了车厢峡一条路上，忽然闻得金鼓齐鸣，喊声四起，一连三骑探马飞报前来，说是总兵李卑率领大兵在前面拦住了去路。自成大惊，急令李双喜率领大将破甲锥、过天星火速前去迎战，务要将官兵杀败，方能进兵。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李自成中计陷车厢(7)

这三路人马刚才调上前去，不防那后面的杀声又起，探马飞报，说是总兵王朴、倪宠两支人马又从后面追杀到来。自成听了，忧忿交集，即刻传令，叫李过、俞彬、夜不收三员大将各率本部精兵，前去迎敌；三将领命而去。

这时候，前后两处同时交战起来，只闻得金鼓连天，喊声动地，不上片刻功夫，探马飞报，说是破甲锥、过天星二将已被官兵所斩，李双喜引兵败退下来。自成正待亲自上前之时，不防后面的探马又到，说是李过、俞彬被官兵杀败，退回来了，夜不收被王朴斩了，两路官兵直向峡口夹攻上来。自成大惊，急忙与高迎祥分督了李守信、高立功、高一功、马维兴、刘宗敏、闯塌天、射塌天、贺珍、贺锦、高杰、田虎、罗虎及新从河南归附的刘虎、袁宗第、郝永忠、马进忠、马士秀等一班大将分头死战，一面令李双喜、李过、俞彬、周凤梧等各率死士，向左右山岩边爬山越岭，设法去截击官兵的后路，意欲冲出这个险地，再看退兵之路。不料此时官兵异常勇猛，自成等几次冲锋，皆被官兵杀得大败而回。自成十分忿怒，传令叫马维兴上前冲锋，自己在后督阵。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维兴一马杀入官兵阵里，手斩副将高文、杜震，官兵立时败退下去。自成正待催兵杀出，不防那左边山外鼓声又起，人报“贺人龙的大兵赶杀来了”。说犹未毕，右边山上的鼓声又起，一时人喊马嘶，尘头高起，探马连报，说是“左良玉、汤九州两镇大兵又杀到了”。自成听罢，长叹了一声道：“大事去了。”即刻传令，叫全部人马悉数退入峡中，暂时休息。官兵见他们已经陷入了车厢峡，便也不再进兵，立刻分布人马，将前后峡口及四面山顶小路重重扼守，困了个水泄不通。

看官知道，这一回的官兵如何来得这样神妙？原來那陈奇瑜起先看见自成的大部入了四川，表面上虽然羽檄星驰，飞调各镇大兵入川会剿，其实他暗中早有个成竹在胸，所以那各省的大兵并没有许多开入川境。当自成兵入夔州时，他却连夜驰至均州，深知自成所发出均州、郧阳两支人马皆系乌合新附之众，又无勇将谋士，不足为虑，至其宿将精卒，全数都在川陕边境上随着自成的。因此他便认定，要聚集兵力，专来扑灭此股人马，就在均州飞檄陕西巡抚练国事，督率关中、固原的大兵，驻商南扼堵西北；郧阳抚治卢象升，督率抚标兵马，驻房山扼守正西；河南巡抚元默，督率本省官兵，驻卢氏扼堵东北；湖广巡抚唐晖，率湖北官兵，驻南漳扼守东南。因此神不知鬼不觉，不上一月功夫，便安排得齐齐整整，消消停停。自成一着棋输，被官兵步步蹙至兴安小道，一时大兵云集，四面合剿，马上陷入车厢绝地，其余那两支人马，早被唐晖等杀得落花流水，瓦解冰消，不成问题了。

其时自成被官兵四面压迫，一直退到车厢峡里，举目四顾，但见两面峭壁，中间一条狭路，迤南接着一片荒地，连林木都不生长。外面又被官兵层层围困，犹如铁桶一般，看到这个情形，便是插上翅也不容易飞了出去。自成下得马来，见了迎祥，双泪直流道：“愚甥不才，今日败入绝地，又连累了舅王。与其大家束手就戮，不如愚甥先自寻死，舅王拿了愚甥的这颗头颅，去向官兵乞降，或者尚能免得一死。”说时飕的一声拔出了佩剑，向颈上便抹，迎祥大惊，急同诸将一齐上前救护——要知自成性命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1)

第八回

话说自成正欲拔剑自刎，被左右上前拉住，夺去手中的宝剑，将他扶到帐中，大家暂时扎营安息。偏偏这个时候，又值连宵大雨，遍地泥泞，自成等万分愁楚，只得搭起帐棚，待天气稍晴，再作区处。岂知这一场雨，竟连绵不绝，一直下了二十多天。那各营的兵将，饥寒交迫，每日坐卧泥水之中，十人九病；弓箭上的胶皮、羽毛，完全都潮脱下来。

危急情形眼看一日紧似一日，迎祥、自成急得忧心如焚。又见那两面山顶上的官兵，都纷纷用箭向峡中射了下来，箭头上面都裹着一张告示，各营将士人人传观，私下议论不已。自成闻知这个光景，当下命人取了一张进来，展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大书道：

钦差兵部待郎、总督五省兵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尚方剑陈

监督楚豫晋川陕五省官兵、提督大教场、兼管乾清宫事杨

为出示招抚事，照得本钦差：此次奉旨讨贼，剿抚兼施。现在大兵云集，贼众坐困死地。本当督兵进剿，歼厥丑类，特体

朝廷好生之德，权施法外之仁，网开一面，予以自新。凡尔被胁难民及诸头目，苟能洗心革面，悔祸输诚，本钦差必能曲予保全，俾其效力自赎。若有将高、李二逆生擒来献及函首军门者，尤当奏明圣主，立予破格之赏。倘若顽梗不化，抵抗天兵．一旦逆巢攻破，势必骈首就戮。尔等皆有身家性命，为祸为福，速自择之。切切此示。

自成看了这个告示，越发急得坐卧不安，诚恐手下兵将立刻哗变起来，肘腋之祸，近在眉睫了。

其时座旁早走出一人，口称：“将军且慢着急，某有一策，可以脱离险关。”

自成视之，不是别人，正是谋士顾君恩也。自成道：“先生有何妙计？快快说了出来！”

君恩道：“告示上那个姓杨的，就是从前在河南受我们运动的杨应朝。这个人贪鄙异常，又是崇祯帝跟前的心腹太监。今日事到临危，不如再多多拿些宝物，仍去钻他这条门路，定然有个办法的。”

自成摇头道：“我们从前既降而叛，已经失了信用，他岂肯再来相信？”

君恩道：“我们从前降的是常道立，听说奏章到京时候，我们已经变了，因此应朝的同党竟把那个本章压搁住，始终没有奏闻。后来应朝还奏劾统兵文武，贻误军机，放走了我们。可见从前的事，朝廷并不知道。如今我们一面用重贿再去诱他，一面极力表示我们这一回的诚心归顺，求他在暗中斡旋一切；一面直向陈奇瑜军前请降，奇瑜仗着兵多，必不虑我们叛走，又怕我们窘急拼命，必定准其投降。缓开了这一口气，再寻设法也好。”

迎祥道，“先生说得不错，我就是这样想法。不然他们一两日内，一鼓进兵，岂不完了吗？”

自成道：“这也使得。此间有的是金珠锦绣，可以多多拿去。”一头说，一头向牛金星拱手道：“此事又要先生辛苦一趟了。”

金星道：“这个不妥。我前次食了言的，今日再去，岂非自行送死？我的性命不打紧，误了大家的事不好。”

君恩笑道：“老牛，你何苦拿般做势的？我知道你有这个手段，快快的去罢！你还要高王同李将军与你下话才好吗？”

金星道：“去是可以去的，杀是杀不了我的，但是不能保定成功罢。”

迎祥道：“尽人事以听天命罢。”

金星应命，即日打捆了许多金珠宝物，收拾齐全，又遣了一名精细小校，由山僻小道，攀藤附葛，越过了一重山岭，直向倪宠的营前，声称要见杨监军，求他们带去见面。那些兵士不敢怠慢，立刻回明了主将，转禀应朝知道，才带他进去，呈了金星的密函。应朝看见了，即刻发下令箭一支，叫旗牌官随同来人持赴峡口，传谕前敌将士，把牛金星及随行赍带礼物的一行若干人放了出来，自去干他们的勾当，不题。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2)

看官请听，这监军一职，是何等重要责任，如何打发出太监来充当？说起来，从前秦始皇曾遣太子扶苏监蒙恬之军于上郡①，那是尽人皆知的了。就是明朝的监军，普通都是由都察院、简放佥都御史、监察御史或是由兵部侍郎亲自出去充当。当年赵文华就是以兵部侍郎出监胡宗宪的兵马②。甚至有时候事情重大，还放出一位亲王来，至小也是一个监军道。可见这监军一席，威权至重，责任是很不小的了。后来朝廷因为：不放心外任文武，特地放出这些内宫，寄以耳目腹心之任。你想他们这些身体不全的奴才③，哪里知道忠孝廉耻？哪里懂得用兵的韬略？到了无事之时，他专会作福作威，妄自尊大；一旦军务吃紧，马上传一道号令，将那些勍兵健将，一齐调来，作了他的护卫，赶到前头打了败仗，他就拔开腿，一溜烟首先逃走。逃走之后，还要咬文嚼字，奏参这一个临阵退缩，那一个贻误军机，弄得一班统兵文武，敢怒而不敢言，大凡有志气的男儿，谁肯去受他们的狗气？不受又不得过去，因此越弄越糟，武功毫无起色——这一宗，确是明朝大大失着之处，后人应该晓得才是。闲言少叙。

且说那牛金星携带了重宝来到杨应朝军中，呈上高、李二人的禀启，一面极言“前次之变，本出自三五私人之意，以致煽动了全部。后来自成因为在监军处失了信用，立刻把他们都斩首号令起来。目下全部将士，皆已畏惧天威，个个情愿担风险”等语，说了个天花乱坠。

应朝见了这许多的金宝，又听了金星的一片恭维话，立刻心花乱放，满脸堆下笑容，说道：“只要你们诚心归顺，这里的事，我总一力维持，你回去快快送降表罢。”

金星得了这个上卦，即刻辞了回去，告知迎祥、自成，连夜写了降表，遣精细偏将一员，赍走陈奇瑜军门请降。

此时奇瑜督率各省官兵，把自成节节逼入峡中，加以大雨连旬，眼看得他们不是病死便是饿死，这一场大功，马上就要告成的了。奇瑜正在得意之时，忽见旗牌官入帐禀称：“高迎祥遣人来送降书，现在辕门候令。”奇瑜听了并不商量，便传令叫把来人斩首号令。

帐前的武士答应一声，立刻就要动手。只见那监军杨应朝陡然立起身来，喝声：“慢着！”回头向奇瑜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他们是窘急来降，岂可连降书都不看，便把使者杀了！”

奇瑜道：“这高、李二贼奸狡异常，岂可轻易信他！况且他们已经陷入绝地，指日便将授首，又何必去多费这些唇舌？”

应朝道：“老先生之言错了！‘困兽犹斗’，古有明箴。今日他们来降，风平浪静，克成不世之功，这是天赐我们的机会，岂可失之交臂？倘若操之过急，那一班亡命之徒，左右是个死字，一旦拼起命来，谁能操这个必胜之券？况且朝廷屡降剿抚并行之旨，今日不准他们投降，万一事变不测，叫他们铤而走险，虎兕出柙，伊时损兵折将，老先生又当怎样向朝廷交代？这一宗事，我做监军的先当不起，还要慎重才好。”说罢连连摇头不已，又连声说道：“从前旷日持久，劳师糜饷，都迭次降旨，严重申饬过好几次。今天这事，岂可任意激变，这还了得！”

奇瑜被他这一片大话说得登时没了主意，又想这杨应朝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平常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此刻违拗了他的意思，难免马上就要飞章入奏，将来果能擒贼献俘，固然是无甚说的；但是用兵一道，变化无穷，万一被高、李二逆逃了，那崇祯帝的脾气，是毫不容情的，无论你是什么阁老大臣，元勋世冑，要是贻误了军机，马上就要斩首西市的。因此他便想了一想道：“监军说得有理。”立刻传令，叫取了降书上来，提起笔就要批准。

只见帐下闪出总兵曹文诏，连声道：“不可不可！这高、李二贼穷凶极恶，奸诈异常，今日穷五省兵力，费无数的粮饷，方才把他困入绝地，岂可听其片语伪辞，轻轻的纵出险要？况他从前在河南既降复叛，今天又用这个诡计，这事还请监军慎重才好。”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3)

应朝听了，冷笑了两声道：“捣穴擒渠，将军自然是封侯赐爵的了。但是你只看见猛虎在陷，还要知道困兽犹斗。若是逼得他们无路可走，回头与我们拼起命来，将军固然是英勇无敌，诚恐别的将帅没有！这样武艺，岂不误了我们万岁爷的大事！那时候，谁来担这个重咎？只要将军肯负全责，我便立刻入奏，将来这个大功，完全让你一人罢！”

文诏听了，气得满脸发青，一句都不言语。

此时陈奇瑜也把这事看得容易，当下批准了降书，传令前敌将士，不许妄自进兵。一面限定第三日午刻，先叫迎祥、自成二人单身出见；其余兵将各按部伍，都在峡口点名，待收过兵器，听候改编。

这个号令一下，那各镇的总兵、副将及大小将弁，都遵令各守汛地，专候自成等出降，大家都好分功。

到了那日午正初刻，奇瑜便抽调了各镇官兵，分扎在峡口两旁，一时旌旗蔽日，鼓角喧天。一班将帅都披坚执锐，怒目环视，一行一行的挺身侍立。这个当子，但见那迎祥、自成甥舅二人，都衔璧自捆，从峡里走了出来，一直由那夹道剑戟之中，低首而行，行至中军，匍匐军门，泥首清死。后面随着牛金星，捧呈兵符册籍。奇瑜传令，先把二人的绳子解了，然后入帐跪见，又向他二人宣布朝廷的恩威，勉励他们以后赤心报效朝廷。二人叩首谢恩，退了出来。奇瑜又下令，叫把峡内的人马按照名册，依次点出。一直点了三天半，方才点毕，总计大小将校六百七十八员，步兵四万四千五百名，骑兵一万六千三百名，共收各种兵器七万八千余件，辎重、粮、饷、马匹不可胜计。各镇总兵将人马、器械、粮饷一齐汇了总册，然后入帐缴令，请示定夺。

奇瑜虽然收抚了高、李的全部，但是这一般骄兵悍将，一时应该若何安插？便向应朝道：“这新抚之众，都是狼子野心，不如把他们一队一队地划分出来，交与各镇，零碎夹编在官兵里头，过上一两年，自能化桀骜为驯良，方免得意外之变。”

应朝道：“用人勿疑，疑人勿用。今日他们两个既然归顺了朝廷，就算是朝廷的将士。依我看来，不如把那些人马仍旧交还高、李二人统辖，免得他们疑心，日后若有缓急，方能够得他的死力办事。况且他们那些人马，别人是驾驭不住的，把他们夹插在官兵队里，那些人看见我们不以诚心待他，他们难道就不顾虑？万一都在暗中煽惑起来，岂不是我们故意把奸细请了进来？一旦出了意外的乱子，岂非前功尽弃，还要受大大的危险吗？”

奇瑜这回也是合该倒霉，不知不觉，又听了他的鬼话，随即下令，叫把新降的人马，仍旧拨归高迎祥、李自成二人统带，所收的械器马匹，一律发还。

这个号令一下，只见那帐下又走出两员大将，连声请督帅慎重。奇瑜视之，乃是总兵曹文诏、左良玉也。二人看见奇瑜要将人马、军器发还自成，因此便齐声说道：“不可不可！这高、李二贼，诡诈异常，从前在河南的时候，使我军功败垂成，覆辙不远，前车可鉴。今日幸而堕入樊笼之中，纵不枭首军门，也当献俘京师。岂可再予兵权，致生他变！”

说犹未毕，座上恼了监军杨应朝，大声喝道：“汝二人一勇之夫，只知道擒贼立功，去讨朝廷的懋赏，那里晓得‘杀降不祥’——古已有的良言。朝廷屡降明旨，凡是悔罪投诚的，无论何人，一律赦死录用。你二人焉敢固执己见，定要杀害他们，以伤我皇上如天之仁，这是何等居心！”二人碰了这个钉子，只得垂头丧气，退回本班。

这里奇瑜将人马交还了高、李二人，连夜同杨应朝会衔上疏，由八百里加班奏捷。

兵部尚书杨嗣昌得了这个捷报，立刻据情转奏。崇祯帝大悦，马上传旨，敕下吏、兵二部，将在事出力的文武查明现任职衔，分别议叙，请旨定夺。一面又敕陕西巡按，将军前受伤、阵亡及被害地方情形，详细造册汇奏。其总督、监军、抚、按、各镇总兵等，均待将善后安插等事办理妥善后，另候特旨升赏。又敕陈奇瑜，勒令高、李二人，限期将张献忠全股荡平，准其赎罪录用。这几道旨意一下，那一班文武，自然遵旨赶办，无容赘述了。

再说那自成，自从经了这么一番挫折，深知道用兵须要讲究韬略，不可专靠着武力取胜。因此投了官兵之后，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部下的兵士闹出一点事来，马上就要弄险的，每日除巡查部伍之外，便叫牛金星、顾君恩二人来在帐中，与他讲说《三国演义》、《说岳传》①等书并一切古今的战阵兵法。自成本来是浅浅能认得几个字的，因为他的天分聪敏，所以不多几日，便把那些讲过的书，一齐都完全记忆在心，慢慢的自己连小说都能看得下去了。从此以后，他的智识日增，用兵也日渐长进，甚至小说之外稍深一点的书，也能涉猎了。此是后话。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4)

再说那总督陈奇瑜，自从奉到朝旨之后，便将各省人兵除抽留外先后都调回原防，一面遵旨叫高迎祥、李自成所部的人马，火速开赴汉南一带，前去剿灭张献忠，立功自赎。

自成得了这个将令，心中大喜，立刻把部下的将领及牛、顾两谋士一齐招至中军，向他们发言道：“我们这回因为失了计算，以致败入绝地，所以从权做了这个诡计，以济眉急。但是大丈夫生在世上，终要独树旗帜，焉能长久被人羁捆！今日既令我们移兵汉南，正是天赐的机会，诸君以为如何？

自成说完了话，只见那在座的将校，一齐立起身来，齐声说道：“将军说得有理，我辈都愿听指挥。”

顾君恩道：“这事千万不可造次。此去山路崎岖，非常的险峻，倘若走露了风声，被官兵两头截杀起来，还是无路可走。以某愚见，目下只可将人马暗中布置齐备，表面上务要小心恭顺，遵令而行。待将前途的栈道过了，然后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方能保得万全。”

自成道：“先生说得有理！”便令李双喜、马维兴、李守信等悄悄出去，授意各营将士。一面约了迎祥，亲向军门叩见陈奇瑜，请示开拔日期，并求通饬前途所过的州县，预备粮秣。次日又向奇瑜、应朝两处去参见，恳请面授机宜等事，喜得杨应朝心花乱放，向他们说道：“你们二人今天做了朝廷的武将了，便要好好的去替国家出力。我回京之后，定要在皇上面前大大地抬举你们，将来稍能立一点功，便可以加官进录了。”

二人闻言，连忙叩首谢恩，然后回到营中，下令出兵。李双喜先行，高迎祥居中，自成督诸将殿后。大军次第开拔，陆续起行。沿途一带的文武，都奉了奇瑜通檄，将军用粮秣预备齐全，踮踮没有缺误。临行之时，应朝又派了三十员随营文武，来在军中，沿途护送，免得所过州县发生误会。因此自成的人马一路上风平浪静，居然渡过了栈道。

自成见险关已过，便把人马扎住，休兵一日，然后传了一个密令。这个号令一下，各部的人马登时哗变，尽杀护送及安抚官五十余人，将沿途所过的州县、村镇大行焚掠起来。霎时间烽火连天，烟尘四起，各县告急文书雪片似的飞来。

