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一部）

序篇

第一卷 威胜的陨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卷 “四哥”叶山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卷 一切的开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四卷 卷土重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二部）

第一卷 苏威胜的时代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卷 时代变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三卷 白云湖和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三部）

第一卷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卷 少年的歧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三卷 黑道征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四卷 宣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一部）

序篇

第一卷 威胜的陨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卷 “四哥”叶山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卷 一切的开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四卷 卷土重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序篇

下午五点二十分，叶山鹰大步在人流中穿行，步伐矫健，气宇轩昂。年轻人英气勃勃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笔挺的西装，饱满的领结，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锃亮的皮鞋，正是这个城市里所谓“白领”的典型代表。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来自山区、依赖政府助学金的贫困学生，但是现在，那种对大城市的畏缩和不自信完全在年轻人身上消失无踪，或者说，被他英俊的相貌、得体的衣着和咄咄逼人的举止掩饰得丝毫不露，浑身上下透露出这样一种气势：他们日理万机，他们每时每刻都忙着很重要的大事，他们，就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这个西部第一大城市正面临着空前的发展和扩张，流动人口超过八十万，三环高速公路即将竣工，据说三年内造价数十亿的地铁工程也将启动，经济活跃，人潮熙攘，一派繁华景象。从横贯整个城市东西走向的蜀都大道一路看过去，假日饭店、锦阳商厦、人民商场……一座座现代化的建筑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宽阔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是河水一样缓缓流动的自行车族。因为整座城市坐落在平坦的川西平原，自行车依然是大多数市民的代步工具，尤其是在上下班的高峰时间，拥挤不堪。大学毕业后，叶山鹰就不再使用自行车。烈日、雨天和尘灰都会破坏衣冠楚楚的外表，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很多情况下，他宁愿挤公交车，或者迫不得已叫的士，然后庄重地走进那些堂皇富丽的场所，而不是尴尬地在一排排豪华轿车旁寻找存放自行车的地方。

还有一个原因，淹没在自行车流中踽踽而行，总让他想起小时候常见的、簇拥在一团笨拙地摇摆着身子亦步亦趋的小鸭小鸡。

今天见面的地点，距他工作的地方有三站路，他犹豫良久，决定步行前去。如果叫的士，塞车是肯定的，那么除了正常的的士费还有额外的浪费。对于一个出身贫苦的孩子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他选择步行还有一个原因，在锦江大礼堂背后小巷中，有一家鲜花店。

提前一刻钟，叶山鹰离开了他所在的公司，作为业务部门的主管，他有这个特权。仅仅五年，就能够做到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除了机遇之外，更多的是因为他个人的能力和天生的勤奋进取，但这显然仅仅是起步，在年轻人的野心里，这间跨国公司西南分公司六十万年薪的总裁未必都是他的最终目标。是的，权力和金钱，真是值得追求的好东西，叶山鹰大步从广场领袖像前经过时，脑子里盘算的就是钱。

他西装上衣口袋的钱夹中，现在还有一千一百块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除开每个月寄给叔叔婶婶的五百元和一千五百元必须的基本生活费用，能够自由支配的钱不到两千元。他不嗜烟酒，不追求奢华的享受，但这并不能阻挡开支像海绵一样榨干他最后一个硬币。三年来他没有使用过存折。这个月最后一笔钱，他的计划是向同事暂借五百元，合在一起去买一个寻呼机，但是，这个计划马上可能化为泡影。

他今晚约会的人，是他一位通了十年信的笔友，确切地说，是一个崇拜他的女孩子，他的学妹。他刚进大学时，这个叫苏雪莲的小女孩，进入他家乡母校读初中，从一份演讲比赛获奖名单上查到了他的地址，然后写信来向他求教。对于一位来自农村的孩子来说，一位家世良好的城市女孩，怀着倾慕之情表达对他的尊敬，真是再美妙不过的感受了。他立即回信，短短数月间他们通信次数就超过一百，几乎两天一封，还没有等到对方的回信，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寄出下一封信，彼此都是如此，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叶山鹰毕业，然后，女孩子上了外省一间艺术类学校。

好像在人生的成长过程中他每一步都在前面为她探雷，从前他带着得意和炫耀向她吹嘘大学生活的丰富和浪漫，现在则吹嘘社会的复杂和惊奇，偶尔也倾诉一下生活的艰辛和青春的烦恼，但这些都经过了过滤和美化，一切都恰到好处，他成了少女心中的导师和英雄，或者说是偶像。他曾把自己捧着很大一摞书昂然伫立在图书馆的相片寄给她，可是他向她索要她的相片时，她坚决地拒绝了，他也隐约地提出希望见面，在假期回到家乡的时候，她从未回答。有一段时间他们通信的次数减少了一些，他想也许她只是一只丑小鸭吧，这让他的热情消退不少，可是，他无法拒绝少女哀婉的口吻和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他投降了，通信的次数重新恢复，甚至比以前更多。他常常自我解嘲：就当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享受吧。就算他永远不知道这个少女是谁，就算他们永远不能相见，那又有什么呢？他上大学的时候，哲学风潮席卷校园，连带哲学家的作品跟着热销，其中一本书叫《少年维特的烦恼》风靡一时，他被它感动过，因此把跟苏雪莲的交往归类其中，虽然有些不太贴切，但是总而言之，这个少女在他成长过程中，在他的感情生活中占据着一个比较重要的地位。然而，突然之间，他们就要见面了。

一个小时前，他在办公室接到她的电话，说她已经到了省城，六点整在锦江宾馆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棕色风衣，披肩长发。她的声音悦耳动听，但很平淡。叶山鹰放下电话，非常震惊，天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他在公司的电话的，但是显然，这个约会是非赴不可的，他这样的年轻人还没有学会拒绝女人，他也非常想看看这个“认识”多年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她相貌平平，甚至丑陋的话，他会请她吃一顿简单的饭，最多再破费安排一下她今晚的住宿，然后客气地跟她告别，虽然这可能会花去他钱夹中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数目；可是，如果她很漂亮呢？叶山鹰摇摇头，笑笑，那么，他可能就要损失那个垂涎已久的寻呼机了！就当是自己已经买了，然后不慎丢失，他安慰自己。可是，老天，她为什么要约他在锦江宾馆见面？如果她希望在那里住宿的话，再加上用餐，那可不是他钱夹中区区一千元能够支付的。

还差十分钟到六点，苏雪莲离开宾馆的房间站在了门厅外的台阶上，开始眺望外面人行道外那些忙碌行走的人群。她确凿地知道，最多十分钟，有一个人就会从那些人群中走出来向她走来。

虽然已经很熟悉了，不仅是因为通信，不仅是因为看见过他的相片，她还悄悄地请向三叔派人调查过他，有关于他很详尽的资料，可是，她还是感到有些紧张。在她的感觉中，除了她的父亲、两个哥哥外，他几乎就可以算是她最重要的……亲人还是朋友？苏雪莲皱起了眉，小巧的嘴好看地抿起，对这个问题她找不出答案。这也正是她现在面临的最艰难的抉择，非常重大。在她还没有好好考虑清楚时，一个人已经走进宾馆广场，大步地向她走来。宝蓝色的三件套西装，精神十足的短发，阳光从她身后照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他手中捧着一束雪白的剑兰，苏雪莲心跳加快了。

“苏……”年轻人在她面前停下，从台阶下仰看着她。

“叶……大哥。”苏雪莲快步走下台阶，“是我。”

“哇，差不多跟我一样高了。”叶山鹰把花庄重地递给她，然后夸张地用手在自己额前比画，“先找个地方吃饭吧？边吃边聊。”

“好的，叶大哥你安排吧。”苏雪莲捕捉到了他眼中对于自己美丽的震惊，这让她很是感到骄傲和满足，然后，她迟疑了一下，用一只手捧住剑兰，另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就在锦江宾馆旁一家叫清雅小厨的餐厅度过了一段温馨和谐的时光。餐厅不大，斜阳的余晖可以隐约透窗而入，两个人放低声音说话，叶山鹰开始像通信时一样称呼她“雪莲妹子”，后来简化为“阿莲”，结账的时候坚决地抢在了她前面。八点半的时候，他们从餐厅出来，叶山鹰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直接带她去锦城艺术宫听了一场音乐会。他盘算着钱夹中的钱至少要留足，现在绝对不应该打电话向同事求助，他注意到了她衣饰的华贵，晚上必须安排一个与她相配的地方住宿，很可能就是锦江宾馆，两张音乐会的票显然是最好的省钱方式，而且在这时候是合适的。音乐会的压轴戏是小提琴合奏的《梁祝》，苏雪莲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自然地伸手搂住了她，像一对多年情侣。

从艺术宫出来，他们没有叫的士，两人慢慢走在寂静的长街上，沉默无语，苏雪莲还有些没有从音乐会的气氛中拔出来，或者在想着什么，他们在一家街边小摊上吃了碗加糖的汤圆粉子，在接下来回锦江宾馆的步行中，苏雪莲经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他现在已经知道她早已在那里定了房间，他辛苦为她留下的住宿费用看来是用不上了，但他这时心里并没有省钱的快乐，他握着她的手，满是汗水。

他一直把她送到她的房间门口，然后像绅士一样对她微笑：“晚安，明天一早我来叫你吃早餐。”苏雪莲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间，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叶山鹰身子僵硬了几秒钟，然后搂住她，拥抱着她进房，用脚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叶山鹰被透进窗帘的晨光唤醒。

他们的房间在宾馆的后部，窗口西向，昨晚他们临睡前依偎在窗前看了很久星光闪烁的夜空，后来只拉上了那道薄窗帘。

叶山鹰温柔地凝视着那张洁白、美丽的脸，心里充满幸福和满足。然后，她也醒了过来，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娇羞地把脸藏在了被子中，过了片刻，她离开他起身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平静得有些冷漠。她没有再回到床上，而是开始穿衣，这让叶山鹰感到失落，片刻后她穿戴整齐地坐在床前，看着他，表情严肃。

叶山鹰急忙从床上坐起来，他知道有什么事情终于来了。

他不是洁身自好的君子，但是这个城市的女人太贵，无论是写字楼里的还是夜总会，他可不愿意用他有限的金钱去换取几秒钟的快感，他浪费不起。总共有过的几次性经验都是因为推辞不了，不得不同流合污地应酬客户，这也足够让他肯定她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处女。这倒有些麻烦了。从书本上得来的经验告诉他，每个女人的第一次通常都有很多附带的条件，有时候是一大笔的钱，有时候是讨厌的婚姻，对于一个二十六岁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世界才刚刚在他面前打开，除非是一桩对于事业很有帮助的婚姻，多半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可是，她的表情让他感觉紧张。两个人沉默相对，一会儿，叶山鹰突然松弛地在心中笑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要他负责吧！温柔、美丽、良好的教养和家世，难道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吗？何况他们通信多年，彼此相知，如果她一定要他负责任的话，他就听天由命吧。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来自乡下的穷孩子，一无所有。他幽默地想，他失去的只有镣铐，而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

“你必须娶我……我要你做我的丈夫。”他突然变得轻松刺激了她，她说话的时候更加冷静了，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东西这一刻在她身上复苏。

“不会是真的吧？”叶山鹰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笑着说。“婚姻自由是写进了宪法的。”他伸手去搂她，她坚决地挡开了他。“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受法律限制的。像我父亲、我……大哥。”

“黑社会大哥？”叶山鹰漫不经心地继续开着玩笑。

苏雪莲突然站起来，直直地盯着他：“我大哥叫苏雪峰，你也是江城人，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苏……雪峰！”叶山鹰震惊地看着她。

“是的，他是我的亲大哥，也是江城的大哥，就是所谓的黑社会大哥。”

第一卷  威胜的陨落

第一章

三个月前，旧历年的春节过去三天。

上午十点，在江城威胜建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里，苏雪峰把一大沓请柬往办公桌上一放，走向落地玻璃窗。他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手下徐昌军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身板笔挺，目光炯炯。上小学的时候他和苏雪峰不打不相识，彼此佩服，惺惺相惜，后来跟随苏雪峰进入威胜公司，充当他的私人助手和保镖，当公司的执法人刘成离开威胜公司自立门户后，徐昌军被老头子——苏雪峰的父亲苏威胜提拔，接掌刘成的位置，成为公司重要成员之一。

从十七楼俯瞰整个开发新区，就像小孩子打量他的积木盒，这幢江城大厦两年前由威胜建筑公司建成，是整个江城最高的建筑，但是马上，就在这幢楼的对面，将兴建一幢更加气派、更高的大楼。这一切是整个新区开发速度的缩影。自从七年前江城撤县建市，这个成渝中央的小县城，立刻像吹气泡一样飞速膨胀，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尤其是开发新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宽敞乾道，规划整齐的现代化厂房，这一切变化完全没有人能够想得到。当年老头子召集所有的大哥们划分地盘时，没有人愿意主动接受这块偏僻荒芜之地，反倒让势力最弱的曹旭曹老七捡了便宜。

“你哪天给老七打个招呼，问他能够不能够按平贺二毛。他如果连当大哥都当不来，就干脆回家去重新当他的农民。”苏雪峰眺望对面那块已经平整出来的空地，那是即将成为江城标志性建筑的招商大楼，由开发区管理委员会招商引资修建，但最后的建筑权肯定会落到威胜公司手中，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这是曹旭的地盘，但苏雪峰是大哥中的大哥，威胜公司想做的事，不仅他，所有的江城大哥都必须让路，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能捡威胜公司不屑一顾的面包渣啃。曹旭阴险奸诈，但势力弱小，甚至连最近冒出来的小混混贺二毛都解决不了，更不用说跟苏雪峰争锋逐利，在整个江城，至少十年内也应该没有人敢向他挑战。苏雪峰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上升阶段，生气勃勃，咄咄逼人。虽然每个大哥都在招兵买马，集敛钱财，但苏雪峰前进的脚步显然更快，仗着威胜公司的雄厚势力，他可以在整个江城霸占他认为有利可图的生意，比别人赚取更多的利润，从而势力更加雄厚，这是马太效应，没有人能够阻挡。

“只找老七？要不我直接去找贺二毛？”徐昌军从沙发上站起来问。

“不，贺二毛算个什么东西？哪有咱们先去找他！”苏雪峰冷笑。这些年大家在各自的地盘上闷头发财，互不干涉，这种和平共处的局面正是老头子希望看到的，当然也是警方乐意接受的。但是去年秋天，一个绰号叫“二毛”的小混混贺利锋纠集了七八个人在开发新区强收沙石管理费，跟曹旭的人打了几架，没落下风，竟然有些渐成气候的样子。虽然贺二毛知趣，威胜建筑公司沾边的工地一律退避三舍，苏雪峰总是不太自在。曹旭再怎么阴阳怪气，也是老头子当年指定的大哥，这些年对苏雪峰一向卑恭谦让，按照从前的经验，这种才冒出来的小混混，六亲不认，敢于拼命，极具危险，不定哪天就会冲到他面前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霹雳手段先发制人，打掉这一群羽翼未丰的秩序破坏者。但是以苏雪峰的身份，以大欺小总得找上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几次想叫徐昌军派人去打探一下贺二毛这个团伙到底有些什么人，实力如何，又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这次招商大楼威胜公司志在必得，正是收编的机会。正想着，腰间的寻呼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苏雪峰看了电话号码，摇了摇头：“王主任。狗杂种拿钱的时候总是迫不及待。”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回了电话。

“他定在芙蓉酒家。这狗杂种看上了那里一个领班。你中午陪我去？”苏雪峰放下电话，非常恼火。他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对方的用心：他明明可以直接打苏雪峰的移动电话，却偏偏寻呼苏雪峰让他回他的电话，只是表明一种态度，现在是苏雪峰有求于他。同时，他在利用苏雪峰，借他来威逼那小姑娘就范：看看，连江城的黑道大哥都对我毕恭毕敬！

“算了，大哥。你知道我讨厌那些人，到时破坏气氛就不好了。我还是抓紧去敲打曹老七，免得夜长梦多。”徐昌军迟疑一下，“叫强哥陪你去？”

“强子？”苏雪峰哈哈大笑起来，“好！他也该好好敲打一下。老是窝在女人堆里，像个大哥的样子吗！把他叫上正好，下午就去他的夜总会唱歌，那狗杂种喜欢。”

“那叫谁作陪？刘检？”

他们要请的客人王主任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王琪。他直接决定招商大楼建筑权的归属。他们和他早已达成合作意向，许诺分成再加上苏雪峰的名声，王琪没有拒绝的理由。整个威胜建筑公司参与这件事运作的只有苏雪峰、徐昌军、向思宇和局二。

向思宇是一位律师，也是威胜公司的法律顾问，同时他也是威胜公司的大股东之一。他的思宇律师事务所是江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手下的律师个个精明强干，能够独当一面，依靠向思宇的影响和关系，他们接手的案子几乎毫无例外地胜诉，或者按照他们给当事人的许诺一样进行判决，作为回报，他们交纳一定份额的管理费用。当然，这笔管理费用跟向思宇每年从威胜公司中分到的红利相比，微不足道，但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收入。

公司中每个人都被允许进行自己的生意，前提是不能影响整个公司，无论是时间上精力上还是其他方面，这是老头子当年组建威胜公司的时候就允许的。思宇律师事务所所有律师还有另外一个必须承担的义务是，当需要的时候，他们会为威胜公司的事情绞尽脑汁，跟法律对抗。比如减轻某位公司兄弟的犯罪判决，策划一次逃税的具体操作，等等，他们绝不能推辞，这一点在他们加入思宇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就被暗示过，他们早已默认。这是一群特殊人物，他们精通各种法律文件，自信无比，虽然明知是在做一些与法律相悖的事，但他们从来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妥，他们肯定会安然无恙的。事实也是如此。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涉嫌违法，营私舞弊，遭受警察审问。他们的收入和身份令同行艳羡，思宇律师事务所在江城一直名声最响，信誉最好，年年受到市司法局嘉奖。

局二名叫局伟，是当年和苏威胜一起打天下的公司元老，以前是老头子在黑道的代言人，一言九鼎，德高望重。他和向思宇、徐昌军现在分别负责公司最重要的三个方面：向思宇负责笼络警察和官员，打通各种关节，同时也为公司犯罪落网的兄弟争取一份从轻的法律判决；局二叔代表威胜公司出面解决黑道各种纷争，与其他城市的黑道大哥协作，互通消息，必要时互相援助；徐昌军是公司的执法人，当事情无法用谈判协商解决，只能使用暴力手段达到目的时，局二和徐昌军会负责制订一个行动计划，然后由苏雪峰批准，徐昌军具体执行。这是威胜建筑公司有别于其他同行之处，也是威胜公司最重要的基础，最后的武器。虽然，这些年来，已经很少使用这一环了。

“不，直接请蒋市长。”苏雪峰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匿名存折。这只是过年的一个节礼，威胜公司将来要送给王琪的贿赂，将是十倍甚至几十倍几百倍，当然，他们得到的将会更多。至于蒋市长，苏雪峰通过足协的活动刚刚跟他打过两次交道，还不到送钱的时候。“我先去向蒋市长拜年，然后请他一家人出来吃饭。”

徐昌军点点头。他这位大哥虽然时常摆出一副嚣张和鲁莽的样子，其实是一个狡猾、善于思考的阴谋家。一个检察长对于贪污官吏的威慑力不言而喻，但他们和王琪的关系良好，暂时还用不上威胁，饭局上有级别更高的官员，王琪就不是刻意的主宾了，这种情况下跟他讨价还价就容易得多。

王琪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候，总是保持他的一贯形象：灰色夹克，打着领带，脚下是手工制作的布鞋，引人注目，显示他与众不同的执着和个性。他今年四十七，华发早生，面庞瘦削，目光很直，有着老式政府官员的作风：自信、强硬，不太讲究科学和客观。他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些，不过蒋市长的夫人在出门的时候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大家差不多同时到达芙蓉酒家。

倒不是王琪刻意要摆足姿态，跟这些炸弹一样危险的黑道大哥交往，谦和恭谨是最好的保护，何况这一次苏雪峰送给他的将是一笔巨额财富而不是威胁和拳头。对于这种权钱交易，他驾轻就熟，从来不会担心哪天会出意外，唯一需要考虑的倒是如何把他手中的权力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他的迟到，是被另外一个买家堵了一会儿。十一点半，他刚刚走出楼道，就看见了人行道上停着那辆黑色的凌志车，车牌天天都能看见，正在犹豫，车门推开，曹旭已经探头出来向他招手，显然是在等他。

王琪坐到了凌志车的后座，明知故问：“有事？曹总。”

曹旭把一个红包递到他手中，“还没有给王哥拜年。中午一起吃个饭？”

“改日吧。今天我另有安排。”王琪接手放进口袋，红包很薄却硬，是存折不是现金。

“芙蓉酒家，苏老大？”曹旭阴阴地一笑，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区，驶向马鞍山。王琪惊奇非常，不再说话。

十分钟后，王琪在加油站附近下了车，叫了的士，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苏雪峰看见自己从曹旭的车上下来。在芙蓉酒家门口，他刚刚付完出租车费下车，就看见苏雪峰的车从他身后滑进停车场，这一瞬间他有点疑惑是否被跟踪了。苏雪峰从驾驶位置跳下来，态度恭谨地快步绕过去拉开车门，蒋市长一家鱼贯而出，王琪没有犹豫，条件反射般立刻奔了过去。

蒋市长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苏雪峰煞有介事地解释说：“王主任听说蒋主席召开筹备会，特地赶来。开发区也准备赞助一支球队参赛，王主任是领队。”

“是啊，蒋市长号召，大家趁机热闹一下。全民健身运动，我们开发区也不能落后。”王琪机敏异常，配合默契。

“这样啊。”蒋市长一向冷漠的脸上罕有地露出微笑，他看着王琪，说 ：“老王很廉洁嘛，下班时间不用公车。”

“还不是蒋市长领导有方。”王琪受宠若惊，脸上的谄笑跟那些低级官员面对上级的表情毫无二致。蒋市长昂首挺胸当先而行，苏雪峰落后半步像一个忠诚的助手，王琪惊讶地发现，他掉在后面，像一个无关轻重的随员。他们走进预订的雅间，苏雪强和市足球协会的秘书长等候在那里。

饭局已经由王琪最初设想的一台花酒变成了一个十分严肃认真的议事会。江城第二届迎春足球赛的一些具体工作安排首先由秘书长提出来，然后由两个副主席讨论决定。蒋市长是一个铁杆球迷，自然被足协礼貌而坚决地邀请担任了一个副主席。苏雪峰也是足协十几位副主席中的一位，这是从老头子那里继承来的头衔，但这一次，他更重要的身份是赞助商。整个讨论过程蒋市长提纲挈领，苏雪峰唯唯诺诺，除了点头赞同基本没有发表一点意见，倒是王琪以领队的身份热烈参与讨论，有理有据地提出很多恰当建议，得到蒋市长频频认可，予以采纳。

足协秘书长得意地宣称，截至目前，赞助比赛的商家非常踊跃，除了威胜公司外，还有好几家实力雄厚的单位和企业都提出冠名或者提供全程比赛的费用和奖金。同时，报名参赛也非常积极，除了刚刚冒出来的开发区代表队外，各大单位和企业基本上都组队参加，甚至连周边的几个县市也有企业组队参加，无论是从规模还是规格，都创了历史纪录，可以预见，这次足球比赛肯定是一场圆满完美的盛事，将载入江城足球史册。他慎重地向蒋市长、王琪和苏雪峰敬酒，表示感谢，饭局气氛非常融洽，市长难得地喝了一杯白酒。市长夫人偶然提到了她的女儿准备考研，王琪恰到好处地汇报开发新区准备创建一个人才培养基金，资助一批德才兼备的学生出国深造，于是苏雪峰跟他换了位置，让他坐到蒋市长夫妇身边认真研讨细节。趁着空隙，一直乖巧沉默的苏雪强突然偏头小声对苏雪峰说：“刘大娃回来了。”

“刘大娃？”苏雪峰怔了一下，想了起来，“刘志？”

“就是他。”苏雪强咬牙切齿地表示愤怒，“昨晚耿五来夜总会喝酒，悄悄告诉我的。”

耿五是向思宇前妻的弟弟。向思宇离婚多年，这是足智多谋的他对于家庭的一个保护措施。他自信不会掉入法律的陷阱中，但是，他从事的是一项特殊的工作，如果他的力量不够强大，他很可能被一些执法者以莫须有的罪名判决。冤狱比比皆是，他必须防患于未然。依仗姐夫的势力，耿五在江城横冲直撞，耀武扬威，虽然，他根本不是威胜公司的员工，苏雪峰出于对他的轻蔑，向思宇出于对他的爱护，都不可能让他这种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花花公子进入公司。他拥有一个地段很好的烟档，用不着他亲自照看，收入丰厚且稳定，那是向思宇对他的照顾。从前是另外一个大哥程世一的产业，苏威胜打掉程世一之后，也接管了这个烟档，这些年在公司内部转了几道手，现在到了耿五手中，如果不是因为他个人的原因转让或者售卖，他将永久拥有它，衣食不愁。公司有数不清的这种产业，小但是利润丰厚，作为对于公司功臣的奖励。这些受益人因此对公司感恩戴德，忠心耿耿。他们知道他们能够拥有这种权利，完全是因为威胜公司的存在，而且他们大多是公司成员的亲属和好友，了解公司一些内幕，跟公司有关的各种讯息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汇报，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在局二和向思宇那里，所以刘志刑满回到江城，这个消息在一天内就能迅速被苏雪峰知道。

苏雪峰的眉头皱了起来，感到烦恼。这是个真正麻烦的事。刘氏兄弟是典型的江城人，坚韧、强悍、亡命。当年刘强勉强也算是江城的一个黑道大哥，奸诈阴险，他哥哥刘志没有心机，但更加粗暴残忍，两兄弟都是江城道上的狠角。老头子从河坝街崛起的时候，第一战就是打掉了刘强团伙，刘志也被送进了监狱，判了十年。其间刘志企图越狱，又加了刑期。老头子退位后曾经表示过想化解这一段恩怨，苏雪峰尊重父亲的意愿派人去监狱谈判，刘志傲慢地拒绝了。在监狱里，刘志在极短的时间出人头地，征服来自各地的罪犯，成为另类的大哥。他因此自信满满，以为光是凭他在牢中同甘共苦的兄弟们，就足以同威胜公司再争短长。老头子和苏雪峰认真地讨论过解决办法，忧心忡忡，但是，你总不能派人进监狱去摘除这样一个毒瘤吧？虽然从技术上来说，也是可行的，但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而且影响会很坏，最后的办法是，以静制动，到时再说。现在刘志刑满出狱，那就是了结恩怨的时候到了。虽然还不至于把他看作势均力敌的对手，但也绝对不能轻视，至少，有一场小小的腥风血雨。

“我去搞定他？”苏雪强一直紧盯着他哥哥，读懂了他的意思。

苏雪峰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亲兄弟，毫不接受他的讨好，觉得好笑：刘志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得定的。“你还是先搞定那几个运动员吧。”

苏雪强做事夸张，难以让人放心，小时候就一直如此。他现在最喜欢吹嘘的，是要把他的夜总会做大做强，连锁全国。老头子没死的时候，苏雪强多次雄心勃勃地表示要向娱乐业进军，而且一开始就是吓人的大手笔，想让老头子出钱，老头子当然冷冷拒绝，但这毫不影响苏雪强的兴趣和折腾。去年他自己投资拍了两部本土方言的电视连续剧，反响平平，毫无利润，唯一的收获是把剧组的女性从主角到群众演员都搞到了床上，一个都不放过。过年前他的又一部电视连续剧举行了盛大的开机仪式，请到了省市两级文化部门的领导到场祝贺，苏雪峰为了表示反感，毫不客气地拒绝出席。打听消息的兄弟回来汇报，剧组三位女主角全部由苏雪强亲自挑选，完全按照他喜欢的艺术标准：高大丰满。惹得苏雪峰和徐昌军在办公室一阵大笑，讥诮戏称“运动健将”。

苏雪强端起酒杯喝酒，毫不生气，在精明强干的哥哥面前，他总是处于被讥笑的角色。蒋市长解救了他：“运动员？雪强又要投资哪项体育事业？”

“当然是足球，当然是这次迎春赛。”苏雪强毫不脸红地吹牛，“我也准备像王主任一样组建一个足球队参加这次迎春赛。我准备把省二队请来参赛。蒋市长你知道省一队也算是我们威胜公司赞助的。”

“那可不行。这样我们机关队就连进四强都很困难了。”蒋市长不由另眼相看，兴趣大涨。

苏雪峰白了他兄弟一眼，他的移动电话响了，他对大家点点头，离座出了雅间接电话。回来时看见蒋市长跟苏雪强谈得正欢，走到王琪身后，对市长夫人抱歉地笑笑：“打扰嫂子一下。”

王琪会意地起身，两人走到雅间外，苏雪峰把套着红包的存折递给他，“我有事先走。下午雪强陪你们唱歌，已经安排好了。蒋市长女儿的事，开发区足球队的事，你去办，钱我来出。”

王琪考虑一下，说：“基金会你来挂个副董事长吧。足球队的钱我让曹老七出。你已经赞助了这个比赛，这样好一些。”

苏雪峰点头同意，然后两人一起回去，苏雪峰向蒋市长夫妇表示歉意，蒋市长表示理解，起身相送。

饭局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苏雪峰的离去而低落，没有大哥在场的苏雪强变得豪放和兴高采烈，市长夫妇二人都因为有意外的收获情绪不错，足协秘书长和王琪也同样心情愉快。虽然因为市长夫妇在场，不能带着那个在芙蓉酒家当领班的姑娘同去，王琪并不觉得遗憾。一位领导的欢心远胜一切，而且，那姑娘迟早会被他弄上床的，他并不急。在夜总会唱歌的时候，他抽空去了趟卫生间，撕开红包，两个存折上的金额都是十万。

第二章

苏雪峰前往蒋市长家的同时，徐昌军独自去找曹旭。他喜欢直接、干脆的做事方式，从不拖泥带水。

本来，这种事情由局二出面是最好不过的。他说话和气，做事圆滑，在黑道中德高望重，做了多年老头子在黑道中的代言人，除了少数重大的冲突，整个江城的黑道纠纷都由他出面协调处理，一言九鼎。但是过年前，他被苏雪峰安排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像一个国家的使节出访，他被派出去拜访其他城市最重要的大哥。苏雪峰跟这些大哥每个人都亲自打过电话，告诉他们他最重要的助手将来拜访他们，寻找可能合作的生意。他没有告诉他们他的真实想法：局二将暗中考察这些大哥的真实实力和品行能力，最后决定是否跟他们结盟。这样的城市有二十个，当然，这些大哥不会知道他们都不是局二拜访的唯一对象。

这是第一步。在苏雪峰宏伟的构想中，假以时日，他计划将整个黑道用某种方式统一起来，就像以前的青帮洪门这样，组成一个超级巨无霸。但这个计划同样也是超级困难，他只得先大大退一步，从小做起，从比较亲近、有过协作的城市大哥做起。那些飞扬跋扈、一望而知是政府打击对象的大哥首先排除。实力弱小，在自己的城市不能一手遮天、一言九鼎的大哥也暂不考虑，当然，支持这种人成为他所在城市的黑道霸主是最不可取的办法，风险极大，并且破坏黑道规矩。苏雪峰希望经过淘汰后，能够有十家左右的大哥团结在他身边，互通有无，共同发财，在躲避政府打击时，有战略缓冲。他坚信，在协同作战方面，他们的同盟比警察的联合行动更加快速机密，也有效率得多。这个战略同盟结成以后，就算江城换了铁腕的公安局长和市委书记，或者江城被列为重点治理城市，威胜公司也不会一触即溃，或者无处可逃。

徐昌军走出电梯门，几个面相凶恶的年轻人在远处的房间里冷冷地盯着他，全是生面孔。他微微一笑，径直往曹旭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这是一家三星级酒店的九楼，底层是大堂，第二层是餐厅，第三层是娱乐中心，四至八层是客房，第九至十一层装修成办公用房，曹旭的旭日股份有限公司租下了整个九楼，但租金从未付过。一个年轻女孩从大班桌后站起身，惊奇地看着昂然直入的徐昌军。

“曹总呢？”徐昌军扫了她一眼，相貌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表情丰富，风情十足，这婊子肯定被曹老七上过了，不然她哪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曹旭的座位上。当然也可能是你情我愿，这婊子自动黏上去的。

“请问您找曹总……”女孩子摆出一副矜持有礼的样子，可是徐昌军粗暴地打断了他：“在哪？”

这一瞬间他露出了江城黑道第一执法人的凶恶和恐怖，女孩子被吓坏了，结巴起来：“出……出去了。”

“去哪了？给他打电话。”徐昌军的声音威严低沉。他注意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近，但是那些人显然知道他是谁，虽然他不能全部认识这些小混混。没有人敢探头来看。徐昌军倒希望这些人出头来向他挑衅，这几年来，天下太平，作为公司的执法人，如果仅仅做些威胁收账的小事，就算公司的元老和股东不说，他也有些愧对他每月的高薪。

年轻女孩颤抖着去拨电话，眼光瞥向门口，奇怪没有人来帮她，随即她意识到这个人来头不小。接通后，迟疑一下，直接把话筒递给了他。

“老七，我是昌军。我在你公司。”徐昌军直截了当地说。

“呵呵，昌军兄弟啊，怎么跑到公司去了？来之前打个电话啊。我在翠景园跟中院的邓哥喝茶，有什么需要当哥的跑跑腿了？要不兄弟你过来，中午咱兄弟好好喝一台？”曹旭在电话中大笑。

“你回来吧。我等你。”徐昌军生硬地冲话筒笑了笑，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压了线。虽然曹旭是江城大哥之一，但徐昌军是威胜公司中举足轻重的角色，他并不把他放在眼中。

十分钟后，曹旭矮胖的身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披着灰色的风衣，手指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手指上三个黄澄澄的戒指十分显眼。他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条沉重的黄金项链。身后跟着两位身材魁梧的兄弟，戴着宽边的墨镜，面色阴冷，徐昌军认得其中一位，另一位是生面孔。

“七哥，很会摆谱啊。”徐昌军又好气又好笑。

“哈哈，黑社会也要有点职业道德啊。至少，走在街上，要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大哥。”曹老七毫不羞惭，手一抬，他的女秘书将他的风衣接过去挂在办公桌后的衣架上，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完美，十分默契。

“好，有时间好好学习七哥给咱们表演如何扮一个黑道大哥的。”徐昌军扫一眼其他的人，“但是今天，是雪峰大哥让我来。”

“你们出去吧。”曹旭心领神会，冲他的兄弟一摆头，“我跟徐兄弟有要事密谈。”

“是，大哥。”两个兄弟齐声答应，躬身退出，声音响亮得把徐昌军吓了一跳。

“贺二毛是怎样一回事？”两个人面对面在硕大的大班桌前坐下，面色冷峻，就像两个谈判的国家元首，徐昌军冷冷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很有节奏。

“农民，就是新区的农民。”曹旭悻悻地好像在下结论。“不种地了，就出来操社会。”

“你连一个农民都搞不定？那你还有脸面当大哥？”徐昌军轻蔑地盯着他，“这不是我说你，这是雪峰大哥的话。”

“你以为我不想把那小子踩下去啊！”曹旭霍然站起来，激动地挥舞双手，“可是我得有钱有人啊！”他走过来站在徐昌军身旁继续挥舞双手，“贺二毛在新区土生土长，这儿被征了土地，所有无所事事的混混，都跟他熟悉，每一个农民，都可能是他贺家的亲戚朋友，而且，他身边有几个敢拼命的狠角，如果容易，我还不早就把他搞下去了！”

“敢拼命你就怕了？那你就不管他了？”徐昌军的声音中带上了威胁。

“我怎么会怕？怎么会不管？可是如何管？”曹旭气急败坏，“对了，我还怀疑贺二毛背后说不定有哪位大哥在暗中支持，说不定是付小三和蒋疯子。”

“捕风捉影的事不要乱说。自己的事自己应该解决，不要总是让别人来替你擦屁股。”徐昌军奇怪地看着他，再怎么他也当了这么多年大哥，怎么说话做事像个女人，难怪苏雪峰看他不起。他的脸冷了下来，目露凶光，“雪峰大哥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处理不了，那就让我们威胜公司来处理。以后你就换地方，你看哪里你能够处理得了，就到哪里去混。”

“处理得了。”曹旭脸色大变，惊惶之下，换了一副口气，开始苦笑，“我担心……一旦事情弄大，这年头，什么都要钱，什么事情弄到最后都是钱，当年苏大哥不也是教导我们要多找钱少生事吗？我怕万一开战，会连累大家，影响弟兄们的生意。”

“那你到底打还是不打？如何打？”徐昌军疑惑地看着这动作语言夸张得像演戏的大哥，觉得他应该去苏雪强的剧组中客串个什么角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变化吗？他一时间想不清楚，这也不是他的强项。“你干脆一点。兄弟我没有时间陪你磨牙。”

“我要去见雪峰兄弟，我要亲自跟他说话。”曹旭沉默一下，咕哝着说。

二十分钟后，他们约齐在苏雪峰的办公室。

“七哥，你有什么话要对兄弟说？”苏雪峰呵呵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年轻气盛。

“雪峰兄弟，我想，打掉贺二毛，也许还不算什么难事，可是打掉一个贺二毛，以后这种小混混还是会不停地冒出来。为什么他们敢向我挑战？还不是看所有的大哥中我曹七最无能，势力最弱，所以他们专挑软的捏。”因为紧张，曹旭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后来就完全镇定下来。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说到底，他们本质上都是无所畏惧的人。

“那七哥的意思是？”苏雪峰认真地打量着对方，想读懂藏在这些话背后的意思。

“雪峰兄弟，那我就直说了。”曹旭露出小心谨慎的微笑，“这几年中，大家都知道我曹七好歹还是个大哥，可是谁知道我那个旭日公司赚的钱连维持一帮兄弟的生活都困难，更不用说出什么事。这就是我不敢跟贺二毛开打的原因。雪峰兄弟，这样下去，说真话，我这个大哥真的当不了。”

“你是说我们抢了你的生意？”苏雪峰反应很快，脸色勐地沉了下去，“你是说你没有赚钱，是因为威胜公司挡了你的财路。”

“我哪敢是这意思。旭日公司是真的穷得快上吊了。”曹旭不以为然地苦笑，“要不这样吧，雪峰兄弟，就算你可怜当哥的，拉哥一把，这一次把招商大楼就让给旭日公司？”

他紧张地看着苏雪峰，这个要求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两种结果，要么苏雪峰退让，这似乎很困难，苏雪峰也没有退让的理由，那么，就只有另一种结果了。虽然，这种结果他早在预料之中，为了面对它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但当他真正跟这位桀骜强悍的江城黑道霸主、大哥中的大哥摊牌时，他还是感到心虚。

苏雪峰奇怪地笑了一下，徐昌军立刻知道曹旭要倒霉了。他怎么敢这样跟苏雪峰说话？连当年号称“仁义大哥”的老头子也绝不会容忍别人提这样的要求，苏雪峰远比老头子更加霸道无理。他还没有来得及上前去拦，苏雪峰就飞起一脚踢在曹旭的胸口，曹旭猝不及防，倒退几步跌在地上，徐昌军扑过去挟住他，装作扶他，飞快搜了他的身，确信没有带枪，把他扶起来冷笑着说：“七哥，怎么这样不小心，摔着没有。”

曹旭疼得龇牙咧嘴，说话很困难，仍然坚持咕哝道：“这地有些滑。雪峰兄弟，算当哥的说错了，哥跟你赔不是。”他对着苏雪峰宽厚的背影笑，不敢流露出满腔的怒火和刻骨仇恨。然后弯腰从地上把掉落的雪茄捡起来，重新夹在指间，慢慢披好他的灰色风衣。

“你真的在做梦！现在应该清醒了吧？我给你十天时间，不是你打掉贺二毛，就是你自己收十东西离开新区。”苏雪峰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第三章

在宴请蒋市长和王琪的第二天，苏雪峰和徐昌军比昨天早了一些到公司，但是威胜公司另外一位重要人物向思宇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今天注定是烦琐冗长的一天，很多事情都必须在今天安排好，有大有小，有些事情很重要，有些事情看起来不太重要，但有时候会转变成致命的错误，本来局二也应该参加，但现在三个人的工作由他们两个人来做。徐昌军对于这种工作是帮不上忙的，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节目中的拳击比赛，身子笔挺，全神贯注。他们首先要讨论的事是，威胜公司的老朋友鲁龙水今天要到江城来，欢迎他的盛大午宴昨晚就已经预订，公司中几位元老也早已通知，中午肯定到场作陪。

鲁龙水的身份非常难以界定，他不是大哥，但他任何时候都能够与任何一位大哥平起平坐，毫不逊色，即使老头子，当年也跟他称兄道弟。他把持着西南三省绝大部分的大型赌场，是公认的西南“赌王”。他还有另外一个绰号“鲁耿直”，多少说明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据说光是凭他的名字，或者一个电话，在西南三省的一些地下钱庄和高利贷公司，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调集千万计的现金，效率远超所有的正规融资渠道。他屹立黑道近三十年，地位无可撼动，保持着他对他的王国无可争议的统治。他开始叱咤风云的时候，老头子都还没有出道，默默无闻地在河坝街一个简陋的茶馆里喝劣质的茶。老头子崛起江城，一九八二年一统江城黑道之后，他开始与老头子合作。他总是选择与最强的大哥合作。他需要他们的力量，正如所有的大哥需要他所代表的那个王国。老头子死后，他继续跟威胜公司合作，跟苏雪峰见过三次面，认真交流过彼此的思想，没有达成完全一致，但这并不影响两个在各自领域内最强的人合作，他们每年能够从合作中分享数以亿计的利润，这比任何感情和理解都要有用得多。

他能够亲自来江城，表示了他对于威胜公司极大的敬意，如果他托词不来，苏雪峰就应该亲自去拜访他，绝对不能因为对方倚老卖老而心怀不满，所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昨晚远在丰城的局二亲自打电话回来提醒苏雪峰，然后又打电话给向思宇，两个人在电话中认真罗列了今天要讨论的话题，交换彼此的意见，所以今天向思宇和苏雪峰的决定实际上是他们三个人的意见，也可以说，基本上就是威胜公司的最后决议。

需要讨论的是一些细节，比如利益的分成、应该承担的义务，大的方向他们和鲁龙水是完全一致的。向思宇在前一个问题上显得专业十足，在后一个问题上他肯定不如局二，但因为有昨晚的准备，所以，这个重要的问题几乎是没有什么分歧地达成了统一意见。两个人都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向思宇问：“资城的那个场子还开吗？”

他们虽然跟鲁龙水合作，但并不妨碍他们自己经营一些力所能及的赌场，包括电子游戏机、家庭茶楼和一些小型的百家乐，赚取一些举手之劳的利润，毫无风险。在江城周边的城市中，有十来家这样的赌场，每年每一家都会为威胜公司带来几百万甚至数千万的利润，其中有一些承包给公司某个个人作为公司对他私人的奖励，象征性地上缴部分利润。去年十月和年底，资城的电子游戏厅两次被查抄，牌机被全部砸烂，每一个现场抓获的赌徒都被处以数千元罚款，全部由赌场承担，事情被省电视台追踪报道，反响强烈。在第一次查抄之后，苏雪峰就派出了得力手下过去解决问题，原因立刻被找出来，本来就是明摆着的。资城新任的公安局长是一位科班出身的女警察，叫夏洛。她是全省警察系统最年轻的局长，省厅树立的典型，正直廉洁，疾恶如仇，上任伊始就摆出一副要将黑恶势力铲除干净的架势，四面出击，铁面无私。威胜公司在资城的代理人接触了一下这位女公安局长就打消了行贿收买的念头。现在他们面临两难困境，如果继续营业，遭受继续打击那是毫无疑问的，虽然罚款会被利润冲掉，金钱上不会受到损失，但这样明显的对抗很可能激起警方更大规模的全面打击，那样就会得不偿失。但是如果就此关门，威胜公司的声誉会受到巨大的损害，甚至会有人嘲笑苏雪峰，这是特别让人难受之处。

“有可能搞掉她吗？”迟疑了很久，苏雪峰才问。

搞掉她的意思不同于平时说的“搞掉”某个黑道人物，那只是一场流血斗殴，一个简单谋杀。对于一位公安局长，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做，也没有必要，它引起的地震甚至能毁了整个威胜公司。向思宇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个人来头很大，除非她犯下非常重大的错误，资城的县委和县政府没有机会撤换她，而且她是典型，一般情况下，省厅会保护这面旗帜不倒。”

“实在不行，就暂时关门吧，反正她迟早会升上去的。”苏雪峰摇了摇头，只好承认自己的失败。这在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虽然老头子总是谦逊地教导他，有的时候，每个人都必须向命运低头，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东西是你无法抗拒的，你只能默默忍受。但从内心来说，他们一直都很骄傲而且自信。

“她政绩不错，肯定会升得很快。”向思宇很高兴地夸奖他们的敌人，他也很高兴苏雪峰的屈服，不是一味的莽干，有些时候，必须要绕着走。就像路上的石头，硬要去碰，只会踢痛自己的脚。

决定了资城这件事后，他们开始处理今天第二件事，这是向思宇故意这样安排的。把一些令人不快的难事放在前面，可以在比较冷静、不太烦躁的情况下理智考虑，可以避免因为愤怒而产生错误的冲动，这是昨晚他和局二讨论的结果。这件事是一件小事，一个叫王东的小混混，倒卖火车票被铁路派出所查获，正在处理。本来像这种小事绝对不会提到今天这种场合来讨论，而且王东这种小混混，可能苏雪峰还不知道他这个人呢。但现在向思宇必须告诉他，王东是伍明唯一的小舅子，伍明是局二身边数一数二的得力手下，这一次又跟随局二远征。仗着伍明的名头和威胜公司的背景，王东在火车站欺行霸市，几乎垄断了火车票的倒买倒卖，获利颇丰，虽然他自己不出面。铁路部门这一次加大了打击力度，在捕获了几个小混混之后，顺藤摸瓜揪出了幕后黑手。从轻的话，可以处以一定数额的罚款了事，从重，可以作为一个大案要案，树立一个典型，尤其春节期间。重要是看掌握权力的人的态度，确切地说，是铁路派出所所长的态度。他们精通警察系统的业务，远胜于他们对手对他们的了解。

“怎么做？”苏雪峰皱起眉头问。这件事肯定需要解决，不能不管，不然无法面对局二和伍明，他是他们的大哥，对他们承担着某种责任和义务，尤其是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也知道向思宇一定想到了某种办法。

“需要您亲自给黄部长打一个电话。”向思宇恭敬地请求。当然，办法是早已想好的，虽然有些曲折，但一定管用。黄部长是宣传部一位副部长，苏雪峰为了树立公司形象，在电视台做了专题节目，为此，威胜公司花了一笔钱，苏雪峰也因此认识了主管的黄副部长，或者说，是黄副部长借此机会认识了江城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出于对彼此力量的尊敬，两人相见恨晚，把酒甚欢，一来二去之后，成了可以称兄道弟的知己。向思宇的办法是，请黄部长让教育局长出面，给铁路中学的校长施压，把一位名叫沈岚的女教师增补进这次高级教师评比名单，当然，她一定会在最终的评比中胜出。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沈岚是铁路派出所所长的妻子，而且，她在家中拥有压倒性的权力。

苏雪峰点点头，人都是有弱点的，这个办法很好。虽然，这种曲折迂回的做事方式一向不太令他喜欢，但没有办法，铁路派出所不属当地公安部门管辖，不然光是向思宇出面就能够解决问题。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黄部长家中的电话，几句玩笑之后，他直截了当地把事情缘由全部告诉对方，毫不隐瞒。如果黄部长拒绝，他们还可以另找其他的渠道。这也是考验对方的一个很好机会。一分钟后，苏雪峰放下电话，面露微笑，告诉向思宇，黄部长答应帮忙，马上就打电话给教育局长。两人心中都很愉快，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表明这位宣传部副部长将加盟他们。当然，作为回报，他们将马上贿赂他一笔不菲的谢礼。将来，如果这位副部长表现不错的话，他完全有机会坐上正部长的位置，进入江城市委常委。

解决了这件事，苏雪峰站起来用力地伸腰。“饿了？昨晚又没有回家？那先叫碗面来吃。”向思宇笑了，眼中露出长者的怜爱和责备。

苏雪峰有一个情人，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寡母，在车管所收费。她显然知道江城每一辆车的车主是谁，在收取规费的时候，故意刁难，苏雪峰怒气冲冲地跑去兴师问罪，掉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桃色陷阱，这是公司所有人的一致结论。但是除了老头子，没有任何人敢于在这个问题上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只能用冷漠和戒备来防范这个侵入者。幸好，除了一些小事情外，她还不敢提出过分无理的要求。但她显然不是一个好伴侣，也没有十分尊重这位江城人人敬畏的黑道大哥，如果苏雪峰昨晚回家的话，苏雪峰那贤淑的、老头子当年亲自挑选的妻子一定不会让他没有早餐吃的。

江城的面条全省闻名，江城大厦旁边有一家专卖面条的小店，生意兴隆，是江城一家老字号面店的分号，不用他们开口，徐昌军已经快步下楼去叫。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送了上来，但是卫生筷上沾了些面汤。“重新去拿双筷子。”苏雪峰怒容满面地冲送面的伙计低吼，因为被向思宇委婉地指责，他只好将怒气发泄在伙计身上。这是个身体瘦弱的少年，显然知道苏雪峰是谁，惊惶地连声答应。

“何必跟一个面店的伙计过不去呢？”向思宇摇头，“你叫他去换一双筷子，他害怕你，但你难保他不会在重新拿上来的筷子上搞些什么恶心的花样。”

“我才不会用他新换的筷子呢。”苏雪峰得意扬扬地撕开沾了面汤的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叫他再跑一趟，只不过想让他知道规矩。做错了事，就得多跑路。”

向思宇微笑起来。这是很奇妙的事，他们本身就是秩序的破坏者，然而很多时候，他们却在极力维持秩序。苏雪峰花了三分钟吃完面条，然后，他们接着工作。这次是石城的一个房产项目。这个项目并不大，整个楼盘价值不到一个亿，是石城市中心的一块商业宝地。本来属于石城一个开发公司，这家公司由三兄妹共同经营，其中大姐在其中拥有绝对股份和决策权。她有一个所有赚了点小钱的中年女人的坏老病：张扬、跋扈，还有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富有而嗜赌，越玩越大，最后在石城古宇湖上鲁龙水的赌场中输得一塌煳涂，大借高利贷。高利贷公司的人知道她财力雄厚，而且前几次信用良好，即借即还，支付高额利息，但最后一次大笔的借款后，她表示无力还款，而且显示出一个商场打拼女强人的气质，敢作敢为，愿意接受任何对她的惩罚。

在做了彻底的调查之后，确认她说的是实话，但是，也并不能因此就放过她，不对她进行惩罚绝不可能，任何人都不能破坏规矩，不能因为她的勇气和她是一个女人而额外开恩。负责赌场安全的公司兄弟把这个情况汇报上来，向思宇和局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由威胜公司来接下这一笔高利贷，替她支付本金，利息当然全免了。他们接管她手中唯一值钱的这个项目。房产开发本来就属于他们的本行。至于那位女强人，当然也要给她一个教训，她另外付出左手的小指，但避免一场血光之灾，算是不赔不赚。因为同时在进行江城大厦的建设，他们对这个项目没有派出自己的施工队伍，而是跟石城一位大哥来合作开发。这位黑道大哥叫廖祥正，苏威胜健在时，就跟威胜公司合作过，让他来主持大局，可以保证这个项目顺利实施，同时让他分享一些利润，是出于对地头蛇的尊敬。但是过年之前，威胜公司派过去负责监督工程的兄弟回报，对方暗中在做手脚，虽然暂时没有查出什么，但他们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任何时候都不需要证据，光凭感觉就足以判决对方有罪；还有，整个楼盘已经竣工，却迟迟不交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图。

苏雪峰解决的办法非常直接，他立刻拿起电话拨打廖祥正的移动电话：“我，苏雪峰。”

“苏大哥啊，新年好，”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非常高兴，“有什么事需要兄弟做的？”

“你今天把金鹅商城交付给孙经理。”

电话那边犹豫起来。苏雪峰没有继续再等下去，仅仅过了三秒钟，他冷冷地说：“我给你一个小时，你亲自把所有钥匙和手续送过去。当然，你可以不送。我知道你手下有很多兄弟为你卖命，你可以找几个枪手来对付我，那我会派几十个枪手来找你。”

他放下电话，向思宇对他赞同地点头。苏雪峰的办法虽然有些生硬，但他也找不出更好更委婉的办法，他们都不像老头子那样有过人的威望，根本用不着说什么威胁的话就能让对方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做事。他们这个圈子都迷信暴力和威胁，有时候赤裸裸地显示力量未尝不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靠暴力能够解决，比如下面就是令他们非常头疼的难题。

自从一九八二年老头子跟江城台面上最有势力的几个大哥缔结盟约，划分势力范围，大家在各自地盘内安分守己，专心求财。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江城的市场都显然太小，赚来的钱不足以安慰这些心高气傲的特殊人物，大哥们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向更加广阔的天地。改革开放带来的民工潮推波助澜，不到十年间，他们的触角伸到了每一个经济繁荣的城市，与当地的黑道大哥或者合作，或者角力，湖北帮就是威胜公司目前遇到的一个麻烦对手。

湖北帮并不是真正意义上整个湖北一省的黑道帮会，他们只是宜昌市几个小的黑道团伙，为了抵抗外来的势力结成的松散联盟。而在这以前，他们互相血斗仇杀，像空屋子里一群因为饥饿互咬的恶狼。威胜公司最初的发展方向是沿海经济繁荣的省份和边境特区，抢工地、开赌场、垄断边贸、走私汽车，除了毒品军火外染指一切暴利的行业，在十多个城市开辟了根据地。后来，随着江城人走向全国各地，势力向东北西北和西南大肆扩张，创建了更多的根据地。当三峡水利工程出台后，苏雪峰和局二决定在宜昌创建威胜公司另外一个据点。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可避免地与当地黑道团伙发生了冲突，谈判破裂，经过几次小规模的摩擦后，苏雪峰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战斗，确立威胜公司在这个城市的统治地位。他们派出了精明强干的队伍，虽然只有十来个人，但个个都是凶残冷酷的狠角。然而事与愿违，只经过一两次小规模的战斗后，当地的黑道团伙立刻明白他们碰上了一个从未遭遇的强大敌人，他们别无选择，从善如流，本来各自为战的当地黑道团伙立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于是，公司又派出了第二拨战斗队伍，带去了长枪和炸弹，装备精良。

优势是压倒无疑的，对方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聚集不起人手进行一场像样的火并，但是，这些人像老鼠一样在阴暗处出没，正规军遇上了游击队，对手占据着地利人和，那是他们的地盘，进攻和逃跑游刃有余，而他们人生地不熟，就像当年战斗在越南丛林里的美国大兵，计划中的歼灭战变成了一场看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和僵持。

但是绝不能退缩，这是苏雪峰、局二和向思宇达成的共识。并不仅仅是宜昌一个城市，它会影响将来公司在整个长江沿线城市的威信和扩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对手可以称为“湖北帮”。反过来，如果他们放弃这一场战争，江城黑道和西南三省的大哥都会轻视他们。

“先撤回部分人？既然他们不跟我们正面作战，我们不妨先从警察和官员这里开辟第二战场。反正我们决心在那里扎根，这些工作迟早要做的。”向思宇委婉地建议。这也是他和局二昨晚商量的最后办法。

“那把小陆子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先撤回来。小陆子斗狠还可以，跟那些贪官污吏打交道还是差了点。派孙洪过去吧，他比较机灵。叫他手脚放开一点，前期投入肯定会显得浪费，不要心疼钱。”苏雪峰点头同意，这是必须要加紧做的工作，对手很可能无耻地向警察告密，这会大大增加战斗在那里的兄弟的危险。同时还必须舍得花钱收买几个当地的黑道团伙，不仅可以分化对方，还可以使自己的耳目灵通。当然，关键时候宁愿相信官员和警察也不能轻信这些坏蛋。

“我们就跟这些人斗钱，看看他们能够支持到多久。”苏雪峰最后咬牙切齿地做了总结，很有些无奈。

但是，就算有了强大的势力，有了雄厚的金钱，还是有令他们苦恼的事。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们好几年了，今天是必须要做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天知道苏雪强并没有吹牛，威胜公司的确可以说是赞助了省足球队。老头子晚年热心于社会事业，尤其是体育。苏雪峰一方面为了安慰老头子，一方面自己好大喜功，走得更远。威胜公司慷慨地四处赞助给老头子换回了十个以上的协会副主席，后来，这些副主席大部分由他继任，其中包括江城足协副主席。

在体育事业中，有一项大手笔，是他们介入的全国足球联赛。当然威胜公司并没有亲自出面，由他们的合作者出面操作。起初一年只需要投入两三百万人民币，回报是丰厚的，名利双收。但两三年之后，情况骤变，整个足球圈子像疯了一样，很多自信满满、野心勃勃的资本疯狂涌入，球员薪水数十倍地上翻，尤其恶劣的是，黑哨、假球、派系，像病毒一样扩散，吞噬整个足球，不留下一处健康肌体，大家无所顾忌，行事猖狂，简直比他们这些正牌的黑社会分子还要胡搞乱来，苏雪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俱乐部开始出现赤字，而且亏损的趋势像崩裂的冰河，不可阻挡。

这是威胜公司投资罕有的失误之一。即使强悍如苏雪峰，也无可奈何地面对这种混乱局面，他就算亲自上场，拔枪助阵，也毫无效用。他面对的是一个溃散、毫无效率、腐败的组织。这个组织寄生在足球身上，依靠垄断，他们对于困境毫不担心，充满自信，蔑视所有对足球付出金钱和精力的人。他们态度生硬，感觉良好，永远感觉高高在上，以为他们就是足球的上帝。苏雪峰最初的愤怒迅速被这个庞大的怪物击败，他只有悲哀地忍受，到最后的麻木，即使是他一位凶狠残暴、强大无比的大哥。

他无法枪杀所有的足协官员，只好承认自己对于这个行业的失败和失望。这次事件对于苏雪峰是一个打击，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世界并非完全在他的掌握中，他可以帮助一位官员平步青云，可以轻易赚取数以千万计的利润，却不能让一个体育项目公平竞争和健康发展。虽然，公平竞争在很多时候，是他们的对立面。因为已经彻底失望和厌恶，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更多的讨论，苏雪峰断然决定，开价一百万转让整个俱乐部，这一百万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数目，如果有人愿意接手，他可以免费奉送。对于他这样一个绝不轻易吃亏的大哥来说，这个决定令人震惊。作为唯一的反击，他们决定向检察机关秘密提供一些裁判员的受贿记录，其中甚至包括在宾馆接受性服务的录像。这些人拿钱的时候扬扬自得，过于傲慢，并且在合作的过程中出尔反尔，有欺诈行为，他们应该受到惩罚。当然这些人还不值得使用暴力进行报复。但是他们同时也知道，足协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后来证明，反击果然基本无效，聊以出口恶气而已，只有一个金哨得主进了监狱，郁郁病死。

讨论完这个问题之后，向思宇轻吁了一口气，总算把最麻烦的时间挨过去了。接下来的问题虽然琐杂，但都是些不太烦人的问题。作家协会的年会需要提供一个会议室以及午餐。这些贫穷、爱唠叨的文字工作者最好不要惹他们不高兴的，他们就像女人，帮不上什么忙，但得罪不起。况且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这个社会已经让他们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够多了，作为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并且富有，苏雪峰完全有义务解决这一笔开支。作协副主席也是苏雪峰从老头子那里继承的遗产之一。同团委合作的捐资助学今年应该再扩大一些，这也是老头子的遗产之一。电视台要做追踪报道，跟老头子完全不同，苏雪峰乐意让媒体，特别是电视围绕自己打转，他甚至在电视台花了两百万买了一个专题宣传威胜公司。

然后向思宇委婉地提醒他应该尽快安排去省城拜访苏副省长。刚刚提升为副省长的苏南跟老头子有难以言说的亲密关系。这是老头子当年植下的树苗之一，现在长成了参天大树。这也是威胜公司的秘密王牌之一。

“我们又不是没有当大官的朋友。”苏雪峰嘟哝一句。

“但是，他姓苏。”这一次向思宇毫不客气地反驳，“我们应该摆低姿态，主动去拜会他。他不是外人，他姓苏，在他面前委屈一下，不应该觉得失了身份。”

“好吧，这件事不用考虑，我知道怎么做。”苏雪峰表情奇怪地结束这个话题，“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个人。”

这时候他的移动电话响了起来，苏雪峰接完电话，对向思宇冷冷一笑，“孙经理打来的，他刚才接到了通知，正去金鹅商办交接。”

廖祥正肯定会屈服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他们只是微微相视一笑，继续他们的事。

这一次是人事问题。北海和云南瑞丽一样，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是他们最早创建的据点之一，威胜公司在当地拥有一家四星级酒店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总经理虽然是当地人，但完全信得过。公司还跟当地人合伙开着一个赌场和一个汽车修理厂，便于走私和逃亡的兄弟落脚，风声紧的时候可以立刻出境。公司派了一个人在那边负责打理所有的生意，但现在看来，这个他们认为值得信任的人，能力却实在不尽如人意，他把账管得一塌煳涂，而且去年出现了亏损，就算他们相信他的忠诚和清廉，也难以忍受。换人是绝对的，但是，派谁去接手呢？苏雪峰和向思宇慢慢梳理公司成员，没有合适的人，最后向思宇建议：“要不，我看我的律师事务所中，有愿意加入公司的，派过去负责，应该没有问题。”

“不要勉强他们，要他们心甘情愿加入公司。强扭的瓜不甜。”苏雪峰脸色沉了下去。这个问题，也是今天目前为止唯一没有妥善解决的问题。整个公司越来越庞大，越来越难以驾驭，他深有感触并为之头痛。如果所有的事都必须他来决定，那么他肯定会被累死。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必须要有更多信得过的人来帮他的忙，帮他管理这个庞大的王国。然而，这个王国有它的特殊性，他不能像其他企业那样公开招揽人才，而且，每一位加入公司的人，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考验，这真是令人讨厌的难题。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老头子的伟大，要不是他眼光高明，知人善用，给自己留下一批精兵强将，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混乱局面！

接下来是一个投资项目，关于白云湖的开发。这个问题被向思宇放在了后面，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苏雪峰跟他、局二有一些分歧。

白云湖风景区基本上还属于一个完全没有开发的处女地，青山绿水，林荫茂密，有一条天然的峡谷，商业价值巨大，预计开发整个景区的前期投入需要三个亿，后期可能更多。收益比较遥远，但是稳定，如果动作得当，有一些好的构思，可以赚上一大笔钱。但是，威胜公司看中的却是它的特殊政策。他们决定在那里开一个特大的赌场，光是这一项，就足以赚回所有的投资。这个项目他们马上就准备启动，开始修建一条从资城直达景区的二级公路。苏雪峰和他们的分歧在于，他完全没有看到这个项目蕴藏着极大的商业价值和利润空间，他只看到了赌场的短期利润，局二和向思宇暗中沟通，达成共识，希望劝说苏雪峰改变一下思路，第一步，为了长远着想，提高公路的等级。

向思宇用了极大的耐心进行了说服工作，整整花了半个小时，苏雪峰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他们决定等局二回来，三个人再来慎重讨论这个重大的决定，毕竟，这个投资是他们这一年重大的投资之一。

然后，是今天最后一个议题了，是一个人大代表的选举问题。

一位商会的副会长，想被选举成为钟楼区人大代表。由于市民参政意识不浓，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利，这种现象造成了投票的严重不足。但是对于他们是一个机会。他们可以轻易发动成百上千的建筑工人、酒店服务员、公司成员家属去参与投票。只要愿意，公司可以在任何领域显示强大无比的能量和组织。这一点被精明的人意识到了，他们通过私人渠道向公司表示友好，以前是苏威胜，现在是苏雪峰，承诺只要他们能够当选，他们可以在某些方面给予回报，这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在老头子时代，除了特殊的原因，比如这个人是公司的敌人或者私人品德特别恶劣，公司来者不拒，这种举手之劳的施恩，回报是惊人和意想不到的。但是，苏雪峰有些不同，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他个性太强，或者说，他喜怒无常。他可以因为这个人经常出没夜总会而看不起他，也会因某次聚会他没有主动向他表示亲热而记恨，这很令向思宇感到为难。但这次他必须说服他，这位商会的副会长背景深厚，他跟市政府秘书长是连襟，最重要是，他妻子的父亲是中级法院的副院长，这对于向思宇的律师事务所，有着生杀予夺一样的权力。但这位副会长并没有因此而逼迫向思宇，他表现得非常谦和，过年前私下宴请向思宇，送了他一块价值不菲的金表。这一切都让向思宇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苏雪峰认真地对着向思宇写在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好像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供他研究，然后他点头同意。一般情况下，他绝不会反对向思宇和局二无关紧要的建议。但是，他同意之后，意味深长地对着这位公司元老笑笑，好像看透了向思宇的内心。

在谈话的最后，向思宇迟疑一下，嗫嚅着道：“雪峰，我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苏雪峰抬起头。

“好像是曹老七……”向思宇斟酌着措辞，不想太刺激他，但要引起他重视。但是，苏雪峰勐然挥手制止了他，“这些事你不用管，不关……”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停顿了一下，缓和了语气：“三叔，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帮我搞定蒋市长和王琪。我知道曹老七被我们压着，一直没有饱饭吃，心怀不满。但他没有办法，你也不用担心他想搞什么花样，他翻不起什么浪。昌军已经派了几个兄弟暗中盯着他了。”

“那就好。”向思宇拿起公文包夹在腋下准备告辞。虽然对年轻人的无理心中不快，但放了心。年轻人嘛，总是这样的，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如何去做事，只要他有足够的小心，再怎么过分也无所谓。

他也并没有认为苏雪峰昨天踢了曹旭一脚有多大的问题。昨晚他跟局二通电话的时候，也提了这一点，局二也没有特别重视，没有人意识到危险。他们只是对苏雪峰的鲁莽觉得过分，丝毫没有觉察到地震前夕的异样。

第四章

王文佐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开一家这样赚钱的面店。

他在这个面店打工已经两年了，两年间，凭着他的机灵和努力，无师自通地了解了这家江城名声在外、生意兴隆的面店最核心的商业机密：除了回收潲水油降低成本外，别无神奇。他不明白那些吃面的人为什么像情人一样痴心不改，在旧城趋之若鹜，在新区同样如此。面店中除了他之外全部是女服务生，招聘他的原因是需要有一个人时常来背负成袋的面粉和沉重的燃气罐，得天独厚的条件培养了他的高傲，他不屑一顾这些庸俗的、姿色平平的乡下女孩，虽然，他自己也是来自农村。空闲下来的时候，他宁愿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眺望新区的大街，眼中是严肃的思索和深沉的忧郁。

他注意到长街尽头那辆出租车已经停了很久了。司机一直躺在座位上打盹，两个小时过去了，司机好像睡得越发沉了，这准是个偷懒的家伙！王文佐开始为他担心，如果他再这样睡下去的话，他今天的生意就要泡汤一半了，他到时怎样向老板交账？或者他自己就是老板？那还不如干脆回家睡得舒服。王文佐眼力很好，看得清楚车牌以8结尾，五个数字加起来刚好整整二十。如果玩一种比拼数字大小的纸牌赌博游戏时拿到这五张牌，那就可以通吃了。他正在胡思乱想，瞥见一群人从江城大厦大厅涌出来，领头的正是魁梧壮实的苏雪峰，他和向思宇、徐昌军上了第一辆车，后面一辆车是三个保镖。王文佐羡慕地看着他们呼啸离去，同时，他注意到拐角那辆停了很久的出租车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开始起动，跟在了后面。

驾驶这辆出租车的司机，就是绰号“二毛”的贺利锋。

昨天下午，气急败坏的曹旭秘密与他会面，他们决定动手。

很少有人能够想到曹旭跟贺利锋是盟友。就像很少有人能够想到第一个向苏雪峰发起挑战的，并不是实力雄厚，一向跟苏雪峰不太对路的付云川。反抗总是从压力最大的地方产生，老头子在位时，曹旭就已经忍耐太多，换了苏雪峰，彻底无法忍受，他决心拼死一搏。这种决定，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再也自然不过，只是因为苏雪峰太过迷信自己的力量，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而已。曹旭早就开始暗中招兵买马，贺利锋的崛起也是他得意的一个战略隐蔽。

贺利锋是一个干瘦、阴沉的年轻人，但是他的残暴隐藏在柔和的微笑之下，依靠这种特质，在耕地被征无所事事的几年间，他渐渐成了开发新区混混中的头目，曹旭发现了他，他主动接近他，对他推心置腹，开出丰厚的许诺，当然，风险也是巨大的，因为他们这一次的对手是威胜公司，一个超强的对手。贺利锋最终同意了。一个原因是当初征地补偿那笔钱已经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机会。对于江城很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机会是最有说服力的。而且，他也明白，既然曹旭如此坦白地把所有计划告诉他，给他的选择几乎就是唯一，如果他拒绝，很可能在这一场豪赌中，曹旭第一个要搞掉的，就是知道秘密的他。于是，他和他开始各自行动，准备大干一场。

他们认真研究过威胜公司，认为在苏雪峰接掌大哥这几年，已经露出了很多破绽。比如以前，老头子将公司分成最重要的三块，跟警察和官员打交道的事，全权交给向思宇去做，局二负责黑道业务，徐昌军负责执行具体行动，但是，苏雪峰的年轻气盛代替了苏威胜的低调谨慎，或者说，他剥夺了公司中其他重要人物的权力。他亲自出面跟白道人物应酬，越权代替徐昌军指挥具体行动，把局二拦在身后，对整个江城黑道发号施令，咄咄逼人。公司内部是不会有怨言的，他们都是他忠心耿耿的伙伴，但对于整个公司，这种行为不是安全和健康的。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完全把他父亲刻意分解的权力又重新集中起来，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苏雪峰会大权独揽，一旦突然失去了他的亲自指挥，整个威胜公司很可能陷入无序和瘫痪。局二想的是自己几年后会退休，所以愉快地让他接手，徐昌军崇拜他，向思宇有些畏惧他，他们都没有采取行动来阻止他，或者说，没有这个意识。

另一个破绽是苏雪峰本人。他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几年就取得了比他父亲显赫得多的声名，而那正是老头子极力避免的。他没有像他父亲那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坐在那间喧杂小茶馆中漠然观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学会思考和忍受，他太顺了，从十六岁出道后就一直战无不胜，不可抵挡，一直生活在尊敬和奉承之中，从来没有遭遇任何大的挫折。

他身上有一种兽性的威力，让人不寒而栗，这有助于让他成为一位真正的黑道大哥，但是他没有控制使用它，他从不像他父亲那样善于隐藏自己的力量，常常会在无意中得罪很多人，有两件事可以证明。

去年人代会期间，志得意满的苏雪峰跟几位家底殷实的人大代表在下榻的雄风宾馆大厅赌博，当晚他们喝了很多酒，将醉未醉，所以毫无顾忌，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几寸厚的百元大钞，来往的客人都惊奇地看着这一群人。宾馆是属于另外一位大哥付云川的产业，自然不会出面干涉，但是，惹怒了另外一些刚正不阿的人大代表，他们觉得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挺身而出彰显正气，于是，举报电话直接打到了省人大、省政府和省委。最后，某位领导勃然大怒，亲自打电话，绕过江城警方，出动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突然袭击，包围了整个宾馆。当他们冲进宾馆大厅，准备采取抓捕行动的时候，苏雪峰冷冷一笑，把人大代表证往桌上的钱堆一丢，“我是人大代表”。然后跟其他几位人大代表昂然离开，剩下的人全部被带走，每人处以两万元重罚。

苏雪峰走后十分钟，两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从车里跳下一群人来，一个人迅速冲向服务台威胁服务生不许乱动，另外两个拔出手枪冷冷地指着大厅的几个保安，一言不发，其他人从容不迫地开始扫荡大厅，砸烂一切可以砸烂的物品。他们做得冷静而且放肆，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然后他们呼啸而去，留下一片狼藉的大厅和呆若木鸡的酒店工作人员。

付云川得讯后大怒，他也是位跟苏雪峰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刚刚接手他父亲的事业，脾气同样火爆，立刻让酒店报警，但是关照不能向前来询问的警察透露这群人有枪的细节。但是，砸烂一些东西能够判什么罪呢？威胜公司在警方的关系远超于他，付云川不敢跟苏雪峰翻脸，但他决心要维护一个大哥的尊严。他连夜号召他所有手下，指使酒店员工准备第二天上街游行，封堵市政府的大门。幸好局二及时出面，制止了两个年轻人的胡闹。最后的结果是，被警方带走的人遭受的罚金，这笔钱由付云川支付，酒店的损失跟现场被收缴的现金抵消，互不追究。事情总算和平解决，但付云川耿耿于怀，在江城，除了苏雪峰，他的雄风公司基本上算最强大的黑道团伙了。

第二件事是春节前夕，威胜公司一位比较重要的小头目在酒吧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他明显是喝多了，开始得意扬扬地吹嘘自己：“在江城，老子就是江城第三！第一是苏大哥，第二是昌军大哥。”稍稍知道一些黑道知识的人都清楚他说的是醉话。就算是在威胜公司中，跟他地位不相上下的，起码有好几十人。相邻的一桌人显然来头也不小，有人用讥诮和挑衅的眼光扫视他们，这位小头目毫不客气地挥着酒瓶往对方头上砸了过去，并且趁兴将酒吧砸得一塌煳涂。出了酒吧，这位神勇发挥的小头目实在支撑不住，被他的兄弟们送往医院洗胃，他大哥的大哥苏雪峰，立刻也跟着在医院出现。

这位小头目第一个酒瓶，就砸中了江城政法委一位副书记的头，苏雪峰虽然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但被挡了驾。好在这位政法委副书记在政法委一正三副中排名最后，没有多少实权，他也没有勇气真正追究这件事，同时，张扬起来也脸面无光，最后由向思宇出面，动用各方面关系，请了几位有头有面、难以拒绝的说客，将这件事化解，由苏雪峰亲自道歉，并且赔偿。赔偿数目虽然巨大，但道歉并不十分的真诚，苏雪峰甚至私下里还有些沾沾自喜。

这两件事情坚定了他们的决心，虽然没有这两件事最后他们也会发动他们的进攻。他们的野心已被激发，势不可当，利益决定一切，他们和威胜公司就像生长在一片树叶上的两只害虫，为了争夺食物不得不互咬。

一旦决定，就全力出击，贺利锋亲自上阵，他的目标是苏雪峰，一旦发现苏雪峰落单，早已准备充分的手下就会带着武器赶来与他会合，进行伏击，同时，精心安排的对威胜公司其他重要人物的袭击也会同时发动。一切的关键，在于能否顺利干掉敌人的首脑：苏雪峰。

今天一早，贺利锋扮做出租车司机守候在江城大厦外，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素来只有徐昌军跟随的苏雪峰意外地增加了三个保镖。然后是午餐漫长的等待。午餐结束后他发现整个下午将是苏雪峰跟鲁龙水会谈，贺利锋决定放弃。赌王身边，永远比任何一位大哥拥有更多的保镖。

但是第二天，他同样发现三个保镖影子似的跟在苏雪峰、徐昌军身后，他无隙可乘，下午，苏雪峰前往省城，贺利锋没有跟踪前去，他们没有异地作案的准备。

两天后，苏雪峰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但依然是戒备森严。贺利锋开始恐惧起来。如果苏雪峰识破了他们的阴谋，那么，防守之后，必然是凌厉的反击，如果不能偷袭对手，他们绝对难以撼动威胜公司。

他再一次跟曹旭秘密见面，气氛非常压抑，但最后，他们都没有放弃。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路，这是黑道铁律。贺利锋继续追踪，同时防备来自威胜公司的打击。在僵持一个月后，他们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他们找到了苏雪峰一个月来如临大敌的原因，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对于他们的对手，还是了解得太少。他们哭笑不得。

那天下午苏雪峰跟鲁龙水正式见面，向思宇把他们拟定的条款恭敬地递给赌王，但鲁龙水一眼也没有看。整个下午他和苏雪峰都坐在落地窗前眺望景色，神态怡然，但相互间很少说话。他们算是比较熟悉的人，了解彼此的个性和彼此对于世界的认知，简短的交流足以完成整个合作。苏雪峰不是老头子，他没有苏威胜的谦和，鲁龙水决定不再把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都必须要做朋友的。能够合作，能够不成为敌人，已经是他们这个圈子最了不起的善意了。鲁龙水并不担心因此而得罪苏雪峰。他丝毫不惧怕这位在江城、西南三省甚至是整个大陆黑道中都算是势力最为雄厚的大哥。他的自信来源于他的专业。他是赌博王国独一无二的国王，无人替代。他在他的王国中的人脉和号召力，还有用时间和金钱培养起来的诚信，是一块价值连城的金字招牌，任何大哥和后来者都望尘莫及，除非是疯了，他们绝不会翻脸、拔枪相向。虽然，他们会为了利润的分成斤斤计较甚至争吵。一般来说，威胜公司对他的赌场提供保护和疏通关系，保护在赌场中开展业务的高利贷公司，威胁竞争对手，阻击别人进入这个王国，他们不需要投入一分钱，就能够分到四成左右的利润，特殊情况下，可以多一些，但不会超过一半。

细节的商讨工作是由赌王的副手跟向思宇完成的，他们都是虑事周密、非常有耐心的人，棋逢对手，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当他们终于达成一致后，作为总结，鲁龙水在最后表态，他当着向思宇和他手下的面对苏雪峰庄重地承诺，他将与苏雪峰一起守护他们的合作，预祝一帆风顺，苏雪峰用同样的话代表威胜公司回敬，会谈圆满结束。对于他们这个圈子来说，这种大人物的誓言远比书面的签字要有效得多。但是，处于喜悦中的苏雪峰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鲁龙水的承诺中没有提到威胜公司，他向苏雪峰本人宣布守信，连老练的向思宇也忽略了这个信号，或者，这几年来，他们心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形成了苏雪峰完全可以替代威胜公司的概念，这是错误的。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准备充分的苏雪峰兄弟、向思宇、徐昌军和几位保镖组成一个超强的阵容前往省城。

去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苏南有外事活动，他们的晚宴和晚上的娱乐活动由武侯区一位叫汪海洋的大哥全部承包，他是威胜公司在省城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但几乎所有的省城大哥都会赶来参加。相对而言，省城的大哥们似乎更加文明，素质更高，他们衣冠楚楚，举止文雅，彼此间和气得像邻居一样，经常用居委会式的协商来代替他们本该使用的直接打击，私下里，他们被江城的大哥们讥笑为一群“假老练的城市大哥”。“假老练”是省城一个流行的俚语，意思是似是而非、装模作样，类似于评价小丑的贬义语。

省城的大哥们都知道江城黑道送给他们的这个评语，他们乐呵呵地接受，好像并不在意。但他们暗中为自己分辩，他们认为他们是迫不得已的。作为一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省城，媒体监督、警方监管，还有来自各个方面的干涉，他们承受的压力要大得多，决定了他们不能锋芒毕露，做事顾虑重重，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他们大多数没有经历过江城黑道同行少年时的苦难生活：贫穷、饥饿，看不到生活的希望，时时刻刻处在莫名的恐惧中，如果他们不能鼓起勇气去同命运抗争，他们的生命就会像尘埃一样轻贱。或者换一个角度表述，他们生活在富饶的川西平原、天府之国，他们无法理解那些世代挣扎在穷苦山区和贫瘠丘陵的人，为了吃饱肚子，仅仅为了活下去就必须付出的难以想象的艰辛和血汗，一句话，他们不是江城人。

所以当年以威胜公司为代表的江城黑道势力侵入省城时，甫一接触，这些省城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就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黑道凶徒，领教了真正的残忍与凶狠，他们在黑道专业上被好好地上了一课，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最后全部投降。这并不可耻，历史上这一座城市从来没有展开过任何一场血战，每当征服者兵临城下时，所有当时的统治者都是选择献城封王。幸好，他们还有他们不可替代的优势，他们熟悉这个城市，在人潮中游刃有余，所以江城黑道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提高他们的地位，不剥夺他们的尊严和独立，委以他们合作者或者代理人的身份。在江城黑道的征途中，省城，仅仅是他们前进中的一步，后来，他们像狂风一样呼啸而过，冲出盆地，席卷全国。

所以江城大哥苏雪峰的到来，成了省城黑道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丝毫不亚于歌迷心中的天皇巨星驾临，喜欢排场的城市大哥们包下了一间四星级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每个人都盛装出席，带着他们身体剽悍的手下。这种聚会，在老头子时代，除了要讨论特别重大的问题，一般不会出现，但苏雪峰不能拒绝城市大哥们的热情，而且，他本来也喜欢这种大场面。

九点钟的时候，苏南的秘书打来电话，问了他们下榻的酒店，告诉他第二天早上九点，他会亲自来酒店接他们，他们和苏南有一整上午的时间叙说家常。

第二天一早，一辆普通的桑塔纳2000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秘书从驾驶座伸出头来招呼等在大厅的苏雪峰和苏雪强，他们上车的时候吃惊地发现，苏南坐在后座。

苏雪峰难以掩饰心中的欣喜：像副省长这样的大人物也向他，向威胜公司表示尊敬。虽然，他们本就是一家人。苏雪强坐到了副驾上，让他哥哥能够在后面单独和苏南谈话。

“叔叔。”苏雪峰的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眼泡都有了？才这点岁数啊。”苏南轻轻拍拍他的肩，显示长者的爱怜。

“陪酒陪得厉害。”苏雪峰罕有地笑得和气，收敛他的本来面目，扮演一个听话乖巧的晚辈，“年底事太多了，不然过年前就上来看望叔叔了。”

苏南无声地笑笑，不再说话，车子开出酒店，汇入车流。二十分钟后，他们出了城，再过了三十分钟，他们到了龙泉山脚一处幽雅僻静的山庄。他们下车后，苏雪峰注意到了山庄装修的高雅，也注意到了除了他们之外，一个游客也没有。

他们沿着清澈的水塘散了一会儿步，苏南惬意地踢腿伸腰，表示他的放松和对兄弟两人的亲密无间，他们之间毫无戒备。这很奇妙，他和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了两种势力，但是现在，他们是亲人，为了各自的理想共同奋斗，是盟友。然后苏雪峰和苏南在吐出新芽的桃树下开始说话，苏雪强跟秘书去欣赏他们从江城带来的两幅字画，那是一位生在江城的世界级国画大师年轻时的作品。苏南现在在物质上肯定不会匮缺什么，但是，他生在江城，他手中有一两件这位大师的真迹，必要时可以作为雅致合适的礼物送给某些重要的人物。

整个谈话不热烈，但绝没有冷场，苏雪峰侃侃而谈，关于公司的现况和发展，在苏南面前，他不用保留。苏南也没有吝惜自己的关心，碰到不清楚的地方，他会提问，偶然提到他们共同的家乡——苏家湾的人和事时，苏南会将话题转开。对于家乡，对于苏姓族人，苏南有难以言说的感情。很多年前，他住的地方跟苏威胜的家只隔着一条小河，彼此能够清楚听见对方大声呼喊。当苏雪峰谈到威胜公司准备投资开发白云湖时，苏南问起苏雪峰对于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山庄有何观感，不等苏雪峰回答，他开始表扬这种旅游开发模式，恢复了一位政府官员的本来面貌，指出综合开发比单纯的种地能够带来更大的经济价值。推而广之，全省各县市都可以利用现有资源，吸引外资加大开发力度，政府必须加以鼓励和支持，他可以向省里有关部门建议。比如威胜公司现在手中的白云湖，就可能是典型。他的举例是蜻蜓点水，但对于苏雪峰是画龙点睛，他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感激不尽。

他们都清楚，苏南对于威胜公司的帮助，仅仅只能停留在宏观层面。苏雪峰不会蠢到请求他去保释一位公司在押的兄弟或者为某笔生意奔走，威胜公司手中有大把这样贪婪的基层官员。苏南也一定会拒绝这样愚蠢的请求。他的最大作用在于引导一些政策做关键的倾斜，他现在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有时候已经能够影响到省委和省政府的决策了。同时，威胜公司已经足够庞大，足够受到政策的影响。很多时候，这种影响背后的利益是惊人的巨大。苏南刚刚成为这个国家的高级干部，正是他一生仕途的黄金时期，如果不出意外，他可能会走得更远，这个美好的前景是无法想象的。同时，年轻的苏雪峰雄心勃勃，前途似海，他们将来携手共进的日子还长。

十一点半，谈话结束，他们的计划中没有安排一起午餐。一位刚刚晋升的副省长基本上没有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差不多整整一个上午的馈赠，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了，苏雪峰非常满意。这是他第一次和苏南单独相处，虽然谈得不够深入，但是还算融洽。如果苏南的建议能够得到省委和省政府的重视，白云湖项目也会从这个政策中获利，政策会更加宽松，税费会有更大幅度的减免，利润远超他们的想象。仅仅这一件事就值得他巴巴跑来拜访他这位叔叔了。你不能奢想一次解决所有的问题，过分贪心没有必要。最重要的是，他们从今天开始，创建了良好的关系。老头子死后，他一直担心失去这一张王牌。

苏南和他的秘书首先离开，原车返回，苏雪峰和苏雪强多待一会，等他们自己的车来接，然后直接返回江城。

苏南上车后，默默地靠在后座回忆今天的见面。对每一件重要的事都要认真反省，这是他在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他没有想到事情的变化会是这样，苏威胜会那样迅速地离开这个世界，那是一个多么睿智仁慈，多么伟大的人，真是遗憾。在从省农业厅长到副省长这个飞跃的几年中，一定是老头子临死前关照过了，不许公司任何人为任何事前来打扰他，不允许任何人和事给他带来负面影响，哪怕仅仅是可能。否则，苏雪峰是一定没有耐心等待这么久的。他由此更加感激老头子的远见和高明。现在，他不得不跟苏雪峰打交道，他们整整隔了一代人，思想、行为和世界观都明显不同，无可奈何，却别无选择，就像一位战场上的参谋长，不得不跟一支自己不熟悉的军队打交道。但是，总的来说，还不算失望。苏雪峰比预想中聪明，而且也很有礼貌，虽然不太真诚，对于他现在的身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可贵的了。他只希望苏雪峰能够学到老头子真正的本事，而不是只继承了一些表面的东西。他也希望今天的见面，能够对苏雪峰个人有一些影响。无论如何，他是他的长辈，他对他有一种半是父亲半是兄长的责任，他也可以算是他的大哥，他有责任指导他跨越人生最重要的几步，获得宝贵经验。

年轻人虽然有很多让他不满意、不放心的地方，但可以在他的指导下进行改正。他自己年轻时不也是犯过很多错误吗？他姓苏，他是老头子最宠爱的儿子，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冒着极大的风险保持与他的合作，更何况，他也欣赏苏雪峰的气势和力量，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威胜公司绝不涉足毒品。在这一点上，苏雪峰和老头子看法完全一致。毒品是目前除了枪支外，最刺激警察的危险东西，他们赚的钱够多了，用不着再冒这种风险，让那些目光短浅、穷凶极恶的人去做吧，他们要自取灭亡，他们没有义务阻拦他们。

此刻，苏雪峰也在车上回想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苏南已经表示了他的友谊，这是最重要的。他花了相当一部分时间来向自己谈他的领导艺术，这绝不是在卖弄他的本事，他们都不是浅薄的人，那么，是在委婉地指责他现在对威胜公司的领导做得不够好吗？苏南应该对于威胜公司非常清楚，就算没有今天的会面，他没有亲口告诉他关于公司的一切，向思宇早已通过他的秘书向他汇报得很完全。他和他都清楚向思宇和他的秘书所做的一切，这本来就是按照当年老头子的安排，为他们设下的保护层，紧急的时候，可以牺牲向思宇和他的秘书，舍车保帅。老头子和苏南都是极端谨慎和充满危机意识的强人。还有，在离开的时候，苏南温和地告诉他，以后，有事情的时候，他不必直接打电话给他和他的秘书，还是按照从前的样子由向思宇跟他的秘书联系，他为什么会特别再一次向他强调呢？他怕影响他的仕途？应该不是，否则在老头子死后，他完全可以跟公司断绝一切关系。那是胆小谨慎？谨慎是肯定的，但胆小跟他肯定无关。老头子告诉过他，苏南是这个世界上少有不曾向他低头的人之一。那么，是不是反过来提醒他向思宇这个环节有什么问题呢？答案同样是否定的。向思宇的忠诚是不容怀疑的。那么，苏南在暗示什么？

但是，苏雪峰最终也没有得到结论。他没有懂得苏南微妙的暗示，他失去了一次自救的机会。苏南暗示他永远要善于保护自己，再牢固的关系，也必须设置必要的保护。他和他生活在不同的圈子，但别无二致地杀机四伏，充满意外。作为官场和黑道中的佼佼者，他们意想不到的敌人众多，如果不能时刻提高警惕，保证自己的安全，那么又从何谈起征服别人呢！出于不想过分刺激这位桀骜的年轻人的考虑，他没有表达得过于直白，这样会让苏雪峰感觉他在轻视他，对威胜公司力量的不相信，这会伤害彼此感情，所以他决定以后再慢慢来。苏南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来尽一位父亲兼兄长的责任，慢慢教导年轻人，但是，他犯了错误。

他虽然了解老头子和苏雪峰那个圈子的黑暗和残酷，然而理解还是不够深刻。他毕竟不是那个圈子中的人。一个官员为了半级的提升可以卧薪尝胆地等候十年，但苏雪峰他们这一类人不是。他们会为一次偶然的冲突奉献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他们喜欢直接、根本地打击对手。曹旭在这一场豪赌上已经押上了自己的一切，作为对手，苏雪峰必须全力应战，可是，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没有做准备，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或者说，这个机会他其实早就失去了。他怒砸雄风宾馆，纵容手下兄弟猖狂为恶的时候，就注定要输掉这一场赌博，偶然中有一定的必然，这是哲学。

回到江城后，苏雪峰接到了曹旭的电话。曹旭已经把贺二毛的事解决了，虽然，方法不太令人满意。

他把攀城一个工地转让给贺利锋去做，作为交换，贺二毛承诺不再在新区惹是生非。这是他和贺利锋私下交易。他现在人穷志短，打不起仗。他请求苏雪峰为他保守秘密，维持一个大哥的脸面。苏雪峰没有觉得异常，只是更加轻视曹旭。因为轻视，他丧失了作为一个大哥应有的警惕，而这种警惕，本应该像影子一样永远跟随在他们这个圈子每个人身后，像宿命一样，挥之不去。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使他忽视曹旭，那就是刘志。徐昌军派去对付刘志的兄弟突然失去了目标，刘志神秘地从江城消失了，但苏雪峰和徐昌军不用想，他们的敌人必定在附近某个城市中做着准备，招兵买马。威胜公司和刘志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从前不能化解，现在更加不会，于是成批的兄弟被暗中派出搜寻刘志藏身之处。出于自尊，他们没有向这些城市的大哥请求帮助，这也是年轻气盛的苏雪峰犯下的另一个错误。他自信凭借公司雄厚的实力，完全可以独自、轻松地解决问题。当然，作为一种保护措施，在徐昌军的要求下，加派了人手紧紧跟随。

在他们焦头烂额对付刘志的同时，贺利锋同样焦头烂额地进行每天艰苦的追踪窥伺，苏雪峰的身边总有几位虎视眈眈、充满警惕的保镖，就像一个保守的处女，难以侵犯。他的手下配合曹旭的谎言从新区消失，集中隐藏在郊外，随时待命。但是长时间处于紧张的临战状态，每个人的压力增大，情绪焦躁，要不是他的副手黄建笼络有方，这一个刚刚冒头的黑道团伙可能早就四分五裂了。这种无望的僵持状况持续了近一个月后，终于得到了解脱。这一天，曹旭在办公室接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徐昌军他们苦苦搜寻的刘志。

他这一个月的日子也不好过。威胜公司的人好像无处不在，像猎犬一样咬在他的身后，他从不敢待在一个地方超过四十八小时。作为一个满腔愤怒的复仇者，他勇气有余，但智谋不足，他无法制订一个完善的计划来对付强大的敌人，总被追杀，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渐渐地，跟随他的兄弟暗生异心，危机重重的刘志不得不铤而走险，他决定悄悄去拜访曹旭。

他想当然地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的消息并不闭塞，曹旭跟苏雪峰的冲突他也听到一些，脚踢曹旭这种本该严守的秘密，由于苏雪峰毫不在意，甚至可能是故意炫耀地泄露出去。所以他希望凭自己的勇敢和不太高明的口才说服曹旭跟他联手，对付苏雪峰。但是，曹旭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吃惊地听完刘志的建议，曹旭的第一念头并不是考虑是否与这位曾经的黑道狠角合作，而是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连刘志这种粗鲁之辈都看得出自己跟威胜公司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他还有什么犹豫的呢？同时，他也感到了隐隐的危机和焦迫，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在苏雪峰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出手。感谢老天帮助，不明白局二为什么要离开江城如此之久。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苏雪峰这一个月来为什么戒备森严的原因，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歹毒的冷笑。

两个小时后，徐昌军带着几名兄弟来到旭日公司，架走了五花大绑的刘志。刘志愤怒而绝望的表情给徐昌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曹旭的仇恨和怒骂打消了徐昌军对于曹旭最后的警惕。第二天，他撤掉了苏雪峰的保镖。紧张了一个多月的他和苏雪峰都以为一场风暴终于烟消云散，没有想到真正的风暴迫在眉睫。年轻人毕竟缺少一点经验，而且，太平日子、一帆风顺这两个原因，让两个本应该成为黑道巨星的年轻人过早陨落，命运真是无常啊！如果老练的局二在场，依靠他狐狸般的嗅觉，他不会被曹旭做出的表面假象蒙蔽，他会发现可疑之处，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这位威胜公司中深谙黑道各种阴谋的行家，这时候却在拓疆扩土，无暇顾及后院起火。

最后还有一个机会改变江城黑道的历史，有一个人可以拯救苏雪峰，就是那个面店的小伙计王文佐。

他现在已经确定了，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有一个人在暗中跟踪苏雪峰。虽然，这个人不停地更换车牌不同的出租车。他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关系，还是隐隐感到这位江城呼风唤雨、威风十足的大哥处在危险之中，他并不笨。他有几次都想拦住经过的苏雪峰，但对方凶恶、盛气凌人的样子让他感到恐惧，他没有忘记他给他送面上去那一天他对他的怒吼。机会一闪即逝，总是在他还没有积攒起足够的勇气时，苏雪峰已经大步走过去了。他更没有胆量直接去他的办公室，在江城大厦十七层电梯门口，有四个退伍军人轮换站岗，像从前在军营那样笔挺，一动不动，阻拦闲杂人员进入，对经过的公司领导敬标准的军礼。最后，农村孩子生来的胆怯、保守、不敢出头占了上风，他放弃了，把这个惊人的秘密埋藏在心里，一直到地震到来。

第六章

黄建默默地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心中充满忧伤。

此刻，他想到的是他的女儿和妻子。早上，他被贺利锋秘密召去，告诉他刘志的事，并且下结论他们很快就会有机会展开行动，他们就快熬出头了。贺利锋要他回去把这个信息传达给手下的兄弟，并做好准备，随时听他号令行动。

黄建回了趟家，看望他的家人，离开的时候，两个女儿奶声奶气地跟他告别，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粉雕玉琢，长大后会比明星漂亮。她们的母亲站在她们身后，脉脉地看着她们，他知道她的心思其实是在他身上，不过，她总是这样沉默不语，彼此只在心中爱着对方，羞于表达。这是他在世上最爱的三个人，为了让她们三个人过上好日子，他甚至可以去抢劫银行，如果不是担心风险太大会让她们三个永远失去他。他慎重考虑后，决定投身黑道，并且慧眼独具地看中了贺利锋团伙。他也可以投奔其他的大哥，但在和平年代，他这样的小角色要出人头地太困难了，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也必须要等上五年八年甚至更多，这对于任何一个野心勃勃、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最后他决定铤而走险，他不想再蹉跎岁月。他是贺利锋团伙中最讷言的人，像石头一样，在公众场合，他从不张扬，不像其他兄弟一样跋扈，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黑道混混一样。他不在乎名声，至少现在不屑，除了必要的行动，他从不参与其他黑道兄弟的恶行，小心谨慎得如同一位最守法的模范市民，但这并不妨碍他迅速成为贺利锋最看重最信赖的副手。贺利锋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他们的头，行动的时候，他一言九鼎，负责制订计划，指挥整个行动，从没有出过纰漏，赢得了所有弟兄的信任。

他把手枪插在腰上，然后从床上隐秘的角落拿出移动电话，放在夹克内。他可能是江城黑道第一个意识到移动电话重要性的人，这不仅仅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而是一种实用工具，甚至有些时候它的威力远胜手枪。贺利锋为他配备了一个移动电话，但他倾其所有悄悄另外又购买了一部，用的是匿名，瞒着所有的兄弟，还有贺利锋。他强烈地预感到，今晚就将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关口，这部电话绝对用得上。有朝一日，他和贺利锋走投无路的时候，依靠这个电话还能够为他的妻子和双胞胎女儿留下最后的生活保障。

他想过在这一场豪赌中，贺利锋可能赢得关键的一注，但他看得更远，他深刻地认识到争霸黑道并不仅仅凭一次拼命就可以一劳永逸，每一位大哥都必须不停地面临挑战，不是战胜对手，就是对手踩着他的尸体前进，这是黑道永恒的法则。他想到了跟随贺利锋出人头地，更想到了越过他们自己出人头地，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对于一位强者来说，这是很自然的，黄建对自己充满信心，他不希望自己永远仰人鼻息，仅仅充当别人的打手，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成为大哥。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识到，无论是曹旭和贺利锋，都不是他能够心悦诚服的大哥，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相信自己比他们更强。如果他们都能够做大哥，那么，他这样才干杰出的人，也应该能够成为人上之人。他早就看出曹旭和贺利锋的阴谋。

他们出道第一战，是强占刘记渔馆。这个渔馆经营廉价的花鲢和鲤鱼，八元一斤，利润来源于酒水，食客被明码标价的鱼价蒙蔽，蜂拥而至，从开业就一直生意火爆，每天营业额超过万元。老板是一位精明胆小的中年人，他的女儿，跟曹旭一名手下同居多年，情投意合，但从未想过结婚。贺利锋抛出他巧取豪夺这个渔馆的计划，团伙成员利欲熏心，毫不考虑后果，完全赞成。他们花费了大约一个月，几乎天天去刘记渔馆吃鱼，彼此熟悉之后，开始邀请老板喝酒，起初是礼貌性的一两杯，后来变成江城式的豪饮。精明的老板根本没有意识到人心和世道的险恶，或者说，他的防线仅仅停留在如果这一群人想混几顿白食，他是完全能够接受的。一天晚上，他再一次陪着这一群混混喝得半醉，贺利锋爽快地结了账，然后邀请他一起去歌城唱歌，两位漂亮的女孩在场，其中一位宣称那天是她的生日，老板毫无戒心地同行。在歌城中，他们在他的酒中做了手脚，一种迷幻剂。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像某部电影，他们邀请他去玩纸牌，歌城的旁边就是一家幽静的茶楼，生意冷落，极少茶客，一切都是特意选择的。失去理智、处于一种无法言表的兴奋状态的老板变得意外的豪爽，赌得财大气粗，当然他肯定是输，高利贷公司的人早被请来等候这一场赌局，他不停地打欠条从高利贷公司的人手中借取现金，这些现金通过一把把巧妙设计的纸牌输到贺利锋一伙手中，迅速回笼给高利贷公司的人，然后再一次由一张欠条放给老板，一个小时后，药劲过去的老板清醒过来，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欠下了整整两百万高利贷，如果他不能马上归还的话，一天的利息是十万。老板瘫软在地。他给他女儿的男友打电话，他以前一直看不起他，不跟他说话，但是现在，他走投无路。幸好，他女儿的男友很快赶了过来，带了几个人。但是，贺利锋一伙已经被金钱刺激红了眼，勇气倍增，毫不妥协，双方立即开打，贺利锋一伙利字当头，骁勇异常，对方溃不成军，大败而逃。第二天，他们强占了刘记渔馆。贺利锋不知从哪里搞来两只五四手枪，给忐忑不安的手下打气：“这个渔馆我贺二毛一分钱不要，全由你们平分。只要曹老七敢来抢，老子就敢给他娃来个当场搞归一。”威胁、利诱，每个人都没有退路，这是江城所有黑道团伙形成的固定模式，迈出第一步，就必须在这条道上走到底。贺利锋团伙初具雏形。

他们一边准备迎接新区大哥曹旭替他手下兄弟出头的凌厉反击，一边招兵买马，黄建就是这时候加入他们的。异常平静地一个星期过去了，每个人都惊喜交加，贺利锋再一次煽动这一群贪婪无知的黑道新丁，宣称现在他们人多势众，兵强马壮，鼓励他们乘胜追击。于是他们耀武扬威地开始在新区招摇，闯进工地，向每一个施工单位征收“管理费”，除了威胜公司的工地之外。曹旭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出手惩戒这些利令智昏的小混混，但是他的行动计划意外地泄露，贺利锋一伙充分准备，全力以赴，以有备对付骄兵，虽然没有大获全胜，但也没有落下风，这一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后来双方又有几次小规模的冲突，互有胜负，贺利锋团伙渐渐显露出一定的战斗力，这些无知的小混混开始做起黑道大哥的美梦。

在几次打斗中脱颖而出的黄建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认真回顾了整个过程，他觉得非常奇怪。他看好贺利锋这个团伙极具潜力和极具危险，但绝没有想到会发展壮大如此快速和如此容易。像他们这样的黑道团伙，江城至少有数十个，凭什么贺利锋这样猖狂，一出道就敢挑战成名已久的大哥？而且，曹旭的反击也实在令人怀疑。虽然，他在江城所有大哥中实力最弱，众所周知。但他如果连他们这种小团伙都对付不了，绝对早就该被别人淘汰了，用不着等他们来捡这个便宜。他最后得出的结论令人震惊：曹旭和贺利锋都在作戏，他们，极大的可能是一伙。

他开始考虑这个结论的意义，并没有就此止步。这是他过人之处。如果真是这样，曹旭和贺利锋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在掩藏着什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显而易见，他们的目的绝对只有一个：威胜公司。

震惊之后，黄建并没有被吓住，反而兴奋异常。他庆幸自己的选择，一出道就碰上这样的大场面，就像一位渴望军功的新兵，刚刚入伍就遭遇举国之战，虽然极端危险，但机会也因此增多。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他都会在枪林弹雨中寻找出一条安全、成功的前进之路。这个时候，放在桌上的移动电话响了，那是贺利锋为他们配备的，电话，也是贺利锋打来的。

对付像威胜公司这样的一个巨人，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心，贺利锋和曹旭早已做好了各种准备，把刘志送给威胜公司后，他们都以为可能还要再艰辛地等待一段时间，毕竟刘志的余波还在，但是，老天好像特别眷顾阴谋者，机会在第二天晚上就突然降临，在一个名叫江湖小排档的小餐馆。

这种地方本来不是苏雪峰出没之处。店主别出心裁，用武侠题材结合餐饮经营，生意火爆。也许是“江湖”两个字吸引了苏雪峰，八点刚过，第一波食客退潮后的空当，他和徐昌军招摇地开着他的賓士车到了那儿。显然，几年的太平日子麻痹了这位黑道大哥的警惕，或者，一帆风顺和对自己力量的迷信忽略了这个“江湖”中潜在的危险，而这危险，在他们的世界永远不会消失，像灵魂一样附在他们每个大哥的身上，无论他多么强大。

追踪而至的贺利锋迅速向黄建下达了行动命令。然后，通知曹旭。

曹旭和他旭日公司的弟兄在这一场战斗中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他们早已计划好了一切，第一波打击全力以赴，不留余力，力争一举将对手击瘫在地，无法还击。他们分工合作，贺利锋对付苏氏兄弟和徐昌军，曹旭对付局二、向思宇和威胜公司其他重要的、值得消灭的头目。虽然，局二此时不在江城，但一个围绕他的陷阱早已编织完成，他一返回江城，就会中伏。他们也想到了几年前从威胜公司独立出去的刘成，但他们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来进行对刘成的伏击了。刘成现在也是江城一位势力雄厚的大哥，他们还不敢同时进行两线作战。还有，那样可能刺激江城其他大哥，成为众矢之的。

曹旭接到贺利锋的电话后，镇定地下达了全面开战的命令，手下的精兵强将全部派遣出去，按照预先计划的那样，各自针对威胜公司的重要人物进行谋杀。他自己，将亲自对付向思宇。他拨通了向思宇的电话，约他二十分钟后在翠景园茶楼见面，他有重要事情请他帮忙。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轻松地吁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的忍受，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之时，再过二十分钟，所有的战斗人员都会到位，只等贺利锋枪响，就是他雄霸江城的开始。

在去翠景园的车上，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整个局势。计划是完美的，毫无破绽，不知为什么，他这时候突然想起了贺利锋那个副手，那个年轻人无疑是一把好手，但却有些阴沉得可怕。按照经验，这种人如果不是对他的大哥忠心耿耿，那么，迟早会成为最麻烦和危险的敌人，他以后得费点时间在他身上，如果能够笼络得住他，他甚至可以抛弃贺利锋。

曹旭到达翠景园的时候，黄建带着三个手下到了苏雪强的夜总会门口，三个手下按照计划各自分头行动，黄建独自一人留在车上接应。然后，他拿起电话，拨打了苏雪强的电话。他们对付苏雪强的计划是早已制订的几套计划中的一套，针对时间、地点不同，随机应变。其中苏雪强在夜总会是最麻烦的，但他们还是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计划由一名兄弟用公用电话拨打夜总会总台电话，伪装某位官员的名义，苏雪强来到总台接电话时，早已等候在大厅，伪装成客人的枪手迅速行动，一击而中，然后在黄建的接应下安全撤退。计划应该说是不错的，但是，黄建拨打苏雪强的电话后，一切都不同了。

苏雪强此时正在烦躁不安。他的烦躁这些年来大多是因为女人，现在也不例外。小月是他夜总会新来的一位服务员，天生丽质，纯洁无瑕，身上洋溢着农村女孩的纯朴可爱，他一眼就看中了她。当她怯生生地前来应聘时，他立刻打电话到吧台，让收银员去叫正在刁难小月的经理。当经理从电话中听出是他的声音时，大惑不解，可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皮条客诡异地冲二十米外的老板微笑，然后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开出了丰厚的薪水，招聘了这个惊喜不已的少女。

三天后，苏雪强让一位妈咪去试探小月，但是令人失望。她拒绝了陪酒和其他一切特殊服务，虽然她明白那样可以挣更多的钱，但她对于目前的工作非常满足。苏雪强的欣喜多于失望，这个女孩儿难得的漂亮，更难得的是她的品质，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她。当然，他随时可以做到，只要把她拉进任何一个包厢。但是，苏雪强最后放弃了这种没有情趣的办法，他决心挑战自己，一定要这个女孩儿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抱。他相貌堂堂，有钱有势，难道还不足以让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投降吗？这时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用冷漠的口吻告诉他，如果他去总台接听电话的话，那么，他将被枪杀。然后友好地奉劝他，最好赶紧多找几个兄弟保护自己，今晚不宜外出。这个电话当然是黄建打的，他打这个电话的前一秒钟，刚刚接到贺利锋的最后指令，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个时候，苏雪峰终于结束了他人生最后一餐饭。他和徐昌军结了账，走出餐馆，往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情绪松弛。排档因为生意不错，占道经营，路边也摆着简陋的桌子，在轿车旁一张桌子上有三位客人，刚刚坐下，服务生正在摆碗筷。苏雪峰和徐昌军走到距他们五六步的时候，突然那边一位客人将碗砸在地下，开始骂骂咧咧，苏雪峰和徐昌军一齐扭头望去，注意力被吸引，他们身旁三位客人一齐站起，拔枪射击。贺利锋第一枪打在苏雪峰的肩上，苏雪峰转过头，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感到愤怒，然后，他看见了三支黑沉沉的枪口指着他和徐昌军，立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你娃操得孬！”他骂了一句，贺利锋继续射击，这一次全部打中苏雪峰的胸口，子弹的冲力推着苏雪峰仰面倒下，压翻了一张桌子。同时，另外两名枪手也将迅速将徐昌军击毙。

两分钟后，向思宇接到了这个消息，他反应迅速，立刻掉头逃跑，五分钟后，他身边迅速会集了十多个公司兄弟，杀气腾腾，戒备森严。他本来是位很守时的人，也许是因为苏雪峰对曹旭的轻视影响了他，所以他对于曹旭的约会没有放在心上，出门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结果挽救了他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他在眷顾一方的同时，也没有过分偏袒，曹旭贺利锋一伙虽然大胜，这一战他们一共枪杀了七个人，打掉了威胜公司的首脑人物和一些重要角色，但留下了局二、向思宇和苏雪强，并不能算全胜。因为这样，旭日公司从此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取代威胜公司成为江城黑道霸主的美梦化为泡影，整个江城黑道开始了长达四年，混乱无序的群雄争霸时代。

《第一卷》终

第二卷  “四哥”叶山鹰

第一章

叶山鹰怀着沉重的心情跟苏雪莲回了江城。

当他听完了苏雪莲的想法后，完全被她的疯狂震惊了。这完全是小说中的故事，他就像传奇小说中的傻小子，平步青云，突然间拥有美女和财富，当然，还有刺激冒险的人生，一切都像是梦，但一切，却是真实的，绝对不容怀疑。

他想到两个月前，他正在为公司的业务焦头烂额。年初，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如果不能迅速跟上市场的步伐，他所在的公司完全可能从西部这个最大的城市被排挤出去，那么，他也可能失去在公司中的一切：职务、薪水，他忧心忡忡。而这时，他的家乡——江城，正在腥风血雨中，很多人面临生命危险。这本来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就像遥远的伊拉克战争。但是，突然之间，一切都不同了，他被征入伍，投入这一场战争中，江城，毕竟不是伊拉克。

不会再是电影上看到的刀光剑影，也不是想象中的意淫场面，对于货真价实地要充当一名黑社会分子，他满心厌恶。是的，黑社会分子，甚至是所谓的“大哥”。在回江城的途中，叶山鹰开始恢复理智，认真考虑他被突然改变的人生。首先，他只有祈求他能够像所有小说的主角那样，充满幸运，战无不胜，虽然有危险，但总能逢凶化吉，取得最后的成功。

然后是现实的问题。杀人放火绝对是不能做的，这是他为自己设的底线。但是，无可避免要做一些违法犯罪的事。他一定要尽力控制，避免死刑和过重的惩罚。还有，道义上不能伤天害理，想到他的对手也是一群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稍微心安一点。确定了基本的原则之后，他苦恼地发现，他面对的是超级难局，威胜公司损失惨重，对手大占上风，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胜劵在握。他现在不太清楚对垒双方的具体状况，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威胜公司现在还没有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否则苏雪莲也不会这样病急乱投医，居然想到将他推出来力挽狂澜，就像两军交战，即将溃败的一方临阵换帅，而且换的是个对专业一无所知的新手，最后的结局应该是毫无悬念。为什么他们不是胜利的一方呢？他愤愤地想，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苏雪莲他们不是山穷水尽，濒临绝境，也不会让他这样一个无名之辈登上这个超级舞台。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大显身手，反败为胜！一时间骄傲和不服气又占了上风，叶山鹰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终于没有找到什么锦囊妙计，重要的是，这是个他完全陌生的行业，不同于他以前熟知的普通商业管理。于是，他叹一口气换个角度思考，如果我是对手，现在还会做什么？继续杀人？显然不会，对手的目标只在招商大楼，当然对于苏雪峰以前的那个黑道霸主位置，对手也显然很有兴趣，但至少目前再杀人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与不安，整个江城黑道，都肯定会反对这种行为。当个体的违规行为危及整个行业时，必然遭至所有同行的联手抵制，这是商业原则，应该也适用于黑道。作为威胜公司可能的继任领导者，感觉排除了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他暗暗松了口气。

叶山鹰继续胡思乱想着，但是，这一刻，苏雪莲却是彻底放松了。就像长途泅渡者终于挣扎到了岸，她心满意足地彻底放松了自己，她依偎在叶山鹰的怀中，恢复了一个女孩子的温柔。同时，她也是一个恋爱中的女孩子，心中充满甜蜜的幸福。而仅仅在一天前，她还是一个心力交瘁、左支右绌、不合格的黑道大姐。

当她接到苏雪峰被害的消息时，她完全震惊了，脑中一片空白。父亲和哥哥，一直是她心目中的神，战无不胜，无所不能。她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曾经偶然在打回家的电话中抱怨集体宿舍太过拥挤，没有一点私密空间，三天后，她所在学院就有了一个奖励措施，对于入学成绩优异的学生可以三人享用一个套间，每人一个单间。名单有她的名字。她的入学成绩虽然不错，但还没有达到出类拔萃的程度。过了一段时间，在其他同学异样的眼光中，她慢慢想明白了应该是怎样的一回事。她被传说成某位巨富的女儿，她们对她又羡又嫉，促成了她在大学四年中的孤独和清高。这本来就适合她，同时也无意中促成了她对于叶山鹰的愈加依恋，她没有一个朋友，两个哥哥总是太忙，而且感情粗疏，有些话也不适合向他们说，只好对遥远的他倾诉。一切都有因有果。

她立刻放下毕业设计，飞回江城。在飞机上，她冷漠地眺望舷窗外的云朵，神思飘忽，但她很清楚地意识到，她失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一个亲人，同时，她也失去了她的艺术家梦想。向思宇告诉她，他哥哥，苏雪峰把他所有在威胜公司的股份转到了她的名下。遗嘱是几年前就写好的，在他接掌老头子位置的时候，放在保险柜中。他们这一群人，从踏入黑道的第一天，就已经安排好一切，准备应付一切意外，随时接受命运的裁决。这并不惊奇。吃惊的是打开保险柜时，向思宇和苏雪强两人发现，遗嘱中苏雪峰并没有平分一半他的股份给他的弟弟。苏雪强非常不快，但很快就忘记了，同样，他也很喜欢这个年龄比他们小很多的妹妹。只是有一个问题他们必须面对，现在整个公司中，苏雪莲拥有的股份最多，她拥有百分之三十，这是一笔非常恐怖的财富，足以让她入围福布斯排行榜，成为最年轻美丽的女沃尓沃。同时，她也应该理所当然地成为公司的董事长，虽然，她并不一定拥有整个公司的管理和决策权力。所以，向思宇在电话中告诉苏雪莲噩耗的同时，要求她结束她的大学生涯，她可能从此以后提前进入公司，成为一个重要的管理者。苏雪莲对此并不在意，她对财富也没有多少概念，既然公司需要她，家族需要她，她就做吧，她有这个义务，责无旁贷。但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位黑道大哥的女儿，她身上蕴藏的另外一种东西因此被发掘出来。

她和苏雪强一起主持苏雪峰的葬礼。跟老头子当年的葬礼相比，场面更加宏大，但所有的大哥只派出了副手参加，他们都在观望判断，决定今后跟威胜公司的关系。威胜公司在政府和警察中的一些重要的关系在电话中对他们兄妹表示哀悼，没有他们的亲属作为代表出席，整个丧礼在隆重中透出凄凉，唯一给来宾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苏雪莲的美丽和冷静。

鲁龙水也派出了他的副手前来，丧礼刚刚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向他们传达赌王的意见：暂时停止与威胜公司的合作。苏雪莲参加了会谈，还有苏雪强和向思宇。公司另一位重要人物，在黑道德高望重的局二接到噩耗后立刻放弃了他剩下的行程，急返江城，但是，他在双流机场刚下飞机，就被等候的江城警方经侦分局的便衣带走。他的伟业置业公司涉嫌商业诈骗被人举报，证据确凿。这对于威胜公司是另外一个重创，多亏了那些腐败的官员，局二在看守所里依然能够与外界保持联系，遥控指挥，对于稳定威胜公司的大局至关重要。面对赌王的毁约，现在他们明白赌王只对苏雪峰个人承诺的真实含义了，他没有背信，赌王从来不会收回自己的承诺。鲁龙水的副手进一步明确地告诉他们，在这一年中，赌王会重新选择他的合作者，或者是付云川，或者是张宪，或者是酒城的另外一位王姓大哥，如果明年威胜公司能够重振雄风，鲁龙水依然会首先选择与他们结盟。苏雪强气急败坏，向思宇无可奈何，他们这个圈子本来就是赤祼祼的利益，没有真正的朋友。如果局二在场，气氛也许会和谐一些，但绝对没有挽回的余地。倒是苏雪莲表示得落落大方，从容不迫，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她的礼貌与镇定，被鲁龙水的副手带了回去翔实地汇报给赌王。

苏雪莲把悲伤藏在心里，决心在这一场拯救威胜公司的战斗中尽自己的力量。

她清楚地明白，公司现在面临严重的危机。首先是来自警方的麻烦。苏雪峰死后，一个专案组迅速成立，由省厅亲自领导，成员来自其他城市，每天都有威胜公司的人被传唤，向思宇施展浑身解数，竭力应付。然后，是整个公司人心溃散，几乎陷入瘫痪状况。失去了苏雪峰，留下极大的权力真空，大权独揽的后果导致现在整个公司犹如一盘散沙，同时，局二不能亲自出面协调，公司也失去了很多关系和威慑。这些关系和威慑，以前都是威胜公司高速有效运转的保障。向思宇对此无能为力，苏雪强也相距甚远。

还有一个麻烦是苏雪强。苏雪峰死后，苏雪强突然变得出乎意外的强硬和激动，多次宣称要用血战来复仇和捍卫公司地位，在遭到向思宇、局二和所有公司元老的否决之后，他一意孤行地开始行动。他找到每一位公司小头目谈话，用提拔和加薪逼迫他们效忠，他派出了线人，准备了战斗队伍，剑拔弩张。如果不是曹旭玩了一个战略撤退和警方的强大压力，江城早已经是一片腥风血雨了。同样作为苏雪峰的亲人，苏雪莲复仇的决心和渴望绝不比他少，但是理智告诉她，保持冷静和稳定是目前最重要的，冲动只能导致毁灭，这种时候开战，不仅会遭到本已紧张恼怒的警方强烈打击，而且江城其他大哥也会因为担心殃及池鱼而联手阻击他们。

情况紧急，她必须马上投入工作，短短数天内，她迅速完成了人生重大角色的转换，不再是一个充满梦想的艺术学校女生，而是一位精明冷酷的商场女强人，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位黑道大姐。虽然，目前向思宇还没有让她接触公司黑暗罪恶的一面，她专心于那些看起来正当的生意，这已经让她觉得力不从心了。

但是，她毫不气馁，勤学好问，进步很快，她显露出来的潜质，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焦头烂额的向思宇唯一安慰，他和局二私下沟通，如果真要在苏氏兄妹中选择一个做领导者，他们宁愿选择苏雪莲。但是，这种意见绝不能随便表达，甚至不能轻易流露一丝一毫，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候，会伤彼此感情，甚至导致公司分裂瓦解，他们很清楚苏雪强的个性。但是，毕竟她还是一个新手，太多的东西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和驾驭，远远超过一个年轻女孩子能够承受的限度，虽然有向思宇这样足智多谋、经验丰富的人帮助，她每天都还是忙得晕头转向，精疲力竭。一个月过去了，她到了崩溃的极限。

一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贪婪难缠的客户，苏雪莲瘫软地躺在椅子上，浑身乏力。向思宇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同样的身心疲惫。他爱怜地看着这个完全透支的女孩儿，用玩笑鼓舞她：“也许，我们应该找一个MBA的人来帮我们管理整个公司。”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有什么东西突然之间触动了她，她想起了他，他跟她说过，他的专业是商业管理。于是，在第二天，她独自一人去了省城。然后，现在，她如愿以偿，他别无选择地跟着她回到了江城。

快到高速公路收费处时，苏雪莲从手袋中拿出移动电话，开机，然后开始拨打电话：“向叔，我回来了。请帮我召集公司那几位股东叔叔，还有二哥，我有事想跟他们商量。”她打电话时有些冷漠，带着淡淡的命令语气，转过头看叶山鹰时，已经满面温柔地笑了。

苏雪强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坐大哥这个位置，虽然，他手下的兄弟也总是叫他大哥，但那是尊称，而非绝对意义上的黑道身份。

他是苏威胜的第二个儿子，从小就生活在苏雪峰，他大哥的阴影下。小时候他跟在苏雪峰后面，打架时第一个逃跑。后来老头子崛起江城，看到威胜公司如日中天，毫无危险，他身边绝大部分人出于对威胜公司的畏惧而对他也充满谦卑地尊敬，苏雪强开始渐渐变得自信，兴冲冲地抢着去做一些威胜公司的事，耀武扬威。苏威胜对此毫无办法，在劝说过他几次后放弃，他也想看看他这个儿子是否能够成为他的另一个助手。至少，他不像苏雪峰那样咄咄逼人，令人畏惧，在某些时候，性格温和一些的苏雪强出面处理公司事务也许更加适宜。但是，结果让他彻底失望，他的儿子似乎满足于“苏威胜的二公子”这个称呼而毫无进取之心，倒是对于酒和女人热衷过度，独具专长。

苏雪强十八岁那年，刚刚算是一位成年人，他瞒着他父亲和大哥，在几个想讨好苏威胜的商人帮助下，接手明珠大酒店的夜总会，这一次把他父亲气坏了。威胜公司从来不介入这个行业，这样做有些从其他大哥虎口夺食的味道。而且，赚的钱非常少，却会让威胜公司损失一些名声，树立一些敌人。但苏雪强第一次显示了他的力量，他在他父亲面前耍起了无赖，阳奉阴违，总是答应他父亲，但总是拒不执行。他耍了一个小小的心计，委托下面一个兄弟出面打理，当他得意扬扬地剪彩营业，广揽客源时，木已成舟。苏威胜拿他没有办法，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子开了一个夜总会而大动干戈、纠缠不休吧？他不得不默认这个事实，苏雪强取得了胜利，作为回报，几年后苏威胜退出黑道的时候，苏雪峰毫无争议地接掌了威胜公司。苏雪强毫无怨言，他整天泡在他的夜总会里，乐不思蜀，不太关心夜总会之外的事。用他的话来说，他虽然是威胜公司的股东之一，——老头子退位的时候把他的股份平均分给他们兄妹三人，每人百分之十五，剩下的捐赠给了公司的其他元老、他的几个老朋友。但夜总会，才是他自己的事业。

他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省电视台的实习主持人，这是个聪明、风骚的女孩子，即将从师范大学毕业，有几分姿色。他去省城鬼混，出于对老头子的尊敬，省城的大哥们亲热地接待他，投其所好，每天的酒局总是安排不同的女孩儿来作陪。这个女孩子由主人得意地介绍给他，同时，也得意地把他介绍给对方。女孩子敏感地认识到这个开着賓士、土里土气年轻人的价值，正如苏雪强把她看作一位高贵美丽的仙女，高不可攀。他们一拍即合，三天后就在酒店开房上床。女孩子放下架子，施展全部的功夫把苏雪强迷得晕头转向，半个月后，苏雪强得意扬扬地带着她回到江城，准备向老头子要钱结婚。

所有的人都被他吓坏了，老头子立刻委托省城的关系网对这个女孩和她的家庭展开细致全面的调查，结果令人不快，婚姻有点像是一个骗取钱财和地位的陷阱，但苏雪强显然看不出。苏雪峰怒气冲天，要去酒店教训他们，局二挡住了他，最后老头子放下架子，第一次严肃、心平气和地跟苏雪强谈话。他向儿子保证，他可以让她进电视台工作，并且能够成为主持人，在他的有生之年，保证她的地位稳如磐石，前提是她必须一直在苏雪强身边。作为条件，他只提出一点，他们的婚礼必须在一年以后才能够举行。另外，他要求苏雪强不要将他们父子的约定泄露一个字给她。父亲的态度使准备以死相争的苏雪强冷静下来，他毕竟不是一个彻底的草包，他同意了。然后，他回去告诉那女孩子，他父亲不答应，他们只能这样相处，做一对情侣。女孩子大失所望，回到省城后开始冷淡他，三个月后提出分手，老头子以他的阅历和手腕，从容化解这一场危机，苏雪强得到了教训。老头子及时告诫他不要对女孩子报复，事情平淡结束。

这件事多少对苏雪强以后的人生道路产生影响，他不再相信女人，但追逐她们更加热烈，只有性，没有爱，他所从事的事业似乎也跟他的思想完全配合。

他的娱乐事业发展迅速，在两年间几乎霸占了江城每一家星级酒店的夜总会，拥有江城最高级的妓女。自然，这一切都是依靠威胜公司那令人生畏的黑道背景来完成的。但苏雪强没有满足，他亦步亦趋地学习老头子，向外扩张。首先在省城一口气开了三家分店，下一步，准备进军全国。至少，在威胜公司创建了据点的城市，要有他可以免费享受的女人和夜总会。因为行业的特殊性，他个人拥有自己独立的力量，现在的名义是夜总会的保安，能够在特殊情况下迅速转化为战斗队伍，所以他拥有一定的实力，只是因为苏雪峰这棵大树遮盖了他。

现在，他大哥死了，他虽然悲痛愤怒，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他手下不乏自作聪明的好事之徒，在他们的鼓动下，苏雪强力主开战，一反平时的懦弱。他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而且，这是他个人的独立思考。作为苏氏家族唯一成年男丁，苏雪峰的弟弟，他责无旁贷；他要接掌苏雪峰的位置，号令威胜公司，战争是把所有的人捆绑在一起的最好理由，他必须通过胜利和复仇来树立自己的威信，赢得公司所有的人支持。于是，他暂时忘记了女人，开始新的征途。

他在威胜公司的决策会议上慷慨激昂地鼓舞大家，但反应冷淡，向思宇托词这不是他的专业，局二在电话中明确反对，就算开战，也必须等他出狱后亲自坐镇，他没有掩饰他对苏雪强能力的轻视和不放心。其他公司元老不置可否，他们更关心公司以后的发展，关注他们财富的安全。受苏威胜仁慈大方所赐，他们都是威胜公司一些小额的股份持有者。总之，没有一个人明确表示支持。苏雪强并不失望，没有就此罢手，暗中对手下的兄弟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召来威胜公司中每一位小头目，分别谈心，但效果也不太好。这些人要么沉默、拖延，态度暧昧，要么大表忠心，但令人怀疑真诚。苏雪强认识到，失去了苏雪峰的领导和徐昌军，这些人群龙无首，如果不能迅速稳定军心，不排除他们另生二心，改换门庭。在这一点上，他比向思宇更加专业，但是，他的能力还是不足以号令他们，或者说，他以前的表现让他们不能接受他的领导。

一个月过去了，他的进展甚微，但是，他毫不气馁，在性格上，他们三兄妹跟老头子完全相同，自信、骄傲、从不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这天下午，他接到了向思宇的电话，让他到公司参加会议。

第二章

三点钟，威胜公司所有目前重要的人物，都集中到了江城大厦十七楼的会议室中：财务总监古进，总工程师易奎，公司元老罗忠良，他们和局二、向思宇、苏氏兄妹一样，都是公司的股东。其中罗忠良是威胜公司除老头子、局二、向思宇和刘成四位公司创始股东之外最早获得股份的人，在老头子跟江城另一位大哥陶夏一战中遭遇伏击，半残退休，但在江城黑道依然有一定的影响，现在还兼任着威胜公司下属保安学校的校长。古进和易奎能够获得公司股份是因为他们专业上的特长，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介入公司的黑道业务，对于公司的决策，他们也极少发表意见，像大多数老式的江城男人一样，他们都谨守着做好本职工作的原则。除了这几位股东之外，还有五位威胜公司的黑道头目，因为这一次曹旭的突然袭击，以前的公司重要头目损失极大，他们得到火线提拔和空前的重视，特许参加，同时被告知没有发言的权力。江城的另外一位大哥刘成也应邀出席。他的身份特殊，当年是威胜公司的执法人，地位显赫，后来离开威胜公司，自立门户，老头子为他保留了百分之二的股份，也算是公司的股东。他也是江城所有大哥中，威胜公司最牢固的盟友，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他的支持。苏雪莲挨着苏雪强坐着，准备在他冲动的时候及时制止他。她担心他出言不逊，吓住叶山鹰。整个公司现在最关键的人物向思宇，独自一个人坐在所有的人后面，面无表情地沉思着。

叶山鹰获得了整整一个小时独立思考的时间，还有一顿丰盛的午餐。苏雪莲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职业套装，依然掩饰不住她的美丽，但是颜色太深，加上她的冷漠，叶山鹰感到陌生和距离，他意识到这里不是锦江宾馆甜蜜的客房。苏雪莲告诉他，她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他们准备首先听听他对于整个公司有什么计划，然后，再做决定。

这个时候叶山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否可以借此机会抽身脱逃，如果他故意表演得一塌煳涂？他看着美丽的苏雪莲，他明白自己不会那样做，他一直在扮演她的大哥，他无法在这种时候丢下她独自逃跑。同时他的年轻和自信、自尊和野心，也不容许他以这样一种方式退场。在那一个小时中，他决定不能听从他们的摆布，他要按自己的理想来做。

当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精神振奋，没有一点紧张和胆怯。就像从前毕业答辩那样信心十足。或者，这更像他毕业后第一次参加面试。他现在面对的这些人，跟那次面试他的人一样，带着挑剔、轻蔑的目光，高高在上，显得冷酷而骄傲。他认真打量着所有的人。向思宇明显是个老练狡猾的阴谋家，苏雪强一望而知跟苏雪莲是亲兄妹，作为一个黑道头目，他显得过于英俊，他的凶恶好像是装出来的。易奎和古进一望而知是胆小谨慎的公司高层，但他们肯定没有涉足黑道业务，虽然他还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字，谁是谁暂时还对不上号。刘成和罗忠良脸上的沧桑是伪装不来的，只有那种经过长时间艰苦奋斗，跟命运做不懈抗争并且取得一定胜利的强人，才能够露出那种从容和冷漠。剩下的人倒是货真价实的黑社会分子，目光凶狠，脸色阴沉。他们整齐地坐在一起，像一个坚强的堡垒。叶山鹰备感刺激，他决心征服他们。就像那次面试，三百个应聘者只有一个席位，他穿着一套借来的西装，明显不太合身，皮鞋擦得锃亮，裂缝隐约，经不住仔细打量，但他自信得像一位出访的大国元首在机场发表演讲，他说到第十句话的时候，考官们完全被他迷住了。

他决定从自己擅长的领域发起进攻。

“这只是生意。”他语出惊人，“枪杀，流血，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说到底，这完全是一桩商业行为，一桩纯粹的商业竞争。只不过，加上了些其他元素而已。”叶山鹰停顿了一下，下面的话很困难，他决定还是直说，“雪峰大哥的死，不是因为怨恨，不是因为某种个人的原因，而是因为生意。人们不会因为仇恨而杀人，虽然也有一些愚蠢的人会这样做。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钱，就像两个国家之间一样，仇恨不会成为战争的理由，只有为了利益才会开战。这就是雪峰大哥遇刺的真正原因。”

苏雪强心中充满蔑视和愤怒，天知道他妹妹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人，天知道她怎么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疯狂想法！但是，毫无疑问，他妹妹对这个人很有好感，如果不设法阻止，这个人可能夺去他的妹妹，而且可能夺去威胜公司。他想一步登天，他凭什么？他做好准备要教训这个狂妄之徒，哪怕因此让他妹妹伤心。但是，这个年轻人第一句话就把他震住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他盛怒之下，变得冷静，准备好好听听他还能说出多少荒唐之言，他决心戳穿他的表演。

“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因为仇恨而开战。虽然，雪峰大哥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但不是现在，至少，现在开战是不明智的。”叶山鹰站起身，挥舞双手。虽然这种场合跟以往任何场合都不相同，他的听众是一群特殊的人物，但是，他一旦进入他的角色，他就准备淋漓地发挥，像一个尽职的演员。他继续侃侃而谈。“就像我们购物选择打折一样，我们现在开战，会增加巨大的成本和风险，价值一千块的电视机，我们跟别人争着抢购的时候，会多付出一百到两百，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浪费呢？我们可以耐心地等待，不是有一句谚语说吗：复仇是一碟凉了才有味道的菜！”

易奎、古进、罗忠良和刘成的表情松弛下来。他们都是久经磨炼的角色，认真考虑过目前局势的方方面面。这种时候开战，是非常不明智的。警方已经如临大敌地监视着几位大哥和他们手下的重要人物，以前袒护他们的官员一定会在这时候保持沉默，任何行动，都一定会损失比平时更多的弟兄和金钱。当然，金钱不是很重要的问题，但比失去金钱更严重的是灭顶之灾。他们毫无例外地认为，要报仇，应该在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各方面的关注平息一些之后。虽然，不能立刻反击会令整个公司声誉受损。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意见堂皇袒露出来，这样会让人觉得他们世侩和懦弱，他们只有选择拖延和沉默。但是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他的话给他们耳目一新的感觉。他们虽然还矜持地保持冷漠，没有鼓掌欢呼，跳起来表示支持，心中已经开始接受他，这样明白事理的年轻人来打理公司，绝对不是坏事，而且看起来他已经得到了威胜公司股份最大持有者的支持。说到底，他们当年追随苏威胜亡命黑道，这些股份是他们半生辛苦和冒险的回报，或者说是用生命做赌博赢来的，他们关心的并不在乎谁来坐那个位置，而是关心谁能够给他们股份安全的保障。虽然，他们心中会因此对苏威胜和苏雪峰深抱歉疚。

叶山鹰挺直地站着，现在换了位置，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考官们。他吃惊地发现自己迅速进入状态，他形成了他演说的气场，他能够感觉到每一个听众情绪最微妙的变化，反过来，这些变化让他更加投入，更加从容。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如果只把它看作一桩单纯的商业活动，我们运作的指向就很明确了。

“我们要挽救目前的局势，就必须透彻解析这一桩商业竞争的前因后果、发展趋势，以及影响决定它的根本力量，才能够最后成功完成这个指标任务……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认识到。也许大家觉得我们受到了挫折，处境不利，但是，我认为，这是错误的。恰恰相反，我们现在跟对手相比，还有很强的优势。其他方面我一无所知，在座的各位都比我有更强的发言权，但是如果局限于商业活动中，我们有雄厚的资金、广泛的人脉，威胜公司这么多年创建起来的良好信誉，甚至，我们具体到招商大楼这一个项目上，我们也比对手有无可比拟的优势，如果我们运作得当、组织有力，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

“或者，我也可以替各位分析一下，虽然对手突然袭击，好像取得了了不起的胜利，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他们是凶手，他们面临警方更大的压力；而且，他们是秩序的破坏者，另外的大哥对他们充满戒备，绝对不会急于表示超过对我们更多的友善，在这一点上，我们至少持平，说不定还占一点优势；然后是彼此本身的实力。难道你们会认为对手会强过我们吗？我们已经领跑十多年，绝不会因为摔了一跤就被对手超越的，我们公司依然强大，远胜对手，这是我的看法。而且，万事万物都有发生发展、死亡重生的过程，新陈代谢是大自然不变的规律，公司现在需要你们共渡危机，也正是你们大显身手、出人头地的机会，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除非这个人特别愚蠢。”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五个小头目。他在冒险，那个领域对他来说相当于一片空白，而且他的话非常鲁莽过分，他的镇定和自信有些虚张声势，但刚才的成功鼓舞了他，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突飞勐进，跨越禁区。一切高明的政治家都是这样，虚实结合，张弛有度。然后，他感觉到了他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他的试探完美成功，小头目们脸上露出振奋的跃跃欲试。

“让我们再一次回到复仇这个问题上来吧。”这时候他已经挥洒自如了，完全控制了局势，话锋转回，是为了夯实刚才冒进留下的空白。“我理解各位的心情，雪峰大哥与你们情同手足，你们的义气与道德令人敬佩，我同样也认为，复仇是一定的，但是，如果我们都忙于复仇，而没有时间去挣钱养家，那就实在太愚蠢了。我重申，我并非反对复仇，但是，如果敌人妄想强占我们的生意，我们还击了，敌人没有成功，我们赚到更多的钱，敌人眼红不已，无可奈何，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复仇方式吗？”

苏雪强有些觉得头昏，这个人要么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要么就是一个非常善于演戏的骗子，他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对付他。突然间，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他要阻止这个年轻人进入威胜公司，他左顾右盼，希望能够寻找到盟军。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听得全神贯注。

苏雪莲目不转睛地看着叶山鹰，她努力想把眼前这个人跟十多年前那个记忆重叠在一起。那一个初夏的夜晚，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去她马上要就读的中学玩耍，随着人流去礼堂观看五四演讲比赛，然后，她看见了他，干瘦，因为营养不良显得面色苍白，但是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非常明亮，像两团火焰在燃烧，他在舞台上夸张地挥舞双手，声音响亮，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全被那个挺立的少年抓住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后来，她在父亲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名单，其中有这个名字，她好奇地问。苏威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乖女儿，你以后应该向他们学习。这些人都是江城的瑰宝。他们中有些人说不定将来会成为省长、市长，成为艺术家、工程师、企业家、科学家。”但是，他的人生被自己改变了，她不知道这对他是不是公平，苏雪莲心中充满柔情。

向思宇是所有人中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人。他并不需要听他的演讲，他的决定早就有了。他是所有人中除了苏雪莲外第一个接受叶山鹰的人。但是他的演讲依然让他震动。他想起了老头子，想起苏威胜的口头禅：我们都是生意人。这个年轻人的口吻跟老头子完全一样，甚至，他已经看到了这个年轻人将来某种可能，他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这个年轻人。

“感谢各位给我这个机会，感谢苏雪莲小姐给我的信任。”叶山鹰优雅地摊开双手，点头，“如果我的话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敬请各位谅解我的鲁莽和无知。我只是个外人，很多情况我都还不了解，但我为什么敢于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因为我相信公司一定会有辉煌美好的明天，我决心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与各位同甘共苦，共患难，不畏牺牲。”

他慷慨激昂地结束了他的演讲，像完成了他一生中最伟大演讲的丘吉尔，他有一点被自己的表现感动，忘记了十分钟前他还在为自己的处境患得患失。

“我想，你应该去见一个人。”短暂的静默之后，向思宇站起来，走到叶山鹰身旁，“然后，我们再做最后的决定。”

局二一生中难得有这样长的一段清静时间来回忆自己的过去。虽然，不时有电话打进来，但大多数时间，他还是遵守看守所的规定，安静地待在看守室里，一个人对着三面白色粉墙。

他感到非常恼火。不仅是因为这样很无聊，因为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习惯于玩弄权术，发号施令，而是因为，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遭遇这种黑道中人本该早就习惯的失败，对于自以为是的人，这是一种沉重的打击。他来这里慰问过很多公司的弟兄，但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被探望的对象。依仗自己的聪明、老头子的谨慎和向思宇的出谋划策，他这十多年纵横黑道从来没有失手过，没有遭遇一次警察的询问，如果不是他的名声在外，他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标准的模范市民。然而这一次，对手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进攻，他们都必须为他们的疏忽大意和骄傲自大付出代价，苏雪峰付出的是他的生命，他似乎也要付出宝贵的自由。

反击是一定的，他一生都在跟命运抗争，从不妥协。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外面奔走，大把花钱，他在囚室中指挥调度，施展影响，向思宇竭力帮忙，毫不落后，他的安危成了向思宇目前所有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但是，他们的努力遭到了对手的抵抗，或者他们的关系和金钱被对手的关系和金钱抵消，对手显然也意识到局二对于整个威胜公司的重要性。还有警察的贪婪。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好不容易掌握了一张王牌，就像宝物的拥有者，幸灾乐祸地看着两个绝不放弃的买家疯狂竞拍，只有傻子才会轻易出手。围绕局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作战的双方都无可奈何，骑虎难下。

局二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哭笑不得。他同时清楚地知道公司面临的危机。最大的敌人不是曹旭和贺利锋，也不是接踵而至的江城其他大哥：付云川、谢淳恩，甚至段炼和何庆丰，而是公司现在人心涣散，群龙无首。苏雪峰和徐昌军的死无疑损失极大，同时局二自己不能亲自坐镇指挥，公司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和威慑，雪上加霜。公司的其他元老，没有局二的能力和威望，有心无力，苏雪强远远不能让人信服，而且他太冲动，太急于树立威信而冒险，在目前的情况下，警方高度紧张和对手严密提防，要想做掉曹旭和贺利锋，难度太大。当然，可以打掉一些旭日公司的爪牙，但这与大局无关，而且这种屠杀是不明智之举，它并不能影响战争的结果。必须从战略上解决公司现在的问题，而不是从战术的层面。这种忧患只有他和向思宇深刻理解。但是，他们同样无能为力，他们都不是领袖的合适人选。苏雪莲表现得不错，但是，他们难道只能等待着她一切从头学起，直到毕业？老天，她连大学都还没有毕业，如果威胜公司需要征召童子军才能够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那可是黑道上最神奇的传说了。这些日子他不停地反省，在过去的几年里，自己犯下了多少严重的错误啊，如果因此导致一个那样强大的王国走向衰弱甚至崩溃，他难以原谅自己！但是，后悔于事无补，就在他们几乎绝望之时，救星出现了，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道阳光，苏雪莲召唤来了叶山鹰，向思宇告诉他关于两个年轻人的一切，他将信将疑，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为了拯救整个公司，他愿意冒险，愿意尝试各种可能。他拥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这值得他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向思宇安排一个叫陆旭东的年轻人，新近提拔五个头目中的一个，陪伴叶山鹰前往看守所。所有的参会人员从江城大厦前面招摇而出吸引监视者的注意，叶山鹰他们等候一段时间才从后面停车场离开。这种非常时期，警方肯定对整个威胜公司进行了监控，尤其是这种聚会。

陆旭东招手叫来的士，司机突然从驾驶座跳下来，快步奔过来非常夸张地替他们打开车门，讨好地向陆旭东打招呼，但陆旭东显得并不在乎，而是理所当然。叶山鹰第一次真实感觉到了这些人在江城的地位和霸道。上车后，司机不停地跟陆旭东套着近乎，根本没有理会儒雅温和、一望而知不可能是公司兄弟的叶山鹰。他没有压表。

看守所在江城东郊的三元井，出租车穿城而过，驶过四号路时，叶山鹰看见了他的母校，市三中，撤县建市以前的县中学。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成绩特别出众，他是没有资格到县城读书的。贫穷，是他最大的敌人。整个高中三年，他身上几乎很少有超过一块钱的时候。他第一次去县中学报到，父亲被人请去帮忙收割稻谷，他独自一人走了九十里路，背着十斤粗粮和二十斤新谷，身上只有五元钱，那是他父亲能够给他的全部现金。但是五块钱远远不够，学杂费、书本费，光是伙食费就远超过他的想象，他窘迫地看着兴高采烈的新生们，其中有一些是他的同学，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来只能背着他的行李回家，但是，他太想在这个校园美丽、教室宽敞的学校读书，哪怕多待一会儿也是好的。

夜色降临的时候，一位瘦小的中年人发现了他，他和气地跟他说话，然后很高兴地告诉他，他正好是他们班的语文教师。他把他带到学生宿舍安顿好，然后，帮他办理好了所有的入学手续，把粮食带回自己家中，交给他一把饭票菜票。这个老师叫孙达，特级教师，同时也是一位仁慈豁达的好人，他乐于帮助学生的名声和他教学优秀的名声同样显著。他的家中，长期住着几个家境贫穷的孩子。叶山鹰非常幸运，他入学不久就获得了江城某大企业的全额助学金，但他继续从孙达那儿接受知识和人生道理的教育，孙老师的淡泊和他的高尚品性，深深地影响了他，他敬佩他，如同他的父亲。读大学后，他在成长过程中遇上困惑，总是第一个想到他，他给他写信，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复，继续保持着教与学的良好关系，尤其是在他大二那年，他积劳成疾的父亲溘然去世，孙达和苏雪莲的信可能是支撑他最大的力量。然而，有一天，一个闷热的中午，他接到同学的信，惊人的噩耗，孙达老师遭遇入室抢劫，他和妻子奋力反抗，这是个外柔内刚的男人，谦和的外表之下是真正的江城人，夫妻双双丧命，同时，家中借宿的三个孩子两个死于非命，一个机灵地从窗口跳下，天佑良善，这个十岁的女孩从六楼安然坠地。叶山鹰那一刻变得痴呆，浑身冰凉，人生真善的理念第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没有得到好报？这是他从书本中得到的一贯教育。他的人生观从此产生动摇。往事浮现，叶山鹰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前排副驾的陆旭东觉得奇怪。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是个硬汉。虽然他看起来是那样和善斯文。他宁愿相信自己第一感觉，而不愿意像其他聪明人一样绞尽脑汁考察一个陌生人的方方面面。当叶山鹰在威胜公司会议室发表他的演讲之后，他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丝毫不逊于以前他对苏雪峰的崇拜。但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突然开始流泪，莫名其妙。他用力地松松手指关节，决定暂时不去跟他搭讪，虽然，他非常想跟他说说话，但现在必须保持一个黑道头目，和一个同龄人的矜持。他虽然不喜欢动脑，但这种情况下显然不适合向他表达他强烈的好感，他并不愚笨。十分钟后，出租车到达看守所。

局二先到看守所的传达室等候叶山鹰。他这种年龄和身份，任何小节都无损他的尊严，用不着一定要摆架子让年轻人等候他。当叶山鹰走进传达室的时候，局二的眼光抢先扫了上去。

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两人一齐开口：“果然……”

这是两个男人见面后第一句话。因为意外的巧合，所以他们立刻都停了下来，莞尔一笑。

叶山鹰的意思是，他心中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他在威胜公司会议的成功显得过于轻松因而有些意外，他并不是轻易能够满足的人，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庞大的集团公司中缺少一种什么东西，缺少一个或者一群人，并不仅仅因为苏雪峰意外丧命的缘故，他在演讲的时候，就清楚地感觉到了，但是那种时候他没有心思去捕捉这个念头，加以深究，当向思宇安排他前来看望局二时，他才醒悟过来。现在，他看到了这位在江城声名赫赫的黑道大佬，第一感觉如释重负。局二的感觉多少与他类似，苏雪莲意外之举加上向思宇的推崇，都让他满怀期望，他们第一眼都没有失望。

叶山鹰在局二面前坐下，他认真打量着这位威胜公司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的眼光清澈、坦诚，岁月磨去了脸上的棱角和黑道生涯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与其说他是一位黑道大哥，不如说他像一位慈祥的父辈，一位俨然稳重的政府官员。他秉承了苏威胜的风格，温和、谦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威胁。当然，一旦说出威胁的话，就是一个承诺，一个最后通牒。

他穿戴整齐，甚至可以说是衣冠楚楚，头发一丝不苟，泛着油光，显示他在监狱里享受着特殊的待遇。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中取了一支烟，在桌面上敲了敲，一旁的管教干部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亲自给他点燃，动作非常自然，叶山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显然，并不仅仅是因为收了钱的原因。

局二抬头看了看旁边监视他们的管教，他会意地笑笑：“一个小时，够吧？”然后退出，轻轻带上了门。然后，局二沉思着开口说话。

“你能够委屈自己，加盟威胜公司，这是一个好消息。我们需要更多的年轻人来进行我们的事业。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候。”令叶山鹰惊奇的是，局二说话非常文雅，有水平，不愧苏威胜能够让他作为自己的代言人，统领江城黑道十多年。

“我已经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介绍，你能否把你的计划讲得更具体一点，我们该如何配合你。”局二很客气地问。

“你想详细地了解整个计划吗？”

“当然。”

“那么，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我现在也不知道。”叶山鹰老实地承认，“在那儿，我指在刚才办公室中，我必须给他们信心。”

“你做得不错。现在应该给他们打打气。”局二停顿了一下，然后微笑了。他并没有责怪他。他对他的坦诚和谎言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好像不以为然。

“但是，我好像有一个初步的计划了，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不想跟威胜公司牵连在一起，我首先要保护自己。”叶山鹰的表情严肃起来，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对手。他也许没有向思宇聪明，但他比他更加见多识广，任何阴谋都难逃他的锐眼，谎言会被他看破，他这些年每时每刻都在与罪恶为伍，与诡计和血腥打交道。但叶山鹰并没有恐惧和惊慌，他感到身体内充满了一股奇妙的冷流，像一个第一次参加锦标赛的优秀选手，异常振奋。他决心向他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哪怕其中有自己的胆怯和私心。甚至，这一切他对苏雪莲也从来没有说过。

“这很好。”局二点头表示理解和赞成，他们已为他们的疏忽付出代价，比任何时刻都理解保护自己的重要性。“你如果决定加盟公司，如果公司需要你，保护自己是第一原则。没有这一点，什么都无从说起。公司会派人保护你，我们甚至可以委托警方出力，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最能够依靠的，是你自己，这是我个人的经验，也许对你有用。”

叶山鹰听得很认真，表情严肃，叶山鹰明白他是在听一个专家说话。在局二结束他的谈话后，他开始详细述说自己的计划，虽然不太完善，只有一个雏形，但已经足够了。局二只听了五分钟，就知道他不用再听下去了，向思宇说得不错，最重要的是，苏雪莲的眼光独到，不愧是苏威胜的女儿！他伸手拦住叶山鹰，不需要这个年轻人再娓娓述说自己的理想与蓝图。他们不是国有企业，没有烦琐考察干部的过程，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决定一个重要职务的任命。同样，他们也可以随时加以剥夺。

而且，从某种角度说，他的决定，他和向思宇的决定，在他们见面前，就已经定下了。这个年轻人无疑是一个人才，他的自信，他的野心，他跟苏雪莲的关系，都已经让局二和向思宇下决心让他加盟威胜公司，尤其令他们赞赏的，是他独特的思维，令人耳目一新，很可能是带领公司走过泥淖的捷径，甚至可能会给公司带来一次革命性的发展。唯一的问题，是考虑给予这个年轻人多大的权力，还有，他们需要对这个年轻人更多地了解，并且牢牢掌握住他，这才是最重要的。他才刚刚踏入他们这个特殊的圈子，甚至，他现在还根本不是黑道中人。

“那么，我们给你这个机会。但是，你只有三个月，同时，我们也只有三个月。招商大楼的招标会，绝对不会拖得很久。三个月后，让老天来决定你是否胜任你的职位吧。当然，我希望你成功。我和公司也会全力支持你，助你成功。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你的前途无量，甚至，你可能成为威胜公司的大哥。”局二满怀期待地看着叶山鹰，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够成功。但是，同时有另外一种说不出的担忧让他觉得心中不安。

“是总经理。”叶山鹰认真地更正。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一早，叶山鹰回到省城。看着车窗外熙攘的人潮、熟悉的景物，无比感慨。仅仅一天的时间，却是恍如隔世。

在拜访局二后的下午，他立刻投入工作，时间紧迫，困难重重，他必须迅速熟悉即将扮演的角色，向思宇跟他做细致的交流，帮助他完善他的计划，结合具体的环节提出细节上的建议，有一些争论，但会迅速取得共识，他们发现彼此配合默契，令人惊喜，也不断地增加信心。一个多月来，向思宇第一次真正觉得轻松。他们在公司的办公室中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左右。七点左右他们叫了盒饭，向思宇打电话召来了一位手下，一个叫李想的年轻律师，精明能干，渴望上进，已经在思宇律师事务所工作四年，对法律条文和威胜公司的业务都很精通，土生土长的江城人，亲戚朋友都是良善之辈，值得信任，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除了重要的事情必须跟向思宇讨论外，他负责协助叶山鹰解决一些烦琐的手续和无关的枝节问题。

威胜公司的董事长这时候倒帮不上什么忙，她长时间地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忙碌着的叶山鹰，看着他说话，看着他指手画脚，目不转睛。在整个工作基本结束后，向思宇和苏雪莲陪着他去下榻的酒店，司机是陆旭东。酒店是属于刘成的产业，能够保证安全。然后，两人一齐告别离开。在计算着他们分手后，叶山鹰拨通了苏雪莲的电话。下午他去见局二的时候，向思宇就开始为威胜公司未来的总经理做准备，安排用车和购置一部移动电话都是其中的工作。苏雪莲关了机，这是个冰冷的，明白无误的信号，她和他现在必须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虽然，就在十多个小时前，她要求他娶她。叶山鹰感到失落，他意识到他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独自一人待在这家酒店的客房中，度过漫漫长夜，但并不沮丧，他将证明给她看，她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他回省城的司机依然是陆旭东，这个剽悍的小伙子力排众人，抢下了这个任务。向思宇尊重他的意见。他在跟湖北帮的战斗中立下战功，虽然没有取得全胜，但至少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公司声誉不坠，这次得到了破格提拔和加薪。他没有徐昌军机灵，不可能再进一步成为公司的执法人，但是他骁勇善战的名声能够吓住一些人，叶山鹰身边需要强有力的保护。在车上，他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向叶山鹰表示他对他的好感和尊敬，但是因为激动和不擅言辞，在最开始的时候弄得自己非常紧张，幸好叶山鹰善解人意，从容引导，终于让他把自己的意思完整表达出来。第一，他对公司忠心耿耿，勇敢、无所畏惧，决心为苏雪峰复仇。第二，他个人认为，叶山鹰能够做他们的大哥。出于对死者的尊敬，他认为叶山鹰只比苏雪峰差很少一点。就像小指指甲那样少，他比喻道。第三，有他在叶山鹰身边，谁也无法伤害到叶山鹰。他花了整整一半的路程来反复强调这一点，提供大量的证据：他练过武术，如果不用刀枪，可以轻松对付七八个敌人；整个江城黑道现在他是数一数二能打的狠角，可以跟前辈中赫赫有名的“四小四”刘成、蒋疯子、段小刚和奉四相提并论，他跟徐昌军在公司的保安学校中徒手较量过，半斤八两，他虽然被徐昌军的连环腿踢出了圈子，徐昌军也被他的掌刀斩在后背，整整一周一只手都难以动弹，他们那一战的精彩程度，他个人认为丝毫不逊于几年前段小刚和奉四在夜总会那一场混战中的对决。

叶山鹰专注地倾听着，陆旭东能够通过后视镜看清他的表情。他心中对这些凶残歹毒的黑道凶徒并不以为然，但是这个直爽，毫无心机的年轻人让他感到温暖，多少改变了一些对他们的看法，同时也有些沾沾自喜。他理解他对他的佩服，一个只知道动手的人，总觉得善于用脑的人了不起，这是很自然的事，如果加以引导，他会对他忠心耿耿。在知人善用这一点上，叶山鹰跟老头子和局二有相同之处，都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出对方的大致情况和价值。作为回报，叶山鹰恰到好处地表示惊叹，旅途在融洽的气氛中迅速过去，汽车过了收费口，在水碾河转盘，叶山鹰示意陆旭东左转，沿一环路到九眼桥，最后他们在锦江边上一处名叫听涛舫的临江茶亭停下。

第一开泡茶的水被倒掉，重新沏上，一会儿后，冷到合适的温度，叶山鹰贪婪地一口喝掉了大半杯，感觉到身心舒爽。他不知道，在嗜茶这一点上，他和老头子有惊人的相同爱好。然后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考虑了将要说的话，拨打了马享的电话。令人遗憾，办公室电话无人接听，于是他传呼了他。

马享是他大学的同学。老家在江城相邻的盐城，读大学期间，他父亲由盐城电业局长调任省电业局某处处长，举家迁到省城，第二年他父亲升为副局长，走到了他一生仕途的巅峰。进校的时候，他和马享分到一个宿舍，报到的第一天晚上，马享强烈邀请宿舍七位同学一起出去吃饭，地点在培根路一家餐厅，有空调和雅间，服务员穿着整齐的制服，微笑迷人。这样一家餐厅，在以美味名闻全国、酒楼林立的省城，属于中等偏下的档次，但对于叶山鹰来说，是第一次在如此豪华富丽的地方享用如此美味的盛宴，他也是第一次饮酒，吃惊地发现自己酒量不错，结账的时候，叶山鹰觉得他们是如此的奢侈和浪费，简直是犯罪。如果可能，他宁愿马享把餐费分成七份送给他们。这一次会餐，马享出手不凡，确定了他在宿舍中毫无争议的领袖地位，他被同学们戏称为“马大亨”。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军训结束后，他被辅导员安排做了他们的班长。同时，叶山鹰在一个月军训期间表现出来的聪明能干，勤劳质朴，尤其重要的是他的谦和，征服了马享，他极力推荐他作为他的副手，荣任副班长。

在大学四年间，他们保持了这种良好的合作有关系，一年级结束，他们被辅导员增补进入系学生会干事，在二年级下学期马享因为良好的人缘被推选为系学生会主席，叶山鹰开始崭露他的演讲才能，成为学生会组织部长兼社团部部长，同时，双双进入校学生会担任干事，不久就分别担任生活部和社团部部长，校学生会换届的时候，情况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叶山鹰由社团部长出任学生会主席，马享由生活部长出任副主席，但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因为叶山鹰处理得当，没有变化，反而加深。他在各种场合都表现出对马享的尊重，各种晚会主持、大型活动都客气地让马享出尽风头，自己低调地躲在幕后运筹帷幄。作为回报，马享亲自出面，奔赴电业局下属各个公司，争取到几笔数额不小的赞助，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他的父亲。学生会工作在他们联合主政期间成绩斐然，尤其是省高校联合济困助学行动在他们的主导下闪亮开展，得到了省电视台的全程追踪报道，后来在央视专题播报，为学校和团省委赢得了极大的声誉，马享年轻敦厚，朝气勃勃的面孔有一段时间在省电视台频频闪现，专程前来他们学校认识马享的女学生络绎不绝。

在他们毕业那一年，遭遇学潮。叶山鹰最初非常振奋，热血沸腾，但是不久就冷静下来，各种思潮暗流汹涌，学潮的指向并不明确，各种各样的人加入进来，情况变得混乱，有失控的趋势，在经过认真考虑后，农村孩子天生的谨慎和保守占了上风，他决定观望。马享来跟他讨论。他做出重大的决定前总是习惯来征求这位沉稳多智同学的意见。叶山鹰坚决地劝他退出，躲开同学们的请求。他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他们需要他来做他们的领袖。叶山鹰的态度是如此坚决，以至于马享最终屈服了，虽然，这样会让他的名声受损。那时候他们是多么的纯真和理想主义，他们以为校园就是整个世界，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他们离开了那一场运动，就像两个懦夫和逃兵，痛苦地承受着心灵的折磨。幸好，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学潮迅速被中止，他们恍然大悟，暗自庆幸，他们赢得了人生赌博中比较重要的一分，马享对叶山鹰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获得了学校空前的信任和夸奖，他们协助学校挽救犯错误的同学，尽他们的力量给予方便，获得照顾的同学对他们感恩不已，然后，很快他们就离开校园。马享进入了省电业局审计处，叶山鹰深思熟虑，放弃了一家国有企业，在毕业前夕依靠自己的表现和学校给予的优异评语应聘到了一家外资企业。原因很简单，他觉得他不是那种能够按部就班的人，他不希望用五年、十年或者更多的时间来赢得一次提升，不希望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一群他理解和沟通都相当困难的官员手中。那一年叶山鹰二十岁，已经初步显示力量，把握自己人生之舵。

大学毕业后，他们开始各自的人生征途，因为行业不同，联系少了起来，除了偶尔的同学聚会。三年前，叶山鹰面临一个重要的关口，他向马享求助，马享一口应承，施展他个人和他父亲的全部影响和关系，为叶山鹰完成了一笔巨额订单，叶山鹰如愿以偿地升任主管。而马享抢先一步，在半年前就被提升为审计二科副科长。如果不出意外，两个年轻人前途似海，将来合作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而且肯定会合作得非常愉快，但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马享很快复了机。

“请问您是？”号码陌生，但是是移动电话，所以马享的声音戒备中带着礼貌，还有矜持。三年的科长生涯已经快把他培养为一个成熟的官僚。

“叶山鹰。”

“哈哈哈，是你啊！用上移动电话了？恭喜。”马享的声音是真诚的高兴。他并不妒忌他。他完全可以比他更早拥有移动电话，但是他必须顾忌在单位的影响，他要等其他人先他购买。他们并不在一个圈子中，所以不存在利益冲突，不会成为敌人，他们将永远是坚强的盟友。“有什么事又要我跑腿？尽管说。顺便告诉你一个喜讯，上个月我转正，荣升科长，正准备哪天找你们庆祝一下。”

“真是好消息，值得庆祝。”叶山鹰陪着他笑了几下，然后说，“但是，有一个更值得庆祝的事等着你。我相信绝对不亚于你当这科长。”

“什么事？”

“中午有空吧？我们见个面。我现在在听涛舫，老地方。”

“我在带队检查……那好，我把中午的饭局推了。”马享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做了决定。他们在学校的时候，每逢他们认为有重要事件需要讨论决定，就会相约在那里喝茶。那里推窗望江，清爽舒适，五元一杯的茶费对于两个学生来说，是相当奢侈的消费。当然，总是马享付账的。既然叶山鹰选择了这个地方，那就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值得庆祝的好事，叶山鹰不会欺骗他，叶山鹰也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当科长配车了吧？要不要我派我的司机来接你？”

“哈哈，配车了。”这一次马享认为他在开玩笑了。“但是新官上任，要注意影响，我自己打车来吧。”

半个小时后马享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听涛舫的门口，叶山鹰站起来，两个人热烈拥抱，叶山鹰拍拍马享肥大的肚子，笑着说：“怪不得说光从肚子就能够看出一个人的官大官小，老实交代，这里装了多少民脂民膏？”

“装的是满腹经纶。要不怎么领导会提拔咱。”马享在叶山鹰对面坐下，扫视着窗外的景色，开始感叹，“奶奶的，有多久了啊？咱兄弟二人没有来这里坐了。”

“科长大人看来心情不错啊。”叶山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当然。新官上任嘛。”马享昂起头，庄重宣告，“光是职务津贴就足足涨了几大百。”

“几大百，”叶山鹰停顿一下，切入主题。他们之间不需要玩心机。“如果你愿意，你马上就能挣到一百万。”

“一百万？”马享吃惊地定定看着他，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值得庆祝的事？”

“最少一百万。这是指事情万一失败给你的补偿。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内，你能够拿到三个亿的百分之一点五，你算算这是多少。当然，你应得这部分款项中需要分出一些作为公关费用，一切由你掌握。”

马享沉默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的理智和人生经验告诉他，这个社会讲究公平交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多半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是，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人是叶山鹰，叶山鹰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父亲外唯一能够让他信服的人。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生硬地笑笑：“那么，老兄，说说你的发财计划吧。”

叶山鹰从容地点点头，微笑，开始向他解释他的计划。除了关键的一些环节，他尽可能详细和坦诚，他的叙述简短有力，他和他有过多年合作的经验，几分钟后，马享明白了整个计划和他需要在其中做的工作，当然，还有需要承担的风险。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极度的震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他绝对没有想到像叶山鹰这样一个前途看好的人会跟黑社会分子搅在一起，他怎么会选择这样一条人生道路啊！那是永远被政府打击的对象，一生都会处在危险之中。他想到了他的光明仕途，他觉得他应该坚决拒绝，起身告辞。但是，他没有力量让他的双腿支撑起他的身体来，叶山鹰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充满镇定和自信，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痛苦地呻吟一声，用夸张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天哪，你最好还是杀了我吧！”

“没有人会杀了你，没有人能够杀得了你！你会长命百岁，将来你的儿子孙子会挤满你的屋子。”叶山鹰开始演讲。他现在需要他跟他一起往前冲，没有退路。时间冲淡了一些他对他的信赖，他要重建这种宝贵的感情。

“你绝对是安全的。你根本不必要出面。谁能因为一个暗示、一个电话或者一次宴请定你的罪呢？除了我们是同学之外，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你跟我的公司有关，就算最固执的警察和法官，也办不到。

“这是你和我两个人之间的约定，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私下的交易，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一笔贿赂，我们相信彼此的人格和信誉，我们有近十年的友谊，我担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牵连到你，所有线索都会在我这里中断。

“不要轻视它，它是整整几百万。一个安全的仕途，按你现在的年龄计算，二十五年吧，你一生的合法收入，不会超过两百万，如果你收受贿赂，你将面临牢狱危险，失去一切。而你现在仅仅只需要冒很小的一点风险，就能够得到这笔钱，还有将来威胜公司跟你的友谊，它将保证你在这个城市中生活得自由自在，在某些关键时候，还能够帮助你渡过难关，打击你的敌人。你应该知道，任何事情都没有一帆风顺，总会面临意外的挫折。你的仕途同样如此。

“你花了两年时间成为副科长，三年成为科长，这上面还有副处长、处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走完这个过程至少还需要十年吧？但是你父亲会陪你这么久吗？他的年龄不容许他永久地庇护你一路走下去，所以，你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依靠你自己培养的关系与感情。我可以向你认真地保证，威胜公司拥有无比丰富的资源，你父亲做不到的事，威胜公司完全可以做到。

“最重要的是，整个事情都是由我来亲自操作。你看见我什么时候鲁莽过？如果你有风险，那必须是我首先迎接风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和为人？我从不让自己去做危险的事情。这也是我告诉你全部真实情况的原因。我不欺骗你，编造一个好看的谎言，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如果有必要，叶山鹰能够施展惊人的说服力，他击中了马享的要害。马享低下了头，陷入沉思。他早已感觉到了危机和忧虑。他已经没有办法在他父亲退休之前升级到他理想的位置。省城藏龙卧虎，竞争过于激烈，神通广大的人比比皆是，如果他没有什么独特之处，没有官场制胜的秘密武器，这一个科长也许就是他仕途的顶点，对于一个新晋官员来说，他绝不会相信这一点，但并非没有可能。五分钟后，他决定投降。

接下来他们进行了半个小时的讨论，因为涉及机密，他们凑近了开始小声地交谈，然后马享心事重重地告辞了。叶山鹰非常理解他的朋友，意外地从平静惬意的生活拖入一场莫名其妙、充满危险的战斗，没有人会有好心情的。昨天，他遭遇了同样的人生转折。虽然，战利品可能是丰厚的，但一旦是战斗，就没有必胜的一方，这正是马享，也是他所担忧的。但至少现在，能够把马享这样养尊处优、一帆风顺的人绑上他的冒险战车，叶山鹰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一点小小的不快，那又有什么呢？三个月后，一切会被巨额的不法收入击得粉碎。

但是后面的行动就不是那么顺利和愉快。下午两点，他们准时来到恒海集团会见省城一位绰号“海哥”的大哥汪海洋。向思宇已经跟他通过电话，请他提供两千万合法的资金作为叶山鹰即将组建公司的注册资金。威胜公司将在另外的项目利润上补偿给他。

汪海洋像一个横纲级的相扑选手，身体的宽度超过了普通三个人叠在一起，脸色通红，像一个营养过剩的西红柿，一见面，这位城市大哥就表现出过度的热情，如果不是叶山鹰反应敏捷，抢先伸出手去，叶山鹰可能要承受一次超级温暖的拥抱，但是被汪海洋肥胖多肉的双手包住，那种油腻的感觉也并不好受。然后汪海洋开始埋怨他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吃午饭，为了表示他的真诚，他夸张地拿起电话开始不停发号施令，下午茶、晚宴、歌城、酒吧、消夜、桑拿、酒店，似乎不想留给叶山鹰一秒钟自由时间。折腾完后，他又开始热烈地跟叶山鹰讨论足球、股市、歌星绯闻和伊拉克战争，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像一个精力旺盛的单口相声演员。在敷衍了十分钟后，叶山鹰决心直入主题，在谈话的技巧上，他异常高超，如果愿意，他什么时候都能够掌握局势，几句话中就由正在谈论的话题转到他们的工作上来。但是，汪海洋像一个冷漠的医生对待无可救药的病人，采取尽量拖延和装聋作哑，最后实在躲不过了，马上开始抱怨现在生意太不好做，两千万是一个大数目，然后说他必须要召开一个董事会，征求公司其他股东的意见，最令人欣慰的回答是正在筹集，但要等一段时间。

叶山鹰感到非常不理解。他觉得作为一个大哥，或者说一位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够不守信用，出尔反尔？他难道想不到，即使威胜公司受到沉重打击，这样的超级巨人也不是能够完全消灭的，即使威胜公司输掉这一场战争，威胜公司的实力也不是恒海集团能够抗衡的，出于同仇敌忾或者自尊，江城后来的继位大哥也不能容忍恒海公司这样的行为。如果这样见识短浅的人也能够胜任大哥，那么，他倒完全有理由对自己充满自信。

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继续说服对方。他不是大哥，有些话不是他现在的身份能够说的，他也不愿意由他来说。他不是他的人生导师，他没有义务来挽救一个自作聪明的浑蛋。他起身告辞，礼貌而坚决地谢绝了对方的挽留。当他看见这位城市大哥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表情时，不由再一次感叹他的愚蠢。

“要不要我去给他点好看？”急于表现的陆旭东一走出恒海集团就嚷道。要不是恪守下属的规矩，他当时就准备狠狠揍那肥猪一顿。他有信心同时把办公室其他人全部放倒，当然大家都是徒手格斗的话。

“我们会给他好看的。”叶山鹰自信地安慰他，“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过于愚蠢和自大的人，会付双倍。”陆旭东似懂非懂，但不再说话。叶山鹰就在街边拿出移动电话给向思宇打电话。好像早就预料到他的不顺利，向思宇居然在电话中轻松地笑起来，“他以为我们挨了重重一下，情况变了，威胜公司遭殃了，他们就可以不听我们的招呼了，呵呵，所以说，这些假老练的城市大哥。”

“他肯定是这样想的。日本鬼子偷袭了珍珠港，占了上风，他准备另外找主子，当汉奸吧。”

“你没有向他哀求吧？”

“当然不。你以为我会跟他一样愚蠢？”叶山鹰哈哈大笑，“如果这样，你们每个人都可能看不起我，包括雪莲。那么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得到总经理那个位子了。”

“你做得对！如果你对这个杂种说了一句软话，我们都会感到万分难受，会让威胜公司丢尽脸面。现在更不能那样做。谢谢你没有那样。”向思宇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他的语气让叶山鹰感到吃惊，随即醒悟过来，他一直把他看作一位温和理性的长辈，威胜公司诚实忠心的管家，他有些错误，向思宇也有显示他愤怒的时候和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勉强算是一位江城黑道大哥。

向思宇停顿了片刻，好像经过深思熟虑，然后开始继续说话：“你知道我们这一群人都是特殊人物，我们一生追求自由和尊严，宁愿为此冒着生命危险。如果我们的自由和尊严遭受侵犯，就是相当于我们的生命遭受侵犯，我们捍卫自由和尊严的决心，和我们捍卫生命的决心是一样多的。我相信你的想法跟我们也是一样的。”然后，向思宇挂断了电话。

叶山鹰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思考向思宇的话。毫无疑问，他在向他灌输他的人生教条，他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尽早蜕化为一个黑社会分子，替威胜公司冲锋陷阵，但是，叶山鹰清楚地知道，他跟他们的想法不是一样的，绝对有分歧。叶山鹰叹了口气，目前不是认真区分和争论的时候，他现在面对的是，如何让那个愚蠢的浑蛋乖乖地拿出两千万来。向思宇故意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他在考验他，或者希望他做出什么出格的行动来，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向思宇非常愉快地期待着看他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当然，他可以再一次打电话向他求教，但是，这样他会觉得他自己输给了向思宇，这是两个男人微妙的较量，叶山鹰摇头苦笑。他也有他的自由和尊严，他决定用自己方式来解决，既不向向思宇示弱，也不落入向思宇的圈套。

一个小时后，他拨通汪海洋的电话，和气地向他问好，然后冷淡地告诉他：“我们经过慎重的讨论，觉得应该追加一千万的注册资金。所以，现在是三千万。”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表示，他挂断了电话。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威胁，也没有透露任何讯息，但他希望这个肥猪能够听出这句话代表的含义。虽然，这是他自作主张，有些虚张声势，但是，如果汪海洋拒绝了，很可能就会变成真正的最后通牒，这一点毫无疑问，向思宇已经把他的意思含蓄地表达给他，他现在在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来执行而已。

晚上十点的时候，汪海洋打电话过来了，告诉他钱终于筹齐了。他特意选择这个时间，煞费苦心。可以表明三千万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的确是经过了一番千辛万苦才办到的，同时，他心中充满愤怒和屈辱，决定免除一切对叶山鹰的招待安排，多少挽回一些损失。这个时候联系，夜生活基本上已经安排好了，他不想再破费一个子儿。

但是叶山鹰已经不会再在意他的态度了，他更不会在乎他的什么招待。解决最困难的两个环节之后，他有一大堆的烦琐工作要做。

第二天晚上，由马享出面，宴请省电力建筑总公司的经理，一个名叫唐健的矮胖中年人，挺着腆出的肚子，满脸红光，见人就笑，一看就是心情愉快的成功人士。当他看见汪海洋和其他两位大哥穿着整齐地出席时，脸色和情绪有些变化。这次是汪海洋主动请缨，修补他的一时错误。省城建筑行业的老总们，多多少少都跟他们打过交道。唐健立刻明白了叶山鹰的身份，在酒桌上向叶山鹰大献殷勤，在饭后的由马享陪同，与叶山鹰的密谈中，几乎没有费多少口舌就达成了协议。他们将聘用叶山鹰作为省电建总公司的管理人员，出任马上组建的下属一个分公司经理。资质为二级，自筹资金，自负盈亏，每年会向总公司交纳一定管理费用。能够不需要总公司资金支持和叶山鹰以前的履历，让心惊胆战的唐健稳定了情绪，再加上马享的助阵，他慢慢放心了。明显这个公司会进行一些不法勾当，但是，这又有什么呢？万一出事，他最多负领导责任，马局长不会坐视不救的。在综合考虑各个方面后，他认为，对他个人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合作，至少不会亏。在愉快地接受了叶山鹰悄悄塞给他的一个存折后，他慷慨地拍板，为了支持下属公司展开工作，第一年的管理费用全免。

三个人互相看着，互相会心地微笑，这一笔钱，肯定流到唐健和马享的私人账户。接下来十多天里，工作虽然烦琐，但没有再遇到太大的阻力，金钱加上这些大哥的协助，两个星期后，一切准备就绪。

叶山鹰把公司的办公地点设在了磨子桥，不仅因为站在落地玻璃窗可以远眺他熟悉的校园。整个城市正在向外疯狂扩张，他不想把这个属于他的公司当成一个纯粹的、短命的项目公司，仅仅是为了竞拍江城的招商大楼，将来省城和全省建筑行业，至少电力行业，这个公司应该有用得上的地方。他租下了一幢新建大厦的顶层，进行豪华装修。一开始，叶山鹰就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远见和自信，跟苏威胜当年起步时一样。

同样，向思宇也毫不逊色。在叶山鹰完成公司注册的时间里，他已经开始逐步把公司其他的生意分批地让他熟悉，主要是通过电话。他已经觉得叶山鹰应该接手更多的事，分担公司更多的压力，特别是白云湖项目，他甚至觉得应该安排他在某个恰当的时候去跟苏南见见面。他们在面对事业的时候，眼光都非常开阔，从不局限在一个点上，他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将来。

两周后，省电建第七分公司正式挂牌，叶山鹰亲自出马，招贤纳良，准备回师江城。

第四章

苏雪峰的死震惊江城，在西南三省黑道引起巨大的震动，波及全国。从各种渠道汇集来的消息表明，苏家唯一的男丁苏雪强不是接任大哥的好人选，威胜公司股份的最大持有者是苏威胜年轻的女儿，最麻烦的是，唯一能够平息事态，从容化解危机的局二，面临牢狱之灾。几乎所有的大哥都在观望江城黑道的走向，很多人相信，这个排名亚洲第一的暴力城市，面临着腥风血雨，为了权力和复仇，会死很多的人，警察，也会忙碌一段时间。

处在旋涡之中的，不仅是威胜公司和始作俑者旭日公司，也包括江城的其他大哥，他们心态各异，忧喜不同。雄风公司的付云川，是在江城除了威胜公司外数一数二势力雄厚的大哥，在得知苏雪峰遇刺后第一时间就给曹旭打去了电话，欣喜地表示祝贺，可是不久，他就感到了失望。一个应该立刻召开的紧急大哥联席会议没有任何人来倡议，更没有人来恳求他出面调解，推举他接任苏雪峰的位置。苏威胜当年缔结的盟约，各位大哥发誓信守的和平承诺，这一次都被彻底抛弃了，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展开自己的行动。苏雪峰死后一个星期，一群人闯进了江城火车东站的水果市场，向每一位水果批发商人征收上车费和下车费，这是属于何庆丰的兄弟。

何庆丰是江城城郊庆民镇镇长，绰号“何三爷”，他有二十五个结拜兄弟，喝过血酒，誓同生死。这些人中，包括工商所长、法官、运管站长、庆民镇两个副镇长和党支书记，覆盖了庆民镇各个行业和每乡每村，他在那个独立王国中已经经营了十年，拥有至高无上的统治。火车东站的大哥一直是段炼，治理沱江时修筑了一条几米高数里长的防洪堤，在东站江滨围出了一块空地，因为交通便利，渐渐成为江城水果集散的一块黄金宝地，每年旺季时，一个月的成交额就能上亿，是段炼的聚宝盆之一。不少大哥都很眼红，但没有想到的是首先出手的，竟是一个乡巴佬。

段炼反应迅速，立刻派出手下将这一群人赶走，双方有轻微冲突，但没有重伤。同时还有一件事，江城另外两位大哥，绰号“恩恩”的谢淳恩派人把绰号“蒋疯子”的蒋仕峰副手刘新川堵在家中，挑断手脚筋脉，打成残废。他们的恩怨由来已久，当年谢淳恩炮制神州乐园从银行骗贷，蒋仕峰承包了他所有的建筑工程，结果没有拿到一分钱，由此积怨，顾忌威胜公司的压力，他们不敢违背大哥们的和平协定贸然开战，只好暂时妥协，但是彼此忌恨，后来在哈萨克斯坦斯坦，两股势力再度相遇，这一场境外大战双方都死了几个人，结仇更深，在江城所有大哥中，他们的矛盾是最明显，最不可能化解的。苏雪峰突然遇害，群龙无首，谢淳恩考虑到蒋疯子必然动手，跟他清算这些年来的恩怨积仇，索性先发制人，把蒋疯子臂膀斩去一只再说。这是一个信号，表明秩序破坏后，很多大哥心中渴望重分划分地盘，分配利益，当然其中还夹杂着很多复杂的个人仇恨。付云川经过思考后，不再沮丧，反而振奋。他完全理解这些人的心情，他跟他们完全一样。他一直盼望的，不正是这样的机会吗？他们没有来请他主持大局，他可以主动出击，他们这个圈子，本来就是这样，只有显示出自己的力量，才能够赢得尊敬。在观望一段时间后，他拨打了张宪的电话。

张宪知道他迟早会接到付云川的电话的。

在江城所有的大哥中，付云川和苏雪峰、蒋仕峰他们属于相对年轻的一代大哥，张宪、谢淳恩、段炼和局二是与苏威胜差不多同一时代的人。付云川凭借他父亲的威望和个人的能力，接掌了他父亲的位置。跟苏雪峰完全一样。蒋仕峰现在的地盘以前属于另外一位大哥程世一，他是程世一公司的执法人，凶残阴险，身手敏捷，是当年江城道上名声显赫的狠角，与奉四、刘成、段小刚四人皆是排行第四，合称“四小四”。当年老头子击溃程世一团伙，一统江城黑道，成为黑道霸主那一战中，蒋仕峰眼见他的大哥大势已去，率先向威胜公司投降，自立门户。这种背叛行为一向是被道上兄弟唾弃的，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很多老式传统的观念被新的思想替代，道上的兄弟开始理解和认可这种以前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行为。他们所拥有的地位和财富，不享受法律保护，能够保护它的，只有他们自己，如果程世一不能够守住他的位置，那么他就该被淘汰，让位给更强有力的人，这很合情合理。他们不是古时候的君王臣子，非要对某个人效忠到死，他们这个圈子越来越崇尚利益和力量，对于某一件事的看法，更多看重它的结果，至于它的过程是否道德，他们本来就不是高尚人士，那不在他们考虑之中。这也是曹旭敢于悍然发动一场风险极大的战争的原因，如果他成功了，其他大哥就会接受现实，可惜，他做得不够好，或者，他的运气不够好，导致了整个江城乃至西南三省的黑道乱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曹旭、付云川、局二甚至张宪都相信，混乱很快就会过去，江城马上就会重归和平，没有人能够想到，充满血腥和死亡的黑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付云川在电话中邀请喝茶，张宪选择了悠然茶楼。这是市中心一处不大的茶楼，属于另外一位大哥段炼的弟弟段小刚，因为有黑道的背景，捧场的兄弟不少，同时吓退了普通的茶客，通算下来，生意并不太好，但是幽静。段氏兄弟与他的关系一直不错，源远流长，这种非常时期，每位大哥都高度紧张，彼此满怀戒意，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总是不错的选择。

他其实非常不愿这种时候跟付云川见面。他猜得到付云川想跟他谈什么，这位才接掌大哥没多久的年轻人头脑中装满了很多不切实际、野心勃勃的想法，跟苏雪峰一样。麻烦的是，没有人能够制止他的冲动和行动。付云川太咄咄逼人，太有侵略性，虽然他自己也是一位侵略别人的大哥，但是，年龄的差距决定了他们性格、思想的不同。他非常怀念通情达理的苏威胜，虽然，他有时也侵占了一些他应得的利益。但是，这又有什么呢？这是他们这个圈子最正常不过的事，他不也常常欺负比他弱小的人吗？他痛恨苏雪峰的蛮横，尤其痛恨曹旭的急功近利和疯狂，完全是失去了理智的人，是一种兽性和野蛮，完全没有处理生意的理性，他这种个人的冲动极有可能把所有的人拖到一场损失惨重的混战中去。

自从他成为一位大哥后，他就是一位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和秩序守护者，现在，他比任何时候更希望和平。苏威胜退位后，他是江城所有大哥中最年长者，这一两年他正在考虑在合适的时候退出江湖，这是一个原因。他做警察的亲兄弟张涛去年年底前荣升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这是另外一个原因。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安稳，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扩展他的势力，而是培养一个放心的接班人。至于以后的事，由年轻人去做吧。但是，在这个时候，战争爆发了，然后，终于有人如他预料地找上门来。

“张叔。”付云川依照他父亲跟张宪的辈分称呼，礼貌，但没有热情，“我觉得应该拿出点行动。”他说话直截了当，可以理解为他表示晚辈的毫无心机，或者显示自己的自信与决心。

“拿什么行动？拿来做什么？”张宪吃惊地问。跟年轻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意思，先看他们的想法，再做决定。对自己有利的，就含煳地鼓励，不支持的，可以置之不理。

“拿来应付目前的局势。或者说，应付可能到来的战争。”付云川出语惊人，希望引起对方的重视。

“战争？”张宪故作茫然，摇摇头，“苏雪强？他们要打，就让他跟曹老七去斗个你死我活吧，关我们什么事。”

“没有人会置身事外的，张叔！”张宪的表情那样逼真，以至于付云川搞不清楚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不明白，于是提高了声音，“连农民都敢跑到城里来抢地盘了！再出一个吕阳，那大家就好看了。”

张宪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知道他指的是何庆丰意图染指水果市场的事，但是吕阳，却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梦魇。他们看不起省城那些装腔作势的花花公子，但也不喜欢来自乡村的混混。这些人以为花花公子和金利来就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名牌，使用不来微波炉和抽水马桶，穿西装的时候会配球鞋，给他们增添了很多笑料，但是，这些人的勇敢和不怕牺牲，同时也会构成他们最直接的生命威胁。谁会想到一个懦弱的农村孩子会成为黑道威名赫赫的杀手呢？一两年间，他便能够与公安部挂牌通缉名单上列在第一的于文彬齐名，合称“江城双枪”，当年这些大哥能够臣服苏威胜，除了苏威胜的仁义大哥名声和雄厚的势力外，多少也有一些吕阳的原因。

“那你说说具体的吧。”张宪叹着气摇了摇头。年轻人做事总是这样毛躁，那么，他也就用不着再跟他玩心机，他同样希望早点结束这个会面。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与其等火烧身，不如先发制人。张叔，咱们联手，先灭了恩恩。”付云川用手梳理了一下整齐的头发，恳求地说，“蒋疯子肯定会站在咱们这一边，咱们必胜无疑。到时，咱们把恩恩的地盘分了，张叔，你占大头，赚钱的生意全由你先选。”

跟苏威胜一样，张宪也是市作协的副主席之一，但他比苏威胜更名副其实。他地位稳固之后，爱好收藏，他认为这是使他的财富保值的最好办法。因此他装模作样地读了很多杂书，被三教九流的掮客灌输了不少所谓的文化，付云川这两句文绉绉的话显然是早准备好的，投其所好。但是，他的话把张宪吓了一跳：真是疯了！简直又是一个曹旭。谢淳恩这种势力雄厚、根深蒂固的大哥哪是说灭就灭能得了的？光是想想跟蒋仕峰这样的疯子、付云川这样阴险凶残的屠夫合作，就会不寒而栗。如果真要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跟谢淳恩合作。而且，付云川藏在其中的阴谋一望而知：远交近攻。这是历史上无数野心家惯用的招数。就算成功，谢淳恩的势力退出牌楼区，他的地盘就会跟付云川接壤，这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那时候，还有什么能够挡住付云川前进的脚步呢？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他。他现在的地盘拥有江城最繁华热闹的商圈，除了威胜公司，他是最富裕的。他没有必要跟这些喜欢玩火的人混在一起，就像他星期天带孙子去公园，从来不会去尝试过山车一样。

张宪再一次摇摇头，他决定不再跟付云川浪费时间。当然，他也绝不会吞下他的诱饵。“我想我可能会让你失望了，至少现在。”他慢吞吞地说，“你难道觉得现在还不够乱吗？一下子死了七个人，江城几年来从没有的恶性案件，而且涉黑。公安部没有理由不重视，没有理由不会追查到底，要一个结果。你可怜曹老七、苏雪强他们？你想替他们分担一点警察的压力吗？”他忍不住笑起来，为自己的幽默感到得意，“就算真要动手，那也得在专案组撤走之后。就算真的要赶走恩恩，我也不会那么贪婪，没有理由霸占多出来的生意。”

付云川心里想，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反应很快，他肯定识破了自己的用心。但是他并不沮丧，也不生气。他只在乎结果，绝不会因为过程中的枝节影响自己的情绪和行动，他顺从地点点头，“那好吧，咱们先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但有件事我们用不着按兵不动，而且，我相信张叔也绝不会按兵不动的。”

“哦，什么事？”

“招商大楼。”

张宪再次呵呵笑了。他感到在这一场交锋中他完全占了上风，现在对手终于抛出了他的真实意图来了。毫无疑问，刚才号称要跟谢淳恩动手只是一个烟幕，一个试探。但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他犯了他一生中罕见的错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想好了，所以这一次他不用考虑，回答得很快：“那是曹老七的地盘，这次又不惜以命相搏，他会容忍其他的人插手？”

付云川平静地说：“他动苏雪峰，并不仅仅是因为招商大楼，是因为苏雪峰一直压着他。他也是所有人中吃亏最大的人。”

当年苏威胜召集江城所有大哥划分地盘，大家斤斤计较，为了一条街一个营业场所的归属展开激烈争论，绝不退缩和妥协，后来苏威胜提出依照政府的行政划分，比如工商、税务、街道办事处或者警察管辖的范围作为依据，得到了大家热烈响应，令人惊异的是，所有的大哥整齐一致选择了派出所。他们对于警察这个天敌，有一种奇怪的尊敬和调侃，这绝不是一种单纯的幽默。后来这些大哥各显神通从派出所调出收取治安管理费的详细资料，作为他们管理各自地盘的依据，杜绝争议，皆大欢喜。

只有威胜公司没有自己独立的地盘，除了老头子当年起步的河坝街，多年来完全依靠雄厚的势力和威慑，插手他们觉得有利可图的生意，有时会与管理这些地盘的大哥合作，有时独占全部利润，但绝大部分时候，除了建筑行业外，不会染指其他生意。苏雪强的夜总会是一个特例。当年没有任何一位大哥看好建筑行业，他们觉得投入大，周期长，整天与钢筋、水泥、噪声和民工打交道，工地容易出现事故，就算聘请专家帮忙，也需要他们自己具备很多专业知识，所以他们都不太热心介入这个行业，威胜公司钻了空子，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和利润，当其他人醒悟过来，苏威胜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导致了这些大哥后来向外扩张时，首先就是介入当地的建筑行业。同样因为这个原因，这几年大肆开发的新区大哥曹旭，觉得自己吃的亏最大，这一次借招商大楼悍然宣战，必然要拿下招商大楼的建筑权显示自己的成功，但是，其他大哥可不会这样简单地承认他的垄断权力，曹旭一直是他们中力量最弱的，这一次敢于向威胜公司挑战，虽然勇气可嘉，但是无法让他们畏惧和尊重。至少，他就没有把威胜公司完全打倒在地。所以每一位大哥都关注着招商大楼，像付云川肯定会派出他的建筑公司参与竞标。毕竟，现在不是威胜公司独霸天下的时代了。

“那么你是决定了，参与争夺招商大楼？”

“是的。”

“据我所知，王琪的买家从来就不是唯一，以前不是，现在更不会。恩恩、疯子、段炼，甚至何庆丰这个农民也会来凑个热闹，谁能说得定呢。大家为什么不先坐下来谈谈，均分这个蛋糕不好吗？”张宪一本正经地说。他也知道他所说的完全不可能。

“张叔，你以为曹老七会愿意我们从他碗中抢饭吃？他会跟我们谈？难道你和我愿意跟何三那种农民庄重客气地坐在一起喝茶？”付云川不耐烦地说，“这种时候，大家不手底下见真章，谁也无法说服谁的。”

“又要开战？”张宪似乎生气了，“如果你真要把大家都拖入战争，那么，我绝对不会支持。”他的脸板了起来，表情严肃。

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第一次真正让付云川感到吃惊，他看来是真正反对战争了。他难道没有看出这是个巨大的赚钱机会吗？就算他当不了大哥，但威胜公司倒下之后留下的极大市场空间，他应该能够分到不错的一份，他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好意呢？难道仅仅因为年岁的原因，就失去了一位大哥的棱角和霸气，真是不可思议，无法想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人就应该被淘汰了，他的计划，也应该做很大的改变。付云川心中在想事情，但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这是当大哥的基本功之一，任何关键时刻都能做到不露声色。最后，他决定再努力一次：“张叔，我不是想开战。我的意思是想请你跟我结盟，我们共同去竞标招商大楼。正是因为我不想开战，所以我希望凭着我们两人的力量和威慑，他们自动退让，这样就可以化解战争，我们也能够达到我们的目的。张叔，我还是那个意思，我们的利润分成，完全按您的意思办。”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实意图。只要说服这个老家伙进行这样的冒险，只要让他吞这个饵，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剩下的事，可就由不得他退缩和做主了。

“你何必总想着跟自家兄弟过不去呢？要不，我们联手去跟王一鸣斗斗。”张宪突然奇怪地笑笑。赌王最终和酒城的大哥王一鸣结盟，理由很简单，江城局势扑朔迷离，他要保护他的王国不受牵连，所以让他的王国远离这个极具危险的火药桶。虽然，王一鸣并不比张宪和付云川强大。这一点，也令江城大哥们多少有些脸面无光。

“攘外必先安内。”付云川直截了当地引用了一句名言加以回答。

张宪一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不错，有志气，我支持。”他的话言不由衷，付云川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但是他没有加以分辩，索性坦然承认：“张叔，所以，这也是我必须要你支持我的原因。”

张宪沉默下来，年轻人有个毛病：不管他有多聪明，就是不讲道理，得寸进尺。但是付云川已经挑明了他的野心，他必须要有一个态度。经过考虑，最后，他盯着付云川，年轻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贪婪表情，他认真地说：“我跟王琪见过面，可能这一次江城所有的大哥都会来参与这一次招商大楼竞标，不仅你、我。王琪给我透的底是，这种情形下，他无法答应任何一位大哥，再加上市委和省里面的压力，还有警方的虎视眈眈，所以，这也许是江城这些年来第一次完全公正、透明的投标。”他停顿了一下，“作为对你的支持，我可以退出这场竞争。但绝不支持你开战。”

对于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付云川没有特别的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什么，然后点头，表示对张宪感谢，接着起身礼貌地告辞，直到离开，走出茶楼，他压抑的愤怒和轻蔑才在脸上显现出来。他听从了他远在美国的父亲和他的军师的建议委曲求全、屈尊前来跟这个糟老头子见面，然而却是这样的结果，一无所得，那么，他只得亲自来动手解决所有的问题。如果真要把所有的骨牌都推倒重洗，他绝不在意，哪怕再死几倍的人。他决定大干一番。

第五章

跟付云川看不起张宪一样，贺利锋也看不起曹旭。

贺利锋属于新一代年轻人，瞧不起像曹旭、苏威胜这样的老式大哥，但苏雪峰是个威胁，他的冷酷和强悍让人无法轻视，在他的阴影里，贺利锋的一举一动都充满赌博和冒险，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就像小时候他父亲看着一贫如洗的竹架房，伤感地抚着他的头：“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然后深沉地叹息。

但最后他的冒险成功了，不可战胜的敌人被干掉了，对手的首脑人物苏雪峰被一击毙命，同时死去的还有威胜公司的执法人徐昌军，拥有深厚黑道人脉的局二被关在牢中，审判遥遥无期，威胜公司另外一个巨头向思宇，他拥有的白道势力被旭日公司的关系和金钱抵消，警察现在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专门针对他们进行打击。

整个江城，整个西南黑道都知道了他贺二毛的名字，不久他重回江城之时，将与其他大哥跻身一起，威风凛凛，前途无量。但是现在，他还必须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在刺杀苏雪峰的当天晚上，他们就离开了江城，到了旭日公司一个重要的据点攀城。

这个城市的前身是金沙江的一个摆渡码头，后来成为一个城市，名字就叫渡口市。它的发展是因为这儿发现了蕴藏丰富的铁矿，大批采挖冶炼工人和技术专家由政府征召，从全国各地会集而来，也就是说，这个城市绝大部分人口都是外来移民，任何一个外来的人，在这里说他的方言，穿戴怪异都不显得引人注目。它拥有两个超级庞大的企业：攀城矿业公司和攀城钢铁公司，分别代表把埋藏的矿石变成成型的钢材最重要的两个步骤。整座城市几乎都是围绕这两个企业运转，每个人都跟这两个企业有关系，旭日公司现在拥有的两个工地，就是分别属于这两个企业。同时，因为这座城市特殊的地理位置：向南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云南省界，向西是凉山州少数民族地区，非常适合潜逃藏匿，距省城也不遥远，不到十个小时的火车，对于西南三省的黑道大哥来说，这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中转站。从缅甸伸入大陆的一条重要毒品输送线就通过这里。旭日公司已经在这里经营了三四年，扎下了根。

贺利锋一行六人。这一次行动所有的参战人员分成三组向三个方向逃亡，曹旭在安排他们的时候仔细考虑过。相比另外两个城市郑州和北海，攀城虽然离江城最近，一旦有事，攀城只有火车，而这两个城市却可以搭乘飞机迅速赶回江城，所以他将他的心腹手下安排去这两个城市，把贺利锋团伙安排去攀城。将近中午的时候，火车到达终点金江火车站，旭日公司在这里的代理人魏明勋亲自开车来迎接他们。

他接到曹旭的电话，震惊异常，他发觉他低估了他大哥的勇气，也高估了他大哥的智慧，无论如何，向威胜公司发动进攻，都是一件必须慎之又慎的大事，但是曹旭居然就那样做了。为了保密，曹旭瞒着他所有的手下，整个计划，在发动之前，只有他和贺利锋两人知道。魏明勋觉得真是麻烦，如果旭日公司在这一场战争中失败，绝对会影响他在攀城的事业，虽然，这一切现在看来还是属于旭日公司的，他心中早已暗暗占为己有。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行动对错的时候，他首先要认真接待这一群危险人物，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群人都不能有丝毫闪失。刺杀苏雪峰会使贺利锋成为西南三省黑道兄弟的偶像，同时他们现在自信满满，敢于挑战一切力量，不仅是偶像派，同时也是实力派。如果这个团伙以前还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混混，那么现在，经历了袭击威胜公司的暴风雨后，他们脱胎换骨，人性中恶的一面被完全开发，蜕变成了黑道令人恐怖的杀手，就像这个城市本来埋藏在地底的铁矿石，现在变成了坚硬的钢。他们从此没有退路，也没有顾忌，他们的人生永远关闭了一扇门，同时也打开了另外一扇门，他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一条不归之路。他们的经历，跟无数怀着野心和富贵梦想踏入黑道的混混一样，如果没有特别的家世和背景，或者特殊的运气和提携，比如像苏雪峰和徐昌军，妄想迅速出人头地，成为穷凶极恶的杀手几乎是他们唯一的捷径。当他们还是混混的时候，他们还能够保持一点理性和良善，但是随着罪行的积累，三年、五年、十年，当他们一旦背负上命案或者罪大恶极时，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成为彻头彻尾的坏蛋，最后的结局不是继续杀人，就是被人杀。黑道的新手容易成为杀手，就像很多第一次上场的足球队员，一味勇勐前冲，不是入球，就是吃红牌下场。

魏明勋为他们一共安排了四处藏身之处，两个工地上独立的工棚，炳草岗钢城大酒店的两个标间，还有攀城大学教师宿舍的一套出租房。每一处生活用品和食物准备充分，就算足不出户也足以坚持一周以上，但这些人显然不会像小学生一样听话，第二天，他们便开始四处游逛，幸好这个城市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矿山，而且街道曲折起伏，多少打消了他们的兴致，剩下的节目，就只有酗酒和赌博了。魏明勋虽然佩服他们的从容自在，视死如归，却担心自己，一旦出事，他会受到牵连和来自曹旭的惩罚。他现在还不足以对抗曹旭。但他没有劝说和阻止他们的娱乐活动。除非内部告密，依照警察的办事效率，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甚至永远都无法找到有力的破案线索。威胜公司不会向他们提供任何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复仇的事，他们是必须自己亲自来做的，这是黑道铁律。而且，他也无法阻止这一群危险分子，他们士气正旺，或者说杀气腾腾，任何敢于挡路的人，都可能面对他们的子弹。

一个月后，他们从最初刺杀江城大哥的胜利狂热中冷静下来，恢复了一些理智，被压抑的恐惧回来了，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在逃亡之中，理想中回到江城耀武扬威的日子似乎还很遥远，酒和赌失去了一半的乐趣，每个人都有了焦躁的情绪。

一天晚上，贺利锋去跟魏明勋商量事情，剩下的人在酒店中开始边喝酒边赌博。酒店属于攀城一个叫刘中华的大哥，跟旭日公司有一些合作关系，他的父亲是钢厂一位管事的副厂长，光是每年的接待费用，就足够让他狠狠赚上一笔，他们住在这里，出格一些的事情都会得到包容和掩护。绰号陶陶和小老虎的两人那晚跟随贺利锋开枪杀人，击毙徐昌军，因此他们在团伙中地位明显高于其他三人，陶陶因为过于骄横，或者显示他的勇敢，在牌桌上输得一塌煳涂，很快给一个叫缸缸的机灵鬼赢空了口袋。陶陶恼羞成怒，挥拳直击缸缸，小老虎同仇敌忾，义不容辞地助拳，两个人把缸缸狠揍了一顿，在其他兄弟的劝说调解下，缸缸退还了这些天在牌桌上的所有盈余，赔礼道歉。他并没有错，但力量弱小，这就是他的错误。意犹未尽的陶陶和小老虎决定蔑视贺利锋对他们的禁令，熘出去享受他们的夜生活。

这个城市地处亚热带，女孩子个个发育很好，饱满如同成熟的玉米，同样的原因，这儿夏天来得更早，街上满是露着赤膊和肚背的女人，他们已经垂涎欲滴很久了。他们叫了的士，向司机详细咨询这个城市的娱乐。司机被他们毫不掩饰的凶恶震住了，第一次变得诚实和亲切，他没敢像以往对待外地客人那样带着他们到处兜风，而是量体裁衣地把他们送到了竹湖园一处低档的夜总会。接下来，他们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算是补偿他们郁闷的心情。陪伴他们的小姐，居然是江城同乡。他们一进去，见多识广的老鸨就听出了他们的口音，特意这样安排的。情绪高涨的他们在夜总会盘桓了一个小时，然后带着两位同乡出台去迪吧继续他们的狂欢之夜。

在迪吧里，他们抢占了一张靠近舞池的桌子，夸张地每人叫了一打啤酒，他们平时就是嚣张的主儿，经过这段时间的压抑显得变本加厉，他们的两位女同乡毫不逊色，四个人成了整个迪吧最威风霸道的主，横冲直撞，借酒撒疯，终于，他们成功了，有人忍受不了他们的跋扈和无理，出言不逊，理所当然，他们挥舞着酒瓶开始冲锋，酒精和女人的激励，他们完全忘记这里不是江城，他们也不是从前的小混混，而是有命案在身，已被挂牌通缉。结果，他们把别人的脑袋砸开了花，他们也被迪吧的保安狠狠揍了一顿。已经把自己看成江城黑道名角的他们气愤不已，没有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觉得大失脸面，带着满身伤痕挣扎着回到酒店，准备带枪杀回。贺利锋气坏了，也吓坏了。不仅是因为他们斗殴、酗酒闹事，而且，他们居然昏了头，跟两位同乡卿卿我我之际，感情冲动地互留电话，准备在这里创建一种长期牢固的亲密关系，天知道这两个超级笨蛋还向她们吹嘘了些什么，贺利锋毛骨悚然，立刻强制把他们带离酒店，打电话让魏明勋去处理善后，收缴了他们的枪，恶狠狠地恐吓他们，再不听话，用不着警察辛苦追查，他将亲自解决他们。

这是一个信号，贺利锋不得不认真面对，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这可能坐以待毙。曹旭每次跟他通电话，似乎都没有好心情，这个草包，似乎连威胜公司剩下的一些残兵败将都收十不了。他决心自己拯救自己，或者说，他决心自己开创自己的事业，不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曹旭这一条船上。

这天晚上，魏明勋打电话请他过去，他告诉他，从云南丽水过来一位大哥的副手，向他求助，简单说，就是请他帮忙做掉那位大哥的对手。

魏明勋比曹旭小几岁，在旭日公司打拼多年，终于熬到现在这个地位，被曹旭派出来独当一面。实际上，他就是这个城市的大哥之一。或者是因为风华正茂，体力、智力、精力正处于一生中巅峰时期，或者是因为隐约的野心，他踌躇满志，借鉴前辈们的成功经验，模仿江城大哥们的模式，立足攀城，积极向周边扩展。他在通往云南这条线上的几个重要城市中创建了自己的关系，在省城也有自己的势力，所以这一次丽江一位大哥找上门来求助，他决定帮他。而且，他这儿正好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专业恶徒。他们干这一行，一旦入门，别人认为非常困难的事情，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保留节目。何况对方提供了丰厚的报酬，一笔不菲的巨款和丽水古城的一个工地，后者是他进军这个世界闻名的旅游城市的桥头堡。但是非常令人遗憾，贺利锋刚听他提了开头，就断然拒绝。贺利锋的理由很简单，他并不是怕冒风险，也不在乎多背命案，而是因为他不能接受魏明勋的指挥。他觉得可笑，他是跟曹旭合作，凭什么曹旭一个手下就敢把他当枪使？虽然不是发号施令，只是和蔼地跟他商量，但这种行动本身就降低了他的身份，会影响他将来在江城的声誉。当然，他不会告诉魏明勋真正的理由。他托词需要休息，还需要请示曹旭，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必须给下面人先找点事来做，缓解他们因为空虚无聊带来的紧张和焦躁情绪。他拨通了魏明勋的电话。