奇瑜一连接了五个警报，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传令：飞调总兵贺人龙、李卑星夜驰赴汉中府，迎头截剿。一面飞咨三边总督洪承畴，火速派兵协剿；一面亲自督率了各镇大兵，兼程出发，来与自成决战。

不题奇瑜在这里调兵遣将，分头并进，再说自成率了人马，沿途攻城掠寨，直向汉中一带杀了前来。行了不上两日，只见那前头的探马飞报，说是总兵李卑率领大队人马拦住了去路。自成大怒，即刻指挥人马上前迎战，两下就在平坦之处摆开阵势。

李卑横刀勒马，在阵前大叫：“自成反贼，快快上前领死！”自成大怒，传令叫大将老张飞率兵出战。老张飞领命，立刻挺枪跃马直取李卑。李卑厉声喝道：“无名小卒，焉足污我宝刀，快快回去，叫李自成出来洗颈就戮罢！”老张飞那里理会？举手一枪，直向李卑刺来；李卑大喝一声，挥刀便与他接战，两下阵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交马不上十合，李卑手起一刀，斩老张飞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直向阵前冲杀了上来。

自成大惊，急忙向后军调了大将马维兴上前接战。维兴奉令，提刀杀出阵来，交马一口气大战了七八十合。二人武艺高强，自午至未不分胜负。自成看见风头不好，立刻鸣金收军，一面调弓弩手射住阵角，然后缓缓地收住人马，传令叫各营坚守壁垒，不许出战。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李自成兵败走平凉(5)

次日一早，李卑又鸣鼓进兵，前来搦战。自成仍旧深沟高垒，不肯出战，一面向迎祥商议道：“此去道路险窄，李卑又是著名的勇将，看前日阵上情形，这一支官兵是很难对付的了。依甥愚见，不如弃了正路，趁他们不曾防备，我们尽率全部人马，由凤翔一带杀入陇右，再作良图罢。”

说犹未毕，只见牛金星立起身来，拍掌笑道：“这个计策好。目下我兵在这里哗变，各路官兵都向汉中开发。在他们的意思，总以为我们必然去取汉中府的。如今出其不意，我兵复向这一路杀了过去，弄得他们千里跋涉，疲于奔命，然后相机而行，以逸攻劳，一鼓可以破之。”

迎祥道：“既是这样，便可赶紧出发。”

自成领命，立刻下令，叫李过、俞彬、李守信三人各率本部精兵，前去各要隘加意扼守，防备贺人龙一支人马，并截左良玉的来路；李双喜、萧云林、高杰、周凤梧四人，各率大部精兵，分头扼险，敌住李卑的大队，并防堵陈奇瑜来追。两路人马开拨之后，自成便把中军大队一齐调向后方，一面令催李双喜开营出战，直向李卑的大营杀了前去。

此时李卑看见自成一连两日不战，正在疑惑之间，忽闻李双喜率领人马扣垒搦战，李卑大异，立刻披挂上马，来与双喜交锋。二人见了面更不打话，一气大战了七八十合，未分胜负。其时周凤梧看见李卑英勇难敌，他便挺枪跃马上前助战。李卑部将伍维藩看见凤梧出马，他亦舞刀杀出阵来，接住凤梧大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一直杀至天晚，方才各自收兵。

前方正在相持不下之际，自成便趁着这个当子，留下高一功、李友二人接应前军，自己同迎祥尽率全部大队，连夜拔营起行，直趋风翔一带而来。此时西路官兵毫无防备，自成大兵一到，连陷凤翔、凤县、山阳、麟游、崇信、巩昌、临洮、平凉、泾州。崇信知县庞瑜、山阳知县董三模、凤县主簿吉永祚、教谕之蔚、乡官魏炳、泾州知州娄琇、麟游知县吕名世等，先后战死。一时烽火连天，震动了甘肃全省地面。

甘肃抚按连章向朝廷告急，崇祯帝览奏大怒。因为风翔一带防守无备，把陕西巡抚练国事革职拿问，另以佥都御史甘学阔巡抚陕西，责成他督率陕西官兵，协同洪承畴入甘会剿。

这个时候自成的大兵已经杀入平凉一带，那李双喜等两路人马亦相继入甘。自成会合了诸将，便向大众商量道：“我兵在陕西几次失利，今幸安安稳稳脱离了险地。现在各路有兵又将追至，究竟应该向何处进兵？大家商议一个妥善之策才好，请众位各抒所见，我们取个折衷办法，免得临时忙乱，再蹈前辙。”

牛金星道：“目下我军虽然出了险地，但是那三边洪承畴的人马不久定要杀到。这巩昌、平凉皆非用武之地，不如趁洪承畴未曾回镇之时，我们先移兵去取固原。若能得了固原州，那时候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便不害怕他们了。”

迎祥道：“这话不错。固原地当险要，人民素称富庶，趁他大兵远出之时，一鼓可以攻下。”

自成道：“既然如此，便是愚甥亲自出马罢。”

迎祥大喜，即刻传令，叫自成先行，自己率了大队随后出发。

自成领命，立刻点起人马，仍令李双喜为先锋，率领八千人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大队继续前进．一路上浩浩荡荡杀奔固原而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1)

第九回

话说崇祯七年秋八月，自成亲督大兵进攻固原，前部先锋李双喜连败副将周天礼、张应昌两支人马，警报到了固原。分守固原道佥事姓陆名梦龙，闻得自成兵至，他便传令游击贺奇勋率了人马，火速前去迎战。一面向抚按请兵援应，一面分布人马及城中的居民，昼夜防守城池。

这个时候，自成的人马已经围攻了隆德县城，隆德知县费彦芳一面死守，一面向固原告急。

此时固原总兵早已督兵远出，梦龙得了隆德告急的文书，他遂率了都司石崇德及官兵三千人，星夜来救隆德县。一面飞檄贺奇勋，首先赴援。岂知奇勋的人马尚未赶到，李双喜早已攻破了隆德县城，知县费彦芳战死，自成的大兵由硝河一带长驱而来。

双喜一军首先与贺奇勋的援军打了一个照面，两下摆开了人马。双喜手提大刀在阵前耀武扬威，大叫：“来将早早让开大路，免伤和气。”奇勋大怒，挺枪跃马直取双喜，双喜挥刀接战。交马三十余合，奇勋料敌不过，拨马向后退走。双喜麾兵杀上，官兵大败而走。

双喜趁胜追赶，一直追至老虎沟地方，忽见前面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探马飞报，说是固原道陆梦龙亲率大兵前来接应。双喜闻报，当下传令，把部下的兵马依山扎住。一面摆开阵势，令大将袁宗第、郝永忠率精兵五千人，分两翼预备与官兵鏖战。

这个时候，那梦龙的大兵早已摇旗击鼓，风驰而来，与贺奇勋合兵一处，直扑双喜阵前挑战。双喜看见官兵来势凶猛便下令叫大将贺珍首先破阵。贺珍应声而出，挺枪跃马直取梦龙。梦龙阵上的大将贺奇勋、石崇德双枪并举，一齐出马来战贺珍。战了片刻功夫，贺珍早已枪法错乱，卖了一个破绽，拖枪败下阵来。梦龙亲自擂鼓，麾兵奋战。双喜大怒，立刻拍马舞刀来战二将。无奈那贺、石二人殊死奋斗，后面又有陆梦龙拼命督战，一时两军阵里金鼓齐鸣，喊声四起。

正在双方鏖战之时，不防那自成的大队又铺天盖地杀了前来，前军马维兴、高立功、高一功、周凤梧等各引铁骑三千一声呼啸，把官兵足足的围绕了三匝。

梦龙大惊，急忙收兵一处，与石、贺二将向着自成帅旗，一直杀了前去。梦龙刚才杀出第一重战场，顶头便撞着李过、俞彬的两支人马，迎面截杀上来，梦龙大怒，急令部将王忠率领本部人马上前接战，王忠领命，拍马舞刀直取李过。李过大喝一声，举刀直劈王忠，王忠大惊，连忙用枪架住，未及还手李过又是一刀砍来，横三顺四，杀得王忠手忙足乱，拨马向后便走。李过飞马赶上，照定脑后一刀劈王忠于马下，部下一声呐喊，直向梦龙扑杀上来。奇勋、崇德急忙上前救护，双刀并举，与李过大战不休。自成在后军催督诸将，一齐围杀上来。一时喊声四起，金鼓喧天，石、贺二将先后力战阵亡，自成的人马齐声大叫：“梦龙早早投降，免污刀斧。”梦龙大怒，率了数十骑亲兵东冲西突，奋勇死战。无奈那敌兵越战越多，梦龙部下的人马简直死亡殆尽了，梦龙身中三矢，看看敌兵杀近身来，恐怕被执受辱，就在马上拔出了佩剑，仰天长叹一声，自刎落马而死。

自成见梦龙已死，官兵全军覆没，他便催督大兵直奔固原而来，岂知他的大队尚未杀到，那甘肃巡抚早派了副将郭天喜率领精兵五千人，将沿途的隘口一律扼守住了，因此自成的人马一时不能前进。

其时三边总督洪承畴闻知梦龙兵败战死，他便连夜赶到陇州，一面分调大兵去守固原，一面申奏朝廷，请敕各省官兵入甘会剿。

崇祯帝接到洪承畴的奏报，方才知道自成等既降复叛，完全是监军杨应朝一人的包庇，陈奇瑜因为听了他的言语，以致纵虎归山，贻患无穷，因此大为震怒，立刻降旨，将监军太监杨应朝发交洪承畴军前正法，总督陈奇瑜即行革职，拿解来京交刑部治罪，所有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兵马着洪承畴暂行兼督，即日鼓励兵将迅速灭贼。

奇瑜辛苦了几年，一场功业尽付东流。论起他的为人，总算是一个忠心赤胆、尽忠于国，万不可以后来的成败便错怪了好人。但是那崇祯帝对于他，也算得特达之知。他本是山西保德州人氏，由进士出身，从河南按察使升陕西布政使，崇祯帝知道他勤慎知兵，特擢右佥都御史，代张福臻巡抚延绥；平贼有功，再擢兵部右侍郎，总督五省兵马。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2)

奇瑜有一个妹妹，未出阁的时候那郎君便得病身亡，他妹妹闻知这个凶信，便天天涕泣，立誓不字别人，定要过婆婆家侍奉翁姑，嗣子守节。但是他的母亲怜女心切，不肯答应她这个主意，还要赶紧与她另觅一个相当的女婿，以便挽回她的痴心。她看见母亲与她意见不同，又怕夺了她的志气，因此便痛哭了一场，趁空跳入一个莲花池中而死。当时就惊动了保德州的人士，联名向官府呈请旌表。崇祯帝见了这个奏疏，又因她是奇瑜的胞妹，不禁大为嘉叹，说：“满朝文武都是堂堂须眉，哪一个像这女儿的贞烈？若是内外臣工都能比得上她，国事决不能弄到这步田地！当此世风浇薄、四维不张之际，若不将这个贞女特加旌奖，实不足以维持纲常，风励天下。”于是立敕礼部，传旨旌表陈氏贞女，并行文该省抚按，在保德州建立专祠，并御制七言诗一首，悬于祠内，诗曰：

未谋夫面继夫亡，不比寻常烈女行。

白发犹难持晚节，青年谁肯负春光？

魂飞天外云霞散，魄落池中草木香。

朕泪从来轻未下，为卿千载振纲常。

崇祯帝既已旌表了陈氏，又念奇瑜正在督兵讨贼之时，特地降了一道温旨，夸他一门忠孝，劝他不可过于伤感，在他们当日君臣之间，也就算得个殊恩异数，有加无已了。及至他事败之后，削职回家，后来京师失陷，清朝定鼎北京，他想起前朝的恩遇，日日痛哭流涕，也学了他妹妹的故智，乘间投河身死。看来这位先生也总算是有点人格的了。闲言少叙。

再说那京营总兵官王朴率领大部官兵，由合水来援固原，恰恰与自成在中途相遇。这时候自成因为郭天喜扼守了隘口，大兵不能前进，一见王朴兵到，他便传令，叫大将高杰、俞彬各率精兵五千人，即日驰往镇原，与王朴接战，一面自率人马，随后接应。

两下大兵相遇，各将部伍摆开。王朴横枪立马，首先搦战；俞彬也不答话，跃马挺枪杀上阵来。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两人交手大战了五六十合，王朴料敌不过，拖枪败下阵来，俞彬麾兵杀上，官兵大败而走。正在追杀时候，却得后面倪宠的大兵又到，两下混战了一场，方才各自收兵。到了次日一早，那倪、王二镇又复鸣鼓进兵，倪宠在前，王朴继后，直向俞彬寨里冲杀上来。俞彬、高杰急忙把人马分开，暗中设下两处埋伏，然后披挂上马，引兵出迎。高杰一马当先专寻倪宠，两马相交，大战了三十余合，倪宠招架不住，拖刀向后便走。高杰那里肯舍？一马追杀上去。不防前面王朴的人马又被俞彬杀败，这时候官兵后军在前，前军在后，中间夹着俞彬的人马，后面又是高杰的追兵，直杀得两路官兵抛盔弃甲，大败而奔。倪、王二将看见不能抵挡，急忙收集残兵，连夜向安化、合水一带退走去了。

自成得了前军捷报，立刻率领人马，星夜折回前去，再与郭天喜夺隘进兵。不防这个当子，忽然接了两个急报，说是总兵李卑由安化杀来，贺人龙由合水杀来，会合了倪、王二镇，声势十分浩大，高、俞二将连夜向自成请兵援应。自成大惊！要待合兵一处去与官兵决战，又怕郭天喜从后面杀来。因此自己仍旧守住大营，与天喜互相抗峙，一面传令，叫大将马维兴、扫地王、高一功、周凤梧等，各率精兵三千人，星夜向镇原去协助高、俞二将，抵御官兵。

此时高、俞二人闻得贺人龙、李卑两镇人马到来，他们二人便不敢浪战，只得深沟高垒，以待援兵；如今看见维兴等到来，就立刻请了四人来营，商议进兵的方略。俞彬首先发话道：“这贺人龙、李卑都是陕西的名将，不可轻易出战。明天我同高、马二将军各引本部人马，去向安化迎敌李卑，黑煞神老弟同周、高二位尽率所部人马，向合水去敌贺人龙。无论如何总要把这两路官兵杀退，方能与他们争锋。”众人听了一齐赞成他的主张，情愿奋勇去干一场。

俞彬道：“来日一战，关系非轻，倘若战而不胜，叫他们长驱过了镇原，那时候又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了。依我愚见，不若再向高王处去请双喜兄前来帮助更好。”众人闻言，都说使得。于是俞彬便差马再向迎祥处去调李双喜。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3)

到了次日一早，两路六支人马分头出发，去与官兵接战，就中单说俞彬同高杰、马维兴三人兵至安化，前头李卑的兵马早已列阵相待。李卑横刀勒马，大叫：“俞彬、高杰、马维兴你们三个都是当世的好男儿，为何不替朝廷效力，取封侯之赏，却甘心去失身匪类，自寻灭族之祸？本镇今日饶你一死，快快的解甲投诚，随了本镇前去立功罢。”

俞彬厉声答道：“今日之事，各为其主，不必多言，有本领的快快上来罢。”

李卑大怒，喝声：“谁去与我斩了这厮来报？”

说犹未毕，背后转出了大将万夫雄，手轮一柄月牙大斧，大喝：“贼将休走！”一马冲上阵前，挥斧直劈俞彬。俞彬背后转出大将杜清，跃马舞刀，拦住夫雄大战了十五六合。夫雄打起精神向杜清顶门上一斧砍了下来，杜清急忙举刀架住，觉得他那一把斧重如泰山，直震得两只手的虎口酸麻，未及还刀，夫雄又是一斧从空劈下，杜清措手不及，竟被砍下马来。官兵一声呐喊，直向阵前冲杀了上来。

俞彬、高杰、马维兴等看见杜清被斩，急忙率领人马分头杀上，高杰一马当先，与李卑交手大战了三十余合，引兵向后退走。俞彬正在与万夫雄大战，不防高杰的人马由前敌退回，反冲动了他的部伍。李卑麾兵奋进，俞、高、马三将合兵一处，方才把官兵抵挡住了。一直杀至天晚，方才各自收兵。

俞彬等败了一阵，又折了杜清，心中十分烦恼。正在商议对付官兵的方法，忽见探马飞报，说是合水一路也被官兵杀败，扫地王已被贺人龙所斩，周、高二将节节退了回来。俞彬大惊，只得连夜向自成大营请兵援应，一面遣人告知周凤梧，约同各守险隘，扼守镇原大道。

此时李双喜已经奉了自成的将令，督率精兵五千，副将十员，星夜赶上前来。因为官兵的势力十分浩大，双喜等也不敢轻易出战，只得仍旧把人马分屯各要隘，连夜再向迎祥、自成请示机宜。这段暂且拦住。

再说那崇祯帝，起先闻得贼入甘肃，平凉等处相继失守，固原亦危在旦夕，因此便连降严旨，责成洪承畴迅速灭贼，并敕山东巡抚朱大典、郧阳抚治卢象升，各调本省及所辖兵马，会同楚、蜀、晋、豫四省官兵，火速入甘会剿。因此那洪承畴也添调了左光先，督率大兵，前来协攻镇原。

自成在甘肃探知四路官兵皆已出动，安化、合水两路人马也是败报连来，一时四面楚歌，军心摇动，他便大形忧闷，立刻请了牛、顾二谋士来到中军，同迎祥商议用兵的方针。

牛金星道：“目下官兵四至，固原又不能取得，为今之计，不如趁官兵未曾杀到，赶紧收兵一处，连夜退入终南山，扼险固守，使官兵不能长驱进攻。一面再遣人去与张献忠联络，叫他尽率所部来会，然后由陈州再入河南。现在官兵全数开入陕、甘，待他们千里而来，我们又入了豫境，若官兵杀入河南，我们便可趁势向安徽的凤阳、泗州一带杀了前去。如此则我兵逍遥自如，官兵已疲于奔命矣！”

自成大喜道：“先生这个主意，正与我的心意相同。”迎祥亦说这样甚好。自成立刻走到帐前传令，叫前敌将士且战且走，陆续都向陇东一带取道入陕，然后径向终南山进发，自己同迎祥率了大部人马，亦跟手拔队起行。一面又遣顾君恩去与张献忠联络，劝他早日出师，以便厚集兵力，去与官兵决战。

原来那张献忠，上回因为不肯与自成合作，后来在商洛一带被杀了个四分五裂，他便收集了残部，窜入深山之内，苟延残喘。正在那无聊之际，忽闻自成又来同他联合，约他同入河南，他便大喜，即刻点起人马，从陈州一路先入河南，自己却带了少数亲兵，一直向终南山来与自成相会。

自成闻知献忠来了，立刻同迎祥出来把他迎入帐中，设宴相待。彼此商议了两天，决定两家人马一齐进发。可巧那李双喜、李过等各路人马与官兵左光先、贺人龙等在陇州大战了四十余日，后来也陆续向终南山退了回来。自成见人马已经会齐，便同张献忠分兵两路，令大将李双喜率兵三万人出郧阳，献忠的部将罗汝才尽率所部人马，就近出河南，大将李守信率兵一万人居中策应。

自成同迎祥、献忠尽倾大队离了终南山，由陕入豫，霎时间烽火连天，湖北、河南同时告急。总督洪承畴大惊，连夜飞檄各省文武，严守封疆，一面咨报兵部，并奏劾陕西巡抚甘学阔防剿不力，贻误军机。朝廷降旨：将学阔革职遣戍，另以副都御史孙传庭巡抚陕西。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4)

这时候，自成的声威大震，洪承畴先后所调各路官兵：大将杨正芳、张上选因攻击自成的后路，被周凤梧、萧云林等奋勇大战，官兵全军覆没，杨、张二将同时阵亡；承畴又调左良玉、汤九州两镇大兵，连夜追杀到来，前锋大将凌元机、胡良翰又被凤梧杀败，胡、凌二将先后战死。承畴看见敌势浩大，官兵连战失利，遂飞檄总兵猛如虎、虎大威速率本部官兵，扼守黄河沿岸，调左良玉移兵守新安，陈邦治守汝州，陈永福守南阳——先把各处要害安置妥当了，然后亲督各镇大兵，出关来与自成决战。

此时自成的人马已经由陈州、灵宝一带直向河北进发，崇祯八年春正月，迎祥、自成、献忠会合所部十三部、七十二营，大会于荥阳。自成下令，叫马世耀、革里眼、左金王率兵三万人，挡川、湖官兵；献忠部将李定国及俞彬率兵二万人，挡山西官兵；献忠部将艾能奇及混天王、混十万率兵三万人，挡陕西官兵；又令献忠部将罗汝才及大将过天星率兵二万人，扼守河上，以防官兵的来路，又令大将老回回马士秀、田虎率铁骑一万人，为四路援应。部署已定，然后迎祥、自成、献忠分督了精兵猛将分道南下，直扑湖广、江南两处而来。

当自成等尚未出发的时候，那洪承畴业已督率大兵驰出了潼关，山东巡抚朱大典也奉旨督了大队人马前来会剿，一时川、陕、晋、豫、楚各省官兵先后出动，那陕军贺人龙、李卑两镇大兵早已杀奔前来。艾能奇等迎战于陈州，被人龙一阵杀败，混天王亦被人龙所斩，贺、李两镇星夜杀奔荥阳而来。

此时自成等连接败报，正待发兵去救能奇并堵挡陕西官兵，不防探马又报，说是川、湖两省大兵又至，左金王兵败战死，马世耀等一齐退败下来了！迎祥大惊，急忙同自成等商议妥当，将各路人马一齐调向江北，都向凤泗一带杀奔前去。

其时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闻知自成等声势浩大，江北情形危急，他遂连夜拜疏，奏陈流寇猖獗，凤阳皇陵重地，不可无重兵防守，请敕淮抚杨一鹏由淮安移守凤阳，以防自成等来犯。这个奏疏一到，崇祯帝便发交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其时大学士周延儒、王应熊二人，都是杨一鹏的亲戚，明知凤阳地当冲要，是一个极危险的所在，因此便把这个奏疏格住，不肯施行。自成探知这一路的防备空虚，所以尽倾所部，悉数杀入江北。大兵到处，势如破竹，连陷固始、霍丘、颍州、永年、巢县、太湖、霍山、真阳等州县，霍丘县丞张有俊、教谕倪可大、训导河炳、颍州知州尹梦鳌、通判赵士宽、副使张鹤腾、中书田之颖、知县刘道远、光禄署正李生白、训导丁嘉遇、指挥李从师、王廷俊、千户孙升、百户罗元庆、田得民、王之麟、永年知县卢谦、巢县知县严觉、太湖知县金应元、训导扈永宁、真阳知县王信、罗田知县梁志仁、典史单思仁、教谕吴凤来、训导罗大受及举人郭三杰、王毓贞、张受、毕尹周、戴廷对、诸生韩光祖等，先后尽节身死。

自成既入了颍州，杀了一班文武，其时有一位里居致仕兵部尚书张鹤鸣，就是当年党庇王化贞陷害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年纪已经八十多岁，当城破之时，被自成的部将熊豹将他拿获，劝他投降，鹤鸣誓死不屈，熊豹将他捆到中军，鹤鸣见了自成挺身大骂，说：“我乃是朝廷大臣，断不能屈降于你，快快将我杀了，好去见太祖高皇帝罢！”

自成闻言把眼一翻，厉声喝道：“你既知道是朝廷的大臣，想必是受恩深重的了，就应该拿出忠心赤胆来报效国家，为何当年又挟嫌济私，贻误辽东军务，致熊经略身陷大辟，甚至以封疆大臣传首九边，不但叫天下豪杰寒心，就是于明朝的体统也未免太不冠冕，以致满洲鞑子日渐猖狂，大明的疆土日渐削亡。照这样大臣，恐怕那太祖高皇帝也不愿见他的面罢？”

鹤鸣闻言，低头一句也不言语。自成道：“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便传令，叫熊豹仍旧将他拖了出去，用绳子倒吊在颖州城头。鹤鸣大骂不已。看看将要气绝的时候，自成又叫把他放了下来，然后将他杀死。论来这张鹤鸣以致仕大臣，慷慨殉国，当然是一位忠臣烈士。只可惜他对于熊廷弼一事，竟受了天下万世的疵论，瑜不掩瑕，作者亦不能代为贤者讳了。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会献忠自成陷凤阳(5)

自成杀了鹤鸣，又与张献忠尽率全部人马，由颍州进攻凤阳。这凤阳乃是大明发祥之地，因为皇陵所在，常常设有重兵防守，并有中官守陵太监一员专司陵寝事务。当崇祯五年秋间，那凤阳府的百姓每日晚间闻得陵上发出一种悲号之声，异常凄楚。当时守陵文武便派了许多军民去陵上，查验看守，后来知道这个悲音确系由土中发出，于是人人惊异，料定不是一种吉祥之兆。接住又是地震，皇陵附近一日震动了十三次，那悲号之声一连三年没有一天间断。一直到了崇祯七年秋间，有一天，那皇陵前面松林中忽然发现一个朱衣人同一个黑衣人互相殴打奋击，其时悲风洎起，松涛怒吼，天色忽变阴惨，那朱衣人一战败北，被黑衣人追逐甚急，旁观的军民一齐奔来捉拿，忽见那两个人都向地下一滚，突然化作两头苍犬，瞬忽都不见了。过了不多几时，那自成便由陕西窜入皖境，接住又由颍州大举来犯。

警报传到了凤阳，一时军民大震！留守朱国相、知府颜容暄连夜向抚按告急，一面督率军民预备战守。那凤阳的人民因为守陵太监杨泽平常贪淫暴虐，与百姓结怨太深，人人都盼望自成早些来到，以便群起诛杀这个仇人，因此人心涣散，不能团结起来。而凤阳府虽属繁盛之邦，但是因为地脉关系，并未建筑城池，当那一班文武正在扼守府治，分防陵寝，纷纷扰扰的时候，自成的前部先锋马维兴、高杰、田虎等，巳经率领大兵，浩浩荡荡杀奔前来。其时总督漕运兼淮扬巡抚杨一鹏、巡按淮扬监察御史吴振缨，连接凤阳告急的文书，恐怕皇陵有失，连夜分督人马，由淮安来救凤阳。

这里官兵刚才出发，那自成的大队早已逼近了凤阳。留守朱国相看见马维兴兵至，急遣部将陈宏祖、陈其忠引兵前去迎敌。维兴等把人马就平敞处摆开了阵势。官兵阵里陈宏祖手提大刀，跃马杀上阵来。高杰见他来了，立刻挺枪出迎，二人一刀一枪，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其时天色已晚，两下各自收兵。

次日一早，高杰、田虎又复引兵杀上前来，官兵共分三路，国相居中，宏祖在左，其忠在右。田虎一马当先杀入官兵阵里，与陈宏祖首先大战起来，右军陈其忠跟手也与高杰交锋。两下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朱国相趁空亦率了精兵，从中间杀奔前来，马维兴急忙上前迎战。六员大将混战做一堆，直杀得两军矢尽弓折，人仰马翻。国相的部将袁瑞征看见官兵不能取胜，他便率了后军，一直冲杀上来。高杰见他来了，急忙丢开陈其忠，挺枪来与瑞征接战。背后陈其忠又复反攻上来，立刻把高杰困在垓心。恰好田虎杀败了陈宏祖，闻知高杰被围，他便引了人马前来接应。宏祖见他向左移动，立刻又翻转身来，追在田虎之后。其忠、宏祖、瑞征三将奋勇大战一阵，将田、高二人杀得手忙脚乱，大败而走。马维兴看见两翼兵败，急忙下令收军。国相亲冒矢石，趁胜奋进，维兴不敢恋战，急忙收兵退走，其忠、宏祖大呼陷阵，所向披靡，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

其时李双喜的第二路人马又复赶到，闻知前军失利，他便率了生力兵马接应上来。马维兴等见援兵到来，一齐勒转马头，再来与官兵决战。国相见了，便令其忠等分兵迎战，自己挺枪跃马，专搦双喜交锋。双喜更不打话，挥刀便与他大战起来，一直到了天晚，方才各自收住了人马，暂时休息。

到了次日，那迎祥、自成、献忠大部人马一齐都杀到了，双喜等三将连忙迎接入帐，回明昨日交战情形。自成大怒道：“汝等以两万精兵，连这少数的官军都抵不住，岂不令人耻笑？本日准其休兵一天，明日仍要你们三人去做先锋。倘有畏葸不前者，定以军法从事！”三人碰了钉子，诺诺连声而退。自成又商同献忠，约定尽率大兵，来日一齐进战，务要一鼓杀退官兵，攻下凤阳府治。

到了次日，各路人马鸣鼓并进，势如排山倒海，直向官军阵前压将下来。朱国相亲督诸将分头迎敌，只闻得金鼓之声，喊杀之声，一时两军如怒涛汹涌，短刀接触，矢石横飞，自辰至午，直杀得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那五六千官兵在这平原旷野之中，如何敌得住自成等数万如狼似虎的百战枭徒？霎时功夫，官兵便大败下来，陈宏祖、陈其忠二人力战阵亡，国相急忙下令，叫袁瑞征督住前军，自己率了人马退守府治。自成麾兵奋进，瑞征身中三枪，大呼陷阵而死。大兵一涌向前，进逼凤阳府。凤阳无城可守，自成兵至，立时土崩瓦解，人民四散奔走，守陵太监杨泽首先迎降，朱国相巷战身死，凤阳府知府颜容暄看见大事已去，便向着北方痛哭了一场，解带自缢而死，守将指挥吕承荫、郭希圣、张鹏翼、周时望、李郁、岳光祚、金龙化、程永宁、陈永龄、百户盛可学、教渝龚元祥、训导姚恭允、推官万之英、举人蒋思宸等，一个个尽节身死。

迎祥、自成、献忠等长驱入了凤阳府，一面下令休兵，一面大开筵宴，犒赏三军人马，然后商议进取之策。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1)

第十回

话说自成等连战大胜，兵入凤阳，警报到了北京，举朝大震！维时大学士温体仁，因为从前吕维祺淮抚移镇一疏，是自己阻隔未行，今日凤阳失守，侵犯了皇陵，这个罪名非等闲可比的；加以淮阳巡按吴振缨又是他的亲家，杨一鹏还是大学士王应熊的老师，因此体仁便暗中商同了应熊，把这个败报暂时压搁起来，心想待官兵把凤阳克复了，然后一并奏闻，叫天子稍平一点怒气，趁势好将杨、吴二人拟个免死的罪名，自己也能少担一点处分。

岂知这个风声日甚一日，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音千里闻”——不上三天，那一个北京早已传得满城风雨，给事中何楷、主事郑尔说、胡江等，交章劾体仁、应熊“朋比欺罔，故匿败报！”崇祯帝览奏大惊，即刻痛哭辍朝，一面遣官祭告太庙，一面传旨切责大学士温体仁、王应熊，立敕锦衣卫，将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拿解来京，交刑部议罪。又敕兵部飞檄洪承畴，发兵入皖，克期灭贼。次日又降旨，授郧阳抚治卢象升兵部右侍郎兼都监院副都御史，赐尚方剑，总理江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即日督兵入皖剿贼；所有山西、陕西、甘肃渚军，仍扫洪承畴节制；义调山东巡抚朱大典为漕运总督兼淮阳巡抚。管辖卢、凤、淮、扬四郡，即日移镇凤阳，防护陵寝。

旨意下去不多几日，便把杨、吴二人逮入京师，崇祯帝异常忿怒，也不原谅那淮安凤阳相去数百里之遥，平日未奉移镇之旨，巡抚是不能擅离职守的，一旦自成兵至，远水救不了近火。便冤冤枉枉，将他即日正法——看来那专制帝王，真是毫不讲理的了。崇祯帝既杀了杨一鹏，又把吴振缨发往极边充军，方才消了他的怒气；但是对于那温、王二位大学士，却并没有给他一点处分——这便是那明朝的刑赏失当，所以叫一班文武大臣人人寒心起来。

但是，天下事莫非前定。听说那杨一鹏当年任成都推官时侯，曾去游峨嵋山，遇见一个异僧，与他谈得十分契合，并说前生同他是最好的朋友，许他日后官至督抚，荣膺节钺；但是二十年后有一个大劫，临时他还须亲自来救度一番，不知人力可以挽回天意否。到了后来，果然一帆风顺，官至漕运总督兼淮阳巡抚，应了那僧的言语。其时自成已由陕西入江北，军书旁午之际，有一天三鼓时候，辕门外忽然来了一个僧人，口称有紧急军情，必须面见抚军。一鹏已将从前的话忘了，又因军务吃紧，未暇接见，便传令叫他暂时安歇，次日再来相见。那僧闻言，长叹了一声道：“天意不可挽回了！”遂向怀中掏出一封书来，交与旗牌官道：“明天抚军问我时，烦将此书呈上罢！”言毕飘然而去。到了次日，旗牌官把那僧的话回明了一鹏，并呈上书信，一鹏拆开一看，但见内中缄着七绝诗三首道：

二十年前忆旧游，峨嵋山畔白云收。

劝君快醒封侯梦，得罢休时早罢休。

应识生前种夙因①，拟将杯水救车薪②。

今宵老衲无缘见，回首难追百载身。

一片西风匝地秋，不堪回首事悠悠。

苍鹰黄犬成遗恨，云黯家山泣冷楸。

一鹏看罢，心中诧异不已，细玩那诗中的意趣，甚是不佳。一时猛然想起当年峨嵋僧的遗言，不禁大骇起来！正在徬徨之际，那凤阳告急的文书早已雪片似的飞来，一鹏无可如何，只得连夜督率大兵前去援救。他的人马刚才出了淮安，那凤阳失守的噩耗又传到了。一鹏见大势已去，顿足长叹道：“罢了，罢了！”自悔那天晚上不立刻接见那僧，因此便就死心塌地，引颈待戮了。闲言少叙。

再说自成兵入凤阳之后，一面休兵补马，一面又下令，把那高墙内所囚的罪宗，一律都释放了，一面又遣人去请张献忠来到中军，商议军机大事。不料一连请了三次，献忠却全然不理。你道这是个什么缘故？原来这张献忠的生性脾气，与自成却大不相同。自从入了凤阳之后，别的他一概不管，每日起来，专门放纵了手下的兵将，到处剽掠，不是杀人，便是放火，把那太监杨泽用五刑比出黄金二万两，然后将他斩首。又放火烧焚文武官署及凤阳龙兴寺，皇陵享殿陵前的合抱大松柏三万余株，一齐顺风燃着。但见烈焰飞腾，烟雾弥天，一直烧了五六昼夜，尚未扑灭。又要伐掘皇陵，探取内中所藏的宝物。

自成见了这个情形，直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立刻亲自来到献忠的帐里，向他劝道：“我辈连年争战，原欲将来图谋个大事，这区区殉葬之物，何足贪图？况且洪承畴、卢象升、朱大典等部奉了朝廷严旨，不日七省精兵一齐杀到了，还不大家趁早筹商个战守之策，将来官兵猝至，如何得了！”

献忠怒道：“你是想成大事做皇帝的，你尽管装你的好，咱老子便是做强盗，你也管不着！”

自成闻言，登时大怒，手指着献忠喝道：“我李自成做不了?帝便罢，若是真个做了皇帝，还能眼看着你这个强盗横行吗！”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2)

献忠闻言，登时暴跳起来，顺手向案头提起一口宝剑，便向自成用武，自成亦拔出佩剑与他互相对敌。此时早惊动了左右的将士，一齐都奔入帐中，将他二人死力拖开。自成回到帐中向牛金星道：“我早知此贼狼子野心，今若再与他合作，将来必然误我大事。”

金星道：“目下官兵四路来攻，我们的内部断乎不可分裂，还要和衷共济方好。老张的为人恃勇好杀，只可婉言相劝，不可同他使气。将军且不用着急，待某自去劝他，还是大家同心协力，也好对付官兵。”

自成道：“此人终非善类，将来难与长久共事的。你若能劝转他，便叫他早早来此，商议迎敌官兵的计划罢。”

金星领命，即刻亲自来到献忠营里。献忠见他来了，开门便说道：“牛先生，你们老李不许我发掘皇陵，他想独自发财，你说可气不可气！”

金星笑道：“你哪里知道他的意思？这凤阳府的皇陵，乃是明太祖未得天下以前的祖墓。那时候，朱家尚是个庶民百姓，墓中哪里来的宝物？如今费上许多的气力，将来一无所得，岂不令人耻笑吗？”

献忠闻言，鼓掌大笑道：“牛先生，你说得一句也不错。既是这样，咱老子也不去干这倒霉事了。”

金星道：“目下官兵四路出发，早晚便将杀到，你们三位还是趁早商量个对付的法子，免得临时忙乱。”

献忠道：“你说得不错，明天我准定过来，大家一同商量罢。”金星辞了出来，回复了自成。

次日一早，自成来到迎祥帐中，招集了全体将士，并遣人去催献忠，一同解决用兵的机宜。不料那遣去的人去了半天方才回来，口称：“八大王正在帐中饮酒，左右陪着无数的青年妇女，还有皇陵上的十几个小太监，在那里鼓吹作乐。小人回他说这里来请，八大王便动了气，说是‘我正在这里喝酒，哪里管他那些闲事！’”

自成道：“你再去，就说我这里也想快乐一天，叫他把那会吹的小太监一同都带了来罢！”没有片刻功夫，那遣去的人又抱头鼠窜回来，口称：“八大王因为打搅了他的高兴，立刻就要将小人斩首，幸亏左右再三劝解，方才逃得了性命，这一差小人办不了的，请大王另派别人罢。”

自成闻言，勃然大怒道：“这种野虫，真不可以理喻了！”于是同迎祥决定了主意，不与献忠同谋，各自另打主意，暗中布置去了。

再说那洪承畴、卢象升、朱大典等奉了朝旨，分督大队人马，四路出发，合攻凤阳。自成得了这个探报，知道官兵日近一日，他便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向大众说道：“现在官兵四路杀来，我们的内部又不一致，若是坐守此地，断乎不能支持的。依我的意思，趁着官兵专向这条路上进攻时候，我们出其不意，连夜拔队，向怀远、蒙城、涡阳一带西取归德。待他们赶到了归德，我们又向河北杀去，叫他们个千里跋涉，道疲无功。至于那老张，他既不听良言，我们也不去与他通知，待官兵到了，叫他独自一人挡去罢！”

迎祥道：“此计大妙。”于是决意不通献忠知道，暗暗地传了一道密令，叫李双喜、周凤梧二人为先锋，首先率兵出发，大队人马陆续继进，人不知，鬼不觉，两天功夫，除了驻扎凤阳府治的少数兵马外，其余的部分完全都向怀远一带开拔尽净。自成直待大队都开完了，然后他才率了随身将士及在府治人马，一夜之中，衔枚急走，比及天明献忠知道的时候，他已奔驰了一百多里。

献忠顿足大骂，说自成失信背友，立刻就要点起人马前来追赶。正在忙乱之时，不防那前方的探马接二连三报称，官兵大队人马已由泗州、滁州、凤台一带铺天盖地地杀了前来。献忠闻报，登时急得手忙足乱。欲待率兵迎战，又知道军心散涣，众寡不敌。左思右想，仍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立刻点起全部人马，向卢州一带风驰而去。刚刚到了定远地方，顶头便遇见了李卑的大队拦住去路。献忠大怒，传令叫大将李定国、艾能奇二人一齐上前迎战。此时官兵勇气正盛，定国等一战大败下来。献忠无心恋战，急急收拾残兵，一直逃奔卢州去了，沿途攻城掠寨，到处焚杀，应城知县张绍登、训导张国勋、乡官饶可久、广济典史魏时光等，先后守城战死。