魏明勋喜出望外，“是这样的，丽水是个旅游城市，在旅游资源中，有一种很重要的元素，叫作东巴文化，‘东巴’就是智者的意思，专门用来称呼他们的祭司……”

“你不用跟我说原因，你只消告诉我要杀谁，要杀几个人。然后，你把该做的准备全部做好。”贺利锋冷冷地打断了魏明勋的唠叨。

第二天，贺利锋收到了魏明勋转来的一张银联卡，上面有三十万，这是预付金。第三天，丽水的大哥告诉一切准备就绪，他委托一个他的敌人毫不怀疑的中间人出面，安排了一个饭局。贺利锋团伙立刻行动，按照他们从前的分工，只是这一次陶陶被换去担任接应，缸缸补上协助贺利锋充当杀手。这是黑道杀手团伙惯用伎俩，每个人都背负命案，彼此就会增加信任，整个团伙也会相对安全。因为人多，以防万一，他们开了两辆越野车，穿得花花绿绿，像一个小型的旅行团。他们到达丽水的时候，比预定的计划提前了半个小时，他们停留在城外等候行动命令。

除了即将第一次杀人的缸缸有些紧张，陶陶悄悄熘到小老虎旁边，他们讨论今晚回到攀城后是否给那两个同乡打电话，他们无师自通地意识到，这是缓解压力的最好一种方式。差五分钟十二点的时候，他们接到了行动的信号。两辆车迅速驶到酒楼门口停下，车牌早已做了手脚，不必担心。他们装作早已预订了房间的食客昂然而入，拒绝了小姐的引座。担任接应的陶陶三人不露痕迹地在大厅、楼梯口和雅间门口停下，贺利锋带领缸缸和另外一位枪手推门直入，令人吃惊的是，雅间里除了中间人，另外只有一个人。难道这位大哥丝毫没有意识自己的危险，自信得连保镖也没有带？满嘴胡须，一脸阴森，跟提供的相片完全对得上号，贺利锋放了心，拔枪便射，第一枪就打在目标的眉心，因为距离很近，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的惊骇，然后生命之光迅速黯淡。一秒钟前，这个人还在傲慢地显示他的力量和成功。贺利锋确信一枪就足够了，但是还是示意缸缸和另外那位枪手，继续在对方胸口补枪。

这时候，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位送酒的女服务生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情况。

门口有一位警戒的弟兄，这位服务生从他的面前走过，明显往远处一个雅间走去，她不照看他们这个雅间，所以他没有提防，但是房间里异样的响声惊动了她，出于强烈的责任心，或者说是好奇，她突然转身，推开了雅间的门。守在门口的兄弟恼羞成怒，他来不及阻止她，但及时采取了补救措施，他一把将她推了进来，用力过勐，差点将她推倒。贺利锋转过头，看着她，这是一张年轻、美丽的面孔，因为惊惶显得更加令人怜惜，他只迟疑了一秒钟，转过头对中间人说：“转告你的老板，他得另付十万。她值十万。”然后他抬起了手。出于一种本能，女服务生举起手中的托盘试图抵挡，子弹震碎了酒瓶，打穿了她的头颅，鲜血迸溅。中间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这个女孩子完全可以放过的，这些人真是魔鬼！幸好手枪上都加了消声装置，没有惊动更多的人，他们关好雅间的门，迅速撤退。两辆车都一直没有熄火，没有耽误一秒钟，当他们呼啸着驶离丽水时，他们看了看表，整个行动不超过二十分钟，他们在酒楼中耽误的时间没有超过十分钟。

当晚的庆功酒宴上，每个人都很高兴：贺利锋为他们的团伙可以暂时安静几天感到放心，当然同时还有那笔报酬，魏明勋错误地以为贺利锋向他表示尊敬，陶陶和小老虎希望把贺利锋灌醉，他们好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同时他们也在勐灌自己，缸缸为自己成功提升地位感到骄傲，其他的兄弟为额外挣来的横财欢欣鼓舞，每个人都毫不克制自己放开喝酒，差不多进行一半的时候，魏明勋抑制不住兴奋告诉大家，下一步，他将进军丽水。那个城市前景广阔，遍地是钱，那位大哥首先会赠送一个不小的工程给他。贺利锋举起的酒杯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倒进嘴里，仔细品味。突然之间，他决定再次改变自己的计划，魏明勋的话，像血腥味刺激了他这条恶狼，让他心中那个隐约的计划变得具体起来。如果魏明勋这样的人都能够成为威风八面的大哥，他难道只能满足于窝在这里等待警报解除，再回江城去充当曹旭的一个打手？

他悄悄地踢了一下坐在身边的陶陶和小老虎，然后起身去洗手间。两个人感到疑惑，但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跟着离席。在厕所里，贺利锋面无表情地对两人下令，他们先是愕然，接着兴奋异常，陶陶悄悄熘了出去，把留在车上的枪取了回来，在桌子下递给小老虎。一切准备就绪，贺利锋举杯敬酒，表示对这一段时间给魏明勋增添麻烦的歉意与感谢，然后干杯。魏明勋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他觉得贺利锋终于清楚他作为地头蛇的作用和地位，或者，九十万足以让这一群危险人物暂时满足了吧，但他错了。贺利锋把酒杯放下，脸上带上了奇怪的微笑，“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魏明勋困惑地看着他，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贺利锋继续发表他的宣言：“从今以后，我决定自己照顾自己。从今以后，这边的一切由我亲自来做，老魏，如何？”

魏明勋吃惊地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来势迅勐，正像旭日公司对威胜公司的打击一样，这一群人食髓知味，毫无疑问把它固定成为一种成功经验加以推广。他迟疑半晌：“我给曹大哥打个电话吧。”

贺利锋突然变脸，从屁股后摸出匕首，在魏明勋还没有做出反应之前，一下插进他的肚子，狞笑道：“我会亲自告诉他的。我只问你：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陶陶和小老虎迅速拔枪，指住想站起来帮忙的魏明勋的兄弟。魏明勋看着眼前那张扭曲凶狠的脸，邪恶的眼睛里闪着彻底而不容置疑的冷酷之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比他这十多年混迹黑道见过的所有的人都要无情，就算曹旭现在就在他身旁，也阻止不了这个疯狂的人。他不敢动，贺利锋一拔刀，他将大量失血，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否挨到医院，无论以后如何，目前他必须屈服，现在唯一依靠的就是他自己，他只能自己救自己，肚上的疼痛也不容许他再迟疑下去，他努力挤出讨好的笑：“贺……大哥，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就按你的意思办。先把我送医院？”他紧张地盯着贺利锋，满脸恐惧。真实的恐惧加上伪装出来的，他必须让他知道他已经完全被他吓破了胆，才有可能逃过眼前的危险，否则，今晚很可能就是他生命终点，这里就是他的绝地，这一顿酒就是他的最后晚餐。

十分钟后，曹旭得到了报告，他沉默半晌，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当初用来欺骗苏雪峰的谎言，变成一个精准的预测。然后他给贺利锋打电话，责怪他做事太鲁莽，语气并不严厉。接着告诉他，他本来就准备让他接手那边的事情，让魏明勋给他做副手。最后，他告诉了贺利锋另外一个听起来不太妙的消息：决心与旭日公司为敌、参与招商大楼竞标的人是越来越多，他们可能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困难局面。他希望他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准备回师江城，再开杀戒。

在电话里，贺利锋依然保持着对曹旭的尊敬，甚至有些惶恐，他现在还无法跟他彻底决裂，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面对警察还是威胜公司的复仇，他们都是忠实的盟友，但这改变不了他目前的计划与决心。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曹旭纯粹的枪，他的理想也不只是最后充当曹旭的副手，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这当作他黑道生涯的终极目标。他觉得攀城这个城市不错，在国家经济发展的过程中，这座出产钢铁的城市会发挥出极大的作用，决定了它会欣欣向荣，不会像其他城市那样饱受下岗、失业、经济不景气等弊病的折磨，也就是说，这座城市有极大的发展空间，有很多的钱让他赚，他会好好利用旭日公司在这里扎下的基础，发展自己的事业，最后，成为这个城市的大哥。

这个城市跟江城一样，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黑道团伙，但是因为整座城市绝大部分属于外来移民，或者是因为整座城市产业结构单纯，这些黑道团伙没有经过发展成为成熟的公司规模，经过彻底的黑道火并洗礼，治安相对良好，风气相对淳朴。其中最大的两股势力分别是拥有钢城大酒店、与他们关系良好的刘中华，他的力量主要来自于钢厂和政府的官员，各种根深蒂固的社会关系。一些趋炎附势的黑道小团伙集聚在他周围，听候他的指挥，尊敬地称他为大哥，但并不是毫无保留。另外一股势力是从云南过来的毒品贩子，他们在这里设置了中转站。他们人数少，但个个都是久经考验、货真价实的黑道凶徒，绝对杀人不眨眼。相比之下，旭日公司的势力要弱一些。但这并不重要，那是以前，现在他们换了头了，现在是他贺利锋来了，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把他们都打倒收服，至于用什么方法，他会慢慢想出来的。目前，他最迫切的，就是把他团伙中所有的成员都召到这里来，特别是黄建。他现在不能抛头露面，所以黄建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这种时候特别需要像黄建这种才干出众的帮手。可是，刚才他在电话中提出这个要求，曹旭坚决地拒绝了他。

在进攻威胜公司的一战中，曹旭倾尽全力，他最得力的兄弟全部出动，结果是必须全部逃离江城，暂避风头。另一个结果是黄建的平步青云。苏雪强的死里逃生让黄建处于一个绝对有利的位置，不仅在这场黑道战争中留下退路，暂时没有背负命案也让他在另一方面留下退路，而且，因为人手紧缺，他得到了迅速的提拔，一跃成为深受曹旭看重的手下。聪明人总是善于把握时机为自己牟取暴利的。

奇怪的是，这场进攻威胜公司并好像取得了胜利的战争并没给曹旭赢来应得的尊敬。首先是一个刚刚出道的混混抢了他的风头，是贺利锋击毙的苏雪峰。还有一个事实对他也很不利：他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但没有取得全胜，局二就不说了，苏雪强和向思宇居然都逃过了他的埋伏，使这场战争变得旷日持久。

曹旭面对一个超级的难局，解决苏雪峰并没有如他所愿那样解决一切问题。反而引发了其他大哥被压抑多年的野心，他们个个雄心勃勃，自信满满，渴望一展身手，他拉开大幕，这些人都希望上场主演，包括第一个给他打电话恭喜的付云川，他甚至会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出手。这种时候，他需要有一个黄建这样的人才，所以他毫不迟疑地拒绝了贺利锋，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人比攀城的两个工地都重要。

对于这个年轻人，如果不是因为在黑道上浸淫多年，曹旭几乎可以立刻毫无保留地把他当作心腹，托付一切。他做得太好了，才干杰出，沉稳低调，交代的事情总是不折不扣完成，从不过问与他无关的事情，几乎可以成为所有公司兄弟的榜样，但这反而加深了他的困惑。黑道大哥天生的狐疑，不相信任何人和非常时期的高度紧张，使得曹旭隐隐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极力在隐瞒着什么，而且，黄建那个小团伙逐步显示惊人的团结，战斗力可以不用检验，一望便知，足够独当一面，这都让曹旭既要重用，又心存顾忌。对于黄建的失手，他和贺利锋也曾经怀疑，甚至查过他的移动电话，但贺利锋为他配备的移动电话，除了跟他们的单线联系外，没有任何别的电话记录。而且整个计划他事先并不知道，行动过程中，除了他单独在车上那短暂的几分钟外，他身边都有其他兄弟在一起，怀疑暂时排除，但并没有彻底消失。但总的来说，现在，他还必须信赖他。黄建无可争议地成了他最用得着的人之一，因为他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可以方便去做很多事，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作为一支奇兵打击对手，所以备受重视，如果现在要把他在曹旭心中排在第一位，也勉强可以。

所以，当付云川请他喝茶，两人一番密谈后，他迫不及待地将黄建召来，将他们会谈的结果告诉他。他觉得这不需要隐瞒他，而且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让黄建亲自负责。他告诉他付云川愿意跟他结盟，支持他对抗威胜公司，条件是他首先干掉苏雪强和向思宇，然后付云川参战，动用他的关系和力量做掉局二，或者让他这一生也绝不会再踏出牢狱，彻底打掉威胜公司，至于战利品，付云川做大哥，曹旭独占招商大楼。这个分赃对于曹旭来说，并不公平，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开了第一枪，打掉了对方首脑，现在却要被后来者抢去大部分利益，如果不是贺利锋过早表现了他的野心，他多半难以接受，但现在看来，他只好暂时退让一步，接受这种屈辱的盟约。虽然，大哥的位置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同时，这个盟约因为贪婪，变得可信。所以他现在计划展开对威胜公司第二次打击，打击的对象就是苏雪强和向思宇。只要搞掉这两个人，威胜公司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再无还手之力。

黄建默默地听完他兴高采烈的前景描述，开始沉思。他不像曹旭这样乐观，相反，他这些日子越来越意识到危机。

他们的冒险行动没有意想中的成功，不仅如此，刺杀苏雪峰，旭日公司变得像篮球场上的高个儿一样显眼，其他大哥没有不幸灾乐祸的，再加上警察，还有桀骜不驯、自认羽翼丰满、变得傲慢的贺利锋，旭日公司可以说处在困境中，曹旭如果不能迅速跟进，缓过气来的威胜公司光是凭雄厚的金钱力量，就足以拖死旭日公司，像二战时的美国。但曹旭却很长时间没有拿出一个扩大战果、确立胜势的办法。他们的对手威胜公司虽然最初的反应有些惊惶失措，连向思宇也支撑困难，但苏雪莲，江城黑道最具传奇色彩大哥苏威胜的女儿，变戏法似的给威胜公司找来一个名叫叶山鹰的年轻人，用另外一种方式同他们对抗。你可以蔑视为旁门左道，但能够振奋人心，多少稳定了一些威胜公司的混乱局面。他在电视上仔细观察过那年轻人，沉静，从容，很少说话，但每一句话都直指人心，有些莫测高深的味道。

而且，他们的敌人并不仅仅是威胜公司，苏雪峰的死打破了整个江城黑道的均衡，虽然暂时风平浪静，但暗流汹涌，大哥们活跃异常，纵横捭阖，都想取代苏雪峰的地位，统领江城黑道，一些胸怀大志，受到刺激的黑道小团伙跃跃欲试，希望一战成名，形势异常复杂，敌友难辨。当然，寻找盟友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黄建这时候却为曹旭的弱智感到不可思议：他难道看不出这个联盟的基础是多么脆弱，这个计划后面极有可能是另外一个阴谋，难道忘记了付云川是多么的野心勃勃，不可相信吗？他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要冒多大的危险，成功的概率又是多么的低？他这么多年黑道大哥是怎么做的？真是利令智昏！黄建有些沮丧。如果公司不能庇护他，他只能自救。

贺利锋绕过曹旭，亲自给他通了电话，诚恳地请他前去共创大业，请他认真考虑，可以过两天再答复他。他是贺利锋罕有客气对待的人之一。他权衡再三，决定拒绝贺利锋。既然贺利锋能够做出与曹旭分道扬镳的行为，他也能够显示不依靠贺利锋，独立门户的自信。贺利锋比曹旭更加冷酷精明，如果从大哥的角度去衡量，无疑他会投他一票，但从合作伙伴来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曹旭，虽然也暗中看不起曹旭。而且，曹旭还有一个贺利锋无法比拟的优势：他有丰富的人脉和资源，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搭建了一个不错的平台，他和他联手，天下无敌。当然，必须由他来领导主持，曹旭只能做他的副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至少现在不行。但他相信他有机会把它变成现实。只要耐心等待，再卑微的人，也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然而，他拒绝贺利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他现在每天晚上都能和她们共进晚餐，屋子窄小，却充满温馨，他获得了一笔奖励，虽然比不上贺利锋他们得到的多，但足够给他们的家庭大大改善生活。他告诉她们，他刚刚结束一单推销业务，以后，这样的业务会越来越多，他让她们放心，他们家会变得富裕，她们长大后会住江城最好的房子，上最好的学校。当然，他不会告诉她们真相，他推销的业务是死亡。他无法丢下她们背井离乡、长时间见不到她们，但如果带上她们，会让她们处于危险之中，同时会让他束手束脚，无法尽情发挥自己的才干。在江城，黑道上的弟兄毕竟还恪守着一些古老的、值得尊敬的原则，比如不向敌人无辜的亲人报复，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面对一群陌生的对手，他没有这个把握。最后，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他认为留在江城更好一点，更得心应手，对他个人的发展有利。

基于以上的考虑，他决定，至少现在，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他这旭日公司小头目的角色，他考虑之后，决定提出自己的意见。虽然他还有苏雪强这最后武器，但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轻易使用它，现在，他还属于曹旭阵线，如果曹旭能够支撑得住并有机会取得最后胜利，他会让那个秘密永远不让人知。毕竟，这种背叛行为在黑道上令人不齿，并为所有的弟兄忌恨。

他明确地向曹旭指出，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对付威胜公司。至于跟其他大哥结盟，并不重要，而且这种结盟，任何人都会看出，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除非像刘成跟威胜公司那样特别牢固的关系。至少，这种结盟并不紧急。只要继续抓住威胜公司战而胜之，就占领了黑道争霸的制高点，其他大哥会因为旭日公司显示的力量而尊敬自己。但是，对于如何对付威胜公司，不是像曹旭想的那样，妄想依靠暗杀苏雪强和向思宇而一劳永逸，他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全力对付叶山鹰。如果威胜公司希望用这个年轻人来跟他们争夺招商大楼，他们就迅速打消威胜公司这个想法，挫伤对方的士气。不知为什么，黄建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可能影响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干掉这个人，消灭这种隐患。

曹旭陷入沉思，认真考虑黄建的意见。叶山鹰的电建七公司明显是威胜公司的花招，他们在威胜公司内部也有内线，威胜公司那天跟叶山鹰见过面的公司元老和几个小头目对那个年轻人都赞不绝口，逢人便夸，所以他们毫不费力就了解了底细。但是，曹旭并没有把这个所谓来头很大的建筑公司看在眼里，年轻人频繁地在电视中露面，与政府官员一道出席各种与他有关无关的场合，座谈、考察、捐资助学、接受采访，像一个交际明星。一切的作为都让他觉得好笑，因此轻视他。他固执地以为，在他们这个圈子，在他们的生意范畴内，力量还是最后决定一切的因素。他们不是演员，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明星会免费陪你上床的。但是，出于对黄建的尊重，或者他自己心中也有一些好奇，他也想摸摸这个年轻人的底。

他决定跟叶山鹰单独见见面。如果能够吓住这个年轻人，那就是额外的收获了。

第六章

叶山鹰以一种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方式进入江城视野。

江城管辖的一个山区县盛产优质煤炭，因地制宜，江城建有两个火力发电厂，但是进入国家电网是一个重要的关键环节，否则，所发的电不能变成商品，电厂会压缩开工，工人收入减少，江城的税收也会受到很大的损失。每年年底的火电上网协调会，对于江城市政府是一个重要的公关课题。平时，省电业局的主要领导经常巡视电厂，检查工作，这是他们显示权力和寻找腐败的机会，每一位主要领导都乐此不疲，你走我来，按序排队，每一次市政府和市委的主要领导都会出面接待，他们绝不会感到麻烦和厌恶，这同样是他们一个享受权力的机会。他们自己不会为它掏一分钱，这就够了。

因为省电建总公司老总唐健的知趣和大度，马享会得到那笔被电建总公司减免管理费用的一半，作为回报，马享额外送给叶山鹰一份礼物，他跟他父亲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他的处境和他的计划，以及叶山鹰这个人和他现在所做的事，没有费太多的周折，他父亲决定支持他。这很自然，这世上，如果一位父亲都不能支持自己的儿子，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马副局长跟另外一位副局长协商了一下，两人调换了一下工作安排，他前往江城，陪同的人员中，安排了唐健随行，同样，唐健带上了叶山鹰。因为马局长在副局长中排位第一，江城的市长和市委书记亲自出面，分别宴请，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马副局长提钢挈领地强调电力部门以后要加强跟地方的紧密协作，尤其是江城，主人们热烈地鼓掌表示欢迎，马副局长接着扩展话题，表示电力部门更要支持地方建设，顺理成章，他立刻把唐健叫起，半真半假地逼他表态，似乎是为了应付领导的指派，唐健也装作半推半就地抛出新成立的第七分公司挡驾，主人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表演，没有意识到这其中蕴藏着什么深意，甚至为了凑趣，几位主要领导亲自过去跟叶山鹰握手说话，显示长者和领导的风度，一切在不经意间，叶山鹰走到了前台。

当天晚上，叶山鹰和几位领导一一握手的镜头出现在江城新闻联播上，这只是第一步。闪亮登场之后，叶山鹰继续跟进。第二天叶山鹰依然准时在江城六点半的新闻联播上与观众见面。这一次，他是主角，捐资修建希望小学，这样的义举并非他首创，但是叶山鹰一出手就显示了他的与众不同，他庄重地宣布，第一批就准备捐建二十所，这个老套的创意吸引了所有江城人的眼球。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四处出击，看望济老院孤寡老人，同时送去几大车物资，与团市委和民政部门共同设立见义勇为基金，捐资母校成立优秀学生奖励基金，向环保局提供价值十万元人民币的环保设施，七天中，他捐了十笔巨款，就像一个乐善好施的天使，借助电视的长手，叶山鹰迅速在江城拥有了极高的知名度。

威胜公司吃惊地看着他的表演，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中没有的，就像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新手。他们看出了他的用心，却暗中怀疑，他们并不认为这些花招能管用，曹旭才不会因为你是一个风头人物不敢枪杀你呢！但他们保持了礼貌的沉默，而且，他们现在也没有办法去干涉他、制止他，叶山鹰从一开始，就保持了自己独立的部分，不像公司其他的人一样俯首听命。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墨守成规被认为是有才能的表现，如同一匹良种赛马急于挣脱缰绳。一个未来的大哥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只要他们向着一个目标前进，能够最后取得胜利就行，何必管他用什么办法呢？他们有理由相信叶山鹰会按他们的预料一样，最后完全成为威胜公司的一部分，权力和金钱，没有任何一个有才能的年轻人会拒绝的。这是局二和向思宇的想法。当然，对于控制叶山鹰，苏雪莲更有信心。

所以，他们虽然有些不满，觉得叶山鹰过于浪费，仍然十分配合，苏雪峰当年从老头子那里继承下来的一大串副主席成了叶山鹰现成的头衔，市委和市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得到一笔不菲的贿金，作为交换，他们尽可能安排这位年轻的企业家参与影响大的公众活动。这对于他们是毫无损害的。在电视台的关系：台长、编辑、记者和摄像的工作人员，都被暗中提醒，就算叶山鹰只是整个活动一个无关的随员，也必须有他的特写镜头，并且保证播出。甚至，他从前在江城三中的优秀成绩都被翻了出来加以报道。收钱的人妙笔生花，塑造了一个天生异禀的穷苦孩子如何自强不息，最后成为卓有建树的成功人士。事实也的确如此。

叶山鹰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机车，向前猛冲，他出席各种社会活动，口袋中塞满名片，因为长久地微笑，脸部肌肉僵硬，都市热点给他做了专题报道，市慈善协会、光彩事业组织都把他奉为座上宾，报纸、电台、电视、各种座谈会和演讲，甚至市文化局召开的一个网吧管理的会议他也被特邀参加，他审时度势，侃侃而谈，声情并茂，号召青少年学生自律，临场发挥得不错，不少看了新闻的孩子家长把感谢信寄到电视台拜请转交。他曝光的频率远超市里几位主要领导，比苏雪峰还要张扬。圈子中的人渐渐看出来，年轻人在为即将召开的招商大楼竞标造势，如果希望凭借这种方式来阻止那些胆大妄为的黑道分子，那么这个年轻人就显得太天真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叶山鹰隐藏着的另外一层意思。他花这些钱的时候心安理得，甚至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快感。这些钱在他看来，也许就是威胜公司从它们本来的主人手中夺去的，理所当然应该这样花费掉。他这样做，有一些为即将到来的行动赎罪的意思。

但是，无论如何，叶山鹰凭借个人的公关活动，让一个新成立的建筑公司迅速被江城人知道，然后，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即将带领他的公司参加江城标志性建筑招商大楼的竞标。他们太容易上当了，电视容易让人误解，叶山鹰只不过豪情万丈地表示他的公司将参与江城建设，参与招商大楼的竞标，观众们毫不分析地就把两句话合二为一，在这一点上，叶山鹰先得一分。

叶山鹰还得到了间接的一分。在他的影响下，或者说因为他分担了威胜公司最麻烦的一部分工作，向思宇和苏雪莲变得轻松从容。向思宇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和调度，苏雪莲容光焕发，年轻人的活力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一直准备找碴的苏雪强保持沉默，一些打算另寻出路的兄弟暂时打消了二心，威胜公司庞大的机器开始缓慢运转，一切表明，情况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有时候，向思宇忍不住疑惑，难道一个人就足以对他们那样庞大的公司产生那样巨大的影响？虽然这个年轻人非常优秀，但他毕竟是个新手。他想起了老头子，当年跟老头子一起做事的时候，他觉得一切尽在把握，任何困难都阻止不了他们，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在变好，非常有希望。

一个多月后，他们赢得了更重要的一分，招标会的方案终于确定，完全采用暗标，允许任何资质合格的建筑公司投标，这是威胜公司与对手角力的结果。其中起决定作用的是苏南。江城的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是省上下来的年轻干部，前途远大，因而决定了他们施政的总体方针求稳忌乱，江城的现实他们多少了解，除了抱怨自己不顺的命运外，他们都坚持一个主张，争取尽早离开这里，绝不与江城任何势力创建任何一种关系，为了减少自己可能的责任和犯错，他们完全听从上级，所以在苏南微妙的暗示下，他们迅速按照领导的意思出台了新的招标计划，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向思宇曾经有过让叶山鹰跟苏南见面的计划，但后来放弃了，或者说是暂时延缓。苏南是威胜公司的秘密武器，叶山鹰虽然值得信任，但小心谨慎总是没有错的，他决定目前还是瞒着他。于是他亲自跟苏南的秘书通了电话，请求帮助。苏南的秘书在电话中未置可否，但是几天后，他希望的结果就变成了现实。一位副省长的威力在这一刻远超一百个枪手。旭日公司因为偷跑的领先优势失去，和威胜公司重新回到起跑线上，公平竞争，虽然，同时其他的大哥也参与了进来，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叶山鹰和向思宇、苏雪莲二人小聚了一下，以示庆祝。这也是两个月来，叶山鹰第一次见到苏雪莲，虽然，他们经常通电话。

苏雪莲常常打电话来，向他请教一些关于公司管理上的问题，或者说是个借口，她的激情与温柔只在那个夜晚极短地闪现，从第二天起，她就恢复了年轻女孩的矜持和骄傲。他们的话题几乎从不超越工作。叶山鹰尽他所能，为她出谋划策，她言听计从，他们的关系，似乎又恢复一些从前那种信赖和依恋，但只在电话中。叶山鹰劝告她调整威胜公司整体布局，只保留必要的项目，其他生意可以免费赠送给合作者，作为一种善意的表示。虽然这是很伤她感情的，无论从公司，还是从尊重死人的角度上来说，她都很想继续维持这些生意。但是，叶山鹰毫不留情地给她指出，威胜公司的实力和影响已不如以前，苏雪峰死了，公司正在面临强大凶恶的敌人，这些枝节的问题可以暂时先放在一边，虽然有些吃亏，但不至于无法接受，失去也影响不了公司的大局，所以必须放弃。局二和向思宇完全同意，他们的心中都知道，有朝一日，他们会从这些敢于接受这种馅饼的人手中，加倍索取。当然，这一点，目前他们不会告诉叶山鹰。

在所有的生意中，叶山鹰最感兴趣的是白云湖项目。这也是苏南的功劳，使得这个项目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进展顺利。叶山鹰敏感地认识到这个项目会给威胜公司带来巨大的利润，如果能够整体开发成功，收益是长期而稳定的，像一个挖掘不尽的聚宝盆，最重要的，所有赚的钱都合法。在这一点上，他与向思宇、局二所见略同，在他的极力推崇和指导下，苏雪莲分出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来完善白云湖的开发工作，这一次，她学的艺术，总算可以派上一点用场了。这天聚会，他们谈论最多的话题，也是白云湖项目。

当然，招商大楼也被他们仨兴奋地谈到。叶山鹰在江城招摇的时候，他的省建第七分公司暗中在做着扎实有力的基础工作。他们在刘成的酒店租下几间套房加以改造，作为办公地点，这个省城招募来的团队跟叶山鹰一样，一出手就显示了与众不同的工作作风，他们精心制作了招商大楼的蓝本模型，细致到了楼层的使用，甚至还拜访了省城和江城一些大的公司和企业，取得了一些单位进场的意向。在没有任何一丝迹象显示他们能够入主这个江城标志建筑之前，他们就表露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令人瞠目结舌。江城的大哥们傻眼了，哭笑不得，他们这次遇上的是一个另类，说他是白痴和疯子也不过分。这些举动无助于最后的竞标，但赢得了不少领导的欢心，尤其是市长和市委书记，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是一种正规严谨大公司的气派和作风，远比江城这些迷信暴力和行贿的家庭作坊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和亲近。

现在招商大楼的竞标方案正式公布，这些大哥们应该紧张起来了吧？三个人恶作剧地肯定，这些大哥们应该认识到了叶山鹰正在成为他们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们互相戒备和算计的对象中，绝对增添了一个新名单。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向思宇宣称有事，先行离开，留下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时光好像突然回到了清雅小厨那个傍晚，他们不再说话，体味美好的沉默。但最后的情况令叶山鹰备受打击，八点钟的时候，苏雪莲起身告辞，她的神情虽然不舍，但是态度坚决。叶山鹰努力不让脸上的沮丧表现出来，把她送到酒店大厅，安排陆旭东送她回家，然后独自一个人去酒店的健身房。

刘成对这个年轻人充满好奇和好感。因为这是他的酒店，他这个主人有招待好他的义务。刚开始的时候，他总在每个晚上为他安排一些娱乐活动，喝酒、赌博、去夜总会看歌舞表演，但没有安排女人。他虽然鲁莽，但并不笨，他感觉到两个年轻人之间可能会发生故事。有一天晚上，他邀请叶山鹰去健身，在健身房中，他得意地向年轻人展示他的身手。十多年前他曾经报名参加在梅家山上由市体委举办的比武擂台，如果不是遭遇黑幕在第二轮就被取消了参赛资格，他很可能力挫群雄，最后夺冠。年龄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他依然矫健勇勐。叶山鹰当即向他拜师学艺。刘成并不是一个好老师，但并不妨碍叶山鹰自由搏击的水平迅速提高，穷苦孩子锻炼出来的身体素质加上天才的反应，进步可以称得上神速，常常令刘成目瞪口呆，然后两个人再愉快地互相分享彼此成功的骄傲。从那以后，叶山鹰几乎所有的夜晚都在酒店的健身房度过，为了安全，为了打发时间，为了发泄旺盛的精力，或者说，是为了应付将来可能面对的危险，敏捷的身手常常可以在关键时刻自保反击，总之，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但最关键的理由是，每晚健身房中都有一些刘成公司的兄弟，他来到这里，虽然不会减少他的寂寞，但至少会让他觉得不孤单。但是今晚，他排遣不去的寂寞之外，加上了极度的郁闷和挫折。

苏雪强三个月内一事无成。

他唯一的成功，是把刘成在锦绣花园中一套装修完好的房子高价买下，让那个叫小月的农村女孩住了进去。当然，这唯一的成功也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充满了曲折和艰辛。他的利诱和威胁打动不了她，像风吹在坚实的墙上，没有一点作用。最后，他黔驴技穷，以谈心为名把她叫进了办公室，露出了黑道大哥的凶恶本性，但这一次，他遇上了真正坚贞烈性的江城女子，小月冷静地审时度势，假意屈服，然后挣脱他的搂抱，冲到窗口拉开窗户，对他宣布，他再逼她，她将从这里跳下去。苏雪强傻眼了，看着大义凛然的女孩子，他再次技穷，无论她是否真的敢跳，他都不敢跟她赌，这种非常时期，他再闹这种丑闻，不仅可能遭受牢狱之灾，至少会让手下的兄弟离心背德。虽然经受现代奢淫风气侵袭，道上的兄弟，还有很多保持着很多黑道的古朴传统，比如忠诚、义气、不近女色。最后，苏雪强随机应变，指天发誓让她相信，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加倍地尊敬她，绝不会再用暴力来侵犯她，算是暂时化解了一场危机。

苏雪强不甘失败，他的副手，也就是他夜总会的经理邓正宾为他出谋划策，这是个老练、奸诈的皮条客，多年夜总会待人接客的经历，洞察一切人情世故，掌握丰富的逼使良家妇女就范的招数。这一次也没有失败。他亲自奔赴小月的家乡，以小月领导的身份跟她的母亲谈心，为她分析她们家庭面临的困难：小月的弟弟高中即将毕业，成绩优异，会考上重点大学，为她们争光，但将有一大笔的学费；小月的父亲长年辛苦，身体积劳成疾，需要一个全面的检查，不用说，肯定有一些沉疴需要彻底治疗，她们要有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接受医院的敲诈；她们家的土屋急需修缮甚至重建，更重要的是，她和小月的父亲需要一个幸福的晚年，你总不能让一个善良勤劳的家庭一生都总是生活在贫困之中，一生没有轻松愉悦的享受吧？然后他开着豪华的轿车把她和小月的父亲接到市里，请他们在装修豪奢的餐厅里用餐，去满架琳琅的商场购物，住梦境般华贵的酒店，到灯光斑斓的夜总会欣赏歌舞表演并接受穿着整齐制服的小姐们献花，极尽荣华尊贵。所有一切，都是苏雪强，或者是威胜公司，刘成的产业，全部不用付现金，只用签字消费，皮条客毫不脸红地宣称全是苏总所有。最后，他带着他们到了苏雪强的办公室，那里陈列着苏总与很多领导名流的合影，证明苏雪强的身份与众不同。攻心战术加上现实说教，小月的父母完全被征服了。

瞒着女儿在市里享受了短暂现代物质文明，并且深深爱上这种生活的小月母亲亲自出面，她用来劝说小月的方法与小月用来对付苏雪强的方法如出一辙：以死相逼。没有悬念，小月流着眼泪答应了，为了全家的幸福，她愿意牺牲她一个人。当父母都抛弃她的时候，这是一个孤苦无依年轻女孩唯一能做的选择。

她搬进了苏雪强为她准备好的新居，作为交换，小月的父母得到了他们一生也无法梦想的财富，并且随时可以进城来看望小月，顺便享受城市生活和作为小月父母应得的尊敬。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这种创建在金钱基础上的结合并非总是人间悲剧，在最初感到屈辱的几天过去之后，小月发现苏雪强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情人和男人，对她宠爱有加，她也渐渐习惯并喜欢了上这种舒适悠闲的生活方式。

苏雪强给予邓正宾高度的奖赏和信任，然而，事实证明，这种信任是错误的。这个皮条客在他的专业内驾轻就熟，能够解决一切困难，但并不能胜任一位大哥副手的职务。当然，苏雪强也不是一位合格的大哥，他们半斤八两，互不逊色。或者说，这位皮条客有一些小聪明，但不具备大智慧。他不识时务地鼓动苏雪强开战，纯粹是出于个人的私利，妄图在战争中获得平时不易获得的地位，结果被向思宇、局二和苏雪莲否定了。然后他又唆使苏雪强拉拢威胜公司的中层头目，虽然以苏雪强的身份，不至于惹得向思宇他们反感和反击，但由于苏雪强个人的能力和魅力有限，最终没有实际的收效。他毫不气馁，进行更大的策划。

他读过一些古书，而且是名著，比如《金瓶梅》和《三国演义》，前者已经被他学以致用，后者这个时候能够派上用场。他也看到了江城的乱局，认为正是他施展奇谋的机会，如果能够在几位大哥间合纵连横，就算不能最后一统天下，至少也能够为威胜公司争取到一些盟友，这对苏雪强最终坐上大哥的位置非常有帮助，至于他，也将平步青云，成为另外一个局二或者向思宇。

然而事与愿违，谢淳恩断然拒绝，宣称他要先解决蒋疯子再考虑其他的事。蒋疯子同样在认真对付谢淳恩，他们之间不久可能正式宣战，他反过来拉拢苏雪强跟他一起先打掉谢淳恩，才有可能考虑对苏雪强的支持。这个价码实在离谱，苏雪强也不是笨蛋，自然不会接受。段炼对于苏雪强的建议没有表态，但对苏雪强的身份表示置疑，问他是否能够代表整个威胜公司，这是谈判的前提，令苏雪强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付云川的态度更加恶劣，除了曹旭，他是所有大哥中最敌视威胜公司的人，以前对苏雪峰不服气，现在当然看不起苏雪强，他毫不留情地嘲笑苏雪强，这是战争，是男人与男人的事，不是男人跟女人上床，况且苏雪强志在大哥之位，直接危及他的理想，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把苏雪强当成敌人，两个年轻气盛的阴谋家迅速决裂，都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其中态度最好的还是张宪，他跟苏雪强会面的时候一直保持微笑，直到最后拒绝，也依然非常温和礼貌，他的托词也最让人接受。他老了，他想过几年和平日子，至于年轻人要显示自己的力量，他不会反对，也绝不参与，连裁判员也不会做，一句话，他将完全置身事外，像一个遵纪守法的模范市民。最后，一无所得的苏雪强找上了刘成，这个威胜公司以前的执法人，最坚定的盟友，他应该支持他吧？但是他忘记了他现在并不是威胜公司的大哥，因为叶山鹰的出现，将来可能更加没有机会，刘成可以无条件支持威胜公司，但不会把这种支持滥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何况，向思宇未卜先知，提前告诉刘成千万不要跟在苏雪强后面瞎掺和。不善言辞，也不善用心机的刘成不知道该怎样来拒绝苏雪强的荒唐念头，最后他说：“你能够帮我垄断江城的啤酒市场，我就全力支持你。”

江城地处成渝正中，同时也成为成啤集团和渝啤集团两个啤酒业巨头争霸省内啤酒市场的前线，年年浴血厮杀，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资金，力图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最终把对方挤出江城。加上一些地方县市自产的啤酒以低价参与竞争，使得这一场啤酒大战的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黑道火并。刚刚初夏，已是硝烟四起，各路人马磨刀霍霍，准备进行每年一度的促销大战。因为参战人员如此之多，作为销售终端的餐厅酒店难以计数，各级经销商背景复杂，各有神通，所以连以粗暴残忍出名的刘成，也无法用他的暴力在这个行业中发号施令。他是渝啤集团一个代理，他也要承受来自敌人和自己阵营的双重压力，他只有按照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来做这个生意，当然，他的黑道大哥背景会为他增加不少有利的地方，但不足以决定一切。没有人敢于对这样庞大发散的一个行业施展暴力垄断的。虽然可能成功，但影响绝对巨大巨坏，副作用甚至可能超过获得的利润，招来灭顶之灾，得不偿失。所以刘成那是一句玩笑，目的是为了让苏雪强知难而退，但苏雪强和邓正宾竟然傻到把它当成刘成对他们能力的检验。他们认真分析了各种可能，显然不可能派出手下的兄弟去挨家挨户把对手的啤酒全部砸个粉碎，他们虽然有些利令智昏，但还没有愚蠢到那个地步。他们也不可能去威胁每一位经销商，因为每一位经销商后面，都可能有他们不愿面对或者不能战胜的大哥存在，最后，他们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计划，他们决定擒贼先擒王，直接向成啤集团的高层发动进攻，让他们主动放弃江城市场。

苏雪强带领一个精干的队伍奔赴省城，会见了几个省城大哥，命令他们配合行动。虽然这些人都不情愿，但他们无法对抗苏雪强，于是，他们迅速把电话打到了威胜公司。苏雪强同时拨通了苏南秘书的电话，他希望他能够从官方施加一些压力，双管齐下，迫使成啤集团的高层屈服。苏南的秘书首先是极度的吃惊，但是历练出来的城府使他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礼貌地请他稍候，他要先做一些调查和准备，然后再给他答复。结束了与苏雪强的通话，苏南的秘书立刻把电话打给了向思宇，通报了一切。他没有请示苏南，这件事他就能够完全做主。他和苏南的决定绝对完全一致，除了拒绝别无其他。他们同时还会感到屈辱和愤怒，苏雪强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这种事情也来麻烦他们？而且在这种非常时期，却去参与区区一个城市啤酒经销权争夺，真不知苏威胜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儿子！就算他哥哥，虽然张扬，但在处理事情的能力上，比他强上一百倍。

向思宇接到电话也被吓坏了。就像当年苏雪强贸然带回一个陌生少女向他父亲宣称他要结婚一样。但这次他犯的错误更大。向思宇立刻奔赴省城，制止这一场闹剧，刘成陪同他前往，局二也在电话中毫不留情地斥责了苏雪强，结果，苏雪强灰熘熘地打道回府，躲到锦绣花园寻求安慰。

趁着这个机会，向思宇跟苏南的秘书见了面。举行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密谈。他们这一次见面距上一次整整已经有七年。他和他，加上这一次也仅仅见过两次面，虽然他们经常通电话。他们第一次见面，几乎也是七年前这个时间，清明节过后不久，老头子的事业如日中天，苏南正处在人生转折的关头，为了帮助苏南渡过难关，苏威胜派出了以向思宇为首的一个团队，其中包括他的儿子苏雪峰，公司年轻人中最得力的核心骨干徐昌军和苏平，这是老头子罕有的为了一件事几乎出动了威胜公司所有的精锐力量，重视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后来威胜公司跟陶夏的明宇公司那一场决定整个江城黑道格局的战争。

在那次决定一位副市长命运的行动中，向思宇和苏南的秘书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在行动的过程中配合默契，互相佩服，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但向思宇清楚地知道，他们这种感情，完全是创建在共同利益上，他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中的人，他们不可能像其他朋友那样每天在一起喝茶吃饭，在节日互赠礼物，他们的关系像隐藏在地下的冰层，见不得阳光，这种感情可以说是非常脆弱，如果没有老头子和苏南两人彼此信任和忠诚作为基础。后来，老头子死了，这一层关系移交给苏雪峰，可是他们刚刚启动这层关系，重建这种感情和信任，威胜公司就遭遇了突然打击，在三个月前苏雪峰遇刺的那个晚上，向思宇忐忑不安，忧心如焚。他全盘考虑威胜公司的困难，其中，花了很多的时间来专门考虑苏南。他不知道威胜公司是否还能与苏南继续保持关系。他们全是单线联系，甚至苏南很少亲自参与，一切都通过他和苏南的秘书中转，现在他一切都可以否认。一位正常的，前程远大的，理智的官员，绝对不想一生跟一个声名狼藉的黑道公司保持某种联系的，就算有，他也一定希望摆脱它，而现在这种机会是求之不得，突然送到了他的面前来，苏南会抛弃威胜公司吗？他们是凭着个人的信誉和力量，彼此互相担保，但现在一个链条断了，苏南完全有理由解放自己，他们毫无办法。他们难道能够拿着枪闯进他的办公室逼着他为他们效命？威胁是最愚蠢的，而且对方是大人物，最重要的是向思宇知道，苏南不是一个能够被威胁的人，他姓苏，他也是从苏家湾出来的，他和苏威胜、苏雪峰在某种程度上，是同样的强悍，如果激怒对方，他的反击对于威胜公司来说，绝对比来自江城警察的打击更加致命。但是幸好，第二天苏南的秘书就打来了电话，转达苏南的哀悼，并告诉他，作为省旅游小组副组长之一的苏南，不日将去嘉州主持参加全省的旅游工作会议，发表讲话的时候，肯定会提到资城白云湖的旅游开发，向思宇终于放了心。

后来，他们在又一次通话中谈到了威胜公司面临的难局，谈到了招商大楼的争夺。对于苏南的秘书，向思宇毫无保留。苏南的秘书除了简单的宽慰之外惜言如金，什么表示也没有。但是几天后他告诉向思宇，就在第二天，苏南亲自跟江城市委书记和市长通了电话。虽然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家常，但江城市委书记和市长肯定能够明白苏南隐晦的意思。苏南理解威胜公司的处境，理解招商大楼的归属对于他们的意义，他再一次显示了他隐藏在政府官员微笑下江城男人的血性。然后，不出意料，招标方案做了重大改变，曹旭的优势被抹去了，大家重新站在一个起跑线上。向思宇心中充满感激，这件事威胜公司只有他跟局二知道，甚至瞒着苏雪连和叶山鹰，当然更不用说苏雪强了。但这一次，苏雪强的错误肯定会伤害苏南对于威胜公司的信任和感情，他必须修复这个缺口，不然他们很可能因为厌恶和轻视，断然抛弃威胜公司。没有老头子，他们没有契约关系，你不会再指望苏南重复表现他的英雄主义，他是政府的高级官员，他的一次冒险是多么难得和价值巨大。除了解释赔罪之外，最后，为了增加他们对于威胜公司的信心，向思宇打出了他的王牌，他向苏南的秘书详细介绍了他们对招商大楼的竞标计划，重点是叶山鹰这个人，他的倾向性如此明显，苏南的秘书毫不费力地听出威胜公司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期待，但他还是保持着冷漠和沉默。

这世上，只有他是最了解苏南的人，同时，他也是苏南最亲密的朋友，最牢固的同盟，这种关系，他远超苏南的妻子。他们被命运捆绑在一条船上，生死与共，休戚相关，从苏南由团市委书记下派挂职副县长，他成为苏南的秘书那一天起，他们这一生的这种关系，就确定了，无法更改。也只有他才知道苏南对于威胜公司的支持冒着多大的风险。政治上的对手远比任何一个商业间谍更加专业、更加细致，苏南的履历清白，但他的敌人不会忘记他是江城人，他在江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潜在的对手反复研究，寻找破绽，都可能成为导火线，成为斗争的借口。他个人是完全反对苏南这样做的，虽然威胜公司帮过他们的忙，但他只感激老头子和职业是律师的向思宇两个人，其他的人在他眼中，永远都是凶徒罪犯，永远不配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还有白云湖，他和苏南都看好这个项目，但把它交给这些目光短浅、只知道在暴力和行贿上用心思的外行，实在是糟蹋了这样一块宝地。苏雪峰死了，他和苏南还是不抱什么希望，他们看来，凭威胜公司那群目不识丁的匪徒，无论谁来接手，都一样是暴殄天物，他们非常沮丧。但苏南还是继续施展他的影响支持着威胜公司，希望能够偿还当年老头子的恩情，就算这种时候，苏南和他都还没有对威胜公司彻底失望，总希望威胜公司有良好的发展。但是现在，令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居然会出现苏雪强这样意想天开的插曲，极大地挫伤了他，还有苏南的感情，让他们彻底失望。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和苏南是在玩火，是在跟一群不知进退、无可救药的匪徒打交道，这群人素质低下，完全不值得他们付出，他决心找个时间好好向苏南表述自己的想法。看着向思宇神采飞扬地向他述说叶山鹰的杰出和优秀，他不敢肯定这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实。向思宇是这群匪徒中的另类，跟他一样聪明过人，善解人意，所以他才会安排这次会面，想弥补苏雪强的错误，他完全理解，他看得出向思宇的努力，但不会轻易改变他对于整个黑道的不好看法。最后，他礼貌地表示，如果有机会，他很希望与这个年轻人见见面、喝喝茶。

向思宇心满意足地返回江城。他和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像玻璃一样易碎，现在又因为苏雪强的冒失撞出了裂缝，能够迅速打上一个补丁制止它的扩大，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你不能太过贪心，指望它完全恢复原状。而且，向思宇已经另有一个计划，适当的时候，他可以考虑抛掉这块有裂缝的玻璃，用另外一种更加牢固的材料来打造他们这种信任和感情。虽然苏南的秘书这一次非常生气，而且是在一种冷漠的礼貌下说想见见叶山鹰，只是一种托词，但向思宇对于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奇异的信心，他相信他们只要见了面，叶山鹰会征服他们，获得他们的信任，他认真地考虑该在一种什么情况下安排这次伟大的会面呢？

向思宇在考虑这些情况的时候，叶山鹰即将遭遇他人生中意义重大的一次会面，不是与苏南，是另外一次。这次会面，对于他个人和他的电建第七分公司，甚至对于威胜公司来说，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第七章

苏雪强的插曲叶山鹰一无所知。这是威胜公司的家事，而且牵涉着核心的秘密，叶山鹰虽然得到了威胜公司极大的信任和赏识，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是属于外人。正像局二半真半假对他说的那样，他必须首先赢得招商大楼，通过了他们的考验，才有资格真正进入威胜公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虽然，这未必是叶山鹰真正追求的。

局二给他的期限是三个月，事情完全跟他预计的相差无几，现在距决定招商大楼的最后归属还有一个多月。新的竞标方案宣布后，除了曹旭，所有的大哥都振奋异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机会增加了，可能成为黑马胜出，赢得这一次意义巨大的胜利。同时，这种看起来非常公平的竞标方案是他们遭遇的新生事物，为了竞标成功他们有很多工作要做。因此，他们虽然开始重视叶山鹰，但还没有把他当成最重要的敌人。在竞标方案发布会上，所有参与这一场角逐的主角悉数登场，如果除开叶山鹰，那就是江城黑道大哥的一次全家福聚会，连一直号称要作壁上观的张宪，面对如此公平得奇怪的竞标方案，也当仁不让地重新下场，准备一展身手，或者说是碰碰运气。因为彼此都是老熟人，只有叶山鹰这样一位不速之客，而且，他们都知道他代表威胜公司，所以叶山鹰备受关注，几乎所有的予头都指向了他，他们毫无顾忌地当众奚落他，“大学生啊！呵呵，怪不得大家都在说世风日下，连大学生都操社会了。”“枪不用说，我猜他一定连刀都不知道如何用。”“他不仅不会用刀子，甚至不会使用老汉推车。”有的人开着更加粗鲁的玩笑。这些大哥尽情发泄着他们十多年来被威胜公司压制的怨气，表示着彼此的亲近和共同阵线。虽然他们互相并非看起来那样亲密无间。

叶山鹰一点也不在乎对他的轻蔑甚至恶毒的玩笑，他三年前跟一位来自重庆的同事争夺部门主管的职务，面对那位重庆同事的当面谩骂甚至威胁，他木讷得恍若未闻，暗中发动一切力量，积攒自己的业绩，在马享的大力帮助下，一个月后尘埃落定，当经理宣布由他出任部门主管时，他牢牢记住了那位重庆同事愤怒与无奈的表情，他那时就学会了遭遇不公平待遇时，要竭力以笑脸相对，无论多么难以忍受，都绝不流露满腔的怒火和刻骨仇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内心活动，这很像苏威胜。过程中无谓的冲动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问题的结果。

因为知道自己完全被他们低估了，叶山鹰有一种恶作剧的快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以同样挑剔的眼光冷静打量观察着这些人：张宪的老谋深算，付云川的阴险凶恶，蒋疯子的神经质，段炼隐藏在木讷外表下的精明，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他用了更多的时间来暗中观察曹旭。这是很自然的事。他们是最直接的对手。作为江城这一场黑道大地震的发动者，曹旭的表现令人意外，他亲切平和地跟每个人招呼，脸上挂着微笑，显得从容不迫，莫测高深。他和叶山鹰单独面对的时候，他啧啧连声地称赞他后生可畏，表示要向他学习，在今后一些慈善事业上他会全力支持他，同时，他邀请叶山鹰有空去他的公司视察，他们可以好好谈心，做个朋友。他前面的话如果还显得有些不太真诚，那么他的邀请是真实和满怀期待的。当然，叶山鹰礼貌地表示接受，但立刻就在心里做了决定，他才不会跟这种暴徒单独面对呢！如果不是因为生意，他绝对不想来参加这个发布会，如果不是因为苏雪莲，他宁愿永远不认识这些人，不跟这些人扯上任何关系。

他在观察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研究了这个年轻人，然后，他们给了他一个绰号：面团。

有种说法是，如果水兵称呼舰艇为“大力神”或“勇士”，那么航道前面的冰层就会自动裂开，航程就会一帆风顺；如果把舰艇称作“脸盆”，那么它航行时就会像脸盆一样“弱不禁风”，往往在风平浪静时也会翻船。舰艇的名称和绰号似乎预示了舰艇的结局。江城虽然被一条蜿蜒来去的大江穿越，但航运并不昌盛，这些黑道大哥们也不是水兵，但在取绰号这一点上却无师自通，每一位道上的兄弟差不多都有一个绰号，连所有的大哥都不例外。“仁义大哥”苏威胜是名副其实，众口公认，“蒋疯子”多少让人对他畏而远之，“恩恩”只说明他讷言，但并不代表他行动就不果断，“面团”， 表示这些江城大哥们看不起叶山鹰的温和，没有脾气。

向思宇听见这个绰号时夸张地哈哈大笑，他安慰苏雪莲：“这个称呼不错。你什么时候看见刀子能够伤害面团的？一刀刺过来，面团看起来被割裂，但是立刻就还复。”

苏雪莲莞尔。这个绰号不会影响她对叶山鹰的看法，她为他感到骄傲，这些大哥完全看错了他，他们被叶山鹰的表象迷惑了，这会影响他们的判断，他们会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代价。

但是这种乐观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竞标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叶山鹰和他的省建第七公司士气和人气齐步高涨，省电建总公司以往的辉煌业绩现在成了叶山鹰用来粉饰的黄金招牌，做成专题片在市电视台黄金时间播出，虽然花费不菲，但物有所值，市委书记和市长分别前来视察，他们和叶山鹰亲切交谈，合影留念。他们以为彼此心照不宣：叶山鹰以为他的才干出众、他的各种花招征服了这两位江城最重要的领导；两位领导以为叶山鹰跟副省长有着某种特殊关系。虽然心中所想各异，但他们的方向一致，行动配合默契，成为江城新闻联播的头条新闻。一切迹象都在显示，叶山鹰和他的省建第七分公司极有可能顺利竞标成功。直到有一天，叶山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煦暖的阳光和室内豪华的装饰、忙忙碌碌往来的员工，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仅仅两个多月，他的生活完全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每个月都在盼望着发薪日期的部门主管，现在他是一位中型企业的总经理，手中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和金钱，虽然并不属于他，但至少可以不受很多限制地使用，而且，他即将拿下一个标底为天文数字的工程，登上一个更高的台阶，另一个崭新的世界刚刚对他展开美丽的笑脸，一切恍如梦幻。正是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他惊醒，成功竟是来得如此容易？叶山鹰慢慢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一时间找不出来。后来，他终于醒悟过来，他们进行得过于顺利了。新的竞标方案是他们给予旭日公司强烈的反击，扳回了局面并取得了一些优势，旭日公司处于极端不利，除了叶山鹰，任何一位大哥的竞标成功机会都不会比他少，可是，曹旭这一段时间却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和不作为。对于志在必得的目标，旭日公司的表现非常不合情理。最后，叶山鹰坐不住了，他去向向思宇请教：“是因为警察的压力？”

“你不会自己分析吗？”向思宇沉思一会儿，反问他，“你现在是独当一面的公司经理，领导着几十人，将来还会领导更多的人，遇上更多的难题，为什么每件事都还要来征询我的意见呢？你的名字是山鹰，可不是总躲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

叶山鹰非常愕然，这是向思宇第一次用直率的言词指责他，他有点困窘，一时说不出话来。

“多想想办法吧。”看着年轻人微微涨红的脸，向思宇叹了口气，硬起心肠转身离去。

自从苏雪峰死后，他就发誓绝不再被曹旭的诡计欺骗，为此他启用了威胜公司所有的资源：线人，被暗中收买的黑道小团伙，跟他们双方都友好的官员。向他们征集有关旭日公司的一切消息，多少摸到了曹旭的底牌，但令他苦恼的，如果他的猜测不错，那么他们将难以阻挡曹旭阴谋得逞。除非他们也展开一场风险极大的谋杀。叶山鹰能够保持冷静，意识到情况有异，他非常高兴，同时，因为他向苏南的秘书夸了海口，他觉得年轻人还应该做得更好，成长更快一点儿。也许，他迫不及待了一些，但这很容易理解。他没有正面回答叶山鹰的原因，有一半是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曹旭。

叶山鹰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考虑接下来他该做什么。对手肯定在耍花招，但他现在无法识破，他毕竟进入这个圈子的时间太短了，同时，也就不能有针对地制订应变措施。他没有生气，就像他在省城跟向思宇打电话请教该如何对付汪海洋一样，他知道向思宇在对他进行考试，这是一种重视和期望。最后，他决定前去向局二请教。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向他请教，也是在学习如何解决问题。

“你以为曹旭会因为警察盯着他，就放弃招商大楼？”局二认真地听叶山鹰说完他的怀疑，然后意味深长地发问。叶山鹰摇头否认。他们都知道曹旭不是那样的人。

“那么，现在的竞标方案明显对他不利。公平竞标，他中标的概率只有差不多百分之十，也就是说，他基本无望。他为了这个项目投入巨大，不说这个项目的利润，光是它代表的意义，曹旭就绝不会轻易放弃的，那么，他为什么这一段时间按兵不动呢？”局二说得很慢，显得深思熟虑，“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在计划一次更大规模的进攻，希望一举击败所有的竞争者，这不可能。要么就是选择一个或者两个竞争者下手，吓退其他的人，他现在的低调就是为了掩护突然进攻故作的假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他就算再伏击一两位大哥，也绝对吓不倒其他的人；第二，他手中握着一张秘密王牌，足以让他在这次竞标中通过正常的程序战胜所有的对手。”

“绝对不会是第一，应该是第二种可能。”叶山鹰反应迅速，得出结论。

“应该是这样。除非是疯了，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再发动战争的。”局二点头同意年轻人，“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疏忽大意，不要忘记，曹旭，还有我们，都是一群特殊人物，所以我们做事有时候不太按常理。”

他在暗示叶山鹰该如何去分析这件事，指导他沿着正确的方向去解决，这不是简单、公平的商业竞争，他们面对的是使用一切不公平手段摄取利益的特殊对手，当然，威胜公司自己也是如此。他希望叶山鹰能够尽快适应这种竞争方式，就像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猿人。但是年轻人误会了他的意思，他笑了：“他就是想再来一次偷袭，也不会成功。”

的确是这样，除了陆旭东做了叶山鹰的司机兼保镖，威胜公司另外为他设置了堡垒。竞标方案宣布以后，他们在警察内部埋伏的一条重要暗线启动，一位名叫张帆的重案中队副队长跟队长沟通后，光明正大地向局长提出申请，二十四小时对叶山鹰进行监护，虽然令人诧异，但理由充分。这种费时费工却难以收到实际好处的事，有人主动来做，求之不得，一路绿灯，这个举动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评价，公安局长甚至因此得到口头嘉奖。同时，他们再次向看守所送去了巨额的金钱，保证局二的安全和自由，向思宇自己小心得像初出茅庐的小偷，苏雪强不用说，他身边总是带着几个身手不错的打手，苏雪莲虽然应该不会成为进攻目标，但也安排了周密的照顾，其他公司头目自己就足以保护自己，只要他们自己小心就行了，威胜公司进入全面警戒。

“他可能从另外一个方面，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偷袭。”局二感到遗憾，年轻人毕竟还是有些稚嫩，虽然他能够意识到不妙，但找不到事情的源头，这将于事无补。但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耐心地对年轻人进行指点，“不用想得太复杂，不要被一些枝节遮住了你的眼睛，你只盯着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目标，一直追究下去，敌人就露出了尾巴，就这么简单。现在，你从招商大楼开始分析吧。曹老七的目标就是它，不是想把我们全部暗杀，那么，你想想，他将如何得到它？谁能够决定它的归属？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解铃还须系铃人。”叶山鹰开始心领神会——“对，就是这句话，我们只要找出那个人来，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王琪。”叶山鹰反应依然迅速，这一次没有让局二失望。

一切都明白无误，王琪肯定死心塌地地投向了曹旭，所以曹旭显得有恃无恐。他们被从其他几位大哥反馈回来的信息欺骗了，以为在这种情况下王琪不敢得罪任何一方，而且他也的确把决定招商大楼归属的权力上交给了市政府和招商局，拿出了一个公平透明的竞标方案，但这一切只是烟幕，是一个欺骗性的战术撤退。曹旭一直保持沉默，设置了可怕的埋伏，等待着一击成功，而他竟然像一个白痴似的被愚弄了，自我陶醉地得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从看守所回来，叶山鹰陷入愤怒和羞辱之中，幸好还不算晚，他总算看破了对方的把戏，得到了教训，多了跟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他还年轻，只要不断学习，小心地前进，他不相信他对付不了这一群目不识丁的罪犯。

但是，他目前必须要面对的，是如何对付王琪。王琪像一个老式的坚固的城堡，在竞标方案发布会上，他们见过面的，王琪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他以一种轻蔑的眼光挑剔地审视着叶山鹰，这个他眼中的交际明星，明显表露他们之间毫无共同语言，这是叶山鹰个人魅力第一次遇上这样巨大的挫败。叶山鹰没有在乎，他们当时都以为他毫无用处，其他大哥也懒得跟他招呼，叶山鹰更是觉得自己的公司实力雄厚，人才济济，他的竞标方案绝对是所有参与者中做得最好的，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有实力迎接任何挑战，如果真的公平竞争的话，他说不上胜券在握，但至少是胸有成竹，但是，王琪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显示了他强大的力量，他们无法绕过他，他们被他上了一课，现在，只得回过头去重新寻找对付这个老头的办法。

最后，他决定亲自去单独拜访王琪。他跟他打电话，在确定叶山鹰的身份后，对方好像并不意外，他询问他有什么事，是公事还是私事。叶山鹰迟疑一下，回答说是公事。王琪请他去他的办公室。

这注定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见面，叶山鹰的进攻遇上了老练的防守，或者说，叶山鹰根本没有拿出有力的进攻手段，根本没有想过该如何进攻，在客气冷漠地交谈半个小时后，叶山鹰沮丧地告辞。他的口才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对方，该说些什么，还有，王琪比他遭遇的任何听众都要自以为是，他的年龄和经历，使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早已凝固成形，除非是一门口径极大的大炮，难以炸开一个缺口，叶山鹰明白这一点，凭他个人的力量，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他知趣地放弃了。

他只好再一次向向思宇求教，他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面对自己的失败。在听完年轻人的遭遇后，向思宇有片刻的短暂走神。年轻人的作为让他想起了老头子。当年，他们刚刚出道，他们赚到的第一桶金是替河坝街被拆迁户争取补偿，那个时候，他们势孤力单，被人轻视，为了赢得那一场艰苦战争的胜利，苏威胜破釜沉舟，去建委拆迁办主任的办公室拜会这位铁腕人物，最终，在一场江城男人的较量中，苏威胜占了上风，对方屈服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他们从每一户拆迁户中拿到了一千元手续费，总共有七万多元，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也正是从那一次拜访开始，苏威胜越界迈入黑道，慢慢崛起，缔造他的王国，开始抒写一个大哥的辉煌历史。

向思宇经过考虑，把这个故事简略地告诉了叶山鹰，然后告诉他，他去拜访王琪这个行动本身没有错误，无论结果如何，都有它的意义。但是，他首先犯的错误是，他不应该跟他打电话。这种预约是非常可笑的，会让对方有充分的准备，他应该单刀直入，直截了当地找上门去。然后，会面的地点在办公室显然也是非常不合适的，这也是预约的后果。最后，叶山鹰丢失了最关键的一分，他没有像苏威胜当年一样，使用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像王琪这样在官场中资历极深，沉浮数十年，即将退休的老油子，他的强硬和固执只针对他的同僚和上级，当他面对生命威胁的时候，他很可能比战场上的逃兵还要胆小，事实上，他向曹旭屈服就是证明。他并不惧怕市委书记和市长，他们都是候鸟一样的匆匆过客，曹旭才是扎根在这里，会对他产生巨大影响的人。

但是向思宇也明白，让叶山鹰对一位政府官员使用暴力威胁，这简直比在一个独裁国家进行民主选举还要困难十倍，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会拒绝这种行为。这让向思宇十分感伤：年轻人总是脱不了理想色彩，身上总是带着天真的美好愿望，这一次招商大楼的竞标，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只要卷进来，谁也无法再保持自己的清白，难道他还不明白？

在向思宇对叶山鹰恨换不成钢的同时，叶山鹰自己也陷入深深的苦恼中，难道只有暴力才是解决困难的唯一办法？难道像向思宇这样聪明能干、精通法律的人，最后也会迷信使用暴力解决一切困难？

但是现在不是争论孰是孰非的时候，而是讨论该如何解决问题，他们曾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但命运再一次捉弄了他们，突然之间，他们面临绝境。

两个人长时间地沉默，彼此的意志在顽强对抗，最后，向思宇叹了口气，这两个多月来，他加深了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他毫不掩饰对他的赏识和喜欢，他是一块璞玉，如果好好打磨，他会绽放异彩，同时因为他质地坚硬，不会轻易被改变，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庆幸能够发现这样一个人才。他也理解，有才能的人一定都有自己独特的原则和锋芒，他还年轻，有些问题他还不能像他一样看得透彻，他本来可以耐心地等待，或者通过潜移默化来改变他，但是，他们遭遇的是非常时期，他们没有充足的时间，有些话，他现在不得不说：“小叶，难道，一个大哥，或者用你的话来说，一个威胜公司的老总，还不值得你去追求、去付出、去牺牲吗？”

叶山鹰感到为难，脸色凝重起来。这不单是利诱，也是一种威胁，一种最后通牒似的劝说，一种他们最诚实的希望。如果他不能完全跟他们融为一体，不愿牺牲他的某些原则，也许，他们将不得不放弃他。或许苏雪莲不会改变对他的感情和信赖，但那无济于事，他，也许只能做做他的省电建第七分公司经理。

但是最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保持了沉默。

第八章

张帆今年三十一岁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年龄的压力，如果他在这一两年不能够得到提升，依然原地踏步，他将被他的同僚甩在身后，在仕途的竞跑中，这一生都可能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如果这一切变成现实，那么，他的父亲将会感到非常失望和伤心。这，对于一个孝顺的儿子来说，打击是巨大的。

这种对于父亲虔诚的感恩是在他跟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位警察后才慢慢创建的。他开始理解他父亲的理想和固执，虽然不太明智，但值得尊敬，而且因为这种世上最牢固的血缘关系，他这种理解与感情更加深刻。

他的父亲在整个江城公安系统赫赫有名，虽然他一生中，也没有担任过任何一个显赫职务。他清廉刚正，疾恶如仇，勇于奉献，不怕牺牲，年年被评为先进，同时，也是江城所有不法之徒的梦魇。在他的身上同时兼备出众的个人能力、优秀的工作成绩、令人厌恶的骄傲、无法合作的坏脾气，因而在前进的道路上总是磕磕绊绊，赞扬与诋毁势均力敌，互相抵消，他的同事，各种被他以正义和法律名义伤害过的人，被他毫不客气拒绝推向对立的人，都使出浑身解数阻挡他，扼杀他，不用谁来组织，这些人自然而然地结成一个联合阵线，除了惠而不实的先进评比，他们全力从他手中抢去一切一个优秀警察应该得到的一切，其中最主要是权力。他一生中最顶点的仕途是城区派出所副所长，能够直接指挥的手下，只有三人。

张帆早就把这一切看透了。他从小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看着他的邻居们被他奉公守纪、毫不徇私的父亲全部得罪。他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常常遭遇陌生人无缘无故的痛揍，他从没有向他父亲提过。在所有的警察中，他们家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虽然不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但他的母亲总是要费尽心思，才能够为他添置一件新衣，一周里让他多吃上一次肉。他父亲的同事，改革开放以后，迅速致富，变化日新月异，一天比一天满脸红光，肥头大肚，走在街昂首挺胸，像一个高傲威严的国王巡视他的领土，相比之下，他父亲每天都是脸色阴郁，充满愤怒，还有辛苦工作后的疲惫。最后，厄运降临，这很正常，命运之神总是这样势利，每每抛弃善良正直、品德高尚的人。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他父亲一如往常勇敢，冲锋在前，但这一次他们遇上了凶残的罪犯。他们得到的情报是几名拐卖人口的贩子，然而这些人以前还犯过更加严重的罪行，身负命案，所以他们负隅顽抗，他父亲被锋利的水果刀扎进了肚子，跟进的警察鸣枪示警，并开枪击伤反抗最激烈的凶徒，才完成整个抓捕行动。

他父亲被摘除了肝脏，从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强人变成了病夫，不久因为无法胜任他的工作办了病退，这比伤病更加打击一位忠贞的警察，他一蹶不振，整天窝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想着心事，后来，他又迷上了酗酒。幸好，这个不幸家庭总算在苦难中得到了一点安慰，张帆被内招做了见习警察，第二年，迅速转正。从一开始，张帆就显示了比他父亲更加适应做一个新潮的警察。他也一直以为，他会比他父亲做得更好。

在做了两年治安警察后，他要求调往刑警大队。这令人惊异。治安警察灰色收入丰厚，依靠罚款，嫖和赌，是他们取之不尽的金库，相对而言，一名刑警不仅收入锐减，而且要承担巨大的意外，甚至有时可能是生命危险。虽然，刑警会受到更多的尊敬，有更多的立功和升职机会。没有费多大周折，他如愿以偿，他的低调和圆滑使大部分人忘记了他父亲曾经的倔强和不合作。在刑警干了一年后，他遭遇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是一次巨大的失误，最后，却变成一次改变命运的机遇。

一九九0年冬季，江城接连发生数起针对深夜下班单身女工的抢劫，并且伴有性侵，案子性质严重，交到了刑警大队。这个时候苏威胜在江城的统治地位无可争议，局二把黑道管理得井井有条，治安状况几年来一直良好，突然出现这样的恶性案件令警方和政府震怒异常，一个专案组迅速成立，限期破案。张帆感觉这是一个机会，虽然他没有调进专案组。他认真分析几起案情，归纳案犯的作案手法，每天晚上带着两位联防队员在他认为罪犯可能再次出没的地方进行蹲点巡查。他的辛苦没有白费，终于在一个夜晚成功捕获一名形迹可疑的年轻人，并且在他身上搜出管制刀具。

他满怀期望地连夜进行突审。年轻人是一位地道的罪犯，属于威胜公司的一个小喽啰，有犯罪前科，但他拒不如张帆所愿交代，宣称他与那一系列的抢劫案件无关，他的匕首只是用来防身而已，而且，因为自认清白，难得一次理直气壮的小喽啰表现得非常嚣张，不停地反诘和威胁，并且多次得意扬扬地要求打电话给他的律师。审讯进入僵局。

将近黎明的时候，张帆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起身离开审讯室，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两位早就按捺不住、被激怒的联防队员立刻像恶狼似的扑了上去，几秒钟后，他在审讯室外听到了惨叫声。

联防队员是警察系统中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可以行使某些警察的权力，是对警察的补充，尤其是警力不足的派出所，非常喜欢雇用这种廉价的工作人员。但是，一般不会签订严格的雇工合同，不会经过严格考核，他们的薪水不会列入地方财政计划，市局分局也一般没有这笔支出，大部分来自各种罚款，所以他们特别热衷于抓赌和抓嫖。因为没有雇工合同，他们来去自由，随意流动，不是被随便开除，就是另谋高就，同时因为不是稳定的编制，一些条文纪律对他们毫无约束，他们在执法时大胆得近乎荒唐，乐于替正式警察做他们不愿做的事，替他们触犯一些禁区，刑讯逼供是他们乐此不疲、战无不胜的看家法宝，他们手黑心毒，对于犯罪分子，他们是利器，但对于大部分市民，他们是另一类暴徒。从张帆个人来说，他的谨慎不允许他使用这种风险极大的手段，但他满怀上进的热望舍弃现成利益改做刑警，一年多来没有取得一点像样的成绩，没有人赏识他，甚至轻视他，他父亲因为儿子的长时间不作为一度解缓的酗酒又有放纵的迹象，他面临双重压力，他急于立功，同时，他肯定他今晚抓住的就是真正的案犯，所有的因素加起来，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和决定。

事实证明，这位小喽啰不是坚贞不屈的英雄，他一分钟也没有撑住，就向暴力屈服，招认自己的罪行，揽下了所有的罪案，如同平时那些良善的市民向他们的暴力屈服一样。如果不是那位真正的罪犯过于蔑视警方，恰巧就在同一个夜晚猖狂地连续作案，失手被擒，宣告破案，那么这位小喽啰可能承受一次冤狱，联防队员会为他补齐一切证据，用他们的想象为他编造一个合理的犯罪故事，用警察的术语来说：办成铁案。他会被送进看守所等候来自法庭走过场似的审判，最终结果他到监狱接受劳动改造，虽然有些冤屈，但并非完全错误，他从前的那些犯罪事实完全足以匹配这个结果。但是，这个小喽啰的运气够好。

张帆只得承认自己的错误。虽然两位联防队员施加了威胁，但饱受皮肉之苦、满腹委屈和心酸的小喽啰绝不妥协，他找到了他的大哥朱江，朱江的大哥是徐昌军一个叫孔金梁的得力手下，冤屈被层层反映上去，刚刚当上威胜公司执法人不久的徐昌军决心为他的兄弟找回尊严。每一位当大哥的人，在享受手下兄弟尊敬的同时，也要承担一些责任和义务，从生老病死到吃穿住行，远比民政局、信访室、救济站这些政府部门全部加起来能做的都要多。因为需要动用一些关系，所以徐昌军向向思宇求助。向思宇在研究了整个事情之后，敏锐地发现其中有值得更进一步研究的东西，他向苏威胜做了汇报。这段时间虽然天下太平，但是，江城另一位势力雄厚的大哥陶夏越来越显示出要与威胜公司一较高下的样子，苏威胜正在考虑该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妙，如果不能顺利解决一切，他无法放心地把他的事业交到年轻稚嫩的苏雪峰手上，他要为他的儿子培养更多的人才，警察中的线人，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向思宇深知他的计划，所以把张帆详细的资料提交给了苏威胜。

他们都是江城土生土长，自然听说过张帆父亲的威名，他是传奇般勇敢而又奉公守法的警察，虽然有些古板，但值得尊敬，他们在仔细研究过张帆的一些处理问题的细节后，很容易地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很明显，这是一个值得投资的人才，很可能是他们另外一个周荣华。周荣华刚刚调任酒城公安局长。公安局长异地换任，这是新的制度，周荣华跟苏威胜关系密切，从苏威胜崛起江城开始，他们就并肩战斗，共同前进，培养了深厚的感情和信任，他的调任，是威胜公司的重大损失，必须尽快地重新在警察内部寻找合适的盟友。对于职务高级的警察，收买虽然见效很快，但充满风险，而且关系脆弱，帮助一个低级职务的警察成长，是苏威胜喜用的一种手段，威胜公司两种方法都在使用，现在，他们寻找到了合适的培养对象。要为公司兄弟出气，那是很容易的，事实确凿，他们胜劵在握，但是，就算张帆给他们赔礼道歉，并做经济补偿，甚至，他们还可以要求对他进行处分，这一切，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早已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而不会权衡得失的莽撞之徒。最后，向思宇亲自出面约张帆喝茶，告诉他，如果威胜公司向法制科投诉，他的领导会因为声誉受损而重重处分他，他以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变得毫无作用，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挽回负面影响，得不到提拔，最后只能做一个普通的警察，一事无成，反过来，如果他跟威胜公司合作，不仅这一切将不会存在，威胜公司将尽量配合，帮助他做一名业绩突出的优秀警察，有更多的机会获得提升。在向思宇的说服下，在威胁利诱面前，张帆选择了屈服。这件事被无声地揭过，受到委屈的公司兄弟被告知，公司目前不想与警方交恶，所以暂时放弃了为他伸张正义，但补偿了他一笔小钱，让他能够忘记了区区一顿皮肉之苦。

在那一次谈话中，向思宇进一步认识到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警察的价值，决定好好栽培他，把他培养成威胜公司的秘密王牌之一。在跟从老头子多年后，他慢慢学会了苏威胜知人善用的本领。他明确向他表示，威胜公司愿意跟他合作，帮助他上进，至少，也要做到江城公安局中的高级职务。张帆没有理由拒绝,能够被人赏识，总是好事，至少威胜公司不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麻烦他，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非常安全的，虽然，这一切将来可能会加倍偿还，但这有什么呢？只要他能够迅速爬到高位上，他就有足够的权力来偿还威胜公司花费在他身上的投资。结果如他所料，不久，他就独立侦破了一些刑事案件，得到了上级的关注，他升了职，虽然只是一个小组长，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然后，他又被调进了重案中队。因为有威胜公司在暗中支持，他处理案件显得信心十足，反过来，他的自信导致了他在很多时候超水平发挥，这是一种良性循环，他敢于在很多案件关键问题上发言，虽然很多时候只是一些套话，但一旦被侦破，就会为他赢得一些喝彩。他父亲当年是一位优秀的警察，除了古板和骄傲之外，在专业上还是很受他的同行尊敬的，这也为他暗中加了分，他的才干渐渐显示出来，每有重大案件他必被点名参加。一年后，他成为重案二队队长，再过两年，他被提拔成为重案中队的副队长，成为江城公安局的中层干部之一。按照公安局长大多是从刑警提拔这个传统，他的前途似海。他的父亲重振士气，为他的儿子感到骄傲，重新走出家门，在大街上从容踱步，恢复了几分他从前的高傲。但是，张帆还是没有完全满意，他觉得这个提拔速度稍慢了一些，而且，他身边有不少能够与他相抗衡的强劲对手，至少，他的顶头上司，重案中队的队长就是他前进路上的重要阻碍，如果没有重大的机遇，他将无法超越这位跟他一样年轻能干，有着深厚背景的同事。尤其令他烦忧的是，威胜公司这两年来似乎是忘记了他，也许是威胜公司要照顾的人太多了，也许威胜公司换了强悍和高傲的苏雪峰后暂时忽略了他，他满腔郁闷，两年多没有大的建树。幸好，天从人愿，机遇终于在突然间降临，平静了这么多年的江城黑帮，又摆开架势准备开战，不出他的意料，在苏雪峰遇刺后不久，他就接到了威胜公司的指令，让他出面保护叶山鹰。

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威胜公司总算没有忘记他，他总算有机会为威胜公司出力，同时，这也会为他在警察内部增添功劳。他这几年跟威胜公司的交往都是通过向思宇单线联系的，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最多不会超过四五个，没有人会想到他跟威胜公司私下的勾当，他们只能猜测他想出这个风头，想借这个机会立功升职。他才不会在乎别人这样说，他希望他们这样看他，争取上进无可厚非，但涉黑，那将是一个警察的灭顶之灾。他也并不担心威胜公司的处境，作为一位警察，他非常了解江城各种势力，他绝不相信旭日公司会在这一场黑道火并中占到上风。他对威胜公司有一种狂热的信任，并非因为他们利益攸关。威胜公司可以轻而易举地使他从一位普通警察迅速爬升到现在这种重要职务，这就是力量，威胜公司暗中隐藏着像他这样的王牌不知道有多少，只要有一个善于玩牌的人，迅速顶替苏雪峰的位置，把所有的王牌合理组织，就一定包赢不输，不可战胜。现在威胜公司好像正在寻找这样的人，这个人好像就是叶山鹰，这也是他非常乐于接受这个任务的原因。没有什么比能够贴身接近这个莫测高深的年轻人更吸引他了，如果一切顺利，他相信他跟他在这种情况下创建的友情，会使他获得十倍百倍的回报。老天，该他走运了。

他搬进了刘成的酒店，就住在叶山鹰的隔壁，他用不着每天去重案中队报到，除非重大案情，他可以自由支配他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叶山鹰。

他见证了年轻人情绪的变化，也见到了叶山鹰不在公众面前时的真实一面。叶山鹰去拜访王琪时，他和陆旭东就等在车里。叶山鹰从新区开发办出来的时候，一言不发，他感觉到了年轻人隐藏在沉默下的沮丧，毫无疑问，会谈失败。张帆心中忐忑，他知道在招商大楼竞标上，年轻人可能遇上了重大的困难，他情不自禁地为他担忧，为威胜公司担忧，也为自己担忧，因为他现在与威胜公司是休戚相关，一损俱损，只有威胜公司昌盛了，他的理想才有可能实现。但他恪守目前的职责，绝不轻易过问与他无关的事情，向思宇没有向他们正式介绍，他们就是严格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

“为什么不出去散散步呢？或者去圣水寺待一会儿，那里幽静。”晚饭后，他走向坐在窗口眺望江水的叶山鹰，友好地建议。

叶山鹰沉思片刻，表示同意。他们离开酒店，开车前往号称川中第一禅林的圣水寺。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陆旭东留在寺门外的车上。张帆倒是盼望他与叶山鹰同进同退的身影更多地出现在江城市民的眼中，塑造他尽职尽守的保护神形象，但是这时候，叶山鹰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的思考，他面临人生重大的选择，他的原则和底线面临挑战。张帆聪明过人，善解人意，这里远离城区，林荫茂密，庙宇深深，这种时候游人香客已经离去，气氛和环境都比较适合叶山鹰现在的心情。

他们刚刚进寺，就有一人冲了过来，热情洋溢地向叶山鹰招呼。这是威胜公司一位兄弟，今年对于整个公司来说非常不顺，但对于他个人来说却似乎是鸿运当头，前不久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刚刚毕业、漂亮单纯、气质高雅的美术教师，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品位，或者为了避免被他的狐朋狗友发现而有损形象，他聪明地把她带到这里来培养感情，并且准备趁着夜色和无人做进一步的身体接触，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叶山鹰。在短短不到三个月中，叶山鹰几乎已经成为道上兄弟的另类偶像，他一出现，就征服了作为威胜公司力量代表的几位元老和五位中坚的头目，通过他们的渲染，威胜公司上下对他寄托了无尽的信心，很有可能，这位天外来客将接掌威胜公司，甚至将来可能取代苏雪峰的位置，成为江城黑道上一个崭新的传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苏雪莲虽然保持着夸张的距离，还是有很多人看出了他们的隐情，并且被迅速传播，所以这位兄弟喜出望外，立刻丢下他的女友过来套近乎，一口一个大哥，奉献他的忠诚。

叶山鹰礼貌地表示回应，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摆脱了他一再强烈表示的伴游要求。在寺的后殿，有一个浅浅的水潭，由山岩滴水积成，幽寒渗骨，圣水寺因此得名。叶山鹰本想在潭边坐坐，但是现在心情被刚才突如其来的打扰破坏了，尤其是那口口声声的大哥称呼，他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厌恶。

“为什么会是大哥？他完全可以叫我叶总、叶经理。”他皱着眉向张帆发问。虽然向思宇没有明确地告诉他张帆的身份，但他有把握相信这个由政府出面、对他进行保护的警察，一定跟威胜公司具有某种隐秘的契约。

“因为人生充满苦难和挫折，所有很多人都希望有一位强壮有力的人来保护自己，就像我们小时候希望有一位大哥帮我们打架，保护我们不受欺负一样。”张帆笑着解释，“不过，大哥真正变成一种特殊意义的称呼，据说还是从老头子出道的时候开始的。有机会，你去问问向三叔。”

叶山鹰注意到他尊敬地称呼苏威胜为老头子，把向思宇称为三叔，这是表明他跟威胜公司关系不错的明显证据。他愤愤不平地反对：“我宁愿自己保护自己，一切依靠自己打拼。”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叶……经理这样强的，”张帆不以为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大哥的。当大哥的人，除了才能出众，还必须勇于承担责任，保护自己的兄弟，很多时候，他个人承担的风险和责任，还有压力，并不比为他冲锋陷阵的兄弟少。”

“可是，为什么一定是我啊？”叶山鹰一脸绝望地叹气。

“没有人能够强迫你，如果你真的想坚决离开这个圈子。”张帆忍不住冷笑起来。他有些生气，并不是因为叶山鹰的回答，而是因为有些嫉恨这个年轻人的机遇，嫉恨他如此幸运却并不懂珍惜。同时，他自以为看透了叶山鹰，看透了他的野心，确信他绝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唾手可得成为显赫人物的机会，虽然，他可能会经过一番犹豫。

叶山鹰不再说话了。他觉得暂时跟眼前这个人找不到共同语言，虽然他们一样年轻，一样希望上进，而且是同一阵线的战友，但他完全不能理解和明白他，他感到了孤独。他沉默一会儿后，拿出电话拨通了苏雪莲。

苏雪莲似乎一直就在等着他的电话。

“你在哪？圣水寺，那我过来？”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没有掩饰她想和他见面。

考虑到那个公司兄弟还殷勤地在寺外义务警戒，叶山鹰说：“另外换个地方吧。”

苏雪莲似乎为难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那么，你来公司吧。我在公司等你。”

叶山鹰发了一下呆，他和她见面，居然只有公司才是好的选择，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避免闲话，他再一次为他目前的处境感到苦恼、感到厌恶。他不知道苏雪莲在回答他时，有一瞬间她误解了他的意思。

二十分钟后，他们开车到了江城大厦，这一次，张帆跟陆旭东都留在了车里。叶山鹰推开威胜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苏雪莲已经坐在了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杯咖啡，一杯茶，都是刚刚沏好，热气腾腾，但苏雪莲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对他笑，这令他感到发冷和不快。他坐到了办公桌前，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不太远，但是说话，也不太近。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她的冷静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苏雪莲开了口。

“你想从我这里寻找安慰吗？”她尖刻地问他，“你是一个男人，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你会被困难阻挡？你是一个公司的经理，如果你不能独立解决问题，那么，你就不胜任，你就辜负了董事会对你的信任。”

她早认真想过了该如何跟叶山鹰说话。她知道他现在面临一个重要的关口，同时也是他们面临的一个重要关口。她面前这个人如何选择，何去何从，对威胜公司影响极大，对于她自己，更加至关重要。她知道了他和向思宇的谈话后，决定亲自出马说服他，给予他全力一击，把他的犹豫不决打掉。

她考虑过施展柔情来征服他，但这会让她觉得屈辱，她和他的感情难道还要她加以强调和特别表现吗？他为什么不能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却总在那里犹豫？她决定坦白地批评他。

她毕竟年轻，不太懂得如何处理尖锐的矛盾，她毕竟没有真正懂得男女之情，或者说，她没有真正懂得这个男人。他们虽然交往多年，但彼此坦露的，都是甜蜜的一面，他们的锋芒和个性被自觉收敛，即或偶然流露，也因为朦胧的好感而没有意识到。突然之间，他们之间出现了分歧，而且是重大问题的分歧，他们都找不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没有想过该如何妥协。

叶山鹰感到愕然，这是他一直不知道的她性格中的另一面，这一刻他醒悟到她黑道大哥女儿的身份，还有，她是威胜公司的董事长，如果单纯从一个方面说，他和她，只是一种雇佣关系。这让他感到了沮丧，她的话，她说话的语气，都让他难以接受。

“你可以解雇我。我本来就是被强征入伍的。”

“你……逃兵，懦夫！”

“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看错了我？我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你心中的英雄，如果解决问题必须使用暴力，如果为了扮演一个你心中的英雄必须去杀人，那么，我宁愿自己被你看作一个胆小鬼、懦夫、无能的人。”

“你真这样想？如果你真是这样的话，我真后悔！我会后悔认识你那么多年，后悔去省城找你，后悔请你来帮我，一切都后悔，我会后悔一辈子，同时，我也会恨你一辈子！”

“现在还来得及。你现在可以收回你给我的一切。包括你的感情，如果你对我真有感情的话。”

“你……居然怀疑……”

“你在逼我去杀人，去犯罪，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你，你居然就是这样认为我？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这样看的！何况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用不着现在才装清高。是的，我们是黑社会分子，你是好市民，可是当时……”

“没有可是。我无法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拒绝你。算了，我们不提从前好吗？我们说现在，如果我现在不对你们俯首听命，如果我不能当一个黑社会分子，我是不是就会被你们抛弃，你们就会叫我滚蛋？”

“你……”

两个年轻人小声而有力地争吵，都想发泄自己的怒火，压制对方，他们坚韧的个性第一次碰撞，没有包容的余地，最后只能是彼此伤害。

苏雪莲感到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她对他那样地信任和寄以重望，他却一直为了他天真的原则犹豫不决，她认为他不够喜欢她，或者说不上爱她，他竟然连委屈自己也不行，她因此感到屈辱和愤怒。叶山鹰同样觉得自己为了她付出了太多。他的人生完全因为她而改变了，她却毫不体恤他，不安慰他，而且试图主宰他的行动、改变他的人生基本原则，他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们心中都愤愤不平，彼此失望。

但最后，苏雪莲决定和解，她在争吵中发现了他的一个最重要优点，他不会欺骗人，至少，他不会欺骗她，他不会为了讨好她，为了谋夺她的财富，为了获得金钱和地位虚伪对她应承一切，他宁愿伤害她也不妥协，他拒绝她，他是一个诚实的人，这跟她父亲一样。有时候虽然不得不拒绝某些请求，但绝不欺骗他的朋友和兄弟，言出必行，这是非常珍贵的一种品质，她决定原谅他的坏脾气和不识时务。她叹了口气，表示对他个性的屈服，她准备换一种方式，用她的温柔和感情来打动她，甚至可以重申婚姻的承诺，表示他们毫无保留地处在共同阵线中，再对这个倔强的年轻人进行一次努力。可是，叶山鹰误解了她的叹气，他以为她对他彻底失望，他的自尊和年轻气盛不容许他在这个令他感觉屈辱和愤怒的地方再多待一秒钟，他勐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离开。苏雪莲站起身，伸出手，她呆住了，没有能够及时说出话来挽留住他。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虽然他内心的激愤依旧。他并不对苏雪莲十分生气，虽然他跟她激烈争吵，但他并没有真的怀疑她对他的感情，她只不过太急于求成，希望他能够脱胎换骨，丢掉过去的身份，成为她希望的男人。但这对他，是一个痛苦。同时，如果他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向思宇很可能用他们惯用的手法，以牙还牙，以暴力制伏暴力。威胜公司可以暂时不因为仇恨而使用暴力，但绝对不会放过巨大的利益，公司内部渴望重振声威的大有人在，苏雪强会第一个表示支持。虽然他们会制订周密的计划，至少能够保证他们每个人的安全，但很多人会因此丧命。就算这些人本就该死，他们都是一些黑道凶徒，但毕竟，他们都是一些活生生的人，全是因为他的无能而送命的。年轻人充满了深深的自责。而且，警察会因此把他也列入黑名单中，把他也看成一名黑社会分子，这令他更加痛苦。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也痛恨这些黑社会分子的无能。就算不得不使用违法的手段，难道不能艺术一些？他们现在已经用枪淘汰了血淋淋、令人恐怖的刀，针对主要人物的谋杀代替了大规模的流氓斗殴，黑社会也在进步，但是，为什么不能更加进一步呢？至少，不要杀人吧！非要像两个肌肉棒子一样，在拳台上你一拳我一拳地对决，每一拳都打得对方出血，彼此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也许某一天，可以出现一个专门的仪器，把两个拳击手的各项技术指标测量后，就可以直接宣布谁是冠军得主。他不喜欢粗鲁的英式足球风格，像大多数国人一样，更加欣赏巴西队的脚法，如果，黑社会也能够向艺术足球学习，那该多好，回复到以入球为最终目的，而不是以杀伤对方为最终目的。叶山鹰坐在后座上无尽地遐想，突然间，他开口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几杯如何？”

这个提议得到了讶异，喜出望外的陆旭东首先热烈响应：“好啊！去哪？中餐还是火锅？我知道工商街有一家拌菜馆不错。”

“我想吃饺子。”叶山鹰迟疑一下，说。从小到大，他都认为饺子是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小时候，他会花几个月来盼望过年，只是因为能够在除夕夜和父亲包饺子。

“卖饺子的地方一般不卖酒的。而且，这时候肯定都关门了。”张帆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不反对。他保护的这个年轻人的态度虽然温和，但总是一副不卑不亢拒人千里的客气，今晚，无疑是一个加深彼此感情的好机会。

“没关系。就去北方饺子馆。”陆旭东豪气地大包大揽，“大哥想吃饺子，谁敢不卖！我去把他们……”突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位维持正义的警察，陆旭东尴尬地住了口。

“多给一些钱吧。这也算是他们的额外工作，应该有额外收入。”叶山鹰冷静地做出指示。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了北方饺子馆中，一位刚得到提拔的黑道头目，一位风头企业家，一位前途光明的警察中层干部，只有他们三个客人，一个很奇妙的组合。厨房里，两位刚刚赶来的师傅正在和面煮汤。

“大哥、张警官，我真的没有威胁他们。这个门面是四老瘸买下来的，我跟四老瘸打电话，他是房东，一个电话，他们还不屁颠屁颠地跑来。”陆旭东得意扬扬地向他们表功。

他的话让叶山鹰想起了一句谚语：当马车不走的时候，你是鞭打马还是鞭打车？曹旭和王琪的关系就是马与车的关系，如果他对付不了王琪这辆沉重牢固的大车，他是不是该转过头去在曹旭这匹烈马身上想办法？他决定明天去拜访曹旭，他不是早就邀请了他吗？

第九章

也许在江城黑道，现在，只有黄建才像叶山鹰一样对自己的处境充满厌恶。

他不是货真价实的黑社会凶徒、罪行累累、无可救药，以欺负良善的市民为己任、看见鲜血就会兴奋，他是为了一种高尚的理想，为了他最爱的三个人而走这一条他认为能够致富的道路，充满危险，然而不用浪费太多的岁月。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投身这一场人生赌博中，押上了他的自由和生命。他的运气足够好，第一次出击就是全垒，他们第一拳就击在对手的要害上，虽然还不能将威胜公司这个巨人放倒，但已经将对手击得蹲下，短时间内很难站起来。虽然，因为仓促和其他原因，他们组织不够有力，团结不够精诚，效果不是十分完美，他们还是感到满足和骄傲，无论如何，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超级强大的敌人，只有白痴才会希望一刀足以致命。

黄建冷眼旁观。形势虽然有利，并不足以确定胜利，威胜公司在拼命自救，各种迹象显示这个庞然大物正慢慢缓过气来，积蓄力量准备反击。他们全力一击的战果，唯一对对方影响巨大的，可能就是苏雪峰的死亡，连徐昌军都不能算。至于其他所谓的重要头目，对于威胜公司雄厚的势力而言，更无所谓，他们可以迅速提拔更年轻、更活跃、更有热情、处于上升时期的头目，甚至可能因此促使对手来一次健康的换血，这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将会使威胜公司充满生机，只要敌人找到一个能够替代苏雪峰的角色，几乎就算恢复元气，而且，他们似乎也正往这个方向努力，似乎也找到了。一切都令人担忧，然而，他的大哥，曹旭却似乎有些麻木，没有采取更加有力的行动巩固既有战果，追加打击，他提出对付叶山鹰的建议，也被曹旭敷衍应付，束之高阁，他像一位尽职的参谋长，面对刚愎自用的指挥官，只有无奈地保持沉默。

似乎也只能这样，曹旭也并非无事可做，他分出了很大一部分时间和精力应付来自警方的压力。幸亏在开战前就做了充分的准备，下了血本，收买了市局的一位副局长，另一位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张涛是张宪的弟弟，因为张宪在这一场战争中态度模棱两可，还没有明确决定支持哪一方，他的弟弟也消极怠工，当然，就是这样，旭日公司也私下送了利润丰厚的两个大项目给张宪，再加上那位对威胜公司耿耿于怀的政法委副书记也是他们坚强的盟友，总算稳住了阵脚，能够迅速得知警方的侦查方向，查漏补缺，应付来自警方的麻烦。如果不是这样，他的公司就可能早被查封，他本人也可能面临毫无证据的指控。对他们这些大哥非常熟悉的江城警察，有的时候完全可以凭分析与想象来定他的罪，一位领导的指示就是法官的判决。但令人讨厌的是省上来的专案组，毕竟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虽然都是挂了号的黑社会分子，也必须要对上级、对社会有一个交代，警方和他一样，面临空前的压力。幸好，没有地方警察的支持，专案组的工作如同盲人摸象。大多数时候，所有警察的侦破工作，也差不多类似。

在旭日公司毫无建树的同时，是叶山鹰令人瞠目的高歌勐进。所有的大哥虽然都看不起他，讥笑他是“面团”，只有黄建不带任何偏见地一直认真观察他，最后甚至有些崇拜他。叶山鹰的微笑无疑是这个圈子里的新鲜东西，他毫不在意其他大哥对他的态度、蔑视和嘲笑，他温和安静的外表下，是石头一样的坚硬，他稳步向着他的目标前进，他的省电建七公司赢得了各方面的好评，除了威胜公司的敌人。黄建看出了这个年轻人隐藏的力量与可怕，他甚至以为，一位大哥本来应该就像叶山鹰一样，那些总是摆出凶恶样子吓唬别人，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黑社会分子的人，只配做一个朝不保夕的小混混。正如真正有钱的人，你无法从他的外表上看出来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过去那些大哥会给大家留下这样的形象，难道他们必须靠这种夸张的方式来强调自己的力量，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这是不是反而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空虚和软弱？因为叶山鹰，黄建在心中为威胜公司加上一分。

一段时间后，黄建突然醒悟过来，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他轻视了曹旭，也看错了曹旭。旭日公司耐人寻味的沉默背后，绝不是简单的退让和放弃，难道曹旭瞒着他在另外组织人手进行再一次的进攻？这是不可想象的。警方不会允许，过分刺激他们，说不定会招来蛮横报复，遭受灭顶之灾，况且向思宇和局二都不是傻子，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让他们偷袭得手，那么，曹旭的反击招数，他的秘密王牌又是什么呢？黄建意识到自己虽然聪明，但毕竟经历不多，新手在这个圈子中总是最先被淘汰的，如果他不够谦虚和善于思考。

情况变得异常复杂起来，黄建没有沮丧，只是增加了好奇，他实在想看看这些黑道大哥各显神通，最后胜利者会是谁，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取得胜利。他在心中，又为曹旭加上一分。因为他的过去清白，没有案底，不会被警方瞄上，同时因为他对叶山鹰备感兴趣，他亲自出马监视省电建七公司的所有行动，主要就是跟踪叶山鹰。这一天，他跟着叶山鹰的车，一直跟到了新区酒店，然后看着叶山鹰独自一人下车进入酒店，他大惑不解：难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去拜访曹旭？

叶山鹰带着一种奇怪的愤怒前往旭日公司。他明知道跟曹旭这种人打交道绝对捞不到一点便宜。但他偏偏选择了在这种时候去见这个目前为止他遭遇的最凶残的敌人。

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因为跟苏雪莲的争吵？对于困境的无奈？还是对于自己无能和难以选择的厌恶？他一直拒绝进入威胜公司，尽可能保持着自己的独立和清白，他不想做一个黑道凶徒，一个犯罪分子，不想成为警察和法律的敌人，不想一直在死亡的威胁下生活，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的美好理想不可能在威胜公司得到实现，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他改变自己，违背自己的原则和心灵，要么他将失去这一切。虽然对于他来说，这一切比较重要，但不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将失去苏雪莲。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没有中庸之道可走。还有一点，这两个多月来，虽然他一直生活在这个圈子中，但在威胜公司的庇护下，他风雨不侵，像待在温暖安全的家中，事实上，他还根本没有见识到真正的黑社会分子是怎么样的，他这时候去跟曹旭见面，也许就有一些真切感受面对暴力，面对生命威胁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的意思。

同时，还有年轻人的不服气，一种奇怪的恶作剧心理。他记得小时候，班上有一位成绩优异的竞争对手，有一次期中考试，七门学科中六门都超过了他，班主任宣布成绩后，那位同学得意扬扬地不住偷偷望他，对他示威。叶山鹰默默接受了失败，但没有像小偷一样躲开，整天他的眼光都盯在他的同学身上，欣赏对手的成功和得意，像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一样漠然。最后，那位同学在这场心理较量中首先宣告失败，他躲开了，躲到叶山鹰眼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这时候去拜访曹旭，好像在说，你赢了，你成功了，好吧，那让我来好好欣赏你的成功，我会把失败和耻辱加倍品尝，让自己永久铭记它。但是，他知道，曹旭这种久经考验的老江湖，可不是那位稚嫩的同学能相提并论，他这次前去拜访，完全可能自取其辱。

在酒店的门口，他有片刻的犹豫，但最后还是沉着地迈步前行。他的儒雅外表起了作用，没有人会认为他有危险，他会是凶徒，没有人拦他，他一直走到了贴着董事长铭牌的办公室外。门开着，曹旭显然不在，只有一位很有姿色的年轻女孩坐在办公桌前玩着电脑。叶山鹰一时难以界定她的身价，他迟疑一下，轻轻伸手在开着的门上敲了敲。年轻女孩没有抬头，继续沉迷在她的游戏中，显得很不耐烦地喝问：“啥事？”后来意识到情况有异，在旭日公司内部没有人会这样站在门外敲门的，她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叶山鹰：“你……是？”

“我姓叶，叶山鹰。请问你们曹总……”叶山鹰微笑着站在门口。

“叶……总。请进。”女孩吃惊地张大了嘴，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她显然听说过叶山鹰，或者在电视上见过他，“你找曹总。他今天没有到公司来。你要打他的电话吗？你有他的电话？要不，我给你打。”如果这时候有旭日公司的兄弟在场，一定会诧异她为什么会殷勤地对待一个陌生人。

叶山鹰点点头，走过去在办公桌前坐下，含笑凝视着她，女孩子有些心慌，她的眼光移向电脑，叶山鹰随着她的眼光瞥见电脑上有一个腾讯网站的对话框，他以前在省城的时候也使用过。这是一种才兴起的实时聊天工具，只有拥有电脑，以及出得起每个月高额上网费用的人，才会玩这个，而且会着迷。女孩子刚才显然玩得非常投入。这时候她拿起电话开始拨打，“曹总，叶总前来拜访你。现在正在办公室。省电建第七分公司的叶总。对，就是他。哦，好的，我跟他说。”她放下话筒，妩媚地冲他微笑。这个年轻人的英俊和儒雅，都不是她经常能够在旭日公司、在这个圈子中看见的，再加上他这一阵在媒体的频繁曝光，她无法掩饰对他的好奇和好感。

“曹总请您稍等一会儿，他马上赶回来。”女孩子的眼光在他脸上流转，然后离开办公桌，“我给您倒杯水。”她走向立在墙角的饮水机，取了一个一次性的纸杯接水。

纯粹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叶山鹰伸手按住鼠标，迅速移到她的聊天工具上，记下了那一闪即没的六位数字，然后将鼠标移开，把身子掩饰地靠向椅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很轻闲啊。整个公司都不见几个人。”叶山鹰找话说。

“也就这几天吧。前几天做标书可忙了……”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他面前说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并没有害怕的表情。显然她不会担心因为泄露了什么而受到曹旭的责怪。

“标书刚一做完，大家就放假？你们公司看来是胜劵在握。”叶山鹰问。

“叶总怎么今天想着来我们公司？应该先给曹总打个电话。”女孩子乖巧地把话题引开。

“有些人是用不着预约的，有些人，在你的一生中，总是会遇到的，你可以把它归之于命运，既然无法改变，那么，就从容地去迎接吧。”叶山鹰一脸深沉地缓缓说道。他的做作，把女孩子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轻轻鼓掌：“说得不错。”他转过身去看女孩子：“你觉得好笑吗？”他摇摇头：“有些事情，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永远不会懂的。”然后，他走向叶山鹰伸出手来，“我姓黄，黄建，在曹总手下做事。”叶山鹰伸出手，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相貌平平，没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只是给人特别的阴沉，他同时注意到女孩子满脸惊奇，似乎对黄建的身份有些怀疑，但没有出言反驳他。

这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他敏感地认识到这个年轻人的身份非同寻常，具有某种特殊性，但他不太了解黑道业务，对于旭日公司的人员组成也不熟悉，所以他无法一时做出明确的判断，于是他笑着说：“曹总公司真是人才济济。黄兄弟不输那床头捉刀之人。”

但是黄建毫不理会他的挑拨和试探，或者没有懂得他话中之意，他径直走过去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因为他的在场，女孩子也不再说话，关掉了她的聊天工具，开始在电脑上无聊地寻找能够做的事情。叶山鹰叹口气，他开始等待，虽然他的内心郁闷，但表现出来是那样的怡然大方，他轻松地靠在椅子上，从容自在，就像他一个人在他自己的办公室中享受一会儿闲暇。一会儿，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曹旭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曹旭身体硕壮，但肌肉结实，提早穿上了短裤，露出如同足球队员一样粗壮的小腿，满脸横肉，一双冷酷的黑眼睛，他认真看某个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们见过面，叶山鹰站起来，主动上前两步，伸出手。曹旭握住他的手时，似乎衡量了一下对手的力量，觉得这个年轻人文静外表下是一个年轻强健的身体，他放弃了施展一下他的手劲的机会。

“叶总是来投降……”醒悟到威胜公司应该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败局，这种时候调侃显得不合时宜，他不应该过早地泄露自己底牌，曹旭改了口，“还是准备来做说客的？但是，我可以首先告诉你，我不准备投降，虽然，我现在情况不妙，但我会顽抗到底。”或者是为了掩饰，或者是觉得自己幽默，他呵呵笑了起来。

叶山鹰心气平和地说：“我是来向你表示祝贺的。”

他的表情如此真诚，令人折服，一瞬间曹旭忍不住想痛快地大笑，可是本能地警惕起来，他不能不提防威胜公司有什么诡计，年轻人是来试探他的？他审慎地说：“叶总，说这句话，为时过早吧？如果真要祝贺，我个人认为可能是付云川。明摆着他实力雄厚，据说又把刘市长、蒋市长和朱局搞定了。就是叶总你，声势也造得很大啊。”

“我完全没有想到曹总这样谦逊。也完全没有想到曹总这样善于演戏。”叶山鹰似乎是真情实意地赞扬，却是在揭穿曹旭，他不想被他当作傻瓜，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看不出他在玩弄诡计。他也好像在故意激怒曹旭，看看他能够有什么反应。

曹旭眯起眼考虑一下，确定现在还不能揭开他的底牌。如果威胜公司是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派他前来试探他的话，那么他更应该继续保持低调。于是他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失败者的狗急跳墙。

“你以为我在演戏？”曹旭冷冷一笑，带上了凶光看着叶山鹰。

“那么曹总是在说真话了。”叶山鹰不以为然地表示反对。

“当然。如果叶总你不参与这次竞标，我倒有机会。这样吧，如果我送你一笔钱，你离开江城，离开威胜公司，怎么样？”曹旭的语气带着戏弄。

“当然不会。”叶山鹰知道他在说笑话。他们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个玩笑变得轻松，可是，突然间，曹旭突然从办公桌下掏出一把枪来顶在叶山鹰的脑门上。“那么，再加上这个呢？”

在短暂、如同凝固的沉默之后，黄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叶山鹰身边，冷冷说：“四个月前，徐昌军在这里坐过，现在他的尸体已经烧成灰，葬在青龙山。”

这个阴沉的年轻人突然露出他的狰狞面目，在那一瞬间，叶山鹰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但只是极短的一瞬，他立刻镇定下来，渐渐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恐惧，就像很小的时候，父亲下山去了，他一个人待在空空的黑房子里，听着屋外的山风变幻出各种奇怪的声音，他咧嘴一笑，脸上露出学究气的疑惑：“你只是在威胁我，你应该不会开枪的。”然后，他自己做了结论，“你就算要杀我，也会另外找一个时间和地点。至少，你不会当着这样一位漂亮女孩子的面做这样大煞风景的事。”

曹旭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叶山鹰往那女孩子望去，然后，他气馁地放下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就用这种方式轻松击败了他。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轻松自如的叶山鹰，他当然不会杀了他，但他至少希望能够吓他一下。他想起黄建对他的一再提醒，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但是后悔有些晚了。

“叶总，开个玩笑。”他把枪放回办公桌，为了挽回眼前的尴尬，他夸张地拍拍叶山鹰的肩头，热情地问，“今天来，觉得我的公司怎么样？我这间办公室装修得还行吧？这是张大千的画，真迹。那一段听说雪峰老弟在搜求张大千的画，我也想帮他出点力，就托人找到了这么一幅，哪知，唉，死得真惨。干咱们这行的，终究逃不过这一条路。”

“杀人者人恒杀之。”叶山鹰一脸肃然地发表意见，“杀害苏雪峰的凶手，最终也一定会天网恢恢，绳之以法。”曹旭哈哈大笑起来：“叶总说话真有趣，不愧是有文化的大学生。”他以为叶山鹰是在显示幽默，然而，这是叶山鹰的真实希望。

曹旭一路指点着他办公室里值得炫耀的东西，他走回办公桌的时候，那女孩子起身让他，曹旭伸手在她臀部上暧昧地拍拍，“看看我的马子怎么样了？”

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孩子本来一直在看着他们，叶山鹰的儒雅沉静和曹旭故意表示出来的霸道无理，都同样充满男人魅力，深深地吸引她，给她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前两位大哥会谈，就像两个愤怒的农民争相显示自己的粗鲁，这一次，连曹旭也好像受到这个不速之客影响，表现得非常克制，说话有趣，文质彬彬。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被不公平的竞争击败，即将承受巨大的痛苦，他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努力会化作泡影，他现在的风头甚至会成为大哥们以后长时间的笑料，她在心中深深为他感到遗憾和惋惜。然而突然之间曹旭重新露出他的流氓本性，令她又羞又恼，满脸通红地冲出门去。

黄建同样感到吃惊。他虽然年轻，但在女人这一点上，他还坚持着传统保守的思想，对于妻子忠贞不贰，不正眼观看除了妻子以外的女人。他知道这女孩子跟曹旭的关系，他也多少理解现在的女孩子的观念跟他们完全不同，但曹旭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分了，令他微微觉得羞耻，他别过了脸去看窗外。曹旭哈哈大笑起来，刚才一直压抑的情绪完全释放出来。

叶山鹰感觉到身体内充满一种奇妙的冷流，刚才的紧张情绪这时候才完全过去。他饶有兴趣地回想刚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时，自己的真实感受，但一时之间难以分辨清楚。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畏惧这些穷凶极恶的黑道暴徒，虽然，如果他跟他们斗争的时候，他们仍然会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但他相信自己比他们更强，就算这一次招商大楼拿不到手，又有什么呢？威胜公司失去黑道霸主的地位，那么，就失去吧，这并不是什么灭顶之灾，并不就是世界末日，只要威胜公司能够支持他，如果他们完全听从他的领导，他有信心彻底击败任何对手。他现在剩下的，就是说服他们。他决定告辞了。

“你的马子不错。你这儿一切都不错。曹总，今天我来了，我看见了，现在我要走了。曹总，我最后可以劝你一句话吗？”叶山鹰说。

“随便。”曹旭耸耸肩。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虽然压力很大、虽然你的马子不错，但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不会永远这样强壮的。”

曹旭有些发怔，年轻人的劝诫是如此的真诚，这是他们圈子中罕见的。他看得出来。他刚才是故意试试这年轻人对于女人的态度，他听说他跟威胜公司现在股份最大的持有人苏雪莲关系暧昧。圈子中很多兄弟为了天真的理想，保持着禁欲主义，所以像他和苏雪强这种风流成性的人，常常成为其他大哥指责的目标，从前是苏威胜，后来是苏雪峰和蒋疯子之类。只有这个年轻人没有刻意在乎这些。他一向认为，女人只是生活中的一个点缀，像他腕上的一块金表，如果他觉得戴上它是一种显示和成就，能够令他觉得愉快，那么，别人有什么权力来指责他呢？年轻人在结尾恰到好处地表示了他的挑战，没有丢失他的脸面，也没有过分刺激他，这一瞬间，他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好感，虽然他们处在两个对立的阵营，很可能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但他还是宁愿跟叶山鹰这样的人打交道。如果他一开始就能够接掌威胜公司，他就算吃一点亏，也不至于被逼迫到非要枪杀苏雪峰那样无奈的境地。

叶山鹰的个人魅力同样征服了黄建。他本该继续保持他的默默无名，但他不想放过这样一个跟叶山鹰正面接近的机会，所以他紧跟着他进了曹旭的办公室，然后一直冷冷观察这个对于整个江城黑道来说，都是另类的年轻人。虽然他跟叶山鹰这一对面，并不会对他现在隐秘的身份产生多大的影响。因为置身事外，他更加清醒，看到了更多。如果叶山鹰来的时候，真是为了保持风度，向即将成为胜利者的一方表示恭喜，那么，他离开的时候，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又是什么？似乎是一种奇怪的自信。难道仅仅因为见了曹旭一面，时间过去了短暂的一会儿，他就因此觉得胜利在望？黄建心中充满了疑惑。最后，他在心中跟自己打了个赌，那么，就以招商大楼的归属决定自己的归属吧。

叶山鹰走出酒店就传呼了马享。无论如何，要督促马享使用移动电话了，传呼真是麻烦。幸好他刚刚上车，马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叶山鹰示意陆旭东停车，然后走到路边接通了电话。“我需要一个电脑工程师，只有你在省城帮我找了。不用太专业，但要懂得一些黑客程序。你知道腾讯那个实时聊天工具吧？对，我想通过它把木马植入对方的计算机。就这样。派车来接费事，你叫他自己叫出租车来，费用我报，比较急，不坐外面的公车，就叫出租车来，在正常的费用之外，我会给他一笔不菲的出差补助。”

这天下午，叶山鹰把网线牵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为自己取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秋日私语，申请了一个号码，搜索出对方的号码。那女孩有一个好听的昵称：花仙子。而且如他所料的一样，对于刚刚兴起的在线聊天充满热爱，全身心投入，兢兢业业，一直坚守在线。但他接连发出两次请求加为好友的信息花仙子都无动于衷，叶山鹰考虑一下，修改了一下昵称，换了一个比较直露的：浪漫情人。芝麻开门吧！他的祈祷灵验了，花仙子迅速通过验证，两人开始语意暧昧地聊天，五分钟后叶山鹰给她发去了一张精致美丽的贺卡，花仙子回了他一个调皮的笑脸，叶山鹰再接再厉，宣布他将给她发一张更加精美的贺卡，然后他的木马程序送出，对方毫无防备全部接收，仙子被拖入地狱。然后，叶山鹰诚恳地请求对方稍等他一会儿，他沏杯茶，然后好好陪她聊。三分钟，电脑专家拷贝了对方所有文档。

做完一切之后，叶山鹰支开电脑专家，独自一人查看了他的战利品。收获巨大，超过了他的想象。旭日公司像一座毫不设防的城堡，被他轻易攻占，这些人远远还没有来得及跟上时代的进步，就像他们刚开始使用呼机和移动电话一样，总把它们放在身上最显眼的地方：裤袋、腰上、上衣口袋，作为一种财富和身份的象征，完全忽略了它本身的价值。电脑就更加神奇，这些东西不是由面粉和肥肉制造，他们的胃暂时还无法适应它们、消化它们，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奢侈品，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科学的进步在商业竞争中的重要作用，他们必须尽快追赶时代的潮流，否则就要遭受失败，甚至会被淘汰，即使他们在某些方面拥有突出的优势，强悍无比，即使他们是一群特殊人物，即使他们是——大哥。

叶山鹰得到了旭日公司竞标的详细文件，其中注明了招商大楼的标底，显然这是王琪透露的。附带的收获，还有一些旭日公司机密的文档：贿赂官员的记录、公司人员组成、隐藏的警察内应和一些城市代理人的资料。他控制住激动的心情，安排专车送走电脑专家，并且吩咐他严守秘密。电脑专家有些好奇，为了一个女孩子如此兴师动众，就算她真是花仙子，也有些小题大做了。他为叶山鹰抱屈，但不为自己的长途奔波抱屈，他得到了十倍于平时上门服务的报酬，这足以成为他以后向同行炫耀的谈资，也足以让他守口如瓶。

然后叶山鹰给向思宇打电话。十分钟后，向思宇就赶到了酒店。当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时，他陷入长时间的沉思之中。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与震惊。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主宰着这一切，一切都是注定的。他们这些人基本上不相信命运，只迷信自己的力量，虽然，大多数道上的弟兄会在手腕上系上一条红线祈求逢凶化吉。苏雪峰死后，他深刻地反省过，他认为这是一个偶然，那样强悍的人，居然那样轻易被暗杀，但是，同时他也认为有一定的必然，他们每个人都应该在其中承担责任，是所有的因素集合起来，导致了苏雪峰的死亡。而现在，叶山鹰的出现也似乎是偶然，包括现在这样的结局。这样困难的问题，在他们看来必须使用他们最后的武器：暴力，甚至杀人的时候，他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然则，这同时也似乎是偶然中的必然。这个年轻人代表一种更加先进、更加强大的力量，虽然，现在还没有施展出来，完全发挥。也许，他将彻底战胜并淘汰他们这些老式的大哥和老式的黑道模式，这是不是一种宿命？

他走出房间避开叶山鹰跟局二通电话，两个人长时间地相对沉默。最后，向思宇回到屋子非常亲切柔和地说：“你应该得到奖励。你希望得到什么？”

叶山鹰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忠实地说：“饺子吧。一大盆的饺子。”

第十章

张涛觉得他的人生第一次变得如此赏心悦目，他的仕途经过艰苦的攀登，去年底提升为市局副局长，兼任刑警大队大队长，成为江城公安局第一实权人物。“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正像攀登泰山，好不容易一步步苦挨过中天门，迎面一段平坦的“快活三里路”， 终于到了一个该可以好好享受的阶段了。他也希望好好享受。至于后面还有紧十八盘、南天门，是否还需攀登，暂时不在考虑之内。

这是一个迟来的提拔。想到他有一位在江城黑道赫赫有名的大哥张宪，就会明白这一个职位来得多么的不容易。

虽然很多道上的兄弟都有亲人做警察，但张宪是大哥，不是小角色，而且，他们是亲兄弟，毫无疑问，如果他不好好处理这个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的话，他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困难。可惜，他最初没有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他从警校毕业，刚刚做一名警察的时候，立志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警察，豪情万丈，以为凭着自己的个人能力和努力，就能够出人头地，获得尊敬和升职，他那时候学习的目标之一，就是张帆的父亲。后来，他觉察到了领导对他的戒备、怀疑和冷遇，这没有什么关系，他早有心理准备，谁叫他有一位那样的亲哥哥呢？在经过痛苦的考虑后，他疏远了跟家人的关系，甚至在他大哥四十岁生日那天，他主动申请了加班。在中国传统中，一个男人的四十岁生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他的缺席让一向沉稳的张宪怒气冲天，当场在酒席上发誓与他断绝关系。不是做戏。那时候江城黑道在苏威胜统治下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张宪用不着依靠一位普通警察来帮助他的事业。

张涛早就考虑过后果严重，依然我行我素，无动于衷。他的努力终于有了一些回报，他开始得到一些表扬、嘉奖和小小的提拔，但并不能令他满足，也并不公平。他在兢兢业业做了十多年警察后，成为中层干部，不是因为他的才干和业绩而是因为论资排辈，而且他是科班出身，有学历证书，属于人才。但他总在户籍科、后勤、巡警一些不太重要的岗位打转，一句话，他还是不能受到真正的信任。与他同时进入公安局的同学周荣华却是一帆风顺，一路提升，青云直上，早早地做到了市局副局长。他长时间陷入痛苦之中，他是有一位黑社会大哥的亲哥，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不法勾当，甚至他大哥的兄弟犯了事，宁愿找另外的关系疏通也绝不会来麻烦他，同时他知道，周荣华廉洁正直、铁面无私的表象下，跟威胜公司有密切的联系，但人们视而不见，尤其是当周荣华屡破重案，频频立功时，没有一个人会不知趣地说东道西。

他觉得他被愚弄了，他被这个社会愚弄了，被所有的人愚弄了，他竭尽全力保护他们，为他们效力，但最后，他被他们无情地抛弃，市委书记，市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能够表达自己意见的人大代表，没有人对他同情，几乎所有的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感觉到年龄的压力，除非奇迹发生，他的一生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平庸警察的份上，而一些警校时被他看作对手的同事，现在在全省各地公安局业绩卓著，权高位尊，他痛苦异常，必须寻找一个破解困境的办法，最后，他经过思考，终于开窍，大彻大悟了。他找到机会跟他大哥秘密见面，向他恳切地承认错误，请他原谅。张宪理所当然地原谅他，像迎接一个迷途知返的浪子，没有埋怨，只有鼓励和安慰。两兄弟好好庆祝了一下，他们的关系迅速修复，完好如初。这世上只有一种关系在破坏后能够复原，就是他们这种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张宪欣喜地看见他这个倔强的弟弟向现实低头，他当仁不让，义无反顾地开始动员他全部的力量予以配合。

张涛的蜕变如此干脆利落，就像老朽的木房着火，烧起来更加迅速彻底，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变成了一个披着警察外衣的堕落分子。

他被下派任派出所长，张宪指派他的兄弟向辖区内所有混混打招呼，在那里作案是不受欢迎的，第一次会受到警告，可以原谅，但第二次将是重罚，如果还有第三次，那是不可想象的错误，可能危及生命。他的辖区迅速变得井然有序，清静平安，年终的时候，因为工作出色，他理所当然地被评为先进。同时，他配合市局侦破了一些比较重要的案件和积案，业绩开始突出，他也像从前的周荣华一样，成了破案神警，毫不逊色。最后，他哥哥在市里领导身上花了大钱，他仕途前进的车轮开始启动。张宪是江城所有大哥中形象最好的。除了以前的苏威胜。但他比苏威胜的生意更加透明合法，他的公司牵涉的刑事案件最少，他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因为他当年是苏威胜坚定的盟友，帮助老头子对付过丁军和程世一，后来划分势力范围时，老头子投桃报李，张宪分到了最大一块蛋糕，他的地盘是江城最繁华的商业圈，不需要过分使用暴力，按照一定额度收取管理费用，就足以让他公司所有的兄弟过得有滋有味。同时因为使用暴力会吓坏一些胆小的商人，最终破坏整个商业环境，直接影响公司的利润，所以他一直是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他是区政协委员，并且进入常委，身上挂着商会副会长、工商联副主席等一大串令人肃然起敬的头衔，这一切造成他是江城所有大哥中跟政府官员走得最近、关系最亲密，远超父亲就是政府官员的付新和陶夏。每个周六在他的郊区农庄中举行的周末酒宴，曾经一度是江城所有官员趋之若鹜，值得炫耀的社交盛会，能与局二的别墅聚会相提并论。在他的操作下，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张涛第一次被调到了刑警大队，从中队长起步，几年过去，他完成了从中层干部到江城公安局高级警察的跃迁。

现在，他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无数人通过各种渠道向他表示亲近，希望跟他创建某种亲密的关系，为他准备的奢侈酒宴难以安排。同时，金钱像磁铁一样向他这块磁石勐扑过来，他第一次发现，赚钱如此容易。仅仅为了取得他的模煳支持，旭日公司就向张宪贿赂了两个利润丰厚的工程，威胜公司毫不落后，直接是成捆的现金。这一切他都完全清楚，但必须装作毫不知情。他总算回报了他的大哥。将来某一天，他的大哥，张宪会把其中一半分给他。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他们的血缘是这世上最牢固，最值得信任的一种关系。他惬意地享受目前的生活，坦然接受别人的尊敬和贿赂，心安理得，他认为这是对他从前艰苦勤劳工作的补偿，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同时，他认为他保护了他们，他们就应该向他个人交纳保护费用。没有他对这些黑道大哥的包容，他们的公司能够这样猖狂地赚钱吗？他们有钱养那么多兄弟，玩那么好的车和女人？他完全可以把他对他们的照顾和放纵当作一种投资，算作他在他们公司的股份，所以他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收取他的分红，仅此而已。他在人生快要过去一半时，才总算明白过来，这世界，每个人都应该自己照顾自己。

他被提拔了将近半年，除了酒量大涨、财富增加之外，在工作上并无建树，但他并不着急。他不像很多新上任的官员，急于开创新的局面，风风火火地马上展开一些冒进的行动，他认为，那不是他的事，那应该是新近从车城调来的公安局长的责任。虽然刚刚发生的枪杀案会给他带来一些影响，但他刚被提拔，追究责任他不会承担太多，那是他的前任遗留问题。官场中应付这类问题的招数，他虽然不是驾轻就熟，至少也能够从容不迫。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对于整个局势的麻木，他暗中提高了警惕，派出了精干的心腹，在专案组之外加强了对江城大哥的监视，尤其是威胜公司和旭日公司。可以不作为，但必须清楚，这是所有刑事警察的原则。甚至在旭日公司发动这一场震动江城、影响全省的大暗杀之前，他就有一些情报，分别来自张宪和公安局的线人，但他没有什么反应。他能做什么？张扬地制止这一场战争？省厅不会因此给他记功，马上再提拔他一级，市委市政府肯定认为那是他的本职工作，市民会埋怨他挽救了几个不值得挽救的暴徒生命，连苏雪峰也不会因此而对他感恩戴德，不仅不会送他钱，连句感谢的话也难以得到。他哥哥同样会不以为然，甚至会怪他为他无形中树敌。况且，他分析过，这场战争对他来说，虽然有弊，但未必没有利，也许他正需要这一场战争呢！他已经到达了他这一生仕途中一个比较满意的位置，最重要的是把现在手中的权力兑换成现金，他并不需要急切地往上爬。一旦他具备一位公安局长的资历和业绩，进入上级领导视野，他就可能被派往其他的城市，他并不愿意这样。他对于现在的状况，作为整个江城公安局大权在握的实力人物，他心满意足，他并不在乎一个名义，只要现在整个江城公安局在他的掌握中，那就够了。

对于目前的局势，他自然希望能够永远这样，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各位大哥暗中角力，他坐庄抽头，他们都是他俎板上的鱼肉，在这种时候，不得不接受他过分的盘剥。旭日公司和威胜公司已经付出了代价，因为苏雪峰的死亡、局二的在押，他得到了他作为警察以来最大的一笔个人奖励，他手下的兄弟也没有吃亏，每一位跟案子有关的兄弟都享受了权力带来的好处，同时他们也会为这种好处守口如瓶。在攻守同盟上，他们不用特别三令九申，警察远胜那些没有受过正规培训的黑道混混，他们的个人素养高于他们的对手太多。但是，这些大哥也不会乖乖地就这样长期接受他的勒索，不会甘于永远陷入这一场无谓的消耗战，招商大楼就是他们决战的一个战场。

作为这一场比赛的主裁之一，他冷眼旁观。威胜公司百足之虫，奇招迭出；旭日公司暗度陈仓，似乎另有诡计；同时，其他大哥跃跃欲试，各显神通。特别是付云川，四面出击，异常活跃，试图取代苏雪峰的地位。他讨厌这个年轻人，除了他对他哥哥张宪的冒犯外，还有对于一切捣乱分子的本能反感。除了这些大哥，还有一些怀着狂妄梦想的人想加入到这一场战争中来，利益驱使，前赴后继，真是令人可笑复可恨。他今晚，必须要去赴一个宴席，出面请他的人是一位十多年的至交，现在是市检察院批捕科长，从前他是一位普通警察的时候他们就情趣相投，现在跟他和他哥哥关系更加亲密，他无法推脱。但他也知道今晚酒宴真正的主人，是何庆丰，江城郊区庆民镇的镇长。同样是一位捣乱分子。

何庆丰妄想带着他的一群兄弟向城市进军，像一位胸怀大志的农民领袖。他的首选对手就是与庆民镇接壤的段炼。想到这位何三爷肥胖傲慢的脸，张涛心中不禁充满厌恶。

酒宴设在太爷大酒楼，张涛觉得酒楼的名字与何庆丰的身份和口味十分匹配，但令他不快，觉得俗气，同时也多少影响了他的情绪，所以在酒宴开始的前十分钟，他表现得非常矜持和冷漠，明确显示自己与主人的鲜明差距：文雅与庸俗，警察与匪徒，似乎不是顾及好友的脸面，他很可能随时起身告辞。

何庆丰克制自己的愤怒，及时调整了策略，他决定赤祼出击。本来，这种绕着圈子试探，客套的钩心斗角一贯不是他喜欢的方式，也不是他的工作作风，这位警察新贵最近半年的所作所为，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否则他也不会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突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以示诚意，然后开口说话：“张局，我何三是基层干部，天天跟农民打交道，学不会你们城里人玩花花肠子，我有话直说。”

张涛缄默不语，举杯轻啜，准备迎接今晚的最大考验。但他并不觉得为难。如果这位农民大哥脑袋发昏说些胡话，他会马上坚决拒绝。他相信这无损于他跟他好友的友情，如果他们的感情在他还是位普通警察时都能保持，那么，一位堂堂的公安局副局长的友情应该珍贵十倍。他做了一个请说无妨的手势。他的好友适时地站起来，也举杯饮尽，为何庆丰助阵，高声叫好，“老何耿直，是个爷们。大家都是好兄弟，有啥就说。”转过头对张涛自信地微笑。张涛点点头，表示同意和支持。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要麻烦张局的事并不是大家都看在眼中的招商大楼。呵呵，那是个烫手的货，不是那个人拿不下来，拿下来也是个麻烦。老何虽然也要去竞标，但并不抱多少希望，中了，就当买彩票撞了大运，没中，也没有关系。我要麻烦张局的事，是牌楼派出所的所长，唐利。”

“唐利啊，何镇长有事被他抓住把柄了？呵呵，这人比较倔，但只要不是毒品和杀死了人，其他事我都可以帮忙。何镇长您说，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张涛故作大方地笑了。他们都明白问题不是这样简单，这样轻松的问题，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我没有事犯在他手中，但是，这个人不好结交，实话说，我在他那里碰了钉子。他不买我何三的账，所以，我希望张局帮我这个忙，把他调开，另外换一个我们都喜欢的派出所所长来。因为，以后要跟他打很多交道。”

张涛开始考虑。何庆丰的话挑得很明，他即将跟段炼发生冲突，所以才说要跟一位派出所长打很多交道。先做预防措施，是这些黑社会分子的惯例，只要不是白痴，都知道这样做。搞定一位派出所长，可以把一场血腥的黑道火并化小为一场流氓斗殴，很多明明可以送进监狱的混混罚款了事，就算逃脱不了牢狱之灾，他们也可以在做材料的时候，加以庇护。他们是最基层的警察，同时也是最前沿的警察，所以一位基层派出所长，有时候的作用并不比他这副局长小。唐利是西南政法大学的优秀毕业生，现在下派挂职锻炼，将来肯定会得到提升的。因为注定他的前途广大，所以注定他不会与何庆丰同流合污。盟军也需要对等的地位，如果是一位省城的官员，唐利也许还会重视。年轻人的性格跟他当年刚刚迈出校门相同，年轻人总是这样好高骛远，他们要经过很多挫折才能够明白这一点，所以张涛在这一瞬间决定由他来给这个年轻人设置他人生的第一个障碍。他决定调整唐利的位置，但不是因为这位大哥，而是为了整个江城公安局尽可能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这几年有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兄弟也应该得到照顾，这个靠近郊区的派出所长，在非常时期会成为一个肥缺，他突然意识到它的价值。他虽然不主管人事，但他现在在江城公安局举足轻重，他的任何意见，局长和其他副局长都会相当重视，没有人会挡他的路，也没有人能够挡他的路。

“这也算基层政府对你们公安部门的建议吧？老何，何镇长，是不是？”有些对于张涛的决定和他们感情把握不定的检察官，提醒满脸期待望着张涛发怔的何庆丰。“对，对，警民共建，警民共建。”何庆丰感激地不停点头。

任何一种丑陋的罪恶，都可以在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进行，这是他们这些人的特权和法宝。张涛开始佩服自己，幸好他迅速地转变了思想，否则，今晚酒席上被讨论，最后会被伤害的派出所长，就可能是他。他再一次陷入沉思，以前他是多么的幼稚和天真，如果有人像今天这样赤祼祼地跟他说话，他说不定会拔枪相向，至少，他会断然拒绝，拂袖而去，而现在，却是饶有兴趣地玩味着这一切，像一个洞悉一切的魔术师，玩着他们习惯的游戏。他愉快地笑了，因为愉快，或者是出于一种开玩笑的心理，他凑近了何庆丰，故作神秘地小声问：“你出多少钱？”

何庆丰嘿嘿一笑，一点吃惊的表情也没有：“张局，你知道我们都是些农民，要说一下子拿出多少钱来，肯定也不入你的眼。我们农民，拥有最丰富的、最宝贵的资源，就是土地。这样吧，我给你找一块好地，靠公路边的，你来开个砖厂。”谈话终于转向他期待的方向，他开出早准备好的价码。

张涛开始有些认真了，庆民镇的红土是优质的制砖材料，一个砖厂的利润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哥哥的原因，显然用不着担心销路。但是他犹豫起来，有些拿不定主意，是立刻答应对方，还是继续刁难，提高价码。同时也在犹豫是接受一个砖厂还是索取现金，前者利润丰厚，源源不断，像一个聚宝盆，但总还是有些麻烦与琐碎，比不上一次性的现金支付来得爽快清白。也许还会因此被这个农民大哥套牢在他的土地上，以后会纠缠不休。他最后决定暂不答应，他必须先回去跟他哥哥商量，再做决定。而且，在决定之前，他还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段炼。这种时候不把手中的权力卖出好价钱，那是暴殄天物，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他摆出公安局长的正经架势，表示关于地方政府提出的问题，他会回去向局常委会提出研究。酒局到现在，才进入正常的套路，张涛客气地与何庆丰应酬起来。

张涛和何庆丰的酒局进行的时候，有人正在研究他们。

何庆丰是个威胁，但更加麻烦的是张涛，这是付云川和段炼的共识。他所在的位置可以对他们构成最直接的威胁。谁会想到一位已经被宣判了仕途死刑的警察会峰回路转，笑傲江城呢？就像一位大器晚成的过气明星，再度绽放光彩。据说张宪为了他弟弟，每一次出手都是以十万计的贿赂，对于处在关键位置，拥有决定权力的官员，还要多一个数量级。对共产主义再忠诚无比的官员，也无法抵挡这种超级的银弹攻势，何况他们都是些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付云川接到公安局内部的密报，立刻紧急召集段炼见面，商量对策。

他们这一段的关系变得异常亲密，差不多已经算是暗中结盟。段炼意识到了何庆丰的企图，虽然他首战告捷，但水果市场的小小骚扰，只是何庆丰的一个试探，他们的交锋才刚刚开始，而且基本上没有化解的希望，除非他承认何庆丰的领导地位，并组织盛大的仪式欢迎他接管他的地盘。付云川显然也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他认真地分析局势，张宪要作壁上观，从中渔利，因为有他弟弟的支持，他有恃无恐，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所以付云川才会首先选择拜访张宪，寻求结盟。但是，他被冷冷拒绝，他除了愤怒之外无可奈何，要跟这个老家伙清算的时机还远远未到，他只有暂时忍耐。谢淳恩和蒋疯子摆开架势准备开战，一旦警方的压力解除，专案组从江城撤走，很可能就是他们大打出手之时。他想过参战，但他们这些大哥太知根知底了，彼此势力都雄厚，不是他加入一方，就能够决定另一方的命运的，这不是简单的加减法，不可预知的情况太多，很可能影响到他们所有的人命运，所以他不敢贸然做出决定。至于招商大楼，他也没有竭尽全力去争取，固然那对于每位大哥的声望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宣传，但并不能代表一切，他的态度跟其他大哥相差无几，胜固欣然，败也无妨。如果最后的竞争者只在旭日公司和威胜公司之间，无论最后花落谁家，都很可能是新的一场血战，所以，他最后做出结论，让谢淳恩和蒋疯子去对峙吧，让旭日公司和威胜公司去厮杀吧，他决心帮助段炼对付何庆丰。

他有他的理由。首先，他认为段炼会取得最后胜利，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段炼一方都有极大的优势。段炼是经营了十多年的大哥，势力伸向了全国，就算输掉一场战争也不会让他一蹶不振，全面崩溃。相反何庆丰仅仅拥有一个几万人口的庆民镇，段炼在江城官场的关系完全可以抵消何庆丰一个小小镇长的权力，甚至可以决定他的任免。如果一旦何庆丰失去他的护身符，他的势力就要大打折扣。当然，何庆丰也不会轻易被人从官场中拿下，而且，他手下那些敢于拼命的农村混混令人忌惮。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因为贫穷而显得无所顾忌，不怕牺牲，他们甚至明码标价，几千块就可以买动他们出手废掉仇家一只手或一条腿，几万块就是一条人命，有时候觉得意气相投，甚至可以为了一顿酒席和几句恭维就去捅人，他们的战斗力和决心不容忽视。但是最后，付云川还是决心参战，而且是帮助段炼。毕竟，他们相交十多年，段炼胜利了，不会觊觎他的地盘，不会阻挡他争夺江城大哥的地位，何庆丰取胜，将会变得更加危险，他的扩张意图是显而易见的，胜利只会刺激他更大的野心，他不想面对经过真正的黑帮战争洗礼，变得强大后的何庆丰，他必须出手把这一股势力扼杀在萌芽之中。很多时候，一旦成为大哥，就同时成为秩序的维护者，同时也成为那些刚刚出道、野心勃勃小混混们的天敌和目标。

目标定了，但具体的行动计划现在还不急。他们现在还在岸上，没有人愿意急匆匆跳进一潭浑水中去，成为专案组求之不得的目标。他和段炼决定先从另一方面进攻，从官场上打击何庆丰。但是进展意外地困难，何庆丰十多年的经营根深蒂固，他们寻找的渠道并不因为跟他们关系友好就一口应承，他们甚至坦白地告诉他，他们也是何庆丰的朋友，他们也收了何庆丰的钱。他们当然也可以对何庆丰的结义兄弟下手，但剪除一些羽翼目前并不是好的办法，也不适宜，这会招来对方疯狂的报复和失去理智的行动，让彼此遭受意外的损失，在一切可以控制的时候，他们还是努力寻找更加切实可行的办法。

但是何庆丰不会考虑这些，他毫无顾忌开始他的长征，他才不在乎引起更大的骚乱和黑道火并呢，至少，他从前似乎是清白的，江城以前的黑道罪恶很少牵涉到他，正像一句俗语“光脚不怕穿鞋的”，如果因为他的捣乱使得这些大哥蒙受损失，那倒是他很乐意看到的局面。所以在其他大哥观望等待的时候，他兴致勃勃，有条不紊地发动进攻。付云川和段炼明知道他在活动张涛，但他们左思右想，无法采取有力的行动加以反击，制止对方进入阵地，他们最后还是只有无奈地接受现实，采取防守似的等待。他们不知道何庆丰会跟张涛密谋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够成功拉拢张涛，他们只有等待张涛来找他们，接受敲诈和勒索。但是，他们不知道，何庆丰就像一个马力十足的火车头，一开动起来，就冲劲十足，他在跟张涛接触后，他下一个对象找上了向思宇。

就像苏雪峰他们看不起省城的城市大哥，何庆丰同样看不起他们。他认为城市的富裕生活会腐蚀他们的战斗力，女人和酒会软化黑道兄弟的勇气、意志和不怕牺牲的决心。他不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但深深地知道只有爬过雪山吃过野草的军队，才最有战斗力，而现在，他身边这种兄弟实在太多。他振臂一呼，随时能够招集几十个穷苦混混，为了极少的钱，一个虚幻的理想就可以拼命，这就是他的资本和力量，他为什么不好好利用，把它换成金钱和权力呢？他的镇长不会一直做到一百岁，他必须为自己计划一个不错的未来。如果他到了年龄必须退休，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职，那么，他将面对那种没有小车、不能随便公款消费、没有人尊敬的悲惨境地；如果他被调离去其他的乡镇任职，或者提升进入市区成为一位正局长或者副局长，这也是不可想象的。一位国王离开了他的土地、他的臣民，他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相当于古时的流放。他看过很多古书，深谙其中的一些谋略。比如，他现在决定向威胜公司表示友谊，希望结盟也是一样。

“连何三这样的农民也懂得远交近攻，呵呵。”向思宇听完何庆丰的电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用轻佻的话语表示对一个人直露的轻蔑，这在含蓄沉稳的向思宇身上，是非常罕见的。毫无疑问，他的心情不错。

这是自然的，叶山鹰用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法攻破旭日公司的堡垒，他们胜劵在握，至少会在招商大楼的竞标中没有悬念地胜出。他更多的考虑是在竞标成功后即将面临的局势，以及如何应付。不能拘泥于一事一物，要把眼光从眼前拔起，看得更远，这是他从老头子那里学到的本领之一。

但何庆丰提出的铁三角建议也具有诱惑力。在江城所有大哥中，威胜公司最愿意结盟的，如果真要选择，毫无疑问是张宪。他当年就是老头子坚定的拥护者，同时他的个人品性没有污点，这将成为盟约诚信的保证。如果何庆丰真的能够说动张氏兄弟，威胜公司加上张宪的雄厚实力，张涛的警方坐镇，何庆丰源源不断提供的新血，那些桀骜勇敢的农村混混稍加训练，将会成为令对手闻风丧胆的恐怖杀手。就像当年的吕阳。真是再好不过的黄金三角组合了。他们将天下无敌，可以重新统治江城，重新恢复江城黑道秩序。当然，如果真是这样，以后也不会是一劳永逸，没有后患。张宪不会要求过分，不会伸出长手同威胜公司争夺老大地位，但何庆丰将是另外一个麻烦，他胃口难以满足，很可能会演变成另一场黑帮战争。这就是向思宇考虑深远的地方，也是为难之处，最后，他模棱两可地采取拖延，宣称威胜公司全力以赴争取招商大楼，一切等这件事完结再做考虑。他跟张涛一样，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但并不急于表态。这是大人物的基本素养。他把这个问题压后，也并不表示他不重视，只是他现在面临更加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这就是叶山鹰。

叶山鹰窃得招商大楼标底那个夜晚，他几乎一夜未眠，与局二长时间地进行磋商，然后思考一些他认为应该尽早着手进行的工作。第二天，他召集了公司具有决策权的人物：苏雪莲、苏雪强、刘成三位持股的元老，讨论关于招商大楼，更重要的是关于竞标成功以后的行动。叶山鹰理所当然应邀在列。

向思宇首先宣布，他们将赢得招商大楼的竞标，然后，他留下一段足够的时间让大家享受胜利的快乐。几乎所有的人，除了知情的苏雪莲，都把尊敬和感激的目光投向叶山鹰。向思宇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在这种场合说的话，差不多就跟事实一样。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是因为叶山鹰的努力，才能够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扭转局势，取得胜利。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他们肯定都想不到成功背后的峰回路转、曲折动人。等到大家的兴奋稍微平静一些，向思宇继续推动会议的进程，请大家认真讨论下一步威胜公司的行动，他特别提醒，如何在竞标成功后，应付旭日公司的反扑。

大家的表情都严肃起来。虽然苏雪莲、古进和易奎都是黑道外行，但几乎不用考虑，他们都意识到，如果旭日公司竞标失利，绝对难以承受这样的失败。他们已经赤膊上阵，没有退路，如果在这样的优势下都战胜不了威胜公司，他们就会声名扫地，其他的大哥会轻视曹旭和他公司的实力，一些观望的大哥和黑道团伙会重新倾向威胜公司，这样会影响以后整个战局的态势和走向，一句话，旭日公司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决战中一败涂地，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发动更加疯狂的反扑，挽回败局。现在每个人都醒悟过来，向思宇请大家来，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高兴，更重要的是请大家拿出意见，做好准备，应付旭日公司又一次挑战。

从罗忠良开始，每个人都相继简短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大同小异，总结起来相差无几，就是抢先对旭日公司发动攻击。他们都深谙黑道生存的残酷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不得不与人为敌，那么就必须用最狠的手段打击对方，如果不得不选择战争，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消灭对手。这一次，即使最保守、最谨慎的古进和易奎等人也坦率表态支持首先开战，以牙还牙地回赠突然袭击。

“那么，小叶呢？”向思宇最后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山鹰提问。

“我不同意开战。”除了向思宇，叶山鹰开口第一句话没有人想到。连苏雪莲也没有意识到他会这样断然反对，几乎是反对威胜公司所有的人。他现在，多少还只能算是一个外人，而且，真要开战，也用不着他冒什么风险和承担责任，那是局二、苏雪强和向思宇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总是要用暴力来解决一切。”叶山鹰没有理会别人的反应，沉思着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把握对付旭日公司，为什么还要去冒失去生命和坐牢的危险开战呢？”

向思宇听出了他话中隐藏的另外一些意思：他们现在不是没有使用暴力就击败了旭日公司，取得了竞标成功吗？他们不是掌握着旭日公司的行贿证据吗？他们完全可以依靠政府和法律的力量打垮曹旭。年轻人真是太过天真、太过固执。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这样运气好，而且，有很多事不是靠政府和法律就能够办成的，如果这样，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冒着极大的危险走上黑道呢？最重要的是，他只看到了旭日公司。威胜公司现在的敌人并不仅仅只有曹旭一个，正如那句古话所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他们有很多潜在的野心家，每一位大哥都可能是威胜公司下一个敌人，他们如果不显示力量，威慑其他的人，就会有更大的麻烦。用重手对付旭日公司，用加倍的血腥和暴力来报复曹旭，是他们这个圈子惯用的，也是不容置疑的最好办法。杀鸡儆猴，是换来和平最简捷有效的办法。他决定及时地中止今天的会议，有些话，他需要私下跟他沟通，有些机密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就算他相信刘成和其他人的忠诚。还有，他要维护这个年轻人的尊严和权威。

“好吧，大家的意见都不错，叶经理的意见非常中肯，我先把今天大家的意见转告给局二哥，听听他又有什么意见，明天后天咱们再议。反正还有几天才揭标，也不急。大家也可以回去再好好考虑，有什么意见，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简短地宣布结束，把有些困惑不解的三位元老和刘成亲自送走，然后留下苏雪强和苏雪莲继续沟通。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不能跟他们融为一体，这将是一件要命的事。这世上有很多人不是金钱和权力就能够打动的，如果这人恰巧就是叶山鹰，将是他们极大的不幸。那么，他必须做好准备，准备一场没有叶山鹰的战争。这是他把苏雪强也留下来的原因。同时，苏雪强作为威胜公司的大股东之一，苏威胜现在唯一的儿子，他有权力分享公司的核心机密和最高决策。

听完向思宇介绍他们如何得到招商大楼的标底，以及他们现在掌握的旭日公司秘密，苏雪强露出意料中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仔细地盯了叶山鹰很久，才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为威胜公司立了一个大功。凭心而论，苏雪强对叶山鹰的个人感观不错，除了对于他的突然出现本能地愠怒外，总的来说，这个年轻人不会让他讨厌。他听说他妹妹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苏雪莲也明显表示了对叶山鹰过分的关心，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有些男人会觉得另外的男子接近自己的姐妹就像是从自己手中抢去他的珍宝，他不是。苏雪莲长大了，迟早会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如果这种情况无法避免的话，他为什么不坦然接受呢？何况这个年轻人文质彬彬，对他非常有礼貌，至少，明显比他们这个圈子里那些只知道玩枪和杀人的莽夫要强很多，最重要的，他是江城人。他也听说过很多兄弟对叶山鹰过分溢美之词，传闻向思宇和局二有意扶持他接掌威胜公司，将来做他们的大哥，他觉得可笑，这是不可能的。像叶山鹰这种新手，不在道上混个十年八年就想一步登天，那是难以想象的，正如你无法想象一个华人去做美国总统。

“干得不错。”他对叶山鹰点点头，微笑。“这下我们逮住这帮家伙了！我们可以把曹旭所有的据点都派人监视，一定能够找到杀害大哥的凶手。”

“直接把他们全部铲除吧。”向思宇慢条斯理地说，“先把这些据点都摸清楚，到时一齐动手。”

叶山鹰有些骇然地看着向思宇。这些话如果从局二口中说出来，他还不算吃惊，向思宇是精通法律的律师，却在计划着用违法手段杀人。真是难以置信。同时，他发现苏雪莲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这也同样令人难以置信。

苏雪强傲慢地说：“这交给我吧，我能干。我可以把曹旭所有的窝都端掉。”

“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么多人呢？”叶山鹰终于忍不住发问。

苏雪强生气地说：“你以为我对付不了他们？”

叶山鹰盯着他的眼睛：“苏大哥，你肯定能打败他们。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是，如果杀人太多，再周密的计划也会出现漏洞，被愚蠢的警察抓住，这样我们自己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我一直认为，威胁才是最有力的武器，最值得提倡。暴力就像一位傲慢胆小的官员，我们可以不借他的力，但可以借他的势，威慑对手。暴力产生最大效力的时候，也许是在它即将使用还没有使用之时。暴力一旦使用，不是只有被攻击者才会受到伤害。这一点，我相信苏大哥比我感受得深。”

苏雪强冷面以对，显示出丝毫没有接受他的劝说。叶山鹰叹了口气，表示退让。轻声说：“如果真要杀人，那么，就除掉曹旭一个人不是很好吗？打蛇的时候，打碎蛇头就行了。”

“当然不行。我们是黑社会。我们不杀人还叫什么黑社会？”苏雪强很干脆地表示反对。他是坚定的战争贩子。他一直相信，开战才能够显示出他的重要性，才有助于他尽快执掌威胜公司，自从他试图发动啤酒战争被向思宇阻止后，他就一直被冷落，现在终于时来运转，情况正在向对他有利的方向转换，他当然要捍卫他的权利。而且现在，他们抓住了对手的要害，正该痛下杀手，施以致命一击，这是他们这个圈子的常识，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年轻人，在这一点上总是执迷不悟？

叶山鹰轻声说：“我一直在想，黑社会也应该为自己再争取一个更加舒适、安全的生存环境。钱不能满足人的所有欲望，权力也无助于人们抵抗恐怖和生命威胁。如果金钱和权力必须要用生命作为交换，我们随时准备承受失去生命的巨大损失，那么，做一名黑社会分子，就算是大哥，我个人觉得，也不是正确的人生道路。”他做了一个富于表情而谦恭的手势，“我无意刺伤你们，使你们再次想到痛苦的过去，但我不得不再次提到雪峰大哥，他够强了吧？他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金钱和权力，可是，就在突然之间，他遭遇了命运的嘲弄。”

“那么，你说我们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黑社会分子？或者说，做一个大哥。”苏雪强挑衅地问。叶山鹰的确刺伤了他。“既安全，又没有人能够挡路。”

“如果因为我们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或者一些优势，就希望先发制人消灭对手，那么，对手同样会考虑到我们的威胁采取过激手段，也许，这就是雪峰大哥的悲剧。除了力量的威胁和仇杀，难道我们不能找出一种更加有效的办法来和平友好地相处，这种和平应该非常长期和牢固。

“如果我们无法找到这种办法，那么，我们就永远陷入这种仇恨的怪圈，旧的仇恨去了，又添新的仇恨，旧的敌人消灭了，新的敌人又马上站到了我们面前，这样的话，我们的事业将永远面临挑战和毁灭，我们的孩子将永远面临着随时失去父亲的危险和伤痛。”他没有去看苏雪莲。苏雪莲木然地望着窗外，似乎也没有在听他的话。“我们自己，一生都将生活在死亡的威胁之中。

“我们一定能够找出这种理性生存的办法。社会在发展，法制将越来越健全。在一个法制健全的社会，一定会有黑社会理性生存的空间和土壤。只有法西斯和独裁，才是黑社会的天敌和克星，不讲证据就可宣判一个人死刑的时代，才是黑社会的黑暗日子。但是，这样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所以我们只要适应社会的发展，跟上时代的进步，我们就一定能够找到适合黑社会生存的理性方式。我们应该有这个信心。”

叶山鹰再一次显示了他的与众不同，他的思考和探索令人耳目一新，虽然稚嫩，但是非常宝贵，虽然现在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演讲也一如往常一样激动人心，言语动听，他的建议令人神往，似乎描述了一个理想的黑社会，但那是不切实际的。如果这样，人与人就不会争吵斗殴，国家与国家之间就不会有战争了，这世上哪里找得到一种这样的存在，就算是上帝也没有办法。向思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觉得好笑，年轻人的这些话就算是真知灼见，但在这个时候，却不合时宜，没有一点作用。他说服不了眼前这两个男人，和一个少女。

“如果你们真要在竞标的同时发动战争，那么，我退出。”叶山鹰感觉到了他三个听众的无动于衷，他没有办法说服这一群黑社会分子，这一刻他的生气是真实的，他把苏雪莲也视作他的敌人，看作一个顽固不化的准黑社会分子。最后，他使出他早就想好的最后武器，气愤地说：“你们另外找人接手我那公司吧。我还是回去上我的班，做我的主管。”

向思宇站了起来，其他人都在令人窘迫的沉寂中等着。他叹息了一下，轻声说：“好吧，我答应你，不在竞标前发动进攻。如果局二哥反对，我也可以尽力说服他。现在，先让我们把招商大楼拿下再说吧。”

这与其说是屈服，不如说是顾全大局的退让。这样强大的一个公司，完全因为一个年轻人的坚持而放弃某种具有决定意义的行动，这是非常罕见的。向思宇感到苦恼。但是，这一个退让也未必一无是处。他考虑过了，他们暂不动手，他们拥有的秘密武器也不会马上失效，曹旭既然认为他办公室的电脑是安全的，他就不会马上想到缺口是从他自己那里打开的，他会怀疑王琪，会怀疑跟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那么，何不就让他去折腾吧。还有一个理由，他们现在动手，实在是风险太大，一眼就会看出是威胜公司的报复行为，虽然有助于重振声威，但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他们身上，从长远来说，有点不太划算。

所以他决定再一次向叶山鹰委曲求全，苏雪莲和苏雪强都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是他们因此感到不快，埋下怨恨。这种情形正如人类对于自然的征服，每一步都伴随着极大的反弹，当积累到一定时候，它会爆发出来，影响巨大。

第十一章

但是现在，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引发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它将不被发现，它的破坏性不会表现出来，像隐藏在地层下的地火。他们在总的方向上来说，还是保持一致，虽然有分歧，但还没有大到足以产生决裂的程度。

在向思宇表示退让之后，他们散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自的行动。叶山鹰回到他的公司，他们将围绕新的标底重新修改他们的标书，这有很多细致的工作要做，不可小视，需要忙碌好几天，但完全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圆满完成。向思宇秘密去会见局二。局二对于向思宇的退让表示了极度的吃惊，向思宇虽然不是黑道专家，但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打滚了这么多年，他做出完全铲除曹旭势力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但对向思宇后来改变主意不可理解。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在这种残酷的战争中，这样好的机会，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们为什么不紧紧抓住，迅速给予对手痛击呢？机会转瞬即逝，他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曹旭的自大和疏忽上，如果曹旭一旦醒悟过来，他们再想取得这样的战果，必须付出加倍的代价。他对向思宇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和批评，换了他这位资深黑道大枭，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向思宇尽力说服局二，他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如果他们强硬开战，很可能激怒叶山鹰，这个倔强刚愎的年轻人很可能拂袖离开，当然，也可以说是他借机跳出这个他本来就厌恶的圈子。向思宇个人觉得，赢得一场战争，也许还没有把叶山鹰这样一位年轻人套牢更有价值，他们的敌人不仅是曹旭，而是未来未知的变化，他们需要有一位才干杰出、品性优秀、令人放心的人来领导威胜公司，走向辉煌。这是长远的战略眼光。局二表示怀疑，他认为向思宇有些过分夸大叶山鹰个人的价值。当然，叶山鹰能够那样轻易地击败曹旭，非常漂亮，令人赞叹，曹旭曾是他们令人头痛的对手。但是，把威胜公司所有的赌注寄托在这样一个还显得稚嫩的新手身上，把数十上百人的命运都寄托在一个年轻人的决定上，是否显得有些轻率和理想主义？分歧在两个黄金搭档之间产生，这些年来这种情况已经非常罕见。最后，局二表示暂时接受向思宇的意见，按兵不动。出于对向思宇能力和感情的信任，还有他现在没有亲临前线，不能指挥战斗，使这位黑道大枭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

在得到局二的支持后，苏雪莲和苏雪强也只好同意这个决定，静待竞标揭晓。意见虽然得到了统一，保持了暂时的稳定，但分歧依然没法解决。而且，他们本来非常有利，可以一击成功，但现在只能以静制动，做好战斗准备，静待失败后的旭日公司挑战，他们由主动变成被动，这样的损失和牺牲即使同样作为黑道新手的苏雪莲也清楚十分巨大，叶山鹰受到威胜公司现在最核心的决策人：苏雪莲、苏雪强、局二，甚至向思宇的埋怨。

但是叶山鹰没有意识到他的不利处境，相反，他觉得志得意满，似乎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稳步前进。他成立了独立的公司，他即将成为招商大楼的胜利一方，他在威胜公司内部创建了一些威信，威胜公司的核心人物都对他非常支持，如果命运真的青睐他，他将一步步把他的理想实现，他将改造这个声名狼藉的黑帮公司，当然，因为威胜公司超级庞大，这将是一场长期的战斗，但他对自己的充满自信，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他将放弃它，另起炉灶，他可以分拆它，把威胜公司的资产并入他的新公司中，如果有一天，公司能够挂牌上市，也许自己会被评为年度经济人物，那将是多么美妙的前景啊！值得他为之奋斗。

但是命运真是无常啊。也许他本来有机会实现他的理想，在以后的征途中，他有可能跟他们逐步消除误解，取得共识，增加彼此的信任和感情，但是，谁也无法主宰一切，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努力，试图做自己命运的主人，每个人的努力都会影响到其他人，很多时候，一个小人物的行动，甚至会改变一幕大戏的结局、一段历史的进程。在这一场江城黑帮战争中，现在该轮到曾经小小改变了战局的小人物黄建上场了，他这一次的行动，影响巨大，甚至可以说，从这一刻算起，持续数年的黑帮战争，都与他现在的行动有关。

也许，黄建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小角色，像所有的黑道强人刚刚崛起的时候，就显示出与众不同。黄建不是那种对大哥俯首听命、没有主见之辈，他一开始投身黑道，就着力于培养自己的势力和自己独到的判断。曹旭给他的任务是盯紧叶山鹰和他的公司，但他另外派出了心腹兄弟打入苏雪强的夜总会。这是自然的，从那天晚上他放过苏雪强开始，他的命运就跟苏雪强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虽然没有成为苏雪强信任的兄弟，但是能够给他探听到不少消息。苏雪强本来就不是一个内敛、守口如瓶的人。这也是向思宇迟迟不让他进入威胜公司核心决策层的原因之一。但是自从向思宇宣布他们对于招商大楼大功告成，准备对旭日公司进行毁灭性的打击后，苏雪强更加高调，战斗指令虽然暂时停止，但战斗警报绝不会因此解除，苏雪强更加认真进行备战，准备迎接旭日公司的反扑。所有消息都被迅速汇报给黄建，黄建陷入沉思。

真是奇怪啊，如果苏雪强准备对旭日公司实施打击，这很容易理解。苏雪峰被杀的仇恨是最好的理由。但是，苏雪强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防守局面，那么，主动进攻的责任就落到了旭日公司这一方身上，很容易推断，只有威胜公司大占上风，才会逼迫曹旭做出破釜沉舟的疯狂进攻，目前看来，那就是招商大楼。凭什么苏雪强认为他们将在招商大楼竞标中获胜？相反据他分析，曹旭倒是成竹在胸。黄建感到为难，应该相信苏雪强还是应该相信曹旭，真难以选择。最后，他想起了叶山鹰那天前来拜访曹旭的情景，那个年轻人的沉着、自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个人魅力带给他耳目一新的感受，有种神秘的吸引力，令人期待，他完全不是一副失败者的样子，这影响了他的最后选择，他决定选择苏雪强。

那么现在，认定威胜公司即将获得招商大楼的竞标成功，他又该做些什么呢？先发制人对威胜公司动手？这是不可想象的愚蠢。首先这是非常危险的，也绝不会成功。以前他就认真考虑过，他就算能够利用他救过苏雪强一命骗取苏雪强的信任干掉他，这绝对也影响不了招商大楼的竞标，改变不了旭日公司注定的失败。威胜公司取得招商大楼竞标的胜利后，将重振声威，凭借雄厚的资本和势力，应该重新占据对旭日公司的压倒优势，虽然不至于彻底消灭，但将打得旭日公司一蹶不振，甚至可能驱逐出江城。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绑在曹旭这条充满危机的船上呢？他做出这个决定只用了一秒钟，跟他以前抛弃贺利锋一样。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的残酷性，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一旦决定，他就马上行动。如果他的反戈一击出现在招商大楼尘埃落定之后，会被视作背叛和不道德，价值减半。现在行动，再加上他救过苏雪强一命，将是显示他对于威胜公司源远流长的感情和忠诚，他得到的奖励会翻倍，他毫不犹豫，拿出他那个只用过一次的移动电话，拨通了苏雪强的电话。

这是一个改变江城黑道大局的电话。这个电话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主要是叶山鹰。如果不是黄建的过分聪明，江城黑道也许将会是另外一种格局，叶山鹰未来三年将是另外一条道路，但也许，叶山鹰还是会接受那样的命运裁决，没有不同的变化。一切都是未知的，谁也无法想象没有发生的故事。接到电话的苏雪强惊喜非常，打这个电话的神秘人物保证，他将负责对付曹旭。

毫无疑问，这个人一定是旭日公司内部人员，而且是曹旭身边比较亲近信任的弟兄，他才有能力完成这个行动。这个电话让苏雪强得意忘形，立刻赶去跟向思宇见面，向思宇同样惊喜。这显然不会是个陷阱，抛开这个神秘人物救过苏雪强一命——这一点苏雪强本来一直隐瞒着。他提出的计划没有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他告诉苏雪强，他将亲自对付曹旭，成功后请威胜公司立刻展开对旭日公司的全面打击，而且，他可以提供旭日公司一些值得打击的目标和这些目标的资料。虽然，这并不需要，叶山鹰窃取的资料肯定远比他知道得详实全面。但这显示了神秘人物的诚意。

现在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了！这个消息迅速转告给苏雪莲、局二，并在他们四人间交流。苏雪莲表示赞成。能够在竞标成功的同时，消灭曹旭，让威胜公司的胜利变得加倍的辉煌，对于死去的苏雪峰，将是一个极大的告慰。局二纯粹是从战争的角度考虑，这种迅雷般的打击是最简单、代价最小的，任何他们这个圈子中的人都会支持，如果有人反对，那么，他就不配继续在这个圈子待下去。他明确表示开战的同时，也表示了对于叶山鹰的意见。苏雪强更不用说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进攻的企图。完全是一边倒的意见。现在，唯一的障碍就剩下叶山鹰了。向思宇考虑得更加长远，他总是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坚定地跟他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或者逃兵，他要做最后的努力，再给叶山鹰一个机会，他请苏雪莲去劝说叶山鹰。

这个决定，他十分无奈，表示他对于叶山鹰强硬个性的屈服，没有办法，只好使用这种非理性的另类办法。同时，他为他不得不对这个年轻人毁诺感到羞愧。

“真的不愿加入我们的队伍？一切都没有挽回余地？”这一次苏雪莲亲自到叶山鹰的公司。除了她和向思宇第一天晚上送叶山鹰到刘成的酒店，这三个月来，她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他们谈话之前，她先参观了叶山鹰的卧室。整个房间并没有因为是一个单身男人而凌乱肮脏，但整洁得有些单调，有些凄凉。然后，他们回到叶山鹰的办公室，相对坐下，用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来平息彼此的激动，最后，苏雪莲轻声发问。

叶山鹰明白她的意思。局二在她之前给他打过电话了。局二明确告诉他，他们已经统一，决定开战。他不理会他的震惊和生气，冷冷地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我没有忘记我们三个月前的见面。我给你的期限是三个月。你做得不错，通过了考试，所以你可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但是，至于是做一个总经理，还是一位大哥，你自己选择吧？”局二希望凭借他在黑道上的威名能够压服叶山鹰，但也许是事与愿违。现在苏雪莲接踵而至，对于这种威胁加利诱的手段，叶山鹰心中感到厌恶。

“我可以为威胜公司工作，但绝不会去杀人。”叶山鹰沉默很久，很严肃地回答。

“怪不得，他们都叫你……四哥。”苏雪莲把“面团”咽回嘴，换了另外一种说法。虽然对于这个回答她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失望。她的表情掩饰不住地表现在脸上，她也没有想过要去掩饰。

“四哥”是指对一切圈子外的值得尊敬和有价值朋友的统称，但在这里，叶山鹰明白它的意思，意思是指他不是圈子中的人，确切地说，这个人没有胆量冒任何的风险，甚至是冒失去一切的危险。

这一刻叶山鹰觉得有被看穿的感觉，同时也感到羞辱，这加深了他的沮丧和愤怒，但是他的表情依然很镇定。

“你不要怀疑我的勇气。虽然我也许现在还没有勇气去杀人，但并不是因为我缺少勇气，而是……”

“而是因为你不想你的双手沾上血？但是，你答应过我，跟我回到江城的那一天，你就应该明白，你不仅仅是做一个总经理，你更可能会是一个大哥！”

叶山鹰再次沉默，无言以对。他那时候的确明白，但他对于自己过于自信，希望能够扭转航向，但现在他知道，他们这条船的惯性太大，他无能为力。

“或者，我的爱情，也不值得你这样做？”苏雪莲咬着嘴唇，把最关键的一句，艰难地说了出来。

“我愿意为你付出生命。”叶山鹰慢慢摇摇头，“但不值得为一个垃圾去触犯神圣的法律。而且，这样做毫无必要，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商业竞争，通过警察和法律就把曹旭置于死地，我们用不着亲自用枪去解决他，我们所冒的风险和得到的回报，根本不相当，就像做生意，投入和产出根本不成正比。”

“投入产出？”因为受到拒绝，苏雪莲有些恼羞成怒，尖叫着笑起来，“你只知道赚钱，你这个庸俗的商人！你把所有的一切都用钱来衡量、用钱来计算。他不是你哥哥，所以你会这样，你自私！你根本不配做大哥！”

“我本来就不是大哥。”叶山鹰冷冷反击。

苏雪莲扭头冲出办公室。

这一次会面完全失败，他们都有错误，因为个性刚烈，导致了矛盾的加剧，因为觉得自己正确，彼此的错误都被对方加倍地夸大，这导致了最后的结局。

苏雪莲、苏雪强和向思宇再次坐到了一起。他们觉得他天真得可笑，而且不适合在这个圈子。他们终于得到了最后的答案，虽然这个结论还有待于用时间来证明。

既然这样，那么，现在请他离开是最好的，这样不会过分伤害彼此的感情。也许，等一切结束，威胜公司重掌江城黑道，恢复和平以后，他们还可以聘请他来做他们公司的高级管理，但不会是大哥的接班人。他们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决定，就马上行动。因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开战前，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准备，叶山鹰不能成为他们的帮手，就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

苏雪莲不愿再次面对叶山鹰，向思宇不想伤害他和他的感情，所以这个工作就由苏雪强来做了。

叶山鹰被邀请前来威胜公司，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只有苏雪强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等待着他。

“必须首先对您表示感谢。在这三个月里，你辛苦地为威胜公司工作，化解危机、扭转局势，为我们赢得这一场战争立下了非常巨大的功劳。你做的一切，无可挑剔，但是，我们觉得，你不适合继续待在我们这个圈子。”苏雪强努力地选择着措辞，这样认真而正规的谈话，也许，在他的一生中是第一次。

“这时候提出来，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叶山鹰努力保持着镇静和微笑，他的生日在六月底。这一瞬间，那种以前在职场拼搏中常常遭遇的落空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眼光扫视苏雪强的身边，那个座位是空空的。三个月前，他走进这里，面对一群黑道凶徒时无所畏惧，因为她就坐在那里。

“你也知道，大清算的时机已经成熟，当然，这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的努力，我们考虑过了，既然你是清白地来到我们中间，那么，也让你清白地离去吧，你不用卷入这一场战争，你的手不用沾血。”

叶山鹰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光凭自己的温和影响不了这些人的。这个圈子里迷信力量，已经成为一种信念，根深蒂固于每个人的脑中，他改变不了，但是，他要在最后显示自己必要的愤怒和尊严。

“你……你们这群农民！”虽然是压抑着的愤怒，但叶山鹰的反应还是让苏雪强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以为叶山鹰要扑过来跟他打架。但叶山鹰只是站起来，挥舞双手发泄自己的情绪。“你们以为现在就可以宣布你们的胜利了？还差得远呢！告诉你们这群农民，不要以为你们凭借行贿和暴力就可以永远这样猖狂下去，长盛不衰，不是我小瞧你们，你们这群罪恶的……农民，你们休想管理好这样的企业。威胜公司在你们手中，只会被折腾垮掉！”他冷笑连声，“不要以为你们有钱，就可以把我像婊子一样叫来叫去！就可以过河拆桥，就可以大功告成的时候把我一脚踢开，告诉你们，我并不在乎这一切。我真的不稀罕！我马上离开江城，我希望永远不跟你们这群农民再打交道。”他一连三次用了“农民”这个词，这在这个来自农村的年轻人心中，也许是最恶毒的咒骂了。

“我们并没有把你一脚踢开。”苏雪强感到自己有些害怕这个低声咆哮的年轻人，这种感觉跟他从前面对愤怒的苏雪峰时相差无几，他有些嗫嚅，“我们会为你这三个月的工作支付报酬。你比马享高两倍。我们准备给你五百万。”

“你以为我是为那几个臭钱来的？”叶山鹰变得更加愤怒，她……臭女人，就这样用钱把他给打发了！她难道完全不明白自己这三个月来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样做是为了钱？他感到了极度的屈辱与愤怒，因为失望和受伤，他不想再对他说一个字。他扑过去俯身瞪着苏雪强，咬牙切齿地吼道：“快把那五百万给我拿来！”然后转身冲出会议室，大步奔向楼梯，一层层地跑下十七层。

苏雪莲在隔壁听见了他们的全部对话，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叶山鹰像头野马一样冲出江城大厦，一路奔跑逐渐模煳在她的眼中。如果大哥还在，那该多好！如果父亲这时在，他会怎样做呢？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她感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恋他、怜惜他，为他感到揪心的疼痛，她在赶他走的时候，也有尊重他纯洁的理想的考虑，她以为他们很快就可以处理好一切，她可以重新和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开始，如果有人告诉她三年半之后她才能再见到他，她将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两个小时后，向思宇在叶山鹰的公司跟他办理完一些法律上的文件，然后用他的车送他，在高速公路入口，他转过头长久地凝望着叶山鹰，向他温和地微笑，笑容中充满歉意。但叶山鹰不为所动，像凝固的石像一样望着车窗外。向思宇叹了一下气，然后扭开车门下车，挥手作别，看着轿车冲上高速公路，后座上的年轻人没有回头。他明白他心中充满愤怒和委屈，但这没有办法，这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些时候要忍受一些命运不公平的待遇。

在省城高速公路出口，叶山鹰坚决地拒绝了陆旭东继续陪同他，他下了车叫了出租，继续进城。司机是一个饶舌的省城人，看着表情冷峻的年轻人，忍不住好奇，他不停地打听他从哪里来。

“江城。”为了打发这个难缠的司机，叶山鹰吐出两个字的答案。

“江城？暴力城市。车牌999，那样的车一般都是黑社会大哥的吧？看来兄弟你在江城多少可能认识几位大哥。”出租车司机夸张地啧啧惊叹起来，把车转出停车场。他看见叶山鹰从锃亮的賓士车中出来，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对客人进行吹捧。

“我就是江城的一个大哥，几个小时前。我甚至可能成为大哥中的大哥。”叶山鹰呵呵一笑，严肃认真地回答。看着从窗外飞驰而过的楼房、塔山公园，就像很久以前他曾经跟几个驴友去藏区攀登四姑娘山一样，离开省城一周重新回来的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觉，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大哥中的大哥？哈哈。”司机从后视镜中扫了一眼儒雅的客人，对他的幽默笑了起来。车子无声地滑下水碾河立交桥，沿着蜀都大道汇入车流，就像鱼淹没在车的海洋中。

《第二卷》终

第三卷  一切的开始

第一章

苏威胜三十六岁时依然一事无成，每天在街上的茶馆里泡上一杯劣质的花茶，一坐就是一整日。在大多数街坊眼里，他虽然不能等同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但也相差无几。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一张宽膛大脸，不能算英俊，但大气，棱角生硬，是典型的江城人的相貌。他沉默讷言，极少与人交谈，不参与街坊间任何活动：赌博、聚饮。没有任何出众之处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整条街中，他看起来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忽略的无名之辈。除了少数独具慧眼的人。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唯一值得夸耀的事，是娶了一位美丽温顺的妻子。在他年轻的时候，遭遇全国性的三年自然灾害，粮食减产，收成无法让所有的人都活下去，二十岁的苏威胜离开家乡来到城市寻找活命的机会。这是他人生道路上很关键的一个转折，如果他没有这样做，他也许一生就是一个勤劳朴实的农民，日常活动的范围不会超过一公里，去乡镇赶集是一周的节日，知道并且记住他名字的人，不会超过一百。他必须用十倍的艰辛去耕作属于他的小块土地，如果风调雨顺，能够维持一个家庭的温饱，同时还要承受贪婪的鸡官小吏盘剥和侮辱，一句话，他将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但是苏威胜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站在苏家湾的山梁上犹豫过，眺望着远方那看不见的城市。最后他下定决心，如果那么多人都能够在那里找到生存的办法，他也应该能够活得下去。他就是怀着这种最朴实的信心和朦胧的幻想，迈开脚步，走入江城。

最初几年是难以想象的艰苦，他为了吃上一顿饱饭尝尽了人间辛酸，做过各种各样，很多是难以命名的工作，锻炼了他强健的身体，磨砺了他坚韧不屈的意志，最后，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击退了命运和死亡的威胁，而且时来运转，遇到了他这一生中第一个重要人物：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一位资本家的女儿，年龄比他大。她的父亲在旧政权崩溃前夕独自逃往那个海岛，留下了她和母亲，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年代，比比皆是。街坊仇恨她们，鄙视她们，监视她们的行动，在她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轻蔑和侮辱，使她们饱受痛苦和屈辱，母亲积郁成病，经年卧床，女儿虽然美丽，但没有人敢于接近。除了一些流氓混混和想占便宜的人。她的矜持和冷漠也吓走了不少的人，最后变成了老姑娘。后来，像大海中的两滴水滴，她和苏威胜认识了，这是偶然，也是必然，他们都在社会的底层苦苦挣扎，跟残酷的命运做殊死抗争，用自己的努力维持做人的尊严，有无数的原因和可能让这样两个人相遇相识。他们互相吸引，苏威胜频频光临她们的家，帮助她们做一些体力活，在她们家里享受温馨关爱和吃上一顿饱饭，丝毫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但是，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和敌视太强大了，最后，她无法忍受，委婉地请求他别再这样，别再来她家。很自然，这刺激了年轻的苏威胜，他庄严地向她求婚。不是用虔诚的语言，而是生硬坚决的动作，他抱住她，不顾她的反抗，吻了她的脸。这在当时，是一种超越规矩的行为，如果他们不是夫妻，就是流氓行为，如果她要控告他，他极有可能坐上几年牢。她的反应如中雷击，变得像个呆子一样木然，她只知道哭，泪如雨下。

最后，苏威胜总算做出了正确的行动，他亲自去见她的母亲，向她直露地表达他的愿望。

这个在病床上花了很多时间来思考人生的母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不是她理想中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但像石头一样坚实，能够让她放心。显而易见，他将保护她的女儿不再受到这个社会的欺凌，能够像小草一样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生存下去，这种时候，难道还有什么比这种保证更有价值？她拉起苏威胜的手，伤感地把她女儿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然后，在他们准备结婚的前夕，含笑离开这个令她感慨良多的世界。

他们的婚姻遭受了很多人的议论，工人、农民、解放军，是新政权讴歌的国家主人翁，一位纯粹的农民居然跟一位资本家的女儿结婚，丢失自己的政治原则，忘记阶级观念，实在令人痛心，如果不是被女色勾引，那么，就是昏了头。当然苏威胜不会这样认为，或者他无法想得这样深远。政治前途不能让他吃饱饭，何况他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农村青年，根本看不见所谓的政治前途，那太虚幻。刚刚成为一个男子汉的苏威胜，早早就显示了自己独特的个性和对社会的不妥协，早早就选择了按个人的想法生活。

他的资本家岳父留给了可怜的母女俩一些积蓄和一间临街的房，这是苏威胜决心和他妻子结合的原因之一。他渴望能够在城市中扎下根来，渴望有一个落脚之处，同时也渴望在寒冷寂寞的夜晚，有一个温暖的肉体抱在怀里。虽然动机不太高尚，但很实在。他们最初走到一起，是因为彼此的需要，或者是隐藏在他们两个人心中一种对于命运的反抗，并不是因为爱情。虽然，他们结婚后彼此产生了深深的爱情。

结婚不久，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儿子，跟着第二个儿子接踵而至，苏威胜面临极大的生活压力，单靠他的零工不足以维持四张嘴，一点积蓄也不能坐吃山空，最后，他决心走一条另外的路。这是他考虑很久的事情，将与社会某些制度相违，但是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就像一只疯狂逃命的鸟，试图去闯破社会的大网。他把墙打开，摆上货柜，把他们的家变成一个小小的杂货店。这在当时算是一个非常异端的行为，立刻有两位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找上门来，声色俱厉地宣布他的行为为非法经营，苏威胜沉默以对，他冷峻的表情吓住了他们，他们没敢当场查封，但是警告他，要么他自己关门，要么就等着他们带着派出所的警察前来。他知道这两个工作人员不是恐吓他，他们完全会严格按他们说的来做，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行使他们的权力。

这不是苏威胜第一次遭遇这种困境，但这一次不同以往，不是一次普通的短工机会，而是一次关系重大的创业，是他一家人能够生存下去的重要基础，他不能退避，尤其不能让他的妻子失望，必须施展他全部的力量进行抗争。他离开家，坐在茶馆里把早已经计划好的行动再认真考虑一遍。除了他走出苏家湾的行动，他一生中的重大决定都是事先经过了非常充分、非常周密的考虑，从不草率，这是苏威胜过人之处。

个人的生活经历使他坚信：每个人只能依靠自己，只有斗争，才有收获，只有牺牲，才能够获得回报。如果这一次他失败了，他很可能再也无法在这个城市立足，不久后就必须变卖房产，带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回到乡下重新种地，但他从前艰苦的生活经历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强硬的江城人。他的对手强大无比，理由正当，战胜是不可能的，他只有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中没有一个能够帮得上忙的亲戚，没有一位穿制服的朋友，他唯一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采取了一种另类的办法来解决它。后来这一种办法，被广泛使用而渐渐失去了它本来的威慑力。

他在茶馆中静静地待了两个小时后，计算时间，坚定自己的信心。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如果不能成功，不仅是他的杂货店，他自己，也可能遭受灭顶之灾。最后，他起身前往江城九小，迈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第二步。

他在学校门口看见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的儿子出来，这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子，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和两条杠的少先队中队委袖章。苏威胜不紧不慢地跟着在孩子后面，表情悠闲像街上一位普通的路人，直到觉得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俩，他才走上去招呼男孩，和气地跟他说，他给他变一个好看的戏法。男孩虽然觉得诧异，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俩走到路边，苏威胜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挽起裤脚，对着自己的大腿扎了一刀，然后再包扎好，瘸着离开。整个过程非常从容，也没有说一句话，把吓呆了的男孩留在原地。

他研究过，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不是那种懦弱的胆小鬼，苏威胜经常看见他在市场上跟一些流氓混混展开强硬的对抗，没有屈服过一次，这是苏威胜刚开始的时候感到苦恼之处，他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绕过他，从他的儿子身上着手。当然，他没有把握，他只是根据自己对妻儿的感情去揣测另一个强人的态度和决定，如果他揣测错误，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他坦然回到家中，一句话也没有对他的妻子说。第二天，来的不是气势汹汹的警察，是两位心怀疑惑的市场管理委员会工作人员，他们对他征收了一点象征性的管理费用，这意味着他的杂货店从此变得合法，苏威胜的赌博获得了成功，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向他表示屈服。但并非是惧怕苏威胜，如果他的上司有朝一日无缘无故地宣布解除他的职务，他也能做出这样的行为，但现在，苏威胜显示了他的决心，这是大部分江城人为了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利都会采取的威胁行为，他不值得为了一个与他关系不大的小店用自己亲人的性命去做赌博。仅仅可能换回上司一个最无用的口头嘉奖。

事情无声无息地解决了，没有别人知道，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依然在整条街上威风八面，苏威胜依然默默无闻，就算他们在街上偶然相遇，也彼此装作互不相识。这一次血腥的无赖行为，没有改变他们平静的生活，苏威胜并没有因此走上另外的道路，或者他这时还没有想过，环境也不容许。同时，他是老式的江城人，平时总是用沉默和忍受来面对一切，只有在他们的尊严和生存受到威胁时，才会露出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狰狞，就像平静海面下峥嵘的礁石。

事实证明，苏威胜的眼光是独到的，他的妻子也似乎能够从这种简单的生意中发挥出一些特别的才能，杂货店生意不错，从此以后，他们家基本上不再被饥饿威胁，他渐渐可以不再屈辱地为了几分钱几毛钱承受别人的侮辱，最后，当生意稳定之后，他索性不再工作，开始整日泡在茶馆里。

茶馆的老板是一位叫胡凯的中年人，比他大十来岁，人生充满传奇。新政权成立之前，他是一个叫“袍哥”的帮会中人，但是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他率先报名成为军人，出国作战。他闲下来的时候，喜欢跟苏威胜说话。他很会讲故事，题材大多数是他在袍哥组织中的血腥生涯和抗美援朝战争的惊险经历，苏威胜很爱听故事，他们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胡凯自我吹嘘，他的战友中，已经有人做到军分区司令，他之所以沦落为一个小小的茶馆老板，是因为在一次带领他们侦察班例行巡逻中，遭遇美军飞机。他因为能说会道，又习过武术，进入军队不久就被提拔为侦察班长。危急时刻他这一班之长见识过人，反应极快，立刻滚下大路，躲在路沟中。肆无忌惮的美军飞机超低空飞行，距离地面只有十米，来回扫射，直到屠杀完毕才扬长而去。他从路沟中爬出来发现，除了他完好无损外，只有两位受了重伤的战友还活着。回到部队后，两位愤怒的战友指责他抢先逃跑，他据理力争，最后的结果是他的班长职务被解除，但没有处分。因为这一件事，他不能再被信任地派往前线，被调到后勤，反而因祸得福，保全了生命。战争结束后，他只得到了一枚志愿军纪念章。当然，这也并不是一无好处，凭着他的军人经历和这一枚纪念章，他的茶馆从来不交纳任何管理费用。

苏威胜对他的故事表示敬佩，但更多的时候，他对他从前在袍哥的经历和这个组织本身更感兴趣。这种昌盛于四川一省的民间组织，在旧政权时发展到了登峰造极，势力庞大，结构严密，徒众遍布每一乡每一村。袍哥组织的成员，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受到热情的接待、近乎无私的帮助，甚至后来成为一种有利可图的职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组织比政府更有实权，比政府更得到普通百姓的拥护和信任，当人们受到迫害和不公平待遇时，他们不会向政府申诉，人们都去找绿林好汉——袍哥。袍哥在一定程度上也起了这种作用，袍哥组织中有严密的分工，负责解决这些问题的人会出面为寻求帮助者出谋划策，为争执的双方秉公处理，一旦做出判决，每个人都必须服从执行，否则就会受到残酷的暴力打击，远比政府更加迅速和严厉，所以这个组织也显得更有效力、更具威信。因为它的势力如此雄厚，当时绝大部分军阀、政客、社会名流，甚至省主席都曾经加入。新政权创建后，取缔一切非法组织，袍哥烟消云散，销声匿迹，苏威胜虽然出生在新政权创建之前，但他懂事的时候，袍哥已经成为一种传说，他只有从胡凯啧啧感叹中去想象那个庞大的地下王国。但这纯粹是属于好奇，或者说是打发无聊的时间。

日子像河水一样平静地流逝，苏威胜在一杯杯劣质茶水中泡去了他的岁月，如果没有特别的变故，他的一生，很可能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像大多数普通的江城人一样，但是，命运总是不停地给人不同的选择，一次，两次。让一些人走到他们本来应该走的一条路上来。

七十年代末期对于所有中国人是一个转折，新政权经过复杂的人事更替，距江城几百公里外的一位四川同乡开始影响整个中国和世界的改革开放，整个国家像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巨人，一天天地显示出细微和显著的变化。那是一个激动人心和充满传奇的时期，经历了那个时期的人回忆往事，无不充满留恋和自豪：个体户、万元户、自由市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新的口号和现象，一夜之间摧毁了人们几十年的陈旧观念，许多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件一件地发生在身旁，具体到江城，街上多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多了各行各业的生意人，开起大大小小的店铺，当然，也多了更多游手好闲的人，这些人后来大多沦为混混，有的走上黑道。

那时候混混基本上是下午从家里出来聚在一起，喝喝酒，去舞厅逗逗年轻女孩，吃点白食，从小商贩那里强行赊欠香烟，或者跟看起来像来自农村的混混打架，一般不去别的街上玩，主要是熟悉的朋友少，没有什么好玩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如何靠做混混来挣钱，所以不能算是黑社会分子，只能算是不良少年。

但是那个时期一切变化太大，混混们也迅速蜕变。首先是江城的混混一开始就显示了与众不同的凶恶残暴，不怕牺牲。在大街上，有时候你可以看见横冲直撞的少年挥舞着自制的火药枪射击路灯。没有什么理由，仅仅为了显示他们的勇敢无畏。如果在路边的排档喝酒，仅仅因为互相一次不小心的碰撞，就会演变成一场街头血战，他们崇尚先发制人，会首先抢过肉案上砍骨头的刀，毫不手软地将对方整条手臂砍断。外出的时候，如果一个江城人在火车站的售票口与人发生争吵，他不会犹豫太久，抓住对方的胳膊在铁护栏上折断，或者是寻找地上的砖头将对方的头拍爆。他们的理由是，既然孤身一人在外，如果不将对方完全制伏，就可能被对方打倒，那时候得不到任何人救助，可能横尸街头，这就是他们残忍简单的逻辑，为了自己的生存，必须把可能的敌人全部打倒。就像丛林中为了争夺食物和生存的野兽。江城以某些个人的残忍和凶恶闻名全国，后来成为臭名昭著的暴力城市。同时。江城黑道已经渐具雏形，主要来自娱乐业、长途运输和赌博，形成了陶夏、程世一等几个有实力的黑道团伙。

但是苏威胜没有多么在意这些日新月异的变化，按部就班地进行他的惯常生活，一成不变。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唯一能够影响到他的只有两件事：因为市民开始富裕，货币贬值，茶费提高了一角；由于政策放宽，河坝接连开了几间类似的杂货店，他失去了对整条街的垄断，生意大幅度下降，他和妻子都有些忧虑。

一天下午，一个叫刘成的茶客找上了苏威胜。刘成在江城小有名气，他在第一届江城比武擂台赛中，第一场就打断了对手两根肋骨，显示了雄厚的实力，同时也显示了他的残忍和对组委会选中冠军的威胁，组委会立刻重新审查了他的参赛资格，毫不费力地找到合适的理由，予以除名。刘成因此失去了一个在竞技场上扬威的机会，但在小混混中声名大振，不断有人来请他帮忙打架，还有一些其他黑道业务。但是严格地说，他这时还不能算一个纯粹的黑道中人。这一次，他接了一单业务，是帮助一位采购员收回一笔被诈骗的货款，数额为两万元，按照规矩，如果能够如数收回，不惹什么麻烦，他能够拿到八千块。他考虑过了，这件事需要一个搭档，而且，他已经计算过了，只需要一个，再多的话，就算事情成功，平摊下来的利润就不值得他远征雨城，承担风险。但是，由于他的脾气粗暴，自恃武力，他没有知心亲密的朋友，而且这一段时间，连个机灵听话的小兄弟都没有。他带着郁闷的心情来到胡凯茶馆喝茶，看到了静静坐在第一张桌子上，冷漠看着街上往来行人的苏威胜，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立刻在心里做了决定。

在这之前，他们还从来没有说过话，但刘成在茶客的闲谈中听说苏威胜似乎威胁过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主任。世上本就很难有什么秘密能够完全守住。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苏威胜的杂货店安然存在就是一个证据。而且从来没有混混去骚扰过他美丽的妻子、白拿货物，一切都说明这个沉默木讷、总是坐在茶馆中一言不发的男人是一个真正的江城人，可以合作。而且，这个人身上似乎有种令人不可捉摸的东西，吸引着他，让刘成觉得可以完全信赖，于是他端着茶碗坐到了苏威胜这一张桌子来。“老兄，有没有兴趣挣点钱？”

苏威胜点点头，不置可否。他不会对任何人都一见如故，但也并不厌恶这个令人畏惧的凶徒。这是他对于这个世界一贯的态度，感觉不到亲近，但并不因此不热爱它。他没有说话。他向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刘成开始把整个事情向他介绍，他的解说简短，并不太清楚，但苏威胜能够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虽然震惊于刘成的建议，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出于男人的自尊，没有露出饶有兴趣的样子。几分钟后，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如果成功，他能够从中分到三千块，虽然刘成分得更多，但这有什么呢？他赖以维持一家生计的小店需要及时补充流动资金，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长大，需要用钱，当然，他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他以为，只要他们小心谨慎行事，可以逃避来自对手的报复和警察的打击，他对自己的智力绝对自信。他开始详细询问一些有关的细节，最后，他明确答应刘成，他可以跟他一起去做这个业务，马上就可以出发。

第二天，他们搭乘长途客车，花了十个小时赶到目的地。他们走出车站的时候，苏威胜看着满眼陌生攒动的人群，似乎突然有些畏缩，“如果我们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应该有一个联络的方式。”他说。

刘成瞟了他一眼，不满地冷笑：“你害怕了？放心，出事的时候，我不会丢下你独自一个人逃跑的。”

苏威胜转过头瞪着他，脸色严肃起来，一言不发。虽然他还是个新手，表情中却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气，刘成犹豫片刻，说：“好吧，那么你说个办法。”

“县政府。我们就在那里等。”苏威胜考虑一下，说。他是第一次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来，但他确信他们都可以找得到县政府在哪儿。

他们找了一间旅社住下，然后，按照雇主提供的地址前去寻找债主。欠款单位是一个林业局下属的木材加工厂，集体性质。因此能够获得急于寻找货源的木材公司采购员的信任，预先支付部分货款。但是这家木材加工厂效益不好，债务累累，林业局准备跟它完全脱钩，或者解散它，这也是木材加工厂厂长敢于不顾信用侵吞这一笔钱的原因。但是，他们不了解情况，作为雇主的采购员也隐瞒了这一点。他们直接去了厂里，找到厂长，面对两位来势汹汹、理直气壮的江城混混，狡猾的厂长装作为难地答应立刻凑款还钱，并且言之凿凿地把日期定在第二天。他热心地要为他们安排晚宴和住宿。他们当然拒绝了，但没有意识到可以很容易查到他们住宿的旅社。那个时候一些过去的规章制度还在执行，对于流动人口身份的确认还很有力。因为债主料到会有人前来催款，虽然没有想到来的是两个混混，但早有准备，所以他的表演也很真实，完全欺骗了他们，他们也没有醒悟这是缓兵之计。苏威胜是新手，刘成对于自己的威慑力量充满自信，他忘记了这里不是江城，没有人知道他的残忍名声，所以他们都犯了错误。

雨城以雨、美女、鱼三样闻名全省，令人称绝，他们以为大功告成，如此容易得到一笔意外之财，所以应该好好庆祝。他们找了一家餐馆品尝雨城的鱼，两个人平分了一瓶高粱酒，然后带着微醺的快意走回旅社。

他们住的是一家廉价的旅社，厕所在房间前面的院子里。进门的时候刘成稍稍踌躇，嘟哝一句去了厕所，苏威胜没有管他，独自走进旅社。他看见柜台里的服务员表情怪异地看着他，大厅的沙发上，两个人站了起来，苏威胜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面色阴沉的年轻人，看见苏威胜从外面进来，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然后摸出藏在沙发背后的铁棍。苏威胜的反应令他们感到意外，他们没有能够拦住他。苏威胜勐地冲出旅社，年轻时的体力劳动锻炼了他的身体，他奔跑的速度惊人。他边跑边喊：“快跑！快跑！”

他听见很多人在冲他怒吼喊叫，他不答话，只顾像风一样地往前跑，由于肩上的挎包不停摇摆，里面装着他们在雨城购买的水果刀。他们并没有准备使用它。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来固定它，穿过草坪的时候，鞋给跑掉了一只，但并没有减慢了他奔跑的速度，他仓皇穿过空无一人的儿童游乐场，慌乱间，衣服口袋被墙上伸出的木条刮破了，他自己也可能被刮伤，他没有觉得疼痛。刚跑上一片沥青路面，就听身后响起一片惊呼声，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转头去看，因为心神大乱，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跌倒在地。

他的双肘和下巴磕到长满苔藓的泥地上，伤痕累累，他顾不上疼痛，飞快地爬起身，这时候他绝望地发现，追捕者计划周密，他的前面有两个人挥舞着铁棍向他扑来，他身体恐惧地颤抖，突然之间，好像一股奇异的冷电流过，他突然变得异常冷静，他瞥见街对面有一间灯火辉煌的宾馆，他奋力甩开两个追上来试图抱住他把他按倒的人，冲了过去，他没有呼救，他直感那肯定没有用。他直冲向停在外面的几辆轿车，飞起一脚踢在车门上。他成功了。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两个保安立刻从大厅内冲了出来，跟着声音喧杂，更多的人涌出来，追兵们停住脚步，有些吃惊，在做了简单的判断之后，不想惹下更大的麻烦，他们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宾馆的保安抓住苏威胜，要求他赔偿被损坏的车门。他们搜了他的身，所有的零票加起来，不足二十元，苏威胜像石头一样沉默，拒绝回答他们任何提问，最后，车主放弃了赔偿要求，自认霉气。苏威胜脸上、手上的鲜血，他挎包中的水果刀让他意识到跟这个人纠缠下去不会得到更多的利益，除了麻烦。他被人追杀是显而易见的，他何必要跟这种亡命之徒惹在一起呢？还有，苏威胜冷漠的表情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似乎对一切都置之度外。宾馆保安在狠狠踢了他几脚后，把他赶出宾馆。三十分钟后，他在县政府门口见到了等候他很久的刘成。

两个人都没有沮丧，只是满腔怒火。他们都是典型的江城人，挫折不会击垮他们的信心，只会增加他们报复的欲望。但是局面相当不利，他们的对手显示了强大的实力，而且，这个城市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他们没有一点可以利用的关系和知识，这也是他们一个巨大的敌人。他们经过短暂的商量，决定听从苏威胜的意见。每当遭遇困难的局面，就是真正有才干的人显示他们能力的机会，苏威胜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他们这次行动的领导者。他们离开县城，去了几里外一个乡镇，在那里找了一家旅社住下。第二天，他们一早就赶到那家木材加工厂外守候，但是效果令人失望，整整三天，他们都没有见到那个厂长的人影，他们也无法打听这个人的家庭住址。情况变得严峻，他们携带的行动经费所剩无几，不足以支持他们进行一场长期的战斗。这种业务按照规矩本来就该由他们自己支付前期费用，类似后来律师行业出现的风险代理。关键时刻，苏威胜再次显示了他过人的洞察能力和处理难局的机变。他决定改变目标，向木材加工厂的主管单位林业局发起进攻。

他们很容易找到了林业局所在，面相不太凶恶的苏威胜装作一位外地来的采购员前去咨询有关情况，拜访了他们的局长，然后，他们在林业局外等候。下班之后，他们跟踪局长一段时间，趁着人少，从两边挨了上去，把局长夹在当中。当他们亮出水果刀时，局长很明智地选择了配合。苏威胜摸出局长的钱夹放在自己口袋中，叫了两辆人力三轮车，苏威胜在前领路，刘成和局长合坐一辆在后。一切都按他们的计划进行。只要刘成坐在局长身边，就能够威慑对方不至于做出什么冒险的自救行动，这一点他们很有信心。他们到了雨城宾馆，苏威胜用局长的身份证和钱开了一个房间，宣称他们局长需要。局长配合地在吧台前矜持点头，然后被他们左右拥着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果如苏威胜预料的那样装着电话。苏威胜坦然地告诉局长，他们不是劫匪，他们只是来收回本属于他们货款，他只要好好配合，他将毫发无损。苏威胜虽然不善于说话，但他真要表达他的意愿时，能够给对方强烈的信任感。惊魂稍定的局长立刻满腔恼怒地给厂长打电话。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命令他立刻赶来他们所在的房间。毫无戒备的厂长一进门就被刀子逼在了胸口，束手就缚。但是他再次耍上了无赖，装模作样地宣称，现在银行关门，没有办法取钱，一切都要等明天再说。

苏威胜和刘成冷冷一笑，他们心意相通，放弃对这个无赖的劝说。他们再也不会被他的拖延战术麻痹，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刘成用毛巾埋在厂长嘴中，然后把他的手用力按在地板上，开始用水果刀斩他的小指。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压抑的惨叫，是在一旁观战的局长。看到苏威胜威严的目光，他主动把另外一条毛巾塞进了自己的嘴中。刘成膂力过人，但这种细致的工作还是不能够一刀完成，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打算立刻完成他的杰作，这增加了厂长的痛苦，当厂长的小指终于跟他的身体分离时，他已经完全崩溃。他脸扭曲得可怕，憋得通红，疼痛和恐惧，使他全身被冷汗渗湿。刘成等他的痛苦平息后，确定他不会失控，取出他嘴中的毛巾，厂长开始长时间无声地抽搐和颤抖，然后他开始哀求，但他表示，他家中现在只有几千块，他必须向其他朋友求助。这是不可能的，这会让他们冒极大的风险。苏威胜把眼光转向脸色惨白的局长。他是今天唯一的旁观者，但也并非没有变成主角的可能。相信今天的遭遇使他大开眼界，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和人生的感悟，都会产生一些巨大的变化。局长立刻表示，他可以凑够剩余的部分，他家中现在就有。问题终于解决，苏威胜和刘成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监视着局长和厂长分别向家里打电话，理由由苏威胜替他们设想，不让他们有机会耍花样。厂长说他正在跟局长谈一件重要的事，需要用钱，局长在电话中加以证明。局长向他妻子宣称他要陪一位分管县长赌博，二十分钟左右，他们的妻子先后悄悄地熘进了房间，立刻被牢牢绑住，嘴里塞上毛巾。然后，苏威胜和刘成礼貌地向两对共享患难的夫妻告别。他们离开宾馆的时候，告诉服务台，请勿打扰，他们局长正在休息。然后他们在公路上强行爬上前往省城的货车，离开了雨城。

出于歉意，他们回到省城，在美美地享受了一顿消夜后，苏威胜通过公用电话告诉了局长的家人，请他们立刻去宾馆解救四位肯定在互相埋怨的倒霉蛋，不至于第二天上班会迟到。同时，这样解决也不至于让警察介入，免去后患。

他们第二天中午回到了江城，事情圆满结束，他们都得到了一笔不小的横财。苏威胜震惊于刘成的残忍，同样，刘成对于苏威胜的冷静和镇定十分佩服，彼此惺惺相惜。基于这种感情，刘成坚持把最初的分成加以改变，每人四千。虽然仅仅是一千块钱的改变，但显示出苏威胜的个人价值得到了尊重。从一开始，苏威胜就不是任何人的跟随者，他能够独当一面，领导别人。

苏威胜把钱全部交给了他的妻子，她默默地收下，没有问他这几天去了哪儿，去做什么，也没有问这钱的来路。苏威胜依然按照习惯去茶馆打发他的时间，这件事在他看来，就像偶尔遭遇的一场感冒，病好了，一切恢复原样，什么变化也没有。茶馆没有人对他这位常客失踪几天表示关心，只有胡凯随口问了一句，苏威胜敷衍过去，他就没有继续。他过去就太不引人注意，没有人会来关心他。但过了几天，茶馆里的茶客看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变化，大家有些敬畏地跟他拉开距离，除了胡凯，他几乎变得完全孤独。虽然，以前他也差不多如此。刘成并没有守住秘密，或者他们的雇主泄露了秘密，苏威胜形象得到改变，成了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强人，他们重新审视他，才发现他似乎一直是一个典型的江城人，他的坚强隐藏在温和的沉默伪装之下，每个人对他凛然生敬，整条街都渐渐知道了他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他开始得到一些邀请，参加街坊的宴席，而且会安排他坐在首席，一些混混来喝茶时，会主动跟他招呼，尊敬地称他“大苏哥”，替他付茶费。但他似乎没有发挥这种名声的意思，也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像刘成那样当一个半职业的混混，依然是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和生活方式。刘成有时来茶馆的时候，会跟他坐在一起，但他们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彼此默然相坐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默默分开。那种业务也不是经常可以接到的。就在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中，苏威胜遇到了他人生中第二个重要的人物，局伟——后来大家习惯称呼的局二、局二哥、局二叔、局二爷。

第二章

局二年轻时经受的苦难也许没有苏威胜多，但有着比他更加曲折、更加丰富的经历，他搜集各种粮票，然后按全国粮票、四川粮票、江城市粮票加以分类分别出售，赚取差价；在客车站、火车站拦住采购员模样的人，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宣称他可以代理整个江城的供应；走村赶集，把灌着注射液的针剂巧舌如簧吹嘘成包治百病的神药卖给农民，获利颇丰；在刚刚开放的自由市场倒卖色彩鲜艳的纱巾、新奇的电子手表，向熟人推销旧的收录机和黑白电视机，常常被市场管理会的人逮住罚款，没收一切行骗用具和收入。他总是衣着光鲜，西服虽然是工商街的廉价货，但一定会让人看见商标表示它出自名门，皮鞋可能会有裂口，但一定擦得锃亮，挟着硕大的公文包行色匆匆，穿梭在各种贪婪的人群中，发掘着赚钱的机会，不是骗人，就是被别人骗，如果真要严格界定他的职业和身份，掮客应该是一个比较准确的称呼。他这种人一向都是政府打击的对象，以前常用的罪名是投机倒把，现在多数以假冒伪劣对他进行处罚，很多时候，他们是社会矛盾的制造者，虽然不至于酿成重大事故，但会制造无数小的麻烦。

多年浪迹社会的生涯磨炼了局二的精明和圆滑，他能言善辩，善于察言观色，是一个见多识广、奸诈机警的老江湖，但偶尔会显示豪爽耿直的一面。因为精明，精明的人总是胆小，不愿意去冒更大的风险，总以为自己能够凭着聪明就出人头地。所以局二没有像一些纯粹的混混，后来别无选择地走上黑道。也许，他多少还有些看不起那些朝不保夕的黑社会分子呢。当然，他也能够赚到一些钱，但随手花去，或者投资了他的掮客事业，不会存下一分一厘，而且，他也没有真正赚过一笔能够称得上钱的大钱，但这一次，机会来了，实实在在的，不是诈骗和买空卖空，而且，是一条大鱼。

这个时期，整个国家发生空前的变化，政策的放宽刺激了各行各业的发展，城市建设日新月异，以前很多布局不合理的地方凸现出来，新上任的领导锐意改革，一个比一个要争着走在时代前面，显示自己比前任更大的力度和气魄，在旧城改造上大刀阔斧，他们豪迈地对着城市地图用红笔和蓝笔画出粗放的线条，然后下达文件。剩下的工作，由中饱私囊的官吏、心肠歹毒的开发商继续。河坝街因为这几年来迅速成为小商品批发的集散市场，改造工作进行得尤其迅速，这一次，包括局二在内的七十多家住户，成为改造工程第二期被拆迁对象。