官兵也不追赶，一齐都向凤阳府长驱而来。不料各镇大兵赶到的时候，那高、李、张三部人马早已走得干干净净。官兵克复了府治，但见颓垣败壁，一片焦土——那一种荒凉景况，真令人目不忍观。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3)

其时自成的一支人马早已由涡阳攻陷永城，入了河南归德府。此时总督洪承畴、总理卢象升都到了汝州地方，看见目成东击西走，飘忽如风雨一般，心中十分着急，于是飞檄前敌将士，一面分兵扼守湖南、湖北、河南、郧阳各处的隘口，一面抽调勍旅，由凤阳进攻归德。自成在归德，看见官兵悉众入了大江南北，不日就向归德进发，他遂率了全部人马，弃了归德，由怀庆、卫辉一带攻入卢氏、陕州，陕州知州史记言、训导王诚心队、谕龚敏行、姚良弼、指挥李君赐、杨道太、阮我疆、镇抚陈三元、卢氏知县白楹等，先后战死，大兵由陕州复入陕西边界。此时陕军的精锐全数被督理二人先后调赴江南，剩下那些老弱残兵，如何抵挡得住？所以自成兵到之处，势如破竹，连陷华阴、华州、渭南、临潼。一时烽火连天，三秦大震。陕西抚按向朝廷连章告急，一面飞咨三边总督洪承畴、七省总理卢象升，火速督兵回陕。

这个时候正值崇祯八年，陕西亢旱成灾，赤地千里，自成看见行军的粮秣大感困难，遂变了一个就食宁夏的主意，又恐怕孙传庭从后面追赶上来，于是同高迎祥、牛金星等决定了主意，尽率人马，先攻西安，以挫官兵的锐气。

巡抚孙传庭闻知自成等悉众来攻省城，他便督率了军民昼夜防守，一面飞马向洪承畴告急。承畴闻报大惊，连发令箭，飞调总兵艾万年火速督兵往援；又调总兵曹文诏、副将柳国镇由山西入陕西，总制各路援兵；又飞檄总兵左良玉，率领所部人马，随同朱大典防守凤阳；自己即日督率各镇官兵，再行入陕。

这时候，自成见西安守御坚固，曹、艾两镇即日就将杀到，他遂弃了西安，星夜向甘肃一带杀奔而来，分兵攻陷了咸阳、永寿等县，咸阳知县赵跻昌、永寿知县薄匡宇相继战死，自成的大部由陕西入甘肃，一直杀到了宁夏。不料他的人马刚才到了，那艾万年的大兵也就跟手追至。自成闻报吃了一惊，连忙召集部下将士，商议迎战之策。

迎祥道：“万年乃北山名将，非等闲可比，这回还须要贤甥亲自出马才好。”

自成道：“舅王说得极是，愚甥就去与他试一试高低罢。”

说犹未了，只见帐下转出大将李过，高声说道：“不劳叔父出马，侄儿不才，愿擒万年献于帐下。”

自成道：“你要去也未尝不可，但须还得一个帮手。”

话未说完，忽见帐下又转出大将曹豹、刘彪，齐声说道：“我二人自从到了这里，未曾立下一点功劳，今日愿助小将军去破官兵。”

自成道：“你二人愿去也好，但是步步须要留心，不可大意才好。”三人领命而去，立刻点起人马，前来迎战。

原来这艾万年也是米脂人氏，家里原是个诗书世族，他父亲应甲，曾做过四川真安知州。万年为诸生的时候，看见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出头之日，遂弃文习武，由武举出身，年未三十便仕至专阃，由孤山副将擢山西大同镇总兵官。他这一镇官兵，人强马壮，所向无敌，今日与李过等两军对垒，三通鼓罢，李过金盔金甲，勒马横刀，专搦万年出战；只见门旗开处，万年全身披挂，手握钢枪，座下骏马，大叫李过听话：“本帅与尔谊同桑梓，愿以忠言相告：尔以少年英豪，不幸失身匪类。今日若能幡然悔过，本帅愿保尔以不死，去与朝廷效力，将来的前程未可限量；倘若执迷不误，将来死到临头，悔之晚矣。”

李过并不答话，跃马舞刀直取万年。万年大怒，喝声：“不识死的匹夫，谁去与我拿了过来？”说犹未了，背后转出大将刘成功，拍马挺枪，迎住李过大战。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了三十余合，成功料敌不住，拨马向后退走，李过提刀赶了上来，万年大怒，举枪向李过一挥，大喝“贼将休走！”李过急忙丢开了成功，挥刀便与万年接战。不防那万年的武艺高强，枪法烂熟，一阵杀得李过手忙足乱，拖刀败下阵来。刘豹、曹彪看见李过战败，急忙双刀并举，一齐杀上阵来，万年大怒，舞动了长枪便与二人交战。不上片刻功夫，曹、刘二人先后中枪落马，官兵一声呐喊，蜂拥杀了上来。李过不敢恋战，急忙率领人马大败而逃，万年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后面曹文诏的大队跟手也开到了。

自成看见李过兵败逃回，又怕宁夏的官兵夹攻上来，于是即刻把大部人马率了，由静宁、秦安、清水一直向秦州而来，那曹文诏、艾万年二人亦各率大兵，节节追赶上来。

自成到了秦州，因为该处地势险要，可资战守，于是把他的大队人马四面分布，扼险固守，一面再令大将周凤梧、李双喜、刘希元、罗虎等四人协同李过，再与官兵接战。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4)

四员大将刚才引兵出发，那李过在前敌已被官兵连战杀败，一直败退下来。李双喜闻报，立刻赶上前来，把李过的人马放过后边作为后队，自己同凤梧等尽督大兵上前迎战。官军阵里是副将刘成功首先出马，双喜便令罗虎上前迎敌，二人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刘希元看见罗虎不能取胜，他便舞动了长矛，飞马上前助战。万年大怒，喝声“贼将休走！”举枪直取希元，交马不上三合，手起一枪，刺希元于马下。罗虎大惊，拨马向后便走，万年、成功麾兵扑杀了上来。李双喜大惊，急忙同周凤梧率了人马，死力上前抵住。一时杀声大震山谷皆应。罗虎翻转身来再与成功交战，双喜、凤梧一刀一枪双战万年，万年力战二将毫无畏惧。正在酣战之时，周凤梧一点大意，被万年一枪刺了过来，凤梧大惊，急忙向右边一闪，枪头过处，那左肩上面早已穿过一层坚甲。凤梧叫声不好，勒马向后便走，双喜大惊，急忙挥刀上前敌住，万年打起精神，一阵杀得双喜拖刀败下阵来。官兵一声呐喊，四路扑杀上去，双喜率了人马风驰而逃。万年见他走得远了，急忙把枪向胯下一压，抽弓搭箭，照定双喜的后心，一箭射了过去，大叫：“贼将看箭！”双喜听得弓弦一响，急忙将身子向马鞍桥上一伏，那支箭一直从双喜背上斜飞了过去。双喜刚才将身子一竖，不防那第二支箭嗖的一声又射过来，恰恰的中在双喜右肩上面。双喜大惊，急忙向座马的肚下一滚，使了个镫里藏身之法，一溜烟向阵后逃奔去了。万年看见他这样活泼，不禁大叫：“贼将好个身手！”举鞭一挥，那部下的人马犹如排山倒海杀将上来！罗虎等率了人马大败而走，万年一直追赶了五十余里，方才收住人马。这一场大战，官兵大获全胜，双喜身带重伤，连夜向自成的大营飞马告急。

其时自成早已亲督大兵接应上来，闻知刘希元业已阵亡，李双喜亦创重不起，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传令，把前敌人马调回休养，仍令李过协同罗虎扼住官兵的来路，暂时休兵停战。又因李双喜的右肩受伤太重，竟至骨折肋伤，遂差人向后军，连夜把一位太医名叫老神仙的请来医治，方才将双喜的箭伤疗好。

看官请听这老神仙的历史。原来他姓陈名士庆，本籍河南邓州人氏，自幼聪敏过人，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六岁时，一日误行入了深山，日暮途穷，忽然看见路旁有一间茅屋，其中坐着一位老人，闭目凝神，相貌十分奇古，士庆知道他不是一个凡人，遂跪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屏息以待。过了半日，那老人忽然把双目一睁，问他来此何干？士庆便叩首说：“愿随仙师前去修道。”老人把他端详了一会，摇头道：“你的俗骨太多，不是神仙中人，但是既然遇见了我，总算是有缘的，不可令你空空回去。我今赠你一物，回去细心研究，一生吃着不尽了。”说毕，向座旁取出一卷书来，递于士庆道：“去罢。”士庆翻开一看，只见那书中所载的，都是一切符咒禁方，那仙翁又一一给他指示了一遍，方才把他送出茅屋，指给了途径，叫他快快回去。士庆回到家中，闭户焚香，把那一卷书练习了几天。从此以后，他便能续筋补骨，起死回生，无论内科外症，跌打损伤，一经他的疗治，无不应手回春。至于他的治病，并不用一切药品，或用一锅清水，在火上一熬，便成了膏药；或是把他人的手足割了下来，安在病人损伤之处，过上三天，便成了天然的一般；又能向那盗贼屠杀过地方，将女人的生殖器割了下来，熬成膏药，疗治一切刀伤、箭伤，应验如神。因此自成便将他聘入营中，待以上宾之礼。有一天，自成军中的一员上将在阵前伤重气绝，抬到营中，自成十分哀痛。正在预备装殓之时，士庆忽然走了上来，用手摩了一摩道：“快快不要忙乱，这个人，还可以活的。”自成以为他是扯谎，大怒道：“军中岂可以戏言？你若弄他不活，便要偿命！”士庆闻言，正色道：“愿责军令状如何？”自成大喜，立刻挥开了从人，请他就地疗治。士庆不慌不忙，取了一盂清水，将他身上从头至尾喷了一遍，又用棉花将他厚厚地包裹起来，然后用两块木板紧紧夹定，放在静室之中。过了三天打开一看，那人居然活转回来。自成见他这样神术，立刻亲自拜谢，口称：“先生真是一位神仙！”因此那营中的将士一齐都尊他为老神仙，他的名声日盛一日，后来因为与牛金星意见不合，他又混入张献忠的营里，及至清朝定鼎之后，他遂改名易姓，飘然不知所终了。闲言少叙。

再说自成把李双喜的箭伤调养好了，然后亲督大兵来与官兵决战。传令叫李过、罗虎分两翼把人马退开，自率中军向万年的阵前指名叫战。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5)

万年闻知自成到来，立刻大开营门，摆阵出迎。万年立马阵前，大叫自成答话。自成在马上欠身道：“将军别来无恙。现在朝纲紊乱，海内豪杰之士趁时四起，眼看得明祚将终，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共图大事？”万年大怒，叱道：“逆贼无礼，敢在本镇面前信口胡说！似尔这样的逆天作乱，贻辱乡里，本镇今日若不取尔首级，不足以彰朝廷的天威！”自成大怒，用矛向后一招，背后飞出大将马维兴，拍马舞刀，直取万年。万年阵里转出副将白全，大叫“贼将休走”，挺枪跃马，接住维兴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自成恐怕维兴有失，立刻舞动长矛上前助战，万年背后又转出副将刘成功，亦挺枪接住自成厮杀。四个人正在混战的时候，李过又率了左翼人马接应上来，部将胡太一马当先，杀入官军阵里，顶头便遇见了万年。万年大喝：“贼将休走！”挥枪直取胡太，胡太大惊，急忙舞刀来迎，交马不上三合，早被万年手起一枪，刺死于马下。万年扬鞭大笑道：“这种无用之徒，胜之不足为武，‘擒贼须要擒王’！”说时，挺抢跃马直取自成。自成大惊，连忙丢开了刘成功，便与万年交战。后面刘成功、白全分左右扑杀上来，马维兴急忙挥刀上前迎战，却被万年的部将李升引兵从斜刺里截住大战。官兵人人奋勇，杀声震天！自成前锋的偏将一连伤亡了二十余员，那大队人马登时败退下来。自成看见万年武艺高强，所部人马又十分精锐，明知不能取胜，只得率了人马向后退走。万年麾兵追杀，一直赶了五十余里方才扎住人马。

自成连战大败，便召集了诸将，商议抵挡官兵之策。其时诸将都看见官兵精锐异常，非等闲可比，一时七嘴八舌，没有一定的计策。自成道：“官兵连胜之下，兵骄将傲，必然轻视我军。只要大众都肯出一把气力，破敌取胜，正其时矣！”众人闻言，齐声道：“愿听号令，去与官兵决战。”自成道：“这样很好。”立刻下令：叫大将高一功、萧云林各率铁骑三千人，分左右向山谷中埋伏，待官兵杀过，即行抄入阵后，又令李过、罗虎各率步兵三千人，向阵后十里之深林中分左右埋伏，多备强弓硬弩，待官兵到来，即行迎头截射；又令部将田见秀引兵一千五百人前去挑战，许败不许胜，只要将官兵引过了两重伏兵，便算首功；又令大将李守信、李万庆、马维兴、刘宗敏等各率马步精兵，张两翼拥护中军。各路人马即日开拔，然后自己督率了一班大将，居中策应。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6)

分布巳定，次日五鼓便擂鼓进兵。没有两个时辰，只闻前面一片人喊马嘶之声，金鼓乱鸣，杀声连天。那前部先锋田见秀早已引兵败退下来，艾万年、刘成功分督大兵蜂拥追杀而来。自成看见官兵大至，只得拔队退走。官兵摇旗呐喊，一直追至宁州的襄乐村附近，忽闻前面金鼓齐鸣，尘头高起。自成把中军人马登时调转头来，直向官兵奋勇冲杀，大将袁宗第、田虎、贺珍、贺锦等身先士卒，一涌杀将上来。万年大怒，传令叫刘成功、白全二将分兵上前迎敌。两军正在鏖战之际，忽闻前面炮声大震，自成的中军人马猛然向后退走，田虎等一齐飞马败退。万年正待追赶之时，不防那左右树林之中突然一声炮响，万弩齐发。万年知是中计，急忙下令退兵。无奈那林木深处矢如飞蝗，前锋将士都纷纷中箭落马。这个当子，那自成的大队又复卷土重来，利刀阔斧，势不可挡。

万年大惊，只得率同诸将火速退兵，一面令刘成功、李升分兵两路，且战且走。行不五里，忽闻前头的鼓声又起，原来是李守信等早已绕出官兵背后，向前倒攻上来。万年正待亲自上前接战之时，不防那李过等也从左右赶杀上来，一时四面的杀声惊天动地。李守信、李万庆、马维兴、刘宗敏、李过、罗虎、袁宗第、高一功、贺珍、贺锦、田虎、高立功等一班大将，各率马步大兵，把官兵团团围住。自成亲自率了李双喜、周凤梧、俞彬等，风驰电掣杀入垓心来捉万年，只闻得一片金鼓声，夹着喊杀之声，摇山动岳。副将刘成功身带七伤，首先阵亡。万年手握长枪，大呼陷阵，左冲右突，手斩偏将六员，自成的兵将一拥杀上前来。此时官兵早被自成的兵将杀得七零八落，死亡过半。万年身边只剩下部将张广见、高国勋二人，各率残兵死战不退。自成又传令，叫部下人马大呼：“万年早早投降，免遭诛戮！”万年料不能脱，便向高、张二将说道：“本帅与尔生同乡里，素知二公忠勇，今日大事已去，徒死无益，可急拔身早出，速向督帅军前报信，留下身子好替国家出力，好为我米脂人争光！”说毕，就在马上拔剑自刎而死。自成见他落马，立刻麾兵奋进，四面兜杀，霎时功夫官兵全军覆没，自成下令收兵。那一片战场，登时变成了血肉腥膻，尸骸狼藉，日色都无光了！后来邑举人原任江西新城县知县冯汝为有诗叹日：

忠孝家声旧，威名震九边。

十年拼马革①，千里逐狼烟。

数叹封侯蹇，空怀报国坚。

宁州城外水，千载尚呜咽。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7)

万年既死，高、张二将方才混入士卒中，各自逃回陕西去了。后来二人都以战功卓著，广见官至湖广宝庆总兵官，国勋官至京师提塘副将——此是后话。

再说那曹文诏正在由晋入陕之时，忽闻万年兵败战死，想起袍泽之情，不禁放声大哭！一面催督人马星夜进兵，来与万年复仇，因此他这一支大兵来得非常迅速。

自成闻知文诏兵至，立刻率了人马，星夜赶奔了五六十里，便与官兵恰恰遇着。自成下令，叫大将马世耀率领人马火速出战。

文诏望见了世耀，便咬牙切齿，立叫副将柳国镇上前迎战。国镇挺枪而出，与世耀一刀一枪，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副将曹变蛟看见国镇不能取胜，立刻率领人马上前助战。世耀抵挡不住，登时败下阵来，文诏麾兵追杀上去，便与自成的大队相遇。前军大将李过与变蛟一气鏖战七八十合，自成看见变蛟武艺高强，恐怕李过有失，急忙下令叫高立功、萧云林率了人马分左右杀上前去，文诏亦调副将柳国镇、张全斌分头迎敌。一时金鼓齐鸣，杀声四起。文诏亦舞动大刀，亲自杀出阵来，顶头便遇着了李守信，交马大战了三十余合，守信料敌不住，拖刀败阵而走。自成大怒，急令大将罗虎、史太一齐出马，来战文诏。文诏大喝：“无名小贼，何苦白白的送死！”说时举刀一挥，斩史太于马下，顺势回转刀来，直劈罗虎。罗虎大谅，急忙舞刀迎住，交马不上十合，早被文诏杀得大败而逃。文诏也不追赶，飞马向中军一直来斩自成。自成大惊，连忙亲舞钢矛上前迎战。其时背后的将士看见自成出马，一齐都杀上前来，刀、枪、剑、戟围住文诏，四面夹攻。文诏大怒，舞动手中的钢刀、连斩上将三员，背后柳、张二将也杀退了两翼敌兵，乘胜上前接应。官兵人人奋勇，一阵杀得自成的人马抛盔弃甲，大败而走。文诏也不追赶，下令收回了人马，安营下寨。次日一早，又率领大队人马上前搦战。不料自成营中即是深沟高垒，任他如何叫骂，到底没有一个人出来应战。

一连待了两天，文诏心中大疑。到了第三天一早，忽见探马飞报，说是自成的大队昨夜晚间已经全数退走，前面只剩下一座空营了。文诏道：“看这情形，大约是怕西安的官兵抄入后路，因此连夜宵遁。趁此军心摇动之时，可以一鼓破之。”立刻下令进兵，星夜追赶了前去。沿途所过之处，都是鸦雀无声，并不见自成的一兵一将。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战襄乐曹艾两捐躯(8)

文诏追赶了一天，大兵刚刚杀到真宁之湫头镇地方，忽闻四面炮声大震，一时金鼓乱鸣，喊杀连天。文诏大惊，急忙引兵退走，其时四面伏兵齐起，矢石横飞，自成的人马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文诏见事不好，急令副将曹变蛟、参将王锡命、守备曹鼎蛟率领人马向左右冲杀，自己同副将曹文耀、柳国镇由中间来与自成死战。维时天已冥黑，在那更深云黯之中，官兵自相践踏，一时部伍大乱，只闻得金鼓之声、呼号之声、喊杀之声一阵阵随着悲风而来。一直杀至东方大明，只见那官军的将士东偏西倒，尸如山积，血流成河。那总兵曹文诏、副将柳国镇二人也随着一般兵士，尸横沙场，湮然长逝了。其时悲风四起，草木都带出一种凄凉之色，后人有诗叹曰：

赵国多良将，英才出晋阳。

将军能继武，社稷救金汤。

威望关西著，声名冀北彰。

钟山王气敛，大宿殒光芒。

文诏等既死，他的兄弟文耀，侄儿变蛟、鼎蚊等，在那千军万马之中，杀开一条血路，一直投奔洪承畴的大营去了。

原来那自成因为文诏威名久著，他的兵将闻风先已丧胆，所以连战皆败，未可以力取胜，因此设了这么一个圈套，不料文诏竟尔中计捐躯，折了朝廷的干城虎将，看来也是明朝的气运使然了。

但是官兵连覆两镇精兵，折了两员大将，噩音传到总督行营，洪承畴放声大哭，顿足长叹道：“国家失此股肱之臣，大事不可为了。”一面拜章申奏朝廷，一面再调大兵，亲自来与自成决战。

崇祯帝览奏大为震悼，随即降旨：追赠曹文诏太子太保左都督，赐祭葬，世荫指挥佥事；艾万年加赠都督佥事，赐祭葬；其余阵亡将士着陕西巡按会同洪承畴查明汇奏，统交兵部，从优议恤。一面又责成洪承畴、卢象升即日督兵进剿。又降严旨，申饬兵部尚书张凤翼，责成他统筹全局，限期荡平各处的流寇。凤翼大惧，即日上疏，言：“剿贼原调七万二千官兵，随贼所向，以殄灭为期。督臣洪承畴以三万人分布楚、豫两省，地阔兵少，以致尤世威、徐来朝等先后溃败，以二万人分布三秦，千里迢迢，孤军无援，故曹文诏、艾万年先后战殁。今臣又调祖宽、李重镇、倪宠、牟文绶等四镇官兵及楚兵七千人，先后开赴前敌，兵力已厚，当可灭贼。请饬下督师文武，将潼关以内属之洪承畴，潼关以外属之卢象升，划地分防，鼓勇进兵，当不难指日灭贼也！”崇祯帝准奏，即日饬下督、理二臣，依议遵行。

这个旨意刚刚下去，那自成人马已经由甘肃再入陕西，又遣了游骑绕出河南，将张献忠从前剩下的残兵一并会合起来，分途扰乱官兵来路，连陷了渑池、邓州两处坚城，渑池知县李迈林、邓州知州孙泽盛、同知薛应龄等先后力战身死。一时烽火连天，陕西、河南两省同时告急！总理卢象升连夜率了大兵，身先士卒，先将河南的大股杀退，然后尽督大兵来与承畴会师，共商进兵之策。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1)

第十一回

话说三边总督洪承畴、七省总理兼郧阳抚治卢象升连奉朝旨，分调各镇大兵来与自成决战。其时总兵贺人龙、张全昌两镇大兵首先奉令杀来，大败自成于清水。自成大怒，亲自督率人马，一阵杀败了官兵，都司田应龙、守备张应春先后战死。自成乘胜前进，分兵四出，连陷陕甘各州县，陇州知州胡尔纯、扶风知县王国训、主簿夏建忠、典史陈绍南、教谕张宏纲、训导陈儒正、阶州学正孙仲嗣等先后战死。

承畴连接紧报，星夜飞调贺人龙、李卑、左光先、左良玉等四镇官兵，一齐向陕甘界上节节进剿。卢象升也调了山东、河南的官兵，先后开入潼关。

自成看见官兵声势浩大，遂同迎祥商议，把部下的人马分为两股：自成率了多数兵将，由富平向潼关，来挡洪、卢二人的大部，迎祥率了少数，由陇州攻凤翔，以牵制陕军，专与孙传庭对敌。两部人马即日拔队分行。

其时自成一部早已杀过了富平，深知洪承畴亲自率领大兵前来决战，他便飞调李守信率兵三千人扼守蒲州，高杰率兵五千人扼守朝邑，俞彬、贺珍同率精兵一万人驻守三原，然后自己率同诸将驻扎泾阳县，专待官兵一到，便与交锋。

这个时候，自成刚刚把四路人马分布妥当，不防那高迎祥一部早已在凤翔被总兵曹变蚊、副将尤翟文、守备孙守法等杀败；迎祥退走乾州，又被总兵左光先拦住痛剿了一场，迎祥被光先一箭射中了左胁，连夜率了败兵，由华阴一路直趋泾阳而来。自成大惊，正待商议出兵之时，又见探马飞报，说是总兵左良玉引兵杀到来了！自成闻报，立刻走到中军，下令叫大将李过、罗虎辅助迎祥留守泾阳，自己率了诸将来与良玉决战。

前锋大将马维兴的一支人马首先便与官兵相遇。维兴横刀勒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大叫：“良玉匹夫，快快出来领死！”

良玉厉声喝道：“逆贼休得无礼。本镇亲奉圣旨。率了精兵猛将，入关讨贼，倘有抗拒天兵者，一概诛杀无赦。尔以当世英豪，可惜失身盗贼之中。本帅今日剀切劝尔，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须要见机明决，及早回头，方才算得真正英雄。今日既然遇见本帅，便可解甲投诚，去与朝廷立功，免得兵败之下，玉石俱焚，岂不悔之晚矣！”

维兴闻言大怒，喝道：“方今朝廷昏乱，是非颠倒，但凡有志之士，谁肯去与他效力？这些腐论，说与谁听？不必多言，放马过来罢！”

良玉大怒道：“匹夫无礼，敢欺本帅不能斩尔首级耶，哪一个快去替我斩此逆贼？”

说犹未了，背后早已转出一员大将，挺枪跃马，直取维兴。良玉视之，乃是部将鲍武也。维兴更不打话，挥刀直劈鲍武。鲍武舞枪迎战，二人一气大战了七八十合，直至天晚两下方才鸣金收军。

次日，良玉又命其子左梦庚督住中军人马，自己引了前锋，亲自出马来战维兴。两人武艺高强，正在鏖战之时，那官军阵后忽然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总兵李卑的大队又复赶杀到来，先锋大将万夫雄一马当先，直扑阵前而来。维兴大惊，立刻率兵退走，良玉麾兵进战，维兴不能抵挡，一战大败下来，后面左光先、贺人龙两镇大兵又复相继杀到，维兴立营不住，只得率领残兵，星夜回奔自成的大营去了。

官兵趁着得胜兵威，便分头去援各县的城池，左光先一支人马已经杀到朝邑。其时自成的大将高杰闻知光先兵至。便亲自率了人马上前迎战。

两阵对圆，光先立马横枪，大叫：“贼将快快投降，免污刀斧。”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2)

高杰大怒道：“吾乃翻山鹞子高杰也，你这个匹夫有几颗头颅，敢来这里送死！”

光先大怒，叱道：“本镇奉旨剿贼，专要捉拿李自成，似你这样无名小卒，本帅哪里记得。但是你既然叫做翻山鹞子，就该幡然改过，归顺朝廷，何敢抵抗天兵，自取灭亡？”

高杰大怒道：“你从前也是同我一样，今日有何面目竟取在此口出大言？你到底有多大本领，快快上来比武罢！”说时飞马上前，一支枪直刺光先。

光先背后转出大将杜楠，大喝“贼将休走！”舞刀跃马拦住高杰大战。高杰大笑道：“你这种无名鄙夫，也要充做大将，看枪罢！”说时一枪刺了过来，杜楠急忙举枪架住，二人一来一往，战到十五六合，高杰趁他个空子，手起一枪，刺杜楠于马下。高杰把枪一挥，部下人马蜂拥杀了上来。光先大惊，急忙挺枪迎战，交手三十余合，又被高杰杀了个手忙足乱，急急引兵败退下去。高杰因为奉了自成的密令，不许他妄自进兵，因此便不追赶，即行收兵回城。

这时候，自成在泾阳，因为马维兴连战大败，高杰又遣人请兵援应，正在商议出兵之时，不防那蒲州李守信又被贺人龙杀败，总理卢象升亲自赶到蒲州，一时军心惶惶，谣言四起。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大将翻山动率领精兵五千人，前往泾阳帮助高杰，翻山动领命出发。

其时那四镇官兵都奉了洪承畴的将令，一齐进攻朝邑。高杰看见官兵大至，明知孤城不能坐守，于是点起人马，与翻山动出城迎战。行了不上五里，便与官兵先锋万夫雄的大队相遇，两下就在平敞处摆开了阵势。

夫雄横刀勒马厉声叫战，高杰背后转出大将马三才，挺枪跃马上前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交马二十余合，夫雄手起刀落，斩三才于马下。高杰大怒，正待亲自出战，不防他的部将卜忠早已飞出阵前，来与夫雄接战，战了不上十合，又被夫雄一刀劈下马来。官兵看见夫雄连斩二将，立时军威大振，一声呐喊，四面扑杀了上来。高杰大惊，急忙同翻山动各率人马，一齐上前迎敌。正在鏖战之时，忽见前面尘头蔽天，杀声大震，原来是左光先同李卑等四镇大兵一齐赶杀来了。高杰看见事法不好，连忙下令退兵，翻山动在后军，又被左良玉所斩。良玉麾兵奋进，一鼓夺回了朝邑，会同各镇大兵，星夜向三原进攻——这一回仍是李卑的人马为先锋，浩浩荡荡，一直杀奔三原而来。

此时自成在泾阳，闻知朝邑失守，三原告急，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同迎祥请了牛金星商议了一番，下令叫大将李双喜、周凤梧、蝎子块、罗虎等各率本部精兵，星夜前往三原助战。

四将领命出发，行了不上五六十里，只见前面尘头高起，喊杀连天，人报俞、高二人已经被官兵杀败，失守了三原，尽率残兵败退下来了。双喜见了俞、高二将，一面传令把人马扎住，一面遣人飞报自成。自成大惊，立刻传令，叫他们六人迎头先与官兵接战，一面再遣大将萧云林、高一功各率勍骑三千人，火速上前接应。

这个时候，那李双喜等早与官兵的前锋接触起来，副将万夫雄首先败了一阵，李卑大怒，立刻亲督大兵上前督战。双喜看见李卑出马，便传令叫大将蝎子块率兵上前专搦李卑骂战，李卑大怒，挥刀纵马直取蝎子块。一时金鼓乱鸣，喊杀四起，交马三十余合，李卑大喝一声，一刀劈蝎子块于马下。官兵见主帅阵斩敌将，登时勇气百倍，一声呐喊，四面扑杀上来。双喜等力战不支，急忙引兵退走，后面左良玉等三镇大兵一齐赶杀上来。双喜大惊，只得勒转人马，同俞彬等五将再与官兵死战。

这个当子，自成又连接探报，说是陕西巡抚孙传庭又率了士兵，由西安前来夹攻，总兵祖宽、李重镇、倪宠、牟文绶等四镇人马，亦分道杀向前来。自成大惊，连夜召集了诸将，商议一切战守机宜。高迎祥首先发言道：“现在官兵四路来攻，形势异常险恶，万不可聚在一处，叫官兵粹集了兵力，来与我们作对。依我的意思，还是请贤甥把多数人马带了，去与洪、卢二人分头进战，为舅自带当年的旧部，独挡孙传庭一面，如此方能分开官兵的势力，再作区处罢！”

自成道：“舅王言之有理。”立刻传令，叫大队人马分途进行，又下令把李道、李进两支人马拨去辅助迎祥，又令李过尽率前部精兵作为先锋，与迎祥一同出发。分布已定，然后亲自督率大兵来与李卑决战。不料此时官兵连胜之下，勇气百倍，他的大队刚才出发，前方李双喜等七员大将又被官兵杀败，一直败溃回来。那李卑、贺人龙各率大兵。跟踪追来，自成大怒，急忙下令，把前锋人马分左右荡开，自己率了中军大队，大开营门，来与官兵接战。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3)

其时李卑、贺人龙一齐立马阵前，扬鞭大叫：“自成兵败势窘，还不及早投降，更待何时！”自成怒不可遏，举矛向后一挥，背后转出了大将马世耀，舞刀跃马直取李卑。李卑大怒，喝声：“死在须臾的逆贼，焉敢抗拒天兵！”拍马舞刀亲自来战世耀。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到三五十合，世耀抵挡不住，拖刀败下阵来。自成将田虎看见世耀战败，急忙飞马上阵，来与李卑接战。世耀看见田虎出马，急忙翻转身来，双刀并举，围住李卑死战不退。李卑力敌二将，刀法毫不错乱。

正在鏖战不休的时候，自成在中军忽然连接探报，说是高迎祥与孙传庭一战大败，折了许多兵马，迎祥率了败兵，一直退向凤翔、武功一带去了。自成得报大惊，生怕传庭的人马再向这里夹攻上来，那时候便成了腹背受敌、退兵无路之势了，于是不敢再与官兵恋战，急忙下令收兵，叫李双喜等扼住险要，自己率了大队且战且走，弃了泾阳，一直向河南、湖北两省边界上退了下来。李卑等看见自成将人马移动，立刻趋兵追杀。李双喜连战大败，反把自成的大队冲动，因此官兵长趋杀来，自成的人马望风溃走。

刚刚到了白沙镇地方，不防前面烟尘四起，原来是张献忠的大部又被官兵杀败，也向这里逃奔而来。献忠看见追兵甚急，自己的兵将业已死伤过半，于是又低首下气，再来求与自成合作。自成本来深恶献忠的人格，但是因为要凑合兵力，一同抵挡官兵，因此又勉强答应了他。所以他们二人就在白沙镇言归于好，从新合作起来。但是这张献忠自从凤阳一败，后来很闹下许多的乱子，都在那皖、豫两省境内。既然叙到这里，不好不把他已往之事略为补述一遍。

原来献忠自从由安徽窜入河南之后，所到之处，肆行屠杀。后来被应天巡抚张国维率大将许自强等与他大战了几场，两下互有胜负，官兵守备朱士允力战身死，献忠的声势一日大出一日。国维又会同了河南巡抚陈必谦檄调辽东总兵祖宽，会师进攻，大败献忠于朱阳关。献忠引兵逃走，必谦等趁胜追杀，又败之于嵩县九皋山。献忠逃至汝州，又被副将罗岱杀了个落花流水，因此便急急收拾残兵，一直来投自成。二人既已合兵一处，又见官兵的锐气正盛，万难再与争锋、接战，因此他们两人便取了个同意，一齐率了人马，由郧阳小道绕了过去，连夜退入商洛山中，分派兵将，据险固守，暂作休兵之计。

此时官兵连胜之下，七省总理卢象升大会诸将于凤阳，分兵调将，预备克期平贼。一面飞咨三边总督洪承畴，速调大兵，合攻自成。于是总兵左良玉、贺人龙、左光先、汤九州、祖宽、李卑等各统大兵，先后进围商洛。

自成闻知这个消息，立刻请了牛金星等，连夜商量了一个主意，下令把部下的兵将分为两路，趁官兵四路出发之时，他却同献忠各率一部人马，出其不意，仍由湖北郧阳一带杀入安徽，直攻庐州。这时候，庐州兵单饷缺，正在危急万分之时，却得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连夜飞调了大兵赶来援救。自成就在庐州城下与官兵大战了七天七夜，到底又被官兵杀败，于是弃了庐州，调转马头来一鼓攻破了含山、和州，和州知州黎宏业、州判钱大用、吏目景一嵩、学正康正谏、训导赵世选、乡官马如蛟、马如虹、马如虬等同时战死。自成入了和州之后，休兵三日，复率大兵进攻滁州，滁州知州刘大巩一面督率了兵民昼夜防守：一面又飞马向各处告急。

此时卢象升同总兵祖宽、张任学两支人马早已星夜赶上前来。自成看见官兵大至，急忙再把人马分开，叫张献忠率领所部督攻城池。自己便督了诸将，就与官兵在滁州境上大战起来。两下正在战争激烈之时，不防凤阳总督朱大典又率了大兵杀上前来，自成腹背受敌，一战大败，只得尽率人马由寿州走归德，迎头又遇见总兵祖大乐，截住大战了一场。自成看见所部的将士伤亡太多，于是不敢再与官兵恋战，又弃了归德，连夜逃奔朱仙镇去了——这一段暂且搁住。

再说那高迎祥在陕西被孙传庭连战杀败，李过的一支人马又被洪承畴在武功一带四面兜剿，部下兵将十丧八九，李过看见不支，便率了残骑由山僻小道一直也向河南逃奔而来，向自成请求速派大兵去救迎祥。这个当子，迎祥正在扶风一带收集了溃兵逃将，专候自成来救。岂知道远水不救近火，那孙传庭早已亲自督率了大兵，由武功来攻扶风。迎祥闻报大惊，环顾部下的精兵猛将，均已死伤殆尽，只剩下亲军左都督黄龙、右都督刘哲及大将罗汝才、刘国能、李道、李进、王嘉胤等几个人，其中罗汝才本是由张献忠部下拨来帮助他的，算起来这些人里头，就只有他同刘国能两个的武艺最高，汝才善谋，国能善战，一军的台柱，就看他二人支持了。迎祥想来想去，只得下令，叫他两人率了人马前去迎敌官兵。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4)

其时总兵贺人龙早已奉令开到，首先便与罗、刘两支人马打了一个照面，两下里摆开阵势，官兵阵里是大将贺勇跃马挺枪，上前搦战。汝才背后转出大将高垣，拍马舞刀，接住贺勇大战。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二人战了三十余合，贺勇手起一枪，刺高垣于马下。人龙望见高垣被斩，立刻麾兵杀了上来。汝才大惊，急同刘国能双枪并举，一齐杀奔人龙而来。人龙大怒，立刻舞动长矛直刺汝才，交马不上十合，早杀得汝才大败而逃，后面贺明威、周国卿等各率大部精兵一拥杀上阵来。国能抵挡不住，急忙引兵退走，人龙趁胜进兵，罗、刘二将大败而逃，官兵长驱而来，一气追到了扶风。迎祥大惊，连夜弃了扶风，率同人马退守周至。

人龙克复了扶风，一面向孙传庭军前报捷，一面再督大兵进攻周至。这个时候，那孙传庭也亲率大兵，由鄂县一路截杀了上来，并飞檄人龙，叫他火速进兵，以便会师周至，好收一鼓荡平之功。

果然是兵以气胜。官兵当此屡胜之下，勇气百倍，调发亦更神速，不上三日功夫，两处大兵早将一个周至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样一座小小县城，平日积存粮草是有限的，迎祥坐困城中，外面足足地围了五七层官兵，慢说打仗的话，就是不言不语的，围困上一、半个月，内中的粮草吃尽了，不是活活饿死，便是束手待擒的了。那孙传庭因为成功在即，所以亲自驰到前敌，连日指挥了一班将士，分头攻打城池，自己就在城外一座土山上扎下营垒，每日居高临下，催督那些兵将轮番攻打，昼夜不息。

这个时候可急坏了一个高迎祥。欲要出城决战，无奈那部下的人马皆已七死八伤，实在没人出去替他拼命，欲要死守待援，又明知自成已经败入河南，千里迢迢，如何指望得到？加以城中的粮秣告尽，人情讻讻，势将变起肘腋。一时左思右想，马上就如滚油浇心起来。又闻那城外一阵阵喊杀连天，大炮轰轰，瓦屋皆惊，迎祥急得走投无路，在帐中绕来绕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正在莫可奈何之时，只见帐下走出一员大将，向迎祥说道：“现在军情危急，险状环生，与其死守孤城，束手待毙，不若冒险出去，背城大战一场，或可寻出一条生路来罢。”

迎祥举目一看，这个不是别人，正是那多年不曾露面的王嘉胤也！迎祥闻他的话，低头想了一想道：“贤弟说得不错，但是应怎么一个出战逃走之法，快快说来我听罢。”

嘉胤道：“趁着今夜三更时候，先叫罗、刘二将军分兵从东南两门杀出，再令两位李将军率领所部由北门杀了出去，待官兵三路交战之时，某与黄、刘二将军趁他不备，保护着大王由西门杀出。官兵不及提防，必能逃出这个险地，然后循着小道向河南去回老营，再行设法恢复。愚意如此，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迎祥此时早已没了主意，只得遣人向城上把罗汝才等传了进来，告知这个主意，立刻下令叫他们马上准备行李，赶本夜三更，一齐都要出发。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孙传庭周至获迎祥(5)