由于他被大家公认的不凡经历和个人形象，加上几次义愤请缨，他从几十位被拆迁户中脱颖而出，推为代表。他义不容辞，也当仁不让。确定自己的领导位置之后，局二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大家商量活动经费。这很自然，一切掮客的惯用手法，首先是抢占某个制高点，拥有某种绝对权力，然后，开始合理或者不合理使用它，谋取个人私利。他的要求也相当合理，正如古时候两军交战，粮草是必需的后勤保障。在他的吹嘘下，似乎只要大家交纳足够的活动费用，他就能够请到市长亲自出面，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解决问题。虽然不太情愿，但为了更大的利益，群情激愤之下，每一户暂先交纳五十元，并且同意，需要的时候，再追加活动经费。当然，局二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每一分钱支出都将是完全透明、必要的。

终于把代理权抓在手中的局二现在发现，他这一生中获得标底最大的业务，完全可以成为他掮客历史上最辉煌的成功，但也可能成为他的滑铁卢。他面临的困难是如此之多，对手势力是如此强大，相对而言，他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小。但是冷静下来的局二并没有沮丧，一切掮客的天性就是冒险，敢于用蚂蚁的力气去试举泰山，他开始发挥他的聪明才智设计各种方案来解决这个难题，全都令人失望，似乎没有一个办法可行。最后，他决定去找苏威胜。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局二第一个想到的是苏威胜。他跟他并不熟悉，仅仅只是因为同住在一条街上面熟而已，也许在彼此心中还互相带着轻蔑：一个奸诈的小掮客，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是苏威胜总是沉沉静静坐在没有靠背的木凳上，身子挺直，眼光坚定，好像一直在等着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的发生，那个样子给局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就是最近苏威胜跟那个在黑道上小有名气的刘成做成了一单业务，发了一笔小小横财，如果能够拉这个人入伙，显而易见，刘成也会成为他们不请自到的盟军。这种问题，刘成这种人肯定会派上用场的。虽然，这会分去一部分利润，但他无可奈何，这一次他不能像以前那些掮客业务可以随时抽身熘走，他们都是相知的街坊，他没有退路。

“我希望能够和你合作，一起去做一单生意。”局二在茶馆找到苏威胜，他叫了碗茶，坐到苏威胜对面，然后斟酌着开口。他的确把他现在要做的事看作一单有利可图的生意，而非急公好义。他说话和气，态度谦恭，这是他的一贯风格，立刻赢得了苏威胜的好感。这种好感并非出自于局二对他的尊重，而是因为他认为保持谦和态度是做人和做事的基本风度，有利于最后的成功，在这一点上，他们迅速取得共识。苏威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段时间，已经有一些人接近他，试图跟他进行合作，他希望这一次局二带来的是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局二开门见山。他先说了事情的起因，然后重点指出他们该如何为他们自己谋取利益。“重要的是跟开发商讨价还价。因为政府只制订了一个模煳的拆迁补偿标准，事在人为，如果我们能够让他们意识到我们是不好惹的，这些狗杂种就会乖乖地拿出更多钱来。如果我们像女人一样不敢反抗，那么，我们将吃很大的亏。”局二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似乎他面对的不是苏威胜一个人，而是一大群忠实的听众。但是苏威胜显然没有被他煽动。

“那么，我将从中得到什么？”苏威胜客气地问。

“绝对不会亏待你，老哥。”局二露出一副非常诚实的样子。但苏威胜那张黝黑的面孔毫无表情。局二不得不咽了咽口气，开始显得有些紧张，“一半吧。我和你平分利润。当然要除去必要的开支。还有，如果还需要找人帮忙，我们得增加开支。”他本来准备先抛出一个价码，然后跟他砍价，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下子将他的最后底线透露出来。这时候他似乎觉得争取这个人跟他合作比争论利润分成要重要得多。

“我考虑一下。”苏威胜最后表态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贯的平静，没有透露他内心的任何波涛。然而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在最初的几句话说完，他就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一次局二带来的是一个真正有价值的生意。但是，他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思想，像一个老练的军事家，在进攻之前暂时玩了一个战术撤退。他的主要目的是想搞清楚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局二的名声让他不能一下子就相信他。他还要通过一些调查了解这件事的风险和成功的可能，当然，这样也可以确保自己能够从中获得更多的好处。

局二带着郁闷的心情离开了。他在心里揣测是否苏威胜不明白他们的收益，这可不是每一户不情不愿交纳上来的这些零钞。他后悔刚才没有把有些情况点透，只有等明天再说了。如果苏威胜不帮助他，他才会真正觉得为难起来。因为这是他一生中遇上的最好机会，最大的一笔生意，以至于患得患失，忐忑不安，最终影响了他那一直还算精明的判断，在这一点上，他跟苏威胜相比，无疑差距很大。从一开始，他就只能跟在苏威胜后面，俯首听命。一句话，他不具备一个大哥的素质，至少现在不。

局二悻悻回到家里。迎接他的妻子看着他的表情，以为他度过的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这是经常的事。但她没有抱怨。江城的女人对自己丈夫直露表示她们的愿望和虚荣，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看着他的妻子，一个念头闪过局二的脑海，他和他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她和苏威胜的妻子似乎还比较热络，不仅仅是因为经常去杂货店买东西。

“你去菜市砍个肘子，给大苏家送过去。就说是我去乡下收账，买的便宜东西，还有这个一起。”他从衣柜顶上拿了瓶酒塞给她，自鸣得意地说，“茶是刮油的，天天喝茶的人，需要用肥肉补一补。”他的妻子疑惑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她见惯了他的把戏，每次表示这样莫名其妙的友情的时候，很可能这个接受馈赠的人就要面临一个不大不小的损失。

苏威胜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发觉桌上放着一大盘油腻的肥肉，他的妻子满脸困惑，“局家大姐拿来的，还有那瓶酒。”他朝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但心里很愉快。晚饭后，他出了门，向一些人打听了情况，然后沿着江堤散步，做长时间的考虑，最后，他走到那一片即将拆迁的区域，找到了局二的家，他对局二说话时，依然是平静中带着矜持，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些被感动的样子：“我们明天好好研究研究。”

从这一刻开始，苏威胜迈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步，他的人生旅途发生了重大转折。这种转折，从下午局二在他对面坐下几分钟后就决定了，当然，也可以说，他的人生，很早以前，在他于社会底层苦苦挣扎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注定了他的不妥协，注定了他将竭力跟命运抗争，当机会面临的时候，他绝不放过。

那个下午局二完全可以不去找苏威胜。并非除他以外，别人都无法胜任这个工作。局二的计划虽然不完善，但勉强还算可行，而且最后一定可以得到一些赔偿金，虽然不会跟他希望的一样多。那么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局二还是继续当一个三流的掮客，穿梭在小商人、小骗子们中，碌碌无为，他一生永远不可能坐上高档的轿车，享受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女人，而苏威胜呢？那可不一定，也许他还是束缚在从前的生活中，每天坐在那个简陋的茶馆里，喝着五毛钱一碗的劣茶，冷漠地看着人来人往，等待着他的人生机遇。但是，也有另外一个可能，他就算没有这个机会，他迟早也会成为这个城市的大哥的，只是时间推迟而已，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命运，也许，苏威胜的命运就是如此。

第二天他和局二在茶馆里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利润是显而易见的，苏威胜独到地提出从另外的方面获取更多的利润，这令局二佩服不已。苏威胜完全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他不是个傻瓜，局二现在才真正觉得自己决定跟他合作，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最初，是局二提出他认为比较实用的行动方案，但是，苏威胜直截了当地指出，这是一个失败的计划，或者说，有很大的可能会失败，疏漏极多，缺乏合理系统的安排，最致命的是，一旦发生突发事件，执行的人会显得茫然失措，没有应急措施，将导致整个计划崩盘。局二没有想到这个计划深层的东西，他完全被即将获得的财富搞晕了头，过于乐观，失去了往日不多的精明。现在，苏威胜开始提出自己的想法，吸取了局二行动方案的一些可用之处，他们从头到尾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分析，考虑到一些不定因素预先制订解决办法，在需要特别关注的几个方面加以重点防范，最后，整个计划变得清晰、完整、稳健，虽然，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冒险，但他们自信可以控制局势。局二眼中放光，通过与苏威胜的这次谈话，他已经清楚地明白了整个计划，知道了如何一步步去实施，感觉到了成功，然后，到了利润分成的时候，苏威胜已经反客为主，将利润分割成合理的几块，分配给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几个人物，当然，他和局二是最多的，差不多有六成。局二唯唯诺诺，除了表示赞同外，提不出更多的意见，不知不觉中丧失了他对于整个事情的领导权。苏威胜变成了当之无愧的策划者和指挥者。

最后，出于对法律和政府的畏惧，——这在苏威胜一生中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一方面不停地在犯罪，一方面又在极力逃避政府的打击，甚至极力不去触犯神圣的法律。也许，这是整个黑道兄弟的共性，但是苏威胜做得更好。苏威胜决定说服另外一个街坊加入他们，虽然，利润会因此少分一些，但也还是丰厚，重要的是，他们的计划将变得完善、合法、信心十足。这位街坊叫向思宇，一位律师，受过高等教育，事业有成，算是河坝街唯一跻身江城上层社会的高尚人物。

他跟局二不同，是真正的衣冠楚楚，风度俨然。他的父母都是教师，从小用他们认为最科学的教育方式培养他，最主要是喋喋不休地反复讲述名人成长的故事和使用竹片，刚柔相济，向思宇如他们所愿的一样，一直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乖顺听话的好孩子，其实他心中对整条街上除他以外的其他同龄孩子充满羡慕，渴望自己能够像他们一样放纵和疯玩。后来高中毕业，他读了政法大学，那个时代的大学校园跟一间保守的中学相差无几，依然是拘谨刻板的生活，终于熬到毕业，父母表示了希望他分回江城的愿望，这相当于指令，他无法拒绝，于是重新回到父母身边，继续受到监管，按照他们的意愿工作，娶妻生子，最后，父母寿终正寝，他终于获得了自由，第一件事，他就辞去了司法局的职员工作，做了一名自由独立的律师。这在当时，是一件壮举。他也想过跟他的妻子离婚，但恪于社会影响和职业形象的考虑，他退缩了，他虽然不爱她，但勉强可以跟一位善良的女人一起生活下去，何况他们还有孩子。这是那个时代很多传统男人会通常遭遇和默默维持的婚姻。他离婚的愿望直到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黑社会分子，一个真正不受道德束缚的男人之后才得以实现。

当苏威胜亲自前来拜访他，表达了他的意思，还没有施展他咄咄逼人的说服时，向思宇爽快地同意了。他答应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但他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他心中一直压抑着的欲望受到诱惑，现在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做他想做的事了，他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还有一种对于自己专业和能力的自信。虽然，他明知不妥，他们的计划不是完全合法，在执行过程中很有可能失控，成为法律的敌人。

苏威胜显示了他善于发掘人才，组织领导的能力。也许，在他独自坐在茶馆中冷漠看着人来人往的寂寞时间里，就把这个社会，把所有的人都观察透了。

苏威胜、局二、向思宇、刘成，他们四个人，除了都居住在河坝街这一点外，基本没有更多的共同之处，他们以前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各自的圈子中，很少有重叠的地方，但是，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成为坚定的盟友，这个以苏威胜为核心的团伙初具雏形，局二、向思宇、刘成，这三个人后来成为苏威胜最得力的手下，战无不胜的铁三角组合，威震江城黑道的三位黑道巨头。

苏威胜开始发号施令，调兵遣将。

首先，苏威胜安排局二和向思宇召集被拆迁户开会，鼓励他们进行绝不让步的坚决斗争，在签订赔偿协议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主动搬离那里。同时向他们介绍向思宇，宣布他被聘任为这次维护他们利益斗争的法律顾问，这有助于增强这群乌合之众的信心，同时表明局二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卓有成效。向思宇虽然平时不太喜欢跟这些街坊交往，但他们都认识他、尊敬他，并且信任他。很多人看着他从一个腼腆的孩子变成庄重严肃的政府公务员，最后是装模作样的律师。向思宇的出场，令所有的人士气高涨，他们完全相信向思宇将会为他们竭力效劳，毫无疑问：他将代表他们跟开发商斗争到底，最后的结果肯定就是向思宇能够争取最大的利益。他们愿意为他付这笔法律援助费用。苏威胜第一个行动步骤，取得巨大的成功。

同时，向思宇需要搜集这些被拆迁户的资料和一些有关拆迁的法律法规、政府文件，这一项工作非常琐杂，只有向思宇能够胜任。他也擅长并且爱好做这一类工作。

接着，他指派局二和向思宇出面跟开发商正面交涉。这一次出场的人物增加了刘成，还有几位从被拆迁户中挑选出来、身体剽悍的年轻人。他们并不指望能够达成什么有利的协定，对方也显然不会就这样轻易妥协，他们这一次只是为了显示他们的实力和决心。刘成和他的队伍被严令禁止说话，除了局二和向思宇，他们只能横眉冷目地表示不满和愤怒。他们要给对方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们现在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不会被各个击破。同时，这种信号也会反过来传递给那些被拆迁户，有利于最后圆满完成整个计划。

然后，该他亲自出面了。苏威胜亲自去拜访跟这件事有关的一位主管官员，他认为这件事只有他才能够胜任。

这位官员叫丰盛，是市拆迁办主任，一个不大不小的职务，权力只对某些人有用。但在当时，对于苏威胜他们来说，是另外一个阶层的人，高高在上。向思宇和刘成作为他的助手，陪同前往。他们都西装革履，衣冠楚楚。这是刘成第一次整齐打扮，也是苏威胜第一次盛装出场，他很重视这一次拜访，把它当作他人生的一次盛宴，一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事件，全力以赴。那个时候，谁也无法想象得到以后他的权力和财富会是那样的令人瞠目，他人生的盛宴才刚刚开始，会有无数的精彩。

他们昂然直入，一直走到主任办公室，刘成在门外等候，苏威胜和向思宇直接进去。丰盛正在办公桌前忙碌着。他们早已经摸清楚了，不会扑空。

“你好，丰主任。”向思宇静静地站在门外，表示礼貌。苏威胜站在他的身后。

丰盛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表情漠然，不卑不亢，跟大多数有求于己的访客截然不同，前面一个似乎是在哪儿见过，文质彬彬似乎像一个政府职员，但他身后那人冷静得有些过分，有种令他不安的感觉，他直觉不想让他们进入他的办公室，但他现在没有办法拒绝。“请进。”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看着他们走到他面前。向思宇在他的办公桌面前坐下，苏威胜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向思宇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神情坦然，不像是随从，倒像是一位监督他们说话的裁判员。向思宇递上拆迁户的法律委托书。

“是这个啊。”丰盛坐回座位，一眼扫完了，松了口气。眼前这两人有求于他，这就够了。他松了口气。“那么，你们有什么要求吗？我虽然分管，但具体到一些细节，我认为，你们还是直接找开发商协商解决更好，也更有效。”他打起了官腔，希望尽快送走这两位令他不快的不速之客。

“我们认为，鉴于这些被拆迁户的具体困难，以及那块地的商业价值，我们要求按政府规定的最高标准予以补偿。当然，我们接下来就会去跟开发商具体协商，但我们首先需要得到政府有关部门的支持，实际上，就是您的支持。请您一定要支持我们。”向思宇开口说话，带着职业的自信和专业。但说话不同于一个律师的委婉，显得过于直接。

丰盛脸上露出不快。从来没有遇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虽然他在求他，但他的声音中带着命令和权威，甚至还有一丝丝施舍的味道，居高临下，好像极不情愿才跟他商量似的。

“我们肯定支持。老百姓的利益，我们首先要保证，但是开发商的利益，我们也要考虑，我们曾经发文专门针对……”丰盛带着冷冷的嘲弄口气开始说话，毫不掩饰他目前不快的心情。但是，向思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在他的律师生涯中，是第一次。“我们不需要这种空泛的表态，我们需要落实到具体数字和具体行动上。我们要求您亲自给盛达公司的周总批示，或者打电话，转告我们的要求，并且请您直接表示对于我们的支持。”

“如果我拒绝呢？”他好像没有思索，仅凭本能反应说道。恼怒地瞪着向思宇，连市长提这样的要求，也会委婉一些。

“那么，让我的大哥和你谈吧。”向思宇向他歉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去。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步骤。这也是苏威胜第一次被人称作大哥，这个称呼到后来，有了特别的意义。

听见他的脚步声，刘成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阴冷地盯着丰盛。同时苏威胜缓缓起身，坐到了刚才向思宇那个位子。“苏大哥，我和四哥先走一步。你们慢谈。”向思宇在门口微笑着说，然后与刘成离去。

苏威胜一直没有回头，他似乎一直在考虑该怎么样说服对方，等到向思宇和刘成的脚步声消失，他才开口说：“我理解您，您的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您作为一个主管官员的行为，如果逾矩，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责任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非常珍贵的品德，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感谢老天，我和你现在都能够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我们能够挣钱养家，保证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不会挨饿。我妻子美丽善良，两个儿子健康聪明，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我们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当然，同样，我知道丰主任您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妻子在电业局上班，收入丰厚，去年才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是因为她的才能还是因为您的影响呢？据说人们议论纷纷；你女儿，在六中初中部二年级七班，期中考试是全班第九名，不值得炫耀，考虑到六中是江城最好的中学，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但令人赞叹的是她的舞蹈天赋，她总是在全市的学校文艺会演中得到大奖，她有一双美丽的腿，尤其应该令人珍惜。”

苏威胜说得很慢，他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口气平淡得像是两个多年的朋友在闲聊，但丰盛听在耳中说不出的恶心和毛骨悚然。苏威胜总是这样，他不喜欢说话，但他一旦开口，就像刀子直刺对方软肋，

“但是，”苏威胜的语锋突然一转，开始用力，“老天爷的脾气一向是很怪的，他常常会突然改变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有时，过于残忍。想想吧，如果有一天老天爷让我遇上点什么意外，不能继续承担作为丈夫的责任，那么，又该是怎样的情况呢？我的家庭可能因此破散，妻子可能投入另外一个男人怀抱，让另外一个男人享受她的身体，我的两个儿子将叫另外一个男人‘爸爸’，他们纯洁的心灵将受到极大的伤害，从此不再相信这个社会能够给人公平。真是太悲惨了，难以想象。”

苏威胜的话没有丝毫威胁味道，也似乎跟丰盛无关，他只不过是在说自己的某种假设而已。但丰盛的心已经颤抖起来，因为愤怒和恐惧。天哪，这个疯子，他要做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打电话报警，但他没有动弹，他的理智这时候占了上风，是的，报警有什么用？他仅仅是来拜访他而已，谁能够做证他威胁他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是个老练的阴谋家，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软弱、最担心的地方。他无法跟这种社会底层的混混对阵，他玩不起。他再一次打量苏威胜冷漠的眼睛，这是个地地道道的亡命之徒，他虽然明知道这个人刚才那些做作都是一些唬人的花招，但支撑这些花招的力量和决心是真实的。他在建筑业这个圈子里待了那么久，也算熟悉江城那些大大小小的混混。他知道刘成在“四小四”中残忍的名声，他无法用自己亲人的安危去挑战这些人的胆量。他不是懦夫，他也是江城人，他年轻的时候，为了仕途他也曾经这样拼搏过，但现在他年龄大了，功成名就，意志软化，不值得也没有必要跟这些一无所有的凶徒比拼血性显示自己的勇敢，他屈服了。

最后，苏威胜亲自去跟开发商、盛达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周洪谈判。这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他们倾尽全力，亮出全部的实力。苏威胜、局二、向思宇、刘成作为代表，十几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作为随从，然后，是有组织的近百人的助威人群，来自每一家被拆迁户，阵容鼎盛，保持反常的沉默，但充满威压。当然，他们的对手也不弱。盛达公司拥有自己的保安队伍，他们在第一期拆迁中显示了强大的战斗力，周洪跟黑道上一些有实力的团伙关系密切，必要时他可以向他们请求支持。如果周洪不能妥协，他们将面临一场大型混战，苏威胜和局二身体虽然强健，但不是打架斗殴的好手，向思宇的长处更不在此，他们不会让他上场。他上场也没有多大用。他们选来充当门面的年轻人只有花架子，不是专业人才，而且不会有太顽强的斗志，一旦开战，可能一击即溃，带动助威的人群逃跑。而且，冲突一旦爆发，会酿成什么后果谁也无法预料，很可能是无法收十的局面，协议更难达成，同时，也会增加额外的开支。

所有的人都意识到困难，表情严肃，但出人意料，苏威胜显得非常从容和轻松。在去的路上，他微笑着安慰他的三个盟友：“这不过是生意。”这句话后来成为经典，成为苏威胜看破一切冲突、矛盾的本质，解决一切困难的基础和着眼点。

事实证明苏威胜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前期工作做得充分，所以胜利来得理所当然。这也成为后来威胜公司解决一切问题的惯例：注重前期工作，一击而中。周洪在会议室跟他们见面后十分钟，就请苏威胜进入他的办公室密谈。

周洪是第一批出去闯荡的江城人，在重庆打了一年工，然后回到江城开起了第一家火锅店，生意火爆，赚到了第一桶金，同时也编织起自己的社会关系，在火锅桌上与一位市中区副区长成为酒肉朋友，最后上升为利益攸关的犯罪同盟。周洪注册了这家房产公司，在副区长的关照下，拿下了河坝街改造工程，并且由副区长穿针引线，他施展金钱攻势，跟银行创建了良好的合作关系，获得了启动资金，第一期工程顺利完成，副区长取得了政绩和巨额贿赂，银行的领导得到了个人收益同时收回了贷款，周洪个人财富迅速膨胀，皆大欢喜，利益链继续发挥作用，雄心勃勃地启动二期工程。然后，他遭遇了苏威胜。在办公室密谈了十分钟，他们达成了大致的协议，剩下一些细节无关大局。

总的来说，这个协议稍稍对于被拆迁户有利，但周洪完全可以接受。他早就已经认真考虑过了。首先，他比苏威胜更不愿意看到流血事件。这样会影响整个工程，每拖延一天，银行利息等各种费用都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可以不在乎主管他的拆迁办主任批示，但副区长也给他打了招呼，他很在乎这个形象工程，如果可能，他将因此而在仕途再上升一个台阶。并且，再怎么说，就算把这些小混混打得一败涂地，必要的补偿还是逃不掉的。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几万块的差距，他整个工程的利润是几百万，他不想因小失大。

还有一点，他的对手也并非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像第一期工程，那些被拆迁户还没有经验进行有组织的对抗。这一次他的对手显示了他们战斗到底的决心，而且，他们看起来也有一定的实力，除非他邀请更加强有力的人来主持这件事，否则难以善罢甘休。但是，邀请来的人会索取更多的报酬，甚至可能变本加厉，远远超过他现在做一定妥协、和平解决的一点点损失。他可不想让一些更加贪婪的人介入到这件事来。基于以上的思考，他做出了一定的让步，苏威胜也没有乘机提出无理的要求，他们都是非常明白事理的人，不会因为过分贪婪毁坏一个有价值的合作。

最后，苏威胜向他保证，所有的人都会在他要求的时间内搬迁，甚至可以提前，这对于周洪来说，是一个补偿。但同时，他请他帮他一个小忙，在他们达成的补偿价格上，苏威胜将每平方米减去三十元作为向那些被拆迁户宣布的价格，他请周洪为他保守秘密。周洪心领神会。他自己就是进行这种操作的好手。而且他也完全理解苏威胜的做法，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做无私奉献，他们的道德品质没有那么高尚，他们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回报。即使苏威胜的做法有些过分。他甚至等着他们达成协议后，这个人向他提出额外的要求，现在他向这些被拆迁户索取利润，那是他们的事。何况，苏威胜答应他，他欠他一个人情，可以在以后某个时候，回报给他。他觉得这个许诺不是虚情假意，不是随口敷衍。他对苏威胜有种奇怪的直觉，感到这个人以后可能会做一些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情，虽然不会像自己一样成功，但绝对不会默默无闻一生，所以他的许诺应该会很有价值。

第三章

当天晚上他们聚在局二家里，沉浸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事情终于圆满解决了，除去一些必要的支出，大约有近七万元的利润，局二安排他的妻子出去置办酒菜，他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刘成抢先开了一瓶酒开始自斟自饮。局二和向思宇凑在一起交谈，声音被压抑得小声，但非常热烈。他们发现，作为街坊，他们以前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们竟然有那么多相同之处。在同一个学校，在同一个年级读书，都对某个女同学有过深刻印象，最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他们竟然有那么多共同的看法：越南的战争，对某位领导人的怀念，日本电视连续剧和对江城某些低级官员道德操守的批评。局二充分施展了他能言善辩的口才，向思宇毫不逊色，两个人感到意外的投机，非常高兴。苏威胜独自坐在电视机前发呆，他在重新梳理这件事整个过程。对于所有重要行动的反省，是苏威胜的长处。

他一直坚信自己能够出人头地，只是这个社会一直没有给他展示自己才能的舞台而已。他寂寞而坚韧地等待了十多年，终于，他的人生出现一丝亮光，尽管不是太好，似乎这个舞台也并不是他期待的那样，但是，他抓住了它。对于他这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首先不是挑剔，而是把握。他确信他在这件事中做得不错，他放了心，然后开始想到了其他的问题。既然迈出了第一步，他就不准备停止脚步。这也是苏威胜的长处之一，不是就事论事，眼光总是比其他人看到更远。

在经过再一次严肃认真的考虑之后，苏威胜下了决心。他从角落站起来，坐到了他们庆祝的酒桌前。酒菜还没有被局二的妻子弄回来，这是表示他要说话的信号，局二和向思宇停止交谈，坐到了桌边剩下的两边，刘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把钱分了？”苏威胜开口说话，语气带着轻松的调侃。

“分吧。折腾了十多天，也该舒舒服服享受一下了。咱也做一回有钱人。”刘成呵呵地笑了起来，表示他的愿望。

“我觉得，我们可以暂时不急着分钱，虽然，我们都很需要这笔钱来改善我们的生活。但是，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用这笔钱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做点有利可图的生意。”苏威胜审慎地说。

局二和向思宇对望一眼。他们都觉得意外，但并不吃惊。他们相信苏威胜，他并不是一个想无理占人便宜的人，他一定另有什么原因。但是刘成马上表示反对。他望望其他三个人，下了判断：“我看我们都不是做生意的料。我看，还是把钱分了稳当。做生意没准一下子就亏光了。这可是一大笔钱。”

苏威胜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刘成一直盯着他，他突然之间明白了苏威胜的决心。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有名气的江城凶徒有些害怕，苏威胜令人恐怖的威压不是从姿势和声音的转变上表现出来，他流露出的是死一般的冷酷无情。他情不自禁地畏缩了一下，嗫嚅着说：“不分也行。那是什么生意？”

苏威胜仔细地打量着刘成，有一段时间的沉默，似乎他又在考虑着什么别的事情，最后，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柔和地说：“这样吧，先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就行了。反正我们要做的生意不需要太多的投资。局兄弟，这件事你是发起者，你应该得大头，你先拿走两万。刘四兄弟你拿走一万二，向兄弟你拿走八千，我的那一部分全部作为投资。因为这生意是我提议的，所以风险必须由我来承担大部分。剩下的钱，全部算作投资的股份，我占一半，你们三人合占一半如何？”

没有人表示反对。局二和刘成都感到心满意足。这种分配不错，他们几乎已经拿到了他们预想中的全部，剩下的钱随便如何折腾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有向思宇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只有他才明白什么叫作股份。如果苏威胜提出的生意真的能够赚大钱，那么，他们三人都将因小失大，而且，最重要的是，苏威胜因此取得了对于他们三人的指挥权。虽然，现在实际上也是如此。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高等教育的中年人，完全凭他的社会经验和个人才干，能够如此从容老练地把握局势，看起来是对刘成坚持的退让，然而是借机取得了对于整个团伙的控股，实在令向思宇感到震惊赞叹。但他是他们四人小团体中的新人，出于礼貌和对于苏威胜的佩服，他表示默认接受这个方案。同时，他的心满意足跟局二刘成相差无几。

“你们对批发市场应该都不会一无所知吧？”苏威胜问。

他们都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脸上那种异样的表情让他们觉得事情重大，只有向思宇想到了他可能要说什么，但他没有显示自己的聪明。

“我觉得我们可以在那里开一个货运部，那是一个赚大钱的生意。我觉得，刘志两兄弟在我们的地盘已经捞了那么多了。”苏威胜轻松地说。

局二和刘成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威胜，即使像刘成这样的凶徒，也对他的建议感到震撼。向思宇显得有点悲伤，但并不吃惊，他考虑的事情远比局二和刘成更多。

他们都明白苏威胜这句话的意思，明白苏威胜这个赚钱的生意意味着什么。河坝街在整个江城，在一九七七年前，属于最破烂的一条街。几乎没有一幢两层以上的楼房，下雨的时候街面跟乡下的路一样泥泞，穿过街东头的高大牌楼，也的确就是农村，就是一望无垠的菜地。当然，不久之后这些菜地就被城市吞噬，成为江城的牌楼区。这里居住着三轮车夫、搬运工、一些手工匠人和小商贩，很少有教师和工人，大多数人来自农村，他们寄居在城市的边缘，生活在江城的最下层，成为所谓的黑市户口。真正的江城人一般不会轻易踏上这条街。

但是在改革开放后的几年中，河坝街迅速成为这个城市最有活力的一条街。环境和生存的压力，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几乎一夜之间，河坝街临街的住房都被改成门面，摆上了各种各样的商品，个体经营者雨后春笋般地从地上冒出来，河坝街成了江城最原始的商品交易地，政府顺应发展，加以规划，很多像周洪这样的开发商就是带着政府的批示和贪婪的欲望开始进军河坝街。周洪修建的河坝街批发市场仅仅竣工半年，就已经成为整个江城最热闹之处。无数的商品从省城荷花池批发市场，或者直接从工厂企业装运来，然后再从这里流向广大的农村市场，覆盖周边县市，成为川西南最大的批发市场。主持这种物流工作的，最初在河坝街有四五家，他们都是奉公守法的普通市民，但是后来，刘强和刘志两兄弟在河坝街办起他们的刘氏货运部，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改革开放后，程世一是江城最早一批迅速崛起的黑道团伙，手下拥有一批像蒋仕峰、刘新川这样穷凶极恶、能打善斗的狠角。经过数十场单打群殴，确定了他的黑道霸主地位，实力雄厚，投资办了十数个乡镇企业。当时基本是卖方市场，产销两旺，随便办一个企业都会赚钱。刘志刘强兄弟二人也是程世一得力的手下，刘志凶残强悍，刘强阴险歹毒，两兄弟在江城黑道上的名声并不比刘成弱多少，如果加上他们真正黑道凶徒的身份，反而比刘成更具威慑。凭借程世一的势力，他们进入河坝街批发市场，意外地发现这个行业利润丰厚。像一切天才的商人一样，他们无师自通地认为，自由竞争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只有垄断才能带来高额利润，何况，他们手中正好有可以使用的力量，他们毫不犹豫地砸了所有其他的货运部，其中一家老板腿被打折，一家老板被捅成重伤，确立了他们对整个批发市场货运的垄断。依靠掠夺的金钱，迅速扩充势力，并且脱离程世一自立门户，经常耀武扬威地带着手下的兄弟从河坝街横行而过，显示他们的实力和身份。他们也的确是货真价实、充满侵略性、具有强大实力的黑道凶徒，局二他们三人都没有想到苏威胜的生意竟然就是在刘氏兄弟虎口夺食，或者说，竟然是向一群真正的黑道凶徒挑战。

他们面面相觑。这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进攻方向，这个生意超出了他们能够接受的范畴。刘志兄弟不是像丰盛一样被身份束缚和软化的胆小鬼，可以仅仅凭威胁就能够迫使对方屈服，也不是像周洪一样拥有巨额财富，为了更大的利益会忍受一点小小的损失，可以合作的理性商人，他们是为恶多年的专业罪犯。如果要说残忍和决心，对手丝毫不会逊色，做起坏事来会比他们更加熟练上手，而且，他们出道更早，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和在黑道上的关系，具有一定的人脉和威慑。其他黑道团伙没有染指他们的地盘就是证明。他们为了金钱绝对不会吝惜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敢于铲除一切向他们挑战的人，一句话，刘志兄弟是真正的对手，如果现在他们能够被对方看成对手的话。

“不太……刘志兄弟势力强大，不是好惹的。除非咱们势力比他们强。但咱们……”刘成吞吞吐吐地说，难得认真地考虑一件事情，“何况他还有程世一撑腰。”

“是很强。”苏威胜理解地点点头，“但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强大，强大到我们无法战胜他们。”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三人，开始加重了语气说话，“刘志兄弟的势力首先来自于刘志的勇武，他是江城黑道上能打的人之一。但他打不过你。刘强虽然精明，会耍一些心机，但他不会想到我们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他在指挥应变上，也不一定比我更强。他们有十来个比较走得近的兄弟，每时每刻货运站都有几个人待在那里，这是他们最基本的力量，其他外围一些酒肉朋友暂时可以不加考虑。但是，就算是这十来个人中，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为刘志兄弟卖命的。刘志脾气粗暴，自恃武力，他手下的兄弟不会跟他感到亲近，他常常把他们像用人一样呼来唤去，喝醉酒的时候还甩他们的耳光，用脚把他看不顺眼的人踢伤，这多少会让他手下的兄弟离心背德。至于他的黑道关系，因为批发市场是一块风水宝地，刘志兄弟一直对其他黑道团伙充满戒备，严防他们染指，而且他们过于吝啬，没有让他们曾经的朋友享受到一些好处，得罪了不少的人。如果他们受到进攻，应该没有人会援助他的。当然，也有人会因为试图分一杯羹而参战，但只要我们迅速结束战斗，在这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击败刘志兄弟，就不会让他们有介入的理由，当然，如果他们真要插手，或者就算我们已经取胜了，他们还要对付我们，那也没有办法。既然我们在这个社会无权无势，只有选择这种生意，就必须要不断接受挑战，同时挑战别人。”

这番话令人震惊。过于突然，过于赤祼，但分析得很透彻，一听便知他早有预谋。这让其他三个人感到吃惊和佩服，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安。苏威胜显得镇定自若，神采奕奕，甚至还有些豪气，他们明白他是为了鼓舞他们，但他说得的确有感染力，也能够打动他们，增加他们信心。毫无疑问，他在号召他们，妄图把他们变成一个纯粹的黑社会分子，流血拼命的黑道凶徒，如果他们听从的话，他们马上要进行的，也正是流血拼命的凶杀斗狠。

在人生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候，他们都暂时保持了沉默。他们承认苏威胜说得有理，但情况也并非完全如他所说。除了刘成，他们都是黑道新手，苏威胜完全是凭借自己丰富的苦难经历，人生经验，再加上自己的聪明才智进行的上述分析，虽然不是不切实际，毫无根据，但多少有些纸上谈兵的味道。刘志兄弟的团伙实力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刘志手下那些兄弟绝不会因为刘志平时一些打骂而消极怠工，进而背叛。他们能够使用的力量，只有从这次行动中发掘出来的几个年轻人，真正意志坚强的只有两三个，而且都是新手。实力对比如此悬殊，这也是让他们犹豫的原因。

苏威胜看出了他们心中的想法，但他没有办法，他无法仅凭口才说服他们。他们都是能够独立思考的男人。他不得不使用一点小花招。“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实力是比刘志兄弟弱，这一点我们都必须正视。但是，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完全按照双方实力的对比来决定最后胜利的，一旦开战，就有无数不可预料的因素和变化，谁也无法把握。”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我听说过决定一场战争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因素。我们刚刚取得一个不小的胜利，士气旺盛，不知道可不可以算天时？我们虽然人少一些，但很团结，这是人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我们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地利。我们都在这条街生活了十多年甚至更久，这里每个人我们都熟悉，也都熟悉我们，如果我们被砍倒在街上，他们会毫不迟疑地送我们去医院，如果警察来调查，没有人会帮他们的忙，向他们提供对我们不利的证据，这一切我们的对手都无法享受，我们才是河坝街真正的主人，却看到两个外来客掠夺本该属于我们的钱，我觉得很羞愧。”

他的激将法起了作用，刘成把手拍在桌上，大声叫道：“干！为什么不干？反正至少我干。”

在十多天前，他几乎还可以划入一无所有的无产者那一类人，这种人渴望改变自己的生活，所以当机遇一旦来临的时候，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向旧秩序挑战，冲在最前面，成为最坚定的动乱者，大到社会革命，小到黑道争霸，都是如此。同时，在这里他才是专业人才，如果他不能尽快表示对于刘氏兄弟的轻蔑和毫不畏惧，也许他们会在暗中嘲笑他的胆小。

局二第二个表示支持。但是他的支持非常含蓄，带有保留。他说：“那就试试吧。”是的，为什么不干呢？他跟苏威胜一样，半生碌碌无为，现在他有了几个不错的盟军，人人都有过人之处，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拼搏一下呢？他性格中江城人特有的野心和冒险精神开始激发。但是，他需要看看苏威胜的行动计划，然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苏威胜松了口气，对他们点点头表示感激，然后把征询的眼光投向向思宇。他敏感地意识到了向思宇的重要，或者说，意识到一个律师在他们组织中的作用。同时，他也知道向思宇跟他们有很大的差距，他的身份、生活、家庭，都将是他的束缚，他有太多的顾虑。但是，他必须说服他，不是强迫，而是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愿意跟他保持一种朋友的平等关系。苏威胜已经隐隐觉得，也许在将来他们这个团伙中，这个儒雅精明的书生，比局二和刘成重要得多。他刚准备开口，刘成突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他粗犷的脸上肌肉在抽搐，他大声笑道：“老向就算了吧。”

局二问：“为什么？”

刘成毫不掩饰他的傲慢：“老向是正经人，咱们是什么？老向会跟我们这些黑社会分子一起混？”

他对向思宇怀着轻蔑和不满。向思宇这次能够拿到八千元，他已经觉得有些物超所值。苏威胜过于重视他了。他们不是出庭打官司，是跟人斗狠流血，在他看来，在实力决定一切的黑道，一位律师不比他最看不起的一位混混有用。在他们当中，苏威胜不用说，他虽然是一个新手，但他的完全比得上一个心狠手辣、老练狡猾的黑社会分子，他在雨城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局二的社会经历和个人能力，使他早就具备远远超出一个普通混混的能力，这种人绝对会出人头地，他觉得跟他们合作，旗鼓相当，互不吃亏，他们三个人，才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而向思宇完全是另外一类人，另外一个圈子中的人。如果不是出于对苏威胜的尊敬，他根本不会接受这个人进入他们，并且分钱。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性格的差异以及对于自己特长的自信和迷信，埋下了团结合作的裂痕，最后分道扬镳，影响巨大。

向思宇做出决定并不比刘成晚。他甚至可能是最先猜到苏威胜计划的人，而且，这个计划对他充满诱惑，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极有可能答应苏威胜，成为这个计划中的一员。哪怕因此成为一个黑社会分子。

他在他的行业内混得并不得意。这很自然，部分是因为他的性格，根本原因在于，他不够歹毒。在大多数城市，警察是最没有法律观念的群体，他们比黑社会分子更热衷于使用暴力，践踏人性的尊严，但是法官，是最先醒悟过来，享受改革开放成果的一群人，他们和警察一位使用的是坚硬的拳头，一位拿着软刀，对于无权无势的普通市民伤害不相上下，相得益彰。在大多数法官眼中，原告、被告，还有律师，都是他们人生盛宴上的一道道好菜，随便他们从哪里下嘴，从哪里开吃，而且一定要吃遍，仔细咀嚼，胃口好的时候，连骨头也一并吞下。向思宇的表面光鲜下并不能掩饰他常常面临的窘迫。如果他不能屈辱地讨好一位法官，秘密送上贿赂，判决会与他事与愿违，跟事实相悖，远离公正；如果他不能刚硬起心肠从已经被伤害的原告手中再进行一次抢劫，他甚至不能获得正常的酬金。一个有才能的人，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屈辱的待遇，它产生的反作用是巨大的，这一切都诱发他的最后决定。但是天生的谨慎，他在说任何一句话之前，都会经过反复考虑，何况是这样重大的一个人生选择。尤其要命的是，这与他的职业完全抵触，与他从前一直受到的人生教育完全背道而驰，一个律师变成一名罪犯，高尚的人生理想变现丑恶的现实追求，他感到非常为难。

但是刘成的粗蛮无理激怒了他。向思宇看看苏威胜和局二，随即又注视着刘成。刘成还在笑个不停。向思宇站起来说：“甭笑了！杂种，你以为我干不了吗？”他的表情突然变化扼住了刘成的笑声，他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向思宇长得并不高大，但他那突然冷肃下来的面孔似乎流露出一种可怕的力量。他眼睛中闪着冷光，双手紧紧握住桌子的边缘，似乎随时都可能扑向壮实的刘成。毫无疑问，如果他手中这时拿着武器，刘成就危险了。

苏威胜及时站起来劝阻了他们的争吵：“我知道你能干。我一直知道，向兄弟。我们四个人都不比任何人差，如果像刘志兄弟那种人也能够横行一时，那么，我们应该能击败任何人。这是我一直的想法。”他满脸期待地看着向思宇，“那么，你是同意跟我们一起干了？”向思宇没有办法拒绝，他用力地点点头。

苏威胜和向思宇重新坐下，房间的紧张气氛松弛了。苏威胜沉思着说：“我们得进行一下分工，各尽所能。特别是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中。向兄弟，你以后负责疏通一些关系，还有万一有人出事的时候，为他争取从轻判决。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但是，我们如果赚了钱，还是按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进行分配。”

这似乎是限制了向思宇的权力，但是向思宇明白，这是苏威胜对他的承诺，对他的保护，意味着他将永远跟他们的犯罪行为无关，除非他自己愿意，他们不会强迫他加入进去，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心满意足地获得不菲的报酬。这是让向思宇最后下定决心追随苏威胜的关键，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完全改变。

苏威胜的这个分工，也并非是一时的草率决定，他早就深思熟虑。他这半年来冷眼旁观过很多黑道团伙被铲除，他们的亲人求告无门，悲惨万状，他不想步这些人的后尘。他把他们的团伙进行分工，也许会让人觉得力量分散，但他认为是人尽其用。最重要的是在遭受警察强硬打击的时候，整个团伙不致全军覆没。如果他们万一被送进监狱，还有人能够组织力量对他们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抢救，他们的家人将得到照顾，免除后顾之忧。这反过来有助于遭受牢狱之灾的兄弟为了自己的利益替整个团伙守口如瓶，就算做不到这一点，也会努力顽抗，自觉地把损失降到最低，不至于自暴自弃，因为感到绝望而全部招供。

这是苏威胜借鉴了他从胡凯那里得来的有关袍哥的组织结构。袍哥中最初分为“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两种。所谓“清水袍哥”一般指虽然参加了袍哥组织，但不参与违法犯纪的勾当；“浑水袍哥”则纯是一些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土匪。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煳了，一提起袍哥，人们就会想到结盟、杀人等事件。苏威胜在这一件事上再次显示了他的卓识远见，已经隐约为他的组织搭建起一个长期、合理、稳固的构架。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以他们四人为核心的黑道团伙正式成立，有一点令人惊异的，他们全是中年人，有别于其他大多数黑道团伙是冲动鲁莽的年轻人，甚至是幼稚茫然的少年。这一年苏威胜三十七岁，起步虽然有些晚，但一开始就与众不同，出手不凡，显得生机勃勃，咄咄逼人。

“既然老向也决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那么咱们还是回到正题。苏大哥您说说咱们如何对付刘志兄弟。”局二客气地请求。这是一笔大生意，远超他们刚刚结束的拆迁战争，但是，风险同样巨大。他比刘成更加精明，保持着冷静，他很想看看苏威胜是如何计划的。

“首先我们得招兵买马。”苏威胜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实力不够，这是明摆着的。我们必须要改变这种不利状况。”

刘成嘟哝了一句：“我可以找几个帮手。但需要钱。”

苏威胜考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明白刘成所说的帮手，是一些混迹在黑道上的混混，谁出钱就帮谁打架，挣一笔不菲的报酬，没有感情，也不谈正义和道德，只讲利益。刘成自己以前也做过这样的黑道业务。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需要人手的时候，也只好如此。但他不太赞成。这些都是不太坚定的盟军，他们在黑道中生存已久，很可能跟刘志兄弟有某种渊源，在关键的时刻反戈一击，他不想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上，他希望任何事情都尽可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我有一些人选。你们看看。”苏威胜提出自己早已经过考虑的计划，“第一个是罗忠良。你们都应该熟悉他。我个人觉得他不错，可以成为我们得力的帮手。第二个是古大智。他的腿是被刘志打断的。”

气氛开始活跃。罗忠良也是在河坝街生活了多年的居民，身体剽悍，孔武有力，拉着架子车替人运货，换取生活费用。他的妻子几年前跟人私奔，去了安徽，丢下他跟一个老母、一个年幼的儿子相依为命。偶尔挣到一大笔运费的时候，他会买一瓶酒和一包油炸的花生米来到茶馆享受一个闲暇的下午。苏威胜和他在茶馆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并不妨碍苏威胜对于他某些才能的欣赏。也只有苏威胜才能够发现他并使用它。古大智同样也是河坝街的居民，跟罗忠良的质朴单纯相比，他头脑灵活，最早在批发市场开起了货运站，挣了一些钱，刘志兄弟强行进入，霸占整个市场的时候，他也成为最早被伤害的对象，贝打折了腿，留下了后遗症，现在走起路来都是瘸的。毫无疑问，这是两个很好的人选。罗忠良生活贫困，头脑简单，对于他们发出的邀请绝对不会拒绝，他的个人作战能力超强，单打独斗不会比刘成差多少；古大智更不用说，对于刘志的仇恨将使他成为他们坚定的盟军。他们都佩服苏威胜的眼光独到。

“我去拉罗忠良入伙。我陪他喝几杯，保证手到擒来。”刘成兴奋地说。“那么古大智就交给我了。”局二呵呵笑着自告奋勇。

“古大智很重要。有了他，我们就师出有名。”苏威胜很认真地提醒局二。

黑道的凶徒有一种奇怪的天真，在他们发动进攻之前，总喜欢为自己寻找一个理由。比如他们明明可以亮出刀子直接逼着一位路人拿出钱来，但他们会首先施展一些拙劣的骗局，最后才进行暴力威胁。他们普遍认为，抢劫是黑道中最低级的业务，只有最无能的人才去做这种最简单的暴力行为。将被受到鄙视。所以，如果他们赤祼地对刘志兄弟展开进攻，同样会被其他黑道团伙视为抢劫行为，因此看不起他们，甚至他们可能受到同样毫无理由的进攻。如果古大智加入他们，他们就是替古大智报仇，夺回本属于古大智的货运市场。当然，最后他们绝不会把战利品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还给古大智的。局二和向思宇立刻明白了苏威胜的用心，再次深深佩服，同时第一次感到信心，觉得他们很有可能成功。

接下来，苏威胜拿出他深思熟虑的行动计划，他们惊诧地发现，这是一个目标明确、步骤合理、非常严密、非常可行的计划，似乎，他们又可以很容易地像他们刚刚结束的拆迁战争那样，轻松取得成功。

刘成开始培训那几个年轻人，给他们讲授一些黑道常识，核心要点是心狠手辣，两军对垒的时候，最重要的保护自己的措施是先击倒敌人。很简单，像一场小小的街头斗殴，受伤的人最多得到一些药费赔偿，但要承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只有成为胜利者的一方，才会把损失降到最低，甚至可能从中获利。

在他的黑道入门教程开始第二天，罗忠良加入进来。他能够被刘成摆布、言听计从，轻易决定投身黑道，或者是因为他本身早有此意，或者是因为他比刘成还要想法简单，喜欢行动多于思考。罗忠良憨厚地叫刘成刘四哥，向思宇向三哥，局二局二哥，虽然，刘成比他年龄还小一些。他叫苏威胜大哥，带着虔诚的尊敬。一开始，他还有些拘谨，但开始进行徒手对打时，他变得如鱼得水，得心应手。他出拳重，移动灵活，拖运架子车练就的腕力、臂力、腰力、腿力和平衡能力等各种身体的力量和技巧现在全部派上了用场，那些年轻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齐上去也占不到便宜，如果不使用阴招，刘成也无法击倒这样一位抗击打能力超强的对手。刘成啧啧赞叹：“罗哥应该去参加全国的比武大赛。如果真有这样的比赛，一定可以拿名次的。”出于对人才和罗忠良一望而知的善良的尊敬，他也对罗忠良客气起来。

他们练习打斗的地方是一家刚刚开张的保安学校，老板眼光精明，预见到了这个行业将会蓬勃发展，但过于超前，招到的学生寥寥无几，处于亏损状况。他们付了一定的租金，可以使用学校的训练馆。当然，这家保安学校的校舍包括训练馆也是向另外的人租用的。相比向思宇局二他们在做出选择前的患得患失，这几个年轻人几乎没有考虑就同意跟随他们一起干。他们贫穷，他们年轻，他们在刚刚结束的拆迁斗争中因为表现突出而得到了特别的奖励，每人五百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一切都刺激他们毫不犹豫紧紧追随苏威胜，投身到接下来被局二信誓旦旦地许诺的将会有丰厚回报的行动。在他们眼中，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黑道的区别，一切都是为了赚钱。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跟苏威胜在思想上不谋而合。

局二在说服古大智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些麻烦，并非由于时间冲淡了他对于刘志兄弟的仇恨，而是出于对苏威胜团伙实力的担心。古大智不是黑道凶徒，但对于一个江城人来说，他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抢劫，他作为耻辱记号的瘸腿，都让他、他的朋友和亲人难以忘记这件事，他会在他们面前感觉低人一等，成为他一生摆脱不了的梦魇，他无时无刻不渴望复仇。他也许可以花上一笔巨资，请求其他实力强大的黑道团伙替他完成这个工作，可能成功，但对于他个人没有什么补益，毫无疑问，其他黑道团伙会顺理成章地接管批发市场，将他排斥在外，这是一个小商人不能考虑的付出与回报。现在局二找上门来，他感到为难。

他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他没有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苏威胜会迅速成为河坝街的风云人物，他看走了眼。苏威胜一伙最近替河坝街居民争取到的利益，使他在整条街中成为传奇人物，无论苏威胜以后的命运怎样，作为街坊，断然拒绝明显是不理智的。但是，贸然答应也似乎不妥。刘志兄弟兵强马壮，在黑道团伙中，算得上小有名气，绝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如果一旦失败，他将遭到刘志兄弟的加倍惩罚，这是必然。但是最后，他决定加入苏威胜的团伙。并非由于局二的出众口才，而是江城人骨子中的复仇欲望压倒了小商人的精明和保守。他考虑好了，如果苏威胜在这次战争中失败，他将毫不犹豫地抢先逃跑，离开江城，像很多犯了大案，或者被追杀的黑道凶徒一样，在另外的城市躲避一段时间，等风声平息后再做打算，或者到时向刘志兄弟服软求情，或者根本就不再回来。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苏威胜派出两个机灵的年轻人混在批发市场中监视货运站，主要监视刘志兄弟的行动，几天之后，他们大致摸清楚了他们两兄弟的习惯。出于对黑道原则的尊敬，不把攻击扩展到对手的亲人和家属，他们放弃在刘志兄弟的家中动手。刘强也基本很少回家过夜，一般留宿在他的货运部，那是他的乐趣，像一个热爱土地的老农民，认真地守护着他的庄稼。

行动的计划毫无疑问是擒贼先擒王，刘志兄弟是首选的打击目标，只要能够以迅勐打击制伏这两人，就能够击溃打散整个团伙，对手就不能组织有力的反击。本来是针对两兄弟进行同时打击，但是考虑到他们力量不够充足，于是修改了计划。刘成带着三个年轻人和古大智，去伏击刘志，苏威胜带着罗忠良和其他两个年轻人混在市场中，等候刘成得手后赶来会合，再一齐动手砸货运部。局二作为预备队，排除在战斗队伍之外。

机会是在他们决定行动后第二天捕捉到的，但不是特别的好。依靠个人的勇勐和这半年来的暴富，刘志在黑道上的名气和实力不断增长，他甚至觉得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挑战江城黑道的任何强人，事实多少也是如此。他感到志得意满，变得更加跋扈骄横。这一天是周日，他参加了另外一个黑道团伙头目段小刚的生日聚会，中午酒席散后，他没有按惯例去货运部帮忙，而是带着一位兄弟去了沱江剧院福斯茶社喝茶。这是一家经过简单装修的茶馆，环境超出同行，茶费增加几倍。但远远比不上后来迅勐发展、遍地开花、装修豪华、收费昂贵的高档茶楼，在当时，是江城所有得意扬扬的暴发户们炫耀自己财富和休闲的地方。负责监视刘志的弟兄回来报告，苏威胜决定等刘志从茶馆出来就动手。一般情况下，批发市场在四点左右，来自各地的进货商就会离去，不出意外，他会在四点以前前往货运部，刘成的战斗队伍可以等候在刘志从福斯茶馆回批发市场的路上进行伏击，同时苏威胜和罗忠良潜伏在批发市场中等候。刘成他们选择伏击地点无懈可击，是一条三十多米的笔直小巷，这是必经之路，除非刘志会无缘无故绕多余的路，刘成和古大智拦在小巷出口，另外三个年轻人会掉在刘志身后，他应该不会对他们产生警觉，当刘志走到小巷口时，他们的包围收网，刘志插翅难飞。但是，意外出现了。

刘志出门后，跟着他的那位兄弟要去看看他一个朋友，于是他们绕道文英街，监视刘志的三位弟兄赶紧分出一人前去报告已经进入伏击阵地的刘成，另外两人继续追踪。当刘成迅速转移过来会合所有战斗成员时，形势跟他们计划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全部跟在了刘志身后，而且，刘志那位兄弟的朋友，加入进来，他们的对手，变成了三个人。刘成只犹豫了短暂一下，立刻做出了决定：继续行动。他们以五对三，又是出其不意地攻击，装备精良对付赤手空拳，占据优势，完全有信心在第一时间击垮对手，完全没有理由放弃。他不是苏威胜，苏威胜这时一定会选择放弃，等候另外一次机会。

他们五个人的战斗队伍过于庞大，第一次参战的年轻人无法不紧张，他们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懒洋洋地在前面散步的对手。他们本来可以不露声色地接近目标，但刘成这时候还不太善于组织一次完美的行动，他从前总是单兵作战。刘志回头一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个表情刺激了后面追赶的年轻人，立刻亮出了手中的武器：都是两尺左右的铬钢和铁棒。刘志只犹豫了一秒钟——他看见面目狰狞的古大智就明白了一切，看见横眉怒目的刘成就放弃了抵抗，终日黑道打滚养成的机警拯救了他，他反应太快，出乎刘成他们的意料。他撒腿就往旁边一条小巷逃跑。他没有选择直接奔向批发市场的前方作为逃跑方向，他以为前方一定有伏击。黑道经验帮助了他，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可能存在的反败为胜机会。他的速度惊人，留下还有些发呆的他的兄弟和那位无辜的人滞留了进攻者，同时也成为牺牲品，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年轻人冲着这两个倒霉蛋发起进攻，如果他们足够成熟，他们这时候应该直接丢下这两个无用的战果追击刘志的。三个人第一次攻击，两个倒霉蛋就很知趣地配合倒下，避免了更大的伤害。古大智的瘸腿影响了他的速度，刘成不屑于对这些无名小辈动手，一分钟后，两人浑身鲜血地倒在大街上，一动不动像两具尸体。其实，他们只是受到一些皮外伤。

“去市场。”刘成有些发愣。脸上的表情因为气急败坏而显得凶恶。最主要的进攻目标逃脱了，他明白后果，但他这时没有选择。他带着三个精神兴奋的年轻人和古大智奔赴批发市场，按计划跟苏威胜会合。虽然，他们的计划一开始就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纰漏。

古大智的精神处于高度兴奋，这种兴奋更多的是紧张和忐忑，他明白逃掉了刘志的后果，但这时候已经没有退路，所以他们在去批发市场的路上，他并没有因为瘸腿而落下一步，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分一秒都可能决定这一场战争的胜负。

苏威胜蹲在一个斜对货运部的货摊后面，装作等人，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对面的目标。罗忠良坐在他的架子车上，似乎是在等待雇主，他不用伪装。另外一位兄弟站在他的架子车前跟他闲聊，丝毫不引人注目。三点左右，苏威胜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起来，按照正常情况推测，刘志会离开茶馆了，那么，这一场战争很可能已经打响，然而，他这位战争的最高指挥官，却像一无所知的盲人，对于战争的进程一点都不知道，他的眼光不停地在货运部和从城里来批发市场的方向之间游动。

突然之间，刘强出现在货运部门口，显得慌乱和愤怒，“代二神，把兄弟们叫过来！”他大声吼道。坐在门口椅子上一位身体剽悍、面相凶恶的年轻人弹起来，睡眼蒙眬，还没有从午睡中完全清醒：“强哥，有事？”

刘强恶狠狠地说：“大哥在文英街差点被古大智这土贼打了，你带几个兄弟过去帮忙。大哥在交通路洞天商场门口等你们。”

事实证明苏威胜的判断是正确的。刘强只会耍一些小聪明，面临关键的时刻，他依然懵懂，根本没有意识到敌人真正的战斗目的，或者说，是因为半年来的一帆风顺蒙蔽了他，忽略了潜在的危险。苏威胜他们先失一分，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刘强倾斜，可是由于他的低能，错过本属于他的机会。

叫代二神的年轻人响亮地应了一声：“好！”转身招呼早已闻声聚集过来的五六个兄弟：“拿家什，跟二哥走。”几个人蜂拥进货运部，出来时每人手中都握住了一样用报纸包住的武器。代二神刚要走，突然说：“强哥，我们走了，你呢？万一他来找你麻烦？”刘强迟疑一下：“没事。你们先去跟大哥会合，把那土贼打垮再说。找不到人就抄他妈的家！敢翻天了。这里还有六儿他们，我警惕一些，出不了事。”代二神点头：“好，强哥等我们回来。”带着一群人呼啸冲出批发市场。

刘强招呼代二神的时候，苏威胜心中一凉，他明白他的计划肯定出了差错。但令人痛苦的是，他现在不知道是在哪一环，而且差错有多大，应该采取什么补救措施。他悄无声息地挨到了罗忠良的架车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代二神带着队伍离开，依然显得镇定自若，胸有成竹。他必须要给第一次黑道战斗的两位新手信心，虽然他自己也是新手。现在苏威胜充满后悔和痛苦，事情完全超过了他事先对局势变化的几种设想，他发现他的计划过于理想和完善，但生活总是充满意外。但是，他现在不能撤退，除非他接到他手下兄弟的通知，能够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刘志的桀骜和傲慢再一次把胜利的天平倾向了苏威胜的一方。也许，伟人成长的过程中，总会遭遇一些好运气。作为相反的例子，那些运气不好的天才，过早地夭折，不被人知。刘志完全可以选择立刻回到货运站，那么，也许这天下午将是一场惨烈的激战，苏威胜一方丝毫占不到上风，也许还会因为他的大部分战斗人员是新手而不够心狠手辣最后败北。但他错误地以为这只是古大智的一次报复行动，他在街上被人追得落荒而逃的耻辱也让他无法容忍，他急于报复，打垮对手。他逃离文英街，在确认没有追兵后，立刻暴怒地跟货运站打电话，请求援助。也正因如此，代二神前往洞天商场的援兵队伍与直接扑向批发市场的刘成一伙没有正面相遇，避免另外一场遭遇战，没有使这一场战争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

苏威胜现在饱受漫长等待的煎熬，后来证明只是几分钟，但令人窒息。然后，他看见了刘成他们。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刘成他们队伍完整，但这样毫无顾忌在狂奔，完全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偷袭，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伏击刘志出了意外，刘志肯定逃脱，所以他们要抢在刘志之前赶回货运站进行决战。这是令人遗憾的失误，但它带来了另外一个意外的有利变化，就是货运站现在对手的力量意外空虚。苏威胜迅速做出决断，低声喝道：“老罗，去拿下刘强。”

刘强跟苏威胜同时看见了气势汹汹的刘成一伙。这样五个人挥舞着武器在大街上疾跑，无法不引人注目。刘强一直握着一根铁棍站在货运站门口机警地四处打量。他看见古大智，看见刘成，跟他大哥刘志一样，立刻明白了他的处境，毫不犹豫，他开始逃跑。一个身体矮壮得像坦克一样的人挡在他的面前，大吼道：“想跑！”

刘强毫不理会罗忠良，一步纵上旁边一排一米高的货摊，跳到另一条道上，但运气在苏威胜这一方，另一位兄弟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逃跑路线，抢先从那个方向堵截过去，出于新手的拘谨，他的进攻显得不露声色，刘强紧张奔跑之中猝不及防，那位兄弟伸腿一绊，刘强摔得在地上滚了几滚，铁棍摔掉。但他马上又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刘成的人马全部冲进了市场中，一片惊人的寂静中，他们迅速放倒了市场中剩下的刘志团伙的另外两位成员。刘成和古大智迅速加入追捕刘强的行列。

这个时候，罗忠良再次拦在了刘强的身前，刘强抓过一条担货的扁担，抡了个半圆砍向罗忠良，罗忠良伸臂一挡，因为用力过勐，扁担从中折断，罗忠良手腕麻木，但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抢步上前，一拳击中刘强胸口。刘强被这沉重的一拳击得倒退几步，他明白眼前这个坦克不可战胜，掉头便往后跑。但是刘成堵住了他的退路。刘强再次显示了顽强的生命力和机敏，他再次翻越货摊躲过刘成，这一次，他遇上了古大智。古大智没有客气，他抡起铁棍就对着他的仇人砸了下去。刘强身手不如刘志，也是惊人的敏捷，他飞起一腿，抢先踢在古大智手上，铁棍脱手飞出，古大智差点摔倒，但他伸手抓住想从他身边冲过的刘强。他们已经让刘志逃脱，这一次，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如此亡命，刘强将他拉了好几步，但无法甩掉这个瘸腿的人，刘强一拳击在古大智的太阳穴上，这一次差点使敌人放手，但最终没有成功，古大智的右手依然牢牢抓住刘强，他的左手，突然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匕。

在苏威胜的计划中，没有使用刀子的准备，但古大智在临出发时，不知为什么，偷偷地将他平时防身的一把七寸长匕首带到身边，也许是出于对刘志兄弟的畏惧。刘强大喝一声，看见刀子，他的眼立刻红了，他的眼本就一直红着。他又是一拳击出，击在古大智的持刀的上臂。他本想打在他的胳膊上击落他的刀，但是他们纠缠着，古大智的瘸腿闪了一下，落点发生了改变，同时，刘强那一拳的力量也是使古大智无法把握刀子的原因，他一刀刺在刘强的胸口，全部刺进去。

刘强呆住了，他没有感到疼痛，但是感到巨大的恐惧，他的精神立刻崩溃，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斗志，他慢慢地软倒。“送我到医院。”他挣扎着吐出这几个字，右手按住那把匕首仰倒在地。其他的人也呆住了，有几秒钟，连正在疯狂围追的刘成和罗忠良都立住脚步呆在那里，古大智看着从他手中滑下去的仇人，呆若木鸡。突然之间，他蹲下去，抱着头浑身颤抖，无声抽泣起来。

苏威胜也被这种变化惊呆了。这一场战争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超过了他的想象，从一开始就是，他完全无法判断他现在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况，胜利，还是失败？有利，还是不利？他看着刘强倒下去，有几秒钟，他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但是，他随即恢复了理智的思考，他把刘成和罗忠良拦在身后，示意他们迅速离开，然后疾步走过去，先摸摸刘强的胸口，确认他无法救治，然后把手放在古大智的肩上，“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江城。现在就走，不要回家。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跟我们联系。需要用钱。我会帮忙。”他沉着镇定的声音让古大智恢复了一些知觉，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苏威胜。苏威胜压低了声音，但神气显得不容置疑，非常严厉：“快逃。”然后，古大智催眠似的得令起身，抢先离开了批发市场。

十分钟后，除了古大智，所有的参战人员聚集在江边一幢楼房围墙后。苏威胜首先安慰五个沮丧的年轻人，他们都将没事。古大智杀人的时候，他们都不在他们两人身旁，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就算万一被警察讯问，他们统一口供，是古大智出钱请他们帮忙，他们以为不过是打打架而已，他们没有前科，这将有助于他们逃避警察的打击。刘成则必须暂时离开江城，他名声太大，在批发市场现场的人，可以忽略五位年轻人，但肯定都会记得他参与这次行动，难以保证没有人向警察提到他，如果警察盘问起来，刘志也会毫不犹豫地供出他。罗忠良也应该暂时躲避风头，他在批发市场的表现比较突出。但他坚持不走。他无法离开他年幼的儿子和年老的寡母。他指天发誓，如果警察拘捕了他，他说他是在市场等生意，看见刘强拿着棍子奔跑，以为要对付他，所以发生了冲突，绝不会供出他们来的。苏威胜考虑之后，同意了他的请求。罗忠良虽然憨厚，但并不太笨，他应该会按他编造的故事去做口供，如果他供出他们来，那样他所犯下的罪行性质就会发生变化，将面临严惩。同时，刘强的死跟他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他过去的历史没有一丝污点，他的忠厚老实是有口皆碑的，警察不会想到他是这一场战争中的重要人物，不会选择他作为突破口。何况，他要准备接受刘志的反扑，没有罗忠良，他们没有对抗的实力。

在完成一系列的查漏防缺行动之后，他们最后约定风声紧的时候，互相不要串门，胡凯的茶馆是他们最好的见面地点，然后，苏威胜回到家中，坦然等候警察可能的到来。他知道，也许，他才是所有人中最危险的。他在刘强被杀后，出现在死者和凶手身边，但他并没有后悔当时他走了过去。他当时必须迅速去处理现场，他不能让另外的人去，他们叫他大哥，他必须首先承担责任。现在，他必须认真考虑如何面对凶恶粗暴的警察审讯，这个时候，警察应该成立了专案组展开搜捕行动。

在一个小时后，他们得到一个意外的好消息。得知刘强死亡消息的刘志暴跳如雷，他没有回到货运站，他担心被警察盘问羁留失去了亲自报仇的机会。他带领他手下的兄弟直扑古大智家，对毫不知情的古家进行了彻底扫荡，并对古大智的妻子进行了令人发指的虐待，逼问古大智现在何处。自然毫无答案，最后，狂怒之下，刘志失去理智，用一种令人不齿的手段进行报复，他强奸了古大智的妻子。

运气再次光顾苏威胜，他们被随即赶来进行例行调查的警察逮个正着，在进行了一些无用的抵抗之后，刘志落入法网。

苏威胜得知这个消息后，精神大振，迅速调整了他的计划，打出了他埋伏的另一张牌，派出了他的预备队伍：局二。

苏威胜再次显示了江城人性格中坚韧不拔的一面，即使在非常危险的情况下，也不放弃对于既定目标的追求，同时，也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独特和高明。他指示局二按照计划迅速进驻批发市场，开展货运业务。虽然这有可能提醒警察调查的方向，但他们自信拆迁战争并不张扬，一向自大愚蠢的警察不会猜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局二跟苏威胜现在的关系。警察只会单纯从杀人案上着手调查，丝毫想象不到这一件命案背后的利益纠缠。他们破案，多数时候是盲人摸象。而且警察会想当然地把这看作复仇凶杀，绝对没有想到真实的原因是为了生意。苏威胜将是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一个对手，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将会慢慢领教。

这种时候每一个行动都很关键，如果他们不能迅速跟进，其他虎视眈眈的黑道团伙很可能迅速抢占这个势力真空，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或者必须再进行另外一次战争。局二这种时候进驻批发市场，可以显示他们不畏牺牲，誓达目的的决心，威慑其他黑道团伙。黑道兄弟的消息总是比警察消息来得更快、更准确。他们显然都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就算他们对于批发市场垂涎三尺，一般不会在情况未明之下贸然再与苏威胜团伙发生冲突。而且，古大智虽然带来了意外的麻烦，也带来了意外的好处：杀死了人会吓住一些跃跃欲试的黑道团伙。

局二是得知刘志被捕后秘密前来跟苏威胜见面的。也许在大的智慧上他比不上苏威胜，但在精明上毫不逊色，他立刻意识到，他们时来运转，即将获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警察帮了他们大忙。所以他立刻前来请战，把他进驻批发市场的时间提前，他的想法跟苏威胜不谋而合。现在，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来自警察的打击了，其实，就是担心苏威胜的安全。局二直截了当地责备他当时不该冲动，他没有必要现身去跟古大智说话。他是他们团伙的核心，无人可替代，他们可以损失罗忠良，甚至损失刘成，但损失苏威胜将使他们遭受重大打击，虽然不是灭顶之灾，但至少将极大地延缓他们前进的脚步。

“谁让你们叫我大哥呢！”苏威胜难得地笑了，表情轻松，证明他心中的沉重。

事实果如他预料一样，两个小时后，警察在苏威胜家带走了他。

在苏威胜的一生中，他无数次被穿着制服、骄横跋扈的人辱骂欺负，但进公安局是第一次，他重新认识了人生的黑暗，坚定了自己的信心，觉得自己的人生道路没有选择错误。在简单地询问几句后，高傲的警察根本不屑于跟他进行语言上的纠缠，直接使用了他们得心应手的武器，他们换着人殴打他，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停顿，最后身体强壮的苏威胜昏厥过去，他们也觉得需要休息了，于是，他们用冷水泼醒他，把他用手铐铐在房间的窗户上，出去吃消夜。

这天晚上，向思宇通过一些秘密的关系知道了苏威胜的境况。他和局二按照预先制订的计划，绝不出面表露他们跟苏威胜的亲密关系，但苏威胜必须设法营救。向思宇最后选择从古大智的方向进攻，声东击西。他和局二连夜走访了他们在拆迁战争中曾经并肩作战的几十户街坊，请求他们帮助，几乎所有的人都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前去公安局反映情况的人络绎不绝，大同小异，这些河坝街街坊表示了对于刘氏兄弟的愤怒，声讨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把他们形容成无恶不作的凶徒，虽然有些夸张，但事实也相差不多。同时，这些街坊表示了对于古大智的同情，认为他理无可恕，情有可原，请求警察开恩减轻对古大智判决。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古大智现在逃亡在外，谁也无法确定真正对他进行判决的日期。当问到有关苏威胜的情况时，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他是一个好人，本分、善良、乐于助人，一些当时在批发市场中或者离批发市场近的街坊严肃地做证，他们亲眼看见苏威胜当时只是静静地在一旁观看，与凶杀无关。至于他为什么要走上前去，他跟古大智说了什么，他们只能推测多半是出于公义，想去看看刘强是否有救，劝说古大智投案自首。这跟苏威胜对警察的供词完全吻合。整个上午警察负责接待来访的人不胜其烦，一刻也得不到安闲。最后，下午的时候，警察放了苏威胜。

他们最先把苏威胜当成古大智的同伙，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古大智的线索，但现在看来，这个人似乎真的与此案无关。他的历史也是清白的，从来没有因为惹是生非进入警察的视野。他们就算真怀疑这个人，但现在没有办法找到证据，他能够在他们的酷刑下像石头一样沉默，多少让他们确信苏威胜的清白，于是，他们改变主意，妄想从苏威胜身上榨取一笔保释金，但苏威胜的妻子居然无动于衷，似乎对他的丈夫充满信心，再一次让警察们感到失望。最后，他们懒得再跟他们眼中无利可图的苏威胜纠缠，驱走了事。当然，他们也并非一无所获，河坝街街坊们的证词在引导他们认为这是一件纯粹的报复伤人凶杀案件，忽略苏威胜的同时，也为他们提供了翔实的，关于刘志兄弟为恶的证据，他们顺应民意，变被动为主动，结案书上写的是他们打掉一个民愤极大的黑道团伙，至于古大智杀死刘强，倒成了这个案子的枝节，他们胡乱编造成黑道凶徒火并。古大智在逃，追捕凶手，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非常急迫的任务，最重要的是，他们取得了成绩，应该马上获得嘉奖。

苏威胜回到家里，跟他的妻子长时间紧紧拥抱，他们发现彼此如此深爱，他的妻子觉得他不应该去做那些冒险的事，只要他们能够长久平安地厮守在一起，苏威胜恰恰相反，他决心为了他的妻子过上幸福的生活而继续拼搏。他的妻子曾经长时间生活在恐怖和无望中，以为默默承受是万全之策，但对于苏威胜这种强人来说，他选择的是抗争。苏威胜待在家里对整个过程进行反省。错误是明显的，他们经验不足，准备不够充分，对于黑道战争中的突发情况预料不够全面，应变措施少，最重要的，他没有为自己设置足够的保护，所以才发生来自于警察、可能导致整个团伙瓦解的打击。当然，这个时候，他势单力弱，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保护得像国家元首一样安全。他个人的应变也是一个错误，他的确不该在当时挺身上前进入凶杀现场的，这是个人英雄行为，但对于一个团伙，是非常错误的冒失举动，以后，他将吸取了教训，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第二天，古大智的一个亲戚神色慌张地悄悄来找苏威胜。他叫古进，是古大智的伯父，从事五金零售，因为生意不错，他的小店装有电话，古大智把电话打到了他那儿，让他来找苏威胜，他需要钱。古大智约定一个时间会再把电话打来，请苏威胜到时去接，商量如何把钱交到他手中。苏威胜第一反应觉得古大智真是愚蠢，但跟着就明白过来，他肯定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也肯定知道了他家中发生的悲剧。苏威胜考虑后，取出一万元钱交给古进，告诉他自己现在不方便抛头露面，请他想办法转交给古大智。他迅速吸取教训，绝不会让自己再去冒险，他不能再接古大智的电话，就算古大智以后万一被捕，他也留下一个为自己洗脱的余地。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古进表示理解，毕竟，他刚刚才从公安局出来，遭受折磨。一万元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数目，节约一些，可以用上好几年，甚至可以做一个小生意。于愿已足。

很多黑道头目对于手下兄弟跑路时，都不会这样大方。但苏威胜有他的考虑。钱多一些，古大智可以从容计划他的逃亡生活，可以缓解因为杀人带来的压力，不致在逃亡途中过早崩溃，落入警察的手中，牵连到他们。同时，古大智是这场战争他们一方最大的受害者，他应该得到这个补偿，这有助于鼓舞他们团伙的士气，增加凝聚力。他们现在仅仅取得了小小的胜利，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他需要团伙中每个人都对团伙充满信心。同时，他相信他们的货运部开张后，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苏威胜再次显示了他的远见和眼光。

局二的货运站开张得非常顺利，生意兴隆。这是自然的。局二在进场的当天下午，就装作随意闲逛的样子，巡视整个市场，他的和气和圆滑派上了很好的用场，笑呵呵地对每一位商家似乎是抱怨说：“不是我自己的生意，是帮我大哥开的。”这些商家虽然不是河坝街的居民，但长时间在这里经营，对于他们并不陌生，他们也亲眼目睹了刘强被杀，知道这个所谓的“大哥”就是还在公安局中的苏威胜。他们大多数都遵纪守法，因为是整个城市首先富裕起来的那部分人而变得谨小慎微，货运站是他们整个生意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无论如何，他们每隔两三天就会进一次货，至于到底是局二自己开的，还是他口中的大哥苏威胜开的，甚至无论是刘志还是苏威胜团伙，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局二的托运费用完全比照以前刘志兄弟，没有提高一分钱，这就够了。所以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就跟局二开始接洽业务，整个转换过程没有任何意外，彼此都平静得似乎他们已经合作了很久。

苏威胜从公安局出来后，两天都没有在街上露面，因为他的伤势需要卧床。但是通过局二的宣传，整个河坝街都知道他是局二的大哥，前去探望他，送食物和礼金的街坊络绎不绝，从前十多年培养的淳朴感情和底层小民的精明都让他们自觉地意识到向这位“大哥”表示善意是值得的。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大哥”这个称号不经意间传遍了江城，渐渐成为道上兄弟对于他们头目的专用尊称，也成为道上兄弟用来炫耀自己势力的惯语，虽然，大部分道上兄弟现在还不知道局二、苏威胜这些人是谁。他们现在，距离一个真正的大哥，还相差很远，还需要进行艰苦的长征和奋斗。

在苏威胜被释放的第二天，罗忠良正式驻扎市场充当看守地盘的主角。这是苏威胜的指示。既然警方放过了苏威胜，那么，他们显然放弃了对于调查这件凶杀案的继续努力，罗忠良应该是安全的了。事实跟苏威胜的判断完全相同，不久就被向思宇通过关系打听到了，警察乐于接受现状，他们认为这个案子一切都清楚，可以结案了。

一周后，刘成跟他们联系上了。刘成远比古大智狡猾和有经验，他可以独自一人从容地逃亡，安之若素，在接到平安无事的肯定后，他也潜回江城，再过了几天，他也开始在批发市场露面，整个战争画上句号。

第四章

苏威胜一周后去了批发市场，刚刚熟悉了货运业务的局二行家一样向他介绍整个情况，犹如一个得意扬扬的臣子在矜持的国王面前表功。

当晚，在局二家中，他们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庆祝聚会，并不奢华，但足够热闹，五个虚惊一场的年轻人现在对前途充满信心，渴望用实际行动来报效团伙。他们都得到了局二的承诺，从现在开始，他们将是他们团伙的正式成员，他们每个月都将得到一份不菲的薪水，不比一个普通的政府职员低。为了这份薪水他们每个人都希望他们的团伙永远存在并且发展壮大。罗忠良的薪水比他们高一些。他们毫无异议，他的个人能力让他们信服，他们看待问题远比社会公正。在聚会上，在互相庆祝问候之后，苏威胜指示罗忠良以后将带领五个年轻人在批发市场具体协助局二工作。苏威胜意识到刘志兄弟以前在批发市场的工作失误：他们过于傲慢和盛气凌人，得罪了不少商家。这是刘强被杀后，很少有人愿意跟警察合作的原因之一。所以苏威胜特别强调在货运部工作的每一个人都要待人和气，谦虚诚信，不能轻易向任何一位商家露出凶恶的一面和使用暴力，就算遇上刁难的商家，也一定要忍让。虽然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苏威胜无师自通地使用了现代服务行业的某些理念，没有因为自己的实力而放纵自己，而是把商家放在更高的位置，这非常正确。罗忠良在货运部工作能够恰到好处地体现苏威胜的经营思想：他为人憨厚，在河坝街是出名的老实人，同时乐于助人，不会把帮助那些小商小贩搬运大包小包的货物当作有失身份的工作。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无恶不作的黑社会分子，他一直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比用架子车拖运货物稳定而且收入更好的职业，他干得幸福而满足。如果换成刘成，是不可想象的耻辱。

刘成另有安排。苏威胜借鉴刘志兄弟失败的教训：他们过于傲慢自大，同时，他们的力量不是足够强大。针对后者，他决定不断地吸收更多的人加入他们的团伙，扩充实力，但绝不强迫。为了完成这个工作，他独具慧眼，通过谈判，用一个比较低廉的价格买下了他们曾经使用过的保安学校。向思宇担任法人代表，刘成担任总教练。同时学校更名为威胜保安学校。这跟货运部一样，货运部的名字叫“威胜货运批发部”。使用苏威胜的名字作为招牌，所有的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一来他是他们的大哥，二者他们都认为这名字比较威风。局二出面办理了工商执照。现在市场管理委员会更名为工商行政管理所，功能完全一样。当年苏威胜曾经威胁过的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现在叫作工商所长，当然，人也早已换了。

因为喝了酒，所有的人都很激动，有的年轻人流出了眼泪，他们坚定了信心，在这个团伙里感受到了温馨和友爱，找到了归宿。重要的是，他们将从此过上了衣食不愁的好日子。苏威胜在这一战中显示的个人才能和勇于承担责任的仁义，也是令他们感动的另外一个原因。除了古大智之外，只有他承受巨大的磨难，他们完全被他的个人魅力征服，尊称他为仁义大哥，后来，这个称号随着苏威胜的崛起，成为整个江城，西南三省人人凛敬的名字。

这时候大多数的黑道团伙，头目驾驭手下兄弟的手段，过分迷信暴力，但苏威胜一开始就不以为然，一开始就以另外一种作风来管理他的黑道团伙，显示了他的与众不同。

依靠仔细的思考、认真的前期准备和坚定不移的决心，苏威胜团伙彻底击垮了刘志兄弟。虽然，其中带着一些好运气。这种模式在苏威胜以后的黑道生涯中屡试不爽，百战百胜。加上他们这个团伙在河坝根深蒂固的人际关系，他们成功地拥有了曾经属于刘志兄弟的地盘和产业，苏威胜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迈出了他征战黑道的一步。虽然这场战争跟他一生的辉煌相比，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但这一步意义重大，是苏威胜由被动接受挑战转变成为主动出击，他开始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随波逐流，成为自己和别人的主宰，开始了他一生向命运抗争的伟大征程。

这一战让苏威胜在黑道上赢得了一些名声，虽然在当时已经形成气候的黑道头目，后来大家都沿用了局二发明的称呼“大哥”们看来不值一哂，但在河坝街，苏威胜创建了自己的绝对威望。只要他出现在茶馆，就会有大批无所事事又渴望发财的混混涌到茶馆来跟他搭讪，希望参加他的团伙。苏威胜显示了他胸怀和气魄，他豪爽地委派局二请他们喝酒吃茶。他自己不喜欢出席那种场合，他一生中都喜欢独处和低调。他用自己的眼光评价他们，去芜存菁，将有用的人手分派给刘成，先在保安学校接受身体素质锻炼和进一步观察，经过考验的人才能够最后成为他们团伙中的一员。很快，他们实力大增，不可轻视，虽然，他们在江城黑道中依然属于平平之辈，很少有人关注他们。

这是一个黑道刚刚起步、蓬勃发展的时期，每天都可能发生像他们这样的黑道火并，整个江城，至少有数十个像他们这样的黑道小团伙，沉沉浮浮，起起灭灭，就像一群马拉松选手，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冲，无暇顾及别人的速度。甚至连程世一，听到刘志兄弟出事的消息，也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刘志兄弟脱离他很久，自恃羽翼丰满，非常不尊敬他。他们在河坝街批发市场捞得风生水起，却从来没有主动孝敬过他一分一毫，除了一些节日、重大场合，甚至平时基本不跟他往来，似乎生怕他去抢了他们的钱一样。他们的感情早已变得淡漠，甚至还带着些不快和戒备了。何况他这时自顾不暇，他面临着另外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依靠倒卖彩电等紧缺物资起家的官员子弟陶夏的挑战。当时这样的黑道战争，在江城比比皆是。这也是警方轻易忽略了刘强被杀一案的原因之一，他们有更多重要的目标需要关注。

货运站正常运转，完全按照苏威胜的经营理念进行着，局二的和气加上罗忠良的憨厚，使他们跟所有的商家合作得非常融洽。苏威胜与时俱进，适当地下调了托运费用，虽然是很少的一点，但是是表示善意的信号，这会让有些顾忌他们背景、怕受到无理盘剥的人因此放心，得到了所有商家的好评。苏威胜坚信他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只有市场繁荣，他的货运部才能够像一条涓涓不断的河水，给他带来财富，他绝不会做杀鸡取卵的蠢事。同时，他指示局二积极地参与市场的管理，出谋划策，为了市场繁荣竭尽全力，完全是义务。结果在大环境的影响下，市场每个月入场的商家都在增加，苏威胜团伙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看着每个月不断上升的收入。

为了更好地为商户服务，同时也是一条财路，苏威胜提出用公司的利润买了一辆豪华大巴专门接送去省城进货的商户，深夜出发，清晨到达荷花池市场，下午返回。不用他说服他们，这个提议得到了局二、向思宇和刘成的一致赞成。他们的车费比运输公司的客车便宜十元，而且直达荷花池，更加方便和迅捷。因为没有办理任何营运证照，也不用缴纳任何管理费用和税收，甚至没有售票员，所以他们的车费虽然相对少，但利润肯定比运输公司的车更高。

未雨绸缪，苏威胜按照做事的一贯风格，在买车前，指示局二出面委托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主任宴请运管处主管的副处长，在送上丰厚的贿金之后，这位副处长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他的车将畅通无阻，没有人会找他的麻烦，至少在一年之内。市管办主任是一位大大咧咧的胖子，本来很有机会提拔到区政府办公室主任一级的职务，但在权力斗争中遭遇滑铁卢，被贬来担任这样一个几乎可以算是编制外的芝麻小官，自然满腹怨言，对于本职工作很不用心。局二的出现，替他省了很多事，加上局二的和气稳重，他顺水推舟将大部分权力下放给这位真正的编制外管理人员。在某一次闲聊中，他提到了他跟副处长的关系，局二记在心上，促成了这一笔权力交易，每个人都从中得到了好处。

主任还得到了一个好处是，局二主动提出成立一个由市场管理办公室领导的保安队伍，薪水全部由货运部负责，市场管理办公室只是象征性地承担一点。主任没有理由不同意，虽然他知道局二的背景和局二这个建议背后的用意，但这有什么？他既然仕途无望，为什么不趁机用手中的微薄权力换取实惠的现金收入呢！何况，这也算是在他毫无建树的市场管理工作业绩上唯一的亮点。这又是苏威胜打出的一张好牌，从此以后，货运站的年轻人全部换上了整齐的着装和合法的外衣，尤其要命的是，出于对保安队伍薪水的不负责，主任连保安队员人数都没有加以限制。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河坝街批发市场空前繁荣起来，扒手、小偷像苍蝇一样闻风而来，还有一些小混混妄想来分一杯羹，情况变得复杂和混乱，但派出所对此无动于衷，漠然置之，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利，更重要的是为了维护他们对于批发市场的权威，苏威胜决定替政府承担这部分责任，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保安队伍这下派上了用场，他们施展雷霆手段打击市场中骚扰商家、危害正常经营的不法行为，他们的工作效率远比警察高，工作力度远比警察大，工作满意度远比警察彻底。扒手和小偷事先就会受到警告，他们在这里不会受到欢迎，他们彼此熟悉，再怎么伪装也蒙蔽不了这些另类的保安，一旦发现不听劝告敢于顶风作案，他们将受到残酷的暴力打击，第一次是痛苦的皮外伤，第二次就不会客气了，可能被打折腿或者斩下手指作为谢罪。至于妄图敲诈勒索，强占白拿的混混，更加简单，根本不用警告，直接使用最后手段。

一个月后，批发市场的秩序变得井然，这个行动不仅锻炼了保安队伍的战斗力、刘成的执行力、局二处理善后工作的协调力，还得到了所有商家的称赞和派出所的夸奖，同时作为市场管理办公室年度最有成效的业绩写进工作报告，最终得到了区政府的表扬，局二在过年的时候受到邀请，跟随市管办主任参加了区政府六大班子举办的新春团拜会。

金钱不断积累，手下兄弟不断增加，形势一片大好，但是，苏威胜再次显示了他的远见卓识。他敏感地意识到，他的团伙中似乎缺少一种什么东西，后来，他明白了，是权力。他开始鼓励向思宇进军官场，无论花多少钱也不要吝惜。

苏威胜老练地给他的三驾马车分了工。向思宇结交官员，构建关系网，这是他得心应手和喜欢的工作。向思宇第一个月的支出就令人瞠目，超过一万，这在当时，是一个超级恐怖的数字，刘成颇有怨言，但局二表示支持。他远比刘成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社会中权力和关系的重要，他们现在必须预先付出，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十倍百倍地收回这些投资。

有了充足的金钱开道，向思宇的个人能力得到了完全发挥，他渐渐成了江城社交场合一个很受欢迎的人物，他的儒雅风度和善解人意同样讨人喜欢，他身边聚满了真真假假的朋友，每天饭局不断。向思宇发现，那些具体办事的下级职员和手握实权的中下级官员，尤其在意别人的尊敬和重视，远超任何一位傲慢的黑道头目，他迎合他们，带着讥诮的暗笑跟他们称兄道弟，用一些违背原则的小事来请他们帮忙，进行试探，最后确定他们是否能够成为被收买的对象。大多数的时候，他不会遭到拒绝，这些人乐于为他做一些越界的小事显示自己的重要，表现自己的耿直和跟他的友情，向思宇投桃报李，会邀请他们参加更多的饭局，双方配合默契，甚至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每过几天，他们收买官员的名单上就会添上新的名字。虽然现在暂时还是一些小角色，但他们都满怀信心，总有一天，这上面会出现市长、市委书记的名字的。同时，向思宇在团伙中的地位逐渐变得重要，因为这些被收买的官员需要为他们保密，渐渐他也成为最核心的成员之一，有些秘密连刘成也不知道。

局二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前进。他同样带着充足的金钱去跟江城的黑道兄弟吃喝嫖赌，同时用吃喝嫖赌这些手段去笼络一些黑道上单独的、小的团伙，有些时候委屈地赔上笑脸，渐渐地，他身边也聚集起不少的兄弟，还有一些属于外围的，关系紧密的小团伙，在道上有了一定的名声。因为苏威胜的低调，以至于很多道上兄弟甚至误解了很久，以为局二就是河坝街一带的黑道头目，大哥。

苏威胜毫不吝惜，这是他跟守财奴似的刘志兄弟完全不同之处。每个月货运部收入丰厚，但他们团伙并没有留下多少，几乎全部都作为各种苏威胜认为有用的开支挥霍掉了，他是最大的股东，他选择这样做，他们没有办法反对，而且，除了刘成，局二和向思宇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刘成负责保安学校，训练那些新加入团伙的新手，已经加入团伙的兄弟平时也待在那里进行打斗训练，准备随时行动，他们可以一个月不为团伙做一件事，却可以领份不菲的薪水。可以说，整个江城黑道这样训练手下兄弟的，只有苏威胜一人，随时保持着一支精悍机动的战斗队伍的，也只有他们这个团伙。

在选择谁出面打理黑道、充当他们团伙代言人的时候，让苏威胜犯了难。刘成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他精通黑道业务，而且小有名气，让他出面，会显示一些力量和威慑。但他的不足也同样明显。他的残忍名声，他过去有很多敌人，这都让苏威胜感到为难，跟他经营黑道的理念相违，而且，他粗暴的脾气绝对会收获许多的敌人，失去一些可以合作的盟友。这促使苏威胜下定决心让局二替代刘成。局二说话和气，处事圆滑，虽然凶恶不足，但他的精明可以弥补。事实证明，苏威胜的安排是正确的。但是，这让刘成感到不快。他的骄傲和以前的名气使他觉得自己的才干没有用对地方，不能充分发挥，同时他也渴望风光地出现在前台，受人尊敬，而不甘心退居幕后只为团伙培训打手，或者说自己也只是一个高级打手。尤其重要的是，因为觉得自己在整个团伙中地位下降，主要是向思宇超过了他，让他怨气冲天，最后，苏威胜以惊人的耐心说服了刘成，但这埋下了他们分裂的隐患。作为平衡，四个股东中，刘成唯一可以领一份不菲的薪水，但这不足以平息刘成的怨气。

其间发生了一件事，苏威胜刚刚起步的事业受到一次小小的挑战。来自于西门桥的一位黑道女中豪杰余二姐余红。

在江城黑道团伙中，余二姐绝对是一个传奇。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她的父母跟苏威胜一样，是来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无权无势，为了生计把临街的墙壁打通开了一家炒菜餐馆，取名醉二台，收费低廉，顾客多数是生活拮据的街坊和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的苦力，他们喝八分钱一两的劣质烈酒，下酒的菜是一毛五分一碟的油炸花生米或者是两毛一份的素菜，很少会奢侈地叫上五毛到八毛一份的荤菜，生意不太好，但是足以维持一家三口的清苦生计。他们请不起伙计，父亲掌灶，母亲里外招呼，不用父母催促，穷苦人家的孩子过早明白了生活的艰辛，她从懂事起就开始自觉地帮忙。在送往迎来之间，炼成了她的精明和泼辣，因为劳动和早熟，十三岁时，她像小树一样开始抽条，臀部开始变圆，胸部开始凸起，任何掩饰也无济于事，像玫瑰一样渐渐开放她惊人的美丽，吸引来了附近几条街的混混，他们频繁光顾她家的餐馆，使用各种办法讨好或者刁难她，但都丝毫占不到便宜，全部败下阵来。二十岁的时候，她遇上了她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男人：陶夏。

陶夏出现在醉二台的时候，出场就与众不同。首先是他的眉清目秀、沉静稳重跟其他混混的凶恶张扬形成鲜明对比，他也不像其他混混一样放肆地用眼光发泄对她身体的渴望，他的举止儒雅，一举一动都像一个来势不凡的大人物。他在江城，也的确算是一个“大人物”。他父亲是市政府秘书长陶正方，他自己在一家拥有近百名员工、三个中型商场的集体企业中担任副经理。余红以她苦难生活磨炼出来的锐利眼光迅速衡量出这个年轻人的价值，她做了决定，施展浑身解数，装作在不经意间卖弄风情，毫不费力地迷住了这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两个星期后，他们上了床，彼此发现都是第一次做爱，这加深了他们的感情，似乎有可能成就一桩美好姻缘，但遭到了来自于陶夏家庭的强烈反对，最后，陶夏不顾父母的阻拦离家出走，公开与余红同居。这在当时，是一件耸人听闻的恶行，沉重地打击了秘书长，作为反击，他宣布跟陶夏断绝父子关系，这是那个时代经常上演的人间喜剧。陶夏毫不在意，他终日与街上的地痞混混混在一起就证明了他的爱好与志向，他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真实个性中，充满叛逆和黑暗。在那个时候，余红的身体和风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他追求的东西，为了完全拥有她，他可以放弃这世上一切。依靠他父亲的影响，他在商场中地位超然，就算他们父子对外宣称脱离关系，也没有人能够轻视他，甚至可以很多天不去上班。依靠这份丰厚薪水，还有他母亲悄悄的接济，他和余红优哉游哉地过了几年幸福日子，后来有一天，他醒悟了，或者说是在余红处心积虑的影响下，终于明白了他该做什么。他回到家中，向他父亲认错。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浪子迷途知返更令人感动？他的家庭迅速重新接纳了他，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真正驱逐他。虽然余红依然是一个障碍，但他们现在都知趣地避而不谈。如梦初醒的陶夏利用他父亲的关系，迅速投入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第一波就赚到了巨额的利润，同时，他所在的商场，成了他私人自由发挥的舞台和借鸡生蛋的赚钱工具，一切有利可图的生意，最后利润会流到他私人手中，如果亏了钱，会转嫁在商场的经营中，几年后，商场破产，陶夏的个人财富成了天文数字。依靠这些不义之财，他的手下聚集了大批的黑道凶徒，他成了江城最有实力的黑道头目、大哥之一。

令余红没有想到的是，陶夏开始迷恋上金钱和权力的同时，对她身体的兴趣开始减退，或者是因为失去了最初的激情，时间改变了一切，他渐渐不再依恋她的身体，最后，不可避免的，他身边有了另外女人的身影，余红为她的精明和自信付出了代价。但是最后，余红显示了她江城女子性格中刚烈自尊的一面，她断然离开了陶夏，同时，有一些对于陶夏背叛行为不齿，倾慕余红美貌和个性的兄弟跟随余红另起炉灶，凭借她的个人人生经验和美貌资本，还有陶夏分给她的一大笔现金，她迅速在黑道出人头地。社会上各种好色之徒对她俯首听命，她手下的兄弟勇于为她战斗，一些真正有实力的黑道头目、大哥，顾及陶夏的面子，或者抱着好男不与女斗的想法，对她保持克制忍让。她在西门桥开了一家茶馆，聚众赌博，赌博方式叫作扎金花，用三张牌比拼大小，简单迅捷，特别凑巧的时候，一把牌可以输掉一个人一生的积蓄，依靠赢十抽一的水钱，她迅速成为黑道中超级富裕的大姐。

一位前去赌博的批发市场商人，也许是输了钱心中不快，或者不愤余红手下照看茶馆那位兄弟的骄横无理，故意聊起了苏威胜的谦和可亲，啧啧赞叹，激怒对方。他如愿以偿，为了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尊严，那位兄弟当场发出狠话，他会给苏威胜好看。他说到做到，第二天，他派了两位兄弟一早去批发市场，传达他的指示：他要在批发市场占一席之地。

局二接待了这两位气势汹汹的使节，他老练地请他们喝茶，一会儿工夫就套出了事情的大概，然后，他沉稳地答应：“好吧，我要见你们的大哥。我会亲自跟他讨论如何分成。”他跟这两位兄弟约了时间地点。他知道他一个子儿都不会给这位莫名其妙的狂徒，这也肯定是苏威胜的意见。

送走这两人之后，局二立刻跟他道上的兄弟联系，了解整个事情的详细起因，以及对手的真实计划和实力。令人震惊的是，余红毫不知情，是这位自高自大的兄弟自作主张的行动。他想当然地以为苏威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道团伙，凭借他的几句威胁就可以让对方屈服。局二立刻跟苏威胜见面，商讨应对策略。余红不知情，这让他们放心，虽然他们现在并不太畏惧她，也不畏惧任何敢于侵犯他们地盘的人，但能够把战争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对于每个人都有好处。剩下的是如何对付这位狂妄自大的兄弟了。他有一定的实力，能够直接指挥十来个手下，如果需要，他还能够召集到更多的人马，但都是些乌合之众，这是苏威胜对他的判断。现在他们才是经过长期艰苦训练的正规军，他们有底气这样看待对手。最后，他们召来了刘成，由他具体执行行动。

当天下午，那位兄弟带着几位手下按时到达局二跟他约定见面的那家茶馆。他以为局二只是跟他谈判，讨价还价，他虽然也想到会发生冲突，但过于自信，没有意识到他这次面对的是如何的一个对手，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和战争准备。缺乏对对手的了解，这永远都是黑道战争中最不饶恕的错误，他将为他的错误付出惨痛的代价。

茶馆生意清淡，局二选择这个茶馆的时候多少就有些选择战场的准备，经过一段时间的黑道交往，他迅速掌握了足够的黑道经验，没有辜负苏威胜对他的希望。几个茶客早就被刘成派人完全控制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当那位兄弟毫无戒备地走进茶馆时，迅速被解除了所有武装，乖乖就擒。他的手下中也有狠角，他自己也能打善斗，但面对刘成一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阵容，他们明智地放弃了反抗。刘成根本不跟他说话，直接指挥手下把那位兄弟的随从全部打折一条腿。他们进行得非常从容，每人轮流上前打几棍，保证了每一位参战的兄弟都真正经历黑道斗殴的残酷。那位兄弟留给刘成亲自下手，他的腿同样被打折，唯一不同的是还损失了一截小指。做完这一切工作，刘成礼貌地对那位兄弟说：“我们大哥说，余二姐他一向是很尊敬的，所以这次出手替她管教一下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坏蛋，免得以后你们到处惹事，坏了余二姐的名声。我们大哥还说，余二姐是城里人，我们大哥从乡下来，在城市边边上混口饭吃，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余二姐要真有兴趣，硬要去河坝街喝茶抢饭吃，我们大哥随时恭候。”说完之后，留下一幅人间惨景，刘成率众扬长而去。

依靠猝不及防、令人胆战心惊的快速反应和残酷无情的打击，镇住了余二姐。她震惊于对手的强悍和强硬，跟她从前遭遇的对手完全不同，他们对她总保留着三分礼让，但苏威胜一出手就显示出他是真正的强人和冷酷无情，在她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局二及时送去了五千块钱，作为医疗费用和某种歉意的表示。他委托的中间人是一位跟双方关系都不错，掌握实权的政府官员，请他向余二姐赔不是，为手下兄弟出手过重表示遗憾，重申他们对余二姐本人依然保持极大的敬意。但局二避免了跟她见面。这种时候见面是非常不明智的，任何一句话说错，任何一个意外的情绪变化都会导致直接冲突，他把自己能够做的善后工作做到，选择了让余二姐自己去考虑。最后，余二姐保持了沉默，接受了现实。这件事起因是她的兄弟不对，苏威胜也并没有做得过分，他们互相保留了退让的台阶，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掀起一场战争。但这一次行动为苏威胜赢得了不少的名声，大多数黑道团伙开始尊敬这位从河坝街崛起的中年乡下人，一位与众不同的大哥，默认了苏威胜对于河坝街的统治，把进攻的方向转向其他较弱的对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威胜的地下王国越来越壮大，加入到他们团伙中领取薪水的人越来越多。有钱赚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他让手下的兄弟找到归宿感。一般来说，走上黑道的弟兄，大多有相同的经历：贫穷、遭遇人生惨变、家庭不太健全，现在，他们在这里感到温暖，获得了关心和帮助。苏威胜是他们的父亲和兄弟，是他们的大哥，他们的生活得到了保障，不再会为了一顿酒钱在阴暗的小巷里用刀去威胁碰到的第一个行人，他们免去了很多无谓的牺牲和牢狱之灾，他们的黑道生涯变得理性和健康，充当这个团伙的打手是一份值得付出的职业，就算被警察逮捕，也比以前任何一次斗殴抢劫有价值——他们的家人会获得补偿，他自己也会获得照顾，就算在监狱中，他的身份也比普通犯人高。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尊敬，很多人渴望与他们结交，抢着请他们喝酒，在酒席上自豪地介绍给朋友，就算一些掌握实权的科长，也会对他很客气，不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自命清高，而在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他们心中充满了对苏威胜的感恩，乐于为团伙献身，一旦加入，别无所求，这就是他们的心态。在整个河坝街，苏威胜成为一位头面人物，他的威信和权力甚至超过了街道办事处主任、工商所长和派出所所长。

同时，苏威胜为自己设置了保护层，他绝不参与任何具体行动，团伙的一切计划和执行由局二、向思宇、刘成三人单独对他负责，团伙的任何罪行在追查到他身上之前，都要经过两个甚至三个的环节，而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把握在出现差错的时候斩断这些环节。他现在确信，除非由于冤狱，他不会被逮捕而再次承受警察的暴行。半年后，苏威胜意识到他对于自己组织的管理远胜于其他那些比他更加有名、势力显得更加强大的大哥，慢慢地，他心中充满了骄傲和对其他人的轻视，他饶有兴趣地冷眼观察着江城的一切，等待着时机。

机会不久就眷顾了他，或者说，是挑战再次到来。对于任何一个黑道团伙，这种机会与挑战时时刻刻都存在着。在那个各行各业蓬勃发展的时期，黑道事业毫不落后，同时，像其他行业一样，迅速出现激烈的竞争，没有任何黑道团伙能够超然置之事外，必须不断接受挑战或者挑战别人，战胜对手或者被淘汰。

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偶然，但根据苏威胜的分析，却是必然。事实也是如此。任何一场战争，都有它的偶然性与必然性，它看起来是偶然发生的，但其实蕴藏着必然的原因，或者说，它必将发生，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事件诱发。

第五章

现在在整个苏威胜团伙中，最郁闷的就是刘成了。

他承认苏威胜对于整个团伙的绝对指挥，但认为他没有得到苏威胜的充分重视，局二抢走了本属于他的工作和风头。他对管理货运部肯定是没有兴趣的，但对跟黑道人物打交道，他盲目地自信比局二更加专业和更有资历，却只能天天窝在保安学校跟一群籍籍无名的新手混在一起，教导他们一招制敌，在最短时间击倒对手，保护自己，教导他们如何应付警察的审讯和酷刑，用自残或者沉默保全自己。同时，他对向思宇心怀不满。他目光短浅，永远不会明白一位律师能在他们的黑道团伙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他认为向思宇每个月支出巨额的交际费用，却看不见任何实际的回报，就算工商所能够给他们的货运站免除一些规费、运管处对他们的客车一路放行，这又有什么？他认为付出与回报并不等价，他甚至怀疑向思宇从中揩油，中饱私囊。他要经过一个很长的时间，需要很多事实来证明，才能够改变他的某些看法，但不是现在。所以现在他虽然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再为一些小钱担心和计算，但他仍然并不满足，甚至某些时候认为自己并不比从前的日子舒心。

他常常叫手下的兄弟在批发市场关门后去把罗忠良叫过来陪他喝酒。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并不仅仅在体能和单打独斗上。他们同样的讷言，思想简单，酒量超群。还有一个原因，罗忠良的憨厚让任何人都非常喜欢。他们通常的定式是叫两个炒菜和两斤白酒，然后把酒和菜完全平均消灭。虽然他们现在收入不错，但他们都不是喜欢挥霍浪费的人，他们看重的是喝酒的那种气氛，可以忘记世上的忧伤。苏威胜曾经委婉地劝说过他，他一直认为喝酒会耽误很多事情，同时喝酒也会带来很多麻烦。但刘成根本不听，苏威胜也就放弃，只是吩咐其他的兄弟在他们喝酒的时候多加照看。

有一天他们喝酒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个人来头不小，在河坝街的知名度丝毫不亚于苏威胜和局二，他就是帮助他们赚到第一桶金的盛达房产开发公司老板周洪。刘成和罗忠良显得很意外，一齐站起身来招呼：“周经理。”

这里简陋不堪，不是周洪应该来的地方。这个人也值得他们尊敬，抛开他的财富不说，他也是一个强人，拥有自己的保安队伍，虽然不介入黑道争斗。他们在河坝街和平相处，彼此带着敬意，但不并过分亲近。

“路过。看见两位兄弟喝得开心，忍不住进来凑个数。”周洪大模大样地坐下，他有这种资格。“都坐。今晚这顿酒肯定算我这当哥的，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他招呼伙计加碗加杯加菜，毫不客气。

刘成和罗忠良对看一眼，除非走进来，在街上看不见这个小酒馆里的一切。他们头脑虽然简单，并不太笨。“周经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和老罗跑腿，你尽管说。我们两个都是粗人，有些话你要说明白我们才懂。”刘成说。

周洪放肆地笑起来：“肯定有事。但不急。喝几杯再说。”他明白他没有找错人。也不用在他们面前耍什么心机。他的心机隐藏在更深的地方。他显示了他的酒量。但出于克制，没有超过刘成他们。他们共同解决掉两瓶白酒后，周洪说：“有几个混混这阵总爱到我的工地上来惹事。”

“小事，明天我去看看。”刘成一点也没有迟疑，一口应承。

“不先跟大哥说说？”罗忠良迟疑地问。

“不需要。又不是什么大事。”罗忠良的小心刺激了刘成的豪气，他拍着胸脯自信说，口中的唾液溅到了桌上的菜中，“老罗你不用出马。周经理，明天我带几个兄弟去帮你扎场子，他们敢来，我就替你教训这些敢跑到河坝街来装大的浑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事实证明刘成的自信是错误的，也许他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第二天上午他如约带着几个兄弟去了周洪的工地，在等了两个小时后，几个耀武扬威的年轻人闯了进来，穿着统一的蓝色棉袄，没有外套，挥舞手中的木棒对工人打打骂骂，一边慢慢向办公室走来。

刘成勃然大怒，一甩头，几位早已按捺不住的兄弟就冲了出去，交锋短促而激烈，前来惹事的年轻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四散逃跑，有的人头上在流血。在逃跑的时候，有一个人回过头凶恶地怒骂：“姓周的，你他妈死定了！你敢动手。”

挨打之后还能如此狂妄，多少有些让刘成觉得意外，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觉察到这件事有点不大对劲。如果光是几个混混，周洪的保安队伍完全可以对付得了，他也许应该先跟这群混混套套，看看他们是什么来头。虽然觉察到可能做错，但出于自尊，他没有马上去追问周洪。

当天下午。批发市场收市的时候，货运部来了一位面色阴沉的年轻人，他找到局二：“我要见你们大哥。我有话要带给他。”

这个时候局二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但是这个人脸上那种奇怪的冷漠表情迫使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他看得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黑道混混，他身上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兄弟你是？先坐下喝口茶……”

“我姓邱，叫邱松涛。他们都叫我邱老八。你也许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替我大哥来传话，我大哥是丁军。”年轻人冷冷地说。

局二吃了一惊，丁军是江城声名赫赫的黑道头目，他的团伙实力雄厚，虽然不能跟陶夏、程世一这些人相提并论，却也能够勉强坐上台面，跻身江城大哥的行列。这个团伙拥有七八条采沙船，盘踞在倒湾一带的江岸上，垄断了整个江城的沙石行业。邱松涛是他们团伙中一位心狠手辣的角色，在道上的名声丝毫不逊于刘成。他明白自己无法应付这个年轻人，或者说，无权独立处理这件事，他领着邱松涛在茶馆中找到了苏威胜和刘成。

“苏大哥，我替我大哥丁军带句话给你。”年轻人目光坚定，表情沉着，仔细打量苏威胜后，他收敛了一些他的傲慢。苏威胜掩饰着心中的吃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丁大哥说，你们在批发市场的生意不错，他想入一半的干股，不知道苏大哥能不能够给他一个面子。”年轻人干巴巴地说，眼睛一直盯在苏威胜脸上，试图看透他的内心活动。

茶馆里的茶客都看着他们这一桌的四个人，有几个急于表现的混混站了起来，对邱松涛怒目而视，但年轻人不为所动，显得泰然自若，他的注意力只在苏威胜脸上。

苏威胜第一反应是震惊和愤怒，同时他觉得非常不自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给了他压力。他注意到局二的震惊中带着惶恐，刘成出人意料地保持沉默。

“你们丁大哥的名字我听说过，但我们只在河坝街发财，我们有什么事冲撞了你们丁大哥？”苏威胜表情严肃起来，审慎地问。

长久的苦难生活磨炼帮助了他，他没有露出破绽，他内心的虚弱没有泄露出来，在年轻人的眼中，苏威胜像石头一样冷静坚硬，于是他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不是替周洪出头，挡我们的财路吗？所以丁大哥说，他也只好以牙还牙，从你们的锅里盛盛饭吃。”

苏威胜明白这中间有什么不对了，他注意到刘成的表情忸怩，这说明他知道一些内幕。但他不会在这时候揭穿它，不会让敌人知道他们内部的任何秘密。他心平气和说：“你们丁大哥总得给我时间考虑吧！我想想再回答他好吧？”

“当然可以。丁大哥可以等你三天。”邱松涛傲慢地说，“你们也可以用这三天做好准备，跟我们好好干一仗。”

他虽然按着黑道的规矩表示了对于苏威胜应有的尊敬，但毫不掩饰他的盛气凌人，他周围都是敌人，却没有露出任何畏惧。局二对这个年轻人的从容不迫深感佩服。

年轻人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然后起身，他准备告辞。出于占了上风的心理，他忍不住还想卖弄一下：“想不到苏大哥还在喝这种茶，跟不上潮流了吧？也跟苏大哥的身份不太配吧！当然，如果苏大哥喜欢，也可以下半辈子都坐在这里喝这种茶。”

“年轻人总是有些急躁。茶总要沏到三开以后，才有味道，邱兄弟你这是第一开，当然无法品尝到它真正的滋味。”苏威胜莞尔一笑。如果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过于骄傲自负，过于相信自己的聪明和才干了。能够发现对手的不足之处，让他轻松了一些，他稍微反击一下就克制了自己，“邱兄弟有空的时候，欢迎随时来这儿喝茶。”他客气地说。

邱松涛离开之后，苏威胜和局二、刘成也跟着离开茶馆，回到局二家中。情况紧急，他们必须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应变措施。局二派出兄弟去向思宇可能在的场所寻找，让他立刻回来参加会议，但在向思宇回来之前，有些事得先弄清楚。

“老四，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了。”苏威胜和蔼地说。

刘成的脸红了，半天没有出声。他说：“可能是丁军要把他的沙石卖给周经理，就是周洪。我上午打了丁军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丁军的人。”

局二又惊又怒，他瞪着刘成，准备指责他的鲁莽，但苏威胜制止了他：“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我们应该好好研究这件事。”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在刘成说出事情缘由之前，他就已经隐隐猜到一些。丁军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要同他开战的，他对他们这样带着侮辱性质的挑衅，只有一个可能，是他们首先刺激了他，威胁到了他的利益。但是，丁军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准确，令人瞠目，同时，他没有正面发动反击，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加令人生寒的方向进攻，显示了他的冷酷残忍和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心，这是一个真正的黑道强人，苏威胜知道他们这一次面临巨大的挑战，甚至可能是一次生死存亡的考验。

不久，向思宇到来，局二向他解释了原因，向思宇同样感到震惊。不过，由于他对于黑道上的情况不如他们了解深入，他的担忧不如他们严重，同时因为他敏感地察觉到刘成对他的不满，所以他保持了克制的沉默。

“大家都说说你们的想法吧。”苏威胜说。因为觉得气氛压抑，他开起了玩笑，“一半的干股，丁大哥的胃口也并不大啊。”但是他的努力没有成功，其他三人依然保持严肃的沉默。

“我认为我们应该宣布不再介入丁军跟周洪的纠纷。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向丁军赔个罪，请人说和，如果非要赔偿一笔钱，只要数目不太大，也可以接受。毕竟是我们不对在先，我们打了他的人，挡了他的财路。他肯定会接受。”局二小心翼翼地说，不去看刘成，“这样的话，他就没有理由来打我们货运部的主意。”

苏威胜有点吃惊：“那不是表示我们认输了？”

“算吧。”局二耐心地解释，“但总比开战之后再认输好。老四应该比我还了解丁军的实力，他兵强马壮，人数不比我们少，但个个心狠手辣，这一点远超我们那些大部分没有经过实战的新兵。火车站的王晓是他的结拜兄弟，他还可以随时请余文彬来对付我们。”

“你认为我们打不赢他们。”苏威胜点点头，表示理解。“如果丁军的手下都是像今天来的那个年轻人一样厉害，我们的确是无法战胜的。向兄弟，你有什么看法？”

“这件事我没有资格发言，我不熟悉，不了解情况。你们的决定就是我的意见。”向思宇诚实地说，“当然，如果我们受点委屈就能够避免一场战争，可以考虑。毕竟我们才刚刚起步，我们现在的损失可以等我们足够强大的时候再挽回。但是如果无法避免，那么，就应该坚定决心，跟对方斗到底，战胜他们。”

苏威胜心中欣喜不已，向思宇的话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明确的意思，但显示了他个性中的不妥协，和他的清醒，苏威胜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儒雅的书生，他也许能够给他们的团伙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他转向刘成：“老四，你说呢？”

“先找周洪这狗杂种算账。”刘成愤愤地嚷道。他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同时因为受到愚弄，被人利用而尤其愤怒。

“周洪的事等会儿再讨论。”苏威胜对他示以安慰的微笑，表示他没有责怪他，“你认为咱们该如何应付丁军？”

刘成认真考虑一会儿，说：“算了吧，咱们认倒霉。我们找人跟姓丁的浑蛋说和，打了他的人，赔他点钱。让他和姓周的去斗吧，咱们不掺和。”

“不掺和啊。”苏威胜掩饰住内心的震惊。他没有想到刘成也会服软。他伸手把桌上的火柴拿到手中玩耍。他们四人中只有局二抽烟。他一直知道他们将遭遇真正的对手，他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同伴可能会产生动摇和胆怯，这是他一直担心的，现在，这种情况终于发生了。

他首先必须承认他的同伴们看问题都有正确的地方。丁军实力雄厚，是货真价实的强人，远超刘志兄弟，这一次对方是拉开架势准备跟他们开战，他们妄想偷袭已不可能。丁军还有一个坚定的盟友，盘踞在火车站同样势力雄厚的王晓团伙，如果他们开战，王晓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战争，支持丁军。尤其令人恐怖的是余文彬。这个江城名声最响的黑道凶徒，冷血杀手，所有黑道大哥视为天敌的厉害人物。

他来自郊区农村，贫穷、桀骜、才干超群同时希望出人头地，他走上黑道的原因跟其他黑道混混没有什么两样，但他远比他们更加残忍，他选择跟社会抗争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他出道第一件事就是远赴云南，花了四百块钱从越南人手中买了一把五四手枪，这决定了以后的一切。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屠户。那个时候很多人从江城附近各个乡镇收购肉禽运进城来售卖，从中赚取差价，因为有利可图导致必然的生意竞争，有人请他去帮忙，他应约前往。但他完全没有理解雇主只是想威胁一下对手，逼迫他退出这个行业，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在意雇主的意见，他自以为是，要按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带人在清晨入城的道路上设伏，拦下了对手满载的货车，他不太耐烦跟对手多说，也没有打算多说，当对手的表现不太令他满意时，他断然开了枪。这一枪奠定了他在黑道至高无上的地位，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同时也给他的雇主带了无穷的麻烦。他成为一名枪手之后，极短的时间内死在他枪下的冤魂就上升到了两位数，战绩傲视同伦，在公安部挂牌通缉的A级罪犯中排名第一。警方浪费了无数的人力和时间用来追捕他，但依仗过人的机警和出众的身手，每每化险为夷。最著名的一次是他回江城做一笔杀人业务，在江城与盐城之间的一个小镇做最后准备的时候，消息走漏，被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刑警和当地派出所组织的警力包围在落脚的民房中，半个小时的枪战下来，他安然脱逃，毫发无伤。

有一件事最能够说明他凶狠嗜杀，对生命的漠视。有一次他独自一人在盐城王爷庙喝茶，邻桌是一群中午参加宴会的男女，他们喝了酒，其中有几个一望而知是黑道混混，因此显得骄横跋扈，毫不顾忌其他茶客，在那里打闹喧嚣。最后，余文彬起身过去，心平气和地对这一群人中最嚣张的那人问：“你们是黑社会？”那人诧异地看着他，但他没有理由在他面前示弱，于是他大声喝道：“是，咋了！看不惯啊？”余文彬轻松地一笑：“你们打扰我了。我难得今天心情不错，出来喝喝茶。你应该向我道个歉。”那人勃然大怒：“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公安局长？市长？”余文彬脸上依然保持着轻松的微笑，说：“我什么都不是。我是江城余六。你既然是黑社会的，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那个人愣住了，他当然听说过余六的名字，但他一直觉得他跟他是两个世界中的人，似乎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坐得这样近在一起喝茶。但他的朋友中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半吊子，他们对黑道一知半解，热衷于跟黑道中人结交，以此自重，甚至还会狐假虎威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黑社会分子去吓唬别人，这种关键时候他们毫不犹豫跳了出来添乱，他们全部围了过来，嚷道：“什么余六余七。没听说过。”“余六好了不起啊！”“快滚，不然你就是市长，老子一样揍你。”余文彬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理他们，也不说话，他拔出了枪。所有的声音立刻都消失，这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被吓呆了，不知所措。余六用枪指住对方胸口，喝令他：“跪下。”那个人迟疑起来。在这么多朋友面前，他丢不起这个脸，或者他判断错误，认为对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开枪。但是余文彬没有迟疑，他轻轻地扣动了扳机。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从容地扬长而去。

这些故事几乎江城每一位黑道兄弟都听过很多遍，余文彬已经成为一种黑道传奇，令人闻风丧胆。四个人的眼光看着屋顶、桌下和墙上，避免相碰，长时间地沉默着。这一刻，他们每个人都肯定在想着这个杀手。苏威胜发现他身体内又充满了那种奇异的冷流。当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它就会神奇地出现，不期而至。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思路清晰，他的同伴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没有人能够对抗余文彬，除非他们也像他一样抛家离子，走上那条不归路。当黑道团伙刚刚崛起的时候，枪是一种罕见的超级武器，他们对于枪手的崇拜和畏惧就像信徒对于邪神，它能够直接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无论他有多少财富，他本身有多强、多有智慧。而且枪手是政府和警察打击的重点，毫不留情，每每不用判决可以现场击毙。苏威胜毫不例外地对一位无视生命的凶徒充满敬畏，如果可能，他的计划中是永远不去招惹这种人，但是，现在，他无法躲避了。在经过了短暂的恐惧之后，他开始醒悟过来，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害怕，一个枪手能够带给他最直接的威胁是什么？他开始理性地思考。他们并非没有还手之力的普通人，当枪手没有拔出枪来时，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混混，赤手空拳，向思宇甚至也能够跟他搏斗。他完全可以避免来自一个枪手的威胁，不给他任何拔枪的机会，或者说，他可以不出现在枪手的射程之内，不让枪手接近他。至少，余文彬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河坝街，这是他的地盘，这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个人每条小巷，甚至街上的一个水洼，他感到安慰和安全，这里将是他的堡垒，坚不可摧。

然后，他重新梳理了他得到的关于丁军的情报，用他的人生经验加以分析。这是他的过人之处。他现在可以肯定，来自余文彬的威胁在以前被他们过分地夸大了，或者说，其实根本就不存在。首先余文彬要避免来自警方的打击，他是危险人物，但他自己就够危险，他每一刻都可能面临警方的追捕，每一刻都可能突然被枪指头命令他不许动。江城更是他最危险的陷阱之一，他回江城，需要冒极大的风险。其次，他认真分析了所谓丁军跟余文彬关系密切的情报，得出的结论是：并不准确。唯一的事实依据是，他帮丁军杀过一个人，一位小有名气的黑道头目，但这能够证明什么呢？像余文彬这种枪手，只要出得起足够的钱，他也许就会替你去杀人，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不会把任何人当作朋友，他只相信他自己和他的枪，也许，还有现金。丁军如果要请他出手，没有巨额的付出绝对不行，余文彬不会免费为他效劳，这就决定了在他们开战的初期，丁军不会做这种打算。那个叫邱松涛的年轻人对他们的轻视，显然代表了丁军团伙对于他们的整体看法，他的表现源于对自己能力和团伙力量的迷信，所以他们不会在一开始采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至于到了后期，如果苏威胜他们占了上风的话，余文彬可能会拒绝丁军了。他也是人，正如他们对他的畏惧一样，他也会害怕他们这种即将取得一场战争胜利，士气旺盛的团伙。

在分析完了来自敌人最大的威慑力量之后，苏威胜觉得轻松起来，他开始转过头来从容地分析整个事件。刘成的冒失是起因，但是，值得丁军反应这样强烈吗？那样侮辱性质的挑衅，完全是一种最后通牒似的命令，根本不给他们留有余地，似乎更像是丁军的诡计，逼着他们跟他开战。突然之间，他明白过来，对手的真实想法就是如此。不仅仅是因为周洪，因为沙石，是因为他们的崛起妨碍了他们。毫无疑问，河坝街改造将是这两三年江城最大的工程，将是丁军团伙沙石的最大市场，与其让他们存在时时对他构成威胁，他不如一举击溃苏威胜团伙，所以丁军决定在他们还没有成长为他真正的对手之前扼杀他们，因为他相信苏威胜迟早会成为他们敌人的。苏威胜感到悲哀的是，为什么他的同伴们看不到这一点？他的同伴们没有他看得远，他必须向他们指出这一点。

他简短地花了几分钟回顾了他过去的历史，在他人生几个重要的转折之处，他都没有妥协，没有退缩，哪怕他可能损失一切，但他都努力去抗争了，并且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目前面临的难局，就算丁军没有余文彬的帮助，他的实力在很多人眼中也是他不可企及和抗衡的，但这一次，他将也像以前那样，准备斗争，绝不屈服。

有很多理由。如果他不敢跟丁军开战并战胜他，这对于他的团伙士气，将是个重大的打击，很可能他们一蹶不振，他也许永远只能在江城中充当一位不大不小的黑道头目，只能靠欺负良善的百姓获取金钱和权力；他记得他对周洪有一个承诺，如果周洪无法对丁军忍让，他的请求会让他无法拒绝；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在有生之年默默无闻，他的人生之路已经走完一大半，他不想再蹉跎岁月，为了换取成功他甚至可以用生命去赌博。从他主动向刘志兄弟发起进攻，从他威胁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从他走出苏家湾，甚至从他小时候父母双亡，他在苏家湾中从不向族人哀求，宁愿默默忍受饥饿开始，他一生的命运也许就决定了。

他慢慢地笑了，这种表情在一向沉静讷言、冷漠严肃的苏威胜脸上，是非常罕见的。在考虑了所有的因素之后，他决定战斗，但是首先，他要进行战斗动员。如果在座的这三个人都不能坚定地支持他，觉得这是一场没有胜利把握的战争，那么他注定失败。

“丁军是有不少兄弟，但这些兄弟中，有多少可以为他卖命的？王晓会为他卖命吗？”苏威胜字斟句酌地说。

三个人依然沉默，局二眉头皱着，不太清楚这话的意思，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刘成低着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只有向思宇能猜到一些，但他也不能完全明白苏威胜的意思。

苏威胜又问：“丁军这个人是江城人？”

“你是问他有胆量真正敢于拼命？”局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表情沮丧起来。他还不善于坦然承认对手的强悍。“丁军肯定是这样的人。他就是靠着这个一步步打出来的。他手下也有很多人是这样的人。比如，那个邱松涛。”

“他是江城人，我们也是。”苏威胜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其他三个人都意识到了苏威胜可能的决定。他们感到吃惊和突然而至的压力，毫无疑问，如果他们猜测不错，这是两个强人的碰撞，这一场战争必将激烈无比，甚至可能会死人。

苏威胜开始说明他坚持开战的原因，重点强调了丁军会开战，为了沙石生意他想进入河坝街强占他们的地盘。他也强调了他们目前的处境和他们未来的发展。河坝街因为它天然的地利，突然成为一块宝地，他们得天独厚，在这里扎根，但同时，他们也将面临更大的风险和压力，不仅是丁军，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的黑道团伙因为垂涎这儿向他们挑战，退让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他们只有战斗。苏威胜显示了他的远见，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但他的同伴表示半信半疑，或者说，他们从感情上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局二和刘成面面相觑，如果苏威胜说得没错的话，他们必须跟丁军这样的强人开战，这太难以让人接受。

“既然我们不准备投降，那么，就让我们来想想如何对付那群得意扬扬的浑蛋吧。”向思宇热情地建议，难得地说了一句粗话。他醒悟到这种时候需要他出面来为苏威胜助阵，鼓舞整个团伙的士气，他立刻这样做了。

苏威胜看着他微笑的脸，是的，他还有向思宇这一张秘密王牌，突然之间，他对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有了一些信心。

他接着说出对余文彬的分析，他肯定地判断，余文彬不会出现在他们这一场战争中，扮演决定胜负的上帝，他的分析充满理性和说服力，这一次他们完全接受了。或者说，他们感情上本就完全希望是这样。这一下他们的情绪终于有些高涨，没有余文彬参战，他们将面对丁军和王晓的联盟，实力虽然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并非完全没有胜利的可能，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我看还是去跟丁军见见面。也许咱们能够跟他讨价还价，和平解决这件事。”局二满腹心事地再一次建议。他真心不希望战争来临。

苏威胜沉思起来，他决定同意。在他还没有开口说话之前，向思宇已经抢先说：“可以试一试。就算不能成功，也可以摸摸敌人的底。还可以向其他的人表明我们不是战争贩子。我们是自卫反击战。”这个国家不久前才结束了一场对越南的战争，他很自然引用了这个常常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的词。他猜到了苏威胜的意思，抢先表述出来，但理由比苏威胜更加充足和堂皇。苏威胜赞赏地看着他，轻轻用手指敲击桌面：“就是这样。老二你去，但要做好保护措施，这一次的对手不是一般的小混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可不想临阵折将，还没开战他就伤了咱们的人。”

“我陪二哥去。”刘成瓮声瓮气地说。

当天晚上，周洪前来拜见了苏威胜。他一个人，带来了两万元现金。全是十元的大钞，一千元一捆，整整二十捆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苏威胜家的桌子上，表示他的赔罪。也可能在他和苏威胜心中，这是一笔军费。

他挑起了这场战争，处心积虑。如果他一开始就找上苏威胜，很可能精明过人的苏威胜会拒绝他。就算苏威胜真的决定跟丁军开战，也许会做一些战略撤退，甚至会牺牲他来麻痹对手，他觉得自己太了解这个中年男人了，所以他使出这种有些无赖的花招。但他相信苏威胜能够原谅他。他和苏威胜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就像半年前他明白苏威胜占了一些便宜，但他依然决定跟苏威胜合作。现在尽管是他把苏威胜引入战争，当苏威胜认真分析一切之后，会主动挡在他的前面，去迎接丁军的挑战，赢得这一场战争。不是为他，而是为苏威胜自己，凭苏威胜的智慧，也应该想得通这一场战争的本质。

事情的发展果如他所料，他成功了。现在他知道了苏威胜的决心，他表示惊喜，然后坦然请求苏威胜原谅他，并且坦承他这样做的原因：如果他向丁军屈服，那他至少将白白多支出几十万的沙石款，而且，他不想介入黑道战争，所以他最后选择了苏威胜。当然，这中间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真分析过这两个黑道团伙，他坚信苏威胜最终能够取胜。否则，他会选择跟丁军谈判，并且最后屈服。他对苏威胜有一种奇怪的信任，也许是因为他既不像江城其他黑道兄弟，对苏威胜几乎一无所知，同时他也不像局二和刘成他们身在局中，有些事情因此看不清楚，有时因为患得患失而影响了客观的判断。

他豪爽地表示，在接下来的日子，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只管吩咐。他将调动他的全部力量支持苏威胜开战。苏威胜克制着对这个生意人的厌恶和仇恨，礼貌地表示感谢。他们都是聪明人，能够知道彼此心中的想法，但毫不在意，至少在眼前，他们算是比较坚定的盟军，至于以后，谁说得一定呢？没有永久的盟友，只有永久的利益。而且，周洪觉得他跟苏威胜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可以把任何难题看成生意来讨论，不过分贪婪，善于与人合作。这是他们合作的基础，决定了他愿意跟苏威胜合作。年轻人总不如他们同龄人更容易走到一起，取得一致。他对苏威胜有信心，他们都是理智的人，他们也许会一直友好地合作下去。虽然，心中也许永远保持着戒备和不满。

事实证明苏威胜的判断完全正确，丁军完全没有跟他们讨价还价的意思。他在他的船上傲慢地接见了局二和刘成，直截了当地勒令他们从河坝街滚蛋，如若不然，他将亲自带人把他们赶走。

丁军的态度嚣张，出语伤人，但局二毫不生气，发挥出他的圆滑稳重特长，沉着地跟丁军周旋，据理力争。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表情镇定，显示了一位未来黑道大佬的潜质。“丁兄弟，我们一向尊敬你，道上的兄弟提起你也没有不比大拇指的。因为你讲义气，明白事理，不仗势欺人，能够包容兄弟们的莽撞之处。这件事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我们大哥说了，他可以亲自向你赔礼道歉，并且赔偿受伤的兄弟们。这个数字由你来决定。我们完全可以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总想着报复，伤害对方？我们都是吃胆汁泡饭长大的，受够了苦，好不容易挣到一碗饭吃，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对付那些穿着制服欺负我们的人，彼此和气，在各自地盘赚钱发财，为什么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流血受伤呢？”他的语气诚恳，演讲令人感动。可惜所遇非人。

丁军被折磨得无法再保持他的风度和耐心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局二，你给我戴高帽子，老子就全部接下来，不然别人都说我不讲道理。各人在自己的地盘发财，这话也不错。但是他妈的谁说把河坝街封给他姓苏的了？”他指着局二和刘成，“老子混的时候，局二你在做什么？轮得到你跑到我的船上来叽叽歪歪，指手画脚！还有刘四，你能打，老子今天就给你一个教训，看看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他不愿意再跟他们浪费时间，他本来就看他们不起。他把手中的烟头狠狠往江中一丢，这是动手的信号，他身后的兄弟都开始示威般地摩拳擦掌，缓缓包围过来。他们并不担心这局二和刘成会反抗，他们今天唯一能够逃跑的可能似乎只有直接从船上跳到江中，但是就算在江中，他俩也不是他们这些长久在船上居住兄弟的对手。

但是局二和刘成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突然变得镇定下来，毫不畏惧地冲着他们冷笑，刘成掀开了他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军用挎包，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由火药和雷管制成的土炸弹，拉住引线，对丁军怒目而视。

这一举动威慑住了所有的人。几秒钟后，丁军走过去，拍拍局二的肩，冷笑着说：“不错，够狠！够种！今天就放你们一马，咱们有的玩。”示意手下的弟兄让路，放他们离去。这种土制的炸弹杀伤范围有限，他们都可以逃跑或者直接跳江，但在丁军心中，这两个人的生命比不上他的一条挖沙船更有价值。而且他遵从黑道习惯，像一个自信的骑士尊敬有勇气的对手，准备在后面的决斗中从容击败敌人。

这次谈判在苏威胜看来是无功而返，除了显示了一下刘成的勇气和让他的同伴清醒地认识到丁军的野心。但是意外地鼓舞了苏威胜团伙那些小兄弟的士气。那个时候的黑道兄弟乐于展露自己的残忍、凶恶一面，并且力图在这一点上压倒对手，以此为荣。在两个势均力敌的黑道团伙对峙谈判之时，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一个兄弟在自己腿上扎一刀，另外一方就会有人扎自己两刀，扎得更深，血流得更多，以显示自己比对手更狠。这种自残方式比拼到最后令人发指，他们用刀斩下了自己的小指，割下了自己耳朵，甚至为了显示自己的凶残而故意把整个过程放得很慢，令人恶心，以达到威胁对方放弃对某种利益的争夺。这种比拼的方式可能源自从前旧政权时的袍哥组织，他们最常用的方式是在一锅烧沸的油中放入铜钱，看谁能赤手空拳不用任何保护措施从滚烫的油中把铜钱捞出来。这个时候的黑道兄弟都还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质朴和天真，像邱松涛这样孤身一人前来挑衅的行为被视为壮举，他本人和他的团伙都会认为他是英雄，刘成的勇敢，至少在气势上打击了丁军团伙，在开战之前，他们算是回敬了对手一下，互得一分。

双方算是正式宣战，苏威胜有条不紊地指挥刘成、局二和向思宇在各自的领域内开展紧张的准备工作，整个团伙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局二对手下的兄弟进了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并宣布了奖励措施，同时向他圈定的友好黑道团伙展开了笼络工作，并不要求他们参战，但请求他们提供各种消息，主要方式是通过个人谈话并向他们的头目私下支付一笔钱。向思宇也在大量地使用金钱，从另一个侧面迂回展开对丁军团伙的进攻。在决定开战前，苏威胜完成了最后一个战争准备。这个行动以后得到证明，是决定整个战争胜负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同时，这个行动在江城黑道历史上是开天辟地的，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直接导致了后来整个江城黑道结构和模式的嬗变。虽然，这个趋势总的来说是不可避免的，但苏威胜先行一步，就像古时候首先拥有青铜冶炼术的君主，苏威胜获得了黑道争霸战争中最锋利的一把宝剑。这是苏威胜天才的战略，或者说是战术。这是他领先于其他黑道大哥的卓越地方，所以他后来成为大哥中的大哥，那不是偶然。

他亲自去见了一个叫周荣华的警察。

第六章

不能明白苏威胜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做出这个决定的。也许是因为刘志的遭遇提醒了他，他认识到某些时候警察对于黑道势力的打击，远比他们有力和彻底；或者是余文彬的压力刺激了他。

老式的黑道兄弟对于警察，都是既畏惧又蔑视，他们彼此像水火一样不能相容，保持远远的距离，他们有一种奇怪的逻辑和骄傲，认为警察的力量在于他们能够合法地使用枪支，这决定了他们无法跟警察对抗。但因此他们也看不起警察的无能，自信光凭个人力量对抗的话，他们会大占上风。所以他们保持天真的自尊，不屑于跟警察打交道，跟警察做朋友这种行为会被其他同行轻蔑和敌视。

但苏威胜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这一陈规旧习，他觉得这些东西过时了，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这是他坐在茶馆中冷眼观察这个正在发生巨大变革的社会得出的结论之一。很久以后，他的追随者研究他崛起的历史认为，他采用这种另类的方法解决问题，是因为当时他的势力弱小，不得已而为之。然而，在后来苏威胜的黑道生涯中，当他面对弱势的对手时，他也会采用一些另类的方法迅速解决对手，尽可能把影响和代价控制在最小的范围。用他的话来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绝不能算是胜利。战争也如生意一样，赚取最大的利润才是目的。

考虑了这场战争的全面和整个黑道以后的走向，他再一次表现出高瞻远瞩。向思宇这个时候显示了他的作用，他调来了尽可能详细的有关警方高级人员的资料，最后，苏威胜选择了周荣华作为第一目标。他决定跟他创建某种“友谊”，当然，如果周荣华拒绝他，他也没有损失，他还有第二目标和更多的人可以选择。这是他一贯的方式，每一个行动，都必须预先留下安全的退路和补救措施。

局二和刘成会见丁军回来那天下午下班的时间，周荣华推着自行车从公安局走出来，苏威胜拦住了他，简短地自我介绍：“我叫苏威胜，在河坝街批发市场经营一个货运部。我们找个地方喝喝茶？”

周荣华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穿着自制的布鞋，对襟的棉袄用的是布扣子，这需要很多的手工，整齐的短发，老式，但不土气。“你他妈还敢来找我？陶夏、程世一、张宪，江城的治安就是你们这些垃圾弄坏了的！还有你，丁军！听说你们要打架了？还他妈的都想做大哥啊！说，有什么屁话。”他是治安大队的大队长，苏威胜虽然没有跟他照过面，刑事案件也不属他分管，但江城一半的治安案件，都跟这些人有关，他一直相信，迟早，这些人会成为他手中的猎物，宰割的对象。

苏威胜保持着微笑，他知道警察都有一副坏脾气，在他们这些黑社会分子面前高傲得如同领导，他直截了当地说：“分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马上就退了，你是副局长候选人之一，但是你的竞争对手起码有五个，至少有两个机会比你好得多。你调离刑警有一段时间了，这将极大地影响你的升职，而且，你的对手们大都比你有钱、有关系、有背景。”苏威胜的话简短、从容，口气温和得就像老朋友在拉家常。

周荣华怔了一下，勃然大怒：“你他妈说什么？凭你这种混混，就想来收买我！”他虽然粗鲁，但不失精明，他立刻明白了苏威胜的意思。他拍拍腰上挂着的手铐，“信不信我马上把你抓起来。”

“你为什么要抓我呢？我又不是你的敌人，我也没有犯案，我只不过想和你做个朋友。”苏威胜疑惑不解地反问道，“虽然看起来你这次的机会不大，所以你妻子和岳父都不太支持你，没有尽他们的力量来帮助你，但是，他们可能都错了，他们都忘记了分局现在的局长，高长生是一位多么精明能干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荣华不解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不速之客，疑惑起来。他的妻子和岳父所代表的阶层，对他这样一个完全靠自己努力考入警校，找到一份体面工作的农村孩子来说，是一种永远的压力和挑战。苏威胜深思熟虑的话像他惯常那样，总是能够击中对手最软弱的地方。

“我只是想恭喜你，你这次非常可能升职。高局长才三十四吧？他的仕途绝不是一位分局的局长能够让他满足，所以他会考虑一位能力出众的业务骨干做他的副手，而你，正是这几个候选人中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你的强项。同时，他也不喜欢一位比他年轻，背景太深的副局长来威胁他的地位，这一点你同样适合。当然，前提是你能够做出成绩来说服他和说服其他的竞争者。”苏威胜停顿一下，“我能够帮助你，我们有一些共同的敌人，我能够为你提供他们的罪证。”

“共同的敌人？比如丁军？”两个人默然对视片刻，然后周荣华呵呵笑起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理智的建议和这样理智的人。“看起来，我必须要跟你好好谈谈了。”

这晚以后，苏威胜指派给局二一个秘密任务，收集其他黑道团伙为恶的证据，当然现在，主要是针对丁军和他手下最核心的兄弟。

第四天，在丁军按照他所说的给苏威胜三天考虑时间之后，邱松涛带领他的手下奔赴批发市场，目标显然就是苏威胜团伙的货运部，正式开战。

表面看起来，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苏威胜团伙只有他十人左右的保安队伍，丁军团伙的骨干成员就接近这么多，每位骨干最少也能召唤几位兄弟，他沙石场的数十位工人，随时可以听从他的号令变成战斗队伍，王晓团伙也可以参战，丁军还跟黑道上一些比较有实力的团伙有良好的合作关系。

他们不能像对付刘志兄弟一样采取偷袭取得优势，或者一战决定胜负，对手现在是拉开了架势，摆开了战场等待着他的进攻，而且多半是主动进攻。丁军的团伙也不是打击一两个首脑人物就能够击溃的。他手下有四五个核心成员，这一点跟苏威胜团伙相差无几，就算他们侥幸能够成功，伏击一两个，但剩下的人会领着手下的兄弟继续战斗到底，这一点毫无疑问。苏威胜这时候能够依靠的，仅仅只有他的智慧和胆量，以及赌徒的冒险决心，还有丁军对他的轻视。

当天上午，近四十个面相凶恶的年轻人分成几批混进了批发市场，手中拿着报纸包住的武器，但他们惊异地发现，货运部一个敌人也没有。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主任亲自在那里坐镇，旁边是穿着警察制服的派出所所长。这是苏威胜的一个战术，虽然这样不加抵抗的撤退会让他的声名受损，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不愿意把批发市场变成战场，这里是他的聚宝盆。他请求市管办主任帮他照看几天货运部，报酬是难以想象的丰厚。所以明知是怎么一回事，主任还是答应了。出于对自己身份的自信。同时，他也为自己加上了双重保险。他打电话给派出所所长，叫他过来陪自己下象棋，毫不知情的派出所所长做了一次威慑对手的道具。恼羞成怒的邱松涛立刻指挥他的队伍扑向苏威胜的保安学校。他们对苏威胜也并非一无所知，做过一些调查。保安学校同样的空无一人，成了邱松涛他们发泄怒火的地方，他们狂砸一气，因为苏威胜事先做了转移，战果不是很大，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是满地破碎的窗户玻璃。

在一间隐蔽的二楼房间里，苏威胜和局二、刘成、罗忠良从头到尾观看了对手的表演，这间屋子里还有几位他们觉得可以培训成为团伙小头目的骨干，包括最先加入他们的五位年轻人和其中两位姓苏来自苏威胜家乡苏家湾的年轻人。旁边两间屋子里还有十多位兄弟。丁军对苏威胜团伙实力的估计有一定的差错，如果苏威胜集中全部的力量，今天将有一场精彩激烈的战斗，差不多势均力敌，但苏威胜放弃了。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从来不喜欢这样无谓的消耗战。

但是对手表现出来的实力令苏威胜忧心忡忡。他看见了敌人的战斗队伍并非完全号令一致，他们分成了几团，显然来自不同的黑道团伙。在黑道上的威望，丁军毫无争议地更胜一筹，这一次进攻他甚至没有派出自己的主力，王晓更没有现身，就能够号召起这样强大的战斗队伍，的确是名不虚传。同时，这也传递出一个信号，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不会取胜，所以他们才会毫无顾忌地这样加入到他们认为的胜利者一方。他必须要扭转这种局面。当得意扬扬，但毫不解气的邱松涛无可奈何地宣布从河坝街撤退时，苏威胜下达了他的战斗命令：“派人调上黄青瑜。全力以赴，击垮他。”

黄青瑜是一个跟刘志兄弟差不多的黑道头目，盘踞在晏家湾汽车站，对旅客坑蒙拐骗，敲诈勒索，作恶多端，在道上的名声特别狼藉，但有一定的实力。晏家湾汽车站紧邻倒湾，丁军一直容忍黄青瑜在他的眼皮下存在，也许是认为他不会对他构成威胁，或者是认为黄青瑜那些不法勾当太过下作，赚取的利润不屑一顾，所以一直没有驱赶他们，黄青瑜因此对丁军感恩戴德，这次跟苏威胜开战，他首先响应，全力支持，带来了他团伙中最精干能打的五个兄弟参战，在行动中表现得最嚣张，导致他成为苏威胜第一个打击对象。事情也如他想象的那样根本没有遇到抵抗，潇洒而去，得胜而归。他和邱松涛在玉溪路分手，得到了几句廉价的赞扬，然后带着他的兄弟准备自己给自己庆祝一下，这个时候，刘成的战斗队伍出现在了，堵住了他们六个人的前后左右，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以上。对于这种伏击，刘成现在有了充分的经验，再也不会失手。只用了两分钟，就结束了这一场残酷的屠杀行动，他和他的五个兄弟都头破血流，腿被打折，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两个江城黑道团伙的第一次交锋，丁军获得了舆论上的胜利，他大兵压境，敌人不敢抵抗，显示了他的实力和威风。但苏威胜获得了实惠。黄青瑜团伙的骨干全军覆没，基本失去了战斗力，每个人都必须在床上躺上好几个月才能够下地，苏威胜显示了他的力量，同时警告了一些势力弱小、善于观风的黑道团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邱松涛带领他的队伍又扫荡了几次河坝街，每次战果都不大，依靠局二用金钱创建起来的关系，他们消息灵通，每次都能够预先准备，从容应付。有一次因为邱松涛的队伍看起来不是非常庞大，刘成用他的坚持说服了苏威胜，苏威胜决定让他试探进攻一下。因为是第一次跟对手正面交锋，所以他们充分重视，组织起了当时能够组织的所有战斗人员，在批发市场外伏击了对手。情况似乎对他们非常有利，他们人数比对手多一些，又是主动进攻，但接战之后，邱松涛团伙就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黑道凶徒，打架斗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得心应手的一项本事，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仅仅两三分钟，双方都有人躺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苏威胜这方损失的人手更多，尤其严重的是，对手出手重，每一下都直奔要害，似乎不是想把他们击倒，而是击毙，这种恐怖的残忍吓住了苏威胜这方占大多数的黑道新手，他们很可能随时掉头逃跑，全面溃败。幸好刘成没有辜负他的名气，罗忠良也显示了他的勇勐善战，他们两人支撑了大局，两位来自苏家湾的年轻人也显示了乡下人的坚韧和不怕牺牲，他们总算坚持到了派出所的警察出现，双方都四散逃跑，勉强算是战平。

这一次交锋双方都有一些损失，但总的来说，苏威胜一方损失更重，他们有三个重伤，轻伤是所有参战人员都没有避免的，局二要去应付派出所似乎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后的结果是花费了一大笔钱。唯一的好处是让团伙中的兄弟得到了一些经验，同时警告了丁军团伙，不组织足够的人手，再也不敢轻易进入河坝街。这一战的后果坚定了苏威胜对于自己战争策略的信心：这种比拼损失的战争绝不能再打。同时，苏威胜做了另外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他给团伙中核心的骨干包括罗忠良在内的几个人家中，都装上了电话。

如果说在向刘志兄弟发起进攻那一战中，苏威胜就感受了作为一个指挥员信息不灵，不能迅速汇集战场情报的痛苦，那么在跟丁军第一次交锋他再次领教，为了掌控全局，他必须亲临第一线，这增加了巨大的风险，这让他意识到了信息工作的重要性，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局二他们首先是惊诧，然后全体表示赞同。这段时间开战以来，他们入不敷出，金钱像流水一样支出，但对于这个投资，他们都没有表示异议。这是一个创举。同时因为它花费昂贵，算是一个长期投资，它向团伙的其他兄弟传递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们有信心把这一场战争打下去，并且取得最终胜利。一个月过去了，总的来说，似乎是丁军团伙一直占据着上风，但道上的传闻中，已经有些有利于苏威胜的风向。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黄青瑜被警方从家中带走，同时逮捕的还有团伙中几位核心的骨干。局二搜集了他们大量的证据，他们的罪证比江城其他任何团伙都来得更加容易，这成了周荣华一年中闪亮的业绩。最危险的敌人来自内部，黄青瑜没有醒悟，或者这时候大部分的黑道兄弟都还没有深刻认识到这一真理。当他们面对警察的审问时，他们会拒绝承认自己一切罪行，但会毫不戒备地对另一位满怀崇敬的兄弟，和盘说出自己整个犯罪过程和各种细节，以及证明自己罪行的确凿旁证物证，显示自己的英勇。跟着，另一个跟丁军友好的黑道团伙也遭受同样的打击。但是，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想到把它跟苏威胜联系到一起。

向思宇的作用也渐渐发挥出来，各种与沙石有关的行政执法机关走马灯似的造访丁军，打着检查的名义，丁军不得不分出一些时间和精力来应付这些难缠的敌人，赔上笑脸和贿赂，不胜其烦。向思宇请求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在最近这一段时间全力以赴去拜访丁军，他甚至开出了价码，去一次支付多少现金。这让他的朋友们喜出望外，这本就是他们驾轻就熟的工作，乐此不疲，完全没有理由拒绝。虽然，这一切对于影响整个战局关系不大，但渐渐会显出它的一些作用，累积下去也许会造成一种丁军即将出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来查他的表象，对于整个团伙的士气有一定的打击，动摇他们坚持长期战斗的信心。

有了电话的帮助之后，苏威胜像位决斗的盲武士突然获得了光明，虽然无法抵挡对方的凌厉进攻，但可以腾挪闪躲。丁军团伙的行动会在第一时间被他知道，道上各种各样的消息也源源不断地集中到他这里，有助于他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反击，丁军接连几次的精心打击行动都宣告扑空，备感挫伤。他第一次遇上苏威胜这样的对手，像鱼一样滑不熘秋，难以捕捉，但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也许就会露出牙齿咬你一口，战争似乎进入一种僵持状态，这对于一直以为自己将会很轻松解决战斗的丁军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在经过慎重的考虑后，他调整策略，转移了进攻的方向。他回过头把矛头对准周洪。这对于他来说，多少有些无奈，而且会影响他在道上的威望，让其他的人觉得他对付不了苏威胜，不过如此。

他组织全部人马血洗了两次周洪的工地，全力以赴，随时准备跟苏威胜团伙以硬碰硬。打伤了几个工人，把其他的人全部驱走，砸坏了一些轻型的机械，但保留了贵重的建筑工具，作为以后继续合作的台阶。苏威胜的反击没有出现，周洪的保安队伍也不见踪影。周洪保持了忍让，或者说他根本没力量对抗丁军，也不想跟他对抗。现在他是堂堂正正的市中区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江城的上流人物，绝不想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黑道战争，得不偿失。他再一次拜访苏威胜，带来了五万元现金。但苏威胜也束手无策。他无法保护周洪的工地不受损失，依然不愿跟丁军互相残杀，同时，打击黄青瑜的办法一时半刻也无法用来对付丁军。因为沙石行业利润丰厚，足以让丁军团伙丰衣足食，所以他们很少参与其他黑道犯罪，这增加了局二工作的难度，他无法搜集到丁军以及他的团伙中值得打击对象的犯罪证据。苏威胜召来了向思宇，他们长时间地分析丁军这个人和他的成长历史，认真研究了他赚到的第一桶金，两年前他参与了百货大楼的建设，当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挖沙船主，他的那条挖沙船是三人合伙才买下的，但他最终获得了供应整幢大楼沙石的权力，由此起步，最后依靠暴力赶走了其他竞争者，垄断了整个行业。苏威胜和向思宇像老练的检察官一样设想了整个过程，可以肯定，这中间一定有不法勾当。于是，他派出了局二和刘成去拜访百货公司的经理。

但是结果令他们非常失望。当经理明白他们的来意后，二话不说，就跪在局二脚下请求他们放过他，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像女人一样流泪哀求。整个过程中他唯一表现得像江城男人的地方，就是当刘成开始拷问他的时候，他放肆地痛苦大叫，毫不顾忌刘成的严令禁止，对他生命加以威胁。反倒吓住了刘成。局二用经理家中的电话向苏威胜求教，苏威胜也无可奈何，他们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对手，为了不扩大影响、多生事端，他指示他们撤退。

第二天周荣华和苏威胜秘密见了面。

这半年来，苏威胜尽可能把所有的细节工作分派给局二三人去做，他掌控全局，但跟一位警察合作，是黑道离经叛道的事，并且他不放心局二的个人能力，宁愿亲自出马，冒一些风险，去跟周荣华打交道。当然，周荣华也认为自己是在冒风险，屈尊跟一位黑社会分子结交。他们彼此看问题的角度不同，都觉得自己比对方更加重要。当他们都成为大人物后，他们才会发自内心的彼此尊敬。

周荣华得意扬扬地首先警告他：“以后少去做这样冒失的事，否则威胁不了别人，自己还可能被牵进监狱。告诉你的手下，别那样愚蠢，谁都会在邮电局查到那个电话是打给你的。”苏威胜吃了一惊，立刻谦虚地承认自己经验不足，他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是真心诚意的，在某些专业上，他们明显不如警察。

“他已经报了警，而且绝对会告诉丁军，现在他得到了双重保护，你们别想再动他了。”

“但是那个经理，我敢打保票，他肯定有问题。”苏威胜说。

周荣华呵呵一笑：“我得承认你有眼光，但这不是我的工作。我去把他攻下来，检察院的笨蛋不会感谢我，反而会怪我抢了他们的风头。我也不想得罪那么多人。你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苏威胜考虑一会儿：“很难找到其他的突破口。你可以把他以前犯过的案子给我几个，也许可以从其中找到什么线索。”

“这不行。”周荣华断然拒绝，“首先是他以前根本没有犯过什么案子。都是他手下兄弟出面做的，而且基本上都是没有办法立案的小事。其次，就是有，我也不会给你。”他傲慢地维持着一个警察的权威和原则，他们这种时候还缺乏完全的信任。

他接着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要不这样省事，你跟他打，派个机灵的兄弟趁乱塞把卡壳的枪在他的手中，我带人假装路遇，把他当场击毙算了。”

苏威胜震惊于他的心狠手辣，丝毫不亚于刘成，同时也显示了他急于立功的渴望，将近年底，一年的工作总结报告将是升职非常重要的一个评比标准。但这样大风险的事他可不会轻易去冒。“再想想其他办法再说。”他含煳地说，“但是首先得感激你今天教了我一招，还有上次帮我解决掉黄青瑜和肖友发。”他摸出两沓钱放在桌上，是两千元。这是他精心为今天的会面准备的一着。

周荣华脸色冷了下来，慢吞吞地说：“到底是想收买我。但是你没有想想这钱我拿到手中，会不会觉得烫？你是在害我啊。”

苏威胜指着那些钱，和气地说：“你花钱的时候，谁会在意你的钞票是如何来的？就像闭上眼睛，谁分得清这个世界的黑与白？”

周荣华坐直了身子，严厉地说：“你要清楚，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是一个人！至少，你比那些只知道打架斗殴、调戏妇女耍流氓，欺压普通市民的混混强。你的团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罪恶。不要告诉我你跟刘强的死没有关系！但是我还是决定跟你合作，因为我觉得你跟他们不同……勉强算个好人。收好你的钱，好好跟我合作。”他恶狠狠地命令道。

苏威胜突然之间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这个警察在他自己反思自己之前就替他思考了他的某些做法，替他定性为“一个比普通混混强的人”“勉强算个好人”。苏威胜认真回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的，他发觉自己其实是仁慈和正直的，至少他不会下作地去抢劫强奸，过分欺压弱势的普通市民。他完全是为了一种理想中的幸福生活而投身黑道，这一点罗忠良比他想得更加纯粹，他把它当作一种职业。罗忠良不像他那样有才能，也不像他另外还有一些对于权力的野心。他是从他的街坊手中巧取了一些利益，但他从周洪手中给他们强抢过来的更多。也许这种自我开脱比较勉强，但他对付刘志兄弟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强占了本属刘志兄弟的事业，刘强的死多少也与他有关，但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付他们的遭遇不会有丝毫的内疚。他不会把自己当成古时候的侠客，但也不会妄自菲薄把自己等同那些唯利是图的恶徒。在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后，他觉得坦然，心安理得。同时对今天的见面成果感到满意。

周荣华虽然没有收他的钱，但也没有当场跟他翻脸，或者把那些钱甩到地下，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这次会面，他和周荣华一样为没有找到对付丁军办法而感到苦恼，虽然彼此目的不同。丁军团伙像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他现在还无法找到进攻的缺口，他跟丁军一样，为这种僵持感到烦恼和无奈，欲罢不能。周洪每隔一两天就会打一次电话来询问他的计划，然而他根本什么具体计划也没有。这也是有了电话之后的另一个麻烦。但是苏威胜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泄露任何一丝沮丧，他总是充满自信地安排一切行动，似乎胜利就在明天，似乎他现在做的这件事，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在战争最考验人的时候，苏威胜显示了过人的坚韧，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相信心中的神，每天坚持默默地祈祷，默默地做着那些一时半刻看不见成果的工作。

他指派向思宇接近周荣华的妻子，一位矜持高傲的银行职员，她父亲是市政府一位不大不小的科长。向思宇通过一位酒肉朋友的妻子搭上了关系，送给两位女士各一块毛料，宣称是他做倒爷的小舅子从广州带回的廉价货，第二次他径直找上门去，请她帮忙办理了一个小小的银行业务，然后送上了一台微型双卡收录机表示感谢。她肯定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并且肯定认为又是从广州带回的廉价货，所以收得心安理得，但这一切瞒不过一位警察，而且周荣华知道向思宇跟苏威胜的关系。令人欣喜的是，周荣华这一次保持了沉默。

同时，在苏威胜的督促下，局二和向思宇依然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内努力工作，寻找对手的破绽，整个团伙的财政已经出现危机，现金告罄，但除了他们两人，苏威胜没有让其他人知道，连刘成也没有告诉。几乎就在山穷水尽，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这场艰苦战争终于出现了转机。

首先是一个改变战争进程的小人物出现了。这个人是向思宇的小舅子。向思宇的妻子在家中排行老三，她这弟弟是老五，其他的兄弟姐妹全部夭折，父母因此对他从小溺爱有加。他叫耿忠民，但大家习惯称他耿五，从小游手好闲，比苏威胜、局二和向思宇还早些成为混混。正如向思宇不太喜欢他姐姐一样，他也不太喜欢他这姐夫，觉得他过于正统、呆板。但是突然之间，一切发生了巨变，他的姐夫由一位道貌岸然的律师变成了一位真正的黑社会分子，让他刮目相看，喜出望外。他从此喜欢去姐姐家串门，在跟他的狐朋友狗友一起时，每每得意地吹嘘他姐夫如何八面威风，毫不吝啬他的夸张赞美。依靠家境富裕和父母无条件的支持，再加上他的不安分，耿五成为最早一批倒腾商品的小贩中一员，从沿海改革更早、经济发展更快的城市采购一些内地尚是紧缺的商品，运回江城售卖，从中赚取差额，但他也是倒爷中罕见的倒霉蛋，损失了所有的本钱，赚回一些酒肉朋友。因为他倒的货大多转手给在市中区最繁华热闹的四方块商业区开店的那些商贩，再加上那里集中了江城绝大部分的娱乐场所，诸如电影院、康乐球室、电子游戏厅和旱冰场，所以他平时总是在那儿消磨时光。通过他的热情和努力，他跟盘踞在四方块的一位黑道大哥张宪搭上了关系。当从他嘴中得知向思宇是他的姐夫时，张宪开始对他客气起来，允许他把他当成朋友。这一次，耿五得意扬扬地带来一个令苏威胜他们非常意外的消息，他受张宪委托，前来传话，他希望能够在苏威胜的货运部入一股。

苏威胜跟丁军这场战争，张宪一开始并不太关心。毕竟他们实力远不如他，跟他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谁胜谁败，都无关紧要。在江城，时常发生这种黑道团伙的火并，只不过苏威胜和丁军稍微强大一些，但也没有强大到需要他们提心吊胆，时刻关注的地步。但是当战争僵持一个月后，这种情况就显得有些异常了，很多自以为精明的预测家感到羞惭，苏威胜团伙显示了顽强的生命力，实力一直没有遭受重大的打击，相反倒是丁军损失了一些盟友。张宪命令手下找来所有能够找到的有关苏威胜的资料，大部分都是一些传闻，但足够让张宪做出一些比较准确的判断。他意外地发现，苏威胜很多行动令人惊佩不已，处理问题的方法和为人与他惊人的相似，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如果苏威胜实力足够强大，就一定要首先选择他作为盟友而不是敌人。他再认真考虑了两军对垒的形势，对于苏威胜劣势下的战略战术赞叹不已，换了另外任何一个黑道团伙，肯定早已在几场鲁莽的血战中瓦解了，而苏威胜现在依旧屹立不倒，并能对对手产生巨大的威胁。虽然，他也看出苏威胜现在几乎是山穷水尽，难以支撑。并非由于苏威胜的指挥不当，而是因为他的财力不济，实力弱小，再僵持下去，他很可能最终失败。同时，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他应该在这种时候介入这场战争。当然，张宪对于战局的分析也有一些偏差，他不知道苏威胜还有周荣华这张秘密王牌。

同样，在苏威胜的战争计划中，没有张宪这一环。他这时候还没有那样天才的预见性，也不可能把所有影响战争的因素都考虑进去，就算他考虑到这一点，凭他这个时候的条件，他也可能放弃这方面的努力。他知道他们这个圈子只凭实力说话，对于弱者，他们只会落井下石，不会雪中送炭。他就算费尽千辛万苦，能够请到陶夏他们这类更强的黑道团伙助阵，肯定要签订一个完全不公平的合作条约，就算最后战胜丁军，他也不会得到任何战利品，同时也许会失去更多本属于他的利益。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做这样的打算，而只是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默默努力着，但是命运之神眷顾了他，或者说命运之神是公平的，他垂青付出更多的人，苏威胜的努力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方面取得了回报。

苏威胜他们又惊又喜，张宪入股与丁军的入股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象征，表示他希望与他结盟。他和局二、向思宇认真分析之后，觉得这不是一个圈套。张宪要对付他，根本就用不着跟他耍什么诡计，他如果对他们有敌意，完全可以直接跟丁军联手，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也绝对难以坚持。同样，如果张宪支持他们，这场战争丁军肯定失败。他们不难分析出张宪的用意。市中区还盘踞着另外一位更大的倒爷兼黑道大哥陶夏，张宪一直受到压制，如果不是因为地盘从南门一直绵延到梅家山体育馆的程世一团伙对于四方块商业区这块宝地虎视眈眈，也许陶夏早就出手对付张宪了。这是一个好消息，让苏威胜团伙所有的核心成员精神大振。虽然他们和张宪的结盟可能导致最后成为陶夏的敌人，但这有什么呢？至少现在张宪可以帮助他们对付丁军，尽快结束这一场战争。

接着，另一个更好的消息到来，它完全决定了这一场战争的结局。周荣华亲自打电话给苏威胜，有要事商量。

他们见面后，周荣华告诉苏威胜，他们接到上级命令，省厅配合铁路警方，计划在春节之前对盘踞在各个城市火车站的黑恶势力进行一次彻底扫荡，其中由于江城治安环境特别恶劣，省厅特别点名必须拿出实际行动，取得实际战果，具体来说，就是要打掉王晓团伙。这是个死任务，必须完成。但是，王晓非常狡猾，他的团伙罪行跟黄青瑜大同小异，民愤极大，他们曾经因为诈骗被揭穿殴打过一位回乡探亲、见义勇为的军官，后来火车站派出所被坐着军车前来的愤怒士兵砸得粉碎，震动了江城，但那一次王晓依然逃过了警方的打击。因为知道他手下那些兄弟的罪行会引起巨大的民愤，同时也极其容易出事，王晓为自己制订了严密的保护措施。这一点与苏威胜完全相同。而且他有一定的社会关系，如果没有充分罪证的情况下就逮捕他，可能办不成铁案。公安局的领导非常头疼，翻来覆去讨论了各种行动方案，都不是万全之策。周荣华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他决定暗中完成这个困难的任务，显示自己的才能。

苏威胜这一次跟周荣华取得了完全一致。他这几天正在考虑用一种迂回进攻的办法扭转劣势，王晓正是他重点考虑进攻方向。但现在，加上周荣华，他很可能把这一次进攻当成结束战争的总攻。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只要能够到达目的，他还是准备接受。这也是结束战争的一个方法。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做得更好。经过仔细的商讨，他们迅速拿出了一个比较妥善可行的计划。

他们分手后，苏威胜审时度势，他派出局二去拜会了张宪，首先表示了诚挚的谢意，然后请他参加进攻王晓的计划，不需要委派太多的人手，但击垮王晓后，火车站的地盘将完全是他的。苏威胜清醒地认识到，这一战，就算他如愿以偿地打掉了王晓团伙，凭他目前的实力，他无法在火车站立足，他也不想接手王晓那些让他觉得无耻卑劣的黑道业务，索性送张宪一个人情。这有助于将来的合作。他不久前还在为战胜丁军而绞尽脑汁，转瞬之间，他就想到了更远的将来，这就是苏威胜过人之处。

张宪异常震惊。苏威胜在这种时候竟然会向丁军阵容的一个意想不到之处发动总攻，但毫无疑问，这个计划必将成功，而且是一个天才的战术。他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骄傲，他没有看错苏威胜，他立刻同意苏威胜的请求，并且派出了精悍有力的战斗队伍。

得到张宪同意参战的答复和强有力的支持之后，苏威胜改变了一些行动计划的细节，立刻开始执行。首先局二派出几拨兄弟潜到火车站去侦查王晓的行动。这下他们占了新手的便宜，因为是生面孔，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同时，他们吃惊地发现，王晓根本就没有任何警惕措施。他一天之中，就可以数次耀武扬威地带着手下兄弟从火车站广场经过，并且常常在公共场所如茶馆酒馆中长时间停留，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结拜兄弟正在跟人开战，他也应该处于相当危险之中，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苏威胜会向他发动进攻。他跟丁军一样，都是过于轻视苏威胜了。同时，搜集王晓团伙罪证的工作进行得也相当顺利，虽然对于王晓本人，还不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但这一次，苏威胜和周荣华他们计划的真正打击，不是来自警方，而是来自一次强硬的黑道团伙屠杀，这一次，苏威胜要显示他的残忍和真实的力量。

这天晚上，王晓带着几位兄弟在火车站前面棉纺厂子弟校一家排档喝酒，这里的灌肉螺丝名满江城。情报传递到苏威胜手中，因为使用电话的原因，他跟周荣华迅速取得一致意见：立即行动。十分钟后，他们各自的手下都接到命令，奔赴战场。但是行动的时间有一个巧妙的间隔。

当刘成的战斗队伍出现时，王晓只是有点吃惊，并不畏惧，虽然看起来对方的人数稍多一些，占了优势。他迅速跳起来迎战，用酒瓶、凳子作为武器，没有立即撤退。他完全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和对方的计划，或者不愿在他的地盘让人看见他被追得落荒而逃。当然，他想逃也一定逃不掉。他想缠住刘成，等他的手下赶来援助，反击对手。他一位兄弟已飞快离开现场前去搬兵，就在火车站广场，随时都有他十几个兄弟散在那里伺机进行犯罪，时间越久，赶来参战的弟兄会更多，而且，丁军不会坐视不管。

战况似乎完全按他的想象进行着。刘成的战斗队伍战斗力并不特别强悍，短促的交手后，王晓他们且战且走，选择了公路旁边一条往山上的道路退却。地形狭窄，刘成的战斗队伍展不开，发挥不出人数优势，而且上去之后有几条道路可走，这里的地形他们了如指掌，所以显得非常从容，他的想法是粘住刘成他们，等待援兵到来，趁机打掉这些胆大包天的偷袭者。但是意外出现了，突然从山道上面出现了敌人的伏击队伍，王晓反应极快，立刻抢先冲进路边一家餐厅，关上大门，拉过桌子抵住。窗户因为防盗，被钉上了铁条，他们无法出去，但也堵住了敌人进攻的另外途径，这种情形下能够有这样的固守阵地，应该是他的运气，暂时可以喘口气。现在，要看他的兄弟们了。

他果然没有失望，片刻之后，他就听到了外面喧杂的人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显然他的支持队伍赶来了，但是，这些声音很快就消失，变成了一些短促而沉闷、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夹杂着有人受到痛击的惨叫，最多两三分钟，外面的声音平息了，王晓和他的兄弟面面相觑，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不敢轻易开门。跟着又有更多的人到来，又是一波激烈的战斗，这次持续的时间稍久了一点，当最后完全结束后，餐厅的大门被铁锤砸开，满身鲜血的刘成带着他的战斗队伍凶恶地再次出现，他们简单地使用各种长武器把王晓和他的几个兄弟打倒在地。直到最后失去知觉，王晓也没有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个治安中队的警察接到了命令。一个中队前往丁军的沙石场，理由是那里可能发生大规模的械斗，他们必须前去监视。他们到达任务地点后，果然不一会儿，丁军的团伙就有集结迹象，但是对于虎视眈眈，严阵以待的警察，他们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放弃。另外两个中队接到的命令有些奇怪，规定了他们严格的行动时间，当他们最后进入任务地点后，发现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屠杀现场。超过三十个血人躺倒在地，低声地惨叫，他们只好暂时转变身份，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配合随后赶来的医务人员把他们全部送往医院，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给很多人戴上手铐，这些人是他们大队长周荣华特别点名需要抓捕的。

仅仅半小时，实力雄厚、不可一世的王晓团伙宣告结束他们罪恶的黑道历史，从此在江城除名。他手下的核心骨干将直接在病床上接受来自法律的惩罚，罪证确凿，王晓本人，在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由医生宣布了对他的判决：他成为植物人。警方不愿再在他身上浪费精力和一分钱，立刻结束治疗，由他的家人接走，等待他的是无法预知的未来，当然，他本身现在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战斗震动江城。如果说苏威胜打掉刘志兄弟在很多黑道兄弟眼中还只是小团伙的火并，但王晓是真正有实力的人，而且苏威胜是在与丁军对峙的情况下，竟然敢同时向王晓进攻并且大获全胜，苏威胜赢得了整个江城黑道，尤其是那些大哥们的深深“敬意”，他们开始认识到了苏威胜真正的力量，在心中承认他的地位。这一年苏威胜三十八岁，刚刚进入黑道只有一年，但已经成为一位真正的强人，跻身江城黑道大哥的行列。苏威胜以这样一种强悍的姿势崛起，起步虽然晚一些，但发展迅勐，来势凌厉，已经开始显露出王者之相。

第七章

丁军通过中间人向苏威胜表达了和平的愿望，在得到苏威胜的同意后，他派出了和平使者，苏威胜亲自出面接见。除夕前，双方进行了正式谈判。似乎是为了让手下的弟兄好好过一个祥和喜庆的新年，他们迅速达成了和平协议。局二出面代表苏威胜向丁军赔礼道歉，在丁军他们选择的酒楼摆上几桌宴请跟这场战争有关无关的黑道弟兄，并赔偿一定的医药费用，作为回报，丁军放弃对于周洪工地的任何要求。当然，如果周洪觉得他的沙石价格合理，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合作。谈判最后的结果，跟一个多月前苏威胜他们提出的条件没有多大的差距，但情况和实力完全改变了。每一位道上的兄弟都知道是苏威胜团伙大获全胜。他们还得到了张宪的支持。如果战争继续下去，毫无疑问，丁军一定失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加入苏威胜这一边。

苏威胜的低调和大度再次为他在道上赢得了广泛的好评。他在占到上风时依然没有提过分的要求，保持克制，对于黑道兄弟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品德，令人敬佩。他的仁义大哥名声从此开始传开。以至于以后很多混混在出了事后，走投无路时会找到河坝街来，虽然一般见不到苏威胜，但局二会让手下的兄弟给他们一笔不少不多的跑路费。

战争结束了，整个团伙沉浸在一派和睦平静的气氛中，再加上春节到来，每个人都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愉快，除了他们的大哥苏威胜。

他开始回忆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人和事，反省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黑道战争，他不得不承认，他能够获胜，首先是命运之神对他的眷顾。当然，他的好运气之中也有他个人的艰苦努力。

每个人都认为他放过了丁军，连丁军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只有他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他们的战争继续下去，依然充满变量。他能够取得不俗的成绩，完全是因为一开始他就全力以赴，调动了一切力量，而他的对手，过于迷信自己的力量和轻视他，完全没有进入战争状态，甚至连王晓这种坚定的盟军在开战一个月后，竟然还在一旁逍遥旁观，令人不可思议。尤其错误的是，一旦进攻受挫，不能迅速调整策略，拿出更加有利的计划，这显示了丁军个人的决策能力平庸，他可以耍一些小花招拿下某位政府官员，获得几个有价值合同，但缺少一种统筹全局，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这导致了王晓团伙覆灭后，他再一次在惊惶失措之下判断严重错误，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他那样高调地开战，现在却主动求和，无异于投降，无论是声名和实际利益都损失巨大。其实这时候战况并非一边倒的优势，苏威胜也并非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强大，他能够击垮王晓，周荣华和张宪在背后给了他巨大的支持。同时苏威胜财政极度拮据，丁军团伙的实力没有遭受重大损失，单纯从战斗力上比较，依然占着上风，虽然有张宪这个重重的砝码压在了苏威胜一方，但还有陶夏、程世一这样超级强大的黑道大哥存在，一切都可能发生意外的变化。由于张宪的原因，陶夏和程世一都很可能介入，可以牵制张宪，如果这样，他们依然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就算苏威胜最后取胜，也必将是一场惨烈的胜利。而这样的战争，是苏威胜最不愿意进行的，所以丁军开口求和，苏威胜立刻接受。

同时，他考虑了更远的将来，不愿再跟丁军纠缠下去，为了一场没有多少价值的战争胜利做无谓的消耗。这场战争给了他一个教训，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同时给他一个崭新的认识：他是多么的贫穷。他发现他的货运部赚取的利润是多么的少，跟张宪，甚至丁军他们所拥有的巨额财富相比，令人沮丧，而他，竟然为了它不惜牺牲。这种对比极大的刺激了他，催他勐醒，最终促成了苏威胜思想和行动上的飞跃。

他意识到，如果他要在黑道上继续奋斗，发展他的事业，必须加快赚取金钱的脚步。这个时候，他比江城任何一位大哥都更加深刻地认识金钱在黑道战争中是多么的重要，他甚至可能就在这个时候在心中已经隐隐在构想另外一种以金钱为依托，进而主宰最后结局的黑道战争模式，虽然，他的一生也没有真正有机会去实践它，因为他的对手跟他一样被旧时代的很多东西束缚着，他们还没有他看得远呢。后来，他的儿子苏雪峰继承了他的事业，开始初步实践这一模式，可惜那一颗黑道巨星陨落得太早，要在很多年以后，另外一位姓叶的年轻人才接过他们的旗帜，把他们的理想变成了现实。

令人庆幸的是，他从这一场战争中发现了赚取金钱的另外途径。他从丁军、周洪身上看到了房产行业的巨额利润。他们曾经喜不自胜的第一桶金，就是房产行业漏下的小小一滴水。能够从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中超越出来，看到这场战争的本质，并且迅速利用这种知识，苏威胜再次显示他的伟大。

在接受丁军求和第二天，他跟周洪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他希望介入房产行业，并且希望周洪在各方面都支持他，资金、关系和经验。周洪经过慎重考虑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他没有办法拒绝苏威胜，同时他预见到了时代在进步，任何行业都面临细分，房产行业也不例外，一个人通吃的时代渐渐过去，没有任何一个人，一个公司能够从头到尾霸占整个行业的利润，拒绝比你更强大的人进入，你只能抓住整个产业链条中你最有把握的一环，牢牢吸附，不被驱逐就行了。所以他欢迎苏威胜的加入，他和他将形成坚强的联盟，有助于巩固他在这个行业的霸主地位。他们毫无争议地分了工，周洪选择利润最大的开发，他可以利用他的关系进行暗箱操作，夺回本应该被政府收去的税费作为额外收入，同时他认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制订房价。苏威胜做建筑这一块。似乎利润不大，周期较长，工作环境也不太好，但稳定，风险很小，甚至可以说不用承担一点风险。苏威胜没有选择。他才入行，必须要尊敬周洪的权威，而且他的资金势力并不雄厚，甚至这个时候可以说一分钱也没有，他只能请求周洪支持，违背行规预先支付一部分工程款他才能够起步。这样的结果已经让苏威胜相当满意了，他指派向思宇迅速注册成立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建筑公司，同样以他的名字命名。

整个合作看起来似乎是周洪吃了一些亏，但是他们的合作将保证他们继续赚更多的钱，稳步前进，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都有一个共性，为了大局可以忍让，宁愿吃一些亏，只要能够赚更多的钱。像周洪把他引入战争，苏威胜明明白白地知道周洪的阴谋，他当时也吃亏了，但他并没有立刻翻脸报复，依然继续保持合作。这是他们过人之处。也是他和他能够最后成为两个领域内王者的主要原因。

威胜建筑公司的第一个工地是周洪正在进行的河坝街第二期改造工程中的一幢居民安置楼，这是自然的。但三个月后，威胜建筑公司的工地扩大到了三个，其中张宪送了他一笔厚礼，是紧邻着百货大楼的电影院改造，建成新楼以后，将命名为江城影都。这是对于苏威胜几乎免费把火车站这块地盘赠送给他的回报。平房商店变成百货大楼，老式电影院改为气派的影都，这一切都是那个时代日新月异发展的缩影，而每一个变化，都几乎是以一幢幢新楼替代旧房来完成的，依靠他的远见卓识，苏威胜赶上了时代的列车，同时他也迈出了他黑道生涯中最重要、最坚实的一步。一年之后，他的在建工地扩张到了十一个，其中顺利完成的两个中，有一个被评为样板工程，工程质量的确优良，但同时也是他们送出了巨额贿赂的结果。一旦入行，就要做到最好，这是苏威胜的风格，也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诠释。

对于苏威胜战略重心的转移，团伙中其他成员保持着谨慎的服从，但立刻，他们就变得口服心服，苏威胜让他们见识了真正的大钱。虽然他们的建筑公司可能好几个月见不到一笔现金收入，但每一笔往来资金的数目，都是货运部一两年利润的总和，他们最初毫不在乎的投资，现在突然变得非常有意义，他们意识到，他们将变成真正的有钱人。他们算是熬出头了。在成立威胜建筑股份有限公司时，苏威胜重新划分了股份。并没有太大的调整，只是股东多了两位，苏威胜将自己的股份扩大到百分之五十五，以保持绝对的控股权。这是个新名词，但苏威胜接受新东西非常迅速，向思宇给他解释了一个小时，他就明白了其中绝大部分，可以从容使用。剩下的股份由局二、向思宇、刘成他们三人平分。新增的两位股东一位是在对丁军团伙的战争中英勇无畏、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罗忠良，他身负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有一位股东是逃亡在外的古大智那位伯父古冲，他由于具有商业才能最初被苏威胜请来兼职，帮助管理货运部的账目，后来他把他的五金零售店交给他的妻子，自己全身心投入苏威胜的事业中来，他为人和气，头脑灵活，得到苏威胜的重视和重用。所以苏威胜建议由他们四人每人拿出一股，罗忠良百分之三，古冲得到百分之一。没有人表示反对，罗忠良应该得到奖励，古冲那一份，是对古大智的补偿。虽然，他这一生也不可能真正出席他们的股东会议。最后四位大股东的股份是苏威胜百分之五十四，拥有绝对掌控公司的决策权力，局二他们三人每人百分之十四，看起来股份是减少了，但是他们都看清楚了他们即将获得的收益，将是难以想象的巨大，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威胜建筑公司的业务迅勐发展，手下的兄弟都在越来越多的工地中找到了正经的事做，如果他们对于建筑专业有兴趣，甚至可能成为高级的管理人才，脱离他们本来的职业。苏威胜继续他的科学管理，把战斗人员跟非战斗人员完全分开，黑道兄弟和正规工作人员绝不混淆，所以像向思宇、古冲，还有很多跟建筑有关的人才都能够在威胜公司找到位置，不用担心自己牵扯上犯罪行为，这对于公司健康成长关系重大。这是苏威胜远胜于其他黑道大哥的地方，那些黑道大哥几乎就是一个纯粹的黑道帮会，由他们内部的人员负责了他们所有业务，正当的与违法的，身兼数职同时并不能保证完美做好每份工作，一旦遭受打击，很容易酿成灭顶之灾，全军覆没。威胜公司一开始就步入良性发展，实力随着工地的增多而迅速扩张，黑道骨干和正经人才都大量地加入进来。这是一个跳跃性发展的时期，但是接着，他们就面临困难，公司的资金实力远远跟不上他们前进的脚步。

建筑行业必须前期投入，数额是整个项目的百分之二十至三十左右，依靠苏威胜的名声和说服沟通，开发商可以保证不拖欠工程款，并且可能提前一些时间支付，但无济于事，周洪和张宪的支持也有限度，这个时候，向思宇才发挥出他的真正作用，并渐渐成为整个公司不可缺少的一环。他精通商业运作，很容易就熟悉了银行的各种业务，调动利用各种关系，其中包括周荣华在银行担任中层干部的妻子，这次是真正需要她的帮忙了。这个时候，银行发放贷款的条件不太严格，只要胆大，有一定的关系，几乎不用什么担保和质押，就可以贷到巨款。极短的时间内，他们在银行贷款就成了令人恐怖的天文数字，每天利息惊人，但没有人在意，他们都知道这点利息跟他们即将获得的利润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赚钱的时期，每一位胆大的人都赶上了好日子，黑道上的兄弟大多过得有滋有味，所以没有人会在意苏威胜在这个行业的突飞勐进，迅速形成了垄断。他们目光短浅，或者对飞速发展的社会感到迷乱，认为这个行业投资巨大，周期过长，整天与衣衫褴褛的建筑工作者混在一起，不值得他们青睐，况且苏威胜既然进入，他们就退避三舍。有的是更赚钱、赚钱更轻松的行业。

在苏威胜开始越来越重用和信赖向思宇的同时，他也全力支持手下三驾马车中的另外两位在各自的领域内拓疆开地。苏威胜团伙现在在江城的实力绝对能够排到前十位之内，作为苏威胜的代言人，局二现在变得像向思宇一样衣冠楚楚，举止儒雅，虽然他打交道的大多还是黑道兄弟，只不过结交往来的对象和受到的尊敬都明显比从前高了很多，每个人都称他为局二哥，在偶然碰到的饭局上，他甚至可能会被安排在陶夏和程世一的旁边就座。

有一件小事提醒了苏威胜如何处理跟刘成的合作。

罗忠良在打掉王晓团伙的那一场硬仗中身先士卒，遭受重创，他的右腿骨折，要在病床上躺两三个月才能够下地，右手也是骨折，绑上了夹板。对于他，这是一种酷刑，他宁愿整天从事繁重的体力工作，也不愿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最后，他找到了一种娱乐方式，他召集去看望他的兄弟，和在医院养伤的其他兄弟来玩一种他以前经常玩的纸牌，他请一位兄弟坐在病床上替他拿牌，遵照他的指示出牌，当他的右手勉强能够活动时，他就迫不及待地亲自动手，也许是跟他对阵的兄弟不太擅长这种只流行于乡村的游戏，或者是因为罗忠良对于这种纸牌别具天赋，他们屡战屡败，几天就输掉了公司发给他们的薪水而不得不举债度日，以致后来去看护他几乎成了弟兄们一件苦差，最后终于酿成了一点小麻烦，两个穷极的兄弟中一位进行了抢劫，一位找到现在负责货运部生意的苏平强行预支下个月的薪水，当然遭到拒绝，于是发生了一场斗殴。情况反映到局二那里，因为牵涉罗忠良，他向苏威胜汇报。苏威胜只有摇头苦笑，抢劫这种行为在他们团伙是被视为禁忌的恶行，那位敢于动手打人的兄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觉得苏平是一个才从苏家湾进城不久的乡下人，能够得到重用明显是因为他姓苏，所以他轻视他，这是蔑视公司规矩和苏威胜权威，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但是，对于罗忠良他们没有办法，他们显然不能禁止他召集兄弟们赌博，如此剥夺他的快乐，对于一位劳苦功高、还躺在病床上的兄弟，显然是不人道的，局二只有严令这些兄弟以后在玩牌的时候，降低赌注，并且暗中补偿一些输得太多的兄弟。但是，最后彻底解问题的人是刘成。

“他肯定喜欢这个。”他亲自去看望罗忠良，送去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让他每天听一位刘姓艺人的评书，果然，罗忠良转移了兴趣。局二诧异非常，曾经私下问过刘成，刘成得意地笑着告诉他，因为他也同样喜欢。如果他有事不能按时收听，他一定让他手下的兄弟用录音机录下来。一段也不错过。评书里面讲述的英雄故事，惊险曲折，跟他们现在进行的黑道事业有些类似，所以他认为跟他情趣相同的罗忠良也应该会喜欢。

这件事让苏威胜意识到，刘成也有一定的头脑，他忽略了这一点，这是他的错误。同时给他一个启发，针对不同的人，要采取不同的方式进行合作。他觉察到刘成对向思宇的不满，由来已久，尤其是最近向思宇受到重用，这种不满正在加深，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在矛盾开始凸现的时候就扼杀掉。对于刘成个人问题的认真思考导致了苏威胜对于整个团伙管理结构的调整，进一步严密和科学，每一个工地都由一位小头目照看，他拥有自己独立的战斗队伍，实力强弱不等。他负责管理他们，并受到一定章程的考核。然后从这些小头目中选拔其中才干杰出的头目成为大头目，每人管理数目不等的小头目，刘成是他们的最高领导者，但一般只管理几位大头目，这让他的工作变得容易和权威。

刘成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平生第一次享受了只有政府官员才有的那种因为权力而带来的尊敬。他可以随时指挥调动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他现在成为了整个团伙除了苏威胜外最有实际权力的人物，也是江城黑道上有实力的人物之一。通过这种金字塔式的管理制度，苏威胜的团伙组织更加有力，苏威胜自己也变得更加安全，很多行动，现在，他只需要批示一个目标和目的，局二和刘成就会去制订具体计划，再层层下放任务，由最底层的兄弟去负责执行。

苏威胜还做了一件非常有力的补救措施，他委任刘成为威胜保安学校的校长。并且同样鼓励他像局二一样进行正当的社交。像一切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被排挤到社会边缘的人一样，刘成对于校长这个头衔非常满意。如果可能，他宁愿每一位兄弟都尊称他为“刘校长”。他也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和言行，经常出席各种饭局应酬，成为苏威胜团伙另外一位迅速崛起的黑道明星，当罗忠良伤愈出院时，面对得意扬扬向他炫耀自己身份和交际的刘成，感觉简直恍如隔世。

同时，批发市场的业务也在扩展。现在，古冲被调到了威胜建筑公司具体负责财务工作，管理着庞大的金钱往来，权力得到巨大的提升，配备了几位助手，都是热情洋溢，充满干劲的年轻人。货运部全部交给了苏平。他只接受了几年初级教育，但头脑灵活，在古冲的带领指导下迅速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业管理人才，他没有辜负苏威胜的信任。在独自管理货运部几个月后，他鼓起勇气向苏威胜建议，他们不应该只为这里的商家转运货物，他们也应该利用他们的资源和优势，投资一些稳赚不亏的生意。这是一个农村青年对于金钱本能的渴望，但苏威胜欣喜地发现了他身上某种潜质，似乎跟他年轻时一样。他想起古时候某位英雄说过的那句“彼可取而代之”，感慨不已，无论苏平提出的生意是否赚钱，他都必须支持他的勇敢和行动。当然同时他也认为，既然批发市场造就了无数的富翁，为什么他们不能亲自上阵，从中分到一些利益呢？

年轻人的野心一旦得到鼓励，就会产生巨大的动力。苏平一出手就显得不凡，胃口惊人，他租下了批发市场三楼几乎一半的店面，全部打通。这些店面从前大多空置，或者作为在下面两层经营商家的库房，租金低廉。依靠货运部跟省城荷花池市场那些更大一级的批发商创建的信誉，没有投入多少现金，他就开起了一个超级庞大的床上用品展卖场，依靠规模效应和其他商家退出竞争，生意日渐兴隆。但是苏威胜严令他不许过分使用威胁逼迫的手段，威胜公司现在能够赚到大钱，他不值得为这点小钱影响他的声誉，河坝街是他的大本营，这里需要稳定和繁荣。从一开始入主批发市场开始，他常用来教导手下兄弟的一句话是：我们是生意人。他讨厌团伙的兄弟在批发市场的商家面前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打手模样，这是必须杜绝的，他一直认为货运部与这些商家唇齿相依，共同繁荣。除开他的黑道背景外，苏威胜更像一个正当精明的商人，这正是市场管理委员会主任迅速接受了他，并且成为了坚定支持者的原因。

从床上用品这个行业退出的商家，由局二出面善后，绝大多数表示了理解和合作，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那个时期市场经济刚刚兴起，他们有足够的经营空间，可以迅速掉头投资其他行业，而且，他们以后将得到货运部托运费的优惠回报。

一天，苏平接待了一位客户。温州人，看样子是真正的大客户，在酒城开了一个服装批发商场，试图把他的成功经验在江城再复制一遍。他在对江城做了充分调查后，他看中了批发市场，看中了苏威胜团伙。他首先向苏平表明了他的来意，希望为他提供一个超过两千平方米的展厅。显然任何一个繁荣、正常营业的批发市场都不可能一直闲置着这样一个地方等候他的到来。但温州人指出，他知道他们的黑道背景，他们完全有能力帮他完成这个任务，同时，他令人吃惊地摆出他跟他们合作的方式，完全是一个奸诈商人试图通过一些眼花缭乱的运作来欺骗他的合作者，最后到达占便宜，少出租金、多分利润的方式，这显得非常无理。

他傲慢地宣称，他在酒城跟那里的黑道大哥王一鸣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的生意中有王一鸣的股份。这让一直保持礼貌克制的苏平重视起来，眼前这个温州人看起来镇定从容，并不缺乏跟黑社会分子打交道的经验，似乎一切显示他所说的跟王一鸣的关系是真的。他礼貌地请他喝茶，然后迅速派人去请局二来亲自跟这位莫名其妙、来势汹汹的温州商人谈判。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苏威胜接到报告后亲临现场。这一年他很少过问具体的生意，但这一次似乎与众不同，或者，他也想看看局二如何处理这种问题，可以考核他的个人能力。

在局二面前，温州人收敛了一些他的傲慢，他开门见山地提出他的想法，然后特别强调了王一鸣跟他如何感情深厚，如果他们能够帮他这个小忙，王一鸣将永远感激他们并做他们的朋友。局二不为所动，老练地指出，他所谓的小忙困难重重，而且牵涉巨大的经济利益，他们如果决定帮他这个忙，要做很多艰苦的工作，同时，他也特别强调，在这个市场，除了他们别人无法办到。然后，他再回到主题，反击对方，他提出的合作方式非常不合理、不公平，任何一位正常的生意人都会拒绝，如果不是考虑到他是王一鸣的朋友，他们绝不会这样和气跟他谈判。但温州人毫不退让，施展各种招数，试图诱使和逼迫局二跟他签订不平等的合作协议，显得胸有成竹，志在必得，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这是漫长的一段拉锯战，他们都是谈判的好手，同时也都具有坚韧不拔的精神，绝不轻易让步，也不轻易动气，苏威胜对局二的表现相当满意，完全掌握了他教导的谈判要诀。最后，为了证明他所说的是真的，同时施加直接的压力，温州人用货运部的电话开始拨打王一鸣的电话，接通后，他夸张地表示了他们的亲昵之情，然后请局二接电话。这个时候，苏威胜走了进去。

他示意正准备接听电话的局二挂断王一鸣的电话，然后坐到了温州人对局：“我是苏威胜，他们的大哥。你不用再证明你的身份了。我相信你跟王一鸣关系不错。”

温州人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愉快的表情，格外彬彬有礼地说：“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很高兴你能够亲自出面跟我谈这个生意。那么，你是准备跟我合作？”他问道。他的话中带有一丝屈尊俯就的语气。他以为他吓住了对方。

“恰恰相反。”苏威胜冷冷地说。“如果我们只能从这个合作得到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处，那么，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将拒绝你。”

温州听着他说这些话，如同在听一个小孩子吹牛皮。然后，他故意用他那发音怪异的普通话粗声地说：“你是在吓唬我吗？”

苏威胜不动声色：“根本不是。我只是在跟你谈一件生意。但是我觉得这生意对我不太公平，我不能从中赚钱，或者说，我付出的劳动得不到公平的利润，所以我做出拒绝你的决定。这很正常。”

好像他决意要使自己的面庞换上一副愤怒的表情似的，温州人把嘴巴轻蔑地向上翘起，粗黑的眉毛在闪烁的眼睛上拧成一条粗线。他从桌子上探过身来，瞪着苏威胜：“我知道你在江城有一定的势力，手下有一些兄弟，但你不会狂妄得觉得自己可以战胜王一鸣吧？如果你拒绝了我，他一定会派出他最厉害的枪手来对付你。不要怀疑我的话。”

苏威胜耐心地听着。他明白这个温州人说得不假，王一鸣的实力比他们江城这些大哥都要强大。他把持着酒城的一种全国性名牌白酒的供销大权，赚取了天文数字的金钱，他在黑道上的地位如同泰山北斗，包括赌王鲁龙水都在跟他合作，委托他对他的赌场进行保护。但是，他还是准备拒绝他。同时，对于温州人的态度他毫不生气，这是他无师自通学会的谈判技巧。这种技巧就是不去理会一切侮辱和威胁的话，毫不介意、毫不动怒。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时候使用威胁，这是一种愚蠢的表现，他由此看轻了温州人，确信王一鸣不会因为这个轻浮的温州人而跟他开战。当然，万一发生冲突，他也不会过分害怕。但是，他同时意识到这是一笔大有油水的买卖，不想轻易放弃他。这也正是他亲自出面的原因。

苏威胜用最平淡的口吻重新开始谈话：“我们还是接着谈生意吧。除了与生意无关的事，我都不感兴趣。这个地盘是我的，你需要的服装展场交给我来负责，你只负责把你的货运过来，然后卖掉它，利润公平地由我们分配，其他一切都不用担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合作条件吗？如果你确实要拒绝我的建议，那么，我也只有表示遗憾了。如果你觉得你可以依靠王一鸣来压迫我屈服，那你肯定对我的判断产生了偏差。同样，如果王一鸣真的决定对我不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他，江城人喜欢吃特别辣的辣椒，这肯定不合他的口味，他如果来江城，肯定会很不舒服，一句话，他肯定无法在江城待得下去。我刚才没有接王一鸣的电话，我希望你亲自把我今天的话带回去给他听。”他眼光沉静地看着对方，表示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温州人考虑了一分钟，他低下了他高傲的头。苏威胜表现出他的通情达理，宽容大方，再加上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他身上那个“大哥”所包含的隐隐的、含而不发的威压，完全征服了对手。苏威胜起身离去，剩下的工作由局二和温州人接着完成。

几天后，苏平的床上用品全部撤出了批发市场，搬迁到周洪刚刚竣工的新市场中，场地留给温州人。生意肯定会受一定影响，但因为几乎是垄断，所以他们的客户还是会找上门来，他们只需要把服务工作加强。而且，这点亏损他们完全可以接受，乐意承担。同时这是对周洪的回报。他的市场需要商家进场支持，迅速凝聚人气，才有助于房价整体上扬，卖出一个更好的价格。温州人接手时，王一鸣的助手从酒城打电话给局二，转达王一鸣对苏威胜的问候，表示他不会因为苏威胜挂了他的电话而生气，同时批评了温州人的狐假虎威，希望他们能够合作愉快。因为温州人在酒城的服装商场中王一鸣拥有股份，所以在江城这个商场也相当于有王一鸣的股份，温州人并没有说谎。

这是苏威胜第一次跟江城以外的黑道团伙接触，而且是西南三省黑道上实力首屈一指的大哥，两个黑道强人第一次接触就差点酿成战争，最后，因为彼此都是成熟理智的大哥，他们保持了克制和合作，事情圆满解决。

这件事同样使苏威胜受到了某种触动，开始把眼光投向江城以外的城市，开始某种思考。这是一个起步，以后他还会看到更远的地方，他的势力会延伸到这些地方，把它们变成他个人的舞台。能够从每一件事中学到经验，得到启发，这是苏威胜惯用的处理问题方式。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事件中他表现出来的强硬与合作，通过温州人的口，传到了赌王鲁龙水耳中，给鲁龙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接下来一两年稳健的发展中，苏威胜依然继续保持低调，他让局二和向思宇出面打理一切，自己就像古时候垂帘听政的君王，在幕后决策，与其说他习惯这种风格，不如说他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即使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依然居安思危，像一个胆怯的守夜人，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的地下王国。事实证明，苏威胜的小心是完全必要，而且具有前瞻性的。

这个时期，不仅是苏威胜，也是所有黑道团伙蓬勃发展的时期，在每个城市，黑道团伙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如果他们不被同行消灭，都可以迅速成长壮大，招兵买马，成为一个个志得意满的黑道大哥。因为年轻人总是抢先一步，所以这些最后成功的大哥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他们蔑视法律和政府的同时，也越过了很多传统的道德和原则，整个黑道变得非常混乱无序，很多犯罪行为令人不齿，让人胆寒，超过了普通市民心理承受的底线，诸如震惊全国的“二王案”。打击黑恶势力的呼声此起彼伏，每个城市每个阶层基本都是如此，最后，政府不再沉默，决心给予这些新兴的犯罪分子以痛击，这就是从一九八三年八月开始，延续至一九八四年七月整整一年的严打。

严打对于整个黑社会团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很多嚣张强大的大哥被绳之以法，押赴刑场，直接执行枪决，很多前途无量的新兴黑道团伙还来不及发展壮大就被扼杀在摇篮中，整个黑道一片风声鹤唳，成名的大哥都销声匿迹，在全国范围内，政府第一次雷霆行动就有两万四千人被宣判死刑，每个城市都有人在放鞭炮庆贺政府的铁腕和胜利。在江城，几乎所有的黑道团伙都毫无例外地遭受了沉重打击，损失了很多骨干和金钱，甚至父亲已经是江城副市长的陶夏团伙都受到了影响，幸好他们及时花费了大量的金钱，才阻止了警方乘胜追击。

但同时另外崛起了一个强有力的大哥付新。他跟陶夏一样，也是一位高干子弟，他的父亲多年在江城担任领导职务，拥有巨大的人脉和资源，依靠权力他们垄断了运输，用很少的钱就取得了营运资格，创办了一家以运输为主要业务的雄风公司。严打之前，小股的黑道团伙和流窜作案的劫匪喜欢上了客车和火车，他们经常整车整车地洗劫旅客财物，并且伴随对女乘客的性侵犯，罪行令人发指，影响极坏，在配合警方打击车匪路霸的行动中，付新成立了自己的保安公司，最后成为他的基本势力。因为这些保安的身份更加合法，超过苏威胜的市场保安队伍和保安学校的学员，所以发展得更加迅勐，肆无忌惮，再加上付新本身拥有的大量政府官员的关系，他迅速跻身为江城黑道顶尖的实力人物，令人侧目。

苏威胜凭借他的低调和小心躲过了这一次暴风雨。他的损失是所有江城黑道团伙中最小的，相反，因为他的仁义名声，很多兄弟在逃亡的时候，都得到过他或多或少的接济，最后反而增强了他的影响。同时这些逃亡的兄弟，把他的仁义名声带到了他们所到之处，后来，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成了威胜公司向外扩张、开疆拓域的先锋和骨干。严打结束的时候，苏威胜才真正成为江城首屈一指的大哥，他的团伙已经是江城最有实力的黑道团伙之一，很多人都把他、陶夏、程世一、付新和张宪并称为江城黑道大哥中的五霸，跟历史上某个时期五位君主相对应。

周荣华在一年前顺利地提升为副局长，而且仕途看好，他迈过了人生最重要的一道坎，成为江城警方中的高级警官。同时，他对苏威胜的信赖日渐增加，在严打期间他们互相配合，完成了很多高难的行动，苏威胜避免了很多重大损失，周荣华获得了更多的战功，像一个吸食毒品上瘾的人，最后已经无法自我克制，周荣华习惯于依靠苏威胜提供的消息去处理一切工作，要让他重新回到从前那种花费大力气去侦破一个案子，而且最后可能一无所得的办案方式，已无可能。

严打增强了苏威胜的势力，因祸得福。周荣华现在是他的地下王国最坚实的力量支撑之一。警察成为黑道大哥权力组成中最重要的一环，这是饶有趣味的事情。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一九八四年对于苏威胜来说，无疑还是最不幸一年。他的妻子，陪伴他走过了十多年，相濡以沫，在这年的冬天离开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洪的安置房竣工之后，半买半送，苏威胜有了一套顶楼带阳台的住房，崭新宽敞，空气通畅，光线充足。按照局二的提议，应该由威胜公司为他们所有的股东集体分配一套住房，他们也可以享受一下政府公职人员的福利，并且可以集中在一起，互相照应，苏威胜考虑后，予以否决。规避黑道风险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刘成和向思宇的矛盾，他们这样情趣完全不同的人住在一起，对于他们彼此都是一种痛苦，最后，他只在他的住房下面一层保留了一套空房作为公房，公司中值得信任的兄弟可以暂住，由苏平负责。但是他的妻子搬家之后，就病倒了。年少时长期的苦难生活和精神压力打垮了她身体的底子，一旦真正觉得他们的家庭不用再担心饥饿和来自意外的打击，就像长途跋涉的人，一到终点，就完全崩溃，再怎么竭尽全力地抢救和精心的治疗也挽救不了一个枯竭的生命，阻止不了死神的脚步，拖慢一些也不行。哪怕苏威胜是一位敢于蔑视一切的大哥。

这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她的一生，最需要关心和爱护的那段时间，基本上都在苦难和惊惶中苦熬，直到遇上苏威胜，然后是一段清贫，但是快乐的时间，应该说，她的一生总的还是完整的，人生的酸甜苦辣她完全经过了，并且享受了十多年幸福的时光，拥有了一个深爱她的丈夫和三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所以她在苏威胜的怀抱中闭上眼时，她的脸上充满着安详和满足。

妻子的离去对苏威胜打击重大，整整两个月他时常对着妻子的遗像发呆，深居简出，两个月过去了，情况才好转一些，但是，第二个打击又来了。他儿子学校的校长亲自给他打电话，请他无论如何拨冗赏光，去一趟他们学校。

第八章

苏威胜去了，带着不好的预感。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苏雪峰，他的大儿子，不交作业、旷课、欺负同学、辱骂老师、毁坏公物、打架斗殴，一切坏学生的恶行都能够在他身上找到，尤其让苏威胜目瞪口呆的是，他模仿他，在学校招收了十几位小弟，经常跟其他学校的对手进行比武交流，影响极其恶劣。苏威胜又惊又怒，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全力于他的事业时忽略了对家庭的关注，他在成功引导他的团伙不断成长的同时是对于儿子教育的失败。这一次，苏雪峰的恶行升级，因为担心期中考试出现理所当然的零蛋，他撬门熘进了教师办公室，偷走了所有同学的考卷，全部烧毁，这种空前的创举上报到了教育局，局长亲自批示，毫无疑问，他将面临严肃的处理，很可能是开除。

“如果我能够说服教育局长，再给他一次机会接受学校的教育，你们能否减轻对他的处分呢？”苦恼地思考很久，苏威胜才开口说话。

“苏经理，这样啊。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也希望雪峰能够从这次事件中得到教训，改过学好。从轻处理，这个我绝对没有意见。苏经理你应该相信我这人说话算数，也应该相信我们之间的友情，但是这次雪峰也做得太过分了，就算局里不追究这件事，他的班主任很倔，如果他坚持……”校长圆滑地将球推给他的下属。

“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这一切，比如我能否做些事情来减轻我那个浑蛋儿子的错误？”苏威胜考虑一下，问。校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深深佩服这位孩子家长的智慧。沉思一下，笑了：“我们有一个帮助贫困学生的计划，你如果能够从我们提供的名单中选择一个或者几个作为帮助对象，那么，我可以尽我个人的努力去说服他的班主任。”他跟着热切地诱惑，“对于捐资助学的人，我们可以通知江城日报的记者来对您进行报道，和对您的公司大力宣传。”

“报道不必。”苏威胜审慎地问。“一个学生需要多少钱？”

“一学期两百八十元，一共六个学期直到他们毕业。”校长尽力说明，“这两百八十元块包括学费、课本费、杂费等……”

两百多元并不贵，六个学期也不到两千元，远远低于苏威胜的想象，为了他的儿子，为了他和她共同的儿子，即使是再多十倍，他也愿意付出。同时他也感到一阵凄凉，一学期两百八十元，就能够帮助一个孩子实现上学的梦想，而政府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一桌酒席就可以浪费它，这世道真是疯狂。苏威胜在心中叹了口气，“那么，先为我准备十位学生吧。”

“谢谢苏经理。”校长喜出望外，“我们学校有全市数学单科第一名，演讲比赛冠军，电子琴比赛……”

“名单我就不看了，由你们选择决定就是了。”苏威胜感到欣慰。冷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这样解决问题，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好。谢谢苏经理。”校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豪爽地拍起了胸脯，“既然这样，我可以保证雪峰，保证他们班主任……”

“谢谢您。”苏威胜也站了起来，真诚地向他表示感谢，“这样吧，每个学期，你都报十个名字给我的……不，这件事你亲自跟我联系。”