此时孙传庭驻师城外山上，天天催督了各路兵将，奋勇猛攻．这天早上，传庭独自带了两名亲兵，到山顶最高之处遥望城中的动静，忽然一阵狂风由东而西刮了过来，登时把迎祥的一面中军大纛吹倒下来，那一片帅字红旗随风飘荡，一直卷入西南一带，飞出城墙去了，霎时间，满城黑雾四起，浓烟弥漫。传庭看见这个景象，回头向从人说道：“不出今夜，我军的大功就要告成了！”说毕，便回到营中，立传总兵贺人龙进见。人龙来到中军，传庭叱退了左右，向人龙把刚才所见的情形告诉了他一遍，并言：“城中的黑气，是主败兆；中军大旗被风吹出西城，主贼首必从西门逃走——这个机会万万不可失去。”又向人龙耳边暗授机宜，限定今夜三更务要生擒迎祥。人龙奉了将令，立刻回到营中点兵派将，暗中不露声色，布置了个千妥万当的。

一直待到了三更时候，那罗汝才、刘国能二将果然各率人马，由东南两门杀了出来。刚刚越过城濠，不防周国卿、何人敌二将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一声呼啸，犹如风驰电掣一般，将他二人的兵马分做两处包围上去。霎时间四面金鼓齐鸣，喊杀连天！周国卿、何人敌一直杀入阵中，刀枪过处，迎祥的将士纷纷落马。罗、刘二将奋勇鏖战了一场，看看部下的兵士皆已死亡殆尽，汝才料定风头不好，立刻抛盔弃甲，装成一个小卒的模样，趁乱逃出重围去了；国能独自一人在阵中左冲右突，身带重伤，看见支持不住了，方才杀开一条血路，弃了残兵，单骑落荒而逃。

其时那李进、李道的两支人马，也被贺勇、贺明威在北门外杀了个落花流水，四散奔逃。明威等也率了大兵一直杀奔西门，会同国卿、人敌来擒迎祥。

这个时候，那高迎祥果然趁着外面交战之时，他便率了兵将，一溜烟向西门突了出去，息鼓掩旗，衔枚急走。不料他的人马行了不到二里远近，忽闻前面的炮声乱响，一时左、右、前、后伏兵四起，犹如山崩潮涌杀了上来，为首一员大将挺矛跃马，直取迎祥。迎样大惊，趁着月色朦胧之下定睛一看，这位大将不是别人，正是贺人龙也！迎祥大骇，登时急得手忙足乱连忙勒转了马头向后飞跑。不料贺明威等各路人马偏偏又从后面赶杀上来，一时两面夹攻，杀声震动了天地。迎祥看见无路可走，便传令，叫黄龙、刘哲分兵去迎敌前后两路官兵，自己同王嘉胤率了残兵，急向左边阵角上死力杀奔出去。人龙看见迎祥拼命突走，生怕被他逃了出去，急忙率领人马飞赶上来，由刺斜里拦住了他的去路。迎祥大惊，急忙叫王嘉胤上前迎敌，自己同黄、刘二将复向阵侧逃了出去。嘉胤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上前，交马只一合，早被人龙飞马赶到身边，一把拉住了勒甲绦，随手向地下一扯，早将嘉胤掷下马来，左右一声呐喊，便把他捆绑起来，押回大营去了。

人龙擒了嘉胤，随时催督人马向前来追迎祥，一直赶到黑水峪地方。迎祥正在舍命狂奔之时，不防那前面的喊声又起，原来是人龙的儿子贺大明奉了孙传庭密令，由小道赶出前头来了。大明望见官兵追赶迎祥到来，他遂调转马头向迎祥夹攻上来。这时候，四面官兵云集，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霎时间犹如风扫残云，把迎祥的人马杀的杀，逃的逃，弄了个干干净净，黄、刘二将一齐身带重伤，先后都被官兵擒去，单单的剩下迎祥一个孤家寡人，直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副将孙守法麾兵一拥上前，连拖带捆，闹做了一团。迎祥大叫一声：“天绝孤哉！”可怜迎祥一个绿林豪杰，十余年横行天下，今日兵败之下，竟被官兵生擒活捉去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1)

第十二回

话说贺人龙大破敌兵于黑水峪，生擒了高迎祥、王嘉胤、黄龙、刘哲等，然后奏凯回营。看见黄、刘二人已经受伤太重，怕他逃了天诛，于是下令，叫把他二人先行斩首，然后把迎祥、嘉胤二人，剥去衣服，赤身背绑起来，一直押到传庭大营前来献功。传庭闻报大喜，传令叫人龙将二人暂时禁在营中，到了次日午前，传庭方才升座中军。人龙率了诸将上前参见毕，然后由传庭下令，叫把高、王二人推进帐来。左右一声答应，七手八足便将迎祥等拖了进来。

迎祥望见传庭，只向上面打了一恭，立在那里，昂然不跪。传庭大怒，拍案大喝道：“不识死的逆贼，你造下弥天大罪，今日被本部院拿获住了，还敢妄自尊大么！”

迎祥道：“大人息怒。我高迎祥也是一世的英雄，久已有心归顺朝廷，只是没有机会可趁，大人若能相信，愿去劝说吾甥李自成来降。倘若把我杀害了，我那外甥日后替我复起仇来，大人须要小心。”

传庭闻言大笑道：“你这逆贼有几颗头颅，敢拿大话来骇本部院？朝廷的精兵猛将，指不胜屈，那里用得着你们这种狼子野心之辈？本部院今日也不杀你，且把你申送到总督军前，再行献俘京师，叫你看一看朝廷的天威，你就死了，也好作个明白之鬼！”说毕，吩咐旗牌官把他钉上镣肘，装入槛车之内，即日派人押送总督军前献功。一面又向王嘉胤厉声问道：“你有何说？”骇得嘉胤连连叩头，口称：“小人该死！小人家中尚有八旬老母，祈大人赦蝼蚁之命，愿在军前效犬马之劳。若是送到北京，小人就有命难逃了。”

传庭大笑道：“你哪里够得上向京师献俘？似你这种无用的草包，本部院也不劳你效力了，还是早早送你还家罢！”说毕便喝：“刀斧手，与我把这厮推去砍了！”

嘉胤闻令，直哭得泪人一般，死跪在那里不肯动身，禁不住那些刽子手连拖带滚将他架出帐外，嘉胤放声大哭，把脖项缩着一团，蹲在地下高呼“大人饶命”，闹得那些刽子手没有法子，只好出来一个人，把他的头发抓住，用力扯展了颈项，方才将脑袋砍了下来，进帐缴令。传庭吩咐：将他的首级号令军前。一面班师回省。

那高迎祥后来由洪承畴将他解送北京，崇祯帝大喜，传旨将他发交刑部，处了一个千刀万剐的凌迟死罪，又降旨，将孙传庭、贺人龙等均交吏、兵二部从优议叙，不题。

再说那李自成在河南连次被官兵击败后，由朱仙镇复入陕西，崇祯帝因为河南的文武防剿不力，特地把巡抚陈必谦调回北京，另以佥都御史王家祯为河南巡抚，即日督率大兵合剿自成。自成看见官兵节节追赶，张献忠亦中道分手，因此他便拿定了主意，拼命去救迎祥。所以他入陕之后，便整顿了人马，由汧阳向陇州一带分途杀奔前去。

大兵到了凤翔，自成尚不曾接得迎祥被擒之信，正待绕道去救周至时，不防那贺人龙的大队已经赶到，迎头大战了一场。自成看见风头不好，急忙由凤翔渡过了渭河，由南山逾商洛，一直杀回延绥而来。

这时候，那陕北的官兵先后奉调南下，所以自成兵至，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回到了米脂，方才大阅兵马，检点部下将士，所有当初起义的那些朋友，都因连年与官兵争战，大半死于锋刃之下，自成十分伤感，便将剩下的人马汰弱留强，简兵搜乘，连鄜延一带又召集了五六万人马，一面又收罗延绥健儿及四方豪俊先后投效者，有张鼐、党守素、辛思宗、谷可成、王文耀、任继忠、吴汝义、刘芳亮、刘体纯、刘苏、刘虎、刘希尧等一般勇将，又有他的堂侄李遵、李遒、李暹、李适、李通、李达、李逸、李迪、李友、李牟，堂孙李时亨、李运亨、李其亨等，一齐都来在他部下，随军效力。自成大喜，于是分部人马，兵势复振。

正待大举南下来与传庭决战，忽然连接探报，说是孙传庭已经克了周至，高迎祥兵败被擒，传闻迎祥已被传庭所杀。自成闻报，登时放声大哭，立刻下令，叫三军人马都与迎祥挂孝，克日兴师南下，来与迎祥报仇。过了一日，那刘国能、李进等也先后逃奔前来，见了自成，哭诉兵败的情形，并说罗汝才业已逃向张献忠那里去了．自成听罢，心头十分悲忿，立刻请了牛金星前来，商议出兵之策。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2)

金星道：“目下我兵屡次败北，高王已经薨逝，这部下许多兵将岂可无一统制之人？以某愚见，将军急宜先继闯王之号，以统驭全军，然后侦探官兵的虚实，伺机而动，方能保得万全。”

自成哭道：“先王宾天①未久，大仇未报，我何忍便袭了他的王位？”金星与诸将再三苦劝了一遍，自成方才应允。即日传令，召集了全体将士，就在米脂城北马鞍山中军大营内，告天即位——从此以后，自成便改称为李闯王了。

自成因为复仇心切，天天与牛金星商议进兵的机宜。金星道：“报仇雪耻，非一朝一夕便可成功。兵法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今者我兵新败之下，士气不振，断难再与官兵争雄。况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三个，都是长于用兵之人，这陕西、河南一带是不能再去的了。以某愚见，不如丢了陕、豫两省，改变宗旨，另向四川进取。四川民殷物富，古称天府之国。今日趁官兵无备，由庆阳入甘肃，出秦州入昭化，直攻成都，苟能取得成都——那时候雄踞两川，然后整军经武，再图中原，则先王之仇可复，而大王之业可成也！”

自成道：“先生之言是也，孤亦久慕蜀中富庶。但是大仇未报，还须先去与孙传庭决一胜负，然后入川不迟。”金星道：“报仇何分迟早？待得了成都再来与孙传庭决战，方能操必胜之算。目下若果轻举妄动，万一有失，岂不把先王十年的功业完全丢了？还祈大王三思。”

自成闻言点头道：“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孤岂敢不听？”立刻传令，叫大将马维兴、萧云林二人为先锋，即日开拔入甘，一面亲督大兵随后起行。临行时候又把米脂县知县边大绶唤了出来，当面嘱咐他：“好好的抚慰疮痍，不可虐待我的父老。”又与他留下黄金三万两，叫他缮修城池，重建文庙，并在北门外马鞍山营址建筑营房一百间，以便日后驻兵之用。诸事安置妥当，然后率众出发。

这时候署延绥总兵官的，就是从前那个俞翀霄，起先自成由鄜延北窜之时，他因为部下兵将大半皆已奉调出征，所余的兵力太弱，实在不能出来争战，因此他便拿定了主意，一味死守榆林镇城。自成因为桑梓关系，也不愿穷兵黩武，多伤陕北民命。因此官兵不来惹他，他也不肯去无故挑隙。到了自成快要出兵之前，俞翀霄一连奉了抚按的三道羽檄并延绥巡抚张伯鲸的命令，叫他火速率了人马，向三边一带扼堵自成入甘之路，以便会同西安、太原官兵四面兜剿。翀霄不敢怠慢，只得连夜率了官兵赶到安定一带，恰恰的便与马维兴等前锋人马撞了个正好，两下就在安定大战了一场。官兵因众寡不敌，被维兴等杀得七零八落，四散逃走。翀霄力战阵亡，维兴等一直由庆阳杀入甘肃而来。

此时甘肃文武并无一点防备，自成大兵一到，势如破竹，连陷庆阳、镇原、华亭、清水，一时烽火连天。甘肃抚按连夜向朝廷飞章告急，一面调兵遣将，分头出去迎敌。及至官兵赶了前来，那自成的人马已经杀过甘境，由昭化一带杀入四川去了。

那四川的官兵也是毫无预备，当自成人马杀到川境之时四川巡抚王维章、巡按陈良谟方才连夜飞章告急，一面调了总兵侯良柱率了大部官兵，星夜驰赴川边，扼守沿边的隘口；又调总兵刘佳印、刘镇藩，各率大兵一齐进援成都省城。这几路官兵尚未赶到防地，那自成的大部早已由昭化攻陷了剑州，昭化知县王时化、剑州知州徐尚卿、吏目李英等先后战死，兵不留行，直扑成都而来。

马维兴、萧云林二人率了先锋人马，兼程并进，首先便与侯良柱的大兵相遇。维兴看见官兵到来，立刻摆开了人马，同萧云林上前搦战。良柱大怒，下令叫副将赵武出阵迎敌。赵武领命，跃马杀出阵来，挺枪直取维兴。维兴把马踢了一下，挥开大刀便与赵武交手大战起来。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赵武料敌不过，登时枪法错乱，拨马向后便走。维兴飞马赶了上来，手起刀落，斩赵武于马下。

云林看见维兴得胜，一声鼓响，率了部下人马，直向官兵阵前杀奔上来。良柱大惊，急忙舞刀纵马，亲自上前接战。维兴、云林双刀并举，一齐来攻良柱。良柱的武艺高强，枪法烂熱，一场大战刚才把马、萧二人抵挡住了，不防那自成的第二队大将李暹、贺锦又复率领大兵，拼命赶杀了上来。良柱看见众寡不敌，急忙传令，叫他的儿子侯天锡率领人马火速退走，自己督住了后军且战且退。无奈那李暹等两支生力兵马趁胜追杀了上来，良柱人乏马困，一战大败下来。加以四川官兵多年未经战阵，所以一败之下，那些兵将便已四分五裂，不可复战。良柱看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那些残兵败将，一直向绵州境上风驰而来。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3)

马维兴等那里肯舍？率了四部精兵跟踪追赶，刚刚入了绵州地界，便把良柱的全部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良柱十分忿怒，便同了几员偏将及他的儿子天锡一齐跃马陷阵，拼命大战了一场。良柱身带重伤，看看部下的残兵皆已死亡尽净，他便仰天长叹了一声，挥开天锡，叫他赶紧杀出重围，去向成都报信，一面向腰边抽出佩剑，力斩了几员敌将，方才自刎落马而死。

维兴等杀散了官兵，一面遣人飞报自成，请其速率大兵向前进发，一面同萧云林等率了得胜之军，浩浩荡荡杀奔成都而来。

此时那川东总兵官刘镇藩、川北总兵官刘佳印先后奉了将令，一齐率领大兵，星夜赶到成都来援省城。

维兴等看见大兵云集，成都城内素号兵精粮足，因此便不敢轻易进兵，遂把人马暂行扎住，待自成到来，再作进攻之计。

隔了一日，那自成的大队果然陆续开到，维兴等见过了自成，把官兵的情形详细回复了一遍。自成遂下令，叫大将高杰、俞彬、李道三人率领人马，前去迎敌川东官兵，又令李过、罗虎、高立功率领人马，前去迎敌川北官兵，然后亲自率了全部大队及一班勇将来攻成都省城。

分布已定，次日五更造饭，黎明出发，三路大兵一齐鸣金击鼓，分头并进。一时铳炮喧天，杀声四起，高杰等两支人马早与东、北两镇官兵同时大战起来。自成的中军大队，趁势直扑成都城下，巨炮如雷，飞箭若雨，霎时间成都城下满布了云梯。自成的兵将冒死直前，前仆后继，一直猛攻了半天，皆被城上官兵矢石交下，杀得那些攻城的将士尸骸狼藉，堆满了濠堑。自成看见这个情形，心头十分忿怒，一连攻打了两天，不惟不能攻下城池，简直连那成都城上的砖石都没有取得一块。

看官知道，这是一个什么缘故？原来这成都乃是当年蜀汉建都之地，那一座省城的的确确是当年诸葛武侯所建，其地襟山带河，东环锦水，北倚武檐，中间沃野千里，形势极其伟壮。那一座省城周回四十二里，城垣上一色都用巨石坚砖建筑得非常坚固，昔人所谓“金城汤池”，不为过也！加以地大物博，鱼盐丝枲之利，富甲天下。那一位蜀王平日又礼贤下士，深得民心，城中的武备虽无带甲十万，却是兵精饷足，人人奋勇。外面的援兵四集，内里的守御益固，抚按三司日日亲临城上，鼓励兵民，因此自成的人马虽多，到底把他无可如何。

正在攻守相持的时候，不防那自成又一连接了三个急报，说是西、南两镇官兵不日又将开到。自成大惊！正待抽调兵将，连夜去扼堵官兵的来路，不防那高杰等两路人马又被官兵杀败，一齐向成都城下飞奔而来。自成看见官兵四至，又知道成都省城一时不易攻下，深恐四方援军到来，再蹈泾阳复辙；加以这成都附近平原千里，无险可守，想来想去，这一着棋又下输了——于是拿定主意，趁着官兵未至之前，传了一道紧急号令，叫部下人马一齐离开成都，向梓潼一带连夜退走。

毛维章看见自成解围退兵，他便把成都的防务交与陈良谟代管，自己却率了人马出屯保宁府，号召诸道官兵，来与自成交战。

这时候，自成连陷潼川、江油、彰明、安县、罗江、盐亭、德阳、汉州、雅州、青神、郫县、金堂等州县城，江油知县马宏源，郫县主簿张应奇、金堂典史潘梦科等先后战死。

崇祯帝起先接到四川抚按的奏报，知道自成由陕入川，刚才降旨，叫洪承畴等飞调大兵，前去追讨。不料接着又由兵部探报，说是自成长驱入蜀，总兵侯良柱兵败阵亡，成都危在旦夕，外面失陷了三十六个州县——因此他便大形震怒，马上传旨：将四川巡抚王维章革职逮京治罪，另以兵备副使邵捷春加佥都御史，代维章巡抚四川。又因已故兵部尚书张凤翼调度乖方，致自成不能早日扑灭，于是复降了特旨，以本部侍郎杨嗣昌升任中枢，又降旨调卢象升为兵部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又调总督两广军务兼署福建巡抚熊文灿回京，赐尚方剑，代王家祯巡抚湖广，兼总理畿南、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北等处军务，即日驰往郧阳，会同三边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孙传庭等，一同入川讨贼。这几道旨意一下，那些文武大臣只得分头出发，星夜入川来剿自成。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4)

原来这位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不是别人，正是那已革三边总督杨鹤的儿子，其人生得相貌修伟，机变灵活，每次奏对的时候谈到用兵，他便议论风生，口如悬河，因此崇祯帝便十分喜悦，认定他是一个文武全才，所以就接二连三把他升到兵部尚书。他既位至本兵，又想得一个心腹私人前来与他帮忙，在外面统辖重兵，方能呼吸相通，早收成功之效，因此又举荐了熊文灿出来替代了王家祯。但是这嗣昌的为人，虽然有点才干，然而生性忮刻，凡是正人君子他都没有一个能包容得下。比如孙传庭在陕西屡立大功，迭次奉旨议叙，他却在暗中挑拨，始终把这个恩诏压搁起来，又与卢象升意见不合，事事掣肘，弄得后来叫象升兵败身亡——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因此朝廷的武功一天不如一天，成了个江河日下之势了。闲言少叙。

再说这时候正值崇祯十年春二月，朝廷正待大举来剿自成时，不防那安徽、江苏两省的告急表章，又似雪片一般飞了前来，说是张献忠、罗汝才等率了大部，由襄阳东下，直犯扬州，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操江都御史王道直率了总兵杨御藩等且战且守，盼望援兵甚急。崇祯帝览奏大怒，立敕兵部：飞调总兵左良玉、刘良佐火速率了大兵，前去围剿，又降旨：以兵备副使史可法前往监督两镇大兵，克期进剿，倘有畏葸不前者，即以军法从事！

刘、左二人奉了旨意，星夜驰入江南，大破献忠于安庆石牌镇。献忠率了败兵，由六安走潜山，沿途攻城掠寨，肆意焚杀，盱眙知县蒋佳徽、泗州都司王寅、守备陈正亨、右寨巡检吴畅春等先后战死。史可法又催督大兵连夜追赶上来，又把献忠杀败了一场。献忠狼狈而奔，一直攻陷了随州，知州王焘力战身死。及官兵赶到随州，他又向宿迁一带逃走去了。可法大怒，立刻飞檄副将许自强、陈于玉、潘可大、程龙等，各率大兵四面合攻。献忠看见无路可走，他便拼出命来作了个困兽之斗，反把官兵杀了个大败，许、陈、程、潘及武举詹兆鹏、陆王犹、莫世哗、詹世龙、千户王定远、指挥包文达、百户王弘猷等一齐战死。

这个败报传到了北京，崇祯帝大惊，立刻降旨：把左良玉等革职发往军前，效力赎罪。又敕总理熊文灿由湖北移兵入皖，专剿张献忠一股，洪承畴、孙传庭仍率各镇大兵，专剿自成一股。

这个时候，那洪承畴、孙传庭二人早已督率了左光先、曹变蛟等各路官兵，分道入川，大破自成于川西。四川巡抚邵捷春又率了成都官兵，把自成节节逼困在梓潼一带。

自成看见四路的大兵来了，正待整顿兵马去与官兵决战，不防洪承畴早已亲自赶到前敌，指挥了一班将士，直向梓潼围攻了上来。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李过、俞彬各率一万人马，星夜前去扼守剑阁关，挡住孙传庭的人马；又下令：叫马维兴、萧云林各率一万人马，前去敌住邵捷春的官兵。两路大兵分头出发之后，自成方才率了中军大队来与洪承畴接战。

此时陕军贺人龙的大兵早已由昭化来夺剑阁，李过、俞彬二人居高临下，且战且守。人龙一连猛攻了几次，皆因山势险峻，不能得手。看看后面传庭的大队已将开到，自己的前锋尚未攻下剑阁，因此他便大形着急起来。一时情急智生，立刻回到营中，传令叫副将周国卿、贺明威各率本部人马，由迤西小道抄向剑阁左侧深林中去埋伏，专候号炮一响，便杀出来，就近前去抢关，不准贻误！二将领命去了。人龙看见这一路人马已经安顿妥贴，然后传了一道急令，把中军人马趁着月黑天阴撤退了三十余里，方才安下营寨，所有前方的营寨、帐棚完全不许携带。

到了次日一早，李过等在关上望见官兵营中烟火全无，又见有几个鸦雀向那帐中出入飞鸣，那一片帅字大旗上也歇着几个雀儿，把一座堂堂大营陡然现出一种萧索气象。李过看见这个光景，急忙向俞彬道：“这必定是老张的人马又从江南杀回陕西来了，所以洪承畴才把人龙调去扼堵。我们趁着他退兵之际，一鼓追赶上去，可以杀他个片甲不回。”于是便同俞彬点起了部下精兵，大开关门，鸣金击鼓，一直赶杀前来。

兵行不到十里远近，忽闻四面山头上号炮齐鸣，前面一片喊杀之声。尘头起处，那贺人龙早已率了大兵蜂拥杀上前来。李、俞二人大惊！明知中了人龙之计，因此不敢恋战，急急勒转马头，舍命向关上逃奔回来。他的人马刚才奔到了剑阁山下，不防那周国卿、贺明威两支人马早已趁空杀入关去，占据了险隘，明威反率了精兵从关上倒攻了下来。李过看见剑阁失守，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请俞彬前去敌住明威，自己率了人马回头来与人龙决战。不料这时候官兵锐气正盛，李过与人龙刚才交马，那部下的兵士早已不战自溃，纷纷向后败退下来。李过把他们制止不住，只得率了败兵火速退走。人龙一马当先，紧紧地追赶了上来。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5)

其时俞彬的一支人马又被贺明威杀退，也向这条路上败逃下来。人龙便会合了明威，趁胜穷追不已。逼得李、俞二人忍耐不住了，李过便回转马来挥刀再与明威决战。两马相交，一气大战了五六十合，明威的一口刀忽然从空中直向李过顶门上劈了下来，李过大惊，急忙把身子一闪，那口刀不偏不倚，恰恰地砍在李过的座马后胯上面，那马着了痛，登时把身子一耸，蓦地就将李过撩了下来。明威的部将宋诗看见李过落马，急忙挺了长枪，飞马上前来刺。就在这个万分危急时，李过却也奋不顾身，就那平地下蓦地举起大刀，照着宋诗的面上一刀倒削了上去。宋诗不及提防，竟被他削掉了半边面孔，登时从马上倒栽下去。李过趁势将身子一耸，平空跨上了那匹战马，舞动大刀，直奔明威而来。明威大惊，赞一声“好个一只虎李过，果然名不虚传了！”交马又战了三五十合。李过不敢恋战，卖了一个破绽，拖刀向西北一带逃走去了。

人龙大获全胜，入了剑阁，即日督率全军进攻梓潼。其时四川巡抚邵捷春早已杀败了马维兴、萧云林两路人马，三边总督洪承畴亦连破自成，飞檄传庭、捷春及总兵左光先、贺人龙、李卑、河南总兵官猛如虎、副将颇希牧、川东总兵官刘镇藩、川北总兵官刘佳印等，先后率兵赶到。半月之间，大兵云集，各向苍溪、昭化、剑州、彰明一带分头下寨，无形之中便把自成的全部困入死地——这便是洪承畴入川后的用兵调度了。

再说那自成在梓潼，看见官兵四至，梓潼的形势日趋险恶，欲待再向成都方面进取，又被邵捷春截住了各处隘口；欲待向陕西退走，又被孙传庭的大兵挡住。因此前后受敌，一时便没了主意，只得仍旧把牛金星请了前来，叫他出个主意。

金星道：“这回洪承畴所调的人马，多是豫、陕、甘三省勍旅。所以我兵连战失利，不能与他们争锋。但是现在驻扎松潘一带颇希牧的一支人马多系新募之众，又没有多经战阵，比起别的官兵来似乎容易对待。如今我们把精兵猛将粹集在一处，出其不意，用全力攻之，可操必胜之券——只要杀开了这条路，便可绕道甘边，再入陕西。为今之计，急宜把人马分为两路，一路进攻松潘，步步设防，留备将来的后路；一路由大王亲自督率，去与洪承畴决战。一战而胜固然是好，万一不胜，便可率了人马，由松潘退走。此进退两全之策也！”

自成道：“此计甚好！”立刻升座中军，下令：叫大将李双喜率领刘宗敏、刘希尧、田见秀、李迪、李进、党守素、辛思宗、谷可成、吴汝义、任继忠等十部精兵，向松潘一路去破颇希牧的人马，所过之处步步留下兵马，防守隘口，务要杀退官兵，打开退兵的大道；又下令：叫大将高杰、俞彬各率本部精兵，留守梓潼；又下令：叫李过为先锋，率领精兵一万人，星夜开赴前方，直向洪承畴的大营搦战。分拨已定，然后亲自率了一班大将，随后出发。

原来那三边总督洪承畴自从奉了朝旨，亲自督师入川之后，他便向各省调集了大兵，意在一鼓荡平，把自成的人马全数扑灭。当自成由梓潼出发之时，那各省官兵也向梓潼一带四面进攻。因此这李过的前锋人马刚刚走了一程，便与承畴的先锋大将张武打了一个照面。

李过看见官兵到来，立时摆开了人马，提刀出阵来与张武搦战．张武看见李过的来势凶猛，便下令叫部将沈良出去接战。沈良应声而出，挺枪跃马，直取李过，李过亦挥刀迎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沈良措手不及，竟被李过一刀斩于马下。

李过斩了沈良，立刻麾兵杀上前来。张武大怒，亲自舞动长枪来战李过。两马相交，大战了三五十合，张武抵敌不住节节败退下来。正在危急之时，却得后军彭明的人马赶杀到来，方才把李过杀退，两下各自收住了人马。

承畴闻知这个消息，知道自成亲自向这条路上杀来，因此他便连夜发出三道将令，飞调贺人龙、左光先、刘佳印等三镇大兵，赶第三日午正三刻一齐赶上前来，夹攻自成的人马。次日一早，又派了中军将副将周祥赍了令箭，飞马驰赴前敌，督饬着张武、彭明二人火速督兵进战，所有前敌将士无论何人，倘有临阵退后者，即行斩首号令。

彭、张二将奉了将令，登时点起人马，来与李过大战。自辰至午，两军鏖战不休，一直杀到午正三刻。忽闻得四面山谷之中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尘头起处，只见那贺人龙等三镇大兵一齐杀奔前来，总兵刘佳印舞刀跃马，首先陷阵，人龙、光先张两翼分左右夹攻上来。李过大惊！急忙率了人马向后退走。彭、张二将奋勇杀上，李过抵敌不住，登时大败而走。这一场大战直杀得李过抛盔弃甲，死亡载道，一直引了败兵退走到五六十里，方才与后军高一功、周凤梧的两支骑兵相遇。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6)

高、周二人看见官兵追赶到来，当下把李过放了过去，然后率了人马前来挡住官兵决战。两下的人马刚才交锋，不防那贺人龙、左光先两镇大兵又复蜂拥杀到。高、周二将大败而定，官兵趁胜穷追，次日一早，便与自成的大队相遇，两家方才扎住了人马。隔了一宿，两军阵里一齐鸣金击鼓，同时摆阵出战。总兵贺人龙一马当先，亲自杀入阵中来擒自成，自成的大将李守信、马世耀二人两马齐出，双刀并举，一边一个，接住人龙大战起来。维时双方金鼓齐鸣，喊声大震。

正在殊死鏖战之时，那总兵刘佳印的一支人马又复风驰而来，一直杀上前敌，大刀阔斧，势不可挡。自成在阵上望见官兵锐气正盛，生怕前军有失，挫了后军的壮志，于是亲自率了李友、李牟、李道、田虎、罗虎、李万庆、刘国能、八金刚、九条龙、革里眼等一班勇将，分头杀上前来，与人龙等拼命死战。官军阵里的总兵刘镇藩、左光先望见自成等来势凶猛，立刻率了部下的偏裨将校蜂拥杀上阵来，四位总兵一个个亲冒矢石，奋勇争先。人龙在阵前斩了九条龙，自成的人马一齐向后退走。自成大怒，手掣佩剑，连斩逃将三员，部下的人马一拥上前，登时把官兵杀退了二里阵地。

人龙等正在鏖战之时，只见那监军御史、四川巡按陈良谟又催督了张武、彭明的两支官兵飞奔前来，良谟亲自杖着尚方宝剑，飞马驰赴阵前督战。诸将看见这回的号令森严，那一个还敢怠慢？于是一鼓作气，直向自成的军前猛攻上来。一时金鼓乱鸣，喊杀连天，登时杀得天昏地惨，日色都无光了。自成的人马一战大败，承畴躬督诸将连战皆捷，一直把自成仍旧杀回了梓潼县境。

自成看见风头不好，急忙传令，叫高杰、俞彬二人守住前方险要，自已尽率大部人马，连夜向松潘一带退走。这时候那李双喜等已将颇希牧的官兵杀败，自成一路无阻，大兵过了松潘，方才飞檄高杰等且战且走，火速随同大队绕道由甘边再向陕西而来。

洪承畴闻知自成逃走，遂又飞调陕、甘两省的官兵，星夜赶上前去，迎头痛剿。自成连战败退，一直被官兵追至陕西白水县，陕西巡抚孙传庭、兵备副使黄纲督率大兵，截住了去路。自成大怒，一连与传庭等大战于南原、潼关等处，又复大败，部下的兵将死亡甚众，军器辎重沿途遗失了十之八九。自成看见支持不住，便尽率残部，一直逃入商洛山中去了。

承畴摧督大兵正待连夜进攻，一鼓荡平，不防这时候却又平空出了一个变故，以致承畴的功败垂成。原来那张献忠在楚、皖一带被官兵四面兜剿，所部的人马死亡过了半数，后来又被左良玉将他杀得单骑逃走，良玉亲自追赶，箭中其面，刃及其背，几乎把他生擒活捉住了。献忠计穷力竭，便率了残部去向总理熊文灿的军前投降。这文灿当年在广东，本以收抚海盗功，得蒙朝廷不次之赏，由福建布政使迁巡抚，再擢兵部右侍郞、都察院副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他的为人本是一个书生本色，毫无一点用兵的智识，自从以抚盗升官之后，对于各省流寇并不敢认真剿杀，一味想去收抚成功。后来因杨嗣昌的举荐，由福建调河南，总理七省军务，专办张献忠一股。他自从受命以来，便同嗣昌秘密商定了一个主意，仍旧是以收抚为唯一的宗旨。及至献忠兵败乞降之时，当时的一班将帅皆以献忠兵败势窘，早晚就要擒获，劝他不可收抚。文灿执意不从，反下了一道通令，不准那些武将妄自进兵，倘敢杀伤献忠的一人一骑，还要以军法从事，随手便准了献忠归降，把他的全部人马调驻谷城一带。其时在朝的文武，也有许多人说献忠是狼子野心，不如趁早将他除灭了，免生后害。折子上去，都被杨嗣昌一力庇护，因此那熊文灿便趾高气扬，专待再把李自成收抚了，早晚凯旋回京，好同嗣昌去受封侯之赏。谁知那张献忠却不来与他争气，趁着官兵不防之时，他遂突然哗变，杀了谷城知县阮之钿、房县知县郝景春、守备杨道选等，分兵四出，金、楚震动！朝廷迭降严旨，敕洪承畴等火速调兵往剿。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战成都承畴首立功(7)

这个旨意刚才下去，不防那满洲的胡骑又由喜峰口突了进来，蓟辽总督吴阿衡、巡关御史王肇坤、光禄寺卿鹿继善、知州薛一鹗、副将鲁宗文等先后战死，清兵乘胜深入，直犯畿辅。崇祯帝大惊！连夜下诏，召宣大总督卢象升督天下援师，入京勤王。象升奉诏，便率了山西总兵虎大威、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仆等三镇大兵，星夜驰至北京。

崇祯帝闻知勤王兵至，连夜召见大学士温体仁、周延儒、刘宇亮、兵部尚书杨嗣昌及卢象升等于平台，咨询退兵的方略。这个时候，那杨嗣昌因为敌入畿辅，他自己身为大司马，首先成了一个罪人，因此便想与清兵议和，叫他们早早退出关外，免得在内地多蹂躏一天，他的罪名越重一天。岂知他的话刚才说了半句，早被卢象升拨了回去，并说“与敌人讲和，大伤国体，臣愿尽率勤王之兵，去与清兵决一死战，以彰天讨”等语。于是崇祯帝便允了此奏，敕他去与清兵交战。

嗣昌向来与象升意见不合，今日又见他在皇上面前告了奋勇，登时又嫉又怒，回到部中，故意与象升为难，通檄前敌文武，戒他们不许浪战。又暗中授意于监军太监高起潜，把守关精兵全数调驻鸡泽县，因此那些将士多半不肯认真出来卖力。到了次日，象升便陛辞出来，与清兵背城大战；一连三日，嗣昌故意不肯发兵援应，因此象升的人马连战大败，一直杀至贾庄，象升兵尽饷绝，力战阵亡。

败报到了兵部，嗣昌又把象升的死状隐匿，说他兵败逃走，崇祯帝也就信了他的言语，始终没有降旨恤荫。象升既死，他的中军副将陈安也相继阵亡，官兵全军覆没。因此朝廷便降旨，加陕西巡抚孙传庭为兵部右侍郎，赐尚方剑，代象升为宣大总督，兼督各省勤王官兵，与三边总督洪承畴星夜来京，与清兵交战。又升大学士刘宇亮驰赴通州，督师进战。又敕关南兵备副使丁启睿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代传庭巡抚陕西。

朝廷既把各省的官兵先后调赴京师，所以自成在商洛山中得以休兵养马，补造兵器。比及清兵退出了关外，那时候自成也就在商洛整兵经武，大举突出了武关。不料他的人马刚才杀出，又与洪承畴由京撤回的官兵顶头撞见，两下大战了一场。自成看见洪承畴亲自赶到，加以秦、晋、豫、甘各省大兵一齐杀上前来，他便不敢向河南进取，仍旧率了全部，趁个空子复向四川一路杀了进去。

承畴见他逃走，一面飞檄各镇大兵，火速入川会剿，一面躬率诸将，昼夜穷追，连破自成的人马于巴西。自成不敢恋战，急急率众退走，不料他的人马刚才行到鱼腹山地方，那前途隘口早被重庆官兵层层扼守住了。自成看见这条路上的山形险恶，不是用武之地，因此便把大队勒转回去，向后退走。岂知那后路的官兵早已铺天盖地杀了上来，所有沿途水陆隘口一齐都被截断，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高杰、俞彬二将火速率了精兵前去与重庆兵接战，务要杀退官兵，夺取隘口交令；又令李过、罗虎勒转后军，去与陕军接战。两路人马同时出发，一面亲自督率了中军大队，居中策应。

其时秋高气爽，金风飒飒，铁马萧萧，只闻得两处的杀声并起，鼓角喧天。不上半日功夫，那前后两路人马一齐都被官兵杀败，蜂拥逃奔回来。四面的官兵摇旗呐喊，分途并进，自成不能抵挡，只得把人马带了，一直向鱼腹山中退走。

岂知这个鱼腹山乃是巴西著名的险地，巉岩峭壁，鸟道崎岖，断断不是用武之地。今日自成因为地利不熟，一点大意，又被官兵把他送入这个绝地。他的人马刚刚退入山中，那各路官兵早把四面的隘口完全扼守，洪承畴、丁启睿分督大兵步步围剿了上来。这一回比起上年在车厢峡时，更是危险，量那自成虽长了三头六臂，也难插翅飞去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1)

第四十回

话说上回书中所叙的，清川陕总督李国英督兵攻破了茅麓山，李来亨等一班豪杰相继灭亡，中华的一统山河亦已全盘归入满人之手，内中尚有明朝的遗臣延平王郑成功割据了台湾，定西侯张名振及兵部侍郎张煌言等据守了厦门、舟山一带，仍旧奉了永历年号，誓死不肯投降清朝。

清廷看见这些遗孽不除，诚恐星星之火惹出燎原之祸，因此便把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封为同安侯，叫他致书成功，劝他纳款归降。谁知这成功本受了隆武帝特达之知，立志要保存大明的一块疆土，原非吴三桂一流人物；清廷本来憎恶芝龙是个反复小人，又见成功负隅不降，遂把芝龙押赴军前正法，一面调兵遣将，拿定主意，要将明朝的剩水残山一律铲除尽净，方才保得住高枕无忧。

张煌言在海上与清兵抗拒了十五六年，后来铜陵兵败，煌言知道事不可为，遂弃了残部，只身逃入荒岛之中，到底仍被清兵所获，械送到宁波府。清廷器重他的为人，向他百般劝降，煌言誓死不屈。清廷无可奈何，然后将他逮赴杭州成了他的名节。煌言从容就义，慷慨捐躯，口赋绝命诗二首曰：

海甸纵横二十年，孤臣心事竟茫然。

桐江止系严光钓，①震泽难回范蠡船。②

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

鲁戈莫挽将颓日，敢望千秋青史传。

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惭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车来浙路，怒涛岂必是鸱夷？

看官请听，这张煌言孤忠亮节，死得这样慷慨，从来没有一点疑议。不知怎么，那《明史》上偏偏不肯给他立传，并且连个副传都不曾看见？真是令人不解其故！所以作者特地要把他详细补叙出来的。