这是一件小事，就像很多恶行斑斑的罪犯，喜欢祈神拜佛，大笔大笔地向寺庙捐献礼金，苏威胜做这件事，多少有些为自己赎罪的意思。同时，他妻子的离去，让他思想中某些东西发生了改变。但他肯定不会知道，哪怕他具有非常高明的预见能力，他的这一个无心之举，将来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一年苏雪峰十五岁，叶山鹰十一岁。叶山鹰因为家境贫寒，品学皆优，无可争议地成为苏威胜捐资助学的第一批十位受益者，一直到他高中毕业。

但是苏威胜的努力依然没有拯救苏雪峰。这年春节前的一个夜晚，威胜公司两位兄弟走进了一家房产公司老总的家里，他们只是被派去催问对方拖欠的工程款，施加一定的威胁。局二早已调查清楚，威胜公司承建工程的这家房产公司老总并不是一个无赖，只是他的房子一时销售不太好，并非存心拖欠他们的工程款。但是，过年之前问账这是一个规矩，如果不时常敲打的话，就算是最小心的人，也会认为欠款不还是理所当然，至少，他们会无缘无故拖延支付时间。两个兄弟刚刚办完例行公事，准备出门，就看见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两个身材魁梧的少年风一样地冲进来，其中一个一拳就击在那位相貌堂堂、颇具威严的老总脸上，一个摸出匕首，狠狠一刀扎在那个倒霉蛋的大腿上，恶狠狠地吼道：“你敢欠我父亲的钱不给！”这个面目狰狞的使刀少年，就是苏雪峰。

接到报告的苏威胜发了一会儿呆，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而且以后的人生道路显然跟他最初的计划完全不同。他曾经想培养他成为工程师、科学家、艺术大师甚至政府官员，他曾经希望在他的孩子中，不要出现跟他一样的行为，但是看来他要再次承认自己的失败了。当天晚上，他开始了对苏雪峰的批评，苦口婆心，但是苏雪峰的顽强超过了他遭遇过的任何一位对手。苏威胜一直克制自己的愤怒，没有动手。对自己的亲人使用暴力，在他看来，是不可想象，无法原谅的蠢事。最后，苏威胜感到了彻底的灰心，叹着气道：“那么，你究竟想做什么？真的想当一个街头混混？”

苏雪峰一直倔强地低着头，沉默不语，这时飞快地抬头回敬了他父亲一句：“我要当大哥。”

苏威胜不说话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了命运对他的反击。他并不希望他的孩子继承他的事业，他希望他们完全过另外一种正常人的生活，但是，现实辜负了他，不是苏雪峰辜负了他。就像他用了十多年来等待跟命运抗争的机会，也许他还必须再用一代人或者更多的时间来对抗命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看着苏雪峰，还有躲得远远窥视他们的苏雪强，一言不发，最后，他摇着头叹气：“好吧。你十六岁了，是一个男子汉了，你有权决定自己要做的事，我没法勉强你。”他转过脸去，平静地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

他结束了这场跟他儿子的谈话。当晚他亲自打电话给那个倒霉蛋，安抚他，告诉他不必担心工程款的事，他相信他的为人，他们将继续合作下去。第二天，他把苏雪峰交给了局二。

在下定决心之后，苏威胜最后决定让他的儿子从他最感兴趣的事做起。首先由刘成指导他基本的身体训练，除此之外的时间让局二来培养他，带他上路。至于向思宇，将在苏雪峰变得成熟一些之后，再帮助他培养另外方面的能力。他完全把他当成跟苏平一样有前途的年轻人一样来考虑，这样他才能够客观地为苏雪峰考虑，有助于苏雪峰的成长，实现他的理想：大哥。

从此，局二在出席各种应酬时，身边多了一位虎虎生威的少年。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苏威胜的儿子，显而易见，这个少年将来可能接替苏威胜的位置，每个人都对他尊敬有加，苏雪峰在得到黑道经验和人脉的同时，学会了傲慢和自以为是。这对于他的成长，非常不利。后来在他当了大哥，独自主宰整个地下王国的时候，放纵了这种错误，习惯于用大棒而少于使用轻剑，最后导致了他的死亡和整个威胜公司的危机。苏威胜对于别人总是能够洞察入微，因材施教，但具体到他的儿子，他就频频犯错，至少，他没有做得尽善尽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苏雪峰的时代跟苏威胜当年的环境完全发生了变化，他不可能成长为另外一个苏威胜。

严打终于过去，所有的幸存者都松了口气，当政府在电视和报纸上大张旗鼓地宣传取得胜利的同时，漏网之鱼已经迫不及待地招兵买马，疯狂反扑，好像一个刚刚输掉了一局重注的赌徒，试图立刻挽回损失。黑道团伙开始复苏，迅速恢复到以前的规模，因为在跟政府对抗的战争中遭受挫折，获得了经验，他们变得更加狡猾和隐蔽，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行动变得更加猖獗和肆无忌惮，他们明白如果他们的实力不是足够强大，根本无法抵挡政府和警察的任何打击，所以来势更加勐烈，为了争夺地盘，为了积累原始资金，几乎每天都有黑道团伙在进行战争，规模虽小，但比以前血腥，黑道秩序变得混乱，权威不断遭受挑战，已经有一些团伙开始在战争中使用枪支了。

如同古代城堡的统治者密切关注着在城墙外游荡的野蛮部落一样，苏威胜迅速从失去妻子的打击中振作起来，把精力转移到他的事业。他注意到黑道上这些新的变化，由此感到忧心忡忡。

在过去的几年中，江城已经因为某些个人行为、某些恶性案件，获得了“暴力城市”的恶名，影响极坏。那些眼光短浅的后来者只看到眼前和个人利益，过分刺激政府和警察，肯定会招来强硬的扫荡。就像大海上的一条船，船上每一位乘客的疯狂行为都可能影响到另外的人，影响到整条船的安全航行。苏威胜绝不容许这些暴徒的个人行为影响他们整个行业的安全，一句话，他不能坐视不管，看着这些祸水把战争烧到他们身上。这个时候，经过考验的苏威胜不只是一个只知赚钱，摄取权力的江城大哥，他已经成为一位睿智远见、胸怀大局的伟大人物。他的帝国内部是安全有秩序的，但这远远不够，他决定在整个江城创建一种秩序和安定，创建黑社会内部的和平。这个时候，他已经具有这种实力。纯粹为了保护自己的王国，他挺身而出。

他充分估计了这项任务的危险性和困难。首先，他派出局二作为他的代表，跟江城其他有实力的几位大哥分别会谈，做准备工作，摸清他们的态度，提出由一个松散组合的联盟划分势力范围，共同维持江城的黑道秩序和和平。但是现在黑道团伙多如牛毛，互相摩擦倾轧，野心勃勃地随时准备跟阻挡他们道路的人开战，不把这些麻烦制造者铲除或者威慑住，就绝不可能实现他的理想。他第二步指示局二调动各种力量，搜集江城所有黑道团伙的资料，尽可能详细。

第一项工作反馈回来的讯息就不太令人乐观，程世一和陶夏表示了明确的反对。程世一认为应该各人自扫门前雪，管理好自己的团伙就行了，他们不是政府，要为每一个同行考虑他们的命运，如果他们因为自己的罪行遭受政府的打击，那是他们活该。至于他自己，程世一相信经过一次严打后，他有足够的经验跟政府和警察周旋。这只能证明他是一个目光短浅，盲目迷信自己能力的人。陶夏反对的理由跟程世一不同，他看到了划分势力范围的好处，并且能够明白苏威胜的远见和正确，但是由于这个计划是苏威胜首先提出来而不是由他来主导，在划分蛋糕的时候，他可能得不到他想象中那样大的一块，可能会受到亏待，因此反对。同时，他也认为自己跟他们不同，他身份特殊，他的父亲在江城是实权人物，所以也不急着整顿黑道秩序。付新保持了模棱两可，他想从中渔利，但不想承担责任和风险，而且，他有些想法跟陶夏一样，认为自己是安全的，不值得为其他人担心。只有张宪是苏威胜坚定的支持者。

像历史上伟大的统治者和制定法典的人一样，苏威胜在制订计划时就对他的战斗队伍下了动员令，准备以武力来保证他的理想得以实施。在经过和局二、向思宇和刘成的认真讨论后，并且取得了周荣华和张宪的支持，苏威胜把打击的对象圈定为程世一。

他是最明确强烈的反对者，他团伙的罪行是他们五个人中最残忍、最下作、最令人恶心的，他本人的品性也是如此。他的团伙聚赌抽头，放高利贷，逼得很多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酿成命案。伤害的对象，大多数是势单力弱的平民百姓。他自己也传闻强奸妇女，霸占别人妻子。这些行为被黑道兄弟蔑视，被警察痛恨，成为苏威胜和周荣华达成共识的基础。同时，他没有保护势力，或者说保护势力薄弱，出于对政府权力的敬畏，苏威胜暂时不考虑对付陶夏和付新。至于其他黑道小团伙，打掉再多，也不足以树立他的威信，立刻实施他的理想，徒然增添损失和被政府和警察关注，只要击败程世一团伙，其他小股的黑道团伙就会乖乖地俯首听命。

开战之前，连局二和张宪都认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他们上一次对阵丁军，苦战一个多月最后也是仅仅获得了一场名义上的胜利，对付势力雄厚的程世一，他们都做好了长期战争的准备，准备接受惨重的损失，但是事实证明，他们完全没有跟上苏威胜的步伐。

战争打响后，立刻呈现出一面倒的局势。苏威胜集中他和张宪的全部战斗队伍，迅速扫荡了程世一的所有赌场，然后，所有的战斗队伍据守在江城各个主要路口的茶馆、美发店和苏威胜的工地，全副武装，他们旁边毫无例外都有一到两部公用电话，还有从建筑工地抽调出来的货车，拉上严实的帆布，当他们接到战斗命令时，可以迅速调动集中，在城里任何成为战场的地方形成优势兵力。程世一根本无法在市区内组织有力的反击，他的队伍刚刚聚结，几辆货车就呼啸而至，头戴建筑头盔，挥舞钢条的敌人从车上跳下来，把他的战斗队伍全部击溃、打残。程世一撤出江城，退到郊区，但依然无法逃过苏威胜的打击，几乎每一分钟他都担心暴露行踪，听到货车驶近的凄厉声音。货车和电话，是这一场战争中苏威胜团伙的两样利器，局二在装有三台电话的威胜公司总部坐镇，统筹指挥全局，得心应手。开战后第五天，付新宣布参加战斗。他审时度势，确认苏威胜必胜无疑，他必须要分享这个胜利果实。苏威胜和张宪自然表示了欢迎。一个星期后，程世一团伙中的一位核心骨干蒋仕峰宣布脱离程世一团伙，自立门户，另一位得力干将刘新川跟着表示支持。苏威胜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大势已去的程世一带领剩余的残兵败将远走西安，战争结束。

准备充分，全力出击，作战坚决，苏威胜的战术再次被充分证明是正确的，他们大获全胜，所有的黑道团伙震撼于苏威胜张宪联盟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毫无例外地表示臣服。几天后，一个由苏威胜主导的黑道大联盟正式成立，苏威胜公平地按照各自实力划分地盘，尊重每一位大哥在自己的地盘内的绝对统治，互不侵犯，但同时，他们必须承担维持和巩固黑社会的和睦稳定的责任。虽然还有一些大哥心存不满，或者觉得自己的实力和应得利益被低估了，地盘划分略有不满，但所有的与会者最后还是接受了苏威胜的意见，宣誓结盟。总的来说，他们得到的超过了他们目前所拥有的，他们依靠这个联盟的整体合作力量，瓜分了整个江城黑道市场，剥夺了其他小的黑道团伙生存空间，扩大了自己的势力，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他们是诚心诚意地接受苏威胜的倡议，心怀感激但并不表达出来。并且，他们准备坚定地维护这个盟约，尽到他们每个人的责任。维持一个有秩序的黑社会，对于他们这些利益既得者，阻击野心勃勃的后来者，是完全必要的。

这一战奠定了苏威胜对江城黑道无可争议的统治地位，成为大哥中的大哥。同时，这场战争也是苏雪峰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在刘成的带领下，他冲锋陷阵，战无不胜，并且有勇有谋，俨然是一个初露锋芒的拿破仑。苏雪峰展露他过人才能的同时，还显示了他对敌人的残酷无情，这正是苏威胜作为一个征服者唯一缺乏的。

从此以后，除了偶尔发生一些有时会致命的小事件和小误会外，江城黑道完全回归到一种和睦、平静的气氛中。每位大哥都在各自的地盘内用心经营，闷头发财。后来，民工潮渐渐兴起，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江城以外，吹响了扩张的号角。这是一个不错的进攻方向，可以避免彼此之间的血战，又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在这场开疆拓域的竞争中，威胜公司依然捷足先登，领袖群伦。他们的建筑公司有天然的优势，他们的工地迅速成为江城人的据点，所有的建筑工人在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成为威胜公司的战斗队伍。只要给这些穷苦、身在异地的老乡一些关心和利诱。同时，审时度势，一遇上有真正的有实力的对手，掉头就走，首先去抢占那些黑道团伙发展不够成熟强大的城市市场，极短的时间内，他们就拥有了数目极多的工地，资金和管理人才极度紧张，依靠向思宇和刘成，才勉强解决了这个难题。

在苏威胜的支持下，向思宇开办了他独立的律师事务所，合作的律师交纳的管理费用比同样的律师事务所要高一些，但他们在处理案子时，会得到更多的帮助，增加胜诉的机会，加上向思宇个人品性和背景的吸引，短时间内他的律师事务所就人才济济，在威胜公司管理人员特别缺乏的时候，他麾下的律师甚至客串过短时间的工地管理。

刘成的保安学校也终于开始赚钱了。保安行业的发展，威胜公司的发展，是两个最重要的原因。即使招生严重不足，处于亏损时，苏威胜也没有放弃这个企业，并且为它提供尽可能好的教学环境和条件，从保安学校毕业的学生，经过考核，很大一部分自愿加入威胜建筑公司，奔赴各个城市的工地工作，尤其是那些从苏家湾来的苏姓子弟。

局二的工作也卓有成效。他现在成了江城的黑道名流，一些小的黑道团伙冲突和黑道纠纷，甚至不用他亲自出面，传过话去，双方就会按照他的意思和解，作为苏威胜的代言人，他在很多时候拥有比陶夏付新他们更大的影响和权力。他和刘成，都是江城黑道人人凛遵的大人物，黑道大哥。

但是三驾马车中，取得最大成绩的还是向思宇。他的成功，再次证明了苏威胜的慧眼独具和远见卓识。他们刚刚起步的时候，局二和刘成绝对想不到这个儒雅书生能够在他们团伙中能起多大的作用，但是事实正如苏威胜说的那样：“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律师远胜一百个最能打的兄弟。”在几次战争中，和战争的善后工作，以及平时维护团伙安全，解决团伙出现的难题，向思宇都发挥了别人无可替代的作用，就算对他心怀不满的刘成，在这一点上也心服口服。

向思宇的工作没有超出他的专业范畴，但重心转向围绕如何为公司服务上来。一切与法律有关的官员都是他进攻的对象，他的工作概括起来，就是为威胜公司尽可能多地笼络保护势力，尽可能地保障公司和公司每一位兄弟的安全。具体来说，如果有执法机关试图针对威胜公司展开某种打击，他就要阻击他们，引导公司躲避他们，至少也要减轻这种打击力度。如果一位公司的兄弟因为触犯法律被逮捕，那么，他就要努力让他逃避法律的惩罚，实在不行，也要尽可能把惩罚减少到最小。这只是宏观和微观上的区别，目的相同。对于前者，还要再等几年，当政府对于黑道团伙的变化引起重视时才会出现。大部分执法机关总是缺乏必要的警觉和前瞻，慢上半拍。

在他开展对公司兄弟的营救工作时，首先进攻的对象必然是警察。他是公司内部第二个知道苏威胜和周荣华关系的人，但是苏威胜绝不允许他为一些小事去打扰这位公安局长。周荣华也肯定会拒绝。所以向思宇有一段时间的工作转向了公安局中的中层干部。

如果不能在警察那里得到满意的结果，那么就会在下面的环节：检察院和法院进行银弹攻势，最终得到的刑罚跟公司兄弟的实际罪行大大差异。最后，还有关键的一环：监狱。一般来说，这位兄弟进入监狱后都会有立功表现和得到改造积极的评语，然后进行减刑。十年缩减成五年零六个月，七年的刑期最多剩下四年，其中两年可以争取保外就医。狱警们松起口子来，并不比他们那些同行逊色。他们的口头禅是：“犯人嘛，最多是那几年，可我们呢？是一生关在这里。”是啊，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能想办法来对自己好一些呢？对于接触面相对简单的狱警们，犯人就是他们手中唯一可以玩味的筹码。在一系列环节的运作之下，常常是警方辛辛苦苦花了大力气抓获，搜集证据送上审判台的罪犯，要不了多久，又趾高气扬地出现在那些疲于奔命的警察面前，衣着光鲜，矜持自信，甚至可能一手挽着漂亮的女人，一手玩弄着汽车钥匙。

一位正直的警察想把一位恶行滔滔的罪犯送进监狱，让他接受法律的惩罚是如此的困难，他的敌人众多。他的同行，检察官和法官都是他的敌人，每一个司法环节都对他的理想进行狙击，他的努力被逐渐抵消，法律的威力通过层层的保护加在罪犯身上时，已经变得温和，不仅不能触及灵魂，身体也触及不了。但这一切都令人无可奈何，都在合法的幌子下进行着，无懈可击。最后，警察也开了窍，为什么他不能直接向罪犯收钱呢？开始是小心翼翼，但是只要迈出了第一步，无不开始疾跑，好像唯恐被同行抢得先机，独占了他心中认为本属于他的贿金。最后的结果，是对于犯罪整体的打击力度减轻。

严打过后那几年，是黑社会发展的黄金时期，同时也是威胜公司的一个发展巅峰。在苏威胜统筹指挥，三驾马车的共同努力下，威胜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特别值得一提的成绩是：江城公安局的公安局长高长生得到提升，前往省城任职副厅长，周荣华如愿以偿地接任他的职务，成为江城公安局长；向思宇贿赂官员的名单上，第一次出现了市长的名字。是一位分管建筑的副市长，同是，也是陶夏父亲的政敌。虽然，他们的私交看起来不错。还有，就是赌王鲁龙水。

在打掉程世一团伙，苏威胜取得绝对的胜利之后，鲁龙水派遣代表前来向他表示祝贺。在确信了江城黑道变得和平有序和苏威胜对江城黑道的统治之后，第二年，鲁龙水派来了他的副手，表示愿意跟他合作，在江城开设赌场。他说服王一鸣放弃对江城这一区域赌场利益的权力，承认苏威胜对江城的统治。开设赌场的场地，前期投入和安全由苏威胜负责，业务由鲁龙水打理，利润第一年威胜公司可以拿到四成，以后会多一些，但绝不会超过五成。

这是一个公平合理的合作。鲁龙水和苏威胜一样，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开始合作后发现，彼此年龄相当，虽然苏威胜出道晚了一些，但并不妨碍他们对于整个世界的认知相同和为人处世的惊人相似，在工作之外，他们迅速成了私人感情深厚的朋友，经常互赠礼品。这决定了威胜公司和赌王愉快而长期的合作。

他们第一个赌场开在石城的古宇湖。石城是江城管辖的一个小县城，处在酒城、重庆和江城之间，古宇湖地理位置优越，环境优美，幽静但不偏僻，距离石城县城只有十分钟的车程。这一次周荣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他的妻子接受了向思宇一个七位数的存折后，他亲自驱车前往石城，跟他的下属，石城公安局长做了沟通，向思宇毫不吝啬地再次奉送上用存折做的贿金。最后谈判的结果是，周荣华和石城公安局长在赌场中占一定的股份，不用投入一分钱现金，但保证赌场的绝对安全。即使是省厅的突击行动，也无法绕过市县两级公安局，这样的结果让苏威胜和鲁龙水都感到满意。苏威胜迅速指派局二具体负责前期的装修工作，刘成组织精悍的战斗队伍备用，赌场开业以后，收入令早有思想准备的苏威胜团伙大吃一惊。

赌场赌博的方式是一种简单易学的百家乐，可以允许很多人同时玩，大厅的赌桌以每张两万三万不等租给一些小的庄家，而更大的赌客，会到二楼的贵宾室，那里每张桌子的租金是十万，最贵的一张赌桌在三楼的豪华包间内，那是庄家自己经营，或者留给特殊的客人。每个赌桌的租金都必须在每天开始营业之前交纳，每天的纯收入是一百万以上。

这样恐怖的利润让苏威胜团伙深受震撼，局二和刘成热心地建议他们也应该在其他城市开设完全属于自己的赌场，这一次连向思宇也保持了沉默，似乎感到动心。但是苏威胜经过慎重考虑过，否决了他们的暴富计划，明确表示反对，至少，目前他们的主营还是建筑，绝不改变。他认为他们不是这个行业专家，同样的赌场由鲁龙水经营是这样，但由他们来经营，完全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甚至还会亏损。他们只赚属于他们那一份就足够。但主要的理由是他认为这种生意风险过大，又不稳定，同时带来不良的影响极大，比如以前的程世一团伙，这跟他坚持的经营理念不太相合。

还有一件事对苏威胜触动很大。威胜公司承建的一个项目半途夭折。因为这个项目是跟单位合作，集资建房，大部分房款都早已收齐，同时，开发商还向银行贷了巨款，以在建的房产和单位的名义作为抵押，最后开发商以开发公司其他业务亏损，宣布他的整个公司破产，一切手续合法，所有债务都转嫁给合作的单位。单位的领导无疑收受了开发商的贿金，毫不在乎，从容地起诉早已破产的开发公司，获得名义上的胜利和赔偿，但一分钱也拿不到。

出于对苏威胜的敬畏，开发商没有拖欠威胜公司的工程款，但苏威胜感到疑惑和震惊：这是明目张胆的诈骗啊！它的罪恶远远超过普通的抢劫一百倍，数额巨大，但是政府居然对这样的不法之徒无可奈何。向思宇含蓄地表示，如果需要，他们也可以这样做，而且他们完全可以做得比这个开发商更好，在商业运作和规避法律方面，他有充分的自信。但最终同样遭到了苏威胜的否决。他不是出于对战术细节的担心，而是从战略来分析，做出判断。在跟政府打交道这些年，他深深地认识到，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这样的罪行，虽然可以轻易获得巨额的财富，但太过冒险和蔑视政府，迟早会把他们全部送进监狱，政府一定会找到反击这些罪行的有力办法。这种不义之财不像他们通过一个个工地挣到的利润，那是“合法”收入。这是苏威胜的理由，同时也是他对于犯罪行为的某种辩解。他成为大哥后从事的是不法行为，但他总是在努力避免与法律过分对抗，保持着一种过分的谨小慎微，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令人深思。

这些招摇撞骗勾当的合法化，让苏威胜感到遗憾，但同时感到自信。显而易见，他这样一个才华出众的人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聪明才干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找到属于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对自己的统治颇感自豪。对于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他的王国是安全的。每一位有才能的人，在这里都会得到公正的回报，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前提是他必须对公司忠诚。他们获得的薪水比一般的政府职员要高得多，如果他们为公司做出某种特殊贡献，立刻会得到相应的奖赏，绝不会像那些奉公守法、清高自傲的年轻人，他们的才能可能遭受故意的忽略，甚至可能因此遭到一位庸碌上司的敌意和打压，最后被埋没，一事无成。如果他们不幸落入法网，那么，公司会出面替他解决一切后患，他的家属每个月会按时收到生活补助费，不是很少的一点钱，而是与这个男人被捕前的薪水数目相等。他的罪行经过警察、检察院、法院和监狱层层打点后，最后获得的惩罚将是最轻的。

这种慷慨和帮助当然不是出于纯粹的扶弱助困的慈善，也不是因为所有的兄弟都虔诚地尊称苏威胜为仁义大哥，其中掺杂着一点自私。入狱的兄弟心里明白，只要他守口如瓶，他的家小就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只要他不向警察泄密，不说对公司不利的话，出狱后，根据他在公司的地位和做出的牺牲将有一个规格不等的欢迎宴会。所有的亲戚朋友团聚一堂，庆贺他重新获得自由。当然，公司的兄弟也会踊跃参加，享受这种快乐的同时也接受这种对公司忠诚的暗示教育。甚至局二和刘成都会亲自出面，向这位忠心耿耿、值得尊敬的兄弟致意，敬他酒，赠给他一份相当数目的礼钱。回去上班之前，他可以有一两个星期尽情地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如果出外旅游，这笔费用可以向公司申请报销。在这些福利的刺激下，每一位兄弟都愿意永远生活在公司的关怀之下，为公司牺牲自己的生命。

苏威胜恢复了每天去胡凯的茶馆喝茶的习惯，他开始享受他一生中难得的一段心情舒畅的生活，不断巩固和扩大自己的地下王国，直到后来一九八八年政府出台公安局长轮换制度，周荣华被交流到了外地，陶夏打破了江城的安宁，他挑战苏威胜的地位，使整个江城黑道卷入一场空前的黑帮战争。

《第三卷》终

第四卷 卷土重来

第一章

经历了百年，上海外滩的建筑群依然坚固如初，保持着当年的风格，见证着沧桑的过往。楼群尖顶的投影下，是翻腾的长江。

在离开江城一年后，叶山鹰逐渐领悟到苏威胜、苏雪峰他们这些人的性格和命运，他开始明白苏威胜为什么会走上那样一条充满危险的背叛之路，用个人的力量与强大的政府对抗；开始理解像向思宇这样的法律工作者为什么也会参与到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中来；开始懂得像局二这样稳重和善，即将步入晚年的人，也永远不接受妥协，还信奉使用暴力，跟社会抗争。他们从来都不相信社会和政府，迷信个人的力量和暴力。没有人强迫他们，但是生活，或者就说是命运吧，促使他们做出这样艰难的选择，注定了他们的人生道路与众不同。

这个社会贫富如此悬殊，贪官污吏横行，有才能的人不能得到公正对待，善良守法的公民经常遭受意外的侵犯掠夺，当他们面临困难时，社会不会给他们温暖和帮助，警察和法官会联起手来欺负他们，榨干他们的财富和尊严，如果他们不能忍辱负重，他们就难以生存下去，任何有血性的男子都无法忍受这可怕的贫困和低贱的地位。他们中很多人潜力惊人，才华出众，但长期只能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没有任何一个舞台能够让他展示自己，主流社会的大门对他们永远关闭，如果他们试图改变自己的人生，就必须采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闯进去，他们没有选择。他们平时默默地以沉默来保持尊严，一旦机会来临，他们毫不犹豫地竭尽全力掌握自己命运，哪怕是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苏威胜、局二、向思宇、刘成，甚至还有曹旭、张宪、付云川，他们这些人殊途同归，像雨水一样汇注到江湖河海，走上充满血腥和暴力的黑道。

他也经常反省自己的过去和他整个人，在某些方面，他跟他们并无差别。他出身贫苦，妄图凭借自己的个人努力出人头地，如果不能成功，他就只能接受命运的摆布，像很多人一样屈辱地生活，如果他要跟命运抗争，就必须走上另外一条道路，这很自然，其中并没有什么逻辑。他曾经似乎成功过，一个月能够挣上一笔不菲的薪水，自以为高人一等，似乎他的前途一定会是光明的，虽然会小有挫折。在以前，他一直这样认为。但是，经过这一年的经历，他的思想发生改变。他意识到，个人的力量无比脆弱，如果突然有什么暴风雨降临，他跟那些被飘落的枯叶一样，没有抵抗的能力，他同样会被这个社会抛弃，堕入底层和深渊，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忍不住问自己：如果这时候让他做出选择，他会加入他们吗？他还会犹豫吗？

但是现在，他还可以暂时不去考虑答案。

他回忆他在江城那三个月的时候，感情的酸楚被滤去，留下的，只有美好的记忆，向思宇、局二、曹旭，当然还有苏雪莲，这些人和事都会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令他辗转难眠。当然，他也花了很多时间来思考老头子的一生。苏威胜跟他一样，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在贫穷岁月里，他坚守困境，绝不向社会妥协，绝不委屈自己向强权低头，绝不做会给他一生带来屈辱的事，他宁愿默默坐在那个破旧的茶馆里喝那种劣质的茶，默默地品尝生活的苦涩，也绝不轻易表露出来，他用男人的坚韧和等待战胜了命运的考验，最后他时来运转，获得了成功。他的一生给了叶山鹰深刻的教育，他感到沉重，也感到振奋，正因为如此，他在漂泊一年之后，最后来到了上海这座充满神秘和传奇的东方大都市。

一年前，他带着屈辱和愤怒离开江城，到达省城后，只停留了两个小时，他就坐在了去海南的飞机上。

他没有跟马享联系。他也没有去想他突然离开后马享是否还会继续跟威胜公司合作，他们都是成熟理智的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判断，个人的感情只会影响整个事情的很小一部分，无论马享如何选择，叶山鹰都能充分理解。虽然他跟威胜公司决裂了，但他绝不会去破坏这个秘密协议，当然，也不继续支持。他现在想的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去海南，准备跟他的另一位大学同学王祖顺见面。他这位同学在大学的时候，具有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对于叶山鹰出众的个人才干耿耿于怀，保持怀疑，不停地向他发起挑战：如果叶山鹰在校园歌手比赛中得了奖，他立刻就对自己歌唱技巧进行强化训练，每天练习叶山鹰的获奖歌曲，让他身边所有的人把一首优美的歌曲听得发腻；得知叶山鹰获得全国大学生演讲比赛桂冠，每天他的主要任务就换成慷慨激昂地找每一位同学辩论，犹如一位狂热的精神病人，最后的结果是不胜其烦的室友每每挨到睡觉，才敢熘回宿舍；当叶山鹰被选入系篮球队后，整个学期，在操场上都看得到他奋勇奔跑的身影，搶斷、三步、上篮，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中规中矩，但功败垂成，没有入球。这种亦步亦趋的拼搏，毫无例外成为所有同学的笑料和他自己痛苦的失败，但也有一定的作用，锻炼了王祖顺某种精神和某些方面的能力。

毕业时，王祖顺继续发挥他不甘示弱的追赶精神，看到叶山鹰拒绝统一分配后，他也毫不犹豫抛弃由学校和政府安排的工作，南下广州，自谋职业。那个时期正是经济改革的狂潮刚刚掀起，沿海那些列为特区的城市被传说得像天堂一样神奇，似乎是遍地黄金，唾手可得，如同从前美国的西部开发狂潮。这一次，他终于占到了上风，仅仅三年时间，在叶山鹰被提成部门主管之前，他从遥远的海南打来长途电话，直接打到叶山鹰的办公桌上。天知道他怎么对叶山鹰的一切知道得那样详细。他得意扬扬地宣布，他刚刚成为一家信托投资公司的总裁，掌控着上亿的资金规模，他热情洋溢地邀请叶山鹰拨冗前往海南旅游观光，一切费用都由他负责，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把购买机票的钱预先给他汇来。对于这位偏执入魔的同学，叶山鹰一直是敬而远之，从来没有改变。他莞尔一笑，客气地表示祝贺和感谢，然后挂断了他的电话。但是现在，他决定前往这个曾经是全国最令人神往的热土看看，顺便看看这位总裁和他的信托投资公司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如果可能，叶山鹰并不会因为不喜欢这个人而拒绝跟他进行某种可能的合作，但是王祖顺肯定不会知道叶山鹰的思想。他一向都是如此。他只知道他辞了职，现在不就是来投奔他，试图在他的信托投资公司混碗饭吃吗？他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满足叶山鹰的愿望，也满足自己一直的愿望。这种误会决定了他们的见面充满了喜剧色彩。

王祖顺亲自来接他，开着他的賓士600轿车，一身名牌，举止张扬，对于叶山鹰地到来，表示了夸张的热情和盛气凌人。热带的夏日，当太阳降落后，海风吹走燥热的空气，意外的凉爽宜人，王祖顺按照他的计划，首先将叶山鹰带回他的公司，而不是直接安排去宾馆或者酒楼。他的海天信托投资公司在琼州大厦租下了整整一层作为办公地点，因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个公司空无一人，但是办公室装修豪华气派，似乎能够向叶山鹰证明他没有说谎，他的公司规模不小，实力雄厚，他自己一切如同他宣称那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王祖顺得意扬扬地带着他巡视他的公司，像一位国王向来宾显示他的富有。当他们在王祖顺宽敞华丽的办公室坐下时，王祖顺不屑地指着办公桌上一堆文件宣称，这些都是向他寻求投资的项目，每一个都可能有数百数千万的利润，他难以拒绝。同时难以取舍。叶山鹰细心地发现，公司很多座位都蒙上了尘灰，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王祖顺夸张地炫耀背后，似乎也隐藏着什么。叶山鹰观察人与事，有异乎寻常的天才，不会轻易被人蒙蔽，但他并不准备发掘这个秘密，至少，这个秘密现在与他无关。他现在也必须保持克制和礼貌。最后，王祖顺告诉他，他今晚下榻的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是一家三星经济型酒店，他们公司的协议单位。似乎为了弥补在住宿上的规格，他开始拿起硕大的移动电话开始拨打电话，从他的嘴里不停地冒出一个个富丽堂皇的酒楼名字，但似乎都是客满，最后，叶山鹰有些明白了，他善解人意地提出，他来之前就倾慕海南的海鲜大排档一条街，如果他们不去那里，实在是辜负了那儿的名气。王祖顺恍然大悟，表示他们早就应该想到那个好地方了。

在大排档，他们冲动地碰了几大杯生啤后，王祖顺豪爽地欢迎叶山鹰加盟他的信托公司，职务是常务副总裁。至于薪水，他要先跟几位股东商量一下。他趁机宣称他的股东中有诸如市财政局、中国银行等几家实力雄厚的经济航母。叶山鹰不置可否，他委婉地托词他心情不太好，希望休息几天再考虑工作的事，王祖顺表示了理解。他们谈话气氛虽然不太热烈，但还算融洽，在这次酒足饭饱的同学会面尾声，主人准备掀起一个高潮，他趁着酒兴热情地邀请叶山鹰去海口市最有名的明珠广场感受一下这个热带城市的夜景和夜生活。他诡异暧昧的表情提醒了叶山鹰，但同时他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他们也是两位堂堂白领，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开着賓士车去勾搭那种站在街边招揽生意的小姐，这种品味和爱好实在把叶山鹰吓坏了。虽然，什么样的女人对于叶山鹰来说，他现在都了无心绪。骨子里，他是一个传统保守的男人，他坚决地告辞，以身体劳累需要休息为由。他宁愿回到房间里一个人默默享受孤独。在回去的路上，王祖顺变得沮丧，他发觉叶山鹰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对他讨好奉迎、有求于他，所以他没有占到想象中的上风，没有享受到居高临下的胜利，而叶山鹰也为没有入乡随俗，同流合污，剥夺了他这位同学一个愉快的夜晚而心怀歉疚，他们都变得沉默。

在接下来几天，叶山鹰拒绝了王祖顺的陪同，换上了短裤和旅游鞋，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独自一人游览了这个美丽热带城市的自然风光，也多少了解了一些王祖顺的信托投资公司。当王祖顺有一天向他表示，为了方便他的生活，他已经为他在海边看好了一套住房，准备长租下来，如果叶山鹰准备在他的公司工作的话。叶山鹰表示，他有一个旅游计划，一切要等他完成这个计划之后，再作考虑。第二天，他离开了海南。

他第一站直奔拉萨。这个充满神秘和传说的雪域高原，他以为会在这里获得心灵上的宁静，然而意外地发现，这里根本不适合他，虽然天空是想象中的蓝，白云是想象中的白，空气是想象中的干净，但是，这一切不能够吸引他留下来，他只待了半天，就去订了返程的机票。他坐着火车穿行在大地上，只要可能，他愿意花更多的时间来搭乘火车旅行，可以让他慢慢欣赏窗外变换的景物，让他从容地思考。他独自一人去攀登华山，从晚上十点出发，清晨上了最高的南峰，发觉自己并不觉得胆怯和疲劳，在长空栈道上，他坦然地俯瞰脚下的万丈深渊。最后，他到了东北。

在长春他见到了大学的另外一位同学，然后，另外一位在白城的同学赶来跟他们会合，但是，叶山鹰发现，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他们曾经热血澎湃的理想被冷漠的现实碰得粉碎，生活，或者说是命运过早地击败了他这两个同学，长春的同学永恒地保持一脸漠然，在谈论政治、经济和一些同学旧事时，他显得麻木，毫不关心，仿佛他根本就跟他们是陌生人。他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按照家乡的习俗结婚生子，妻子是他们厂里的一名漂亮技术人员，曾经对他这位才高志满、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崇拜得五体投地，如果按部就班地前进，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工厂的高级管理干部，但好景不长，整个东北，这个国家曾经的重工业基地，突然之间，就面临全面的停产、转产和破产的命运，他和他的妻子没有躲过这一波大潮，迅速沉入海底。在这种状况最疯狂的时候，街上遇上的每两个脸色阴沉的人中，就有一个是下岗工人。为了生活，男人做最苦最累的工作，但还是求之不得，女人大部分没有一技之长，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去出卖身体，收费低廉。他的妻子抛弃他和年幼的孩子，南下广州，勇敢地寻找自己的幸福生活去了，他不恨她，只恨自己，有时，也恨一点点命运。白城的同学似乎得到了命运的垂青，他分配进了政府机关，不久前提升了副科长，有些傲慢，但更加愤世嫉俗，以为凭他的才干，完全可以胜任更加重要的职务。整个会面的过程他们最后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就是对于命运的控诉。主要由白城的同学主控，叶山鹰予以配合，提供证据，长春的同学几乎没有说话，除了举杯相碰之外，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会面结束的时候，白城的同学抢着去结账，叶山鹰把钱夹中所有的现金掏了出来，并不多，只有几千块，塞给长春的同学。长春的同学麻木地接过去，既不拒绝也不说感谢。白城的同学在吧台瞥见了这一切，脸上露出冷冷的讥笑，不以为然。

在长时间的旅行途中，尤其是在漫长的火车旅行途中，叶山鹰认真地倾听着旅客关于社会、经济的各种看法，结合自己的观点加以思考，受益匪浅。他感觉到经济腾飞的第二波大潮似乎正在酝酿之中，这是一个机会。同时，他发现黑道凶徒的罪行成了人们一个有趣的谈资，津津乐道，说故事的人绘声绘色，活灵活现，似乎他本人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黑社会分子，亲临现场，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听众如痴如醉，踊跃参与讨论，就如同对待一部精彩的电影或者文学作品。除了一些正直保守的政府工作人员，以及直接的受害者，没有人表示愤怒的反感，这是令人惊奇的事。而且，叶山鹰惊诧地发现，这些宣传出来，成为典型被政府打掉的黑社会团伙，无一例外地非常愚蠢和非常可笑：他们敢于猖狂地在市中心枪杀一名警察，并且公然在事后用公告宣称处决，贴到政府的法制宣传栏；他们身家百万，却会为了一点小钱，一点小小的委屈，贸然发起一场跟政府对抗的战争，终遭全军覆没；他们完全可以进军巨额利润的行业，却总忘不了在酒楼、歌舞厅、洗浴中心这些麻烦之地打转，这赚不了几个钱，却会惹下极坏的名声，引发跟其他黑道团伙的冲突，最后成为政府和警察打击的对象；他们也会寻求保护伞，但现在情况翻转，跟他们从前低三下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在这些贪污受贿的政府官员和警察面前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盛气凌人的模样，这是完全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他们是盟友，从地位和人格上完全平等；他们过分炫耀自己的财富和力量，不分场合。这完全没有必要，像一个一直穷苦的暴发户，没有克制的理智和更加远大的理想，最后把自己弄得像广场上的雕塑一样显眼，当下一次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们就是首先遭受肆虐的目标。一句话，他们做得非常不称职。如果把黑社会当作一种职业来对待的话。完全应该下岗，这是叶山鹰对这些人的评价。相比江城的黑道团伙，他们似乎还落后了整整一个时代。江城的黑道团伙比他们进步，但在骨子里，他们一样冷酷无情，一想到这里，他就不能原谅苏雪莲，同时，也更加思念她。

最后，他决定回到海南。他需要一个舞台。

叶山鹰跟王祖顺举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他把自己在黄金海景大酒店安顿好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最后再把他的计划梳理一下，然后拨通了王祖顺的电话。王祖顺对他的回归并不意外，但对于他下榻之地有些意外，当他来到叶山鹰的豪华套间时，脸上掩饰不住惊奇。叶山鹰在心中冷笑，他不喜欢奢侈，永远把浪费当作犯罪，但这一次，对于一位崇拜金钱的人，用金钱打击他无疑是最好的方式。而且，他无疑达到了他的目的。现在，他不是他的客人。叶山鹰先声夺人，得到了一分。

一开始的时候，王祖顺试图维持他尊严，但是面对叶山鹰单刀直入、咄咄逼人的提问，他迅速败下阵来，大学时期的败局重演，他不得不向叶山鹰坦白了整个信托公司的经营状况。准备充分，全力以赴，行动坚决，实施一次重大的行动时，叶山鹰跟苏威胜如出一辙。

海天信托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最初是某些人为了在海南那波开发大潮中发财谋利成立的，股东中的确有市财政局、中国银行，市财政局是第一大股东，拆借三千万，中国银行贷款两千万，还有三四家别的单位借款不等，总规模差不多一个亿。贷款和借款能够享受股东待遇，同时享受部分管理经营的权力和高额的利息，这是一种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最初的确赚了一些钱，但是后来由于王祖顺过于贪婪和判断失误，在那一波炒房大潮崩盘以前，没有把作为接力游戏的道具，一个似乎是欣欣向荣、升值无限的楼盘及时抛售到下一个玩家的手中，导致了信托投资公司陷入绝境。雪上加霜，市财政局毫不顾及最初的承诺和道义，果断而且强硬地划走了全部借款，宁愿不要曾经追求的高额利息，这是最后一击，抽空了公司所有的血液，只剩一个再无活力的空壳，随时可以被风吹倒，宣布破产。如果他们那些股东愿意的话。

为了顾全大局，剩下的股东决定暂时维持这个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垂死之人，应付来自政府的清理检查，等到风平浪静时，再宣布它的死刑。因为是中国银行最初牵头创建的信托投资公司，并且其他的股东单位都是中国银行的贷款单位，中国银行责无旁贷地承担了这个工作，每三个月寻找一个合适的名目，发放一笔小额贷款维持整个信托投资公司的日常运转。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所以这笔小额贷款被压缩到了最低额度，王祖顺为了自己有更大的自由空间，不得不开始大规模的裁员，像当初大规模地扩军一样。这是叶山鹰在他的公司看到尘灰蒙座的原因。但王祖顺绝不向外界透露他的队伍已经土崩瓦解，依然玩弄一些小的花招保持一副兵强马壮、人才济济的大公司模样，像一个旧政权时的军阀，吃着士兵的空饷。

“你得明白，我们这个行业，有些时候得像医生，”王祖顺似乎并不为公司的现状担忧，或者他早就已经麻木，他更在意的是解释自己对叶山鹰的欺骗。他永远不想在任何一个方面输给叶山鹰，这可能会成为他一生的追求和梦想的光荣。同时，他为找到一个绝妙的比喻减少了一些尴尬。“是不能讲真话的。我们哪怕已经穷得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明天就要破产，今天也要开大奔、穿名牌，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这是真话。但叶山鹰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但是你现在不是医生，你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如果我不能给你输血，你就一定会没命的。”

“没命就没……”他无奈地嘟哝着，突然间意识过来，“你说你要给我输血？什么意思。”

“我有一笔钱，我们可以合作一下。”叶山鹰考虑一下，说，“有四百八十万。现金。”

“天哪，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王祖顺倒吸一口冷气，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叶山鹰的胳膊上下打量，似乎要从他的身上某处找出那笔巨款来。

“但你的公司必须整顿一下，你不能用现在这个烂摊子跟我合作。”叶山鹰摆脱他的纠缠，说出自己的打算，“如果你的公司一无用处，咱们就另起炉灶。”

“没问题。一切听你的。”王祖顺吹了声口哨，用力地甩了个响指，豪爽地答应道。“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他们回到王祖顺的公司，叶山鹰仔细研究了公司的一切资料，主要是财务报表和资产明细表，各种数据显示这是一个小有实力、经营良好的信托投资公司，净资产将近一个亿。但一切都是真实的谎言。公司主要的资产就是一幢停建的楼盘，三年前以九千八百万接盘，已经永无机会出手，至少在十年内看不到这种希望，但在公司的财务报表上，它的价值不断攀升，已经被令人恐怖地评估为市价一亿五千万。其他的资产除了王祖顺每天招摇过市的那辆賓士车外，可能最贵重的就是公司的几台电脑了。

叶山鹰表情凝重地沉思一会儿，开始阅读那一叠申请投资的项目计划。以他不算老练的商业眼光，几乎一眼可以看出大部分是拙劣的骗局和不切实际的空想，完全是那一波疯狂开发大潮的遗留产物，没有什么实际价值。虽然，其中也有几份值得尝试的计划，但目前他们无能为力。这需要雄厚的资金。

“我们得先搞点钱。”叶山鹰最后把所有的资料在办公桌上叠放整齐，开口说话。

“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王祖顺兴致勃勃地立刻表示赞同，“你说，怎么搞？”

“把你那烂尾楼盘处理掉。如果我们卖一个相当便宜的价格，虽然它一无用处，但应该还是有些另有用途的人来接手。三千万怎么样？如果运气好点的话，也许我们会卖得更高一些。”叶山鹰沉思着说。这个楼盘的真实价值大约在六千万左右，大部分体现在土地上。要把它变成楼房，必须还要投入将近两个亿的建设资金，因为整个经济环境的萎靡不振，毫无使用价值，竣工的同时，也许就是另一个极大痛苦的开始。所以把它看作一分钱不值，也有一定的道理。与其长期背上这个沉重的包袱，不如忍痛割爱，这是叶山鹰的计划。

“不行。卖肯定不行。”王祖顺毫不考虑地反对说，“先不说有没有买家，一旦传出我们这样贱卖，我们的形象就彻底没了。况且三千万太低了。绝不行，你另想个办法。”

相比这个楼盘的真实价值，三千万实在有些低。但考虑到现在有价无市，三千万也是值得考虑的一个价位。王祖顺反对的理由很充足，如果他们真的以三千万卖出去，他的信托投资公司立刻资不抵债，同时这笔现金立刻会被股东们瓜分干净，他这位总裁就是真正做到头了，叶山鹰完全理解王祖顺的思想，他也不想让这个还有着光鲜外表的信托投资公司寿终正寝，他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那么，做质押，找人借款？或者，向银行贷款？”叶山鹰开始想着另外的办法，随口调侃。在他的计划中，这两种办法都是不值得考虑的，除了疯子和白痴，没有人会把这个烂尾楼拿在手中，付出现金。

但是他的玩笑起了作用，一分钟后，认真思考后的王祖顺表情严肃地说：“好，咱们就贷款。但是，你得先说说，如果我们搞到了钱，如何用这些钱来赚钱。”

第二天晚上，叶山鹰和准备向他们公司发放贷款的中国银行一位副行长见了面。这是一位真正的女强人，面部线条生硬，皮肤粗糙，目光坚定，说话时的语气总是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但是她的身材令人垂涎三分，胸部高耸，一条紧身连衣裙勾勒出腰和臀美妙的曲线，这种奇妙的组合，对任何男人都有一种诡异的诱惑。

叶山鹰和她见面一分钟后，就明白了她和他那位总裁同学的特殊关系。王祖顺和她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王祖顺表现了他的温顺和过分的绅士，像一位酒店的服务生。女行长表现了她的权威和过分的颐气指使，像一位对待奴仆的公主。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原因，一方的忍辱负重配合一方的傲慢放纵，他这位才干平平的同学才会在三年前就成为这家信托投资公司的总裁。这世上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一切都得依靠个人的努力和才干，他的同学显然也经过了某种不懈的努力，展示了某种特殊的才能，最终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或者说是这位女行长的垂青，脱颖而出，勉强成为这个城市的特权阶层中一员。突然之间，他想到了苏雪莲，他是不是也是无意中得到了命运的垂青，得到了苏雪莲的垂青呢？虽然把苏雪莲跟眼前这位女行长相比，令他感到恶心。

在他们见面第二分钟，叶山鹰就明白王祖顺早已经把一切都向这位女行长进行了通报，包括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他不用再向她进行解释和说服。如果他和王祖顺是盟友的话，这位女行长也是他们一位坚定、值得信赖的合作者。今晚的见面，不过是一个形式，更多是三位盟友发动一场战争之前的激励会。他开始有些庆幸没有放弃他这位令人生厌的总裁同学，回到了海南。

但是在酒席上，叶山鹰还是努力地扮演自己常务副总裁的角色，兢兢业业地完成本职工作，发挥自己的专长，主要是把他的演讲才能和深思熟虑的计划完美演绎。对于他们这个三角同盟，他是新加入者，他必须表明他不是弱者，这有助于在他们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后，继续更多的合作。谁都知道在这个国家一位拥有实权的银行女行长的神奇力量，他必须征服她。能够从一件眼前的事情中迅速超越，看得更远，叶山鹰开始显露出一位优秀领导者的潜质。

整个饭局圆满结束，除了王祖顺增添了一些对叶山鹰的妒忌和醋意外。因为关系特殊和对叶山鹰赚钱计划的首肯，女行长抛弃了一贯的矜持和慎重，当场宣布，她可以冒一点险，至少为他们信托投资公司贷款两千万。叶山鹰也认真地向她保证，在他们握手道别时：“我相信三个月后，最多半年，我们就能够走出困境，走向辉煌。”叶山鹰说话的时候神情俨然，似乎他掌控着这个国家的整个经济命脉。

女行长立刻兑现了她的承诺，展现了她的力量。他们用那幢烂尾楼做抵押，成功地从中国银行贷到了两千四百万。手续办得很快，畅通无阻，月底的时候，他们把近三千万现金全部砸进了股市。那一天，上证指数以333.92点收盘。后来证明，这个数字是那一波熊市的最低点。

事实证明叶山鹰的预测不太准确，他们没有等待半年，也不是三个月，仅仅过了两天，从八月一日开始，行情突然启动，由于三大政策救市，这一轮大牛行情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勐烈和短暂，仅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上证指数突破一千大关。王祖顺欣喜若狂，每天看着一遍遍翻转的红色数字目瞪口呆，收盘之后立刻驾车去向他的朋友宣布他的节节胜利并进行例行的庆祝。因为叶山鹰总是拒绝参与，在女行长缺席的时候，他毫无例外地把每一个夜晚的最后一站定为明珠广场，有时是一人，有时是情趣相投的同志。九月中旬，叶山鹰向他提出准备退市，遭到了王祖顺的强烈反对。如果叶山鹰最初显示的英明预见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么现在表现出的目光短浅被他认为愚蠢至极。难道他看不出按照这种涨势行情，上证指数突破两千不是指日可待吗？但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女行长支持叶山鹰。或者是由于对叶山鹰神奇预见的迷信，或者是对王祖顺曾经因为贪婪而导致惨败的记忆，女行长再次显示了她的果断，王祖顺的反对无效，一天之内，他们出货完毕，账面显示金额为一亿六千六百余万，清点战果，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们整整赚了一亿三千余万。

在还了中国银行的贷款之后，由王祖顺提议，他们馈赠给女行长一百万现金作为谢礼。叶山鹰没有异议，如果他要继续借助信托公司这个平台，在海南，没有这位女行长的帮助，是不可能的。至少，没有她的出面，就不能说服闻讯而来、喜出望外的其他几位股东，否决了他们分钱散伙的建议，保证了海天信托投资公司的继续存在，同时保证了王祖顺总裁、叶山鹰常务副总裁的继续存在。

在掘得第一桶金后，叶山鹰松了口气。这是一场赌博，虽然他们输的风险不大，但可能损失他更多的时间。如果他判断不够准确，也许他们会在股市上窝上半年、一年，甚至更多，但是他的运气足够好，或者说，命运总是垂青于做好了充分准备的人，正像一本书中这样写道：命运总是迎着强有力的人物和不可一世者走去。命运喜欢这些像自己那样不可捉摸的强者。他大大地节约了起步的时间，在实施自己的宏伟计划的马拉松比赛中，他抢先起跑，获得了优势。他现在可以从容地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整个海南的经济环境，寻找下一个平台。并且，他的眼光投向更加广泛的地区。他再次认真研究了那些向他们申请投资中具有操作价值的项目，加以考虑。现在他们是真正有实力的信托投资公司了。同时，他享受了超额的常务副总裁权力。王祖顺见识了赚钱如此容易，似乎从此对实业再无兴趣，除了每天去股市看看，就是继续他的应酬饭局和歌舞娱乐。虽然，他们现在只有两百万资金还滞留在股市中。这是由于王祖顺的坚持，以保证他一个大户的资格，可以自由进入证券公司的贵宾室。但他关注股市这种习惯也许会一直保持很久。幸好他们出货后，行情一直保持平稳，没有更大的涨幅，让他失去了反击叶山鹰的理由。就在叶山鹰寻找实业投资项目的时候，他遇见了刘广成。

第二章

刘广成的个人资料和经历可以用很简短的话来概括：东北哈市人，农村孩子，师范毕业生，中学数学教师，善于算计，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在三十岁的时候，他捕捉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机遇。当市教育局长在一个夜晚摸进他隔壁一位女教师家中时，他没有犹豫，立刻拿起相机冲了过去，按下了快门。虽然相机中还来不及装上胶卷。两个月后，他如愿以偿调动到市教育局劳动服务公司，这个公司当时的主要业务是用教育局的资金在海南炒地。这笔资金包括教育基金、财政拨款、非法集资和一部分拖欠的教师工资，数目不太大，只有五六千万，但已经是一个市教育局的最大财力。刘广成的职务是副经理，但他全权指挥一切，教育局长支持他，纵容他，经理对此无可奈何。他的作用，是教育局长一个遮掩的幌子和最后用来替罪的羔羊。像一切初掌大权、自作聪明的人一样，刘广成在几次小胜后，雄心勃勃地向更大的目标进发，接下了这个危险游戏的最后一棒。跟王祖顺的命运完全相同，整个公司陷入困境，一蹶不振。但是游戏结束后，他滞留海南，绝不返乡。他的理由充分，为了善后处理劳动服务公司投资的房产。但整整三年时间他根本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去考虑那幢毫无用处的烂尾楼，而是不停地尝试新的项目，寻找新的机会。他毫不在乎自己的使命和劳动服务公司的巨额投资，同样也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至少，在教育局长下台之前，他是安全的，高枕无忧。如果市教育局的经济在局长的运筹下有宽余之时，他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教育局长对他的任性无可奈何，教育局每个月还必须拨一笔费用来维持这个劳动服务公司的海南办事处。这一点跟王祖顺的信托投资公司也是大同小异。

他还有一点跟王祖顺相同。他在海南创建了自己的一定社会关系，犹如王祖顺与女行长的关系一样，他跟市交通局一位实权派的副局长成为挚交，情同兄弟，所以他计划成立一个出租汽车公司，发挥他的优势。这是一个好项目，证明了他并不是一个庸碌之才，眼光独到地预见了海南的发展，出租车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但是，他的所有资产跟两个月前的王祖顺一样，全部体现为一幢毫无价值的烂尾楼，就算营运权可以操作，但首期必须投入的购车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投资。他四处活动，施展雄辩的口才向每一位有钱人或者可能有钱的人推销他的计划，但是一年的时间一无所获，整个经济环境的萎缩让每一位投资者都变得小心翼翼，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暂时失去了舞台。作为一种广泛的尝试，他的申请投资计划也递到了王祖顺的办公室，并不抱什么希望。他对海天信托投资公司的状况基本了解。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份报告被放到王祖顺的办公桌上，从没有被认真翻阅一次，直到叶山鹰来到海南。

像一个老练、缜密的矿工，叶山鹰沙里淘金，第一眼看见这个计划时，就发现了它的价值。现在当他们真正恢复了元气，拥有了雄厚的资金实力，寻找下一个赚钱的平台时，他首先就重新捡出这个计划进行研究。结合海南的具体情况，加上自己的更高更远的设想，一个从旧的计划衍生出来，超越旧计划，具有更大的利润空间和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的宏伟蓝图，在经过几天认真的思考，搜集资料，同时对刘广成这个人以及他的办事处进行尽可能详细的调查研究之后，他的方案完成雏形，然后，他跟王祖顺进行了初步的沟通。

“我觉得还不如把钱拿去种印柬。那倒是实实在在的生意。至少，比被东北佬黑了去好。”王祖顺一开始就断然反对。他的理想还是重新把钱投进股市中去，他认为，那是最直接轻松的赚钱方式。在叶山鹰咄咄逼人的耐心说服下，他明显抵挡不住，最后，只好死死抓住最后一件武器：刘广成在他们圈子中声誉不好，不是值得放心的合作对象。

“我不反对种印柬。但咱们现在这点钱还启动不了那个项目。圈地都不够。当然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实力时，我绝对支持开发印柬。也许，就是下一步我们的计划。但目前，我们还是回到我们实际的情况上来，在我们有能力把握的范围内，这是最值得投资的项目。我们只在乎合作的项目能否赚钱，何必过分去顾虑合作的对象是谁？我们有严格详细的合作合同，他不会从我们这里多占任何一点便宜。”叶山鹰振振有词。在做了充分准备并且对于谈判对象有一定了解的情况下，他似乎可以说服这世上任何一个人。

最后王祖顺终于宣布投降。他一生中也没有遇到这样友善，然而讨厌的对手，他只好暂时妥协，“那么，你先跟这个东北佬见见面再说吧。”他起身离去。叶山鹰可以肯定，他会立刻去向女行长请示。

叶山鹰拨通了刘广成的电话号码，是一串非常吉利的数字，一个女接线生礼貌地开始问话，声音柔美，但不带任何感情。这让叶山鹰多少有些意外，在陷入困境将近三年后，刘广成这个小小的办事处依然保持着一种正规大公司正在良好运转的样子，至少这一点，远胜王祖顺唬人的信托投资公司。叶山鹰报了信托投资公司的名称，对方似乎有些意外，变得更加客气，告诉他刘总外出约见客户，请他拨打刘广成的移动电话，然后告诉叶山鹰号码，同样是一串非常吉利的数字。这个计划显然制订很久了，上面没有留下刘广成的移动电话，应该是那个时候移动电话还没有开始使用。拨通后叶山鹰刚刚报出信托投资公司，刘广成立刻在电话那边大声笑着问：“您是叶总？我听王总说起过您。”

叶山鹰吃了一惊，但立刻醒悟过来，这是王祖顺这一个多月来张扬他在股市上胜利带来的宣传效果。这个城市还不算大，同时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赚到这样大的一笔钱，毫无疑问是一件流传很快的奇闻 。“我看到你有一份关于出租汽车公司的计划，我想……”叶山鹰刚刚说到这里，刘广成就打断了他：“那好，你过来谈吧。我在老爸茶馆。你到了给我电话，我在门口等你。”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个反应很快的聪明人，能够举一知十，迅速了解对方的意思。在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有些独断专行，并不因为叶山鹰是投资方而卑躬屈膝。同时，在茶馆商谈一桩对于他来说意义重大的投资，显示了这个人做事不拘常识，我行我素，这是叶山鹰对刘广成的初步结论。在叶山鹰的印象中，这种人常常因为过于刚愎自用而犯一些简单的错误，错过很多机会，并且不太容易合作。但是，当他们见面，简短地交谈了几分钟后，叶山鹰发现自己有些判断错误，过于主观。他们的谈话非常融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默契。刘广成聪明过人，他的这个优点弥补了他性格中其他缺陷，当他们开门见山地开始探讨出租汽车公司这个项目时，刘广成开始侃侃而谈，言简意赅，鞭辟入里。显然这个计划已经烂熟于胸，而且可以肯定，他就是这个计划的制订者，而非别人。同时，叶山鹰意外地发现，刘广成现在描述的计划跟他看到的计划有了很大的变化，有了很大的完善和提高，跟叶山鹰的方案大同小异，这令叶山鹰刮目相看。他不禁想到王祖顺对他的忠告，也许王祖顺对于刘广成不良的印象和诽谤，只是缘于一个弱者对于强者的敬畏，就如他对叶山鹰一样，暗中充满戒备和忌恨。

在刘广成的叙述结束后，叶山鹰坦率地拿出他的计划，开始补充。现在轮到刘广成震惊佩服了。在经过一个小时的互相促进和交流后，他们彼此佩服，惺惺相惜，在整个方案的实施上取得惊人的一致，同时对前途充满信心，但在新公司的控股上，两人发生了强烈的分歧，毫不相让，都要求自己控股，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考虑过百分之五十的对半股份。他们彼此都能了解对方的思想，口才相当，经过半个小时的激烈交锋后，他们都决定暂时结束这场明显是马拉松的战争。他们都意识到，也许，只有另外寻求一种解决股份分配的方式。何况，这样一个重大的投资，也不是一朝半夕能够决定的。

“我想问一个问题，刘总。为什么这样明显有利可图、前途广阔的项目，搁置这么久，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它的价值？”叶山鹰最后问。

“当然不是。”刘广成方方正正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和不屑。“有两个问题。第一，有钱人都被这两年的经济环境吓坏了，把钱捂在手中轻易不敢使用。像叶总这样眼光独到、敢于冒险的人不算太多。第二，就是我们刚才争论的，我必须要控股。”

最后股份问题还是由女行长出面解决的。她在海口，有极大的影响力和人脉关系，包括刘广成的那位交通局副局长的哥们，都表示赞成由她来主持大局。或许在他们眼中，他们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叶山鹰、刘广成甚至王祖顺，都只不过是一群前来淘金的牛仔。然后，女行长、王祖顺和叶山鹰，刘广成和专程前来的哈市教育局代表、交通局副局长和下属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召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会议商定，整个出租汽车公司注册资金为一个亿，其中，哈市教育局劳动服务公司以一幢房产作为投资，占百分之四十股份，房产经过专业评估，超过四千万的部分，暂时作为借贷，由出租汽车公司在赢利后支付现金偿还；交通局劳动服务公司以部分现金和营运权作为股份，占其中百分之十股份；海天信托投资公司以一幢房产作为投资，占百分之四十股份，房产经过专业评估，超过六千万的部分，暂时作为借贷，由出租汽车公司在赢利后支付现金偿还。海天信托投资公司原两千万中国银行贷款，由出租汽车公司承担，其中一千万作为贷款，一千万作为中国银行百分之十的股份。公司董事长由哈市教育局劳动服务公司派人担任，总裁由海天信托投资公司派人担任。总裁任期两年，拥有出租汽车公司经营决策权力。

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刘广成重整旗鼓，出租汽车公司一眼可见的前途无量，而且，他是董事长。哈市教育局长如释重负，他的错误投资总算得到解脱，出现转机。王祖顺和海天信托投资公司的其他的股东毫无不满之处，消除贷款的同时，不良资产全部发挥了作用，甚至可能依靠这笔投资赚到更多的钱。

对于女行长，这可能是一个机会。这个年轻人给他某种启示，所以她在一接到王祖顺的报告后，就决定支持这个年轻人，像第一次支持他进军股市一样。

这个年轻人一开始就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才干，他这个股份构建方案显得非同寻常，令人耳目一新，似乎有些离经叛道，但在理论上绝对可以操作，对于她个人来说，是一种非常另类的感觉，诡异，但充满刺激和诱惑。跟她对这个年轻人本身的感觉一样。但是结果非常明显，好像突然之间就能够激活两个已经半死不活的病人，精神抖擞地进行一场伟大的长征。

新公司一成立就带着一千万的贷款和超过五千万的欠款，现金只有交通局劳动服务公司入股的那一部分，肯定不会超过五百万，唯一的资产是两幢烂尾楼。如果要开展业务，毫无疑问，下一步就是依靠这两幢烂尾楼申请贷款，而她，是整个海口市唯一可能支持他们的行长。虽然，这会冒一些风险，但是，这有什么呢？银行看重的是账目存在和合乎程序，并不在乎这其中的欺诈和亏损，只要她发放出去的贷款永远找得到债主，两幢烂尾楼永远存在，谁会来指责她的错误和隐藏在背后的阴谋呢？

重要的是，她获得了尊敬，她的权力欲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满足，这一个局，没有她，就活不了，信托投资公司的贷款就不能转移到出租汽车公司，没有她向出租汽车公司继续输血，这个公司一成立就可能夭折，她掌握着这个前途无量新公司的命运，决定了所有的人都必须向她效忠，她能够主宰这些商界精英的命运，她，是他们这一群人中当之无愧的女王。

但是，最感到满意的还是叶山鹰。他显然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总裁。至于刘广成是董事长，这有什么，至少在两年内，他无法干涉他指挥这个规模一个亿的公司，就算召开董事会，他们百分之四十加上中国银行的百分之十股份，完全可以阻击对方的一切无理要求。他感到踌躇自得，他的运气总是那样的好，从四百八十万起步，现在他总算可以拥有一个比较大的舞台了。

在出租汽车公司第一次股东会议结束后的庆祝晚宴上，女行长当之无愧坐了首席，但宴席的明星是叶山鹰。这个年轻人推动这个项目，并且基本上主导了这一切，每个人对他的个人能力都心悦诚服，出于敬佩和女行长的邀请，众人一力推举他坐到了女行长的身边，每个人都争着跟他碰杯，在离开江城半年后，叶山鹰第一次感到心情愉快，志得意满。因为酒精的缘故，在酒宴的最后，他开始毫无保留地把他计划中的蓝图向他的盟军们描述：

“不要低估我们公司拥有房产的价值，当另一波大潮来的时候，它一定会重新体现它的价值。或者，你们认为这个时间会太长，我们难以等待，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土地永远是这世上最值得投资的，我们的地不是多了，而是太少太少。”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拉开窗，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指着窗外灯光闪烁的夜的深处，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我认为，也许以后最值钱的地不在市中心，而是那些濒海的地，如果我们能够在西堤、假日海滩那里拥有土地，甚至将来整体拿下亚龙湾之类的黄金海岸进行开发，我们也许能够赚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钱。

“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海南它不同于其他城市发展，它拥有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阳光、大海、沙滩、椰树，每一样都是老天赐予海南得天独厚的重礼。如果我们能够抢先囤积这些地产，我们将是非常有利的先行者。当然，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资金实力。但是，我们现在也可以进行一些尝试，比如我们可以用我们手中现有的房产置换一些濒海的土地。应该会有人觉得这个交换划算。交换的土地，我们可以等待升值或者进行投资，比如建设为游客服务的观光酒店。

“投资酒店地产并且持有酒店物业可以为我们整个公司提供稳定并且丰厚的现金流。可以提高企业的抗风险能力。并且使银行贷款更加顺利。

“对，贷款。至少在我们没有发展壮大起来，至少在目前我们刚刚起步的时候，我们必须依靠我们行长大人的帮助，我们需要银行的支持，需要行长大人的支持。你就是我们的守护神。”叶山鹰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对女行长微微点头，“我们将会贷很大一笔款。不必担心这贷款。一点也不用担心，谁也不用担心。我们不用担心，我们的行长大人也不用担心。既然从前银行都可以用贷款享受股东的权利，为什么他们不索性把他们所有贷款都转为股东权力呢？也许我们可以做做这方面的工作。”

女行长的眼睛发光，她不再保持矜持，站起来亲自向叶山鹰敬酒，并且夸张地拥抱。

这就是叶山鹰给他的启示。这个年轻人纯粹是从他们公司利益出发，为他们公司设计摆脱沉重债务的一个办法，但对于她来说，意义重大。叶山鹰只考虑到一个公司，她却不会局限在这一个具体问题，她通过这个个案看到了更多、更远、更高的东西，她是专业人才，在这一点上，她比叶山鹰高明得多。它提出了一种委婉地处理这些年银行遗留问题的绝妙方法，创意非凡。当叶山鹰最先提出处理信托投资公司的两千万贷款的方案时，女行长就意识到了它的价值。虽然是偷梁换柱，但可以瞒天过海。上级、下级、银行、企业、政府、监管单位，大家联合起来，煳弄大家。问题得到解决，谁也不用为历史负责任，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办法吗？这是这个国家的特色。甚至，她可能因为首先提出这个建议，不，不应该是建议，而应该形成一种经验和理论，受到上级的表扬和看重。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毫无保留地支持这个项目，隐藏着自己的计划，但是，现在这个年轻人完整地把她的思想表达出来，把她的想法阐述得如此清楚，令她震惊和佩服。但同时，她也感到不安。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一种能够超越一切的力量，不会永远被她掌握，不像王祖顺一样。她也许得改变一些她的计划。她这时候开始认真考虑王祖顺向她提的一个建议。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叶山鹰描绘的蓝图吸引和鼓舞，但是，有一个人依旧充满担忧。

“但是，出租汽车公司的债务总是太多。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依靠贷款。”刘广成开始提问。“如果我们一旦出现亏损，或者经营不善，很有可能崩盘。”

这是个问题。酒精对于这个东北汉子似乎没起作用，他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清醒。而且刘广成的问题有更深层次的担忧。看起来他们现在完全金蝉脱壳成功，所有的包袱都甩给了新公司，同时也给新公司一起步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新公司的不良资产过百分之九十。当然，他们早就准备了后路，女行长是他们打开明天的钥匙。但是，归根结底，新公司完全是创建在银行贷款的基础上展开经营，也许经营利润只能支付贷款利息，就算以后真的实现了这个年轻人所谓的疯狂宣言贷款转为股份，依然无法干净地解决所有问题。如果政府和监管部门下定决心，他们会查出这一切操作的违规和违法，这是一个定时炸弹，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虽然暂时是安全的，但一旦引爆，这里很多人将粉身碎骨。

“是的，我们不能不考虑到坏的一面。这就是所谓的墨菲定律了。如果坏事情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多么小，它总会发生，并引起最大可能的损失。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老实的经营，等到我们出租汽车公司赚到足够的钱来解决一切遗留问题。这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另一个办法就是进行资本扩张，迅速做大。我想大家肯定都会选择后面这个办法。毫无疑问，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做大做强，才能够迅速掩盖一切，才能够增加抵抗风险的能力。”叶山鹰充满自信，显然他也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当我们公司进行正常运转之后，我们可以做一些工作，用已经投入营运的车贷款，继续购车，重复以上的操作，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虽然风险也会跟着增加，但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是经过三年前那场经济风波的，应该不会在乎这种模式。当我们到达一定规模具备一定的实力时，我们进行多元化经营，一句话，就是兼并其他的企业，组成一个超级的庞然大物，构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商业帝国。我想，我们的规模如果能够进入世界五百强时，就算是政府，也不会容忍我们轻易宣布破产的。”

“太远的事可以暂时不做考虑。如果我们的公司正常运营后，开始赚钱，你下一步有什么具体措施，比如兼并，有具体的目标吗？”刘广成罕见地保持着冷静，审慎地问。

“大丰坝火电厂。我们可以尝试兼并火电厂。这是我早看好的一个目标。”叶山鹰露出轻松的微笑，“我认真研究过这个项目。火电厂贷款太多，负债率过高，当它全部完工投入运行，光是银行的利息就会拖垮它。我想它唯一的出路也许还是跟咱们一样，争取把银行的贷款转为股份。如果我们能够预先进行这种尝试并获得成功的话，我们将拥有一定的优势。”

几乎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大丰坝火电厂是一个投资高达十四亿的国家重点工程，两年前国家总理视察时曾经亲自题名，预计明年完工。不说他们目前跟火电厂相比，完全像小蛇与大象，何况他们说到底是私营资本，如何能够掌控一家政府垄断的企业，再加上如此狂妄断言一个正在建设项目的未来，实在是令人疯狂的计划。他们对叶山鹰的构想感到极度震撼，甚至不屑去想它的可行性。

“不错的想法。”刘广成耸然动容，沉思着继续问，“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火电厂也可能亏损。而且就算我们成功入主之后，这甚至可能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陷阱。叶总还有什么想法？”

叶山鹰开始踱步，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们以为他又要展开激动人心的演讲。但他们毫不在意，他们喜欢听他说话，甚至已经有些迷上这种令人鼓舞的演说。这一次，叶山鹰让他们失望了，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平静。但同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叶山鹰沉思着慢慢地说：“上市。只有上市才能转嫁企业经营不善带来的麻烦，才能随意圈钱，才能把一切曾经有过的弊端化为无形。”

当天晚上，就在他们庆祝的酒店楼上一间客房里，女行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男人一样粗犷的脸被强烈的淫欲染得通红，她伸出另外一只手。王祖顺递上皮鞭，然后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脱掉衬衫，祼露出结实的背。

十分钟后，女行长心满意足地停止了鞭打，把手中的红酒一口饮干，丢开酒杯，把自己疲惫地丢到房中的大床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像一头激烈奔跑后的母兽。王祖顺爬过去，看着她问：“你决定了吗？你要拿定主意。你放心，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够做到，而且，你也知道，我一向都做得很好。”他的表情充满讨好和暧昧。

女行长毫不掩饰她的厌恶，轻蔑地看着他，点点头：“我说话算数。”她明白自己做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满足了她的某种嗜好，而是因为另外一个男人充满危险。他可能帮助她登上权力的巅峰，但同时也可能把她连累拖入地狱的深渊。作为一名资深的金融管理人才，还有女人天生的谨慎，她必须规避这种风险。她的一切与工作有关的思想行为，从本质上来说，与她的情欲无关。但令人可笑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懂得，还在沾沾自喜地以为她已经离不开他。

但是王祖顺明显也没有试图去进入她的思想，他只知道现在她需要他进入他的身体。同时，对于他的工作，他只需要结果。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最终得到那个结果的，他并不关心。在得到她的首肯后，他将按他的计划开始行动。

出租汽车公司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忙碌而有序，资产评估、接洽银行、注册公司、招聘员工、装修办工场地，所有的人按照各自的分工各尽其责，两周后，大体工作基本完成。让叶山鹰觉得意外的是，王祖顺也对新公司的筹建表现了空前的热情，事事过问。又过了几天，他们有了一个意外的好消息：日本马自达海南公司愿意跟他们合作。

他们愿意提供一笔不菲的无息贷款，不用担保，但前提条件是必须完全购买他们的车，车价优惠。实际上，也就是他们愿意免费提供他们的轿车作为他们的出租车，等他们赚了钱后再支付车款。虽然有一定的还款期限，但至少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新公司的资金压力。这是女行长和交通局副局长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也是女行为保护自己的一个措施。仅仅依靠两幢众人皆知价值不大的烂尾楼，贷款数额过大，任何人都会想到这其中肯定有非同寻常的原因。

股东大会再次召开，所有股东全票赞成跟马自达的合作。新公司的名称进行了修改，变成海南中日联合汽车出租股份有限公司。股份和其他都没有什么变动。十天后，马自达海南公司第一批轿车运达海口，有三十辆。几天后，这批轿车车身上都喷上了“中日联合汽车出租公司”的字样。

或许这是对叶山鹰的最后一击。这个好消息让王祖顺觉得新公司万事皆备，他有把握掌控一切，可以跟叶山鹰摊牌了。

这天晚上，他约了叶山鹰吃饭，名义是谈谈新公司接下去的工作，地点就在他们第一次股东大会后举行庆祝晚宴的那个酒店，他预订了同一个包间。他觉得这很有趣。

他需要的戏剧效果完全如愿以偿。他和叶山鹰走进包间的时候，叶山鹰明显地表现出诧异，这让王祖顺感到满足。同时，叶山鹰也对守候在包间门口两位身体剽悍、面色冷峻，戴着宽边墨镜、故意裸露出胳膊上青色文身的年轻人皱起了眉，这让王祖顺对胜利充满信心。

他们落座后，叶山鹰制止了王祖顺张扬召唤服务生，轻声问：“王总，有些话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吃饭之前先说完。”

他第一次这样正式严肃地称呼他这位同学，王祖顺感到吃惊，同时他明白了叶山鹰并不是傻瓜，但是，王祖顺毫不在乎，他明白最好，至少可以少让他浪费一些口舌。他挥挥手，示意服务生退出，然后，傲慢地说：“我不想让你出任新公司的总裁。”

叶山鹰停顿了几秒钟，然后问：“那么，王总您准备让谁来做这个总裁呢？”

王祖顺轻声地笑起来：“不准备让谁，我准备自己亲自去做。”

叶山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点点头：“原来这样。明白了。”

他的表情很平淡，但是心中波涛汹涌。那种一脚踏空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就像几个月前，苏雪强在他面前宣布，他们不需要他了，请他离开。这个浑蛋，他忘记了是谁把他从泥坑中拉起来，并且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是谁帮他处理掉那些垃圾房产，并且从股市中赚到了他一生也许都无法赚到的钱？又是谁搭建了这样一个漂亮的舞台，可以演一出精彩的大戏？现在他要把他抛弃了，他以为他能够做得像他一样好，接手便能轻松继续完成下面的工作，像威胜公司那群黑社会分子一样！他的心中充满怒火，但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绝不会轻易被击倒，就算整个世界背叛了他，他现在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软弱的一面。而且，眼前这个人不值得他生气。

叶山鹰冷漠的表情让王祖顺觉得奇怪，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忍受不住首先开口，问：“叶总，你觉得怎么样？”

叶山鹰通情达理地说：“不错。公司的规划基本上就是这样。那天晚上，就在这个包间里，也许我说得太多了一些。我的自制力还有需要提高的地方。”他丝毫没有动怒，似乎只是在反省自己的不足。

王祖顺发出刺耳的笑声：“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我亲爱的同学。我也考虑过了，按照你的设想，一步步走下去，有我们的行长大人支持，前途光明无比。这应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做到，那么，为什么不让我亲自去享受这个过程和结果呢？”他说得非常坦白，显示了他的决定不可更改，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眼光扫视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年轻人，他们配合地露出凶恶模样，似乎只要王祖顺动动小指头，他们就会扑过来狠狠揍叶山鹰一顿。

“祝贺你。王总。”叶山鹰不露声色地说。他的祝贺也似乎是很真诚。

“好吧，我知道你吃了一些亏，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我的地盘，这里一切都应该我先拿大的。当然，你是我的同学，我总得补偿你一下，不会过分让你吃亏。”王祖顺失去了继续跟他较量的耐心，放肆地笑了，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本正经地说：“你有两个选择。继续做我的信托投资公司副总，但不能过问任何具体事务，也不能插手任何一项新公司的业务。我每个月会支付给你一笔合理的薪水。或者，你离开海南。叶总你志向远大，也许另外一个城市更加适合你。如果有必要，你在那儿发展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某些方面帮助。还有，我可以给你，两千万，现金。”他觉得叶山鹰已经完全屈服了，但是叶山鹰冷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威严，他不由自主地把预定的数字做了提高。他解释说：“你投入四百八十万，不到三个月，这样的回报率你应该满意了。”

“但是现在，我还不会离开海南。”叶山鹰的表情充满忧伤，“因为我暂时没有地方可去。”

王祖顺的背叛让他彻底对世间的感情失去了信心。同时，他吃的也不是一点小亏，他给信托投资公司创造的价值远不是这两千万能够体现，甚至，他的一个创意可能就是数倍于这个价值，但无可奈何。他明白每个人一生中都必须接受一些不公平的待遇，并且，还得露出笑脸相迎。王祖顺伤害了他，但是如果以后有可能，他还是会继续保持跟他的某种合作。仇恨和愤怒对他没有任何帮助，除非他拥了巨大的权力，可以任意宰割他，他对他已经失去了任何利用价值。这一点，跟苏威胜完全相同。一会儿的工夫，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虽然还有愤怒，但已经被完全控制。他绝不轻易表现。有一些让叶山鹰郁闷的是，他的妥协绝不是因为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蹩脚的冒牌黑社会分子，但王祖顺肯定会以为他是被他们吓坏了而屈服的。

接下来他们度过了一段沉闷的时光。王祖顺因为没有看到他预期的叶山鹰的痛苦而失望。这一次都不能让他看到叶山鹰的痛苦和沮丧，那么这一生他都可能再没有机会战胜他这位同学，他备感挫折。叶山鹰的心情更不会轻松愉快。当他们终于觉得可以结束这个最后的晚餐时，彼此都松了口气。王祖顺依然亲自送他回到寓所，下车的时候他们互相微笑着道别。

从第二天开始，叶山鹰不再在新公司露面，也不再去信托投资公司，他重新穿上了短裤和T恤，终日无所事事地四处漫步。在他和王祖顺谈话后几天，在女行长的指令下，王祖顺给了他一把车钥匙，是一辆和他一样的600型賓士。这个城市满街奔跑着高级轿车，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走私，这个礼物并不昂贵。有了车后的叶山鹰开始毫无目的地全岛漫游，不知所以。一段时间之后，他买了一台电脑，申请了上网账号，迷上了这种新的通信方式，常常一整天足不出户。这年元旦，他应邀参加了海南中日联合汽车出租股份有限公司的迎新酒会。新公司业务开展顺利，一派欣欣向荣，已经在海南几个重要城市拥有六百辆出租车，预计明年上半年这个数字就将翻倍，完全按照他的规划向前发展。但他已经不再受到重视，虽然每个人都还对他保持着礼貌的客气。对于一位受到明显排挤、没有任何权力的副总，在这群终日与数字和利润为伍的人们眼中，毫无价值。整个酒会变成了王祖顺和女行长享受奉迎的讴歌晚会，每个人都把早已准备好的，适合自己身份的颂词在恰当的时间献给两位酒会明星，不遗余力。作为董事长的刘广成冷眼旁观，他是整个酒会中唯一跟叶山鹰交谈最久的人。

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按照这个国家的惯例，是一段全民狂欢的时间，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人，无论贫穷与富裕，都开始摆下酒宴或者应邀赴宴，享受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但这一切热闹都与叶山鹰无关，叶山鹰度过了他一生中最漫长、最感到孤独的一个春节。这个时候，网络是他唯一的伴侣，除了吃饭和散步，他基本不离开他的寓所。当所有的人带着一身疲惫离开酒席，准备开始新的一年工作时，叶山鹰终于做出了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决定。他约见了王祖顺，两人进行了一次坦诚的谈话。几天后，王祖顺为他举行了一个豪华的宴会。像一位刚刚提拔的政府官员欢迎离职的前任，气氛热烈而融洽。女行长和刘广成应邀出席。但是这一次宴席的主角没有什么出众的表演，一直保持着沉默和微笑，闭口不谈他们希望听到的，他即将开始新的征程，他一个人的战斗。

欢迎宴会后几天，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上海西郊宾馆别墅区驶进了两辆黑色的琼牌賓士600高级轿车，来人包租了西郊宾馆别墅区最昂贵的一幢小楼。几天后，从该楼传出消息，来自海南的某金融机构欲在上海大规模投资地产和娱乐业。

第三章

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解释叶山鹰把上海作为进军的方向。

对于全世界的基督信徒来说，他们一生向往的圣地是耶路撒冷，也许，对于很多野心勃勃、胸怀大志的年轻冒险家来说，上海就是他们的耶路撒冷。这个城市，近百年来，留下了无数的传奇故事，新政权成立后，这里制造的手表、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曾经成为无数家庭追求的奢侈品。对于幼年的叶山鹰，肯定影响深刻。当改革的大潮席卷全国，这个城市意外地按兵不动，有几年时间被沿海的省市抢去风头，但是毫无疑问，最大的光荣一定会重新属于它的。就像一出精彩的大戏，最先登场的，总是一些试探性的配角，真正决定胜负的主角高手，总是姗姗来迟，当上海真正启动它的演出时，一定影响极大，后劲惊人。基于以上的判断，在海南无所事事的那几个月中，他把上海作为重点的研究对象。

当王祖顺确定叶山鹰离开海南，同学之情似乎重新回到了他和叶山鹰之间，他表现出最大的善意，不仅完全满足了叶山鹰一些华而不实的请求，而且主动为他的前期工作给予极大的帮助。派出了由几位精干人员组成的队伍和两辆賓士车帮助叶山鹰装饰门面，这些不足以吓到精明的上海人，但没有这些花招，会在第一时间被对手否定。在这些随行人员中，除了一位司机，是主动要求跟随叶山鹰前往上海发展外，其他的几乎都是极不情愿。但是王祖顺的意志不可违背，而且他们被告知，最多两个月，在帮助叶山鹰完成前期工作，完成招聘和扎营后，就可以立刻回到海南，回到他们眼中欣欣向荣、前途无量的出租汽车公司中。在他们到达上海第二天，叶山鹰带着两名助手，前往浦东。

浦东可以说是决定叶山鹰最后行动的原因。他在那几个月里，通过网络了解各地经济发展状况，招商和开发，浦东显然是其中最具诱惑力的地方。叶山鹰指挥司机直奔浦东东南部的大中华旅游文化开发区，这里的情况，因为准备充分的原因，算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不会觉得陌生。在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都将搜集有关这件事的详尽资料加以研究，这是他一贯的优点。到达目的地后，他让两位助手在开发区到处看看，最后回来向他汇报观感，然后，独自向开发区办公的地方走去。

出于对两位助手个人能力和工作积极性的不相信，他没有装模作样地先派他们跟对方进行接触，然后自己再摆足架势出面，他决定一切依靠自己来做，虽然会让人觉得有失身份，但也许可以增加一些意外的收获和正确的判断。这里不比海南，王祖顺的信托投资公司虽然当时已经山穷水尽，但多少还撑得住一个门面，算是一个不错的平台，这里一无所有，一切都要由他亲自搭建完全属于自己的舞台。

在招商办公室，叶山鹰看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显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慧眼独具，这块热土对很多人充满强烈的吸引。叶山鹰默默地立在远处观察了几分钟，他上了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上贴着副经理的铭牌，里面有一位中年男子正在伏案写作，叶山鹰迟疑一下，轻轻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打量这个人。

他比叶山鹰要大上好几岁，超过三十五。头发茂密，相貌堂堂，眉毛显得稍细，给他方方正正的脸膛增添了快活的色彩，但是他沉思的时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精明的矜持，凛然不可侵犯。他的西装、领带、衬衫、皮鞋，收十得一丝不苟，整个办公室也窗明几净，整洁有序，连窗台上几盆花草也像一个电影明星的手指甲那样被精心修剪过，一切都显示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位非常有素养和品位，做事力求完美的人。

中年男人明显知道有人到来，但他还是过了几分钟，似乎是完成了手中工作，才抬起头，看着叶山鹰，很客气地说：“请问您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微的不快。

“我想我需要您的帮忙。”叶山鹰圆滑地说。面临关键谈判的时候，他的技巧出众。“但是，首先我还是得为我的失礼道歉。也许我应该敲门，但我又担心影响您正在进行的工作。”

“不客气。”中年男子起身在饮水机上取了一个纸杯，倒了一杯水放在叶山鹰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的对面坐下。“我不饮茶，这里也没有其他饮料。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一样衣冠楚楚，举止儒雅，但是带着一种过分自信的气势。年轻人总是这样。虽然有些做作，但显示了一种强烈的信号：他底气十足。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值得他亲自接待。同时，阅人无数的他从年轻人文静的外表下，似乎看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就像冷兵器时代的宝剑，鞘上雕镂着繁丽花饰，但内在，却是寒刃。

“我需要你们开发区一块最好的地，越大越好。”叶山鹰故意用最平淡的口吻把这句话说完。

中年男子怔了一下，哑然失笑。叶山鹰的耸人听闻让他觉得吃惊，但同时令他另眼相看。他嘿嘿笑着，带着一些调侃的语气，说：“这样一个忙啊。不过，没准我真能帮你。你为什么直接找上我呢？”

叶山鹰得意地一笑：“如果说大人物都有特权，那么，我的投资规模大，项目好，是不是可以不用在一楼排队跟你的工作人员浪费时间，直接跟能够进行决策的大人物谈判呢？”

中年男子露出奇怪的疑惑表情：“我们见过？”

“吴旭。大中华旅游开发区副总经理。我在电视上看见过吴总的光辉形象。”叶山鹰信口开河。他的一切资料主要都是通过网络而来的，但是，电视台没有理由不对上海市这一重点工程进行重点报道，作为重点开发区的代表人物，吴旭也没有理由不经常在电视上露面。

吴旭笑了：“那么，您是？”

“叶山鹰。海南海天信托投资公司常务副总裁。”叶山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似乎只有在这时，吴旭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他仔细看了一下叶山鹰的名片，“欢迎您来浦东投资。我代表大中华旅游开发区欢迎您。”他取过办公桌上一个名片夹，很认真地收好叶山鹰的名片，仔细打量着叶山鹰，同时递上自己的名片，然后伸手跟他用力地握手。“请问叶总你们计划投资的项目大致是哪一方面？”

“一定是最好的项目。”叶山鹰再次虚晃一枪。“只要吴总给我最好的地。”

“只要叶总有最好的项目，我就一定把最好的地留给叶总。”吴旭毫不上当。

他们彼此对视。突然间都微微笑了起来。这似乎打破了一些两个男人间因为陌生而保持的彼此戒备。

“我的项目肯定会让您满意的。过几天，我就会让我的投资顾问和助手们把详细的计划送到您的办公桌上。但现在，您得答应先把地给我留着。如果有人来问，您一定得回答，您最好的地，是留给我的。您这儿前来投资的人实在太多，如果我因此而失去一块黄金宝地，那我会悔恨一生的。”

吴旭不置可否地笑笑，问：“那么，叶总的投资规模呢？可以透露一下？”

“投资规模肯定是跟项目完全匹配的。几天后吴总就会知道一切了。只有一点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吴总，我们海天信托投资公司实力雄厚，资金完全不用担心。”叶山鹰继续保持着滴水不漏的风格，显得胸有成竹。

吴旭开始沉默。这个年轻人有些让他捉摸不透。如果他把他看作大言的骗子，现在可以冷淡地驱逐他；如果把他当作一般的投资商，这时候也可以客气地送他走了，但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抓住了他，他决定迂回进攻，探探对方的底细。他激起了他的好奇。

接下来，他们进行了一些似乎是无关紧要的谈话，吴旭旁敲侧击，但叶山鹰应付起来得心应手。对于这种谈话他求之不得。几分钟后，整个谈话的走向发生了改变，在叶山鹰不经意的引导下，他们谈到了各自过去的生活经历，这引起了吴旭的兴趣。像一切出身低微，经过奋斗获得成功的人一样，他喜欢向人展示他不平凡的经历和艰苦拼搏的过程。同时。像吴旭这种人，他忌讳无聊的自吹自擂，这样会被人轻视，认为浅薄。但叶山鹰是一个好的听众和交流对手，他的询问总是恰到好处，语气却又那么平淡，似乎非常好奇又不是过分关心，总之，刚刚到吴旭接受和感到愉快的程度，半个小时后，吴旭了解了一些叶山鹰的经历，主要是他曾经在海南的辉煌，但叶山鹰了解这位拥有开发区决策大权的副总经理更多。

这个拥有超过上海人精明的副总，却不是上海人。他来自遥远的西北一个贫瘠的山区。他跟叶山鹰的经历有些相似，家境贫穷，依靠个人的努力和一些好心人的资助考上名牌大学，完成学业，然后分配回乡。年轻人的理想总是极其容易在现实面前受到挫折，遭受打击，最后破灭。他的工作部门是政府的一个执法机关，他所有的同事跟全国各地的同行做法没有什么差别，打击违法违规行为的同时利用一切机会谋取个人利益，工作过程乏善可陈，无非是把一个心地善良，品性良好的大学生熏陶成一位同流合污的厚黑之徒，这是很多年轻人在成长过程中的正常蜕变。他们中很多人最后当了科长、局长甚至更高级别的政府官员。但吴旭的运气不太好，他遇到了对手，一位更加厚黑的竞争者，拥有强大的家庭背景，这种劣势仅仅依靠他的聪明才智是无法弥补的。他在关键的一两次战役中惨败，受到排挤，看起来如果现在是他上司的对手不遭受一场意外的天灾人祸，他是没有机会取得仕途的进步了，最后，他辞了职。带着愤怒的希望和冒险似的赌博心理，远离家乡，闯荡上海。他做过一些低级艰苦的工作，遭受过一些执法部门工作人员的刁难和侮辱，同样的行为发生在他身上，令他百感交集。这种换位思考肯定有助于他看清楚这个社会中很多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他渐渐熟悉了这个城市，工作也开始有一些起色，后来，浦东开发，他敏感地意识到是一个机会，迅速前来应聘。

这时候他遇上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他命中的贵人。

大中华文化旅游区原名上海浦东大中华文化旅游区，是由浦东新区国有资产管理公司、东方明珠发展公司、浦东新区经贸总公司和东城镇、蔡路镇、唐镇等单位组成的内部股份制企业，由政府统一规划，自筹资金，滚动开发，董事长和总经理，由新区国资局一位名叫刘俐的办公室副主任出任。她就是超度吴旭从普通白领跃升成一位大权在握的半官半商特权阶层的命运女神。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但是这个特殊阶段的国家特色。刘俐是一位刚刚三十出头的女强人，才干出众，仕途光明，如果她现在的年龄超过四十五岁，她很可能觉得出任大中华文化旅游区的老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幸事。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可以疯狂捞钱的位置。但她现在还处于仕途刚刚起步阶段，这个差事多少有些受到排挤的味道。正因为如此，她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单位的权力角逐中去，而把招商开发的权力下放给副经理吴旭。而且为了避嫌，——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永远是一位官员的两大陷阱。为了不给她的政敌留下任何攻击的借口，她索性做得更加彻底。她对吴旭进行一番调查和考验，然后把他介绍给新区国资局的主要领导，得到他们的首肯后，她自己就基本不过问开发区的具体事务。这件事促成了吴旭的大权独揽。叶山鹰认真研究过大中华文化旅游区的管理人员，虽然不会知道这些内幕，但判断没有大的错误。

吴旭因此对他的顶头上司感恩戴德。他赤手空拳闯荡上海，一个孤独的异乡人注定除了最直接影响他的上司之外，谁也不会让他觉得重要。在每一个他工作过的地方都是如此。她对他的重用决定了他会毫无保留地反过来回报她，如果她愿意，他肯定可以为她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他的生命基本就失去了任何意义。同时，他的人生奋斗目标渐渐明确，就是做好现在这个职位的工作。他早已经过了好高骛远的年龄，理想中的计划不会如现实中的利益更吸引他，他倍加珍惜现有的一切，工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迅速成了这个岗位的合格人才，甚至可以说是专家。毫无疑问，他的上司知人善用，发掘了他这匹千里马。而且，他对他的工作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发现有任何徇私舞弊的行为。他肯定会抵制得住一些小小的诱惑。这一点也正是当初刘俐重用他的原因。他的谨慎和对这个岗位的珍惜决定了他不会轻易触雷越界。

吴旭回忆他的过去，除了必要的关键地方，毫无避讳，似乎他们一见如故，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但这只是表象。他和叶山鹰都明白，他们几乎一样聪明，相差的只是对于这个社会的冷漠与无情感知的程度，他们都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不会因为孤独而软弱奉献自己的友谊和天真，或者说，在经过了一些事后，他们根本不相信纯真的感情。至少不会轻易相信。他们宁愿相信创建在共同利益基础上的平等合作。

像当年苏威胜起步的时候，先后遇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合作伙伴，叶山鹰遇上了他在上海第一个重要的盟友。但与老头子不同的是，这个人不是一开始就成为他坚定的朋友，并且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成为叶山鹰的朋友。他就是他，永远是一个独立的人，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付出行为，这一点，跟叶山鹰惊人的相同，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再加上同样的才干出众，他们才能够迅速走到一块。

他和叶山鹰一样在暖洋洋的谈话气氛中保持着清醒和戒备，但总的来说，是叶山鹰取得了成功，他擅长在看似战无不胜的对手身上发现阿喀琉斯之踵，在看似坚不可摧的城门中找到撬动的孔隙，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能够如此亲切地交谈，毫无疑问是叶山鹰准备充分和善于发挥的效果。在他们气氛最融洽的时候，叶山鹰旧话重提：“吴总，记得我们彼此的承诺，最好的项目和最好的地。我相信我们一定有一个非常愉快的合作。”

“但是，你总得首先告诉我你的项目是什么。如果是出于商业机密，那么，叶总您应该完全相信我。我会为你守口如瓶。如果您连我们都不相信，那么，我们就失去了合作的基础了。而且，这事也不完全是我一人能够决定的，必须得到开发区管委会的批准。”吴旭仍然在坚持，但口气已经开始松动。

叶山鹰这一次显示了强硬的性格，他坚决地说：“吴总，和一个最高层的人物交涉的好处就是这种借口是不能说服人的。这里一切，应该都可以由你做出最后决策。除非您准备拒绝跟我的合作。”

吴旭笑了起来，过年后这几个月来，虽然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人往，但真正有分量的人并不多。这个年轻人让他觉得有趣，他也很想看看他到底能够拿出一个什么样的最好项目来打动他。他决定暂时退让一下，让他占一些便宜。当然，这其实也不算什么便宜，依照上海人的精明，一切都要落实在真实的金钱之上。“好吧，我同意，我把最好的地留给你。不过，你得尽快把你的项目方案送来。一切合作都得从那才算开始。”

出师告捷，叶山鹰兴致勃勃地分派他的随行人员展开他整个宏伟计划的前期工作，主要是注册公司和招聘人员。但是，这一次他们领教了上海人的厉害。他们一方面大张旗鼓地呼喊改革开放，开拓一切途径寻找投资，但是对待上门的客户，他们毫无例外地摆出主人的傲慢。他们甚至用一些文件上没有的土政策来限制外地人和企业来上海投资，比如，在工商局注册公司，如果你不是上海当地人你就不能成为法人代表，你不是上海的身份证你就不能购买移动电话，等等，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在上海人眼里，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是乡下人。招聘工作并不顺利。因为叶山鹰的目的并不明确，或者他从海南带来的助手并不热心和尽力，他们的收获只是捡到了几个能够跑腿的工作人员，跟叶山鹰心中能够独当一面，拥有某种专业的高级人才相差太远。叶山鹰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对于上海人的傲慢和精明，他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下一步，他要开始发力了。

他委派他的助手，向上海各大报纸和电视台发出邀请，他将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他要求他们务必请到记者们到场，告诉他们将得到的红包在惯例的基础上翻倍再翻倍。同时，他向这些怀有二心、似乎是从海南来度假的爷们承诺，他们办好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他们的上海之旅，剩下的工作，将由他们招聘来的人继续。这一次这些从海南来的助手和第一次从人才市场招来的人协力合作，总算完成得不错，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出席了新闻发布会现场，除了电视台拒绝了之外。第二天，在叶山鹰的红包攻势下，所有的报纸都用相当的版面报道了这一消息：海南某信托投资公司将斥巨资在上海滩大规模投资地产和娱乐业，并且已与浦东新区大中华文化旅游区达成合作意向，圈下黄金宝地。

但是效果不尽如人意，几天过去了，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了这些报道，没有任何一个前来联系合作的电话和访客。这算是一次小小的挫折。叶山鹰虽然感到失望，但毫不气馁。这些年来，上海滩什么样的财团和沃尓沃没有见过，光是世界五百强的企业在大街上就可以看见它们的招牌，比比皆是。海南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金融机构，肯定不足以吸引他们的眼球。这很正常。叶山鹰也明白这里不是江城，他能够迅速在江城成为交际明星，因为江城城市不大，又有威胜公司雄厚的势力和根深蒂固的关系支持，这里他一无所有，他那些花招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这个城市太大了，不用奇招，难以引起他希望中的轰动。他要做一件让这些阿拉们大开眼界的事情。

他重新拜访了吴旭，财大气粗地提出：“我需要租用一架直升机。我相信你在上海工作了这么多年，凭你的关系，应该可以办成这件事。你不需要提出困难，你只需要给我提出达成目标的条件。然后还有，需要辛苦你亲自出面，替我请到主管浦东开发的官员，名单由你制订。我需要耽误他们三十分钟的时间，向他们汇报我的投资项目和整个计划。”

吴旭对他的直接无礼惊诧不已，佯装生气地说：“你在命令我？”

叶山鹰举起一只手，呵呵笑着，说：“我是在请求你。如果你觉得我的要求过分，或者你付出了额外的劳动，那么，我可以报答你。”他从皮包中取出一个精致包装的小礼包，放在办公桌上。“送给你。”

“你是在贿赂我？”吴旭疑惑地撕开包装彩纸，是一瓶名牌的男士香水。他微微笑了，说：“这东西不错。我准备接受。”他把礼物收进办公桌，包装纸丢进垃圾筐中。这个动作令叶山鹰感到欣慰，它明白无疑地表明，他为这个人费心挑选的礼物是合适的，而且，投其所好。

吴旭开始沉思起来。叶山鹰的要求匪夷所思，但令人震惊和佩服，以他的眼光看，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战术，绝对可以引起极大的反响，无论这个年轻人将来的运作如何，至少，有助于提高他们大中华文化旅游区的知名度，对于他们是一个巨大的帮助，在想明白这一个彼此有利的前提条件之下，他开始考虑个人的利益。叶山鹰的身份他已经做了调查，的确不假。同时，有一个对叶山鹰非常利好的消息是，海南八家地方信托投资公司正在酝酿联合成立一家发展银行，海天信托投资公司因为资产结构良好很可能成为这家银行中最大的股东。虽然，这个年轻人显然是一个不会按牌理出牌的冒险家，但他并不在乎，这是他的地盘，一切行动最终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他有预感，这是西北人迷信的时来运转。他一切的辛苦劳动并非仅仅为了这一份不菲的年薪，他没有向其他的投资商进行勒索，那是他经过认真权衡，或者认为他们出手不会大方，或者认为他们不够聪明，跟他们进行交易不太保险，他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暂时扮演一位清廉的干部，但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给了他一个希望，刚才那瓶香水是一个信号，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达成了某种只可意会的协议。整个开发区的土地看起来很多，但总会一天天减少，最后完全交给大大小小的投资商手中，如果他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么，他可能错失他人生中最好的一次机会。基于以上的考虑，他决定出手。首先，为了回报，他得付出。他说：“去年新区国资局的新春团拜会上，空军某部的政委出席了。他跟我的领导，也就是我们董事长看起来关系不错，我可以通过她去申请。你等我消息，成与不成，最迟明天就会知道答案。如果成功，我会和她一起出面为你邀请你需要的政府官员。但有些人是我们不能命令的，只能看你的运气，我会尽力。”

三天后，一架军用直升机载着主管浦东开发的官员们沿着东海的海岸线飞了一圈，在空中，筹备中的天信实业股份公司的董事长叶山鹰慷慨而自信地向他们陈述了投资意向，并且宣称他们已经圈下了大中华文化旅游开发区最好的一块地。他的汇报演说充满激情，鼓舞人心，充斥着各种数据和利润分析，显得煞有其事，但更令这些官员们震动和信服的是这个年轻人做事的风格和他那海天信托投资公司常务副总裁的身份。这一次电视台没有拒绝跟踪采访，吴旭出面的影响力明显高出叶山鹰一筹。当晚，在黄金时间播出的新闻报道中，有几个叶山鹰慷慨陈词的镜头，同时展现了美丽广阔的海岸线。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纸都在醒目的地方登载了这一消息，并且几家报纸准备进行追踪报道。无论任何时代、任何阶层，都对时事和经济保持高度关心的上海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叶山鹰这个人和他的投资计划，这些举动显然比资产负债表或审计报告更能震慑人心，上海人的确给震住了。

而且，这的确是一块黄金宝地，面向东海，南距正在新建的国际航空港仅有五公里，西接地铁二号线和快速海滨乾道远东大道，北临川扬河运河港口，可谓水陆空四通八达，占尽地利之优。上海人从心底佩服叶山鹰的眼光。

但更具影响力的是网络，几乎在一天之内，所有门户网站都在首页挂上了这条消息和他们搜索得来的有关大中华文化旅游开发区的图片资料。它的影响不仅仅是上海一个城市，迅速波及更多的城市和港澳台。

整个事件，叶山鹰只花费了五万元的高额飞机租借费用，但它产生的影响，难以用金钱来衡量。几年前，在海南一位从事能源经营业务的陈姓董事长，也是靠包租一架飞机和五万元买断一周的谈判权制胜，完成从蹬三轮车到做上市公司总裁的涅盘过程，显然叶山鹰从中受到了某种启示。这绝非他的首创，但他用得恰到好处。天才的领导者并非总是独出心裁，但能够不断学习，从每一件事情中学到自己有用的宝贵知识。

同时还带来了第二个叶山鹰意想不到的收获。从当天晚上开始，就有络绎不绝的访客，大多数是善于跟风的机会主义者、疯狂的冒险家、精明的商场掮客，怀着发财梦的无产阶级，天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到他们的宿地的。叶山鹰亲自出马，一一跟这些人见面、会谈，毫不厌恶。他在跟这些人的交流中得到了关于上海滩的感性资料，从这些老练的商场混混身上看到了很多他无法从书本和网络得到的东西。对于其中一些本分、怀才不遇的专家，和一些罕见的精明、缺乏忠诚，但非常有利用价值的有用之徒，当场拍板决定录用或者进行合作，显示了极快的效率和魄力。同时，他在考核这些人的素质才干时，毫无例外地提问，如果他们来主持开发，他们将设计一个什么样的娱乐项目，所有应聘者都把这看成一个考试题目，不会意识到他们的老板正在从他们的答案中寻找某种创意和可行性。

几天后，一些沪上有名的设计院也闻风而动，纷纷前来拜会叶董事长。可以客观地说，就算在这个时候，叶山鹰对于拿下这片土地到底做什么用途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凭他鹰一样敏锐的商业眼光和职业嗅觉觉得非得这么干不可。正像很多成功的企业家在接受采访时总爱这样总结：我们无法预测脚下的路会将我们引向哪里，不可能提前知道，最后的出口在哪里，但我们必须得往前走，就算是茫然的时候，也得往前走。或者像奥赛罗那句经典的名言：“已经干了，便不能终止！”

他在一开始，只有一个模煳的概念，正像他一直躲躲闪闪地对外界宣称那样：要做一个符合上海地位的娱乐项目。但正是在和那些不乏天才思想的商场混混交锋中、在跟沪上这些著名的设计师觥筹交错之间 ，叶山鹰明确了自己的想法。距离他的包机行动不到十天，一份“东方室内热带海滨乐园”项目建议书送到了上海浦东经济贸易局，请求批准立项。从这份项目书中，不难看到海南对叶山鹰计划的影响，同时，他的“上海天信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明显还带着“海南海天信托投资公司”的影子，或者说，是他故意要造成某种印象，让每一个看见这个名字的人，都会联想到他背后那个信托投资公司。

几天后，浦东经济贸易局下达第28号文件，批准立项，同意筹建。两天后，再次下达第30号文件，同意“东方室内热带海滨乐园”的合同、章程的批复。上海浦东经济贸易局、上海浦东新区经济贸易局批准设立“东方室内热带海滨乐园”。一个月后，上海市计划委员会第4号文件，关于《下达上海市本年度第三产业重大建设备选项目前期工作计划的通知》，将“东方室内热带海滨乐园”列入十大项目之一。半个月后，上海市浦东新区管理委员会下达第151号文件《关于东方室内热带海滨乐园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又过了八天，叶山鹰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个批复文件：上海市浦东新区综合规划土地局，批准将“931”地块建设用地43.3公顷用于东方室内热带海滨乐园规划用地。在整个过程中，吴旭显示了强大的能量，他跟叶山鹰紧密配合，节节胜利。当然，在进行这些烦琐程序攻关的行动之前，天信公司与大中华文化旅游开发区达成了意向的合作。合作的条件为：大中华旅游开发区代表政府将250亩土地以一个较市场价低的价格作价入股，占项目股权的10%；叶山鹰个人关于该项目的创意作为无形资产占20%，叶控股的私营公司持有其余的70%。这是个对叶山鹰非常有利的条件，得益于叶山鹰个人出众的运作才干。当然，也有他在上海现在最重要的盟友吴旭的功劳。吴旭在做这一切的同时，得到了他人生最大一笔私人馈赠：一个七位数的活期存折。随着他们这一利益联盟不断地攻城略地，节节胜利，叶山鹰顺应时势，他的热带乐园，最终变成了“热带海宫”。八月底的一天，上海市人民政府向热带海宫颁发建设用地许可证。同时成立由政府、投资、设计、施工、设备安装等单位组成的热带海宫建设指挥部。

这一个项目从开始运作到立项，最后开始实施，只花费了不到半年时间。这其中固然有上海市政府的高效率、叶山鹰运筹得当、吴旭鼎力相助，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叶山鹰善于借势，他那个信托投资公司副总裁的身份让人信服，同时，他这个项目本身的创意打动了所有的人。每个人第一眼看到这个项目的人，不用考虑，都相信它绝对是一个赚钱的项目，所以政府全力支持，“钱景看好”。

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由于受到“冲积平原”的地理局限，没有山清水秀的名胜，短短三百年开埠的历史没有像其他大城市那样拥有众多旷世闻名的古迹，繁荣发展 的工商业来不及顾及旅游休闲的需要，贫乏的自然环境呼唤营造自然，改善人们修养生息的环境。这个城市虽然两面临海，但由于地处长江口，水质含沙量大，沙滩带泥不洁不爽，海景自然资源极差。上海人背靠大海却不能下海嬉戏无疑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块心病。这一切自然、历史和现实等原因综合起来，建造一个人造的仿真海洋，绝对有它的必要。

该项目计划书宣称，上海天信实业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将总计投资十四亿元人民币，采用世界上最先进的高科技技术手段，建成世界上最大的室内恒温大自然景观，总建筑面积达13万平方米，在室内营造大海、沙滩、高山、瀑布、热带雨林，展示热带海滨景观和文化，集娱乐、运动、观赏、休闲、餐饮、住宿于一体，一年四季保持恒温，全天候向游人开放。这意味着这个有着1300多万人口的城市第一次有“海”可下。上海人将可以一年四季享受到自由冲浪的乐趣。据说在日本和韩国有类似的东西叫作海上巨蛋，经济效益很好，但规模要小很多。这个奇妙的创意一下子就打动了上海人，让人震撼，毫无疑问，它将圆了上海人一个梦，有官员表示这是迄今为止上海最好的旅游项目，将会成为上海市的旅光标志。

而且，它的经济效益是可观的。根据上海冶金设计院并经浦东新区管委会批准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测算，即使按最保守的算法，项目的年收入就达17亿人民币，当年投资当年收回。面对这样的项目谁能不动心？于是项目的申批报建等官方手续一路绿灯，很快得以获准，并被上海市计委列为上海市旅游业的首选项目，同时也是浦东新区三大项目之首。在热带海宫建设指挥部的协调和指挥下，政府下属有关部门高效率运转起来，这年年底，市政府承诺为东方热带海宫建设的配套设施全部建成，它包括一条专线一级公路，一条专线地铁，一个2000千瓦的配电厂，一个大型的净水处理厂。

同时，初战告捷的叶山鹰也没有闲着。在成功获取了上海有关方面的支持并调动其热情，继包机行动之后，他走出了第二步好棋：三招。

为了以极其有限的资金撬动这个项目，叶山鹰把他在海南的先期计划结合现实的发展状况加以修改，主要是发展的速度过快，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必须随时跟进，采用相应的步骤。这一次，他拿出了令人赞叹的运作这个项目的层次和气魄，以大规模的“三招”显示他的实力和长远的规划。

“三招”第一招是招标。面向海内外设计机构、施工基建单位、设备供应商进行招标；第二招是招商。在拿到政府关于项目的批文同时，叶山鹰就开始在包栝《人民日报·海外版》、香港《文汇报》《东方日报》在内的各大媒体刊登招商广告，并且积极参加上海市政府在境内外的招商活动；第三招是招聘。面向全国招聘专业和技术人才。这三招用意深远，作用明显，其中玄妙局外人难以体会。通过这些公开庄严的招标大会，叶山鹰的经营思路和运作艺术才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竞标者为了中标竞相压价和提供其他优惠的条件，一般最后天信公司以很小的代价和投入就取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效果。通过招商大大提高了东方海宫项目和叶山鹰本人的知名度，一夜之间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成为上海滩的风云人物，许多人以能够认识他为荣。叶山鹰以东方海宫老板的身份迅速跻身于上海的主流社会，这是许多商界人士在上海难以做到的。为了在这个炙手可热的项目中有一席之地，海内外众多公司垫资垫设备，义无反顾地扑向东方海宫项目。同时，叶山鹰通过招聘聚集了一大批国家级的技术专家。在他充满激情的演讲感召下，在东方海宫的诱惑下，这些人举家迁往上海来追随他准备大干一番事业。

作为开发商的上海天信实业有限公司从海南调集2000万资金，用于支付通过招标所签订工程设计和施工合同中的定金。一个计划投资十四亿人民币的工程就这样被2000万的杠杆撬动了起来。这年年底一个上午，没有大肆的渲染和盛大仪式，叶山鹰和他的同事们及一些政府官员冒着蒙蒙细雨在泥泞的海滩打下了第一根钢钎。香港的《南华早报》和《东方日报》迅速报道了这一消息。这一天距他离开江城，差不多刚好一年有半，距他从海南进军上海，只有仅仅九个月。

叶山鹰将办公地址由西郊宾馆迁往五角场附近一个部队使用的深宅大院，大门口有解放军在日夜站岗，显得神秘而庄严。当车辆进入大院的时候，解放军战士的敬礼不仅使叶山鹰和他同事们有一种满足和自豪，也使前去这家公司的人肃然起敬。

接下来一段时间，是天信公司发展的黄金时期。由于叶山鹰采取的“三招”运营策略，再加上上海市政府对该项目的重视程度使得东方海宫的知名度空前的响亮。一些有着各种背景的财团和公司前来与天信公司洽谈合作的事宜。其中不乏一些上市公司及准备上市的公司。一位曾上过《Capital》杂志封面的港资新贵——伟业集团的老板，在看了该项目后激动不已，当天就怀揣项目资料去新加坡融资准备一举吃下该项目。尽管据说当时他准备了十个多亿港币的现金，但最终未能如愿以偿地拿下东方海宫。连他都吃了闭门羹，其他的公司就更不在话下，在进行接触后，大多带着满腹的惆怅和遗憾离去。同时，一批接一批的国际金融掮客也闻风前来，表示可以给该项目融到巨额资金，但是最终都铩羽归去。某上市公司在与上海天信谈崩之后，出于愤怒和妒忌，或者是一个圈钱的借口，开始疯狂募股。在招股说明书中，发誓要在全国的七八个城市创建小的热带海宫。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于一向善于与人合作的叶山鹰，在谈到控股权时，绝不做任何退让。理由并非如他庄严宣称那样，天信公司实力雄厚。也并非由于他的心高气傲，或者刚愎自用。真正的理由是，因为江城和海南的寄人篱下，最终遭遇背叛和放逐，让他深刻地领悟到控股权的重要和价值。他并不在乎金钱的多少，但绝对在乎自己对于自己理想、事业、前途和命运的绝对掌握。他和苏威胜一样，一生之中都不愿意仰人鼻息，拒绝社会的某种制约和他人的统治。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否则任何力量，都不能改变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为了自由和尊严，他们宁愿付出重大的牺牲，只有死亡或者最令人折服的道理才能改变他们的意志。

而且，他心中有一个宏伟的计划，那是他整个蓝图中的第三步，也是他的终极跳跃，那就是上市。

他计划在整个东方海宫主体工程完成以后，包装上市，或者借壳。他在拿到政府批文的同时，在进行三招的时候，就在为这个目标做准备了。在做一件事的同时，总是会考虑到更远，这一点他与苏威胜别无二致。他准备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先例，把一个只具雏形的项目送到股票市场上去，卖一个好价钱。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狂计划，但是，它有成功的可能。对于叶山鹰来说，有这种可能就已经足够，他只消努力去把它变成现实就行了。他踌躇满志，要做成这件足以载入国家经济史册的大事。他可能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如果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这个，他现在已经成功了。促使他要这么去做的原因，只有一个。正像历史上伟大的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所说：“世上只有两种力量：利剑和思想。从长而论，利剑总是败在思想手下。”他要做给他们看，他的聪明才智将击败他们迷信的暴力，他比他们更有力量。他们，就是江城的威胜公司。就是向思宇、局二、苏雪强。最重要的，他要证明给苏雪莲看。

新年前夕，中标承建东方海宫的施工单位全部进场，他们证明了上海人的效率和对这个项目的关注力度。不到半年的时间，其雄伟的主体结构已屹立在东海之滨，仿佛让人依稀看到了它辉煌的未来。

这个时候，也几乎正是整个项目运作过程的最巅峰时间。主体工程完工后，装修和安装工作陆续展开，这些都在计划中早有详细的安排，有条不紊。包括三菱重工、摩托罗拉、三星集团等著名的国际设备制造商都以能为这样一个“世界第一”的项目提供设备而自豪，一些著名跨国集团的设备甚至在未付分文的情况下已抵达上海港，连叶山鹰的汽车上也装上了由摩托罗拉送给世界重要人士试用的第一批铱星卫星电话。同时，叶山鹰这半年来全力以赴运作的上市，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方向，成功的可能性正在增大，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似乎这个国家经济史上的一个奇迹真的可能实现。就在这个时候，意外不期而至。

就像命运的背后，总是有难以让人接受的另外一面，而且，变幻无常。作家莫泊桑对此大为感叹地写道：“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变幻无常啊，极细小的一件事可以败坏你，也可以成全你!”事实正是如此。命运的庄严神圣性与导致它变化的原因的微不足道性乃至荒唐性形成极大的反讽，因而让人感到命运的无常与荒诞。几乎是突然之间，危机降临。而且，它来势迅勐，没有任何预兆，但让人无可抵挡。这年七月，一股汹涌的暗流，从遥远的另一个半球奔袭而来，目标就是东南亚。

第四章

一九九四年发生的江城黑帮之间的战争，使参加的每一方损失惨重。这一场战争一开始就显示出与以往不同的特点，混乱无序，同时，警察内部的分歧，致使这场战争更加错综复杂。整个江城的黑道形势扑朔迷离，让西南三省的黑道同行目瞪口呆，他们的利益都可能被这一场战争影响，令人困惑的是，他们看不清楚形势，看不清楚谁将取得最后的胜利，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结束，最要命的是，他们连对阵双方到底是谁似乎都一无所知，不敢确定。同样，身在局中的江城黑道大哥们，跟他们这些同行一样陷入苦恼和迷茫中，第一次遭遇如此的乱局，就像古代的诸侯混战，每个大哥都窥伺苏雪峰那个位置，戒备着其他大哥，同时也被其他大哥戒备着。每个人都态度暧昧，敌友难辨。他们越来越发现陷入一场无谓的消耗战，骑虎难下，欲罢不能。

如果苏雪峰被枪杀后，迫于警方的压力，或者因为其他的考虑，各方面势力还努力保持着理智和克制，但是招商大楼的竞标工作结束后，事情似乎变得明朗了一些，战争的气氛开始浓了。威胜公司推出了苏雪强做他们的大哥。作为苏雪峰的弟弟，他无论智力和勇敢上，都无法跟他哥哥相提并论。但是，没有人敢轻视他，因为他代表曾经领导江城黑道十多年的威胜公司，而且，他还有局二和向思宇两位足智多谋、影响力强大的黑道专家辅佐。作为威胜公司的敌人，曹旭开始认真备战。

招商大楼竞标结束后，黄建费了很大的努力，才说服曹旭克制自己的愤怒，没有向王琪报复。招商大楼的失利，标志着曹旭以前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他贸然发动了一场危险的战争，但最后发现，他一无所得。除了仇恨和金钱的损失。毫无疑问，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将时刻面临威胜公司的报复。也许就在下一秒钟，他就是枪手的目标。他开始深居简出，躲入地下进行活动。但行动并没有减少，相反比以前更加努力。现在他重新回到最初的劣势，黑道的同行不会像几个月前他重拳出击时，比较看好他的胜利，他必须调动一切力量抵抗来自威胜公司这个巨人的压力，同时准备是否进行再一次奇袭。他不能因为胆怯，因为担心失败而离开这个城市，这样他的势力会瓦解得更快。他也逃不掉，黑道团伙要追捕一个已经失去权力、没有力量的同行时，远比警察更有效率。就算能够移民外国，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也就相当于结束了他的生命。一旦当上大哥，就没有退路，他们就像由火箭送入太空的卫星，只有按照早已设定的轨道运行，一直到坠落。像程世一、陶夏他们一样。两个月后，导火索终于燃烧到了尽头，这场酝酿已久，席卷整个江城黑道，在江城黑道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黑帮战争正式打响。

但是，这一场战争最先投入战场的交战双方，不是大家想当然的主角威胜公司和旭日公司，也不是一直在进行摩擦的谢淳恩和蒋疯子，而是在江城除了威胜公司外，两个实力最雄厚的大哥：付云川和张宪。

在竞得招商大楼的标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几天后，威胜公司公开宣布：把招商大楼的建筑权转让给了付云川的雄风公司。曾经倾注了叶山鹰心血和希望的省电建第七分公司迅速更换了法人代表，由雄风集团一位副总经理出任。作为回报，付云川动用他在交通系统的关系开通一条由资城发往白云湖专用的公交线，并且保证把省交通厅一个正准备修建的休闲度假宾馆放在白云湖风景开发区。相比招商大楼的巨额利润，雄风公司的付出几乎是微不足道。与其说是威胜公司的政治家风度，不如说是战略撤退，但这一招玩得似乎并不漂亮，不能让这些迷信力量的大哥们佩服。他们认为威胜公司摆出政治家的姿态是由于软弱无力。

转让招商大楼，这是叶山鹰离去之前曾经提到过的计划。年轻人认为白云湖才是真正赚钱的生意，这其中固然有他不愿意跟这些黑道大哥正面为敌，希望通过某种他认为心安理得，不会触犯法律的途径，引导着威胜公司稳步前进的因素，但向思宇和局二认真讨论过，这的确是无奈之下一种不坏的选择。虽然他们吃了一些亏，但对大局有帮助。付云川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意图跟曹旭结盟，这样或者能够用招商大楼来分化他们的联盟，至少暂时阻止付云川与威胜公司为敌，这是他们私下的协议。虽然不能保证付云川一定会信守承诺，但叶山鹰曾经说过，无论谁得到招商大楼，虽然会声名大振，同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希望付云川因此受到其他大哥的窥伺，减轻一些对威胜公司的压力，他们好全力以赴对付曹旭。公司的三位元老和苏氏兄妹都默默同意了向思宇的提议，他们一生耳濡目染这个圈子的残酷和势利，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妥协和忍让，为了追求更大的目标，可以暂时放弃眼前的利益，甚至可以委曲求全，他们现在的主要目的是针对旭日公司的全面打击，为了这个目标，其他一切都可以暂时放弃。

在如何向旭日公司发动反击上，他们全体一致同意，曹旭是必须死在他们复仇的枪口下的，同样的报复还要加在贺利锋和其他的凶手身上。正是这一点，他们和叶山鹰发生了根本的分歧，并且最后分道扬镳。叶山鹰以为他们拿到了旭日公司的不法证据，胜劵在握，随时可以击垮敌人，为什么还要去跟一个亡命之徒进行触犯法律的战争呢？而他们却认为他是一个天真的书本主义者，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太明白他们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他不适合继续待在他们这个圈子。是的，如果他们举报对手不法行为，证据确凿，旭日公司一定会受到各种执法部门的查处，但是，这又有什么呢？曹旭会施展浑身解数，动用各种关系和金钱的力量一一化解，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只是受到一些轻微的打击和损失一些金钱，还是会重新回到他们这个圈子里惯用的解决办法来。他们毫无例外地认为，能够一举从肉体上消灭曹旭，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正像曹旭消灭苏雪峰一样。所以，当苏雪强接到黄建的电话后，他们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展开全面打击了。于是，他们迫不及待地请叶山鹰离开，摩拳擦掌，准备战斗队伍，像曹旭曾经伏击威胜公司那样，只要能够消灭曹旭，针对旭日公司其他重要人物的打击，也将同时展开。就在所有头目都已按照向思宇和看守所里局二联合发出的战斗指令，做好一对一的针对性进攻准备时，噩耗传来：跟苏雪强接洽的人宣布变卦，拒绝跟威胜公司合作。

黄建在电话中表示了他的愤怒和失望。并且，他直言不讳地告诉苏雪强他改变计划的原因：威胜公司居然驱逐了叶山鹰。交易告吹。

因为叶山鹰的离开，他们失去了一个一举消灭敌人的机会，这让威胜公司所有的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在经过了好几天难以言说的沮丧之后，向思宇才振作精神，恢复黑道强人的本色，继续进行正常的工作，重新制订新的公司计划和作战计划。在经过和局二的认真讨论后，他们做出一个既痛苦又无奈的决定：让苏雪强接掌威胜公司，正式成为威胜公司的大哥。对于这个决定，苏雪莲迟疑了很久，才表示同意。经过半年多的磨炼，她已经锻炼得能够比较理智地处理问题了。她明白她这两个叔叔觉得苏雪强不是大哥的合适人选，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他们还有另外的选择，她可以亲自领导威胜公司。虽然由一位年轻女性充当一位公司大哥，在整个黑道是匪夷所思的事，但她拥有公司绝对股份，加上她的身份和向思宇和局二的支持，毫无疑问可以顺利接掌公司的权力。但既然向思宇和局二最后放弃了她，显然现在还不是时机，她还没有足够成熟和具有足够影响力，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还没有把握和能力统治这样一个庞大复杂的地下王国。除了她之后，或者，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人选，就是他。

她、向思宇、局二都肯定在心中想过把叶山鹰重新请回来，尤其是遭受黄建拒绝后的那几天里。如果有必要，他们可以向他表示歉意，但是，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能干桀骜、认为自己受到了重大伤害的年轻人，现在一定会冷冷地拒绝他们。何况，他离开江城后，就杳无音讯，再也打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这个年轻人做事真是干净彻底。

但是，整个威胜公司只有一个人没有被黄建的毁约影响。也许，正因为这样，增加他们复仇难度的同时，也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大显身手，用事实说服那些对他心存怀疑的人。苏雪强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像一个刚刚登坛拜帅的将军，踌躇满志。他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公司的重要头目开会。几个月前为了填补遭曹旭打击后留下的空缺，破格提拔的五个公司兄弟，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命令，以后完全听从苏雪强的指挥。苏雪强自己又补充了三个头目。他的夜总会有自己的保安队伍，必要时可以随时转化为战斗队伍，这三个人就是保安队伍的头目。也许是受到叶山鹰的启发，他计划对他们进行慷慨激昂的动员和鼓舞，凝聚人气，增强信心。就像是一位国家元首的就职演说，看得出他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显得空泛，缺乏针对性，明显没有取得他希望的效果。向思宇默默地陪在一旁，对于苏雪强现在的一切行动，在他和局二决定让他接掌威胜公司起，他就要竭尽全力支持。苏雪强的表现令他忧喜参半。他表现了他的理想和上进，但远远不具备一个领导者的素质和魄力，更不用说性格魅力。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成为一位真正的大哥，如果他这一生真的能够做到的话。现在威胜公司有八个大的、独立的战斗队伍，实力并没有因为遭受突然袭击而减弱，跟以前同样强大，但是，他很清楚，苏雪强是他们的命门，是威胜公司的唯一破绽。他们缺少一个智勇无双、合格的领导者。一想到这，就令他感到沮丧。跟着发生的一件事，几乎要把向思宇和局二好不容易积攒的信心全部击溃。

这天下午，苏雪强从他现在的情人小月所住的锦绣花园去往他的夜总会，经过西门桥的时候遭遇了塞车。这是一座老式的石拱桥，最初的设计已经不适合现在的交通，但属于还来不及改造的道路。如果不是必须经过，江城的司机们都会绕行。但苏雪强除外。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如果每个人都在避免使用这条道路，那么，对于他来说，那就是一个人的道路。同样，他还有另外一种自信，塞车的时候，别人都会主动给他让道。但是这一次，他遭遇的情况把他两个判断都否定。一辆墨绿色的尼桑轿车从对面驶来，他们在桥中央会师。苏雪强的司机毫不迟疑地开始大按喇叭，苏雪强和他的保镖坐在车的后座打盹，他的副手，也就是他的夜总会经理邓正宾坐在副驾上，没精打采。他们都是属于夜晚来临才恢复生气的人。一分钟过去了，对面的尼桑车依然毫无退让的意思。司机回过头看看苏雪强，对邓正宾说：“宾哥，咋办？”

“亮娃，去看看，是谁的车。叫他退。”邓正宾转过头命令苏雪强身边的保镖。保镖不满地坐起来，正要推开车门下车，苏雪强拦住了他：“我看看。”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他的副手心领神会，说：“强哥不用看。是黑牌照，不是泰大公司就是青山公司的车。黑牌照。”

苏雪强放了心。只要不是他的同行、警车和车牌号一百以内的车，他就不会在乎。这是他和苏雪峰的不同之处。苏雪峰有种野兽的本能，当他真正愤怒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扑向他的猎物，而苏雪强则必须鼓足勇气，下定决心才敢动手。不能说苏雪峰在这一点上做得比他更好，但作为一个黑道大哥，苏雪峰毫无疑问比他更强。苏雪强嚷道：“外资就了不起啊！不教训教训这些洋鬼子，他不知道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他气愤地下车，因为被打扰了睡眠恼怒不已。随手从车上捡了一个装果珍的玻璃瓶。他走过去，一句话不说就将玻璃瓶砸在对方的风挡玻璃上。玻璃立刻像雨帘一样碎了，溅落在前排的司机身上。但车里的人都没有动弹，他们完全被苏雪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同时苏雪强的保镖亮出了随身携带的刀子，虎视眈眈地站在旁边。苏雪强指着司机怒吼道：“你他妈的不长眼睛啊！没看清楚这是谁的车吗？不知道尼桑车应该给賓士让道吗！”

然后，他不再理会司机，直接拉开尼桑车后座的车门，抓住一个似乎是为首的中年男子的衣领。对方显然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双手死死抓住前座靠背之外，不说一句话，也不反抗。苏雪强用力拉了几下，无法把这个顽强的对手拉出车来，就放弃了这个努力，弯下腰探了半个头进去，用空着的一只手开始抽打对方的耳光，直到后座另外一个人和司机反应过来，拼命拦住他的进攻并且不停地求饶，他才狠狠地在另外两个人身上也发泄了几下怒火，最后，他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似乎因为车内空间狭小没有完全发挥他的力量而心有不甘，一边转头喝令：“快倒！快滚！”

在他们得意扬扬地离开之后，邓正宾开始恢复了一些作为一个大哥副手的职责。他开始通过电话向泰大公司和青山公司的熟人查询，很快就有了结果。这辆车是泰大公司的。这家外资企业属于泰国一家饲料公司独资投资，生产各种家禽饲料，产销两旺，是市里纳税大户，重点企业。今天被苏雪强扇了耳光的倒霉蛋，是比泰大公司江城分公司总经理级别更高、从京城来的一位高级主管，在全国视察泰大中国总公司各下属子公司，今天刚到江城。在他的日程表上，有跟江城市长会谈的安排。这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苏雪强开始重视起来，但他最后处理问题的方式证明他不是低能莽撞，就是没有经过认真思考，或者过于迷信自己的威名。

“我们必须在他见到市长之前警告他不要乱说，否则我们会有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邓正宾刚刚提出他们要达到的目的，苏雪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发号施令：“把东西带上。亮娃叫几个人跟我走一趟。”

他们开了两辆车扑向开发区泰大公司。在厂门口，门卫出于对高级轿车的崇拜，开门放行，他们直接把车开到了办公大楼前，苏雪强带着他的兄弟气势汹汹地直扑总经理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他发现了令他异常愤怒的一幕。那位来自京城的高级主管，正在指示秘书写一份事情经过，显然是准备用来递交给相关部门的。江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正在一旁苦苦相劝，但遭受意外之辱的高级主管毫不妥协，正在义愤填膺地抨击这个城市的治安和警察的无能。

苏雪强勃然大怒，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桌上所有的文件撕得粉碎，然后，他扑向那个早已吓呆了的高级主管，准备继续他一个小时前做过的事。泰大公司江城分公司的总经理义不容辞地冲过来拦住他，恳求他息怒。这个时候，公司保卫科长带着几名保安赶到，苏雪强的兄弟立刻亮出了刀子和铁棒，准备招呼他们。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混乱中，气急败坏的苏雪强恶行升级，他突然掏出了手枪，正要喝令所有的人通通跪下，在门外接应的邓正宾冲了进去，他做了最正确的一件事，他抱住苏雪强，不由分说把他拉出了办公室，一直拉到车上，吩咐司机开车送他离开，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完成善后工作。因为知道这是一件他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所以他知趣地立刻给向思宇打了电话。

当向思宇又惊又怒地赶到现场，警察已经接到报警电话先行到达，这增添了解决问题的难度。依靠向思宇出众的处理纷繁局面能力，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算勉强处理好这个麻烦。警方不算什么难题，长久以来紧密合作和觥筹交错之间建议起来的默契关系，除了损失一些金钱之外，只要没有事主继续追究，一般他们都会采取不作为的态度来配合。来自京城的高级主管工作由泰大公司江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去做。他是江城人，他有这个义务。威胜公司给予一笔能够让他动心的补偿，再加上含而不露的威胁，这位平生第一次亲自跟一位黑道大哥空手过招的商界精英，终于放弃了继续纠缠，接受向思宇的亲自道歉。倒是那位从部队退伍的保卫科长费了不少功夫。他精通枪械、脾气倔强，如果他不改口的话，苏雪强仅仅因为私藏枪支，就有可能受到传讯、搜查和牢狱之灾，最后还是通过他妻子工作的商场经理和泰大公司江城分公司总经理双管齐下，明白无误告诉他，如果他继续做不利于苏雪强的指证，他们夫妻将面临双双下岗，而且，这仅仅是第一步。为了保持个人的尊严，他也许可以蔑视对于他生命的威胁，但来自于生活中现实利益的打击更能够让一位刚强的男人屈服，最终，他低下了高昂的头，保持了沉默，整个事情总算结束。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缓过气来，苏雪强的打击再次来到。几天后，苏雪强闯进向思宇的办公室，他要亲自向他宣布，证明他也能够独立地干成大事：他跟谢淳恩达成协议，谢淳恩保证不跟曹旭结盟。作为回报，威胜公司把手中两个典当行转让给谢淳恩。

看着得意扬扬的苏雪强——威胜公司的大哥，向思宇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谢淳恩绰号“恩恩”，那是江城人对于那些沉默讷言，但头脑精明的厉害角色的称呼。这种人显著的特点，就是从不做亏本的生意。像付云川在交通系统有源远流长的关系一样，谢淳恩在银行系统有广泛的人脉。他第一桶金，就是诈骗银行的贷款。

他是最早一批出省的江城人，新疆、北海、瑞丽、满洲里都留下了他投机钻营的身影。最初十来年他运气不好，或者说他个人的力量还不足够强大，除了创建了一些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挥作用的关系，没有赚到什么大钱，但开阔了他的眼界，增长了他的社会经验和做事的魄力。最后，他似乎明白他的用武之地是在江城，于是，他带着极少的一笔钱和极大的雄心回到江城。经过一段时间饭局酒桌上的交朋结友，他终于抓住了他人生最大的一个机会。他闻知江城的市委书记正在京城党校学习，迅速进京，调动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终于接近了一位党校副校长。最后，他出面请副校长吃了一顿饭，作陪的有他的朋友，副校长的两个身居高位的学生，当然，还有江城市委书记。这件事做得很漂亮，市委书记由此赏识这位精明的钻营之徒。谢淳恩迅速跟进，火速炮制了一个宏伟的项目，计划投资四亿元人民币，宣称要在江城创建一个类似深圳世界之窗那样的新奇乐园。在市委书记的关照下，立项、圈地，一路畅通，最后，市委书记和市长亲自出面，召集江城各大银行的行长，像接受一项植树任务一样，每位行长都不得不答应拿出一定数额的贷款作为这个市政府重点工程的前期启动资金，于是，一个跟皇帝新衣完全相同的超级骗局轰轰烈烈地开始启动。半年后，市委书记如愿以偿高升省城，做了副省长，这个弄得各大银行焦头烂额的项目才由谢淳恩主动叫停，跟着项目公司宣布破产，进行清盘，但这一切都已经妨碍不了谢淳恩早已转移资产，中饱私囊。除了因为拖欠蒋仕峰一笔巨额的工程款外，整个操作过程近乎完美，没有任何一点遗留问题。

蒋仕峰当初费了很大的功夫拿下这个项目。主要是恳请在黑道地位如日中天，几乎垄断了江城所有建筑工地的苏威胜照顾，并向张宪送了一笔厚礼，请这位跟苏威胜关系最亲密的盟友出面说情，终于苏威胜罕见地表示了退让。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在他最有把握的环节出了差错。同时也证明了苏威胜防范风险的英明。蒋仕峰过于迷信自己的黑道声名和力量，他没有预料到不到一年的时间，谢淳恩网罗一些独立的黑道团伙加以整顿，由一位商场掮客摇身蜕变为一位跟他地位相等的黑道大哥。陶夏、付新，还有苏威胜和谢淳恩他们的崛起经历证明了同样一个道理，有警察和官员支持的黑道团伙，像见风就长的妖魔，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其他黑道团伙必须经过长时间血腥犯罪才能够拥有的成功。蒋仕峰因此对谢淳恩恨之入骨，他们之间多次发生小规模的冲突，彼此互有胜负，但因为苏威胜，后来是苏雪峰的反对和压制，不致酿成大的战争，但那笔工程款似乎宣告了它的命运是永沉海底。

后来金融秩序逐步恢复正常，加上他成了各大银行的黑名单，谢淳恩断了这条财路，开始转战其他行业，宾馆、酒楼、商场、养殖业。一年前政府放开金融管理，允许私人开办典当行，谢淳恩自然首当其冲，依靠暴力手段，打击其他竞争者，迅速抢占这个新兴行业的市场，形成垄断。除了苏雪峰蛮横无理地仗势欺人，在河坝街和开发新区无所顾忌地开了两家典当门面。但是现在，为了谢淳恩一个虚泛的承诺，苏雪强就把这两家典当行转让，让谢淳恩完成了一直追求的垄断事业。相比公司其他赚钱的项目，典当行的专营业务是没有多少油水，但是，他难道看不出这是一个变相的地下钱庄吗？他们许多不法勾当都需要用它来掩饰：洗钱，或者发放高利贷。这样价值极大的生意竟然被苏雪强如此轻易抛弃，真是愚蠢！他就算真要出售它，也应该卖一个相当的价钱。他被狡猾的谢淳恩算计了。向思宇努力控制自己的愤怒和失望，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跟泰大公司那件事一样。既然损失已经造成，就只有坦然面对，就像他们既然选择了他做他们的大哥，就必须为这个选择承担责任，他的决定和行动，他只能接受，并想办法弥补他的过失，不能让外人看出他们之间的裂痕，被其他大哥嘲笑和轻蔑。但想到损失巨大，以后所有不法勾当需要掩饰时都得假手于人，他的心情就实在轻松不起来。

但是苏雪强乘胜追击，继续折腾。而且，他觉得他接掌威胜公司后，没有马上出现想象中的辉煌局面，所以这一次，他准备来一次大的行动，要让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当他把他的行动计划告诉向思宇后，向思宇也的确完全被他震住了。

他和他的副手邓正宾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制订出一系列的暗杀名单，基本上是按照叶山鹰从曹旭电脑窃取的资料中一一选取的，他准备派出所有的战斗队伍，一举扫荡曹旭在其他城市的势力。向思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终于失控，他站起身瞪着苏雪强怒吼：“以后不许再受那个瘪三唆使！你是大哥，你要有自己的脑子。还有，告诉邓正宾，有关这个计划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许他泄露出去，否则，他就是个死人！”

苏雪强缄默不语，因为他吓傻了。一向温文儒雅的向思宇对他发这样大的脾气，这样直接勐烈，他完全没有想到。他有点惊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的学生。向思宇叹了口气，挥手让他离去。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苏雪强仓皇告辞。向思宇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力交瘁。他的工作变得前所未有的吃力，这种感觉主要来自于心理上的压力。他总是担心苏雪强会捅什么娄子，在关键的时候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事来。根本的原因，他对于他跟苏雪强这个战斗组合没有信心。彼此找不到互相依靠的感觉，苏雪强更多的时候像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他已经觉得他们选择他做威胜公司的大哥可能真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苏雪强热情有余，智勇都不够。而且做事浮躁，不太喜欢思考。这一点没法跟老头子比，连跟苏雪峰都差得很远。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这是最不可原谅的缺点。但他没有办法，谁叫他是老头子的儿子呢？在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大哥之前，或者说，在苏雪莲没有完全成熟之前，他们只有努力维持这个差强人意的局面。

他发了会儿呆，有一些恍惚。他想起那位英俊倔强的年轻人，似乎他更像是老头子的儿子。虽然时代不一样了，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但本质是完全一致的。甚至，他比苏雪峰都可能更胜一筹。他会忍不住地想，要是能够时光倒流，他绝不会放他走的。然后，他又想到，苏雪莲是否也会像他这样经常想起他吗？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们谈话的一个禁区，彼此都不轻易去触动。但是现在，他决心采取自己的行动了。

第五章

接下来苏雪强总算安静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九月底，苏雪强才决定重整旗鼓，好好热闹一下。

这一年十月第一天不仅是整个国家的庆祝节日，也是一个流传很久的习俗，亲人团聚的节日。他向省城和周边城市有合作关系的一些大哥发出了邀请，他对向思宇解释的理由是联络彼此的感情，加强沟通，但是实际上，这是他作为威胜公司的大哥第一次正式出席这种重要的场合，他试图向他们强调他的身份。这是年轻人的正常想法，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无可厚非。向思宇保持了一贯的沉默。他不会赞成，但也不能反对。无论如何，这件事看起来对于威胜公司是一件值得做的事，同时，苏雪强是他们的大哥。对于苏雪强华而不实的一些招数，或者是更低的评价是碌碌无为，向思宇和局二明白这对于威胜公司最根本的问题无济于事，他们只有自己亲自行动。他们绕过苏雪强暗中向几位头目下达战斗任务，指示他们派出可靠机灵的兄弟，通过各种途径对曹旭进行追踪。同时命令威胜公司的五个大头目领导下的战斗队伍轮换着保持战斗状态，随时听候调遣进行战斗。他们进攻的重点是曹旭。当然，贺利锋也是必须打击的目标。只要捕捉到战机，就可以对旭日公司进行报仇战争。但是，曹旭也明显知道自己的危险，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甚至长时间不在江城，而在周边他的据点中遥控指挥旭日公司。谨慎得像一位处女。向思宇毫不气馁，他还存着一线希望，那个跟苏雪强接洽的人，说不定会再次改变主意。他也并不怕跟旭日公司进行一场持久消耗战争，如果能够因此拖垮旭日公司，他们绝对不会吝啬金钱。这一点得到了苏雪莲的首肯。虽然局二表示了委婉的反对。但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对付曹旭时，似乎只有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了。然而，情况突然发生变化了。

国庆的前一天晚上，苏雪强在刘成宾馆的宴会厅宴请先期到达的两位省城大哥。他觉得现在他跟他们是坚不可摧的盟军，虽然，两位省城大哥对此心中暗持保留意见。但现在，他们必须对这位意气风发的威胜公司接任者表示必要的尊敬和服从。为了回报他们平时对于苏雪强在省城三家夜总会的照顾，和他去省城时他们对他的热情款待，苏雪强摆出与他身份匹配的豪华派场，召来了他夜总会最漂亮的小姐，并邀请刘成作陪。这种酒宴跟漂亮女人，高级轿车一样，是很多黑道大哥喜欢用来向朋友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品位并且非常喜欢的保留节目。在这几天，江城的每位大哥都加入了这种行列，除了极少数的特例，比如曹旭。所以，同一个夜晚，张宪在另一家酒楼宴请他的朋友，除了排场逊色一些，没有小姐作陪外，其他别无二致。

他宴请的对象是他在江城公安局的一些朋友。这种场合，他弟弟张涛一定不会在场，正如很多时候，张宪根本不需要他出面，公安局中的低级警官就会帮助张宪完成绝大部分工作。但是，在整个酒局中，肯定无时不隐约浮现这位江城手握实权副局长的身影。碰巧的是，付云川和他选择了同一个酒楼宴请他的朋友，江城财政局长和交通局长，还有一位市政府秘书长，但他们都是陪客，主客是从省交通厅来的一位副厅长。

这个酒楼是来自省城的一家大型餐饮连锁企业，装修高档，服务正规，所以生意火爆，迅速领先江城本土的酒楼。品牌和连锁，似乎在很多行业都是王牌的进攻武器。正如江城的黑道大哥一样。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迅速抢占其他城市黑道市场，在黑道事业中，江城这个品牌，具有强大的竞争力。这几天来，每一位拥有一点小小权力的官员，都穿梭在不同的酒局中，所以两位黑道大哥在江城最好的酒楼中碰面这种情况总会发生，不在这里，就会在另一个地方；不是今天，可能就是明天。偶然之中，带着必然。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付云川在一位兄弟的陪同下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位熟悉的警官。每个人都喝了不少的酒，出于本能的反应，警官不假思索地招呼他：“川哥，你也在啊。来，进来喝一杯。”他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不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把他拉进了他所在的包间。

整个包间的人都无言地看着他，表情惊愕。这个时候，付云川和那位警官似乎清醒了一些。付云川看见了坐在首席的张宪。气氛不太融洽。他有些后悔，这样的场合，如果能够避免，他们一般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各行其是。但这种时候，绝对没有掉头就走的道理。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故意夸张地笑着说：“张叔在这里召开武林大会啊，想当武林盟主？但是张叔老了，大家本来准备推你当盟主的，张叔自己不想干了。来，我先敬张叔一杯，为张叔的胸怀宽广，把招商大楼都让给我。”他哈哈大笑，举起酒杯。

张宪没有理他，脸色木然地看着付云川，像一个小学生在研究让他困惑的难题。有几秒钟的冷场。付云川的笑声消失，无所谓地摇摇头，冷着脸自我解嘲：“好，张叔不给面子，那我就自己干了。张叔可能岁数大了，连喝酒也不行了。”为了表示他对张宪的不满，或者说显示他的年轻和酒量，他伸手抓过酒瓶，把玻璃杯斟满，足足有一两多酒，他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翻过来倒盖在桌上，傲慢地睥睨对方。

张宪的怒火从身体神秘的深处升起，血涌上他绷紧的脖子，他的眼睛喷出仇恨的火花，两边脸上的肌肉由于紧张而收缩，面如土色，犹如一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病人，在体内流动的肾上腺素使他的手不停地抖动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愤怒过了。他认为付云川是故意来扫他的面子，向他进行挑衅。向思宇决定转让招商大楼的时候，首先找的是他。但是经过慎重的考虑，他选择了放弃。他明白他如果接下招商大楼，就不可避免地选择与曹旭为敌。这跟他置身事外的策略相违。他本是威胜公司除刘成外最坚定的盟友，但自从苏雪峰接掌威胜公司后，这种感情变得淡漠，老头子死后，彻底消失。虽然，入主招商大楼，在一定程度上会增加他在黑道上的威名，会被一些同行认为他现在是江城黑道大哥中的大哥，但同时，也会成为江城所有大哥们觊觎的对象。最后，他的谨慎占了上风，他选择了放弃。如他预计一样，最后向思宇把招商大楼交到了付云川手中。这是个跟他想法完全不同的年轻人。跟当年的苏雪峰一样，充满侵略、目中无人。向思宇把招商大楼转让给他，付云川当然明白向思宇的用意，但他更多地认为，这是对他实力的一种认可。接手后，他的建筑公司顺利进场，毫无麻烦地破土开工，没有任何一位大哥向他发起挑战，似乎默认了他对这个项目的独占，于是，付云川乘胜追击，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成了江城的大哥，另一个苏雪峰。他当仁不让地开始了他对整个江城黑道的管理。他开始对每位大哥的个人事务和地盘指手画脚，包括张宪。他向每个他认为有利可图的生意渗透，甚至肆无忌惮地插手，像当年威胜公司一样。短时间内，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抢去了正在对峙的威胜公司和曹旭的风头，吸引了所有大哥的注意和警惕，最后，他做了一件最令张宪难以容忍的事，他手下的兄弟开始跟在四方块经营的一些大的商户进行谈判，强行入股。他对张宪的判断完全错误。从根本上来说，他没有经过血腥的黑帮战争，没有经历过那种胜则拥有一切、败则输掉所有的残酷考验，他不像张宪，完全是依靠个人的才干和努力，赤手空拳，一步步从社会底层打拼出来的，他能够坐到他现在这个位子，完全是因为他父亲付新。虽然，他有一些才干，但并非杰出，他的个人经历让他无法看透隐藏在张宪谦和表面下一位黑道大哥桀骜残忍的本性，当他们最根本的利益受到侵犯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强硬反击，不惧牺牲。他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再加上这一个特殊的场合，过分的饮酒，影响了每个人理智的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打破整个江城黑道的暂时平静，彻底改变了整个江城黑道的局势，变得混乱无比。

张宪发了几秒钟的呆，对自己的愤怒感到惊愕。他转过头小声问坐在他身边刑警二中队队长熊伟。这个包间都是刑警二队的警官。他说：“我看看你的枪？”熊伟不解地从肋下把枪解下来连枪套一起递给他。这个包间里除了张宪和他的副手，所有的警察都把枪插腰上或别在肋下，他们吃饭的时候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露出全副武装，显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有子弹？”张宪问。熊伟点点头，他依然还没有明白过来。张宪取出手枪，打开保险，对他副手说：“去守住门。”他站起身，举枪对准付云川。

这个动作吓住了所有的人。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张宪，显得异常震惊。付云川正在跟一位警官对饮。这个包间里有两位警官是他的朋友，为了显示他在警方的关系毫不逊色于张宪，他故意显示出跟他们夸张的亲密，大声说笑，但这时他吓傻了。他从张宪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已失去了理智和自制力，这时张宪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他只觉得脊梁骨发凉，浑身发软，他常在梦中梦见的情景终于出现了。他不是所有人想象中那样强悍，他平常的蛮横嚣张似乎多少是为了掩饰他内心的恐惧。现在他的脸上清楚地布满惊骇的表情，似乎要失声尖叫。张宪对着他古怪地微笑，他扣动扳机，子弹打在付云川腿上。

枪响后，所有的人都反应过来。熊伟脸色苍白，但没有行动。他的同事扑过来抢下张宪的枪。张宪愤怒地咆哮道：“他妈的，一个小臭虫！你以为江城真是你就是老大啊！老子一枪毙了你！”他夸张地用空手做出开枪的样子。

这个时候是酒楼营业的高峰时间，客人的喧闹遮盖了这一声枪声，它像摔碎了一个个盘子，丝毫不引人注意。张宪的副手守在门口，阻挡了服务生和可能的看热闹的人。付云川那两位关系良好的警官最先恢复了正常，把付云川拉进来的那位警官立刻撕下衬衫扎住付云川的伤口，然后两人一起扶着付云川离去。整个过程付云川一言不发，脸色木然，他似乎被吓昏了，有些神志恍惚。等到他离去后，熊伟似乎才突然从某种状态中醒悟过来，他拧紧了眉头，说：“这事不能这样完。”

张宪点头：“也完不了。”

他们酒意现在完全消失。张宪为刚才自己的冲动感到震惊，脸上意外的表情难以描述。但他迅速恢复一个黑道强人的本色，事情做了，就只能坦然接受。他认真地看着熊伟：“小熊，你说怎么了结。”

熊伟的眼光一一扫过包间里几位同事，他们都是与张宪利益攸关的朋友，参与了整个过程，有几分钟的沉默，大家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镇定和冷漠，他们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选择了他们最本能采取，也似乎是最好的一个处理问题的方式。熊伟咬牙切齿地说：“动他。”

张宪似乎一直就等着这句话，他用拳头轻砸桌面，坚定地说：“一不做，二不休，向来是这样。”

熊伟从衣架上抓过外套，有些懊悔：“刚才就该留下他。我马上去追。夜长梦多，先把人抓起来再说。”他从他的手下手中接过手枪，没有插回枪套，直接别在腰上，在出门的时候，他问：“要不要跟涛哥打个招呼？”

张宪冷冷地看着，没有说话，既然不点头，也不摇头，但熊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带着他的手下离去。

一分钟后，熊伟通过电话召回了他的两位手下。但他们宣称他们把付云川交给他的手下，就返回了。熊伟没有耐心对他们进行温和的说服工作，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他们将马上去追捕付云川，要么跟随他们一起行动，要么返回公安局等候结果。他的语气严厉，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两位手下没有选择。他们立刻扑向付云川的住所，但一无所获，然后，他们扑向雄风宾馆。这个时候张宪的战斗队伍接到命令加入了搜捕付云川的行列，闯进所有付云川可能在的地方：他的宾馆、钢材仓库、汽车站、公司。他们不用担心什么法律问题，如果可能，将来当他们某一人面临质询和指控的时候，会有警察出面为他们做证这个人是他们招聘的协警，所以他们肆无忌惮。雄风公司的保安队伍跟他们怒目对视，但双方没有发生冲突。一个小时后，搜索者们失望地确信，付云川已经离开了江城。他们接到的报告是，付云川离开江城的时候，雄风公司一共出动了近二十辆车，奔赴几个不同的方向。证明付云川并非庸碌之辈，决断迅速，并会玩一些花招。张宪和他的公安局副局长弟弟见了面，商量对策。但是，意外再次发生。何庆丰的队伍出现在城里。

在张宪枪击付云川十分钟后，几乎江城所有的黑道大哥都得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报告，然而跟着得到的消息更加令人不可思议：警察居然跟张宪的人一起追捕付云川。他们立刻从酒桌、茶楼回到了他们的指挥部，研究这一突发事件，商量应对之策。毫无疑问，坐以观变是最明智的办法，但是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庆民镇镇长，他们口中轻蔑称呼的农民大哥何庆丰。

这几个月来，经过不懈的努力，他跟张宪张涛兄弟创建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毫不迟疑，迅速召集他的战斗队伍，命令他们浩浩荡荡向江城进发，加入搜捕付云川的行列。后来，在得知付云川出逃后，他的战斗命令发生变化，指示他们放手打砸。于是，这些来自农村的混混，带着对城里混混天生的仇恨，开始了他们趁火打劫的猖狂行动。付云川的保安队伍并没有因为付云川的离开而丧失战斗力。付云川在离开江城的路上，就命令他的骨干组织队伍做好战斗准备。当何庆丰的队伍开始挑衅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强硬反击，双方迅速展开战斗，张宪的队伍身不由己，卷入战团。战斗在长途客运站的停车场内展开，参与混战的混混超过百人。张宪、何庆丰一方占据人多的优势，但指挥混乱，付云川的队伍占据地利和准备充分，战况空前的惨烈，势均力敌。早已回到公安局坐镇的公安局长这一次拿出了罕见的强硬和果断，应对这一次他仕途上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从外地调换到这个所有同行视为危地的暴力城市，打定主意稳健过渡，放手让他的副手张涛去主持工作，现在看来，他可能犯了一个严重的战略错误。他不再相信他的部下，指派武警参战，迅速制止了这场大规模的斗殴，逮捕了十余名首要分子。虽然应变迅速，措施得力，参战的三方都得到各自头目的命令保持了某种程度的克制，没有死人，但也有十多人重伤，属于重大流氓斗殴。在请示了市委、市政府后，他宣布暂时戒严，从晚十一点开始，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受命执行任务的武警对街上任何一位形迹可疑的人进行盘查，必要时可以拘留。

这天晚上是对江城黑道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一个动荡之夜。付新从遥远的另一半球跟他的黑道白道至交朋友通电话，委托他们打探张宪的战斗目的和战斗目标，并且试探有无可能进行某种协调。他明白他的儿子不是表面那样有勇有谋，在跟张宪这种真正黑道大哥对抗的时候，很可能失败。他的父亲，付云川的爷爷不顾年迈夜深，召来那些掌握实权的从前的下属在他的家中进行讨论，商量应付这一突发事件，首先是要施压消除来自警方的打击。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这种个体的警察行为会演变成为一场集体的警察风暴。张宪在失去了打击目标之后，陷入暂时的茫然，他也不知道下一步的行动，也看不到该如何善后，只有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应付对方的反扑和来自其他方面的打击。这个时候，他感到了后悔，并非因为他的冲动，而是因为他的犹豫不决。他应该在苏雪峰死后，主动向威胜公司表示友谊。如果这个时候，他跟向思宇通电话，无论他说什么，都将被视作因为胆怯和自私才去寻找盟友。他才不在乎何庆丰的友谊呢。何庆丰给人以极端明显的利益交换，利用人或者被利用。同时，他认为他的队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一直轻视他。他的弟弟张涛因为回避制度，不能出面过问和指挥警方的行动，但毫不阻碍他私下调兵遣将，对抗公安局长可能做出的任何有关不利于他哥哥张宪的决定。同时，市委书记和市长都震怒异常，出于同一种心理，他们和公安局长一样，没有马上向上级领导报告。

江城黑道风云突变迅速传到西南三省的同行耳中，他们得到消息绝对不比任何一位政府主管官员落后一秒，他们目瞪口呆，充满期待，但是，当他们以为一场更加巨大的变动和战争就要爆发时，事态突然峰回路转，戛然而止。远隔大洋的付新显示了他老练处理问题的能力，他亲自把电话打到张涛的电话上，在简短的讨价还价之后，资深的政府官员和实力派的公安局副局长达成妥协，和平是彼此的希望，同时得到了包括公安局长、市委书记、市长在内的一大批需要承担责任官员的支持，在第二天中午，撤销戒严后三个小时，双方达成了和解协议。张宪向付云川赔偿二十万医药费和八十万精神损失费，承担客运站损失三百万，附带替何庆丰支付赔偿一百万，共计五百万，全部用现金支付。作为回报，付云川保持沉默，放弃一切对于张宪个人和熊伟法律责任的追究，以及其他方式的报复。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公安局长和市里的领导庆幸度过一场政治危机，当事的双方也暗自松了口气。这一场风波来得突然，平息迅速，归根结底，是由于双方都没有做好进行一场艰苦战争的准备，和战斗到底的决心。事情虽然平息，但它带来的影响巨大。如果说曹旭向威胜公司发动的突然袭击打破了江城黑道维持多年的尊卑秩序，张宪的莽撞行动更大地刺激了其他大哥的野心和决心，他们因此丢了最后一线顾忌，变得肆无忌惮，整个江城黑道在这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爆发全面战争。

首先是刘成向谢淳恩发起进攻。他们摩擦了几年再加上整整这一个夏天的啤酒之争，似乎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清算的时候，他们只经过了一场小小的冲突后，就扑上了全部的力量，谢淳恩所代理的品牌啤酒在江城收购了从前的江城啤酒厂，刘成计划一出手就打痛对方，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像一个严厉的教师对待犯错的学生。他集中了他所有的战斗队伍奔赴啤酒厂，准备一举砸烂谢淳恩的根据地。苏雪强暗中支持了他夜总会的三个战斗单位。但是谢淳恩早有准备，他拉拢了邱松涛团伙作为联盟对抗刘成的进攻。邱松涛当初是丁军团伙的骨干，苏威胜一步步登上江城黑道大哥的权力巅峰，注定了丁军团伙一步步走向衰败，丁军最后决定离开江城，去了东北某市发展。他明白在威胜公司的威压下，他的事业在江城永不可能再创辉煌，挣到大钱，他这一生在江城，都不可能昂首挺胸，扬眉吐气。他的想法无疑是明智的。他离开后，邱松涛自立门户，挣扎在江城几位大哥的阴影里，虽然一直没有占到赚大钱的生意和大的地盘，但凭着他个人的才干，笼络了一批心狠手硬的角色，成为江城很有实力的一个黑道团伙。谢淳恩拉他结盟，他不是没有担心，但对威胜公司的宿仇，希望从乱局中获利，最终成为江城独霸一方的大哥，促使他最终决定加入这一场豪赌中来，跟刘成，以及刘成背后的威胜公司对抗。这是江城很多黑道团伙发展壮大过程中经常的冒险行为，毫不为奇。啤酒厂这一战双方准备充分，势均力敌，虽然双方都暂时保持着某种约定俗成的克制，为了避免不过分刺激警方，没有使用枪支，并且严禁伤人致死，但因为投入战斗人员太多，战况过于混乱，远离战场的指挥官无法把握具体的战场情况，战斗依然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等警察闻讯赶到的时候，交战的双方一共有三人当场死亡，后来送往医院的重伤人员中，又有一名死亡。这一次公安局长和市里领导无法再隐瞒这一重大案情，上报省厅后，跟十个月前一样，省厅再次派出了专案组。

面对刘成的莽撞和苏雪强的推波助澜，向思宇只有心中悲叹。张宪与付云川的决裂，形势本来对他们非常有利。不仅减少了警方一直对他们的压力，威胜公司跟付云川的协议也将得到保证，同时，张宪会重新考虑跟威胜公司改善关系。如果这样，他们将极大地孤立曹旭。但是，向思宇的谨慎使威胜公司失去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没有在他们缔结和平协议以前向张宪明确表示支持，这样有可能阻止他们达成和解，至少，张宪会因此感激他，他和付新的谈判会变得更加强硬。这是他的失误，确切地说，是他性格上的不足。同时，他不是苏威胜，没有力量按照自己的意愿对江城黑道进行布局。这些人不会将他放在眼中，包括刘成。虽然他持有威胜公司的股份，但他现在是江城一位独立的大哥，地位似乎比他还要高一些，而且他们一直关系不太融洽。刘成没有义务为威胜公司放弃自己的利益。他也不能指责苏雪强，明知是错，也只能保持沉默。派出战斗队伍支持作为威胜公司坚定盟友的刘成，这是他们这个圈子的基本原则。他只有尽力协助他们善后，进行一场烦琐的，跟法律对抗的战争，为那些在战斗中身陷囹圄的公司兄弟谋取最轻的法律惩罚。这是他在计划对付曹旭的同时，付出的额外劳动，让向思宇痛苦不已。

蒋仕峰在刘成这次进攻之前，就知道谢淳恩要吃亏了。刘成不会愚蠢地忘记了谢淳恩这个死敌。他邀请蒋仕峰参与他们的行动，蒋仕峰欣然答应。但这一次，蒋疯子难得地精明了一次，他没有直接参战，而是从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他派出他的手下，在刘成跟谢淳恩对垒的时候，迅速扫荡了谢淳恩的几个当铺和最赚钱的养殖场，其中包括产值上亿、西南最大的养鸡场。这是令谢淳恩意想不到的损失，这位素以精明著称的大哥第一次被他轻视的对手狠狠的教训了一下，恼怒异常。在面临警方和三个强敌联盟的双重打击下，他感到独力难支，最后，他决定遵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向付云川和曹旭分别表示了希望结盟的意思。

同时，何庆丰也没有闲着，他像一个意图征服地球的火星军团，毫不理会江城这些大哥的思想，按照他的既定计划，开始向段炼发动全面进攻，双方的战争不断升级，段炼的优势在于组织完善，训练有素，但何庆丰那些不怕牺牲的农村混混每每会取得小规模战斗的胜利，似乎这个时候，在刘成和何庆丰的共同努力下，整个江城黑道要分成两大对垒阵容。威胜公司、张宪、刘成、何庆丰还有蒋疯子，他们将结成统一阵线联盟，另一方是付云川，曹旭、谢淳恩、段炼再加上邱松涛的利益集团。但是，在新年到来之前，何庆丰意外地向蒋疯子发动突然袭击，砸了蒋疯子的两个赌场。理由很正当，这些赌场抢了他开设在庆民镇赌场的客源。为了抓住过年前后这一段赌博的黄金时间，他值得这样做。

向思宇和局二面对江城复杂纷乱的局面一筹莫展。这是他们从来没有遭遇的黑道战争。对于整个江城参加的黑道团伙，也肯定是第一次。这场战争，威胜公司和曹旭本来才是主角，其他的人都应该作壁上观，但是，现在的情况是看客们抢先赤膊上阵，留下两位主角按兵不动。同时，参战的各方，战斗目的和战斗目标各不相同，也让这一场战争变得异常难解。他们最后决定，既然这些大哥不甘寂寞，想在这场热闹中充当主角，那么，他们暂避一旁看戏那也无妨，他们以不变应万变，继续派出战斗队伍咬住曹旭就绝对不会犯错。当然，威胜公司也随时准备参战，虽然不知道他们将参加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打击的目标是谁。现在，整个江城黑道都在战斗，或者是准备战斗。

政府和警察没有坐视江城的治安面临的空前挑战和混乱，他们迅速采取了坚决强硬的反击。他们重点培养的一位优秀干部：资城的公安局长夏洛，被立刻提升，委任为江城公安局长。但是，把对江城黑道团伙采取怀柔和不作为策略的前任公安局长调离，一开始并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这位得到了上级完全支持的新公安局长遭到了来自地方势力的抵制，具体代表人物就是她的副手张涛。夸张点说，她的命令被江城公安局大部分警察的阳奉阴违，她的很多打击计划，刚刚出炉就遭到不可思议的泄密，她和张涛的斗争使得这一场黑帮战争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在她接任公安局长三个月后，由于她的坚持，张涛被调任资城担任公安局长，接替她从前的职务。但这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江城公安局大多数警察跟这些大哥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在这个城市工作多年，他们的朋友、妻子、儿女可能一生都在这个城市生活，除非万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为了年终工作总结报告上的数字和廉价的表彰，而与这些大哥们破脸为敌。除非把所有的江城警察统统调换，否则这位强硬的女公安局长可能永远无法彻底贯彻好作战意图，扭转这种不利于警方的局面。但是，这也并非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可以想象，即使新来的警察，用不了多久的时间，除了那些意志坚定、品性正直的，大多数人都可能抵制不住这些黑道分子无孔不入的拉拢和腐蚀，跟他们从前的同行完全一样。

但是，无论如何，在张涛被调离的最初几个月里，大权独揽的公安局长展开了一系列针对所有黑道团伙的雷霆行动，虽然不能波及每一位大哥和他们公司的重要骨干，但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江城黑道的大哥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互相进攻，转而防御这位来势凶猛的公安局长，安静了一段时间。但是，和平只是短暂的，在躲过警方一鼓作气的打击之后，自以为摸清了新任局长套路的何庆丰再次首先发难。这一次，他的疯狂进攻第一次取得了实质性的战果，但同时，也把黑帮战争推向了彻底、最后的一步。他的手下伏击了段炼的弟弟，江城十年前就赫赫有名的“四小四”之一段小刚，把段小刚打成了废人，如果他的身体足够强壮，半年后也许可能重新站在地上，否则，就将一生与床为伴。没有别的选择了，段炼宣布进行全面战争，为了达到直接的胜利，他允许他手下的枪手参加战斗，尽管这可能会导致法律上的极大麻烦，甚至刺激警方蛮横的打击，导致整个公司的崩溃，但亲弟弟的仇恨压倒了一切。战争开始升级。

九月的时候，酒城的大哥王一鸣派出了他的副手作为特使，分别拜访了江城的所有大哥，希望他们能够通过谈判达成某种和平协议，重新分配地盘和利益。苏雪峰死后，王一鸣可能是西南三省黑道上名声最响，实力最强的黑道大哥。但是，没有人重视这个外地大哥的提议。迈出了第一步，他们就不会轻易停止脚步，虽然还没有杀红眼，但人人都觉得自己损失重大，如果不能让对手付出同样代价，那么，他们将拒绝任何形式的和平和妥协。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些大哥骨子里隐藏着的叛逆与兽性，因为突然失去了威胜公司的束缚而得到了完全释放，现在，他们恢复了黑道大哥的本来面目，准备用他们最信服的一种方式来解决所有问题，这就是残酷的暴力。

苏雪强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做一个旁观者。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曾经跟苏雪峰相好的那位车管所漂亮寡妇，在苏雪峰死后，从车管所辞了职，开始学做生意，顺便找寻新的目标。几个月间，美容院、品牌服装、内衣店，接连换了好几样生意，每一样都亏损得一塌煳涂，同时，她身边的男人也换了好几位，每况愈下，品味令苏雪强难以容忍。最后，她跟谢淳恩手下一个兄弟睡到了一起。或者这是一个长远的圈套，可以在关键时刻用来针对苏雪强设计陷阱，或者是明显的挑衅，总之，这是对苏雪强的最后一击，他决定违背向思宇和局二制定的以静制动的战略，不再保持沉默。他必须要维护他大哥的声誉，同时维护他自己的尊严。

在他的强硬要求下，向思宇不得不同意他参加刘成进攻谢淳恩的战争，但只允许他使用他自己的三个战斗单位，威胜公司的五个战斗单位留下来作为预备队。他以为集合刘成、蒋疯子和苏雪强，足以对付谢淳恩了。如果其他人不表明鲜明的立场，宣布参加这场局部战争，他们应该能够占到上风。然而，他的判断发生了错误，第一次作为独立黑道团伙参加大型黑帮战争的邱松涛显示了过人的指挥才能，他和奸诈精明的谢淳恩联手，不仅没有被三位黑道大哥的联军压垮，反而处处主动出击，打得毫无计谋的三个莽撞之徒左支右绌，损失重大。向思宇束手无策。这种黑帮战争不是他的强项，而威胜公司唯一能够胜任战时指挥官的人——局二还待在看守所里。

最后，局二指示向思宇必须加强苏雪强战斗队伍的指挥，他们从威胜公司挑选了几名精明能干的兄弟去协助苏雪强手下的头目，负责执行具体的行动。同时，他亲自出面跟刘成和蒋疯子通电话，告诉他们，必须统一协调彼此的行动，否则，他们就将失败。这个补救行动见到了实效，威胜公司提拔的年轻人表现出智勇双全的才能，在几次小规模的交战中狠狠地还击了对手，振奋了士气，稳住了阵脚。对于他们个人，也获得了一些黑道名声。每一次黑帮战争，都会有一些黑道混混成为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同时，会有一些大哥可能从此在黑道除名。这种新旧淘汰，跟生意竞争一样。这个时候，一直保持低调和沉默的曹旭突然出手，狠狠打击了何庆丰。

他准备充分，出手狠准，在所有人几乎都忽略了他的时候，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他的战斗队伍直扑庆民镇，把正在召开镇委会的何庆丰堵在镇长办公室，手脚全部打折，至少几个月内不能下床，但不会残废。他没有让黄建执行这次突袭。黄建是他隐藏的最后王牌，他不会轻易使用它。同时，他跟何庆丰只是利益之争，没有必要上升为生死决战。枪杀一位大哥级的人物，除非万不得已，危及自己的根本利益，而且还要下定决心，承担很长一段时间面临对方用同样的手段复仇的危险。

曹旭这几个月置身事外，几乎停止了一切生意。虽然损失了很多金钱，但有助于他暂时躲避威胜公司进攻的锋芒，并且冷静地观察整个江城黑道形势。他预见到混战绝对不会持久，迟早会形成两大敌对的阵营，像二次世界大战那样。按照现在的情势，威胜公司、张宪、刘成、再加上何庆丰和蒋疯子，已经隐隐取得了一些共同的战斗目的。虽然，这几位大哥之间也不是亲密无间，彼此发生过冲突。但是，他们都是一群老练的领导者，为了共同的目标和利益可以舍弃一些小的分歧，最终组成一个坚强的战斗联盟。既然这样，为了对抗这个战斗联盟，他必须把付云川、谢淳恩、段炼和邱松涛团结在一起。把他跟威胜公司私人的仇恨转移成一场势均力敌的黑帮大战，把所有的大哥绑上这辆前途未卜的战车，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是对他非常不利的是，付云川这几个月来似乎丧失了锐气和战斗意志，张宪那一枪不仅伤害了他的身体，也伤害了他的心灵，对于是否参战和最终加入哪一方犹豫不决。这位江城黑道实力雄厚大哥的选择，会很大程度决定整个战争的结局。他不能再保持沉默，必须显示力量，增强付云川的信心。他精心策划了这个计划，把打击的目标锁定为何庆丰，是因为何庆丰的战斗队伍、注意力和防范措施完全用来针对段炼，被段炼吸引或者抵消。何庆丰远远置身江城之外，窥伺整个江城，他一直以为他是进攻的一方，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敢于用这种大胆至极的长途奔袭，闯进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王国中进攻他。这一手漂亮至极，沿袭了曹旭惯用的偷袭招数，曹旭再次声威重振，段炼立刻向他表示了强烈的感谢，谢淳恩跟他正式结盟，而何庆丰这一股势力群龙无首，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渐渐明朗的江城黑道局势，正在走近的两大阵营中，现在是付云川曹旭他们一方占到了上风。向思宇和局二紧急磋商，他们必须得拿出行动来，鼓舞盟军士气，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再次发生。苏雪强得到了有关贺利锋的消息。

第六章

魏明勋一直在考虑着，他应该向警方还是苏雪强提供消息，应该在什么时候采取行动。报复是一定的，没有人能够容忍这种明目张胆的抢劫行为。这一年来，他还是两个工地名义上的负责人，跟从前一样在攀城招呼应酬，风光体面，享受着别人的尊敬，但是，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只不过是贺利锋的傀儡，最多，是一个貌合神离的代言人。贺利锋让他继续从前的工作，不是一种安慰和补偿，而是一种嘲笑和羞辱。如果贺利锋找到另外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他将立刻变得毫无利用价值，被贺利锋一脚踢开。通常来说，对于未曾拥有过的人，一切都还可以无所谓，但对于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横加剥夺，这种损失带来的伤害是双倍的。这种刻骨仇恨导致了魏明勋决心违背黑道禁忌，铤而走险，选择一种最令黑道兄弟唾弃的方式来打击贺利锋：告密。

当江城黑道混战开始以后，他曾经一度欣喜若狂，以为贺利锋肯定会杀回江城参战。这样，贺利锋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对贺利锋来说，他的任何危险，无论来自警方和还是对手，都是死亡。但是，一段时间后，他彻底失望。贺利锋冷冷地拒绝了曹旭的请求，无论他以什么理由，无论如何威胁和利诱，他都按兵不动。他似乎下定决心在攀城扎根，认真经营他在这个城市的黑道事业，不再关心江城的任何一切。极度的沮丧之后，魏明勋决定依靠自己，亲自动手，解决掉这个他生命中最大的、最令他痛恨的对手。出于对警察效率和保密制度的不信任，他首先选择苏雪强作为第一合作对象。他用匿名电话通知了苏雪强，关于贺利锋在攀城的一些情况以及几个主要的落脚之处。

苏雪强第一个反应是圈套。这是谢淳恩，或者是曹旭针对自己的一个陷阱，想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苏雪峰。他找来了他的副手邓正宾开始研究这个意外的消息。这一年多命运多舛的大哥生涯，总算让他取得了一点进步。经过仔细的讨论后，他们决定，无论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去一趟攀城。因为他是威胜公司的大哥，因为他是苏雪峰的弟弟。经过慎重考虑，为了避免再犯一次黄建那样的错误，他们决定先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后，再通报向思宇。他集合了他自己战斗队伍中的精干人员，挑选了二十人，如果仅仅为了对付贺利锋，他们自信地认为力量足够。

第二天，他们到了省城，从省城大哥那里征用了四辆省城牌照的越野车前往攀城，一部分人在钢城大酒店对面一家二星级宾馆驻扎，另一部分人在距这家宾馆一百米的另一家宾馆安营，用的全是假身份证登记。他们选择了临街的房间，监视着对面钢城大酒店的进出人员，几个小时，他们就有了发现，杀害苏雪峰的凶手之一陶陶大摇大摆地从酒店出来，一会儿后又带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进去。两个小时后，那个女人独自离去。同时，第二天，他们负责监视另外一个藏匿点的人发现了贺利锋的踪迹。

苏雪强精神大振，但同时也感到为难。告密者提供的消息似乎是准确真实的，但是，贺利锋藏匿的地点有几处，为了完全锁定目标，他必须把他的战斗队伍分成几组，这让他感到胆怯。如果这是一个巧妙的陷阱，当他身边的力量减弱时，可能就是对方进攻的机会。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就算一切顺利，要把所有的敌人一网打尽也是一个麻烦。就在他感到为难的时候，幸运之神再次光临。告密者打来电话，在确定他到达攀城之后，通报了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消息：就在明天，贺利锋要跟一伙云南毒贩交易一批毒品，地点在二滩水库下游一个叫洄水滩的地方，时间是傍晚六点。

苏雪强立刻派人前去侦察地形。那里有两条公路交错，交易结束后双方都可以迅速撤离，同时是攀城罕见的一处平坦之地，难以隐藏人手进行伏击，显然有助于交易双方彼此信任。看起来这是一个真实的消息。苏雪强他们经过认真研究，决定再次相信告密者。希望能够一举歼灭所有的敌人。虽然，因为进行毒品交易，贺利锋他们也会荷枪实弹，准备充分，但他们相信他们人多势众，占据绝对的优势，还可以使用偷袭。但是，他们完全判断错误，而且，这是一个圈套。这一次，连告密者也被欺骗。

像所有身负命案的杀手一样，贺利锋长期保持高度的紧张。因为死在他枪下的人非同寻常，他的警惕加倍。他跟当年江城黑道赫赫有名的杀手，号称亚洲第一枪手的余文彬一样，任何时候都给自己设置了尽可能周密小心的保护。绝不轻易露面，露面的时候，身边一定有一位佩枪的手下，而且，他行动的时候总是布置复杂的反追踪。苏雪强这一次，就栽在了贺利锋的小心谨慎和他的反追踪下。负责追踪贺利锋的人，被贺利锋的手下发现。贺利锋接到报告后，最初感到震惊和害怕，但是，当他们通过反追踪发现追捕者是苏雪强的队伍时，总算松了口气。来自警方的打击是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的，但是苏雪强，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他毫不费力地想到了唯一泄密的可能，就是魏明勋。

除了他和曹旭，不会有另外的人知道他在攀城的情况。他和曹旭利益攸关，彼此的信赖远胜任何庄严的国家盟约，至少在目前，曹旭不会出卖他。现在，令他苦恼的是，他不能对付背叛者。他需要魏明勋出面替他打理一切，需要他在这个城市积累下来的各种关系和知识。同时，如何对付苏雪强也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难题。最后，他决定给苏雪强一个沉重的打击，把对手打痛，显示他的强大实力和战斗决心，让威胜公司永远不敢再来攀城对付他。看起来这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要尝试一下。这一年来经营攀城，他已经尝到作为一个大哥的甜头，他不想轻易放弃这里的一切，不想孤单的一个人带着一把枪亡命天涯，那种生活，是所有黑道兄弟最不愿意的无奈选择，时刻处在危险之中，最终也一定难逃一死。他想通了，只有强大的金钱和政治势力，才是最好的保护，甚至最后可以帮助他重新回归社会，像一个正当的成功人士一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众场所。他找到了魏明勋，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对他说：“老魏，帮我查个人。云南的毒贩中有没有一个叫扁棍的。查查他的实力和信用如何？他约我明天在洄水滩交易。我不怕他跟我玩阴的，就怕他手中没有货。”

这个消息完全如贺利锋预料那样，立刻传给了苏雪强，但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过分自信，他没有把他的圈套设计得尽善尽美。

第二天下午五点，他在苏雪强的监视下离开钢城大酒店前往洄水滩。在快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公路的前面一辆越野车挡在正中，一个人躺在车下忙碌，两个人在旁边帮忙，似乎是发生了抛锚。贺利锋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同时，他也明白他的计划有些考虑不周。但是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关系。他冷笑着说：“那就来吧。”这里虽然不如洄水滩那样利于他展开火力，敌人逃跑困难，但胜利肯定依然是属于他们的。他们亮出藏在衣服里的微型冲锋枪，推开车门跳下去，开始向前面进攻，连人带车进行扫射。

苏雪强的计划，是在前往交易地点的路上进行伏击。主要是不想让交易的另一方，那个叫扁棍的毒品贩子搅局。这不是特别出众的谋略，但是仅仅由于苏雪强学会了思考，最后就改变了整个战斗的结局，也挽救了他自己一命。现在，因为接近伏击地点，跟在贺利锋车后的两辆越野车立刻加速追了上来，但是，当他们刚刚拔枪准备参战时，发现对手的火力如此强大，立刻惊呆了。因为希望亲自复仇，苏雪强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上，霎时间，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此时，他神志清醒，但心惊胆战，整个人变得麻木，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他的司机挽救了他。

“强哥，快逃。”他似乎知道苏雪强已经不能自己打开车门，他迅速侧身过来，从苏雪强身前伸手推开车门，因为专业，所以他的动作很快。然后，他用力把苏雪强撞下车，跟着自己也从另一侧跳车。苏雪强恢复了理智，开始拼命往后一辆车跑去。司机机敏反应让他抢占了有利的逃命位置。也许只快一秒，从后座跳下的兄弟落在了他的身后。当贺利锋他们射杀完毕前面的敌人，转过身来对付追兵时，苏雪强已经扑到了后一辆车前。换弹匣再次赠送了苏雪强人生中最宝贵的几秒钟时间，当恐怖的枪声再次响起时，车上的兄弟为他打开了车门，呼啸而来的弹雨首先卷走了跟在他身后的兄弟，包括他的司机。几乎在他扑进车厢的同时，几颗子弹咬住了他的背。这辆车上的兄弟没有一个人下车助战。火力悬殊，投入再多的人也是送命。司机不敢耽误一点时间，直接用最快的倒挡退出对方的射程，然后再掉转车头，逃离这个可能令他们一生难以忘记的恐怖屠杀场。

苏雪强的背部流出了大量的血，整个人昏迷不醒。指挥第二辆车的邓正宾由于惊骇，直到他们的车驶离了很远，才勉强恢复了一些正常的思考。他拿出电话，用颤抖的声音向向思宇报告：“我们在攀城。我们被贺利锋伏击了。强哥中了枪……”

向思宇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问：“伤势如何？”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看不出。流了很多血。强哥一直昏迷着。”邓正宾结结巴巴地说。

“送他去最近的医院。留下一个没有案底，机灵、嘴紧的兄弟照顾。如果还有其他受伤的人，都留在医院。然后，你们报警，让警察来保证雪强的安全。告诉那个兄弟，你们是游客，遭遇意外的枪击，其他一概不知。我会来亲自解决法律问题。同时，马上会有我们在攀城的朋友赶到医院。你带着其他的兄弟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候我的命令。最好留两个兄弟潜伏在医院，监视雪强的病房。必须保证雪强的安全。”

向思宇简洁、冷静地下达了命令，他放下电话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愤怒和失望。有一瞬间，他的意志似乎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中一片空白。感谢上帝，苏雪强还活着！他默默地祈祷，希望他的伤势不会危及他的生命。其他一切问题，他都相信自己的能力能处理好。但是如果苏雪强有什么不测，他将来如何向老头子，这个他这一生中最最敬重的朋友交代？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他是那么地爱苏雪强。甚至远超苏雪峰。苏雪峰过早地显露出他倔强独立的性格，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他跟他的感情并不亲密。苏雪强却一直是他照顾的对象。从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就是这样，他对苏雪强的关心和教育甚至比苏威胜还多，这几乎算是他的一个儿子。当他检查出自己不能生育时，这种感情变得更加强烈。也许正是这一点，虽然觉得苏雪强不能像他哥哥一样做一个合格的大哥，他还是无法像对待其他公司事务一样客观冷静，他无法拒绝自己心中隐秘的柔情，他最终满足了苏雪强的愿望。同时，他也希望在他的帮助下，苏雪强能够尽快成长，然而，现在他却跟他哥哥一样，遭遇枪击。这令他感到悲哀，痛苦得肝胆欲裂。

几分钟后，向思宇控制自己，在记事本上翻出电话号码，拨打公司在攀城的几位朋友的电话，一一嘱咐，然后，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他来到隔壁苏雪莲的办公室。他们一直没有让她介入黑道事务，她负责公司的正当生意，这一年，主要是白云湖的开发，这个项目，他们已经投入了两个亿。“我想，你会陪我去一趟攀城。”他柔和地说。

“二哥出事了？”女孩子有惊人的敏感。

向思宇点点头，苦涩地对她笑。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省城。为了抢时间，他们从高速公路绕行。他们没有进城，直接上了三环路。向思宇摇下了车窗，看着夜色中阑珊的城市，沉默了很久，他问：“是不是向叔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的发展？”

苏雪莲的长发被风吹拂着，神思恍惚，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她没有说话。

“现在的年轻人，完全跟我们那个时候不同。”向思宇轻轻叹气。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深思表情：“也许真应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也需要一个年轻人。雪强出事，必须有人来承担公司的重担。”

“我吗？”苏雪莲没有完全从自己的思想中拔出来，对向思宇的话似懂非懂。

向思宇转过头，爱怜地看着她。她跟苏雪强一样，差不多也像他的一个女儿。他沉默了很久，才重新转过头去眺望车窗外遥远深邃的夜，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有些神秘：“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

第七章

蝴蝶效应，是指在一个动力系统中，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这是一种混沌现象。一九六三年，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罗伦兹在一篇提交给纽约科学院的论文中分析了这个效应。“如果这个理论被证明正确，一只海鸥扇动翅膀足以永远改变天气变化。”在以后的演讲和论文中他用了更加有诗意的蝴蝶。这个理论，从另一个方面来加以理解，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每个人每件事之间的联系变得紧密，看起来非常遥远的一件事，与你无关，但是最终可能改变你的整个人生。

正如老头子当年在划分江城黑道大哥们地盘的会议上宣称那样：“时代变了，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们每个人在为自己承担责任的同时，也在为别人承担相同的责任。”这是苏威胜罕见的一次公开演说，影响巨大，广为流传。他敏锐地意识到，个体的行动将影响到整个行业的兴衰。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论点，但是把它用来考虑整个江城黑道的大局，无疑是了不起的创举。正因为如此，他发动了那场整顿江城黑道秩序的战争，打掉了程世一，确立了他作为江城黑道大哥中的大哥地位。如果仅仅是从学识上来比较，叶山鹰毫无疑问高于苏威胜，但他缺少老头子那样的人生艰苦生活经历，这影响了他的某些思想、行动和判断。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缺少老头子的谨小慎微，因为年轻，他的对生活充满了向往和信心，是一个完全的乐观主义者，相对来说，老头子更显得悲观一些。他总是在一帆风顺的时候用最怀疑的眼光来审视他的地下王国，所以老头子从他崛起黑道开始，他一生很少犯错误，而且都能够及时从中吸取教训，没有遭受重大的失败，而对于叶山鹰来说，显然还需要生活对他进行某种考验和启迪。这个时候，从遥远地球另一边袭来的蝴蝶风暴，将立刻对叶山鹰和他打造的东方海宫产生作用。

六月中旬，这只蓄势已久的蝴蝶扇动的翅膀第一次影响到了叶山鹰。公司设备安装部经理向他报告，香港一家设备代理商发来传真，要求单方面解除合同，或者，请求将设备款全额预先支付，对方没有解释原因。这个要求当然被拒绝了。这个代理商提供的是热带海宫弱电系统的智能控制设备，当初招商的时候，对方承诺全额垫资，依靠这个优惠条件从众多竞争者中胜出。叶山鹰指示他们与供应部协调，另外寻找供货商，至于是否起诉对方违约，叶山鹰没有考虑。这是分管副总的具体工作。这半年来，叶山鹰放手让三个副总管理整个公司日常事务，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用来运作东方海宫的上市。这件事没有引起他的任何重视。在一个庞大的商业项目实施过程中，这是很常见的突发事件，影响微小，不值一提。他并不担心没有人来继续履行同样的合同。现在整个热带海宫是一个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来访的投资商和各级政府官员络绎不绝，预计最多明年三月，就将整体竣工，接待第一批游客，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这将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计划。

进入七月第二天，跟所有商界人士一样，叶山鹰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在泰国发生的一场针对泰铢的屠杀战争，但他并没有多少关心，更不可能把这件事跟他自己联系起来。这太遥远，而且，他知道，人民币跟泰铢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货币体系，这场金融风波不会波及到他的国家，影响整个国家正在蓬勃发展的经济。但是，他完全错了。一场得克萨斯的龙卷风暴，反过来也会影响到巴西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动。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有一些国际商家没有告知原因而退出跟东方海宫的合作，但对于东方海宫建设的整体影响不大。在这个月底，对叶山鹰和他的东方海宫最沉重的打击到来，迅勐，没有一点征兆，令人猝不及防。跟他们关系良好、一直对这个项目全力支持的浦东发展银行通知财务部，宣称接到管理银行通知，奉上级指示，暂停对天信公司的贷款业务。虽然，这不是专门针对东方海宫这一项目，而是中央政府新一轮的紧缩银根，宏观调控。但是导致的后果是，天信公司开始第一次发不出工资。

这个时候，叶山鹰依然没有足够重视已经悄然发生了巨大变化的经济环境，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终极跳跃上，不能警惕他立足之处即将开始崩坍。他错失了拯救东方海宫的最后机会。月底的时候，公司的财务部通知各部门，因为资金紧张，暂缓发放本月工资。这个通知发出之后，没有引起任何大的反响，公司所有的员工都显得很淡然处之，平静接受。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们下一次领取工资的时间，将在半年以后。在他们眼中，公司现在生机勃勃，前景广阔，他们的老板，是一位睿智沉稳，富有才干，充满进取精神的年轻人，而且品德高尚，言出必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值得信任，值得为之努力，并且一定能够得到公平回报的好公司。在八月的第一周，叶山鹰开始分出他的部分精力来首先解决公司的财政危机，他带着他的财务总监，一个名叫许雅涵的女孩子，拜访了几家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一无所获，得到的回答几乎是统一的，带着歉意的拒绝。叶山鹰开始感到了不对劲，他开始隐隐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向他逼来，但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它的严重性。他依然对于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充满自信。第二周，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包括吴旭也加入这个队伍，但是，依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同时，还有一个现象让他醒悟过来，这些天来，平时络绎不绝的投资商和考察团，突然凭空消失，一直跟他密切联系、对东方海宫项目保持热情和关注的一些大的财团和上市公司开始变得沉默。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感到了危机。他开始暂时抛开他的上市理想，回过头来认真对付实际的融资问题。

不能说叶山鹰的反应不快，但是，还是没有跟上变化，他没有抢在危机到来之前做好必要的防范措施，当一切发生时，已经迅雷不及掩耳，无法应变。也不能指责他个人的能力，这场风暴来得如此神秘莫测，这个年轻人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可以把这个星球所有的事情都纳入他的思考范围，他只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他能做的判断和反击。虽然，毫无作用。

叶山鹰迅速召集了公司几个最重要的部门，经过认真讨论，他指示他们委婉地跟以前被他们礼貌拒绝的那些有意向的投资商进行重新接触，但是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沮丧，他们这一次根本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进行讨价还价，或者说玩一些花招。除了一些不负责，一眼可以看穿的牛皮，或者是令人愤怒，绝对不会接受的苛刻讹诈，大部分投资方都坦诚地告诉他们，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们必须首先集中全部的力量解决目前的问题，如果可能，他们将在安然度过这一场金融风暴之后，再研究是否跟他们进行合作。这是很自然的现象，这段时间，大部分的国际金融机构，都卷入这场金融风波之中，不是遭遇危机，就是希望趁火打劫，从中谋利。叶山鹰和他的东方海宫遭遇了空前的冷落。叶山鹰抛弃他的矜持，亲自打电话跟这些机构的负责人进行恳谈，但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决定。叶山鹰第一次感到了惊慌不安，他调来了所有跟他们接触过的投资机构名单，这一次，他没有再挑剔对方的合作条件以及令人怀疑的诚意和信用，而是全面撒网，跟他们一一接触，但除了一些招数拙劣的金融骗子热情依旧不减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跟他进行某种可能的合作。似乎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联合起来跟他作对。虽然，他明知这是一场席卷全亚洲的风暴，很多曾经辉煌一时的商界名流都跟他现在的状况和感觉一样，但他仍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情沉重，他不容许自己失败，这一个项目，他不像从前在江城和海南，他掌握着绝对的决策权力，如果依然无法避免失败，对他的打击将是加倍的巨大。

这个月底的时候，工资依然无法发放，叶山鹰召开中层干部会议，简短通报了情况，并诚恳地表示歉意。他接着宣布一条非常具有人情味的规定。急需用钱的员工，可以去财务暂时借支部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使用这个补救措施，并且非常克制地仅仅借支生活必需的费用。但是，按照计划要支付几家建筑公司的部分工程款显然无法按合同履行。他亲自出面，跟他们一一解释，对方表示了理解。这个年轻人和这个项目都令人信服。他们也像一个月前的叶山鹰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从泰国掀起的那场金融风波会产生如何巨大的影响，而且时间会很长。

第三个月工资依然无法发放，风暴的前兆显露出来，公司内部终于有了隐约的风声，就像冰层的第一丝裂缝出现之后，迅速扩张，渐渐变得人心慌慌，叶山鹰依然是每天沉静地微笑着上班，跟大家招呼，安排日常工作，有条不紊，但是这一切丝毫抵挡不了整个经济环境的极度恶化，到了十月，挟带着攻克东南亚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的胜利，国际炒家开始继续他们攻城拔寨的征途，转战日本、韩国、中国香港，这一场金融风暴全面开始扫荡亚洲。叶山鹰热带海宫王国开始崩塌。正是在这个时候，叶山鹰在上海遇到的第二个重要伙伴走近了他的身边。她就是他的财务总监，许雅涵。

这是一个文静的上海姑娘，身材颀长，美丽，但不是特别的漂亮，聪明，但不是像其他上海人那样讨人厌的精明，她的父亲在市政府中担任要职，拥有巨大的实权，但不是这个城市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母亲是一位大学教授，在这个城市中，算得上是比较显赫的家世。当然，这一切，在前来东方海宫应聘的时候，被她巧妙伪装了。并非什么阴谋，而是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保护措施，从她读中学，她父亲完成了他仕途上重要的升迁开始，就被她的父母使用在她的身上。他们看来，她是从来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柔弱花朵，在她没有足够成熟之前，避免让她接触这个社会丑恶的一面无疑是一个好办法，如果可能，他们将尽力延长这段时间。但这种培养孩子的办法显然不是太正确，尽管她的母亲是一位知识渊博、从事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对她的过分关爱导致了女儿的逆反心理，从高中开始，她开始厌恶读书，厌恶父母对她的一切谆谆教导，在心中用批评的眼光来审视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对一切跟她不同的异类：留长头发的男孩子、体育健将、调皮鬼以及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的坏学生充满好奇，甚至是一种神秘的好感，但她这个时期还无法拥有足够反抗父母的能力和勇气，她依然完美扮演了一个乖巧听话，成绩优秀的好学生。

高考结束，她没有任何波折地进了大学，她的母亲替她做好了一切安排：进她担任系主任的系学习、考研、留校任教。几乎是复制她的人生之路。也许，将来她的丈夫，也将完全按照他们认可的标准来为她选取。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年轻的女儿感到窒息，在她的研究生学习结束后，她第一次表达了独立生活的愿望，拒绝了父母的期望成为一位大学讲师。她希望应聘成为一位外企职员。这个时候，外资企业正在大举落户这个城市，拥有令人羡慕的福利待遇和高额薪水。但是，这个要求被拒绝了。最后，作为妥协，她被安排进了她母亲所在大学的一家开发公司担任财务主管。她的母亲显然认为这是一个比较适宜的两全之策，可以让她接触这个复杂的社会，但同时一切都在她的保护监视之下。但是，她忘记了一个道理，当她为她打开一扇窗的时候，很可能她会自己去打开一扇门。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蜕变，并且养精蓄锐后，许雅涵计划对她的父母发动一次让他们无法反击的突然袭击，不久，她就抓住了机会。当叶山鹰的热带海宫在这个城市开始大肆招聘时，她毫不犹豫迈出了她一生中最勇敢，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跟每一位前来应聘的人员一样，第一眼就被这个公司吸引住了。公司所在的大门前，有威武的军人站岗，不是武装警察，而是正规的部队战士；公司办公的两层小楼古朴陈旧中透着隐约的沧桑和庄重，内部装修风格简约，但线条、色彩、装饰无一不显示领导者与众不同的高雅品位，极简主义和解构派的完美结合，给人独特的视觉震撼，往来的公司工作人员忙碌而不紊乱，脸上挂着自信真诚的微笑，所有的环节严谨而有效率，一切迹象都显示出，这是一个充满生机、前途光明的公司。因为她没有瑕疵的工作经历和优异的学院成绩，她从众多的应聘者中脱颖而出，顺利通过初选，同时，因为她应聘的职务是关系重大的财务总监，叶山鹰亲自对十多位应聘者一一面试。在叶山鹰的办公室里，她再次受到震撼，因为面试他的人。以他的身份，叶山鹰是罕见的年轻英俊，同时也是罕见的沉静儒雅，没有一点少年得志的傲慢张扬，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稳重温和，给人信心和亲近。加上她这次应聘遭遇的一切所营造出的某种气氛，她发现自己第一次强烈地希望得到某种东西。像一个刚刚走出校园的学生，渴望获得她现在竞争的这个职位。同时，这一切也刺激了隐藏在她柔弱外表下的某种东西，她从父母那里遗传的潜质，似乎，在这一刻，她也第一次变得前所未有勇敢自信。

叶山鹰开始用他惯常的方式开始了对她的面试。这个女孩子并没有给他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现在他的公司，人才济济，不说国家级的人才，跟她同龄的人中，学历和才干比她高的人比比皆是。他已经确定，她在他的公司中不会受到重用，最多，她可能在低级财务人员中谋得一席之地。但她为什么敢于直接应聘最高级别的财务总监呢？这是一个令人好奇的问题。如果叶山鹰拥有足够空闲时间，也许他会花费几分钟来询问，但现在他实在太忙了。他的时间表总是排得满满的，像一个大国的元首。他准备礼貌地敷衍她，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之内，毕竟，很有可能她会成为他的公司一员，虽然是低级职务的员工。也许是他的这种情绪影响了她，这个敏感的女孩子变得紧张起来，她回答他的提问显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几分钟后，这种状况在继续恶化，在面试即将结束的时候，许雅涵意识到她可能要失去希望，她必须得做点与她平时不同的行动。她决定不再按照对手的套路进行下去，她要改变这个导致她继续滑落的轨道，扭转局势，她突然沉默下来，不再搭理叶山鹰的话，一分钟后，她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她说：“您应该把这个职位给予最合适的人。就是我。如果您像您看起来那样具有非常独到、非常精明的眼光的话。”

这是很突兀，很没有礼貌的一句话。叶山鹰吃惊地看着她，现在她抿紧了嘴唇，毫不屈服地盯着他，显示了她文静外表下不易觉察的坚强。她看起来并不像那些渴望用一个高级白领的职位来装饰门面的虚荣女子，或者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强人。他忍不住重新拿起她的履历，在她重要的社会关系中，她的母亲是明白无误的大学教授，但是她的父亲，填着笼统的“国家干部”。他沉思了几分钟，然后轻声问：“你难道一直喜欢跟人用这种方式说话？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他的态度依然彬彬有礼，然而语气带上了咄咄逼人的威压。

“我在跟一位注定要成为大人物的人说话。”女孩子根本没有在意他态度的转变，她眼中波光闪烁，带着毫无保留的崇拜说。这句话似乎一直就卡在她的嘴边，等着她说出来。

真是令人惊奇。叶山鹰感到难为情，这样直白的赞美，从一个陌生，但绝不轻浮的女孩子口中，非常真诚地说出来。幸好他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任何情绪。他微微笑了，柔和地说：“坦率告诉你，刚才我没有打算让你承担这样重要的责任，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天信公司的财务总监。”

“是因为我刚才的话吗？”女孩子反应很快，不依不饶地追问。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那么，就是吧。”叶山鹰利落地结束了他的一次重要面试。他有些不愿意跟她再多说话。他只是感觉到有些尴尬，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将是他人生中第二个重要的女人。也是他在上海最重要的第二个伙伴。

他决定聘用她，当然不是因为她的那句赞美。她的专业是无可指责的，她的面试似乎有些走神，不太令人满意，但以他的眼光不难看出她绝对可以胜任一个大公司的财务管理工作。良好的家世不会保证她不会因为贪财而犯罪，但至少可以减少这种可能。她的单纯，甚至她对他的崇拜，都可以让他放心。他现在在上海，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吴旭也不是。他只能从一群陌生人中选择自己相对有把握的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这里不是江城，这里是以精明、势利著称的上海。叶山鹰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选择她，是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吸引着他，远远超过了其他一切。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吧。

许雅涵的独断专行，先斩后奏，在她的家中毫不意外地掀起了一场小小地震，但是这一次，年轻的女儿显示出异常的坚决与果断来捍卫自己的行动，绝不退让，让两位家长目瞪口呆。最后，他们只好接受了这个现实，跟她妥协。幸好，东方海宫被她父亲间接管辖，他能够光明正大地调查这个公司的一切，必要时可以直接把电话打到叶山鹰的办公室。对于女儿的监管依然有效，她依然没有逃出他们的眼光。只不过，这一次母亲换了父亲。得到财务总监这个职位，许雅涵如愿以偿地进入公司的核心管理层，比高薪和尊敬更重要的，是她能够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这个对她充满神秘和吸引的年轻人，她有更多的时间来近距离地观察叶山鹰。当然，一切都是在巧妙的掩饰下，暗中进行。

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有着一种令人莫测、奇异的魅力，他从事着一个伟大的项目，前途光明，预计的利润可能会达到几个亿，但他好像并不太愉快，也不显得十分热衷，没有因为他即将拥有的财富彰显浅薄的轻浮，他身上没有任何一点那些终日在纸醉金迷的生意场中打滚的商人常有的恶习。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独自一个人待在他的办公室里思考问题。他深沉的冷漠不是故意假装，常常在一些时候，也许只是极短的一瞬，在盛大的酒宴，或者在人员济济的会议中途，他会突然愣在那里，脸上露出奇特的惊惶和疑惧，好像有什么深藏在他心里的幽灵在不经意间突然复活一样，扼住了他整个人和心灵！在极短的惊悚后，他重新恢复那种悠然的微笑和从容，还有深沉的冷漠。这一切对于一个年轻、充满幻想，第一次在自由的天空里飞翔的年轻女孩是致命的诱惑。或者，她没有意识到，她情窦初开，无可抗拒地被这个年轻人俘虏。

在刚刚出现财务危机的时候，叶山鹰召集几个重要的财务人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强调节约和控制现金支出。一些不太紧急的应付款项可以暂时拖欠。对于一贯要求信守承诺的叶山鹰来说，做出这个决定已经显示了他对整个环境的不乐观。但在这一点上，许雅涵性格中强硬的一面再次表现出来，她比他眼光更准。她明白节约和控制远远不够，在她的死命令下，公司的一切现金支出几乎停止，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峻形势。

最初，他施展浑身解数，巧妙运筹，掩盖财务危机。她善解人意地协助他，提出很多适用的办法。她自小生活在这个城市，比他更了解这个城市人们的思想和行为，这帮助他解决了很多难题，但是，他们的一切努力都被证明无济于事。危机来势过于凶猛，他们无法按照从前的办法进行融资，偶尔会有小笔的资金进账，然而支出却是一个极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和他们的努力。

在连续三次拒付工程款后，叶山鹰迎来了他个人生涯中第一次最严重的危机。工人堵到了他的公司门口。

因为是部队驻地，避免了演变成恶性事件，叶山鹰没有逃避，第一时间出面跟工人和民工进行了真诚的沟通，取得了他们的谅解，并且他的许诺似乎是非常令人信服的，再加上吴旭及时赶到进行劝说，事态总算平息，但叶山鹰和天信公司的形象和声誉严重受损。这对他个人的打击很大。

这个时候，一向忙碌的叶山鹰终于可以难得地清闲下来。因为彼此无事可做，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待在办公室中发呆，许雅涵毫不避嫌地频频光临他的办公室。她自然地帮他分担一些琐事，替代了他已经辞职离去的秘书的工作，她乐于做这些额外的事情。或者她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机会。再也没有比现在这种情况更有利于她走近这个男人的内心了。她对他的信任和爱恋渐渐变得显露，这令叶山鹰感到为难。他只能装作麻木和迟钝。

他有时会跟许雅涵进行探讨，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客观地反省这个项目，令许雅涵惊诧不已。他分析认为，他能够用两千万的资金操作数亿的社会资源，启动“热带海宫”这个项目，主要由于他对项目的精心规划、包装和多层面的炒作。当然，最主要的就是用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即项目的投资总量与建成后的门票及相关收入的比较，所有听过这个算术题的人无不为这个项目巨大的投资收益所打动。这是他成功之处。他对她毫无保留，不仅因为她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清楚公司的重要内幕。但是同时，他反省自己，过分强调，或者说是依靠运筹能力、胆量、技巧等主观因素，不考虑自己的实力与客观环境的制约，心态浮躁，最重要是没有创建必要的危机分析和防范措施，导致了现在的困境。许雅涵安静地在一旁听着他轻柔缓和的话语。她基本不发表任何意见。她明白他只是想找一个说话的对象，于是她选择了善解人意地倾听。但是，她无法不替他感到忧虑，整个公司的状况如此恶劣，反省过去是必要的，但更应该是要采取有力的措施，寻找拯救这个商业王国的办法，具体地说，就是找钱。最后，许雅涵决定提醒他，他们有海南发展银行承诺的一个亿的信用贷款。为什么不用？

叶山鹰对她的建议有些茫然和吃惊，在经过几分钟的沉思后，他似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生硬的笑容，他说：“那好吧，我们就去一趟海南。”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是必须要去的。你再把开发部叫苏树东的那个年轻人叫上吧。”

海南之行，叶山鹰心里充满矛盾与无奈。

许雅涵虽然知道他曾经有过一段海南信托投资公司副总裁的经历，并不清楚他跟他那位同学之间微妙的关系，她也无法理解海南发展银行对天信公司承诺一个亿的信用贷款，那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的承诺。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支付这笔贷款，只是当时为了帮助叶山鹰启动项目，炒作造势，做出一种华而不实的姿态。叶山鹰和他们都心知肚明。也许，在当时他一帆风顺，并不需要这笔钱的时候，如果经过某种努力，也许能够把这一个亿兑现部分，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王祖顺可能锦上添花，但绝不可能雪中送炭。叶山鹰不是电影中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孤胆英雄。这也不是他最后力挽狂澜的王牌和秘密武器，更多像溺水人一根无法依靠的稻草。但是，在许雅涵提出这个建议后，他依然决定前往海南。他不想让她对他失望，认为他没有进行自己彻底的努力。同时，他也怀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情，想看看他这位同学到底会答应给他多少。想检验一下他跟他这同学之间的友情的真实价值。王祖顺到底会对他施舍多少？十万，一百万，一千万？还是一个亿？但是，明显后两个数字绝不可能，但这对他是一个饶有趣味的答案，同时，他还充满某种不切实际的憧憬。

他无法拒绝许雅涵的同行。整个公司财务部已经只剩下她一个高级管理人员。至于苏树东，他的应聘资料第一次出现在叶山鹰的办公桌上时，是七月中旬，危机刚刚爆发，叶山鹰正是四处奔波，焦虑忙碌之时。他非常奇怪这位来自江城的苏姓乡亲，为什么刚刚从省城毕业后，就千里迢迢来到上海，应聘他的公司，但是无暇顾及，吩咐把他安排在开发部暂时实习。跟着就是危机全面爆发，公司的员工纷纷辞职另谋他就，他几乎忘记了他这位江城苏姓同乡。当一切成为定局，他的东方海宫大势已去，叶山鹰变得清闲时，某天他经过开发部的时候，发现只有苏树东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整个办公室窗明几净，明显是这个年轻人每天坚持不懈清洁的成果。叶山鹰心中一动，但随即克制自己，默默离去。现在他才想起，苏树东进入他的公司，他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支付过他一分钱的薪水。

王祖顺再次亲自开车来机场迎接他们。他现在是海南发展银行主管业务的副行长，大权在握，跟曾经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女行长，在很多方面具有相同的权力和地位，平起平坐。他亲热地跟叶山鹰拥抱，这种过分、不太适合这个国家的礼仪给叶山鹰的两位随员带来了信心。王祖顺比以前胖了很多，样子更和善，满面春风，头发像电影明星一样精心梳理过，脸刮得很干净，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他向后仰着，喜爱地端详着叶山鹰：“你总算来了。这一次我要好好招待你。”

晚上，他给他们举行了奢侈的欢迎宴会，这是他的特长和爱好，但是一个字也不提及生意。唯一的收获是，叶山鹰发现苏树东不像普通刚刚走出校园的学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消除身上的拘谨和畏缩，他举止得体，有一种完全超出他年龄的老成，如果好好加以培养，将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人才。宴会结束后，他们拒绝了主人继续安排的娱乐节目，回到宾馆休息。在度过一个忐忑难眠的夜晚后，第二天早上，叶山鹰被告知，王祖顺上午要举行一个行长会议，下午，他会和他好好谈谈。然后，下午，叶山鹰领教了王祖顺所谓的“好好谈谈”。

在王祖顺的行长办公室，他非常绅士对叶山鹰耸耸肩，扮了个鬼脸说：“我想我已经尽力了。整个上午我都在不停地劝说我的领导，但是，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告诉我，那是个永远不会赚钱的玩意儿，而且现在更不会有什么希望，谁再往里面投钱，谁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呵呵，同学，他说你的海宫没有希望了，啪，你死定了。”他带着恬意的微笑，用手指着叶山鹰的脑袋，模仿开枪。

叶山鹰花了几秒钟来思考他的话，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直到看得对方心中发毛，他向他淡淡一笑，说：“你在说谎吧。你压根儿就没有跟你的狗屁行长提过我。你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帮我。”

这是冰冷的笑。虽然他的话中没有威吓之意，但是他整个人似乎渗出一股寒气。由于表面上他的性格总是那样通情达理，沉静大方，所以突然摘去面具，露出真面目，的确令人心惊胆战。当时，叶山鹰还不知道他这一笑的效果。王祖顺用了足足一分钟才从恐怖的情绪中稳定下来，他清醒过来，这是他的地盘，他决定反击。反正眼前这个男人在他眼中，彻底是完蛋了。他不必再对他顾忌什么。他对他忍耐很久了。“你猜对了。老实说，我压根就没有想到过帮你。就算我能够帮你，这一次，我也要把你彻底踩死！我也一个子儿不会给你。”他抢先激动起来，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怒火。发出刺耳的笑声。

这是对叶山鹰的最后一击。王祖顺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够完全彻底地击垮他这个同学，但是，跟无数次从前一样，他再次失望。

叶山鹰收敛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心平气和地说：“那么，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他永远不会对他生气。他还不值得让他生气。“既然这样，我先行告退。不再浪费您宝贵的办公时间。谢谢您昨晚的招待。今天的房费我会自己结算。”

叶山鹰离开王祖顺的办公室，并没有马上离开海南。他最痛苦的时候来到这个城市，并且度过了人生最孤独，思考最多的一段时间，既然全面失败已经无法挽回，他准备坦然接受一切，承受这种痛苦，并且仔细咀嚼它。他留下来，准备在这个城市度过一个轻松的夜晚。

为了他的事业，为了拯救他的东方海宫，他决定委屈自己，牺牲个人的尊严，换回一点希望，但是最后，他遭遇了一个浅薄浑蛋的侮辱。这种情况他早有准备，但心情还是感到郁闷。他简短地跟许雅涵通了电话，指示她去订明天返回的机票，他自己有一些私事要处理，今天不用再见面。他打电话的时候，没有发现许雅涵正在发展银行对面的商店里看着他，捂住移动电话发怔。

她对他进行了追踪。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她感觉到他们此行将一无所得。在昨晚热闹的酒宴中她就有些后悔，不该要求叶山鹰来到这个城市。她看着叶山鹰进了一家商场，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些购物袋，然后，令她震惊万分，他找了一家酒店开了房间。为什么会这样？她麻木地坐在酒店的大厅沙发上，脑袋一片空白。他在这里跟谁幽会？刚才他为她选购礼物吗？即使她早已告诫过自己很多次，像叶山鹰这样的年轻人，他在海南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女孩子喜欢他。尤其是他还拥有令人羡慕的身份。但是，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时，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接受。她恐怖地盯着酒店大门，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位进出的漂亮女人。阳光黯淡下来，把这些女人笼罩得斑驳丑陋，有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后来，他从电梯出来。只有他一个人。他换了身休闲的打扮，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外地游客，头发上有些水，像是刚刚洗了澡，整个人显得特别的精神、干净。许雅涵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酒店，突然间，她醒悟过来，心中一下子塞满难以言说的快乐。是的，什么也没有，他只不过在这里洗个澡，把他的西装革履放在酒店，换一身舒适的衣服。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继续远远地尾随在他的身后。依然带着不确定的忐忑。

叶山鹰直奔滨海大道。这个时候夕阳失去了热度，像少女一样温柔可爱，海风依然是干爽舒适的，在经过那些已经沉睡几年的烂尾楼时，他停下来，若有所思。在长堤路上，他花费了一些时间去观看贝类大捕捞，这是自然资源破坏与人类生活的矛盾。然后他继续前行，眺望了一会儿据称是这个城市八大景观之一的钟楼。也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在长堤路另一端，他欣赏了不同年代、不同风格、不同形式的建筑物，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骑楼，到最新的公寓，从简易铁皮板房，到十几层的高楼。华灯初上的时候，他在一家海鲜大排档享受了一些虾蟹和酒，最后，他来到中国城迪吧，叫了半打啤酒，坐在喧嚣的人群中自斟自饮。

整个过程，许雅涵亦步亦趋，表现出惊人的追踪才能和敬业精神。因为担心这个男人逃离她的视线，在叶山鹰大快朵颐的时候，她躲在街角忍受饥饿，现在，她总算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她叫了酒，身体疲惫，但心中充满着神秘的快乐，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似乎这样远远注视着他，看着他忧郁的表情就非常满足。

她开始小口小口地喝酒，脸上带着隐而不露的微笑。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感情了，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表达。

她有点窘迫，她一直是害羞的。她甚至觉得这里面每个人都在注意着她，洞察了她内心羞耻的欲望。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她开始大口喝起酒来，一个人在迷离的灯光中喝了整整半瓶红酒，酝酿酒意和勇气，她明确知道他绝对不会对她表示什么，她必须主动，甚至要承担被拒绝的羞辱。

在她刚刚准备起身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叶山鹰的桌前坐下，那是陪同他们一起来的苏树东。这个晚上跟踪叶山鹰的人并非她一个。看出他们此行将会遭遇失败的人，也不只她一个。她辛苦积攒的勇气立刻像松口的气囊，变得空空如也。她的心里充满凄凉，有一种担心扼住了她的思想：也许，她这一生都将失去这个男人了。

在许雅涵自怨自艾的同时，两个男人开始热烈地交流起来，他们都一样聪明，善解人意，在某些方面具有同样的素质，他们很快找到了共同的谈话领域：大学校园、少年时候似懂非懂的爱慕、足球、斯巴达克、武侠小说，但没有一个字提及江城。这是叶山鹰两年来难得的一个尽情放纵的夜晚，他们整整拼完了四打啤酒，才回到酒店。

第八章

叶山鹰回到上海，公司的员工看见的是一个沉着自信的老板，几乎让他们相信他已经解决了公司面临的一切困难，但是，接下来的现实令他们彻底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几个建筑施工单位全面停工，开始把工作和方向的重点转移到向天信公司追债上来，工人和民工开始闹事。代理商在国外订购的大型设备早已到港等待提货，代理商开出的信用证也早已到期，公司账上没有可支付的钱。公司曾经让人称道不已、装修别具一格的办公室在拖欠了几十万房租后悄然搬到了工地的现场，办公经费紧张到公司车辆的汽油费和修理费都不能支付，最后干脆以车抵债。叶山鹰几乎是借了他所有能用个人信用借到的钱，但这些钱如同浇向沙漠的水，对于要维持一个集团公司的场面微不足道。同时，政府和有关的债权人再也没有耐心听叶山鹰描述公司的辉煌远景，一些国有企业，被叶山鹰个人魅力征服而成为私人好友的领导被免职，一部分与该工程有关联的设备供应商纷纷宣布破产，叶山鹰构筑的热带海宫王国开始全面分崩瓦解，他的日子开始真正难过起来。

公司整日面对的是催讨债务的人，员工开始大面积地辞职，连对他最有信心，坚持到最后的一批骨干员工都纷纷各谋高就，偌大的公司几乎走得空无一人。就是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叶山鹰依然保持着难以置信的沉着，他让许雅涵见识了他性格中坚韧不拔的一面。

他跟每一位辞职的员工真诚地说抱歉，并请他们留下能够永久联系的方式，让这些辞职的员工带着歉意离开，似乎是他们抛弃了他，而不是公司还欠着他们近半年的薪水。他把公司中所有的现金全部集中起来，直接替建筑公司支付工人和民工的薪水，虽然不是全额，但他的坦诚和努力让这些质朴的体力劳动者勉强能够接受。叶山鹰向他们承诺，一旦公司有了钱，一定会首先补偿他们的欠薪，并且一定有利息。他们抱着可有可无，不太相信的心情留下某种联系方式。同时，叶山鹰令人惊异地依然固执保持原有的做事和生活方式，仍然有着招聘人员的嗜好。从公司的一般工作人员到电脑专家，他向他们描绘公司的美好未来，当然也坦率地告诉他们目前的困境，并对他们进行严格的考核，并不因为暂时不能支付薪水而放宽用人标准。对政府和讨债者，他毫不沮丧和胆怯地继续施展他出众的口才，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能够因势利导，顺应情景，编织一些想象中解决问题的办法。其中有一些办法过于理想似乎是异想天开，但有些办法看起来似乎又是切实可行，但无论如何，叶山鹰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说谎者的印象，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许雅涵目睹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情景，讨债者完全是一副破釜沉舟，不拿到钱誓不罢休的架势，但每次在跟叶山鹰一番交锋后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甚至很多人因为替公家讨债而与叶山鹰成了私交甚好的朋友。

他们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人是一个典型的儒商，或者商儒，几乎是一个完美商人的代表，除了他现在正在困境中这一点。他头脑睿智，能力卓著，口才出众却不张扬，举止优雅从容，他的个人品德没有指责的地方，他不中饱私囊，不喜欢奢侈的铺张浪费，没有绯闻，他全身心地投入他的事业，努力支撑着这样困难的局面，寻找各种途径解决问题，同时，也是在为他们的债务寻找兑现的希望，这样的人，你难道还能够去辱骂他、用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还钱吗？而且，他明显不畏惧死亡，威胁对于他来说，是没有作用的。如果有必要，他会坦诚地把公司的现状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告诉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和将来可能的转机，机会肯定是有的，虽然渺茫，只能祝他好运。

吴旭在这个时期坚定地站在了叶山鹰身边，似乎丝毫不考虑自己的身份和影响。他协助他出面应付各种困难。并非出于感情，而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得到了他的领导支持。这个项目的生死决定着整个开发区业绩与他个人的荣辱沉浮。

在所有的讨债者中，有一个非常的典型人物，名叫荆戈，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副总。

他所在的建筑公司是上海市最有实力的国有单位之一，同时也是天信公司的最大债务人。荆戈个人一年的年薪加上灰色收入超过五十万，还拥有自己私人的建筑器材租赁公司。这是这个时期国有企业权力人物的普通做法，他们拥有天然的优势，每年的收入相当惊人。因为承建叶山鹰的热带海宫，这家建筑公司垫资两亿多，元气大伤，荆戈被委派担任催欠小组的组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到天信公司上班，严格监视天信公司的财务，具体来说，就是当天信公司的账上有钱时，抢在其他债主之前下手抢劫。但是显然，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荆戈应该没有扮演凶徒的机会。在叶山鹰的公司里，他每天喝茶、看报，或者跟叶山鹰进行对时事、商业以及其他方面的讨论，清闲悠然得像一些暂时无处可去的天信公司员工。

元旦假期中的一天，因为被严令追债，荆戈百无聊赖地坚持在天信公司上班，在这几天里，他终于找到一件比较有趣，可以消磨时间的事，就是跟开发部唯一留下的年轻人苏树东进行象棋比赛。看得出来，年轻人绝对没有藏私，他显然也竭尽全力，彼此实力相当，保证了游戏结局的难以预测和趣味盎然。在元旦假期快要结束的一天早上，他跟以往一样直奔开发部，泡好茶，刚刚摆开战场，叶山鹰出现在门口。

“我今天有两个活动，首先是去崂山村签署一份土地补偿补充协议。然后拜访一位风险基金的经理。”叶山鹰微笑着告诉他一天的行程，“你总不能让我堂堂一个集团公司的总裁孤单地一个人出席这样的场合吧。今天你帮我装装门面，客串一下我的助理如何？而且我想用你的车。”他欣赏地看着荆戈笔挺的西装，好像对他的仪表非常满意。

“小许呢？为什么不让她陪你去？车我可以借给你用。”荆戈显然对于这个角色的兴趣远不如在棋盘上跟苏树东厮杀。

“崂山村的协议是因为我们没有认真履行从前的协议，所以需要重新修改补充。这是件尴尬的事，何必让一个女孩子去受委屈呢。”叶山鹰迟疑一下，找了一个理由，“至于那个基金，应该没有多大的希望，我不想让她跟我去承受拒绝和失望。”

“好吧。”荆戈不满地推开棋盘，站起来，一边跟着叶山鹰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哝道，“既然明明知道会被拒绝，何必还要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叶山鹰和气地解释：“没有办法。我这里不是国有企业、旱涝保收，不敢跟您荆大副总相比。”

他们到达崂山村村委的时候，叶山鹰所说的尴尬局面并没有出现。显然刚才是在欺骗荆戈。崂山村的村民代表和村委领导表现出极高的素质，完全让人想不到他们是海边土生土长的渔民，整个补充协议签署过程双方都彬彬有礼，像一群家世渊源的绅士出席某个节日的庆典。在开始简短的谈判中，双方都表现了极大的真诚，这在商场，是最值得珍惜的品德。叶山鹰除了坚持必要的原则，表现了大度和宽容，补充协议对村民非常有利。对方则显得非常合作，表示一定会在各个方面配合热带海宫的工作。从头至尾，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流露出对这份补充协议的一丝怀疑，就算是一个空中楼阁，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难以看到现实的利益，但每个人都努力配合，似乎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意义重大的演出，谁也不能容忍把它演砸，出现瑕疵。

跟基金会经理见面，叶山鹰倒是预料得一点儿不差。这个实力雄厚的外资基金代理人明确地表示了他的意见，并非他拒绝这个项目，而是他们现在投资的方向暂时做了调整，他无法说服其他股东，至少这一年内，他们不敢投一分钱给叶山鹰和他的项目。但是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已经结束这次见面的目的，基金经理并没有立刻送客，而是热情地寻找各种话题，明显想把这次会谈继续下去。最后，当叶山鹰坚决地告别时，基金经理泄露了他的真实目的：“这是一个充满了机遇的时代，我们这个基金将在以后的十年内加大对全国各地投资的力度，当然，这就需要很多才智杰出的人来加盟，叶先生如果有兴趣，欢迎随时给我电话。”

“谢谢你。”虽然有些意外，虽然他的回答肯定是拒绝，叶山鹰还是依照惯例，对于那些友好的，以后可能有合作机会的人，表示了真诚的感谢。“如果我急于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我想您也会轻视我，这是不道德的。我必须对我的董事会和现在还坚守在公司的员工承担责任。”

在回程中，荆戈突然问：“叶总，你说，这个热宫，到底还有希望没有？”

叶山鹰沉默了几分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他：“你不用担心你的那笔钱。我以我个人的信誉向你保证，一定会分文不少，而且还有利息。”天信公司不仅欠着建筑公司两个多亿的工程款，也欠着他私人公司的一笔钱。但是，叶山鹰误会了荆戈的意思。

荆戈把车停下，认真地思考起来，并且仔细打量叶山鹰，最后，他的表情轻松下来，他相信了这个一直都让他信任的年轻人。但是，他也没有真正明白叶山鹰此刻这个回答的真正含义。接下来他让叶山鹰大吃一惊。他说：“就这么着。叶总，我来帮您。那边我不干了。”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叶山鹰，“从明天开始，我就来您的公司上班。我看您现在的确需要人帮忙。还有一点，我想成为您的股东。我的钱几乎全部投在房产上了，这大上海房价太贵。手上现金不多。我可以把我那个私人公司卖了。大概能够卖到三百多万，叶总你可以全部拿去应付一下眼前的危机。折算成股份给我就是。”

他说干就干，丝毫不顾叶山鹰的劝说，第三天上午就拿了一张三百七十万的支票来到叶山鹰面前。叶山鹰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接受这一笔最大的私人投资，同时委任他为公司融资部的经理。出于安全考虑，他为荆戈留下了七十万，他的解释是三百万的整数好计算股份。同时，荆戈的私家车也被征用成为公司的公车，公司的所有车辆两个月前就全部抵了债务。公司现在唯一还存在的财务人员许雅涵负责为荆戈办理了相关的股权手续，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预先已经在他们公司上了一个多月班的融资部经理，就像看着一只迷失了方向的扑火飞蛾。

这件事带来了另外一个麻烦，引出了另外一个债主覃人。他的故事与荆戈异曲同工，相映成趣。

荆戈投资的三百万，是公司这三个月来，摆在账上最大一笔现金，到处都是应该支付的款项，在叶山鹰还没有考虑清楚该如何使用这笔钱时，他的另一个债主先发制人，找上门来，而且，这位债主使用的是一种最原始的讨债方式。他直接对叶山鹰进行了追踪，最后把他堵在了出租房内。

屋子的陈设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简洁，甚至有些简陋，除了靠窗的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一件多余的奢侈品，完全是一个男人的房间。但整洁得令人吃惊。

“都是你自己做清洁？”覃人情不自禁地问。

“上海的人工贵。我也习惯自己动手，不习惯别人来打扰我。”叶山鹰迟疑一下，把自己的水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似乎，他这房间从来没有访客，“但你是我的债权人，你有权利随时来拜访我。”

“那好，咱就直说。今晚是专为讨债而来。”被提醒自己身份的债权人醒悟过来，开始直接进入主题，“叶总，你不能再用没钱来搪塞我了。我知道，现在公司的账上就有整整三百万。”他气势汹汹地说。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探听到的消息，如此准确及时。跟着他一起来的两名小混混非常配合地亮出刀子，凶恶地瞪着叶山鹰。

叶山鹰无奈地摇头叹气，然后开口说话：“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我也相信你们有胆量今天对我进行某种程度的伤害，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承受这种惩罚。而且，如果不是特别过分，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向警方泄露。但是，我还是要再一次向你表明，这笔钱我无法支付给你，让我告诉你原因吧。这笔钱将用来支付海虹公司那些民工的欠薪。您应该知道，海虹公司是几家建筑单位中最困难的公司，它是私营企业，那些民工的权益往往无法得到正当的保障，所以他们有资格在过年前获得这一笔来之不易的钱，这本就是他们应得的。如果您觉得我有失公正，那么，您可以提一个您比较满意的建议。也许您会说，从三百万中先支付一部分给您，但是，这一部分是多少？一百万？还是五十万？您是真的需要这一笔钱吗？五十万足够让一百个民工快快乐乐地过一个新年，如果您夺去这一笔钱，就是夺去一百个家庭的快乐，您让他们悲伤痛苦，怨恨这个社会，甚至可能发生很多过激的悲剧，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认真考虑一下，您就应该不会残酷而固执地坚持您的主张，当然，您如果真要坚持，我也一定不会答应您。”

叶山鹰最后一句话说得异常坚决，不容置疑。两个小混混面面相觑，他们是精于讨债的老手，见过无数的哀求、耍赖、辱骂甚至以暴制暴的场面，但这种情况他们是第一次遇上。他们接受覃人委托之前，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曾经多次出现在电视上，占据报纸的头版，他们想当然地，随便从他的住宅中就能够弄个几十上百万，说不定还有保险柜呢。但是现在，他们在他的出租房中，看到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跟很多从外地来到上海打工的年轻人一样的公司总裁，没有任何一点有钱人的奢华享受，最令人惊奇的是，他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女人。而且这种情况看来一直是这样。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打发着异乡孤独漫长的夜晚，这显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混混们有他们奇怪的逻辑，会从一些细节推断主题。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精于识人，看得出这个人是真的毫不恐惧他们的威胁，他无视他们寒光闪闪的刀子，镇定自若，完全像是在进行一场极有把握的商业谈判。他的歉意也是真诚的，甚至他的话，他们听得出，也是真心想把那笔钱留给那些外地的民工。

覃人无法再僵持下去了，他早知道叶山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他以前放心跟他交往、垫款发货的原因。他板着的脸慢慢缓和下来，开始不满地发牢骚，但一句话也没谩骂叶山鹰。发泄一阵后，他轻松了一些，最后，他决定放弃。为了获得某种心理上的补偿，他愤愤不平地嘟哝道：“如果以后再有钱的时候，必须要先考虑我的货款。”但是，叶山鹰依然拒绝了他：“您应该相信我的公平，如果我觉得公司应该支付您的货款了，我不会等着您催，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但是，您知道，有很多人更需要，您如此富有，您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多承受一些，但我只向您保证一点，无论如何，公司欠您的钱，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保证，您一定如数收回，而且不会损失利息。”

供货商看着叶山鹰的眼睛，相信了他，最后，他请叶山鹰跟他们一起去消夜。那两个混混跟着他出来辛苦一趟，他总得招待他们一下。叶山鹰真诚地表示谢意，告诉他不习惯跟他们一起。他的话中没有任何轻蔑，他们全都表示理解，看起来他们似乎明显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最后他们告辞的时候，显得心满意足。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几天之后，覃人接到叶山鹰的电话，请他如果有空，马上去一趟他的公司。覃人莫名其妙，他不能相信叶山鹰有钱给他，但他还是立刻赶到叶山鹰的公司。叶山鹰在公司门口等着他，带着窘迫的表情，满怀歉意地对他说：“我已经把所有能够筹钱的办法都想过了，但是，我还是不能满足这些非常需要一笔小钱过年的工人。如果你愿意以个人的名义借一万块钱给我，我会非常感激你。”他指着坐在公司门口几位衣衫褴褛的民工。显然他们是听说天信公司支付了一些欠薪特意赶来的。但他们来晚了一些。

覃人哈哈大笑，他立刻掏出移动电话命令他的妻子带两万块钱到叶山鹰的公司来。“每个人都要过年，你总得留一点钱过年吧。”覃人显得非常开心，他很高兴叶山鹰能够向他求助。但是，叶山鹰最后的做法依然让他没有完全开心。叶山鹰一分钱也没有留下，把两万块钱交给许雅涵，让她公平地分给几位讨薪者。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依靠叶山鹰超群的个人魅力得以实现。挫折没有击败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反而锤炼了他的能力和意志。公司的每一次危机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个锻炼他如何应付挑战，解决问题的机会，他像一个学生津津有味地实践书本上学来的技巧，有一种局外人的从容，而且屡屡成功。现在的一切行动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都是为了将来某个比现在重要十倍百倍的工作培养他的实践经验。因为这种超然和冷静，每一位咄咄逼人的债主最终都会被他以柔克刚的理性和真诚折服，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位镇定自若的年轻人。他从来不流露任何焦虑、不安、紧张和惊惶，似乎他手中一直掌握着一张还没有打出来的有力王牌，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他们都有这种强烈的感觉，跟这个年轻人撕破脸皮，非常不明智。

也许，他真的能够熬过这一次金融风暴，等到他事业重新腾飞的春天。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重新从资本市场上拿到足够的钱，偿还一切，重塑他的商业王国。既然他有这个信心，他也一直在这样不懈努力，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呢？既然狠狠羞辱这个可爱的年轻人，或者对他进行某种合法与违法的惩罚都不能够解决他们最根本的债务问题，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再等等呢？有希望的人生总比彻底失望要好一些。

这一切过程，伴随着一个冷静而热情的旁观者。叶山鹰遭遇了空前的失败，他没有实现他的宏伟理想，征服大上海，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征服了一个女孩子的心。因为如此，许雅涵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这条似乎即将沉没的航船。因为她的存在，再加上后来加盟的荆戈，天信公司勉强还维持着一个大公司的简陋架子。

第一次，她的父母在他们眼中一直乖巧柔顺的女儿面前束手无策。他的父亲多次考虑过在叶山鹰摇摇欲坠的商业王国上加上最后一击。他有这种力量。但他没有把握，如果他的女儿知道他是她所谓的事业的终结者，她会发生什么样的激烈反应？他不敢轻举妄动。凭着一位老练圆滑政府官员的经验和智慧，他知道很多时候，静观待变是最明智的选择。尽管这样，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叶山鹰的热带海宫就像遭遇冰山的泰坦尼克，不需要更多的破坏，也将沉没。在这个时期，金融风暴像一个威风八面、马不停蹄的征服者，继续横扫。日本四大证券公司之一的山一证券公司宣布破产，日币跌破九十年代以来最低历史纪录。韩国整个经济和社会秩序发生激烈动荡，总统发表特别讲话，呼吁国民同舟共济，权贵要人和平民百姓一起纷纷卖出金银首饰以换取美元。但这还不是结束。接着，频频得手的国际炒家组成的超级联盟挥师香港，准备在那儿进行一场更加激烈的金融大决战，赌注将是数以千亿计的美元。叶山鹰期待的经济环境好转，像梦一样遥不可及，就在叶山鹰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及热带海宫动向的神秘人物出现了。

这个人就是刘广成。

在海南的时候，他关于筹建汽车出租公司的构想得到了叶山鹰的支持，并且最终付诸实践，这个计划使海南信托投资公司彻底走上康庄大道，同时也让刘广成摆脱困境，恢复元气。其中唯一没有得到好处的，就是一手促成这个计划实施的人——叶山鹰。

叶山鹰离开海南后，刘广成毫不犹豫地推动汽车出租公司按照叶山鹰的构想继续前进。这是必然，如果像叶山鹰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能够选择那样一条充满荆棘和希望之路，他这样的商界老将为什么不敢走下去呢？他跟叶山鹰具有同样的聪明才干，并且具有同样的冒险精神。可以说，在汽车出租公司的发展计划中，他是唯一真正理解叶山鹰的人。他不像他们，心存怀疑，认为那是年轻人不切实际的荒诞梦想，他是他的知音。叶山鹰被王祖顺排挤离去，他在感到失落的同时也觉得意外的振奋，他完全可以自己来操作这个计划。

命运之神似乎特别垂青于他，叶山鹰走后不久，海南八家地方信托投资公司组建海南发展银行，王祖顺时来运转，摇身一变成为发展银行主管业务的副行长，大权在握，理所当然地放弃了他那中日出租汽车联合公司总裁的职位。一切如刘广成所愿，他得以从幕后走到前台，开始亲自操控整个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犹豫地押上了他人生最重的一笔赌注。他用经营良好的汽车出租公司跟大丰坝火电厂进行股权置换。没有人理解他这种不可思议的行为。也没有人能够限制他放肆使用手中的权力。这个时候，大丰坝工程背负18亿元的巨额银行贷款，年利息最高达1.8亿元。企业财务成本巨大，资产负债率过高，形成政策性巨额亏损。从投产发电开始，累计亏损达4亿多元，成为海南省有名的亏损大户。而出租汽车联合公司虽然也有不良资产，但整体运营良好，利税喜人。面对送上门来的香馍馍，火电厂没有拒绝的理由。在进行股权谈判的时候，做了一定的让步，最后汽车出租公司拥有火电厂百分之十七点六三的股份，成为最大的私营企业股东，刘广成也以汽车出租公司董事长兼总裁的身份得以出任火电厂董事局副主席。

好运接踵而至。刘广成刚刚完成股权置换不久，国家扶持国有大中型企业三年脱困的债转股政策出台，在省委省政府的关注和大力支持下，大丰坝债转股方案迅速得到了国家经贸委批准。这年年底，债转股后成立的海南大丰坝火电开发有限公司，在完成工商注册登记后，正式成立，成为全省第一家成功实施债转股企业。沉重的债务转成股权后，大丰坝资产总负债率由原来的97%下降为52%。企业财务费用大幅度降低，企业步入良性循环。银行收回大部分不良资产，企业每年因此减少利息支出约4000多万元。第二年上半年公司实现利润两千万，预计年利润将突破五千万大关，大丰坝这家国有大型企业顺利脱困，同时刘广成也完成了自己事业上的一个跳跃。

在整个海南商界名流为刘广成的远见卓识叹服的时候，他开始执行叶山鹰那个完美计划的最后一步。虽然他无法凭借个人的力量控股整个大丰坝火电开发有限公司，完成上市，叶山鹰这个时候也不会回来帮助他拿出具体步骤，但他自有办法。他把叶山鹰的计划做了修改。通过秘密的接触，刘广成最终把手中的股份敲定向两家上市公司转让。这是他从炒楼中得来的宝贵经验。绝不把一个看起来很有前途的项目在自己手中捂死，他及时地把接力棒传到了下家手中。因为经济形势很好，金融风暴还在几个月后，他卖了一个好价钱。再经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操作，刘广成带着近两个亿的现金回到东北，这是他个人的资产。

从海南成功撤退，刘广成并没有由此在资本市场上金盆洗手。在尝到如此容易挣钱的甜头后，他一发不可收，在东北玩起了资本运作的游戏。凭借在海南给他的灵感和技巧，刘广成长袖善舞，翻云覆雨，节节胜利，创造了不少神话。他的发展一步一个台阶，在短短的一年间个人财富暴增，成为资本市场的一只超级大鳄，先后控股了哈轻工、福州国泰、南方五环、北方敖东、金马股份等七八家上市公司，他还涉足好几个省的信托公司和期货公司。凭借这些资源和资本的优势，刘广成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玩得得心应手。

出于理所当然的原因，他不会忘记帮助他咸鱼翻身、走出困境的第一步的人是谁。他一直关注着叶山鹰在上海的发展和他的热带海宫，甚至，叶山鹰开始招商的时候，他委托他控制的一家上市公司出面接触，希望能够重新跟这位他最看重的年轻人合作。但是，叶山鹰拒绝了包括他在内的几乎所有投资者。刘广成毫不气馁，当金融风暴席卷整个亚洲，他暂时停止了他的大部分投机活动。他这只中国资本市场的超级大鳄在实力雄厚的国际炒家面前，差了很多数量级，他明智地选择观望。也正因如此，他可以重新把注意力转向了叶山鹰，转向东方海宫，转向上海。这几年，上海在全国金融地域优势愈来愈明显，这座城市愈来愈显示出她不可抗拒的魅力，很多知名的企业都把在上海抢滩作为实力的展示。刘广成不会漠视。同时，叶山鹰的热带海宫项目他也同样看好，尤其是叶山鹰这个人。但他依然像每一次资本操作那样保持足够的耐心和等待，没有急于出手。在默默观察叶山鹰几个月来四处碰壁、束手无策，已经注定坐以待毙之后，他认为时机成熟。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凡事皆由下属出面打理、他在幕后操纵那样，他决定亲自出面对付叶山鹰。他毫不怀疑他们不是叶山鹰的对手。他悄然飞往上海，下午五点五十，他拨通了叶山鹰的电话。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时间。这次行动一切他都做了精心的准备。他并没有因为叶山鹰陷入困境而轻视对手。他要打叶山鹰一个措手不及。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行谈判，有助于征服这个聪明能干，但可能会固执的年轻人。他可能是唯一看清了叶山鹰隐藏在谦和外表下，异于常人的倔强和坚韧的人。

接到电话，叶山鹰果然非常吃惊。刘广成让他重新想起了在海南的一切。他知道刘广成结结实实地在海南捞了一把，飘然而去，但这都与他无关。就像他离开江城之后，那里发生的一切，流血、凶杀，都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故事。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有很多难以忘记的记忆、痛苦或者甜蜜，但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努力去忘记这一切。他没有想到刘广成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来电话，而且会出现在上海。刘广成在电话中似乎是在跟他闲聊，漫不经心地宣称这一年多来他赚了一点小钱，想来上海投资做点实业。最后，他邀请叶山鹰前去他下榻的酒店，他想和他一起吃个饭。叶山鹰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同时也洞察了对方的某种居心，但他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可能拯救他的热带海宫的机会。在结束跟刘广成的通话后，他走到许雅涵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说：“我今晚可能需要一点钱。”

女孩子抬起头，略带困惑地看着他，跟着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司账上的现金是可以忽略的小数，那么，他是开口向她借了。

她问：“好。要多少？”

叶山鹰迟疑了几秒钟：“一两万吧。”

“银行……”许雅涵站起来，看着叶山鹰。她的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金，但她知道叶山鹰肯定有非常紧迫的需要，她必须为他筹措，她果断地说：“这样吧，你在办公室等我一下，最多一个小时，我来想办法解决。”

叶山鹰思忖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温和，略带窘迫地笑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不想这样做，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不是想摆排场，但是他必须预防可能出现的尴尬，他不想在谈判之前气势上先输给这个来势不善的对手。

四十分钟后，他父亲下属一个机关的司机送来了这笔钱。同时，因为荆戈这些天在进行徒劳无望的融资活动，叶山鹰只得搭乘这个便车跟许雅涵一起进城。在途中，他觉察到司机偷偷地观察他，显然对他充满好奇。一个小时后，他跟刘广成在号称世界最高酒店的金茂君悦大酒店第五十六层的风味餐厅见了面。

他们都是完全相同的理性、矜持，绝对不会像王祖顺那样夸张地表达虚伪的感情。微笑、握手、平淡的寒暄，像两位关系疏远的同事。他们在窗前观赏了一下上海的全景，当他们最后坐到餐桌前时，开始进入今天的主题。刘广成首先表示了对叶山鹰的感谢。如果没有当初在海南他帮他那一把，他就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功。他的感谢似乎非常真诚。接着，他表示，他这一年多来一直关心叶山鹰和他的热带海宫项目，也知道他现在的困难，现在，该轮到他来回报叶山鹰了。他充满自信地表示，他预计重新启动这个项目需要三到四个亿，然后还有一部分追加资金，他完全有把握帮他搞到这笔投资。或者，他可以用他旗下一家上市公司来收购这个项目，借壳上市，再利用这个项目进行配股，总而言之，在他看来，一切都不是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只需要叶山鹰点点头就行了。叶山鹰平静地接受他的感谢，他也感谢他对热带海宫项目的看重和盛情，他微笑着说：“热带海宫将会整体上市。这个项目不应该借壳。我已经运作了半年，虽然暂时因为这场金融风波搁浅，但是，我相信不久整个经济环境就会好转，这个项目将迎来它的辉煌。当然，刘总愿意对这个项目投资，我代表天信公司表示欢迎。”

叶山鹰肯定是在装腔作势，夸夸其谈。东方海宫肯定不会如此轻易摆脱困境，甚至，它可能熬不了那么久。但是，这是一个冷静、确定无疑的拒绝。叶山鹰否定了刘广成的试探，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感情，只存在某种可能的合作。刘广成心领神会，并不生气。对此，他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由此开始，没有任何铺垫，他们直接转入明确，强硬的谈判。他们都是聪明人，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同时也是讨价还价高手，开始的时候，他们锱铢必较，也会在某些细节做必要的让步；在合作的部分毫无障碍，他们互相促进，提出很多富有启发性和有利的补充意见，但在根本分歧的地方，他们显得异常固执，似乎一点小亏也不准备接受。在经过半个小时小声然而激烈的讨论，问题的焦点集中到了控股权上。跟叶山鹰从前多次遭遇的情况一样。

两个人都列举了一些有力的证据来试图说服对方，强调自己控股的优势，以及对整个项目运作的好处，都表现出惊人的耐心。他们都是谈判的行家，技巧上互不逊色。但是，有一点他们是不同的。叶山鹰和他的项目处在风雨飘摇的航程上，急待援手，刘广成是岸上唯一能够给他提供帮助的拯救者，他地位超然而且优越。在激烈的较量中，他的底气不易觉察地显露出来，导致了谈判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刘广成说话的口吻和表情都渐渐显得胜劵在握，踌躇满志，叶山鹰则依然保持一贯的温和和谦逊，尽量用委婉的话来表达自己不可更改的决心。最后，这种两极分化超过了临界点，刘广成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扮演的是上帝的角色，可是他的对手却是一副愚顽不驯的样子，似乎毫不重视他的好意，他难道不明白，这世界上现在只有一个人才能救他？如果他拒绝了他提出的合作方案，他的热带海宫将彻底失去希望，变得一钱不值。刘广成决定冒冒险，用最直接无情的打击来迫使这位骄傲的年轻人屈服。

为了增强说话的气势，他站起来走到叶山鹰身边，咄咄逼人地盯着对手，带着诡异的笑：“叶总，我们都是聪明人。这个方案，老实说，你是要吃些亏。特别是不能控股，将来如何运作这个项目，你就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力，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换了我，我也不会接受。我再跟你说实话。我拿到这个项目后，我第一步就是到股市去圈钱，这是个好题材，股民们会追捧炒作。不会像你，首先想的是怎样搞到一笔钱，再把它投进去把这个项目做成。当然，你也可能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圈钱，建设，再圈钱。在海南，我就领教过你的高招。但是，为什么现在你依然一无所获呢？因为除了我，其他的人都被这场金融风暴吓坏了，他们不敢跟你合作，怕他们的钱被你这个看起来四面漏风的庞然大物给耗光了。一句话，他们眼光短浅，你无法说服一位守财奴和胆小鬼拿出比他们生命更重要的现金来给你使用，这就是问题的根本。如果你拒绝了我，你这个项目很可能像我们在海南见到那些烂尾楼一样，长久地沉睡在东海之滨。所以，你应该委屈自己跟我合作，抓住这个机会。虽然吃了大亏，但总比一点没捞好。你觉得呢？这样吧，我打个比喻。就好比在赌场上，你已经输光了，你手中一个筹码也没有，现在该轮到我来决定该怎么赌了。你再怎么装腔作势，也没有用，欺骗不了我。或者这样说吧，咱们是两国交战，现在我兵临城下，你战也罢，降也罢，最终都不得不跟我签这城下之盟，根本就不会再有一个平等的条约。”

屋里鸦雀无声。刘广成一直没有提高嗓门，但他的话对叶山鹰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同时，他的神态傲慢，带着轻蔑，像一个接见部落首领的大国元首。

叶山鹰遭遇过无数厉害的谈判对手，很多时候对他无可奈何的对手会用谩骂和威胁来对付他，他从来不会在乎。但是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愤怒，觉得这个人无比的讨厌。他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可以剥夺他的一切？他开始理解那些江城男人为了反抗命运所做的斗争。面对残酷的现实和艰苦的生活，苦难的人们学会了忍辱负重，他们可以默默承受很多不公平的待遇，逆来顺受，但是，当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被人野蛮地抢劫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坚决反抗。一位肉贩会因为执法人员取缔他全家赖以生存的肉摊而毫不犹豫地挥舞切肉的尖刀威逼上去，不是虚假的威胁，而是一旦对方不妥协，就是流血和死亡；一位挖沙的民工，被无缘无故辞退，并且扣发薪水，他会趁黑摸进工棚，用挖沙的铲狠狠砍向工头，从来不曾想过对方是否因此丧命，自己是否因此断送掉整个人生；一位家人或者亲友受到伤害，自己无力亲自复仇的人，他会拿出所有的积蓄，寻求帮助，不达目的誓不罢手；即使最底层最卑贱的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当他们被侮辱时，会把仇恨默默记在心里，他们相信，只要耐心等待，他们就有把侮辱和仇恨加倍奉还的机会。叶山鹰开始走神。他想到了很多与这次谈判无关，或者有关的事，第一次，他没有全力以赴进行一场重要的谈判。

刘广成看见叶山鹰在今天的交锋中第一次没有反击，他以为自己击了对方的要害，他考虑片刻，决定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对手的自信和尊严。他笑着说：“你没有选择。你必须接受我的方案。任何聪明人都不会拒绝我。你的公司账上几个月没有见过一笔大的进账，甚至现在，你可能连支付这餐饭的钱也没有。”因为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他笑得有些放肆。

这的确是最后一击。它彻底打击了叶山鹰的自尊，对他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同时，也促成了他性格和思想的某些改变。

他从来没有这样厌恶仇恨过一个人，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使用暴力，如果有一支枪，他会毫不犹豫地顶在这个人脑门，逼迫他收回他刚才的话。也许，暴力，最初就是这样起源的，它的作用是为了反抗不公平，寻求公平。开始的对手是大自然，后来是某些恃强的个人和整个社会。如果这时候重新给他机会，他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曾经被他断然拒绝的那一种生活呢？

“你说对了。”叶山鹰阴沉地笑着说。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那个温和谦逊的年轻人不见了，替代的是一个令人生寒，似乎即将暴起伤人的狰狞勐兽。他的眼中露出冷酷无情的杀机，声音透出丝丝寒气：“你真了不起，我佩服你。你了解我所有的困难，但是有一样你不能了解，就是我这个人。”

他不再说话，起身往外走去。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出言不逊，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第一次在社交场合表现得这样有失礼仪，连告辞也没有说。

刘广成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山鹰挺直着身子离开。刚才那一瞬间，他心惊胆战，以为叶山鹰会扑过来对付他。他没有想到叶山鹰会拒绝他。他详细了解过叶山鹰这个人，聪明、理智，擅长审时度势，除了一点点矜持，或者说是与每个人保持距离显示他的高人一等和傲慢外，总体的印象是沉稳，善于合作。基于这些分析，他判断叶山鹰会接受他的拯救计划，理所当然地，他提出的方案略显苛刻。虽然吃亏，总还是比全面崩盘要强很多吧？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叶山鹰过去的经历，不知叶山鹰隐藏在骨子里的江城男人固有的性格。他对于叶山鹰的调查和认识还是过于表面和浮躁，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当天晚上，在叶山鹰离开后一个半小时，刘广成再次拨通了叶山鹰的电话。他首先向他道歉，解释说是因为酒的原因。然而他们那时候才刚刚坐到餐桌前，主菜还没有上齐，只喝了两个小半杯度数不高的红酒。但是叶山鹰保持沉默。然后，刘广成提议他们明天再继续进行磋商。他的语气非常客气，也很镇定，似乎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分歧和不快。叶山鹰答应了他的建议。他也为自己的冲动无礼道歉。他们某些方面完全相同，虽然不会成为朋友，但并不妨碍他们在某种程度范围内，进行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

第二天下午，他们换了个地方见面。这一次没有唇枪舌剑，也没有残酷的心理较量，他们迅速达成共识，承诺了一个大致的秘密协议。接下来的几天里，双方的经营班子和财务顾问冒着严寒飞来飞去，电传频繁，为合同细节及各种手续忙碌。刘广成的阵容强大，叶山鹰这一方只能派出许雅涵和荆戈，再加上苏树东具体执行。在这年股市停牌前夕，刘广成控股的两家上市公司传出利好消息，他们将与东方海宫强强联手，打造这个因为缺乏资金暂时搁浅的知名项目。被金融风暴折磨小半年的熊市终于有了一个亮点，与之有关联的股票连续涨停，众多散户不明就里。农历新年前夕，许雅涵从刘广成控股的一家上市公司拿到了一张一千五百万的汇票。

叶山鹰将拿回来的一千五百万做了三个分配：一半用于支付急需支付的工程款。拿到最大部分五百万的一个建筑公司，承诺为了配合招商，可以在春节假期过后立刻复工。剩下的一半除了支付的一些必须支付的欠薪、水电、办公费用外，全部在香港的几家报纸做了很诱人的招商广告。但跟几个月前相比，这次招商广告宛若石沉大海，什么反应也没有。叶山鹰和热带海宫依然深陷绝境。

大年三十的下午，叶山鹰向吴旭、许雅涵、荆戈一一打电话，祝贺他们新年快乐。傍晚，他一个人游荡在上海的街头。今天他似乎注定又将一个人度过除夕之夜。如同很多次的从前。他不愿待在公司，那样可能跟苏树东面对。他这时候特别需要的是不被打扰。他在外滩待了一个小时，伏在栏杆上默默地看着流逝的江水，思绪如潮。

刘广成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虽然他侮辱了他，但同时也给了他某种启示。原来这个行业是如此容易赚钱，那么，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进军这个行业。如果只有坏蛋才能在这个行业立足，那么，他将变得比他们更坏。正如当年苏威胜能够从跟丁军的战争中意外发现建筑行业蕴藏着的巨大利润，叶山鹰意识到了他曾经因为重视实业而忽略了资本市场的运作。能够从每一件事情中得到教训，学习到知识，这一点他跟苏威胜完全相同。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念江城，思念苏雪莲。在除夕这样的夜晚。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她。分离这么久之后，他和她的一切细节，都如此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中：他第一次接到她的来信，第一次隐约向她透露朦胧的感情，第一次给一个女孩子寄自己的相片……然后，是他们在锦江宾馆见面，多么美好多么难忘的夜晚……江风吹着他的脸，有些寒冷，他索性解开西装，手插在裤袋里，迎着风走。他感觉到有人在注意着他，几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嬉笑着似乎在推举谁过来跟他搭讪。他闭上了眼，加快了步伐，他备感凄凉。

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叶山鹰曾经熟悉的那种气质。

“叶……大哥。”

他们不是发问，而是非常尊敬地称呼他。

十分钟后，他们三人乘坐的士到了一家餐厅。叶山鹰走进去，在靠窗的地方，向思宇从座位上站起来，愉快地向他微笑：“我找了好久，才发现这一个卖饺子的地方。”

春节后第五天，上海下起了小雪。下午，叶山鹰拨通了荆戈和许雅涵的电话，请他们无论如何，下午都到公司来。当他们莫名其妙地到达后，叶山鹰召开了一个包括许雅涵、荆戈、苏树东、一位退休的建筑工程师和几位公司留守人员在内的全体员工会议。会议上叶山鹰庄严地宣称，热带海宫项目已出现重大转机。他感谢大家这大半年坚持工作，要求大家继续坚定信心，相信这个项目。然后，他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好消息：所有员工，公司在册和已经辞职的，第二天都可以到财务部领取拖欠的薪水。他拿出那些辞职员工离开时留下的联系方式给许雅涵，请她具体执行。同时，请她跟几家建筑公司联系，虽然暂时还不能支付拖欠的工程款，但可以先替他们清偿那些民工和工人的欠薪。他特别强调，不能遗漏任何一人。随后叶山鹰亲自打电话给每一位个人债权人和个人股东，要他们在次日务必前来公司领取所有欠下的本金和高额利息。

第二天，春节在上海度过的员工半信半疑地来到公司，接待他们的是面色严肃的财务总监和新上任的副总，他们告诉他们，领取欠薪的条件是必须写一份辞职报告，不写辞职报告者不予补发。除了公司的几位董事，所有的员工都在递交辞职报告后领到了欠薪，由于拖欠的时间过长，有的高级职员一次就领到七八万之多，激动得热泪盈眶。而那些看好这个项目，经不住诱惑的个人投资者在长时间的失望和悔恨后，拿到了连本带息的高额支票。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兑付银行告诉他们：钱确确实实已经到账了！

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天信公司付出了两千六百多万现金。还清了所有的个人欠款和私人投资。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可能是叶山鹰自己从前留下来的。当有人准备向叶山鹰道谢和祝贺时，发现他们曾经的总裁的手机已经永远地关掉了。

在这些员工重回公司领取欠薪的前一个夜晚，叶山鹰把清欠薪水以及个人投资的工作交给许雅涵、荆戈和苏树东他们去做，他一个人回到他的办公室，关紧了门，开始做最后的考虑。然后，他下定了决心。他连夜召来了公司的法律顾问，在一个小时之内，他完结了所有的法律手续，委托律师替他执行。他请荆戈接手这个项目，做热带海宫的法人代表。同时，他把他所有的股份零转让给荆戈和许雅涵。天信公司的未来就由他们来决定。如果他们不愿意承担这副重担，他们可以把这个项目整体转让，虽然公司债务累累，但至少他们可以获得几千万现金。有许多上市公司和商场掮客会趋之若鹜。

在做完这一切后，叶山鹰没有向正在忙碌的许雅涵和荆戈告别，独自回到了他的出租屋。他并没有什么行李收十，但似乎不回来看看这间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心中就会留下什么缺憾。他在发呆的时候，楼梯间响起了轻而稳定的脚步声。叶山鹰推开门，苏树东站在门口，脸色木然。两个人沉默着互相对视片刻，叶山鹰首先开口： “有事吗？”

“你要走了？回家？”

“回家？回哪？”叶山鹰笑了，脸上露出饶有趣味表情。

“江城。”

年轻人的回答很简短，但让叶山鹰吃惊。他迟疑一下，点头承认。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他是江城人。这不重要，重要是以后。他很欣赏苏树东这些日子来的表现和他像石头一样的缄默。

“是的，我要回去。”他坦然承认，“你以后……”

“我跟你走，回去。”苏树东说得干脆有力，不容拒绝。

迟疑了一秒钟，叶山鹰把行李箱递给年轻人：“那给我提这个吧，我今天忙了一天，有些累。”

他们下楼叫了的士，在去机场的路上，当的士经过开发区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探头出去眺望。东方海宫高大雄伟的建筑矗立在苍茫的夜色中，支离，坚硬，像古罗马角斗场破败的废墟。

叶山鹰把手机卡从手机中退出来，折成碎片，然后连同空机一起丢出车窗，他的手提箱里，除了一套三件套的西装，什么也没有。那是苏雪莲为他买的唯一东西。

《第四卷》终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二部）

第一卷 苏威胜的时代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卷 时代变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三卷 白云湖和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一卷 苏威胜的时代

第一章

在上海铁道宾馆的那几天里，向思宇和叶山鹰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同刘广成一样清醒认识到叶山鹰性格中倔强的一面，向思宇明白除非他亲自出马，否则无法完成这个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任务。所以他亲自飞往上海。整个交流过程大部分时间是向思宇苦口婆心地进行说服工作。他不停地变换角色：认真负责的朋友，把人生经验跟年轻人分享的敦厚长者，关爱苏雪莲的父辈，威胜公司的元老，股东和代表。他们交换了彼此最根本的认识和原则，开诚布公，但决定最后结果的不是向思宇的口才和开出的条件，而是叶山鹰个人的思考和选择。最后，年轻人走向窗口，拉开窗帘，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严寒剥夺了不少这个城市的喜庆气氛，城市高大林立的建筑群，显得非常黯淡。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你给我讲讲老头子的故事吧。”

到一九八八年以前的那段时间，是整个江城黑道欣欣向荣、蓬勃发展时期。臭名昭著的程世一团伙在江城消失，地盘由老头子公平地划分给几位实力雄厚的大哥，整个江城黑道变得和平而有序。黑道盟约的存在，避免了来自内部的残酷斗争，同时减少了警察与政府关注的程度和严厉打击，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构建他们的地下王国，把热情和进攻方向转到生意和管理上，这有利于他们发展壮大，走向成熟。那几年，由于苏威胜对于江城黑道的杰出贡献，整个江城黑道大一些的黑道团伙，都迅速蜕变成为一个个分工严密，组织完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正规公司。相比于其他城市那些终日仓皇躲避警察追捕，或者半夜躺在床上还在算计他们对手的同行，江城黑道无异于奔跑在宽阔、平整大道上的运动健将，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向前冲锋。

毫无疑问，在这一场赛跑中威胜公司依然遥遥领先其他大哥。看起来，苏威胜在划分地盘时似乎过分克制和谦逊，除了保留河坝街作为威胜公司的根据地外，没有提出额外要求。虽然当时他已经具有那种实力和权力。但是，他垄断了整个江城的建筑市场。不管哪位大哥的地盘，所有的建筑工程都必须由威胜建筑公司承包承建，每个工地获得的利润，远远超过其他黑道大哥曾经喜好经营的酒楼、宾馆、夜总会和其他行业。当这些大哥们醒悟过来时，他们已经无法后悔。后来，在向其他城市进军时，他们毫不迟疑地追随苏威胜的脚步，首先进入当地的建筑市场。

赌场成为工地之外又一个收入可观的生意。由于苏威胜和鲁龙水彼此欣赏，同时由于威胜公司的实力迅速膨胀，赌王把更多的赌场交给苏威胜的人来保护。并且，他无偿地替威胜公司培训了一批这方面的专业人才，指导他们从事这个行业的初级管理，帮助他们在江城周边的县城开起了一些完全属于威胜公司的小赌场，一个赌场一年的利润抵得上一个标底过亿的工地。这引起了酒城大哥王一鸣的不满和仇恨。现在，只有在酒城以及酒城附近几个城市的赌场，他完全控制的势力范围内，他才能够参与分成，与他从前享受的权益和赚取的利润相比，大幅缩减。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这个圈子信奉力量，实力决定一切。除非他愿意发动一场挑战苏威胜的战争，不然无法改变赌王的决定。

刘成的保安公司垄断了整个江城的保安市场。车匪路霸的打击活动见效之后，再为汽车运输公司保留一支数目庞大的保安队伍，略显多余。付新调整了这些人员，大部分转到雄风公司其他部门，比如宾馆保安。出于对苏威胜的尊敬，他的保安人员现在都由刘成的保安学校培训。雄厚的金钱加上充足的人手，确保了威胜公司实力只有不断壮大，不会衰减。同时，向思宇和局二从两个方面为威胜公司编织了庞大有效的关系网络。

由于苏威胜的低调和保守，作为威胜公司的代言人，局二的身份和地位变得空前的突出。谁也想不到，十年前河坝街那个穿梭在街头巷尾的三流掮客，会成为江城呼风唤雨的黑道大佬，各种行业、各种身份的人都希望能够跟他创建某种友谊，以认识他为荣。局二在橦梓坝教育区修了一幢四层的独立小楼，这里因为学校众多，似乎成了江城最早的高尚小区，这个原因吸引了喜欢附庸风雅的局二，造价超出一百万。这在当时房价每平方米不会超过四百元人民币的江城，是一幢了不起的豪宅。能够得到邀请参观他的小楼，在江城自命不凡的人物看来，是一种无比的荣耀，远超过出席市人大或者是政协的代表大会。每个周末，如果没有其他安排，局二会在他的小楼里举行家庭宴会，招待一些特殊的对公司有用的朋友，这样的晚宴，会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这些参与者，或者艳羡者的谈资。

相比局二的风光与高调，向思宇进攻的对象要狭窄一些。主要集中在政府官员和执法机关。但这些人对于公司的影响举足轻重。在个人习惯和性格上，向思宇更接近苏威胜，同时，他的身份也不需要像局二那样事事出头，人人笼络，他的社交不像局二那样有名，但更有用。而且，随着威胜公司的发展，交往级别的提升，渐渐转入隐秘。最常见的娱乐方式，是下午下班后，安排两三辆毫不起眼的轿车和预约的客人一起，奔赴距江城四十分钟车程的盐城，在那里享受一个酒足饭饱、歌舞升平的夜晚。后来高速公路开通，车程缩短为二十分钟，在向思宇的建议下，他们派出代理人，在盐城檀木林宾馆装修了一个夜总会。这家宾馆虽然不如沙湾饭店现代气派，但林木荫郁，环境幽静，旧政权时，当时的蒋姓国家元首曾经在这里下榻，因此保持了古朴雅致的格调，适合那些有身份的客人。这个城市因为有几家外省迁来的大型国有企业，社交风气开放，改革开放后，这个城市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别称“猫城”，但对于某些道德不好的人，充满诱惑。代理人具有丰富经营夜总会经验，对于向思宇的安排心领神会，广泛招纳年轻漂亮的歌舞演员，给予高薪，不计盈亏，同时，网罗了大批年幼虚荣、贪图享受的少女，部分还是在校的高中学生，用来满足客人的某些畸形癖好。在一个完全陌生，但绝对安全的环境中，这些白天被身份、道德束缚的官员们不再拘束，放纵他们压抑的欲望，判若两人。在这种环境和气氛下，向思宇很容易跟他们创建起比较牢固的友谊，处理掉很多棘手的难题。

通过局二和向思宇，苏威胜以一种离经叛道、迅勐无比的速度和力度贿赂警察和官员。刚开始的时候，局二和向思宇态度卑谦，委屈自己周旋在一群装模作样、傲慢的伪君子间，跟他们称兄到弟，渐渐地，依靠金钱和隐隐的威胁获得尊敬，跟他们结成平等的盟友、犯罪同伙，最后，变成主动的操控人和施舍者。警察和官员们先是小心翼翼地接受他们的宴请和小额馈赠，保持着足够的警惕。随着次数的增加，这种戒备自动消失，开始接受请求帮助解决一些不违反原则的小忙。这种情况持续到一定时间，因为他们接受的好处太多，以至于他们觉得不做一些事情回报，似乎对不起他们真诚的朋友。于是，情况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甚至可能会主动询问局二和向思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旦迈出这一步，他们都将毫无例外地变成彻底的腐败分子，不能自拔，成为威胜公司的工具。最后，一位低级职务的警察，甚至会为贿金少于同僚而直接跟局二抱怨，充满愤怒和醋意。

由于他们的工作顺利得出乎意料，毫无难度，完全失去了挑战性和专业特点：一位警察抓获公司某位兄弟，获得他们犯罪的证据后，只要不是毒品和刑事案件，他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局二和向思宇，索取保释金，毫无顾忌地直接进行讨价还价。这让局二和向思宇目瞪口呆：几年前，他们还是水火不容，彼此轻蔑，突然之间，你来我往，构建虚假的友谊已经成为一种时髦，似乎他们也变成了斤斤计较的生意人了。真是不可思议。最后，他们似乎想停止这个乏味的工作。

在一次公司核心人物聚会时，向思宇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们不会是想把所有的江城警察和官员，都变成咱们公司的员工吧？我看我们的人足够成立一个公安分局，一个区法院和一个区检察院了。当然，还能够搭一个区政府的架子。”

苏威胜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刘成表示支持之前，他开口说话了。苏威胜断然否决了他的牢骚。他引用古时的一句谚语来开导他这位最重要的伙伴：

“不能总要到想喝水的时候，才去掘井。有些人现在似乎没有发挥作用，但他们手中的权力是货真价实的。它是这个社会唯一不能拿到市场上去标价，然而却最受人追捧的商品。我们有钱有人，再加上他们的支持，才是安全、战无不胜的。不用担心花的钱多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加倍还给我们。”

老头子的话不是威胁，最多只是一个商人对于自己投资以及回报的分析。他对整个公司的发展充满信心，总有一天，他们需要这些人帮忙。在非常时刻，他们将帮得上大忙。虽然用于维持这种友谊的支出巨大，但对于整个公司收入来说，依然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大部分贪婪官员和警察可能不会给公司带来利润，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友谊，公司可能遭遇损失和危机，老头子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他鼓励向思宇和局二继续他们的工作，在他们犯罪活动的所有环节上设置保护。

通过以上的工作，威胜公司变得空前的强大。公安局长周荣华是苏威胜坚定的秘密盟友。但一般情况下还用不上他，威胜公司有无数的低级警务人员帮助解决各种麻烦。有两位副市长跟向思宇关系密切，经常出现在檀木林宾馆的夜总会包房里，穿着便服，像发福的普通中年商人。但他们也不是经常麻烦的对象，只有在重大工程招标的时候需要他们，向思宇手中掌握着一大把随时乐意效劳的中层官员的名单。跟赌王的合作，威胜公司的影响扩展到西南三省，无论苏威胜再怎么低调，他“仁义大哥”的名声威慑整个西南三省黑道，并传到全国。苏威胜获得了他黑道事业的空前成功。

在这种风平浪静，大家埋头发财的时间里，公司的核心人物经常觉得百无聊赖。甚至连最忙碌的局二也经常有时间去茶馆陪苏威胜喝茶。

获得悠闲的苏威胜，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对苏雪峰的培养上，但进展不大。苏雪峰继承了他强硬坚韧的性格，但缺少老头子的内敛自制，在处理问题上缺少灵活性和大局观。很多时候，年轻人喜欢用直接粗暴的方式来解决，这是老头子一向反对的。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问题。两位来自酒城的商人，通过朋友的介绍前来拜访局二，希望能够在江城销售他们代理的一个品牌酒。这是一件大有利润的生意，虽然威胜公司的主业是建筑，但对于送上门来的生意，也并不会漠视。这种生意，可以作为一种奖励，指派给曾经为公司做出贡献的骨干成员，由他独立经营，公司象征性地分享部分利润。但这一次，两个酒城酒商出人意料非常倨傲。因为酒城那个闻名全国，实力在整个行业至少排名前五的酒厂，最近开始整顿，把所有出厂的一百四十余个品牌，一下子砍掉了三分之二，所以这两个酒商以为他们代理的品牌酒现在变得奇货可居，对于合作提出了许多过分的无理要求。局二耐心地跟他们协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最后，他温和地对两个固执的酒商说：“请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走出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召来正在刘成保安学校进行身体锻炼的苏雪峰，简短地对他说了事情的大概，然后似乎是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请求苏雪峰帮忙：“我简直无法说服这么顽固的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放弃一些利润。可以吃点亏，但一定要能够合作，这是做生意最基本的原则。”

这不是简单的请求。局二完全明白老头子的希望，他也努力在配合。苏雪峰如果将来某一天会继承老头子拥有的威胜公司股份，做威胜公司的大哥，他就必须学会如何独自处理这些问题。这是一位大哥必须通过的能力考核。

但是苏雪峰的表现并不太令人满意。他完全没有领悟局二含蓄的暗示。他使用的办法太直率、太粗暴，缺乏他父亲擅长的那种隐藏的威胁和微妙的手腕。他使用的是大棒，不是轻剑。他气昂昂地走进办公室，坐在局二刚才那个位置，身体前倾，咄咄逼人地盯着两个酒商：“我是苏雪峰。现在由我来跟你们谈判。价格就按刚才局二叔跟你们说的那个，你们只负责把酒运过来，我们按这个价格把钱付给你，不会少你一个子儿。但必须是真的，如果有假酒，一切损失将由你们负责。至于如何把酒卖出去，价格标多少，那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们指手画脚。明白吗？就这样！”

两个酒商木然地保持镇定，似乎在考虑接受这个最后通牒。苏雪峰毫不犹豫地揭穿他们的底牌。“我知道你们跟王一鸣关系好。但千万不要指望他能够跟你们撑腰。”他得意扬扬地冷笑着说，“告诉你们，现在道上轮不到他说话的份，更别想来江城耍威风。老实告诉你们，现在我们威胜公司是大哥。知道赌王吧？现在他跟我们合作。不是王一鸣，而是我们为他撑腰。”

局二在办公室外听得直摇头。苏雪峰说的话是事实，这也是他们跟这两个酒商合作的底线，但为什么不能换一种委婉的说法呢？威胁对于生意没有多大的益处，只会吓跑一些富有胆小的商人。谁都知道他们的黑道背景，他们应该知道欺骗他们的后果，用不着在这些普通人面前张牙舞爪的。

而且，他们可以先做一些让步，把生意先做起来，然后，再慢慢扭转局势。就像他们常常签订一个看似没有利润的建筑合同，最后总会有超出想象的巨额追加工程款。生意场上，没有不会碰到麻烦的，何况必要时他们会主动给这些人制造麻烦，只要他们开口求助，他们就会顺势主导整个生意，控制整个局势。只要耐心等待，机会就会降临。如果每次前来谈判的合作伙伴都遭受这样无理的待遇，公司的声誉会受到极大的损害，还有老头子仁义大哥的名声。最后，两个酒城酒商似乎是害怕了，表示他们回去考虑一下，仓皇告辞。但从此再没有跟局二联系过。

这件事令苏威胜忧心忡忡。不仅仅是损失了一个赚钱的生意。在年轻的苏雪峰变得更老练、更残忍之前，他还不能完全放手。但他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这可能是老头子一生中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能把他从苦难生活经历得来的宝贵人生经验，慢慢传输给他的儿子。他有的是时间。他明年才是满五十岁。他将亲自把苏雪峰培养成为一位合格的大哥，然后，像古时的君王，把他缔造的整个地下王国，交给他这个儿子。

这个期间发生了唯一一件不太令人愉快的事。刘成抱怨在公司太受拘束，他个性张狂，是个硬汉，但威胜公司有很多提倡的行为，比如保持为人的谦卑，不要轻易炫耀他们的暴力和财富，这与他性格不合；还有些不能违背的原则，比如毒品，比如把公司利益置于一切，包括兄弟义气之上，他似乎有一些自己的看法。总而言之，他觉得像勐虎被包上了手套，过得不太舒心。他向苏威胜提出分家，他准备独立出去。

这是托词，真实的原因是，在公司最初的四个股东，四个核心骨干之间，局二和向思宇这几年受到了空前的重用，地位和影响远远超过刘成。毫无疑问，这是问题的关键。他们出道之前，刘成就已经是道上有名的狠角，“四小四”之一，现在他们差不多算是独当一面的黑道大佬，刘成却几乎成了隐藏在幕后的一个无名打手，这的确难以让人接受。

苏威胜经过认真考虑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不能强制一个朋友委屈地遵循他的意愿生活，这不公平，而且也不道德。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说到底，他们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自由地生活，如果刘成有这种需要，他难道会拒绝？他同样理解刘成心里的真实想法。作为公司的执法人，刘成必须保持低调，所以他觉得自己吃了亏，他希望走上台面，与其他大哥平起平坐。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他也完全有权力这样想。而且，刘成也有资格成为一位大哥。苏威胜亲自出面，请蒋仕峰把他的地盘腾出来让给刘成。作为交换，张宪放弃了火车站的控制权，蒋仕峰一直喜欢那儿，他如愿以偿地进驻火车站。同时，蒋仕峰还获得了火车站背后新奇乐园的所有建筑工地。作为威胜公司最坚定的盟友，张宪也肯定会得到补偿，允许他在威胜公司的赌场中拥有一些股份。张宪还提出一个秘密的要求，是希望周荣华对他弟弟张涛暗中照顾。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一直有些尴尬，他不方便出面。这个要求当然得到了满足。

以前跟随刘成的兄弟，可以自由选择，或者跟他另立门户，或者继续留下来为威胜公司做事。那些特别聪明和比较平庸的兄弟都选择了后者，除了少数野心勃勃的家伙。

分家事件从容化解，皆大欢喜，不仅无损于威胜公司的威名，而且再次成全了苏威胜个人的仁义名声。当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刘成自立门户会让威胜公司损失一部分实力，只有苏威胜、局二、向思宇寥寥几人才知道，相对于刘成离开的损失，威胜公司只会变得更加强大。现在，威胜公司三个核心人物思想几乎完全一样，而且一样的经验丰富，睿智稳健，每个人都可能够主持大局，独当一面。这样亲密无间，能够彼此毫无保留信任的组合几乎是无敌的。相反倒是刘成，他出去当大哥，并不能比现在拿得到更多的钱。当然，如果他能够在自己的地盘上发掘更多的财路另当别论。名义上他比以前威风，但实际上却变得脆弱和危险，他成了别人的目标。离开了公司，其他大哥对他的尊敬只有减少，不会增加。虽然现在他们是平等的。而且，他个人性格中还有无法克服的缺点：粗暴，不善动脑。他必须对自己的每件事负责，每个计划自己进行思考，他会犯错误，这是肯定的。而且许多错误会很严重，甚至致命。他如果得罪了某位大哥，或者遭到崛起的黑道团伙挑战，他将不会再有苏威胜和局二为他制订完善的作战计划，给予必胜的信心，不会有向思宇出面为他消除来自政府警察的压力，他必须亲自面对一切，可能一战即溃，死于非命。虽然，威胜公司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一定会派出战斗队伍，让他免费使用各种关系，但是，在这个圈子里，利益越来越变得赤祼祼，老式的义气和传统已经不能束缚现在的大哥，合作的基础渐渐被金钱取代，威胜公司的帮助将是有限度的。而且，既然你选择了当大哥，就必须负担起一个大哥的责任，你不能再像以前的小弟一样，事事需要别人帮助，你必须像大哥一样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

刘成走后，苏威胜迅速提拔徐昌军作为公司第一执法人，顶替刘成从前的位置。这是个心狠手辣，更加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就是他，当初跟苏雪峰一起闯进威胜公司债主家里施暴。时间过去，当年勇勐的小兽长大了，更加残忍凶恶，也更加成熟狡猾。因为对苏威胜的尊重，这个提拔在公司内部没有人表示异议，后来的事实证明，苏威胜慧眼识人。同时，老头子还提拔了几个年轻人，像苏平。

苏平得到老头子的重视，不仅因为他姓苏。他聪明能干，做事沉稳，由于一直在贫苦生活的底层挣扎，他像年轻时的苏威胜一样，练成了内敛忍耐和善于思考的性格，这是苏威胜特别欣赏之处。威胜公司转向建筑行业之后，他开始起步，接替局二管理批发市场的货运部，随着威胜公司的业务飞速发展，他也离开批发市场，接受更加重要的工作。局二和向思宇毫不怀疑他对老头子和公司的忠心，所以委派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巡视威胜公司在各个城市的工地，进行审查和监督，最后扩展到威胜公司在其他城市的所有生意，因此他拥有了巨大的权力，威胜公司在这些城市的代理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年纪轻轻就凌驾于那些经验比他丰富、贡献比他大的公司头目之上，毫无疑问，如果不出预料，他将来肯定会成为苏雪峰最得力的助手，类似局二，超过刘成。在老头子的暗示下，局二负责给他安排了一支独立的战斗队伍。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明强干，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经过严格考核，被认为是值得信任的兄弟。局二命令他们，以后他们在公司内部，只接受苏雪峰和苏平的直接指挥。局二和向思宇都明白，这是老头子在一步步为他的儿子接班做准备。苏雪峰迟早会坐上老头子那个位置的，他们这些元老必须为年轻人让路，但是，他们没有怨言和抵触，克制自己的不快努力配合，一如从前。这有什么呢？如果能够帮助苏雪峰变得像老头子一样强，他们求之不得，这意味着他们在公司的股份将得到保障。这是最重要的。他们不像刘成，他们没有那个野心，也没有那个必要。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圈子里，难道还有比庇护在威胜公司这棵大树下更好的选择吗？

老头子运筹帷幄，未雨绸缪，在考虑为他的地下王国培养新的领导人和新的核心团队时，他肯定也想过像当年他自己一样，为苏雪峰寻找一个类似于向思宇一样的助手。但现在的年轻人，很难像向思宇当年那样聪明能干又善于处理具体事务，谦和中又具有不容忽略的坚强，更重要的是，要让一位具有向思宇那样优异的专业知识和杰出才干的人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当然，他们也可以诱惑那样的人才，用金钱和权力，这是两样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东西，或者用其他的手法，比如威胁，能够达到目的，但不能保证他的忠诚。如果像向思宇这样的人身上出现背叛行为，对于整个公司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必须慎重。至目前为止，他总算发掘了徐昌军和苏平，比照他从前的核心队伍，只差一个跟官员打交道的人了。当然，他不可能没有想过，剩下的工作可以由苏雪峰亲自来做，而且苏雪峰也多次表示了这种意愿。但老头子总是不能放心，不仅是为了他的安全和整个公司的安全，也因为苏雪峰出面亲自与他们接触，可能会得罪很多的人。他的脾气只有老头子能够控制，局二和向思宇已经越来越显出对他无法驾驭。如果苏雪峰完全放任自己个性和行为的时候，可能会给他自己、给整个威胜公司造成无法想象的伤害。后来，不幸这些担忧完全变成了现实。

这年春天，因为清闲，苏威胜率领一个庞大的队伍回到苏家湾参加每年的苏氏家族清明会：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苏平和几位苏姓子弟，还有刚刚离婚的向思宇。自从他的生意走上正轨后，他每年捐给清明会巨额的金钱，用于资助贫穷的乡亲，帮助他们的子女上学。当苏姓子弟长大成人后，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在威胜公司中量才施用，找到一份恰当的工作。在公司薪水之外，苏威胜个人再给予部分补贴，保证他们有足够的余钱寄回家乡赡养父母，理所当然，七年前，苏威胜就被推选为清明会会长，几乎所有的苏姓族人都把他当成恩人，除了极少的几个人拒不接受他的任何恩惠。

在清明会上，苏威胜发现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他很吃惊，忍不住苦着脸对坐在身边的向思宇小声说：“你看那个人，他是咱们苏家做官做得最大的。”他的语气带着耐人寻味的调侃和深思。

这个人叫苏南。在苏家湾，他是丝毫不逊于老头子的另外一个传奇人物。从十一岁读初中，他就离开苏家湾独自，也是独立地生活。在区中学住校，靠做零工养活自己并且交纳学费，没有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依靠过人的勤奋，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县中学，然后，毫无意外地通过高考，进入省外一家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后，他留校任教，开始是做辅导员，后来通过校团委书记这个职务进入仕途。团市委副书记、书记，下放挂职做副县长，从此不再回到大学。常务副县长、市委副秘书长、秘书长、副市长，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中原某市勋城的常务副市长，前途广大。

他的父母具有江城农民的保守，拒绝了儿子的请求，一直没有离开苏家湾前去他所在的城市。但每到一些重大的节日，总会有很多陌生的人前来苏家湾对两个老人问寒问暖，送上贵重的礼物。所以两个老人在苏家湾地位超然，令人羡慕。每年春节，苏南回来看望父母的那几天，受到的尊敬和欢迎丝毫不会亚于苏威胜。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原因和彼此特殊的身份，他是苏家湾从来没有跟苏威胜说过话的人。除了小时候。但那时候他们明显不会有什么交情，也不可能彼此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当苏威胜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生活道路的选择时，苏南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们年龄相差将近十岁。当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不俗的成功后，似乎已经成为永远对立的两种人。可能碰面的机会，苏南都会技巧地避过。

几年前，苏南的父亲病故，他终于说服他的母亲离开家乡，前往勋城，从此，苏南就再也没有在苏家湾出现过。但是出人意料，他今年又回来参加苏氏族人祭祀祖先的聚会，尤其令人惊奇的是，他既没有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也没有带着秘书。对于一位官员来说，这是任何时候都离不开的助手。苏威胜敏锐地警觉到了这似乎意味着某种特殊情况。现在，他坐在距离苏威胜最远的地方，但他的穿着举止，毫不费力就让苏威胜一眼就从人群抓住了他。跟苏威胜一样，苏南身边也围坐着一些希望跟他搭话的族人，但他显得心在不焉，脸色冷漠。苏威胜考虑了一会儿，对向思宇说：“似乎你有一个接触大人物的机会了。”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有一个比雪莲要小一些的女儿。”

向思宇心领神会。苏雪莲刚刚进入初中学习，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美丽大方。在向思宇的暗示之下，小女孩毫不拘谨地走到苏南身边，跟这位她充满好奇的叔叔说话，苏南的脸色立刻变得柔和，他把小雪莲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从衣袋中掏出一支自己使用的金笔作为礼物赠送给她。向思宇顺理成章地在这个时候走了过去，两个人男人开始漫不经心地围绕小女孩开始搭讪。在结束族人座谈之后的聚餐，向思宇没有离去，他跟苏南坐在一起，这时候，他们能够小声说一些只有他们听得见，也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他儒雅的外表和善解人意的谦和，博得了苏南的好感，他们交流得不错，虽然不是畅所欲言，但不至于让苏南对他防范和排斥，他简单地了解了一点这位副市长的近况：苏南很可能即将遭遇他一帆风顺仕途上的一个滑铁卢。

接到向思宇反馈回来的信息，苏威胜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苏南肯定知道向思宇的身份，那么，他为什么要对素昧平生的向思宇透露这些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呢？这绝对不是简单的闲聊。一个经过官场历练的副市长，他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有隐藏在背后的深意，那么，他到底想告诉苏威胜什么呢？考虑到他突然孤身返乡，苏威胜最后肯定：他是在向他求助。

这是一种男人维持自尊的含蓄表示。他相信苏威胜足够聪明，能够明白无误地接收到他发出的信号。如若不然，这样愚蠢迟钝的人，也不值得和胜任他的求助。这个结论让老头子自豪感油然而生，能够得到一位自己欣赏的大人物看重，毫无疑问，是一件值得满足的事。同时，苏威胜也肯定了另一点，既然苏南用这样的方式，放弃他在勋城无数的朋友和关系，甚至不让他的秘书知道，千里迢迢回到江城来向从未打过交道，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他求助，那么，他遭遇的困难一定非同小可。

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他认识的人中，少有不怕他的人之一。他不在乎他的黑道声名和暗中无比强大的力量，他在自己的圈子里如鱼得水，睥睨群雄，他和他都是那种骄傲而有才能的人，不愿被人压迫和接受恩惠，虽然他现在受到了挫折。这是每个人人生中都会遇到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对付它并且战胜它。也许，这正是他和他结成盟友的一个机会。是的，盟友。他对他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他与他是平等的，或者说，他和他必须是在一种完全平等的基础上创建友谊。如果他对他的帮助带上一点施舍的味道，他会断然拒绝。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彼此欣赏，深深理解对方。虽然有求于人，但绝不会卑躬屈膝，他和他都是这样的人。

老头子感情上已经决定了这件事。这是罕见的。老头子一生中重要的决定都是在非常冷静和理智的情况下做出的。虽然如此，老头子还是跟向思宇进行了简短然而认真的讨论。这是一个很难的抉择。勋城不是江城，他们最近一个工地距那里也有好几百里。他们对那个城市一无所知，而且，他们对苏南面临的困境现在也一无所知。他们从前做过的，不过是在江城，通过一定的努力，提拔一位科长或者警察的中层干部。介入像市级领导这样的官场斗争，他们既没有经验，也缺乏实力，而且，可能面临极大的风险。但是，苏南姓苏。他和他具有相同的性格和某种共性，决定了他们可以在以后进行坦诚、亲密的合作。苏威胜的自尊，也不容许他拒绝苏南的求助。还有一个原因，苏威胜已经意识到了威胜公司发展到了一个阶段，他们整个力量结构中，应该注入更加有力的权力支持，也许，苏南将是他们的一个尝试。虽然，他现在还在遥远的勋城。但并不表示，将来他不会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城市给予威胜公司巨大的回报。而且，他们也可以通过这一次尝试获得某种经验。同时，老头子考虑到了苏雪峰，他应该给他构建一个更加强大的地下王国。

结束下午的祭祀活动之后，他们准备返回江城。由于苏南没有自己带车回来，苏威胜很自然地邀请苏南与他同车。向思宇亲自驾驶。

在回城的路途上，他们进行了坦诚然而含蓄的交流。幸好他们都是聪明过人，能够从简约的字句中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苏南面临的困境是，在这十年中，他一直是以改革派的形象冲锋陷阵，取得了不少成绩，也得罪了不少政敌，包括他现在的顶头上司，勋城市委书记徐南松。同时，徐南松也是勋城代理市长。徐南松以一位老练政客的防守战术，对他保持了宽容和支持，将嫉恨与敌意一直隐藏着，从县委书记直到市委书记，他跟苏南一直是外人眼中团结合作的一对好搭档。甚至欺骗了以前是市委组织部长，后来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苏南的岳父。在跟徐南松十年的合作中，苏南肯定觉察过徐南松的虚伪和敌意，但是因为年轻气盛，加上有恃无恐，还有总想在政绩上出人头地，他忽略了身边这位顶头上司。他的岳父退休半年后，徐南松开始发动反击，准备向这位经常逾矩违规，无视他的权威的副手进行清算。其中还夹杂着徐南松对苏南岳父的宿怨。他一直认为，如果不是苏南的岳父对他的某种偏见，他很可能在仕途上会走得更远，然而苏南的岳父为了培养他的女婿，让他一直在做着某种牺牲，现在看来，勋城市委书记将是他一生仕途的巅峰。他像一位侠义小说中的复仇者，经过十年耐心的等待，终于迎来了报仇雪恨的时机，而唯一打击的对象，就是现在的勋城常务副市长苏南。像以前苏南的岳父对他一样，他现在对苏南手握生杀大权，并且，已经开始付诸行动。他代理的市长，本来是苏南的岳父为苏南留下的，经过某种程序，苏南会顺理成章获得，在苏南岳父的努力下，市委一直没有考虑勋城市长的人选，但是现在，徐南松正式向省委提出请求，他已经代理半年市长，不能长期身兼两职，请求另外委派合适人选。然后，苏南以前的一些工作在勋城日报上被隐约指责，虽然成绩卓著，但也有一些不好的副作用，同时，勋城市纪委没有报请省纪委，就已经成立一个专案组暗中调查苏南的经济问题。由于苏南不可能在生活作风上出现破绽，徐南松选择了这个突破口，就算不会取得实质性的突破，但会造成一种舆论，有利于他对苏南发动总攻。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这位勋城市委书记改变主意，停止他的报复行动。苏南的岳父曾经亲自出面，通过电话跟徐南松进行交流，被直接、礼貌地拒绝了。徐南松最多只能做完这一届市委书记，他已经绝了仕途升迁的希望，因此他不再顾忌一位退休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影响。在即将到达江城的时候，经过长时间沉思的苏威胜笑着告辞：“我不送你了。”他亲热地拍拍苏南的肩，像一个敦厚的兄长，带着疼爱的诙谐口气说：“别再愁眉苦脸的。那家伙无法动你。我向你保证。”

苏南带着不安的歉意点点头，没有说话。由于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他不用再在江城多待，向思宇将直接送他去省城机场。

“你认为苏大哥会如何对付他？”上了高速公路后，苏南问。“这个人在勋城经营了十年，很多有实力的三教九流人物，都拜在他的门下。他虽然没有升上去，但现在市委里不少权力人物，都是他昔时的同僚和好友。”

“你怀疑他办不了这件事？”向思宇惊人地敏感，反问道。

“你认为呢？”苏南对向思宇充满好感，这是他主动跟他讨论这个话题的原因。幸好不是局二，也不是刘成和苏雪峰。

“他是我们的大哥。或者你不理解一位大哥的真正含义，除非他不答应别人。一位真正有身份有实力的大哥，说话必须算数。”向思宇审慎地回答，“我跟了苏大哥这么久，他一直都是说到做到。”

苏南不再说话，满怀疑惑。这是一场疯狂的赌博，他押上了他所有的一切，底牌却在别人手上拿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真是鬼迷心窍。或者，他的确是走投无路，像一个溺水的人慌不择物。

在徐南松拒绝他岳父的夜晚，她妻子拒绝与他同房，把他关在卧室外。她经常把性作为武器对他进行惩罚。他们做爱的时候，她似乎总是带着怜悯的施舍，高高在上。但以前表示不满的时候，还能让他待在同一张床上，这一次，她彻底对他感到失望和愤怒。她认为一切的羞辱都是由他而起，因为他的无能。她和她的家庭把他从一个农村孩子一步步扶持到现在的位置，但是，他辜负了他们的希望，而且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她最敬重依赖的、一直高高在上的父亲，在退休后还要遭到昔日下属的拒绝。这对于一位曾经主宰一切的官员来说，是极大的羞辱，她决定让他加倍承受。苏南也的确如她所愿一样，接受了这个惩罚。他长时间地呆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用手捂着脸，完全陷入一种羞辱、无助、懊丧的绝望心情中。半个小时后，他开始思考。他想了很多，他的家乡和父母，他的婚姻和仕途，他从前的岁月。他没有抽烟，更不会借酒浇愁，曾经帮助他在残酷的官场斗争中生存下去的那种江城男人的坚韧意志让他振作起来，他一一过滤他的朋友和这十年创建起来的各种关系，似乎没有人能够拯救他，最后，他想起了苏威胜。

小的时候，他觉得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和他的小朋友非常希望他加入他们的游戏，但总是被苏威胜冷漠地拒绝了，苏威胜最常见的表情和动作就是沉思，像一个严肃的乡村教师。苏南对他充满崇拜和好奇。当然，苏威胜一无所知。然后，他离开苏家湾，父母告诉他，他去闯世界去了。后来，他也读书了，再后来，他也离开了苏家湾，进入他的人生轨道，但是，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少年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大哥。他知道苏威胜最近十年的情况，纯粹出于好奇和欣赏，但是现在，他的思想发生了改变，他决定做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人之举。实际上，很多江城男人，遭遇这种打击和绝望时，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曾经被所谓的正常生活遮盖了的，他们生命中本来的那种坚硬的性格，会在这一瞬间露出狰狞。他连夜出了家门，打车去了机场，在机场宾馆休息了四个小时后，坐第一班航班回到了省城，然后，他出现在清明会上。现在，虽然他满腹疑惑，但无论苏威胜怎么做，他都不太关心了。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有勇气去坦然接受一切。无论结局是什么。这个时候，驾驶位的向思宇心中同样充满疑惑，他也不知道老头子将如何对付那位遥远的市委书记。

当天晚上，向思宇来到了苏威胜的家里，讨论即将进行的行动。老头子把苏雪峰也叫来参加，让向思宇感到意外的是，局二不在邀请之列。向思宇立刻明白，这次行动事关重大，老头子希望尽可能少的人知道。相比局二这几年在黑道上如日中天的名声，向思宇多少显得逊色，但他却掌握着公司许多最核心的秘密，很多连局二也不知道。比如周荣华。苏威胜允许向思宇跟他单独联系，但严禁局二不经许可去麻烦这位公安局长。向思宇和局二都明白这是老头子的故意安排，巧妙地平衡他们的力量，这是一种毫无恶意之举，仅仅是一种战术防护措施。他和局二都能够理解。

他们开始重新分析整个事情，因为这次行动非比寻常，特别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如果不顺利，很可能酿成一件震惊全国的恶性事件，威胜公司可能因此遭遇灭顶之灾，他们几个人都将成为警察通缉名单上的首要人物，这就是他们在这一场行动中冒的风险。但是，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呢？

苏威胜把眼光转到儿子的脸上：“雪峰，你认为咱们该干不该干？”

这不是简单的发问，而是对一位接班人的考验。向思宇知道小伙子的答案。他年轻气盛，根本不太明白后果的严重性。这几年太平日子让他几乎失去了耐心，他肯定想大干一场，类似这种事正中他的下怀。

苏雪峰咽了一口气，在说话之前装作认真考虑了一分钟，“我们需要一位省长朋友。”他说。

这句话把老头子逗乐了。向思宇赞赏地看着苏雪峰，毫无疑问，这句话非常高明。仅仅几年，苏雪峰已经成熟了很多，虽然距离一位真正的大哥还差一些，但已经能够独立思考，并且做长远的计划。他想到了苏南可能的辉煌前途，这的确值得他们投资。的确不愧是老头子的儿子，虽然他还缺少一点磨炼。

“那么，你呢？”因为对苏雪峰的表现很满意，苏威胜带着愉快的表情转过来问向思宇。

如果让向思宇来投票，他肯定会选择放弃这次行动。没有人会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来获得对他们并不重要的额外利润。他们胜利了，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万一失败，就不会是损失一点点金钱和人手这么简单的事。但是，苏威胜已经表示了他的决心，他是他们的大哥，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配合老头子把这次行动圆满完成。

“说吧，向兄弟。”苏威胜鼓励地说，“即使是一位政府官员，也不是每一件事上都会跟他上司意见一致。”他的幽默把大家都逗笑了。

“没有意见。”向思宇说，“但是，我们必须做好迎接行动失败带来的打击。幸好我们的固定资产比率不大，批发市场的生意、汽修厂、保安学校这些都值不了几个钱，万一出了事，我们可以马上寻找代理人接手我们的工地，每一个工地都有合法的手续，他们不能命令开发商不付钱给我们，一句话，对手无法从经济上来打击我们。支持威胜公司的根本力量是人，或者说，就是我们几个人。只要我们几个人在，一切都可以重来。最坏的结果是，警察直接对我们进行通缉，逼迫我们选择被捕或者逃亡，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不用安慰我。警察完全可能因为一位市委书记的指控和遭遇，通过省厅对我们进行报复。他们完全可以不需要证据就查封我们的公司，逮捕我们。”老头子不满地指责他，“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什么，也不怕失去现在的一切。你的大哥不会因为像一个有钱人了，就失去做事情的勇气和决心，也不会因为几年太平生活就消磨了他的意志。任何时候，都应该像我们计划对付刘志兄弟时一样，全力以赴，不怕牺牲。”这些话同时也是在教育苏雪峰。

“好吧，我们现在就来考虑如何对付那位睚眦必报的大人物吧。”因为委婉的劝说受到批评，向思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但是这一次，苏威胜没有像以前那样拿出一个成型的行动方案，或者跟他亲自讨论具体细节。他说：“这一次你去负责执行，把雪峰带去。”这同样出人意料。一般的行动计划，以前都是由局二和刘成来具体执行的，后来换成了局二和徐昌军，向思宇最多在行动前出谋划策。

“好。”向思宇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看着表情严肃的他，似乎是为了安慰他这位最看重的伙伴，苏威胜最后笑着对他说：“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严重。我们要对付的，并不是一位黑道大哥。”

第二章

第二天，向思宇和苏雪峰离开江城，远征勋城。徐昌军和苏平带着他们精心挑选的战斗队伍随行，除了局二和老头子没有亲自参战外，这应该是威胜公司能够派出的最精锐队伍。在旅途中，向思宇仔细推敲了苏威胜最后那句耐人寻味的话。

多年来，他已了解到苏威胜对事物的评价常与众不同，每一句话都有它特殊的含义。那并不只是一句普通的安慰语言。它代表了苏威胜对他们即将遭遇的对手的某种评价。“他不是一位黑道大哥”意味着老头子不相信这个人能够像他们一样敢于付出、不怕牺牲。在涉及到原则、名誉和复仇的问题时，这位大权在握的市委书记有没有胆量坚决斗争，甚至是冒失去一切：财产、地位、亲人和生命的风险？向思宇终于肯定，这是老头子对他这次行动的指示。

他们到达勋城后，苏南指示他的秘书秘密跟他们接洽，提供各种情报，并征用了几辆面包车供他们使用。向思宇、苏雪峰和苏南的秘书组成了这次行动的三人指挥小组，其他的人包括徐昌军和苏平都不知道他们的行动目的。在苏南秘书的帮助下，他们很容易展开了对那位市委书记的追踪。这种追踪行动进行了两天，他们就发现了对手的一个破绽：这位干枯瘦小的老头，拥有两个秘密情人。一位是市委机关招待所餐厅经理，一位是电视台一位记者。真是俗套的故事，似乎大多数的权力人物在捕捉美丽女人方面一点想象力也没有。他们只能在他们权力范围内依靠虚幻的威胁与利益诱惑征服对方，同时，这些女人也似乎永远逃脱不了为了某些华而不实的虚荣和一些比鱼饵还要廉价的施舍不顾廉耻地奉献自己的身体。

徐南松的表现证明他很可能是一位精力充沛的男人。他经常利用中午休息和下午下班回家前的短暂时间跟两位情人幽会，绝不冷落。同时，向思宇也指挥徐昌军和苏平对徐南松的部分家属亲人进行了追踪，包括他的妻子、女儿、女婿和外孙女。

这是一个大人物，不会轻易屈服的，一般的打击办法对他损害不大，同时，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不能在第一次出手就击中对方要害，制伏对手，他的反击将是难以想象的。他们必须比以前任何一次行动都要慎重，准备充分。在追踪活动进行到了第十天，向思宇才考虑成熟，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

这个计划大胆得令人吃惊，甚至连苏雪峰也惊佩不已。证明了苏威胜一直没看错人。如果有必要，向思宇会展露出他隐藏在谦和温顺表面下的强硬性格。他的计划得到了苏威胜的肯定。同时为了向对手显示他们的决心，他命令苏雪峰亲自动手，配合向思宇。

向思宇依照徐南松的活动惯例，当那位招待所餐饮部的女经理像从前一样在中午餐厅正在营业的时间请假回到她的出租屋时，他决定开始行动。

女经理进屋后，他们追踪而至，在一排排清楚标明楼层房间的配电箱中，拉下了女经理那间房的开关。当疑惑的女经理出门查看时，被守候在门外的徐昌军和苏平制伏了，迅速裹挟进屋。他们都是精于此行的老手，没有弄出一点异响。向思宇和苏雪峰跟着进去，看着惊慌失色的女人，柔声说：“只要你不大声叫，我就叫他们放开你。”他沉着儒雅的外表和温和的语气让她安定了一些，她点头，向思宇示意苏平放开捂住她嘴的手。他问：“徐书记马上会来？”吓坏了的女人暂时处在惊慌和茫然之中，出于条件反射，她点点头。向思宇满意地微笑。如果她的回答是不，那么要多一些麻烦。他对徐昌军点头示意，徐昌军挥掌击在女人的后脑，恰到好处地将她击昏。然后将她仔细捆绑后放到卧室的床上。

二十分钟后，徐南松悄无声息地如约而至。进门的时候，他有些意外，门被轻轻一推就开了。他走进屋，正要开口叫人，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从沙发站起来，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您好，徐书记。”一时间，徐南松有些发怔：这是他完全没有意想到的情况。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跟他握了握，心中有些发虚。他带着疑惑和戒备发问：“你是？”向思宇自信地笑着回答：“向思宇，一位律师。”他递上自己的名片。

徐南松明显松了口气。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也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有名有姓，不是来历不明的人，那就够了。这是他的地盘。他恢复了底气，露出傲慢、高高在上的表情，继续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肯定是等你。”向思宇轻声说。这时候，苏雪峰和徐昌军、苏平出现在卧室门口，苏雪峰轻蔑地瞪着他，用手轻轻弹着手中刀子的刀面。他经过残酷的黑帮战争，他的残忍让他在江城黑道获得了冷酷无情的名声，并非由于他是苏威胜的儿子别人才害怕他。当他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刀子时，那种杀气腾腾的恐怖表情，能够让人胆裂魂飞。徐昌军和苏平用的是手枪，乌黑的枪口对着徐南松。

房间里有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和动作。向思宇轻轻咳嗽，苏雪峰冷冷一笑，收起武器，带领徐昌军和苏平出了房间，并带好了门。

“徐书记，您请坐。”向思宇仔细地判断眼前这个表情发呆的干瘦老头，揣测刚才威胁的效果。他的结论是达到了预期的作用。

徐南松有些茫然地坐下，过了几秒钟，他恢复了理智，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他的眼光在向思宇身上打转，揣测着对方的意图，然后问：“你要干什么？”

“我只想与您单独谈谈。或者，换句话说，我想请您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向思宇说。

“威胁我？用黑社会来威胁我？这个城市的黑社会……”徐南松冷笑，他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但这种历练的理智无助于他身体本能的恐怖反应。他眼前似乎还闪现着那个年轻人冷酷无情的笑和两支冰冷的手枪。他重新打量向思宇的名片，疑惑地问：“你不是这儿的人。你到底是谁？”

“您似乎是想告诉我，这个城市的黑道大哥，没有不听您的，对吧？我完全相信这一点。我知道您在这个城市的权威。只要您愿意，打个电话，这个城市所有的黑道大哥就会排着队在这间屋子外抢着对付我。”向思宇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但这有什么呢？至少在现在，您得委屈自己来听听我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说说话，听听我有什么建议，这对您，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考虑到刚才那三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徐南松知趣地同意了对方的建议：“好吧，你有什么事，说出来看看，也许我真能帮你。”他同时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过分的话，没有威胁他，辱骂他。他应该跟这样的人谈判。

“苏南。”向思宇开门见山地说。

“啊。”徐南松吃惊地张大了嘴，过了几秒钟，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拿起向思宇的名片，他想起了苏南的籍贯，这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了这一次不是普通的抢劫和敲诈，甚至可以说，完全跟黑社会无关，但麻烦会更大。他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原来苏南还有这一手啊。”

“但与苏南无关。”向思宇对苏南采取了最后的保护措施。“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会这样做。是我的大哥主动要这样做的。我的大哥名叫苏威胜，是苏南的一位堂兄。他是一个遵纪守法的生意人，他的威胜建筑公司，在我们那个城市是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在全省，也是实力雄厚的企业，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进入我们省民营企业排名前十强。但是，他更重要的一个身份，就是您经常挂在口中的打击对象，黑社会分子。是的，我可以毫不隐瞒地告诉您，他是一位真正的、有实力的黑道大哥。而且，是大哥中的大哥。在西南三省，在我们那个圈子中，他说的话跟你在这个城市做出的决定具有相同的效力。等会我会给您时间，您可以打听到我说的是否真实。他一直很关注苏南的进步，因为您的缘故，现在苏南遇上了一些小麻烦。出于同宗的义愤，他想请您改变您的主意。或者，另外换一种说法，他作为苏南一位大哥，似乎应该对苏南尽一些责任。他本身就是一位仁慈、富有同情心的长者。在我们那个城市，一个大哥的称呼具有某种庄严和神圣的意义。它并非一定需要血缘关系，但代表一种牢不可分的责任和义务，如果他庇护的兄弟有了困难，他不会让他们失望，一定会全力帮助他解决，不会找怯懦的借口说他的手脚被这个世界上比他更有权势的力量束缚住了，一句话，他不希望苏南受到什么意外的挫折。如果您能高抬贵手帮个小忙，他将永远感激您并做您永久的朋友。而且，他也不是只做华而不实许诺，开空头支票的人，作为回报，他可以馈赠您一笔巨额现金，三百万，或者五百万，甚至可能是八百万，作为他对您的尊敬和友谊的表示。当然，您也可以拒绝。”向思宇觉得没有让苏雪峰来听听他是如何跟一位大人物谈判真是一种遗憾。但这没有办法，他们必须为对方设置台阶，不能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个行动中来。苏雪峰也不能。

徐南松有些发懵，有一段时间，他根本没有听见向思宇在跟他说什么。天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最初的惊惶似乎过去了，但替代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怖和威压。

向思宇侃侃而谈：“我们相信您现在已经可以不在乎这样一笔小钱了。您不是一个清廉的官员。我无意对您的操守进行指责，同时我也并不认为清廉是一种美德。所以请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举报；反过来，我们希望您能安全愉快地度过您在仕途的最后这几年，您有一个和睦的家庭，你的妻子贤淑宽容，是一位具有传统美德的好女人，您的儿子是北京一家外企的中层管理干部，将来一定会继续进步，成为栋梁之材；您的女儿在您的庇护下在这个城市的国土局担任科长，职务不高但是实惠，她接受的贿赂也许并不比您这位市委书记少。当然，这一切都不关我们的事。哦，我还忘记了您最疼爱的外孙女，您女儿的女儿。似乎有点因为你们的溺爱而娇纵，在学校里只能得到老师们虚假的喜爱，也许应该有人好好管教一下她。当然，不会是我们，我们只有对她表示宽容和佩服。她似乎喜欢向她的同学们展示力量，小小的年纪就显示出强人的潜质，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刚才，我们还派人给她送去了一支仿真的电动冲锋枪，相信她会喜欢这个礼物。”

徐南松震惊异常地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这真是不可思议。他是在赤祼祼地威胁他！人们没有权利这样办事。这简直是发疯，是造反。这比邪教分子还要猖狂十倍，可恶十倍，必须把这种势力粉碎，绝不能姑息。

“但是，我再次向你保证，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绝对与你的家人无关。这是我的大哥和您之间的一次沟通。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作为两个通情达理的大人物来说，都应该尽一切努力做到不伤感情地分手。”向思宇娓娓道来，像一个虔诚、神圣、令人信服的牧师。“我的大哥和您一样，都是信守承诺的人，他不像那些在就职宣言上大言不惭的政府官员，他不是伪君子，如果你把他看作真正的恶徒的话。”

徐南松用手掐掐自己的太阳穴。这使他能够稍微平静一些，理智地思考。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实的发生。他面临他一生中最直接的暴力威胁，他应该怎么办？反击？如何反击？

“我们大哥为了表示对您的尊敬和对这件事的看重，他派了我，他最重要的助手，还有他的儿子亲自来拜访你。就是刚才那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他叫苏雪峰。我相信这下您应该相信我们大哥的坦率和真诚了。”向思宇温和地向他讲述，面无表情。

这是强有力的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徐南松的自信。向思宇用这种方式来显示他们的决心，同时，也是用一种极端傲慢的方式来蔑视对手的权力。

徐南松有片刻时间无法思想。他面对的，是跟他以前接触完全不同的黑道凶徒。这个人文质彬彬，但比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黑社会分子都可怕。尤其令人恐怖的是，他们完全不像其他的黑社会分子那样东躲西藏，遮遮掩掩，他就这样坐在他的对面，坦然承认，他们就是黑社会。你看他说的：他大哥叫苏威胜，他叫向思宇，他大哥的儿子叫苏雪峰，一个个都是真人真名，毫不遮掩，似乎老老实实地等着他派人去抓捕他们就行了，但是，他能这样做吗？

他可以使用手中的权力，通过正规程序对江城警方施压，但对手明显也有所依仗，很可能，他所有的努力在对方收买的官员和警察抵消后，变得毫无实效。那么，他难道能够指挥勋城的警察直赴江城，去把威胜公司每个人都抓起来？他不能这样做，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警察是不值得信任的。同时，苏南也不会无视他的疯狂行为，这只能证明他的荒唐和无能。那么，他还有什么办法？向省委反映？他将成为官场的笑料。他是勋城至高无上的国王，现在却成为被人欺负的小丑，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对他心怀仇恨的人会加倍嘲笑。同时，迈出那一步，相当于他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突然之间，在对手的强大压力前，他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软弱无助。尽管他有万贯家财，尽管他拥有巨大的权力，但是一个遥远城市的黑社会大哥却能轻松将他干掉，毁灭他拥有的一切。能确确实实地把他杀死，或者对付他的家人。原因是他想对一个他的下属进行刁难，这真不可思议。

“我的大哥对我说，他不追问您和苏南以前发生过什么，谁对谁错，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年轻人会做些过分的事，如果是苏南曾经让你感到不快，那么，作为苏南的大哥，他愿意以个人的名义诚恳地向你道歉，并做出某种表示，比如赔偿。但是，他同时让我表达他的看法。如果人们为了计较怨恨而失去理智，那么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他生活的江城，曾经有一段时间就是那样一个悲惨情况。那里的人们忙于复仇凶杀，没有时间去挣钱养家，真是愚昧。所以他请求你，用宽容的心来对待这一切，放弃您应该得到的报复权力，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苏南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他得到了您的原谅与恩惠，他将来肯定会加倍偿还您的。您可以试想一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吗？你们彼此谅解，和睦如初，一切恢复从前那样，你们依然是一对亲密的伙伴，一对大家称颂的官场搭档。”

向思宇的态度温和，语气从容，任何人都可能被他这些充满哲理和谦卑的话感动，徐南松觉得他说得合情合理。他位高权重，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只要他愿意，稍微一个暗示，可以轻易获得巨额的不法收入；只消屈一下手指，承诺一个好的工作和职务提拔，那些美丽的女人就会乖乖地躺到他的床上。他还可以再干一届，好好再享受命运赐予他的几年幸福生活。如果由于一时冲动，用所有这些东西去冒险，那真是疯了。是的，他仇恨苏南，仇恨苏南的岳父。他对苏南的岳父一直压制他心怀不满，对年轻能干的苏南咄咄逼人的气势心怀嫉恨，但是，他们跟他并非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说到底，仅仅是官场上的权力和利益之争。换了另外的人，一样会让他嫉恨。他完全可以放弃对苏南的报复。这使他下了决心。

最后，向思宇准备结束他的演说：“我已经把我大哥的话完全转达给了您，那么，是该您进行选择了。这样吧，您可以回到您的办公室进行思考，或者通过某些朋友打听一下我大哥的为人，我想这有助于您做出最后的判断和决定。而我，将在这里等候您的回答。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两个小时。我想这足够了。”他看着似乎根本无法思考，一直在发呆的徐南松，理解地说：“今天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是太突然了。也有一点难以接受。但我们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相信今天的一切，没有因为我个人的莽撞和无礼影响您对我大哥，或者对苏南的感情。而且，我向您保证，除了我和我大哥，今天的事，没有人知道，连他的儿子苏雪峰都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的真实原因。他甚至还不知道您的身份。”这肯定是谎言，但能够给对方带来某种虚幻的安慰。

徐南松有些愕然地看着向思宇，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简单就让他离开。但他没有迟疑，他站起身，似乎想跟向思宇握手告辞，但接着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直接走向房门。向思宇起身送他，含蓄地微笑着说：“最后，徐书记，我们大哥为了表示他的诚意，第一笔馈赠一百万，我们刚才已经派人送到您家，应该是交在您家保姆的手中，那一盒茶叶中有个存折，密码，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会告诉你。”

徐南松没有说话，摇摇晃晃地推门离去，脚步有些不稳，但走得很快。他自始至终没有关心一下他的情人。

向思宇坐回沙发打开电视，心不在焉。这是一段难熬的时间。似乎是在赌博，但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凶险。徐南松不会指挥一群警察在他的情妇家中逮捕他的，同样，他也不会在这时候通过勋城的黑社会来对付他。苏威胜在行动之前就猜透了这个人，他不是真正有胆量的人。就算他曾经是一位意志坚定的硬汉，多年来位高权尊、灯红酒绿的生活肯定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当苏威胜完全摆明身份和阵势跟他叫阵决斗时，他会不敢应战。最后，来的不是警察，是徐南松的电话。他只在电话中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吧。”

除非万不得已，苏威胜从来没有想过正面挑战政府的权威。当然，徐南松一个人，他不能代表政府。但同时，在很多时候，他也可能代表政府。这是很奇怪的一种现象。苏威胜考虑过，一位勋城的市委书记不会对他进行直接打击，他只通过他的影响，或者某种私人关系，但这种力度有限，他所有的努力将会被威胜公司的势力，诸如周荣华等加以抵消。除非这位市委书记是一位疾恶如仇，强硬的布尔什维克，他会把所有的一切向更高级别的省厅和公安部反映，肯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这样会成立针对威胜公司的专案组，这才是灭顶之灾。这也是威胜公司需要在这一场斗争中承担的风险。但是，这位市委书记显然不是这种人。他并非清廉如水，而且一位大人物居然执着于个人小小的恩怨，证明他不是具有某种魄力的人。同时也证明苏南的岳父对于他的使用，应该是合理的。由此可以推断，从徐南松的角度出发，他也不会仅仅为了苏南掀起一场政治风暴，押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同时，还要押上他所有的一切，财产、荣誉、生命和他所有亲人的生命。这样的赌注他承受不起。综上所述，老头子下定决心，进行这场拯救行动。同时，同意向思宇用这种正面直接的打击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

依靠充分的准备，大胆的出击，以及敢于牺牲的决心，勇敢者得到了成功，天才得到了回报，威胜公司赢得了漂亮的一仗。向思宇班师回川，所有此行的人都得到奖赏，虽然，除了向思宇和苏雪峰外，包括徐昌军和苏平都不知道他们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向思宇得到了最高的奖励，一个生意稳定、利润丰厚的烟档。向思宇把它作为馈赠，转给他已经离婚妻子那个眼高手低、无所事事的弟弟。由于对徐南松的轻视，向思宇建议不再搭理这位市委书记，但苏威胜没有失信和吝惜，他在一个月后，派人继续给徐南松送去了一个两百万现金的存折。四个月后，苏南打电话来亲自向苏威胜表示感谢，并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调离勋城，任宁城副市长。他迈过了他人生最重要一道关口，虽然没有得到提升，也没有遭遇挫折。

但苏威胜和他的联系并没有由此结束。一个似乎是偶然的机会，最终把他们彻底捆绑在一起，苏南成为威胜公司最有力的秘密王牌。

一天下午，苏平来到茶馆陪老头子聊天。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在盐城汇东新区鲁龙水的一个赌场里，有两个年轻女人手气出奇的好，一周总会光临一两次，几乎次次赢钱，最多的一次赢了四百八十万。苏平继承了苏氏族人那种方正的脸形，两道深黑的眉，当他微笑时，显得十分憨厚，讨人喜欢，能够欺骗和他打交道的人。实际上，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小伙子。这几年他的才能得到了检验，同时他本人也得到了老头子的信任和喜爱，职务迅速提升。这是他们保护的赌场，保安工作由苏平下面一个头目具体带人执行，他只需要间隔一定时间去巡查。这个头目执行安全保卫工作的同时，附带经营一些没有风险的高利贷。

已经很少过问具体事务的老头子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和敏感。苏平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将来很可能成为他儿子最重要的助手之一，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讲述这些故事，纯粹只为娱乐一位长辈。他开始重视起来，追问整个事情始末。苏平吞吞吐吐地坦白，最初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对于总是赢钱的赌客，勉强算是赌场伙计的他们，天然带着一种敌意。尤其是这两个年轻女人，相貌寻常，穿着普通，但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气势不凡，她们赌博的时候，对于巨额的输赢毫不在乎，镇定自若。苏平跟踪了她们。她们离开赌场的时候叫了的士，到达沙湾饭店后，她们换了自己的车，跟几位男人一起离开。苏平加重了语气强调，她们的两辆车都挂着省城的牌照，其中一辆的车号数字很小，他通过省城的朋友查询过，是省委的车。

老头子有些吃惊，但不露声色。他像过去一样，沉默不语，眯起眼考虑了一会儿，他让苏平去把局二找来。让他吃惊的不是省委的车。赌场中挥金如土的豪客大多有不凡的背景，老头子是对苏平的行动吃惊。他很可能要辜负他的希望了。

跟踪赌客，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赌场的禁忌，是不容许的行为。如果鲁龙水知道了，肯定会立刻驱逐或者惩罚苏平，然后向威胜公司问罪，甚至可能因此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苏平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老头子仔细回想了苏平的一些事情，从他离开苏家湾投奔他，在批发市场独自经营床上用品批发开始，他充分展露了他的聪明能干，但同时，也显示了某些不受控制的迹象。年轻人有野心，不能算是坏事，但如果走得太快，越过了某些界限，将是非常可怕的。苏平参与了勋城的行动，他虽然不知晓内幕，但是显然，他凭借自己的敏感，猜到了一些，因此，他才会这样冒失地行动，想以此讨好老头子。同时，老头子想得更深，他几乎完全猜到了苏平的心机。这些年老头子全力培养苏雪峰，任何人都看得出将来苏雪峰将是威胜公司的继承人，是他们的大哥，但是现在，天天跟在苏雪峰身边寸步不离的是徐昌军，而不是苏平。这就是原因。老头子感到失望。徐昌军更多的是充当一位保镖的作用，但苏平，他希望他将来能够成为局二或者向思宇一样的公司核心人物，未来的江城的巨头。年轻人没有看清楚这一点，他有些急功近利，以为自己受到了冷落，想出奇招扭转局势，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但他的行动绝对不能赞同。局二赶来后，对于苏平的不守规矩同样表示震惊，出于不能张扬的原因，他建议把苏平降级为普通头目，这样的惩罚明显过于轻松，但是局二理解老头子对这位苏姓子弟的期待。老头子接受了他的意见，但是最后，他轻描淡写地指示：“多关照一下他。我怕他再惹出什么麻烦事来。”这句话让一向跟老头子有默契的局二大吃一惊。他理解老头子的话，老头子暗示他派人对苏平进行监视，这不足为奇。但老头子发布命令的时候，很少做出解释，如果他解释了，似乎就是异常，似乎老头子从这件事中看到了某些不好的可能，不仅是惹麻烦这么简单。

在处罚苏平的同时，他们也没有浪费他的努力。通过跟鲁龙水副手的沟通，局二知道这两位年轻女赌客，是省城一位大哥介绍来的，具体身份他们也不知晓。这位省城大哥叫汪海洋，跟威胜公司关系不错。进一步调查后得知，这两个女人中一位，名叫刘丽瑛，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女儿。她拥有自己的广告公司和汽车销售公司，依靠父亲的影响，她能够在全省顺利推销她的业务，在每个城市无中生有地做出一些利润巨大的广告生意，或者要求一些讨好她的官员进行汽车团购。作为回报，她能够恰到好处地向她父亲提供一些这些官员的正面信息，或者直接向他父亲的部下提出无理要求。由于他父亲对她的溺爱在机关大院中人人皆知，她的要求每每得逞。这助长了她的自信与傲慢，再加上年轻，她做事变得肆无忌惮。她经常指派他父亲的司机跟她一道奔赴省内各个城市进行谈判，这有助于她的生意。对于这种花招，司机聪明地装作一切毫不知晓，但他也不知道她来盐城的时候，还要去赌场豪赌。

这真是难以想象。相对于苏威胜行事的低调和谨慎，这些官宦子弟表现出来的嚣张和跋扈令人瞠目！

苏威胜经过慎重考虑，最后亲自约见了鲁龙水，作为彼此欣赏、互相理解的老朋友，他们说话不需要使用铺垫和技巧，苏威胜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让那个女人狠狠输上几笔。”

“什么样的事，需要一位省委组织部长？”鲁龙水问。“不一定非得在赌场中动她吧？我们应该有很多办法迫使她就范。”鲁龙水委婉地拒绝。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与他们的友谊无关，这是赌王的原则。或者说，这是鲁龙水成为赌王的根本原因。他的赌场里，任何时候都是绝对公平的赌博。

“这件事不是一般的重要，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影响一位副市长的前途，甚至，他将来还可能做到省长也不一定。”苏威胜严肃地说，“我已经想过了，因为她喜欢赌，所以这是最好、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我们容易控制局面。我不想使用过分的办法。一句话，要让她把我们当成朋友。我们要送她一个大人情，然后再送上一笔厚礼。”

“那么这样吧，我派一个人协助你。”鲁龙水经过考虑，最后说。

这是他能够给予他朋友最大的帮助。赌场不能亲自出面对付任何一个赌客，赌王的名声价值数以亿计，他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来损害它。他们再深的感情也不能介入到生意中来。但是，赌客和赌客之间的斗争，那不是赌场能够限制的。苏威胜理解他的朋友，表示了感谢。

这次行动依然由向思宇来具体执行，苏威胜和他制订了一个详细的计划，随机应变，每个环节都给对方设计了陷阱，无论她在哪一个环节上落网，结果都只有一个：向威胜公司屈服。被赌王派来参与行动的年轻人斯文腼腆，像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但这是毒蛇美丽的伪装，真实的情况是，这个年轻人六岁起就混迹在赌场，算得上是这个圈子内有数的高手。

年轻人开始在目标出现的时候不露声色地接近，在几场赌博中混得面熟之后，故意跟刘丽瑛对押了几把大的。他的运气似乎不好，输多赢少。然后，他似乎有些恼怒，低声挑衅：“有胆量咱们对赌一小时。”组织部长的女儿毫不在乎地接受了挑战。

他们进了贵宾间，开始梭哈。但命运之神似乎并不急于让威胜公司获得成功。刘丽瑛能够傲慢地接受挑战，证明了她是一位久经沙场的高手。并且在赌王的赌场中，还有陪同她一起来玩的省城大哥汪海洋，这一切让她有恃无恐，底气十足。这天晚上一个小时中，年轻人输掉了一百一十万，刘丽瑛准时结束赌局后扬长而去。三天后，他们再次碰面，进行了第二场对赌。因为不能出千，年轻人的经验抵挡不了组织部长女儿的手气，再次输掉了七十万。局二向苏威胜做了汇报。苏威胜指示他们不用担心。他不相信命运之神会一直垂青他们的对手，只要正常进行，他们在几个环节上设置了陷阱，一定会捕获这个锁定的猎物。

第三次对赌的时候，年轻人手气开始好转，再加上百炼成精的技巧，半个小时内赢光了组织部长女儿的八十万筹码。“怎么样？还赌吗？”年轻人得意扬扬地向对手炫耀自己的胜利和轻狂。刘丽瑛毫不示弱，叫来也在赌场中赌博的省城大哥汪海洋，由他作保，向威胜公司控制的高利贷公司借款一百万。她的手气并没有好转，一个小时结束之后，她只剩下不到十万元。然后她郁闷地回到大厅，几分钟之内输光了剩下的筹码。她离开赌场的时候，威胜公司负责赌场保卫，同时也是具体操办高利贷借贷业务的小头目孙洪，笑着对汪海洋说：“汪大哥，明天记得还钱啊。”汪海洋飞起一脚踢过去，笑骂道：“几个小钱就敢催账，讨打啊！”孙洪灵巧地笑着躲避：“后天我要出差，去瑞丽，可能要待一个月，公司要结账啊。”汪海洋哈哈大笑：“刘姐少不了你的。晚上开门的时候我们就来。”

这天傍晚，刘丽瑛与省城大哥果然结伴而至。他们在赌场门口碰见了游荡的孙洪。“先把水钱结了再说吧。”刘丽瑛说。

孙洪露出讨人喜欢的乖巧表情，微笑着说：“不急。今天赌完再说。说不定刘姐还有需要的时候，免得多费工夫借来还去的。”

汪海洋再次飞腿去踢孙洪：“借你个乌鸦嘴。”他拉着刘丽瑛往里走，“既然这样，赌了再说。人好像已经来得不少了。先去看看铺子。”刘丽瑛不再坚持，跟着他走向那些开始热闹起来的赌桌。一点利息她不会在乎，但她并不知道，这位省城大哥已经得到暗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听从来自威胜公司的命令，他背叛了她。

她的对手姗姗来迟，依然进行一个小时的对赌，前半程的战斗中，他们咬得很紧，互不相让，后半程她的手气开始好转，对手似乎有些急于求成，几次鲁莽出击都被刘丽瑛识破，给予加倍反击。赢钱之后刘丽瑛显得更加自信和沉稳，后面的战局被她牢牢控制，当结束的时候，她再次重创对手，赢了整整一百二十万。但是，她想结算她的高利贷时，被告知孙洪在十二点准时离去了。她不知道，贵宾席的时钟被做了手脚，这可以解释为赌场的一个疏忽，无隙可击，年轻人一输再输，就是为了延误她这十几分钟。当她以为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结算的时候，她已经超时。按照高利贷结算方式，她将多付一天的利息。她有些忐忑不安。想着孙洪要出差一个月的话，不知道是否是玩笑。

汪海洋及时过来安慰她，不用多想，一切明天再说。接下来因为心神不安，她输掉了几万。凌晨四点的时候，她们赶回省城。第二天下午，她跟汪海洋在一家茶楼见了面。他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孙洪没有说谎，他已经前往瑞丽，不是一个月，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回来。这是令人恐怖的消息。他们都清楚高利贷的恐怖。一天两天不用在乎，但是越滚到后面，会成为天文数字。汪海洋沮丧地告诉她，他在打听消息的时候威胜公司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他们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坏了规矩，他们也不关心这一笔账，他向谁借的钱，他找谁结算。他在喃喃抱怨的时候，也若有若无地揭露威胜公司的背景，让她明白，凭他的实力是无法跟这个西南三省最强悍的黑道团伙对抗的，他的表演如此逼真，没有辜负他是一位省城人虚伪的名声。刘丽瑛开始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她也并不是无能之辈，只要她愿意，每个城市的大哥都可以成为她的朋友，只是因为以前她一直没有重视这些隐藏在阳光背后的黑暗力量。她开始发动一位省委组织部长女儿的力量，调动各种关系，向那些能够跟威胜公司扯上关系的实力人物或者直接向一些关系良好的黑道大哥求助，每一位接到她电话的人最先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拍着胸脯应承下来，他们以为凭着他们跟威胜公司的关系，完全可以解决这件小事。但是结果出人意料，局二和向思宇都用各种巧妙的托词表示拒绝，一些小头目更是直接表示无权处理这类问题，几天过去了，刘丽瑛一筹莫展，她第一次明白这世上有很多她无法办到的事，有些人完全不在她熟悉的权力范畴之内，他们有自己独立的体系和王国，她的力量对他们完全没有影响，最后，她保持了最后的理智，她重新找到汪海洋，她的理由也很充足：她是借款人，但他是她的担保人，他也要承担部分责任。汪海洋在装模作样地陪她发了很长时间的愁后，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他们直奔江城。

在他们共同的努力安排下，他们通过一位副市长，才似乎千辛万苦地请到了向思宇，威胜公司唯一跟政府官员走得比较近的人出席他们的宴请。在副市长面前，向思宇表示了足够的礼貌和谦逊，但对于汪海洋和刘丽瑛私下的请求，向思宇坦诚地表示，他在公司内部，只负责处理法律方面的麻烦，具体的黑道业务他从来没有经手，也无权过问。同时，向思宇还向他们解释，这种事，就算局二，如果没有得到苏威胜的同意，也无权单独处理。众所周知，老头子现在是一个非常讲究规矩和原则的人，他一生中都对抗命运，但当他取得统治权力后，他摇身一变，成为秩序的坚定维护者，没有任何人和事轻易能够让他改变主意。看起来，他们只有坐等孙洪从瑞丽回来，再来了结这一笔高利贷。因为这个威胜公司的小头目归期遥遥无期，他们的利息似乎也将变成难以想象的巨大。汪海洋在宴席上就失态地开始酗酒，借以排遣心中的郁闷，毫不顾忌副市长在场。他的表演继续保持了逼真的效果，这让刘丽瑛陷入完全茫然无助，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请求副市长替她出面向威胜公司施压。这肯定会吓住这位毫不知情的副市长，并且肯定会受到当然的拒绝。就算她父亲亲自在场也无济于事。最后，汪海洋似乎是走投无路，开始直接坦露她的身份，推销她拥有巨大权力的父亲。刘丽瑛立刻表态，如果威胜公司有朋友需要官场上的调动升迁，她绝对可以帮忙。这一下他们时来运转，向思宇态度严肃起来，经过慎重的思考，他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交换。刘丽瑛满怀期待地等着向思宇提出要求，同时，她以为对方可能提出一个县级领导，最多是市级领导的小小变动，这应该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但她没有想到，对方提出的是一个令她吃惊的难题。向思宇告诉她，他知道苏威胜有一位表弟，在外省任市长，如果能够调回省来，那么，作为回报，苏威胜无法拒绝她这个小小的请求的。

但是最后，刘丽瑛决定接受这个交换条件。对于她来说，处理一位干部调动的事，远比应付这些令人恐怖的黑道凶徒的高利贷容易得多，也有把握得多。同时，除了她父亲，她另外有一张秘密王牌。出于门当户对，或者是攀附权贵的原因，她父亲曾经希望她能够跟京城一位权力人物的孙子联姻。这位权力人物虽然不再担任要职，但他的资历和影响足以左右很多像刘丽瑛父亲这样官员的政治生命。她和那位高干子弟见面后，发现彼此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自私，享受生活，藐视法律和权威，对一切不在乎。这决定了他们不会相爱，但会成为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甚至在某些无聊的时候，可以像情侣一样上床做爱，这一次，她决定通过他来完成这件事。第三天，她跟她的情人沟通后明确回复向思宇，他的要求完全可以实现，但必须要等一段时间，同时，他们需要付出一笔巨额的活动经费。向思宇立刻亲自前往省城，送上三百万现金作为第一笔活动经费，并且告诉她，为了感谢她的帮忙，老头子已经宣布她的借款一笔勾销。事情按照某种模式开始高速运转，完全通过正常的程序和正当的理由，因为威胜公司出手大方，得到了刘丽瑛和那位高干子弟的好感，他们投桃报李，在安置苏南的问题上使足了功夫，半年后，苏南作为交换干部调回，职务是省农业厅副厅长。农业厅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太热的部门，但因为农业人口在这个省占很大比例，一向受到省委省政府的重视，同时，老厅长即将退休，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机关。事情果如预料的那样，三年后，由于苏南卓著的工作能力，在老厅长退休后顺理成章地成为省农业厅厅长。作为回报，他们分享了威胜公司一笔八位数的贿金。

在把这位组织部长的女儿纳入威胜公司的权力体系内之前，通过汪海洋等省城大哥的关系，向思宇的名单上已经添加了不少省城正副厅长的名字，并且跟一位副省长的秘书和一位省委副书记的妻子有创建友谊的可能，还有一位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在接受了一件价值在百万以上的明代书法作品后，来到威胜公司考察，并且题词，老头子本来想通过这些人来帮助苏南的，但是，刘丽瑛的出现，加速了这个步伐，同时，也更增强了威胜公司的实力。通过这位年轻的组织部长的女儿，威胜公司的权力触角能够延伸到更多、更高端的地方，很方便地解决很多以前难以解决的问题。当然，这需要付出巨额的现金，对于她的贪婪，老头子不仅没有厌恶，相反，相当欢迎。

如果不出意外，在老头子的领导下，威胜公司将不断巩固自己对于江城黑道的统治，继续快速发展壮大，傲视全国同行，苏雪峰将在几年后逐步成熟，最后完全胜任一位大哥，接掌威胜公司，但事物的发展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律，尤其是这几年来，整个社会各个方面的变化日新月异，老头子意识到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空前的发展时期，他的地下王国必须进行某种改变，以便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的发展。比如跟他密切相关的建筑行业，在这个夏天，整个江城的有钱人疯了似的涌向北海，参与炒卖地皮，百货公司、粮食局、各个银行、几个大的国有企业和一些实力雄厚的私人，仅仅江城人就在北海注册了数十家房产公司，投入的资金超过十亿，有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获得了惊人的暴利，这一切令人瞠目；还有，他发现现在威胜公司经常面临的竞争对手是超级庞然大物，出于某种无知和谨慎，苏威胜已经在几个城市失去了几次机会，他不敢轻易下令使用非常手段打击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意识到暴力并非万能灵丹。这些都是新现象，需要他采取新的对策。但是，命运之神辜负了他，在他还没有来得及为他的航船指出新的、正确的航向之前，他遭遇了人生中最伟大的敌人。这年夏天，他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糟糕，他意识到了这不是普通的疾病，他瞒着所有的人，独自一个人去了省城检查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最后，他得到的结果对他是一个沉重打击，年轻时艰苦的生活和过度的劳累使他的身体遭受过重创，十年黑道生涯绝不妥协的斗争，他似乎透支了生命，像一台过度使用的马达，到了淘汰的时候。他用了好几天才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恢复黑道硬汉的本质，加快了他的交班工作。

但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另外的敌人同时到来。似乎是一种宿命，或者是为了配合老头子在他的人生的最后旅途，做一个完美的谢幕。首先，政府出台了公安局长交流制度，周荣华被交流到酒城任职，新上任的公安局长来自遥远的丰城，对于江城所有的黑道大哥，他都是一个陌生、需要戒备的对手。同时，威胜公司的两个主要利润来源：建筑工地和赌场，都出了些小麻烦。

第三章

城市的扩张提供了巨大的建筑市场，威胜公司虽然在疯狂地膨胀，但他们不能像其他大公司那样面向整个社会招聘人才，他们从事的生意总是掺杂着一些不太干净的勾当，他们的管理人员必须经过严格的考核，对公司忠诚，严守秘密，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整个事业的发展。渐渐地，他们无暇顾及一些标底小、利润薄的工程，理所当然，一些小的黑道团伙，甚至其他大哥会在威胜公司放弃后接手，慢慢进入这个行业，向威胜公司交纳合理的管理费用；后来这种规矩扩展到一些跟某位大哥关系特殊的工地，陶夏和付新在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他们源远流长的官场人脉保证了他们能够在第一时间了解即将提上政府工作议程的重点项目和大的工程，出于对威胜公司的尊敬，他们都会首先跟局二通气，进行协商，共同分享利润。但是这年夏天，五交化大楼的修建工程，出现了一些小的异常。

陶夏似乎是忘记了，他的施工队伍已经入场一周了，威胜公司没有得到他任何有关这个工地的建议，最后，局二第一次主动去了陶夏的明宇公司。面对局二的指责，陶夏表示了歉意，但是马上开始抱怨这是个看起来标底很大的项目是没有多少利润的鸡肋，希望威胜公司这次不用插手。这个无理要求当然被局二断然拒绝，局二严肃地告诉他，这不关利润，是规矩。陶夏接着提出另外一个请求，希望威胜公司支持他一笔资金。因为这个工程前期投入巨大，完全是政府工程，钱肯定最后会到位的，但要拖欠很长一段时间。他最近在北海陷了不少钱，明宇大厦也占了他不少资金，他手头非常紧张。这似乎很合理，威胜公司既然最后会分到利润，那么，可以先期投入部分资金。但是老练的局二没有上他的当，他们都是这个圈子中久经考验的角色，任何事情只要迈出第一步，就可能无法停止。他再次冷冷地宣布，这不可能。他不能坏了规矩。最后，陶夏表示接受和屈服。

苏威胜接到报告，开始了深深的思考。这是一种明显的挑衅，毫无疑问。奇怪的是，陶夏为什么要这样做？陶夏不是鲁莽，做事没有成算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对他无益的事，那么，这件事传递了一种什么信号呢？几年的太平日子没有麻痹苏威胜，他没有忽略这样一件略有异常，但似乎并不特别奇怪的事，保持了一位黑道大哥应有的警惕。

他指示局二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暗中展开调查，得到的结果令人震惊，程世一暗中潜回过江城几次，似乎已经跟蒋仕峰达成了某种和解。这令人费解而不可思议。像这种相当于背叛的行为，永远是黑道兄弟必须进行报复的罪行，程世一不是胸怀宽广的修行者，除非为了某种更大的利益，可以让他忘记这种伤害。同时，陶夏这几年在西安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宾馆、工地、酒楼、旅行社，明宇公司每年在西安这个国际旅游城市赚到很多钱，这个城市在陶夏的心中渐渐变得重要，这些生意中，程世一都有股份。还有一点，在这一年多北海的开发中，陶夏与付新关系密切，几乎算是同进同退的生意盟军。

跟着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他们在普城的一个电子游戏厅被查封，当场抓获涉赌人员六十余人，收缴赌资百余万，扣押牌机五十台，直接损失并不大，但它代表的意义重大。这是公司这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得到内线通报就被扫荡。以前，每逢严打的时候，他们都可以事先掌握警方的详细行动，并且对警方进行某种程度上的配合。与他们关系良好的警察取得一定的战果，他们成功躲避警察的打击，皆大欢喜。尤其意味深长的是，这件事发生在周荣华刚刚调走。似乎代表了某种不太美妙的变化，或者说，他们艰苦创建的威胜公司保护大堤出现了第一个蚁穴。

这个赌场，江城的另外一位大哥，威胜公司的坚定盟友张宪也有股份，他默默地承受了赌场的损失，没有抱怨，但苏威胜不能沉默。作为一个负责的人，他感激张宪的大度和显示的彼此友谊，但他要有所行动，来给对方一个交代，同时，这也是继续合作的基础。而且，他必须给予还击，否则，如果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么，威胜公司的其他赌场，很可能继续受到类似的打击，甚至可能影响到赌王对他的信任，动摇他们的合作。

通过警察内线的消息，这个扫荡行动不是来自省厅，是来自市委和市政府的指示，由市县两级公安局联合行动，说到底，是陶夏巧妙地向他父亲施加了某种影响，选择对于陶副市长效忠的普城公安局长作为突破口，同时迎合了刚刚上任急于表现的新的江城公安局长，所以这次打击凌厉准确，目的明确而秘密。局二和向思宇震惊异常，这不是简单的一次打击行动，是对手向威胜公司的宣战。而对手，毫无疑问，就是明宇公司，江城黑道另一位势力雄厚的大哥陶夏。

老头子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主动进攻。在别人以为他会按部就班地被动防守时，苏威胜已经下定决心，倾尽全力，准备给对手雷霆一击！残酷的生活经历告诉他，坐以待毙那是懦夫的行为。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这是拳王阿里、军事天才拿破仑、巴西足球队都崇尚的经典理论。老头子与他们不谋而合。他习惯将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陶夏是否真的具有向威胜公司挑战的决心和实力，他必须重新整肃整个江城黑道秩序。一般来说，新崛起的、势力弱小的一方才是天生的挑战者，但苏威胜无视这些陈规旧律。他一生都在斗争之中，经验告诉他，胜利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结果，一切手段、道德与是否违规，都不重要。

这个时候，一个小人物登上了江城黑道的舞台，后来成为一个传奇人物。他叫吕阳。

吕阳是一个跟苏雪峰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除了这一点，其他无法比较。他相貌平凡，身材偏瘦，个人的才干和家世背景都跟无数江城普通的年轻人一样，毫无出奇之处，但是令人惊奇的是，这个人后来的声名一度超过了年轻的苏雪峰，成为整个西南三省黑道上令人恐怖的杀手，与余文彬齐名。他的成长过程几乎就是这个国家发生巨大变化的缩影，他见证了无数他们父辈不敢想象的现实生活，也击碎了很多从小被灌输，一直奉为圣经的思想和原则，这个时期，学校刚刚对很多孩子失去了神圣的权威，做生意似乎渐渐成为一种时髦，他因为旷课逃学、成绩极差被学校开除的同时，他家的耕地被政府征用用于新区建设。这是这个时期各个城市很常见的一种情况。城市像个飞速膨胀的怪兽，吞噬着大量的土地，政府的短见和急功近利助长了这种趋势，吕阳他们这种城乡接合部的农民，属于第一批离开土地的人，他们有一种官方称呼是“农转非”。在得到一笔不多不少的补偿金后，他们失去了从前的身份和生活习惯，但是他们在短时期内不会被认同是真正的城里人，他们被城里人看不起的同时，自己也看不起以前的乡亲。一部分人迅速适应新的角色，在城里找一些零活，或者做一些小本生意，一部分人却靠着那笔补偿金坐吃山空，无所事事。

就是在这种日子里，吕阳做了几年默默无闻的江城小混混。他大哥的大哥，都跟江城黑道上那些真正的大哥扯不上关系。他们主要的活动，或者说黑道成就，不是泡茶馆、混舞厅、下馆子不给钱，就是跟城里的小混混打几场没有危险的架，在中学门口跟踪姿色出众的女生，死缠着要跟对方交朋友。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似乎意识到了一些男人的责任，他安静了一段时期，帮助父母照看家里开的一个五金店。后来，北海开发热潮兴起，江城在整个国家属于最早最大规模投入到这个疯狂活动中来的城市，大批渴望一夜暴富、充满冒险精神的江城实权人物带着各种渠道汇集的资金来到北海，其中包括江城的黑道大哥陶夏和付新也挥师北海，在这里注册了他们的开发公司。也正是在这里，出于彼此忌惮或者希望能够互相帮助，他们结成了关系紧密的战略同盟。同时，一事无成，身无一技所长，没有任何资本可以利用的吕阳，出于对平淡生活的厌恶，带着某种莫名的期待，也来到这个被传说得如同天堂的地方碰碰运气。

这个地方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些人的天堂，大街上賓士着各种名贵的轿车，衣冠楚楚的暴发户们，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和漂亮的女人出没各种装修豪华的餐厅、宾馆和夜总会，挥金如土，地价在飞涨，只要政府用红线在城市地图上画个圈，就意味着那里会出现一座黄金宫殿，无数的人抢着把钱往里砸，争先恐后地用天价买进，然后加上自己理想的利润，再卖给排在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危险的接力游戏迟早会崩盘，但是每个人都坚信，自己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接力者。炒地皮成为这个城市最重要最直接的财富制造方式，每天都会造就很多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为了给这些一掷千金的暴发户提供一个炫耀财富的好地方，江城建行下属的开发公司在北海开了一家超级豪华的夜总会。那些暴发户们很大一部分是他们的客户。夜总会开业的时候邀请绰号“波霸”的香港叶姓艺人前来助兴，三天演出八十万的出场费用，在当时算是天价。

在夜总会开业第一天晚上，江城在北海最有势力的人物之一陶夏，作为特邀贵宾带着他的两个最重要的助手“奉四”奉先武和陈匡，在最热闹的时候出现在夜总会门口。陈匡是一个斯文儒雅的中年人，也是明宇公司的总经理，负责帮助陶夏打理生意，他和奉先武的作用，类似威胜公司的向思宇和局二，但奉先武的声名远逊于局二，在处理黑道业务上同样比不上局二的圆滑和老练，他只有一点是局二无法相比的，他身体剽悍，练过武术，是江城黑道最能打的狠角之一，与刘成、段小刚和蒋仕峰合称为“四小四”。

当陶夏在夜总会门口被等候的夜总会经理拉住说话，同时也与其他客人应酬时，奉四不太耐烦地等在一旁。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在招呼他：“四哥，四哥。”一个人夸张地挥舞双手，从街对面跑过来。

“小二娃！你他娘家中死人了？干巴巴地吼什么，老子欠你钱啊！”奉四瞪着奔过来的这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因为这个城市江城人太多，所以没有他乡遇故知的亲热，而且小二娃干的是道上几乎最低等的摸扒偷盗工作，奉四是江城有地位有权力的人物，身份跟一位大哥相差无几，他用不着对他客气。同时，小二娃的衣着寒碜，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他开始怒骂起来。

小二娃毫不生气。他招呼还在街那边的同伴：“吕阳，过来。”他和吕阳在这家夜总会外看了半个小时热闹，这时候看见奉四，立刻腆着脸上来套近乎。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如果碰上这种大人物心情好，说不定能够跟着蹭一个热闹享受的夜晚。他曾经混过的一个盗窃团伙头目，跟奉四下面一个兄弟关系不错，在江城的酒桌上，小二娃曾经被他的头目带着跟这位声名赫赫的人物喝过两次酒，他的形象猥琐，但因此能够给人印象深刻，和他在一起待过十分钟以上的人，都不会忘记他，这一点他非常有自信。同时，这一点也是他成为行业高手的最大障碍，令他痛苦不堪。奉四冷冷地看着他，再看着衣着同样土气，畏缩拘谨的吕阳，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问：“哪的？”

这句简单的问话，同时也是询问吕阳是否是道上混的人，谁是他们大哥。小二娃点头哈腰地谄笑着：“跟我一个村的。没跟谁混，刚刚出来想见见世面。要不，四哥收他做个小兄弟。”

“我收他这种土贼做兄弟？真他娘想得出！”奉四冷笑着。他脸上有一条不长但是粗糙的刀疤，从耳后一直拉到脖子上，他笑的时候，令人恐怖。或者是因为在身边经过的都是趾高气扬、气势逼人的成功人士，他想露点什么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突然间他做了一个吓人的动作，飞起一脚将吕阳踢得摔出七八步远。吕阳猝不及防，他的双手来不及做出保护动作，脸重重地碰在地上，开始流血。奉四哈哈大笑：“北海也是你这种农村娃儿来混的？这种地方你也敢来晃？跟老子滚！滚回江城，滚回去挖泥巴，不许再在四爷面前出现，不然老子看到一次打一次。”

欺负那些从农村出来晃荡的混混，是城市混混的一大乐趣，同时，反抗城市混混的压迫，也是农村混混想在城里站住脚的首要任务，但是，奉四显然不是吕阳妄想反抗的。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吕阳这时候除了羞辱和愤怒外，根本没有想过对这位江城黑道鼎鼎大名的人物做点什么，奉四也不会想到他这一生的命运会跟这位貌不出众的瘦小农村混混纠缠不休，一直到死。他踢倒吕阳后，不再理会这两个最低等的混混，得意扬扬地转身走回到陶夏身边。但陶夏的脸上没有露出他期待的欣赏表情，他的大哥似乎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他这位手下常常无法控制他的脾气，这是他认为一种令人痛恨的兽性野蛮，同时也渐渐变得不完全受他的控制，他似乎应该培养另外的副手来替代这个危险人物。如果奉四这时候能够知道他的大哥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就会不那么得意了。

两个月后，在北海晃荡几个月毫无收获的吕阳回到江城。这天晚上，他跟两个朋友还有几个女孩子在星月舞厅跳舞。舞厅里面有一个卡拉OK厅，这个时候江城的娱乐还没有完全跟沿海发展得很快的城市同步，所以卡拉OK厅算是比较高级的娱乐方式。快终场的时候，一群人声势张扬地闯进来，穿过舞厅前往歌厅，奉四带着醉意走在最前面，他魁梧的身体和旁若无人的气势让跳舞的人都慌忙避让。但是，这时候他看见了吕阳。吕阳脸上不安的表情被他捕捉到了。他停住脚步，似乎有些发怔，几秒钟后他想了起来这个人是谁。

“等一下。”奉四掀掉大衣，丢在身后的兄弟手中，推开前来招待的经理，大步走过去，抓住吕阳的衣领提起来，开始一耳光一耳光地狠抽。整个舞厅的人都寂静无声地看着他，奉四打得很慢很冷静，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和吕阳同来的两个朋友吓呆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直到奉四抽累了，才将满脸是血的吕阳往地上一丢，踢了一脚，然后再在他身上吐一口水：“滚。”

毫无疑问，是奉四的摔打，才造就了江城黑道上另一位狠角，他的逼迫，激发了吕阳性格中的反抗和斗争。如果以前他多少还有些怯懦和犹豫。一再被辱的吕阳羞愤填膺，除非他不再出来混，那么，他将永远成为同伴耻笑的对象，任何一个小混混都会轻视他。但奉四难以对付。他的大哥陶夏是江城有钱有势、实力雄厚的大哥，奉四自己也有很广的社会关系，而且单打独斗，他一个人就能够对付七八个人，手下兄弟众多，吕阳这种小混混望尘莫及。走投无路的吕阳决心进行绝地反击。他瞒着父母偷偷从家里开的五金店拿了一笔钱离家出走，半个月后，他重新回到江城时，身上多了一把货真价实的军用手枪，不是仿制品。这把手枪价值八百元人民币，来自云南边界的越南人，现在，他准备依靠它找回他的尊严。虽然，他这时候并没有想好怎样对付奉四。

除了那些具有特别的自制力，一般小混混其实是最危险的。对普通的市民具有毫无理由的侵略性，同时他们自己本身也总是处在危险边缘。他们几乎都没有什么明确的奋斗目标。如果说大哥可能是他们唯一前进的方向，对绝大多数混混来说，这个目标是遥不可及的，犹如一位乡村干部梦想成为一位省长市长。实际上他们也不会计划这样长远。他们的黑道生活大多沉迷于得过且过，寻求刺激和享受。如果一个兄弟召唤喝酒，很少有不参加的，哪怕是晚上十二点以后；如果他的朋友提出去教训某人，只要这人跟他不太熟悉，一般不会拒绝。他们从来不会去想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的意义，以及可能的后果。如果一群混混中大部分人都参与吸毒，很少有人能够洁身自好，虽然每个人都明知这种危害；如果他拥有一支枪，除了炫耀以后，他最终可能会真正使用它。两周后，小二娃来到吕阳家中，“你得帮我。张大元这王八蛋太猖狂了，欠了肚皮三百多块赌债不还，还要提劲。他不就是仗着他是城里人。”

吕阳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他是唯一知道他买了枪的人。同时，他也明白他请他帮忙的意思。吕阳不是打架斗殴的好手。但是出于自尊，或者是一种必然，吕阳没有拒绝。

第二天，两帮小混混在沱桥机床厂的锻压车间外开始混战时，吕阳突然杀气腾腾地出现，挥舞着手枪命令所有的人住手，然后威胁对手统统跪下。或者是因为惊惶，或者是完全出乎意料，小混混们一哄而散，四下逃跑。这也出乎吕阳的意料。似乎觉得受到了轻视，吕阳愤怒地开枪射击。他打了三枪，其中一枪终于击中了张大元的大腿，但令人吃惊的是，张大元居然还能够带伤逃走。他的枪法显然还需要提高，但这已足够让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震响了江城黑道。一群混混的斗殴中使用枪支，类似于用核弹去对付一个弹丸之地的小国。

就如女人的失贞，一旦突破某种界线，后面的变化就无法停止。这三枪没有什么直接的杀伤力，但足以彻底改变吕阳的命运。同时，这个消息肯定会刺激奉四，对于一位持枪的危险人物，奉四不会无动于衷。吕阳意识到了他以后的生活可能将完全改变，也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离家躲在小二娃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家中，深居简出，开始疯狂练习枪支的使用。小二娃主动承担了侦察对手行踪的任务。由于奉四难以接近，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找到直接打击奉四的机会，或者吕阳暂时还没有下定决心，他们选择了奉四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兄弟朱江作为进攻目标。这位无辜的倒霉蛋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仇恨和即将遭遇的飞来横祸，可能永远也无法明白。

一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得意扬扬地带着一个兄弟在工商街一个茶馆里喝茶，接到小二娃消息的吕阳立刻乘坐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然而不太凑巧的是，吕阳怒气冲冲地闯进去时，朱江正好去了厕所，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太正常，长期在黑道危险生涯中滚打历练出来的警惕和机敏，朱江毫不犹豫地立刻翻窗逃走。但是他手下那位兄弟成了替罪羊的替罪羊。吕阳只发了一秒钟的呆，不明白为什么朱江不在，也许是他的消息不对，也许就是他赶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举枪对准吓呆了的朱江的手下，义正词严地宣判：“我代表广大被欺压的农村兄弟，向你开枪。”他打了两枪，分别打在对方两条腿上。这样不会致命，但会流很多血，造成某种恐怖的效果。

如果吕阳决心枪杀奉四，经过充分的准备和耐心等待，然后采取突然袭击，完全有可能成功。但同时，他也会被奉四的兄弟和陶夏宣判死刑。那时候整个江城黑道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也没有任何人会帮他。他虽然仇恨奉四，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想用这种方式显示自己一定的决心和力量，给对方一个警告，希望奉四以后能够尊敬他，抹平他们之间的差距。但是，他没有估计到奉四的反应截然相反。作为黑道成名的角色，奉四不会接受这样的威胁，更不会跟一个小混混类似屈辱地讲和。他勃然大怒，立刻反击。他放出话来，要让吕阳在江城消失。他像电影中下定决心的指挥官，命令他的手下，无论谁见了吕阳，立即格杀勿论。

吕阳立刻在江城消失。他躲到了距江城不远的盐城。就是在盐城，他的行踪也诡异非常。他每天跟小二娃约定时间电话联系，为了打这个电话，他可以坐半个小时的公车，跑到距他住处很远的另外一个城区。半个月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那天傍晚他们通话的时候，小二娃告诉了他一个最新的消息，似乎是一个机会。吕阳经过考虑，他决定孤注一掷。为了继续在道上混下去，他别无选择，他没有退路。

这天晚上，奉四跟几个兄弟在一家自助火锅用餐，他们酒量惊人，为了彻底击败这个自助火锅，五个人在一个半小时内消灭了六十瓶650mL的啤酒，他们的计划是继续挺进，突破一百瓶。他们不在乎钱，但重视这种胜利的荣誉。火锅店老板兴高采烈地在一旁为他们助威，虽然光是啤酒钱就已经让他亏损不少，但是，奉四这种江城鼎鼎有名的人物到他这里拼酒，不仅让他脸上有光，也是极好的广告。他们占据了火锅大厅最中间的一张桌子，毫无争议地成为众人注视的焦点。奉四越来越喜欢这种场合和这种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感觉，所以当她的情妇委婉地劝告他，回答她是正在兴头上的一声厉吼：“滚。”她悻悻离开。当她孤单地回到住所，刚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面贴近她身后，她转过头，看清楚是黑洞洞的枪口。

吕阳从盐城叫了出租车杀回江城，他在火锅厅外面潜伏窥伺了近一个小时，但他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奉四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他威风八面的过去，对他有很大的压力，吕阳没有把握在火锅厅中一击而中，并且能够安全脱身，在犹豫不决的观望中，他发现了奉四的情妇，他临时改变了他的计划。

但是他的计划没有取得成功。他在奉四情妇家中等待了一个夜晚，一直到凌晨五点离开，都没有听到让他紧张的脚步声。奉四这天晚上没有回家，似乎是他的运气，同时也是吕阳的某种运气。对于奉四这种人来说，夜不归宿太正常了，江城任何宾馆、洗浴中心和夜总会，对他来说几乎都是免费的。因为喝了酒，身边有几位兄弟，同时失去了情妇的约束，他们选择喝了酒后的另一种、很多男人都会那样做的娱乐方式。

吕阳的反击终于取得了效果。一般来说，道上的混混，对于彼此的家人是不能冒犯的，他们不是打击的对象，伤害一位无辜的家属会受到所有混混的不齿和唾弃，同时也肯定把自己的家人牵连到被报复的范围内，这是不可想象和原谅的愚蠢行为。吕阳虽然没有针对奉四的家人，但他侵入了他的家里，略微有些超越这个界限。然而，出于对于弱者的同情，道上的混混会原谅他这个行为。一个人对抗一个强大的黑道团伙，吕阳赢得了广泛的尊敬。更重要的是，吕阳表明了他的决心。这已经不是警告了。每个人都明白，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混混狗急跳墙时有多么可怕。

奉四感到烦恼和愤怒。他现在在江城无所畏惧，他能打，有钱，又有过硬的社会关系，没有将谁放在眼中。正如他吹嘘的那样：“陶大哥的江山，有一半是我打出来的。”除了对陶夏保持一定的尊敬外，甚至连对威胜公司他都充满蔑视。在他看来，苏威胜老了，不大管事，即将退休；苏雪峰太嫩，能力和威望都不行；局二除了耍耍滑头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向思宇，甚至不能算是道上的人。他以为，明宇公司马上就将替代威胜公司成为江城的老大，他也将取代局二的角色，对江城的其他黑道大哥发号施令。但是，就在他最狂妄自大的时候，却不得不面临一位农村混混的生命威胁。陶夏对他进行了严厉批评，不容许他因为个人的恩怨影响了他们即将进行的计划。在他的命令下，奉四决定讲和。奉四请道上另一位鼎鼎大名的枪手余文彬来当中间人。

余文彬绰号“余六”，是江城出道最早，最令人恐怖，同时也是背负命案最多的杀手，公安部挂牌的A级通缉罪犯。虽然吕阳已经豁出了性命准备一搏，但余六的身份超然，就算是江城几位大哥，在他需要用钱的时候，接到他的求助电话，也一般不会轻易拒绝。他的话，吕阳不得不听。余六放出话后三天，小二娃代表吕阳跟奉四敲定了见面的地点。几天后，在省城锦江边一个小茶馆中，三个人见了面。他们都带着枪。奉四依约孤身一人赴约，他和余文彬都有恃无恐，只有吕阳心中还有一些担心。但他没有选择，这种约会是死约会，无论如何都得露面。幸好这是一次真实的和平谈判。不到十分钟，在余文彬的主持下，吕阳和奉四达成了和解。奉四以前欺负吕阳，吕阳枪击过奉四的兄弟，让奉四的情妇受到惊吓，彼此抵消，互不相欠，以后也不能再互相寻仇生事，不再敌视。双方以茶代酒，碰杯为誓，这件事一笔勾销，就此了结。

完全凭借个人的努力，吕阳扳平了局势。他在道上声名鹊起，受到一些小混混，尤其是农村混混的崇拜。吕阳像那位伟大的骑士，他挺枪跃马冲向那个巨大的风车，似乎他取得了胜利，但同时也有些茫然若失。他和奉四的这一场冲突不过是黑道大河中突然激起的一朵浪花，一闪即没，影响不大，江城黑道这个时候暗流汹涌，吸引了众多大哥的注意力。但是，他的表现还是没有被一些别具慧眼的人忽视。几天后，小二娃风一样奔跑着闯进吕阳的五金店，带着无法压抑的激动表情说：“有个人要见你。”

苏威胜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吕阳的价值：声名赫赫同时又没有案底，年轻有冲劲，刚刚入道一无所有，因此容易被收买，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显露出敢于牺牲的性格，像一块值得琢磨的璞玉。于是，他派出了局二亲自去做这件事。后来，考虑到特殊时期吕阳的价值，他决定亲自跟这位刚刚崛起的年轻人见面。

如果说局二这种江城黑道大佬的垂青已经叫吕阳和小二娃这种小混混受宠若惊，苏威胜的亲自接见无异于一种殊荣。当苏威胜邀请他加盟他的公司时，吕阳毫不迟疑地一口答应。

他是与奉四讲和了，但依然不无时无刻地感到对方的强大压力。所有的黑道盟约，都是需要实力来巩固和保障的。奉四和陶夏，都是这个城市的大人物，奉四不是那么容易健忘的人，也不是一位宽厚仁慈的良善之辈。他们随时可以撕毁和平盟约对付他，他唯一能够跟他们对抗的，只有他的生命、决心和那一把枪。同时，他唯一的武器，也可能让他成为警察的猎物。奉四只需要让手下的一位兄弟去告发他，或者直接通过明宇公司在警察队伍中的盟友采取行动。黑道经过最初的发展阶段后，老式的传统和原则渐渐被新兴的利益和欲望抛弃。大家都不太遵守以前的一些规矩。他明白苏威胜在招揽他，但在江城黑道，他难道还能卖一个更好的价钱，找到一位更好更强大的大哥？同时，他得到苏威胜的支持，意味着他也将一下子成为真正的、不可轻视的黑道重要人物，他空虚的名声得到实质保证，他从此获得某种身份和地位，这是雪中送炭。何况还有每个月两万块的秘密薪水。虽然他不是名义上的威胜公司员工。

有了吕阳助阵的威胜公司变得更加恐怖。陶夏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沮丧，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再次被老头子教训了。他本可以亲自收买吕阳的，但他错失良机，失去了宝贵的一分。他不得不修改他的计划，所有的行动都暂时推迟。他必须要先解决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明宇公司突然一改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些挑衅行为完全撤销，江城黑道似乎重新回到了从前那种风平浪静的和平。但是，苏威胜不会被这些假象蒙蔽，同时，他也不会停止他的主动进攻。

这个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发动对陶夏的某种打击，打击的程度要视对手的反击和决心，随机应变。完全铲除陶夏是不可能的，他的实力过于庞大，他的副市长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管。这个时候他面临一个问题，作为黑道盟主，他亲手缔结了黑道盟约，他不能亲自首先来破坏它。他必须师出有名。他选择了明宇广厦作为突破口。

明宇广厦是陶夏独自开发的一幢酒店式大楼，将来明宇公司肯定会入住，以此为据点，成为明宇公司的标志建筑，同时也是江城有名的高楼。已经快要封顶竣工。一年前明宇公司按惯例向威胜公司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管理费用。陶夏曾经亲自跟苏威胜打电话，但老头子以没有过问具体事务推辞，当陶夏跟局二沟通的时候，要求一定幅度地减少费用，局二礼貌而明确地拒绝了他。这是当年老头子划分地盘时立下的规矩，谁也不能例外，除非新的盟约产生，否则这个规矩将永远执行下去。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促使了陶夏决心改变江城黑道的现状。现在，老头子的计划是请余二姐出面，向陶夏进行挑衅。

余二姐就是余红，当年陶夏的情人。苏威胜从河坝街崛起的时候，她手下的兄弟跟苏威胜团伙发生过小小的摩擦。受到勐烈反击后双方休战，不了了之。后来老头子成为江城黑道无可争议的霸主，划分地盘的时候，出于对这位江城黑道唯一女性头目的性格和行为的尊敬，给她保留了西门桥这一条街道。同时这也是当时老头子对陶夏怀柔的一招，虽然她不是一位上得了台面的大哥。这些年江城黑道大哥们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余二姐的黑道事业停步不前。她的小餐馆变成了像样的酒楼，生意不错，但利润不值一提，赖以赚钱的赌博生意被装修豪华，更加正规，规模更大的赌场，或者是以牌机为主的游戏厅抢去了大部分赌客，同时随着她的年华老去，姿色衰减，手下的兄弟渐渐星散，势力远比当年更弱，沦落为江城普通的黑道团伙。或者是考虑到江城将来能够向他挑战的人，不是付新，就是陶夏，老头子暗示局二这几年对余二姐多加照顾。老头子不是想喝水了才挖井的人。他像一位先知，总能预测到一些很多人无法看到的问题。她的餐馆，成了威胜公司兄弟最常光顾之处，她遇上什么麻烦的时候，不用她开口，局二会主动出面为她协调一个有利的结果，现在，是该她回报威胜公司的时候。老头子指示局二亲自出面对她进行说服，没费多大工夫，余二姐一口答应。对昔日情人无情的宿怨，对陶夏飞黄腾达的忌恨和对自己境遇的不满，她决定配合威胜公司的行动，准备让陶夏承受某种重大的打击，或者说，进行某种清算。虽然，她多少能够猜到威胜公司的真实意图。感情消失之后，只剩下赤祼的利益和斗争，甚至因为相爱过，这种伤害可能更加残酷。何况，他们这个圈子，似乎很难存在真正的感情。

她打电话给陶夏，义正词严地指责他，理由充足，态度强硬。有条不紊地结束她准备好的发言后，她说：“咱们得算算从前的账。你不能因为自己赚了大钱，就不管过去的朋友。”她给了一个答复的期限，然后挂断电话。

陶夏有些发懵。这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分手了，他已经对她进行了补偿。同时，他们这个圈子根本不会在乎这种男女之事。如果每两个人只要上过床，就必须任何时候承担某种责任，道上的很多兄弟都有数不清的麻烦。虽然现在她日子是不好过，他是赚了大钱，但这不能代表什么。他们不是共产主义，他也不是政府的民政部门，不会对每一个认识的人负责。但他保持了克制和冷静，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个电话并非仅仅想让他支付一笔钱这么简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这样做？她又凭什么那样蛮横无理，似乎她可以对他指手画脚，发号施令？她以为她是江城黑道大哥中的大哥，那样自信和傲慢？

他派人进行调查，很容易知道了余红和局二的合作。他们似乎也不想隐瞒这一点，没有做认真的保密。现在明白无误了，这是一个阴谋，是威胜公司对他的反击。如果陶夏拒绝了余二姐的要求，第一步可能是小规模的冲突，然后，对方会打出第一张王牌，那就是吕阳。也许这一张牌就足以致命。当然，威胜公司肯定还有很多厉害的招数，一旦开战，就会源源不断地使出来。陶夏感到烦恼，他没有料到威胜公司的反击这样迅速有力。幸好，他也不是没有隐藏的王牌，否则，他也不敢这样冒失地向威胜公司挑战。

他给余红打电话，和气地答应了她的要求，但对一些细节表示要进行讨论，他要求他们见个面，进行详细的沟通。似乎是为了讨价还价，但真实的目的是拖延时间。他可以肯定，余红必然会把这个消息反馈给局二，然后威胜公司再做出进一步的指示。这中间有一段时间，他可以好好利用。首先，他要打掉对方的第一张王牌，这就是吕阳。

吕阳开始慢慢进入江城黑道上层圈子。他的行为和他现在的威胜公司背景，使他成为江城黑道的一个人物。小的黑道团伙头目，开始恭敬地跟他称兄道弟，一些有实力的黑道大哥，也对他保持了克制的礼貌和微笑。他的枪击案由局二出面抹消。根本就没有人报案，现在更不会有人来追查。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各种公众场所，曾经引他上道的小二娃现在成了他的跟班，他们走到任何地方，都有人讨好地跟他们招呼应酬，甚至可以在一些不属于威胜公司的消费场所签单。因为尝到了一步登天的甜头，吕阳由此对威胜公司，或者说，是对苏威胜个人感恩戴德，同时，地位的提升，身份的改变也刺激了他的某种野心，他觉得应该进一步学习各种必要的技能，以后成为威胜公司的重要人物。局二，似乎就是他学习的目标。当然，首先他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让威胜公司其他兄弟信服，让苏威胜觉得他并没有看错他，他对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苏威胜和局二似乎都没有理解他的心情，或者说，忽略了他的价值。苏威胜自从那次接见之后，就再也没有让他见到，局二也没有安排他具体的工作，他整天无所事事。吕阳经过思考，觉得能够理解。他是新人，要得到重视，需要时间和表现。而且加盟威胜公司这段时间，他也觉察到了江城实力最为强大的两个黑道团伙关系变得空前的紧张，他感到兴奋，相信像他这样有才能的人一定会在这场战争中创建功勋，出人头地的。机会似乎立刻就来到了。

这天下午，吕阳和小二娃在民乐桌球城玩耍，隔桌来了一帮混混，他们一边打球，一边吹嘘一些黑道上的人和事，炫耀他们的身份，最后，他们的话题转到了现在，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威胜公司不行了，苏威胜是个缩头乌龟，马上江城黑道就是陶夏的天下。从他们得意扬扬的吹嘘中听出，他们的头目似乎是明宇公司一位重要角色，奉四手下的得力兄弟。吕阳和小二娃保持了沉默和不屑，他们赤手空拳的时候，都不是打架的好手。但对方似乎看见了他们脸上的不满，同时也看出他们不是普通、正经的市民，开始向他们挑衅。这下吕阳无法再控制自己，他们迅速将手中球杆作为武器，跟对方展开混战。对手中有人突然亮出了刀子，正在这时，吕阳约的桌球对手赶到。他叫陆旭东，才从中学毕业，但身体长得剽悍强壮，一点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两个月前在一次小混混的斗殴中被徐昌军发现，经过调查后收为小兄弟，因为他的耿直豪爽、英勇善战受到赏识，提升为公司最低级的小头目，身边总是带着几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不良少年。他们立刻加入战斗，双方势均力敌，但陆旭东和吕阳的亡命气势吓住了对手，他们仓皇逃跑，临走时惯例一样放话，叫他们晚上去大洲坝单挑。

因为开始混战的时候寡不敌众，吕阳吃了一些小亏，头和手都流了不少的血，他决定晚上要给对手一个惨痛的教训。由于牵涉到明宇公司，他怒气冲冲地赶回威胜公司，直接冲进苏威胜的办公室：“大哥，你晚上给我几个兄弟，我要去教训这群兔崽子。”

因为开始觉察到危险，苏威胜不再去茶馆，重新回到他认为拘束的办公室中。看着满脸通红，包着绷带的吕阳，示意他坐。一般来说，没有得到许可，公司的兄弟不会有机会亲自跟苏威胜讨论有关公司业务，同时，苏威胜的指示，也至少需要经过两到三个环节才能够到达一位公司的下级头目那里，这是苏威胜一开始就为自己设定的保护措施。他的办公室，同样不是公司兄弟能够随便拜访的地方。但是，吕阳完全无视这种规矩。这反映这个人的价值：敢于挑战权威，无所畏惧。如同一匹良种赛马急于挣脱缰绳。苏威胜没有对他的无理进行指责。

几分钟后，他听吕阳激动地讲完了整个事情，沉思片刻，说：“没有必要，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冲突，没有必要把它上升为真正的流血凶杀。我们以后会遇到很多这种事情，重要的是要克制自己，不要因为冲动而使自己遭受损失。”苏威胜安慰他，并且像一位普通的长者一样开导冲动的年轻人。但是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普通，也不是偶然。很可能是对手有计划的反击。陶夏远比程世一更加奸诈，难以对付。但是现在他准备不予理会，他只盯住余红这一条线就足够了，不用再开辟第二战场。

“可是，他们是公开辱骂大哥你，分明是看不起咱们威胜公司，如果咱们……”急于表现的吕阳有些吃惊地看着若无其事的苏威胜。

“那就让别人去笑话咱们软弱吧。如果他们真的这样以为的话。据说美国的普通市民都可以随便辱骂他们的总统，那么，这些人也完全可以随便表示对我的不满。”苏威胜笑着打断了他。“私人的荣辱是私人的事，公司的生意是公司的事，两件事永远不要牵在一起。”苏威胜意味深长地看着吕阳，在对他进行某种教导。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希望以后在威胜公司中承担更加重要的角色，那么他必须要懂得这一点。但是很可惜，吕阳缺乏那种需要长时间苦难生活才能够磨炼出的内敛和自制，他没有领会老头子的苦心教导，只是出于对苏威胜的尊敬，他接受了他的意见。他满腔愤怒地离去。但是他的运气似乎很好，没有多久，他希望表现自己的机会再次来临。

这一天小二娃跟公司的一群兄弟斗酒，气氛高涨之际，他们打电话叫来了苏平。他曾经是他们的头目，公司里显赫的特权阶层，现在暂时受到了处分，但谁都知道他来自苏家湾，将来一定会重新恢复他的权力的。当他们的酒喝到高潮的时候，苏平开始愤愤不平地攻击徐昌军。具体事例就是伏龙乡洪家兄弟修建他们乡镇的汽车站，居然没有向威胜公司交纳管理费用，而作为公司的执法人，徐昌军居然熟视无睹，如果换了他，他早就组织兄弟好好教训这两个土贼了。

苏平的酒话如同一位失势的领导对一位政治明星的妒忌，公司的兄弟都表示理解，同时苏平和徐昌军对他们来说，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追赶的目标，没有人会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但是小二娃酒醒后，记起了这位曾经是威胜公司重要人物的话。苏平当时强烈的愤怒和不满表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如获至宝。

他找到吕阳，说出他的计划。他们将替威胜公司搞定这两个农民大哥。这是他们大显身手、报答公司的机会。担心不被批准，和出于某种自作聪明的心理，他们准备先把事情做成功，再向局二和苏威胜报告。

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伏龙乡。吕阳带上了他的枪。出于盲目的自信，吕阳以为凭借个人的威名和威胜公司的背景，就可以轻易吓住对方。事实也似乎这样。洪氏兄弟只不过是横行一个乡镇的恶霸，既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硬的后台，能够召唤的兄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足以跟威胜公司相提并论，只能欺负普通的农民。同时，吕阳不相信两个上不了台面的农民大哥，难道比奉四这样的狠角还要强硬？他忽略了奉四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采取的妥协，也完全不会想到这可能会是一个陷阱。同时，他根本没有去想为什么威胜公司没有采取反击措施来对付不守规矩的洪氏兄弟。

为了保密和独占功劳，他们并没有叫另外的兄弟帮忙。他们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到了伏龙乡后，他让小二娃留在车上接应，同时命令司机不许熄火。虽然急于立功并且轻视对手，他还是保持了必要的谨慎。这是一个杀手基本的本事和才干。他把枪的保险打开，然后一个人去了汽车站工地。他从容不迫地走进工地上简陋的办公室，里面有几个人在打牌。吕阳把手枪拍在桌上，问：“谁是洪老大。”

打牌的人停下来，几秒钟后，一个人站起来，问：“有啥事，你说。”他是洪老二。他刚才第一反应是准备让身边的弟兄敷衍这个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但是，他看见他哥哥正带着几个人快步跑来。他们早有准备。虽然，像他们这样的小角色，被迫加入这一场巨人之间的战争非常不情愿，但他们兄弟没有选择，而且一旦加入，就必须随时准备应付一切。

“我是吕阳。我在威胜公司打工。”吕阳傲慢地瞥着这个瘦小结实、身材跟他差不多的对手。他不再说话，他肯定对手从这两句话中就能够完全明白他的来意，同时，也希望这种含而不露的方式能够更好地威胁对手。但是这时候洪大娃已经跑近了屋子，洪老二恢复了底气，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冷笑着说：“你不就是被奉四撵得像狗一样东躲西藏的软蛋吗！你以为你现在抖了！你还不是跟老子一样，是个农村小混混。你他妈把咱们农民的脸都丢光了！”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屑和愤怒，他举起了双手。但吕阳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扑过来。同时，他看见了屋子外奔来的一群人，他立刻做出了反击。

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打在对手胸口。这样近的距离，用不着瞄准。然后他在洪老大他们堵住房门前冲了出去，撒腿逃跑。洪老二被他一枪击倒，屋里其他的人全部吓坏了，有人尖声大叫：“二哥被打死了。”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察看洪老二的伤势，但是，他们说的是事实。屋子外面的洪大娃急红了眼，他带领他的手下开始追击吕阳。由于愤怒和兄弟之情的悲痛，洪大娃奋力勐追，同时，出于对枪和死亡的惧怕，他手下的兄弟有些畏缩，没有竭尽全力。在这一段不长的距离中，整个队伍立刻拉开，洪老大和吕阳远远把其他的人丢在了后面。吕阳满怀恐惧和愤怒，他觉得腿有些发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解决身后紧紧追赶的这个人，只要被他抓住，或者一个闪失跌上一跤，今天他就走不出这条小街。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急于追赶，猝不及防的洪大娃立刻冲到吕阳面前，吕阳抬枪射击，连续两枪将对手击得跳了起来，跌倒在地。吕阳没有住手，他上前一步，踩在洪大娃胸口上，恶狠狠地瞄准再开一枪，打爆了洪大娃的头，鲜血和白色的脑浆一齐溅了出来，这一举动威慑住了所有的人。追赶的人停下了脚步，不敢接触这个面色狰狞杀手的目光。吕阳冷冷地扫视众人，包括在街旁看热闹的无辜村民，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他不再奔跑。到了出租车停的地方，他上了车，只说了一个字“走”。他的表情吓住了小二娃和司机，他们都没敢发问。回到城里，在他和小二娃下车后，司机迅速报了案。他听见了枪声，明白刚才租用他汽车的这个乘客做了什么，同时也明白自己将陷入无尽的麻烦。

几分钟后，老头子接到了报告，震怒异常。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事能够让他激动了。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沉思片刻，对局二下达了指示：“安排他们先到北海躲几天。”

老头子在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这是对手精心设计的反扑。陶夏毁掉了他手中一张好牌，同时，把吕阳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任何时候他落入警察手中，都将成为威胜公司一次小小的地震。但是老头子没有自乱阵脚，他故意先把吕阳和小二娃送往北海，那里陶夏和付新都有很大的势力，他们不会嗅不到蛛丝马迹，这会吸引他们和警方的部分注意力，但是，吕阳下一站才是真正的老头子想安排他们躲藏并且进行反击之处。

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枪杀两人，而且涉黑，影响极大，成为公安部挂牌督办案件，由省厅牵头迅速成立专案组。吕阳成为全国通缉的特大凶徒。虽然局二和向思宇动用了各种关系，但是威胜公司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一些接触过吕阳的人被警方带走，虽然最后都会被保释出来。局二本人也受到传讯，询问洪氏兄弟枪击案是否因为与威胜公司的业务冲突，局二当然矢口否认。他和苏威胜一样，身兼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这两样身份使他避免当年苏威胜遭受的皮肉之苦，并且可以不卑不亢地应付警察的粗暴。

初战告捷，陶夏重新启动他的进攻计划，五交化大楼的管理费用被无赖地拖延，然后，趁着威胜公司疲于应付警方之际，他决定先收十余二姐，这样可以打击威胜公司的声誉，同时鼓舞他这一方的士气，造成一种声势，吸引道上其他兄弟倾向于他，最少也要保持中立，最重要的是，要促使付新下定决心参加这场改变江城黑道秩序的战争。

他亲自打电话给余红，约她谈判。地点在付新的雄风宾馆。似乎这是一个没有危险的约会。按照惯例，真正的打击行动，应该是在谈判破裂之后。但是余红和局二保持了极高的警惕，他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让陶夏掏一笔钱，同时，吕阳的意外也让整个江城黑道风声鹤唳，暗流汹涌。余红冷冷地拒绝了他。告诉他如果真要谈判，就到她在西门桥的茶馆来。陶夏装作迟疑起来，但是，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对等候在身旁的奉四示意开战，这个命令立刻由奉四传递到下边的头目。几分钟后，明宇公司的战斗队伍就扑到了西门桥。虽然有些准备，但余红团伙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完全不是对手。茶馆的全部茶具桌凳都被砸碎，所有来不及逃跑的兄弟都受了伤，但不太重。陶夏似乎想向苏威胜学习，塑造他的仁义名声。余红虽然辜负了他，他并没有痛下毒手。但这并不是真实的原因。余红不是他的对手和目标，他不值得认真对付她。他只想教训一下她。同时向威胜公司和整个江城黑道示威。

这似乎是战争的开始。但陶夏没有正式公开向威胜公司宣战。他对付余二姐师出有名，他和她的恩怨众所周知，威胜公司不能因为余二姐是弱小的一方而强行出头。他们不是替天行道、抱打不平的侠客，这不合道上的规矩，其他团伙会认为威胜公司过于霸道，苏威胜做事的风格不是这样。同时，威胜公司还要应付吕阳带来的警方压力，老头子选择了段炼替代计划中的吕阳作为一张王牌，用来对付陶夏。

段炼兄弟是一个新兴的黑道团伙，段炼奸诈狡猾，他弟弟段小刚勇敢善战，是江城黑道能打的狠角，声名赫赫的“四小四”之一。他们兄弟的组合跟从前在河坝街被老头子打掉的黑道团伙刘志兄弟差不多。在城市的扩张中，他们另辟蹊径地发掘出自己的地盘。江城的火车东站是一个货运站，以前算处于城乡接合部，渐渐被越修越多的新楼纳入城市范畴。段氏兄弟在跟其他黑道团伙的争斗中崭露头角，实力膨胀，最后击败了这一区域其他的竞争者，成为霸主。同时，也得到了其他大哥的认可，成为新崛起的江城黑道大哥。在他们崛起的过程中，如果没有得到威胜公司的支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威胜公司垄断几乎所有的建筑工地，实际上也在所有新开发城区具有说一不二的统治，但老头子对其他行业不屑一顾，因为段炼兄弟年龄只比他略小几岁，不像那些刚出道的少年那样没有理智，不容易控制，所以他默认了段氏兄弟对于新建的火车东站片区的占领。作为回报，段氏兄弟因此对老头子感恩戴德，毕恭毕敬。甚至平时局二有什么吩咐，只是一个电话，他们就不折不扣地完全执行。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为威胜公司卖命。这种感情并不能替代黑道最根本的利益。老头子很有技巧地通过局二，暗示他们替余红出头。

这是个模煳的命令。段炼兄弟开始认真地思考。毫无疑问，这是苏威胜索取当年对他们的投资，这是应该、合情合理的，无法拒绝。他们不能让别人指责他们忘恩负义，更不能让别人嘲笑他们胆小怕事。同时，这也是老头子对他们的逼迫，他们必须在两个巨人的战争中选择一方。这样的选择付新、张宪、余红他们已经早早面临，也许江城其他的黑道大哥也将马上经受考验。最后，段炼做出决定，无论以后情况发展如何，但是首先，他们必须还给威胜公司这个人情，他们决定对陶夏进行一次打击，不以屠杀为目的，更不是毁灭性的全面战争，但要把陶夏打痛，就算以后他们选择跟陶夏结盟，也能够得到对手的尊敬，确保他们刚刚获得的大哥地位和地盘。他们把打击的目标锁定为陶夏最得力，也最声名显赫、凶悍的副手奉四。

西门桥的扫荡行动圆满完成，教训了余红，大涨了明宇公司的声势，同时让威胜公司无话可说，负责具体行动的头目得到了陶夏和奉四的表扬，并且有一笔钱用来对参与这次行动的公司兄弟论功行赏。晚上庆功酒宴之后，几个核心骨干和表现突出的公司兄弟去了付新雄风宾馆的夜总会歌厅唱歌。跟往常一样，陶夏不会参加这种场合，奉四代表他主持。因为是非常时期，他们并没有得意忘形，丧失警惕。任何时候威胜公司这样的对手都是令人恐怖的，必须严加提防的。他们保持了对威胜公司的严密监视，任何威胜公司的头目聚结队伍或者有伏击明宇公司主要人物的企图，都会被发现，何况他们还有隐藏在威胜公司的内线，但是，这一次威胜公司的反击出乎他们意料，他们没有想到进攻来自段炼兄弟。

段小刚亲自出马，带领一群精心挑选的战斗队伍伪装消费的客人分批混入雄风宾馆，他们同时接近夜总会，亮出武器，段小刚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但是，他们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强烈抵抗。

首先是双方的人数相差无几，他们计划的优势不复存在。不是他们消息不准确，而是付新手下的一些兄弟闻讯赶来一起凑热闹，而且，这种聚会伴随着呼朋引伴，人数总是越聚越多，最后包间里已经无法装下所有的人，他们索性劝走其他客人，包下了整个大厅。同时，这些人都是付新手下的大小头目，个个都是道上的狠角，凶悍的亡命之徒，战斗力非常强，不会在第一时间被对手轻易击溃。段小刚他们的优势在于突然袭击并且全副武装，但对手具有地理优势，而且士气高昂，因为喝了酒，神勇非凡，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各自为战进行抵抗，并且在混战中渐渐稳住了阵脚。段小刚一冲进夜总会就直扑他们的第一目标奉四，但奉四酒量极大，还没有醉，他反应敏捷，身体壮实，段小刚的铁条被他用胳膊一挡，竟然脱手飞出，但他砸出的一张凳子，也在段小刚肩上撞得散架。他们从小在武校的时候就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现在没有搏击规则的约束，他们展现了同样的心狠手辣，英勇善战。但是相持对奉四一方有利，宾馆的保安不用号召就纷纷操起武器参战。他们肯定站在奉四一方。而且，肯定会有更多的兄弟闻讯赶来支持。几分钟后，奉四一方开始占据优势。段小刚情急之下，下达了最后的战斗命令。他们掷出两颗自制的炸弹。炸弹威力极大，整个夜总会所有的玻璃制品都被震碎，同时因为奉四表现神勇，他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炸弹直接投掷在他身边爆炸，他是所有人中受伤最重的。炸弹响后，所有参与混战的人都被震住了，有几秒钟的停顿，段小刚的战斗队伍迅速撤退，或者说是逃跑。

这是江城前所未有的恶性斗殴事件，这个晚上江城街上警车呼啸来去，抓捕了不少运气不好的凶徒和被认为是嫌疑犯的无辜混混，段小刚迅速潜逃离开江城，躲避风头，但奉四因为伤势过重被直接送往医院，在病床上接受警察的盘问。战争正式爆发。虽然不是威胜公司与明宇公司的直接对阵。

但是因为警方的压力，战争暂时没有升级。这是一段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他们像两个重量级的拳击手，快速灵活地调整着脚步，闪避对手可能的打击，同时寻找对手的破绽。由于老头子的运筹帷幄，威胜公司有一个比对手稍微有利的地方：名义上，他们不是参战方，台面上的战争，是段炼挑战陶夏。

这场战争不同于以前打掉程世一团伙，没有了周荣华的支持，他们的行动变得充满危险，官场关系被陶夏父亲的影响抵消，甚至对方还占一些优势。由于陶夏的势力庞大，他也不可能全部歼灭，除非能够组织一次完美的袭击，一下打掉包括陶夏、奉四在内的所有大小头目，但现在双方几乎是摆开阵势作战，这种可能几乎没有。同时，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付新的态度暧昧，张宪出于理智，都在坚守中立，暂作观望，使这一场战争变得复杂，充满未测和变量。再加上吕阳枪击案、雄风宾馆爆炸案，警方对各方都施加了强大的压力，除非特别有把握和能够取得重大战果，大家都不愿意轻举妄动，成为警方第一个打击对象，战争进入暂时僵持。

第四章

苏平被降职后，他这个级别的头目，他的行动和建议，要经过两三个保护层才能达到公司核心层，甚至不能经常见到老头子和局二他们。但由于他姓苏，他仍然在公司内部享有超然的地位和尊敬，他拜访局二那江城有名的豪宅时，没有被拒之门外。事实上，他这一段时间成了局二家中的常客，频频光顾局二家中。局二在没有摸清老头子的意思之前，对他保持了应有的礼貌和应有的戒备。有时会安排他作陪一些不太重要的朋友。

由于郁闷和轻闲，他经常在局二家附近的师范校园中去晃荡。他方正的脸和忠厚的样子轻而易举地欺骗了门卫，没有人能够想得到这样一个礼貌和气的年轻人会是江城黑道上的一个不容轻视的角色。同时，也欺骗了一位年轻单纯的女大学生，她叫卢妍。

她来自荆城一位干部家庭，独生子女，从小被父母呵护有加，乖巧听话，成绩优异，参加高考时，因为紧张有些发挥失常，没有进入本科大学。出于对教师职业的喜好，她选择了在省内颇负盛名的江城师范专科学校。她喜欢古典音乐和琼瑶小说，多愁善感而充满爱心，戴着一副很大的黑眼镜，配上白晳光滑的皮肤，端庄的相貌，思考的时候，像一位圣洁的修女。同宿舍的女生大多是来自农村，为了一份固定的工作而奋斗的平庸之辈，她觉得她们不配做她的朋友，不值得跟她探讨一些严肃的人生，她在同学中显得清高矜持，经常抱着一大堆厚厚的书在校园踱步，旁若无人。苏平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被她震住了。一位黑道混混的爱情同样俗套，他在这一刻回复了他的稚嫩和害羞，他甚至会脸红地躲避她的目光。聪明的女孩子立刻明白这个男孩子的心思。心中充满了骄傲和优越，她觉得自己可以戏耍一下这个跟她的同学完全不同的男孩子。他明显不是学生，他还算英俊，同时，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吸引着她。

两个人真真假假地相爱了。苏平不知道怎样向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的女孩子表示他对她的喜欢。他凭着自己对于这个社会和人生的理解，在她身上挥霍大把的金钱。他现在能够从威胜公司领取一份不菲的薪水，更主要的是在他代表威胜公司巡查各个城市生意的时候接受了一些小额贿赂。老头子对此心知肚明，但没有采取任何制止措施。他一直认为，人生的机会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人生的考验也一样。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具备强大的自制能力，那么他最终将会因小失大。结果似乎也将如此。苏平的出手大方的确把卢妍震住了。她的家庭虽然富裕，但他们一次消费，就能花掉她父母一个月的薪水，而且苏平的态度是那样的满不在乎。那是真实，绝非伪装出来的表情。最后，当苏平开着借来的賓士车招摇地出现在校门口等她时，她完全被征服了。

他征服了她，同时，似乎也是他被她俘虏了。他完全改变了他以前的低调、谨慎和内敛，这样轻浮张扬的行为不是他的风格。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身份。或者，这是他对自己在威胜公司内部遭遇挫折的一种补偿，他需要安慰。

最后，他把她弄上了床。同样俗套的结局。他们疯狂做爱后，他告诉她他是一个黑道混混。这没有吓走她，反而激发了她伟大的爱心。她感觉自己像小说中高尚的殉道者，这是一个展现高贵情操的机会，她被自己萌生的这种情怀感动了。而且，她天真地以为，她能够用他们伟大的爱情改变这一切。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继续进行着他们如火如荼的爱情，贯穿着酸楚和甜蜜。苏平的故事在威胜公司内部被传为笑柄。最初是他身边的兄弟，最后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个伟大的爱情故事，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但没有人在苏平面前发表任何看法。局二把这件奇特的事情报告给苏威胜，老头子没有发表意见。他似乎从苏平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的过去，难得地保持了宽容。但是，不只是威胜公司才注意到了苏平的变化。在一天下午，苏平和卢妍离开学校在宾馆幽会，当他们疲惫而满足地相拥入睡时，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打开了。

几个人摸了进来，打开房灯，亮出寒光闪闪的刀子。苏平从睡梦中被惊醒后，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放弃了抵抗。不是由于胆怯，而是由于身边赤身祼体的女友。

苏平手脚被牢牢捆起来，但他们没有殴打辱骂他，对他的女友也保持某种尊敬，连人带被被绑在床上。然后，他们把苏平带到隔壁的房间。毫无疑问，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抢劫和绑架，对方有备而来。但这一伙人都是道上的生面孔，苏平似乎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果他们以前在江城混，那一定是不起眼的小混混。他们的头目是个沉稳的中年人，络腮胡，骨眉棱棱，杀气很重，说话简洁沉稳。他跟苏平说话的时候，其他的人一直保持沉默，显得纪律森严。他告诉苏平，他们来自安城，受人之托，专门来替刘志报仇的。他们的大哥是刘志在狱中的患难兄弟，这是他们大哥的命令，与任何人无关。他们也与苏平以前没有任何恩怨，仅仅因为他们明白无法挑战整个威胜公司，甚至不敢去动局二和向思宇这样的大人物，更不用说打黑道霸主苏威胜的主意，所以，他们准备教训一下当年的参与者之一罗忠良，算是给刘志一个交代。

苏平揣测着这伙人的真实意图和来历。他有些猜到了，但不敢相信。如果他们真是陶夏的人，这是令人恐怖的结论。但他们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开始直接地威胁。中年人告诉苏平，如果他们不按他所说的，他们将首先轮奸他的女友。中年人的一副冷漠表情，一望而知是久经磨炼的老江湖，同时，也是真正的冷酷无情之辈，没有干不出的坏事。他旁边的几位手下加以配合，毫不掩饰地露出暧昧的淫笑。

这是厉害的一着，对于任何加之于苏平个人的威胁，肯定不会奏效，但他无法想象那一具如此美妙、令他沉醉，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身体被这些无耻之徒粗暴地蹂躏。苏平屈服了。这天下午，他像一个英雄一样回到他的女友面前。他维护了她的清白和他的尊严，但是他失去了另外一样东西。

他给罗忠良打电话，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约他喝茶，然后晚上喝酒，于是罗忠良遭遇了一次巧妙的伏击，而且基本上不会让人联想到这会跟苏平的约会有关系。他的手脚被打断，几个月都难以复原。

接下来，这次行动的真正策划者出场，他是陶夏的副手陈匡。他跟局二和向思宇一样足智多谋。苏平完全明白了对手的阴谋，但他似乎已经难以自拔。出卖兄弟，这是任何时候不可原谅的黑道罪行，如果他向苏威胜坦白，也许会得到宽恕，但毫无疑问，他从此无法再在威胜公司立足。他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江城，像无数普通的打工仔一样流落他乡，挣一份刚好维持生活的钱，承受有钱人的羞辱和欺负。同时，他将永远无法再跟他的情人在一起。没有了金钱、地位和身份的支撑，他们无法像那些童话故事一样继续他们像肥皂泡一样的爱情。他的人生经历让他深刻地明白所谓的感情是多么的不可靠。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现在的境遇。他受到了冷落，甚至可能一直这样被压抑。徐昌军，甚至孙洪、吕阳这样后来进入公司的年轻人都会迅速超过他成为公司的骨干和权力人物，他将被淘汰，就算将来这些曾经地位和权力远不如他的兄弟成为他的上司，也是他无法接受的屈辱。陈匡答应他，他们将帮助他脱离威胜公司，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让他成为大哥。最好的现成例子就是蒋仕峰。当年他抛弃了程世一，但现在程世一依然原谅了他，并且请求他结盟，像一个谦恭的朋友。

苏平想到老头子说过的话：这不过是生意。他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理解这句话。一切都是生意，如果有机会，他也应该为自己做一笔划算的生意。最后，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做出了决定。

几周后，他接到了第一个任务。然后，吕阳在他巧妙的安排下掉入陶夏的陷阱。吕阳出道不凡，受到老头子的强烈赏识，在苏平看来，这是一个野心勃勃而且极具危险的角色，有可能是他将来的竞争对手之一，他出卖他毫无愧疚。就这样，最初是一些不相干不太重要的人和事，他可以狠下心去牺牲他们，但每多走一步，都越陷越深，最后失去退路。陶夏在对付苏平的问题上非常技巧，非常有层次，当觉得时机成熟后，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这也是苏平一直担心和恐惧的，这是走入深渊的最后一步。

但是苏平已经没有选择。他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能够吸引苏威胜的计划。老头子自从感觉到了陶夏的挑衅后一直深居简出，加强了戒备，任何偷袭都不可能。但是出于对老头子的了解，苏平知道他过世多年的妻子，也许是老头子不多的软肋之一。他编织了一个谎言，吹嘘在市郊高寺塔有位高僧法力灵验，能够通过某种仪式对死去的人进行悼念，甚至可以进行思想和语言上的交流。最后，这种传说如愿以偿地被急于献媚的公司兄弟层层传播到苏威胜耳中。苏威胜决定选择一个周一的中午去拜访这位高僧，只带部分精干的兄弟随行。这个时间寺中香客稀少，同时不会被人注意。老头子这个决定虽然秘密，但没有瞒过苏平。老头子出行，苏雪峰和徐昌军肯定会陪同的，苏平轻易从局二口中试探出徐昌军的行踪安排。他做得非常有技巧，打听徐昌军的消息不会引起警觉，同时他的身份也是一个掩饰，一切都不露痕迹。消息传递出去，一个针对苏威胜的伏击行动迅速组织起来。这一次明宇公司没有亲自动手，并非因为奉四的伤势没有完全治愈，他还躺在医院，而是担心任何规模的组织行动都可能引起互相戒备的对方警觉。这一次伏击的具体行动由悄悄潜回江城的程世一来完成。他投入了从西安带回的全部力量。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决战。明宇公司自然也没有闲着，虽然没有大规模的行动，两位公司的骨干头目亲自担任对付局二的杀手。人数虽少，但因为苏平的存在，一切变得容易。同时，为了保证这一次突然打击的成功和隐蔽性，陶夏特意选择了周一中午为他刚刚装修好的一个茶楼进行开业典礼，装模作样地向威胜公司和江城所有黑道大哥送了请柬。这一场江城黑道两个巨人之间的战争，似乎在这个周一的中午，就要决出胜负。

这天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威胜公司的重要人物局二和向思宇都集中到了苏威胜的办公室，跟着苏雪峰和徐昌军带着精心挑选的几个兄弟也到公司，似乎马上就要按照计划护送老头子前往高寺塔。苏平开始紧张起来。他经历过很多凶险的场面，也亲自参与过很多重要的行动，算是道上久经考验的人物，但这一次完全不同。这不是赌博，输了可以拍拍手走路，仅仅有点儿郁闷；也不是普通的黑道业务，失手可以重新来过，设法弥补；这一次是关系到很多人命运的决战，失败的代价，就是生命。他感到心里发虚。如果有一支枪在身边就好了。可是自从他被降为普通小头目，失去了大部分权力后，就不是那样容易能够搞到枪了。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中放着两把锋利的西瓜刀，将是用来对付局二的武器。按照计划，老头子出发后，他将亲自接应明宇公司的杀手进入公司对付局二。他装作闲逛一早就来到公司待在他的办公室，虽然他被降了职，但他单独的办公室一直保留着。他计算着老头子出发的时间，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着走廊中的动静。

这时候有脚步声向他的办公室走来，跟着门被推开，徐昌军出现在门口，他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脸上散发出来冰冷的死亡气息。

苏平从座位上站起来，以为自己神经过于紧张，但徐昌军的话使他恶心，同时也非常恐怖，全身发软。

“你不如一条狗。”他冷冷地说，显示出强制压抑的愤怒，“狗不会背叛他的主人。”

吕阳从伏龙乡回城的车上，开始冷静。他明白这时候不能见威胜公司任何人，如果他不想给他们惹麻烦的话。同时他知道，他将面临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这就是黑道兄弟经常挂在嘴边、装作毫不在乎，但真正遭遇时又是另外一种心情的“跑路”。这是一种非人的逃亡生涯，不是真正心理素质过硬的强人，很难适应，而且因为他们是命案，这种提心吊胆的紧张压力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这令人加倍地沮丧和绝望。他命令出租车驶进长途汽车站停下。但他不会傻到直接坐班车前往省城，叫出租车也不行。从省城可以方便地前往全国各地，但从这里到省城的两个多小时车程中，难保不会有警察在前方堵截他们。虽然他们对于警察的效率一向嗤之以鼻，但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他故意在这里下车，因为这里人多，同时可以制造一种假象。他看着出租车逃似的驶离，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叫了另外一辆出租车直奔盐城。盐城有他的窝点，他跟奉四对抗时在那里租过房住，比较熟悉整个城市的地形。他准备在那里等待威胜公司的下一步指示。他现在走投无路，威胜公司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相信老头子不会不管他。

当天晚上，小二娃打通了罗忠良家的电话，跟威胜公司接上了头。吕阳已经表现出一定的素质，证明他不是平庸之辈。毫无疑问，这时候威胜公司几位重要人物都可能受到监视，他们的电话甚至可能受到监听。虽然这个时候警察的装备还极其简陋，但他力求小心。罗忠良最近才遭遇不幸，一直在家养伤，没有人会再把他算作战斗人员，容易被人忽略。而且他以前为人低调，一直声名不显，虽然，他是威胜公司的股东之一。局二最得力的手下伍明跟小二娃进行了电话联系，传达了威胜公司的指示：先在盐城待几天。当然，如果有意外，他们也可以自己决定行动。第五天晚上，伍明到盐城跟吕阳和小二娃见了面，带来了威胜公司的详细指示和具体安排，以及发生意外时的应变措施和联系方式。当然，还有一笔数额不大的钱，然后，他们正式开始逃亡。

三天后，他们到达北海。威胜公司虽然没有工地在这里，但有一个与当地人合伙的电子游戏厅和汽车修理厂，驻扎在这里的兄弟事先得到了通知为他们找好了落脚的出租房。他们到达后第二天，小二娃就打电话到雄风公司和明宇公司在这个城市的办公地点，向他们请求帮助，实际上，就是开口借钱。这是一种变相的敲诈，但是是道上的惯例。两位代理人对他们的遭遇都礼貌地表示了同情，同时老练地回答说具体数额他们要向他们的大哥请示，他们要求小二娃两个小时后再跟他们联系，敲定交钱的方式和地点。但小二娃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伎俩，或者是因为逃亡中脾气意外地火爆，对他们采取了破口大骂，并且威胁要他们好看。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恐吓，吕阳立刻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被这位江城刚刚崛起的杀手的冒险行为震惊得目瞪口呆，不敢违抗他的意愿，不得不将办公室保险柜中的现金全部交给吕阳。两个人都是如此。钱不太多，每人都只有几万块，吕阳似乎显得并不满意，宣称他还会再来。如果他出现经济危机的话。但是第二天，他和小二娃就杀回省城。跟奔赴北海的江城警察队伍擦肩而过。

他们回到省城在汪海洋的夜总会待了几天。白天悠闲地去锦江边喝茶，晚上去酒吧喝酒，夜深的时候潜回汪海洋的夜总会，在包间过夜。他们装作消费的客人，这是为了将来免除汪海洋的麻烦。这时候他们接到了威胜公司新的通知，小二娃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出租车司机可以做证他一直待在车上，与枪击案无关。实际上出租车司机几乎忘记了枪案中还有他这样一个人物，他受到极大惊吓，在公安局做口供时语焉不详，毛病百出，看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息才能够恢复正常。当然，小二娃要完全与枪击案脱离干系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他被警方发现同样是个麻烦，但继续留在吕阳身边会增加彼此的危险，由于威胜公司没有对他的去向做出具体指示，最后他决定潜回江城。他相信这一手肯定会出乎江城警方的预料，反而相当安全。对于吕阳，威胜公司有新的安排。几天后，这个计划相当成功。一辆出租车在文化公园接走了吕阳。车上坐着余文彬，江城黑道最令人胆寒的杀手。比他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就算对吕阳，余文彬也保持了相当的警惕，他的出租车在公园门口转了几个来回，经过认真观察，确定没有埋伏后，他才靠近吕阳。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距省城一个小时车程的郊县温城。

是老头子指示吕阳跟余文彬联系的。他指示吕阳去投奔余文彬，其他什么也没有说。吕阳在省城终于跟这位黑道杀手联系上了，当他表示希望能够跟他在一起躲藏一段时间时，余文彬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似乎是难以想象的。这近十年来，余文彬一向独来独往，除了出手杀人的时候偶尔需要配合，其他时间极少与人交往，更不用说让一个人长期跟在身边。随着他身上命案的增加，他对于警察和仇家的防范日益增长，虽然吕阳暂时没有这种威胁，他跟这两方面都绝无关系，但是，毕竟是这样长时间的逃亡，他不能跟任何人沟通交流，他倍感孤独，虽然他总是在人群中，他还经常拥有女友。从消除孤独这个意义上来说，吕阳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更重要的是，这一阵，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帮手。他在道上的名声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警方的追捕也空前的严厉，同时，还要防备受害者的报复行动。尤其是后者，道上的仇家比警察更容易获得有关他的消息，追踪到他可能的藏身之处。他们的行动更有效率和直接，他们开枪的时候，绝对不会呼喊“缴枪不杀”。最终，他接纳了吕阳。吕阳现在跟他处境相同，需要他的帮助，同时向他学习一些躲避警察追捕的技巧和经验。他们不会像情人一样亲密无间，但能够像寒冬的两只野兽，挤靠在一起取暖，共同抗击严寒。余文彬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曾经摆平吕阳与奉四斗争，吕阳和奉四都应该算欠他一个极大的人情，他们这个圈子，感恩之心比政治家的诚实还要罕见，他们都善于忘记过去，除了仇恨，如果你对某个人的将来毫无价值，他同样也认为你一钱不值。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余文彬都是吕阳以及江城黑道绝大多数兄弟的偶像，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但是现在，吕阳在为自己未来忐忑不安的同时，多少也有些得意。他们的地位、身份似乎开始接近，至少，他们现在的处境相同。但是一见面，余文彬就把吕阳震住了，他们依然存在巨大的差距。

“把枪给我。”他们到达目的地后，余文彬说。

吕阳有些迟疑。这十多天，突然发生的巨大转折让他极其空虚，茫然无助，枪是唯一能够让他壮胆，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力量对抗他未知的命运的。但余文彬的话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他掏出枪递了过去。余文彬把手枪拿在手中玩耍，冰冷的手枪像活了过来，像一条蛇一样在他的手中游动，他的动作像魔术师玩弄扑克一样优美，吕阳看呆了。但是余文彬叹了口气，说：“你要跟我在一起，首先就要学会没有枪的生活。”

他开始教导吕阳，要活下去，活得安全和长久，就必须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控制自己。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是杀手，其他时间，应该像普通人一样地生活，甚至喜怒无常。余文彬对吕阳的表现非常不满，他总是处于高度紧张，一感觉到什么异常，就变得杀气腾腾，一副随时都可能拔枪的样子。他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命令：“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是我的表弟，来我这里做客。我是一个正当的普通百姓，你也是。不要把黑社会几个字贴在自己脸上。”当然，他也知道，吕阳是新手，刚刚杀了人，还需要时间才能够做到对一切冷漠，才能够像他一样镇定自若。

这些话比余文彬炫耀的枪技更令吕阳佩服，但最令吕阳震撼的是，他惊异地发现，余文彬竟然已经在温城待了将近半年。这位被省厅警察全力追捕的杀手，一直窝在省城警察随时可以打击的范围之内。这显示了余文彬过人的心理素质和聪明才智。跟他同时出道的黑道杀手，早已纷纷落在警方手中，而他依然逍遥法外，果然有他出众之处。而且，他还不是吕阳想象的那样，天天躲在挂着厚厚窗帘的屋子中酗酒睡觉。他在温城有一个情人，是一位离婚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像要结婚的样子，但这绝不可能实现。同时他还有一份正当的职业：卖报。每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大街小巷，一份报纸卖一元钱，能够赚到三毛左右的利润。当然，这只是一个掩护。他不会像其他卖报人那样每天从天亮工作到晚。对于他这样抛头露面吕阳大惑不解。余文彬解释说，谁会注意一位穿着制服的卖报人相貌？虽然他的相片可能在每一个派出所都有，每一位警察都可能看见过。事实上，这位久经考验的杀手，除了稍显阴沉一点，其他跟普通的市民没有什么差别，他斯文儒雅的样子能够骗过很多人，平凡无奇的言行举止也让他毫不起眼，他近十年来过着几乎都是正常人的生活，完全无视警方对他的通缉。虽然他一般只在一个地方待上两三个月，甚至十天半月。

吕阳现在的住所，是由余文彬的情人出面租的，能够互相看见对方的窗户。余文彬为他搞了一个假的身份证。虽然意义不太大，但能够应付一些意外。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变得非常无聊，但不轻松。吕阳无所事事，他现在多少能够明白余文彬为什么要去卖报了。如果可能，他甚至愿意去菜市场卖菜，工地上干沉重的体力活。余文彬继续教导他，忍受孤独，只是一个杀手的基本要求，要把自己变得像其他普通市民一样，那才真难。出于帮助新手的考虑，余文彬减少了他的卖报工作，下午他们会去茶馆娱乐，玩纸牌和麻将，晚上的时候，他们一般在大排档喝一点酒，或者直接让他的情人送他们去省城度过一个享受的夜晚。他们对他宣称是去谈一些小生意。这种时候，他们一般带着枪。

有一天，他们从省城娱乐回来，没有尽兴，时间刚好十二点，他们决定再玩一会儿，然后吃了消夜再回去睡觉。他们去了经常去的茶馆。这个茶馆是当地一个小混混开的，实际上是一个小小的赌博场所，当然，几乎所有这种茶馆都是这种类型，习以为常。吕阳喜欢跟人打麻将，似乎在一场未知输赢的斗争中，多少有些体味命运的神秘和莫测；余文彬通常玩一种跟人对打的两人纸牌游戏“跑得快”。他更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依靠自己的计算击溃对手。而这个游戏的名称非常吉利。虽然赌注很小，但他们都玩得津津有味，每每沉迷其中，忘记烦恼。但这一次出现了意外，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一群人闯了进来，大声喝令所有的赌客不许动。