煌言既死，张名振等连战失利，遂同其弟名扬弃了舟山，一直向台湾投奔郑成功去了。

清廷克了舟山，然后移兵去取台湾。成功分兵调将，与清兵大战于沧海洪涛之中。清兵几次大败。成功连克福建各郡县。由京口直趋金陵，谒明太祖孝陵而还。成功殁后，传于他的儿子郑经；郑经殁后，传与他的儿子郑克塽——这三四十年之中，台湾一隅总还算是大明的疆土，那明朝的宗室遗老多半寄居于此，鲁王以海、宁靖王术桂等，亦皆寄托在郑氏宇下。一直到了清朝康熙二十六年，清廷探知郑氏主少国疑，正当多事之秋，方才趁此机会大举平台，令闽浙总督姚启圣、水师提督施琅等分道出师，一鼓攻入鹿耳门，大兵直薄台湾，郑克塽纳上归降。这个时候，那清朝的江山才算是一统告成，金瓯无缺了。

但是这明朝福、唐、桂三王灭亡之后，那些文武诸臣抗义死节的，实在不少。这些忠臣义士自然有青史传名，流芳百世。本书对于三王事迹是一种附叙笔，因此不能把他们详细表白了。

这些遗臣都已叙完，独有那李赤心由四川扈驾入滇之后，至今未见下落。若不再把他详细补叙出来，岂不叫看书的人悬念在心吗？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2)

原来那赤心自从随了永历帝到了云南后，清廷便命平西王吴三桂督兵入滇，节节追杀，不肯放松一步。永历帝遂命赤心同大将李定国、白文选等率了人马，与清兵分头接战。三桂一连打了几个败仗，因此永历帝也得以偷安在云南省城，赤心同李、白二人指天发誓，都要以身许国，甘作大明的忠臣。好在那定国是绥德人氏，文选是吴堡人氏，与赤心都是邻封接壤，所以他们三人便一德一心辅助永历帝，与清兵作起对来。

后来明兵战败，文选被清兵所擒，永历帝看见云南占不住了，使命赤心同定国率领人马截住清兵，自己却尽率宫眷文武，潜身逃入缅甸国去了。三桂得了这个消息，便把永历帝认做一宗奇货可居，连夜率了轻骑两万人，由小道驰至缅甸，檄谕缅甸国王，叫他把明朝的君臣火速献了出来，“否则天兵一到，蕞尔小邦，亡无日矣！”缅王大惧，遂将永历帝及皇后、太子并随从的文武一齐捆绑起来，解送到吴三桂军前复命。三桂大喜，后来把永历帝父子二人带回昆明，一齐都用弓弦绞死，然后尽督大兵，再来剿灭定国、赤心的余众。

二人闻知永历帝被三桂所弑，登时放声大哭，一痛几绝，次日便点起人马与清兵大战于洞鄢。时值疫疠流行，军士死亡相继，定国与赤心亦各身抱重病，不能再战。二人仰天大痛，一面约同了斋戒沐浴，焚表告天，说他们二人的反正辅明出于自诚之心，若是明祚告终，孤臣等回天无力，就请早赐速死，免得在世一日多所杀伤；倘明朝尚可恢复，则请速愈臣病，俾尽微力。果然明朝的天数尽了——祷告之后不上半月光景，定国、赤心相继卒于军中。

三桂见二人已死，于是大胆进兵，剿抚并行，不多几日，那滇南一带的山■海澨一概都收入满清版图中去了。于是，明朝的君臣及大顺的余烬一概算是补叙完了，大清的江山，自然是一统成功了。

但是这个升平世界，锦绣山河之中，还剩有一个惊天动地、首创大业、曾做过大顺永昌皇帝的李自成，尚未曾见个水落石出。这一部书，他就算是主要分子，焉能便把他忽略过去？

原来那自成自九宫山一败，就在那玄帝庙中削发出家。他自以从前始称奉天倡义大元帅，继称新顺王，因此便把法号叫做奉天玉和尚，这个“玉”字，暗中便隐寓那个王字的意思。他们一行四人在那庙中住了一年多，后来宋献策因为出山游玩，遂一去不回，失了踪迹，有人传说他是改名易姓，还俗去了，有人说他出去被清兵侦获去了，因此自成便不敢再向这个庙中久住，同了李迪、高立功二人离了玄帝庙，由楚入湘。

行至澧州的石门县，路过夹山寺，自成看见此处山明水秀，那寺院也曲折幽雅，老僧数人，终日讽经诵佛，山门静掩，绝少俗人往来，因此他便投身此寺，诡说自已是华山寺的僧人，因为云游到此，乞借一榻之地，在此静养；寺僧见他是同道中人，便也慷慨应允。那高立功、李迪二人，因为在江南多年，学会了彼处的口音，遂冒充江南人氏，是自成的弟子，一齐住在寺中。因此那寺中的僧众，始终没有窥破他的形迹。

自成是顺治二年春间到了夹山寺，日日礼佛念经，种花栽竹，颓然成了一个老衲，把从前的英雄气概一齐消磨净尽，平时同那寺中的老僧弈棋赋诗，倒也十分清静自得。那自成本是一个绝顶聪明人，自从出家之后，对于诗弈两技深得其中玄妙，因此又负了一点国手的盛名。

自成在寺中整整的住了三十五年，到了康熙十八年，岁次甲寅春。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自成因寂座无聊，独自携了禅杖出寺闲眺。看见山花遍放，野草成茵，那田畔的农夫樵子黄发垂闲髫，讴歌唱和，熙熙攘攘，现出一种升平气象。自成呆呆地看了一会，不觉由乐生悲，由悲生感，俯仰之间便触动了一腔旧事，仰起头来长叹了一声，曳杖回到斋内。一时遂忘乎形迹，濡墨提笔，向粉壁上大书一律曰：

英雄一代赴飘萍，大块①空留百战身。

捣碎乾坤惊日月，踏翻宇宙走雷霆。

时来作恶天还怕，运去看经佛不灵。

事业尽随流水去，禅房梦醒夹山青。

写毕，投笔于地。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3)

其时天色已晚，自成遂向蒲团上默然静座，屏息入定。刚才合着了眼，忽见前面来了一个仙童，把他引了出去，排云驭气，一直上入九霄。后来到了一个地方，但见殿阁峥嵘，仙乐悠扬，迎面又来了一位仙官，向他说道：“破军星，尔功成圆满，理宜仍回本位。快快随了下官进去缴旨罢。”自成大异，只得随了仙官一直进入三层宫门。方才到了一座大殿，自成偷眼一看，只见那殿上殿下一色都用碧玉为栏，水晶作瓦，两旁排列的文武都是佩玉鸣銮，跻跻跄跄。正中珠帘半卷，隐隐约约看不清楚所坐的是一位什么人样。自成趋到丹墀下面，跪拜俯伏，忽闻殿上传旨道：“破军星历劫已毕，可即饬回本府供职，着原引见官，将他带往历代帝王历劫归位之处游览一遭，钦此！”

仙官领旨，便将自成引了出来，转到一个所在。但见那衣衮戴旒的帝王，老老少少，足足有数百人，都在那里行坐自若。仙官便向他说道：“这些人都是自三皇起至明朝止，所有历朝帝王尽在这里。”又用手指着西边的一个道：“这就是崇祯帝，你也认识认识。”自成大惊，连忙把身子向后一退。仙官笑道：“既到此地，何必更作此态？汝二人本来无怨无仇，那已往之事全系大数所定，并非人力使然。汝此次回去，不久仍回这里，相处之日正长，岂可将尘世幻梦尚认作真耶？”自成听了，又见那崇祯帝谈笑自若，毫无愁愤之色。

说时，又转过一层宫室，内中也有百余个帝王，看见自成，一齐上前迎接道：“久违了！何以迟至今日方才回来？”自成大惊，便向仙官问道：“历代帝王都在哪里见过，怎么这里又有许多？”仙官笑道，“你适间所见的那是三代、周、秦、汉、晋、宋、齐、梁、陈、魏、唐、宋、元、明等正统君王，这个地方乃是新莽、吴、魏、五代、后梁、南唐、南汉、北齐、北汉、北周、西夏、隋、辽、金等偏霸过渡之主，两处本不相同，何得一概并论？目下尔来此已经多时，应该及早回去了。那清主福临在尘世上与尔尚有一面之缘，不可误过。”说毕用手一推，自成猛然惊醒，低头一看，自己仍旧坐在蒲团上面。

于是慢慢的将刚才梦幻想了一遍，心中倍觉醒悟过来。忽然又想到那福临已于顺治十八年崩逝，如何那仙官又说他在尘世与我尚有一面之缘？就是梦中所见的那些帝王之中，亦不曾看见个满洲打扮的，如此说来，难道那福临之死当真是个假的么？思前想后，甚是不解。

到了次日早上，忽见那野禅徒弟高立功走进斋来，口称外面方丈室中来了一位客僧，要见师父。自成想了一想，便道：“请他进来罢！”

说时，只见那僧业已慢慢地走了进来。自成急忙上前迎接，施礼分座毕，请问他的宝刹法号。那僧答称：“名叫和平和尚，是从五台山云游至此的。闻得长老是弈棋国手，因此特来清教。”

自成道：“雕虫末技，何敢质诸大雅？”一头说着，一头便设局对弈。岂知自成刚才下了十八个子，那僧便把棋枰一推，立起身来笑道：“神龙矫矫，变化莫测。观此一艺，真个是那‘奉天玉和尚’无疑了。”

自成笑道：“这话怎么说，难道奉天玉和尚还有一个假的不成？”

那僧一头说话，冷眼中早已看见那壁上的题诗，便用手拍着自成的肩上说道：“不有废也，吾何以兴？如今同是遁世英雄，觌面尚不相识耶？吾自抛家国，遁迹空门后，颇闻阁下未死，曾至九宫山一访，不料吾至而君已先行。今日无意之中在这里相逢，适才对弈，交手已知阁下非等闲之人了。况证以壁上题诗及阁下的法号，尚能隐匿真形耶？”

自成闻言，心头怦然一动。抬起头来把那僧仔细端量了一番，见他星目河口，气宇十分尊贵。又细玩那“和平”的法号，实隐寓着“顺治”两字。再看他的言语举动，明明是一副满洲骨骼，并非汉人种类。想到这里，不禁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我功败垂成，举世没有容身之地，故作此出世之想，尔与吾境遇各殊，何以也入了空门？”

那僧闻言，凄然下泪道：“不肖心事，难为外人道也，不入空门，早作泉下人矣！”

自成听了，不便再往下问，因留他用过午饭，又把昨夜梦幻中所见的情事详细告诉了他一遍。那僧叹道：“昔三国告终，晋室一统之后，那魏、蜀、吴三个亡国之主一齐聚于洛阳，常常宴会行乐，吾尝谓其见面时，追忆往事，不知作何感想？今吾二人又相见于佛门之内，阁下且神游幻境，见了那亡国的崇祯，造化之弄人，真可谓巧矣。但红尘看破，视天下如敝屣，茫茫浊世，诚不欲再寻烦恼矣！”于是二人谈得十分投契。又说到盛衰兴亡的事，不禁相对叹息，二人连床共话。

又隔了一宿，那僧方才辞别下山，并订了后会之期，自成把他送到山门外面。正在话别之际，猛然抬起头来，见那山岩削平处影影地现出字迹来，自成与和平二人都停住了足，攀藤视之，乃是?刻的七言诗一首曰：

放下屠刀证佛因，一枰黑白不关心。

当年龙虎争雄客，同是今朝说法身。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4)

二人看罢，反复沉吟了几遍，觉得那诗中的意味，句句都指着他们二人，不禁大为惊异！再看那下款所署，乃是一个“睡”字，更觉不解起来。于是请了寺中的一个老僧出来，询问那诗是谁做的？老僧道：“闻之师祖遗言，此诗本出自仙笔，系明初时候陈抟老祖现身留下的墨迹，后来遂把它刻在这里。从前这个岩前还有个小小亭子，以护风雨，自从亭子废后，风雨浸剥，苔没其半，所以人多不曾在意了。”自成听罢连连摇首，向和平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吾二人在此一会，三百年前早蒙上仙留诗指示了。”和平亦点头叹息，握手拜别而去。

原来那满清顺治帝福临自从定鼎之后，一切大权皆操于他的叔父睿亲王多尔衮，福临不过是座拥虚名，拱手临朝而已，因其无事可为，遂溺情于声色。时有明朝遗民冒辟疆姬人董小婉者，国色也，顺治二年没入掖廷，福临一见倾倒，遂纳为贵妃，号为董鄂氏，盖不欲使人知其为汉族也。至顺治十七年八月，妃一病不起，福临异常悲悼，自是看破红尘，悄悄地潜身出来，遁入空门去了。清廷却是深讳其事，只说他是在位十八年驾崩，因此世上的人便没有知道这段原因了。闲言少叙。

再说那自成自从送别那僧后，便觉得精神恍惚，禅心散乱。想起梦中的景象，自知天禄已尽，不能久于人世，于是把野禅、野拂两个徒弟唤了进来，将梦幻中情形及那僧的来历详详细细告诉了他们一遍，然后说道：“吾纵横天下十五年，遁迹空门又三十六年，行年九十，旦夕即将就木。汝二人不可长此托身世外。吾死之后，可即葬于寺前山侧，不必别树标识，只许立一石碑，将吾之法号泐于其上便了。葬事毕后，可即各自还俗归去。目下承平已久，海波不扬，万民乐业，想必无人再事追究矣。”嘱毕，又唤了寺中一个常常伏侍他的小僧，名唤法英，上前说道：“汝小小年纪，伏侍了吾三年有余，吾心中之事，人不能知者，汝尚能知一二。今日吾将死矣，不可不留个纪念！”说毕，又向箧中取出他的画像一幅，及他常佩的花马剑一柄，交与法英，然后闭户焚香，端坐而逝。

两个徒弟见他死了，遂谨遵遗命，将他的遗蜕如法安葬毕，又在墓前建起一座巨碑，碑上大书“奉天玉和尚”之墓七个大字。诸事已毕，方才各自恢复本姓，下山还俗去了。后人有诗叹曰：

漫将成败论英雄，胜负兴亡似转蓬。

回首中原逐鹿①客，而今事业尽虚空。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5)

原来这法英和尚年纪虽小，而生性异常聪敏。有一天，自成正在同李迪、高立功二人密谈当年的故事时，不防被他闯了进来，立功大惊，就要将他立刻杀死，好来灭口；自成不许，用手磨着他的头顶说道：“好个孩子，你既然听见了，我就收你做徒弟罢。”于是就把自己的来历大约告诉了他一遍。法英闻言大惊，马上叩头发誓，口称：“师父救命！”从此以后，他便做了自成的弟子。后来自成死后，高、李二人都还了俗，他虽然在夹山寺中出家，但是受过自成的一番指点，他的心里想起自成的一番事业，时常觉得闷闷不乐。到了雍正初年，清廷派平郡王北征时候，那法英适云游相遇，忽然想起满人霸占中华的历史，不禁忿火中烧，便拿了那口宝剑一直闯入军中，来刺平郡王，不防被逻骑将他盘问出来，法英一时急了，诡称他是在土中得了宝剑，前来献与王爷的，平郡王大喜，仔细审视了一遍，方才看出那剑柄上刻着一个闯字。这件事，礼亲王的《哨亭杂录》中亦曾叙及。后来平郡王回到北京，把剑悬于寝室中，有一天晚上，闻得那剑铮铮而鸣，到了明天，早已不翼而飞——想来那口宝剑也是不愿意替异族效力的缘故了。闲言少叙。

再说李、高二人下山之后，李迪不敢再回米脂，独自潜身向山西落业去了；高立功却一直回了米脂，他所居的村庄名叫做壶芦山，俗称壶芦旦，在米脂城西六十里。当自成起义之初，他因为亲戚关系，同胞弟一功一同随了出去，猿臂善射，勇冠三军，当时所称“独行狼”，便是他的勇号，惟不是史书上所说，被官兵杀死的那个“独行狼”。这个缘故，不知是当时有两个同名的，抑或是当时传闻异词的。总之当那自成及张献忠初起之时，他们手下的将士大半都以绰号行世，一时牛鬼蛇神，重复的也实在不少。就是一个名字，这个书上说他死在这里，那个节上又说他死在那里，比如李过叫做一只虎，书上却不把费宫人刺死的罗虎指明，以致后人便认为一只虎被刺，因此以讹传讹，令人无从稽考。至于那些官兵的捏报邀功，更是捕风捉影，不足讨论了。

夹山寺英雄成大梦壶芦山遗老述根由(6)

专说这高立功，做了一场开国元勋，后来又失败了，随着自成遁迹空门，今日自成死了，他又还俗归来，沧桑阅遍，年已七十多岁。但是他离家多年，目下儿孙满堂，一时还记认不清。庄家人户，每日起来种瓜摘豆，扰扰攘攘，立功甚不可耐，日日独坐烦恼，不上一年光景，他便双目都失明了，因此越发焦躁起来。他的宅子对面原有一座土山，自从他回家之后，那山上忽然来了一只苍狼，每天夜里朝着他的门口长嗥不已。立功听得不耐烦了，便叫他的儿子拿了弩箭鸟铳去把那狼打死，岂知那些儿孙一连打了几天，总不能打着那狼。立功大怒，便叫家人把他拖到门外山坡前，亲自弯弓搭箭，侧耳静听了一会，顺着它的嗥声一箭射了过去，弓弦响处，狼声顿息。立功弃弓于地，谓家人曰：“吾射中狼喉矣！速往觅之。”家人如言往视，狼果喉间中箭而死。立功回到屋里，又将他的子孙唤到床前说道：“当初生我之时，吾父曾见有一苍狼嗥于此山，今日狼被射死，吾命亦将尽于此矣。吾平生横行天下，杀人如麻，今日考终牗下，得正首丘，尚复何憾？惟是永昌皇帝惊天动地地闹了一场，其自始至终的事人不能知者，吾尽知之；今日吾将死矣，不可不告知汝辈。”于是将自成的终始及一切成败琐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给他子孙演说了一遍。过了三五天，他也就一睡不起，无病而终了。

自从立功死后，便有些读书好奇之士，把他所说的话私自记载下了，还有些人，又把他的话编成一种鼓词，在乡间演说的，一直传到了如今。著书的人便得据了这些话，又证以正杂各史，参考私家著述，编集成一部《永昌演义》，聊作个文人韵士茶余饭罢的谈助罢了。从此以后，这一部书便算是结束告竣了。

但是自成的坟墓，既在夹山寺前，而湖南常德县的大龙踮亦有一座巨冢，土人相传，说是自成埋尸之处。这件事无从考究，要是一个疑冢，也未可知了。至于自成在米脂的族人，因怕清兵前来剿洗，一齐改名易姓，窜迹远方，多半不可考究。惟李过的少子世亨，寄迹云南；李通一支，落业汉中；李迪一支，落业山西；又有由米脂改姓叶氏，入籍榆林，居于榆属之石窑坪、寨子坬等处的。到了满清中叶，那云南、汉中、榆林三处的子孙都科第接踵，奕叶贵盛。至今石窑坪所祀叶氏木主。外面虽然姓叶，内中却是姓李，他们的后人也就直认不讳了。而米脂李继迁寨的李氏，反倒寥寥无几，式微不可言状，至于那三峰子山的坟墓及自成的故宅，更成了荒烟蔓草，一片瓦砾之场。倒是那盘龙山故宫遗迹，经后人增修保护，尚可想见当日的巍峨气象也。

作者叙事已毕，又诌了一首永昌故里的怀古诗，虽是凭吊之作，亦聊以当个尾声，诗曰：

驿卒当年途已穷，漫将草泽笑英雄。

盗铃不学曹公智①，掣剑还追汉祖风②。

铁骑昔曾排海岳，铜驼今又卧蒿蓬。

兴亡转瞬成遗憾，放垒萧萧墓不空。

一九二六年夏初稿

一九三○年冬十二月第六次缮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