这位混混在当地的关系不太过硬，他的麻将馆常常营业到夜深，影响到整幢楼层居民的休息，当地派出所不断接到投诉电话，这天晚上决定采取打击行动，正好将余文彬和吕阳堵在了其中。余文彬和吕阳都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背后摸枪。但吕阳马上反应过来，及时制止了余文彬。他不如他老练，但更加机敏。同时，这些日子他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他曾经有一个看起来很辉煌的前途，因为自己的冲动把它毁了，他经常回忆起苏威胜告诫过他要克制的话，充满后悔和感伤，在反省中得到了教训，所以这次能够冷静地判断形势。整个麻将馆只有一个狭小出口，参与这次打击行动的警察加上联防队员将近十人，他们不可能一次将对手全部枪杀。吕阳拔出枪来，不是射击，而是将枪塞在余文彬手中，小声说：“窗子。”然后他站起身举起双手走向抓赌的警察。

警察有些惊诧地看着他，喝令他蹲下不许动，但吕阳继续前进，突然勐跑，冲向出口。两个联防队员上前截住他，但是瘦小的吕阳这时候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拳打脚踢，似乎很有可能击败这两人逃跑，于是又有两人上前合力制伏他。吕阳的行动刺激了其他赌客，他们都明白被派出所抓获，意味着几千块的罚款，于是有人开始抢路逃跑。有人开始藏匿赌资。余文彬当然没有浪费这阵骚乱，早已不动声色地接近窗口。他对吕阳的暗示心领神会。他飞起一脚踢开窗子，然后纵身跳下二楼，整个过程在几秒钟内完成。事实证明，这次打击行动过分草率，显示了基层派出所的素质和能力的欠缺，或者说，他们过于自信，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控制现场，而且也没有布置外围的堵截警力，导致了余文彬的漏网。

但是最后，警方对于取得的战果还是扬扬得意，相当满意。制伏了吕阳后，他们总算抢到窗子边堵住了其他妄想逃跑的赌客，整个麻将馆三四十人全部束手就擒，被全部带回派出所。每一个人在他们眼中，都是一笔不菲的罚款，具体金额要视这些人活动的能量、家庭富裕程度和顽抗的决心而定。他们收获颇丰，不会在乎多一人少一人，虽然，抓到余文彬很可能成为他们警察生涯中最辉煌的战绩。吕阳的假身份证帮了忙，或者派出所的警察根本没有想到把这些人跟通缉名单上的超级罪犯联系在一起，以为所有赌客都不过是普通的街坊和住户，再次错失了一个立功的良机。最后，在余文彬情人的出面周旋下，交纳了三千元罚款，吕阳大摇大摆地离开派出所。甚至没有使用黑道兄弟最常用的最后手段：自残。这个突如其来的危机被安然化解，他们都暗自庆幸，但是，余文彬保持了高度的警惕。吕阳出来的当天，他们就离开了温城。余文彬要观察一阵之后，才能确定温城是否继续安全。或者，毫无留恋地抛弃这个窝点。

吕阳跟威胜公司联系后，他们被安置在省城附近的一个镇上，这里是汪海洋一个兄弟的地盘。但除了汪海洋，其他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一天，汪海洋亲自开车来见他们，他遇上了麻烦。

他手下一个兄弟，经常去另外一位大哥的游戏厅赌博。这种电子游戏机，是一种随机函数下的计算结果，但输赢的概率可以自由设定，一般会由庄家根据赌场的人气、市场推广需要和摄取利润速度等各种因素加以控制。会有一部分运气好的人赢到钱。但输钱的肯定更多。一般来说，刚刚开张的新场子和规模大、实力雄厚的大场子，赢的概率可能会大一些，但绝不会超过四成，一些竭泽而渔，没有长久计划、希望在短时间内捞到一笔钱的场子会降低这个概率，甚至有些贪婪的庄家会把某台机子，或者整个赌场赢钱的概率都设定为零。这位省城大哥的电子游戏厅是与某位省委领导的儿子合伙经营，开在去机场的半途中一家小宾馆里，交通方便但不引人注目，开业一年竟然没有遭到一次警方的打击，生意一直很好。按照赌徒的经验，这种场子赢钱的机会要多一些。但是汪海洋这位兄弟运气似乎特别不好，他总是输。输光之后，他开始向赌场借高利贷。

这是很多黑道混混的习惯行为，同时也是混混们最常见的自杀行为。当然，高利贷公司会掂量借款人的还款能力。这位兄弟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妹妹，是汪海洋的情人，这给他的借款贴上了保险的封条，他们对他表现出非凡的慷慨，有求必应，当然，最后这些借据都会辗转送到汪海洋那儿。汪海洋重复了几次这样窘迫的还款行为之后，不得不亲自出面，严厉告诫这个驻扎在电子游戏厅的高利贷公司，不许再向他的兄弟放款。但是，出于利益的驱使，或者是没有将他放在眼中，对方我行我素，一切照旧，当又一张大额的借据放在汪海洋面前时，他勃然大怒。他无法不管他这位兄弟，除非他能够克制自己对于他妹妹美妙身体的迷恋。但是如果他照付这笔钱，会觉得受到侮辱。一位大哥下面的小头目就敢无视他的存在，忽略他的招呼，这远比让他付钱更难以接受。按照以往的解决办法，这件事通常是通过谈判，在整个金额的基础上支付一部分了结，当然，在解决的过程中多半还有一些小规模的斗殴。但这一次，汪海洋觉得有必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力量。他现在拥有威力巨大的秘密武器，他为什么要浪费这种有利情况呢？他决心狠狠打击一下对手，树立他在省城大哥中与众不同的形象。他要好好利用余文彬和吕阳这两张好牌。

“六十多万。这样吧，汪大哥，你给我们二十万，我们两兄弟给你跑这一趟，摆平这件事。”在听了汪海洋的请求后，余文彬说。这种业务类似收债。按照收债的规矩，出面做业务的兄弟可以得到整个金额的一半，但是考虑到他们与汪海洋的关系，这一半还应该适当减少一部分。

“好。我明天先送十万过来。”汪海洋表示同意。这笔业务就此成交。“明天你们跟小贺见面，具体怎么解决你们自己把握。这件事与我无关。”汪海洋老练地对自己采取了保护措施。

汪海洋这位兄弟叫贺发明。得到这样强援的他喜出望外。他立刻打电话给对方，准备跟对方谈判。如果他能够巧妙地利用这种优势，加上有技巧的威胁，凭借余文彬和吕阳的名头，应该能够让对方屈服，签订一个对他非常有利的和约，但是出于一直被欺负和输钱的报复心理，他决心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亮出他的秘密武器。想到这些狂妄的对手在最嚣张的时候，突然服软哀求，这对于一位黑道混混来说，是再美妙不过的享受了。为了达到充分的戏剧效果，贺发明谈判前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在跟对方约会的时候，甚至还装作像平常一样的胆怯，但是，当对手气势汹汹地带领大队人马到来时，有恃无恐的他毫无惧色，不停地出言挑衅。他的气势开始时唬住了对手，或者说是让对手感到迷惑。他们这次有备而来，加上外面接应的兄弟，接近二十人，可以应付一场规模不小的混战。就算汪海洋倾尽全力伏击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吃太大的亏，然而现在，贺发明仅仅只带两个兄弟就敢前来跟他们谈判，而且态度这样强硬，虽然，他那两位兄弟看起来都是狠角，有种异于常人的冷漠和镇定，令人畏惧，但是，人数的优势是极大的。这不是电影上演的那些能打的主角可以以一敌十，而且，他们也是久经考验的混混，绝对不会轻易屈服，放弃应得的利润，这关系到他们整个团伙的声誉。谈判越来越僵，当对手终于不受控制，准备动武的时候，贺发明得意扬扬地准备揭开他的底牌。但是，这时候局势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余文彬和吕阳不慌不忙地拔出手枪，镇住所有的人。然后他们从容不迫对着对方领头的人开枪，一人两枪将对手当场击毙。“这笔账就这样了结。我是余六。”“我是吕阳。”他们丢下这句话，从容离去。他们早看出汪海洋这位兄弟是位愚蠢的混混，他既然不想圆满了结这件事，而是想借他们的手来狠狠打击对手，他们就让他如愿以偿。他愿意承担无穷无尽来自警察的麻烦，他们也用不着替他担心。至于他们，用这种方式来了结这笔业务，是最简单轻松的了。

在一起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余文彬和吕阳创建了默契的配合，彼此欣赏。虽然，这并不能让他们成为情深意长的朋友，但可能让他们情趣相投，行动一致，甚至有时能够生死与共。苏威胜指派吕阳前去投奔余文彬的时候，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们后来的行动，但是事后看来，这是深谋远虑的一招。老头子似乎如同他从前一样，总是能够看到很多别人无法预料的变化。从吕阳出道开始，老头子第一个发现吕阳的价值，收揽己用，占了先机。但陶夏的反击毫不逊色，同样凌厉，不仅废掉了老头子这一张好牌，而且使威胜公司遭受了一场小小的灾难。但苏威胜善于从挫折中捕捉机会，或者说，把危机转化为一次战机，迅速根据这一场战争进行的状态进行调整，牢牢控制局势。所以，当威胜公司最后的指示到来时，吕阳对余文彬说：“老余，有业务，做不做。”

“做啊。”余文彬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刚刚从汪海洋的夜总会出来。出于谨慎，他们一般不会去汪海洋的夜总会娱乐，而是选择一些环境复杂、生意好的迪吧喝酒，或者直接召妓。这一次是他们依照约定，每过几天找一个不同的公用电话跟汪海洋联系时，汪海洋叫他们过去，威胜公司来人找吕阳。显然这是一件大事，极其机密，否则完全可以通过汪海洋转达。吕阳悄悄潜入夜总会，余文彬在外面接应。吕阳在一个包间里见到了小二娃，他传达了老头子对他的指示，然后，吕阳脸色凝重地跟余文彬回到他们潜伏的出租屋中。

“杀个人。”吕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余文彬，试图从这张平常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这是关键时刻。他震惊老头子的指示，但同时又非常佩服，所以他决定完全按照老头子的指示去办，虽然，这可能冒一定的风险。

“什么价？”余文彬的表情出人意料的轻松，语气平淡。像是在和吕阳讨论一桩简单的生意。

“比以前的价都要高一些。”吕阳眼睛冒着光说，“可能是七位数。”

“是每个人都这样多？”余文彬问。他的表情开始有些变化了，但难以猜测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吕阳点点头。

“威胜公司出的价？”余文彬沉默了一下，呵呵笑起来，问。

“管他是谁出的价。我只知道是一个高价。”吕阳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杀奉先武？”余文彬紧蹙起眉头，他思考了一会儿，继续发问。

吕阳像触电般轻微颤动。如果说刚才余文彬的敏感还只是叫吕阳吃惊，现在就有些令人恐怖了。他看着余文彬，表情紧张，他问：“是。你还做吗？”

余文彬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吕阳的表情，他呵呵地笑起了起来，做了个深呼吸：“当然。杀谁不一样？”他对吕阳扮了个苦脸：“你刚才是在担心我会拒绝你，甚至阻拦你去杀奉先武？你以为他跟我有交情。呵呵，江城很多人都用我的名字去吓唬对手，其实他们都跟我扯不上什么交情，除了钱。如果真要说什么交情，那么这几年来，谁也比不上你跟我。你以为你跟我有交情吗？”

吕阳摇头。

第五章

在苏威胜决定为进行妻子悼念活动的那个上午，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威胜公司老头子的办公室。整个针对陶夏的反击计划经过认真的考虑，完美无缺，不出意外的话，在今天中午就能够顺利实施完毕。唯一让老头子不太愉快、感觉缺陷的是，不得不用他这一生最深爱的人，他的妻子来进行战术欺骗。但他已经决定对她进行补偿。结束这件事后，他会去高寺塔好好地为她做一场隆重的法事。无论那高僧是否有传说中的神奇。

在所有的人中，到得最早的是向思宇。这是自然。这些年来，他没有局二声名显赫，但他在某种意义上，具有跟局二完全相同的重要地位和作用，甚至有时还要超过一些。他的细心，考虑周到，他跟政府和警察的关系都是威胜公司不可缺少的，其他的人无可替代。同时，他因为负责具体细致的工作安排，在管理整个公司上拥有更多的权力。在整个江城，只有很少几个人才能够明白他对于威胜公司的重要性。

第二个到来的是罗忠良。他脸上依然挂着他招牌式的憨厚微笑，虽然，他最近才遭遇他黑道生涯中最惨烈的一次伏击。他的伤只好了一半，瘸着腿，这可能是他后半生无法改变的形象。但他并不因此心怀怨恨。他被伏击后，也从来没有向老头子表示过一点要求复仇的愿望。他相信苏威胜，老头子永远是他心中的“大苏哥”，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何况，他自从加入苏威胜的黑道团伙那一天起，他就明白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他早有心理准备，而且也从不觉得后悔，或者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他真诚地认为，他能够被他的大苏哥邀请找到这份赚钱的事做，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如果不是靠他在威胜公司挣到的大钱，像他这样一个拉架子车的苦力，基本上是不可能供养他的孩子完成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的。老天保佑，去年夏天，他儿子居然考进了一所重点大学，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最骄傲的事。那个夏天，他体面地在河坝街摆下丰盛的酒席邀请街坊，享受了一个成功父亲的荣耀。没有他的大苏哥，这是不可想象的。而且，喜上加喜，一位相貌平常，但身子结实的寡妇也在去年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她让他重新享受到了久别的男女之爱和家庭温馨，觉得生活美好，她对他充满真诚的爱恋，相信这一生都绝不会再离开他。他由此更加对老头子感恩戴德，他对公司的忠诚也是众所周知，不用怀疑。同时，他也是公司最早的股东之一，虽然股份不大。

刘成离开威胜公司独立门户后，他接掌威胜公司的保安学校，虽然他一点管理才能也没有，但他的性格和品德，让所有从保安学校毕业的学员都对他充满敬佩和爱戴。这些人无论是进入正规的单位充当保安或者被一些大哥看中变成黑道凶徒，都会一直把他当成真诚的朋友。他们有了心事的时候，都喜欢来找他交流，虽然交流的方式，基本上都是把一瓶一瓶的酒消灭。从前是劣质的白酒，现在是高档的啤酒。他受伤后，他手下的战斗队伍交给了徐昌军，但这肯定不会影响他以后在公司的地位和尊敬，任何时候，他都是一位受尊敬的老实人和公司元老。

苏威胜带着苏雪峰和徐昌军一起到来。因为非常时期，徐昌军住进了苏威胜家里，充当保镖。老头子家里现在就他和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小女儿即将面临高考，一直住校。虽然河坝街是威胜公司的大本营，但出于高度的警惕，老头子还是加强了防守的力量。苏雪峰和徐昌军虽然不如从前的“四小四”那样能打，但年轻气盛，身强力壮，跟刘成苦练过几年，有很强的打斗能力和经验，只要不是遇上超级厉害的杀手，任何时候都能够应付一般的偷袭。

跟着到来的是古进。他很准时。这是他的特点，说明他这个人的某些性格特点。他是古大智的伯父，因为古大智的缘故，他拥有公司的少量股份，跟罗忠良一样，是公司的元老。他的特长在于他有一定的商业经营头脑和才能，管理着公司庞大的财务。他的谨慎、保守和坚守原则，得到了老头子的高度赏识，在公司中有很大的权力，但他从不滥用。他跟局二和向思宇他们是不同的分工，他只负责公司内部的事务，从来不过问其他，甚至不参加任何跟公司有关的应酬，包括税务部门的检查。但这一次，他也出席了这个会议。因为，这个会议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远超过对陶夏的反击。

另外一位与黑道事业无关的与会人员是公司招聘的建筑工程师。他叫易奎。年龄和性格都跟古进差不多。他们也差不多是同时到达公司。他曾经是一家国有建筑企业的高级工程师，薪水丰厚，受人尊敬，但是改革开放后，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单位承建的工程慢慢减少，最后完全没有，宣布破产。公司经理成立了新的建筑公司，但没有雇用自以为是的他。生活的压力迫使他放下架子开始寻找一切能够工作的机会。他的清高和骄傲让他饱尝生活的辛酸和屈辱，他四十岁后，才像刚刚毕业的学生学习认识真实的社会。最后，他来到了威胜公司。这似乎是很正常，同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威胜公司的业务迅速扩展，需要一些专业人才，而对易奎来说，似乎江城只有一家建筑单位在招收像他这样的人。最后，他抛弃自尊和原则，前来应聘，但最后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他意外地发现，这里似乎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工作单位都要让他感到满意和舒心，甚至包括从前备受看重的国有企业。苏威胜谦逊明理、局二平易可亲、向思宇温和儒雅，每一个都不是他想象中的野蛮粗暴的黑道大哥，苏威胜对于任何不懂的专业知识都能够不耻下问，后来索性放手让他全权进行工程质量方面的管理，这让困境中的他顿生知遇之感。开始的时候，他继续了他的管理风格，制订了各个环节严格的规章制度，对于工程质量严格把关，绝不让步，公司很多兄弟对他颇有怨言。但这迎合了苏威胜的某种理念和喜好，他全力支持他的工作，毫无保留，让他在公司内部言出令行，获得了极大的尊敬和成就感。最后，当他监督的威胜公司承建的糖酒大楼获得省建设厅评选的优质工程奖后，老头子个人赠予了他零点五个百分点的股份，这是令人恐怖的重奖，促使他几十年坚如堡垒的人生观念和原则信条发生改变，他开始对一些小小的违章操作视而不见，有些时候，为了公司的更大利益，他能够接受一些建议，做一些圆通的变化，这很自然。说到底，他现在是威胜公司重要的管理人员，同时，还是股东，公司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有他的利润，最后，他完全跟这个曾经令他充满戒心，具有黑道背景的公司融为一体，觉得自己是这个公司的一分子。实际上也是这样，他同样也被苏威胜和向思宇、局二他们认可，今天的会议，他们也觉得应该邀请他来参与。

其他参加的人，还有徐昌军和刘成。刘成还保留着少量的公司股份，他自然有资格。同时，他追随老头子那么多年的经历，应该让他来见证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徐昌军现在是公司的执法人。这是以前刘成的工作。实际上就是平时具体管理着其他公司头目，在行动时负责具体指挥的人。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起着承上启下的桥梁作用，需要对公司无比忠诚。如果他出了意外，整个公司会出现暂时的瘫痪，指挥不灵；如果他被对手收买，那么他下面的一些头目很可能会追随着他背叛，这对于公司将是巨大的损失。但他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他父母是住在河坝街的老街坊，他跟苏雪峰从孩子时就一起，宛如亲兄弟一般，经过几年磨炼，他的锋芒收敛了很多，但增添了一种含而不露的阴森。相比之下，苏雪峰倒是一点没变，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霸道气势，一旦冷下脸来，就露出残酷无情的本来面目。

在所有的人中，局二最后到来。现在在威胜公司中，局二举足轻重，他是苏威胜在黑道的代言人，威胜公司第二号重要人物，至少，在外人眼中，是这样的。实际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拥有自己独立的战斗队伍，他手下的伍明、王金胜，都是江城黑道上有名的狠角，同时，他还拥有自己的置业公司，完全有实力，也有资格自立门户，像刘成一样，成为江城黑道货真价实的大哥。事实上，前几天，在最终确定了对陶夏的反击计划后，老头子跟他有一次坦诚的交谈，经过慎重的考虑，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他向老头子表示：除非发生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或者情况变得无法挽回，他决不像刘成一样从威胜公司分裂出去。这是他一生中难得的一次真心实意的宣誓。除了十多年追随老头子的黑道生涯创建对威胜公司的深厚感情之外，他明白独立门户不会赚到更多的钱。刘成是他的榜样。现在刘成的威望和声名并不比他离开威胜公司之前有提高，相反，他们对他的尊敬中多了虚假的成分，因为他的实力反而不如以前。他今天的迟到，是因为今天是对陶夏反击的日子，是威胜公司跟陶夏的明宇公司最后决战，有些人和事，必须由他做最后的安排和确定。

但是，在这一个决定江城黑道未来秩序的时刻，这一间作为指挥部的办公室气氛并没有什么紧张和兴奋，除了苏雪峰和徐昌军，所有的人更多是一种压抑和感伤。因为，今天威胜公司还有一件比打击明宇公司更重要的事，老头子要正式宣布退休。

他抢在病魔来临之前，自己安排了自己的命运。就像他的这一生，都在努力追求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绝不妥协，谁也无法主宰他，使他屈服。不可一世的病魔也不行。

老头子选择这个时候交班，显示了他对于陶夏这一战必胜的信心。局二、向思宇、罗忠良、古进、易奎和刘成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他们并没有即将获得胜利的喜悦，反而人人情绪黯然。一想到老头子的运筹帷幄、战无不胜都将成为历史，无法再看到他展现他卓越的领导才能，这不能不让他们充满感伤和失落。同时，还有一个原因，让局二和向思宇怏怏不乐。

作为威胜公司新的领导者苏雪峰，他的个性太强。他们对于跟他的合作不是十分有把握，虽然这不会影响彼此的感情。他们是看着苏雪峰长大的，对于局二、向思宇、罗忠良和刘成来说，他几乎算是他们半个儿子，但他们从事的是一项充满危险的事业，感情不能替代一切，任何错误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在苏雪峰变得更加老练、更加冷静之前，苏威胜本来应该好好再带领他几年，但是病魔找上了他，他们无可奈何，老头子这一阵的身体日渐衰弱，甚至能够明显地看得出一天天衰老。他们只有用苏雪强来安慰，幸好老头子还有两个儿子，如果只有苏雪强，那么，对于他们真是一个非常难以接受的选择。当然，他们想不到，几年以后，这种窘迫和无奈竟然成了现实。

为了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老头子起身亲自给局二和向思宇沏茶。刘成现在喜欢喝的饮料是听装的啤酒，罗忠良的爱好与他相同。他把第一开的水倒掉，然后重新冲满，放在局二、向思宇的面前。这个并不复杂的动作似乎让老头子做起来有些困难。老头子身体已经开始完全暴露出被病魔进攻的迹象，比过去更瘦，显得十分衰弱，虽然依然精神饱满。黑白丛生的短发，表情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漠，在皱眉的时候，会露出无法掩饰的感伤和无奈。这样的行为是罕见的，在这种时刻，它具有特殊的意义，代表一种安慰和恳求，同时还有隐隐歉意。似乎他不能继续跟他们战斗，完全是因为他个人的原因犯的一个错误。他把手放在他们肩上，轻轻地拍打他们的肩膀，局二和向思宇心领神会，刘成善解人意地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这似乎是一个庄严的时刻。这一刻四个人回到了他们刚刚从河坝街崛起的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曾经的分歧荡然无存，他们像多年住在一起的一家人一样轻松融洽。但是，没有人说话，他们都不喜欢过分直露地表达彼此之间的感情。

刘成受到了感动，他终于忍不住，虽然明知威胜公司可能把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还是主动向老头子提出：“我可以去对付程世一。”

苏威胜柔和地笑笑：“让年轻人去做吧。”

徐昌军及时地插了进来：“开始行动吧？”除了苏雪峰外，他是今天最兴奋的人。这一次，他的权力获得了空前的扩大。从此之后，整个公司的黑道业务，除了局二，就是他了。而且毫无疑问，随着苏雪峰的成熟，他的地位也将稳步上升，最终成为威胜公司最核心的领导，甚至是股东。因为对于未来充满期待，他才不会在乎几个老人的唏嘘伤感呢。他和苏雪峰也暂时无法体会这种真挚的感情。

老头子在病魔面前打破了原来的计划，提前交班。“如果一个人都有一种命运，那么，就让他自己去接受吧。”这是老头子无可奈何的心理。虽然年轻人还很稚嫩，距离苏威胜的理想还差一段很长的距离，但他已经没有办法。苏雪峰带领徐昌军兴致勃勃地接手了公司最高权力，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小狮子已经长大，急于显示自己锋利的爪牙和旺盛的精力。

“你应该去问你的大哥。”苏威胜俏皮地指责他。表情罕见地显得轻松自如。

大双和小双在道上已经有一定的名气了。大双叫高平，小双叫安晓辉，他们是邻居，自小在一起，再加上他们一样的剽悍凶狠，身体壮实，让人忽略了他们相貌的差异，把他们当成一对亲兄弟。从小学开始，他们就是势均力敌的调皮学生，进出老师办公室的次数，谁也不会比谁少一次。同样，他们的家长被召唤到学校的次数也相差无几。小学毕业对于大双是一种解放，小双还继续读了一年初中，终于还是因为成绩太差和脾气暴躁欺负同学被学校礼貌地劝退，两人殊途同归，都成为无所事事的小混混。高平因为先出道，占了一些便宜，其他混混们把他叫大双。安晓辉出道的时候，大双已经算得上是一位资深的小混混，他不得不委屈自己成了大双的追随者，同时被混混们称为小双。虽然不久，小双就凭借自己的凶悍残忍扳平了身份。他们联手之后，实力大长，他们的战斗组合在跟其他混混的打架斗殴中显示了不凡的战斗力，在他们那条街上创建了一定的威信。后来，他们时来运转，被奉四手下一个兄弟朱江看中，经过一些简单的考验，他们加入陶夏的明宇公司，结束无组织无目的的混混生涯，成为一位真正的黑社会分子。

能够被大哥看中，加入公司，就像十年前，待业青年能够进入工厂拥有一份固定职业，是小混混们令人羡慕的前途。意味着你从此以后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可以用高人一等的藐视目光来看待其他没有方向和理想的混混，道上的兄弟不敢轻易冒犯你，虽然你也同时受到约束不能轻易跟其他公司的兄弟发生冲突。每个月有一份不菲的薪水，出事的时候，公司会为你开脱罪名，除非是杀人和毒品，一般不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们成为朱江的手下后，因为个人能力突出，迅速成为公司最低级的小头目，各自手下有两三位公司的兄弟使唤，但是跟在他们身边的混混，通常都有七八个人。这些人不是公司的兄弟，正在努力表现，希望被朱江一级的大头目赏识，向更高级的公司核心骨干，也就是公司的权力人物推荐，被吸引进入公司。正因如此，这样的小团伙在跟其他混混冲突的时候，他们会勇往直前，第一个出头。他们的偶像，就是像大双小双一样威风八面，经常代表公司出面解决一些黑道纷争的小头目。而大双小双的奋斗目标，就是希望通过努力表现，树立自己在公司的形象，显示自己的能力，升职成为像朱江一样的大头目。这样的黑道大头目，在江城黑道，已经算得上一个角色，有的时候能够独当一面，自己做主处理一些黑道业务。小混混、充当打手的公司兄弟、小头目、大头目、黑道大哥，形成了这个时候江城黑道的基本结构。黑道大哥，是所有黑道混混的梦想和终身奋斗目标，但是除了极少个人能力特别出众，运气特别好的人能够通过无数次残酷淘汰，层层爬升，最后成功，绝大多数的人要么就是平淡无奇地混碗饭吃，朝不保夕，要不就是重伤残废，死于非命，或者在监狱中度过漫长的一生。

当明宇公司跟威胜公司的冲突变得明显和尖锐时，他们这种低级的公司兄弟，一方面有些惴惴不安，同时也感到莫名的兴奋。作为一位黑道凶徒，如果想出人头地，这种战争无疑是表现个人才干的良机。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场战争一开始就呈现出非常奇怪的状态，每个人都知道是明宇公司挑战黑道霸主威胜公司，但几个月来，对阵的双方按兵不动，倒是跟这场战争无关的余红、段炼、洪氏兄弟先后参战，损失巨大。但是每个人都明白，总有一个时间，这两个黑道巨人会赤膊上阵，全力一战。幸运的是，作为公司的低级头目，大双和小双比其他兄弟更早知道了这个准确的时间。

当朱江悄悄把他们召来，征询他们的意见，是否愿意充当杀手去对付局二时，他们首先是极度的震惊，但是只迟疑了几秒钟，他们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位公司兄弟的身份，慷慨激昂地答应下来。朱江是他们的大哥，大哥的请求基本上就是命令。虽然这件事充满危险，后患无穷，但对于他们这种小头目来说，同时也是一个树立个人威信、出人头地的最好机会。某种意义上来说，公司像他们这样的角色比比皆是，朱江选择他们，多少是看中他们两人联手的战斗力，是一种看重。当然，也因为伏击局二，不能兴师动众、派出太多人手。

在忐忑不安的同时，这件工作令他们感到很骄傲。竟然有幸去对付一位在他们圈子中地位如此之高、被人又敬又畏的大人物，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将名震江城。同时，按照计划，这次行动竟然是如此容易，也让他们感到非常意外。他们只用在苏平的带领下进入局二的办公室，挥刀就砍。一切轻松得像逛一趟商场。

他们一早就等候在威胜公司对面一幢楼房的出租屋中，进入战斗状态。同时还有一个由朱江带领的精悍战斗队伍负责接应他们。如果行动万一出现意外，或者他们得手后遭到拦截，只要他们冲出威胜公司大门，他们就能够被安全地带走。从出租屋中，可以监视威胜公司大楼所有的办公室，一切如同计划那样，苏威胜在苏雪峰的陪同下，乘坐三辆轿车离开了公司。这不是他们的目标，而是程世一的任务，他亲自对付这个车队。他们的目标是局二。局二肯定不会跟着苏威胜一起。他今天应该代表威胜公司参加陶夏茶楼的开业典礼，陶夏早就向威胜公司发了请柬，但是在陶夏的计划中，显然不希望看到局二出现在他的茶楼。威胜公司的人一个也不应该出现。

苏平如约出现在威胜公司的门口，脸色苍白，阴沉得可怕。他做了一个一切正常的手势。大双和小双对望一眼，他们心中都有了种莫名的恐惧。但是朱江已经下达了行动的命令。他们只好把这种不好的感觉归结为紧张。无论苏平这个时候让他们觉得有什么异常，他们已经无法停止行动。就算朱江，也没有这个权力。他们只好现身出去，在苏平的带领下，他们轻松自如地进了威胜公司。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按照计划首先去苏平的办公室，为了防备万一，武器由苏平为他们准备。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把局二彻底废掉，至少要弄残，死了也无所谓。但他们私下商量过了，最好不出人命，至多让局二成为植物人。他们可不想因此跑路。对于这种打击力度的掌握，他们有十足的自信，超过医院的外科医生。

但是当他们进入苏平的办公室后，是令他们无数次想象中最恐怖的一幕。屋子里是七八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年轻人，领头的是局二手下最得力的黑道狠角伍明。每个人手上都握着两尺长的铁棍，他们迅速围了上来，堵住门口，把他们包围起来。然后，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开始行动，抡起铁棍就往他们身上砸来。因为震惊和恐惧，他们根本没有反应。他们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十分钟后，他们变成了两堆烂肉，但不会死。威胜公司报了警，把他们交给了警察。虽然威胜公司会因为防卫过当赔付一些钱，但这两个人可能从此全身瘫痪，甚至成为植物人。

完全是老头子的谨慎和思考周密再次拯救了他的事业。当苏平的个性和野心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迹象时，他指示局二暗中对苏平进行监视。吕阳的事虽然无法找到是苏平挑拨的证据，但让局二如临大敌，开始全面警戒；罗忠良遭遇伏击后，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不是警察，他们只需要根据推理就可以决定他们的判断是事实。但是，在老头子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他的时候，苏平再次抛出了他的圈套。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是对老头子心理承受能力的最后一击。老头子第一次暴怒地指责为苏平解释的局二。他认为他该负责任，这些年公司的黑道业务主要由他主持，他在培养苏平的问题上严重失误，一想到这个年轻人本来应该成为苏雪峰一个非常重要的助手，老头子就怒不可遏：“如果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那么，他就更加不可饶恕！自作孽，不可活！你替他解释，你有什么资格来宽恕这样一个罪犯？谁来对罗忠良解释？谁来给罗忠良公平！我们都是做过坏事的人，如果上天对我们有什么惩罚，我们就应该坦然承受，但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那么，我们就真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了。”

老头子一直认为未经思考大动肝火是最愚蠢、最危险的表现方式，很少有人听见老头子直接指责和批评公司的兄弟，但这一次，老头子是真的暴怒。老头子的失控与其说是对于苏平竟然丧气病狂地算计他，不如说是对于一位苏姓子弟如此蜕变的极度痛心。他认为这是社会对他个人的报复。追求物质和利益已经严重误导了一大批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老头子坚守的一切原则显得过时，他这一生都在同命运抗争，并且取得一定的胜利，但是对手在他最难以接受的地方反击了他。他在对苏平的处理问题上，转到了对自己一生的自我拷问。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原则、最根本的信仰，就是自以为是一个有道德、有良心的人。他巧取豪夺，但从不欺负弱小；他一生中给很多敌人造成过终身的痛苦，甚至有些人因此失去生命，但他从不为此内疚；他对家庭和朋友负责，信守承诺，给予他们希望和更好的生活，他一直认为自己都是正确的。同时，他也认为社会将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他，但是现在，苏平的蜕变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让雪峰去处理吧。”老头子最后无力摆摆手，承认自己的失败。“他现在是大哥。”

这是老头子的最后一点恻隐之心。他无法直接宣判一个苏姓子弟的死刑。但是，如果他不伸手，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拯救苏平。实际上，这相当于决定了苏平的最后命运，老头子已经做出了对苏平的处理。他们都明白苏雪峰会怎样对付一个叛徒。

局二、向思宇和苏雪峰制订了一个完美的反击计划，他们决定利用苏平。这是绝妙的反击。苏平决定了整个战争的胜负。虽然，没有他，这一战威胜公司最后可能还是会获得胜利，但一定非常惨烈，损失很多兄弟和金钱。

当决战的最后时刻到来，徐昌军走进苏平的办公室揭破真相时，苏平的惊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他变得异常的冷静和轻松。他平静地告诉徐昌军，他认罪，愿意接受公司对他的任何处罚，但要求再见一面老头子。他的愿望得到满足。

在老头子面前，他没有为自己求饶，也没有为自己分辩。他请求让他配合威胜公司的反击行动，作为回报，他只有一个愿望。他希望他们为他保密，不要让他的父母和他的女友知道。他希望在他们心中，他永远是一个好儿子，一个男人，一个英雄。

老头子脸色黯然地答应了他。

程世一守在宾馆的电话旁，等候着消息，他有些焦虑不安。

他不是为他的安全担忧。虽然他身边只有两三个兄弟，从西安带回的骨干战斗队伍都被派去伏击苏威胜。这是雄风宾馆，付新的地盘，除非威胜公司组织一次全面的进攻，否则这里将是固若金汤的堡垒。几年漂泊在外的经历让他的残暴脾气收敛了很多，他变得更加狡诈、老练，智勇双全。这一次的伏击行动应该是很有把握的，为了确保必胜，他们甚至安排了两位枪手，准备万一控制不住局势当场将首要目标击毙。但他依然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因为苏威胜太令人恐怖了。只有经历过一次跟这种人对决，才能够真正感受他的厉害。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黑道王国，在一个星期内被苏威胜全面扫荡，毁灭干净，他自己也被迫远走西安。这些年他在西安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在那个城市拥有很高的权力和地位，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对苏威胜的仇恨，渴望报复。后来，机会终于出现了，陶夏的势力扩展到了关中，他经过考虑，决定跟他结盟，他利用他的势力全面支持陶夏，让他赚了不少的钱，最后，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联手进攻威胜公司。经过一年的准备，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开始行动。首先，他跟蒋仕峰达成了谅解，虽然他并不相信他们之间能够永远忘记旧事，但至少可以保证在这一场战争中蒋仕峰保持中立。然后他们邀约付新加盟，但付新狡猾地拖延观望，态度暧昧。虽然这令人不快，但还是勉强算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只要他们能够狠狠打击威胜公司，取得优势，相信付新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他们阵营中来。而今天，就是一个狠狠打击威胜公司的机会，包括苏威胜、苏雪峰和局二在内的威胜公司重要人物，都将受到出其不意的进攻。

电话铃响的时候，程世一吓了一跳。他虽然一直在等候报告胜利的电话，按照正常的计算，这个时候苏威胜的车队还没有到达他们的伏击地点。他拿起话筒。

“大哥，我，小蒋。”蒋仕峰在电话里对他依然保持着尊敬。但他们都知道这是虚伪的掩饰。他们之间的仇恨永远不可能真正消失。“我在大厅，我不想上来了。你下来吧，你一个人就行了。陶大哥说你也应该出席今天的典礼。他让我来接你一起去。”

今天中午是陶夏的茶楼开业典礼，然后会有一个丰盛的酒席。江城的头面人物都在邀请之列，其中也包括所有道上的大哥。陶夏的考虑也有道理，他完全明白程世一的心思。向威胜公司复仇是一方面，重新回到江城，成为江城的黑道大哥也是程世一一直追求的，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这似乎是陶夏善解人意的地方。“好，你等我一下。”程世一挂了电话，对他的兄弟吩咐他们守好电话，一有什么消息就立刻赶到茶楼向他报告。

他从衣柜中选了一套崭新的西服，今天意义特殊，算是他正式地重新出现在江城社交场合，应该讲究一下自己的形象。他走出电梯的时候，看见蒋仕峰也是一身崭新的西服，他们相视而笑。他们上车后，发现车上还有一个人，脸色出奇的阴沉，是打击威胜公司这一战中非常关键的一个人物苏平。

“局二已经搞定了。现在是陶大哥兑现对苏兄弟承诺的时候了。”蒋仕峰邪笑着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一脸轻松地说，“他和程大哥一起在江城其他大哥面前亮相。从现在起，他也应该算是江城一位大哥了。”

这个解释打消了程世一的疑惑。想到威风一时的局二现在已经成为历史，总算报了一点仇，程世一不禁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苏平也是一身崭新的西服，不禁莞尔。今天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汽车在通过一个岗亭的时候，蒋仕峰突然停住了车。这个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下班的高峰时间，他们车后立刻堵住了很多车，喇叭长鸣。程世一疑惑地抬起头，不是红灯。他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蒋仕峰回过头对着他微笑，然后带着真诚的歉意说：“程大哥，对不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拉开车门，大步逃离。

程世一大惊失色，他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转过头，苏平冷冷地看着，但没有说话。他手中握着一把手枪，冰冷的枪口正对着程世一的太阳穴，在他开口之前，苏平扣动了扳机，噗的一声轻响，子弹穿透了程世一的头，然后击碎了车窗的玻璃，程世一脑颅中溅出一大团血雾，洒在车座上，眼中的生命之光迅速黯淡。蒋仕峰再次背叛了他，生命最后一刻，程世一再次深刻理解了人性的残酷和丑恶。

在确认程世一死后，苏平转过枪口，他微笑着看着车窗外的人群、楼房、天空，然后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这一场决战没有奉四的任务。对于这位自高自大的江城黑道狠角、陶夏的副手、明宇公司的黑道代言人来说，缺席这样重要的时刻，是一件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事。他是那种嗜血成性的人，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惹是生非，给自己找些麻烦。但是他的伤势粉碎了他的任何参战愿望。他郁闷地待在医院，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他可以等伤好了去对付段炼兄弟。那个时候明宇公司肯定已经取代威胜公司成为江城的黑道老大，他希望段炼兄弟不要太早投降。

这时已经接近十二点，除了必须留下的值班人员，医生和护士已经走空，他们都不是严格守时的模范员工，整个住院大楼显得安静而空旷。像往常一样，伺候他的兄弟先把一张竹制躺椅放在走廊正中，然后再把奉四抱出去放在躺椅上。这种竹制躺椅有些类似单人沙发，但比皮革的沙发更加凉爽透气，不是医院的护理设备，而是奉四命令手下的兄弟从他家中搬来的，他显然认为这样能够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品位。他喜欢走廊的自然风，也喜欢一个人霸占整个走廊那种感觉。一般到了下午，会有很多兄弟来医院看他，他们就在病房里喝酒，或者赌博，但上午，这些兄弟大多还在睡觉。同时，今天是他们大哥陶夏茶楼开业的吉日，几乎所有的兄弟肯定都会前去捧场，所以显得比平时更加冷清。除了一位兄弟在旁边伺候外，另外两位兄弟去医院的食堂打饭去了。奉四向陶夏提过要求，让手下的兄弟把他抬去参加开业典礼，但是被拒绝了。陶夏的想法肯定跟他截然不同，这样的结果会让奉四大出风头，但会让陶夏觉得很失身份。更多的时候上，陶夏把自己定位为一位杰出的企业家。他的出身、他的环境，从小受的教育和他的喜好，他在国际商场的商业经历和奋斗目标，都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位粗野蛮横的黑道凶徒，纯粹是为了利益，他才介入这个圈子，并且现在向威胜公司挑战。让奉四成为他公司重要的一员，对于陶夏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是他对于社会的一种屈服。他从心底看不起他。今天的典礼他邀请了几乎所有的江城头面人物，就算奉四没有受伤，正在接受警察审查，他也不希望他出现在这种场合。

对于陶夏跟他的关系，奉四还是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甚至多少能够感觉到陶夏藏在心中对他的厌恶，但他并不以为然。他虽然粗暴残忍，但并不笨。他虽然爱在手下的弟兄面前吹嘘明宇公司的天下有一半应该算在他的头上，但他还是知道陶夏才是明宇公司的大哥，他掌握着公司的经济大权和公司赖以生存的跟政府官员和警察的关系，事实上，他是完全离不开陶夏，正如陶夏信赖他在黑道的势力和个人的勇武一样。他们彼此利用，绝对不存在什么真挚的感情，像大海中孤零零的两条船，纯粹为了抵抗莫名的恐惧和可能的风暴，他们聚在一起。这一阵因伤卧床，奉四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这些平时他忽略问题。他得出的结论是，他必须在陶夏抛弃他之前，尽快组建自己独立的公司，寻找能够为自己赚钱的生意。他的发展计划跟陶夏对他的处理，异曲同工，不谋而合。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楼梯间响起了沉稳凝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异样。这不是去食堂的两个兄弟回来了。

奉四睁开眼，两个人出现在走廊那头，慢步向他走过来，表情冷漠，从容不迫。他有些发怔，他认出了他们，但似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而且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然后，这两个人掏出枪来，对准了奉四和他身旁的兄弟。

这两人自然是余六和吕阳。他们一早从省城叫出租直奔江城。在高速公路出口，小二娃接到了他们，然后直接将他们带到事先订好的宾馆房间中。在那里，他们得到了为这次行动准备的枪支。他们等待了一个小时左右，潜入医院打探消息的兄弟把电话打回到威胜公司，在确认奉四那里的情况之后，徐昌军代表威胜公司对他们下达了行动的指示。

依然是小二娃充当接应的角色。出租车在医院后门停下后，他没有下车，车没有熄火。余六和吕阳下车的时候打开了枪的保险，直奔住院大楼。出于必然的原因，余六把奉四让给了吕阳。他挥枪指着奉四的兄弟，那位兄弟吓傻了，本能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余六微微一笑，决定饶他一命。这个时候，吕阳开始射击。这似乎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一生似乎就在等候这一刻。他打得很缓慢，每一枪打在奉四身体上，看见奉四的身体跳动一下，然后他再打第二枪，直到最后奉四的身体不再动弹，鲜血透过竹椅的缝隙流到地板上，汇成一道一道的。当吕阳打光了弹夹的子弹后，出于杀手的职责，余六在已经是一具尸体的奉四身上继续补枪。他们一共打了十九枪。然后从容离去。

伏击苏威胜车队的队伍选择了很好的战场。通往高寺塔的公路只有一条，只要把这条路堵住，山上的人插翅难逃。当苏威胜的两辆賓士车上了山后，他们从埋伏的地方现身出来，开始发动进攻。但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从三辆车上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警察，同时，从山下传来凄厉的警笛，他们选择的包围圈现在成了自己的陷阱，没有人有胆量尝试去跳几十米高的悬崖，他们选择了投降。

负责这次行动的警察是张涛。江城另外一位黑道大哥张宪的亲弟弟。他现在职务是市中区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两天前，当局二一个人到他的办公室向他提供了程世一的伏击行动后，张涛呵呵笑了起来：“乖乖，大手笔啊！程世一在西安的家底全部在那里啊。他这是何苦。在西安混得好好的，回江城来搅什么浑水，弄得大家都不安宁。”

“这是一件大功劳啊。”局二老练地晓之以理。

“一个中队不够，最少也得调两个中队来做。”张涛不置可否地笑笑，开始讨论另外一件事。“二队的熊伟那没话说，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但是一队江大勇那娃，跟陶夏裹得很紧，这个工作做起来有点麻烦啊。”

“熊队江队，你是张大队，他们还不是听你的。”局二赔着笑起来。他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反正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张老弟你直接说个数。”

“你要行贿？那好啊。”张涛眼睛发光，装模作样地摇着头说。“这样的大事。总得给个十坨八坨吧。”这似乎是在开玩笑，但他们都知道这是货真价实地讨价还价。

“程世一这伙人是有点难啃。”局二理解地点头，但是肯定不会立即满足他。他有足够跟警察打交道的经验，同时，他还有另外的挡箭牌。“但是只要你们亮出武器，我不信他们不乖乖投降。说到底，这也跟你哥有关，你哥的意思肯定也跟我们一样。”

“少拉我哥。就算陶夏把你们灭了，谅他也不敢动我哥一根毫毛。”张涛不为所动，毫不让步。他和局二长期合作，彼此知根知底，他不想便宜这个老狐狸。“这不是查赌抓嫖，是要动家伙的事。少了很打击弟兄们的积极性的。”

“好吧。”局二开始叹气苦笑，表示屈服。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用报纸包着的一沓钱放在桌上，然后把掏空的公文包亮给对方看：“这是五坨。今天没有带够。呵呵，也没有想到张队的胃口这么大。改天再补两坨。”

“补三坨好分。我，两个队长是三个人。”张涛考虑了几秒钟，决定接受。他打电话把刑警二队的队长熊伟叫来，他要当着他的面收钱。但是局二以后补上的三万，显然将由他个人独享。他对此心满意足。

但是，局二离去的时候，再次给了他和熊伟一个小小的惊喜。他从他自己的钱夹中掏出几张盖着章的卡，点了点数公平地分给他和熊伟：“张队，熊队，马上要过节了，这两千块百货大楼的购物劵，算是二哥个人的一点心意。”

当然，他们都不知道，局二的公文包中，还放着两个不记名的活期存折，一个金额是十万，一个金额是二十万。老头子给局二下的命令是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督促警方采取行动。

当威胜公司的所有反击行动都取得成功时，制订对威胜公司进攻计划的人还沉浸在即将取得全面胜利，成为江城黑道大哥中的大哥的美好想象中。

陶夏在他的茶楼中忙碌着。这个生意也将再次证明他具有生意眼光，虽然利润远不能跟任何一个工地相比。时代发展，装修豪华的茶楼必将取代从前那些简陋寒碜的茶馆，就像他认为老式的大哥必将会被淘汰。茶楼在市中区最繁华的四方块，总的经营面积有一千平方米，二楼是大厅，三楼是一些单独的包间。二楼的大厅被因地制宜分割成两处，正好被他用来招呼不同的客人。一边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和关系良好的政府官员，当然，真正的大人物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只有那些急于显示自己和自己手中细小权力的虚荣小吏，才热衷于抛头露面。这种心理跟一些刚出道的黑道混混急于显示自己完全相同。他父亲的秘书，是那里的主角。

在大厅的另一边，是江城黑道名角的大聚会。如果这个时候调集警察把这些人统统抓捕，相信是一个空前、完美的战果。正中的位置，今天特意摆放了一张大的茶桌，坐着江城黑道的顶级大哥：张宪、段炼、谢淳恩、曹旭、付新。还空着的三个位置中，显然有两个是刘成和蒋仕峰的，正中那个，应该是留给局二，或者说是威胜公司的。但令人不解的是陶夏没有给自己留座位。没有人发表疑惑，或者说，他们故意装作忽略了。但这是陶夏故意的安排。他现在不停地穿梭在两个厅中，招呼前来捧场的宾客，似乎没有顾及到这个疏忽。他的真实安排是，当胜利的消息传来，他将直接坐到正中那个留给威胜公司但现在没有人坐的座位，这应该具有某种戏剧效果。他的开业典礼的所有准备工作早已完毕，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位姗姗来迟重要的贵宾，实际上是等待苏威胜和局二被伏击成功的消息。

茶楼堂皇华丽的门厅有一阵小小的骚乱，跟着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自动分工，一小群人缓慢地走了进来。局二、苏雪峰、徐昌军，还有一些冷着脸的威胜公司头目，威胜公司的董事长，统治江城黑道近十年的黑道霸主，大哥中的大哥苏威胜拄着一根竹杖走在最前面。

这几年大哥们都喜欢上了西装，而且觉得既舒适又时尚，只有老头子依然保持着老式江城男人的习惯，穿那种扣布扣子的对襟唐衫，自制的布鞋。这种布鞋要用针扎上千的线，虽然土气，但结实、吸汗，什么样的新式鞋子也改变不了老头子对它的偏爱。

病魔使得他变得消瘦，头发稀稀落落，这个刚刚迈过五十岁的人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衰老和干巴，但是自信和权力依然使他保持着令人生畏的威严。他们这一群人无声地走进来，那种气势威慑住了所有的人。像微风吹过水面，两个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走到属于他们的那个厅中间，停住了脚步，眼光慢慢地从一个个人脸上扫过，并没有专门去看陶夏。

苏威胜的出现叫所有的人大吃一惊。老头子已经很久不曾在公共场合出面了，特别是今天这种时候。陶夏感到不妙，唯一能够让他稍微安心的是老头子无法在这种场合对他做点什么，公安局长从那边站起来，正好奇地看着他们。他来到江城近半年来，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苏威胜。

就在这时，一名兄弟冲了进来，丝毫不顾礼仪，直接跑到陶夏身边低声说话。跟着又是一名。陶夏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森、苍白起来，有些难看。又有一人匆匆地闯进茶楼，这次是一名警察。他快步走到公安局长身边低声禀报，公安局长脸上立刻布满怒容。他实在难以控制自己，他腾腾腾地几步跨过来，瞪着默然伫立的苏威胜和陶夏，以及呆坐着的几位黑道大哥，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他重重一跺脚，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去。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苏雪峰从老头子身后走出来，气昂昂地走到正中那张桌子前，冷笑着说：“那么，这个座位是留给我的了。”他威风凛凛地坐下来，傲慢地扫视其他大哥。但是，这时候所有的人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陶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走过去，倒了一杯茶，对老头子说：“苏大哥，我服你。我认输。”他举杯一饮而尽。

第六章

这个中午，江城黑道两个巨人的战争以陶夏当着所有大哥的面认输宣告结束。

事实上，威胜公司和明宇公司的基本力量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如果陶夏具有顽强的意志和决心，完全可以继续战斗下去。程世一是全军覆没，但是没有他明宇公司也有实力对抗威胜公司，奉四的死是一个损失，但也许新提拔的头目做得比奉四更好。

但是老头子的雷霆反击彻底击溃了他的信心。似乎一切都在老头子的掌握之中，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尤其是两场设计完美、毫无顾忌的枪杀，震撼了所有的江城大哥。老头子和段炼、余六一样理智，一开始就明白不用把进攻的目标锁定为陶夏，那样风险更大，通过打击奉四，就能够叫陶夏屈服，或者暂时妥协。同时，这样局部凶狠的打击也利于善后，对各方面一个交代。

吕阳跟奉先武的恩怨由来已久，众所周知，吕阳枪杀奉四，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苏平枪杀程世一，是因为程世一首先威胁他和他的女友。这一点从高寺塔抓回的程世一手下可以招供做证。苏平的反击同样可以理解为个人行为。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问题需要处理，但是把所有的枪杀案件都归结于个人恩怨，而非黑道团伙的大火并，警察和政府在指导思想上与老头子完全相同，他们都愿意将这件事平淡结束。事实也是如此，苏平一案没有什么值得追究下去的，凶手自行伏法，只有吕阳和余六这两个凶徒在他们的记录再加上一桩罪行。在各方面的配合下，再加上威胜公司源源不断的金钱攻势，从前积累下来的所有关系，整个战争基本没有留下什么难以善后的难题。

经过这次雷霆打击，威胜公司在江城黑道确立了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老练沉稳的局二依然是江城黑道说一不二的威胜公司代言人、黑道大佬。更加年轻强悍的苏雪峰正式取代了老头子的地位，成为江城黑道至高无上的大哥，刘成和张宪是威胜公司坚定的盟友，几位元老对公司忠心耿耿，向思宇、徐昌军这些骨干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威胜公司成为一个超级强大、坚不可摧的堡垒。老头子终于可以放心地不再过问公司的任何业务。

他开始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好好享受他一生的最后时光。他恢复了去茶馆的习惯。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十年前坐在茶馆里那种心情。为了打发时间，他迷上了象棋。这是他年轻时唯一能够展现他过人才智的游戏，在棋盘上进行的厮杀无关法律，现在他重新拥有了对于这个游戏的时间和自信，迅速成为江城有名的业余高手，并且当局二好事地请来江城在全国有名的象棋特级大师跟他对弈时，他仅仅被让两先，而且弈成了和局。如果老头子年轻二十岁，毫无疑问，他完全可以像在他黑道事业上一样，货真价实地横扫对手。国庆期间，出于对这个游戏的喜爱，并且在局二的推波助澜下，威胜公司出资赞助，邀请省队的象棋职业棋手来与江城的业余象棋高手举行了一场名为“威胜杯江湖争霸赛”的对抗，奖金不菲。老头子亲自披挂上阵，毫无例外取得了和棋的不俗战绩。他看着那些所谓的棋界“名人”激动不已，全然想不到这些人看到他时内心的惶恐。虽然这时候大哥已经变成了他的儿子苏雪峰，但是谁能够忘记得了老头子的赫赫威名呢？

他也喜欢上了乒乓球。这是一项投资很小，全凭个人的天分和努力就能够成为优秀选手的体育运动，适合国情，普及程度很广。老头子年轻时显然也有玩这个游戏的时间和资格，现在因为它的运动量不大而被重新用来锻炼身体。这个时候，乒乓球被称为国球，国家队的技术水平和成绩是毫无争议的世界巅峰，远远超过其他国家。每逢重大比赛的时候，老头子会守在彩色大电视前观看比赛，从预赛到决赛，从单打到混双，一场不落。当这一年国家乒乓球队因为内部让球，队员公开反对引起了一场广泛讨论的风波时，老头子有些疑惑不解。“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够让呢？这公平吗？”他喃喃自语。好几天都耿耿于怀，跟前来陪他喝茶的局二认真探讨。如果老头子有一定的文笔的话，他也许会冲动地投入这场辩论，在江城日报上发表自己的鲜明观点。如果他是国家体委领导的话，整个事件很可能得到改写，幸好一切都没有可能。

但是下一件事老头子没有含煳，显示了他的存在。

这年的圣诞节。西北某省审判了一起特大枪杀十四人的案子。第一被告人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他自我辩护是因为历任村干部贪污行贿，欺压百姓，他向各级执法机关检举，均遭冷遇，最后为了维护村民的利益，不得不以暴制暴。他号称自己每年的收入都有四五万元，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但是，他所谓的良心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不能将此置之度外，最后以身犯法。毫无疑问，被告最后被宣判死刑。老头子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报道不禁目瞪口呆，他沉默了大半天，最后召来了向思宇，请他委派他律师事务所的人前去看看这人身后有什么为难的事没有，带去了一个三万元的存折。事实上老头子似乎忘记了，威胜公司的朋友中，很多就是被告控诉的那种村干部和政府官员。

他在他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温和、仁慈，甚至唠叨，似乎恢复了他一直被掩盖的本性。

他像普通的老人一样，经常回忆起他这一生，那些伤害过他和他伤害过的人，充满感伤和歉疚。他经常不厌其烦地询问局二和向思宇，那些因为公司业务受伤的兄弟，是否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那些曾经跟公司为敌的对手现在过得如何，他甚至希望能够化解跟刘志兄弟的那一段仇恨。苏雪峰无法违背老头子的意愿，虽然他本人绝不愿意这样做。他派出代表去监狱探听刘志的口风，但结果令人遗憾，刘志傲慢地拒绝了威胜公司的善意，而且恶狠狠地威胁，等他出狱，就是威胜公司大祸临头。如果不是局二和向思宇劝阻，气急败坏的苏雪峰很可能立刻鲁莽地派人进监狱去对付这位狂妄之徒。

由于他的名气和富有，再加上在象棋这个游戏上的表现，一些需要花钱的公益活动或者社团闻风找上门来，老头子的恐怖名声不能阻挡这些人对于金钱的渴望，当他们发现老头子原来是那样和蔼可亲、乐善好施之后，这种类似抢劫的寻求赞助行为变得疯狂，短短一个月间，老头子成为二十多个协会的副主席，并不负责具体工作，但负责一切活动的经费。同时，无论老头子再怎么低调，他在电视上的曝光率开始直线增长。如果按江城电视台的广告费用来计算，老头子出现在电视屏幕的时间和他为此支付的金钱超过任何一款广告。

局二、向思宇和苏雪峰对于老头子的变化多少有些意外，但谁也不想阻挡一个时光无多的老人的意愿，破坏他简单的快乐。作为儿子，苏雪峰甚至投其所好，为老头子提供一些付钱的机会，其中，威胜公司为老头子的江城足协副主席这个头衔赞助了省足球队，通过有合作关系的一家公司出面，最先是胸前标牌，最后成为俱乐部的大股东。

这个期间老头子还曾经重返工作，这是他在击败陶夏之后唯一一次显示力量，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出手。这一次，他的对手是江城公安局的水上派出所。或者说，是江城警察中某一部分警察。

这一期间部分警察的权力似乎失去了限制，被过度滥用。或者是因为整个国家的环境，或者是因为新来的公安局长个人能力还没有得到展露，一些低级职务的警官和普通警察，特别是基层派出所，在执法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过失。他们在扫黄打非的行动中，使用联防队员为先锋队，混混和一些不法之徒是当然的打击对象，但为了取得更大的战果，他们扩大了打击范围，殃及很多无辜的市民。比如他们在茶楼里抓到一桌赌博的客人，他们会将茶楼的老板甚至服务员全部强行带到派出所，进行似乎是无限期的询问和扣押，只有当他们交纳一定数额的保释金才能够重获自由，实际是勒索。这种行为成为惯例之后，他们甚至会更进一步，无中生有地安排赌客进入他们锁定的打击茶楼，然后进行稳操胜劵的抓捕行动。同样的操作手段也用于抓嫖。当守株待兔远远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时，他们决定主动出击，卖淫女成为他们的兼职工作人员，能够获得分成。这真是以前不敢想象的绝妙主意，但是这些天才的违规手段没有得到高层警察的制止，他们被罚款堵住了嘴，或者说根本就是他们的暗示。于是这种成功经验被广为传播，当一个派出所取得一个成功的战例后，眼红的同行根本不用指导，纷纷效法，鼎盛的时候，距城市几十里的一个乡镇派出所，可以堂而皇之在江城设立办事处，就像一个穷县在京城修建自己的摩天大厦作为驻京办。江城各大宾馆都有基层派出所的长包房间，用于突击审讯，快速办案，直接获得罚款。

这种变本加厉的行为愈演愈烈，一些警察甚至联防队员每天都有几个饭局，同时，在他们张扬得意的另一面，是无辜者的屈辱和愤怒。然而这些愤怒最终消于沉默。受害者越来越多，最初是一些人通过各种渠道找上老头子：棋友、街坊、协会中的熟人，最后发展到公司一些员工的亲属，老头子在茶馆中不胜其烦，最后终于愤怒。他找来了局二、向思宇和苏雪峰，询问具体情况，责问他们为什么无所作为。他愤怒地指出，任何无序的行为最终都会产生巨大的破坏作用，作为一位大哥，他们现在更重要的功能和工作，是维持和巩固某些现成的秩序。如果让警察的这种破坏行为放任下去，最终会危害到他们。比如说，一位因为嫖赌被抓的公司兄弟，可能因为受不了刑讯逼供而胡乱地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供出一些有害公司的秘密，虽然一时不至于造成重大的损失，但一些小的危害积累起来，最终可能会影响所有人的命运。局二他们幡然醒悟。他们以前认为自己是安全的，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他们完全不必操心。但是现在看起来，依然老头子是正确的，眼光依然独到。他们有些短视。但是他们要扭转整个警察的工作作风和这种已经成为习惯的办案方式，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们不是公安局长和市委书记。最后，他们经过讨论，决定寻找一个突破口，从水上派出所开始。

水上派出所的管辖范围一直不能明确，他们本也乐于让它模煳，在这一场扫黄打非的罚款比赛中，水上派出所冲到了最前列，远远领先他的竞争对手们。由最初规矩的抓嫖抓赌开始，经过主动出击阶段，最后发展到了随意在街上看见不顺眼的人，就可以铐起来盘问。他们把一对散步的夫妻怀疑成卖淫嫖娼者，分别关在两个房间拷问，施以毒打，最后确认身份后，还是要索取一笔费用才加以释放；他们会突然破门而入，把正在打麻将的一家人宣布为聚赌，每人视情况处以两千到五千的罚款；最恶劣的情况是把抓获的卖淫女规定任务，必须交代多少嫖客，或者提供一些认识男人的名字，然后按名索骥，一一屈打成招，最后废物继续利用，逼迫她们再去勾引好色的男人，成为下一批猎物。类似从前黑道低级混混常玩的一种敲诈游戏“仙人跳”。因为所长的锐意开拓，大胆进取，只有几名编制的一个小派出所，拥有将近一百人的联防队员。联防队员不会享受财政拨款，全部收入来自罚款，因此他们在办案的时候全力以赴，以罚款为终极目的，不辞辛苦，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同时也不怕违法。

作为一向被打击的对象，一个黑帮团伙竟然妄想对付警察，虽然只是部分警察的局部战争，似乎都是天方夜谭，无论威胜公司如何强大如何有钱，这也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向思宇和局二联手制订了一个天才的计划。他们利用威胜公司在水上派出所的盟友，——收买这些联防队员远比收买一位正式的警察容易，由公司一位兄弟向他们提供了一个聚赌的线索，一点没有虚假。但是当联防队员们冲进聚赌的地点抓赌时，遭遇了强烈的反抗。一位联防队员的头被这个家庭茶楼的老板、检察院一位科长用茶杯砸破，血流满脸。这一举动吓住了所有的人，双方僵持不下，跟着支持的联防队员赶到，不由分说砸了这个家庭茶楼，并强行带走了所有赌客。其中有两位法院的工作人员。跟着三个单位的领导纷纷出面，出于自尊、护短、私人感情和工作争执，因此意见不一，各方分歧严重，矛盾升级，争吵指责日渐激烈，成为江城一时的热点。

威胜公司的计划继续推进，这一次，他们选中的替罪羊是一位老实的财政局职员，但他有一位非常霸道的区委副书记姐夫。一位公司兄弟扮作小贩向他兜售黄色碟片，这在当时属于非常抢手的紧俏货。这位财政局职员出于好奇，不加防备买了两张，然后，接到举报的联防队员在晚上破门而入，经过搜索，拿获了罪证。这个时候，几十名水上派出所的联防队员少则三四人，多则七八人分成很多独立的行动小组，或者叫作创收小组，由于他们的严厉打击行动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江城一片风声鹤唳，导致了他们案源严重不足，直接影响他们的收入，所以，他们接到这样的举报，没有丝毫考虑和犹豫就采取行动。这对老实本分的夫妻，在派出所内仅仅经过一番恐吓，就交代了所谓的不法行为。这是联防队员为他们提供的罪名：非法淫乱。但是，他们交纳了一万元的罚款后，立刻告诉了区委副书记的姐夫。

区委副书记勃然大怒。他经过慎重考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点，可以树立自己的威信，为仕途的进步打基础，类似水上派出所这样的违纪犯法行为反映到他们那儿已经不是一起两起，成为一种现象，舆论对他非常有利。当然，这也是对他小舅子一个交代。于是，他立刻命令市中区警察分局局长和水上派出所所长到区委开会。毫无疑问，按照惯例，经过严厉的批评之后，就是处理意见，公安局长且不说，派出所长首先会免职。这个消息迅速传回到水上派出所，几十名联防队员群情激愤，不是出于对领导的拥护和感情，而是担心自己失业和可能受到的某种附带处理，他们决定集体冲击区委，准备了大量的警械和其他武器。事情终于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升级为一个政治事件。

区委调集了大量的武警警戒，然后立刻下文宣布对这些联防队员直接进行解散，并且进行审查。这群乌合之众一哄而散，大部分人立刻离开江城躲避风头。区委副书记乘胜追击，在电视台和报纸配合下，展开了一场文明执法的整风运动。

这年冬天，老头子死于癌症。

经过一年的过渡，苏雪峰接手了威胜公司的一切业务，江城黑道以及西南三省的黑道大哥都接受了他是威胜公司大哥，威胜公司在黑道上的地位如日中天，老头子的死虽然是一个损失，会激起一些暗流，但不会影响整个黑道大局。

老头子的丧礼空前盛大，轰动一时。

灵堂搭建在河坝街胡凯的茶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都在这一条街上度过，他的爱情、他的事业、他的朋友都在这条街上，所有的街坊都把他当作一位仁慈公正的大哥，并不因为他从事的是一种不正当的事业而疏远他，他们亲密地称呼他为大苏哥。

所有的人都来送别他。苏家湾的乡亲，公司的员工和江城黑道的所有混混和大哥。陶夏和丁军也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在这一年间，陶夏把他在江城的所有产业逐一转卖，去了省城发展，同时，他父亲也调往省城担任化工厅副厅长。丁军在东北某地创建了自己的根据地，同样成为当地的大哥。赌王鲁龙水亲自来送别他的老朋友。苏南派出了他的秘书，他即将由副厅长提拔为正厅长，处在接受考察的关键时期，无法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几乎西南三省所有黑道大哥都亲自，或者派出了特使前来悼念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黑道大哥。所有的人，老头子一生的朋友和敌人在他的灵堂前齐聚一堂，缅怀老头子的一生，充满感伤。

似乎只有一刻，他们才能够忘记他们所处的圈子和仇恨斗争，才能够品味人生的沧桑与真实。正如老头子临终前伤感地看着病床前的苏雪峰、局二、向思宇和其他公司的重要人物，他说：“活着，多好。”

像所有的传奇人物一样，老头子的一生充满矛盾，贯穿着幸运和不幸。他曾经生活在社会底层，在这个社会苦苦挣扎，后来成为显赫的特权阶级；他饱尝了世态炎凉，但也曾获得了一份最珍贵的爱情；他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有些人对他感恩戴德，他是他们的父亲、兄弟和最亲的朋友，同时也有人对他恨之入骨，长时间准备对他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他具有江城人固有的强硬，坚忍不拔，冷酷无情，但同时，也常常显露他仁慈的一面，他具有睿智的思想和杰出的才干，但选择了一条充满荆棘的危险之路，他明知政府和警察是无法战胜的，却不得不无奈地充当他们的敌人和对手，他拥有巨大的财富，但一生生活简朴，不喜欢奢侈的生活，除了他妻子，没有第二个女人，在生活上，除了喝茶，别无嗜好。他疯狂地摄取金钱和权力，一方面又慷慨地赠予别人，他是一个矛盾体。

向思宇尽可能客观地讲述老头子一生的故事，叶山鹰默默倾听，面无表情，只有听到吕阳和苏平的故事时，他有些动容，忍不住问：“他们后来呢？”

“还能有什么不同的结局？”向思宇无奈地苦笑，“杀手只有一条命。余六是拒捕时被当场击毙，吕阳受伤被捕。”看着叶山鹰探究的目光，他迟疑了一下，决定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因为担心他招供，公司派人进监狱准备搞掉他，但他自己了断了。小二娃现在接了他们的班，成了道上有名的杀手。但是，现在杀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风光了。大家都基本上喜欢上了枪支，警察也不像以前那样如临大敌，视为禁忌了。”

叶山鹰沉默起来。这简短的几句话中，不知道包含着多少惊涛骇浪，正如在老头子听起来似乎平淡的故事中，却真实地谱写了怎样不平凡的一生。

叶山鹰伸了伸懒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小雨挟着雪把这个东方大都市搅得一片凄冷。他喃喃地说：“真是奇怪。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成为一位大哥。”十多年前，他接到那个女孩的来信，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待他的竟是如此离奇的命运。

“呀，没错。”向思宇脸上带着愉快的感伤，“对年轻人来说，生活是残酷和艰苦的。”

叶山鹰用局二的电话拨通了苏雪莲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两个人长时间地沉默，苏雪莲猜到了是谁在电话的另一方。但是他们都没有说话。或者，在这一刻，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终于开口了，她说：“欢迎回家。”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个电话让叶山鹰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转过头，看着向思宇说：“我需要一点钱。三千……大约是两千七百万左右。”

“没问题。”向思宇回答得很快。他可从没想过不花一个子儿得到这个年轻人。“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古进，他负责公司的财务。然后你把账号给他，明天他就能够用安全的账户把这笔钱转过来。”他表情轻松地笑着说，“那我今天就先走。你把这边的事情处理一下。我在省城等你。”

然后，叶山鹰最后一次回到了他的公司。他在心中默默地跟荆戈、许雅涵，还有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员工告别。然后，他带着苏树东悄悄离去。

离开上海的那个晚上，他明白这一次完全不同于三年前他被苏雪莲捉回江城的那一次。那时候，他随时准备着逃跑，就像一个一只脚站在门里，一只脚站在门外的淘气孩子，一旦大人怒喝，他就撒腿熘走，这一次是彻底没有退路。

他明白他的世界将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将与从前完全不同，而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真实生活才刚要开始。

《第一卷》终

第二卷  时代变了！

第一章

当叶山鹰在双流机场降落的时候，向思宇已经等候在机场了。他比他早一天回到省城，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回来预约苏南。他准备安排叶山鹰和他见面。这个见面三年前似乎就应该实现了，却一直推迟到现在，或者说，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整整耽误了三年。

按照惯例，春节是所有政府官员，无论哪一级、哪一种政府官员都会超级忙碌的一段时间，在等待跟苏南见面的时候，叶山鹰拨通了马享的电话。

当马享听到叶山鹰的声音时，有好几秒钟的沉默，当叶山鹰告诉他现在在省城的时候，他问：“你现在在哪？”但他没有等叶山鹰回答，他就自己做了决定：“我们似乎应该马上见个面吧。老地方，我这就过去。”从头到尾，他的声音平静，或者是几年不见，他变得更加沉稳，或者，他对叶山鹰消失三年后重新出现并没感到意外。

“好吧，也许我会先到。”叶山鹰挂了电话，叫苏树东在宾馆等候向思宇，自己独自开车去听涛舫。他到达的时候，以前那个古色古香的茶楼已经被宏伟气派的建筑取代了，幸好依然还有人在经营茶楼，虽然名字换了。这同样令他感到伤感。三年，毕竟很多人与事都发生了变化，包括他自己。

但是马享还是比他更早到达。因为担心叶山鹰找不到准确地点，他一直在茶楼的门口，道旁的人行道上等候。站在他漂亮的高级轿车旁。

“好像应该拥抱一下，但是，兄弟，你的身体实在是，你太对得起它了。”叶山鹰拍拍马享过分厚实的肩膀，苦笑着说。看起来，他这位同学，今后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要坚持不懈地跟肥胖进行斗争。

马享憨厚地笑笑：“没有办法了。现在走一步都离不开车，依赖性太大了。看来得改改。”他甩甩手中的车钥匙。这让叶山鹰明白了一些这三年他这个同学的变化。想起三年前他还必须保持低调的伪装，连移动电话都不使用，他心中不禁莞尔。或者，这也是整个社会的变化。他们走进茶楼，马享叫了茶，然后，他们默然对坐，有一两分钟的互相注视。

“从哪说起呢？”他们同时说。跟着都笑了起来，但马享发现叶山鹰笑得比他更沉稳。三年中，他父亲的影响，他个人的努力和金钱攻势，还有一个奇怪的理由，他跟威胜公司那种神秘的关系竟然也是一种帮助，所有的因素加起来，他取得了仕途上的一个重要突破，提升为审计处的副处长，成为大权在握的实力人物。考虑到他的年龄，没有人会怀疑他将来不会追上他父亲的成就。因为人生上了更高的一个台阶，他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但是现在，他发现，叶山鹰成长得比他更快。他和他之间的关系和差距，似乎永远也无法改变，叶山鹰什么时候都比他更有驾驭局面的气势，就算他一句话也不说。这让他有些沮丧，同时也有些高兴。

“我没有想到你会回来。我曾经为你感到庆幸。”他说。他的表情是真心真意的。

“没办法，或者，这是我的命吧。”叶山鹰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

“不，这个理由并不好。”马享皱着眉在认真考虑， “这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是认命的人。”

“那么，就算是我自己的选择吧。”叶山鹰再次笑呵呵地耸耸肩，摊开手。“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现在我成了一名黑社会大哥。这就是事实。没有人会去追究原因，没有人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除了警察，或者某一天当我在监狱中接受记者采访时，会碰到这样的提问。”

“我也不愿意告诉？”马享执拗地坚持着问。

叶山鹰有些苦恼地摇摇头。他决定不拒绝他的同学。无论如何，是他把马享拉下水的，他改变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命运，他让马享上了向思宇那份黑名单，而且，他和他以后，还会密切合作下去，远超从前。他严肃地说：“有些人犯下了罪，对这个社会，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这是部分的原因。同时，这也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一个堂皇借口。他不能告诉马享真正的原因是他的东方海宫，是那两千七百万，是苏雪莲，还有老头子和他自己的某种野心。这一切都是他个人的隐私，并不因为他们是朋友而可以毫不隐瞒。

在上海铁道宾馆的时候，他曾经对向思宇提议，他可以帮助他们，他具体负责威胜公司的生意，但不沾染违法犯罪的业务，黑道业务可以由局二和向思宇来负责，他们本来就是行家，向思宇负责统筹一切。他依然想继续他的理想，他只是总经理，不是大哥。但是他的意见被向思宇直接否定了。向思宇不想欺骗他。整个威胜公司是一个整体，他无法给叶山鹰这种承诺。老头子当年邀请他加盟的时候，曾经给他保证，不让他沾染任何违法犯罪的事，但是事实上，他加入苏威胜团伙之后不久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就像一条河中不可能一边是污水一边是清水，他迅速接受了现实，运用自己的法律知识为威胜公司服务，实际上也是在跟法律对抗。这不是说是老头子欺骗了他，只能说这是一种客观实在。实际上，整个威胜公司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遵纪守法者。就算一位普通的财务或者后勤管理人员，他经手的钱可能是黑钱，做的账是假账，仓库里的一切材料都可能是巧取豪夺，非法所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向思宇知道叶山鹰是一位聪明人，所以他坦诚地跟他沟通，虽然这可能导致叶山鹰再次拒绝他们，但为了今后更好的合作，他必须坦诚。这也是在那几天中，叶山鹰面临的最艰难的抉择。但是，最后，他接受向思宇的意见，他来负责统筹一切，同时，他和苏雪莲具体负责经营，向思宇和局二主持黑道业务。也就是，他接受了他们的聘请，成为威胜公司的总经理，同时，也接受了他们的拥戴，成为一位大哥。

“你能填补法律留下的空当？”马享露出学者似的考究模样继续追问。“你以为你是自命不凡的侠客，或者只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杀手？如果是我，我还是宁愿相信捕快。”

“你以为法律是公平的吗？”叶山鹰尖锐地反驳。“就算它偶尔会显示公正的一面，也被那些执行者、腐败的法官玷污了。请你告诉我，现在哪一位法律工作者能够拍着自己的胸说自己是廉洁正直的捕快呢？”

“那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对他们进行审判呢？”马享冷冷地嗤之以鼻，“你也是罪犯。一个罪犯审判另一个罪犯？”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无罪的。”叶山鹰骄傲地说，他挺直了他的腰，神情神圣不可亵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他早已经跟自己进行过有关这种问答的对话，虽然，他以后的世界会充满罪恶和黑暗，他自己肯定会触犯神圣的法律，但他相信自己能为自己赎罪，取得良心上的安宁，道德上的胜利。这是他给自己的找到的原则和理由。如果他不能确信自己坚持这一点，他就无法说服自己，那么，他绝不会接受向思宇的请求。

他们互相注视，突然一起无声地笑起来，似乎都没有想到一开始探讨的是这样深奥的问题。为了缓解气氛，马享笑着说：“你会亲自挥舞着手枪跟一群坏蛋在街头对射吗？”

“会的。主角都是这样。”叶山鹰身子一仰，对着马享微笑。那是一种故意装出来的诡异的微笑，影视演员经常这样做，用以表示他是很邪恶的，但叶山鹰的笑容中带着嘲弄的神情，逗得马享哈哈大笑。他现在成为名副其实的胖子，而且这种趋势在一段时间内还会持续。他笑的时候，胸腔中发出沉重的共鸣。

“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样？”马享笑完了，终于开始了今天谈话的主题。你去了哪里？

“海南、上海。就在这两个地方。简单一点归纳，海南的气候不错，上海的饮食太差。他们把回锅肉弄得像四川菜，闻起来也像，但一吃起来，甜的。毫无例外。”叶山鹰开心地笑了。他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轻松说话的人，这个人是他的朋友，或者，他可以算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好的朋友吧。

接下来，叶山鹰占据了整个谈话的时间，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这三年的经历，虽然简短，但扼要，同时因为故事本身精彩有力，起伏跌宕，马享不时惊奇地睁大了眼，表示佩服。谈话的最后十分钟，他们开始进行了以后工作的一些探讨，因为叶山鹰对于他即将接手的工作并不太清楚和有把握，所以他们的重点放在如何拓展省城的市场，他们如何合作上来。同时，马享也向他提供了很多非常有价值的省城现在的发展状况以及他个人的思考和计划。

当谈话结束后，他们走出茶楼，叶山鹰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也许你以后应该提高警惕。他们还能够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当然是用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因为你，逼迫我放弃我的原则。”

这句话突然之间使马享意识到他这位同学进行的不是普通的生意，而是一项充满危险的工作。他们那个圈子是真实的残酷无情。他的话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已经进入角色开始在防范任何可能来自对手的凌厉反击。他想，如果真的有一天有人用枪指着他的头威胁叶山鹰，他这位同学会做出什么选择呢？他不敢去想答案。

苏南大步走向停在大院门口的专车，但并不快。通过二十多年的历练，或者说是上升到某种高位自然就会养成这种沉稳的气度。

他上午刚刚从藏区赶回。春节期间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们分了工，他承担了西北几个市州的慰问工作。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几个人中年龄最小、身体也是最好的，其他的人吃不消连续的奔波和那里恶劣的条件，这是他的优势。不仅在本省，就是在全国所有同级别的干部中，他都具有强大的年龄优势，毫无疑问，在将来的仕途上，这种优势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担任副省长这三年间，苏南的个人才干得以发挥，在农业、三峡移民、西部大开发和城市居民低保等方面都做出了卓著的成绩，同时还参与全省的税改、旅游、新农村建设等方面的工作，得到了省委的肯定，省委书记春节前私下跟他通气，明年中央将派出考察组对省级干部做一个普遍的巡回考察，这似乎是一个不太重要的普通考察，但很可能决定以后几年中央重要的人事任命。他已经向中央建议，他和另一位副省长，将是重点的考察对象。这个消息令他振奋。

回顾他的升迁历程，似乎是一种令人恐怖的速度，这固然与他的工作能力有关，但更多的时候，他能够在同样优秀的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不能不说多少有些幸运。毫无疑问，他必须要感激两个人，首先是他的岳父，虽然，他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情。然后，第二个人，是苏威胜。

他读大学的时候，遇到了他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他的妻子。一个相貌平平，性格内向的女孩。在最初的几个月，他几乎没有意识到他们班上有这样一个女同学存在，或者说，他这时候似乎没有时间和心情去注意任何女同学。内心的自卑与行为上的骄傲，对所有的人都保持着一种不信任的戒备，因为怕被伤害而宁愿暂时疏远其他的人，这是一个第一次到大城市，走进大学校门的农村孩子正常的表现。直到后来，他成为班干部，迅速结束了这种可能让他走上另外一条人生道路的心态和行为。他发现他的同学们似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甚至可以说，他还比他们高明。那些来自大城市、穿着漂亮的同学每每对他显示的各种才干赞叹不已，这增强了他的自信，他迅速成为班级中引人注目的佼佼者，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他甚至在学校小有名气，勉强算是风云人物。因为他是班干部的原因，有机会看到了每个同学的档案，在偶然一次看到她父亲的职务时，他的心跳了一下，心中某个隐秘的想法被触动了。在经过一个月，或者更久的思考，他做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深思熟虑的决定。在后来的日子，他利用自己班干部和学生会干部的优势，开始悄悄接近这位矜持冷漠的女同学，一切都在不经意间，他们慢慢熟悉起来，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她成了他的女友。

后面的发展完全是一种非常正常的进行。她的父亲对他进行了暗中调查，在经过一次见面恳谈后，认可了这个优秀的年轻人。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不引人注意地留校担任辅导员，然后成为系团委书记、校团委副书记、书记。四年后，他离开学校下放挂职锻炼担任勋城某县副县长，从此正式踏上仕途。

后来他一帆风顺，步步升迁，他完全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岳父的影响和努力。但不知为什么，他在心中并没有多少感动。后来，当他遭遇徐南松的报复时，苏威胜出手拯救了他。

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拯救行动。老头子不仅帮助他迈过了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而且让他赢回了一个男人的尊严。调迁宁城后，他的妻子一反从前那样盛气凌人，变得温柔乖巧，事事都要专程打电话向他征求意见，无论大小。他周末回到勋城的时候，她父母的态度依然冷淡，但在餐桌上，他的岳父会拿出珍藏了很久的好酒，跟他喝上一两杯。有一天，当他的妻子在床上温柔地暗示，他们的女儿马上进入高中，宁城中学的教学质量似乎比勋城中学更好，真实的意思，就是她想调到宁城和他在一起工作时。他勐然醒悟过来，这肯定是她父母的意思，他的地位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他们现在需要用家庭来羁绊和监管他了。他已经度过了仕途和人生最困难的一个关头，前途无量，这一点久历官场的老爷子显然看得很清楚。苏南得意之余，又有一些悲哀。

后来，当他调回本省的时候，他岳父做出了一个大动作，他们举家随他迁移，这可以理解。老头子虽然在勋城有很多故旧，但同时也有很多对手与敌人，忘记仇恨跟忘记恩情相比，前者往往困难得多，老头子断然选择离开，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能不说是一个理智的决定。而且，苏南足以保证他们这个家庭的特权阶层生活，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事实也是如此，苏南在仕途上稳步前进，像坦克一样不可抵挡。同时，在整个家庭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他的岳父，只要他在家的时候，总会拿出酒来跟他小酌几杯，他开始跟他直接探讨一些政策问题，传授一些权力斗争的诀窍，同时直露地夸耀当年他对他的选择如何英明，对他现在取得的成绩表示欣赏。他的妻子现在也步步升迁成为市国资委的一位处长，预计明年会调整为副主任。

在仕途上取得成功的同时，苏南时常想起老头子。他有些为过去的年轻气盛后悔，那时候他们竟然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交流，完全是因为他个人性格的原因。幸好老头子大度地包容了他，最终他们成为了朋友。如果老头子还活着就好了，他将会看到他是如何回报他的。

但是老头子一直到死，也没有向他提任何一个要求。甚至，他死的时候，苏南远在抚州，他虽然派出了秘书去悼念，但对于自己不能亲临一直耿耿于怀。他一直希望在某个时候恰当地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激。他开始关注有关威胜公司的情况，但是苏雪峰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合作者，他只能远远地跟他保持安全的距离。后来，有一天，他出席一个青少年教育的座谈会，看着侃侃而谈的专家们，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帮助那个叫苏树东的少年。他醒悟到这应该能够使苏威胜感到非常开心，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回报老头子的事了。他迫不及待地向主持人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离开会场，似乎是要打一个重要的电话。他叫来了他的秘书，指示他立刻悄悄去一趟苏家湾，去做这个事。

这个叫苏树东的少年天生倔强，而且充满叛逆心理。他刚刚出生不久，父亲就撒手离世，孤儿寡母和老奶奶维持着一个残缺的家庭，在漫长穷苦的生活中，与邻里，或者说主要就是其他苏姓族人产生了一些矛盾，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他的母亲是一位心高气傲的女子，在家境、势力各方面都不如其他族人时，这种矛盾被她误解、扩大，最后不可调和，积劳成疾加上积郁，在他十岁的时候，半是生气半是生病死去。理所当然，苏树东恨上了所有的族人，平时，绝不与族人交往，把所有人的关心当成一种虚情假意，或者说是侮辱。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他肯定会带着奶奶离开苏家湾。苏威胜接替了清明会长后，他顺理成章也仇恨起老头子来，虽然，老头子早已离开苏家湾多年。他拒绝从清明会中领取任何助学金和贫困救济，宁愿挨饿，冬天穿着有很多破洞的单衣。老头子想过很多办法济助这一老一幼，但在苏树东极度敏感和极其聪明的防范下全部遭受失败。老头子哭笑不得，这场一个苏姓老男人对一个苏姓小男人的战争，老头子遭遇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他对这个古怪的少年感到无可奈何。在春节他跟苏南通电话的时候，似乎无意间作为一件趣事向他提起过。但是现在，苏南决定先做这件小事来报答老头子。

他的秘书证明了他的办事能力。他抛开任何一位苏家湾族人，选择了唯一跟苏树东相伴的老奶奶。

当苏树东在周末下午回到苏家湾时，他奶奶告诉他，他读高中，以及大学的钱都有了。苏树东半信半疑，直截了当地问：“又是那个黑社会头子玩的花招？”奶奶坚决地摇头：“与苏家湾任何人都无关。也与老四家的大苏无关。”苏威胜的父亲跟苏树东的奶奶是同辈的表姐表弟。这是苏南的秘书教导她说的。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这个少年。

苏南的秘书用了一个他能够找到的最合理的办法，宣称他是一家省属企业的代表。苏树东曾经在一次由市教委组织的作文大赛中获得一等奖，苏南的秘书宣称这家企业看中了他的写作才能，可以资助他完成所有的学业，条件是他毕业后必须回到这家企业工作。如果他拒绝的话，到时他将全额补还这部分资助的金钱，并有一定的违约赔偿。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腐败方式，很多企业领导人因此解决自己、领导、亲朋子女的读书问题，正式堂皇的名称为“代培”。但是，这样的好事显然不会落到普通人家子弟身上。苏树东毕竟还没有太多的社会经验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或者，他宁愿相信这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他接受了这笔对于他非常重要的赞助，然后，毫无悬念地完成了学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为了照顾奶奶，他选择了较近的省城大学。

在大学期间，他表现优异，显示出与众不同的个人能力和成熟，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找到了这家企业的负责人，断然表示他不会到这家企业工作，然后进一步追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了这个代培。企业负责人对他的拒绝并不在乎，但吃惊于他的聪明，最后，在苏树东不依不饶的追问下，他告诉他，是市里面一位大人物通过他的主管领导打的招呼，但是奇怪的是，这笔钱并不是由他的企业来承担，而是由这位大人物把钱交给他，由他来具体执行。他只能告诉他这么多。但苏树东已经猜得到是谁了。真相令他意外，根本与苏威胜无关。在他的记忆中，苏南跟苏威胜似乎并不融洽，于是，他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他最后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与众不同。

他前往省政府，求见苏南的秘书。他明白想见到苏南，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但是他可能还是不知道，即使见一位副省长的秘书，也同样不容易。当传达室给苏南的秘书打电话说一位姓苏的年轻人想见他时，苏南的秘书立刻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可能是谁，他亲自到传达室来接他，然后，在苏南的办公室，他见到了苏南。

在苏树东的记忆中，他只见过苏南一次。他也参加清明会的祭祀活动，但绝不与其他族人交流，更不用说像苏南这样众星拱月的大人物。苏树东被苏南的秘书领进办公室的时候，苏南亲切地离开座位，从办公桌后起身来迎接他，但是苏树东的行动出乎他的意料。苏树东等苏南快走到他的面前时，立刻跪下，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在传统文化和观念中，下跪和叩头是一种非常庄重、非常严肃、非常彻底的感恩举动。对于暂时没有能力回报施恩者的人来说，这似乎是唯一能够最好表达他们感激之情的方式。苏南有一瞬间和他的秘书目瞪口呆，然后，苏南苦笑着把年轻人扶起来。既然他能够找到他，或者，这是他的缘分吧。他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坐到他对面，亲切地问：“现在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苏树东表情古怪，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苏南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轻松，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决定用最明白的方式来告诉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似乎是对老头子的一种回报，在他心中，他是这样想的。他说：“如果你愿意像叔叔这样从政，我可以帮助你。凭借你的聪明才干，只需要一点运气，就算不能走到叔叔这一步，也足以做一个城市的地方大员。将来如果你愿意回到江城，很有可能成为江城的市长或市委书记。”

没有丝毫的犹豫，苏树东摇头拒绝了他：“太累，拘束，不自由。”年轻人的话太直接，他还不知道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拒绝别人的好意。

“那么，从商？”苏南问。过了片刻，他看见年轻人没有表示反对，考虑了片刻，下了决心，他走到办公桌前用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对苏树东说：“我给你路费，你去上海应聘这个公司。你必须真实填写你的应聘资料，我相信你应该会被聘用。”

“好。”苏树东接过纸条，答应得很快，很坚决。其他什么都没有问，这一点让苏南很高兴。他感到自己的付出值得，同时，也为老头子感到高兴。老头子没有白为这个少年花费心思。但他不会告诉苏树东这一切。这一切将作为一个秘密，永久地隐藏在几个人之中。

苏南感慨地想，老头子肯定是世界上最精明的人，他绝不会向他提这种小要求，但他知道凭苏南的聪明，知道如果是他帮助了这个倔强的少年，他会感到很高兴的。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叶山鹰的公司名称和地址。

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或者说苏南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他把苏树东推给了叶山鹰。但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他对叶山鹰的欣赏。

当那个晚上，他的秘书把电话打到他的家里，向他报告苏雪峰被枪杀了，他感到极度的震惊，但是马上，他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似乎也不能算是意外。像苏雪峰这种大哥，他们选择这条道路的时候，就永远摆脱不了这种无常的命运。

这个时候，他面临着一个选择。他那几年只跟老头子联系，而且很少通电话，威胜公司知道这种关系的人，肯定不会超过三个。老头子死后，他完全可以抛弃威胜公司，一切都可以否认，而且本来这一切都不存在，他和老头子是凭着个人的信誉和力量，彼此互相担保，现在一个链条断了，威胜公司无法再要求他做什么，他们更不可能对他进行直接的威胁和要挟。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默认了向思宇和他的秘书的联系，依然对威胜公司保持关注，虽然，苏雪峰让他觉得不太满意。

他总觉得老头子的眼睛在天上某处淡淡地看着他，他这一生只对老头子感恩戴德，他跟苏雪峰一点感情也没有，虽然，他如果找到他帮忙，在某种范围内，他会为他解决困难，但绝不会像他对老头子那样，可以牺牲自己。然而，老头子直到死，也没有对他提过任何一个要求。老头子保持着一种传统和习惯，他能够独立解决问题的时候，绝不会随便麻烦他的朋友。苏南清楚地知道白云湖开发对于威胜公司的意义，苏雪峰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只知道在建筑工地和赌场中打转，幸好他们对毒品一向深恶痛绝，这还值得庆幸。如果投入足够的资金，可以把白云湖打造成一个经典的地产品牌，一个旅游度假的绝妙去处，成为威胜公司的聚宝盆。甚至不需要十年，几年就足够了，可是苏雪峰这家伙难道几年的耐心都没有？幸好他死了，不然实在是糟蹋了这样一个好项目、一块宝地。苏南曾经不无恶意地想。

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支持威胜公司这个项目，这是对老头子报恩。虽然，苏雪峰死后，威胜公司那群土匪中，任何人来接手这个项目，一样是暴殄天物。苏南虽然对此非常清醒，也非常沮丧，但唯一的安慰是：老头子在天堂一定会知道，他肯定会很高兴。他相信老头子这样的人，一定会上天堂，当然，他自己以后也会。

然而，突然之间，似乎像一缕阳光透了进来，让苏南的心情变得好一些。威胜公司出现了另外一位年轻人，叶山鹰。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苏雪强为了帮助刘成争夺啤酒市场跑到省城胡闹，向思宇那次跟苏南秘书秘密见面的时候极力推荐了这个年轻人，宣称他可能成为威胜公司新的领导人，而且信心满满地预言，他将领导威胜公司变得更加强大。除了苏威胜，向思宇是威胜公司唯一值得信任的人，这一点苏南和他的秘书的观点完全相同。他委派他的秘书调查了所有叶山鹰的资料，从他进入大学时开始，经过研究，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苏南一度对威胜公司恢复了信心，为老头子在天之灵感到安慰。但是令人遗憾，这个年轻人后来竟然离开了威胜公司，这真令人不可思议。苏南第一次忍不住亲自过问威胜公司的业务，他暗示他的秘书委婉地询问原因，向思宇含煳地解释说是因为理想不同。

向思宇同样地沮丧，他也无法向苏南解释真正的原因。苏南感到失望，但他无能为力，他虽然对老头子深怀感情，但还是不能亲自出面干涉这些威胜公司具体人事，也没有这个必要。但是因为失望，这三年间他几乎不再关心威胜公司的一切，但是，他却保持了对叶山鹰的关注，当然，后来再加对那个刚刚毕业的苏树东。

他的秘书告诉苏树东在上海的表现似乎不错，当然，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叶山鹰，这个年轻人表现更加出众，所以当向思宇想安排他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觉得威胜公司总算开窍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英明的决定，一笔非常不错的买卖，老头子当年没有白费一番心血栽培向思宇这些公司核心骨干。

所以跟叶山鹰的见面，苏南同样在心里充满期待。他甚至故意提前两天结束了他在藏区的春节慰问。这真令人不可思议，一位副省长会为一位无名的年轻人改变自己的工作计划，而且这个年轻人刚刚承受了一次巨大的失败，负债累累。

他们依然在龙泉山脚见了面。三年过去了，这里的桃花已经成为一个闻名全省的景色，整座山整体开发，全部栽满桃树，花开的时候，一片缤纷的花海，跟洛带古镇的客家文化呼应，成为省城郊区最有名的一个休闲去处。这时候还是春寒，桃花节还要在一两个月后，但是因为是春节假期，同样游人如织。苏南和他的秘书乘车前往的时候，他想起了三年前几乎是同样的时间，他在那里见到了威胜公司的另外一位领导人，苏雪峰。三年后，他跟威胜公司的另外一位领导人见面，其中的沧桑变化，似乎充满了神秘的玄机和伤感。

他们见到第一眼的时候，叶山鹰的沉稳和苏南的雍容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出身同样的贫穷家庭，依靠个人的能力跟命运对抗，一步步向权力的巅峰攀登，同样的聪明能干，对自己和前途充满自信，仅仅因为这些共同之处他们就足以互相钦佩，互相尊重。甚至在他们说话之前，他们就彼此相知，彼此信任。苏南起步更早，现在走得更远，但年龄和地位没有造成他们隔阂，反而增加了他们对于彼此的欣赏，叶山鹰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辉煌，增加了他的信心。他虽然已经决定，不会再次逃避，但在心底深处，还是充满不安和难以消失的抗拒。而苏南，则在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曾经。还有什么比这一种感觉令人亲近，比这一种气氛更加融洽的呢？他们没有寒暄和客套，一开始就像老朋友一样交谈，亲切、随意。白云湖似乎是他们现在最好的共同话题。虽然没有准备，但这同样是一个旅游项目，跟叶山鹰的东方海宫有太多的相通之处和相通的操作手法。这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开始侃侃而谈，因为东方海宫的失败，他心中集结了一些郁闷，这是必然的，但他从来没有能够倾诉的机会，这时候在两位长辈面前，似乎正是一个机会，他的语气中渐渐有了一些激昂的味道。苏南和向思宇带着宽厚的微笑，饶有兴趣地认真倾听，苏南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了，这个年轻人肯定会带领威胜公司走向辉煌。而向思宇，则是一开始就对这个年轻人充满迷信。

“那么，你要把它打造成另外一个海宫？”苏南的秘书问。

“可以这样说吧。”叶山鹰领会了苏南秘书微妙的调侃。但是他没有反击。他明白一位领导和秘书的关系，很多时候超过他的妻子和父亲，像今天这样的谈话他能够参加，就是一个证明。他露出自信的思考，柔和地说：“我们省精品的旅游线路太多，很多都是世界级的。白云湖一无所有，这是缺点，但同时也是它的优点。这个优点就是我们可以迎合时尚，根据消费者的需要打造我们自己的特色。你无法在九寨沟修建一座高尔夫球场，但在白云湖，这完全可能；同样，乐山大佛无法重塑翻新，但我们可以修建我们喜欢风格的各种建筑。这只是举的一个很小的例子。真正的方案应该等我真正接手这个项目，综合各方面的专家意见后才能够做到尽善尽美。至于在营销战略上，似乎我们可以分几步来走。首先，针对省城打开市场，扩大知名度。它距省城的车程只有一个半小时，完全可以成为他们双休日休闲度假的首选。资城是一座文化古城，值得挖掘的题材很多，加上一定的炒作，应该能够吸引他们前去。只要他们去了第一次，就获得了第一步成功。营销战略是一个系统工程，在占领省城市场之后，走出省外，走向全国，甚至销售给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客，这些步骤会继续跟上。在这期间，还有个重要的工作，也是整个项目实现腾飞的最关键部分，那就是整个景区可以包装上市……”

苏南看着窗外挨肩接踵的游客，随着时代的发展，当人们富裕后，休闲和旅游将是一个新兴的朝阳产业，这保证了白云湖项目的前途，有钱可赚。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应该是安全的、长期的。苏南一边听着叶山鹰的侃侃而谈，一边进行着自己的思考。他很想听听年轻人关于威胜公司最基本业务的态度和处理方法，也就是他如何领导一个有黑道背景的大公司，而且，这个公司现在正面临着黑帮战争。但是，今天显然是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的。他应该像对待老头子一样，这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够交流。况且，他相信现在这个年轻人肯定对于这一点，还没有成熟的考虑，他看得出来。苏南感到宽慰，无论如何，这个年轻人比苏雪峰和苏雪强都强，聪明能干那不用说，难得的是他具有年轻人罕见的理智和谦逊。或者，在外面闯荡这三年对于他的成长功不可没。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够领导威胜公司健康发展，对于苏南是一个保护。毕竟，任何政府官员都有或明或暗的官场对手，他们像善于等待的猎人一样坚持不懈，无孔不入，威胜公司也许是苏南仕途上唯一的一颗地雷。

向思宇的心情跟苏南差不多同样的愉快和轻松。自从苏雪强受伤以来，他第一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和得意。他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想到奔赴上海，比他以前协助老头子解决的任何难题都要有价值。老天，他最后总算接受他的请求。虽然还带着部分的保留，但这有什么，他将成为他们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个坚定的领导者，这就够了，或者，他似乎应该感谢那种让叶山鹰遭受灭顶之灾的金融风暴。他在心里无声地笑起来。

告别的时候苏南主动握住叶山鹰的手，亲切地说：“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这不是一句敷衍的客套，叶山鹰和向思宇都听懂了这个含义，表示他对他的认可，他和他的联系，不必像以前那样，需要通过向思宇和他的秘书才能够沟通。向思宇没有对叶山鹰的个人魅力感到怀疑，但令人吃惊的是，苏南以前对苏雪峰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向思宇和叶山鹰没有再回省城，他们和苏树东直接返回江城。苏雪强重伤之后，威胜公司的声誉和士气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曹旭谢淳恩的联合阵线空前的嚣张，似乎他们会马上取得这一场黑帮战争的胜利。虽然，他们都知道那并不是事实，但他们需要造出一种必胜的声势，促使那些还在观望的黑道团伙做出选择，尤其是付云川。局势非常严峻，叶山鹰需要尽快进入角色。为他们开车的是陆旭东。这个年轻人是专门从江城赶到省城来迎接他心中无比崇拜的大哥的，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但是陆旭东认为他必须这样做，绝不是为了在一位新的领导面前邀宠。他们不像政府考评干部，这个圈子不存在这种靠逢迎就能够获得重视提升的风气。同时，他力排众议，抢到了充当叶山鹰贴身保镖的任务，一如从前。顺理成章，他的战斗队伍以后会成为叶山鹰的直属部队。

当他们的车刚刚驶出江城高速公路收费站时，陆旭东似乎是吃惊地叫了一声，然后，他把车驶向了路边停下。苏雪莲从她的宝马车中走出来。

苏雪莲跟以前相比，有一种特殊的美。她脸上的表情沉着、坚定，眼睛充满智慧，三年的艰辛生活使她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迷人。她本来应该在办公室等待叶山鹰的，但她明白一旦叶山鹰回到公司，等待他的就是一段漫长而紧张的忙碌时间。她觉得如果她仅仅只能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这对她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叶山鹰迟疑了几秒钟，他下了车，走向苏雪莲，他对她点头，有些发怔。苏雪莲伸出双手，两个几年不见的情人克制着激动轻轻地拥抱，“上我的车。”苏雪莲简短地说。拉着他走向她的宝马。几分钟后，他们到了一个雅致的小区，苏雪莲直接将车开到了其中一幢小楼前，然后挽着他的胳膊推着他上楼。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色调柔和，有一股新鲜的气味，似乎从来没有住过人。同时花香满屋，显然被主人精心布置过。一进门，苏雪莲就扑进他的怀里，他们热烈地拥抱，然后亲吻。

“你还要我吗？”苏雪莲紧贴着他的脸，在他的耳边轻声问。

“要。”他亲吻着她甜丝丝的双唇，毫不迟疑地回答。为什么不要呢？在离开江城的两年多时间里，几乎每个漫长的黑夜，他都会长久地思念她，想着她的一点一滴，曾经的痛苦和屈辱被时间滤去后，留下的，都是甜蜜和美好的回忆。他抱着她走向卧室，他们一起倒在床上。

完事后，他们光着身子相拥躺在床上，他爱怜地抚摸着她光滑的皮肤，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她喃喃地问：“你走后，有过别的女人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感到她的身体绷紧了些，他抱紧了她，把她放在他的身上，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世上，我只要你一个女人。有了你，我不会再跟别的女人睡觉。”

她嫣然一笑，虽然他的回答无论是什么，她都会接受，但得到这个回答，还是叫她感到欣慰。

“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开始工作。”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冷静，“明天开始，你就是威胜公司的总经理，或者说，你就是他们的大哥，没有人敢不听你的。”

叶山鹰感到一阵失落，如果苏雪莲有什么叫他不太喜欢的，就是她偶尔会突然露出的冷酷和强硬。

这天下午，他们一直待在床上。公司的现状似乎是他们自然的话题，大部分时间是苏雪莲在介绍这两年多威胜公司的各方面业务，除了黑帮战争。其中白云湖是一个重点。叶山鹰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心不在焉地在她的背上胡乱画着，实际上，他在认真地思考。抛开现在面临的黑帮战争威胁，威胜公司这两年的业务其实并没有退步，只是稍微延缓了一下发展的势头而已，但是白云湖现在面临一个重要时刻。经过两年多的建设，包括宾馆、别墅群和各种游乐设施的主体建筑基本上完工，最多还有一年，就可以全部开放迎接游客，但是选择一个什么样的题材，或者说，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销售这一个旅游休闲产品，是决定整个项目成败的关键问题。苏雪莲一直负责这个项目，她以前是学艺术的，虽然没有毕业。她在这个项目中注入了一些比较理想浪漫的元素，但一直没有凝固成型的主题。请来的策划专家虽然提出了各种方案，但叶山鹰从苏雪莲转述中，感觉到这些专家都没有切中肯綮地找到一个一下子就能够引起市场热炒的卖点。当然，他现在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不是天才，能够瞬间解决别人长时间无法解决的难题。但这必须解决，否则公司投入的几个亿资金无法尽快收回，或者亏损，而且会影响到后续的操作。他的计划中，这个项目肯定是威胜公司现在所有业务中最有价值的一块，也是唯一能够拿到台面上去的一块，他必须利用这个项目运作上市。股市才是赚大钱的战场，在跟刘广成的交锋中，他深刻地认识到他以前对于这方面知识与重视的不足，这将是他以后领导威胜公司进攻的重点。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再次做爱。这一次，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彼此都能够体味到对方的满足和愉悦。叶山鹰沉醉在苏雪莲的肉体和她对他的迷恋中。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最后会答应向思宇的请求，是因为他一直希望有这么一间小屋，当他历经一些残酷疲乏的斗争后，能够与她相亲相爱，依偎在这一张柔软宽大的床上。这个隐秘的愿望一直藏在他的心中，甚至比他成为一位叱咤风云的权力人物更重要。苏雪莲起身为他拿来睡衣，然后他们一起去了卫生间。半个小时后，他们出了屋，“你想吃点什么？”苏雪莲问，她为自己不能够亲自为他做一顿饭感到抱歉。

“随便吧。”叶山鹰看着眼前这个城市的灯火阑珊，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怎么又回到这个城市来了？他和她分别三年，其间从无联系，但是突然之间他们又重聚一起，并且做爱，似乎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考虑一下说：“先出去再说。怎么搞的，现在都没有食欲。”

他们下楼的时候，苏雪莲挽着他直接出了小区。“我们打车？”叶山鹰问。

苏雪莲嫣然一笑，她摇摇头说：“或者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一位大哥了。”他随着她的眼光看过去，陆旭东在小区门口热情地向他们招手。叶山鹰心中感到一阵怅然，他终于确实地知道，他现在真的是在江城，他即将成为一位危险战争的统帅，天知道这些疯狂的大哥们会做出些什么样的冒险举动来，从此以后，他将时刻面临着意想不到的危险。除非，他们能够战胜他们，或者投降。

这让他打消了跟苏雪莲去吃一顿饺子或者大排档的念头，他们去了刘成的宾馆，可以借吃饭顺便拜访这位威胜公司曾经的骨干，现在也是威胜公司股东之一的黑道强人。

刘成接到苏雪莲的电话后非常高兴。他完全没有想到叶山鹰会这样快专门前来拜访他。按照计划，他们明天会在威胜公司的会议室中见面。他立刻从另外一个饭局上撤退，前来跟叶山鹰和苏雪莲见面。

“你能够回来真好。”刘成由衷地说，“你比雪强稳当，有脑子。你得跟他们打打气，否则咱们可要吃大亏了。”

他对叶山鹰的喜欢是真心真意的。叶山鹰在他眼中，是一个有文凭的真正的知识分子，也具有真实才干，但是叶山鹰从来没有像对向思宇一样跟他亲密，让他总觉得话不投机，而且，叶山鹰还是江城人。他在他的宾馆住的那三个月，他只要没有应酬，都喜欢回到宾馆来指导叶山鹰进行身体训练，这让他重温为人师的快乐。叶山鹰的进步神速也让他感到得意。

“吃亏的肯定是他们。”叶山鹰注意到跟随着刘成的两位身体健壮、充满警惕的保镖，他们没有进来，就等候在包间外的走廊。这让他再次意识到江城黑道正在进行的残酷战争，每一位大哥看来日子都过得并不轻松，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叶山鹰多少有些沮丧。但他没有让这种心情显露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充满自信，神情笃定，显得胸有成竹。“刘叔，难道现在还比当年你跟苏伯父你们白手起家时更困难吗？现在咱们有钱有人，有警察和当官的朋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他发现自己似乎现在就已经进入了一位大哥的角色。虽然现在面临的情况并非他说的那样容易，也不像三年前他的工作那样轻松。当时他只是一个项目经理，只需要对付曹旭，争夺招商大楼，现在他是公司总经理，名副其实的大哥，面临的是一场混乱的黑帮战争，几乎所有的大哥都已经参战，而且，在经过了曹旭偷袭何庆丰、苏雪强攀城重伤两次失败的战役后，他们这一方本就松散的联合阵营士气不振，他必须要给他的朋友、他的盟军、他手下的兄弟以信心，他必须这样做，从现在开始。

刘成看着他，似乎是相信了他，他点头笑了，表情轻松地说：“对，要打就打吧。反正这种事过几年总得来一次。有些人会成为新的大哥，有些大哥会被搞掉，这是规律。”这位根本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粗人，突然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话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大家总是要打呢？不可以坐下来讲和吗？”叶山鹰突然放下筷子，把餐巾拿在手中，若有所思地说，他的眼光看着远处。刘成和苏雪莲对他这句话有些愕然。片刻后，刘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可能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想着怎么罢手，现在大家都损失大了，不分出胜负，打到对方趴下为止看来是不可能了。”他斜过身来拍拍叶山鹰的肩膀：“大哥在可能会让他们坐下来讲和，他们都听他的。现在没有人能够让大家服气。还有，曹旭是收不了手的，我们也绝对不会跟他讲和，这是关键。”

刘成口中的大哥是指苏威胜，他的威望无人可比，他是大哥中的大哥，除非有人成为苏威胜的继承者，成为新的大哥中的大哥，否则是无法说服这些桀骜残忍的黑道凶徒们放弃使用他们素来迷信的暴力的。叶山鹰承认他说得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还是希望和平结束这一场可能让大家损失惨重，甚至丧命的战争，他的爱好和长处都在商业运作，如果他们愿意在这个方面跟他进行竞争，他倒是非常欢迎。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威胜公司所有的股东，除了局二外，向思宇、刘成、罗忠良、古进、易奎这些威胜公司的股东全部出现在江城大厦十七楼威胜公司的会议室。当然，还有苏雪莲。陆旭东、孔金梁、孙洪等五个骨干头目得到允许列席，但没有发言权。一切跟三年前叶山鹰刚刚来到威胜公司一样。苏雪莲曾经认为这样的会议只是一个形式，似乎并没有必要，但向思宇坚持要这样做。他认为应该用一种更加隆重、更加正式的形式宣布叶山鹰出任威胜公司总经理，同时，他对这个年轻人充满迷信，他希望再次听到他那蛊惑人心的演说，这对于整个公司士气的激励有巨大的作用。局二倾向于向思宇的意见，于是形成决议。在会议开始之前，叶山鹰一个人待在他的办公室里。自从知道他要回来，苏雪莲就按从前在刘成宾馆的样子给叶山鹰在她的办公室隔壁布置了一间宽大舒适的办公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在这里一个人度过，他一边在适应这种感觉，一边考虑他该在这次会议上说些什么。一如三年前那样。

当苏雪莲打电话给他时，他迅速结束了自己思考。虽然不太成熟，甚至只是一些一鳞半爪的想法，但这没有什么关系，他明白最重要是给他们信心，让他们知道他是真心地愿意与他们一起战斗，这就够了。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走进了会议室。

他在门口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走到正中那个位置坐下。依然是三年前那样的布局，所有的人都坐到他的对面，但现在完全不同了，他们不再跟他对立，这个座位，只是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身份。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他，三年不见，叶山鹰变得更加沉稳和自信，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他是一个彻底的穷光蛋，但他的矜持大方却好像他是来拯救他们的贵人一样。他那样怡然自得，同时又令人敬畏，几个股东互相交换眼色，毫无疑问，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够胜任他即将接手的工作。

叶山鹰的开场白同样不落俗套，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或者，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圈子，永远感恩的人是不存在的。不要期待别人会因为你过去对他们做过好事，而感激你，你一定要让他们因为你将来能替他们做好事，而感激你。”这句话突如其来，让所有的人都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或者说，这句话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每个人都疑惑地看着叶山鹰，他也没有让大家失望，开始解释。

“能够重新坐在这里，对我个人来说，是非常高兴的。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看待。是因为我曾经为威胜公司出过一些力，对我过去工作的回报，还是觉得我个人的能力可以带给大家更多的利益？如果是前者，我说，你们已经付了报酬给我。虽然不太公平，但不算过分。那么，看来是后者了。”叶山鹰脸上露出冷漠的讥笑，“那么，我必须要感谢各位的信任了。同时，我也似乎必须向各位表示一下我的诚意，从今以后，我将与各位一起工作，一起战斗，迎接挑战，不畏惧任何困难和威胁、危险甚至死亡。”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语气凝重。“这就是我现在所能够让大家明白的。那么，各位呢？你们又该让我知道一些什么呢？我相信，每个人都清楚目前公司困难，如果我们不能够精诚团结，那么，我们最后可能全部被我们的对手干掉。”他用手做了一个有力手势。“所以，我要求你们从现在起必须竭诚为公司效力，抛弃一切杂念，我们必须成为一个整体，才能够爆发出最大的战斗力。一句话，我要求你们无条件对我的命令服从。”他停下来，扫视所有的人。但是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他们转头去看向思宇。

这让向思宇有些恼火。他明白年轻人这些话的意思。叶山鹰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也是在对三年前他们对他的不公平待遇进行反击，同时，这还有另外一种意思，他以自己的表态来逼迫所有的人对他进行某种公开的承诺。虽然，他明白叶山鹰这样做对于公司有利无弊，但是叶山鹰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他不得不出面表示某种屈服，这依然让他感到不快。他点点头，柔和地说：“你放心，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除了局二哥，但我能够代表他。我们都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配合你今后的工作。”你停顿后加上一句，“从今天开始，你是威胜公司的总经理，同时，也是我们的大哥。”

这句话获得了掌声，陆旭东第一个抢先表示欢迎，向思宇紧跟其后。他以柔克刚，充分理解年轻人的盛气，并且推波助澜，顺势引导，既然年轻人要树立他的权威，他就乘机堵断了他所有的退路。直到现在，他还不是完全有把握叶山鹰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再次逃跑。虽然叶山鹰表现得比从前更加强硬，像苏雪峰一样，但是他特意安排的这个会议，不正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吗？

“谢谢。或者，我刚才的话有些过于冒昧，表达也并不太准确。”叶山鹰在取得先声夺人的胜利后，开始狡猾地撤退。“我其实没有资格要求你们对我绝对服从，仅仅因为我是你们的总经理，或者……大哥。现在早已经不是凭一个人就能够包打天下的时代，同时，谁也无法要求每一个人百分之百地忠诚，但是，我能够相信每个人会百分之百忠诚自己的利益。或者，我们可以找到个办法，让每个人通过对自己利益的忠诚，转而对整个公司的忠诚。我认为，这个办法，就是严格的制度。”在不经意间，叶山鹰巧妙地把话题转到了他以后的工作。这也是他这几天思考得出的一个好的切入点。他要完全领导这个庞大的公司，一个跟普通企业完全不同的黑道团伙，他觉得必须对它进行某种清洗，脱胎换骨，进行一些根本的改革。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漂白”。但他不能明确地告诉眼前这些他还不太了解的，名义上的下属。至少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时机。他必须以一种巧妙的名义开始他的计划。正如老头子当年一进入黑道，就似乎有些离经叛道一样。他不会循规蹈矩，他要完全按照自己的理想进行他的伟大征途。他目前找到的办法之一就是制度。

“我相信制度对于一个团体比任何东西更具效力。”叶山鹰开始阐述他的思想。“凭借一位决策者的个人魅力，或者一位大哥的威慑作用，我个人觉得，并不能保证公司每一位兄弟，或者就是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在平时不犯错误，在关键的时刻对公司保持忠诚。这不是我不相信你们，我只是说出我个人的真实想法。”叶山鹰慢条斯理地说，毫无表情。但这句话在所有的人中引起骚动。向思宇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年轻人是否是故意如此，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这句话虽然残酷，让人难以接受，但说出了事物的本质。

“但是制度能够约束所有人的行为和思想。不仅你们，也会约束我。任何人犯了错误都由制度来进行惩罚，这会让他们在行动之前考虑清楚后果。虽然制度不是万能，但我相信严格的制度在很大程度上比任何约定俗成或者惯例更加科学。一句话，我希望用完善的制度来替代这种以前完全由一个……大哥，在威胜公司实际上就是我个人的好恶来决定整个公司命运的现象，用制度来约束你们某些随便行为。我们要适应时代的变化，成为一个规范正规的大公司。制度能够使整个公司更加健康健全，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背叛和个体的冲动行为而让公司遭受沉重打击，这对于所有的人，都是一种保证，反过来，他们会因为这种保证而对公司寄予更大的热情和信心，还有忠诚。”他自信地笑了。“当然，我们不可能把公司的制度做得像法律一样完美，但我们可以学习，让制度像法律一样具有效力，而不是完全由我，或者某个人的个人想法，决定某个生意和某个人的荣辱生死。”

向思宇觉得震撼。年轻人的话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他似乎如他所愿一样地给大家打气，同时谦逊地表示要约束自己的权力，但是实际上，这是在某种意义上对整个公司基础的颠覆。当然，他现在还无法对这种颠覆进行准确判断，是好是坏，是有利还有弊。向思宇可能是所有人中唯一听清楚了叶山鹰言外之意的人，但他感到苦恼。他现在没有盟军，身边没有能够跟他进行讨论、能够为他出谋划策的人。这种工作局二也不能。并非因为局二在监狱中。他自认在处理这种问题上，他远比局二高明，如果他都感到困惑，那么局二就更加无能为力。他突然之间感到心虚，不明白叶山鹰将把公司引向哪里去。

但是叶山鹰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巨大反响。对于古进这个一生谨小慎微的人来说，他今天早就决定保持惯例只听不说，但是现在开始沉思。易奎来自国有企业，这里面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制度的作用了。但是，在几乎所有国有企业失去说服力的情况下，叶山鹰重十国有企业管理法宝之一的制度，是一件非常新鲜的事。他第一个在心中赞同了叶山鹰的改革。罗忠良无所谓，他唯一坚信不疑的是，这个年轻人能力和人品都不错，刚才的话中，他听得最多的是忠诚，这一点，他对自己完全有信心，基于这两点判断，他对自己和对公司的前途都觉得没有什么担心的。唯一觉得不妥的，可能是刘成，正像当年老头子一心一意把向思宇拉进他们的团伙一样，他觉得不可理解，现在也是如此。这个年轻人无疑讨人喜欢，但似乎有些缺少黑道经验，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什么制度不制度，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想办法对付曹旭、谢淳恩这些凶残之徒，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就算这些大道理是正确的，又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呢？他把眼光投向向思宇。虽然他一向跟他关系不很融洽，但这种时候他认为可能只有向思宇能够为他解惑。但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向思宇的脸上跟他同样充满疑惑。虽然他并不知道向思宇的疑惑与他根本不同。

接下来是一段充满激情，但含义模煳的鼓动词，像一切高明的演说者一样，叶山鹰明白要给听众留下足够想象的空间，并且有些话的意思应该模煳难解，听众可以听不明白，只需要感受它的激情。他不想卖弄他的演讲技巧，但他没有办法，他对于他们这个行业虽然不是一知半解，但绝对算不上专家，他不能跟他们讨论任何细节，一旦进入具体问题，他就容易被他们看穿，露馅，他选择了这种听起来似乎是非常具体的，实际空泛抽象的夸夸其谈。这一点，跟那些善于装腔作势、故作玄虚的命相师相差无几。

经过这段话过渡后，是今天最艰难的任务。他明白要让他的整个演讲听起来完美无缺，他不能一直煳弄下去，必须在听众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带领他们进入另外一个氛围之中，而且，他必须得弄点实际具体的东西来。但是，令他苦恼的是，他不能给这些人讲述他的商业战略、他的生意运作，他们这群人中大部分不喜欢听这个，他必须回到他们最根本的存在基础上来，这就是他们的黑道事业，这不可避免。

这一次他决定用最坦诚、最直接的一种方式，不用任何技巧来修饰。这是他在办公室里就想好的。他说：“相比你们各位，我是新手。干脆我就直接说吧，对于黑道，我没有任何经验和经历，但我还是想把我对于这个行业一些看法说出来，请你们批评。”

“我们是一群特殊的人物，拥有普通人不曾拥有的力量。依靠这种力量，我们可以做到几乎绝大多数我们希望做成的事情。我们远比那些看起来一副了不起的大人物有力量。他们是外强中干的胆小鬼、吹牛大王。但是，”叶山鹰的话锋突然一转，“我们是不是过分迷信和依赖这种力量？暴力。我们是不是不自觉地把这种嗜好引入我们的每项行动，在生活中每一处都使用它？像瘫痪的病人无法离开轮椅。是的，它有助于我们成功，因为它，我们能够拿下我们希望的大多数项目，任何人也无法同我们竞争，但同时，它带来了另外一个副作用，就是，我们做任何生意的时候，一遇到困难，不是想办法去解决问题，而是首先就想到使用暴力。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老员工，有些是经验丰富的黑道专家，是否我说错了？而且，这种不加控制地使用这种另类竞争手段，是否经常会增加额外的支出和巨大的风险呢？把一件本可以正常进行的商业活动变成危险十足、流血死人的黑道厮杀？”

这话如果换一个人说出来，肯定会被这一群人嗤之以鼻，但是在这时候由叶山鹰这样诚恳地发问，他们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深思。虽然，这是对于他们以前工作方法的委婉批评。最先在心里承认叶山鹰说得有理的，是向思宇。他是所有的人中最有头脑的领导者，也几乎是威胜公司除了大哥之外最重要的核心骨干。如果三年前叶山鹰这样说，向思宇依然会笑他天真，但是现在，他意识到叶山鹰说得不错，似乎是切入到了问题的要害。向思宇回想这些年公司在江城的发展，似乎从来没有主动想跟威胜公司合作的正当生意人。他们把威胜公司当成洪水勐兽。这是很自然的，从前他不以为意。他们是不是在这种给人恐怖的印象中丢失了很多本来可以轻松赚大钱的机会呢？虽然，他们使用暴力也另外获得了很多利润丰厚的生意作为补偿。他又想到了最近，政府和警察对于黑道的打击越来越严厉，公司依然有很多警察和政府官员朋友，但他们一天天变得不可靠起来。在一旦败露则会失去自己的一切：职务、工作、自由和公司提供的丰厚贿赂之间，很多人都变得犹豫起来，不像以前那样对公司忠心耿耿，趋之若鹜。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真的变了。他们曾经依靠贿赂和暴力就能够主宰一切的风云时代真的即将过去，他们必须以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来迎接这个新的时代。他感到欣慰，他终于做对了人生一个重要的选择，像以前他最终决定跟随苏威胜一样，他选择了叶山鹰来做他们的领头人，做他们的大哥。他将带领他们战胜江城其他黑道大哥，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一定会带领威胜公司应付新的挑战，走向辉煌。

叶山鹰继续进行着他对这个主题的深入思考：“我并不是轻视甚至抵制我们拥有的这种特殊力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尽可能地减少使用暴力？我们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经验，想减少开支，使用暴力，但最后的结果，毫无例外地耗费更多金钱？”

这句话击中了五位头目和刘成。毫无疑问，他们在这一点上本来是绝对不会赞同叶山鹰的。但是，当把暴力的使用和金钱联系在一起时，能够吸引他们进行计算和思考。他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感兴趣地看着叶山鹰。叶山鹰开始叹气：“没有人生来就是杀人犯，也没有人生来就喜欢战争。我们聚在一起，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赚钱，暴力，只是我们用来赚钱的一个手段，用来保护自己，坚守已有的阵地和开辟新的疆域。但暴力再怎么重要，也不是目的。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向叔比我有更深刻的理解和丰富的经验。”他礼貌地对向思宇微笑，故意停顿了几秒钟以示敬意，所有的人眼光都转投到向思宇脸上，这让向思宇感到很满足。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非常吃惊。什么时候他变得在乎这个年轻人对他的看法了？三年前他坐到那里演讲时，他像一位挑剔的管家，高高在上审视着对方，现在，一切似乎都转变了。

叶山鹰开始进行自由发挥，他站起了身：“我无权对你们以前的行为指手画脚，但是以后，我们将一起奋斗，所以我必须把我的一些想法坦白地让你们知道，我们必须互相配合。一句话，为了整个公司的利益，也是为了每个人的利益，这是最重要的。”

“如果我们能够拥有足够的金钱，谁在乎你是黑道白道呢？”没有人去分辨这句话跟上句话的逻辑关系，但为他折服。

“我们应该改变以前只扶持江城土生土长的警察和政府官员的方针。是的，他们的根在江城，他们将是我们坚定、值得信任和投资的同盟。但是，时代变了，我们的眼光要放得更加远大，不能仅仅局限在江城。既然我们可以培养一个低级官员，帮助他成为市级领导，为什么我们会忽略这些送到我们面前来的、将来可能成为这个国家高级干部的政府官员呢？每一位公安局长、市长和市委书记，都可能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宝藏，值得我们去投资、去开采。再怎么说，他们在江城，也是正职。这在官场，正职和副职的权力大小是有极大区别的，我相信你们比我有更深的体会。

“如果我们能够利用他们在江城下放镀金的时候，跟他们创建一种战略同盟，帮助他们顺利过渡，配合他们取得优异的政绩，当他们获得提升的时候，就是公司发展扩大的良机。

“克制使用暴力，可以改善江城黑道的整体形象，从大的方面来说，是拓展了整个江城黑道的生存空间。以后政府和警察不会一提到江城，就会想到我们，想到严厉打击。我们应该自律，我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企业家。”

说到最后，叶山鹰再次显露了他的理想主义。向思宇知道要想江城这些黑道大哥改变思想，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企业的经理，简直是天方夜谭，这跟要把萨达姆改变成为一个民主国家的元首一样困难。

这个上午，叶山鹰施展浑身解数，在一刻钟内把他的一些对黑道的思考，也是以后初步的工作方针告诉威胜公司的骨干成员，他重点强调了制度和克制使用暴力。虽然并不系统和完善，但尖锐新颖，振聋发聩。他的听众大部分不能在短短的一刻钟内领悟他的思考，或者说，无法跟上他的脚步，但他们都对他报以欢迎和尊敬，总的来说，叶山鹰的重新出场赢得了满堂喝彩，像一个前途无量的政府官员成功的就职演说。他们可以暂时不理解他，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只要这个年轻人有才能，现在他们一起战斗，这就够了。像一个士兵对于统帅的崇拜，他们只需要在他的指挥下冲锋陷阵，至于为什么这样做，那似乎与他们没太大的关系，他们用不着特别费心去思考。

结束会议后，叶山鹰整个上午剩下的时间都是和向思宇、苏雪莲一起度过的。他们计划下午去锦绣花园看望还躺在病床上的苏雪强。将近中午的时候，叶山鹰说：“中午我有点事。”他考虑了一下，没有告诉他们原因。

“一个人吗？”向思宇关心地问，“小心一些。”

“我让小陆陪我。”叶山鹰对满脸疑惑的苏雪莲微微一笑。晚上他会告诉她的。他们现在有太多的时间待在一起。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生活真是美好而幸福。

他到陆旭东的办公室：“中午跟我一起吃饭。”

“到哪里？”虽然叶山鹰的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让他感到喜出望外， “北方饺子馆？”

“换个地方吧。去圣水寺。”叶山鹰考虑一下，否决了这个具有某种意义的建议，但这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而且，他的计划中，这个人也正是他要见的。上车后，他说：“把张帆的电话给我。他现在具体在做什么？”

“张帆？他啊，中区分局副局长了。”陆旭东有些吃惊，但更加高兴。叶山鹰这次重新回到江城，他感觉他有些变化，除了成熟沉稳之外，也更加冷漠，不如从前那样平易近人，似乎更像一位黑道大哥。虽然，这不会影响他对他的尊敬和崇拜，但这时候他要跟张帆见面，证明他还是他心中那个重情义的大哥。他掏出移动电话，在询问了几个兄弟后，得到了张帆的电话。然后他亲自拨通后把电话递给叶山鹰。

“我是叶山鹰。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现在正在去圣水寺的路上。”叶山鹰说。他似乎根本没有考虑对方能否赴约。但张帆的回答迅速而简短：“好，我马上到。”

邀约张帆是上午叶山鹰临时想到的。他甚至来不及向向思宇询问张帆的近况。但是，他有自己的计划，虽然向思宇接下来会把跟威胜公司有合作的警察和官员告诉他，但是这种关系基本上不像家庭财产可以遗传。威胜公司换了大哥，很大一部分关系需要重建，他考虑到这一点，再考虑到他对张帆的了解，他对张帆更有把握。他刚刚在圣水寺门外停好车，张帆就开着警车到达。这里有一家干烧鱼在江城颇负盛名，每天用餐的时候，简陋的餐馆外，都会停上一排的高档轿车。张帆的警车在里面非常显眼。

“我该叫你叶总呢，还是叶大哥？”张帆关好车门，跳下来，笑着对叶山鹰半真半假地问，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调侃。

“随便吧。”叶山鹰柔和地回答。张帆脸上的表情变得释然：他没有拒绝，不像以前那样断然反感，这就够了。他觉得自己明白叶山鹰的意思了。

他们进了餐馆，张帆选择了一张靠门的桌子，这里可以看见所有的食客，同时也会被所有的食客看见。有几个人对他微笑示意或者直接招呼，是他的熟人。

叶山鹰正在揣测着张帆的想法，准备进行他的说服工作，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叶山鹰有些疑惑，是个陌生的号码。这个电话是昨天苏雪莲才给他的，知道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他考虑了一下，就在座位上接了电话。

“叶总，欢迎回来。我是曹旭，中午一起吃个饭？”电话中传来的声音让叶山鹰大吃一惊，但他的脸上没有把这种表情泄露出来。他沉稳地说：“谢谢。但是不巧，我现在正在和朋友在一起吃饭。改个日子？”“那好吧。”曹旭那边压了电话。

“我想，应该是……曹旭的电话吧？”张帆看着发怔的叶山鹰，突然问。

叶山鹰点点头，迅速恢复了平静。“不愧是做警察的。这也能够猜得到。”他笑着说。

“一点也不奇怪。这世上，最牵挂你的人，除了你最亲的朋友，就是敌人。”张帆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你回来这个消息，可能昨天晚上这个圈子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似乎在做着某种重大的决定，最后他说： “其实，如果不是怕万一猜错，影响不太好，在今天接到你的电话，在你没有说话之前，我应该叫出你的名字。”

陆旭东去厨房称鱼去了，就算他在，他也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是张帆委婉地表明某种态度，叶山鹰对此心领神会。

“果然升了职，比以前更加稳重。”叶山鹰愉快地笑着说。“张局长，以后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这句话还是我来说吧。”张帆似乎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看着叶山鹰。“一个分局的副局长，算个鸟的官，我认为市局应该继续有一个张局长。”这句话的意思更加明显，张帆明确表示他将像市局前任副局长张涛一样，他愿意成为叶山鹰的坚定同盟。同时，也需要叶山鹰，需要威胜公司帮助，完成他在仕途上的升迁。这是张帆的承诺和要求，完全等价的交换。

“你的看法完全正确。”叶山鹰忧心忡忡地说， “江城的治安实在需要一位有能力、有思想的局长。而且，越快越好。”他逼真的表情把张帆逗得哈哈大笑，结果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整个餐馆的人都看着他们，但他们毫不在乎。

张帆的态度出乎叶山鹰的意料，他准备的说辞根本没有用上，但结果比叶山鹰理想更好，接下来就变成了一个简单纯粹的饭局。他们认真地品尝了一顿美味的干烧鱼，并且象征性地每人叫了一瓶啤酒。依然是从前三人组合，叶山鹰和张帆简单而快活地挑了些这两年各自的生活细节聊天，像两个分别多年的老朋友。但陆旭东这次几乎没有说话，或者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身份不同，或者是因为他比以前成熟一些的原因。他现在是威胜公司比较重要的头目，又经过了两年多的残酷黑帮战争。

他们离开分别上车的时候，叶山鹰和张帆像兄弟那样亲切地微笑，互相拍对方的肩。叶山鹰递给他一个存折，上面的数额是两万，虽然不太多，但这只是开始。张帆没有推辞。

他今天接到电话，甚至在接到电话之前，他就几乎做了唯一的选择。他和叶山鹰的关系人所皆知，他无法掩饰也无法抹去。人生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也不用抗拒，而只想尽力把它走得完美。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叶山鹰和他领导的威胜公司能够战胜对手，屹立不倒。同时，他也希望叶山鹰像当年苏威胜一样行事缜密，待人仁义，这样的话，他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做得比张涛，甚至周荣华更好。据他跟叶山鹰那三个月相处，他知道他完全能够做到。

下午叶山鹰和苏雪莲去看望苏雪强。向思宇没有跟他们一起去。似乎他认为这是他们的家事。同时，他离开江城将近十天，公司也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和最后敲定。在叶山鹰没有正式展开工作之前，局二依然困在监狱，他现在是威胜公司唯一的决策者。

在市二医院的高干病院，他们看见已经恢复得不错的苏雪强。他是在攀城度过了危险期后转回到江城，整个一层病房都被包下来，随时有一个四五人的战斗小组在这里担任警戒。无论如何，他在过去两年中是威胜公司的大哥，虽然现在由于他的受伤自动离职。但是苏雪强的变化令叶山鹰大吃一惊。他对叶山鹰的归来和即将接掌他的位置没有任何欢迎与厌恶的表示，而是不停地说着一些小事，担心他的夜总会生意，抱怨他的情人小月炖的鸡汤不够火候，或者就是对今年的气候为什么这样反常感到奇怪，春节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这样寒冷？他的样子似乎准备跟叶山鹰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具有专业水平的探讨，像一个唠叨的老妇。叶山鹰坐在病床前，他的手被苏雪强像情人一样死攥着，他只得听天由命，放弃了一切挣扎，陪着苏雪强进行这似乎是他一生最艰难的一场对话。最后还是苏雪莲善解人意地解救了他。她把小月的手放在苏雪强手中，换回叶山鹰的自由，然后他们态度坚决地告辞，不容挽留。苏雪莲吩咐邓正宾加强警戒，暂时不要花心思去管夜总会，照顾好苏雪强就是他现在的首要任务。

他们从病房出来后，苏雪莲叹了口气说：“你看见了吧，真没有想到二哥会变成这个样子。”

叶山鹰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命运就像巨流冲荡，褪去泥沙，露出水面下的嶙峋巉岩，很多人会因为重大挫折暴露出性格中本来软弱的一面，那么，他自己又会不会因为命运的改变露出他谦逊外表下强硬、冷酷无情的一面呢？他有些同情苏雪强，但更加同情自己。如果他不能够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或者说，他不能够战胜这些亡命的黑道凶徒，将来某一天，他很可能也像苏雪强一样躺在病床上像女人一样软弱，担心被人抛弃。这令他伤感，同时也让他心中某些思想凸现和加强，充满斗志和自信。他越来越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冷酷、精明，更加投入地扮演目前的角色：大哥。

苏雪强的婆婆妈妈耽误了他们去看望局二的安排。在跟向思宇通了电话后，推迟到明天。然后，他们决定直接回家，回到昨晚他们睡觉的那儿。下车的时候，叶山鹰说：“你先上去吧，我跟小陆说几句话。”

“好。我等你。”苏雪莲嫣然一笑，她袅然而去的背景让叶山鹰有些发呆，一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他似乎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大哥，有事？”陆旭东从后视镜中瞪着眼看了叶山鹰很久，才决定叫醒叶山鹰。

“你有什么非常值得信任的黑道朋友？”叶山鹰深吸了一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问。看着疑惑不解的陆旭东，接着补充：“我的意思，公司之外。”

“有啊！卢胖。他真名叫卢勇，我们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朋友，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他还是我师兄。现在他是‘四小小四’中排头的角。”陆旭东得意扬扬地回答。

黑道的兄弟都喜欢给别人取绰号，当然自己也会被别人取，像叶山鹰就曾经被黑道大哥们取笑为“面团”一样。当年黑道中最能打的刘成、段小刚、奉先武、蒋仕峰刚出道的时候，按照习惯被称为刘小四、段小四、奉小四和蒋小四，后来被合称为“四小四”，其中有一个偶然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都排行第四。后来国家开始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一对夫妻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像“七娃”“老五”这些称呼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历史，卢胖他们这批混混都不是排行第四，但四个人继承了当年“四小四”凶狠能打、冷酷无情的特色，道上的混混理所当然把他们再次合称。陆旭东以前跟卢胖一起在道上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砍人或者被人追着砍，师兄弟二人渐渐有些名声。但是后来，陆旭东被徐昌军看中，加入威胜公司，而卢胖依然带着一帮兄弟在道上闯荡，师兄弟分道扬镳的原因，除了卢胖自己想独立门户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卢胖不如陆旭东听话，他桀骜不驯，充满野心。这很正常。很多有才干的黑道混混最初都做过大哥梦。但是这些年黑道发展迅速，而且模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卢胖开始意识到老式的套路似乎已经不太适应这个时代，光靠拳头和凶残并不能让他的团伙迅速发展壮大，成功地跻身成为一位大哥，金钱和权力成为黑道中的决定因素，这令人难以接受和沮丧。他现在虽然在道上名声在外，但混得并不好，他不能给手下兄弟理想的生活和金钱，他们顾念义气没有弃他而去，或者他们暂时没有好的路可走，但作为团伙的头目，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恼与为难，同时，道上的混混对他的尊敬并不比他的好兄弟陆旭东多，这也令人感到挫败。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在不久前与陆旭东喝酒时，他隐隐透露出希望加盟威胜公司的意思。如果威胜公司现在不是处于困境之中，以他高傲的性格，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陆旭东接受了师兄暗示后，一直想找一个时机向向思宇表达这个要求，但是叶山鹰恰到好处地回到江城重掌威胜公司，而且，居然在第一天，就问起了这个问题，实在令陆旭东激动得喜出望外。

“大哥想让他加入到公司来吗？他肯定会答应的。他比我厉害多了，手下有几个忠心耿耿的狠角。”陆旭东直露地表达自己的愿望，满怀期待，同时对他的师兄毫不掩饰地夸奖。他的声音带着比普通江城人更加浓厚的口音，这让叶山鹰觉得非常亲近。令他想起他的父亲。相比这三年中听惯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后者显得装腔作势。同样，他发觉自己更喜欢跟这些身上多少都背负着罪恶的黑道凶徒在一起，他们想法单纯直接，但不会让他反感，反而比那些精明虚伪的上海人让叶山鹰更容易接受。

“是的。”叶山鹰沉思着说，“但是，暂时他不进入公司。我想让他在外面帮我做些工作。”

“卧底啊？”陆旭东的声音简直兴奋得变了形，惹得叶山鹰不禁莞尔一笑：“什么卧底，哪有这么玄乎。我也不是让他一定要去投靠对手，然后当叛徒，我只是想暂时不让他暴露身份，可以方便一些。至少可以替咱们搜集一些道上别人不愿意让威胜公司知道的消息。”

“我这就去找他。”陆旭东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汽车，欣喜若狂。能够进入公司，犹如古代的强盗接受招安，越来越被黑道混混视为唯一的理想出路。他这个师兄以前因为骄傲拒绝了这条道路，但是老天保佑，这扇门再次为他打开，他不会再次被埋没了。这场黑帮战争中，他应该大有用武之地。

“你先跟他沟通一下，看看他的意见，然后我会亲自跟他见面商量。”叶山鹰推开车门，迟疑一下，说：“他的报酬，暂时就按你在公司的待遇一样吧。”他这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个失误，他不太清楚该如何跟这些黑道混混打交道，也不清楚他们本身的价值。甚至连陆旭东现在在公司的薪水是多少，他也一概不知，所以他只有模煳地这样承诺，希望自己这个开价不会过多或者过少，过多可能会导致公司其他兄弟的不满，过少则会被卢胖认为是对他的轻视。但是看到陆旭东脸上的表情，他有了些把握，这个价钱应该不会太离谱。

他不是不相信向思宇和威胜公司以前的黑道关系，但是，他相信对手肯定也多少对此有了解，基于以上的判断，他决定有必要创建自己的一些秘密的、独有的黑道势力，像传奇小说中杀手的秘密暗器，张帆也是这样的理由。这很自然，对于黑道业务，他是初学者，他必须保持真正的胆怯和谨慎，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够走得更长，更远。

由卢胖，他自然联想到了苏树东。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肯定会得到自己的重视与重用，但他现在还有一个比较有利的掩护，他从来没有在江城露个面，他决定好好利用他。带着这些想法，他进了屋，苏雪莲没有关门，她在厨房里忙着什么，但叶山鹰不敢相信她会是在做饭。接下来，将是令他非常为难的一个安排，这是他中午在接到曹旭电话时就似乎产生了这个想法，后来在看望苏雪强时，成了决定。

他站在屋中央扫视着整个房间。他心里慢慢充满柔情。家具沉默如同温顺的羊群，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温馨的芬芳，真是奇妙，仅仅一个女人，就改变一切。他毫无理由地喜欢上了这里，这不同于他以前任何住过的屋子。当他在海南、在上海时，曾无数次梦想有这样一间屋子，每当他回到这里时，她会在这里等着他，他们将共浴爱河，品尝人生至妙的仙境，她用她的身体慰劳他的工作，这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恩典，为了这一切，他可以牺牲一切，无怨无悔，但是现在，他决定亲手扼杀掉它。

苏雪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中捧着一碗刚刚泡开的方便面， “等会儿人少了，我们再出去吃点。”她略带羞赧地说。叶山鹰伸手捧着她的手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拥她入怀，“我只要你就够了。”他说。然后他低下头去咬她的耳朵，苏雪莲躲闪着挣扎，他们相拥着慢慢往卧室移步，到达目的地后一齐倒在床上，似乎他们一整天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

激情平息后，他们像昨天一样相拥躺在床上，享受这种静谧。很长一段时间后，叶山鹰决定开始，他首先打开电视，让他们从那种令人沉醉的气氛中清醒过来。他和缓地把今天中午曹旭的电话告诉她。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那是我才给你买的，号码公司内部一般人也不知道。我要去查查。”苏雪莲有些恼羞成怒地用一只手支起身来。“你下午也是，都不告诉我。”

“这只是一件小事，没有必要啊。”叶山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没有必要去查。这是个信息时代，什么消息都传递很快。一个电话号码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秘密，就算是从公司的兄弟那里泄露出去的，那也是他们无心之失，这事就这么算了。”他伸过手把她揽入怀中，放慢了语气，艰涩地苦笑着说：“但是，这提醒我，我是一位……大哥。我决定以后还是住到刘叔的宾馆去。”

苏雪莲不会成为对手进攻的目标，不仅是因为她基本没有介入黑道业务，而是因为进攻苏雪莲不会具有什么战术或者战略上的意义，有实力有身份的黑帮团伙连考虑都不会考虑这一点。不伤害与战争无关的成员是对于自己一方亲友家属的保障，除非走投无路，面临全面失败的生死关头，曹旭谢淳恩他们不会对付一个女孩子。但是，如果叶山鹰每天晚上住在这里，这里会成为对方一个重要的进攻点，就算现在他们还意识不到他的重要性，但将来绝对会。很多勇敢、骄傲的男子汉，都愿意用生命做赌注，为换取自己的利益一搏，但如果因此而危及他们心爱家人的生命，他们就会三思而行。这是叶山鹰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同时，也是对于自己的一个保护措施。曹旭的电话证明对手反应迅速，并非懵懂之辈，他必须从现在开始进入战争状态。

苏雪莲出人意料地没有惊奇和不满，她皱起了眉头，满脸忧郁地问：“你会后悔吗？你会责怪我吗？”

叶山鹰感动地拍拍她光滑裸露的背，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和感受，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过头去看电视，然后无所谓地一笑，说：“世界会改变。谁会想象得到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的总统，会为了几十万像个小丑一样去拍一个广告片呢？”

“你是指戈尔巴乔夫？”

“我是指命运无常。”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两个人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叶山鹰问：“咱们在电信局有关系吗？不一定要头儿，但要能够掌控调制解调器房，至少能够自由使用机房数据的人。”

“怎么，你要监听曹旭的电话？”苏雪莲反应很快， “向叔应该有这种关系，你明天找他。”

“依目前的技术的手段，监听还有很大的难度吧？但光是通话记录就很有价值了。”叶山鹰自信满满地说， “电话比人忠诚，它会告诉你很多主人不想告诉你的信息。”

“可是，我还是不想你走。”苏雪莲抿紧了嘴唇，脸上露出孩子气的表情。

“我会经常回来的。”叶山鹰嗅着她的头发，呵呵笑着说，“如果你不来看我的话。”

“这应该是本年度我听到的最值得嘉奖的话。”苏雪莲俏皮地回答。她抱紧了他，生怕他立刻从她身边跑掉的样子，“至少，今晚你不许走。”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叶山鹰愉快地笑着回答。

第三章

黄建在叶山鹰回到江城第二天下午才得知这个消息。

这很自然。他没有进入江城黑道最核心圈子，有些信息需要经过一些环节才能够到达他这里。在大多数江城混混眼中，黄建不过是跟他们一样平平无奇，普通的一个黑道小团伙头目，毫不起眼，很少有人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旭日公司的一个重要头目。他跟曹旭的关系仅是一种秘密的单线联系。曹旭一直就是将他作为一招隐藏的杀着准备在关键时刻才使用。但是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动非常巨大。叶山鹰对他的意义非同凡响，如果三年前这个年轻人不离开江城，很可能江城黑道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局面，他很可能已经替威胜公司将曹旭除掉，这一场持续数年、影响巨大的黑帮战争很可能早早就画上了句号。

他没有立刻向曹旭报告这个消息。他猜测曹旭肯定会比他早得多知道这个消息，虽然曹旭大部分时间不在江城。同时，他虽然有曹旭的秘密移动电话号码，但曹旭告诫过他，除非特别紧急的情况，不要主动跟他联系。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几个小时前曹旭已经跟叶山鹰通过电话，并且见面的要求遭到了拒绝。黄建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思考叶山鹰重新执掌威胜公司对于整个江城的意义，他被压抑的异心再次萌动，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曹旭的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十点在玉溪路自来水公司门口等他。他再次感到震惊，这表明曹旭没有忽略这个消息，也没有轻视这个年轻人，并且已经开始对此做出反应。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一场延续了三年的黑帮战争，到了一个重要的关头。

第二天上午，他提前十分钟在约定地点等候。一辆出租车准时滑到了他身边停下，车内坐着曹旭的贴身保镖之一。黄建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十多分钟后，他和曹旭到了新区江城六中新校址的家属宿舍。

这两年曹旭行踪不定，除了他贴身的两位保镖，谁也不清楚他哪天会在哪儿出现。尤其是苏雪强重伤后，他更加小心翼翼，防备着可能遭受的威胜公司疯狂反击。实际上，在江城每天有至少超过十个威胜公司的线人在重要的路口、闲人聚居地无所事事地游荡，侦听各种小道消息的同时，也窥伺着包括曹旭在内的其他大哥。这里显然是曹旭的一处藏身之处，黄建以前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但他不得不佩服这位黑道大哥的狡猾。市六中以教学质量优异闻名，是国家级重点中学，跟其他中学相比鹤立鸡群，犹如北大清华傲视野鸡大学，从教师到校工，无不昂首挺胸，自信满满，混混基本上都不喜欢来这里闲逛，这里的气氛和居民与他们格格不入，倒不是因为害怕小区那些骄横傲慢得犹如刚出道警察一样的保安。在这里藏身，除了苦心孤诣的追踪与搜索，不必担心无意中会泄露行踪。

黄建他们在小区外下了车，然后到了最边上一幢宿舍楼的三楼。这套房子显然也是经过精心选择过的，可以很好地监视进出小区的人员，敌人到达这里之前有一段时间的缓冲，虽然这段时间可能只有两三分钟，但在关键时候，就可能改变结局。他们可以直接从三楼的阳台借助简单的工具到达围墙外逃跑。屋子里除了曹旭和他的几个保镖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相貌平常但身材诱人，对于保姆来说，她显得艳丽了一些。曹旭的脸色阴沉，看着黄建只点了下头，然后示意他跟他进了宽大的卧室。保镖们留在客厅看电视、玩电脑游戏，那个年轻女人则提着菜篮出了门。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那个年轻人回来了，叶山鹰，是这名字。你见过的，在我的办公室。”曹旭开门见山地说。他们在两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曹旭点了一支雪茄。黄建不抽烟，躲避着难闻的烟味。这个动作惹得曹旭笑了，“这烟你还可以躲得过，不躲，它也会自动消失，但这个年轻人，呵呵，那是咱们躲不过了。”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他未必还能强过苏家两兄弟？”虽然早已猜到曹旭是因为叶山鹰跟他见面，但曹旭如临大敌的样子还是让他吃了一惊。黄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故意说。

“这个年轻人让我感到害怕。”曹旭坦白地说。他苦笑起来，“你忘记了三年前他刚刚出现的时候，还是你提醒我要认真对付他的。结果他果然给了我一个伏击。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会在招商大楼的竞标中被他击败。”这是令人惊异的情况。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位大哥会这样说话，泄露自己的胆怯。或者是因为曹旭对黄建完全相信，或者是因为他对叶山鹰具有一种真实的、本能的恐惧。

“那么曹哥准备怎么应付？要不咱们先发制人，做了他？”黄建审慎地建议。

曹旭眼光凝结在袅袅的白烟上，沉思了片刻，他突然转了话题，问：“黄兄弟，你说咱们这场战争，何时是个尽头？或者说，你想过结局是什么？”

黄建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愕然。这个话题太大，不该由黄建这种小头目来考虑。这一阵他们痛击了何庆丰，苏雪强遭受重伤，张涛也被调到资城，他们这一方似乎大占上风，但黄建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理所当然地因此取得胜利，更没有去设想这一场黑帮战争的最后结局。威胜公司实在太强大了，似乎再多的胜利也无法彻底将它击败，而他们一旦失误，则可能一败涂地。黄建摇摇头，老实地说：“没有想过。”

“我认为我们会败。如果不能在这一年结束这场战争。”曹旭压低了声音，有些咬牙切齿。这句话有些耸人听闻，黄建没有猜到曹旭的意思，不敢轻易搭话。

“不是因为咱们打不赢，而是因为咱们打不起。”曹旭解释说。“我估计威胜公司至少比咱们多十倍以上的钱，这些年来他们在赌场和建筑工地上赚得盆满钵盈，这仗再打下去，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但咱们支撑不起。局二就是一个例子。经侦支队的队长李晨光，跟咱们关系够硬吧？钱砸进去几百万，连局二一根寒毛也没有伤到，待在看守所像在别墅度假一样。以前威胜公司群龙无首，苏雪强不能成事，我多少还抱着苦战取胜的希望，但是现在他们换人，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了。”

黄建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没有什么比战争中突然出现的变量更令优势的一方感到讨厌了。他们已经取得了两次重大的战役胜利，虽然有一次是贺利锋他们代劳的。在江城黑道，大部分的人都看好他们这一方的联盟，但是威胜公司突出奇招，临阵换帅，这似乎是一招险棋，但毫无疑问，它至少有可能改换他们目前面临的劣势。他看着恼怒的曹旭，试探着问：“要不咱们现在提议讲和？趁着现在咱们占着上风。”

这种话，不是他这样的头目能够轻易提出来的，但是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黄建心中一直有两个选择在交战，他决定在做出结论之前，看看曹旭心中的真实想法，这对他以后的决定和行动，有利无弊。曹旭没有在意他的过分，似乎他本来就在等着他这样问。他摇摇头，说：“我也考虑过讲和。但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讲和，谢淳恩和刘成可以，他们不过死了几个兄弟而已；张宪和付云川也可以，他们不是已经讲过和吗？谢淳恩和蒋疯子也可以，只要谢淳恩赔点钱给蒋疯子，保证蒋疯子会乐得忘乎所以。甚至何庆丰和段炼也可以讲和，虽然段小刚残废了，但人毕竟没有死，只要钱付得足够。只有我跟威胜公司不能讲和。”他脸上露出深沉的悲哀：“你知道古时候的两国交战，谁都可以投降，只有当皇帝的不能投降。这场战争是我挑起的，事后大家都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最重要的，苏雪峰的仇威胜公司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么咱们就干吧！先把姓叶的年轻人搞掉如何？”黄建承认曹旭说得虽然残酷，但说出了问题的实质，但他也因此感到了某种未来可能出现的让他觉得不安的变化，他心中有些发虚，一反常态地激动建议。

“不搞姓叶的，搞向思宇！”曹旭摇摇头，用力把雪茄拄熄在烟缸中。他说得很慢，但显得很用力，杀气腾腾。

“向思宇？”黄建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疑惑地看着曹旭，想听他最后的解释。

“我这一阵想明白了，向思宇的作用现在是威胜公司最重要的。”曹旭咬着牙得意地笑起来， “呵呵，怎么说呢，他就像一个桶篐，没有他，威胜公司早就散架了。我以前一直把他当成跟古进、易奎他们一样的角色，我低估了他。他至少不会比局二差。搞掉他，威胜公司就是一盘散沙，他们将失去政府和警察的大部分关系，乱成一团。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叶山鹰身上，搞向思宇会容易成功。”

“好，我来做。计划制订后我给你电话报告。”黄建爽快地答应。曹旭虽然没有指派他，但他应该明白，曹旭这时候把他召来，就是安排这个任务。这次会面，改变了一些他对曹旭的印象，曹旭展露了比以前更加的狡诈精明，他为曹旭在心中为加了分，但这一切，还不足以改变他隐藏在心中那个不可压抑的选择。

他离开曹旭后不到十分钟，就用秘密的移动电话把曹旭的这个打击计划直接告诉了叶山鹰。这一次，他绕过了苏雪强。

叶山鹰接到黄建的电话时，他在他的办公室里。他面前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大堆名字，满脸为难和苦恼的表情。

曹旭的名字排在这一串名字的最前面，然后是谢淳恩、蒋仕峰、刘成、段炼……当向思宇基本上安排完他上午的工作后，他来到叶山鹰的办公室，惊奇地发现自己、局二和苏雪莲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不禁笑了起来：“你在干什么？不会把我和雪莲也列入你要对付的黑名单吧？”

“当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人而成，所有人的斗争都可以归结于某件事或者某些事，解决事情与解决人，差不多是同样的道理。”叶山鹰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铅笔，若有所思。“比如向叔你代表公司今后的一些变革，局二叔代表跟曹旭的某种斗争，阿莲代表白云湖这个项目，实际上，基本上就是这些人构成了威胜公司当前所有的社会关系与矛盾冲突。”

“好吧，那么你准备先解决谁？如果是恶意的，凭咱们的交情，至少要把你向叔排在最后吧？”向思宇呵呵地开起玩笑。他觉得年轻人看问题的方式非常有趣和新颖。他用手指着曹旭的名字：“这个人的确是应该排在第一个解决。”

“他是很重要，是必须要认真对付的，但是，他并非一定是首先要解决的。”叶山鹰用铅笔在局伟和苏雪莲的名字上画了两个圈圈，“我觉得应该首先解决这两件事。”

“好啊，你说说你的意思。向叔快给你弄煳涂了。”向思宇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坐近了一些，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他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特异。

“其实很多时候，解决一件事的同时，也是为了解决另外一件事。事实上，这些事，或者说这个名单上的人，绝对不是完全独立的，彼此联系紧密。向叔你刚才说解决曹旭是最主要的，这没错，但为了对付曹旭，我觉得我们必须要首先解决局二叔的问题。一句话，他不应该总是待在监狱之中。只有他才能够帮助威胜公司赢得这一场混战。我只是奇怪，向叔，整整三年，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局二叔弄出来？”叶山鹰斩钉截铁地说，同时毫不留情地责问向思宇。

向思宇的表情尴尬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聪明过人，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威胜公司这样雄厚的实力，这三年跟旭日公司对峙，居然没有占到上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指挥无方、组织不力，实际上，也就是他和苏雪莲、苏雪强三个人的无能。他们都没有那种超强的领袖能力，苏雪莲没有帮上忙，苏雪强根本就不及格，向思宇也不适合当一位战时的军师。如果能够把局二保释出来，他、叶山鹰和局二的组合绝对比他和苏雪强的组合强上不知多少倍，完全有理由迅速扭转局势。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完全没有错，但有一个难题，局二有一种奇怪的固执：他拒不认罪。明显这一次他身陷囹圄是遭人陷害，所以他一力要证明自己清白。作为一个赫赫有名、威风八面的黑道大佬，他决心不让自己的一生蒙上一次犯罪记录，虽然他天天在从事事实上的犯罪，这是很奇怪的一种心理。局二觉得如果他被法律击败一次，哪怕是一次冤狱，他也认为他从前的人生完全不值得骄傲，他半生的努力将完全成为泡影，所以向思宇曾经试探过让他接受这个商业诈骗罪，他们可以通过检察院和法院的关系把判决减到最轻，再利用金钱的力量，基本不会让他在监狱里去待一天，但局二冷冷地拒绝了。向思宇尊重这位老伙伴的原则和愿望，同时他认为局二在看守所里，同样可以发挥他的作用。还有一个恶毒的想法，曹旭想在局二身上跟威胜公司斗法，他正好可以借机让对方浪费大量的金钱，而这正是威胜公司非常富余的。但是现在，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局二在看守所跟在外面，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影响。局二是拒绝了他，但他应该像从前那样尽最大的努力去说服他，抛开一切感情因素，晓之以理，为了公司的利益，每个人都应该做出牺牲，应该有希望说服局二。幸好叶山鹰指出了他的这次失误，这是一个旁观者的清醒之处，向思宇再次为选择叶山鹰来统筹一切感到庆幸。他立刻向叶山鹰表态，他下午将陪同叶山鹰一起去看守所看望局二，并且说服他接受他们的安排，首先是承认这一起证据确凿、实则冤枉的商业诈骗，然后立刻进入法律程序进行判决，虽然对手会在检察院和法院设置障碍，但他有信心让局二的刑期判到最少，甚至因为局二已经在看守所待了三年，很有希望判决的当日，就是局二自由之时。

在这个问题上取得一致，叶山鹰和向思宇都不由松了口气。一想到局二将会出来分担威胜公司最重要的、危险最大的战争指挥官的责任，他们都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轻松了很多。

“阿莲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白云湖。”叶山鹰看着苏雪莲的名字，眼角泛起一丝柔情。“对付曹旭看来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够得手的，况且已经僵持了三年，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但是，白云湖最好能够在今年五一，最迟十一前就推出去。压了几个亿，拖一天就是巨大的损失。仗要打，钱咱们还得赚，还是让公司继续运转，让所有的兄弟都有饭吃，这样他们才会觉得公司有希望，这也是增强他们胜利信心的一个办法。”

这一次叶山鹰的语气平和，不再咄咄逼人。在他的心中，赚钱才是最重要的，报仇并不是第一。或者说，他不是苏雪莲和苏雪强，所以他无法具有那种强烈的仇恨，他明白这一点，并且没有太多的内疚。向思宇没有表示反对，无论如何，年轻人的理由都很正当和充足。况且，从理智和感情上，他也愿意先解决公司目前投入最大的这个项目，如果这个项目发生亏损，那么产生的影响绝对比苏雪强重伤这样的事要严重得多。“那么，你有了什么好的点子？”他问。

就在这时，叶山鹰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叶山鹰接了电话，他的脸色立刻充满了吃惊的表情：“你是？好，你说。”两分钟后，他放下电话，有一会儿时间他看着向思宇发起呆来，然后，他说：“向叔，这人刚才打电话告诉我，曹旭准备伏击您。”

“就这？”向思宇感到非常意外，但没有吃惊和害怕， “他还说了些什么？”

“我问他是谁，他叫我不用问。他说如果我怀疑他的话，不妨去问问苏雪强是如何捡了一条命的。”叶山鹰探究地看着向思宇，向思宇的表情再次尴尬起来。这个打电话的人曾经救过苏雪强和差点就投奔威胜公司，但是却因为他们赶走了叶山鹰而愤然毁约，这件事他一直瞒着他，但这时，他决定告诉叶山鹰。虽然，这样会再次彰显他们的无能和错误。

“这么说，这个消息是真的了。”叶山鹰面无表情地听完有关这个神秘人物的故事，沉思着说， “曹旭这一手玩得不错。”

“但是咱们吉人天相，现在他肯定没有机会了。”向思宇得意地笑起来，为自己意外地躲过一劫而高兴，同时有些后怕。他建议说：“要不要来一次反伏击？”

“没有必要。”叶山鹰断然拒绝。“这种战术成果没有什么作用，我也不愿意让您去冒危险，向叔。”他诚恳地说。这句话让向思宇非常温暖。虽然，他早就知道傻瓜才会为了对付旭日公司几个杀手而押上自己一方的重要人物，这种赌博谁都不会干。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也带两个兄弟在身边好了。”向思宇说。

但叶山鹰依然在沉思，似乎并不准备立即结束这个话题。他考虑了一会儿问：“向叔，我们来猜猜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何？他应该是一个非常聪明大胆，同时也非常谨慎小心的人？”

“他也应该是旭日公司中比较重要的头目，至少，他有接近曹旭，甚至可能是单独相处的机会。曹旭对他也应该非常信任。”向思宇配合地说。

“但是他为什么会一直准备背叛曹旭？第一，他可能跟曹旭有仇，曹旭本人却不知道。第二，他在旭日公司内部并不算太重要的头目，他改投威胜公司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第三，他……应该，以前没有跟威胜公司结下仇怨，但他一定参与了刺杀雪峰哥那一次行动，否则他不会知道秘密并且能够拯救雪强哥。”

“那么会是谁呢？”向思宇饶有趣味地说，“我等会儿把旭日公司所有头目的资料都找来，也许我们能够找出这个人来。”

“可能不会。”叶山鹰摇摇头。这时候他脑中突然闪现一个人，就是在曹旭办公室恶狠狠恐吓他的那个年轻人，虽然仅仅只见过那么短暂的时间，但这个年轻人异于常人的阴沉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记不起这个年轻人是否告诉过他的名字，如果告诉过，三年过去了，他也早忘记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将永远忘记这一切的。他说：“这个人敢于这样做，就是自信我们找不到他，曹旭也想不到他会背叛他。我们不用找他，该他现身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毕竟，这人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看着向思宇：“这就是我刚才考虑的。既然这个人是咱们的盟友，咱们就应该投桃报李，对他采取某种保护。曹旭想伏击您的计划，知道的人应该不会太多，他冒这种风险给咱们通风报信，咱们也得想个办法不让曹旭怀疑到是他走漏消息。”

“对。我没有想到。”向思宇心悦诚服。年轻人虽然刚刚接触黑道，但玩弄这种计谋已经超过了他这种跟黑道打了十多年交道的老人，同时，这也证明了自己的确不能胜任单独指挥一场残酷的黑帮战争，他还是不够奸诈，局二必须亲自出狱来参战。

“我们是否可以利用以前那位在车管所工作的乐寡妇？”叶山鹰建议说。昨晚他和苏雪莲说了大半宿的废话，似乎他们从此再也不会在一起。其中，就说到了这个苏雪峰以前的情人，令苏氏兄妹感到厌恶和耻辱，却无可奈何的女人。

“真是好主意。”向思宇由衷地赞叹。能够细心到这种小的地方，证明这个年轻人不仅在战略上可以夸夸其谈，在具体战术上也善于因势利导。他没有理由对接下来的胜利怀疑了。

这天下午，叶山鹰和向思宇一起去看望看守所中的威胜公司另一位巨头局二。当向思宇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他的时候，遭到了局二理所当然的反对，但是当叶山鹰表示出非常诚恳的态度，强调威胜公司要取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就必须他亲自出来指挥时，不是简单的恭维，而是伴随着理性的分析和从容的说服时，局二保持了沉默。这个年轻人比三年前更加令人信服，同时也令人难以拒绝。

局二经过长时间的考虑，终于下定决心。叶山鹰和向思宇的压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来自他自己的原因。任何人三年之中待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中，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都渴望改变环境。虽然他是整个看守所条件最好的嫌疑犯。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受人拥戴的风光，同时担心他再不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作用，有所表现的话，如果威胜公司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很可能失去大部分权力和地位。这决定了他最后委屈地接受他们的计划，委屈自己向法律低头，承认自己是一个诈骗犯。事实上也没有多大的冤屈，如果把他十多年前的掮客生涯加以考虑，这个判决并不过分。

对于局二的配合，叶山鹰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本来还为他准备了最后的一招，如果局二依然固执，他甚至会用再次离开威胜公司来威胁他，但局二的表现无愧于他和向思宇跟老头子合作了十多年，他们都学会妥协与忍受，懂得该如何牺牲自己顾全大局。

在解决了局二这个问题之后，叶山鹰立即开始解决他认为应该解决的第二个问题：白云湖。当天下午，他就由苏雪莲陪同前往资城，准备在白云湖风景区好好待上几天，取得第一手资料和感性认识。如果有可能，也会顺便拜访一下张涛，这位张宪的弟弟，现在是资城的公安局长，级别没有变化，但相比江城市局的副局长，权力被剥夺太多，牢骚满腹。

第四章

资城位于江城与省城之间，以高速公路里程计，差不多正好是一半的距离。这个城市拥有一座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文庙，庙里供奉的这个国家古代最伟大的教育家孔子，特别之处在于其他城市的文庙中孔子的塑像都是坐像，但在资城，孔子是全国唯一的站像，原因是孔子曾经向这里的一位古人请教过音乐知识，故而恭敬地执弟子礼。因为地理位置不错，拥有丰富的资源，前几年升级成为县级市，正面临着极大的发展。叶山鹰到达白云湖第三天，资城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起前来跟他会面，同时带来了资城所有的媒体。

这毫不出奇，白云湖是资城招商引进的最大外资项目，并且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肯定和大力提倡，一直是资城市委和市政府全力关注和支持和重点工程，无论是前任市委书记和现任市委书记，都寄予了极大的热情和重望，同时，他们虽然都是外来的官员，对于白云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背景并不是一无所知，叶山鹰本来想先深入地调查和思考一下具体项目的操作，再拜访当地政府，但对方显然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得到威胜公司新任的总经理秘密到达白云湖考察的消息后，立刻按照正常的套路进行他们的工作。三年前，在叶山鹰的劝说下，苏雪莲和向思宇就另外注册了白云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或者那个时候，叶山鹰就考虑到了将来一个旅游项目肯定比一个具有黑道背景的建筑公司更容易通过证监会的审查，在股市的电子板上，白云湖这三个字似乎也比威胜建筑更具美感。

资城领导的突然袭击打乱了叶山鹰的日程安排，但毫不阻碍他面对媒体和领导发挥他出众的口才，描绘出一幅白云湖美好远景，而且，如同他初到上海一样，善于在跟纷繁复杂的各种人群交流中，捕捉那些具有特殊价值的信息，据为己用，最后变成似乎完全是自己独立思考所得。在接待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后，接下来几天，林业局、旅游局、财政局、水利局、国资局、劳动就业局等各种能够与这个项目有关的部门分期分批到达，似乎他们都知道了叶山鹰才是这个实业公司真正的领导者，纷纷抢着前来跟他创建某种关系，或者看看这个已经具有一些传奇色彩的年轻人。倒是作为资城公安局长的张涛，一直没有现身。同时，他也没有跟叶山鹰电话联系。这些无聊但必要的应酬耽误了叶山鹰整整一周，他在白云湖待了十天后，他决定启用东方海宫的老办法：借脑。资城这些人无论做事的方式方法和思考的范畴境界都不足以把这样一个项目推广出去，他们不具备这种能力，叶山鹰自己也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好的切入点，他决定邀请全国的专家，来自各个行业，来对这个项目进行讨论。他已经想好，这个活动可以夸张地取名为旅游业的某种峰会，或者是论坛。虽然它的实质是一个吃喝玩乐的聚会，但这种堂皇的名义才能够适应时代，同时具有领袖群伦的气度。东方海宫的挫折并没有让叶山鹰失去勇气和自信，他重新拿出两年前的气魄来运作这个项目，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具有真实的实力和底气。

因为身边现在居然一个合适的助手也没有，叶山鹰和苏雪莲亲自动手起草了一份关于这个活动的报告，在他们回访资城的市委和市政府时递交给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得到市委书记和市长的高度赞扬和支持，并且显示了极高的办事效率。第二天，一位主管的副市长亲自陪同叶山鹰前往省城展开工作，但是在省旅游局，叶山鹰遭遇到意外的冷遇和失败。

负责接待他们的省旅游局常务副局长是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头，他的脸像一位老作家的散文，干巴生硬，毫无感情，他在第一时间能够亲自接待他们，显示了旅游局对于白云湖项目的重视，但他毫不留情地拒绝配合这个活动同样显示了他个人对于这个项目的反对。如果他能够代表旅游局的话，那么，就是省旅游局对于这个项目，至少是对这个活动的反对。叶山鹰刚开始的时候试图施展如簧之舌说服对方，列举了无数的好处，证明这是一个多赢的活动，但他的滔滔之词如风吹在墙上，对方丝毫不为所动，最后，他索然地放弃了一切努力。他醒悟过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一定存在与这个项目无关的原因。他和垂头丧气而且愕然的副市长礼貌地告辞后，跟向思宇报告了这个情况。几个小时后，他们得到了真实的情报,，这位叫巫俊的副局长，跟省人大常委会一位副主任是莫逆之交，而这位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就是十年前从江城市委书记升迁为副省长，后来因为年龄的原因，没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退到人大谋得一席之地。他跟谢淳恩在长期的交往中创建了牢固的关系，说不上感情，但利益攸关。毫无疑问，这位副局长显然也加入了谢淳恩的利益同盟，同时，叶山鹰才仅仅回到江城不到半个月，对手已经在关注他的行动并且展开反击。

这个事实令叶山鹰苦恼不已。不仅仅是这个活动，而且关系着整个白云湖项目以后会事事被这位强硬的副局长为难。他们回到宾馆后，叶山鹰安慰因为担心回去遭受批评的副市长：“我们完全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运作这件事，如果省旅游局不支持这个活动的话。或者，那样做的效果反而更好。”他开始提出自己的另一套方案，这个奇思妙想让副市长匪夷所思，大开眼界，并且高兴起来，但叶山鹰自己心中却无法轻松。巫俊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虽然他是副局长，但局长是一位年轻人，他的权力被巫俊的资历和人脉抵消，他们在局里几乎是公平地平分了权力，在各自的主管范畴内说一不二，这决定了叶山鹰无法从省旅游局内部攻破这个堡垒。他想到了苏南，苏南依然还保持着省旅游领导小组副组长的头衔，但他决定暂时不使用这个秘密王牌。借用苏南的权力像阿拉伯神灯中的承诺，是有次数限制的，而且，为这样的事情去寻求帮助，叶山鹰会受到轻视，毁坏他们刚刚创建的脆弱信任。在这一点上，他跟老头子有完全相同的习惯，或者说是自尊。在自己能够处理问题时，绝不轻易麻烦朋友。

他们从旅游局出来，叶山鹰拨通了马享的电话，但出人意料，马享解释说他现在正在工作，无法马上赶来跟他们会合，他们约定了晚上一起吃饭后，叶山鹰跟副市长回到预订的宾馆。这打乱了他下午的安排，但意外地给了他一段自由的时间。副市长假公济私，他的夫人借口送在省城上大学的孩子，非得同行，副市长失去了一个考察省城娱乐业的机会，叶山鹰正好安排苏雪莲陪同副市长夫妇去商场购物，同时进行贿赂，但苏雪莲展开反击，绝不容许他独自活动，以安全为借口，委派陆旭东做他的司机。叶山鹰只好放弃了回母校拜访一些师友的打算，而只是让陆旭东把车开到他从前大学的门前，然后两人在校园中散了一个小时的步。因为这几天正是开学时间，校园中人潮熙攘，全是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新生，叶山鹰含笑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情觉得非常不错。将近六点的时候，他跟马享确定了吃饭的地点，然后跟苏雪莲打了电话，自己先去预订座位。

马享差不多跟他同时到达，他身边有一位身材颀长，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女孩，焗成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漂亮得惊人。马享含煳地介绍她的名字叫热那娅，他的朋友。这让叶山鹰吃惊。这时候除了陆旭东没有外人，无论马享是故意，或者是无心，似乎都可以说明这个女孩的身份在马享心中现在多少还难以界定，事实也正是如此。

热那娅来自这个国家西北某省，本身就是少数民族，又是混血儿，天生丽质，从小就美艳非凡，但她认识马享的时候，她的身份是大中华夜总会的一位陪酒小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这个城市，又是以一种什么方式来到这个城市，选择这样一个职业，马享从来没有问过，可能也永远不会再问。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次巨大的社会变革，无论什么从前难以想象的事，现在都变得习以为常。马享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被她惊呆了。

那次是一个向他们电业局提供配套设备的公司请客，他们处长是当之无愧的主宾，但是处于上升时期，仕途毫无疑问更加广大的年轻副处长在主人眼中同样重要。晚宴后出于对年龄偏大的处长的尊重，他们选择了一种比较不太激烈的娱乐方式，放弃了这个城市正在流行的迪吧，他们去了玉双路一家高档夜总会，有歌舞节目表演。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只能做一个规矩的观众，他们可以在包厢内一边欣赏一边自娱自乐。在安排陪酒小姐的时候，主人经过考虑，把年龄稍大、风情万种的另外一位小姐安排给年长的处长，而把年轻的热那娅安排给风华正茂的马享。这样的安排从另外一个侧面证明了这家公司的业务为什么能够从竞争激烈的同行中脱颖而出。这个夜晚是一个宾主尽兴的夜晚，他们四个人和四个陪酒小姐一共喝了二十扎兑了雪碧的长城乾红，这种饮料是当时的流行饮品，主人节约了昂贵的洋酒钱，客人可以借机显示自己豪饮，同时能够欣赏几位美丽的小姐醉意媚态，皆大欢喜。但是热那娅的妩媚是天生的，正如她的美丽，她不喝酒就同样醉人。除了能歌善舞外，她毫不做作的发嗲，金发碧眼，雪白细嫩的肌肤，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令她陪伴的客人神魂颠倒。其中有个细节，他们在摇骰子的时候，妈咪过来悄悄对热那娅说，她的一位熟客请她去他们的包间喝一杯酒，心神贯注于她的马享没有忽略她们的对话，并且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表情。热那娅拒绝了妈咪请求，整个夜晚她没有离开马享，这在她们这个行业，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深夜两点，他们离开夜总会，街上的冷风让马享多少清醒一些。刚才度过的几个小时似乎是一个无法醒来的美梦，他刚刚把自己的车开出停车场，就忍不住拨打她留下的电话，她柔柔动听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她没有欺骗他，她的电话是真实的。但她拒绝了他的消夜邀请，他们约定第二天下午去人民公园喝茶。第二天，马享找了个借口熘出单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翘班。他们在人民公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每一次眼睛对望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心神荡漾。

六点的时候，热那娅拒绝了和他共进晚餐。她请他送她去上班。她那样的恬然坦诚，没有遮遮掩掩地另外找什么借口，同时也似乎并不觉得做一位陪酒小姐有什么难为情，这令马享又难过，又有些奇怪的安慰。当他看着她袅娜的背景被大中华夜总会的门厅吞没时，他的心中一阵悸痛。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他为这个夜晚是否重新光顾这里而折磨。他不在乎钱，同时有很多人心甘情愿赶来为他买单，但他害怕见她。虽然他是那样地希望时刻跟她在一起，时刻见到她。这很奇妙。同时，他也怕她耻笑他。这是坠入情网中的年轻男子正常的患得患失。最后，他痛苦地回到自己的家中。他拥有一套单位分配的三居室住房，只交纳了很少的一部分购房款，这是他们这种单位的正常福利，一直让他引以自豪和满足，现在觉得像一个冷清的坟墓。

第二天下午，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昨天和她分手的时候，并没有约定今天的相见。在经过十分钟的考虑后，他再次拨通她的电话。她一点也没有对他的电话吃惊，似乎她也一直在等着他，他们再次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同样，六点的时候，他再次送她去同样的地方上班。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他们天天在一起，但从来没有超过六点。有一天晚上，马享实在无法忍受，他打她电话，但她没有接。他打了几次，十分钟后，她打了回来，告诉他她正在坐台。这样的回答让他无言以对。他默默地挂了电话。在发了一会儿呆后，他离开家把车开到夜总会门口，三个小时后，他终于看到她从那里出来，幸运的是，她跟另外一位小姐打车离开。他一直跟踪她们直到她们租住处，看着她们上楼，然后根据灯光判断她们的具体住处。他再一次打她的电话，她已经关机。这令他感到欣慰不已。他停好车，上楼按门铃。热那娅开了门，好奇地看着满脸严肃的马享，但没有吃惊，她兴高采烈地把他拉进去，似乎他是常来串门，值得信赖的一个老朋友。她根本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时间，就拉着他坐到了沙发上，让他陪她玩一种电子游戏。这种电子游戏是用一种电子游戏机跟电视连接，通过读取电子游戏机上的磁卡进行娱乐，他们现在玩的游戏具体内容有些像一个小姑娘去采蘑菇，不停地采，不停地躲闪和反击那些讨厌的怪物。因为她的女伴正在洗澡，她缺少对手，马享的意外出现让她喜出望外。马享被动地接受了她的安排，一人操纵一个键盘进行比赛，他的笨拙为她增添了不少乐趣，当她的女伴洗完澡时，她毫不留情地把他赶开，她和她棋逢对手，比赛相当激烈，但她依然能够从容地边玩游戏边和他闲聊。当她听说他一直在夜总会门口待了几个小时时，她和她的女伴笑得在沙发上闹成一团，结果她们操纵的两个采蘑菇的小姑娘都意外死亡。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的额头画圈，脸上的表情既没有马享希望看到的感动，也没有他担心的讥笑，她只是觉得有趣，似乎完全是局外人。这令马享非常沮丧。幸好，接下来总算是对他的辛苦和备受煎熬的心灵的一点安慰。

马享陪着两位旗鼓相当的电玩高手游戏，他唯一能做的是她们的忠诚观众和热心的加油者，并且常常被支使从冰箱中搬运各种零食，一直折腾到四点左右，不是因为困顿，而是因为担心熬夜太多影响她们的皮肤，两位战绩斐然的选手终于宣布休息，在马享准备告辞之前，热那娅宣布他只能睡在她们之间，不许乱动，由她们互相监督。她们租的房只有一间卧室，两个女孩子挤一张床上。马享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喜出望外，但结果证明事实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美好。两个女孩似乎都不把他当成外人，或者说她们不在乎。她们换了睡袍，里面是性感的内衣，每一刻每一个动作都春光外泄，强烈地刺激这位年轻的副处长，他躺在两个女孩中间如临大敌，一时间觉得人生最美好的享受不过如此，一时间又如卧针毡，到天亮的几个小时根本无法入睡。计算着快到上班的时间，马享悄悄起身，热那娅感觉到了，但她在睡梦中不愿醒来，嘟哝着说了几句话，马享无法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摇摇头，带着奇特的表情离开。这是他人生中最奇特的一个夜晚，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将由此改变，甚至远超过了三年前叶山鹰把他带入另外一个世界。他一晚没有休息，但精神振奋。

当天下午，他接到了热那娅的电话，要他请她们吃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同时也是她第一次要和他吃晚饭，马享有些激动。在经过了昨晚之后，任何一个男人都感觉应该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在选择吃饭地点的时候，他费了一些心思。幸好这个城市以吃闻名全国，满街都是各种风格和风味的餐厅，最后他选择了一家旋转餐厅，在一家三星宾馆的顶楼，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中餐非常有名，但在临窗的卡座，不会有正规宴会的拘束，马享下午提前订了座，并做了些准备，但是他们见面的时候，他感到了失落。热那娅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女伴首先走出了电梯，两个女孩都穿着鲜艳的外衣，像两个彩色的大气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被人羡慕的得意多少对愕然的马享是种安慰，他只得立刻转换开始酝酿很久的情绪，扮演热情豪爽的主人，把两个人的暧昧情调晚餐变成三位好友的普通聚餐。两位客人丝毫没有顾忌主人的情绪，她们一坐下就开始毫不客气地挑选自己喜欢的美味佳肴，明知道吃不完，但点了满满一桌。马享笑呵呵地看着她们，像一位宽容的父亲。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他并没有失望，毕竟这是一个开始，但接下来的事情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开始用餐，一会儿后，热那娅抬起头： “马哥，你真是个好人。只有我父亲这样宠我。”她波光盈盈而幽蓝的眼睛脉脉地看着他，令人心荡神摇，让他有种窒息眩晕的感觉。他的心脏勐烈跳动，血液在体内汹涌奔腾，他现在绝对能够确定自己的感情了：这一生如果他不能拥有她，那么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阿娃娃说你很喜欢我，是吗？”她接着问。阿娃娃是她对她同伴的称呼，马享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问他这样的问题，面红耳赤，这一瞬间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阿娃娃及时解救了他，她伸手去挠热那娅： “叫你乱说。”热那娅立即反击，两个女孩闹成一团，结果她们全都忘记了刚才的问题。马享看着两张如花的娇靥，再次感到呼吸短促，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占有欲扼住了他，此刻谁要触摸一下这个女孩，谁想把她从他手中夺走，他就要杀死谁。他渴望占有她的感情犹如一个农民梦寐以求属于自己的土地，资本家对于财富的摄取。什么也不能阻挡他拥有这个女孩，占有她，把她锁在一间屋子里，只属于他一个人，他甚至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从这里带走。突然间，他做了一个吓人的动作，他伸过手，隔着桌子抓住热那娅的手，急切地说：“热那娅，嫁给我好吗？”

三个人都呆住了。过了一会儿，热那娅想挣脱自己的手，但马享的力气比她大，她做了个鬼脸嘻嘻笑起来：“马哥，不开玩笑了。”马享恢复了理智，毫不迟疑地说：“热那娅，我不是开玩笑。热那娅，你爱我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和严肃，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权威和命令，让人无法违背他的意愿。这令马享自己也感到吃惊。他醒悟到他这时候有些像一个蛮横不讲道理的黑道混混，但他不准备改正，他觉得他必须这样做。热那娅有些发呆了，她转过头无助地去看她的同伴，但阿娃娃在这时候抛弃了她。她站起身，满脸古怪地看着表情同样古怪的马享和热那娅，伸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拎上包，头一昂：“少看我。你们的事俺不管。我吃好了，我先走。”噌噌噌地走向电梯，扬长而去。

“你把我弄痛了。”他们僵持了一会儿，热那娅才苦着脸说。马享抱歉地笑笑，现在理智完全回到了他身上，但他显得更加镇定和自信，他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他一定要赢得这场战争。他冲远处的侍者举手示意，他准备的道具现在能够派上用场了。餐厅的灯光黯淡下来，变得温馨和暧昧，跟着是柔缓的钢琴，当侍者送上预先准备的玫瑰，马享缓慢而虔诚地用双手捧着送到热那娅面前，饱含深情地说：“热那娅，我爱你，你爱我吗？”

女孩子脸上一贯的轻松嬉笑表情消失了，有一瞬间露出了被吓坏了的表情，她畏缩地避开了马享的眼光，看着红色的玫瑰开始发呆，喃喃说：“啊，啊，我有那么好吗？”

“你是最好的。这世上我只要你。”马享庄严地宣布。

“我当你的情人吧。只要你愿意养我。”女孩子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调皮的玩笑。但是，她的行动证明了她这句话并不是玩笑。当天晚上，她就没有再去上班，带着她的简单行李搬到了马享那个宽大三居室。当天晚上，马享享受了一个男人至乐的仙境，热那娅的身体是那样的完美，给他难以描述的美妙感受，最后，他震惊地发现，她还是处女。这令他意外至极，同时增加了他对她的怜惜和责任。

接下来是一段甜蜜的时光。热那娅的生活习惯无法跟马享合拍，她总是一个人玩电子游戏到很晚，津津有味，马享不能陪伴她，这是她唯一对他抱怨的事。每天早上三四点的时候，她会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床来偎依在他身边入睡。当马享准备起床上班的时候，他们有时会贪婪地做爱，更多的时候马享不忍打扰酣睡中的情人，悄然一个人离去上班。但是下午热那娅睡醒后，她会第一时间就在床上给他打电话，用难以拒绝的哀婉口吻跟他说话，最后的结果是马享总是找一个借口丢下他手上的工作，回到家里，他们贪婪地做爱，享受床笫之乐，第一个月几乎天天都是如此。后来次数虽然减少，但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他们保持了这种反常的下午窝在床上的习惯。叶山鹰跟马享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刚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他第一次欺骗这个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曾经多次研究过他的情人。她似乎真的愿意就这样被他养着。她不像其他他在欢场中认识的风尘女子，她和她们完全是不同的两样，并非因为她一直保持着清白之身。她对他没有要求，没有要求他给她买车买房，买名贵的衣物、金银首饰和化妆品，他们从认识到同居在一起，除了吃饭之外几乎没有花什么钱，总共不会超过两万。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做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愿意跟他待在一起。凭她的美貌，如果以钱财为目的，她完全可以找到更加有钱的人，这个城市虽然比不上藏龙卧虎的京城，但他一个小小的副处长绝对算不上什么特别出众的人物，他矮胖的身体似乎也不足以吸引她，但他能够感觉到她对他是一种真诚的依恋。她对他的爱，如果说是爱的话，简直是毫无保留，像一个低年级的学生对于教师，像孩子对于父亲。很多时候，她单纯得像一个孩子。简单透明，她的喜悦和不高兴都是同样如此。在经过了几个月的同居后，他愈加迷恋她的身体之外，也喜欢上了她的这种无所欲求的性情。最后，他下定决心，像他最初那天在餐厅中对她许诺的一样，他决定娶她，但是有一个难题，就是他的家庭。

他和热那娅的关系除了她那个叫阿娃娃的女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从来没有带她跟他任何一位朋友认识，她也似乎从来不在意。他有推托不了的应酬时，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玩电子游戏，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关系能够永远这样秘密地保持下去。他们同居第三个月，他的父亲把他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跟他进了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主题就是关于热那娅。在对于子女的伴侣这一点上，每一位父母都是无所不能的超级间谍。他们首先轻而易举地觉察到了他的异常，然后老练地运用他们用惯了的官场中的斗争办法，在谈话之前调查清楚了热那娅的一切。她来自新疆石河子市，父亲早亡，由母亲把她一手拉扯大，但是她高中毕业那年，她母亲病逝，她无法进入大学，一年后，她来到这个城市。毫无疑问，在这一年中，这个孤独无依的女孩子肯定历尽了艰辛，深刻地感受了社会现实残酷的一面，最后似乎是一种必然，她选择了夜总会陪酒小姐这个轻松一些的职业。“她高中的时候，是一个品学皆优的女孩，如果你能够在那时候认识她，一切都没有问题，但是现在，不行。”他的父亲鲜明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同时，这也代表了他的母亲。他父亲同时告诉他，如果不是考虑到一位年轻副处长的不良影响，没有他的阻拦，他母亲早已经打上门去把这个风尘女子赶走。

他父亲的突然袭击没有击败马享。有一些资料是马享第一次知道。他从来不问，他爱她因而尊敬她，他早已决定不问任何她以前的事，除非她自己愿意跟他说。他想到她来到这儿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她该吃了多少的苦，她又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够在这个歹徒横行的社会保全自己的清白之身，这增加了他对她的爱，他决不会抛弃她。他说了要养她的。但是他不能公然对他的父亲反击。他明智地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冲动，或者明确的态度都可能让整件事变得不可收十。他采取了大多数官员最爱采用的一种办法：拖。多年官场的钩心斗角已经把他磨炼成为一位老练的阴谋家了。他答应他父亲，他将慎重考虑，并且告诉他父亲，就算他最终要离开她，也不能这样断然地驱逐，应该讲一点技巧，他请他父亲给他一段时间。他的父亲表示理解和同意，马享的爱情战争进入战略僵持阶段。

他并不因此对他的父母生气。他们一直支持他，比如他的仕途升迁，甚至他的父亲可以容忍并且支持他跟黑道分子的交往，但绝不容许他把一位曾经的陪酒小姐带进他的家庭。他完全理解他的父母一番苦心，事实上，像他们这种家庭接受这样一个女孩，是无法想象的事，换了别人，他也会这样认为，但是，他更加无法接受让这样一个天生尤物从自己身边离开，他无法想象每天晚上不能抱着她美妙的肉体入睡，不同她做爱，如果那样，他的世界将变得痛苦不堪，一片黑暗。这几个月中，他寻找各种办法来解决他的难题，但似乎一个也没有用。他能够向他父亲解释说，她是清白的，她以前没有跟别的男人睡过觉，这有什么意思？就算他父亲完全相信他的话，相信她的清白单纯，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她曾经的经历会像一把锋利的剑悬在他们头上，一旦暴露，他们的家庭承受难以想象的讥笑，更重要的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副处长，很可能会因为一位风尘女子毁掉自己的前途。马享和他的父亲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父亲显得胸有成竹，充满自信，他从容不迫地让马享自己考虑，自己做出决定。因为担心将来某种无法把握，难以面对的可能，马享这一阵时间恢复了最初认识时那种对热那娅狂热的迷恋，他每天下午从单位熘回家中，整下午整下午地跟她待在床上，做爱，或者说些什么意思也没有的废话。他接到叶山鹰的电话时，也舍不得立刻离开热那娅美妙的肉体，但是放下电话后，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让他给他出出主意呢？从大学开始，他遇到疑难的时候，他不总是能够很好地给他解决吗？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吩咐热那娅梳妆打扮，然后，他带着她来参加这个晚宴。

的确，他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向叶山鹰介绍热那娅，正像他不知道他们的以后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叶山鹰觉察到了他的难言之隐，他们找好包间之后，叶山鹰吩咐陆旭东去门口等候苏雪莲他们，他和马享走到一边说话，热那娅乖巧地打开电视，不打扰他们。两分钟，叶山鹰就大概明白了他这位同学的爱情故事和他现在为难的处境，他忍不住笑起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只不过不接受她的身份，而不是不接受她这个人，这好办，我来安排。你看她适合做什么工作，我准备为白云湖这个项目在省城设置一个办事处，这是早就应该做的事。她至少可以做一个接线生吧？但是，我觉得应该把她培养成一位经理，这跟咱们未来的马局长相配，呵呵。过两三年，等她和你父母，还有其他的人都忘记了她这一段经历，那时，呵呵，现在谈婚姻是不是太早了？她不是只想做你的情人吗？你还有什么担心的？那就好好享受你们伟大的爱情吧。”

“我是真的想娶她。”马享神情严肃地说。

“好吧，那等我完成这个项目，她也成为一位高级白领，我来主持你们的婚礼。”叶山鹰瞥眼看着远处的热那娅，“她值得你娶。”

“那要多久？”马享立刻问。叶山鹰摇头苦笑：“时间很重要吗？我怎么是第一次看你这样着急一件事。反正你现在不是已经拥有她了，真的在乎一个名义吗？”“我在乎。”马享小声嘀咕。同时皱眉思索，对于他来说，这样一个超级难题居然就这样简单地被叶山鹰解决，真是不可思议，但他似乎又找不出这个办法有什么不妥来。这个时候，他的移动电话响了，他当着叶山鹰接了电话，然后抬头征询叶山鹰的意见。“让他过来一道吧。反正咱们人不多。”叶山鹰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对方是一位商场经理，似乎有求于这位电业局的副处长。

但是晚宴并不像叶山鹰预计的那样人不太多，他们所有的人刚刚坐定，汪海洋带着他的副手突然出现在包间门口，天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了叶山鹰的行踪，叶山鹰不得不感叹这个信息时代信息的传播快速。汪海洋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叶山鹰旁边，把副市长挤到了一旁。

副市长早已发现今晚他不是主客，虽然郁闷，但保持了良好的风度。他无法在马享面前摆架子，无论从级别还是权力大小来说，他都略逊一筹，而且这一次他必须协助叶山鹰，这是资城市委书记和市长对他的要求，这个项目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着他的政绩，同时也成为他的责任。汪海洋也不会将一位县级市的副市长放在眼中，那位商场经理、省百货集团公司百货大楼的销售经理李争进攻的重点在马享，省百货集团肯定在很多年内还不会把他们的大型商场开到资城，他成了唯一不受重视的人。

这个宴会似乎成了一个没主题的聚餐，汪海洋喧宾夺主，在宴会的前半段占据了主要的话语权，最先吹嘘他的黑道势力，但是反响平平，除了李争表示了一点点敬畏之外，所有的人都不屑一顾，然后汪海洋立刻知趣地转变了话题，开始谈论他新成立的模特公司：“真是美女如云，大学生、高级白领、艺术学院的学生，拼命似的挤着来报名。一个农村来的保安，就可以把她们像猪一样呼来唤去，甚至弄上床。”“她们以后可能成为明星，但现在不是。”“现在的女孩子都是疯了，只要你稍微表露一下你能够帮她上一次电视，她就会主动把你拉去开房，自己脱个精光。”这似乎是在抱怨，然而是在炫耀，但只能证明他的愚蠢，在热那娅和苏雪莲在场的时候谈这种话题。从前苏雪强很喜欢这个游戏，但他完全没有看清楚叶山鹰是怎样的一个人，从三年前他跟叶山鹰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叶山鹰和马享及时而明确地表示了对这个话题的厌恶。但同时，叶山鹰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生意，他也能够从中摸到一些，虽然一时还看不到真实的价值。他招呼陆旭东到他身边来。

“他是我的助理。”他向汪海洋正式介绍，并且抬高了陆旭东的身份。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没有“助理”这个称呼，但汪海洋受了煳弄，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叶山鹰的副手。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位置，类似局二，他开始对陆旭东客气起来，然后叶山鹰自然地请汪海洋跟省百货集团的商场经理李争换了座位，“我想我们可以在江城做这种业务的代理。或者我们也开一家演艺公司，跟你们业务对接，汪总你和小陆具体谈谈。”因为陆旭东不善于说话，而且受到叶山鹰空前的抬举，尤其激动，他们开始拼酒，总算把这位省城大哥解决了。

但是后来证明这一次换座位意义重大，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山鹰突然从李争喋喋不休的业务介绍中捕捉到什么，他开始在他和马享的谈话中插话，并且提问逐渐增多，李争有些受宠若惊，他从马享对叶山鹰的态度就看得出这位旅游公司的总裁实力丝毫不逊于电业局的副处长，虽然他的百货零售业务似乎现在还看不到跟旅游公司有关联的地方，但商人的本性决定了他会不遗余力地挖掘一切商机，他卖力地介绍他的商场和现在面临的激烈竞争，最后，叶山鹰微笑着对他说：“你是否能够请你们的董事长跟我见见面，我想请他吃顿饭。”他拍拍马享的肩，“至于你要向马处长推销的业务，我现在就代他做主，答应你。”马享及时地点头表示支持，这令李争更加刮目相看。

第二天，叶山鹰就和省百货集团的董事长在一家茶楼见了面。白云湖项目显示了叶山鹰所领导公司的雄厚实力，这对于他们的交谈有帮助，他们一开始就进入实质性的交谈，最后达成了意向性协议。这个见面结束后，叶山鹰拨通了向思宇的电话：“向叔，你能来省城吗？”

当天晚上，在宾馆的房间里，叶山鹰向苏雪莲和向思宇介绍了他的计划，他决定加入到省百货集团和东风连锁商场这两个零售业巨头的商战中来。具体的行动是投入一笔现金，支持现在现金极度匮乏的百货集团，作为回报，他们将获得一定的股份，同时在董事会中有一个席位。

“你觉得我们有什么优势，或者说，因为我们的加入，我们能够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向思宇审慎地问。因为一时间还无法领悟叶山鹰的意图，他开起了玩笑，“我们不能派出公司兄弟去逼着顾客购买我们的东西，也不方便派人去砸对手的商场吧？”

这是自然。省城不比江城。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想到去砸对手的商场，就算去小小地捣乱，也要冒很大风险，而且这种战术上的打击根本无济于事。他们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行业，这个行业牵涉太多，他们以前觉得程序繁杂，利润微薄，甚至不能保证赚钱，所以从来没有关注这个行业，但因为是叶山鹰提议，他必须认真对待。苏雪莲也是一副愕然不解的样子，看来他事先并没有跟她沟通，而且她显然正因此心中愤愤不平。这个时候，她想立刻拷问叶山鹰为什么胆敢擅自主张的兴趣远超过了对叶山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的考虑。这让向思宇觉得饶有趣味。

“什么优势也没有。我们仅仅是对省百集团的现金支持而已，至于他们的商业竞争，我们什么事都不必管。”叶山鹰无所谓地笑笑，两手一摊，显得非常轻松。“事实上，我也没有希望他们有这一笔钱的支持就能够击败对手，这是非常不现实的。我认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且，这种竞争的状况会愈来愈激烈。同时，我认为保持这种竞争状态非常不错。”

“既然以后的竞争更加激烈，似乎就更不应该进入这个行业，难道不是吗？”苏雪莲有些不太明白他的逻辑。

“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叶山鹰自信地一笑，“商机不像……我打个比方吧，商机不像自然规律，它一直存在，万有引力定律牛顿没有发现，以后总会有人发现，但商机不同。它转瞬即逝，如果我们一旦错失，至少在这个行业难以捕捉到同样的机会。机会让人头痛之处就在于，它告辞时总是比造访时更好辨认。难道，你愿意让我们确认它离去时，才来遗憾和后悔吗？”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人，但叶山鹰似乎不自觉地又准备施展他的拿手好戏了。

“可是这是好几个亿的投资。”向思宇笑笑，他多少有些猜到叶山鹰的意图了。这让他感到震惊。但他只花了几秒钟就考虑清楚，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几个亿中，按照他现在在威胜公司的股份，就算这笔投资最后亏损，他个人承受的损失也只有几百万，相比支持叶山鹰回到威胜公司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后者的意义更加重要。他转过头去看苏雪莲。她是威胜公司的董事长，同时也是最大的股东。

“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或者说，你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决定了这一笔应该算是巨额的投资？”苏雪莲考虑了一会儿，严肃地说。她必须要这样说，无论是由于女人天生的谨慎，还是作为公司的董事长。她的意见就是最终决定。虽然，她的决定很可能早就已经被确定了。她不早为此对他感到恼怒吗？

“一点儿也没有风险。”叶山鹰断然答道。他勐然一挥手，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动作，这令他们感到惊奇。他们以为他至少会敷衍地回答诸如“做什么事都会有风险”之类的话，但他没有。“实话说吧，我在上海见识过比他们更加激烈、残酷的零售业竞争，虽然有一些人受到了损失，但总体来说，整个行业是在发展，大部分人都赚了钱，并且就算实际上没有赚到钱，也能够发展壮大。这就是我做出决定的基础。相比他们，这个城市的零售业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们还在起步阶段，任何行业在发展的最初阶段肯定都有难以想象的利润空间，咱们现在进入这个行业，能够抢占先机。另一方面，他们现在在困境中，给咱们的价格已经吃了大亏了，就像他们在促销的时候，彩电甚至亏损也在吆喝着卖。咱们现在获得的这些股权，不说将来会赚大钱，就是客观估值，也不是咱们现在出的这个价钱，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意吗？”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赚到钱，看到咱们的投资带来利润，分红？或者，因为我成为百货集团的董事，我可以享受百货商场的优先选购权和打折权？”苏雪莲故作轻松地说。她对于叶山鹰的擅作主张耿耿于怀，这时候明显是故意刁难。

“这样吧，如果亏了，就用我的股份冲销。如果赚了，全部算公司的盈利，我个人分文不取。我拿你们的股份也算心安理得。”叶山鹰表情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们，认真地说。但向思宇没有被他迷惑，他觉得年轻人多少有些耍赖。当初为了让他回江城，他们不仅立刻为他支付了两千七百万现金，而且赠送他百分之五的威胜公司股份。这百分之五由威胜公司全部的股东按原来所占股份均摊，向思宇也付出了百分之零点七。整个威胜公司，只有向思宇才知道他们赠送给他的这百分之五到底能值多少钱，但是现在年轻人这样轻松随便地处置它，或者说根本没有把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放在眼中，让他有些恼怒，同时，他也明白了年轻人对于这个投资的决心，势在必行。“我们拥有了百货集团股份后，又该如何处置这些股份呢？”他老练地问。

这下击中了叶山鹰计划的关键，他佩服地对向思宇点头：“当然不会仅仅是让阿莲去他们董事会挂个名。咱们……这样说吧，阿莲，咱们以前如果要介入别的城市建筑市场，一般的办法是？”

“要么打掉当地的黑道团伙，要么跟他们合作。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采取后一种办法，虽然利润会少一些，但风险更小。而且，在某些时候，合作会降低成本，利润并不见得比前一种方式少。”向思宇抢着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是这个道理。省百货集团和东风连锁商场在咱们省，算是两大巨头，可是真正的零售业巨头，阿莲你现在还没有见识过。呵呵，应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到这个西部第一大城市。他们要抢滩这个城市，占有市场份额，必然要引发更激烈的竞争，面临极大的压力……”“你是说外国的零售巨头要在这个城市落地，有可能跟省百货集团和东风连锁这样的大商场联合，或者说收购、兼并，到时咱们这点股份就能够赚到钱了？”苏雪莲打断了他的话，反应惊人的快。

“对。这只是一个方面。”叶山鹰开始得意扬扬起来，“虽然建筑行业是一个不错的赚钱行业，但咱们也不能总在这里窝着吧。将来咱们要把公司做大，呵呵，像现在流行的口号那样，做成五百强，那就得多元化。至少从资本市场的运作来说，有利于操作。”他从座位起身移到苏雪莲身边，轻轻地把她揽过来，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她，显得若有所思。“我知道你怪我没有早跟你沟通。向叔不是外人，我们三人一起说是一样的。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让你进入这个行业。如果你同意，以后这种商业上运作的事，就让我、向叔，然后再加上马享来做算了。这是一个坏蛋才能够生存的圈子，而且要最奸诈、最无耻、最冷酷的坏蛋才能够生存得好一些，你必须算计别人，同时被别人算计，它太罪恶、太黑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黑道混混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黑道混混一般以消灭肉体为终极目标，而这个圈子，将吞噬你所有的金钱，直到榨干你最后一个子儿。”

“好吧，那需要多少现金？”苏雪莲被他感动了，同时，也被他说服了。虽然，结局应该是早就决定了的。

接下来几天叶山鹰见识到了威胜公司的真实实力，虽然他一向眼高于顶，没有把金钱放在眼中，但对于威胜公司的庞大财富还是觉得吃惊。他们拥有省城整幢整幢的大楼，或者步行街整排整排的商铺，全部租出，光是每年的租金都是天文数字，抵得上很多大型企业的一年纯利润。叶山鹰在佩服的同时，也为他们让这样巨大的财富沉睡而感到遗憾。威胜公司就像一个守财奴一样，把赚来的钱就这样埋藏着，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它来赚更多的钱呢？或者可以理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威胜公司一直在建筑市场发财，他们有钱了，第一选择肯定就是买楼。难道你还能够要求一个农民去金融市场翻云覆雨吗？第三天，他们就办好了一切贷款手续，在叶山鹰的要求下，他们再次另外注册了一个投资公司。通过向红旗商场注资二点三亿元现金，新成立的联合投资公司取得了红旗商场百分之十七点五的股份。整个操作过程中也让向思宇见识了叶山鹰的真实才能。他谨慎得惊人，尽最大的可能斩断了新公司跟威胜公司的一切关联，似乎联合投资公司明天就可能面临执法部门的严格审查。向思宇明白年轻人已经开始为未来某种可能做出防范，这令他欣慰不已。这些年他虽然不亲手经办案子，但见多了各种金融官司，很大一部分是一些狡诈之徒的诈骗犯罪，他一直觉得他们愚蠢，现在他自己似乎有了一个亲自操刀的机会。他想到当年，他曾经向老头子委婉地创建他们应该利用政府金融法规和程序中的某些漏洞获取暴利时，被老头子冷冷拒绝了，但是现在看来，年轻人正在打开当年老头子重重关上的罪恶之门，这让他觉得振奋，觉得自己某方面的才能能够大显身手了。这并不是说年轻人比老头子干得更漂亮，但他能跟上时代的发展，这是最重要的。

在进行这项工作的同时，叶山鹰并没有忘记他的主要任务。白云湖景区省城办事处正式成立，向思宇的律师事务所一位精明能干的律师被调来主持日常工作，热那娅正式成为办事处一位工作人员，在办公室做闲职，但被叶山鹰毫不客气地封为办事处副主任，她的名字和头衔印在精美漂亮的名片上，让热那娅笑了好久。并且她上班时间非常灵活，她可以从下午开始上班。因为巫副局长的狙击，叶山鹰准备另辟蹊径，通过民间的一些组织，比如国家旅游协会之类的单位来领衔这个活动。当然，他们只是挂一个名义，所有实际的工作都由办事处来做。这种协会在全国有数十家，彼此都没有权威性同时彼此都似乎具有权威性，听起来唬人实际上大多是皮包协会。叶山鹰跟他们一一联系，最后选择了几家，向他们付了一些钱，然后正式向意向中的专家发出了邀请。邀请函做得非常漂亮，附带的简要说明昭示整个活动正规和隆重，档次和规格都很高，而且对于每位专家都很实惠：承诺往返机票，星级宾馆，不菲的红包。虽然省旅游局没有出面，但资城市委市政府赫然是承办单位之一，这具有强烈的说服力，接到邀请函的大部分专家都迅速回函答应如期赴会。

消息反馈回来，资城市政府和市委非常振奋，开始为这个名为“新思路旅游论坛”的活动成立了指挥部，市委书记亲自任组长，一些重要部门的一把手都是指挥部成员，主管的副市长再次奔赴省城，跟叶山鹰一起负责在省城迎接这些全国知名的专家和学者，同时叶山鹰请马享发动他所有的媒体资源，准备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炒作，但是，一个突发事件改变了他的计划。这天下午，将近六点的时候，苏雪莲接到一个电话，是资城负责白云湖基建项目的经理打来的，她的表情慢慢凝重起来，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看着叶山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事了。”

他的对手，对着威胜公司的软肋，发出了重重的一击。

第五章

正如叶山鹰向苏雪莲解释零售业的扩张模式时用黑道来做比喻一样，事实也是如此。江城黑道自从老头子打掉程世一团伙、雄霸江城之后，开始向外扩张，攻城略地的时候，一般来说，他们都没有采取直接消灭当地黑道自己取而代之的办法，不是说这种办法不行，但成本太大，并且就算能够取得暂时的统治地位，也并不稳固。对于外来者，当地的黑道混混有天生的排斥心理，一旦获得某种机会，就会发动挑战原来秩序的战争。所以江城黑道一般都采取跟当地的黑道大哥合作的模式，选择某位有实力的大哥成为合作伙伴，有时因为对手势力弱小降为代理人，通过这些当地的黑道大哥出面，共同进行某种生意，按照实力分取利润。威胜公司在资城合作的黑道大哥叫孙宏刚，绰号“刚刚”，但这个绰号已经很多年没有敢当面叫了。

像威胜公司一样，孙宏刚垄断了资城的大部分建筑市场，实际上，孙宏刚的发迹过程似乎是老头子的某种翻版。在改革开放那一波整个社会办公司浪潮中，他创办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但与普通、正规经营的贸易公司迥然不同。他一开始就明白，像他这种一无权二无钱三无关系的公司要想出人头地，必然另辟蹊径。他网罗了一批黑道混混，每个月发四五百元的工资，平时一起吃饭抽烟的钱都由他出，但只要有事，他一声令下，这些黑道混混说打架就打架，说砍人就砍人，绝不容许违背。依靠这种管理模式，他迅速出人头地，在整个资城获得了极大的名声和尊敬，他的公司渐渐赚到了一些钱，主要来自于对小加工的垄断，开设赌场并且向赌博的人放高利贷。后来，像老头子当年一样，他独具慧眼，转向建筑市场，首先是垄断了整个资城的沙石市场。所有的沙石都必须先卖给他，然后再由他来转手卖给所有的建筑商，价格基本上由他随心所欲地上调，对于敢于不听从他命令的人，一律用暴力手段对付，第一次是毒打，第二次是弄成残废。正是这个时候，孙宏刚真正赚到大钱，腐蚀拉拢了一些警察和政府官员，并且手下聚集一批敢打敢杀的亡命之徒，成为资城真正有实力的黑道大哥之一。接着，被建筑市场的利润吸引，他迈出了最后一步，组建自己的建筑公司，把已经饱受他欺负的建筑商全部赶开，自己亲自来赚取建筑利润，两三年间，就远远抛开其他黑道同行，成为资城势力最为雄厚的大哥，跟老头子在江城的地位相差无几。

但他永远无法跟老头子相比，不仅是因为资城远比江城小，他从建筑市场赚到的钱远比威胜公司少，更因为他个人的能力和整个团伙的能力差。

他的成长过程充满更多的暴力和血腥，不像威胜公司，总是尽量避免直接使用暴力，大部分时间是依靠含而不露的威胁达到目的。他一直是警察准备打击的目标，同时也是资城其他黑道大哥时刻戒备并且发动突然袭击的对象。他的成功仅仅是因为资城没有跟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多少有些运气。同时，这个时期因为所有的资城大哥采取几乎同一类的奋斗模式，就是比拼谁更加残忍和血腥，无意中减轻了来自警方对他个人的压力。这个城市的黑道混混以凶残闻名全国，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三天不杀人，不是资城人。”勉强算是贴切的评价，甚至可以说，江城能够被评为暴力城市，有一些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江城的下辖县级市。他的个人才能无法跟老头子相提并论，更重要的是，他身边也没有像局二、向思宇这样精明能干的黑道精英。当威胜公司跟赌王合作后，实际上老头子就成了西南三省黑道第一强人，所以当威胜公司的触角伸到资城后，资城的黑道大哥都明智地选择了合作，他们承认老头子在黑道上至高无上的地位，威胜公司尊重他们在资城的存在，因为孙宏刚是毫无争议的资城大哥，威胜公司选择了他作为合作伙伴。这种合作正如威胜公司跟省城大哥汪海洋的合作一样，不带任何感情，纯粹是尊重彼此的实力。实际上，老头子对于孙宏刚这种过分嚣张的人内心充满厌恶和轻蔑，苏雪峰接掌威胜公司后，希望创建一种黑道大联盟时，他派出局二拜访的二十个城市的黑道大哥中，孙宏刚也不在其中。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资城的合作。在白云湖项目上，孙宏刚的建筑公司承建了大部分的工程并提供各种建筑材料，价格虽然公道，也足以让他赚到大钱。苏雪峰遇刺后，白云湖项目能够不受影响地继续推进，顺利实施，一方面是资城市委市政府的重视，一方面也是这位资城大哥的存在。但是，像所有的黑道大哥一样，他们的事业无时无刻不存在挑战者，严阵以待的或者暗中窥伺的，孙宏刚这两三年来的对手，叫王逸川。

王逸川现在在资城也是一位响当当的黑道大哥，但在几年前，他曾经是孙宏刚的手下。这并不出奇，正如刘成也曾经是老头子的手下，后来却成为平起平坐的大哥。黑道的混混一旦觉得时机成熟，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大哥。这是他们终极的理想和目标。但与刘成分家后依然是威胜公司坚定盟友所不同的是，王逸川的离开是因为他觉得他没有拿到他应得的那一部分钱，他满怀怨恨，并且自然而然地把他曾经的大哥作为第一个赶超的目标。从这一点上，也证明了孙宏刚个人能力与老头子的差距。他在组建他的黑道团伙的时候，就根本没有考虑过给手下兄弟某种切实的保障，或者他认为，天天跟着他，他开支的烟钱饭钱就已经足够抵偿他们为他砍人流血，显然这不合情理。孙宏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他明明知道却故意忽略，公司赚到的钱全部存放在他一个人的账户上，谁也不能动半个子儿，他时常会给一些团伙骨干三千五千，甚至是一万两万的私人奖励，当他们顺利完成他安排的任务后，但这显然不能满足这些，尤其对于一些自以为有才干、野心勃勃的黑道混混，而且因为孙宏刚的傲慢，显得像是施舍，有意无意中，他做了瓦解分化自己黑道团伙的工作。

一次，王逸川接到孙宏刚的命令，让他去资城飞达水泥公司购买水泥，他心领神会，带了两位兄弟闯到了水泥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提出了他的要求，购买价比市场价每吨低四十元，当这种无理要求被对方拒绝后，他们直接开始殴打对方，将对方总经理打倒在地。公司的员工报了警，他们被带到派出所，因为受到殴打的总经理也有一定的势力和社会关系，两位兄弟都被判了两年的劳动管教，王逸川因为没有动手而逃离法网。他感到庆幸，同时，他感到沮丧。作为孙宏刚的重要助手，他目睹了整个过程，孙宏刚几乎没有关心过两个被逮捕的兄弟，除了在最初被捕时跟他们见面打招呼，要求他们不许乱说，要按他规定的口供，然后许下虚伪的承诺，事后仅仅给了两位兄弟家里各两千块钱，而让两位兄弟进入监狱接受两年漫长的刑期。无论孙宏刚是否尽力，或者把这两位兄弟作为交易来安抚对方，都让王逸川有受到欺骗的感觉。这件事让他彻底醒悟过来，在跟随了孙宏刚几年后，他终于认识到，如果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抛弃的人，他必须依靠自己，他开始疏远孙宏刚，不参加团伙的行动，最初是找借口推托，后来是干脆的拒绝。由于他曾经名列孙宏刚手下的四大金刚，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他的凶狠残忍在道上有一定的名声，孙宏刚不好翻脸对付这位明显开始自立门户的手下。后来，王逸川终于抓住了一个赚钱的机会，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位水利局长，几次交往之后，出于彼此某种只可意会的需要，他们似乎结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一次酒醉之后，水利局长似乎是在说酒话，透露出某位年轻气盛的副局长对他非常不敬，不仅在工作上，王逸川心领神会。第二天晚上，他找了一个兄弟，两个人埋伏在这位副局长必经的路上，一人在他的臀部上捅了一刀，虽然不重，但副局长被吓坏了，从此不敢再在单位贸然说话。显而易见，他知道是谁对他进行报复的。

这一次对于王逸川来说是驾轻就熟的工作，确立了水利局长在单位说一不二的威信，也从此确立了他们牢固的利益同盟。这年夏天，他一口气以极低的价格承包了资城十一个水库，为了对付从前无偿使用水库尝到甜头的人，主要是农民，他开始招兵买马，组织了自己的战斗队伍。如果说从前他离开孙宏刚没有引起什么重视和影响，也没有得到其他兄弟的关注，那么现在不同了。他们这个圈子迷信力量，孙宏刚的地位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当初甚至不敢对王逸川的行为表示同情和支持，但是现在王逸川干事了，他找到赚钱的路子，这改变了他的地位和一些兄弟的看法，开始有一两个兄弟下了大决心离开孙宏刚，跟随王逸川，接着就是好几个。

这让孙宏刚恼羞成怒。不仅仅是简单的挖墙脚，道上的混混会想为什么这些兄弟会抛弃他去投奔王逸川，会对他的名声产生非常不好的影响，而且他熟知王逸川的个人能力和凶狠本性，他决心在这个叛逆者势力发展到能够抗衡自己之前铲除他。这很正常，任何一位黑道大哥都不会忽视这种潜在的威胁，尤其是曾经跟过自己、知道自己很多内情的兄弟。但孙宏刚不想让别人笑话他的小气，他开始在各种场合寻找机会挑衅：在偶尔聚在一起的酒桌上取笑王逸川，在赌博的时候输了故意不给，甚至毫不客气地直接从王逸川面前抓钱作为自己的赌博筹码，甚至抽烟的时候故意不散给他一个人，他想激怒对方获得开战的理由。作为势力弱小的一方，王逸川明智地保持了克制，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一切，一言不发，不表露任何一丝不满。或者说，不给对手任何一个开战的理由。即使这样，也阻止不了孙宏刚消灭对手的决心和行动，最后，他黔驴技穷，或者说是图穷匕现，他直接开口向王逸川借钱：“听说你赚钱了，兄弟。大哥最近手里有点紧，先借五十万怎么样？”

这个无理要求当然被拒绝了。并不是五十万的问题，而是公然的敲诈和蔑视，也就是道上所谓的“派款”，并且，借了这五十万孙宏刚也不会就此罢休，何况五十万对于财大气粗的孙宏刚不算什么，但对于刚刚崛起，水库养殖还一时见不到成效的王逸川团伙，绝对算是一笔大数目。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王逸川只有一条路可走。他的拒绝就意味着开战。

依然是孙宏刚首先发动进攻。现在他总算找到理由了，他对人宣称王逸川对他不敬，打他的翻天印，枉自他带他出道，做过他的大哥，现在大哥有难，他连借点小钱都舍不得，理直气壮的他直接下达了枪杀王逸川的命令。行动由他手下另外两个绰号胜哥和川川的兄弟来执行。他们从前跟王逸川身份和地位相同，都是孙宏刚手下的金刚，同样的凶残。接到孙宏刚的命令，他们立刻提枪去找王逸川，甚至什么准备也没有。对于黑道混混来说，大哥的命令绝对不能违背，除非他已经准备脱离这个圈子或者改换门庭。虽然王逸川曾经是他们的朋友，曾经一起砍人一起吃喝赌嫖，但这种时候不是提交情和讲义气的时候，如果这种交情的确存在。

他们得到消息，这天中午王逸川在海峡大厦请客吃饭，于是他们决定在停车场进行伏击。当王逸川跟几位兄弟酒足饭饱来到停车场取车时，他们持枪现身，但是立刻被对方发现，胜哥和川川一起开始射击。这时候他们距离目标将近十米，这影响了他们射击的准确度，而且王逸川反应惊人的快，他一下子扑进车里，依靠前排的座位射过了第一轮子弹。他有两位兄弟被击倒在地，因为不是目标，他们只是受了轻伤。胜哥和川川开始换弹，但是对方人多，而且王逸川躲进了车里，他们不知道对方车里是否有枪，或者对方身上本来就有枪，他们也有些紧张，当他们开始第二波射击并且准备逼近时，胜哥叫了声：“糟了。”他的枪意外地卡壳了。他和川川对望了一眼，只迟疑了一秒钟，就做了决定：“走。”两个人迅速撤退，并没有人追上来。

虽然枪案发生在停车场，影响并不大，但是一个小时后警方就得到了报案。如果不是由于当时的资城公安局长，很可能立刻爆发一场腥风血雨的全面黑帮战争，肯定会死几个人。夏洛在第一时间亲自打电话给两个人，命令他们到公安局。她愤怒而轻蔑地看着这两个犯罪分子，给他们下最后通牒：“不要以为我叫你们来是给你们做调解，我不是你们的大哥，我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我是公安局长，我要资城的安定和稳定，同时，我也是讲法讲理的人，不像其他的公安局长会不讲证据就采取行动，但这并不表示我的不作为。我现在严正警告你们两个，以前的事谁也不许再提，以后谁也不许乱来，否则休怪我也乱来。只要再有恶性案件发生，不管什么理由，我一定先把你们两个都先抓起来，所有的财产全部查封，我不相信找不到你们的罪证，判不了你们的刑。政府和人民都会支持我，就算我的程序上有什么不对。听好了没有？”

在公安局长的高压下，两位在外面耀武扬威的黑道大哥满面惶恐，唯唯诺诺，他们都保证既往不咎，这件事宣告暂时结束。如果按照黑道通常的解决办法，孙宏刚多少也要做出一些赔偿，但现在他人多势大，王逸川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继续保持忍耐和沉默。他把所有的水库转包给别人，换成现金，然后用这些钱暗中招兵买马，准备更大规模的战争。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任何一位黑道混混也会如此。他和孙宏刚的矛盾现在变得鲜明而尖锐，不可调和，他们不用黑道上的一贯办法拼个高下，甚至可能是你死我活，绝不罢休。夏洛的警告对他是一种不公平的调解和处置，但同时也是对孙宏刚的一种约束，他们保持暂时的对峙。春节的时候，王逸川承包了城北客运站的修建，这是他第一个工地，同时也是资城第一个不由孙宏刚的建筑公司经手的工地，跟王逸川默默承受枪击一样，孙宏刚这一次也只能默默地看着客运站破土动工，看着王逸川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踏进他的领地。但孙宏刚的势力依然是资城最雄厚的，他依然是大哥中的大哥，同时，他还得到了威胜公司的支持，这个时候白云湖项目开始启动，大部分工程都由他承建，除了威胜公司自己做的之外。这个项目会让他赚大钱，但同时也占去了他大部分的施工队伍，顺理成章，王逸川抢占了第二个工地，似乎以北门客运站为地盘，他创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几个月后，夏洛调任江城，来自警方的压力解除，两个人重新紧张和戒备起来，出于共同的需要，王逸川势力不足以进行一场残酷的战争，孙宏刚不希望战争影响白云湖工程，在几位资城有身份的头面人物调和下，他们接受了和解，局势似乎缓和下来，他们偶尔会重新聚在一起赌博喝酒，称兄道弟，但是彼此心中都充满毫不放松的警惕。

春节过后的一天，王逸川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江城一位黑道大哥曹旭打来的，他约他见面。这一天是叶山鹰到达资城第三天，这个时候他正在资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面前侃侃而谈他的白云湖项目，曹旭这一次的打击目标，正是白云湖项目。

曹旭是整个联合阵线中最清醒的人，同时具有最强烈的危机感。这无可奈何。他是这场已经持续三年，带给每位大哥麻烦和损失的黑帮战争的始作俑者，同时也是对手首选的进攻目标。叶山鹰重回江城，他感到莫名的恐惧和紧迫感，他决定改变以前的作战方式，主动进攻，而不是窥伺时机再出手的防守反击。但是他的第一个进攻计划就意外地流产。仅仅在他对黄建下达作战命令第二天，他就得到了一个让他非常失望的情报，向思宇加强了个人警戒。这位律师身边突然有了两位保镖，寸步不离。事情的起因也很快就知道了。苏雪峰那个车管所的情人一味对威胜公司纠缠不休，索取巨额的现金补偿，并且就在那天跟向思宇在电话中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通电话时她的姘夫，谢淳恩手下一位兄弟就在她的身边，并且像一位英雄一样给她鼓舞，大包大揽，于是她开始肆无忌惮地威胁，宣称要取了向思宇的狗命，结果是向思宇像胆小鬼一样把自己保护起来。这个消息已经通过谢淳恩得到了求证，令人沮丧，但仍然不能消除曹旭的怀疑。这是一位奸诈黑道大哥的本能，同时又处在这种非常时期，时间是如此凑巧，如果一切真是意外，只能证明他们运气实在不好。但是这个计划只有他和黄建知道，怀疑黄建同样令他难以接受。正当他在忐忑和苦恼之中，坏消息接踵而至：局二的案子被经侦大队移交法院，择日宣判。这意味着局二不久便可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江城街上。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他能够从容跟威胜公司纠缠三年，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威胜公司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没有一个能够统筹全局进行一场黑帮战争的强人，无论是向思宇和苏雪强，但是老练的局二加上锋芒毕露的叶山鹰，这个组合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必须采取什么拼命的行动了。当天晚上他跟谢淳恩见了面。

他们认真研究目前的局势，意见相同：无论是对何庆丰，还是刘成等其他敌对大哥的打击取得再大的战果，都不足以让他们取得这一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只要威胜公司存在，这一个强大的对手就足以对付他们整个联合势力。但是要消灭和彻底击垮威胜公司，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曹旭曾经一举打掉了包括苏雪峰、徐昌军在内的威胜公司所有黑道骨干，但似乎是仅仅一眨眼的时间，威胜公司就重新恢复了实力，变得跟从前一样强大，不可战胜。老头子当年创建的分工合作，共同持股的管理办法显示了强大的生命力，他们痛苦地认识到，在财力、人力、政府官员和警察的关系上，后两项他们毫不会逊色，但老头子雄霸江城这么多年，依靠垄断建筑市场摄取了巨额的利润，在金钱上他们远远无法相比，然而这一点很可能就决定了最后战争的胜利。最后，他们绞尽脑汁，总算找到了新的进攻方向。叶山鹰上任伊始就奔赴资城白云湖，这为他们提供了某种线索，正如围棋要诀所说的：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威胜公司在白云湖项目上投了好几个亿，现在整个项目已经将近尾声，如果能够在这个项目上重创对手，让威胜公司所有的投资血本无归，承受巨额亏损，那是再好不过。谢淳恩在跟刘成的啤酒大战中，被蒋疯子趁机偷袭，砸了他的养殖场，损失重大，出于显而易见的报复心理，他尤其支持曹旭这个进攻白云湖项目的计划。

在如何进攻白云湖项目上，他们拿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准备从根本上扼杀这个项目。资城这几年因为前任公安局长夏洛的铁腕，社会秩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这一次，他们准备彻底扰乱它。没有任何一位游客会光临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景区，无论这里多么值得他们前来观赏。而且，他们为这个计划投入很小，只需要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就会让这池污水再次变浑。曹旭跟王逸川见了面，做了有力的说服工作，道理简单明白，但是残酷真实。他首先指出他跟孙宏刚的关系不会永远这样和气下去，现在的和气本来就是假象，谁都心知肚明。孙宏刚这一两年对他采取怀柔政策，一个原因是因为夏洛的高压政策，另一个原因是因为白云湖项目让他有所顾忌，他腾不出手来对付他，或者说他暂时不愿意资城黑道出现乱局。但是随着白云湖项目的结束，孙宏刚会重新回到资城，他们就算没有从前的恩怨，也会因为抢占建筑市场发生冲突，一句话，他们将再次撕破脸为敌，互相仇杀，绝不可能调和。而且因为夏洛的调任，会肆无忌惮。曹旭给他的建议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同时曹旭明确地告诉他，即使他不参战，他们也将发动对孙宏刚的进攻。他的理由充足，他与威胜公司是死仇，孙宏刚是威胜公司的合作者。

这是变相的威胁了。但令王逸川苦恼的是，他无法阻止曹旭的行动，同时他也不能去向孙宏刚告密，但是最后，无论孙宏刚受到什么打击，都会把账算到他头上。就算他明知与他无关，孙宏刚肯定会毫不客气地冤枉他。他正愁找不到跟他翻脸开战的理由。最后，王逸川决定听从曹旭的意见，跟他合作，他决定干。与其被逼着干，不如自己主动干。同时，他还想到了资城即将上马的河堰嘴新区广场，将是一个利润丰厚的项目，资城唯一能够跟他竞争的对手是孙宏刚，而且他一定会插手的，仅仅为了这个广场就值得跟孙宏刚开战。

联盟缔造，交易宣告成功。曹旭表示了极大的诚意。他将亲自派出战斗队伍解决孙宏刚，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不会让王逸川负担法律麻烦和善后。这也是虽然知道曹旭在利用他，王逸川也决定合作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在这一战中所做的只是动用他的人提供准确的孙宏刚行踪。这个秘密协议立刻生效，并且开始行动，王逸川安排手下兄弟对孙宏刚进行了秘密追踪，几天后就捕捉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天下午，孙宏刚跟几位朋友约在资阳最高档的清幽茶楼喝茶，商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同时进行赌博。这家茶楼是他手下一位兄弟的亲戚开的，茶客中通常都有十来个他的人，是他在资阳经常光临的据点之一。接到王逸川传来的消息，曹旭立刻下达了战斗命令，黄建带领他的行动队伍立刻从江城出发，一个小时就赶到了资城，在王逸川一位手下的带领下，直赴茶楼。让黄建来执行这次任务，也是曹旭整个计划中的一环。在进攻苏雪峰的战斗中，黄建这一组人因为意外而没有背负命案，这一次，曹旭准备让他变成一个彻底的罪犯。黄建清楚曹旭的用意，但他没有办法拒绝。他们到达资城后换乘一辆从省城偷来的桑塔纳，车窗上贴着墨绿色的太阳膜，他们能够看到车外的情况，别人无法看进车内。他们直接把车开到了茶楼下，然后开始静静等候。五点五十分的时候，孙宏刚和两位保镖从楼梯走下来，孙宏刚走在中间，当他们完全走到人行道上时，黄建他们的车无声地滑了过去，车窗摇下，三支长枪从前后两个窗口一齐伸出，然后开始射击。因为距离很近，孙宏刚他们根本无法逃跑，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做出逃跑的反应，就被第一轮射击全部打倒在地。黄建花了三秒钟观察了一下战果，确定血泊中的目标不可能不死，然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因为这是闹市区，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就可能一个也逃跑不了，每一秒时间都非常宝贵。整个行动过程花费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分钟，而且他们都没有下车。逃跑的时候，替他们开车带路的是王逸川的兄弟，他的心理素质显然远远比不上黄建一伙凶手，车子撞倒了两个行人，但没有酿成严重的事故，五分钟后，他们上了高速公路。驶离资城十多公里后，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弃车下了高速公路，穿过公路下的一个涵洞，上了等候在另外一条道上接应的车，然后向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叶山鹰面对这一突发事件不禁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会从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进攻，但是，击中要害。他低估了他的对手。他以为他们最多不过是从前那些惯用的套路，针对他和威胜公司一些重要人物的谋杀，像对付苏雪峰一样，但显然，经过三年黑帮战争的锻炼，对手的境界也得到了提高，他们的表现证明他们足智多谋，眼光锐利，反应敏捷，出手凶狠。这是对于威胜公司沉重的一击，虽然看不到立刻的效果，但产生的影响将是极大，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如果白云湖项目从此搁浅，损失的不仅仅是前期投入的几个亿，威胜公司很可能从此背上极大的包袱，这将是个无底的亏损泥潭，如果他们断然抽身的话，老头子十多年创建起来在商场上的信誉将损失殆尽，同时，他们在黑道上的威信也将受到极大的损害，将有更多的黑道团伙认为他们会在这一场黑帮战争中失利，最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将极大地损害苏南跟他们的感情和信任，他为了推动这个项目，冒了那么大的风险。

叶山鹰重新认识到了这个圈子的残酷。正像那个俗语所说：“当你的手涂满机油，你的鼻子就会开始发痒，你的眼睛就会有虫子飞入。”敌人挑选了最能够打击他的地方出手。如果以前他还有一点自鸣得意，觉得自己比这些粗野低俗，只知道砍杀的黑道大哥高明，那么现在，他开始自省。他以前能够无往不利，是因为他的对手还不够强，因为那些人不具备那种经过残酷斗争锻炼出来的顽强意志和决心，一句话，他们不是地道的江城人。正如中国足球队面对马尔代夫的时候一样能够打出巴西队一样的华丽进攻，但是这一次，他遭遇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对手更像凶残的日本人。而且，他们比他具有更多的黑道斗争经验，他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他束手无策。无论他有多么出色的演说天才，无论他有多么精明的商业眼光和动作能力，面对这种残酷现实的黑帮厮杀，他找不到应付办法。毕竟，他还是一个黑道新手。在跟向思宇和局二交换了意见后，他们让他继续待在省城观望。江城本来就是乱局，现在又添上了资城这起恶性枪杀案，以静制动似乎是一个比较明智的选择。

但是，噩耗继续传来。当天深夜，孙宏刚的两个得力兄弟，就是当初枪击王逸川的胜哥和川川带了几个兄弟携带两只来复枪对王逸川实施了反击。他们才不会像警察一样去调查取证，他们只做了简单的分析就确立这件事与王逸川有关。何况就算与他无关，孙宏刚一死，王逸川毫无疑问会取代孙宏刚成为资城的大哥，他们跟他动过枪，这种仇恨是任何一位黑道大哥也不会忘记的。不是因为对孙宏刚的感情和报答，而是出于对自己利益的考虑，他们决定干掉王逸川。他们冲进了王逸川的住宅，但王逸川也早有防备，有几个兄弟带枪驻扎在他的家中，双方展开混战，枪战持续了几分钟，王逸川一方准备充分，占据了地利，进攻者见占不了什么便宜，只好撤退，双方都有人受伤，但都不重。王逸川当晚就离开资城，暂避风头。

连续发生的枪击事件使江城公安局长夏洛大怒。不仅因为资城属于江城管辖，她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而且因为她曾经是资城的公安局长，她刚刚调离几个月，任何人都会把这些账算在她的身上。首先现在的资城公安局长张涛就肯定这样认为。为了维护自己打黑先锋的形象，消除不良影响，这位女强人显示了令人惊诧的强悍一面。她亲自抽调了自己信任的警察组成了两个特别行动小组，一组针对孙宏刚展开调查，一组用来专门追捕王逸川。总指挥是她自己，负责具体行动的副组长是唐利。这位西南政法大学的高才生，曾经是牌楼派出所所长，因为农民大哥何庆丰的要求，被张涛内部调整，现在在办公室打杂，夏洛调到江城公安局后，还来不及对他的职务进行调整，但正好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和夏洛都是科班出身，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才干出众，理想远大，一样的刚正不阿，疾恶如仇，他们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这一次，夏洛恼羞成怒，决定不再顾忌什么证据与影响，她要对这些恶贯满盈的黑道凶徒施以雷霆打击。她下了死命令，先逮捕后取证。似乎这是在兑现她当初对资城两位黑道大哥的警告。得到了全力支持的唐利当晚就亲自带队奔赴资城，连夜开展行动。这两个行动小组都采取了秘密行动，他们绕过了资城公安局，实际上就是抛开了跟张涛的联系和沟通。夏洛没有辜负她的威名和省厅对她的信任与培养，唐利也证明了他的能力，就在第二天，追捕的王逸川的行动小组就得到了一条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从一位在押疑犯那里得知，王逸川在省城的时候，总是喜欢到岷山饭店一楼的茶座喝茶。追捕小组立刻奔赴省城，当唐利他们身着便衣，分成两批前后进入茶座时，他们发现一个令他们不知所措的意外情况。茶座里有不少茶客是江城的黑道混混，他们发现唐利他们后，纷纷上来招呼发烟，大献殷勤。在经过了最初的错愕之后，唐利镇定地暗示他的同伴们继续行动，他们也装作偶然与这些混混碰到，各自分开跟熟悉的混混喝茶聊天，暗中控制他们可能的通风报信。幸好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或者，这些混混根本就没有想到唐利他们的目标所在。而王逸川自己，出于对警察的轻蔑，他防范了来自黑道对手的反击，但也没有预计到警察的无情无理打击。新来的公安局长张涛在这几个月中跟他们已经创建了虽然不太牢固，但充满善意的关系。他以为这次枪案不是由他和他手下的兄弟亲自实施，所以他暂时是安全的，他将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的一名绰号“小广东”的保镖首先进了茶座，所有的警察都开始紧张起来，这种情绪影响了跟他们坐在一起的黑道混混，他们都是一些敏感的狡诈之徒，联系到昨天晚上发生在资城的枪案，他们开始醒悟过来唐利他们的来意，突然间，有人大叫：“小广东，快跑。”但是警察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刚站起身，两名便衣就一左一右牢牢锁住他的双手，不给他任何异动的机会，同时发力把他按倒在地，铐上手铐。其他警察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扑向刚刚走到门口的王逸川的另外一名保镖。王逸川一瞬间露出极度的愕然，然后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进行反抗，但他在这时看清楚了扑向他的是警察，他只有放弃，举起了双手。整个抓捕行动在一分钟之内结束。小广东的手包内，有一支子弹上膛的“五四”式手枪和另一压满子弹的弹匣。

王逸川当天就被押解回江城，夏洛要亲自督办此案，绝不容许资城警方插手。但王逸川拒不承认枪杀孙宏刚案与他有关，夏洛指示另外一个行动小组加大收集罪证的力度，就算找不到王逸川与孙宏刚枪案的直接罪证，她也准备用他另外的犯罪事实把他送上审判台。她要通过这个案件来警告江城所有的黑道大哥，她跟她的前任们完全不同，她对他们绝不手软。但是，她的坚决打击并没有吓住曹旭，他乘胜追击，继续发动针对白云湖项目的进攻，而且，这一次更加凌厉。他们显示了自己强大的力量，主要是谢淳恩，通过以前在京城创建的关系，迅速把这次枪案的所有讯息传递到了他们想传递到的地方。在王逸川被捕第三天，中央电视台一个采访小组抵达资城，专程前来深度报道此事。

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显示了他们的专业素质和敬业精神，一天之中，他们采访资城市委书记，资城政法委书记，资城公安局长张涛，地税局工作人员，建筑行业的一位老板和一些群众，最后，他们还采访了王逸川。夏洛无法拒绝央视记者的行动，整个江城市委和市政府，还有资城的市委和市政府都无法阻止央视记者对这次事件的报道，几天后，这个报道在央视作为一个专题播出，通过电视，江城和资城的黑社会问题再度引起关注。

在电视上，资城市委书记义正词严地痛斥那些扰乱社会秩序的黑道凶徒，表示打黑除恶绝不手软，资城政法委书记解释这些黑道凶徒能够长期存在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老百姓不敢出来指证他们罪行。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话，跟着地税的工作人员在采访中老实地承认他们因为惧怕，不敢向有黑道背景的公司征税，建筑老板和一些群众毫无例外地唯唯诺诺，不敢表示自己对于这些黑道凶徒的愤怒，也不敢流露自己对于这些黑道凶徒覆灭的喜悦，倒是资城公安局长张涛的表现令人耳目一新。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他在采访中宣称：“九七年的时候，我们的民警有三分之一都没有枪，三分之一的民警只有拿一根警棍。在今年才逐渐配备到一个人有一支枪。”央视记者立刻追问：“打不过他们？”张涛一脸无辜的表情，坦然回答：“是，人家的武器装备就比我们要好。”有些惊愕的央视记者继续问：“你的前任，据说是一位铁腕人物，她在打黑除恶的行动中的事迹，被你们省台追踪报道，资城在她的任期中，社会秩序不错，而她一旦调离，您接任后，就发生了这种恶性事件，张局长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央视的记者看来做过充分的准备和调查，在这个问题上穷追不舍。张涛勃然大怒，他对着镜头嚷道：“那你应该去采访她。我只知道这次枪案中死的黑社会分子和刚刚抓捕的疑凶都是土生土长的资城人，不是跟着我从江城调来的。”

这引起了一片哗然，省委书记和省长都表示了震怒，省公安厅长房鲲承受了直接的严重批评，作为这种批评的传递，他直接下达命令，张涛就地停职反省，等候接受处分，同时派出专案组，由省厅一位副厅长亲自带队，联合江城警方督办此案。整个事件至此，曹旭谢淳恩的联合阵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仅扰乱了资城的社会秩序，而且附带收获了张涛的停职，堪称完美。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在省城焦急观望了一周的叶山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整个江城的黑道局面，也改变了所有江城黑道大哥，包括他自己的命运。

他决定讲和。

孙宏刚被枪杀后，叶山鹰从最初的震惊和惶然中镇定下来，开始进行自己的独立思考，但他无法找到发挥自己个人能力的方法，或者说，他无法解决这个问题，这种黑道上的斗争不是他这种黑道新手一时半刻就能够从容应付的。而且，对手这一击找准了威胜公司的软肋。当央视记者的采访播出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觉察到了危机正在逼近，在他所构思的宏伟计划中，作为非常重要一环的白云湖项目面临夭折，就是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他反而冷静下来，他决定抛弃从向思宇那里学来的黑道套路，他对那些黑道手法本就一知半解。同时，他认为这些办法并不能解决问题。头疼医头，脚痛医脚，他们就算能够通过和资城市委市政府的合作，最大程度地淡化这次枪案带来的负面影响，却无法阻止对手继续进攻。他们在明处，白云湖项目是一个没有掩体的硕大靶子，天知道曹旭谢淳恩这伙狡猾的凶徒下次会从什么地方再来重重一下。他把自己从这件事，从资城和白云湖项目，甚至从黑帮战争中超脱出来，从另外一个角度，站在某种高度来考虑这件事，准备从根本上来解决对手的进攻。很明显，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对手的进攻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就是消灭对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至少现在他无法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那么，剩下的另一个办法就是讲和。

因为意识到这个计划实施的困难，他决定最初的行动完全由他一个人来做。他瞒着向思宇和苏雪莲，在省城直接跟谢淳恩通了电话，要求跟他单独见面。

第六章

在江城所有大哥中，谢淳恩算是一个另类。

他相貌平平，穿着普通，第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一点吸引人的地方。他不喜欢说话，沉默讷言，喜欢和蔼可亲地注视别人，听别人夸夸其谈，往往就是在这样的观察中，他能够捕捉到对方的弱点加以利用，当他说话的时候，一下子就能够击中对手。谢淳恩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忠厚淳朴，值得信赖，但是只有那些跟他打过交道的对手和生意伙伴才知道，他其实比所有的大哥都值得提防。

一般来说，所有的黑道混混摇身变成黑道大哥后，他们都乐于表现他们道德品质中好的一面：义气、豪爽、信守承诺等，但谢淳恩不是这样。恰恰相反，他吝啬，喜欢说谎，甚至可以为了一点小钱卑鄙地算计跟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其他的大哥都很在乎自己的身份，老头子乐善好施，他死的时候是十几个社团的副主席，苏雪峰是人大代表，付新和陶夏也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乐于参加一些公益活动，从他们通过犯罪摄取的巨额财富中捐出一点点来给自己镀金。就连当年名声最坏的程世一，在跟自己手下的兄弟一起吃饭泡夜总会的时候，绝不会让手下的兄弟结一次账。但谢淳恩认为这些黑道大哥都是愚蠢的。他认为，他们已经是这个社会最坏的歹徒了，再怎么慷慨大方，别人也不会把他们看作白衣天使和灵魂工程师，所以他绝不会发一点儿多余、无聊的善心。他对待手下兄弟的办法与苏威胜截然不同。如果老头子勉强可以说是用一种“善”的方式去管理他的黑道团伙，谢淳恩则完全是用一种极度的“恶”来创建他的黑道权威和统治。在他的公司内，立功会得到奖赏，但犯错则会受到加倍的惩罚，任何违背他命令的行为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全部打成残废，一旦加入他的公司就没有自由离开的机会。他从来不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兄弟，他防范他们，为了利用他们才给他们钱和权力，他跟他们是一种完全赤祼的利益关系。对于这一点，他从不讳言。但令人奇怪的是，他手下的兄弟似乎也认可这种理念。依靠这种残酷的高压政策，他的黑道团伙纪律严明，战斗力强悍，与其他大哥殊途同归，成为江城最有实力的黑道大哥。

他的个人经历也跟其他黑道大哥不同。他远比他们经历更多的人和事，就连拥有十多年走乡串镇、坑蒙拐骗经历的局二也无法跟他相提并论。他属于江城最早一批走南闯北的人。去过酷热的海南、寒冷的东北，去过改革开放最早的江浙沿海城市，也曾深入南疆藏北汉人稀少的地区寻找赚钱的机会，他历尽艰辛，常常还伴随着生命危险。在瑞丽经营赌场时被合伙人出卖伏击，在广州火车站因为识破别人的骗局，被打得半死，丢失了所有的行李和路费，在哈萨克斯坦斯坦亏掉所有的积蓄，又不幸遭遇疾病，差点命丧他乡，但最后他在这儿赚到了钱。这些经历使他具备了成为一个黑道大哥的基本素质。虽然他的崛起并没有经过残酷的黑帮战争，但并不妨碍他迅速跻身成江城黑道巨头，并且在钩心斗角的算计中丝毫不比其他大哥逊色，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他的崛起也与众不同。程世一、张宪、苏威胜他们都是从社会底层开始奋斗，依靠个人的残酷无情和手下兄弟流血拼命，踩着其他黑道混混的尸体爬上黑道高位，成为这个社会的特权人物，陶夏和付新他们出身显赫，有着天然的优势，凭借父辈的权力和金钱，所以能够比苏威胜他们更容易、更迅速地成为黑道大哥，但谢淳恩在黑道的崛起更加突兀。

当苏威胜羽翼丰满，与程世一、陶夏、张宪、付新合称江城五霸时，他还是个黑道圈子外的人，黑道混混口中的“四哥”，默默无闻。但是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里，依靠炮制神州乐园这个项目从银行诈骗巨额贷款，他大肆招揽那些小的黑道团伙，加以整合，最后自己成为实力雄厚的江城黑道大哥。因为他崛起的速度太快，或者说他身份转换得太过突然，任何人都没有估计到，所以江城另外一位黑道大哥蒋仕峰在他手中吃了大亏。他承建了谢淳恩那个超级骗局神州乐园的基建工程，他以为凭借他黑道大哥的身份，谢淳恩绝不敢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样，更不用说敢不付给他工程款。虽然他早就看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神州乐园也从开始就注定是一个会夭折的项目。他的盲目自信导致了他前期一再被谢淳恩以各种理由加以蒙骗和拖延，他完成了三通一平，完成了地底工程和部分框架建筑，但没有收到一分钱的工程款，当他最后得知他承建的神州乐园已经被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叫停，而且神州乐园股份有限公司已经宣布破产，合法地成了一个无力支付任何款项，并且也不需要再承担任何责任的公司时，他才意识到不对。但是这时候他目瞪口呆地发现，谢淳恩已经兵强马壮，成为跟他势均力敌的对手。他们打了几仗，彼此都没有占到上风。这个时候苏威胜已经驱逐程世一，一统江城，成为大哥中的大哥，他通过局二传话，不许他们的战争升级，谢淳恩乐呵呵地表示接受，蒋仕峰虽然心有不甘，但不敢对抗作为黑道霸主的威胜公司，只好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们从此结下不可调和的怨仇，一有机会就互相攻击。

他不具有老头子那样的大局观。为了整个江城黑道主动出头施展个人的影响和力量，创建一种和平共处的秩序。或者这种思想和行为被他认为是无聊的仁善。他不在乎战争与和平，只在乎有没有机会赚钱。曹旭挑战威胜公司，枪杀苏雪峰，他并不吃惊，他内心的欣喜甚至不比野心勃勃的付云川少。但是他没有像付云川那样立刻向曹旭表示祝贺，也没有像付云川那样乐观地认为威胜公司将从此一蹶不振。事实也证明了他的谨慎是正确的。他只是立刻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意识到他与蒋仕峰的恩怨没有人能够压得住了，他们即将开战，于是他抢先动手打掉了蒋仕峰的副手吴新川。

招商大楼的竞标，他跟其他大哥差不多的心思，能够中标固然好，不中也没有什么损失。但对于自己固有的领地，他绝不容许别人插手。面对跟蒋仕峰一样蛮横的刘成，他不得不在啤酒大战中正面应战，因为顾忌刘成的坚定盟友威胜公司，他一开始并不想把跟刘成的战争升级。但这一场黑帮战争实在太复杂、太混乱，几年的和平，似乎所有的大哥们积攒下足够的热情和精力，加上彼此错综复杂的恩怨，战争没有按任何一个人意愿进行，再加上恨不得把水搅得越浑越好的付云川和何庆丰，战争不可控制地变得残酷和血腥。最后，蒋仕峰偷袭了他的养殖场，他损失惨重，这让他下定决心加入到曹旭阵营中去，并且充当了主要指挥者的角色。对他个人而言，跟威胜公司并无仇恨，虽然他对于威胜公司在建筑市场捞得风生水起多少有些眼红，但这是凭实力决定的。老头子当年压下了他跟蒋疯子的战争，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人情，但不会跟这场战争扯上关系。他只想通过这场战争来挽回损失，或者希望在战争结束后重新分割江城黑道权力，但出人意料和令人痛苦的是，这场黑帮战争一打就是三年，而且看起来结束遥遥无期。

接到叶山鹰的电话他有些发怔。

叶山鹰是一位莫测高深的对手。他和曹旭现在都不会再轻视和低估他，他们已经把他完全当成一位平等、旗鼓相当的敌人来对付，这种时候叶山鹰突然提出跟他见面，再次证实了他的看法。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这个约会似乎他不能拒绝，或者说是他不应该拒绝，没有理由拒绝。同时，他敏感地从中嗅到一丝对自己有利的味道，于是，他半开玩笑说：“那好吧，叶总，虽然我的公司不像威胜公司那样家大业大，但业务繁多，我也够忙的。明天上午我要去我的养殖场待上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我将安排一个小时来跟你见面，相信这够了吧？”他故意显得漫不经心和傲慢无理，试图刺激一下这位已经在他们圈子中引起轰动的威胜公司新的领导人，新的大哥，但是叶山鹰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一丝感情，他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说他明天一定到。

放下电话，谢淳恩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约会，但他得不到答案。正如黑道业务对于叶山鹰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叶山鹰对于他们这些黑道大哥来说也相当陌生，三年前叶山鹰的表现就说明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对手，但是他最后取得了意外的成功。谢淳恩试图为明天的约会找到某种应付策略，但却无从入手，最后，他放弃了。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因为在自己的地盘，这让他感到踏实和放心。同时，为了某种隐秘的原因和一种奸诈的本能，他并没有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他的盟友们，包括曹旭。

第二天清早，叶山鹰让陆旭东开车陪伴自己回江城。因为冬天有雾，他们在高速公路上的车速不快，浪费了一些时间，但没有耽误他和谢淳恩的约会。九点半，他们下了江城高速公路，当叶山鹰指示陆旭东往谢淳恩的养殖场去的时候，司机感到非常震惊，但是叶山鹰的镇定和威严震住了他，同时为了在叶山鹰面前表示自己的无所畏惧，陆旭东立刻收敛了自己的惊奇，努力让自己跟他的大哥一样显得从容不迫。

叶山鹰准点到达。看到只有一辆车时，谢淳恩有些愕然，当看到除了司机外，只有叶山鹰一个人时，谢淳恩对自己的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有些尴尬。昨晚他亲自召集了手下最精悍的几个战斗队伍布置在养殖场中，以防万一。这几乎是他全部战斗人员的一小半，并且装备了枪支。为了掩饰这种表情，他亲自抢上前去给叶山鹰拉开车门：“呵呵，叶总，欢迎，欢迎。”他们亲切地握手，微笑着互相打量，试图揣测对方的内心思想。

叶山鹰看见的是一个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中年汉子。穿着朴素，相貌平凡，头发已有零星的花白，剪得短而整齐。两颊细微的皱纹，刻画出他的沧桑经历，只有他坚定的目光和不说话时抿紧的嘴唇，才仿佛可以看出他性格中的执着和坚忍，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使他能够爬到今天这种地位，成为江城的一位特权人物，这一场黑帮战争中举足轻重的黑道大哥。在谢淳恩眼中，这个年轻人给他比以前更深刻的印象：不容轻视，难以对付。他只身一人前来拜访他，尤其在这种非常时期，却一点异常的表情也没有。他镇静得可怕。只有见惯大场面，有过非常经历的人，才能面对这种局面从容不迫。也可以说，这个年轻人他自己就是大场面。大场面并不是一定要人多，他和这个年轻人见面，就是江城黑道的大场面。他放弃了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调侃和刁难，他意识到那毫无意义。他开门见山地问：“叶总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叶山鹰没有回答他，他扫视着四周，这个时候浓雾早已散去，冬日上午的阳光，虽然不太热烈，但令人心情愉悦。他微笑着说：“这天气不错。我们就在外面喝喝茶，晒晒太阳，然后聊聊天，如何？”这种谈判之前声东击西的技巧，叶山鹰运用娴熟，谢淳恩明知道年轻人想从一开始就控制局面，但他没有反对这个建议。他也有恃无恐，在他们这个以实力决定一切的圈子里，技巧往往最后被证明毫无用处。他挥挥手，手下的兄弟立刻从养殖场的办公楼中搬出桌椅，安放在一块大水田旁。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碧绿山脉，婉约如处子。

叶山鹰把茶杯中的水慢慢倒进水田，他喝茶习惯不要第一开水，最后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准备开始这一场艰苦的谈话。谢淳恩手下的兄弟全部退下，不仅是礼貌，而且是因为谢淳恩从来不让他们参与这种机密。陆旭东回到了车上等候，他考虑了片刻，拿出移动电话拨通了向思宇的电话。

“枪杀孙宏刚做得不错。”叶山鹰微笑着说。他改变了从前那种先声夺人，语不惊人誓不休的套路，平淡地开始他们的谈话。他知道谢淳恩这种老江湖不是玩花招就能够对付的人，幸好这一次他准备了真家伙。“这一手真是厉害，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他点点头，表示佩服。

谢淳恩没有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可没有那么傻到会乐呵呵地承认，谁能担保对方身上没有带着什么录音设备。他保持他的一贯风格，沉默。跟他的绰号“恩恩”完全配合。

“我真想知道，这是谢总的妙计，还是曹总的奇招？”叶山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他，露出探究的表情。

谢淳恩不为所动，继续保持沉默。他也不会为这点虚名冲动，接受这个年轻人的挑拨和刺激。叶山鹰摇摇头，似乎是对自己的进攻无效感到沮丧，然后，他说：“我这次来，是来讲和的。”

这句话终于使谢淳恩吃了一惊，他有些愕然：“讲和？怎么讲和？”

“这正是我准备想跟谢总讨论的。”叶山鹰飞快地接话。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讲和的条件只是细节问题，重要的是我们彼此都需要讲和的愿望。谢总，你认为呢？”

谢淳恩发起怔来，考虑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问：“那么，对于这个提议，我想先确认一下，叶总您是代表您个人，还是代表威胜公司，抑或代表刘成、蒋仕峰、张宪他们？”因为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他的话显示了他对于这个问题的慎重和思维敏锐。

“如果仅仅代表我个人，那么我的提议将是一个笑话，并且是对谢总的非常不敬，但如果说我能够代表刘成他们，那也是一望而知的谎言。实际上，他们现在对我这个提议一无所知。我现在，只能代表威胜公司来向谢总您表示和平的愿望。当然，我也希望整个江城所有的大哥都能够坐下来谈判讲和，但目前，我只能一步步地走。”

谢淳恩点点头，表示理解叶山鹰的计划，也表示相信叶山鹰的话，但是，他开口问的却是：“那么，我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呢？或者说，如果我首先与威胜公司讲和，我们讲和的条件是什么？”这句话把他的本性表露无遗。他才不管什么战争和平呢，他最关心的是个人的利益。因为他和叶山鹰在第一眼中都基本上明白了对方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们的谈话都抛弃了委婉与技巧，他开始赤祼祼地讨价。

叶山鹰表情也严肃起来，他的心中却无比的轻松。谢淳恩的反应果然如同他的预料。他选择谢淳恩作为突破口果然没有错。谢淳恩一直是个不守承诺的人，或者说，他是把承诺当成傻瓜的语言，傻瓜的绳索的人，他自己是一个典型的无赖，他可以赖蒋疯子的债，为了两个当铺虚假地应承苏雪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都不是一个体面的大哥做得出的事，但他做得毫无顾忌，理所当然。所以叶山鹰在认真考虑过曹旭谢淳恩他们的联盟后，选择了谢淳恩作为第一个接触的对象，这是他为什么选择谢淳恩的首要原因。事实证明，他完全可能从这里打破对手的联盟。因为首战胜利的年轻人变得充满自信，他充满激情的演说技巧再次开始：“谢总，您得承认，我们都是成熟具有理智，会独立思考的人，成熟是一种能力，即在表达自己情感和信念的同时，还能兼顾他人的想法和感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您自己赚钱的同时，您还是兼顾其他的人，不然您很可能一个子儿也赚不到。这就是我们这个圈子里俗话所说的那样：甘蔗好吃，一人一节。吃独食的人会被胀死。”在这种煽动之后，他直接抛出了他准备的真家伙：“我准备邀请谢总加盟白云湖项目。整个白云湖项目威胜公司总共投入四个多亿，但还有其他一些难以计算的东西，以及这三年的时间，所以我把它估算为六个亿，这应该不过分。谢总您可以在其中占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具体多少由谢总您自己决定，但要求您的股份必须是以现金投资。这就是威胜公司和您讲和的条件。”

谢淳恩点了一支骆驼牌香烟，重新思考叶山鹰出现的意义。这种香烟牌子属于冷门，不是名牌的国产烟，在外国香烟品牌中也不太受国人青睐，但谢淳恩认为它的不受欢迎就保证了它的质量，至少造假者不会首选它。虽然，他自己的性格和行为中充满欺骗和不真实。他开始认真考虑叶山鹰抛出的这个诱饵的真实性和价值。

首先，他确定了这个年轻人是真心实意想来跟他讲和的。他感到很愉快。这表示他们的进攻收到了实质性的效果，对手表示屈服。那么，对于他来说，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一些。他占据了充分的主动。几分钟后，他结束了思考，谨慎地开口说：“那么，我可以先问一下，叶总为什么找我呢？”

“谢总您是做过大事的人，这是我希望跟您合作的原因。我认为只有您才能够看得出白云湖项目的真实价值。”叶山鹰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恳求，不是讥笑。他的话让谢淳恩感到非常舒坦。

这似乎是最能打动他的一句奉承话。在所有江城大哥中，他一直认为，除了苏威胜都是草包，他们都远远不能跟他相提并论。张宪太保守，已经过了敢作敢为的年龄。陶夏和付新完全依靠父辈的力量才能够在这个圈子立足。苏雪峰和付云川一样刚愎自用，缺少历练，不堪大事。事实也是如此。苏雪峰轻易就被曹旭搞掉，付云川被张宪无意中轻轻一拳就打得胆战心惊，两人强悍的形象都徒有其表。刘成蒋仕峰更加不值一提，除了打打杀杀之外什么也不懂，甚至就连黑道战争，他们也不能算是优秀的指挥官。段炼和曹旭强一些，但眼界太小。为了一个招商大楼就要拿自己全部身家性命去冒险这种行为，他是永远不会做的。他一直以为，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和优势做一些相对安全的大项目，这比彼此互相仇杀，从危险的对手中抢夺利润要划算得多。他一直引为得意的事就是几年前炮制的那个神州乐园项目。虽然，没有完全成功。叶山鹰的话明显是称赞他在这个项目上的表现，他对年轻人的好感加深。这些年，他一直想重新搞一个大的项目，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国家的政策和法令日趋完善，已经不太容易钻到漏洞，但他的确有些厌恶这些小打小闹的生意：啤酒、当铺、养殖场、建筑工地，虽然能够赚到一些钱，对于见多识广的他来说，远远不是他的理想。实际上，像江城这种二级城市，自身的资源条件又有局限，真正称得上大项目的生意屈指可数。而在其他的城市，没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和长时间的经营，光凭暴力也难以获得有利可图的大项目。但白云湖项目是一个特例。

几乎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意识到它的价值。包括老谋深算的局二和思虑周密的向思宇。威胜公司最初准备开发白云湖时，他们更多的是把它当成一个大型的赌场来规划。因为开发区的特殊政策，可以保证相对安全。投资规模小，经营时间短。但是随着不断地深入了解和接触实施这个项目，局二和向思宇有所觉醒，他们对这个风景优美的湖区有了一些朦胧的其他想法，但不具体和有把握。同时刚愎自用的苏雪峰极有可能把这个项目扼杀在摇篮中。但是世事无常，有些变化不是任何能够把握的，它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很多其他的东西。苏雪峰遇刺，为了应付对手的进攻和实施反击，威胜公司停止手中的大部分生意，从那些小的项目中全部抽身出来，准备进行残酷的黑帮战争，白云湖项目是极少保留的项目之一，反而受到了特别的重视。尤其是叶山鹰被征召进入威胜公司后，他立刻发现这是一个极有前途和长期赚钱的好项目。他建议威胜公司加大投入，并且规划的方向也做一些调整，得到了向思宇和苏雪莲的认可，坚定了他们本来就有的一些简单考虑，最后不断进化成为一个超级项目。从这个意义上说，是这一场黑帮战争使得这个项目逐渐成熟，变得独树一帜的。这几年，休闲旅游异军突起成为一种时尚，谁又预想得到人们的观念会发生如此迅速的变化呢？这个社会正在进行空前的发展，日新月异，任何人都看出这个项目前途无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金矿。谢淳恩不止一次地艳羡这个项目，他不明白像威胜公司这样一群既无商业头脑又无经营思想的土鳖，居然也能够逮到这样的大鱼。他一直认为，只有他才有资格来运作这样庞大的项目。所以，当叶山鹰邀请他加盟这个项目时，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肯定自己绝对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他同时因此对年轻人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情。

“我宣布退出战争，你能够保证刘成不再纠缠我？”他在烟缸上抖抖烟灰，问。

“我认为没有问题。”叶山鹰自信满满地大包大揽。“宽容不能改变过去，却会放大未来。重要是我们以后能够友好合作，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会劝刘叔放弃这个啤酒代理，或者把他的代理权用一个合理的价钱转让给您。他的损失可以由威胜公司来补偿。这一点我个人可以完全做主。”他再次向对方送上一份厚礼。但是他们都知道，事实绝非叶山鹰说得这样容易。刘成不会这样轻易地退出，他也没有理由要听命于叶山鹰。如果是苏威胜，出于尊敬，刘成或许会服从。这不是钱的问题，重要是它关系着一位大哥的声誉。然而无论如何，叶山鹰决定应承下来。他意识到对方只提了刘成，并没提其他大哥。这表明谢淳恩从来就没有重视过他跟曹旭的联盟，他也并不在乎他背叛他的盟友后的一切后果。这是一个典型的利益之徒，也是一个强硬的黑道强人。他没有提蒋仕峰，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无论他跟威胜公司选择战争还是和平，他跟蒋仕峰的怨仇都无法化解。

叶山鹰的态度让谢淳恩觉得非常满意，他认为年轻人是一个非常好的合作者。他第一次遇上像叶山鹰这样好说话的人，他似乎真的是个“面团”。他再考虑了一分钟，下了决心。他点点头，说：“看来我是无法拒绝叶总的好意了。但是，如果我拒绝呢？”

他笑着看着叶山鹰，笑得很奇特，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这句话，似乎是他一开始就该说的，但他在摸清了叶山鹰所有的底牌之后，才突然反击。

叶山鹰一瞬间有些发怔，他发觉他被对手耍了。他这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江城黑道对于黑道业务是精通的，他们可以傲视全国的同行，但在取绰号上，实在不太高明，或者说是非常的不准确。从他的“面团”到谢淳恩的“恩恩”，谢淳恩完全不是传说中的不善言谈。实际上，他反应敏捷，言辞锐利，往往能够在第一时间凌厉反击对方。或者，他从前的沉默寡言，只是他认为说那些无用的话是一种浪费。

但他没有沮丧，也不气馁。他今天做了充分的准备，足以应付一切情况。他微微一笑，说：“一个真正的朋友绝对不会挡住你的路，除非你走的是下坡路。”

这句话意味深长。他故意停顿了几秒钟，再继续说下去： “无论谢总您现在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您。同时，您有足够的理由这样做。在我们这场较量中，你占据了非常有利的形势。那位旅游局副局长，巫俊是吧，我们无法迈过他，不得不接受他的刁难，这对我们白云湖景区的开发是一个灾难。你们针对孙宏刚的打击也很有效。还有，最重要的，在江城，你们占了上风，一切都是你现在拒绝我的筹码，我将无可奈何。”年轻人耸耸肩，态度坦诚，但充满自信。跟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反击：“但是，这又有什么呢！你拒绝了和平，那么，就是战争了。那位旅游局长是厉害，资历深、有靠山，但威胜公司也并不是没有对抗他的力量。他的年龄是一个缺陷，他会退休的。在我们的努力下，这个时间会提前；白云湖项目可能被你们扼杀，但也只是可能而已。这个旅游项目前景光明，再怎么设置障碍，也不过减缓它前进的脚步。或者，退一步，就算它完全失败，不过是几个亿，威胜公司是损失惨重，但这也不是亏不起。战争本来就会带来损失，大家都清楚。正如谢总的养殖场一样。这不是威胁，这是实际的计划。我们也只有挑能够让谢总感到痛的地方下手。别无选择。这就是战争。”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对方，侃侃而谈，面无表情。谢淳恩感到强大的压力。几分钟前，他还觉得年轻人和善可亲，但这时候，他觉得面对的是一头露出爪牙的豹子。

他们沉默面对了几分钟，两个人的目光都面无表情，彼此的意志顽强对抗。最后，叶山鹰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再退一步来说。谢总您和曹旭、段炼、付云川，还有邱松涛，你们联手将彻底击垮我们，你们将获得最后胜利，这又有什么呢！你们重新瓜分江城的地盘，重新分配黑道权力，你们就是铁打的江山，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了？”——武侠小说和武侠电视剧正成为市民的一种嗜好，他引用了一句经典的台词。“肯定不是这样。你们曾经的联盟将立刻解体，新的黑帮战争将继续。您将面临曹旭挑战，或者是邱松涛，我认为他甚至比曹旭更具有威胁和不安分。是的，我在挑拨你们。但是，这是事实。谢总您是聪明人，其实不用我这个外行来多嘴。还有，这场战争，肯定会死很多人，每个人都可能面临危险，不要忘记我们现在的公安局长是谁！她叫夏洛，不叫张涛。”他竖起食指用力地虚点。一旦进入状态，他就会变得思维灵活，口若悬河。

“仅有威胁是无法达成愿望的。我们都不是能够被威胁的人。”谢淳恩脸色森冷，眼中闪着鹰一样的光。这时候他露出黑道大哥冷酷、强悍的本来面目，他必须集中精神来对抗叶山鹰给他的压力。

“我承认。”叶山鹰点头，身子坐得更直。“但是战争不是最好的选择，而和平才是每个人都值得追求的东西。战争会伤害每个人，感情、生命和财富，和平才是这一切的保证。战争不是目的，和平才是目的。战争不是我们希望的，我们的希望是赚钱。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赚钱而战争。为了避免战争，我今天专程前来祈求和平，为了赚钱，不是一个人，不仅仅是威胜公司，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赚到钱，所以我拿出白云湖项目来与您分享。同时，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避免战争，赚到更多的钱，我认为，只有把市场做大，把这个蛋糕做大，把白云湖项目做大，才能够让大家都赚到更多的钱。只有做大了……”

一个念头闪过叶山鹰脑中，蓦然之间，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解决所有难题的最佳方法。不仅仅是这白云湖，不仅仅是这一场黑帮战争，而是自己关于整个黑道的思考。正是在跟这个难缠的对手较量中，他的思维高速运转，凝结出这样的结论。

他停止了自己刚才想说的话，换了一个角度发动进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谢总。”

谢淳恩摇摇头，满脸疑惑，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像您这样的人，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叶山鹰问。

“出来混，有什么好怕的。”因为弄不清叶山鹰为什么会这样问，谢淳恩含煳地回答。同时，这个时候的叶山鹰在他眼中咄咄逼人，而且套路多变，他感到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想。

“我相信谢总不会把其他大哥放在眼中。事实上也是如此。您是他们中最优秀的。单打独斗，谁也撼动不了您。从以前您在江城做的事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谢总难道您不担心政府和警察有朝一日对您突然进行大清算吗？”叶山鹰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不要忘记，你们都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当然，以后，我也是，跟你们一样，我可能也会成为一位罪行累累的罪犯。这是事实，无论哪一位大哥、哪一个公司都有数不清的罪恶，无论他们多么小心、多么狡猾，都不能做到天衣无缝，会留下犯罪的把柄。不用更多的人，只要有十个廉洁正直，才干出众的警察，能够不受上级和其他因素的干扰，就足以成立一个置他们于死地的专案组，搜集足够的罪证，摧毁一个看起来强大无比的黑帮团伙。”

“叶总是要指一条明路给咱们这些坏蛋了？”谢淳恩反应敏捷，不屑地讥讽说。“劝导我们收手，从此做个好人？这应该不会是威胜公司用来对付我们，解决战争的办法吧？干咱们这一行的，谁都知道是条不归路。正像那句俗语所说：一入江湖，便没有回头路。或者，指引我们漂白？”他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个听起来不错的美丽馅饼，但恐怕永远没有人能够吃得到。我认为我们这一群人，永远也无法漂白。就算你做再多的善事，头上的光环再多，就算你混到全国人大代表，大家都还是知道你是一个黑社会分子，你所有的罪行，都绝不会抹去。永远会有警察上门传讯你的时候。”

“我认为，只有让政府觉得你这个人，或者你这个公司还有用，同时，你的罪行还不太明显，没有太大的民愤，似乎能够让一位大哥和一个公司存活得更长久一些。”叶山鹰极力抓住刚才一闪的灵感，开始诠释。但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他无法贴切和准确地表达他的思想。“似乎唯一的途径，就是为地方经济做贡献，把公司做大做强，成为超级的商业巨人。政府很容易下决心对付一位有几十个兄弟的黑帮团伙，但不会轻易查封一位拥有几百上千员工，利税在地方财政收入中举足轻重的大公司。而且，经济会主导这个城市的发展，同时也能够主导权力，主导很多社会资源的流程、走向和分配……”

谢淳恩突然站起身，不再听叶山鹰说话。他走到水田边站住，眺望远处的农田和山峦。叶山鹰的慷慨陈词和奇谈怪论并没有说服他。相反，这种说辞暴露了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和幼稚。政府才不会因为你做出了什么杰出贡献而忽略你的真实身份，警察也不会因为逮捕你会让一千个人成为下岗职工而停止行动。但他决定接受年轻人这个建议，或者说，是跟威胜公司缔结和平协议。这真是一个会让所有江城黑道大哥目瞪口呆的和平协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异想天开。说服他的理由是：第一，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消耗金钱的战争了。这种游戏持续了三年，每个大哥都已经感到厌恶。他也不会例外。叶山鹰提出这种有利的条件，他完全可以体面地抢先退出。至于其他大哥，他可管不了那么多。第二，他从不拒绝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何况，叶山鹰送给他的是一个赚大钱的机会。只有白痴和傻瓜才会拒绝像白云湖这种项目。他既不是白痴，也不是傻瓜。虽然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但这两个理由就足以让他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行动了。同时，他并不认为这个和平协议对他有什么约束。如果将来某时，他觉得战争对他来说更为有利，他随时可以撕毁这种一文不值的承诺。他走回去，看着叶山鹰，迟疑半晌，说：“叶总，应该不需要我留你一起吃午饭吧？”

叶山鹰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疑惑地问：“谢总的意思是？”谢淳恩温和地说：“我接受您的建议。我们讲和。我想这样一来，叶总和我都应该有一些事要忙了，对吧？”

叶山鹰怔了一秒钟，露出微笑，他的表情很真诚，然后说：“谢谢您能够支持我。将来某天，您将得到同样的回报。午饭也同样谢谢谢总的好意了，我马上赶回省城。这样吧，我们先各自完成自己那一份工作，两天后咱们再见面商谈细节。”

“没有问题。”谢淳恩拍拍叶山鹰的肩。“你比老头子强。至少不会比他差。老头子总是一个人把大钱赚了，叶总至少这一点比他强。”他没有提苏雪峰。

叶山鹰笑笑，他摇摇头。谢淳恩陪他走向停车场，这个时候谢淳恩露出了他的一贯本性，他指着远处成排的鸡舍：“看看，这些无辜的小生灵，蒋疯子他们都下得了手。他们砸了我的饲料厂，砸了我的鸡棚，把鼠药倒进我的饲料仓库，十几车新鲜的鸭蛋全部倒在地上，光是那套恒温设备，就值两三百万。”

叶山鹰又笑了。他心领神会，对谢淳恩安慰地点点头，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和歉意，我愿意私人补偿一下谢总的损失。恒温设备这两百万由我承担。如果我们能够最后达成合作的话。”

上午十一点半，这个对于整个江城黑道具有重大意义的会面结束，叶山鹰回到车上，隔着车窗对谢淳恩挥手告别，当汽车驶离养殖场时，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放松地把身体靠在汽车的后座。刚才那场较量的强度不亚于一次同等时间的长跑，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但无论如何，他达到了目的，整个计划最困难的一步已经迈了出去。如果他无法打动谢淳恩，那么后面的所有步骤都将是纸上谈兵。接下来，他开始考虑是该先说服苏雪莲，还是先去跟向思宇取得共识。对付这两个人他肯定比对付谢淳恩有信心，但难度未必会小一些，他同样需要全力以赴。同时因为关系特殊，他还不能像跟谢淳恩那样直截了当地摊牌。这是个难题，他这个计划似乎每一个步骤都不会轻松，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都可能随时夭折。叶山鹰在心中开始叹气。陆旭东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离开谢淳恩的养殖场几分钟，快到江城市区的时候，陆旭东红着脸说：“叶大哥，向叔请您给他去个电话。”

“你跟向叔说了？”叶山鹰问。他意识到自己在细节上还是有所疏漏。但这没有办法，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谢淳恩这个难以对付的敌人身上，这样的工作，谁第一次都不会做得比他更好。

陆旭东神色忸怩地开着车，没有回答，也不敢从后视镜中偷看叶山鹰的表情。叶山鹰沉默片刻，没有继续再问，他打开故意关掉的移动电话，拨通了向思宇的电话。

“你不要责备小陆子。他是担心你的安全。你这样的行动本来就太过分了，一旦出了事，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也无法向公司交代。这就是他给我打电话的原因。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要求他这样做。公司任何人，包括雪莲也没有安排任何人来侦查你的行踪。”向思宇平静地说，他似乎能够看电话中看到他们现在的情况，所以一开始说话就替陆旭东，也是替他自己解释。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

“没有关系。我不会责怪他的。”叶山鹰心情愉快地说。“如果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会特地跟他打招呼。”

“虽然如此，但是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这样的事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发生。”向思宇的语气严肃了一点。“你还是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太少，千万不要以常理来揣测这些凶残的黑道大哥们的想法，同时，你的身份也不应该去冒这种险。你现在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你一个人，还属于整个威胜公司，属于公司所有的兄弟。”

叶山鹰笑了：“我知道谢淳恩可能比曹旭还要危险，但他还没有做好枪杀一位亿万富翁的准备。”

“但他可能会随时枪杀一位作为敌人的黑道大哥。”向思宇冷冷反斥。

“但他不会枪杀一位作为生意伙伴的亿万富翁。”叶山鹰意味深长地说。

向思宇沉默一会儿，仔细揣测年轻人轻快的语气和话中之意，他明白了一些，然后说：“你过来吧，我正往公司去，我在公司等你。”

二十分钟后，叶山鹰到达江城大厦，当他走出电梯时，看见的是拥挤的下班人群。这些威胜公司的员工们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有些人充满敬畏地叫他“叶总”，大部分的人都沉默着，有些人的表情拘谨，有的眼中充满不屑，但他们都在观察着这位新上任的威胜公司总经理。这是整个威胜公司对他的真实态度。虽然，他取得了向思宇、局二和苏雪莲的支持，包括易奎、古进这些公司高层，但是更多的员工对他是陌生的。这也是他回到江城后第二次在公司现身。他们对他充满疑惑，对整个威胜公司的前途也充满忧虑。虽然，他们绝大多数并非黑道中人。

叶山鹰微笑着对他们点头示意，然后往向思宇的办公室走去。每间办公室都打开着，大多都显得凌乱，有些中午不想回家的员工已经在办公室玩起了麻将或者纸牌。因为公司收缩战线，放弃了大部分项目，这三年也没有投资新建项目，大部分公司的员工都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闲散状态。三年前，以为这一场黑帮战争会很快结束，所以向思宇和苏雪莲一直没有考虑裁员，实际上也无从裁起。这些人要么是公司无法放弃的人才，要么是跟公司有复杂渊源的亲朋关系。有些人局二不好意思批评，有些人向思宇无法命令，还有些人连苏雪莲也不忍责备，因为他们曾经为公司立下大功，是老头子以前的兄弟。或者苏雪峰在的时候，这些人会听他的，但是现在整个公司没有一个特别的权威，或者说，没有一位真正的大哥。这种混乱的状况向思宇告诉过他一些，更多是通过叶山鹰的观察和想象认识到的，他一边走一边下定决心，迟早他会改变这种状况。一个强大，具有生命力的公司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它有黑帮的背景。他想到了他回到江城第二天跟公司的核心骨干发表的演说，他是正确的，必须创建一种制度来约束这些人，同时，他再次认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计划也是正确的。

不到五分钟，叶山鹰就对向思宇阐述清楚了他的整个计划，向思宇完全明白了年轻人的意图和决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位威胜公司的决策人物还是充满了震惊。他想起半个小时前他跟苏雪莲通电话时说过的话，是的，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没有错：他是一位真正的大哥。

像三年前一样，叶山鹰一开始就保持了自己的独立，他不妥协，不因为感激向思宇的看重而对他俯首听命，毕恭毕敬。不因为威胜公司给了他代表巨额财富的股份和苏雪莲对他的感情而失去自我，他不盲目和冲动地完全站在苏雪莲的角度思考和行动，他能够理智，不带任何感情来考虑整个公司的发展，已经开始具备领导一个庞大的黑道团伙的能力。同时，他没有再次自命清高地标榜自己与黑道事业格格不入，而是迅速进入角色，介入黑帮战争。他也没有被这些凶残的黑道大哥和枪杀吓住，他敢于在这种时候孤身跟谢淳恩会面就是证明。最重要的，他拿出了他自己的计划，虽然暂时还无法确定这个计划的正确与否，可行与否，但是年轻人站在一个高度上来解决问题，这让向思宇感到失落的同时也感到欣慰。他果然没有看错他，一直都没有。一位真正的大哥，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行动，就算他的思想还有一些疏漏之处。老头子就不说了，苏雪峰也是一位桀骜不驯的人，从个性上来说，他们三人惊人地相似。他在叶山鹰到来之前跟局二通了电话。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叶山鹰去跟谢淳恩见面的具体内容，但他和局二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年轻人正在迅速成长。这让他们感到愉快。但局二的情况不太妙，虽然使尽了浑身解数和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但局二可能面临一个比他们预想要长得多的刑期。主要的原因是由于现在公安局长夏洛的坚持。

向思宇花了一些时间来镇定自己的情绪，然后再开始认真地审视这个计划。

毫无疑问，这个计划似乎是难以让人接受的，无论是敌人还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可以进行和平谈判。但是当叶山鹰提出来后，除了曹旭，几乎所有的大哥都会意识到这个异想天开的建议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可能被大家接受的结局。是的，和平，或者说是妥协可能是所有大哥无奈的选择。如果打了三年都还是难以分出胜负，那么这场战争谁说它不会再持续三年呢？曹旭谢淳恩阵营是占了一些上风，但威胜公司现在更换了主帅，增强了难以想象的战斗力，局二虽然会进监狱，但通过保外就医这种惯用手法，几个月后他就会获得自由，亲自参战，胜负难料，难道非要再死上几十人，或者大家全部被虎视眈眈的公安局长全部抓进监狱才是这场战争的结局？虽然，因为是威胜公司主动提议，可能会损失一些金钱和声誉，但相对于损失整个白云湖项目，还是值得的。向思宇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决定。他将代表威胜公司支持年轻人的计划，甚至不用跟局二商量。

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开口说话：“你准备怎样跟雪莲说？”

这句问话表露了他的态度，叶山鹰心领神会。向思宇能够支持他，他再次得到了重要的一分，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问题他们可能会发生分歧。他叹了口气，说：“我会亲自说服她的。”

“不需要我？”向思宇不太放心地追问。他是这世上跟苏威胜一家最亲近的人。他没有儿女，很多时候他把苏家三兄妹看作自己的亲人。他知道苏家三个男人对于苏雪莲的疼爱，尤其是苏雪峰。当苏雪峰在江城黑道说一不二的时候，苏雪莲可能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令他改变主意的人。甚至他在死之前就把所有的股份留给了她。因为同样的原因，苏雪莲可以为了替她大哥复仇付出一切，包括她所有的财富和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幸福。他有把握说服苏雪强，苏雪强如果反对这个计划多半可能是出于一个苏家子弟的尊严和一位黑道大哥的野心，但苏雪莲是纯粹的兄弟之情，不是金钱和道理能够说服她的。

“我先试试吧。”叶山鹰苦笑起来。“幸好不是三年前。雪峰大哥毕竟已经离开三年了，时间总会冲淡一些仇恨的。”

两个男人再次沉默起来。他们心里有一些歉疚和羞愧。但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如果能够痛快淋漓地消灭敌人，谁也不会这样屈辱地向敌人求和，签订这种损失金钱和声誉的和平协议。这是城下之盟。叶山鹰这个时候痛苦地认识到，无论他的计划听起来多么美妙、多么合理，结局多么令人期待，但这的确是因为被敌人逼迫得无法招架才这样做的。同时，他要亲自去劝说自己心爱的女人接受这种屈辱的和平，毁灭了她对他的期待和一直坚持的复仇希望，虽然是暂时的，这让他加倍的痛苦。想到她对他做的一切，她对他的付出，仅仅希望他能够帮助她替她的哥哥复仇，但是现在他的表现却像个懦夫和无能之辈，她会后悔对他做过的一切，对他的付出吗？她会恨他吗？他突然之间有些动摇，心中一片茫然。

叶山鹰当天没有返回省城。他为自己找的借口是这种关键时候，他必须留在江城，随时与敌我双方的大哥们及时沟通，必要时他将施展他出众的口才，亲自一一说服这些桀骜不驯的黑道凶徒。实际上，他不愿立刻面对苏雪莲。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某种不确定的情绪，他对自己说服苏雪莲，或者说是能够坦然地对苏雪莲解释自己的计划缺乏信心和勇气。

但是他的和平提议通过谢淳恩散发出去，引起了江城黑道，乃至整个西南三省所有的黑道大哥的震动。

张宪完全赞同。但刘成强烈反对，尤其令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要因此退出啤酒代理。这甚至影响了他对于这个年轻人的好感。一个胆怯的人，是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哥的，这是他固执的思想。

段炼保持沉默。他还需要观望一下才能够决定。躺在医院的何庆丰和士气正旺的邱松涛同样保持沉默。他们虽然心有不甘，希望将战争继续下去，但是他们目前的实力还轮不到他们抢先出头发表独树一帜的意见。蒋仕峰与何庆丰、邱松涛的希望相反。他在开战之初损失了他的副手，后来他还击了谢淳恩，算是不赚不亏。但是战争让他损失了一些生意，支出了巨额的金钱，同时现在的状况发展下去，敌人会占上风，所以他表示可以接受这个建议。他跟向思宇通了电话，希望大家坐下来谈判，重新划分地盘。当然，如果对手想因此提出些不切实际的无理要求，他肯定会选择继续战争。

曹旭是所有大哥中最为震惊的。叶山鹰这一招把他打蒙了。当他接到谢淳恩的电话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谢淳恩一直不是能信任的盟友，他肯定在某个时候把他的伙伴卖个好价钱，曹旭尽管对此早有清醒的认识，但是叶山鹰的招数和谢淳恩的反应还是令他目瞪口呆。谢淳恩甚至没有跟他面谈，只在电话中简短地说明了一下。自然，他没有，也认为没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做什么解释。一个人的价值，很多时候并不是由他自己创造，而是由他的敌人赐予。当谢淳恩面对蒋仕峰和刘成的联合进攻时，曹旭是一位值得拉拢的盟军，但是现在，当他跟威胜公司取得和平协议后，曹旭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他绝不会再在曹旭身上浪费一分钱，甚至多说一句废话。曹旭心中充满苦涩，但无可奈何。几个小时后，他才能够从这样巨大的打击中恢复一些，开始思考如何应付。他拨通付云川的电话，但是得到的消息更加令他沮丧。

已经淡出江城黑道几年的付新春节前夕回到了江城，就在一个小时前，付新刚刚结束了跟叶山鹰的会谈。

当老头子雄霸江城黑道后，付新已经意识到整个黑道事业将有所改变。他是当时江城所有黑道大哥中最具思想的人，在某些方面，他甚至超过老头子。在所有的江城大哥向外扩张中，付新走得最远。他的势力远远地扩张到遥远的大洋彼岸。最初是为了转移他父亲的不法收入，但是当他在纽约进行他的商业投资时，他的黑道背景不可避免地被带了过去。在跟当地黑帮团伙和警察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惊喜万分地发现，这个号称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竟然是黑道事业生存和发展的天堂。在这里，就算你谋杀了美国总统，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你依然可以逍遥法外，活得有滋有味。这个时候，老头子击败了陶夏，这让跟陶夏具有相同背景的付新兔死狐悲，更加坚定了他转移根据地的决心。第一步，他得在这个城市站住脚，然后才能考虑逐步扩张。为了击败当地同行，取得对整个纽约黑道的统治地位，他开始积蓄力量，准备在这个世界上最有影响力之一的城市大干一番。他把江城的生意全部交给了他的儿子付云川打理，只在关键时刻才出面协调。比如张宪枪击付云川这种突发的重大事件。正是因为这个宏伟的发展计划，在他的严令下，这一年来付云川没有加入这一场江城黑帮的混战。当一直关注交战双方的付新听到这个足以改变江城黑道现状和以后格局的消息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立刻让付云川跟向思宇通电话，他要代表雄风公司跟威胜公司进行会谈。

“看来真是会上演一出大戏。”向思宇对着叶山鹰苦笑，“付老耿居然出现了。”

“老耿”是付新的绰号。他当年以官宦子弟混迹黑道，全靠仗义疏财，耿直义气才在极短的时间内笼络了一批黑道弟兄效忠于他，迅速成为江城黑道的大哥之一。他在手下兄弟身上的投资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不仅是金钱，还有名声和实力。在与老头子并峙江城黑道的时代里，或许他是老头子最尊敬的对手。虽然他们一直没有正面发生冲突。在威胜公司的保安学校垄断了整个江城的保安市场的时候，只有付新另外开办了自己的保安学校，创建了自己的保安队伍。当老头子几乎独占了整个江城的建筑市场的时候，他是第一个从政府办公大楼开始，进入建筑市场的大哥。威胜公司和雄风公司一度关系紧张，彼此保持着森冷的戒备和容忍。但是老头子一直没有对此发表什么不满的意见。——当老头子一旦把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基本上就是采取行动的时候。同时付新也善于审时度势，进退得当。他的运输公司走上正轨之后，他关闭了自己的保安学校。虽然这不是利润很大的生意，但表示了他对威胜公司地位和力量的认可。后来，整个江城黑道向外扩张，面对无限广阔的市场，他们之间的敌意才得到稀释。有几年的时间，江城所有的黑道大哥彼此相处得不错，直到后来陶夏意图挑战威胜公司的地位。从那以后，付新就把雄风公司完全交给他的儿子付云川打理，自己去了美国，江城黑道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位名赫一时的大哥，但是现在，在整个江城黑道局势最为错综复杂的时候，这位当年江城黑道五霸中除张宪外仅存的另外一位，重新回到了江城黑道的舞台。除了局二，向思宇远比威胜公司其他人更了解付新的难以对付，除了雄风公司本身雄厚的实力外，付老爷子的官场势力也令人望而生畏。他虽然退休多年，但培植了大量的在职官员，根深叶茂，虽然历届市委书记都试图重新洗牌，对自己的政府班子进行清理，或者是因为决心不够，或者是因为他们都不是能够扎根的人物，像天上的候鸟，一飞而过，所以地方势力虽然屡屡受到排挤打压，但依然像野草一样顽强地生存下来，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对于这个城市的实际管理权力。而这些权力拥有者中，有很多是忠诚的付系官员。这也是前年夏天张宪跟付云川大战一触即发，却戛然而止，妥协讲和，并且赔偿巨款的原因。所以他们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或许，叶山鹰这个时候已经根本对什么都不在乎。经过交换意见，一个小时后，他们在段小刚的茶楼见了面。

“我将支持叶总的计划，这种对彼此伤害极大的战争早该被制止了。我们不应该彼此仇恨和残杀，这就是我当时为什么要让川儿跟张宪讲和，后来又不许他介入任何一方的原因。叶总的胸襟和气魄令人佩服，江城的兄弟们都应该感谢叶总。”多年不曾出现在江城黑道的付新依然保持着一位黑道大哥的气势，岁月磨去了这位黑道大哥的锋芒，但补偿了他的沉稳威严。先声夺人地明确表态后，他直截了当地表明他的打算：“但是应该利益均沾。白云湖项目，我们雄风公司希望在其中获得一定份额的股份。这部分份额，希望不少于谢总。”

叶山鹰和向思宇面面相觑。这是讹诈，但同时也似乎是雄风公司的最后通牒。如果他们拒绝，对手很可能反过去取代谢淳恩跟曹旭结盟，战争会继续，叶山鹰的计划同样面临夭折，他承诺给谢淳恩的股份变得毫无意义。但是，答应对方要求似乎也同样难以让人接受。最重要的是，如果其他的大哥纷纷仿效，要求白云湖项目的股份，难道最后威胜公司反而要两手空空地退出这个肯定会赚大钱的聚宝盆？

他们离席进行了简短的讨论。叶山鹰决定再次接受对方的讹诈。向思宇希望跟局二和苏雪莲商量后再做决定。

向思宇感到非常的困惑。他们千辛万苦邀请叶山鹰加盟，是为了战胜敌人，而不是为了寻求妥协。但是现在年轻人似乎正在背道而驰，而且越走越远。同时，付新强硬的态度逼迫他们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也令他为难。在这个时候，叶山鹰第一次在威胜公司重大决策上，在他和威胜公司最重要的核心人物向思宇产生分歧时显示了惊人的强硬和果敢，他明白如果一旦跟苏雪莲通电话，事情将变得异常复杂和难以把握。光是谢淳恩他都已经没有把握说服苏雪莲了，再加上雄风公司，苏雪莲肯定会在第一时间鲜明反对。如果再加上局二，哪怕是他不发表意见，也是对他这个计划的否定。最后，他对向思宇说出他整个计划中最核心的要点和目的，并做了似乎是信誓旦旦的保证，勉强让向思宇接受了他的意见。

他们重新回到谈判桌前，经过了短暂而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初步的协议：雄风公司获得的白云湖项目股份与谢淳恩加起来总共不得超过百分之三十，至于其他的大哥，每人的股份不能超过百分之十，雄风公司有责任跟威胜公司一起说服其他大哥不提出过分的要求。

这是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条件。叶山鹰没有看穿雄风公司的外强中干。事实上雄风公司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境外战争，根本无力介入，也没有意愿介入江城的黑帮战争。付新老练和狡猾地抓住机会敲诈了这个黑道新手一笔，雄风公司因此心满意足。虽然，以后的得失孰难预料。而叶山鹰为他的和平计划再次得到一个强有力的支持感到欣慰。况且他对于对手的贪婪早有准备。在跟谢淳恩谈判时抛出的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就有所保留。最重要的，他隐藏在这个计划后面包含着更深的用心。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相信能够从他们身上加倍赚回现在被他们剥夺的。

但是最后，付新再次让叶山鹰和向思宇吃惊了一下。他说：“我有个建议。雄风公司获得的白云湖股份，我希望用雄风（海外）公司的股份来置换。也就是说，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将持有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左右的雄风（海外）公司股份。这有利于将来白云湖项目的发展。至于雄风（海外）公司股份的真实价值，叶总可以请专门的财务人员加以审核。”

叶山鹰考虑了几分钟，他答应下来。白云湖项目股份的价值在于它能够赚大钱，而不是这点股份能够值多少现金。雄风公司也用不着为了几千万现金设计什么骗局来跟威胜公司翻脸为敌。付新父子都很注重自己的形象，这一点跟谢淳恩截然不同。同时，这个提议似乎表露了雄风公司想跟威胜公司加强合作的某种意愿。在这种时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信号。他没有跟向思宇商量就答应了。但是正像谢淳恩和付新没有看出叶山鹰这个和平计划背后隐藏着的后着，叶山鹰现在也没有明白付新的真实目的。

接下来两天里，除了曹旭，叶山鹰跟江城所有的大哥见了面，包括还躺在病床上的何庆丰。总的来说，和平主义占了上风，大多数大哥表示可以谈一谈。他们抱的主意是，谈不拢继续打就是了。当然，每个人都乘机提出了利益要求，既然威胜公司开仓放粮，愿意出血讨好大家，他们也用不着客气，最后的结局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在白云湖项目中占了一定的股份。作为回报，他们答应叶山鹰的请求，所有江城黑道大哥将在三月最后一个星期日在白云湖举行一个会谈。

第七章

奥卡姆剃刀的原则是：如无必要，不得增加实体数目。对一桩阴谋而言，如无必要，不得增加旁观者数目。以此类推，对于一桩赚钱的生意来说，股东越少越好。但是现在，经过叶山鹰不懈的努力，威胜公司把一个明显要赚大钱的项目成功地邀请大家共享。除了曹旭外，江城所有的黑道大哥都在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中持有一定的股份。当向思宇陪同这位年轻的威胜公司新总经理完成跟所有大哥的谈判后，他显得有些心力交瘁。

“现在大局已定。”他说。但是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这句话是轻松还是无奈，是赞扬还是隐约的指责。

的确如此。叶山鹰虽然已经把这个计划中最核心的部分透露给了他，但是他依然对此疑惑参半。想到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切：向上海天信实业公司支付两千七百万现金，如果把这当成是预支叶山鹰的薪水，似乎是过分夸张；同时，他和局二、苏氏兄妹一起分摊了价值不菲的股份赠送给这个年轻人，这笔财富是这个国家绝大多数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数字；接着是购持省百货公司的股份，那是三个多亿的现金；最后，是白云湖，威胜公司至今为止投入最大的一个项目。虽然威胜公司实力雄厚，但这些生意加起来，也足以对威胜公司产生不小的影响，而且，完全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决定，并且采取行动的。如果是老头子，肯定会毫不迟疑地反对这种大跃进式的做法。他想起从前跟老头子一起创建威胜公司的时候，为了一点小钱他们就会跟别人拼命。他们第一笔在当时认为是大钱的生意，不过是从几十户拆迁户中巧取的七万多元。批发市场上了一个台阶，后来进入建筑行业，才算真正进入富人阶级，每个工地多则上千万，少则几十万的利润。但是这些他们一笔一笔积攒起来的财富，现在这个年轻人却像几十块钱那样潇洒自如地花出去，想想这种对比真是令人感叹，也令人觉得恐怖。“崽卖爷田”，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这四字古语，忐忑不安。

叶山鹰完全明白这位威胜公司元老心中在想些什么。这种出人意料的行动，在这之前对向思宇和局二来说，那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苏雪莲也办不到。他们对威胜公司怀着深厚的感情，难以轻易割舍，这是人之常情。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冷静的局外人，可以客观地，不带感情因素来考虑这一切，这是他的优势。他决定现在不对向思宇进行安慰。向思宇跟他具有同等的智力，他应该能够想明白一切，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孰轻孰重。他掏出移动电话，征询地看着向思宇：“我让苏树东开始行动？”

这同样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话。叶山鹰开始进行这个计划的时候，这一切就已决定，苏树东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他被安排前去拜访赌王，作为威胜公司的特使。

看起来让一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去拜访一位泰山北斗似的大人物显得不太礼貌，但叶山鹰和向思宇经过讨论后却不约而同地认为，他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向思宇自己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但现在江城这种复杂的局势，叶山鹰离不开他的协助。他们都没有考虑苏雪莲。两个男人心中，她是纯洁无瑕的天使，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让她介入黑道业务。罗忠良这样的元老固然够格，但让他进行这种犹如大象跳舞的工作，还不如让他重新披挂上阵更有用一些。这样环顾整个威胜公司，基本上都是一些小头目了。与其如此，不如让苏树东一开始就接受这种重大的考验，叶山鹰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锻炼个人能力的机会。而向思宇则考虑到苏树东的身份是有利之处。他是苏氏子弟，他见到赌王的时候，会让赌王想到老头子。

考虑到这次行动对于苏树东，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的转变，叶山鹰跟苏树东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他做了准备，用了一些技巧，从自己以前的电建七公司说起，然后说到威胜公司支付给天信公司的两千七百万，看起来在谈他的创业之路，但重点在强调生意竞争中的黑暗面，王琪对威胜公司的背叛，王祖顺对他的抢劫，刘广成关键时刻对天信公司的敲诈，说到激动之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对这些罪恶行为和人性的邪恶进行勐烈抨击，然后得出结论，虽然是做生意，但他们必须依靠某种另类的力量才能够保证某种公平性，捍卫自己的权利，保证成功。在结束了他的演讲之后，苏树东沉默了几分钟进行思索，最后他说：“我对不起四叔。”

苏威胜的父亲排行第四，他自己其实是个独子，苏家湾的人都称呼他“老四家的大苏”，晚辈就都称呼他为“四叔”。苏树东少年时曾经不近情理地拒绝苏威胜对他的资助，并且对抗了很多年。这句话让叶山鹰感到欣慰，表明这个年轻人的观念已经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不仅是对于过去那种荒唐行为的忏悔，也表明他接受了他的引导。然后，他开始向他解说他此行的计划。赌王现在在云南，因为时间紧迫，他为苏树东准备了两个方案。当苏树东到达目的时，他在江城的行动基本上就会有一个大概的结果，如果他的和平计划进展顺利，那么，苏树东就按照计划执行，如果叶山鹰的行动遇到阻碍，那么苏树东只能对赌王做一次礼节性的拜访。从情理上来说，威胜公司换了新的大哥，应该派遣专人向赌王致敬，如果不是因为这种非常时期，叶山鹰甚至应该亲往。在叶山鹰解说整个行动安排和具体困难这个过程中，苏树东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和面无表情，既不表示对于这个计划的震惊、赞扬或反对，也没有一点对于即将成为一位黑社会分子的不安和兴奋。他冷漠得就像是在从前的天信公司中，接受了一项很简单乏味的工作。

电话接通，叶山鹰从容地向苏树东下达了指示。向思宇在旁边一直看着他打电话，突然之间，他的信心又回来了：他为什么还要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动摇呢？他不是一直都很信任，甚至有些迷信他吗？除了老头子，难道这世上还能再找出一个像叶山鹰这样让他信服的人？他有什么担心的！他虽然年轻，但他既不幼稚，也不冲动，他足智多谋，看一个问题的时候，在大的方面远超自己，显得高瞻远瞩，同时，在细节方面也毫不逊色。比如苏树东，就能够很好体现年轻人既具有掌控全局的超强能力，又能够拿出具体行动，他完全胜任一位大哥。向思宇放了心。

“这真是一出无名之辈演出的世界名剧啊。”叶山鹰打完电话，自嘲地对向思宇笑笑，“希望他能够给咱们带来好消息。”

“任何人都不是生来就声名显赫的。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皇帝。二十年前，苏大哥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业游民。这小伙子将来说不定比这个城市任何人都更有名。”向思宇笑得很愉快，因为刚刚想通了某个问题。“但是目前我敢肯定，你绝对算是这个城市的名人之一。”

似乎是为了证明向思宇这句话，他刚说完，叶山鹰的电话响了，他掏出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叶山鹰接了电话，他的脸上露出奇特的表情，几分钟后，他结束通话，沉思地看着向思宇。

“是谁的电话？”向思宇问。

“夏洛夏局长。她请我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思宇笑了起来：“你们都跟我不同。我是律师，从做事起就跟他们打交道。但是很多人一进入公安局就会感到心虚，哪怕他们什么坏事也没有做。你害怕吗？”

“有一点儿。”叶山鹰自我感觉一下，忠实地回答。他摇摇头开始苦笑，再次自嘲，“看来我还不是天生就能做坏事的材料。”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这位公安局长名声响亮。但她是科班出身，不会乱来。只要她按套路出牌，咱们就有无数的办法应付她。”向思宇一脸轻松地安慰说，一回到他的专业上，他就充满自信。

“好吧。我这就去会会她。”叶山鹰咬着牙恨恨地说， “反正咱们这些黑社会分子，迟早也要过这一关的。”

短发，清秀，沉静，这是这位全国十大杰出人民警察，江城公安局长给叶山鹰的第一印象。

很多警察脸上随时都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蛮横神情，似乎是用这种故意的张扬来掩饰内心的空虚。跟刚出道的混混别无二致。但是这位女公安局长显然不需要用装腔作势来给自己增添威严和气势。仅凭她的名字，对于江城，以及周围几个城市的犯罪分子，就是一种禁咒。她和气地请叶山鹰坐，然后用纸杯给他倒了一杯纯净水。叶山鹰发现她自己也同样饮用纯净水，这让他想起一个常识，嗜好越少的人，越难以对付。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夏洛问。她一开口说话，脸色沉凝起来，那种跟无数犯罪分子正面交锋历练出来的坚定意志和强大精神开始发挥作用，叶山鹰感到巨大的压力。

这是一句几乎每个警察面对讯问对象的开场白。按照惯例，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回答：“不知道，请问……”然后按照警察继续恐吓和讹诈，被讯问的人千方百计伪装狡辩的套路进行。但这一次不一样，似乎是为了对抗对方的气势，叶山鹰决定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因为你是警察，我是黑社会。一位警察传唤一位黑社会分子，还需要理由吗？”叶山鹰温和地微笑，“但是，这只是你的看法。你认为我是一位黑社会大哥，可能你对我有些误解，我的身份是威胜公司的总经理，一位正当纳税的生意人，或者我可以自我标榜为企业家，是对这个社会有贡献的人。说句过分的话，正是我们这些人，养活了你们这些国家公务员。你可以让你的手下对我展开细致的调查，或者这种调查早已开始进行。你看看我是否做过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难怪威胜公司会让你来做大哥，他们眼光不错。”夏洛冷冷地打量着得意扬扬的叶山鹰，“你现在可以很有底气地说这番话，但我希望你一年，甚至三五个月后还能够挺直身子站在这里说同样的话。你现在是清白的，但是不久以后，你将罪行累累，恶案重重。”

“你不是巫师，你怎么能够随便预言别人的未来呢？”叶山鹰不解地微笑，“现在是法制时代，一切都要用事实说话。我不会告你诽谤，但我请你以后办案的时候，一定要讲证据。同时，不能用先入为主的有罪推论来对待任何一位嫌疑犯，不然，你会犯一些错误，最终会损害你这位优秀警察的名声，也会损害人民警察的形象。”

“为你自己多想想吧。不用为我担心。”夏洛面无表情地说。

“我当然不用为你担心。我知道你是一位优秀的人民警察，你个人的能力和品德都是无可指责的，有口皆碑，你热爱你的工作，是一位坚强的布尔什维克，你有坚定的信仰……”

“任何吹捧都无法改变我对你的判断，增添一点好感。”夏洛冷冷打断了叶山鹰的谄词。

“那么，我只好打击你一下了。”叶山鹰呵呵一笑。这是他为对方设计的一个陷阱，故意引诱对方按自己说话的方向走下去。“罗素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从不为我的信仰而献身，因为我可能是错的！’由此而见，你可能在进行一项错误的……”

“这同样与你无关。”夏洛再次冷冷打断了他，她的表情同样无动于衷，“我提醒你，我今天叫你来，是讨论你，不是讨论我。”

“好吧，那么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什么是你所谓的‘罪行累累，恶案重重’吧。”叶山鹰无可奈何地回到对方的轨道上来。这是一个不可轻易动摇的对手，他玩的花招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首先我想请问，您是如何来界定这些罪行？”

“以法律为准绳。”夏洛轻蔑地一笑，“这个问题是不值一问的。”

“历史似乎总是这样的：是权力选择思想，而非思想获取权力。历史本来就是以既得利益强势者的语言及观点所记载的主观认定产物。也就是所谓的成王败寇，历史是由成功者书写的……法律也是这样。法律从来都是强权者的代言。”叶山鹰开始了他的滔滔演讲。但是他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不屑，只好很不情愿地把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论证收回到具体的论点上来。他和她都同样聪明，个人能力出众，任何欺骗、威胁和诱惑都不能改变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叶山鹰进入这个办公室很短的时间内就明白了这一点。这样的人是他最强硬的对手，正如他也是很多人一生中最难以对付的人一样。他放弃了一切其他的努力，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跟她进行交流，对于能够达到一种什么样的效果，他并无把握。他说：“是的，我可以承认，我可以算是黑社会，我将成为一位黑道大哥，但是，难道你认为这跟其他那些危害社会的势力有什么差别吗？暴力强奸难道就比用权势逼迫一个女人上床更无耻？权钱交易难道就比黑道凶徒用生命去抢夺工地赚的钱更清白？敲诈勒索难道比刑讯逼供更有害社会？我不认为是这样。作为一位天天与犯罪分子打交道的人民警察，你扪心自问时是否可以毫无愧色？你是否把一切罪大恶极的凶徒都绳之以法，还是只捕捉了几只小鸟，而让那些身体肥胖的大雕一闯而过？你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坐在这里，号称人民的卫士？”

公安局长显然也做了准备，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或者说，她已经到了百毒不侵的境界，任何言词都难以击倒她，“你似乎是在为他们鸣冤？还是以为你们这些黑社会分子犯下的罪恶还不够大？任何社会都绝不会容许你们这种人存在，容许你们为恶社会，容许你们用不正当手段巧取豪夺社会财富，容许你们杀人抢劫……”

“好，咱们就来说抢劫。没有人喜欢战争，但战争是强者欺负弱者，抢劫弱者最直接的方式。或者说，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强者抢劫弱者的游戏程序。你抢劫一个人是犯罪，但是你抢劫很多人的时候，你可以是股神，可以是顶着辉煌光环的企业家。”叶山鹰打断了对方的话，站了起来。“可是你打击过他们了吗？你信仰法律，那么，有哪一部法律来监督和制裁了他们？有人暴富就意味着有人遭受重大抢劫。或者可以理解，这就是社会的分配不公。任何一位心高气傲，有点才能的男人，都不会容忍这种无耻行径，忍受这种羞辱，都会自然做点什么来改变这种命运，对抗这种不公平。然后，他们就成了所谓的黑社会分子。”

“没有人生来就愿意过这种随时会流血，随时有生命危险的黑道生涯，但如果他们不做这样的选择，他们就是纯粹的社会底层，是社会的弱势群体，他们就会被强者欺负和抢劫，他们摆菜摊会被城管抢劫，打工会被资本家抢劫，他们会穷到无立锥之地，没有下顿的粮食，没有一分钱，他们很可能会饿死冻死，他们的妻子女儿只有躺到强权者的床上供人淫乐，而且是自己送上门去。”叶山鹰用力地挥舞双手，进入他的演讲状态。这些话他平时可能从来没想过，但这种时候，他认为他必须要这样说，加倍的尖锐与耸人听闻，才能够震住对方。“他们只有抗争，只有用自己的生命进行对抗，暴力是他们唯一能够选择的方式。他们无权无势，没有生来就是富贵的命运。他们别无选择，哪怕被绳之以法。在他们的价值尺度评价上，在他们心中，他们肯定会认为：值。”

叶山鹰心中充满感动，他几乎被自己的演讲感动了。他想到了老头子，这似乎是在对老头子一生的命运做某种解释或者说是阐述。他感到非常遗憾，可惜老头子再也听不到他这一番话了，甚至，连向思宇也不在场。

“但是这种个人行为违背了神圣的法律，那么，就意味着它不被这个国家承认，将受到打击。”夏洛冷冷地反击。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对手是个厉害角色，他的演说充满破绽和错误，强词夺理，但气势逼人，非常具有蛊惑人心的作用。他才是个巫师。“我的职责就是打击你们。同时，我也想小小地反驳你一下：任何个人财产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你侵犯了，你就犯法；任何个人权利，包括生命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侵犯了，谁就会受到打击。”

叶山鹰哈哈一笑，继续他那种不着边际、似是而非的论证：“你说人命是神圣的，那么，在历史上，造成几百万人死亡的战争，全都是由国家和宗教发动的，甚至可以说是某个偏执的人个人的主张，但是他们得到了应得的惩罚吗？没有，他们反而可能得到英雄的奖彰。为了某种狭隘的政治冲突和莫名其妙的理由，数以千计的敌人遭到屠杀，这种情形在历史上层出不穷，甚至死在屠刀下的，很多是他们曾经的朋友，他们可曾尊敬过神圣的个人财产、个人权利，尊敬过神圣的法律？”

“但是，可以肯定，他们这种行为肯定是在某种社会秩序和社会原则约束下进行的，或者是在法律的许可范围内进行的。就算一个社会暂时会有一些不太公正、不太合理的现象，但随着社会的进步，这种错误和不足会得到改正。你应该明白。”

“那么我要感谢您了。我将按照您的提醒，我将努力奋斗，成为一个大人物，那时候我的行为就会得到一些你所说的‘社会秩序’和‘社会原则’保护，甚至可能，我可以影响这些‘社会秩序’和‘社会原则’，让它们为我所用，为我改变。这是否就是说：最高明的罪犯就是如此。他们实现自己的理想和自由，并且优雅地融入整个社会，让人不再觉得他们的另类甚至是存在?”

公安局长被他的狂妄激怒了，她冷笑着恶毒地说：“你这是痴心妄想。就算你再怎么成功，你就算当选人大代表、杰出人士，你再怎么优雅，你再做一万件善事，你也改变不了你的本质，你的脑袋上也贴着一个标签：黑社会分子。”

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种情况在她身上已经非常罕见了。让她感到吃惊。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柔和地说：“好吧，我承认你很聪明，才干出众，你很可能会获得某种成功，并且完美地逃脱法律的制裁，那么，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你的良心会得到安宁吗？你将来某天，或者年老时不为你犯下的罪行感到内疚？你会理直气壮地面对你曾经伤害过的人？你从来不想得到宽恕？”

“从来不想。”叶山鹰冷冷说。“我不寻求宽恕，也不渴望得到，必要的话，我将接受对我罪恶的所有惩罚。如果有的话。因为，在道德范畴内，我会认为自己是无罪的。”

“看起来，你是决心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底了。这是不是在向我宣战呢？”叶山鹰的话再次激怒了一直以强硬著称的公安局长，她虽然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但是语音中还是透露出强烈的斗争意志。

叶山鹰发了怔，然后开始叹气。面对咄咄逼人的对手，他表示退让。虽然，在他心里，只是因为身份不同，而必须做出这种软弱和不加抵抗的表示。他低声说，似乎是在自语：“有些事情是我们所有人都想过的，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性。有些事情是属于个体的特例，比如你行驶在高速公路时，常常会希望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我时常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一种完全黑暗的环境，你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我会发很久的呆。你可以分析说我心中隐藏着黑暗的东西，本来就存在，不太健康。那么你呢？你全力打击这些你眼中的黑道凶徒时，是不是也在扼杀一些人生存的希望和机会呢？”

“这也不是我们讨论的范畴。”夏洛声音柔和下来，不准备继续跟这个难缠的对手在这种无谓的理论上浪费时间。他和她，都具有自己的人生观和坚定的意志，不是几句话能够改变的。她叫他来，是要做一点实际工作。“好吧，结束前面的话题。我们说点实际的。你想跟他们讲和？”

叶山鹰坐回座位，平息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沉思了一会儿，又重新带上那种得意扬扬的表情：“我想这正是应该得到你尊敬的地方，也可以说明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从本质上来说，我是反对暴力的。从结果来说，我其实也在为政府工作，帮助你们这些警察，甚至取得的成绩比你这位公安局长还要大。想一想，如果能够讲和，这将减少多少刑事案件？政府应该给我颁发勋章。”

“好吧。我今天就在这里对你这位模范市民进行口头表扬。如果可能，将来在法庭上，我可以为你进行一定程度的开脱和做证，你的罪行将得到宽大处理。”

“这并不幽默。”叶山鹰愤愤不平地嚷道。的确如此。夏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严肃得过分，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让他不满。“你这是侮辱我。我再次强调：我不是罪犯。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不是，不要把我跟法庭扯到一起。”

“好吧，我承认你现在不是犯罪分子。”夏洛已经下了决定，以后跟这个对手打交道，一定尽量减少跟他说话。她亮出她的底牌：“你刚才说得也对，在追求和平，构建一个安定的社会秩序这一点上，我跟你的希望完全相同。所以，我支持你推行的和平计划。这就是我今天让你来的原因。”实际上，她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希望能够对这位江城黑道比较另类的大哥进行威吓和说服，从而对他将来的犯罪行为进行一些约束，但是正如叶山鹰放弃了对她耍一些心机一样，她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明白叶山鹰不可能被她影响，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么，我应该感谢你了。”叶山鹰狐疑地盯着对方。一时间难以判断对方的真实目的。

“如果有这个必要，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去威胁他们，让他们乖乖地听你的话，跟你谈判。这算我今天劳叶总大驾的回报。”夏洛说，“我想，肯定有一些大哥是不那么赞成你的和平计划的。你会有些麻烦，比如曹旭。”

“对于不遵守秩序者，那么，他将被扫地出门。”叶山鹰机灵地抓住话题，试探对方。

“你刚才自己说过了，现在是法制社会。就算一位十恶不赦的罪犯因你而死，你也将承担责任，你也违背了神圣的法律。”公安局长一眼看穿了他的意思，冷静地打回他的话。

“反正这种社会败类迟早会挨你们警察一枪的。”

“那不同。那是法律赋予警察的神圣权力，也是责任。”

“如果我是正当防卫呢？”叶山鹰无赖地说。

这一次公安局长没有再搭他的话。过了一会儿，依然没有说话，叶山鹰站起身，点点头，表示告辞。

他离开公安局后，有些不太清楚自己跟这位公安局长说过些什么，具有什么意义。他跟她的交手似乎是个平手，谁也没有占到对方的上风，但从这位女警察身上叶山鹰敏感地认识到，时代发生了改变，将会有更多的警察拒绝他们的贿赂收买，他们克己奉公，效忠政府和自己的职责，他们比十年前的警察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他们可能同样贪图金钱，但能够克制自己，具有自己坚强的个性。毫无疑问，这将为威胜公司的发展带来很多麻烦。然而，他还是没有估计到，他这个认识是多么的正确。当年这位科班出身的女公安局长在资城扫荡威胜公司的牌机时，苏雪峰也无法跟她对抗，他和向思宇只有希望她尽快升职，早早回到省厅，然而非常不幸的是，现在这位女强人却进驻了威胜公司的大本营。

向思宇听完叶山鹰跟她见面的情况后，也只有摇头叹气。他们不得不在进行一场艰苦黑帮战争的同时，还要小心翼翼提防随时可能发生的来自警察的无情扫荡。

但是，现在还有一件更值得叹气的事在等着他们。这个人的进攻，如果应付不好，后果绝对一点也不逊色于警察的无情扫荡。

“我在家里等你。”

叶山鹰还来不及从那位强硬的女公安局长带来的重压下缓得口气，就接到了苏雪莲语气冰冷的电话。她已经回到江城，在小区那套住房等他。既然叶山鹰像一个不受君令的在外之将，她只好御驾亲征，主动回来问他为什么了。

“家”这个字眼给叶山鹰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在想起那个暖色调的房间，家具如同温顺的羊群，空气中弥漫着温馨的芬芳，他和她在那里品尝爱果，搂抱着躺在床上说话，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刻在了他的心中，那样让他感到温暖、怀念。那几乎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仙境。他明白苏雪莲没有选择在办公室跟他说话而在那里等他，是在施展她的感情攻势，但他同样明白这一次，自己肯定会让她感到失望，甚至伤心，他别无选择。

“全世界的女人似乎都在跟我为敌。”叶山鹰苦着脸说。突然之间，他脑海里闪过另外一个女孩子的脸，在那最艰苦的半年间，她几乎天天出现在他的面前，带着沉静的微笑，表示对他无声的安慰和鼓励。他狠狠地拍拍自己的头，似乎想打掉它。

“我总会支持你的。”向思宇温和地说。他对叶山鹰微微一笑，表达自己的立场。

这是必然的。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绝对无法再退回去。跟其他大哥已经商定了意向性的合作，达成了口头协议，这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基本上就像那些诚信守法商人的合同具有同等的效力。就算可能会遭遇变故、遭遇毁约，也不可能是他们自己，而是其他某一位大哥。向思宇也许会在决策时患得患失，举棋不定，或者说他没有果敢做出重大决策的魄力，但一旦计划确定，他就会抛开一切顾虑，成为一位称职的执行助手，这是他的强项。并且，在执行这个计划的过程中，也就是在这几天跟这些桀骜不驯、贪婪残忍的大哥们谈判的过程中，向思宇重新坚定了自己对于叶山鹰的信心，认识到这个计划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可行性，至少，在战略上是完全正确的。

暴力是刚勐残忍的，但策略却应当柔软，圆滑。有些时候甚至需要妥协。这是向思宇在多年黑道生涯残酷斗争中得到的宝贵经验。就像老头子当年对付丁军，出人意料地在最后关头跟对手讲和，这似乎跟叶山鹰现在的做法异曲同工。虽然当时是老头子占据上风，现在是威胜公司处在劣势，但却是殊途同归，方向一致，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为了战略上的胜利而抛弃战役的纠缠。还有一点，叶山鹰主动跟凶残、伤害过他们的敌人讲和，完全跟老头子当年一样，没有因为个人的好恶而影响对于生意的正确判断。他们当年起步的时候，被周洪出卖，但老头子继续跟周洪合作，互相支持，后来，还跟许多令人厌恶、个人品德非常不好的官员同流合污，结果是保证了威胜公司的蓬勃发展壮大。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向思宇和局二选择了支持叶山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司重大决策上没有跟苏雪莲站在一起。没有支持跟他们感情深如父女、他们尊敬的大哥苏威胜的女儿，威胜公司的董事长。这让他们心里有一些不安和歉疚，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相信就是老头子现在还在，也会支持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

像他这种年龄，他已经不相信感情了，除非是二十年前就已经创建的友谊。但叶山鹰是一个特例。除了苏雪莲的原因外，叶山鹰表现出来的个人品德和才能也让他折服。叶山鹰做得不错。虽然不是想象中的完美，但是你不能指望一个刚刚出道的新手就能够解决一切困难。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从叶山鹰身上看到一位合格并且优秀的黑道大哥潜质，他跟老头子相差无几，虽然时代不同，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但本质是完全一致的。他比苏雪峰，更像老头子的儿子。这能够保证一个强大的威胜公司，保证他们在威胜公司的股份，这就是他们共同合作的基础，这就够了。

在叶山鹰的日程安排中，他准备等到所有的事情大体确定之后，才回省城去向苏雪莲解释，但她显然不想等那么久。向思宇知道这个女孩是怀着一腔愤怒回来问罪的。他本来是最合适，也最能够跟她解释的人，但是现在，他已经全盘倒向了支持叶山鹰，同时这几天中，为了安安心心地对付那些难以对付的对手，他没有跟苏雪莲打电话，他心中也有一些心虚。他发觉这种心情跟一位普通的公司员工面对一位怒气勃勃的领导那种感觉相差无几，这让他感到好笑。他决定置身事外。这种事情对于叶山鹰也是一个考验。他应该接受这种考验，并且独自解决。目送叶山鹰离去，突然之间，他很想知道两个年轻人是如何斗争的，这让他感到非常有趣。

“战争只是用来解决生意的一种手段，是生意的延续，生意才是战争的目的。”叶山鹰老调重弹地施展他的拿手好戏，开始夸夸其谈。这种首先摆大道理唬人，然后巧妙转到自己需要证明的观点上的办法，帮助他这几天对付那些黑道大哥，几乎是战无不胜。他希望这一招用来对付这位威胜公司的董事长，一位可能的黑道大姐，同样有效。

在他说这一段用来说服和辩白的开场词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个开场动作，他试图去拥抱苏雪莲，但威胜公司的董事长表情严肃地拒绝了他，威严地命令他：“坐好。”

“正如喝酒不是为了解渴一样，和平是为了战争，先将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更加有力地打击对手。

“这是一种战略。并不表示我们就放弃了斗争，放弃了对于敌人的进攻，放弃了复仇。

“而且，从战术层面上来说，同一时间最好只对付同一个敌人。我们没有必要把大家都拉进来打一场世界大战。如果这样，甚至不用我们的敌人，警察和法律就足够把我们全部宣判死刑。”

……

叶山鹰开始侃侃而谈。但是，他的演讲似乎没有多大的作用。或者说，苏雪莲早已做了充分的准备，绝不为所动。她冷眼看着他表演，然后，觉得够了，她打断了他，说：“我不管你说再多的道理，或者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我必须为我哥哥报仇，绝不放弃。如果不能为我哥哥报仇，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如果让我在报仇和赚钱中做一个选择的话，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报仇。这就是我的原则。”在辩论上，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叶山鹰的对手，但是她抓住主要的问题绝不放松。

这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障碍。当然，叶山鹰也知道光是凭这些大道理无法说服苏雪莲。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他最心爱的人，现在成了他最最强硬的反对者。

“如果说人世间还有一种感情要比爱情更为持久、热烈、深远，那便是仇恨。仇人之间的互相揣摩惦记，比那些耳鬓厮磨的情人要深刻很多。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虽然不能跟你拥有完全相同的对雪峰哥的感情、对曹旭的仇恨，但在复仇这一点上，我绝对会跟你站在一起，哪怕，会因此触犯法律。”叶山鹰考虑一下，继续他的努力。就算不能说服她，也要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思想。他必须这样做。同时，他决定做一定的让步。实际上，在某个相反的角度来看，他是在进步。

最后一句话让苏雪莲一直绷紧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她记得三年前，他是口口声声地宣布自己绝不触犯神圣的法律的。甚至因此而跟她翻脸。他现在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同时，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充满痛苦的转变过程。感觉到苏雪莲心里的微妙变化，叶山鹰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

“拿破仑说过，打赢一场战争，第一需要钱，第二需要更多的钱，第三需要更多更多的钱。这一场跟曹旭的战争中，威胜公司耗掉了多少钱，你应该心中有数。咱们是损失惨重，但曹旭日子更不好过。如果不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对手，结束这场战争，那么，用金钱来拖垮对手，未必不是一种办法。

“最高明的复仇，并非夺去敌人的生命，而是夺去敌人的希望，夺去敌人的梦想，让他除了生命，一无所有。让他的生命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如果咱们能够拼掉曹旭的金钱，最少也要消耗得他元气大伤，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他会发现，他付出了所有，承受了最大的危险，却什么也得不到，这难道不是一场完美的复仇吗？当然，曹旭也想得到。他肯定也深刻地了解金钱的重要和力量，他进攻威胜公司，刺杀雪峰大哥，也是为了生意，为了钱。他也是想夺去我们拥有的一切，让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一切，变成一个穷光蛋，一无所有。这就是这场战争的根源和目的。

“你看看现在这个时代，谁还在无缘无故打仗？两伊战争，美国进攻伊拉克，都是为了利益，为了经济，或者说，是为了金钱。战争只是为了帮助实现最大的经济目的。反过来说，比拼经济也是战争的另一种形式。足够的金钱，是战争胜利的有力保证。

“生意第一。如果没有钱，我们凭什么跟他们打下去？或者换一个说法，如果我们不停地损失钱，迟早，我们会输掉这场战争。”

叶山鹰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高，但更有力，举止也不像开始那样夸张，但整个身体似乎都在支撑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令人震动。他想到了那一场改变他人生的金融风暴，那些在风暴来临时只顾保全自己、无情抛弃了他的合作伙伴的人，想起了王祖顺、刘广成，甚至想得更远，想到了他从前在省城公司中的一些往事，想到了后来他组建电建七公司，想到了三年前苏雪莲指责他是一个生意人，指责他不在乎苏雪峰的仇恨，他的心中慢慢充满一种愤怒，温情从他的心里消失，他开始进入状态，像一位意志坚定的，面对敌人的大哥。

三年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扮演，或者是在客串这一角色，一个月前，他心里还充满犹疑，游离不定，但是这一个月来，他的思想已经渐渐发生了某种变化，虽然，成为一位真正的大哥可能还需要更长一段时间，但他已经显露这种趋势，不可改变。似乎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归宿，无法逃避。

苏雪莲瞪着他，觉得那种完全被他控制的感觉又来了，她已经预先对此做了防范，但无济于事。为了抵消叶山鹰给她的强大压力，她决定反击：“好吧，既然按照你的逻辑，咱们生意第一，赚钱第一，那你为什么还要把白云湖项目拆股给他们，而且，一下子就拆给这么多人，这不是送钱给敌人，增强敌人实力，削弱自己吗？”

“是的，这个条约是咱们吃了亏，吃了大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是，这无可奈何。”叶山鹰坦然承认。苏雪莲回到这种战术上的问题，说明她多少在战略思想上接受了他，至少，不是一味地反对，而是思考它。“从前高卢人打败了罗马人，罗马人用黄金进行战争赔偿，在称量黄金的时候，罗马人责怪高卢人称秤时不应该往外拐，高卢统帅火了，拔出宝剑扔在磅秤上，说了一句至今仍作为处理国际关系基本原则的名言：‘战败的人活该倒霉！’，现在，我们就相当于倒霉的战败者。”

“谁说我们败了。”苏雪莲激动起来。她非常生气。

叶山鹰缄默不语，过了片刻，他说：“我们应该勇于面对现实，而不是自欺欺人。看起来我们是还没有失败，完全可以继续战斗，但是，你至少得承认，我们处在逆境中吧？敌人占了上风，我是一个新手，现在还无法找到扭转局面的办法，你可以责怪我的无能。而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和喘气的机会，他们将步步紧逼，刀刀不离咽喉，不是彻底击败我们，就是让我们承受巨大的损失，元气大伤。开始是白云湖，这会让我们损失几个亿，接下来会是我们做的其他任何生意，我们赚不到一个子儿，公司人心涣散，观望的人会倒向敌人一方，甚至我们自己的兄弟也会动摇，最后，我们不仅得不到胜利，我们可能败得很惨，当然更谈不上复仇。这一切，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讲和的原因，我必须这样做。”

他说得很直白，有一些夸大了严重的后果。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为了起到强调的作用。这不仅探讨战术问题，也关系到以后威胜公司发展的战略，他决心显示自己的决心和强硬。他想到了三年前他被他们驱逐，他不希望历史重演。

他冰冷的声音让苏雪莲感到惊诧。她明白他在说一件很可怕的结局，但这很可能成为事实。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谢淳恩会信守跟你的和平协议？他能够出卖曹旭，也一定会在另一个关键时刻抛弃你。”

“十九世纪英国首相帕麦斯顿曾经说过：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知道谢淳恩这人口碑不好，但是正如不能用道德去评价一位政治人物一样，也不能用道德去判断作为权力人物的大哥。老式的道德已经对于人们失去了约束力，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依靠自律和诚信来跟这些大哥们打交道。我们打个比方吧：现在出来混的兄弟，谁还会像以前那样喝血酒？我承认还是有一些讲义气的混混，但已经像十金不昧的人那样罕见。只有利益，才是最牢固的保证。共同的利益，才是我跟他合作的基础。一句话，只要白云湖项目赚钱，他就不会轻易跟我们为敌。”叶山鹰用力握拳，表达他的强烈信心，但苏雪莲不为所动。她冷笑着讥讽他：“真是伟大的见解。好吧，我承认你大方向是正确的，但是，你想象一下，把谢淳恩、付新、何庆丰、刘成、段炼这些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联合公司？这可能是这世上最奇怪的一个公司了。先不说他们彼此之间的互相攻击，他们不会傻到投了钱由你折腾，他们一定会伸手来争抢公司的管理权力，过问具体事务，不要以为你能够控股，他们就会听你的。他们可不是普通的股东和员工，他们都是不喜欢服从别人的黑道大哥。”

叶山鹰觉得自己从前有些轻视了苏雪莲。她毕竟是苏威胜的女儿，不是普通的、见识短浅的女人。毫无疑问，她看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而这正是叶山鹰整个计划中，重大的破绽之一，他早认识到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来解决。在跟其他大哥的谈判中，他故意忽略了这一点，但这个问题并不会因为他不管它自动消失，如果他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他不仅不会为江城黑道带来和平，反而是火上浇油，为他们提供又一个战争借口，甚至在几天后的聚会上，它就将成为一颗地雷炸响。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我不能保证什么，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这件事，做好这件事。或者，我可以利用他们彼此的矛盾，最终为威胜公司签订一份不错的合作协议，仅此而已。这世上没有一切尽在掌握，没有为所欲为、马到成功这种说法，你如果真的认为我做得不好的时候，你可以召开董事会，撤我的职。”

现在轮到苏雪莲沉思了。

她明白一个人的一生中，也许要走很多很多的路，但重要的却只有那么几步；也许会认识很多很多的人，但重要的却只有那么几个。叶山鹰毫无疑问是她一生中认识最重要的人之一，她三年前把叶山鹰拉进这个圈子，毫无疑问也是她一生中走的最重要的一步，但是，她跟着就走错了她这一生最重要的另外一步，她让他离开了江城。现在，她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就算她反对他的计划，她也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对待他，这一点在她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得非常清楚。时间让人变得成熟，对于她和叶山鹰都是如此。

同时，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不再是一位四哥，他是大哥。从她得知叶山鹰独自一人回到江城时，她就明白了这一点，她就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的行动。但是现在，叶山鹰当面告诉她这一切，而且坦然承认自己对于这个计划并无完全把握，她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恨意，而且，突然之间，她的心里充满柔情，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似乎在他的身上看见了他父亲的坚定和哥哥的倔强，她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笑了，她娇笑着说：“你这坏蛋，你明知道我不会的。”

这一场斗争到此结束，似乎是叶山鹰的巧舌如簧说服了威胜公司的董事长，但叶山鹰知道苏雪莲的心中依然存在着怀疑和不满，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她做了妥协和牺牲。如果换了苏雪强，那就可能酿成一场灾难。叶山鹰感激她的通情达理，同时更感到自己身上的压力。

直到这个时候，叶山鹰才有时间来完成他在即将到来的江城黑道大哥聚会前的最后一项工作，他计划中另外一个重要的步骤。“你以为你的大哥要向他们投降吗？”叶山鹰打趣一脸闷闷不乐的陆旭东。

因为所有前期的工作基本完成，叶山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陆旭东作为他的司机兼保镖，是威胜公司除向思宇外唯一见证了叶山鹰走马灯似的跟其他大哥谈判的人。对于叶山鹰的和平计划，他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有失威胜公司的脸面，是向敌人服软求饶，他感到不可理解并且郁闷，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叶山鹰的崇拜，他的想法清楚地写在脸上，让人一览无余，这让叶山鹰感到非常开心。

陆旭东涨红了脸，不知所措，他想说话，却鼓不起勇气，最后，还是叶山鹰同情他，放弃了对他的继续折磨，他笑着对他说：“没忘记咱们的正事吧？现在可以把卢虎给我找来了。”

十分钟后，他们在城外的农科所那儿见了面。卢虎叫出租车来的。

叶山鹰和卢虎在车上进行了密谈，整个过程完全由叶山鹰的引导进行。卢虎没有提出任何不同意见和附加条件。实际上，叶山鹰考虑得非常全面，预测了可能出现的一些意外和变化，为双方都做了周密的多种准备，完全不像一个黑道新手，就算让卢虎自己来策划，也不可能比这更好了，同时，他得到的利益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这让卢虎喜出望外。

他因此下定了决心，虽然不是从此对威胜公司忠心耿耿，永不背叛，但至少在这一场战争彻底分出胜负之前，他绝不会做别的选择。

卢虎要抓住这一次机会。这些年来混迹黑道的艰辛让他明白，这种机会是多么的珍贵和难得，他甚至因此而对威胜公司的敌人充满感激。在这几天的等待中，他饱受折磨，他甚至以为叶山鹰改变了主意，抛弃了他。尤其是听说叶山鹰已经开始与所有大哥们谈判时。但是一刻钟前他接到陆旭东激动得结结巴巴的电话时，他心中的激动绝不比陆旭东少，而且还有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觉，犹如第一次谈恋爱的年轻男女，在被对方故意冷落几天后重新绽放温柔的笑脸。实际上，这是叶山鹰玩弄的一个小小技巧，卢虎当然不会知道。

同样，卢虎没有意识到的似乎还有一点，整个合作计划是对他非常有利，但是他将得到的利益基本上都在这场战争后才能实现，比如威胜公司将支持他成为独立的大哥，拥有自己的地盘和公司，而不是像陆旭东一样只是威胜公司的一个头目。兑现叶山鹰对他的承诺前提，是威胜公司必须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如果失去了这个基础，一切将无从说起。

这次见面和有关与卢虎的合作，除了陆旭东外，整个威胜公司只有向思宇知道。叶山鹰无法避过向思宇，他需要从他那里得到支持卢虎的资金。当然，以后局二肯定也会知道。对于这个安排，陆旭东重建了对叶山鹰的热爱和崇拜。他没有让他失望。在几乎所有人都被叶山鹰温和的微笑迷惑的时候，他却带着单纯的迷信肯定，他的大哥肯定会好好教训那些狗杂种，在接下来毫无疑问的反击战中，也肯定有他的用武之地。

陆旭东没有错。叶山鹰全力推行他的和平计划的同时，他已经开始准备反击。反击，才是他这个和平计划中最核心的目的。

在三月最后一个星期的星期五，距离所有江城黑道大哥在白云湖聚会的前两天，叶山鹰得到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苏南。他晚了一些才知道叶山鹰这个庞大的和平计划。因为叶山鹰和向思宇都觉得没有必要一开始就要让他知道。这是威胜公司的黑道业务。只是在差不多已经完成准备工作后，向思宇才跟苏南的秘书通了电话。但苏南很快就通过他的秘书反馈回明确的支持意见。这是一个好消息，虽然不能把它对外宣布，但至少可以让叶山鹰在苏雪莲面前恢复一点底气。

第二个消息跟赌王鲁龙水有关。苏树东按照计划拜会了赌王，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但叶山鹰的请求没有被赌王拒绝。苏树东在电话中肯定地说，据他观察，赌王对于这个计划表示了惊奇和赞美，很有可能成功。虽然，作为一位历尽沧桑的江湖大佬，他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思想感情，但苏树东相信自己的判断。对于一个行动计划，在执行的同时能够冷静地思考，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显示了自己独特的个人能力和胆识。

赌王将亲自参加这次白云湖聚会，而不是派他的副手前来，这似乎证明了苏树东的判断。这两件事都让向思宇惊叹不已。

第三个消息来自威胜公司最大的敌人，曹旭。他在叶山鹰开始推行他的和平计划后，就似乎从江城消失了，但是在最后关头，他把电话打到了叶山鹰的移动电话上，他告诉叶山鹰，他将参加白云湖聚会。叶山鹰发了几秒钟的呆，才想起他应该对他说欢迎。

总的来说，这三个消息都应该算好消息。至少，它显示了这次白云湖聚会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重视。实际也是这样。在很短的时间内，西南三省所有的黑道兄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似乎这一场持续三年多的江城黑帮战争终于有机会画上一个句号了。当然知道这一消息的还有江城、省厅的警察，虽然他们都保持表面的平静，但暗中也在布置相应的行动。各方面反馈的信息互相促进，让本来认为这次聚会可有可无的江城大哥们慢慢改变了想法，他们开始重视起来，并且开始为此做某些必要的准备，在这种气氛下，白云湖聚会渐渐变得严肃和庄重，最后，当赌王本人将亲自参加的消息传开后，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聚会，它不仅仅是一个讨论是否讲和和如何讲和的聚会，它很可能决定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江城黑道的某种格局，它似乎是某个时代的结束，同时又是某个时代的开始。

第八章

一九九八年的春季，江城那一场持续了三年半的黑帮战争，似乎终于看见了和平的曙光。

这场战争影响极大，牵涉极广，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南三省，波及全国，好几个城市成为直接的战场，数十人直接或者间接死于这场战争，伤残数以百计，跟这场战争发生关系的人更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几大公司不少兄弟成为A级通缉罪犯，一些恶性案件成为公安部和省厅挂牌督办案件，公安部和省厅几次派出专案组，一位副部长曾作为专案组长在江城驻扎两月之久，对付江城黑帮成为省厅厅长最重要的日常工作之一，不少省级领导都做过专门的批示，几位公安局长的职务和命运都因此改变，报纸、电视，还有后来逐渐普及的网络，都对它有众说纷纭的记载，这其中还包括代表国家最高权威和公信的中央电视台；战争给整个社会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对政府工作造成冲击，把很多无辜的人卷进其中，造成了极坏的恶果，对于交战的双方，也同样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和惨重的损失。

或者，不应该说是双方，而是各方。因为这场战争始终没有明显对垒的两方，虽然它后来有渐渐形成两大对立的黑道联盟的趋势，但是实际上，发生战斗的时候，他们是各自为战的，几位大哥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和历史的恩怨，制订自己的战斗计划，向自己认为有利的地方进攻。他们可能联合一致对付他人，但是转眼之间，他们彼此之间又翻脸为敌，施以突然袭击和凌厉打击，使这一场战争变得非常错综复杂，走向模煳，结局未卜，给他们彼此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苦不堪言。

首先是来自警察的压力。在任何时候，警察都是这些黑道凶徒最难以应付的对手，最致命的天敌。在这场战争中，前后被逮捕判刑的黑道混混有上百人之多，其中几人被直接处以极刑，差不多同样数目的人成为通缉犯，逃亡在外，有一部分因为身负命案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沦为杀手，或者成为监狱中的死刑犯人。依靠从前创建起来的灰色关系，公司兄弟的忠诚，以及向警察和这些公司兄弟家属支付的巨额金钱，这些大哥们才能够逍遥法外。但是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最直接的对手是跟他们一样凶残的黑道同行，互相之间打击起来，同样狠毒，互不逊色，而且在这一场战争中，他们本身也常常成为最主要的进攻目标，战术打击对象：何庆丰留下了轻度残疾，段炼的弟弟段小刚重残，付云川遭受枪击，曹旭三年生活在恐怖之中，极少在公众场所露面，而曾经作为江城大哥中的大哥，苏雪峰，则死于非命，成为这场战争第一个殉葬者。就算曾经对这场战争兴味盎然的谢淳恩和邱松涛，现在也开始感到苦恼了，他们从最初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将扮演终结者的角色，现在却同样掉入这个巨大的泥淖苦苦挣扎，他们的对手显示了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实力，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可以一击而决，这场战争看来远远不是结束的时候，胜利遥不可及，整个战争成为一场比拼消耗的拳击赛，每一拳打过去，每一拳还击回来，彼此都是鲜血飞溅，彼此都只有咬牙支撑，谁也不愿，也不敢轻易认输退场，彼此心中，都痛苦不堪，承受无望的折磨。

就是在这种时刻，一位改变江城黑道格局的人物出现了，跟三年多前闪亮登场的那位电建七公司经理相比，叶山鹰这次出场毫不逊色，一回到江城就引起了所有的人注意。道上都在哄传，孙宏刚就是因为他才死的，那个强悍的女公安局长，也正是因为他迅速成立了新的专案组，准备开展新一轮的大规模行动，直到他抛出他的和平计划，整个西南三省的黑道都差不多轰动了。

外人关注的是事，但圈子内部更关注的是人，毫无疑问，那个新出现在威胜公司办公大楼的年轻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对于叶山鹰，江城的大哥们百感交集。有的对他感激不尽，有的对他恨之入骨，有的人对他充满憧憬，有的人觉得不可思议，总的来说，威胜公司同盟一方都保持了欢迎的态度，毕竟现阶段战争状态中，一个强大的威胜公司对他们是有利的，虽然以后的情况谁也难以预料。作为威胜公司直接和间接的敌人，或者说曹旭谢淳恩阵容一方，则是毫无疑问的厌恶和担忧，尤其是三年前就领教过这个年轻人厉害的曹旭，他在第一时间展开了反击，但是他发动这次消灭孙宏刚战争的结果，虽然在战术上取得了完美的胜利，但是战略上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外，或者说是造成了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后果，这直接导致了叶山鹰和平计划的出炉。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此目瞪口呆。叶山鹰竟然玩了这么一手战略大撤退，而且，他的和平计划不是从前那种简单的谈判，或者某一方面的赔罪和补偿，而是一种怪异的合作，虽然不能说它好，但至少，他无法说它不好，而且，似乎难以应对。

这一手，似乎完全超出了正常的黑道战争范畴。这个年轻人，从来都是黑道中的一个另类，大哥中的一个另类。

但是，无论他们对于这个年轻人看法如何，不约而同地，每位大哥都感觉到了他这个和平计划的诱惑，连最初断然反对的曹旭，在经过了最初的冲动之后，他开始慢慢思考，权衡所有的利弊，最后，竟然充满了隐隐的期待。所以在最后关头，他主动跟叶山鹰通了电话，决定出席这个黑道大哥的聚会。

但并不是说，一切就因此面风平浪静，抛开这些大哥的钩心斗角、暗潮汹涌不说，黑道凶徒有别于一般无赖地痞，就像警察和城管有别于收水费、电费的工作人员一样，他们喜欢时时显示他们与众不同的嚣张和侵略性，虽然由于战争状态他们有所收敛，但是黑道江湖，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充满弱肉强食的丛林，从来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和平，任何时候都充斥着暴力和血腥。

三月的那个周四，也就是叶山鹰倡导的白云湖聚会的前两天，江城火车站一家名叫真爱的酒吧开业，王东接到邀请。

酒吧的老板叫圆圆，这肯定不是她的真名，这是她出来混的绰号，江城的混混喜欢给别人取绰号，男女皆是如此，但是她的胸部和臀部证明了这个绰号并非取得毫无道理。或者正是依靠这两件对付男人最有效的利器，圆圆迅速在底层的社交圈子获得了巨大的名声，身边聚起一大批似乎随时可以为她效命，甚至是赴汤蹈火的混混，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成为像当年余红一样的女中豪杰，组成自己的战斗队伍，崛起黑道，虽然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位大哥，甚至连当年余红的成绩也无法达到，但多半可以成为一位颇具实力的黑道小团伙，在大哥们的夹缝中找到生存的空间，考虑到她的性别，甚至可以在大哥们的包容下拥有一定的地盘。但圆圆显然志不在此，或者说这几年残酷的黑帮战争吓住了很多人，她经过认真的考虑，觉得还是想办法挣钱实在。虽然，现在几乎所有的黑道凶徒都同样把赚钱放在第一位。她决定做点生意，出于兴趣爱好或者自己最擅长的管理领域，她选择了酒吧，因为她的天生身体优势：豪量和豪乳肥臀，她对这个行业充满信心。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拥有的现金还不够买下一张酒吧凳子，她饱满诱人的身体和一点女人的小聪明是她所有的资本，通过她的长袖善舞和身体力行，竟然在春节期间筹集到了装修一个中档酒吧的所有资金。然后迅速选址装修，择日开业。

任何一个城市的火车站，向来都是龙蛇混杂之地，圆圆选择这里，除了因为她本身就是火车站江城棉纺织厂的子弟外，更多的是对于自己实力的自信，同时也因为这里人流大，旅客多，她为她的酒吧准备了一些另类的宰客方式。因为这个原因，作为火车站鼎鼎大名的地头蛇之一王东，肯定排在了圆圆邀请贵宾名单的前十位。

王东绰号叫“冬瓜皮”，是伍明的小舅子，伍明是局二最得力的手下。如果局二也算一位大哥的话，伍明就是局二的副手，依仗姐夫的实力和威胜公司的背景，王东在火车站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尤其是春节前后，是他最活跃、最得意，也最威风的一段时间。他几乎垄断了江城火车站的车票倒买倒卖，手下有将近十位二道贩子，每个二道贩子又有三五名手下，成为一个独立的犯罪小组，他通过二道贩子赚取差价获得巨额利润，理所当然地常常把这几十人看成自己的手下，虽然这些人除了假装黑道凶徒吓吓那些难以对付的旅客，没有一个能够被称为真正的黑社会分子，同样，他也常常理所当然地把火车站看成自己的地盘，认为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位江城的大哥。

实际上，这是他感觉极好的自我意淫。虽然，他常常带着几个混混张扬地在火车站走来走去，但这种无聊的行为就像低级的公务员喜欢装模作样地摆谱，或者像城管总喜欢着装整齐得像威风凛凛的警察，江城一样有一些这样装派唬人、冒充公司兄弟的黑道混混。他的姐夫从来就看他不起，从来不让他涉及威胜公司的业务，更没有想过让他进入公司，成为一位真正的黑道凶徒。但是对于大多数人，主要是那些普通的市民来说，他们是无法分辨这其中的区别的，他们也用不着。在圆圆真爱酒吧开业的那个晚上，王东受到了巨大的欢迎和尊敬，满酒吧的混混和地痞一口一个“东哥”“王大哥”，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为了显示一位大哥的豪爽，他酒来必干，喝了不少。幸好他的酒量不错，才能够坚持到最后。

将近十点的时候，前来捧场的混混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战斗力惊人的他还赖着没走，继续检测自己的酒量。这个时候，有四个人进了酒吧，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他们行动悄无声息，不像刚才那些混混那样张扬，但是没有逃掉圆圆的眼睛，她甩着圆圆的大臀部，风一样地从吧台跑出来，从大厅正中正在进行酒量最后决斗的那张桌子跑了过去，欢叫着：“四哥。”胸前波涛汹涌，看得醉眼蒙眬的王东心神荡漾。

或者正是因为这种刺激，或者是为了显示他在这个酒吧，乃至在整个火车站这块地盘的地位，他站起身，左手提着一瓶啤酒，右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一桌四个人中，只有三人面前放着硕大的啤酒杯，另外一人却是一杯无色的纯水。自然而然地，或者是有意无间他感觉到，这个人是四人的头，他第一句话就冲这个喝纯水的人说：“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能不喝酒呢？”

他的口气有些无理，同时他的称呼也让四个人都感觉很不舒服，但他们都保持了沉默。

“四哥不喝酒的。”圆圆急忙圆场，“东哥，你先回去，我马上过来陪东哥喝。”

但是她的行为反而刺激了王东，他不喜欢她这样庇护一位什么“四哥”的外人，他又不是大哥。他在这个城市只怕大哥，不怕四哥。他用左手去拦前来拉他的圆圆，提高了声音：“不行，不给我冬瓜皮面子啊！喝一杯，至少喝一杯……”他的手碰到了圆圆的胸脯，手中的啤酒瓶中溅出白白酒花，泡沫洒了圆圆胸前一大团。

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不算什么，圆圆跟他们这些混混一起豪饮的时候，打情骂俏，搂搂抱抱，睡一个床，甚至真枪实弹地胡来厮混，彼此都不会太在意，但圆圆知道这一次可能要糟了。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劝阻行动，四个人中一个站了起来，将手中啤酒杯狠狠地砸在王东头上。这是那种可以装大半瓶啤酒的大啤酒杯，厚而沉重。“啪”的一声，啤酒杯碎在王东头上，啤酒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然后出现红色的鲜血。整个酒吧都被这突然的声响震住了，王东那一桌的混混都停住喝酒和说话望过来，但没有动作。整个酒吧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王东木头一样地站着，似乎是吓住了，或者是被这一砸砸晕了，砸人那人丝毫没有停顿，抓住他的手一扭，下了他左手提着的啤酒瓶，然后冷冷地站在王东旁边看着他，防着王东反击，但是他也没有说话。

“你滚吧。”那个喝纯水、被圆圆称作四哥的人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低声说。

四哥的眼神并不凌厉，但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气，王东跟这眼神一对，心中一悸，这是那种真正的黑道凶徒才有的眼神，他很多次从他的姐夫眼中看到过。同时那一砸也让他多少有点清醒。这样出手果断凶狠，是真正黑道凶徒的手段，尤其是动手之后四人这种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普通的混混打架，什么时候都是一哄而上，一哄而逃，这四个人除了一个人动手外，其他人都像没事一样坐着，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那是一种极端的轻视和自信，他明白自己这次遇上了真正的厉害角色。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黑道凶徒，但有从他姐夫那里得来的知识和自己在社会上混迹的经验，但是无论如何，他这时候不可能真的转身就滚，他丢不起这个脸，同时，他也有所依恃，无论如何，都要硬撑一下： “好，打得好，我认栽，我姐夫会找你们的。”

“你姐夫是谁？”四哥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但明显不是害怕。他只是担心他的姐夫是他的朋友。

“伍明，伍爪爪。”

“原来是伍爪爪。跟着局二，到处都要伸一爪的伍爪爪。我不怕他。”四哥一边沉思一边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平淡如水，似乎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事实也是如此， “兔子，给他留点记号。”

那个站在王东身边的人手脚很快，似乎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被叫作兔子。四哥的话音刚落，他已经拔出匕首在王东的肚子上捅了两刀。

“妹子，刚开业要带点血地头才红，生意才旺。我走了，麻烦你送他去医院。”四哥站起身，露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对有些不知所措的圆圆说。旁边一人从怀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丢在桌上，然后四个人扬长而去，留下茫然无措的圆圆、一群吓呆了的混混和早已软倒在地的王东。

半个小时后，伍明赶到了江城铁路医院。

十年前，伍明就是江城黑道有名的狠角，后来被局二欣赏招揽，成为局二最得力的手下，也是局二独立的战斗队伍，但是名义上，还是属于威胜公司。十年间，在发生这场黑帮战争之前，依仗威胜公司强大实力的威慑和局二在黑道的地位，在江城已经很少有人跟他发生正面冲突，除了公司的业务和局二的指派，他也很少主动介入黑道纷争。他拥有自己的生意：一个大型的废品收购站和一个烟草批发部。废品收购本身的利润是次要的，窝赃销赃才是主要目的；烟草批发可以利用黑道势力和跟烟草管理局的官员勾结垄断某些品牌的经销，有时还可以销售假烟。这两样生意都带给他丰厚的利润，成为这个城市的高收入阶层，同时他在各种交际场合能够享受到另类的尊敬，日子过得心满意足。

但是，突然之间，战争爆发了，他最大的依靠，他的大哥局二进了监狱，在里面度过了整整三年有半。这三年半中，他没有参加战争。向思宇不是战争时期合格的领袖，他没有能力掌控全局，无法把威胜公司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一起。苏雪强、伍明、刘成都不是他能够直接指挥的。如果没有局二的事先招呼的话，伍明就不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听他的命令。所以这三年半中，伍明一直冷眼观战，全部精力用在贿赂警察、保护局二的安全上，没有参加一次与威胜公司有关的战斗。但是战争同样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损失。收购站多次受到管理部门和警察的联合扫荡，或者是某些竞争对手觉得他要失势了，大胆地通风举报，或者是警察落井下石，或者这些警察本来就是对手的盟军；烟草批发部的垄断地位不断受到挑战，每一个以前赚大钱的牌子都有新的竞争者加入，竞争者背后都有强硬的靠山，他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局二也多次吩咐他不要在非常时期惹是生非，结果是他的生意萎缩，利润不断减少。但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和承受。在局二出来主持大局之前，他决定什么也不做。年龄的增长，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冲动和莽撞，长时间跟随局二，也学习了一些局二的圆滑和老练。但是这一次，他遇到了难题。在到达医院十分钟后，他就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细节，同时也知道出手伤王东、绰号叫兔子的人叫李智，李智的大哥，也就是被圆圆称作四哥的，是刘四。

刘四真名叫刘顺德，但这两个字从来就跟他不沾边，恰恰相反，从小他的行为和性情就只能用叛逆、凶残来形容。他跟伍明差不多同时出道，但所走的路并不相同，或者说，伍明的运气比他要好一些，一开始就找到了局二这种后来成为江城黑道大佬的靠山，而刘四在摸爬摔打几年后，才被突然崛起的谢淳恩网罗。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孤军作战的那几年极大地锻炼了他，单从个人而言，有一段时间刘四的名声超过了伍明，他与卢虎、邱军、王大明合称“新四小四”，成为黑道混混新一代的偶像。他和比他成名早几年“四小四”中的刘成，都被道上兄弟习惯称为刘四，似乎是一种巧合。后来，他被查出患有肝癌，这是无法医治的绝症，这助长了他的疯狂和名声，他的团伙迅速成为跟邱松涛齐名，最具战斗力、最危险的黑道团伙，第一个被进军黑道的谢淳恩相中，经过讨价还价，谢淳恩支付了一笔钱，他成为谢淳恩名义上的手下。蒋疯子跟谢淳恩开战的时候，刘四一个人带着两把枪在谢淳恩家中住了一个月，震于他和他肝癌的威名，或者说是蒋疯子终究没有下定火并的决心，谢淳恩熬过了他成为一位黑道大哥最艰难、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后来，苏威胜让局二出面发话，不许他们战争升级，这件事不了了之。

如果说叶山鹰是大哥中的一个另类，那么谢淳恩在老一辈大哥中，多少也算有些另类。他的公司构成跟其他大哥完全不同，嫡属于他直接指挥的公司兄弟，只占他力量的一小部分，作为一位黑道大哥，他的主要力量来自几个小的黑道团伙，他们名义上属于谢淳恩的公司，但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有些类似威胜公司跟刘成的关系，但他们之间不存在感情，只有现实的利益交易和现金契约。需要他们的时候，谢淳恩向他们支付公平的报酬，他们接受谢淳恩的战斗命令，作为维持这种关系的另外报酬，谢淳恩平时还提供这些黑道团伙缺少的警察和官员的关系，以及一些小生意。在这些效命，或者说是寄生、依托于谢淳恩的黑道团伙中，刘四的队伍毫无疑问战斗力最强，在这三年的战斗中，为谢淳恩出力最多，当然，也得到了最多的回报。不仅是金钱。他的战斗队伍虽然时有损失，不断有兄弟遭到逮捕，但得到的补充更多，数量和素质都比以前有所增加，刘四个人，也成为谢淳恩最信赖的手下。谢淳恩是所有大哥唯一没有配备副手的大哥，如果他需要配备，刘四应该是唯一的人选。

他没有说假话，他不怕伍明。他以前无论是金钱、社会关系和手下兄弟都要比伍明弱，但是现在不同了，三年多拼杀在战斗第一线，这种经历锻炼了他的队伍，他现在的实力不说超过伍明，但至少相差无几。伍明有威胜公司做支撑，他也能够依靠谢淳恩。战争总是会让一些黑帮团伙乘机壮大，进而威胁现有的大哥的地位，这也是所有大哥最终听从叶山鹰劝说，参加白云湖聚会的原因之一。现在刘四完全有理由不被伍明，或者说被伍明所代表的威胜公司吓住，事实上，在这一场黑帮战争中，他们一方似乎还在占着上风呢。这就是他嚣张的原因，伍明感到愤怒，也感到为难。他保持着江城男人的传统品德，全心全意地爱自己家人和妻子，如果他在江城有什么无法抗拒的请求，一个肯定是来自局二的命令，另一个是来自他的妻子。他这位华而不实的小舅子，一直是他的软肋，他不会坐视他如此被人欺辱，这不仅是王东栽个大跟头，也有关他伍明的脸面。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是非常关键的时期，最后，他把电话打给局二。

虽然将近十二点，但局二还没有睡。

因为局二终于决定向法律低头，承认他认为是莫须有、被对手冤陷的罪行，他的案子立即进入司法程序，实际上，由于他被羁押三年多，宣判之时也就很可能是他彻底获得自由之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三年多的共同生活，似乎因此增加了彼此的难舍难分，同时因为还没有完全过完春节，看守所的警察这几天搬了一张桌子到局二的单人房间，晚上值班的时候，他们点上电炉，凑成一桌麻将。牌局一般会在十二点以后才会结束，当然，局二会老练地输掉一些钱，作为补助这些警察加班的费用。

在听了伍明的报告后，局二考虑了一下，没有回避几位牌友，就在牌桌上做出了指示：“这种事情应该由你的大哥来决定。”

不知道局二在说这句话时，是否想到了当年老头子决定交班给苏雪峰的那一天，也就是威胜公司对陶夏进行凌厉反击那一天，当徐昌军摩拳擦掌地请战时，老头子俏皮地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去问你的大哥。”但是，伍明显然无法领会局二这个含蓄而微妙的指示。他发了几分钟的呆后，拨通了向思宇的电话。

向思宇在心里笑了。他和局二的默契是十多年长期合作中练成的，他对局二的意思心领神会，同时对局二感到佩服。只有局二，才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到这样巧妙的计划。在黑道业务上，他的确比不上局二这条老狐狸。但他并没有对伍明说明，他也只是含煳地说：“既然这样，你就按二哥的意思去做吧。”

最后，十二点整的时候，电话打到了叶山鹰这里。

这个时候叶山鹰已经酣然入睡。像所有恋爱中的年轻男女一样，他和苏雪莲入睡前彼此享受了对方的肉体，然后带着满足和愉悦相拥而眠。因为终于搞定了这些难缠的大哥和勉强说服了苏雪莲，叶山鹰的轻松愉悦是双倍的，但是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惊醒了他的好梦，他愤怒地嘟哝了一句，伸手拿过放在床边的移动电话接听。

几十秒钟后，叶山鹰开始从蒙眬的状态清醒，当伍明的话说完后，叶山鹰已经完全清醒，并且开始思考。他想起下午才接到苏树东的报告说赌王要亲自出席这次聚会。这似乎这印证了那一句古老的谚语：在一只鸟的旁边常常蹲着另外一只鸟。好的消息常常也伴着一个坏的消息。这时候他的心里充满愤怒和厌恶。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并非是担心这起突发事件会影响他的和平计划，也不是对于暴力和血腥的本能反感，而是因为他一眼就看穿了局二和向思宇这两位威胜公司元老的用心，甚至可以说是险恶的用心。

他们让他来处理这件事，表面看起来是对他这位新任威胜公司大哥的尊敬，或者说是对他某种能力的考验，实际上它还有另外一种意义。某种黑道团伙接纳新的黑道凶徒都会举行的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仪式：这似乎是他的投名状。

他们和他已经创建起一定的信任，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依照某种套路对他进行某种考验，要在他的身上打上某种烙印，或者说，要故意玷污他的清白。这是种习惯，是他们这个圈子根深蒂固的教育和传统。但是，叶山鹰最后决定接受这种考验。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无法逃避。也许，从他一个多月前踏上飞回江城的班机时，就已经决定。或者说，这个时间可以追溯得更早，从向思宇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从差不多四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苏雪莲给他打来见面的电话，从他在大学时代接到她的第一封信，从他通过间接的途径从老头子手中接受助学捐资……一切都已经注定，他的人生，似乎就应该是这样，无论其间他经过了多少地方，走过多少不同的路，最终还是会转回到这里来的。或者，这就是宿命。

“你等着，我来一下。”他压抑着不快的情绪，平静地对伍明说。然后他打陆旭东的电话，让他来接他。

苏雪莲也被惊醒了。因为夜深，她也听得很清楚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当叶山鹰说话后，她撑起身给他拿过内衣内裤，然后默默地看着叶山鹰穿衣起床，一句话也不说。叶山鹰穿好衣服，转过身看着苏雪莲，脸上露出苦笑，摇摇头，俯下身去亲亲她的脸颊，但也没有说话。他们都明白，这就是叶山鹰以后的生活。也是一位大哥的生活。从叶山鹰决定接掌威胜公司开始，从苏雪莲希望他接掌威胜公司开始，他们以后的生活就会常常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扰，这本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真的无话可说。

半个小时后，叶山鹰到达铁路医院。

在到医院这段路程中，他开始进入角色，设想一位称职的大哥，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毫无疑问，他亲自在深夜来看望伤者的行为是正确的。王东虽然只是一个小角色，而且不是公司的兄弟，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伍明的身份相对特殊一些。他不像陆旭东，心中只有一个威胜公司。伍明对局二本人比对威胜公司更忠诚。局二现在还在监狱里，作为公司的大哥，他更要对伍明表示特殊的照顾。还有一点，像他这样不是依靠个人的杰出才干和贡献，而是纯粹由于某种暧昧的机遇接掌公司的大哥，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公司所有兄弟的信服，如果不能马上崭露他的睿智勇敢，他也要显示他的仁义过人。虽然这是他一向厌恶的那种表演式的领导作秀，但现在是适宜的。伍明肯定会因此对他感激不尽，相信明天公司其他的兄弟知道后，也同样会增加对他的好感和信心。最重要的，他希望用这件事去影响局二。事实上，他总共只跟局二见过两次面，有过两次简短的交谈，彼此无法得到更深的了解和信任。他对威胜公司的绝大部分认识都来自向思宇和苏雪莲，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向思宇和苏雪莲都无法代表整个威胜公司，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苏雪峰、局二，甚至陆旭东才是威胜公司最基本的存在和个性。向思宇和苏雪莲，本质上来说跟他差不多，他们身上都不具备那种纯粹的匪气，或者说是做坏事的本能，而局二则是跟他们有区别的，他的性格中有邪恶的一面，叶山鹰如果做一位合格的大哥，他必须取得这位黑道大佬的完全支持。如果能够通过伍明赢得局二的某种好感和认同，绝对是一个好的开始。或者说，这是个契机。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老头子，那位对他有恩，传说中的仁义大哥，如果他在这时候，他会怎么做？他应该不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吧。叶山鹰自信地笑了。

在他感到得意的同时，他也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悲哀。他想起一位美国女子在嫁给一位中国男人之后发表的感想：“在中国，你不是和一个人结婚，你是和一群人结婚。”结婚意味着你必须要去应酬他那一大家子，岳父岳母，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一大堆难以分辨是什么关系的亲戚。他现在成为威胜公司的大哥，不仅仅只是因为苏雪莲，也不仅仅只会跟向思宇、局二、苏雪强、陆旭东他们这些人发生关系，他会在突然之间，跟很多莫名其妙的人发生联系，创建起一种密切的，具有某种契约一般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为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承担责任，这似乎是可笑的，但却是事实。因为，他是他们的大哥。

那么，就这样吧。在最后，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与其说是自我鼓励，不如说多少带着些无奈的味道。

王东的伤势并不重，对他的伤害更多是来自精神上的打击。动刀的兔子是一位黑道老手，刘四的意思如果只是为了惩罚，而不是为了夺去这位酒鬼的性命，那么他再捅王东十刀八刀效果也差不多。当叶山鹰走入病房的时候，王东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基本上不用担心，酒也完全醒了，只剩下恐惧和愤怒，躺在病床上泪流满面，双眼空洞地盯着屋顶，不停地喃喃自语：“姐夫，给我报仇，姐夫，姐夫，报仇。”

叶山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王东这种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子，应该不会表现得这样软弱吧？似乎病床是很多人意志的坟墓，王东如此，苏雪强也是如此。他走了过去，拍拍王东的脸颊表示安慰。王东没有理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一点反应也没有，眼光依然发直和茫然。但是这个略带亲昵的举动得到了其他人的回应，特别是伍明。他有些羞愧：“叶大哥，这么晚，不好意思。”

他的年龄起码要比叶山鹰大上十岁，但这一声“叶大哥”自然而真诚，叶山鹰感到满意，似乎这正是他希望的反馈。回想到三年前那个春天去跟局二见面，他执拗地声称自己只是“叶经理”，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感伤。他考虑一下，问：“准备怎么办？”

这个问题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场合问的，但是叶山鹰看见了病房中有些女人，包括有一两个年龄很大的，显示了躺在病床上这位混混在他们家庭中的地位，他决定把这次作秀充分发挥，给足伍明面子。

“报仇。”虽然不太明白这位对于他来说非常陌生的公司大哥，伍明还是审慎而坚决地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病房中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都看着他们。

“血债血偿，这是你完全应该得到的报酬，但是你挑选了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时机。”叶山鹰沉吟着开口，缓慢，但是直截了当地说。

“那……好吧，我听大哥的。”伍明沉下脸，满是失望。但他表示了对叶山鹰的尊重。他强调了“大哥”两字，表示仅仅是对于叶山鹰身份的屈服。

“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叶山鹰摇头， “你什么时候看见过威胜公司拒绝公司兄弟的正当要求？”他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炯炯地看着伍明。

他是故意这样欲扬先抑。他在来的车上就已经考虑好对策，但是他不想让伍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或者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叶山鹰希望威胜公司的付出，或者说他个人施予的这种恩惠得到应有的重视和感恩，所以他要先断然拒绝他，再把他从失望中拉回来。这是很简单的一种技巧，但是非常实用。伍明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这一刻他完全被叶山鹰折服了：他绝不是那些大哥讥诮的“面团”，也绝不是一味兜售和平主义的胆小鬼，这是一位真正有谋有勇的大哥。叶山鹰的表演取得了完美的成功，伍明感到骄傲，当着所有亲人的面，公司没有抛弃他，公司在这种情况下，也愿意为了他个人的恩怨进行某种冒险，就算局二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也不可能给他更多了。由此他对公司感激万分，对叶山鹰个人更是感恩戴德。

一分钟后，他们离开医院。

叶山鹰刚刚上车，就接到了向思宇电话：“你准备如何来处理这件事？”

这个老狐狸。叶山鹰在心里骂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老家伙的监视之中。虽然肯定没有恶意，但多少让人不太舒服。他考虑了一下，说：“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吧。以后，向叔，你和雪莲只负责生意那边的事就行了。这种事，就让我和二叔来。”

这句话有些无理，同时，也不应该当着陆旭东和伍明说。离开医院后伍明上了他的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车，是伍明战斗队伍中最得力的手下。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叶山鹰故意张扬着这样宣称，实际上也是在显示他的权力。或者，他想起了下午对苏雪莲的承诺，他将为她触犯神圣的法律。他邪恶地想：好吧，你们不是要逼着我做点坏事吗？那么，我就要让你们好好瞧瞧！我不需要你们对我指手画脚。

但是令人惊奇的是向思宇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他温和地问：“需要些什么人帮你？”

这似乎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话，实际上，却是关系到整个威胜公司以后权力结构。既然叶山鹰要大权独揽，那么，他应该为自己配备必要的帮手，只有那些才干出众，值得信任的人才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尤其是后一点，这对于一位大哥、对于整个公司的安全，都是非常重要和关键的。叶山鹰这次挑选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将来他的局二、向思宇和刘成。

叶山鹰沉吟起来，这一刻他也显得慎重，他的脑中闪过卢虎的名字，但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这是他为自己埋伏的王牌，肯定不应该用在这种时候。最后他说：“让孙洪来吧。”

“他能够胜任。”向思宇再次对年轻人的选择感到欣慰。叶山鹰的眼光不错。

四年前孙洪接替陆旭东在新疆与当地黑道团伙周旋，看起来没有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战果，实际上他做得非常不错。

威胜公司无法消灭这些像耗子一样狡猾的当地混混，同时也无法退让，当时面临的窘境是这些混混根本不跟威胜公司正面对阵，而把进攻方向转向在乌市做生意的江城老乡，一些普通规矩的生意人。这在江城黑道，是不可思议的，非常耻辱，几乎是被视作禁忌的无赖行为，稍微有点名气的黑道团伙都不会这样下作。但是这些当地混混显然是一些实用主义者，他们的游击战争神出鬼没，效果显著，取得了不少的战术胜利，而且如果他们再按照游击战争加持久战的套路纠缠下去，威胜公司完全可能陷入这些混混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汪洋大海中，最终输掉这场战争。但是孙洪显示了他处理危局的杰出能力。他冒着危险一个一个地跟当地的黑帮团伙头目分别见面，进行温和而诚恳的谈判，伴以恳求、威胁、挑拨和恰当的利益承诺，说服这些坏蛋，就算暂时不能支持威胜公司，也力争让他们消除敌对，保持中立，同时不停地宴请当地各个执法部门的大小官员，通过这些官员的力量和影响去压迫那些还没有形成规模的黑道团伙，最后，他的工作取得了成绩，开始是一两个黑道团伙接受了他的利诱和劝说，退出战争，后来战果缓慢地扩大，就像春天的冰层，一旦裂开一条缝，基本上就决定了它的融化，一个又一个的黑道团伙开始软化，冲突慢慢减少，最后的积累完成，形成质的飞跃，战争完全停止。他和当地所有的黑道团伙取得了谅解，达成某种默契。这些黑道团伙不再骚扰和侵犯包括江城在内的一省老乡的生意，威胜公司也尊重这些黑道团伙在当地的地位和权利，不过界捞吃，像在很多其他城市一样垄断整个建筑行业，彼此保持了克制，和平共处。

这看起来跟威胜公司在其他城市的遭遇相比似乎吃了大亏，实际上是威胜公司取得了某种成功。如果再考虑到这几年威胜公司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黑道战争，这种成功更加了不起。苏雪强重伤后，向思宇有些惊惶失措，召回了很多其他城市的骨干力量，准备应付对方的进攻和稳定大局，孙洪也带了两位兄弟从乌市赶了回来。叶山鹰了解熟悉所有公司兄弟的情况时，孙洪在乌市的表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灵活的手腕和多变的策略都令人赞叹，似乎就像一位大公司杰出的公关经理从容地化解一场公关危机，考虑到现在江城的局面跟乌市有些类似，这促使他决定选择那位胖乎乎、笑眯眯，绰号和尚的大肚子来暂时充当自己的助手，至于以后他将在整个公司中担任什么角色，那要看他自己的表现。

叶山鹰当然也考虑过苏树东。但是至少现在还不行。首先是苏树东现在不在江城，他也没有黑道经验，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苏树东真正的兴趣和志向所在。他对于这个过于冷漠的年轻人不太有把握。如果苏树东最后选择离开威胜公司，叶山鹰决定不勉强他。他自己就是被强迫应征入伍，进入这个他似乎并不喜欢的圈子，他不想同样的故事再次发生。

二十分钟后，他们聚在江城大厦十七楼叶山鹰的办公室。一共四个人：叶山鹰、孙洪、伍明和陆旭东。

“叶大哥，你说怎么做？”伍明问。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充满真诚的尊敬，这是对叶山鹰的真正认可。同样的话刚才在医院叶山鹰问过他，但那是态度，这时候他再问叶山鹰，却是方法。

在叶山鹰开口说话之前，孙洪突然从腰上摸出一把枪来，呵呵笑着说：“我从向叔那里带了这个来。”

三个人都吃了一惊。虽然现在黑道混混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把枪视为禁忌，但还是极少使用这种杀人凶器。除非处在某种极端的情况之下。一则枪支威力太大，不好控制，二是会强烈刺激警察，后果严重。枪不像刀，刀除了杀人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用途，而枪只有一种，就是杀人。带刀的混混落到警察手中，通过一定的关系和工作还可以平安无事，但如果一个混混人枪俱获，那一定是重刑。威胜公司有几处藏枪的地方，以前公司只有局二刘成知道，连苏威胜和向思宇都不知道。老头子是不用知道，向思宇是为了预防被牵连的可能性。后来转到了苏雪峰和徐昌军手中。当苏雪峰和徐昌军遇刺身死，局二也进了监狱，向思宇才开始管理枪支。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叶山鹰会如何打击刘四，向思宇竟然让孙洪带了枪来，这让他有点啼笑皆非，同时，他立刻想到，从他决定召唤孙洪到会合，时间如此之短，孙洪不可能还专门跑到向思宇那里去一趟，只有一个解释，孙洪刚才就在向思宇那儿。如果不是向思宇也想到了启用孙洪来处理这次突发事件，那就是这老家伙早就猜到了自己的打算。叶山鹰摇摇头苦笑：“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

“叶大哥用过枪吗？要不要咱们找个地方试一试？”孙洪把枪递给叶山鹰，兴致勃勃地建议。这句话如果换了别人来说，很可能会造成一种误会，是对叶山鹰的轻视，但孙洪满是肥肉的笑脸消除了这种可能，他是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似乎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但是，只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这张弥勒佛一样的笑脸下隐藏着怎样狠毒的奸诈。

叶山鹰接过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一股冷流在他的身体内流过，他一个寒战。门窗关着，开着暖气，并非是因为夜深或者天寒。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近距离接触真实的枪支。上一次在曹旭的办公室里，他被曹旭用枪指着头，那时候，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把枪在手中摆弄了两下，还给孙洪，尽量用淡淡的口气说：“这次不需要用枪。他怎么对付王东，咱们就怎么对付他。你先说说你想怎么办。”

孙洪迟疑一下，看了一眼伍明：“叶大哥，伍哥，陆兄弟，这次仅仅只是报仇，不是誓不罢休的生意，实际上也很简单，就像叶大哥说的，他怎么对付王东兄弟，咱们就报回来，当然咱们肯定要加点利钱，兔子砸了王东兄弟一酒杯，捅了两刀，咱们就砸他两酒杯，捅他四刀，如何？”他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并且首先招呼了三个人，显示了他的圆滑，但同时，他也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意见：仅限于兔子，不动刘四。

伍明脸上表情不变，拧了拧眉，但没有说话，转眼去看叶山鹰。陆旭东的眼光在三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更没有说话的打算。他似乎只满足于扮演一位执行者的角色。这限制了他在个人事业上的进步，也正是这样，叶山鹰才放弃了提拔他，而把机会给了相对陌生的孙洪。

“不。不仅仅是兔子，还有刘四。”叶山鹰沉吟着，用力地捏紧拳，沉声说，“一个人杀了人，受到惩罚的应该是这个凶手，而不是那把杀人的刀子。兔子只是那把刀子，凶手是刘四。”

孙洪的意见无疑是非常明智和谨慎的，而且他能够站在一位大哥的角度来替叶山鹰看问题，不惜得罪伍明。在这种时候适度地反击一下，可以显示公司的力量，维持公司的尊严，又不会让对手难以接受，影响目前公司的和平战略。但是，他还是没有叶山鹰想得更远、想得更透彻，虽然，他是一位黑道老手，处理这类问题的专家。叶山鹰在来的路上进行思考时，他想到了他四年前那个春天，他为了成立电建七公司去找省城大哥汪海洋筹款，当汪海洋稍微表示了一下迟疑，他接受向思宇的暗示，表现了加倍的强硬。那件事让他学到了宝贵的知识。那就是身处困境的时候，尤其不能露出自己的窘迫和软弱。这在后来海南和上海的商场拼搏中给了他很多帮助，虽然无法帮助他逆转局势，但至少没有让他像其他很多人一样，输得干干净净，连人生最宝贵的尊严和信心也丧失殆尽。他又想到了他以前看到过的很多电影，很多英雄人物，在面对生命最后时刻豪迈地大笑，慷慨赴死，或者是面对失败坦然自若，气质依旧，这些镜头从小就深刻地影响着他，让他懂得，一个真正的男人，任何时候，都要勇敢面对一切境遇和状况，无论好坏，无论结果如何，尤其是在人生最重要的关键时刻，更要保持某种心态和行动。马上到来的白云湖聚会对他关系重大，但他如果因此患得患失，束手束脚，不仅会影响到他在公司的地位，也肯定会影响到他在这次聚会上的表现，一句话，仅仅打击兔子，看起来是中规中矩，但也可能暴露他的保守和底牌，谢淳恩会看穿他，因此轻视他，认为他软弱可欺，占据心理优势和有利位置。无论如何，就算是外强中干，他这时候也要显示威胜公司的强硬和傲慢，这才是真正促使他做出对付刘四的原因。他还想到了很多。虽然对于威胜公司来说，这是一个小事件，但对于他个人来说，似乎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道路将真正发生变化，走向另外一条路。

但是叶山鹰非常感激孙洪的配合，这可以让伍明更加感受到公司，或者说叶山鹰个人对他的恩惠。至于孙洪，虽然第一次议事就否决了他的意见，但叶山鹰肯定不会因此而否决他的个人能力，在以后的合作中，甚至就在几天后，他就会让孙洪明白，他是赏识他的，但是现在，叶山鹰要暂时牺牲他。

伍明果然又惊又喜。如果叶山鹰同意孙洪的意见，他肯定无法表示反对，只打击兔子也是勉强过得去的一个交代，但是如果能够对付刘四，这不是量的增加，而是质的飞跃，不仅有助于伍明的名声——黑道混混对于名声的重视，丝毫不亚于对于金钱的追求。甚至也可以帮助王东，让他得意扬扬地重新出现在火车站。

总体的战略方针决定，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战术研究了。这一次叶山鹰没有再发言，伍明和孙洪都是旗鼓相当的老手，连陆旭东也能够提出自己的看法，仅仅用了半个小时，他们就制订了一个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并且还准备了备案。战斗人员全部使用伍明手下的兄弟，不仅是现成的，而且名正言顺，可以成全伍明的名声和伍明在王东一家心中的地位。

夜深两点过一些，江城解放街一家酒楼的大门被踢开，七八个蒙面人闯了进去，挥舞着铁棍开始狂砸，不到二十分钟，装修豪华的两层酒楼一片狼藉。守夜的一个厨师和一个服务生被控制住，不敢动弹，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这群人扬长离去，他们才赶紧报告了酒楼的老板刘四。

刘四从睡梦中惊醒，勃然大怒。这家酒楼是他们团伙最重要的产业之一，也是他个人收入的主要来源，毫无疑问，这是王东姐夫伍明的报复，王东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他在第一时间就决定组织人马去砸伍明的烟草批发部和废品收购站。他必须以牙还牙，挽回财产和名声的双重损失。他从床上跳起来，给兔子打了电话，让他召集团伙其他兄弟在酒楼集合，并让他开车来接他。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场战斗的真正目标是他自己。

实际上，这一场几乎卷吞所有江城黑道混混的黑帮战争，对于大多数单个的黑道混混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虽然不是像电视上新闻联播中那些人和事那样遥远，但是从根本上来说，这场战争只跟几大公司的大哥和那些公司的股东和核心人物，以及公司重要的黑道头目利益攸关，对于一般的公司兄弟和外围的黑道混混，他们虽然可能会时常接到命令进行一场黑道战斗，甚至可能因此丧命，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还是依然故我地保持从前的生活状态，虽然不是同样的悠闲，但也没有飞机轰炸那样高度紧张。至少，他们肯定不会成为敌人进攻的目标，打击他们这种无关轻重的角色是难以想象的，只有最愚蠢的大哥才会进行这种战术进攻。同样的道理，刘四虽然是谢淳恩手下最得力的角色，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成为战术目标，除非对手同时实施一个包括谢淳恩和谢淳恩手下所有重要头目的庞大进攻计划，像四年前曹旭进攻威胜公司一样。但那是偷袭，而且当时移动电话刚刚出现，现在是战争状态，这样的行动几乎没有可能。然而这一次，刘四遇上的是大哥中的一个另类，叶山鹰的某些思维根本不能用从前习惯的黑道套路来揣度。

伍明的战斗队伍早就埋伏在刘四的家门外，但他们恪守着不进攻对手家人的传统。并非由于他们善良仁慈或者道德高尚，这是作为保证自己家人安全的基础。开始砸酒楼后，埋伏的队伍进入战斗状态，酒楼那边结束战斗的同时，刘四家的灯亮了。再过了几分钟，一辆长安面包车开了过来，但是在距离刘四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在路边的一辆大货车突然横打方向盘，挡住了道路，面包车司机愤怒地跳下车，但是他的愤怒立刻变成恐惧，从货车后闪出几位手持铁棍、杀气腾腾的年轻人，其中一位手中拿着一把手枪，指着他。一分钟后，他被铐上警用手铐，嘴里塞上毛巾丢进车里，同时面包车也被接管。

刘四走出家门，警惕地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只是春夜有一些寒冷。兔子的面包车停得稍远了一些，似乎是为了不打扰他的家人，看见他出来，亮了亮灯，慢慢滑了过来。刘四迎着车走了过去，当他走到车前只有两三米的时候，面包车的大灯突然打开，刺得刘四有短暂的失明和发呆，在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面包车两边的车门突然打开——警察永远是黑道混混学习的榜样。这种可以两边开门，车身小巧灵活，却可以满载八人的面包车成为警察最常用的行动用车后，所有的黑道团伙都依葫芦画瓢地喜欢上了这种价格低廉的面包车。它最大的优点是能够两边开门，可以在五到十秒内，一车的人全部投入战斗。刘四被迅速制伏。实际上，他的两只胳膊被抓住时，他就放弃了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肯定无用，同时也没有性命之忧。至于今天他受到的打击，只有在以后的反击中找回损失。

伍明慢慢地走到刘四面前，手中拿着两个啤酒杯。如果王东能够从病床上爬起来的话，这个工作应该让他亲自去做。刘四的眼睛这时候适应了黑暗，他完全清楚接下来的一切，但脸上只有桀骜的轻蔑，他看着伍明扬起酒杯向他砸来，一动不动，没有闪躲，没有一点恐惧，连眼睛也没有眨。“啪”的一声响，啤酒杯砸在刘四头上，过了几秒钟，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流过他的脸，滴到地上，然后伍明再举起第二个酒杯。

两个啤酒杯砸完，刘四的脸上已是血流如注，但他眼中依然是桀骜和轻蔑，似乎还在冷笑。伍明没有理他，从旁边一位兄弟手中接过匕首，左手伸出四个手指比了比，然后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开始捅刀。四刀捅完，两边抓住刘四的兄弟放开他，刘四脸上有痛苦的表情，但没有倒，他用双手捂住肚子上的伤口，冷冷地瞪着伍明。伍明微微一笑，招招手，带领众人离去。整个过程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理丢在面包车里的兔子。

在远处的一辆车上，坐着叶山鹰，他默默地看完了整个过程，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像从前坐在电影院里无动于衷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虚假的人物故事，与己无关。他的司机偷偷地瞥了他几眼，发现他这位大哥长时间地一动不动，保持着一种亘固的姿势，像一座冷峻威严的雕像，脸的侧面显示出一种冷酷高傲的权力，让他想起那些在老式的黑白电影中高贵傲慢、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法官和帝王。

第九章

“当风吹起的时候，我来了……”叶山鹰立在窗口，眺望着远方，喃喃自语。这不是谁的诗句，只是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二十九，好日子。我不喜欢发，喜欢久。”向思宇站在他的旁边，同样若有所思。他肯定不会有年轻人那种诗意的浪漫情怀，但他能够理解。刚才那句话，也是他这个年龄的人的共同心理。不希望暴富发达，但渴望稳定恒久。这些年，伴随着无数商业思潮从沿海发达城市涌向内地，这种对数字的迷信也影响了大部分人，很多人喜欢选择吉利的数字，比如“8”“6”，而对“4”则视若鬼门。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白云湖宾馆顶楼的会议室，从这里俯瞰整个白云湖区，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湖水，一望无际，湖边茂密的林荫，晨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清爽的湿意。宾馆一共有三个会议室，其他两个都比这个大，但这间因为小而更加豪华舒适，三年前规划时，叶山鹰建议按照一个四星到五星的标准来修建，后来他虽然离开了，但主持白云湖工作的苏雪莲或者是觉得他的意见正确，或者是因为心怀歉疚和怀念，没有更改他的建议。同时，整个白云湖区另外还有三家宾馆，档次要低一些，但有两家建筑面积更大，床位更多，这样可以接待更多的游客，满足各个阶层游客的消费，另外一家属于省交通厅专用的度假宾馆，需要的时候，可以征用他们的床位，他们跟白云湖管委会签有协议。这是当初付云川牵的线，作为威胜公司转让招商大楼的附带条件之一。

但是毫无疑问，白云湖宾馆是景区最漂亮高档的，明朗的几何设计，带着简约朴素的古典风格，具有的宁静与单纯，与湖光山色，草木云天完美而和谐地融为一体，令人怡然忘忧，内部设施齐备，装修豪华，充满时尚和现代气息，但并不让人觉得过分奢丽和俗艳，尤其难得的是，每一个细节诸如路灯、扶手、室外的秋千、假山和小径，无一不是尽善尽美，能够隐约体现苏雪莲的艺术品位，肯定会让今天到会的所有大哥们耳目一新。再没有比这更具说服力了。当他们也站在这个窗口眺望，想到自己能够拥有这样漂亮的宾馆，成为整个白云湖区股东，每一位大哥肯定都会心动不已，改变他们一些顽固的念头。在这样的气氛下进行谈判，多少能够让这些暴躁冲动的大哥们变得理智清醒，心平气和。当叶山鹰抛出他的和平计划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类似请求一群被鲜血刺激的饿狼戴上牙套，但是，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居然通过年轻人一步步不懈的努力，变成了现实，当然，还有他。向思宇自豪地想。

江城的所有大哥们都接受了他的邀请，出席这次聚会，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意向性地接受了年轻人的和平计划，同时，整个西南三省的黑道大哥对这次聚众都表示了强烈的关注，很多大哥表露了想直接参加的意思，包括酒城的王一鸣也希望他的特使能够出席这次聚会，但是，这些请求被毫无例外地加以拒绝。如果换了苏雪峰，他肯定喜欢这种派场，来者不拒，把这次聚会弄成一个黑道嘉年华，但叶山鹰保持了低调，无损这次聚会的分量，反而增加了它的严肃性。想到当所有这些江城黑道的权力人物一起昂首挺胸地走进这个会议室，那似乎是史诗般的一幕，而今天，连同这个会议室也将注定会被载入江城黑道历史，只有当年老头子一统江城黑道后召集所有的大哥划分地盘那次聚会可以相比，向思宇的眼睛似乎有点湿润。他转过头去看年轻人，叶山鹰，身子挺得笔直，冷峻的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整个人显得沉静而精神，充满含而不露的威严和勃勃生气，向思宇在心中感叹，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昨晚，叶山鹰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并非是因为今天的聚会给了他压力。很多人在遭遇人生重要的时刻时，会因为患得患失而失眠，情绪失常，但叶山鹰不是。昨晚有两位马享从省城给他请到的经济专家和一位证券公司的副总，因为双休日还要在很久以后才执行，他们周六一样在上班，接人的司机一直等候到他们在下班会合后才从省城出发，到达白云湖时，已经十点，叶山鹰陪他们吃了饭，然后，加上向思宇和李想，六个人一齐到了宾馆一间豪华套房。

李想是向思宇律师事务所一位律师，相貌清秀，身材不高，头发有些自然卷曲，配上细框的镀金眼镜，使他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儒雅矜持，三年前叶山鹰第一次加盟威胜公司，组建电建第七公司时，向思宇派出李想协助过叶山鹰的工作，三年过去了，李想依然一如从前那样儒雅瘦削，只是举手投足间更加沉稳、自信，去年通过自考，他获得了一个经济学文凭，他在向思宇的律师事务所中已经是一位很受重用、名声在外的律师，手中案件不断，足够让他保持不菲的收入，在江城已经算是成功人士了，天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去读这么一个学位，但正因如此，向思宇再次把他抽派来协助叶山鹰。

谈话一开始就直接、热烈，同样一开始就把向思宇晾在了一边。

“直接经济”“体验经济”“股权置换”“以人为本”“重组”“借壳”“整体打包”“股权激励”“返程投资”“黄金分割股权”“蓝海战略”“比例配套”……许多向思宇闻所未闻，或者是一知半解的术语频频从他们嘴中冒了出来，似乎他们是在谈论非常遥远的人和事，就算他们回到向思宇很熟悉的，非常具体的白云湖项目，他们也很少在向思宇想象中的吃住玩乐上浪费时间，而是更多地讨论形象、氛围、观感、视角取向、品牌战略之类向思宇似懂非懂的概念。两位专家和那位副总都显示了真才实学，证明马享的选择是有眼光的，叶山鹰扮演了一位谦虚好学，但又聪明过人的学生，考虑到他是白云湖景区董事长的身份，这种态度尤其难得。这几年他们见多了趾高气扬的暴发户，就算故作的谦逊，也掩饰不了他们骨子里的跋扈和浅薄。但叶山鹰不是，他的温和和请教是真心实意的，而且他不是为了故意讨好而曲意顺从，他能够理解他们的理论和思想，并且常常温和地反诘，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不一定正确，但有新意，能够给两位专家和一位资深人士有益的启发，这种互动进一步增加热烈的气氛，时间不为人觉察地很快熘走。

向思宇默默地坐一旁看着他们说话，带着感伤。

他知道叶山鹰在为他的对手制订一个超级圈套，这是他为了取得向思宇支持他的和平计划时，不得不告诉他的。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向思宇猜这个年轻人甚至可能对他也守口若瓶。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威胜公司开始赚到大钱时，他们承包工程的一家房产公司宣布破产，这是一起明显的诈骗，虽然顾忌他们的黑道背景，没敢少给威胜公司一分钱，但是让国家银行蒙受了巨额的贷款损失。这件事让他受到启发而怦然心动，他曾经委婉地向老头子建议，他们也可以这样做，而且他们可以做得更好。但是，老头子经过考虑，最后表示了否决。似乎他认为，依靠暴力和威胁来抢劫比依靠聪明才智来诈骗要高尚得多，也实在得多。不能说老头子做得不对，只能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思维方式来解释。

在这一点上，叶山鹰跟老头子是截然相反的。他肯定厌恶使用暴力，但毫不反对使用一些巧妙的欺诈手段。他认为，这样没有违背法律，或者说，他在钻了法律的空子，心安理得。老头子绝对无法完成这种超级复杂，需要很多专业知识的超级圈套，这是他不如叶山鹰的地方。但是，在把握大局，了解人性这些方面，老头子肯定要高出一筹，年轻人缺少老头子那样艰苦的生活经历，而且年轻，他可能因为自信和乐观犯一些错误。但是，这有什么呢？他会在一旁清醒地观察着，时刻提醒着他，叶山鹰不是苏雪峰，他已显示了他的好学和从善如流，这是一位领导者必备的优秀品质。在他的帮助下，他相信这个年轻人将高歌勐进，战胜一切敌人。叶山鹰跟他简略解释过他隐藏在和平计划下面的另类进攻，但是向思宇没有十分明白，他后来索性不再企望透彻地了解它，他认为只要配合年轻人就行了。他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一位助手的位置，像多年前一样。三年来，他第一次给自己在公司业务上放了一次假。他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如果他都无法明白这种超级圈套，那么那些比他素质还低得多，从来只迷信暴力，现在得意扬扬毫无防范的大哥们，更加不可能弄清其中隐藏的陷阱，他们最后肯定无法知道他们投资的利润到哪去了，甚至他们的股份变成一张废纸后，也无法找到冤主。他怀着愉快的恶意漫无边际地遐想，愉快地看着那个滔滔不绝、口如悬河的年轻人，他第一次变得信心十足，是的，他们一定会取得最后胜利。他总算没有再做错，在对待叶山鹰这件事上。虽然他们已经为他付出了不少，包括感情、股份和现金，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的投资必将有加倍的回报。

在这个谈判的前夜，年轻人根本没有在乎，他没有显示出什么紧张的样子，挖空心思去考虑如何对付明天到来的大哥们，反而熬夜去做一件似乎与明天谈判无关的事，年轻人显示了他的充分的自信。向思宇看着在一旁配合的李想，年轻的律师带着掩饰不住的钦佩，但同时自己也镇定自若，他想到了从前他、刘成、局二和老头子刚刚结盟那时，也是同样的生机勃勃，充满进取精神，毫无疑问，叶山鹰的带领下，孙洪、陆旭东、苏树东、李想、张帆，他们将开创一个新的局面，虽然，他、局二，包括易奎和古冲这些人可能被淘汰。在这个似乎有点决战味道的前夜，威胜公司老一辈的核心人物向思宇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怀着又心酸又满足的心情，愉快地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沙发上，只是身上盖了一床薄毯。他们不想惊动他。房间的暖气能够保证他不至于受凉。他下楼的时候，正碰上叶山鹰沿湖跑了一圈回来，十分钟后，他们在餐厅用了早餐，然后一起到会议室。苏雪莲一直没有出现，但他们知道会议开始的时候，她将在另一个房间通过暗藏的摄像设备观看整个会议。会议开始的时间是十点整，为了方便，这些大哥昨晚不一定非要在资城夜宿。但是九点时，他们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鲁龙水。”看清是省城的车牌后向思宇忍不住吃惊地叫了出来。他们都没有想到赌王会第一个到达，而且来得那样早。他和叶山鹰急忙奔向电梯，幸好他们赶到停车场的时候，向思宇还来得及抢先替赌王拉开车门，不致失礼。

从车里走出来的鲁龙水看起来并不高大，也没有那种大人物咄咄逼人的威势和傲慢自信的冷漠，稍嫌生硬的五官，在岁月的磨蚀下，变得柔和而显得慈祥，头发已有零星的花白，很整齐地向后梳着，额角圆润饱满，显示出他的智慧，两颊细微的皱纹，刻画出他的沧桑经历，明澈如水的眼神，仿佛含着洞察一切的明悟和宽容，一切都像一个普通慈祥的老人，只有当你想到他的身份时，才会肃然起敬，油然而生敬畏。向思宇立在车门旁，他没有首先向赌王伸过手去，也没有抢着寒暄，而是侧身把叶山鹰让到了赌王面前。

鲁龙水站直后，他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奇人物，基本上所有的黑道人物，都是在他成为大哥后，他的事迹才被黑道上的兄弟广为流传，但这个年轻人是另类，他还没有成为一位真正的黑道大哥，就已经名声在外了。有那么一两秒钟，他的神情严峻，眼中似乎闪着寒光，令人生畏，但是马上就微微笑了，没有接叶山鹰伸出的双手，而是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肩：“走吧，我有事要跟你谈。”

几分钟后，在为赌王安排的豪华套间里，鲁龙水和叶山鹰两人单独进行了简短，却是关系重大的谈话。这也是赌王为什么要抢在所有大哥们之前到达的原因。因为早有准备，得到了局二和向思宇的联合授权和精心准备，叶山鹰和赌王的谈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达成了一致。有过分歧和交锋，但彼此在心中都极快地进行理智的衡量取舍，最后做出一定的妥协，赌王不是喜欢讨价还价的人，同时他的意见基本是公正合理的，他的名声和身份，他以前跟苏威胜的感情，都不可能让他向一个晚辈提出过分无理的要求，他也用不着占别人的便宜。叶山鹰更不用说，他一直善于与人合作，哪怕会吃一点亏，只要有利于大局，他都会选择好的一面，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敲定了这桩意义巨大，利润也是极大的生意，当叶山鹰以为他该起身离去，可以让赌王一个人再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赌王说话了：“我还有一件小事可能需要请叶总帮下忙。如果叶总把它看成我们合作的附加条件也行。”

鲁龙水慎重的态度有些让他感到吃惊，他谨慎地说：“鲁叔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苏树东，”赌王开门见山地说。他这种年龄和地位，已经不需要跟年轻人玩什么心机了，同时，叶山鹰也是一个聪明的对手。“这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他有那种气质，同时又从来没有沾染过这个行业的恶习，所以，我想让他到我身边来做点事，如果他没有辜负我的希望的话，我想他应该可以取得不逊于叶总的成绩。”

“这件事啊。”叶山鹰克制住自己震惊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赌王是否知道了苏南资助苏树东件事，想因此接受苏南？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苏树东不是喜欢吹嘘的人，他在上海天信公司待了将近半年，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这件事，甚至在去海南之前，他竟然没有跟叶山鹰说一句话。那么，是因为赌王真正发现了苏树东的潜质和才干。同时，赌王的意思已经表露得很直白，他是把苏树东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的。叶山鹰为苏树东感到骄傲和欣慰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舍。他也一直认为苏树东可堪大用。他故作轻松地笑了：“鲁叔愿意栽培他，那是他的福分，如果他愿意，威胜公司怎么可能拒绝鲁叔的好意呢？何况他还不能算是公司的人。”

“我会亲自说服他的。”赌王显得胸有成竹。

鲁龙水还保持着老式道上人物的义气和原则，如果换一位新式的大哥，直接就会向苏树东施加压力和诱惑了，根本不会顾忌威胜公司的想法。叶山鹰想到苏树东那种异常的冷漠和阴沉，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赌王，但是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第二个到来的大哥是张宪。

曾经，他是威胜公司最坚定的盟友，并且充分享受了这种友谊带来的好处，可惜那种好日子随着老头子的退位一去不返。年轻气盛的苏雪峰忽略了它、伤害了它，难以修复。他曾经象征性地拥有威胜公司的股份，但是在老头子去世后他就主动提出了退出，苏雪峰丝毫没有在意和挽留。这代表着他与威胜公司在苏威胜时代创建的情义被完全割舍，局二和向思宇肯定反对这件事，但他们的大哥苏雪峰不以为然，他们都无法劝说桀骜的苏雪峰，张宪也无法放下自己的尊严来软弱地跟一位盛气凌人的晚辈相处，于是最后分道扬镳。

当苏雪峰遇刺时，出于一种惯性和保守心理，张宪保持了观望，后来当张宪枪击付云川时，出于同样的心理，向思宇选择了同样的行动，他们都错失了修补彼此关系的良机，幸好，事情总算没有一直坏下去，向思宇总算把威胜公司这艘超级大船引到正确的航线上来了，威胜公司推出了他们新的掌舵者，新的大哥。前几天他跟叶山鹰见过面，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很好的印象，谦逊，但有自己的主见，具有大哥必备的坚韧顽强，智勇双全，同时又思想解放，似乎代表了新的发展潮流，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明白和平和友谊的重要性，他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希望跟张宪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毫无保留地结盟，张宪保持了必要的矜持，但在心里，基本上已经做出了支持这个年轻人的决定。所以这一次，他第一个到来，以此表示对于此次会议的重视和对叶山鹰本人的重视和支持。

还有一个理由。他觉得自己老了，希望体面地结束这次战争，体面地从黑道退隐，他的弟弟停职反省，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力量，如果转去二十年或者十年，他都不会在乎，但现在他的年龄和心情跟从前大不相同，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斗志，他希望大家讲和，至于谁来做这个大哥中的大哥，他并没有在意。

跟着到达的是谢淳恩和邱松涛。

如果可能，他们完全可以更早到达。但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矜持，他们故意在资城磨磨蹭蹭地用了早餐，才从容地向白云湖进发。

在跟叶山鹰谈判后这几天里，谢淳恩和邱松涛都想明白了，转变了过去的一些看法，他们现在，甚至比叶山鹰本人还要希望达成这个和平协议，虽然，他们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轻易表露出来，就算他们两人之间也不会。

谢淳恩一直把自己看成一位胸怀大志的企业家，他的黑道事业只不过是用来保障他宏伟理想的工具，或者说是他生意场上可以利用的一张王牌。从前可以用来赖蒋仕峰的债，现在可以用来垄断江城的典当行，在跟某些胆小的商人进行谈判时，可以进行一些有益的讹诈，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虽然让他的名声在道上和生意圈中都非常不好，但他根本没有在乎。从本质上来说，他觉得自己跟付新、陶夏、苏威胜甚至叶山鹰是一类人。他介入这场黑帮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得某种利益，如果适得其反，让他因此蒙受巨大损失，那他是绝不愿意再把这场耗费巨大的战争继续下去的。他跟任何人都没有难以化解的仇恨，包括蒋仕峰，他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有生意上的一些冲突，说到底，是为了钱，现在威胜公司已经做出了某种妥协和退让，他得到了一些补偿，虽然不是想象中那样让他满意，他似乎永远都不可能满足的。但这样停战，未尝不可。

邱松涛的考虑跟他大同小异。虽然他一直号称要继续战斗下去，对于这个聚会，他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似乎只是尊重谢淳恩而不得不一起前来参加，他的理由看起来也很充分，他们现在大占上风，只需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够横扫对手，取得最后胜利，但是事实上，他可能是所有大哥中最急切希望停战讲和的。因为他在这一场黑帮战争中的突出表现，他现在也算是江城一位能够上台面的大哥，得到了叶山鹰的邀请。

是的，在几次黑道火并中，他的团伙显示了强大的战斗力，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在所有的大哥中，他的实力是最弱的，并不是指他手下的兄弟少，也不是说他的战斗队伍，而是他的生意和金钱。在一群健步如飞的大哥中，他就像一个瘸了腿，却在进行一场马拉松比赛的怪人，或者像一战中的俄国，它原始笨重的经济早已无法支撑这样漫长的消耗战，却依然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庞大帝国模样吓人，所有的傲慢和嚣张都显得夸张和作秀，实际已经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他已经没有钱再打下去了。除非他发动手下的兄弟去抢劫或者借贷。团伙中那些受伤的兄弟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果不是找了些关系和依靠无耻的威胁，医院完全可以立刻停药。警察的威胁也是现实的，如果不能按时向他们送去贿赂，将有更多的兄弟受到没有证据的拘留和逮捕，还有维持一定人数的战斗队伍所必须的日常费用，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谢淳恩在开战之前协议是两百万，但是第一次只支付了八十万，后来又支付了四十万，但毫无疑问，他不可能从这位以吝啬出名的精明人手中得到更多的钱。但他现在却无法跟他翻脸。

在所有大哥中，除了张宪、付新和局二用的賓士车外，基本上都是使用公爵车，这种方方正正的车型深受政府官员喜爱，同时它的价位也是喜欢享受的官员们选择它的原因，不过分高档，但也不低，而大哥们选择它，似乎能够找到一点政府官员的感觉。只有邱松涛跟曹旭用的凌志车，曹旭当时是为了迎合开发区主任王琪的喜好，邱松涛的车，严格来说，现在还应该属于一位商场老板，几个月前他先说借来开几天，后来说买，付了两万订金，但剩下的车款似乎遥遥无期，他并不是故意要赖，而是因为他现在真的拿不出这一笔钱来。

这种穷困窘迫的状况决定了他现在的思想。他并不在乎这次聚会的最后结果，也跟张宪一样不会过分在意谁来做这个江城大哥中的大哥，反正肯定不会是他。同时，也无所谓他们之间的钩心斗角，他今天唯一的目的，是想从谢淳恩或者叶山鹰以及其他可能的人选中榨出一笔钱来，叶山鹰答应了他的入股，但他又从哪里去找一笔如此金额巨大的现金呢？

他接受谢淳恩邀约一起从江城出发，表明了他们现在是一个牢固的利益联盟，但那是做给其他大哥看的，作为一种示威，实际上，他们彼此都非常清楚，真实情况远不是外人所能想象。

叶山鹰和向思宇一起迎接了他们，叶山鹰对于谢淳恩表示了真诚的感谢。他第一个就是找上了他，如果没有谢淳恩的首先支持，他的和平计划一出台就可能夭折。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谢淳恩坦然接受了叶山鹰的感谢，扬扬自得。但是邱松涛表现得不卑不亢，他的阴沉和冷漠有些跟苏树东相似。

接着到来的是付新。这次聚会因为关系重大，要求只有大哥本人才能够参与，连副手也排斥在外。付新虽然好多年前就已经进军美国，在那里发展他的事业，但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大哥身份，他在苏威胜时代就是江城黑道举足轻重的大哥，与老头子、张宪一起合称为“五霸”。他要替代他的儿子付云川来出席这个聚会，代表雄风公司，任何人都没有异议。大部分大哥认为这是担心付云川与张宪面对时尴尬，另生枝节，但是实际上，付新意识到这次聚会的深刻意义和难得的机会，他有一个自己的计划，雄心勃勃，如果能够顺利实施，影响绝不亚于叶山鹰的和平计划，甚至会喧宾夺主成为这次聚会的主要议题。他认为需要他亲自来对付这一群凶残狡猾的对手，他儿子，无论从才能和威望上都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

跟谢淳恩的态度完全相反，他表示了稍显过分的亲热，热情洋溢地夸奖了叶山鹰的和平计划，附带他的个人才能，然后过去跟张宪叙旧。

蒋仕峰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在这场战争中，他跟威胜公司有一定的合作关系，勉强能够称为盟友。对于这个和平计划，他除了能够获得白云湖的股份之外，暂时看不到什么现实的利益，同时这点股份也不是白送的，需要用现金支付。虽然对于他们这些黑道大哥来说，最不缺的就是现金，捞偏门的好处就是现金居多。但是付出现金换回纸写的股份对于他来说心中总是觉得不太踏实。在这一点上，他肯定比不上谢淳恩和付新。还有，白云湖能否赚钱也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但是他也并不反对叶山鹰的和平计划。长时间的战争对每个人都是痛苦和压力，警察也是一个巨大麻烦，大家休战也不错。毕竟在这一场战争中，他的副手刘新川被废掉了，但他也扫荡了谢淳恩的养殖场和当铺，通算下来，他应该还是赚了。所以他可能是今天所有大哥中唯一不抱倾向性的人。

叶山鹰跟轻松愉快的蒋仕峰握手时，忍不住想，如果这个人早来几分钟，他很想看看他跟谢淳恩面对时的表情。或者，他们在路上已经遭遇，看见彼此的车牌就故意拉开了距离。叶山鹰不太喜欢跟蒋仕峰这类人打交道，幸好刘成跟在蒋仕峰后到达，他顺水推舟地把蒋疯子交给刘成，他们应该在有一些共同语言。

似乎是为了满足叶山鹰的愿望，下面同时到达的就是一对冤家：段炼和何庆丰。

即使像蒋疯子这样行事无忌的大哥，也会选择在其他场合尽量避免与带敌意的对手碰面，这是一种奇怪然而真实的心理，但是何庆丰的思想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城市大哥所能理解的。他的车队在江城高速公路入口就跟在段炼车队的后面，段炼车快，他快，段炼车慢，他也慢，亦步亦趋，似乎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让段炼哭笑不得，同时又满怀厌恶。他们在停车场一齐下车时，叶山鹰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抢先过去握住了何庆丰的手，这让这位农民大哥立刻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扬扬，挑衅地对段炼冷笑。但叶山鹰这样做只是因为何庆丰在这场黑帮战争中，勉强算是威胜公司的盟友，作为威胜公司的大哥，他必须这样做，必须回报他，同时，叶山鹰私心里肯定认为，宁可在这些小节上对段炼这种理智的老式大哥失礼，也不愿意得罪何庆丰这种偏执的农民。

但是，叶山鹰的谄媚并没有得到友好的回报，何庆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叶总你也真是，谈个鸟啊！不打个胜负出来，这事怎么完得了。”

何庆丰具有蠢材所特有的乐观精神。虽然他被曹旭袭击，受到重创，他的实力和名声都受到一定的打击，包括他自己都在床上躺了几十天，但是，他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凭借他杰出的个人领导才能，再加上他那些敢于牺牲的农村混混，绝对可以扫平所有的江城大哥，一统江城黑道。对于叶山鹰的和平计划，他不以为然，但是面对渐渐分化的两大黑道阵营，任何一位大哥都无法单独对抗对方的超级联盟，所以他必须得对他们这一方中实力最雄厚的威胜公司表示一定的支持，不得不来参加这个聚会。因为是第一次参与正式的大哥聚会，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他身份和实力的一种肯定，像邱松涛一样，他自然有些沾沾自喜，但这并不影响他偏执的思想，事实上，这个本来是威胜公司盟军的农民大哥，可能是这次会议中最反对停战的人。

叶山鹰微笑着没有说话。他也实在不知道如何跟这位“盟友”交流，幸好，最后一位到场的大哥拯救了他。何庆丰的唠叨突然中止，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所有的人都一齐看着驶进停车场的车队，注视着当头那辆凌志车。一位壮硕的中年汉子从车里下来，傲慢地扫视四周。似乎像武侠小说中设计那样，高手总是姗姗来迟，曹旭选择了最后出现，这时候，正好是十点正。

跟三年前叶山鹰所见相比，曹旭有了一点秃顶，这是三年来每时每刻都处在高度紧张下的结果，额头下面的脸庞因此显得格外宽阔，鼻子和高耸的右颧骨突兀地停在上面，下巴则变得厚重而结实，他眼光森冷地扫视众人，但似乎又一个人都没有看在眼中，叶山鹰表情严肃地迎了上去，向他伸出了手： “欢迎您，曹总。”

作为这场战争中最大的敌人，威胜公司不共戴天的仇敌，叶山鹰本人对他并没有多少特殊的情绪，他们以前交过锋，在旭日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他还被这个人用枪指着头威胁，但此刻，他保持着主人的风度，像两个反对党的领袖见面，敌意掩饰在内心深处，表现出来的，是柔和从容的礼貌。

如果换了苏雪强，他绝对无法控制自己的仇恨，苏雪莲也一样，这是为什么要安排她去监视室的原因。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现在是放下尊严和屈辱，平心静气跟对手讨价还价的时候。曹旭用力地跟叶山鹰握手，他盯着叶山鹰的眼，说：“真是没有想到。”

这句话意味深长。不知道他是指没有想到三年后他们还会再见面，没有想到叶山鹰会重新回到这个圈子，没有想到他们会重新成为对手，或者，是没有想到叶山鹰居然会拿出这样一个和平计划，没有想到居然所有的大哥都会听从他一位黑道新手的召唤，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参与……或者，是更多的没有想到。

叶山鹰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有一个人抢在了他的前面，他接过了曹旭的话重复了一遍。谢淳恩笑着说：“是啊，真是没有想到。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曹旭用同样的话回敬了他：“我以为你不会来的。”但他的表情是完全不同的冷冰冰。

谢淳恩呵呵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曹总学会这样背台词了？”

曹旭仍然没有笑：“因为我们都是演员。但可惜，今天你不是导演，甚至不一定能够当上主角。”他无法控制对谢淳恩背叛的愤怒，不再理会谢淳恩，径自随着叶山鹰往宾馆大厅走去。

会议室的窗户已经关上，开放了暖气，这是一个圆桌会议室，没有主位区别，但是在对着窗户的一边墙上挂了一条横幅：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第一次股东扩大会议。叶山鹰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在那里，那不是主席，是主持人。

从叶山鹰右边挨着过去，张宪、谢淳恩、段炼、刘成、蒋仕峰、邱松涛、曹旭、付新、何庆丰，这个座位是特意安排的，保证相挨的大哥们直接关系不是特别对立，不至于因为冲动而发生肢体接触，叶山鹰使用了座牌，像一群出席干部大会的政府官员，他们的座位前写着他们的名字，用的是方方正正的宋体，这肯定会让每位到会的大哥都有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这是叶山鹰的小伎俩。还有“股东大会”。他想他们肯定喜欢这个名字。实际上，如果称为江城黑道峰会，可能更恰当一些。

当所有的大哥坐到座位上后，叶山鹰示意担任服务工作的公司兄弟退出，然后，他站起来，首先开始说话：

“感谢各位光临。像所有请客的人一样，我曾经一直担心你们不能出席这个会议，这会让我觉得不被重视或者认为这个世界充满冷漠。我们都有这种经验，我们都不喜欢拒绝。”这时他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在考虑该继续说什么，然后，他离开座位，走到窗户边，指着窗外：

“请允许我先向各位尊敬的客人，或者应该说，是向各位未来的股东介绍我们整个白云湖股份公司和白云湖景区吧。整个白云湖景区可以分为白云湖和白云峡两个部分。白云湖水域面积37平方公里，湖岸线长260公里，湖中拥有117个岛屿，是省内第二大湖泊。而白云峡是由大青龙山环绕小青龙山，并峙构成的两道天然峡谷，左峡谷长9公里，右峡谷长8公里，呈Ｖ字形，峡谷最宽处70米，最窄处不到10米，那就是有名的一线天，海拔分布800－2000米，峡壁高度70－220米，有大小瀑布108道，整个白云峡跟白云湖区构成一个封闭式的可循环游览景区。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拥有整个白云湖和白云峡的独家旅游开发权，跟资城政府签订的开发协议年限是四十年。或者，各位对于这些数字不太感兴趣，那么，我下面说点大家可能感兴趣的数字。”

他离开窗户，走回座位：“我们现在所在的宾馆有一百七十八个房间，全部客满的时候，客房收入是五万六千四百元人民币。在一家宾馆的总体收入中，客房的收入稳定，但不是占大头的部分，主要的收入来自餐饮和娱乐。这是值得拓展的地方。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今天中午，我为各位准备的午宴，标准不是特别高，但是加上酒水的消费应该逼近一万元，如果需要特别的海鲜山珍，那么这个数目可能要翻倍。如果我们的两层餐厅满负荷营业，预计一天的营业收入会突破三十万，另外两家宾馆消费虽然低一些，但因为场地更大，容纳的客流量更大，收入并不会少。同时，我们的娱乐项目也一点儿不会逊色。酒吧、保龄球馆、电子游戏厅、KTV歌城、茶楼都是按最高档最豪华最时尚的标准设计装修的，在座各位都是经常消费这些项目的玩家，我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它们的利润有多恐怖。

“整个景区收入的另外一个重要部分来自我们在景区可以开发众多的收费项目：观光电梯、凌空索道、珍稀动物园、水面项目，可以对外招标，也可以自己独立经营。我们还计划建造一个西南地区最大最好、最惊险刺激的摩天轮，而且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肯定会有越来越多新的娱乐项目被开发出来。

“或者，你们会说，账不是那样算的，计划中的菜单未必都能够做成现实的酒席，预计的游客未必真的会大驾光临。是的，这正是我们以后要想办法做的工作，要把纸上的蓝图变成现实中的伟大事业。我们要想办法让省内省外的游客不请而来，让他们把钱愉快地花在我们这儿，然后开始计划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这需要我们努力。

“或者，你们说，得了吧，谁会来？峨眉青城、九寨黄龙，谁知道白云湖？谁会来你这个默默无闻的省级旅游景区？是的，这是我们的劣势，我们用不着忌言。我们这个省有那么多世界级的旅游景区，它们就像压在我们头上的一座座大山，挡在我们赚钱的路上，但是，我们会因为这些景区的存在而放弃同样的事业吗？就像江城其他的黑道混混不会因为各位的存在而放弃当大哥的梦，”叶山鹰毫不在意其他大哥们脸上的尴尬和不快，一旦开始演讲，他就进入自己的状态，八风不动。“这是一个竞争时代，任何后来者都有机会。同时，这些著名风景区的存在也有另外的好处。它会形成群体效应。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消费心理，哪里人气越旺，就越容易往哪里走。我省是当之无愧的旅游大省，这会成为全国、世界的游客首选，他们来到这儿后，就有机会考虑我们的景区。虽然不是这么简单，但我们至少有机会在这个市场分一杯羹。这个市场有多大？五亿？十亿？错，据去年统计数据表明，我省的旅游收入超过五千亿，而且会越来越大，我们白云湖景区只需要在其中占到一定的份额就行了。我们的计划是，第一年营业收入一亿两千万，实现利润六千万。以后会逐年提高。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个保守的计划。当白云湖真正开始营业时，也许会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叶山鹰一本正经说出的那个天文数字肯定不会是权威数据，但是把所有的大哥都震住了。他才不会跟这些黑道凶徒诚信求实呢，他的计划一开始，就是一个超级圈套，同时，就算这个数字是正确的，这些大哥也无法区分整个旅游市场收入跟景区收入的区别，景区只是整个旅游市场中的一个环节。在大哥们还是回味那个天文数字时，他已经毫不停留地继续推进：

“或者，你们还要问：人家的知名度那么高，几十年前就闻名世界了，人家拥有的资源也是我们无法相比的，我们现在才搞这么一个景区来，是不是太晚了？是的，我们落后了，我们先天存在不足，但是，这些劣势在某种条件上可以转化为我们的竞争强项。我们起步晚，但同时我们起点更高，更能够跟消费市场接轨，可以直接打造迎合新一代消费者的景区和娱乐项目，它们有能够飞驰五分钟的水上快艇吗？他们能造最新式的摩天轮吗？正像那句话所说：任何时候进入股市是都不算晚。”

大哥们看着叶山鹰，似乎在研究他是否在说假话，或者是在说大话。他们在这之前跟这个年轻人单独的谈判中，已经领教过他出众的口才了。虽然有些夸夸其谈，但似乎总是能够击中他们，最后让这些桀骜不驯的特殊人物乖乖听从他的劝说。这一次，他没有像他习惯的那样总是在开始说话的时候耸人听闻，但这些精心准备的数字多少还是打动了这些追逐利益的贪婪之徒，效果不错，如果他们以前只是重视这个会议所代表的黑道意义，现在开始，他们也多少关注起它的商业价值了。这本来也是正事之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这才是真正值得他们关心的。

“好了，现在你们该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从股市赚钱的，是的，是这个道理。正是因为股市有风险，——你们说什么行业没有风险？所以我们应该努力学习能在股市中赚钱的本领，学会操盘，学习做一个股票经纪人。这道理跟一位想当大哥的混混一样，他必须具备一定的黑道专业知识和技能，不是特别能打，就是头脑特别灵活，或者是特别的心狠手辣。我们要让白云湖赚钱，就要学会经营它，这需要一些专业知识。如果可能，我真希望你们都能够重新回到大学校园，去学习现代企业管理。”

大哥们开始在心里发笑。叶山鹰终于开始露出他的本性，说一些无聊的话，但同时，似乎也变得有趣了。他们看着他，但年轻人根本没有在意。他们接受他的邀请来到这里，如果说他们刚才，多少带着某种施舍式的屈尊纡贵，高高在上的心情，现在他们被叶山鹰的话弄煳涂了，似乎他们变成了他的学生，或者是一个前来接受指导的迷路者，这真令人不解。

“或者你们会不屑一顾：我们不需要你来说教，我们也不需要去做一位奸诈的商人，我们是大哥。”叶山鹰的目光在大哥们脸上一一扫过，但似乎又没有看任何人，“你们可能从来都看不起商人，认为商人是这世上最懦弱的人，他们因为有钱，而变得胆小保守。绝大多数时候，商人总是你们欺负的对象。我承认，你们这种想法看起来没有错，实际上，却是完全错误的。商人，几乎可以算是这世上最有力量的人。一个国家，除了政治，就是经济最为重要，所有的上层建筑，都需要经济基础支撑，就算打仗，古时候，是粮草先行，现在，是比拼经济实力。二战时，不能说德国的士兵不勇敢、武器不先进、战术不高明，但是最后击败它的是美国强大的经济实力。我们现在道上兄弟发生冲突，不也是有一句口头禅‘打到最后就是打钱’吗？而商人就代表钱。做有钱人有什么不好呢？我们不是为了追求做有钱人而成为大哥的吗？我更希望人们把我们看成商人，看成总经理，而不是，所谓的大哥。”叶山鹰一直没有坐回座位，昂然挺立，态度诚恳。

曹旭的心情渐渐沉郁，叶山鹰的口若悬河让他感到沮丧，再这么下去，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会说服所有的大哥像羊群一样乖乖听从他的指挥。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的决斗，毫无疑问。他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跟一个强大的对手较量，这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但他无可奈何。他不能不让他说话。

“我知道我这些道理未必能够让你们接受，你们都是有自己独立思考的人，你们有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理念，我无法强迫你们，我只能跟你们摆事实，讲道理。阿拉伯谚语说：如果你希望别人接受你的请求，就只说出那些合理的意见吧。我希望我今天在这里，只向各位提合理的意见。下面我想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一个公司兄弟跟一个警察对抗，他能够取胜，或者逃生的概率有多大？”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但没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不知道年轻人的用意，无从说起，同时他们也都明白，这个问题可以不用回答。果然片刻的等待后，叶山鹰笑了：“你们肯定以为我有答案，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人，因为我不能，我没有答案，我从来不想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们应该从一开始就规避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考虑这样让人难过的问题呢？我们为什么让这种大家难以接受情况出现呢！”

年轻人一脸故作的悲伤：“我们都明知无法取胜，因为警察有枪，能够获得强大的支持，他可以在大街上追杀任何一位公司兄弟，明目张胆，这是法律赋予他的神圣权力，他的行为会得到表彰，而这位兄弟只能像老鼠一样拼命逃跑，任何一位明智的公司兄弟，都不会选择正面跟一位警察对抗。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明知无法跟政府对抗，那么，我们何必非要赔上我们的生命，去证明自己的勇敢呢？我们可以做一位模范的市民，做人大代表，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参加朋友的聚会，我们的孩子，可以不用我们担心和保护，一个人就背著书包去上学了。他们将来，甚至可能成为这个城市的市长、市委书记，当然，还有你们希望的公安局长。”这句俏皮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他们都承认他是演讲天才。

“你们认为我说得对，我很高兴。但是我还要继续证明我刚才说得不错。”叶山鹰不失时机地向大哥们点头，自己宣称他们的承认。“大家都知道军队的军装为什么现在全部都换成作战迷彩服吧？是的，不想在战场上成为突出的目标，成为死亡的靶子。我想说的就是，商人就是我们在这场对付政府的战争中的迷彩服。商人这个身份能够掩护我们。我们用不着在自己的脑袋上贴上罪犯的标签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勇敢，就像最后的武士，明知道前面是榴弹炮和机关枪，还要策马扬刀冲上去送死，这不是勇敢，这是愚蠢，如果我们不能早早清醒，不知道改弦易辙，依然故我地继续下去，监狱和刑场是我们展现最后勇敢和无限悔恨的地方。”

所有的大哥们都沉默、无谓地坐着，有的人拿出香烟抽，有的人似乎在发呆，但是他们都一致地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今天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来消耗，如果不够，他们不反对在这里待上两天或者更多的时间。

还有一个原因，无论今天之后是战争还是和平，他们都应该对于这位新的威胜公司大哥有足够的了解，以前他们忽视了他，现在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是个认识他的机会，他说得越多，他们得到的信息越多，他们并不反感他的表演。

“一个人走运的时候，即使被扔进河里也能安全脱身，嘴里还会叼着一条鱼。但是我不认为在座各位都是天生的幸运儿，如果以前你们曾经有过，那么，现在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们，这种好日子到头了。”他用手做了个手枪的动作，用力地虚点，像一个法官在进行宣判，或者像一个布道者在宣布世界末日。

在监视器那边一直注视着整个会议室的向思宇愉快地笑了。他知道现在这个年轻人是完全放开了，在这样的状态下，这些大哥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无论他们名声多么响亮，多么凶残，多么狡诈，多么有实力。感谢老天，赐予他们这么出色的人才，或者，应该感谢老头子自己，他当年那微不足道的助学捐资，换来如此丰厚的回报，还有苏雪莲，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居然就认识了他。他开始胡思乱想。但会议室的好戏才开始，对于叶山鹰来说，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来，现在这些大哥们只是暂时保持了沉默，还没有出手反击。

但是叶山鹰已经认为不用去考虑这些大哥的想法，现在，他占据了上风。至少他认为是这样。他似乎一直都这样认为。“我绝不是危言耸听。政府对于黑恶势力的打击越来越严厉、越来越专业，看看距我们最近的夏洛局长吧！谁敢说能够对付她，我们这群人都可以立刻尊敬地公认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哥。然后是我们的生意。以前我们是过得愉快舒心，我们可以强占大多数我们想要的生意。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这样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首先是因为警察和政府的打击，我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各种监管部门，竞争的人越来越多，利润越来越少，想多赚点钱必须承担更多的风险，这都是普遍的现象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几年，将是我们非常困难的一段时间。我们应该认清目前形势，不是江城这么个小地方，不是几幢大楼，而要认清整个国家、整个世界的形势。我们要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二十一世纪。我们这个国家中央政府的决策，已经能够影响到在座各位大哥的生活和生意了。具体来说，总理提出的‘软着陆’各位可能不太清楚，‘紧缩银根’各位也可能有些麻木，可是，这对于我们，是一次严峻的考验，首当其冲被这些政策影响的，就是房地产业，也就是说，就是我们这些建筑公司，我们的业务将大幅度缩减，我们将面临经济危机。

“或者你们没有经历过，但可以想象。一年拿到的工程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赚钱不够开支，大部分公司的兄弟都将无所事事，充满焦虑，如果我们不加强管束，他们很可能酗酒惹事，成为警察的猎物。为了赚取更多的钱，似乎我们只有拿着刀子重新去街上抢劫，想一想这种可能吧。

“我们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松赚大钱，很可能会重新去积累一分钱一角钱的利润。

“我们必须广开财源。这就是我请求大家的，学习做一个商人吧，难道‘总经理’这个称呼就一定比‘大哥’显得没有品位，或者没有尊严？好吧，实际上，我要跟大家说的，我们应该暂时抛开我们所谓的大哥身份，先做做企业的老总吧。付总、谢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当他的演说进行到一定时候，叶山鹰按照惯例开始出击，他询问地看着付新和谢淳恩。他得到了再满意不过的回应。两位大哥中最具商业头脑的人举起双手无声地鼓掌，表示赞成年轻人的说法。再也没有人比付新和谢淳恩更加深刻感受叶山鹰所说的正确了。同时，付新欣喜地发现年轻人的眼界开阔，提到了世界，提到了天下大势，他对他自己准备发动的突然袭击充满信心。

“我刚才还提到了一点，当经济危机到来时，或者说公司赚的钱减少时，公司的兄弟会出现一些我们无法接受的表现，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约束。各位都是专家，应该想象得到这种情况吧？”叶山鹰在这里做了一个停顿，他看见了邱松涛和段炼脸上以为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猜想没有错，这增强了他的信心，虽然，他一直信心满满， “老一代的黑道混混，具有旧时代的价值观念，认为无论干什么，都是为了同伙，一直干下去，最终是为了组织的利益，所以他们具有自律和遵守纪律的能力，但是现在，新一代的黑道混混价值观念不再是那些老式的、朴素的，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甚至有时会做出为了自己而宁愿背弃整个组织，曾经让所有黑道混混信奉的‘我们的事业’到了年轻一代手中，正变成‘我的事业’。”

“现在我还无法评定这种改变，或者说我没有资格来评价他们的行为。无论这是一种进步或者退步，但它代表了一种发展的趋势，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面对它，接受它并且适应它。依靠老式的管理办法，或者古典的忠诚和义气，远远不能保证公司兄弟的团结和奉献，或者，我们应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进行管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定的股份，重新让他们把公司当成‘我们的事业’来拼搏，激发他们的潜力，作为公司的管理者，或者说是大哥，应该跟上这个形势，学会新的管理办法。我希望大家不是认为我在说笑。”

大哥们面面相觑，他们发现自己被年轻人带领着似乎走得太远了，叶山鹰在给这些黑道大哥上课，但是，有多少人能够深刻理解呢？

叶山鹰开始引用一位伟人的长篇大论：“我们必须克服困难，我们必须学会自己不懂的东西，我们必须向一切内行的人们（不管什么人）学经济工作。拜他们做老师，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不要摆官僚架子。钻进去，几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可以学会的。”

年轻人的表情诚恳，声音凝重，他的建议似乎是发自肺腑的忠告，这是他在重回江城跟威胜公司的股东和重要头目见面会上说过的话题。但很明显，这个话题可以让这些大哥们觉得有趣，甚至觉得惊奇，但肯定不会立即让他们跳起来鼓掌叫好，欢呼接受。这是一群特殊人物，长时间的血腥和暴力生活，阴谋诡计的斗争，把他们铸造成一个个坚固的堡垒，不易攻克，他们具有顽强的意志，偏执的信念，他们拒绝接受有组织的社会制约，拒绝他人的统治，除非是更强大的力量，否则很难让他们改变自己的决定，哪怕是稍稍一点儿。他们都看着叶山鹰，明显地不以为然。

“好了，我们来谈点实际的吧。”谢淳恩站起来。因为叶山鹰一直站着，他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对手，也站了起来。

“谢总反对我的建议？”

“不，我只是不希望你一个人把话说完了。仅此而已。”谢淳恩摆头一笑。他想起了曹旭刚才对他的讥诮，他不能当配角，默默无闻，他要显示他的存在，掌握话语权，或者说是引导整个会议的走向。

“那好，请谢总现在说说实际的。”叶山鹰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坐下，绅士地表示谦让。

“叶总的和平计划，我想在座各位都知道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说。”谢淳恩扫视众人，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片漠然，这并非是因为他们不关心这个话题，而是这种时候，先说什么无疑是非常不明智的，所有的人都抱着差不多同样的看法，先听听别人说什么，再考虑自己该说什么。

在几分钟的沉默后，谢淳恩只得承认自己的失败，重新把球踢回给叶山鹰。他不能让会议冷场。“那么，还是请叶总先说说吧。”他坐回座位，瞪了邱松涛一眼。表示对他刚才没有发言的愤怒。但邱松涛满腹委屈。他能说什么？在座的人都比他更有实力，他这种时候贸然出头，会被认为是一种盲目的狂妄，是对其他人的蔑视，他不想引起其他大哥的不满。同时，今天他的目的明确，并非为了争夺什么地位和分辩对错而来，他心中只有一个字：钱。

“撒旦本来是天使，但因为违抗上帝，而被逐出天堂，成为魔鬼。人，因为仇恨而变成魔鬼，而战争，就是仇恨的孪生兄弟。”叶山鹰再次从座位上站起，他没有被谢淳恩干扰，他的情绪依然饱满，因为知道是现在道出今天这次聚会关键所在的时刻，他说话带上了一些激情，“如果说仇恨是潘多拉的魔盒，那么战争，就是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它会带来痛苦和死亡。”

肯定有一半的大哥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潘多拉魔盒”是什么意思，但他们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这一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凝重。比起刚才规划中的白云湖生意来，马上谈到的，才是现实的，最直接的利益。

“有些人进行战争，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杀人狂，战争犯，他们的血液中流淌着暴力因子，因此他们会像失控的汽车，一直冲向危险的悬崖，自取灭亡是他们唯一的结局。但是更多的人进行战争，是为了保护自己，延续自己的生意及坚守已有的领域。绝大部分的人都不会生来就喜欢杀人。

“很多勇敢、骄傲的男子汉，都愿意用生命做赌注，为换取自己的利益一搏，他们会显得心狠手辣，但这并不是出自残酷的天性，也不是出自某种很喜欢给人带来痛苦的病态心理。就像某些黑道混混，似乎一定要泡对方的妞，才是光荣的。他们进行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追求一种美好舒适的生活，为了自己家庭和儿女打拼一份富足的家业，这无可厚非。或者，这也就是我们在座诸位的共同愿望。

“我们都不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宣判了他们宿命般的命运。让他们一生的道路重复我们走过的艰辛和泥泞，他们也有资格过上别的孩子过的好日子。这个时代，不同大陆的不同国家都正在步入所谓的现代化，这不是一种制度，而是一种腐朽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思想方式，金钱和利益替代了仁爱与平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们生活在不平衡世界的压迫下，极少的人控制和拥有着地球上绝大部分的财富和资源，穷者愈穷，富者愈富，大多数人却不能控制自己的生活，无法掌握社会发展的方向、主宰自己的命运，任何一个男子汉，都有责任和义务奋起反击这种不平等的现实。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渴望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奴役！包括饥饿和贫穷。我们绝不愿意像一只手套似的任人摆布。

“如果我们进行战争，就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是，如果战争带来的是流血受伤、金钱损失和死亡，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无谓的战争呢？这已经违背了战争的初衷。好吧，你们可以自夸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生意而战，那么，现在我已经对你们做出补偿了，我的和平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让大家共同赚钱，我为大家准备了这个合约，它包含着不平等的部分，超出了公平的那部分，作为我送给大家的礼物。因为是我提出讲和的。我们都不是傻子，可以看得清楚，这表示我这个新手对于大家的尊敬。当然，你们要认为这是威胜公司认输的证明，这是作为战败的赔款，我无可奈何。同时，我也不在乎这个说法，我只要结果，这还不够吗？

“也许有的人说是为了尊严而战。是的，一位大哥的名声是镀了金的招牌，不容蒙尘，像我们的生命一样值得珍惜。但是，战争到了现在，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束时机吗？我们已经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得到了彼此的尊敬和重视，难道非要再给彼此造成更大的伤害而不是现在体面地收手？如果说为了尊严，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尊严，谁为我们那些在战争中死去和受伤的兄弟负责呢？他们也有尊严，也有权利过好日子，保持尊严最好的办法就是彼此克制，互不伤害。

“我再重申：战争不是目的。

“或者，在座各位还有人在想，为什么不战争呢？只要能够取得最终胜利，一切都赚回来了！这个想法不错，历史本来就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所谓的成王败寇，winner take all！胜利者可以拿到全部，失败者出局，被剥夺一切，一无所有。但是，我是要告诉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我们都坐在这里，谁能够宣称他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那是大言不惭。如果他真是这样想，而且真的能够做到，我想他根本不会理会我的请求，直接勐扑过来就行了，把我们全部击败变成俘虏，咱们都会乖乖听他的。

“或者，我应该承认，在这场战争中，有些人是取得了一些胜利，占到了一点点上风，那么，请让我给你一些忠告，不要因为情势对你有利，就采用高压手段。不要被小小的胜利冲昏了头。在情况好的时候给自己谋取一个有利的协议吧，就像我们在价格高的时候抛售股票，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当然，如果你非得固执地进行这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每天损失大量金钱，不能正常进行生意赚钱，生活在紧张和恐怖之中的战争，我无话可说，人不能拉回一头发疯的牛。我只能最后一次劝说，结束吧，我们应该开始新生活，结束这种梦魇一样的战争吧。这不是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是切实地为自己打算，一个负责的男人，为自己的兄弟，为自己的妻子儿女考虑的正确选择。

“你会得到我善意的回报。即使这样的回报是来自最渺小的人，也还是会有一些价值。

“我们不一定要用彼此互相的仇杀来证明自己的力量。我们应该把全部心思用来躲避警察和政府的打击，这远比我们互相算计、彼此伤害更重要更有价值。我个人是这样认为。所以，我提出了和平的建议。

“我们以前有什么不对，那已经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了，但我们可以重新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不应该每天都生活在恐怖里，而应该每一分钟都用来计算我们的金钱数量，不要拒绝开一瓶香槟和亲吻一位美丽的女人，这世上，有很多比战争更值得我们去做的事。”

叶山鹰的声音并不高，也不是慷慨激昂，他的态度温和自然，但内容丰富，耐人寻味，而且能够渗人心脾，像刚刚泡开的茶水。

“好吧，我把我的意思表达完全了，我们来表决吧，我们不是开常委会，不是像政府机关那样虚伪的民主，大家都无条件地服从市委书记和市长，我们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有权表达自己的意见、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们是公平的，好吧，我们来吧。”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几秒钟，表示对所有人的尊敬，但不致让他们从他演说营造的气氛中清醒过来，表示反对或者发表新的意见，“张总，您请。”

这是叶山鹰早就计划的唯一选择。张宪曾经是威胜公司最坚定的盟友，一位坚定的和平主义者，而且，在几天前的会谈中他们几乎算是冰释前嫌，取得了大部分的共识。同时，从张宪本身的角度来考虑，他相信张宪应该是所有大哥中最信任并且支持他的。甚至超过刘成。张宪没有辜负他的判断和期望，他稳重地点点头：“我反对战争，我希望大家讲和。”

“付总，您请。”出于一种纯粹的直感，叶山鹰觉得这位儒雅沉稳，雍容镇定得如同一位政府高级官员的大哥会支持他。同时，付新悍然出手，在谈判时狠狠地讹诈了他也是一个信号。如果不能讲和，他和付新的谈判就会化为泡影。

付新笑笑，那是一种洞察一切的睿智，他完全清楚这个年轻人一系列的招数：夸夸其谈，诱惑，唬人，似是而非，绵里藏针，像一个文章高手善于起承转合，现在正在进行漂亮的收尾。但他不会反对他，反而非常欣赏这个年轻人，他做得越好，对他今天的目的就越有利。正像叶山鹰预见的那样，他早就决定支持这个年轻人。不然，他就不会抢在谢淳恩后主动跟他谈判了。他微笑着说：“我没有什么意见。我支持叶总。”

这句话似乎决定今天聚会的基调和走向。或者说，这个人决定了今天聚会的某种结局。当年的江城五霸，陶夏、程世一已经成为历史，不考虑历史渊源，单从实力上来说，依然是现存的威胜公司、雄风公司和张宪最为强大，如果这三位大哥达成一致，几乎已经是占到了压倒的优势，何况还有刘成是威胜公司的坚定盟友，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的大哥都完全一致地表示了相差无几的意见，包括一直想显示自己独特不凡的何庆丰。“好吧，大家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同意。”“我不反对。”“就这样吧。”“早就该讲和了。”“如果谢总不反对，我是无所谓的。要打也随时奉陪。”“大家都讲和，老何有什么说的？打架也要两个人。”

但是，还是有一个意外的。

“就这么简单？一刀切总不好吧，我还有十多个兄弟躺在医院，有几个兄弟送进了监狱……”邱松涛最后站了起来。他不是反对和平计划，但他必须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最后的机会，就算得罪所有的大哥，他也必须要抗争。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付新站起来，挥手制止了他。付新的话他必须听。当年他也受过付老耿的恩惠，而且这个人的威望和实力都让他无法拒绝，所以他停住了口。

付新点点头，表示对邱松涛服从的感谢，然后他开口说话：

“我认为，叶总的建议是最好不过的，和平也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想想我那孩子和张总的事吧，年轻人太冲动了，这都是些无谓的伤害，完全应该制止。我们应该转变观念，警察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不要总是把枪口对着我们自己。像叶总这样通情达理的年轻人，真是我们这个圈子的福气。至于邱兄弟，有些生意下来我们可以合作。”

最后这句话让邱松涛的脸色一下子就松弛下来，他坐回了座位。付新几乎算是当年除苏威胜外在江城黑道最有影响和实力的黑道大哥，他的“老耿”名声虽然不及苏威胜的“仁义”响亮，但同样是金字招牌，他说要跟邱松涛合作，那肯定就是会给邱松涛一个不错的补偿。当着这么多大哥的面，那简直就是铁打的事实，这让邱松涛彻底放了心。

如果付云川还像苏雪峰一样不能让所有大哥心服，那么换了老辣的付新，雄风公司将是任何人无法拒绝的。或者正是因为这点，当年张宪枪击付云川，按照一般的情况，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轻易解决，但是付新一个电话，就结束了一场可能的黑帮战争，张宪心甘情愿地赔了五百万，而且其中有一百万还是代何庆丰赔偿的。所以现在他一出面，邱松涛就乖乖坐回了座位。

同时，他这样说了，实际上就是鲜明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是坚决支持叶山鹰这个计划，甚至可以私人吃一点亏补偿邱松涛。如果有人还要反对，或者提些无聊过分的条件，那就是有些不卖他付老耿的面子了。一切都这样决定了。

叶山鹰心中充满对付新的感激，但肯定不会表露出来。他抓住这一瞬间所营造出来的气氛，温和地问所有的大哥：“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大家讲和，让从前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互不亏欠，互不追究？”

几分钟的沉默，这是江城黑道最重要的几分钟，没有大哥说话。

“好吧，我们不谈补偿了，或者说，我们这些人放弃了寻求补偿的权利，那么，威胜公司呢？”曹旭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问。这句话让所有的大哥都反应过来，他们全部忘记了作为主人的威胜公司。曹旭的意思也很明显，所有的大哥如果都就此罢手，那么威胜公司呢？他们需要补偿的肯定不是金钱，而仇恨。还有一个问题，威胜公司以后如何与这些大哥相处？苏雪峰当大哥时威胜公司垄断了几乎江城所有大的建筑工程，这三年战争时期所有大哥在自己的地盘内为所欲为，有一种解放的感觉，但是以后呢？如果将来某一天威胜公司觉得势力强大了，可以收回曾经失去的权益，又会如何呢？

叶山鹰离开座位，走到刘成座位背后，距离曹旭只有五六米，他们相对站着，年轻人脸色冷峻下来，他考虑了一下，说：“我想请教一件事。”

“请说。”曹旭冷冷地看着他，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如果有一位你公司兄弟的家属，这样打个比方吧，您妻子的弟弟，因为说了几句过分的话得罪了一位道上的兄弟，他喝醉了，而且他是一个人，对方是几个，在你妻子的弟弟报出了你的名字后，对方已经制伏了他，还要捅他两刀，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在叶山鹰说到一半的时候谢淳恩就变了脸色。他知道叶山鹰是在说刘四跟伍明的事。这件事他知道，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虽然是他们的大哥，但并不像其他大哥那样事事都要为手下的兄弟负责。他手下的兄弟除了一小部分外基本上都隶属各自相对独立的黑道团伙，一般情况下都会自己解决这些小的争端，所以他认为这种冲突首先是由刘四和伍明自己去谈判，至少目前他不用管，除非冲突升级他才会出面。他这几天全部心思都用来对付叶山鹰的和平计划了。他没有想到叶山鹰突然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来，他隐隐猜到了为什么，但这个情况让他感到震惊。这时候叶山鹰站在谢淳恩和曹旭之间，但叶山鹰根本没有转身，他只看着曹旭。曹旭有些被弄煳涂了，他跟谢淳恩一样，心思全部放在这次聚会上了，这一瞬间他没有想到叶山鹰是在说一件真实的冲突，而不是仅仅打比方。他以为叶山鹰在影射什么，审慎地回答：“我一定会报复。以牙还牙。”

“显示力量，是一位道上兄弟正常的行为，但如果超过某种限度，那就不是勇敢，而是残忍，人跟野兽的区别在于人有理性，能够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但是他们没有。同时，他们的对手并非公司兄弟，只是家属，作为一种默认，他们践踏了我们所有人共同遵守的原则，必须受到惩罚，还有一点，这个人已经报出了威胜公司的名字，他们回应的是加倍的伤害，这是向威胜公司的挑衅和宣战。”叶山鹰淡淡地说，“所以当天晚上，我亲自主持了这次报复打击行动。”

“那么叶总的意思是说威胜公司绝不放弃报复了？”曹旭毫不退缩地瞪着叶山鹰，冷冷地问。现在大家都知道年轻人说的是什么了，谢淳恩站了起来，满脸怒容，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充满火药味，变得紧张起来。

这个时候，叶山鹰做了一次精彩的表演，令人难忘，很多年后这些在座的大哥们都能够清楚地记得。他皱起了眉，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经历很艰难的思考和抉择，然后他说：

“我明白曹总所指：雪峰大哥。我现在只能说，这是个意外。雪峰大哥他不是因为仇恨，而是生意。只是生意，只是生意过程中出了意外，没有人必须为这个意外付账。人人可以争输赢，无人有权定对错。把已经爆炸的爆竹恢复成原样，谁也办不到。过去了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很生硬也很艰难。他的脸上笼罩了悲伤的表情，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下去：

“你的担忧是自然的，你认为威胜公司总会把仇恨记在心里，会在将来某一天重新向你发动报复战争，任何人都会这样想，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是错的。难道我会用这个和平计划来遮盖我的阴谋？我们不是傻子，不是能够轻易欺骗的人。难道我要求你们信守和平协议，而我自己却不遵守，我怎么可能这样无耻和贪婪！我不是虚伪的政府官员，只能要求别人，而自己把坏事干尽。我不会这样做的。”

“你能保证？”曹旭喑哑着嗓子问。

“我从来不说这个词。”叶山鹰摇摇头，“这世上从来没有谁能够保证的事。美国总统也不能。所以我从来不对任何人保证什么，但是今天，如果曹总一定要我保证的话……先让我讲一个小故事吧。有一位圣徒说，神啊，不要让我太贫穷，以免我羞辱你的名；也不要让我太富裕，以免我忘了你。这种小心翼翼的求告远比那些看起来虔诚无比的祷告更令人相信。那么，现在也让我对曹总说出我小心翼翼而不是大包大揽的保证吧。”

“我将信守和平，我不会主动发起跟曹总的战争，我也保证威胜公司所有的人：局二叔、苏雪强等所有的兄弟，只要我是威胜公司的大哥，他们就不会主动发起跟曹总的战争。”

叶山鹰的神情沉重无比，泪水从眼角流出。所有的人都被他感动了。这是个男人的世界，他们都是江城男人，他们可以流血，但绝对不会流泪。对于他们来说，眼泪比金子还要贵重，还要值得信任。

多年以后，叶山鹰进入金融市场叱咤风云，他被人带着复杂的情绪叫作“鳄鱼”，他那个“面团”的外号早被人们遗忘很久了，但是“鳄鱼”的称呼一开始就是货真价实的，他们这样称呼他时，是不是会想到了他在今天流下的眼泪？

谢淳恩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有些发怔。他似乎应该为刘四出头，至少要语言上进行反击，但年轻人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他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对他出手，虽然不是直接针对他，但应该说是狠狠地打击了他这段时间的嚣张气焰，他一直愉快的心情现在变得糟透了。

刘成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年轻人。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了不起，他自己肯定不会这样委曲求全的，但并不表示他不理解叶山鹰这种行为。这个硬汉这一刻心中也充满柔情。

付新对年轻人的表演在心中击节赞叹，让他来，也不会做得更好了。在准备妥协之前，却意外地显示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现在的年轻人做事真是高深莫测。虽然大多数以耿直闻名的人都比较粗豪，但付新是个例外，他心思玲珑，思虑周密。他走过去，拍拍谢淳恩的肩，谢淳恩顺从地坐回座位，承认年轻人对刘四的反击是合理的。

张宪、段炼、蒋仕峰、邱松涛和何庆丰凝视着年轻人，他们不可能被年轻人的表演完全欺骗，心思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识到：这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年轻人。他不是草包，不是只会纸上吹牛的书生，不是花花公子，就算不依靠苏雪莲的关系，他也完全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威胜公司的总经理，成为一位大哥。他们绝不会再因为他是新手而轻视他。威胜公司在这个有些另类的大哥带领下，将重新变得恐怖和强大。

但是，他们万万想不到，叶山鹰的表情凝重是因为他想到了苏雪莲。他无法预料她在监视器那一边是怎样的伤心和失望、愤怒和悔恨。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有这样做，他无法现在就消灭所有的敌人，他必须屈服和妥协。虽然，这让他痛苦。同时，他的眼泪是早就准备了的。如果对于威胜公司某个人有一些歉疚的话，只能是苏威胜。老头子当年的助学金，对于他来说，不是滴水之恩，而是涌泉之恩，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但是这一刻，他为不能痛痛快快地替他的儿子报仇感到惭愧，老头子在的话，一定会责怪他丢了他的脸面，丢了整个威胜公司的脸面。

坐在监视器那边的苏雪莲脸色变得煞白。连向思宇也有些愕然，这不是计划中的，或者说不是预告的剧本，叶山鹰演的是意外的一出。他们都没有想到叶山鹰会做出这种承诺。

但是叶山鹰的眼泪同样让他们感到震撼，出于一种固执的迷信，向思宇还是相信年轻人肯定会有完善的复仇计划，他保持了沉默和镇定，但苏雪莲那一刻脸中一片空白，她木然地盯着监视屏幕上那个模煳的人影，觉得这个人是那样的陌生，似乎完全不是她一直认识的那个人，那个意气飞扬的中学生、生气勃勃的大学生、自信阳光的公司白领……

曹旭心里充满深深的厌恶和担忧，他开始考虑年轻人这话的真假，这个承诺明显有漏洞，但他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找出来，他现在不得不向这个年轻人表示妥协，接受他这个看起来非常虔诚和退让的保证。这一刻，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夺去叶山鹰的生命。他想起了黄建曾经对他的提醒和对这个年轻人的戒惧，他再次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好吧，我相信你，我们讲和了。我们大家讲和了。”他不失风度地微笑，主动走过去，跟叶山鹰握手，拍拍年轻人的肩头，表示安慰。所有的大哥都看着他们，他们不会鼓掌，但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同样，我对各位的承诺是一样的：只要我是威胜公司的大哥，威胜公司不会再参与你们地盘的生意。如果参与，那必须是在得到你们同意，公平合理的条件下的合作。”

年轻人再次奉送的厚礼让所有的大哥都松了口气。虽然这已经是事实，但能够得到确认，他们还是在心中解开了一个结。他们轻松的表情完全流露出来。年轻人的承诺看起来是真实的。当然，他们也想到了叶山鹰说的前提条件，但是，这有什么呢？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叶山鹰不做威胜公司的大哥，他也就没有权力去约束公司的兄弟，决定整个公司的战略了。同时他们完全相信，这一次，威胜公司绝对不会像上一次那样，三个月就让这年轻人离开，这一次谁也办不到，叶山鹰拥有公司的股份，谁也赶不走他。而且，他已经跟苏雪莲住在一起，这种关系在他们看来，远比股份和合同更有效力。最后，连曹旭也接受这种考虑，或者说是只好接受。

威胜公司不仅拿出了生意来让大家赚钱，而且还做出这种让步，这决定了这次白云湖股东大会的成功。接下来肯定还会有一些分歧和争论，但已经不会影响和平的大局了。整个会议室开始弥漫一种愉悦的轻松气氛，大哥们有趣地互相注视，似乎在重新确认眼前这种和平和回忆昨天的紧张和压力。有的已经在跟邻座小声交谈。看起来，这次会议最重要的部分已经结束，但是，实际上，根据事后的分析，这次会议才刚刚真正开始，真正有趣的部分，现在才出现，或者说，这次会议因为接下来的议题才真正变得意义重大，影响了以后江城黑道的发展，载入江城黑道的史册。

付新重新离开座位，挥动双手： “好了，可以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大哥们扭头看着他，然后安静下来，付新脸上那种凝重的表情让人吃惊，但是接下来，是更加吃惊的几分钟。

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他的身份跟叶山鹰不同，他不需要做迂回曲折的准备，同时，他也不具备那种技巧。他宣称在大洋的另一边发现了广阔的市场，能够赚大钱。他建议所有的大哥都加盟他的公司，提供资金和人手，重要的是后者，然后，像当年他们走出江城征战全国一样，他们这一次将进军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们将不仅占领洛杉矶，还将占领纽约、旧金山和华盛顿，甚至整个美国的大城市，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够组成一个强大的联盟，才能够征服那些吃面包喝牛奶的外国混混。付新坦然承认，他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这是他为什么要向大家求助的原因。付新的话的确是骇人听闻，他们即将开战的对手包括越南人、俄罗斯人、哥伦比亚人和意大利人，当然还有美国土生土长的黑人，这将是一场世界大战，想一想闻名世界的黑手党，大哥们不禁油然而生自豪，但同时也感到莫名的空虚和担忧。

“真是个好计划，我支持付总。威胜公司将加盟付总这个计划。”叶山鹰第一个站了起来，热情洋溢地说。这不是对付新刚才支持他的投桃报李，而是他在跟付新谈判时付新就要求不支付现金，而是股权置换，实际上他们两个公司早在和平的框架下达成了合作的意向。虽然叶山鹰以前没有明白付新的真实意图。现在，付新亮出了他的底牌，叶山鹰第一反应就是在心里乐了，真是乐了。他绝不担心事态发展到无法控制，当他只有两千万的时候，就敢去做十几亿的项目，现在底气十足，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去竞选美国总统。

同时，事情越复杂越有利于他实施隐藏在和平计划背后的超级圈套，整个事情越是复杂，这些大哥们越追不上他的步伐，越容易被淘汰。但是大哥们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上当的。比起叶山鹰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白云湖项目，付新的理想似乎是一个超级宏大，也是超级美丽的空中楼阁，大哥们都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因为叶山鹰的鼓舞而响应，气氛有些沉闷。

“有日本人吗？山口组，有就干他奶奶的。”刘成突然嘟哝着说，显示他对于国际形势、对于世界上的黑道同行并非一无所知。他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轻松了很多。

“好吧，先不考虑这个建议有多少可行性，大家如果都支持付总，想想这么多兄弟来自不同的公司，指挥起来是一个麻烦啊。”张宪笑着说，似乎他是倾向于赞成意见，并且进行了认真考虑，实际上是在含蓄地询问谁来主导这个新的超级联盟。他们显然不会因为付新提出就无条件地让他来领导。同时，这也的确是一个难题，所有的大哥们把钱和兄弟都投资进来，但他们现在却连具体什么赚钱的生意都不知道，他们甚至连英语都不会说。这可能是江城黑道的一次飞跃，但同时，也可能是一次莫名其妙的火星战争，会惹得其他城市的大哥讥笑。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除了谢淳恩有限地表示支持之外，其他大哥都没有发表明确的意见，实际上，这基本就是否定的意思，至少，他们不感兴趣。

这不奇怪。这些大哥们所受的教育和经历限制了他们的眼界，他们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这个城市中，很少出省远行，出国的次数更是可以用一只手的手指来计算，他们无法像刚刚直立行走的猿人，立刻像刘易斯一样狂奔。最后，叶山鹰站了起来，他知道该他来为付新鼓吹了。在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已经有了一些设想。

“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尝试吧。谁会拒绝一个可能赚钱的机会呢？除非他想一生当守财奴，当土财主，把钱埋在床下的地窖中发霉。这样吧，我提一个可行性建议，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小型的投资，完全可以接受的亏损，就算全部损失，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只需要很少一笔钱和一些勇于冒险、希望发大财的兄弟，如果我们能够看到回报，觉得有利可图，我们就慢慢加大投资，就像一个蹚水过河的人，我们一步步地走，就会规避风险，最后可能到达对岸。这应该可行吧？还有，付总的根在这里，他在我们这个圈子中存在了这么多年，难道他还不值得大家相信吗？”

所有的大哥被他说动了，脸上开始出现沉思的表情。付新心里充满感激，他没有想到这个最大的难题居然这样轻易就被年轻人解决了。他太急于求成，同时完全忽略了这些大哥的素质参差不齐，他们无法一下子就接受他的登月计划。

“好啊，我投十万，十个兄弟。”何庆丰大声嚷道。他这句话玩笑意味太重，只是因为他今天一直呆坐着，没有抓到一个显示自己的机会。但是付新立刻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诚恳地说：“谢谢您，老何。”

曾经的江城黑道风云人物如此客气地向自己表示尊敬，何庆丰一时间有些忸怩起来，咧开大嘴加大了筹码：“付老耿的事，就是兄弟伙的事。钱不敢说，兄弟我敢保证，只要有钱赚，百八十个，随时可以召集。”

这不是吹牛，但是他随时召集的乌合之众显然也不是能够派上大用。付新需要的是精明强干的角色，但是他再次对他表示感谢地点点头：“不是我付老耿一个人的事，本来就是所有在座各位的事，有钱大家赚，这是我老付一贯的原则。”

“何总这个提议不错，有钱出钱，有人出人，至于如何分成，这是可以讨论的细节。”叶山鹰说，“相信咱们能够组织一个超级强大的队伍，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咱们不能丢江城兄弟的脸，也不能丢咱们中国人的脸。”他的话再次把大家逗乐了，这种吹捧很容易让人陶醉，并且不会产生抵触心理。

“我也投十万。”

“我看好付老耿，我赌大点，我投一百万。”

“哈，斗钱啊？段总都投了一百万，俺老张怎么着也得投个两三百万吧。兄弟也支持十个八个。”

当一个人处在一群人中，都会有一种盲从心理，哪怕他是一位大哥。他会迷失自己独立的思考，从而陷入另一种类型的思考。这在勒庞的《乌合之众》一书中阐述过。他会想，好吧，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反正大家都跳了进去，如果真是损失，不会是我一个人；但如果是一个聚宝盆，那么自己不参与的话，损失就只有自己一个了。气氛再次变化，大哥们开始认真讨论投资的规模和分成的细节来。但是，叶山鹰已经在乘胜前进，不引人觉察地把讨论的轨道往他希望的方向上引：

“我相信付总给大家又提供了一个赚钱、赚大钱的机会，让我们这次聚会锦上添花。张总刚才也指出了一个麻烦，是的，我想这样吧，干脆以白云湖股份公司代表所有的大哥跟付总的雄风公司合作，反正大家都是白云湖的股东，这样实际上也就是在座各位参与了雄风公司的赚钱，如何？”

“这提议不错，但是，谁来当这个头呢？不仅是跟雄风公司合作的部分，还有白云湖这个项目的本身。叶总不会认为你是理所当然的白云湖总经理吧？”谢淳恩问。他才不会被这次聚会的起伏跌宕迷惑，他一眼就看到了关键的部分，一直等着把这句话问出来，这时毫不客气。

这个时候，叶山鹰的提议让付新也感到了为难。他计划中是支持叶山鹰来领导白云湖，这样叶山鹰肯定会支持他来领导合作的部分，他也一直认为这肯定是必然，哪知道叶山鹰却突然提出这种一揽子计划，这似乎是他连自己手中的部分都可能失去，他有些觉得这个年轻人是否是过于贪婪或者过于狂妄了？虽然，他在复仇上表示了极大的退让，但在生意上却伸出了这样的长手。同时，谢淳恩的觊觎这也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他开始皱眉沉思。

“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我们这次聚会的最重要问题，它将决定我们这次聚会成功与否。这也是我前几天跟各位见面中一直回避的问题。”叶山鹰坦然承认， “如果我一开始就跟你们讨论这个问题，那么，很可能我们永远无法像今天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来讨论这个赚钱的生意。但是现在，是到了认真面对的时候了。”

“我前面说过了，要让白云湖赚钱，就要学会经营它，这需要一些专业知识。我想请问在座各位，你们有谁懂得职业经纪人的十大理念、六大法则、十二大理论？你们有谁知道一个产品的知名度与美誉度哪一个更重要？你们又有谁知道现代营销理论中的4ps和4cs分别是什么意思？它们又如何跟我们的白云湖景区紧密结合？”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人搭他的话，他笑了，然后得意扬扬地宣布，有些无耻，“你们不行，你们不具备这种专业知识，谁来做这白云湖总经理都无所谓，但他必须保证赚钱，必须对在座诸位的投资负责，白云湖景区不是修几家宾馆、在电视上打个广告就会有人巴巴跑来送钱，不是这样的，这是一个系统工程，管理、营销、服务，前台与后勤，理念与执行，淡季与旺季，主营与副产，各个方面的配合才能够把我们这个景区销售出去，你们有谁能够说可以从容地、称职地完成这项复杂的管理工作？实际上，我所有的意思可以用一句话来表示：白云湖项目总经理只有我最适合，非我莫属。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表示我的谦虚，否则是对你们投资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威胜公司的投资不负责任。当然，如果你们能够推出另外一位让所有股东信服的总经理，我也无话可说。实际上，我们今天本来就是股东大会，我们完全可以按照程序来，似乎也本应该按照程序来，每个人都应该享受自己的股东权利。我们应该先成立董事会，选举董事长，然后由董事局任命总经理，好吧，就这样来，谁也不会觉得自己吃亏，受了委屈。”

这不仅是一个老练的外交官那种“富有弹性的坚定”，而是一位强悍大哥赤裸地表达自己的要求。这让一些急于发言、表达自己意见的大哥们有些发呆，他们想到了刚才他在谈判最关键的时候，却抛出反击刘四这种事，如果不是一个疯子，就是特别的有恃无恐。这还不足为奇，当他显示了自己的强硬，每个人都以为他要顺理成章地拒绝曹旭时，他却突然委曲求全地表示退让妥协，这个年轻人真是一个完全的另类，不可捉摸，莫测高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年轻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厉害角色。他们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无法对付这样一个年轻人，似乎永远跟不上他的步伐。

但是，除了这个年轻人，还有谁能够胜任这个职务呢？或者说，还有谁比这个年轻人更适合担任这个总经理的位置呢？还能够推出谁呢？当然，谢淳恩肯定认为他也能够担任这个总经理，但蒋仕峰肯定第一个跳起来表示反对，刘成会紧随其后，还有何庆丰，这将又是一场混乱，曹旭？张宪？段炼？不用考虑他们肯定存在旗帜鲜明的反对者，单是他们能否让白云湖赚钱，就足以让大哥们否决这种想法了。看起来，似乎真的如叶山鹰宣称的那样，在所有的大哥中，他是唯一能够胜任这个位置的。

接受年轻人当总经理，就意味道在某种意义上受到他的节制，虽然不是统治，但这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退出白云湖股份公司，那他依然是一位自由自在、独立的大哥，谁也不能对他发号施令，但是，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个可能的赚钱机会，甚至可能是赚大钱的机会，意味着他从这次讲和中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年轻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在编织一个柔和、巨大的圈套：提议和平，成立联合的股份有限公司，接受他的领导。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但有这种意图，但令人苦恼的是，他们现在似乎无法拒绝，他们都看到了这个项目蕴含着的巨大商机，客观来说，他们并且都觉得，白云湖在这个年轻人的经营下，肯定能够赚钱，换了其他人，那就未必。这就够了，除非特别重要的恩怨，他们还是能够冷静地考虑生意的。还有一点，叶山鹰刚才的话的确打动了他们。年轻人没有危言耸听，这两年来银行贷款卡得非常紧，不仅新项目少，就是那些在建的项目，也居然有人敢拖欠他们的工程款了。不是那些开发商故意的，而是他们真的拿不出钱来，是真正的大气候影响了他们的销售和资金周转，这不是靠暴力能够解决的，他们已经感到了无能为力，所以这时候这个项目显得尤其难得。

“最后，我还要再补充一下，我觉得我能够胜任这个总经理职务，并且非我莫属。但我也没有狂妄自大到我一个人能够包打天下，也不会无视各位股东的正当权利，一个人独揽大权、不受监督。所以，如果我被董事局任命为总经理，我将首先聘任谢总作为白云湖公司的副总经理，同时，如果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与雄风公司组建我们的海外公司，我提议由付总来出任这个公司的总经理。”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付总刚才支持了我。”他的笑容十分开朗，而且具有说服力，可以打动任何人。“我们这些人都成熟理智，不会因为对某一个人有好感而影响我们对于生意的决定的。我这样说，是因为这个计划是付总倡议的，付总熟悉那边情况，而且肯定有通盘成熟的考虑，难道我们这群人中还有谁比付总更配称为美国黑道专家吗？还有谁比付总更有自信和把握来让这个海外公司赚钱吗？”

“好吧，我先表达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白云湖景区总经理最合适的人选是叶总，无论是从白云湖景区具体情况的了解和对将来经营发展的把握，叶总都具有我们无法相比的优势，所以我推举他。这不是因为叶总推荐了我，我必须立刻偿还他的好意，我们两人不能这样无耻，不能赤祼地抢劫在座各位的利益。实际上，出任总经理只是一种责任。像叶总说的，只是为了替大家赚钱，或者说，是给在座诸位打工。当然，我们应该按照程序来，先成立董事会，选举董事会主席，然后再确定总经理。”当叶山鹰说出他的意见后，付新完全放了心，这决定了他在这次聚会中将与叶山鹰结成牢固的联盟。同时，他一直对年轻人的支持没有错，或者说投资得到了回报。他最想得到的，一直谋求的东西，被叶山鹰慷慨地赠予了他，所以，他立刻站起来第一个发言，表示对叶山鹰支持。

虽然不是事先密谋，但是他们在这次聚会中的表现无法不让这些大哥表示怀疑：威胜公司早跟雄风公司达成了某种私下协议。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叶山鹰就用不着在前面一再退让，这也令人困惑。这时候谢淳恩说话了：“谢谢叶总对我的信任，如果我们的董事会真的任命叶总出任白云湖总经理，那么，我将接受他的聘用，出任白云湖副总经理。同时，我支持付总出任海外公司的总经理。”

在整个会议中，除了叶山鹰提到刘四的时候，他愤怒地站了起来，其他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几乎不发言。但是熊的沉默比狗的吠叫更可怕，今天这个聚会如果谁能够阻击叶山鹰的步步前进，只有他了。如果他出头的话，那么曹旭肯定会跟他保持一致，虽然谢淳恩刚刚出卖了他。但谢淳恩采取了以静制动的策略，在最开始那些枝节问题上不屑一顾，就像一位握有王牌的赌徒，他胸有成竹，准备在最后的赌博中给予对手致命一击。这张王牌就是那位省旅游局的副局长。这是一道勒在白云湖景区脖子上的绳索，他随时可以收紧，如果他在这次聚会中，得不到好处的话。终于，在经过了无数的覆雨翻云、钩心斗角之后，在关键的时刻，他站出来发话，挥剑直指领导权的问题，现在叶山鹰表示了屈服，邀请他出任白云湖股份公司的副总经理。他们都知道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谢淳恩在心里愉快地笑了。他像付新一样，终于得到了这个蛋糕中最大的一块，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在这时候，紧跟在付新后面，明确表态。他这种时候根本不去考虑曹旭、考虑邱松涛和段炼他们，他从来都只为自己考虑。

“我支持付总的意见。同时，我也会在董事会中推举叶总出任白云湖景区的总经理。”张宪第二个跟着表态。在这个不算漫长的聚会过程中，叶山鹰的表现得到了他的完全认可，他下了决心，要在叶山鹰手中恢复他跟威胜公司的关系，创建一种战略同盟。或者说，他一直有这种想法，现在这个年轻人提供了这个机会，让它变成了现实。既然下定决心，就要果断出击，他立刻鲜明地表示自己的态度。这似乎表露出一种信号，如果今天聚会不成功，大家无法达成和平协议，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他会坚定地支持威胜公司，甚至直接参战。同时，他对这次聚会中的利益计较并不看重，他赚的钱够多了，这三年黑道战争，只有他的生意受到的影响最小。他最看重的是和平，如果今天的聚会圆满，他也就同样得到了他希望的结果。

这三位江城黑道举足轻重大哥的态度似乎宣告叶山鹰的胜利，但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叶山鹰同时得到了另外一个更大的、带有隐蔽性的胜利。叶山鹰总算把这一群无法无天的特殊人物引导到某种游戏规则中来，具体地说，就是董事会。没有人意识到这有什么，实际上，这将是对江城黑道最重要的改变，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像当年老头子召集所有大哥划分地盘，保证了江城黑道在以后的发展过程中从此领先其他城市一样，将来会证明，这个胜利影响深远，无可比拟、无可替代，它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

刘成、何庆丰和蒋仕峰紧跟着表示了态度。他们的意见跟张宪相差无几。他们算是威胜公司的盟军，没有理由拒绝让叶山鹰出任这个总经理，除非他们自己想做。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然后段炼发言。他无法拒绝这个大势，他们可能形成的，对抗威胜公司的联合阵营中两个最有实力的大哥付新和谢淳恩都明确表示支持叶山鹰，他再坚持只是徒劳，反而会伤害以后彼此的感情。他表示同意成立董事会，但在总经理人选上没有发表意见，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最后顽抗。当他发言后，邱松涛冷淡地说：“我的意见跟谢总的一样。”

现在，剩下的大哥中，只有曹旭还没有发言了。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他。曹旭站起来，他走到叶山鹰身旁，亲热地拍拍年轻人的肩，然后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我还能提什么反对意见吗？叶总你已经为这次和平谈判付出了这么多，我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白云湖本来就是威胜公司独享的项目，现在拿出来让大家分钱，我们不会贪婪到无耻，竟然想全部拿走它。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一连说了两次这句话，然后看着叶山鹰，用一种似乎是发自肺腑的诚恳表情说：“让我们忘记过去，展望未来。让我们忘记仇恨，用心赚钱。”

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为曹旭的风度。但是谁也不会知道这时候曹旭心中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时间再回到三年前，他会不会在办公室里真的对这个年轻人扣动扳机？

叶山鹰谦恭地向各位大哥微笑：“谢谢各位对我的信任和看重。但是，我还是要说，这不代表什么，这只是把一个让我向各位表示好意的机会给了我。我将奉献我的才智为大家赚钱，并不是为了贪图名声和这种虚幻的权力。是的，这并不代表什么权力，它只是一个总经理，不是大哥中的大哥。我不可能用总经理的名义来向大家发号施令，同时，我也不可能利用这个职务来为自己牟取私利、贪污、私吞公款，像那些政府的腐败分子。我们都是聪明人，你们可以随时派人查核公司的账目，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有一分钱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在公司的重大决策上，我会跟谢总共同商量，不会像那些国有企业的老总一样随心所欲地做些糟蹋钱财、任人唯亲的荒唐事。同时，为了表示我的善意，我不会领取薪水。只要能够保证公司赚钱，这就是我个人最大的回报。因为威胜公司现在在白云湖股份公司中的股份还是最多，如果不能赚钱，受损失最大的就是威胜公司。好了，我相信这番话能够打消你们最后的疑惑了。”

“同样，我相信我们的海外公司在付总的领导下，也一定能够给大家带来意外的惊喜的。”现在，到了决定性的时刻，似乎是为了在这几乎已经成为事实的计划加上最后一击，叶山鹰最后亮出他的王牌，“现在，我也要向各位股东奉献一个惊喜。我们大家都尊敬的朋友，赌王将光临我们这个聚会。”

会议室的门被两个兄弟打开，赌王带着他的副手走了进来，所有的大哥都站了起来，向这位权力人物表示敬意。

赌王保持着大人物惯有的谦恭，他跟每一个人握手、点头，包括第一次坐上江城大哥台面的何庆丰和邱松涛，客气，但并不亲近，当他最后走到叶山鹰面前时，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诚的欣慰和微笑，“我没有看错你。他们也没有看错你。”他说。然后，他向所有的人挥手告别，退出了会议室。

接下来，赌王的副手宣布了赌王跟白云湖股份公司合作的决定。

赌王的出现为这个和平计划加上了镀金的保险，所有的大哥都在庆幸自己没有拒绝这个和平计划，没有拒绝成为白云湖景区的股东。他们现在用不着去计算宾馆的客房和餐厅收入，计算如何开发水上项目和游乐项目了，仅仅是赌场，就足以令他们赚得钵盆满贯。

This is the last one!

他们因此对叶山鹰充满感激，同时，也充满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敬畏。年轻人没有在谈判前就拿出赌王来做招牌，这似乎显示了他的公正公平，但更显示了他的自信，他肯定觉得有把握达成某种协议，一切皆在掌握。

但是，他们不知道，赌王跟叶山鹰合作的前提是，他必须取得所有大哥的和平承诺，他不希望他的赌场开在存在战争威胁的城市，这是三年来他没有踏上江城的原因，也是三年后他重新回到江城的原因。同时，只有这个由江城所有大哥参与的联盟，才能够保证赌场的绝对安全，也让赌王有充分的理由拒绝酒城大哥王一鸣的保护。

不是所有的因素都能够考虑到，不是一切尽在把握，但一个高明的领导者，应该善于利用过程中不断出现的新情况，趋吉避凶，就像当年老头子遭遇丁军的时候，也是一场胜负未卜的战争，但老头子善于利用战争中出现的周荣华和张宪，最后取得了他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胜利。叶山鹰合理，而且是最大化地利用了付新和鲁龙水，这不在他计划中，但表现在其他大哥眼中，一切都是他早已计划好的，指挥若定。

现在，一切都达成了框架的协议，只需要补充细节了。这一个对于江城黑道具有非常意义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何庆丰开始跟刘成拼酒，实际上，除了谢淳恩和曹旭，其他的大哥都基本上算是开怀畅饮。无论白云湖景区将来是否能够赚钱，但是至少，战争结束了，光这就值得庆祝。同时，这也是他们化解彼此之间仇恨的一个最好机会，除了像谢淳恩和蒋仕峰那种历史恩怨，他们现在基本上都接受了老头子当年的那句口头禅：不过是生意。他们选择这条道路时，就选择了与血腥和暴力为伍，所以一点点伤害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们知道下午他们将没有什么事，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已经分别打电话召集了他们的法律顾问和公司经理，接下来应该是这些专家的工作，而这些大哥，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

实际上，整个会议持续了整整三天。因为这些下午加入战斗的新人，在合同条文上的争执并不比大哥们之间的激烈战争逊色，有两位生意代理人还动了拳头，这让所有的大哥们都觉得好笑。实际上，除了谢淳恩、付新和叶山鹰，从第二天起这些大哥们基本上都没有直接参与讨论了。他们只在一旁监督，主角换了，战争的方式也似乎换了。

这是一次跟从前大哥们谈判完全不同的协议，一切权利和责任、利润分割和风险承担都清楚地写进了合同条文，白纸黑字。让这些大哥们又好笑又好气，但无可奈何。他们肯定想起了当年老头子召集所有大哥划分地盘那次聚会。“这样吧，段兄弟，你就以东站派出所管辖的地盘为界，老七，你到开发区……”老头子就是那样简单地划分了地盘，也简单地决定了一次意义重大的谈判，而这一次，过程和细节如此复杂烦琐，怪异非常，这似乎彻底证明了威胜公司已经不足备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实力和资格，江城的黑道大哥们现在是真正的势均力敌，平等相处，没有一马当先的领导者。但它还显示了另外一个更大的意义，大哥们也需要寻求法律来保护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叶山鹰的胜利。

在选举董事会主席的时候，他们像人大代表一样使用了无记名投票，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叶山鹰击败了另外两个候选人谢淳恩和张宪当选为董事局主席，同时出任总经理。这对于这个奇怪的股份有限公司来说，似乎毫不出奇，所有的大哥这一次都坦然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两个职务由一人兼任。

如果按照叶山鹰一贯喜欢的称呼：总经理而不是大哥，那么，年轻人取得了他个人的完美胜利。似乎仅仅凭一纸合同，这个年轻人就已经统一整个江城黑道。

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但至少，在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内部，他们得承认他的领导地位，他们都得听他的，他是董事长兼总经理，这比大哥更具有法律效力。所有的债权关系，都已经由法律界定，他们曾经引为自信的暴力，被彼此的暴力抵消，大哥们只有依靠法律，才能够保证他们在公司享受股东的权力，保证他们投资的权利。对于他们这些一生与法律为敌的人来说，这是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

看起来威胜公司是吃了一些亏，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承诺不再抢劫其他大哥地盘内的生意，实际上，这是既成的事实，叶山鹰只是放弃了一个名义上的权益。威胜公司是让所有的大哥都来分享白云湖项目的利润，而且白云湖项目的确是一个能够赚钱的好生意，但是，这是为了更大的目的做的战略撤退，或者可以把它看作一个诱饵。何况，他们至少收回了没有损失的现金补偿，叶山鹰依然牢牢地掌握着公司的领导，大的局面没有改变。威胜公司是退却了，但从另外的方面发动了反击，并且取得了成功。

向思宇觉得年轻人真是幸运。实际上，正像围棋中有一句谚语“高手总是幸运的”说的那样，叶山鹰能够完成这个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奇迹，让这些桀骜不驯，心思各异，彼此间还带着很多难以化解仇恨的大哥们坐到一起，并且签署这种无法理解的合作协议，他个人的运筹能力显然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决定性的因素是，叶山鹰认清了当前江城黑道的形势，并且揣摩到它的发展，这是天下大势。他利用了这个“势”，借“势”完成了自己计划。这不是因为他是新手而旁观者清，而是有的人天生就比别人站得高、看得远，就像老头子当年总能预见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样。

总的说来，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在顺利实施叶山鹰计划的同时，附带收获了付新的海外公司。因为所有大哥的坚持，不允许由白云湖股份公司与雄风公司作为对等的股东合资，而把付新倡导的海外公司作为白云湖的一个海外分公司。其中谢淳恩的态度最坚决。这样的话，他这位副总至少在名义比分公司经理的付新在级别上似乎要高一些。看着这些自命不凡的大哥为经理的名分而争执，叶山鹰感到好笑，又感到得意。最后付新表示了屈服。他得到实际的权力，名分并不太重要。他也不是不懂得为了目的而要妥协的人。

作为这场胜利的一个补充，或者说是平衡。在第一天上午的聚会还没有结束时，苏雪莲一个人离开了白云湖，离开了资城，她关掉了手机。

《第二卷》终

第三卷 白云湖和谈

第一章

这个春天，持续三年半的江城黑道战争终于宣告结束。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对于江城黑道影响极大，对于整个西南三省黑道的影响也是深远的。虽然，这种影响，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显露出来。

战争结束，不是说所有的仇怨和矛盾就此完全消除，大家和好如初。大哥们之间不会存在永久的和平，就像女人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友谊。仇怨和矛盾只是暂时被压抑，彼此保持了克制，当它们积累到一定程度，那就是下一次的战争。但是至少现在，大家讲和了，战争带来的紧张和压力消失了，每位大哥宣布结束战时警戒，重新把精力投到赚钱上来，雄心勃勃，急不可待，就像地震后的灾民，渴望重建家园。许多因为战争而放弃的生意重新开始运转，一个个都变得忙碌而充实，像一位忠于职守的管家。但是作为这次和平的缔造者，叶山鹰还有一些首先必须要做的事。这比生意更重要。

在白云湖会谈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和刘成单独待了一个小时。

对付这位直爽简单的汉子，叶山鹰采取同样直爽简单的办法，他没有跟他解释什么，也不会把自己的计划过早地泄露给他，只是给他一个交代。

他首先感谢刘成在白云湖聚会上的沉默和配合，没有因为自己的利益受损失而固执己见，采取个人行动。虽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局二通过电话做了恳切的说服工作。但是金钱的损失刘成可以忽略，一位大哥的名声和尊严，那是非常贵重的。叶山鹰在这一点上真诚地表示了理解。这让刘成好受了一些。接着叶山鹰举了一个事例，说明任何一个强人，有时也会做必要的妥协和退让，当年老头子在跟丁军开战时，不也一样长时间地忍让吗？这个比喻让刘成脸色舒展开来。老头子可能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真正敬佩的人。他想起当年苏威胜领导他们对抗丁军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跟丁军正面交战，那么现在，他做一些忍让和牺牲，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了。

然后，叶山鹰打消了他另外一方面的疑惑，他说：“但我们不会永远这样忍受退让。我们都是男人，是兄弟们的大哥。我们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个懦夫，以我们为羞。”最后，叶山鹰庄严宣誓：“我们肯定会把一切都拿回来的。让我们等待那个最后决战的时刻。”

接着第二天，他跟张宪单独见面。很容易，他们一拍即合结成的战略同盟。肯定比不上当年老头子和张宪的彼此信任和感情，这需要用时间来培养，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打下了一个好的基础。两位曾经互相搀扶的老朋友，重新伸手握在一起，这比彼此高傲地保持一直漠视要好得多。

出于对威胜公司失去了所有地盘的遗憾，张宪委婉地提出，他可以让威胜公司参与到他地盘内一些生意，跟他合作。他一直拥有江城最繁华热闹的商业圈，是一个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叶山鹰表示了真诚的感谢，但是他拒绝了张宪的好意，而且，年轻人提出请求，在适当的时候，他会邀请张宪参与某项赚钱的生意。这肯定不是由于自尊而自我吹嘘，张宪有一点疑惑，但他没有办法不相信他。他表示接受年轻人的请求，表示任何时候他都将是威胜公司的坚定盟友，同进同退。在得到这个满意的结果后，叶山鹰神秘地微笑着说：“让我们等候那个时刻吧。”

但是仅仅过了几天，叶山鹰就改变了主意，他重新拜会了张宪，表示接受他的馈赠。他另有用途。

白云湖聚会结束后，叶山鹰和向思宇再次去看望局二。他的审判马上就会进行，威胜公司已经为此已经耗费了巨资，向思宇调动了一切能够使用的关系，整个思宇律师事务所都在为这个案件拼搏，应该有一个满意的判决结果。叶山鹰沉稳从容地向局二汇报了整个白云湖聚会的情况，虽然现在年轻人是整个威胜公司的大哥，权力和身份都应该在局二之上，但局二是黑道专家。局二保持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认真倾听，实际上，向思宇早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最后，他对叶山鹰所做的和平承诺表示困惑：“那么，我们又能如何对付这个家伙呢？是卢虎？”局二露出老奸巨猾的暧昧表情，笑着说：“能够置身事外，一点儿危险也不冒，一点儿事也不做，那么我们就太轻松了。”

这句话中有一些责备的意味。对于叶山鹰没有跟他们商量就擅作主张，他们现在必须尊敬他的权威，但总是有一点不快。同时，还有一些担心。卢虎团伙是有一定的实力，但不会比邱松涛更强吧？曹旭可是货真价实的实力派，差点连威胜公司都给揍趴下了。

叶山鹰没有分辩，也没有解释，同时，这一次他也没有像惯常的那样信誓旦旦地宣誓，他冷淡地说：“就让我们等待那个时刻吧。”

最后是苏雪莲。

这个周末的下午，当叶山鹰和谢淳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辆宝马车开进了停车场。他有些发呆。车门打开，首先是一头金黄的头发甩了出来，露出一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幽蓝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是热那娅。然后是矮胖的马享，最后，苏雪莲从驾驶位下了车。

叶山鹰丢开他的副总，腾腾腾地跑下楼去，但是当他走出宾馆大厅的时候，他又恢复得像平常那样的从容，步伐不快不慢。苏雪莲迎着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看着他：“我回来了。”她说。

“早该回来了。你看，我快忙死了。”叶山鹰呵呵笑着说，“虽然我现在是名义上的总经理，实际上，白云湖是你一手缔造的，你才是它的主人。我最多不过是一个公关经理吧。”

“可是我宁愿什么也不管，只看着你一个人。我可以学习做饭。”苏雪莲靠近他，小声地说，带着一丝淡淡的撒娇味道。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温柔，这样女人味，叶山鹰的心被扭痛了。他伸手把她用力地拥在怀里。

“你在生我的气吗？”苏雪莲靠在他的肩头问。

叶山鹰轻轻叹气：“你是唯一能够让我沉默追想的女人。”

“那咱们扯平。你也逃跑过一次。”苏雪莲哼了一声，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从来没有这样过。”热那娅的声音惊醒了沉醉在爱情中的两个年轻人。他们转过头，看见热那娅责备地瞪着马享，伸手去抓马享的耳朵，马享的脸尴尬地红了。不过，他立刻找到了自救的办法，他上前两步躲过热那娅的控制，站到叶山鹰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作为白云湖股份公司省城办事处的经理助理，我想她应该前来实地体验，取得第一手的感性资料，这对于她的工作将有很多的好处。”

叶山鹰看着这位同学眼中的调侃之色，听得出他话中之意，苏雪莲能够这样回来，肯定有他这位同学和热那娅的作用。他看着漂亮非凡的热那娅，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为什么不让汪海洋的模特公司来帮忙呢？他们甚至可以搞一个类似丽水金沙、九寨风情那种经常性的大型演出，将来鲁龙水的赌场开业后，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一定能够从那些好色而豪爽的赌客身上发大财。

突然之间，叶山鹰有种奇异的感觉，或者是热那娅有些不安的表情触动了他，他转回头，苏树东站在宾馆的大厅门口正看着他们。这位沉默讷言、总是躲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的年轻人，这时候罕见地站在那个显眼的地方，苍白的脸上，那双冷漠的眸子似乎有两点火焰在燃烧。看见叶山鹰回头，他立刻转身往宾馆后面的信道走去，像幽灵一样迅速消失。

这天晚上，他们四人在宾馆临湖的餐厅好好享受了一顿湖鱼。看着窗外银色的月光闪烁在湖面上，吹拂着初夏的夜风，呼吸着微带湿气的新鲜空气，热那娅叫嚷她希望一个月中有半个月在白云湖本部来工作，但是遭到了马享的反对。于是作为白云湖景区总经理、叶山鹰大方地表示，他们可以每个周末都来白云湖度假，一切费用都由他个人来支付。马享和热那娅立即表示赞成和接受。当晚，叶山鹰为他们在白云湖宾馆开了一个最豪华的套间，他没有利用总经理的权限签字免单，而是支付了现金。

当安顿好马享和热那娅后，叶山鹰和苏雪莲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洗澡后相拥着上床，然后温柔地做爱。一如从前那样美好，配合默契，但是，似乎有一种东西隔在他们之间，让他们不能完全地水乳交融，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最后，叶山鹰终于叹了口气：“相信我吧，我怎么会让你失望呢？让我们等待那个时刻吧。”

苏雪莲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喃喃地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我才回来的。”

那天晚上，苏雪莲拥抱着叶山鹰久久不能入睡，柔肠百结，思索着今后他会怎么做。这场烦人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但新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白云湖聚会结束后，每位大哥按照约定把现金打到了威胜公司的账上。他们签订合同的日期，是四月的第一天，在西方人的习惯里，这一天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但是这些大哥们显然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合同签订后，除了谢淳恩，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返回江城，开始整理他们因为战争而耽误的生意，他们有一大堆的事需要马上做。

叶山鹰的工作并不比这些大哥轻松。因为他决定抢在五一黄金周推出白云湖，时间紧迫，需要完善的工作太多，整个白云湖景区从普通员工到总经理都高速、超负荷地运转起来，每天忙碌得连吃饭上厕所睡觉都几乎没有时间，连最初志得意满的谢淳恩都借口亲自去省城打通关系逃离了白云湖。实际上，省旅游局那位副局长只需要他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但是他无法忍受白云湖现在这种强度的工作。

叶山鹰独自支撑大局，有条不紊地指挥白云湖这艘大船启航。像一年多前他在上海启动东方海宫一样，他无所畏惧，越是面临巨大的挑战，越能激发他的斗志。他开始打出第一张精心准备好的好牌：新思路旅游论坛。

这个论坛其实早就万事俱备，只等着他的和平计划实施。聚会第二天，叶山鹰就向白云湖景区在省城的办事处发出了指示，所有论坛的相关工作都立刻启动。因为打通了省旅游局这个关节，主办单位阵容更加强大，作为货真价实的官方代表有省旅游局和资城市委市政府，配角是一些全国性的旅游协会，虽然这种协会大多数是些空壳的民间组织，但能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提高“新思路旅游论坛”的规格和档次，当实际与会的嘉宾名单拿出来后，这种堂皇和庄重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全是全国知名的专家学者，业内首屈一指的精英，涵盖了旅游产业相关的各个方面和各个环节。

四月的第二周，为期三天的“新思路旅游论坛”在白云湖举行，叶山鹰竭尽所能展开配套的宣传攻势，首先是各大网站，不仅包括蜀都在线这种地方性的网站，还包括新浪搜狐中华旅游网这种大型的门户网站，然后是省电视台和省卫视台，省内所有大报和旅游专业方面的相关报刊。

在这次论坛上，白云湖作为一个单独题目被提出来讨论了整整一天。作为承办者它应该享受这种权利。但是，白云湖景区这个话题得到了与会专家的热烈响应，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空前隆重和热情的接待，他们因此投桃报李。把整个景区的旅游开发经营权，出让给一个民营企业，这是旅游开发的一次革命，是旅游企业的一场体制改革，这引起了所有参与者的巨大兴趣，每个人都对这个新生事物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和观点，彼此之间引发了不少激烈的争论。资城市委书记和市长出席了讨论。所有的这一切，通过网络、电视新闻和报纸迅速传播到全国。在省内最具有影响的都市报上，在头版头条连续展开讨论：《白云湖模式》《白云湖精神》《白云湖冲击波》形成一个关注的亮点。

叶山鹰第二张牌是跟省百货集团搞的联合促销活动。这是叶山鹰命名为“从景区大门到家门”的营销模式。只要在省百货集团所有卖场购物达到一定金额，就能够获得一个去白云湖景区旅游的机会，但不是免费。游客在景区的一切消费和门票都得自己掏钱包，景区提供免费接送服务，一律依维柯高级客车，游客可以自由确定时间，打一个电话到白云湖景区省城办事处，客车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在游客家门口或者市区内任何一个游客指定地点接游客去景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包接包送。景区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位总经理有些发疯，这明显是赔本生意，但叶山鹰依靠他那咄咄逼人的口才和总经理的权威毫无顾忌地推行，谢淳恩礼貌地表示了克制和服从。他生性吝啬，这种促销方式不是他的风格，但是他走南闯北，见识和气度超过了其他的大部分大哥，他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跟叶山鹰发生冲突，除非是危害到他利益的根本分歧。运输工作由资城市政府指派的运输公司负责，营运手续由跟省交通系统渊源深长的付新出面协调，但是运输公司出现亏损，将由白云湖景区全额补偿，赚得的利润，则五五分成。这第二张牌现在看不出是一张好牌，每天从省城接送游客二十四座的依维柯，经常看到只有四五个人，超过一半的时间很少。

叶山鹰毫不在乎，他继续打着他早就准备好的牌。组织邀请省内省外的旅行社前来白云湖考察，把这些平时被游客呼来唤去的导游伺候得像皇帝一样，签订一些彼此有利的协议；组织大量的图片、录像资料参加了锦里古街举行的“旅游景区巡展”，第一次与那些世界级的著名景区一齐亮相。

这些宣传，有一定的效果，游客开始呈上升趋势，一天能够接待两三百人，但是，这跟叶山鹰、跟所有股东的期望肯定相距遥远。虽然这些宣传会有一定的后续效果，但叶山鹰不会耐心等待游客人数像蜗牛一样慢慢爬升，他做事的风格从来都不是这样。而且，如果需要用一年的时间才能够扭亏为盈，那么任何股东都无法忍受这一年来每天的游客数目和景区员工数目相差无几的经营状况，这些大哥们会毫不客气，意见一致地组成联盟叫他下台滚蛋。

怎样在较短的时间内迅速提高白云湖的知名度和美誉度，吸引游客，是整个白云湖景区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是叶山鹰现在最大的难题。在谢淳恩逃离之前，两位白云湖景区的老总曾经焦虑地探讨过这个问题。

“开演唱会吧？”谢淳恩建议说，“我以前在一些城市搞过，一线歌手和那些过气的、不太红的明星搭配着，花不了两百万，再加上其他费用，三百万就可以搞定。到时可能一下子来上万人。”

“应该有一些效果。以后可以考虑，五一前肯定来不及了。”叶山鹰点点头，否定了这个建议，“我个人来说，非常讨厌这些装腔作势的草包。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绝不会捧他们的场，让他们在我这儿赚一分钱。”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类人的轻蔑和厌恶，同时，在这种讨论生意的场合他们都非常坦诚，毫无顾忌。这一点上他们具有共性。

“那玩点高雅的。找两个象棋国手来举行一场对抗表演，或者是围棋国手？”谢淳恩似乎也是这方面的好手，能够找到一些切实可用的办法到达宣传效果。

“阳春白雪的东西喜欢的人又少了。受众太少，影响就不会大。要想在短时间内取得轰动效应，非得出点狠招不可。”叶山鹰想到他在上海租用军用飞机，但是那一招显然并不适合这儿，而且，经典之所以称为经典，就在于它不可复制。

“那咱们搞一场拳击比赛？请外国的不太现实，时间也不允许；中国的名气又不太大，黑市拳击，呵呵，这不敢宣传，屁用没有；皮划艇比赛？拍电影？这是冤枉钱。”谢淳恩有些技穷。突然间，眼睛又一亮：“走钢丝？咱们可以请人来走钢丝。”

“是个好主意。”叶山鹰立刻领悟了他这位副总经理的意思。“没有什么地方比咱们白云峡更适合这种表演了。咱们可以搭一个最好、最别致的舞台。就算请一个世界上最有名的冒险大师来，也花不了多少钱，费不了多少事……”但是他的脸色慢慢黯淡下来，“但是，它也有局限性。游客来的时候，不会像学生一样准时整齐，那么，我们怎么能够保证每一位游客现场欣赏，总不可能让人家一天都待在钢丝上吧？”

“那只有拜托叶总想点高招了。”谢淳恩说。这句话没有恶意，并非因为叶山鹰否决了他的诸多提议而不满，而是无可奈何地承认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超级的难题。

“我现在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叶山鹰无奈地摇摇头。一脸苦笑。

在几乎打光了准备的牌后，叶山鹰决定到省城去，像战争时期急于求成的统帅，把指挥部前移。白云湖景区省城办事处的经理是一位聪明能干的年轻人，三年前曾经在叶山鹰组建的电建七公司工作过，当叶山鹰回到江城，他查找到了记忆中的两三个人的电话，邀请他们重新加盟，他考虑过了，暂时不会让他们进入威胜公司，但可以在完全清白、刚刚起步的白云湖景区和他组建的投资公司工作。但出乎他的意料，他们互相通知，一下就有将近十人给他打电话，希望重新和他共事。他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后来，又陆陆续续回来了将近十人。叶山鹰到达省城后，立即把这一批人全部集中起来，他把白云湖景区面临的困难告诉大家，并且坦诚地请求他们开动脑子，寻找妙计。这些人包括搞技术工作的两位工程师，还有几位是投资公司的，与白云湖景区完全无关，但叶山鹰认为他们长期在省城工作，思路应该宽广一些，就算他们不能提出完美的解决办法，如果能够在讨论中刺激他自己，同样有用。

但是结果让白云湖景区总经理感到失望。他们开了一天半的会，激烈讨论，有不少异想天开的点子，也有不少切实可行的促销手段，但还是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引起极大影响和关注的办法。周六的下午，叶山鹰宣布放假。不仅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剥夺这些编外员工的法定假日，也觉得应该劳逸结合，适当地松松弦再冲刺，也许效果会好一些。也许，就在这些人快乐享受假期的时候，突然会找到那个办法。还有一个原因，苏雪莲和热那娅强烈要求他和马享陪同他们去逛百货大楼。她们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苏雪莲是作为股东的身份去考察企业的经营状况，热那娅是作为白云湖景区驻省城办事处经理助理，去了解白云湖景区与省百货集团联合促销活动情况。

陪同漂亮出众的女孩子出没在人潮熙攘的场合，风光地购物，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都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美差，叶山鹰多少还能体会到这种感受，但对于身体肥胖的马享，这绝对算是一种痛苦的徒刑。幸好陆旭东代劳了拎包这个超级恐怖的工作，不然他们在百货大楼后半段的时间绝对不逊于一位马拉松运动员后半程的艰苦。当苏雪莲和热那娅终于第三次意兴阑珊地从四楼回到底楼，决定结束她们今天的市场调研工作时，这对于三位男人来说，不啻似一种姗姗来迟的解脱。

“生意还行，但似乎顾客对于白云湖并不太感兴趣。”走出百货大楼后，马享轻松了一些，有了心情来跟叶山鹰讨论生意。

“他们做得不错。如果他们没有说服顾客，应该是我这位总经理的错。我们现在的宣传效果客观评价是：知名度有一点，美誉度基本全无。而美誉度才是促使顾客完成消费行动的决定因素。”叶山鹰赞扬在百货大楼里向顾客解说白云湖景区的员工。有很多顾客停步观看，但解说员并没有抓住他们。看来解说词和解说重点还需要改进。实际上，这也是整个白云湖景区现在需要解决的地方。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全力以赴的宣传方向和重点，流于俗套。“需要一个好的切入点。得加一把勐火，才能够在黄金周把省城、省内的游客引到白云湖去。”

“你似乎并不着急。如果这次黄金周不能一炮打响，这会影响你的计划吧？五一不成功，国庆你就无法针对全国的游客做宣传，甚至这可能是多米诺骨牌效应，白云湖成为你的滑铁卢。”因为热那娅的原因，马享这一次非常熟悉整个白云湖的操作和步骤，同时，他比三年前更深地介入了整个威胜公司的业务，甚至，他对于叶山鹰隐藏在和平计划下的进攻，知道得并不比向思宇少。毕竟三年前叶山鹰只是电建七公司的一个小小经理，现在他是整个威胜公司的总经理，他是大哥。

肯定会有影响的。如果操作不好，达不到理想状况的话，他的进攻计划将被耽误和搁置，他付出巨大的和平计划可能成为一次彻底的失败，这一点叶山鹰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这又有什么呢？大不了增加一些难度，大不了延缓一些时间。在海南和上海的那些经历，他早就学会了忍耐和坚持。他面对亿万欠款，整个经济环境恶劣看不到任何希望，公司随时崩溃时尚且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这时候他拥有威胜公司这样雄厚的实力支持，他难道还需要担心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不可以克服的困难！他心里充满了优越感和自信，就像手握青铜宝剑的武士，面对一群石器时代的对手。

他看着前面走着的两位女孩的背影，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幸福，经过三年的漂泊，他能够重新拥有这份失而复得的情感。有一段时间，早上从睡梦中醒来，如果他一伸手摸不到苏雪莲的话，他就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重新回到了一年前在上海那段时间，那时候他每天早上需要好几分钟鼓励自己，才能够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镇定自若地出现在人前。但是现在，一切都不用了。他拥有她，拥有威胜公司，他觉得自己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你们能不能走快一些呢？”热那娅转过身不满地对后面三个男人嚷道。经过了近三个小时的步行，她和苏雪莲的脚步依然轻盈。看着两位腆着脸皮装作无动于衷的男人，她抿起嘴唇跑回几步去拉马享的耳朵：“都怪你，谁叫你不去锻炼，都胖成这样了。害我也重了好几斤。”她折磨了几下她的情人，重新追上去跟苏雪莲走在一起。

“真拿她没有办法。她吃东西的时候我难道敢发表自己的意见吗？”马享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像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并没有因为在叶山鹰和陆旭东面前出丑而不好意思。

“她真不像是你的女友，更像你的女儿。”叶山鹰不怀好意地嘲笑他。

“每一位女儿都有恋父情结，你又不是文盲，你应该读过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马享洋洋自得地反击。

“不过你这身材，是该减减肥。哪怕是承受绝食的痛苦，也应该坚持一下。”叶山鹰好意地建议。

“好吧，我试一下。”马享表现得非常从善如流，点点头，“似乎绝食并不难。我前一阵在报纸上看见，酒城有位老中医，号称自己绝食能够比那个以绝食出名的外国人时间还要长……”

仿佛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叶山鹰有几秒钟发呆，没有听见马享后面的唠叨。他脑中突然闪过刚才在百货大楼中的一个细节：

因为人多，陆旭东不得不走到前面开路。“人真多。”苏雪莲说。“空气也不好。将来咱们景区天天有这么多人就好了。”叶山鹰说。“你想办法把他们弄过去吧，顺便也让这些天天待在城里的人，见识什么是清新的空气。”苏雪莲嘟哝着。他们的眼光一齐扫过旁边一个柜台，那里在展卖一个什么离子空气净化器……

“我有办法了。”叶山鹰突然叫了起来，旁边的马享和陆旭东都一齐抬头看着他，因为声音突如其来，连走在前面的苏雪莲和热那娅也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叶山鹰。这位白云湖景区总经理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皱眉沉思，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作为白云湖景区整个促销手段中最经典的一张王牌，就在这一瞬间被叶山鹰捕捉到手。

当天晚上，叶山鹰亲赴酒城。两天后，都市报头版发布了一条消息：《禁食49天，老中医挑战饥饿极限》。这条消息迅速被广为转载，传遍全国。作为后来载入旅游业营销的一次经典策划，就这样闪亮登场。

四月二十日下午一时，老中医入驻白云湖，叶山鹰亲自主持了简短的壮行会。面对记者的提问，老中医信心旦旦地说：“大卫·布莱恩禁食４４天，靠的是意志加体能，但缺少养生文化的支撑，所以４４天以后生命出现了垂危现象。我们东方人有养生文化的传统，我学过系统的中医养生理论，有几十年的中医经验，加上在白云峡有青山绿水相伴，所以禁食４９天对于我来说乃小菜一碟……”

“白云峡的青山绿水相伴”这一句话后来成为所有整个禁食活动宣传报道必须加进的一句话，深入人心。

八位公证员出席了壮行会，他们将两人一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全程监督整个禁食过程。这是白云湖景区为了增加禁食的可信度而专门掏钱请来的。当谢淳恩得知叶山鹰的计划时，拍案叫绝，但紧跟着对请人公证的行为倒抽一口冷气，表示非常不解和担忧：“这位老伯可不要拆咱们的台啊。叶总，你也太认真了一些吧。”

“相信我们的中国传统文化，相信我们的中医文化，相信这次禁食一定成功，相信白云湖景区会因此名扬天下。”叶山鹰微笑着给他的副总打包票。但是他跟着意味深长地接着说，“虽然看起来很困难，但事在人为，应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完成这个奇迹。”

谢淳恩心领神会地笑了，他放了心。这八位有四位是从省城请来的，每一班都有一位，看起是无懈可击的，但他只知道还有四位公证员是资城人，同时，这里是咱的地盘。

第二天，白云湖景区游客暴增到近千人，其中有超过十位新闻工作者。叶山鹰得意扬扬地对谢淳恩说：“想一想，如果我们要专门请这些无冕之王来这里拍点相片，写个稿子，得花多少钱？何况这些家伙一个个架子奇大，你就算请，他也未必来。”谢淳恩佩服地点头。他们光是对付都市报的记者就已经费了很大的劲，如果要同时搞定省内所有的媒体，马上征召所有的大哥投入战斗都不可能完成。他对年轻人这一招心服口服。他想起多年前他那个新奇乐园，如果当时他身边有这种人才帮忙，说不定真会成为江城开发中的一个奇迹，而不是最后沦为骗局。

第三天，诸大报纸都继续报道禁食新闻和最新情况，游客继续增加，到达一千五百人，同时更多的媒体开始关注这件事来。

第四天，资城市政府一位副市长带来香港朋友看望并慰问老中医，就像一点火星溅落在干柴上，这场宣传战开始升温。号称西南第一媒体的都市报开始加大报道力度，天天把禁食新闻放到了头版，四川卫视、重庆卫视分别作为重点新闻播出。同时，老中医一篇题为《我的心愿》的文章，在都市报上进行连载。并且宣称老中医不仅要在白云峡连续绝食49天，而且还准备每天工作4个小时左右，通过电话免费为观众解答中医养生之道，或接受媒体现场采访，或以所学中医知识为患有胃病的观众现场诊治，口授处方。此时，老中医每天的起居变化、饮水、洗澡、体重变化，甚至是小便的情况都成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连上海、北京的媒体也对此次禁食事件开始关注和报道。

五一黄金周开始前一天，资城市委书记和市长出现在白云湖景区，名义上是为迎接黄金周而对白云湖景区进行检查，但他们同时看望了玻璃房中的老中医并发表了慰问和鼓励性质的讲话，情况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这次禁食行为已经演变成具有某种政治意味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但是资城市委和市政府的权威远远还不足以左右整个舆论。就当老中医在16平方米的玻璃屋中，发起冲击“世界第一饿”的挑战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锅：“中医不是万能的”“请脱下禁食的外衣”“ 禁食闹剧不是科学实验”“老中医偷食”“喝的水有营养”等贬多于褒的怀疑和议论纷至沓来。《北京科技报》还请来了以揭穿伪科学出名的司马兰为首组成的专家团共同讨论禁食事件的科学性，北京电视台《科技全方位》栏目倾情报道。与这些热烈讨论成正比的是白云湖景区的游客是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几乎一大半的游客是冲着看“天下第一饿”来的。黄金周第一天，游客人数达到了恐怖和难以置信的一万两千人，整个景区人山人海，尤其是绝食现场。车辆一直从停车场停到了几公里外的公路上，一半的工作人员都去维持秩序，总算没有出什么乱子。第二天人数总算减少了一些，但也是一万出头，整个黄金周每日接待的游客都超过了一万，光是门票收入，就超过了一千万。

黄金周后，每天的游客人数，继续保持在四千人左右，周末肯定翻倍。同时，关于绝食的争吵和报道一直牢牢霸占着众多媒体的头条和首页。就在这场禁食事件即将拉上大幕的时候，叶山鹰在省城召开新闻发布会，宣称将邀请世界吉尼斯组织派人赴景区考察，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第二天，全国，甚至东南亚、欧美的媒体都报道了此事。这次公关工作到达了高潮。六月初，老中医成功地结束了这次伟大的挑战，但是关于这次活动的争论丝毫没有退烧。

以司马兰和方周子为代表的一批科学界人士，通过媒体发出明确质疑，指责不负责任的商业闹剧有违公序良俗。中国科协常委会促进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联盟专门委员会对禁食事件发表意见：经考察，在资城白云峡的“老中医禁食49天”的表演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炒作与宣传，没有科学意义。

作为这次禁食事件的主角，酒城的老中医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他特别慎重地给中国科学院写了一封信，宣称：“……禁食经历作为生命科学不可多得的研究样本，如果能在中科院的领导下，得到完整的记录和研究，对于人类进一步认识生命的奥秘和推进人体科学的进步一定会做出具有世界意义的贡献。作为中国人，我愿意为国人在生命科学领域率先做出惠及全人类的科学研究成果贡献绵薄之力，在严格的实验室条件下，重复进行科学研究所需的禁食实验。”

但是这些争论无论谁是谁非，都与白云湖景区没有多大关系了。叶山鹰一开始就知道这必然会引起巨大的争议，但这有什么呢？他不需要真相，只要结果。他们争论得越激烈，叶山鹰会笑得越开心，会对他们越感激。六月，当天气开始变热，白云湖景区及时打出了消夏清凉牌。因为这一次禁食活动，连宣传方向和宣传口号都早已迎刃而解：天然氧吧。

苏雪强的夜总会在黄金周前就已经入驻白云湖景区，汪海洋的模特公司也组织了演出队伍，在黄金周每晚两场歌舞表演，一场在苏雪强的夜总会里，一场在波光粼粼的湖畔。这吸引了一部分游客不像在其他景区那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们乐意留下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同时他们在白云湖景区的时间和基本消费双双翻倍。

七月，所有股东都期待已久的、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赚钱最直接的一个项目——鲁龙水的赌场正式开始营业。

这可能是以江城为核心的川中地区继当年古宇湖后又一个大型的赌场，风声早就通过特殊的途径传播出去，一开业生意就异常火爆。一是因为赌王的名声，二是因为白云湖景区的特殊政策。这项特殊政策首先来自于市委市政府的支持，通过他们的指示和工作，得到了省厅、江城警方只可意会的谅解和资城警方的配合，具体体现在由资城公安局授权，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林业派出所负责白云湖景区的治安工作，编制四人，可以招聘协警，实际上，因为他们除了基本工资外的所有福利全部由白云湖景区补助，所长和干警的人选都首先经过白云湖景区管理人员的认可，并且得到了私下的指示不能随便过问景区有关事务，他们一般只从资城来这里上半天班，或者干脆报个到就走，真正的治安工作由白云湖景区自己的保安公司负责。

担任景区保安公司经理的是苏树东，这是因为赌王的建议和坚持。

赌场的开业，进一步增添了白云湖景区的人气，苏雪强夜总会的生意更加好，当然，这是互相促进的。包括景区宾馆的客房、餐饮和其他消费，都是一个整体。

直到现在，叶山鹰相信白云湖已经大获成功，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收获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几个月，他几乎都待在白云湖景区，处理大小事务，应付这一场艰难的战争，依靠杰出的个人能力，再加上一点运气，他取得了胜利，如愿以偿。当然，他过去三年的经历肯定在其中起到了无法评估的作用。八月中旬，他从白云湖景区烦琐的事务中抽出身来，回到江城。

第三章

这个月十八号，对于威胜公司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日子，并不逊于上个月鲁龙水的赌场在白云湖开业。这一天对于整个江城黑道，也同样意义重大。这一天，拘押三年的江城黑道大佬局二终于出狱了。实际上，他不是出狱，而是保外就医，这是一种犯罪分子经常用来逃避刑罚的办法。他的刑期最后判决为五年，这倒不是由于对手的顽强阻击，因为叶山鹰的和平计划顺利实施，对局二的阻击已经失去大部分意义，而是由于公安局长夏洛的影响。

从江城市区到看所守并不远，局二也远非严格意义上的坐监，几年并未与大家音讯相隔，而是时时都保持着联系，但威胜公司还是组织了一个超级庞大、超级豪华的车队去看守所迎接这位公司的元老。

局二的亲友就占据了四辆车；叶山鹰、苏雪莲和向思宇挤了一辆车，向思宇坐了副驾的位置，把后座留给两个年轻人；易奎和古进是另外一辆车；公司其他一些高级管理人员坐了另外三辆车；然后是公司的兄弟们，每一个战斗队伍一辆车，一共八辆，每辆车连司机都坐满了五个人，由他们的头目决定哪几位兄弟可以享受这种殊荣；还有四辆车是局二直接领导的兄弟，其中伍明亲自驾驶的那一辆空着。除了苏雪莲的宝马车外，一色的黑色賓士，气势慑人。为了车队整齐，他们不得不向张宪、刘成、付新和一些生意合作伙伴借车。

这不是叶山鹰的风格，但局二喜欢。自从他成为江城黑道的权力人物后，他就喜欢搞这类排场。比如从前他就喜欢每个周末邀请江城三教九流的各色头面人物到他的别墅聚会，享受那种与尔俱荣的快乐。很可惜他不是一位贵族，否则，他肯定会在狱中为自己安排一个小型的告别鸡尾酒会。这天晚上，在刘成的宾馆二楼餐厅，是一个空前热闹，江城式的盛大酒会。啤酒一瓶瓶地往每个人肚子里倒，豪气像泉水似的涌出来，连叶山鹰也喝了不少。最先倒下的是局二。这是自然，像久渴的人，他已经三年没有享受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尊敬，享受这种黑道群星齐聚的大场面了。想到这三年的战争，想到监狱中天天面对四壁粉墙，令人唏嘘，连同跟他碰杯的其他大哥也感叹不已。幸好，现在一切都过去，大家都讲和了，从此大家可以回到从前那种平安无事，挣钱发财的正常生活中去了。局二当然没有忘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亲自把第一杯酒跟叶山鹰对饮。虽然现在来评判这个年轻人的做法还为时过早，但至少，他改变了整个江城黑道的局势，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局二。

除了曹旭外，所有的大哥都来出席了这个酒会，向局二表示祝贺。以前局二似乎还有一些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味道，现在他们肯定是扯平了。所以这些大哥的祝贺中，肯定夹杂着虚伪，也夹杂着真诚，这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曹旭派了他的副手，一个叫蓝许的年轻人，刚刚得到提升。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为了避免尴尬，所以没有跟他计较。

在庆祝晚宴第二天下午，叶山鹰、向思宇、局二、苏氏兄妹聚在威胜公司叶山鹰的办公室开了一个小型的会议，对以后的工作进行了讨论和分工。

现在他们总算重新组成了新的领导队伍，像一支遭受意外的足球队，伤病员归队，禁赛的也结束了处罚，保持了一定的阵容，恢复了战斗力。

白云湖景区肯定是叶山鹰和苏雪莲的事，具体事务由苏雪莲处理。当然，不会忽略另一位副总谢淳恩的存在，但现在景区的工作基本上走上了正轨，具体事务都是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事，只有当叶山鹰启动他那个隐藏在和平计划下的进攻计划时，才有可能跟这位狡诈吝啬的大哥发生冲突。在景区所有业务中，赌场那一块是独立出来单独核算的，由苏树东负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苏树东已经不算纯粹意义上威胜公司的人了，但他们都不以为然。

苏雪强成了今天会议的明星，他占去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这几个月来，他淡出了江城黑道的视野，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也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虽然五月份时，他的枪伤就差不多完全好了。攀城的挫折让他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得到了人生最重要的馈赠：小月。经过三年的细细品味，这个农村女孩的身体还是像一个阿里巴巴的宝藏，让他充满探索的渴望，在他躺在医院病床这段时间，他们的感情得到了升华，至少，在苏雪强这一方发生了由肉欲到爱情的提高，他已经下定决心娶这个农村女孩作为他这一生唯一的妻子。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充满崇高和感动的心情，但他肯定忘记了，他直到现在，也同样不是城市户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跟她并无差别。

在基本可以确定白云湖景区将获得全面、预期的成功后，在黄金周的某一天，叶山鹰跟带着小月来白云湖度假的苏雪强进行了坦诚的长谈。

叶山鹰拿出他的初步预想，威胜公司将出资成立一个新的公司，帮助苏雪强进行扩张。不仅是夜总会，而是整个酒店业。叶山鹰意识到酒店对于树立形象、创建据点的重要作用，他们可以首先在十个左右的重要城市拥有自己的酒店。同时，支持苏雪强成立自己的文化公司，向影视娱乐圈进军，这跟酒店业有一个互相促进的作用。借助明星的名气，有助于提升酒店的形象和业务，而当酒店集团形成规模，遍布全国后，也能够促进他的文化公司开展演出、影视制作等业务。

“公司能够拿出这么多钱来？我知道公司有很多现金，但如果一下子就买下十家酒店的话，肯定会倾家荡产的。”苏雪强对叶山鹰的计划倒抽一口冷气。他不怀疑它的真实和叶山鹰的决心，但这的确是会让威胜公司伤筋动骨的大动作。他非常感动，第一次感到责任。

“你只管做你应该做的事吧，资金你不用担心。”叶山鹰轻松自若地说。他心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一分钱一分货地做生意，这种交易过时了。他在白云湖聚会那天晚上请来那些专家，可不仅仅只讨论了一个白云湖项目。

作为交换条件，叶山鹰建议苏雪强以后完全割断与黑道业务的关系。威胜公司会为他提供这种保护。他直率地指出，苏雪强并不具有一位黑道凶徒的奸诈凶残，同时，他的副手，有一些小聪明的邓正兵更适合跟那些狡猾的商人打交道。苏雪强只考虑了一分钟，就接受了叶山鹰的建议。攀城的枪战，还让他心悸，这将是他这一生的梦魇，能够远离这种有真实生命危险的圈子，他并不反对，虽然，这将使他永远不可能回过头来成为一位大哥，但这有什么呢？他本来就一直没有这种想法，只是因为苏雪峰的突然遇刺，他不得已笨拙地客串了一下，现在，该是他回到正确的人生道路上去的时候了。他失去了成为大哥的希望，但现在他将成为真正的大亨，他对酒店和影视圈一直充满热爱，想想他将去占领这两个美女如云的领域，他就充满激动，老天，他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叶山鹰这个计划立刻得到了几乎所有股东的赞成。事实上，除了叶山鹰外，包括向思宇在内的所有董事会成员，都肯定还停留在某一个旧时代的思维方式中，他们还是喜欢投资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意，酒店业包括其中。虽然叶山鹰提出的规模把他们吓了一跳，但他们相信他的能力，在经过和平谈判和白云湖营销这两件事后，迷信他能够解决任何难题。另外还有一点，他们觉得这是对于苏雪强的补偿。他们都是受过老头子恩惠的人，如果不能像扶持苏雪峰那样继续对苏雪强效忠，让苏雪强拥有自己的事业多少能够减轻一些他们心中的歉疚。

然后叶山鹰对威胜公司进行了改革。

黑道业务这一块，毫无疑问还是由局二来负责。他的威望，他的资历，他的人脉都是任何人无法企及的。叶山鹰志不在此，也没有太大的兴趣。警察和政府官员这一块，同样继续是向思宇的专利。他在这方面的权威跟局二在黑道的地位和影响一样，无人可替。威胜公司要培养新人接替他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局二、向思宇再加上叶山鹰，构成了威胜公司新的领导核心，两位元老宝刀未老，新的大哥锐气十足，这是一个战斗力强悍的权力铁三角。

但威胜公司本身，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叶山鹰改革的不是人事，而是对于整个威胜公司内部一次脱胎换骨的重塑，这是叶山鹰这段时间的思考结果。

他认真解剖威胜公司，除去一些必须的保护层之外，威胜公司显得臃肿、人员冗多，效率低下，组织和管理基本上没有明确的制度和分工，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公司本身的特殊性不得不如此，但更多是人为造成的，有着旧时代家族公司普遍的烙印，随意性和模煳性很大，当某些特殊情况下，就会暴露它的弊端。比如苏雪峰死去一段时间里，整个公司几乎瘫痪。他决定把一种有效的管理机制引进来，就像一个真正的现代公司一样，各司其职，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强有力地高效运转，当然，他得照顾一些特殊情况。

叶山鹰首先对公司人员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一些照顾关系和曾经为公司做出贡献的冗杂人员被归于一个轻闲的部门，尽量安排一些轻松简单的工作，或者放任他们无所事事，保证他们有一份合情合理的薪水，但他们将不再在公司担任职务。而把职务让给一些有能力的人，哪怕他并非是公司的兄弟，或者公司的亲属。这些工作如果由局二和向思宇来做，肯定会遭遇不少他们无法解决的困难，但年轻人毫不顾忌，令人惊奇的是，在整个调整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去向局二、向思宇和苏氏兄弟诉苦。

第二个大调整是公司的业务。

因为和平协议，威胜公司失去了江城所有的地盘，实际上这三年来他们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介入任何建筑项目，三年来威胜建筑公司没有一个工地。叶山鹰请局二负责威胜公司的建筑业务，能够拿到工地固然很好，不能也没有关系，暂时保持克制，不要因为建筑工地与其他大哥发生冲突。至于其他城市的建筑业务，叶山鹰建议让他们完全独立，注册自己的项目公司，脱离与威胜公司的所有联系。与此类似，叶山鹰还建议让其他一些正当的生意与威胜公司做切割。

局二、向思宇和苏氏兄妹都对此大惑不解，这样一来，在没有新的建筑工地之前，威胜公司似乎只剩下一个空壳，或者只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上的存在，但是最后，他们都表示了支持。他们意识到了叶山鹰在做某种意义上的战略撤退，或者说是战略转移。这无所谓，这个撤退没有损害任何公司的利益，而且，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多一些小心和谨慎总是没有错的。在这一点上，向思宇尤其支持。当初在省城成立联合投资公司收购省百货集团股份的时候，叶山鹰就显示了他的谨慎，斩断了能够由威胜公司追查到联合投资公司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联想到三年前的省电建七公司、白云湖股份公司，年轻人从一开始就要以一种全新的面目进行新的征途，割断历史留下的阴影，消除那些可能和潜在的危险。他认为这是对的。

这次会议虽然时间很短，参与的人少，但是后来对于威胜公司的影响，并不比上一次黑道群星齐聚的白云湖和谈逊色。

会议结束后，苏雪强的两个新公司迅速注册成立，叶山鹰、向思宇、李想全部投入新公司的具体业务和计划细节中，招聘了大量的专业人才，收购酒店和进军娱乐业同时进行。前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很方便的事，他们在全国很多城市早就扎下了根，现在，由当地的合作伙伴或者公司派驻当地的代理人寻找合适的收购对象，拿出详细的投资报告送回公司总部研究。后者麻烦一些，但相信只要舍得花钱，他们就能够迅速进入角色，成为这个行业中的大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苏雪强显示了他对于这两个行业的热情和超过所有人想象的才干，证明了他到底不愧是老头子的儿子，以前的笨拙表现只是没有人尽其材，没在人生的道路上找到自己最合适的位置而已。他们完全放了心。这件事令向思宇和局二感叹不已，对于苏雪强，他们看着他长大，对他的了解竟然不如叶山鹰，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当大哥们入股白云湖股份公司的时候，威胜公司收回了近四亿的现金，失去了绝对控股权，依然占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部分现金归还了当初为了收购省百货集团股份在省城银行的贷款后还剩下一些，现在，立刻被苏雪强的两个新公司吞没，而且，随着苏雪强公司业务的展开，将会出现巨大的财务黑洞，吞噬更多的现金。但是，就是在资金已经可以预期出现紧张状况的情况下，叶山鹰再次做了一个令所有威胜公司股东瞠目结舌的大举动。

九月，叶山鹰新注册的另一家投资公司收购了省城东风连锁商场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这是叶山鹰一直等待的结果。

在成为省百货集团的股东后，叶山鹰就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密切注视作为省百货集团竞争对手的东风连锁商场，一直等了大半年，就像一位耐心窥伺的猎人，终于捕捉到了良机。实际上机会自从五一黄金周后就若隐若现，但叶山鹰保持了极好的耐心，一直引而不发。当国庆黄金周即将到来时，时机成熟。

叶山鹰炮制的“从家门到景区大门”的营销模式对于白云湖是一个有力的促销手段，但是当白云湖景区一炮打响之后，这个营销手段反过来促进了省百货集团的商业销售。虽然这不是决定性的，但肯定有一定的因素。像很多民营企业一样，当竞争不利时，就会首先抱怨自己资金实力不够，缺少政府支持之类，而常常忽略自己主观努力是否做够。当东风连锁商场觉得自己在跟省百货集团的竞争中处于下风时，他们没有分析对手的各种原因，而是武断地认为自己只是因为资金实力不够，或者把最重要的原因归结于资金上。于是他们开了董事会，决定融资。但是所有的投资者，尤其是内地这些还不太具有风险投资意识的投资者，最喜欢做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所以他们的融资工作成效不大，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叶山鹰的代理人粉墨登场，没有费多大的波折就达成了融资协议。跟当初叶山鹰入股省百货集团类似，因为对方急于求成，投资方占了不少便宜。这好比促销时期的特价商品，价格得到了实惠，远低于它的实际价值。

威胜公司的几位大股东一如既往地没有反对叶山鹰这一独行专断的投资行为，但是连向思宇和苏雪莲都感到了迷惑。这似乎一看就隐藏着什么阴谋，但同时又难以猜测。如果是为了安全出发的话，无论哪一家占到上风，威胜公司都拥有胜利者的股份，但同时这似乎又是一柄双刃剑，无论哪一方失利，威胜公司都要承担损失，难道是因为叶山鹰没有把握预测这一场商业战争的胜利？但是叶山鹰这一次没有解释。因为他觉得解释也没有用。他只需要用最后的实际结果来回答就行了。反正那些钱换来的股份摆在那里，最多会贬一些值，不会凭空消失。

但是叶山鹰毫不收敛他的“荒唐”行为，继续进行着他那莫名其妙，似乎是些煳涂的投资。

第四章

几位衣冠楚楚的生意人找上门来，找到了拥有省百货集团百分之十七点五股份、在省城具有了一定名气的联合投资公司，寻找风险投资。这对于局二和向思宇来说，肯定是个新名词，但叶山鹰的代理人镇定地接待了他们。

他们推销的项目是机顶盒，能够让电视机具有电脑一样的功能。虽然他们的可行性分析和盈利报告做得很漂亮，负责谈判的人诚实憨厚，口才出众，整体包装得非常具有欺骗性，似乎他们那个项目是一个聚宝盆，丢十块钱进去，明天就会长出二十块钱来。但是这瞒不过叶山鹰，同样也没有瞒过向思宇和局二。为了适应公司发展，局二和向思宇这几个月来都在努力跟上叶山鹰的步伐。他们不想在将来某天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生意。叶山鹰热烈欢迎他们这种转变并加以配合。这一次，他安排他们亲自客串业务经理跟这些演员交锋。向思宇聪明过人，目光锐利，局二一辈子都在跟奸诈之徒为伍，他们虽然不太明白这个项目本身那些物理数据，但他们能够看穿这些人本来的面目，虽然他们的表演很出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骗子。但是，最后令人吃惊的是，叶山鹰准备跟他们合作，也就是拿钱给这一群骗子。

当叶山鹰表示他的决定后，局二和向思宇沉默了好一会儿。换了别人，他们肯定早已把他当成白痴，但叶山鹰总是有他独特的道理。他们表达了他们的疑惑。由于他们对于这种看起来唬人的高科技产品缺乏了解，他们只好做常识性的质疑：那就是可行性研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破绽：从投资到产品，有一个时间，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也未定，整个赢利是创建在对现在市场的调查基础上的，而当这个产品投放市场时，这段时间足以改变一切。简单来说，一年前配置的电脑，现在是什么价格？还有一个问题。报告中并没有持续性升级换代的计划，这只能说明开发这种产品的人要么目光短浅，要么就是一个骗局。

叶山鹰回答了他们，他承认他也认为这是一个骗局，但他并不怕骗子，他也对这种产品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对这个项目有兴趣。他坚信他们应该拥有很多上市公司，最少在一年之内应该拥有一到两家，白云湖就肯定会包装上市，到时这个项目将是一个非常适合的炒作题材。而且，他跟他们合作根本就不担心，他计划支付给这个项目的钱是很小的一个数目，而且不是一次性的，分期付款便于控制，也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寻找机会入主上市公司，寻找资本运作的舞台。

“如果他们是善于诈骗的小偷，那么我们是什么呢？我们是黑社会，我们是能够直接抢劫的强盗。”叶山鹰轻轻地笑着对威胜公司两位元老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承认自己的身份，坦然、自然。

向思宇想起很久以前，他向苏威胜建议他们可以用高明的商业运作获得巨额的贷款，或者那叫诈骗，然而被老头子否决了，他的另类才干在那个时候被压抑了。但这不说明老头子错误，时间不同，判定与行动都不同。你不能用现在的商业环境去要求那个时代。很可能，他们就算成功，也会像老头子预料的那样被政府无情镇压，不用寻找证据。随便从他们的黑道团伙中寻找一个借口就可以宣判他们的死刑，但是现在，似乎是施展这方面才能的时候了。他为年轻人感到骄傲，同时，对于年轻人解开心结感到由衷的高兴。

“真是宏伟而远大的理想啊。”局二有些言不由衷。

“我们将来肯定会拥有自己的商业帝国，我们会把我们的生意做到香港、欧洲、纽约，付新不是已经在那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富裕的国家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根据地了吗？我们将成为那块土地上的主人。这种时候手段需要进行一些调整。难道我们能派出一群兄弟带着砍刀站在纽约的街头，宣布从现在起，那里是属于我们的地盘了？当然不可能，唯一的手段，是我们要把生意扩展过去，随之而去的，我们的势力也就扩展过去了。一句话，我们将成为这个星球上的富翁。看看那些排行榜上的名人吧，我们不会做得比他们差，我们一定能够超过他们。”

叶山鹰的豪言没有让他们感到振奋。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

当年老头子带领半信半疑的他们进军建筑行业的时候，让他们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大钱，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有钱人，最后整个威胜公司崛起江城，他们都成为江城黑道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现在这个年轻人似乎正在像他宣称的那样，带领他们进行第二次飞跃。他们承认他比老头子胆子更大，思想解放，但老头子当年跨越式前进的建筑行业，毕竟还是实实在在的事业，而不是像这种虚拟的数字，似乎就像是在玩一场仿真的游戏一样。他们感到心虚，尤其是局二。这是他一无所知的行业，他无法拥有从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他觉得连脚下的大地都在抖动。

局二发出尴尬的笑声：“但现在我们公司中大部分人似乎对于这些新东西都一无所知，那么，我们是不是该退休了？当然，如果我能够因此得享清福，我会很高兴的。”后面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加了上去，以表示对叶山鹰的话并无诋毁抵触。

叶山鹰敏感地意识到局二和向思宇情绪的不对。如果在三年前，他会因为他们的保守而轻视他们，忽略他们，不屑一顾，但是三年的经历已经让这个年轻人足够成熟，他必须理智地处理这问题。如果他们内部都出现裂缝，那么，这可能在将来酝酿成巨大的灾难。实际上，他早已经有所准备，他让局二和向思宇来参与跟这群骗子的谈判也有这方面的目的。

“不是每一位领导者都必须精通所有的业务，掌握所有的专业知识，这是不可能是，也是不现实的。他们只需要掌握领导艺术，成为称职的领导人，而不必成为专家。就像刘邦，他用计如不张良，打仗不如韩信，后勤远逊萧何，但他却能够领导这三人。二叔、向叔，任何时候，你们都将是威胜公司的决策人物，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你们在公司的地位。”叶山鹰沉吟一下，表情严肃地说。他说得很直接，但那个比喻选择得非常恰当，这让局二和向思宇都感到非常舒服。“是的，我们的公司中将越来越多穿西装打领带、衣冠楚楚的专业人才，但是，他们是我们聘请来为我们打工的人，我们随时可以解雇他们。同时，他们在公司生意中无论再多么重要，我们公司存在的基础，还是我们拥有的那种特殊力量，这是我们公司能够存在的基础，是我们能够战胜对手的一张重要王牌。二叔，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你在公司中的地位和作用。”这番话有些口是心非，但同样让两人，尤其是局二感到满意。他们没有注意到，情况已经发生了小小的变化，暴力在叶山鹰口中依旧是很重要的王牌，但已经不是唯一。黑道大佬局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个现实，或者这种观念。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威胜公司终于从根本上发生了蜕变。

叶山鹰继续他情深意切、言辞生动的解释和说服工作，从社会分工，从商业模式的演变，大到国际形势，小到某位具体员工，最后，局二和向思宇完全缴械投降。他们并非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们跟叶山鹰一样聪明能干，肯定理解叶山鹰的正确性，他们的情绪来自他们权力的失落，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人之常情。

他们看着沉稳自如、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中充满辛酸的感伤。他们现在完全承认年轻人是一位合格的大哥，完全可以独立领导威胜公司这艘超级航船，自制、内敛而无情，这是领袖必备的素质，如果能够有一颗博大仁慈的心，那就是完美的。这是他们唯一对年轻人不放心的地方。或者说，这可能是现在他们在年轻人身上唯一没有发现的，这是年轻人跟老头子的不同之处，或者是因为时代前进了，或者，他们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等待。

这一年，受国际金融风暴的影响，国家宏观调控，总理主导的经济软着陆，使所有的行业都遭受了极大的冲击，建筑市场首当其冲，江城所有的大哥的生意都受到了巨大的影响，连苏雪强的夜总会都第一次出现了赤字，而且刚刚收购的两家酒店今年肯定无法看到利润，这让他忧心忡忡。虽然威胜公司肯定不会因此动摇支持他继续扩张的计划。

这种时候，白云湖项目却意外地焕发出极大的活力，显得生机勃勃。国庆黄金周，白云湖景区再现游客如过江之鲫的盛景，赚得钵满盆满，显而易见，每一位拥有股份的大哥，年底的时候都可以分得一笔不菲的红利，这笔钱在今年这种情况下，显得弥足珍贵，虽然不足以决定他们的死活，但至少可以影响他们很大一部分生活，尤其是对于像邱松涛这种刚刚崛起的黑道大哥。这成了江城黑道和平的另外一个重要保障。

同时，叶山鹰的领导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他不中饱私囊，整个财务对于税务部门可能有所隐瞒，但对他们这些大哥是透明的，甚至他个人没有从中领取一点象征性的薪水。叶山鹰个人影响和威信的增加，再加上局二这半年来的工作，威胜公司似乎渐渐重新树立起江城黑道第一实力公司人人凛尊的形象。

威胜公司的好事接踵而来。

似乎是为了照顾局二被冷落的情绪，十月黄金周后的一段稍微空闲的时间，叶山鹰重新启动当年苏雪峰那个庞大的黑道联盟计划。只是差不多四年过去了，有些大哥已经被淘汰，同时叶山鹰按照个人的喜好和战略做了一些调整，最后再次确定了二十个城市的大哥作为拜访对象。

局二再一次作为特使，出访了这些城市的大哥，这一次，他似乎不是以一位黑道巨头的身份跟这些大哥见面的，而是在商业合作的名义下，局二的工作也比上一次相对轻松，只是负责将一份简单的柜架式合作投资计划送到这些大哥的手中，邀请他们前来参加一个冠冕堂皇的商业洽谈会。半个月后，局二回到了江城，一个月后，名为“城市与发展世纪恳谈会”的聚会如期举行，出乎局二的意料，这些城市的大哥全部应约而至，而且，通过他们的介绍，还有一些城市的大哥作为嘉宾名单上的不速之客参加了这次聚会。

局二发现这一次聚会的大哥们衣冠楚楚，举止文雅，面相凶恶、言语粗鲁的在其中只占极少数，同时，年轻人占了大多数，第一眼看过去，完全跟一个普通的商务聚会差不多，除了他们眼神中偶尔一露的凌厉和冷酷，他强烈地感到，这个时代已经变了，现在不是凭着凶残和一把西瓜刀就可以扬名黑道、叱咤风云的时代了。金钱和权力代替了拳头与菜刀成为黑道无往不胜的武器。挂在这些大哥嘴中时髦的名词是：股票、汇率、调整、市场，像一个个货真价实、精明诚实的商人。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感伤：似乎他们不可抵挡地将被淘汰，同时又为选择叶山鹰感到庆幸和欣慰，至少，他能保证威胜公司的继续发展，保证了他们晚年的收益。

在整个聚会过程中，局二依然是引人注目的重要人物之一，但他们只是对他表示了有限的尊敬，完全是礼节式的，而对于叶山鹰，则是充满了兴趣和崇拜，他们抛弃骄傲，热情主动地寻找机会同他单独交流，渴望同他结成某种同盟，取得一致，对他的建议和计划，对他的思想和观念几乎全盘接受，只剩下细节和分成需要斤斤计较。

这几乎是一次真实的、各城市建筑商关于未来建筑市场预测和讨论的峰会。他们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结论和应对办法，属于他们那个特殊的圈子，不足以适应所有的建筑商。他们每个人都是大哥，都有权决定一个城市的建筑市场游戏规则，霸占甚至垄断这个行业。

聚会结束的时候，他们几乎都跟威胜公司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略同盟。这几乎就是苏雪峰当年理想的那样。他们和威胜公司是几乎相同模式的公司，完全有合作的必要，叶山鹰提出的一些构想击中了他们，解决了他们最近的一些困惑，他们感谢他，愿意在他的引导下前进，同时，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而是真正的实力人物，能够跟这样一位权力人物结成朋友，他们觉得不虚此行。

没有费一枪一刀，叶山鹰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当年黑道强人苏雪峰以为困难巨大的事业，虽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

这件事在江城黑道造成了巨大的影响，类似地震，威胜公司的声威得到了重振，虽然江城的黑道大哥们暂时还不会承认叶山鹰这个黑道新手是他们这些大哥们的大哥，但威胜公司现在变得像以前一样强大，傲视群伦，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这真是令人奇怪，威胜公司完全退出了江城的建筑市场，但实力在所有大哥心中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正在稳步增强，并且迅速甩开其他大哥的追赶，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时间进入十二月，威胜公司继续走大运，赚到了意外的一笔横财。或者说，这不算意外，这本来就是叶山鹰早已预想到的，事实只不过再一次证明了年轻人令人恐怖的高瞻远瞩。

因为实施经济软着陆，为实现经济增长平衡，国家经济重心从投资及出口向国内消费转移，特别在可支配收入急增的情况下，零售业成为强劲经济表现的主要受惠者。元旦前夕，一场白热化的中外资零售业并购和扩张风潮，正随着新年的春天悄然来临，在各大城市掀起。

“没有一个国际零售企业会忽视或轻视中国这个巨大市场。”这是法国家乐福华东区公共事务总监评价中国市场在零售商心目中的地位。来自国家商务部的数据显示，过去的一年中国零售业经营额增长幅度达到16％以上，位居十大流通业之首。商务部预计，新的一年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将实现十年来最大增幅，受此激励，中外资零售业为争夺市场资源而展开的兼并扩张，也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作为西部最大都市的省城，成为首当其冲的抢滩点，沃尔玛、家乐福，包括国内的零售巨头蜂拥而至，一时间，省城一直长期存在的两大零售巨头省百货集团和东风连锁商场有些瞠目结舌，格局完全改变，强敌横亘，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在这一场零售大战中，处于绝对有利的地位，他们拥有省城最好的黄金档口，黄金卖场，布局合理，人气稳固，正因如此，这些零售巨头纷纷抛出橄榄枝，希望跟这两大地头蛇合作，接盘、并购或者入股，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威胜公司在省城的两家投资公司作为重要的股东参与了省百货集团和东风连锁股份公司跟外资的股份谈判。叶山鹰在幕后遥控，因为有两家零售集团的股份，叶山鹰了然一切，在谈判中显得强硬、从容，不做任何一点轻易的让步，条件直达对方的底线，最后收获了完美的胜利。

“因为看好消费市场的长远发展，我们不得不尽最大努力占得门店资源先机，再图精细化管理。我们因此也付出了比平时更多的代价。”进军省城的零售巨头如是说。像在所有的城市股份谈判中一样，“资本”与“并购”成为强势零售巨头们制胜的武器。“投靠”与“套现”成为众多弱势零售企业唯一的出路。零售巨头以“股票＋现金”形式并购了省城两大本土零售集团的股份，而在这个交易中，威胜公司的两家投资公司获得了远超他们当初投资的巨额现金，同时，他们依然拥有份额不小的股份。这个结果让局二和苏雪莲目瞪口呆，甚至向思宇也认为是不可思议。年轻人只用了长不过十个月，短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就抢劫到了他们一生中也赚不到的巨额财富，而且一切都是合法的，这让他们认识到资本市场的神奇，资本操作的魔术，更让他们认识到这个年轻人的价值，他们虽然早已对他的才能毫不怀疑，但从此更加心服口服，无限崇拜。

这次资本运作还有一个附带的收获，是加固了他们与苏南的联盟。投资公司中苏南秘书一位挚友拥有一定比例的股份，但肯定他不用拿出一分钱现金入股。他肯定也知道他只是一个幌子，他不会从这些股份中得到任何一分钱的收益。除非苏南的秘书对他另有补偿。这些股份的收益将完全由苏南秘书和苏南来分享，通过一种合法、复杂的途径转到苏南秘书指定的账户上去。正是因为合法和复杂这两点，苏南秘书经过请示才决定接受这种馈赠。越是复杂的操作，他们越容易抹去他们的不法记录。

毫无疑问，这些收获的现金通过隐秘的渠道继续流到苏雪强那里，像浇入沙漠的水珠，立刻被那个庞大的收购计划吞没。但这时候威胜公司的决策层再也没有一点担心，连局二和苏雪强也变得像向思宇一样对年轻人迷信起来。经过一年的奋斗，经过几次重要的行动和胜利，叶山鹰确立了他在威胜公司的绝对领导。虽然，他还不是他们心中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哥。而这种意义，需要用事实和行动来证明。或者，这就是叶山鹰对他们承诺的那个最后时刻。

第五章

这一年最后一个对于威胜公司具有重大意义的好事在元旦前夕到来。

因为叶山鹰结成的商业同盟，因为苏树东的建议，赌王跟叶山鹰沟通后，决定进一步扩大他的势力范围。就是跟上次前来白云湖参加聚会的大哥合作，作为一种尝试，首先会选择几个条件成熟、合作大哥理想的城市开设赌场。这是鲁龙水第一次把触角伸出西南三省，对于赌王来说，这个决定也具有某种划时代的重要意义。安全基本是能够保障的，主要是客源。赌王对于自己的影响在这些城市没有把握，为了解决这方面的问题，或者做一个市场调查，鲁龙水准备进行一次规模庞大的恳谈会，或者可以看作他进行新的版图扩张前的动员会。

聚会的地点毫无疑问选择在风光秀丽的白云湖。因为是赌王亲自出面邀请，西南三省道上所有的城市的大哥，除了特殊的原因，像贺利锋那种，都没有派副手而是自己亲自出席，然后再加上赌王列入计划中的城市大哥，一些鲁龙水认为值得邀请的贵宾，还有一些带着某种目的的不速之客，济济一堂。台湾和香港的黑道同行派出了代表，还有越南、缅甸等一些境外有合作大哥的代表。

来自台湾的使节是一位在黑道声名振响的角色，他的名字曾经频频出现在电视、报纸和网络上，为了出席这个聚会，他要冒很大的危险，但显然台湾黑道的同行认为他名声在外，他作为代表可以获得大陆同行的尊敬，这引起了一些大哥暗中的嘲笑，他们现在已经变得成熟和理智，有自己的判断，更加自信，但这也没有影响他们不停地跟他表示亲热、拼酒。

香港的代表是一位喜欢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一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显然把这些大陆同行都看作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如果不是已经收回了主权，他甚至可能表现得更加嚣张。同时，他很聪明，能够猜到大陆同行的某些弱点，比如他喜欢把一些熟悉的、所有男人垂涎不已的明星用暧昧的口吻挂在嘴边，似乎他刚刚从她们床上爬起来。很可能他说的有一部分事实，但说谎的成分也是显而易见的。

往往，过分吹嘘会降低别人对他的评价，但是这一次，这个人代表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实力集团，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同行中的一个超级大鳄，所以大陆同行都对他保持了克制和礼貌，同时，他的确在某些方面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赌王和叶山鹰对他都很客气，安排座位的时候，他坐到了赌王的身边。但是，在整个聚会中，除了赌王之外，叶山鹰毫无疑问是最引人注目的黑道新星，越来越多的大哥都认识到他在春天倡导那个和平计划的价值，对他充满感激，不仅是江城的大哥，也包括西南三省其他城市的黑道大哥，他们也是间接受益者，同时，在经济普通不景气的情况下，他们对白云湖项目充满羡慕，即使是在冬天淡季，他们在白云湖也能够看见游人如织的情景，这比任何吹嘘都更能够说明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尤其难得的是，这个年轻人保持着真诚的谦逊，他认真对待每一位跟他交流的大哥，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尽可能发掘对双方有利的生意进行合作，大部分人没有达成明确的项目，但有这个意向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了。

但是有一位异军突起的人物在这次聚会中成为除赌王、叶山鹰之外的第三明星，他的风头甚至盖过了那些实力雄厚、声名显赫的大哥们，包括活跃异常，向每一位大哥推销他的海外发展计划的付新，他就是苏树东。

赌场开业之后，保安工作由白云湖景区负责，实际上也就是接受所有江城黑道大哥的保护。每位大哥都派了几名得力的手下到白云湖景区工作，担任保安，显示自己的存在，这是他们作为白云湖股东应该享受的权利，也是应尽的义务。由于鲁龙水的建议和坚持，苏树东成为这个奇特的保安队伍的经理。

在叶山鹰的个人经验里，没有一定的口才是无法成为一位优秀的管理者的，但是，苏树东似乎颠覆了他这个观念。他沉默讷言，但并不妨碍他在短短半年时间内成为保安队伍的称职经理。想想他的手下都是些什么桀骜不驯的角色，而且来自七八个不同的公司，就会明白这个工作应该是多么困难、多么具有挑战性，而且，他还是那个行业的新手。似乎他完全是依靠超凡的个人魅力，才能够把这些各具锋芒的黑道狠角变成统一服从命令的小兵。连叶山鹰也时常忍不住感到好奇，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是这几个月来，他们从来没有过一次认真的交流，甚至连每一次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会超过十句。苏树东依然保持着在上海时那种冷漠的矜持，不卑不亢，对任何人都若即若离。叶山鹰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次苏雪莲赌气外出回来，马享和热那娅陪着她第一次来到白云湖，这个年轻人看着热那娅眼中闪过的火焰，他觉得有一堵墙隔在他们之间。但是这几个月太忙了，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他还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研究这个年轻人。但是在这一次聚会上，赌王把他推到了前台，他让苏树东跟每位大哥都正式认识，这似乎有一种这个年轻人即将成为赌王跟这些大哥合作时代理人的味道，这让他在聚会的后期成为另外一位焦点人物，每位大哥面对这位沉默异常的年轻人时，都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点敬畏和讨好。

这次聚会达成了几项比较重要的协议：在某些具体的城市结成战略同盟，互不冲突；在可能的生意上合作；将来可能进一步加强的战略同盟；有义务对彼此逃亡人员安置与安全保障。

经过两次规模空前的黑道聚会，这些不法之徒在黑道事业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但是，这只是一种假象，就像泡沫经济时期股市的虚假繁荣。美国总统罗斯福曾经说过，在好消息来临之前，事情总是越变越糟。那么，同样的道理，在悲剧来临之前，事情总是越变越好，正当这些大哥沉浸在风调雨顺的赚钱和新春即将到来的喜庆气氛中时，他们最大的天敌，他们一直警惕防范的对手，或者说，他们宿命的终结者，终于实施了她的雷霆打击。

她就是江城公安局长：夏洛。

这位女公安局长自从被委以重任，调任江城后一直像一位忠于职守的守夜人一样警惕地盯着江城这些大哥们。令她失望的是，在最初几个月，她受到以张涛为代表的地方势力影响，工作无法展开，当张涛被调去资城后，她终于可以放手进行自己的打击计划了，但是似乎是因为畏惧她的名声，整个江城治安突然变得空前的好，几乎所有的大哥都偃旗息鼓，基本没有再犯什么大的事，这些桀骜凶残的大哥们似乎正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这肯定不是真实情况。她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的和平计划。最后，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成立了专案组，这次不像从前一样主要是为了敷衍上级，而是货真价实抽调的精兵强将，组长由她信任的唐利担任。这位科班出身的警察，经过考验，已经变得精明干练，忠于职守，她决定找机会提拔他为刑警大队长，取代有些保守平庸的现职。

她和唐利认真讨论目前的局势，分析情况，他们认为，现在的黑道团伙已经变得更加狡猾，他们的犯罪行为更加隐蔽，同时更多的官员被收买，保护势力正在增强，他们面对的是比以前更加复杂困难的局面，面对的对手也远超以前那些目光短浅的暴发户，具有更高的素质。比如叶山鹰、付新。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面对新的形势，他们不能墨守成规，也必须要用些另类的方法，他们一致认为从内部是最容易击溃这些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黑帮团伙的。实际上，这也是一切事物的普遍规律。但是，他们无法直接派出线人，而且就算这样做，在短时间内也无法进入这些黑道团伙的核心，获得有重要价值的线索和证据。最后，他们再次从这些黑道凶徒本身想办法。她命令专案组的人全力以赴，不惜一切发展线人，重点目标就是落在他们手中的打架斗殴者、嫖赌毒分子、小的刑事案件罪犯，只要他们认定对方是软骨头，或者能够要挟，就使用各种办法让他们屈服，最后成为他们可以利用的工具。依靠这种办法，几个月间，专案组总算取得了一些进展，虽然还不是决定性的，但看起来已经离胜利不远。最后，在一起伤害案件上，顺藤摸瓜，她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这个突破就是黄建。

在资城孙宏刚枪杀案上，唐利崭露了他的个人能力，不仅迅速逮捕了犯罪嫌疑人王逸川，而且在随后的工作中发挥了高明的工作技巧。由于王逸川拒不承认他与孙宏刚一案有关，他根本没有安排杀手去对付王逸川，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虽然他们完全可以用别的犯罪事实让这位恶迹斑斑的大哥伏法，但是打击力度无疑达不到他们最初的预想，同时孙宏刚枪杀案也会成为一桩没有侦破的积案。唐利没有气馁，也没有像他很多同行那样随便找个理由，写个模煳的报告结案，敷衍塞责，而是进行锲而不舍的追查，在他的威胁利诱下，出于对自由的渴望，或者是由于这些年的富贵生活让王逸川的意志变软，他决定为自己洗脱，他终于开口，供出了曹旭。但这对于警方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他不说，他们也早已隐约猜到曹旭跟这桩枪杀案有关，他们需要的是证据和线索。证据王逸川无法提供，但最后，他通过认真回忆，当初曹旭对他的承诺和保证，似乎这起枪杀案是由几位新手充当的杀手，但这几人都是狠角，而且这是曹旭的秘密武器，因此他在鼓动王逸川的时候扬扬自得。

这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夏洛和唐利调来了有关曹旭所有的资料，分析他公司兄弟哪些可能在这次枪杀案中充当了凶手，最后，他们圈定了黄建这一组人。这是个完全正确的判断。现在，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他们做得很有技巧，并没有先动黄建，而是从他们得到的资料中分析，找出黄建这组人中谁最有可能成为被他们完全制伏的猎物，然后，通过一起故意制造的治安案件，这个黑道凶徒被治安警察带到了办公室，但是审讯他的换了经验丰富的刑事警察，经过艰苦的较量，警方的努力获得了回报，这位黑道凶徒开始招供，就像水堤上的一个蚁穴，旭日公司的防线开始出现瓦解的迹象，警方开始突进。

他们暂时放弃了抓捕其他枪杀案凶手，而把第二个战术目标圈定为黄建。因为知道黄建每天都会回家，他们傍晚的时候在黄建家门口布下埋伏圈。晚饭时间，黄建果然出现了，两名刑警悄无声息地挨近，其中有一名是唐利。但黄建反应是如此灵敏，在唐利他们刑警到他身后四五米的时候，黄建回过头来，脸上的惊奇一闪即灭，他立刻明白过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准备逃跑和拒捕，但是这时候，他家的大门打开，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两个女儿出现在那里，他僵住了，不到一秒，他镇定下来：“给我五分钟。”他低声对急步扑上来的唐利两人说。唐利明白他的意思，他拦了一下另外那名刑警，他们的动作变得从容，两人靠上来，一左一右立在黄建身边。这一瞬间唐利心中的人道主义占了上风，同时也是为了接下来征服对手，有利于展开他们某个模煳的计划，他决定维持这位黑道罪犯的某种形象，他也看见了灯光中两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子。

黄建把两个女人一起抱起来，亲吻她们的脸颊，每天他回到家时，他都会重复这个动作，但这一次，他感到鼻子在发酸。他的妻子出现了，看着黄建和两位气质迥异的陌生人，黄建平静地笑着说：“他们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晚饭我要和他们一起吃，你不用等我了。”他放下两个女儿： “乖乖，去妈妈那里，爸爸晚一点儿回来再陪你们玩。”

孩子已经长大了很多，马上就可以上学了，她们听话地跟黄建说再见，然后母女三人看着黄建镇定地跟着唐利离去，转过街角，唐利给他上了手铐，推进了停放在那里的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

在到达公安局这段时间，黄建还存在着某种幻想，但是当他进入审讯室，看到江城黑道人人畏惧的女公安局长亲自在恭候他时，他的心立刻变得冰凉，夏洛第一句话就把他打入地狱：“孙宏刚的案子你参与了吧？”

一般来说，警察在审讯嫌疑犯时，第一句会认真准备，不仅能够起到显示己方实力，沉重打击对手的作用，而且通常是一种立场、位置和身份的显示与张扬，至关重要，甚至可以决定一场审讯较量的胜负。大多数的时候是一声怒喝，首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手，让对方感到莫名的恐惧。以前的套路多半是“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但是因为发现只有极少的白痴才会上当，现在这句话已经被淘汰和省略，直接进入主题。虽然，同样是一句混合诱骗和讹诈的问话。但黄建这一次是例外，夏洛的态度是如此温和，她没有问“孙宏刚的案子是你做的吧”而是很客观地问“参与了”，毫无疑问，表明她已经掌握了准确的材料，或者说，黄建一切狡辩和抵抗都失去了作用。

尽管明知败局已定，黄建还是强自支撑鼓励自己不要垮掉，试图抵抗，但夏洛完全不给他机会，她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的同伙已经招供，并且立刻让他见到了他那位手下，这是致命的一击，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警方完全凭借他这位手下的口供和他提供的凶器以及其他证据就可以定他的罪，况且他们可以继续轻而易举地扩大战果，将所有的凶手都缉拿归案，已经有一个人招供，他们全部都可能开口，都可能指证他，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反而没有了恐惧，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最后，他叹了口气：“我认罪。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准备按照惯例伏法，毫无疑问，曹旭会照顾好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的。想到她们三人以后还是能够过着衣食不愁的日子，他稍稍感到安慰，觉得自己的牺牲还是值得。但是，夏洛剥夺了他最后的希望。

“不要想着你一个人能够扛下来。也不要想着你的家人会因为你而得到补偿和照顾。”他们早已经认真研究过他，她毫不费劲地揭穿他的心思，“唯一能够照顾她们的，还是你自己。我们不会放过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同样，我们对任何一位犯罪分子的定刑都有依据，而不会因为你想扛就让你扛。枪击孙宏刚，你没有亲自动手，这是你的幸运，但是，我们可以把你定为主谋，也可以把你视为无关轻重的配角，这要看你的态度，看你能否跟警方配合。”公安局长赤祼祼地诱惑。

“你们还要我做什么？”黄建痛苦地呻吟起来。

“曹旭、叶山鹰，还有其他所有能够一网打尽的大哥。”夏洛伸手一抓，斩钉截铁地说，“你别寄希望于曹旭能够照顾你家人，你想想威胜公司能够让他长命百岁？你只有跟我合作，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还能够为政府和人民做点事，将功赎罪，也许几年后，你就能够重新成为一个自由人出现在你的家人面前。”

公安局长再次击中了黄建，他想到了那个神奇的另类大哥叶山鹰，想到了这些日子来威胜公司的节节胜利，傻瓜都知道威胜公司和旭日公司之间不会永远地保持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苏雪峰的仇恨是那样的现实和沉重，不可化解，叶山鹰虽然有那么一个承诺，但战争肯定会以另外一种不会违背他诺言的形式进行，那么，一旦开战，谁会是胜利者？结果不言而喻。黄建痛苦地抱住了头，如果旭日公司战败了，可能曹旭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还有什么力量和资格来照顾他的妻子女儿？

他可能是一位硬汉，但像每个人都有无法克服的弱点一样，黄建的阿喀琉斯之踵就是他的家人。为了这个目的，他投身黑道，现在为了这个目的，他选择投降。为了立功赎罪，他坦白了他曾经给苏雪强和叶山鹰打过的电话，毫无疑问，因为他而避免了几起凶杀案的发生，这将作为一个立功的表现将来影响法官对他的判决。

公安局长如获至宝，她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罪犯的价值，这几个本是黄建用来满足自己某种私人目的的电话，现在可能成为某些人上钩的最佳诱饵。实际上，她这一年多掌握了不少大哥的犯罪事实，但对于叶山鹰，她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突破口，他对她来说，一直是一种挑战或者挑衅，现在，她终于等到一个最好的机会了。一个大胆而出格的计划立刻由她和唐利商讨出炉。当天晚上，夏洛亲赴省城，跟公安厅长房鲲见了面。因为事关重大，而且有些话是不方便在电话中说的，她必须得到上级的亲口承诺和明确指示。

她向公安厅长汇报了目前孙宏刚一案的进展和取得的突破，虽然可以马上把所有的凶手抓捕归案，完全结束孙宏刚枪杀案，甚至可以向曹旭提起指控，但因为完全是单线联系，仅仅凭黄建一个人的口供，而没有确切的证据，无法将曹旭定罪。如果贸然采取行动，接下来肯定是一场司法大战，在这位黑道大哥的金钱攻势下，警方很可能再次失败，他们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她制订了一个大胆的、有些违规的行动计划，希望得到省厅的支持。

在经过长时间考虑后，房鲲开口说话：“人民警察的神圣职责，是保护人民的安全，是打击犯罪。为了这个光荣而神圣的职责，我们每一位警察都可以做出牺牲，哪怕是为此付出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夏洛听懂了公安厅长的指示，为了彻底打击江城黑恶势力，为了获得最终的战果，为了把包括叶山鹰在内的所有大哥尽可能一网打尽，他们可以冒一定的风险。实际上，也就是可以冒着损失黄建的风险，如果他真的敢于潜逃，选择一条从此与政府和人民为敌的不归之路。同时，公安厅长也是含蓄地同意她可以采取一些出格的手段。

当天晚上，夏洛在省城直接打电话释放黄建。同样，因为黄建身份暂时的转换，警方以保护线人家属的理由，把黄建的妻子和女儿三人转移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现在，这位踌躇满志的公安局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陷阱已经布下，就等着那些不法之徒往下跳。而且，他们肯定会跳的，他们的本性，决定了他们肯定会这样做。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或者是怜悯，或者是想对一位失足青年进行最后的挽救，或者是因为她心中觉得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对付这些犯罪分子，虽然不会心怀歉疚，但多少因为不够光明正大和违规而有些不安。她再次约见了叶山鹰。

“我得到一些情报，似乎你们又准备开战了。我希望你不要在那条道上一走到黑。”夏洛含蓄地提醒，或者是警告这位威胜公司的总经理。

“我说过，我不是罪犯，你为什么总是不能相信我哟？而且，我说过我能够帮你，你看看，现在大家不是讲和了吗？这减少了多少治安和刑事案件，我觉得政府应该给我发奖章。”叶山鹰扬扬得意地说。

“说正事。你准备跟曹旭怎么解决？”夏洛领教过对方滔滔不绝的演说，她及时打断了他，“无论你们做什么，我只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违反法律，否则，你是咎由自取。”

“曹旭？我们在白云湖不是讲和了吗？”叶山鹰一脸的无辜，“而且，我当着所有的人发过誓，那件事只要是威胜公司的人都不会再追究了，你以为我一位堂堂的总经理，会不守信？”

年轻人的态度让夏洛感到非常生气，尤其是他提到了“白云湖”。

鲁龙水的赌场开业后，她为一直不能打击这个罪恶场所感到恼怒不已。但是似乎知道她将是白云湖某些项目的克星，资城市委书记和市长在江城政法委书记的陪同下专门跟她见过面，阐明白云湖景区对于整个资城经济发展的重大意义：白云湖周围土地增值，将来可以整体开发，创建度假村和别墅区，农民将从中得到实惠；资城的服务行业因为游客而蓬勃发展，进而带动了各行各业的兴旺，今年各项经济技术指标都因为白云湖景区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言外之意不言而明，希望她服从大局，对白云湖景区不要做什么小动作。这实际上就是所谓的打招呼，是明确的地方保护主义。但是这是资城市委当年招商引资的时候制定一系列优惠政策中的一项，林业派出所就是这项特殊政策的产物。

夏洛向省厅汇报请示过，房鲲老练地让她暂时不去动它，让她集中力量对付人就行了。这是一种应对策略，他们都必须接受某种游戏规则的束缚。被停职的张涛一直在向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和省一级的权力机关申诉。如果他们不能够采取策略一点的办法，夏洛可能触犯众怒，成就众矢之的，成为某种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从而影响省厅的战略布局，影响省厅打击黑恶势力的整个计划。他们认为，只要能够用确凿的犯罪事实把所有的黑道大哥绳之以法，那么这些赌场也就会随之灰飞烟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是无论如何，坐视犯罪而无所作为不是这位强悍的公安局长的作风，她服从房鲲的指示，但心中还是感到憋闷，她这时候忍不住就想对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年轻人发作，但是最后，她控制住了自己，不知为什么，她还是不希望这样一位年轻人最终去触犯法网，她还要做最后的努力：

“我看到了你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你基本上不算不法之徒，我希望威胜公司在你的带领下，以一种崭新的面目存在下去。不就是苏雪峰的仇恨吗？只要你们从今以后遵纪守法，跟我们合作，我向你保证，不用多久，我就会缉拿曹旭归案。用法律的力量对付一位罪犯，这不是再好不过的事吗？你何必硬要去冒险，以身试法！”

“听起来很有道理和诱惑力啊。”叶山鹰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他的满不在乎，但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如果在四年前，他会毫不迟疑地同意她的建议，四年前他的想法本来就是这样的。但是现在，虽然她的话同时击中了他的心，让他震动，他还是摆出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表示讥嘲：“但是政治家的承诺就如同女人的誓言，你如相信你就是傻瓜。这句话对你来说，意义是双重的。”

“你不相信我？”夏洛对他的恶毒没有生气，仍然是持着专注而诚恳的表情看着他。

“好吧，我相信你说的正确，也相信你一定能够实现承诺。”面对这样一位公安局长，叶山鹰没法再演戏了。他也认真地说，“对付一个曹旭并不难，但是，你能够保证我的生意赚钱？保证我不受到贪官污吏的欺负？”

“现在不是谈生意的时候。”

“但是一切都是生意。”叶山鹰脸上恢复那种冷漠的平静，温和地坚持，“一个男人是不能生活在靠别人怜悯才能够生存的世界里。你也不能永远充当我的保护神。如果正当的方法不行，那应该选择另外的道路。”

“那么你是必须要那样做下去了？”夏洛问。

“这不是我的问题。”叶山鹰狡猾地避实就虚，“我只认为，正义必将得到伸张。在这一点上，作为一个普通的公民，我和你们的理想是一致的，我们所有的工作和努力，就是帮助正义实现它的目标。”

夏洛沉默了。她觉得自己是做一件最愚蠢的事，她本不必在这种不可救药，自作聪明的不法之徒身上浪费时间。她不想对他再说什么了，厌恶地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但是叶山鹰肯定不会理解这位公安局长的心情，他为再一次跟她的交锋中占到上风而沾沾自喜，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中隐藏着的危险。他犯了一个黑道新手常犯的错误，但这个错误实在太大了，他几乎失去了改正的机会。

第六章

在元旦和春节之间的一段空闲时间里，叶山鹰在省城再次跟苏南见了面。有多重的意义。他代表威胜公司向这位苏家湾出来的权力人物预先拜年，同时也向他汇报威胜公司的一些业务和新的一年的计划，同时，这也是作为威胜公司的总经理，叶山鹰交出的一份试卷。苏南作为苏氏族人中的长者，他具有某种代表意义。苏氏兄妹、向思宇和苏南秘书一起参加了这个会面。地点依然是龙泉山脚那个山庄里。

整个会面气氛融洽轻松，在过去的一年里，叶山鹰证明了他的价值，威胜公司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相比以前，在财富增长方面是一个飞跃，最重要的是，叶山鹰拓展了公司的业务，他们现在不必过分依赖建筑行业的利润了。苏南秘书第一次对这几位苏南家乡来的客人表现出真诚的好感和客气，他在投资公司中的股份现在价值超过八位数。虽然，他现在并不十分看重这些财富，但将来肯定会有大的用途的，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经过一年的观察，他们现在毫不怀疑叶山鹰的赚钱能力。

当然，现在威胜公司的账上，包括那些秘密而安全的账户，看不到一笔大的现金，白云湖景区的账上虽然有巨额的现金，但那是属于所有股东的，有谢淳恩监视着，大家宁愿让它躺在那里生利息，谁也别想轻易动一分钱。威胜公司所有的现金基本上都投入到苏雪强的酒店集团中去了，现在在威胜公司几位核心人物中，苏雪强管理着最大部分的财富，而且这个部分还在增长。去年苏雪强有两部电视剧开机投入拍摄。事隔三年之后，苏雪强重新回到他喜欢的行业，他显得干劲十足。在他拍摄的两部电视连续剧中，有一部是警匪片，苏雪强作为至高无上的制片人，曾经要求客串一位只有几个镜头的警察，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够演好这个角色，但令人遗憾的是导演异常坚决地拒绝了他。同时投其所好地为他提供了一个有强暴戏的匪徒角色，但苏雪强觉得有失身份，同时担心小月知道，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弃了他的演艺事业。

在谈话的最后，苏南和叶山鹰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们第一个话题就是苏树东。

“他是个好坯子，如果有心于仕途，应该可以取得不错的成绩。”苏南眼光看着远处，有些出神。

“可是他拒绝了你。”叶山鹰说。

“没有人能够随便安排别人的命运，他有权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也有这个能力。”苏南淡淡地笑着说。

“那就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吧。如果他觉得他的事业在那里，我们都不会阻挡他。如果他愿意回到威胜公司来，我会好好带带他的。”叶山鹰慎重地表态。“那里”是指赌王鲁龙水。通过向思宇和苏南秘书，苏南对威胜公司的情况非常了解。

“你可能听说过，有一段时间我岳父一家对我不太好。如果不是四哥，也就是威胜大哥帮助我，我可能无法度过那个关口。”苏南突然把话题转到一个令叶山鹰很意外的地方。“可是，我现在很理解我岳父的心情了。他当年为什么会接受我这样一个穷小子，为什么会在我遭遇挫折时那样愤怒。事实上，他在我的身上延续着他的理想。或者，雪峰和你，都有这样的意义和责任。如果有什么意外，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可能辜负很多人的期望。”

苏南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叶山鹰，他想到了四个字：薪尽火传。这种心情肯定不是年轻人能够体会的。老头子当年用了很多办法来保证他事业的延续，从苏平、苏雪峰，甚至包括苏雪莲和苏树东。他当年想尽办法济助苏树东，肯定不会仅仅是表现一位族人的仁慈那样简单。可是四年前，他曾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机会，差点让老头子的事业遭到扼杀。如果当时他能够对苏雪峰再多一些提醒，或许他能够逃过那一劫。

但是叶山鹰领会错误他的意思，他以为苏南是指苏雪莲，他只迟疑了几秒钟，表情严肃起来，说：“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向阿莲求婚。”

苏南在心中笑了。年轻人以为他在含蓄地劝诫他要承担责任，其实这是苏南接下来要说的，既然年轻人已经表了态，那么那个问题就不用再提了。但他现在必须要点醒年轻人，不能犯苏雪峰以前犯过的错误。

“你不辜负雪莲，这很好，证明你已经是一个男人了。”苏南淡淡夸奖一句，跟着一转。“但这还远远不够，你不仅要对雪莲负责，还要对更多的人负责，还要对四哥开创的事业、对整个威胜公司现在的一切负责，你是总经理，或者说是他们口中的大哥，你必须承担这个责任，而这一切最基本的一点，你必须要保证你的完全安全。实际上，意外是来自各个方面的，你们或者只注意到雪峰的仇恨了，有时甚至忘记了你们最根本的危险。”

“你是说公安局长夏洛？”叶山鹰这一次听懂了。苏南在告诫他威胁不仅会来自曹旭，更可能来自警察的打击。

“你了解你的对手吗？”苏南考虑一下，决定直露地表达自己的担忧。叶山鹰是一位值得放心的合作者，这一点是桀骜不驯的苏雪峰无法比拟的。“据说她是一位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对手。有省厅的支持，她可以藐视一切规矩和束缚。”

“我会小心的。”叶山鹰认真地点点头。他决定回去之后要加强对警察的防范，同时，要做好某种最坏情况的应急措施。他接受了苏南的建议，虽然在他看来，现在做这种安排还为时过早，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然而事实证明，正是这些安排，决定了后来威胜公司能够安全应对突如其来的风暴。同样，也正是因为这些小小的疏忽，决定了他个人的命运。

这一天他没有回到江城，而是直奔资城。他跟苏树东进行了一次认真而坦诚的谈话。他们谈到了人生、理想、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一个小时后，叶山鹰做出了决定和选择。他告诉他有关威胜公司的所有核心秘密，分析了目前的局势，确定在某种情况下他们分别该如何去做。苏树东对叶山鹰的小心感到吃惊，但像从前那样，他没有表露这种情绪，而是默默地接受叶山鹰的安排，表示服从。

叶山鹰像一位伟大的将领，当他准备进攻时，就已经做好了后退的准备，无论情况如何变化，都能够应付。

他回到江城后，向苏雪莲表达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第二天，整个威胜公司都知道了他将和苏雪莲在春节期间结婚的消息。就在这天晚上，卢虎向曹旭发动了突然袭击。

像所有精彩曲折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的结局同样非常俗套；像所有伟大人物的命运一样，或者这个故事的结局只不过是他跌宕起伏的一生中，偶然激闪的一簇耀眼火花。

当叶山鹰国庆节后举办“城市与发展世纪恳谈会”，跟那些与会的黑道大哥结盟时，江城黑道已经传出了不利于旭日公司的风声。这是很自然的事，当敌对的双方，一方占据有利形势时，旁观者就会用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眼光去看另一方。在这个迷信实力的圈子，尤其如此。实际上，在这之前，就开始有一些迹象了。

一些独立的黑道团伙开始疏远旭日公司，曾经跟旭日公司合作的生意伙伴开始抽身撤退，或者正在做这种计划，人在某些时候，比墙头的草还要敏感，能够感到风是往哪一方吹。但是这些小动作无法触动曹旭，或者曹旭故意装作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天，他手下一位得力的头目给予这位黑道大哥几乎算是致命的一击。某天下午，他直接把电话打到曹旭的移动电话上：“大哥，我想出去自己闯闯。”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真是令人吃惊的事。这位兄弟能够笼络的兄弟不到十人，没有固定的生意和地盘，他凭什么敢于自立门户？但是曹旭立刻醒悟过来，这是一种自救。他宁愿单干，把命运交给凶恶未知的黑道搏杀，也不愿再跟旭日公司捆绑在一起。连这种兄弟都以为旭日公司是一艘快要沉掉的船了，这让曹旭感到无尽的悲哀。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作，在痛苦地考虑了几分钟后，他同意了这位兄弟的请求。这种时候，他必须拿出比平时更大的度量，显得毫不在乎，保持镇定。同时，毕竟这位兄弟还算走得光明磊落，没有像当年蒋仕峰对待程世一一样。

为了表示某种姿态，他为这位兄弟举行了欢送酒宴，并且送了一家新开张的洗浴中心给这位兄弟，名义是为了表彰他过去为公司所做的贡献。

这家洗浴中心能够赚一点钱，但因为卖淫嫖娼遭到过新任公安局长夏洛的两次扫荡，已经在市局、中区分局和新区派出所上了黑名单。曹旭已经意识到某种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必须轻装上阵，像这种容易引起警察关注的营业场所，他正在一个个无奈地放弃。

毫无疑问，这是局二这半年来取得的最辉煌的战绩。他影响了江城黑道对于两大公司的舆论风向，未曾开战，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战果，证明了他还是当之无愧的江城黑道巨头，有强大影响力和实力的黑道大佬。

但是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叶山鹰在生意上的成功。大家都知道在他的领导下，威胜公司赚到了难以想象的大钱，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影响他们的选择了。金钱决定一切，这似乎是一种新的战争模式。当年老头子感觉到了，但他无法清楚地认识它，更说不上亲自实践。那还是个相当遥远、相当落后的时代。后来苏雪峰有机会，并且可能一步步地实现它，但他的个人能力，和性格上的缺陷延缓了这个进程，在他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个伟大的转变之前，命运就抛弃了他。最后，似乎看起来是水到渠成，命运选择了叶山鹰，他比江城任何一位大哥都更加深刻地认识金钱在黑道战争中的重要性，他在这个时候构建另外一种以金钱为依托，进而主宰最后结局的黑道战争模式，并且看起来将最终取得成功，威胜公司在他的领导下重现辉煌，但是，叶山鹰个人的能力显而易见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不然，为什么不是苏雪强呢？

现在，在叶山鹰倡导的这种金钱战争模式下，战争的形势截然两分，旭日公司人心浮动，士气低迷，威胜公司胜券在握，引而不发。虽然，威胜公司还没有宣战，这种无形的压力已经产生了作用。没有理由，甚至没有过程，似乎一下子就宣布了旭日公司的失败。这就像是兵法上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曹旭不及时采取措施，他的事业在威胜公司的重压下将分崩离析，瓦解冰消。

那个夜晚，曹旭坐在黑暗中久久地沉思。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也不会相信叶山鹰的誓言，靠一个承诺过日子。

他也不想像丁军、陶夏他们一样离开江城，在另外的城市重新开辟根据地，时代变化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能够给每位失败者再次崛起的机会，那些城市的黑道团伙发展也同样迅速，他们也同样的冷酷残忍，如果他不能在江城坚持到底，那么在其他城市同样可能站不住脚。

最后，他决定绝地反击。就像不能击败威胜公司，也要给予对手重重的打击，扳回局势。

他悄悄约见谢淳恩。没有办法，似乎现在江城所有的大哥中，这位名声不好、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却是他最值得信任的人。

谢淳恩如约而至，表示了礼貌的尊敬，但是，当曹旭坦诚地提出他的计划和合作方案时，谢淳恩仅仅考虑了几分钟，就明确拒绝了他的意见。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曹旭，就像是一把大号钢钳面对一只顽固的核桃：“你想砸烂我的摇钱树吗？还是想让我去给你当替死鬼？或者是想让我们都成为那位女魔头的猎物，一块儿灭亡？”

他在那几分钟里就考虑清楚了，跟旭日公司联手击败威胜公司并不能得到更大的好处，反而要承担难以想象的风险。同时，白云湖这个项目离了叶山鹰和威胜公司是不可想象的，这是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他怎么可能舍弃它呢！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从技术上来说，威胜公司现在是如此的强大，就算他跟曹旭联手，甚至再动员几位大哥，也绝对无法一下子击倒对方。再说威胜公司也不会孤军作战的。那么，这场战争很可能是他们自取灭亡，乐观一点，也不过是一年前的战争翻版，他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只有傻瓜才会做的蠢事。

曹旭目瞪口呆地看着谢淳恩，无法回答谢淳恩给出的选择题。他想到了谢淳恩可能拒绝，但没有想到拒绝得这样直接和生硬，甚至没有听听他开出的条件。

但是谢淳恩显然不会再考虑对方的感受了，他觉得他已经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一秒钟都不想再跟这个只知道战争的大哥待在一起，他的时间就是金钱。他起身告辞，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慈悲心肠，他柔声安慰满脸失落的曹旭：

“你要做你就自己去试试吧。只有一点我能够保证，我不告密的。”

谢淳恩这时候心里肯定还在保证一点：四年前都没有成功，现在更不会成功，怎么试的结果都肯定只有一个。同时，只要有战争，就肯定有获得意外利益的机会。

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开始。既然谢淳恩拒绝了他，那么，作为谢淳恩最坚定的盟军邱松涛不可能单独跟他行动。段炼？这是一个跟谢淳恩相差无几的利益之徒，他不可能为了一点点利益来冒这种风险，同时他跟威胜公司曾经有过一段亲密关系，他能够成为江城黑道大哥，是因为受到老头子的提携。虽然时间早已冲淡了这种感情，在老头子跟陶夏一战中他也偿还了这份恩惠，在两年前他甚至还差点跟他结成战略同盟，但这一切都是在当时特定的情况下，为了各自的利益，现在他同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跟他进行这种疯狂的赌博；蒋仕峰？他的敌人只有谢淳恩一个，其他的人不值得成为他进行战争的理由；刘成？张宪？这两人想都不用想，他们现在是威胜公司坚定的盟友；付新？也应该没有什么指望。雄风公司现在的战略目标在大洋另一边，况且他还需要得到叶山鹰的支持。最后，曹旭拨通了何庆丰的电话。“何镇长，我老七，咱们一起做点儿生意如何？”

“好啊，有钱一起赚。啥生意，说说？”电话那边传来大大咧咧的声音。

“肯定有利可图的……”

在曹旭还没有来得及委婉说出他的意思之前，这位农民大哥反应过来，他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曹旭：“但是有关威胜公司的生意不做。”

曹旭呆住。在等候了几秒钟没有听到曹旭说话，何庆丰很有主见地首先挂断了电话。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卢虎在旭日公司这幢摇摇欲坠的大楼上施加了决定性的重重一击。

第七章

卢虎的进攻酝酿已久，但是发动的时候，看起来却是偶然的。这一切都是由于叶山鹰巧妙安排的结果。

白云湖和谈后，叶山鹰跟张宪进行了密谋，然后卢虎团伙开始在张宪的地盘上招兵买马，开始崛起。而表面上，作为曾经的江城黑道五霸之一张宪，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和他弟弟的停职失去了从前那种霸气，他对生气勃勃、充满侵略性的卢虎团伙采取了克制和忍让，装作没有看见这个新兴的黑道团伙不断地在他的地盘挑战他的权威和统治。依靠这种咄咄逼人的声势和威胜公司暗中提供的金钱，卢虎团伙在一年中迅速成为颇具实力的一个黑道团伙，似乎是又一个邱松涛的翻版。

道上混混共同的看法是，张宪肯定不会这样一直退缩忍让的，他们之间，最后必有一战，失败者被淘汰出局，胜利者获得一切，这是黑道丛林法则。类似这样的情况有无数的先例，大家都已见惯不惊。黑道团伙在成长壮大的过程中，不是被其他的黑道团伙摧毁、击溃，就是落到警察的手中，半途夭折，只有极少运气十分好的能够成功，比如段炼、比如邱松涛。但是，虽然卢虎团伙表现得气势不凡，大部分人还是看好实力雄厚的老牌大哥张宪。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卢虎突然调转方向，向另一位黑道大哥发动突然袭击。

事先并没有半点征兆，起因是在新区新开的一家茶楼里的一场赌博，争执的双方分别是旭日公司一位兄弟和卢虎团伙一位手下，输钱的卢虎手下认为对方出千，旭日公司的兄弟反击对方输不起，并且从智力上进行侮辱，矛盾开始升级，两人发生肉体接触，几分钟后，两人都叫来了一群兄弟助战，冲突扩大。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徒手恶战后，茶楼一片狼藉，双方都有人受伤。类似这种黑道冲突，按照习惯的解决办法，接下来该由双方的头目出面谈判，按照实力对比和道理亏欠进行协调，最后，决定由谁赔偿金钱并且道歉，或者互不相欠，不了了之。如果这次谈判无法达成协议，双方更高一级的头目或者大哥就会亲自出面谈判解决，达成最终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一次，卢虎的反应与众不同。当天晚上，他集中了团伙所有的战斗力量，针对旭日公司所有能够打击的公司骨干发动了突然袭击，不是打成植物人，就是重伤得必须要在床上躺上几个月。一夜之间，卢虎的行动震动了江城黑道。

除非特别地仇恨，一般黑道团伙冲突不会立刻上升到这种级别的战争，但卢虎的行动令人瞠目。所有黑道同行都在猜测他的目的：急于求成，显示了他的残忍和实力以获得其他黑道同行的承认和敬畏？忌惮曹旭的反击和考虑到曹旭曾经突然袭击威胜公司，索性先发制人，以免遭到旭日公司的偷袭？担心陷入两线作战而不得不首先出手试图击垮曹旭，然后才能对付张宪？想趁机入主新区，脱离张宪，为了避免跟张宪这一战，在两位大哥中选择了势力弱小的曹旭？疑惑纷纭，很少有人会把卢虎跟威胜公司联想到一起。虽然，这一天，叶山鹰宣布了和苏雪莲的婚礼，但他们不是政府官员，不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需要某种特别的成绩来献礼。当年老头子击败陶夏恰巧在陶夏茶楼开业那一天，那不是巧合，而是陶夏故意的安排。

曾经以突然袭击而影响整个江城黑道局势的旭日公司报应不爽，四年后遭到同样的偷袭，实力折损大半，曹旭自己，因为这段时间感觉到来自威胜公司的压力，对自己采取了保护措施，行踪变得隐秘而逃过了这次疯狂进攻。

作为这次突发战争的第二主角，曹旭第一时间肯定会想到第一主角卢虎是威胜公司特聘的演员，但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威胜公司参与了这件事。而且，就算证明了，那又有什么用？只能证明局势更加可怕。曹旭无奈地保持了沉默，像他四年前应付贺利锋的挑战一样，只有自己解决这件事。只不过，上一次是演戏，这一次是真正的遭遇了新崛起的实力派黑道团伙。旭日公司进入战争状态。

但是像四年前的威胜公司一样，卢虎这一击也几乎将曹旭揍得趴下。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拼死一搏。曹旭调集了其他城市的战斗人员返回江城集中待命，并且向贺利锋求助，语气强硬，出于无法拒绝的理由，贺利锋让缸缸和小老虎两位杀手潜回江城。然后，他立刻召见了因为隐藏而躲过了卢虎伏击的黄建。

“我想你应该去投奔威胜公司。”这是曹旭对黄建说的第一句话，把黄建吓得变了脸色。但是曹旭哈哈地笑了起来，把黄建重新拉了回来。

曹旭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披露了他的战略思想。他选择突破的方向出人意料，显示了他的个人能力和性格：他决定集中全部力量打击威胜公司的首脑人物，主要是叶山鹰，包括局二和向思宇，如果可能，他觉得加上现在基本与黑道事业无关的苏氏兄妹也无妨。就算不能重现四年前刺杀苏雪峰后那种有利形势，也希望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如果能够把所有的大哥重新拉入战争之中，再加上警察来凑热闹，他说不定能够趁乱翻身。

作为具体的战术安排之一，他让黄建跟威胜公司接触，扮演一位认为旭日公司就要完蛋、为自己找条出路的背叛者，寻找接近威胜公司核心人物叶山鹰、局二和向思宇的机会。因为旭日公司现在面临卢虎的进攻，并且受到了重创，威胜公司这些人应该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在旁观，不会觉察到危机，黄建有可能得手。这是曹旭的想法。

黄建又惊又喜，这真是命运的安排！曹旭的计划就像是专为配合夏洛的计划而制订的，他将在这两个计划的基础上制订自己的行动计划。因为他对苏雪强和向思宇有过救命之恩，威胜公司应该不会怀疑他，会完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这样他可以半真半假地同时进行三个计划，最后自救。

他装作为难的样子接受了曹旭的安排，像一个无可奈何的忠诚部下。然后，立即开始行动。这一次，他用了真实的身份跟叶山鹰接触。

接到黄建的电话，叶山鹰异常震惊。他想起了四年前在曹旭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年轻人，那短短相处的几分钟，却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或者是那时候他就感到，这个年轻人将和他这一生发生意义重大的关系。同时，叶山鹰意识到，这是决定性的一个电话，终于到了一年前他向向思宇、局二、张宪和苏雪莲他们宣称的“那个时刻”，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等到了它。

这天晚上，威胜公司的核心人物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叶山鹰、局二、向思宇和苏氏兄妹。当叶山鹰报告黄建的消息后，苏雪强第一个按捺不住叫了起来：“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报仇了！让我去亲自解决曹旭吧。”

叶山鹰看着跃跃欲试的苏雪强，说：“雪强哥，你现在是公司里最重要的人物，你掌管着公司最大部分的财富，你不能去冒这个险。这次不会，以后也不会。这不是仇恨。这是生意，如果我们要对付曹旭，是因为曹旭的活着，对于威胜公司，对于我们整个事业，或者说是生意具有威胁，所以必须要除掉他，二叔、向叔，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说得心平气和，但是充满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苏雪强住了，局二点点头。“是的。”向思宇毫不迟疑，也毫不犹豫地回答。黄建表达了投诚的意思，同时也报告了曹旭的战略计划，他们绝对不容许曹旭这样疯狂地妄想再次偷袭威胜公司，再次把威胜公司拖入战争中去，他们必须先发制人除掉曹旭。

“那么，我们就必须干掉他了。”叶山鹰缓缓地说。他的表情平静、从容，但是突然间给向思宇有种说不出的狰狞感觉。他甚至可以肯定，从这一句话开始，就注定了曹旭的命运。

“但是我们必须亲自干掉他吗？”沉思了一会儿，叶山鹰问，“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他交给警察呢？”

这句话让所有的人都有些发愣。他们没有想到这时候叶山鹰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只迟疑了几秒钟，苏雪莲第一个表示了反对：“曹旭必须死在我们的人手中。”

叶山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他的妻子。接着苏雪强第二个表示了相同的意见。然后是局二，他审慎地说：“规矩应该是这样的。否则我们还是会继续被人瞧不起。你也不会成为大哥中的大哥，成为像雪峰当年一样的强人。”最后是向思宇。他保持了沉默。但是他不表示意见就是意见：他一直是支持叶山鹰的，但这一次既然没有支持，那就是反对。

叶山鹰脸色黯淡下来。似乎跟四年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有他，四年前他还能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屈服，但是这一次，他已经失去那种权力和可能。

“你是因为当着所有的大哥承诺威胜公司不会再主动挑起战争，那么，现在有黄建相助，让刘叔出面吧。应该很容易搞掉曹老七。”苏雪强误会了叶山鹰的沉默，建议道。他和苏雪莲都不知道卢虎。

“我不怀疑刘叔的身手，我也相信刘叔的友谊和实力，但是，这件事与他无关。实话说，我觉得刘叔对付不了曹旭，更对付不了贺利锋。这两个人都非常狡诈。”叶山鹰恢复了平静，但有些落寞和无奈的感觉，他摇着头说，“既然如此，那么，咱们就来商量如何搞掉曹老七吧。”

叶山鹰准备让他们兄妹完全脱离黑道业务，做一个守法的市民。他让他们参加今晚这个会议，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仇敌即将覆灭，仅此而已。当叶山鹰和局二、向思宇准备探讨具体的细节时，苏氏兄弟告辞离开。

叶山鹰最后还抱着幻想，希望能够得到支持，把曹旭交给警察。他一直不愿沾染真正的犯罪。他可以主持对付刘四、替伍明的小舅子王东复仇，但真正要由他来策划除掉一个人的性命，这超出了他的底线。再加上夏洛和苏南从不同角度的警告，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不知为什么，他对那个冷漠镇定的年轻人，有种奇怪的戒备和担忧。

这种心理甚至有点像面对苏树东一样，虽然明知道没有什么危险，但总是不能完全放心。黄建的计划也完全没有危险，就算他从头到尾都是在设计一个骗局，最多也只能让威胜公司损失几名无关轻重的兄弟，而他押上的赌注，是旭日公司的灭顶之灾。还有一点，他至少提供了曹旭这次全力拼凑起来的战斗队伍详细情报，威胜公司只要打掉这部分人，就足以让旭日公司伤筋动骨，一蹶不振。

一切都没有什么好怀疑和担心的，但是叶山鹰总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他只好把这种情绪归结于新手的缺乏经验，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黄建不仅仅是双面间谍，而是身负三重身份。这个意想不到的错误，决定了整个故事意想不到的结局。

现在在参战各方眼中，这是一场旭日公司注定失败的战争，虽然曹旭本人还抱着一些幻想。但他完全没有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对他不利，他几乎被所有的人抛弃，成为所有捕猎者的目标。

而对于威胜公司来说，现在唯一剩下的技术难题是如何捕捉曹旭了。因为局势紧张，曹旭肯定知道自己是最重要的进攻目标，无论是卢虎还是那些藏在暗中的敌人。他在江城可能出现的地方都会受到监视，精神高度紧张，每步行动都格外小心，一般情况下，他都不在江城，感谢移动电话，让他可以在江城周边任何一个城市遥控指挥这场艰难的战争。

他几乎三天两头地给黄建打电话，追问他的工作进展程度，一旦黄建找到机会，他的战斗队伍就会像勐虎出笼一样迅速扑向他早就计划好打击目标，这是一场全面战争，或者说是一个系统工程，一切都创建在黄建成功的基础上。而作为参战的另一方，威胜公司只需要捕捉到曹旭的所在，就可以连他和他的战斗队伍一起端掉。

但是曹旭个人的保护措施似乎是滴水不漏的。虽然现在不得不过分依靠黄建，但在安全问题上，他对黄建也采取了防范。他知道有些看起来忠诚无比的人，一辈子却都在进行一项最可怕的背叛行为。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历史上很多失势的君王出逃的时候，经常不敢带着侍卫而是宁愿孤身一人，他们清醒地知道，他们可能成为那些野心勃勃下属的战利品。

曹旭的保护措施起到了作用，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威胜公司都无法发动最后总攻。叶山鹰通过电信局的内线分析过曹旭的通话记录，但也仅仅只能确定他通话时所在的城市。黄建只知道他在江城六中家属区那个藏身窝点，对于其他城市落脚之处，则一无所知。最后，叶山鹰用了一个老套的招数加上一个笨拙的办法。

他开始筹备跟苏雪莲的婚礼。这是一件大事，所有威胜公司的员工和兄弟都被发动起来准备这次盛大的婚礼。同时，让黄建向曹旭汇报可以安排枪手在婚礼上动手。那种热闹非凡，人员复杂的混乱场面，威胜公司无论防范多么严密，都肯定有机会。而且这个婚礼肯定会邀请江城所有的大哥出席，甚至可能当场引起一场混战，如果再加上虎视眈眈的警方，情况将变得难以想象。这个计划肯定能够吸引曹旭。同时，每次黄建跟曹旭通话确定曹旭所在的城市后，就让卢虎派出手下的兄弟开着江城牌照的车在那个城市招摇过市，如果能够让曹旭发觉，希望这一记敲山震虎能够让曹旭立刻离开那个城市，这样的情况重复几次之后，也许能够让曹旭某天回到江城六中那个窝点来。

事实证明这一招起到了作用。

在曹旭被惊动连续转移两个城市之后，在距离叶山鹰婚礼还有几天的晚上，黄建跟曹旭通了电话，然后一直监视这个电话的电信局内线打来了电话，报告这个电话的使用者现在正在江城。

就像四年前他在招商大楼竞标中因为一个小小的聊天工具输给叶山鹰，这一次因为移动电话丢掉了性命，看起来似乎是偶然，但同时具有某种寓意。他代表了一种落后过时的东西，必然会被更加先进，更加适应社会发展的产物淘汰，这不是仅仅是技术，而是一种思想较量。曹旭的失败，甚至从叶山鹰运作白云湖、推行和平计划时就已经注定了。

侦查表明，六中家属楼那间房中的确亮起了灯，战斗命令立刻下达下去。

战斗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曹旭。至于曹旭准备的战斗队伍，威胜公司交给警方去处理，张帆将亲自得到告密并主持这次抓捕行动，他将收获不少的通缉罪犯，包括上榜的枪杀案凶手缸缸和小老虎。

在这个意义重大时刻，叶山鹰回到了他和苏雪莲的家，他决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的爱人这个好消息，这是她一直期盼的。或者，这是他送给她最好的结婚礼物。他要让她知道，她为他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永远都是她心中的那个男人。

他默默地拥着她依偎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发呆，等着电话。似乎感染了他的奇怪情绪，或者隐隐猜到了什么，苏雪莲紧紧地靠着他，一言不发，屋子中有一种怪异的沉闷。然后，在长时间的岑寂等待后，终于有刺耳的声音把他们惊醒。但不是清脆电话铃声，而是凄厉的警笛。

他和苏雪莲带着惊疑的眼神对望一眼，然后相拥着走到窗口。窗外是寒冷、寂静的冬夜，但是这时候很多窗户都被打开，很多人探出头来张望，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停在他们楼下。

“抓谁？这么大的阵仗。”叶山鹰强笑着说。他用力搂紧苏雪莲，发觉苏雪莲的身子在抖，同时觉得自己的手里满是冷汗。

几分钟后，过道里响起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清晰、有节奏的脚步声走了上来，叶山鹰吸了口气，放开苏雪莲走过去，打开门，公安局长表情威严地站在那里。

“我们怀疑你跟一桩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夏洛说，举手抖开一张纸，“这是拘捕证。”

叶山鹰无所谓地笑笑，正要开口说话，但是他的笑容立刻冻结在脸上。他看见了站在夏洛身后的黄建。

这天晚上，针对江城所有大哥的打击行动在曹旭被枪杀后同时展开，这是夏洛精心设计的行动方案，在所有的大哥中她选择了叶山鹰，她将亲自抓捕他。她一直把他看作最难对付的对手。同时，作为这一场战争的重要配角，对于敌对双方都是致命的背叛者，黄建跟公安局长有共同的愿望，他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亲眼看见叶山鹰被捕。一切都恍然大悟，故事的结局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叶山鹰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他给曹旭设下一个陷阱，谁知道自己也同时掉入别人的陷阱中。

“你终于胜利了。”叶山鹰用了几秒钟来确定眼前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然后开口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完全恢复自然，有些僵硬，声音很轻。

“我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但是，这不是我个人的胜利，这是政府和人民的胜利，是正义的胜利。像你们这种自作聪明的犯罪分子，永远都不应该忘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的话。”公安局长正气凛然地说。

“给我几分钟，我跟我妻子告别？”叶山鹰皱了下眉，似乎想说几句反击的话，但最后放弃，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冷漠地看着公安局长，低声恳求。

夏洛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位黑道大哥，曾经多么优秀的一个年轻人，却最终误入歧途，最后，她点了点头，挥挥手，两名警察跟着叶山鹰进屋，她自己返身下楼。

叶山鹰转过身去，他的动作似乎有些艰难，他以为他会看见流泪哭泣的爱人，但是，苏雪莲在对着他微笑。然后，她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用力地拥抱，很久。直到旁边的警察轻轻咳嗽。

“你后悔吗？”苏雪莲轻轻地问。这是她唯一找到能够对他说的话。

“你是我这一生中唯一值得沉默追思的女人，我说过的。”叶山鹰抬起头，恢复了他习惯的微笑，沉思着，仿佛在考虑着什么难题，或者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缓慢地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这是他曾经以为一生归宿的屋子，他摇摇头，喃喃地说：“我喜欢这儿，我喜欢你，我也喜欢这个称呼：大哥。”

他放开苏雪莲大步往门外走去，第一次像一位大哥那样满不在乎，桀骜、冷酷，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无法控制自己，再一次回过头来看她，看着她那张美丽得令人心碎的脸，他的视线变得朦胧。他想起多年前她从锦江宾馆的台阶上笑着向他跑下来，想到她从停在高速公路口的宝马车中下来，凝视着他，想着她在白云湖停车场中一步步走向他，带着脉脉的温柔……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他的脑海中，那样的清晰而模煳，美丽难忘，宛若梦幻。

公元一九九九年春节的前夕，距离他的婚礼还有三天，威胜公司的总经理、江城黑道最具传奇的大哥叶山鹰被捕，走向他宿命的归程。

在他的身后，年轻美丽的准新娘怔怔地站立，痴痴地凝视着他的背影，门外的警察脸色木然地看着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出无可拯救的悲剧，看着他们的绝命分手，而她固执地以为，这，不过是像从前那样的一次短暂离别。

《第三卷》终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三部）

第一卷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卷 少年的歧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三卷 黑道征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四卷 宣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一卷 楔子

第一章

深圳。证券大厦。

十楼一个房间里，一个胖子坐在桌前玩牌。

扑克牌像一只只精灵，在宽厚多肉的手掌中飞舞跳动，似乎想挣扎脱飞而去，却终于无法逃掉，最后乖乖地变成整齐一叠，然后又被分成整齐的几列。

这似乎显示了玩牌人的某种癖好：精确，控制，对于自己从事的工作具有超强的自信。实际情况也是如此。胖子叫许见，圈子内有一个绰号叫钝刀。

这个绰号可能是形容他不够锋利，在股市不断创造神话的今天，他的同行们，不乏锋芒毕露的大手笔，不断创造出一夜暴富的奇迹。他这种保守的操盘手，似乎有些过时，但是，还是有一些独具慧眼的人没有忘记他。半年前，刘广成给他打电话，五分钟，他们达成合作关系，刘广成成为他新的雇主，他成为刘广成的操盘手。这一次，刘广成准备用五到十个月来完成一个大动作。以短平快著称的资本大鳄，显示了罕见的慎重和耐心，选择许见，似乎也表明了这次行动可能遭遇的困难。现在，许见遇到了莫名的困扰，他已经犹豫了几天，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操作，做这一行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是一个岔口，前面只有两个结局：天堂，或者地狱。

他旁边桌上，电脑实时传递着股市行情，那些闪烁着的绿字红字，尾数的每一次跳动变化，反映在胖子的账户上，都可能是一个普通人家一生的收入。但是现在，许见并不关心。他已经有十分钟没有去看屏。

转动的门锁惊动了他，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转身。能够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包括他在内，不超过三个，能够不敲门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有问题了？”刘广成在许见对面坐下，伸手把电脑转了个个儿，让屏幕背对他们。

“似乎有一只手……，有人……”许见斟酌着措辞，慢，是他的一贯风格。

“有一只手在卡我们的脖子？非常对！你没有辜负你的薪水。”刘广成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们说你是钝刀，实际上，你可能比所有的人都敏感。”

“老汪？”许见迟疑一下，审慎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是他，他没有这个胆量。他可能会一直仇恨我，但绝不敢再次跟我对抗。”刘广成不屑地冷哼，“或者你还猜测恒通？恒通倒是有这种气魄和大手笔，但是他们现在陷在裕昌系上自顾不暇；还有浙投，也不是，我有内线。”

许见沉默着。他看着掩饰不住满脸轻蔑和愤怒的刘广成，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刘总已经知道这只手是谁了？”

刘广成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然后苦涩地笑了：“有时候，太敏感了也不是好事。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人竟然是我一个……怎么说呢，不是朋友，但也绝不想成为敌人的那种人。以前，他有个绰号叫面团，现在，他是鳄鱼。”

鳄鱼！

这是这个圈子对于强人的最高誉称。许见看着这位令人起敬的有钱人。

——悄无声息地潜伏着，等待着猎物进入陷阱，然后一跃而起，一击而中。看似安全的徜徉之地突然变成致死的陷阱。刘广成自己，也常常被人这样称呼，但是现在，他把这个称呼送给另外一个人。他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虽然痛恨，但是钦服。

“那么，我们已经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再次沉默了很久，许见缓慢地问。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广成没有回答。他不想面对这个答案。

他站起身，在屋子中踱了两步，然后说：“五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这里，哪怕我几个月不做一笔单，这间小屋也为我保留着，但是现在，我这位老‘朋友’似乎想让我从这里被人赶走。”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许见，脸上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怪异地扭曲。许见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曾经多次进入这一层楼，替那些真正的资本大鳄搏杀，看多了输赢浮沉。从这间小屋出去，往左是阳台，有一个号称三个月赚了一个亿的牛人，几个月前从那里跳了下去。往右是电梯和安全信道，一年前，一个卖蚊帐起家，号称“于百万”，曾经被捧为股神的人从那里黯然退场，因为保证金不足而只能回到楼下拥挤的散户大厅。

“我这个老‘朋友’，哪怕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也不敢对他有任何轻视，我佩服他，我从来不想和他坐在一张桌上玩，但是现在，他坐上来了，我无处可逃，我只有奉陪。他想玩什么，他想怎么玩，我都奉陪，哪怕是输光我最后一个子儿。”

他表情狰狞地说。在许见面前，他用不着掩饰，他现在和这个人分享比他生命还重要的资本秘密，进行一场关系身家性命的资本战争，至少这一段时间，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盟友。

“别无选择？”许见问。

“我没有，选择权在他手上。”刘广成无奈地摊开手，苦笑。

他又踱了几步，才叹了口气：“好吧，陪我走一趟，我带你去见见这个人，我想，看看他的底牌。”

纽约。

这座在全世界具有影响力的城市，最繁华的肯定是曼哈顿，是时代广场，但是问起星期天最热闹的地方，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答案。曼哈顿中央公园？没错。苏荷酒吧？也对。博物馆？正确。当然，也有人说是华埠的茶楼。

随着越来越多的华人移民涌入，这些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的黄皮肤黑眼睛开始在这座城市各个方面证明自己的存在。警察，法官和议员，除了这些主流领域，他们也没有忘记攻占这座城市的地下王国。这几年来，一个叫付新的人，领导着华人黑帮，渐渐崛起，在这座标志性的城市站稳了脚，并且开始睥睨同行。

18街区有一家名叫汉风的茶楼，这是华人黑帮的一个据点，这天下午三点，后院一间卧室，柔和黯淡的灯光下，两个身体纠缠在一起，彼此用手和嘴唇探索对方的身体。

这是一个来自意大利的模特，凭着一副骄人的身段和艳美的容貌踏上Ｔ型台，能够征服全世界的有钱人，付新为她付出了天文数字的报酬。她的身体饱满，坚韧，像一根充满力量的橡胶棒，付新从任何一个角度进攻，都能够感觉得到她身体自然的抵抗，他更加用力，掌握这场搏斗的主动，她的身体在他强大的力量下怪异的扭曲，像要折断了。

他紧紧地咬着她的一个乳，一只手抓住她的腰，用力压着，一只手按在另一只乳上，她的一只脚蜷曲着，小腿搭在他的肩，另一只脚却绷得笔真，两只长腿像一百八十度张开的圆规。

柔软的床垫随着付新的勐烈冲刺上下震荡，她不顾廉耻地大声呻吟起来，付新难以听懂，但这更加刺激，这个意大利婊子，黑手党——吸引付新的不仅是她的美艳和令人疯狂的床上功夫，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的国籍。在极度的征服快感中，他到达高峰，然后急速坠落……

这是付新在这个城市的最后几个小时，明天，穿过茫茫的夜晚和大洋，他将返回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城市：江城。

实际上，这个时候他本不该离开，他前天才跟卡洛家族的西蒙见面，他拒绝了意大利人的无理要求。这几乎就是意味着开战。

西蒙是卡洛家族在美国的首领，或者说，就是黑手党习惯上称呼的“唐”。

卡洛家族是意大利著名的一个黑手党组织，一开始名不见经传，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获得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机会，20世纪60年代，家族势力由南部拓展到意大利中部，但是在这里，他们遭遇了有力的阻击。这里不仅集中了西西里岛，也是全世界最密集、最强大的黑帮势力，如果一个家族取得意外的成功，另外的家族不会为它感到高兴，他们需要防范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吞噬。尤其是像这样的外来者。卡洛家族被所有的旧势力列入不受欢迎名单。

经过几次规模不等的冲突，卡洛家族明白他们无法在这里扎根发展，经过慎重权衡，决定战略转移，在取得几大家族的谅解后，开始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进军美国，最初他们登陆底特律，在这座汽车城没有赚到大钱，后来转战繁华的纽约，召集那些意大利的后裔，滴血盟誓，在跟其他黑帮势力的战斗中秉承一贯的强硬作风，迅速在这座城市站住了脚，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这座城市举足轻重的地下势力之一，然后，他们遭遇到中国人的挑战。

实际上，在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几乎随着一百多年前华人在这块土地大规模移民开始，有组织的华人黑帮就一直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华人黑帮的兴衰也代表了那些黄皮肤黑眼睛在这个国家的挣扎生存。

西蒙了解那些中国人，像老鼠一样顽强，他们做最脏最累的活，挣最少的钱，默默地用微笑面对轻蔑和辱骂，但是最后，他们活了下来，然后，他们站起身，开始伸手拿他们想要的东西，开始做他们想做的事，比如现在，他和这些中国人就在一项超过两个亿预算的政府工程招标中狭路相逢。

情况非常不利，他的内线告诉他，如果他不采取某种办法，他志在必得的政府工程很可能就被善于钻营的中国人拿去了。

西蒙怒气勃发，他通过中间人约见付新，他要亲自“说服”这个中国人，如果这位华人黑帮头目不是那么愚蠢的话，他应该明智地放弃这种企图。付新赴了约，出乎西蒙的意料，这个中国老头态度谦和，彬彬有礼，但是最后，他拒绝了他。

西蒙跟他的军师讨论后，准备教训这些乡巴佬一样的中国人，卡洛家族发出了召集命令，准备战斗队伍，整个纽约地下势力开始紧张起来，但是就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付新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回到遥远的江城。

他不是逃跑，也不是事到临头才仓促地去搬救兵，为了卡洛家族这一战，他已经准备了好几年，但是现在，他认为还有比战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去做，有一个人即将出狱，重返江城，重返他们那个圈子，重返他们那个世界，付新认为他应该先去见见这个年轻人。

西川。省城。

现在，这个人的名字写在了省公安厅副厅长夏洛面前。

她盯着这三个字，似乎看见了那一张英俊，冷静的脸，他的眼睛漠然地看着她，他对她说：“你终于胜利了。”

五年前，她亲自带队抓捕他，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但是，她并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法律在一些环节遭遇了莫名的阻力，他最终受到的惩罚与他真实犯下的罪行不相符合，如果不是省厅前任厅长房蜫的努力，不是省政法委书记亲自过问，她完全可能在威胜公司用金钱网罗的律师、检察官和法官面前败下阵来，这个人甚至会被宣判无罪，即使如此，现在，这个人也将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重新回到他的世界，谁也无法阻挡，夏洛感到非常沮丧。

她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控制不住拿起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您好，夏厅。”电话那边简短地说。因为来电显示，他肯定知道是她的电话。

“他今天出狱。”夏洛说。

“我已经做了准备。”

他们都知道在说谁。电话那边是唐利，现在的江城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当年夏洛扫荡江城黑帮的战斗中，他一直是先锋。

“很好。你有什么想法？”夏洛问。

“请夏厅指示。”唐利没有直接回答。这不是官场中俗套的花招，他们之间用不着。

“你认为这个人出来后会重掌威胜公司？或者说，他会成为江城那些坏蛋的头？”夏洛声音中充满讥诮。

“夏厅，这个人你不是很欣赏他吗？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一个曾经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总经理而不是大哥的人，如果他成为江城大哥中的大哥，这从某种角度来看，似乎不是一件坏事。”唐利迟疑了一下，审慎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他从头到尾经历了那一场搅动西南三省的江城黑帮战争，并且是这场战争的终结者之一，江城警局现在的高级警官中，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场战争，清楚这场战争中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需要向你强调的是，并不是每个人……每一个黑道混混都能够这样想。那个……大哥中的大哥位置，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坐得上去的。”夏洛冷冷地说。她在省厅，得到的资料和看到的东西肯定比唐利多，这是信息不对称的原因。她没有解释，似乎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不知不觉中，这位前途无量的警界女强人，已经沾上了一些官僚习气。

“如果……那么我们只好提高警惕，等着这个麻烦人物给我们带来麻烦了。”唐利轻叹一口气。无论这个人做些什么，作为江城刑警大队长，他都将第一个面对他，但是这个人是那样的狡猾、厉害，这令他感到痛苦。

“是的，只能如此。有些人，他的结局绝对不是这样简单，或者说，他的结局没有任何人能够猜想，别人最多能够影响一点点而已，他太强大，已经足够掌握自己命运。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夏洛的话非常奇怪，语气也有些奇特，唐利默默地听着，沉思着。

“你还要注意一个人：苏树东。”她迟疑一下，说。这是她打这个电话最直接的原因。

“为什么？”唐利忍不住问。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也有一些资料，看起来行为怪诞，莫测高深，但并非特别万恶，现在有一定势力，但还不是江城的大哥之一。

“因为他姓苏。”夏洛简短地回答。

“您是说他们内部……”

唐利有些明白，但不是完全明白。

“先别胡猜，现在你要做的是，提高警惕，静观其变。”夏洛挂了电话。对于接下来江城的局势，她也无法把握，因为这个即将出狱的人很多言行，很多思想是她无法理解和想象的，所以她现在不能误导唐利，她和唐利，都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她决定这几天亲自去一趟江城。不是为了跟唐利亲自交换意见，而是，她想跟这个人再见上一面。

上海。

年轻的女孩站在海风猎猎的海边，她的身后，是一片水泥和钢筋的废墟，高大，支离，经过风霜的侵袭，就像一个史前动物的骨架，然而曾经，这里是上海滩的一个神话，一个吸引全世界目光的奇迹，寄托了一个年轻人的梦想与光荣。

这几年里，她常常会来到这里，默默地凝视这些被遗弃的建筑，满心凄凉，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跟这些冰冷，坚硬的混凝土一样，也被他遗弃了。

这几年里，她听到过关于他很多版本的传说，有人说在北京的某个五星酒店大堂与他擦身而过，有人说看见他与一个女人在京郊的一个别墅里种花，也有人声称在云南纳西的一个少数民族部落里见到过他与当地土人在一起生活，最新的版本似乎更让人振奋，说是他现在整天都跟一帮哈佛的MBA和基金公司的经理在一起，策划一个据说是真正属于这个新经济时代，更惊心动魄的伟大项目！她对所有的说法都无动于衷，只是固执地相信，这里才是他的根，无论他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最后他还是会回到这里来的。她一直未曾改变过她的移动电话号码，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接到他的电话，她每每来到这里，都期望着能够突然看见他出现在那些宏伟、沉默的建筑中，穿着那身三件套的宝蓝色西装，目光坚定，站得笔直，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真的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无音无讯。大海哗哗地拍打着海岸，几只海鸟从海面上掠过，翅膀溅起浪花，大海苍茫如幕，女孩的心事缥缈。

荆戈拉开车门，一眼就看见许雅涵立在那里，如同从前无数次一样，孤零零的背景在苍茫的海天之间如此的萧瑟，一瞬间满心凄怆，只觉得人世间许多事情，都是如此无力，如此注定。

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她的身后，她不得不转过头：“荆大哥。”

荆戈满脸爱怜地看着她：“我猜你就在这里。”

“荆大哥找我有事？你可以打我的电话啊。”她转移了话题。是的，这儿曾经是他留给他们的共同财产，如果他们愿意出手，应该能够拿到一笔巨大的现金，但是她固执地选择了坚守，宁愿让人在这里养鱼，种地和放羊，一直荒废下去，似乎这样就能够一直保持着一个虚幻的梦，不愿醒来。

荆戈迟疑一下，说：“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

许雅涵的眼睛亮了：“是他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也猜……跟他有关。”荆戈表情古怪地点头，“但是这个地点……是监狱。”他知道这条短信对这个女孩可能产生的影响，但是他无法把它扼杀在他的手机中，他觉得，无论如何，她都有权利知道，至于以后会如何，那是以后。

许雅涵激动起来：“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久不跟我们联系了。荆大哥，你想，他当时怎么可能突然拿出那样一笔钱来？”

她以为她突然明白了几年前那神秘的变故，但是她完全想象不到那背后惊心动魄的故事和这个人的经历。

荆戈摇摇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愚蠢的，谁都不例外，虽然这个女孩子平时还算精明。但是这样一段感情，她竟然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去坚守，无论如何，他都深深佩服。“你想怎么办？”他问。他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是去见他。”女孩坚定地说。

“决定了？”荆戈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这是老于世故的中年男人固有的警惕。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短信，他首先想到的是麻烦，不仅是他和许雅涵的，也可能是那个待在监狱中的人的，如果这个人真是他的话。发短信的人选择这种时刻，毫无疑问具有某种目的，而且，发短信的人知道他和他们的关系，显而易见并非外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危险人物。同时，他这么久都没有跟他们联系，至少是认为时机不成熟，他们贸然前去，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但是，他也知道，无论如何，她都只有一种选择。他在告诉他这个短信时就已经知道。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许雅涵转过身，看着遥远的海天交界处，悠悠叹气。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是的，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他从自己身边逃走。

荆戈不说话了，他明白这个人对于这个女孩的意义，他们在这个人最艰难最失意的时候跟他站在一起，见到了他展现的个人才华和男人魅力，任何女孩也无法忘掉这样的男人。他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摊给她看，那里有两张机票。

西川。江城。

招商大楼十九层盛达房产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周洪用力捏拳，轻轻地砸在桌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愤怒表示，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找个办法来彻底摆脱目前的这种状况。

刚刚结束的新区二十二号地拍卖会，拍出了江城有史以来的天价，汇通房产报出了每亩六百六十万，力压所有的竞拍者，盛达房产铩羽而回。

汇通笑到了最后，却并非一定就是胜利者，这样的土地成本，开盘的价格绝对会在江城楼市创出新高，焉知非福。但是，在那种场合，那种气氛，那些趾高气扬的大哥们，那些财大气粗的开发商，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拿到地就一定赚。他们只要结果，却忽略了成本。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每一次举牌，就是白白丢掉两百万利润，为什么不可以找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呢？政府主导了一切，每一次拍卖会都是他们这些暴发户们一次血淋淋的厮杀，不会死人，但比死人还难以忍受，所有的人懵懂无知，或者知道了也不承认，眼睛只盯着对手，互相算计，落井下石。

周洪不在乎这次输，但是无法不在乎这种混乱和疯狂，更在乎接下来外滩那块地。

外滩，是江城习惯上的称呼，江城四桥和刚通车的江城五桥之间那一块整治出来的土地，政府公告上标记为第二十七号地，足足有两三千亩，可以做好几个大的楼盘，这是江城前所未有的一个大项目，同时因为临江，是一块明显的风水宝地，整个江城的大哥和房产商都跃跃欲试，踌躇满志，周洪也想拿下它，但是他没有任何特别的优势，想到那些目光短浅的跋扈之徒，他就感到绝望，最后，长时间的思考之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可以请一个人帮忙，这个人不仅可能让他拿下这块地，而且可能一劳永逸解决目前这种混乱无序的状态。

这是一个毫无争议的强人，五年前，就是他终结了那场持续将近四年的江城黑帮战争，完成了一个看起来毫无可能的奇迹，让那些桀骜不驯、心思各异、彼此间还带着很多难以化解仇恨的大哥们坐到一起，签署了一个和平的合作协议，体面结束战争，而当时，他还只是一个黑道新手。

决定性的因素是，这个人认清了当时江城黑道的形势，并且分析到它的发展，他利用了这个“势”完成自己的计划。这不是旁观者清，而是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比别人站得高，看得远，就像当年老头子总能预见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样。

然后，他轻易击败了曹旭。这是威胜公司几年也未曾完成的任务。连局二、向思宇这种老奸巨猾的黑道强人都对暗杀他们大哥的敌人无可奈何，但是这个人，这个没有多少黑道经验的门外汉却轻易解决了。这个人缔造了许多黑道传奇，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神话。

这一次，周洪希望他还能够续写辉煌，虽然，他现在还在监狱之中，但是，一切都将过去，这个人，即将走出监狱，王者归来，君临江城。

这个人的名字叫作叶山鹰。

2005年4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服刑五年的叶山鹰即将重获自由，这个消息不仅牵动了刘广成，付新，夏洛，许雅涵和周洪这些人的心，引起的震动，影响整个江城黑帮，波及西南三省，甚至包括港台和遥远的大洋彼岸。因为，他是威胜公司曾经的总经理，白云湖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曾经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更重要的是，在很多人心中，他是继苏威胜后，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那个位置是——

大哥中的大哥。

第二章

4月23日，上午，叶山鹰静静坐在省劳改监狱的看守室里，等待着。

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时刻。

再过一个小时，他就离开这里。五年多的四方墙日子将成过去，不再是一位接受劳动改造的犯罪分子，而是重新拥有所有权利的自由公民。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处理完毕，什么东西都不用带走，除了记忆。在这里曾经使用的一切，全部送给狱友或者销毁，那台特别的电脑，在清除了硬盘上所有的数据后，捐给监狱教育科，剩余在账号上的钱，均分给了室友，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在他的人生简历上彻底删除这一段时间，虽然，这只是一种梦想。

苏雪莲征询过他的意见，他提了两点，一就是不要太多的人来接他。他不是局二，不喜欢那些无聊的排场。另一个要求，就是那套三件套西服。这似乎具有特别的意义，除了他和苏雪莲的感情，还有某种象征意义。刚才，他借用管教的宿舍洗了澡，换好那套西服，几年了，西服依然笔挺，就像他这个人。

一个小时后，他将走出这扇门，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对于他来说，还具有另外一层意思，他不仅将成为一位自由的公民，还可能成为另外一种人，那种人有一个非常的称呼：大哥。

走出这道门，别是一江湖。这句话掠过他的心头。多年以前，他喜欢读武侠小说，向往过那白马青衫，意气飞扬的想象世界。世事沉浮，人移物非，他以为早已经忘记了那些青葱岁月，可是突然之间，那些少年的心事在这个时候重回他的心头，令他嗟叹莞尔。然后，从这里开始，他想了很多人和事，有一些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是这一刻，他重新回忆起他们，时间滤去了一切，留下的，只是美好的享受，有一些事，他以为再也不会去重新咀嚼，但是这一刻，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再次心悸，最后，他回到现实，考虑即将面对的生活，虽然，这个问题，这两个月来他已经进行了无数次的思索。

不再是从前，不再是他被苏雪莲带回江城那样，也不再是他被向思宇请回威胜公司那一次，不再是年轻人的幼稚理想，不再是总经理，这一次，他将彻底变成另一类人，大哥。就是这样，一切都已注定，五年多的监狱已经完全改变了他，他不再是二十七岁的叶山鹰，也不再是三十一岁的叶山鹰，今年，他三十七岁，这是苏威胜崛起黑道的年龄。这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门开了，一位中年狱警进来，对他点点头。是时候了。

他叫吴鹏，是监狱的副所长，因为叶山鹰，他也成为威胜公司黑名单上的一员，这几年他对叶山鹰提供了尽可能的帮助，威胜公司也向他付出了他所能要求的报酬，现在他板着脸，似乎显得很不满，但是这种故作的冷漠下是一颗勃勃跳动的贪婪的心。他特意来送他，只是为了提醒叶山鹰，他对他有恩，希望最后再捞点什么。

十分钟，叶山鹰签了最后几个名字，在吴鹏的陪同下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五年多的地方，吴鹏亲自替他拉开那道分隔两个世界的监狱大门。

第一个看到的，是苏雪莲。

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这是他们特意给她留出的位置。她捧着一大束雪白的剑兰。这让叶山鹰情不自禁地想起多年以前，他们第一次在锦江宾馆见面。十年过去了，这中间发生了多少故事？

他笑笑，抱着她。

“对不起。”她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不知道你会如何想，但我一定要对你说这句话。”

“我每天晚上躺在这里面又冷又硬的床上，我都会想，如果我死了，这世上有一个女人会为我流泪，会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想着我，我就感到自己没有遗憾。”叶山鹰说。

因为众目睽睽，他拍拍她的背，他们分开，他拥着她，看着走上来的局二、向思宇，稍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罗忠良、古进和易奎也在这个行列。

局二一只手握住叶山鹰，一只手拍叶山鹰的肩：“我也待过，但是现在，我们都冲过来了。”五年的时间，这个威胜公司的核心人物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化，满面红光，微笑中带着威严。

叶山鹰微微点头。他没有对局二笑。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这一次，他们将面对很多无法逃避的东西，也有很多东西要重新认识，他们彼此都明白。

相较之下，向思宇的表情似乎更加真诚。他的眼中有欣喜和兴奋，但也似乎有一些忧虑。这很正常，悲观是他这类人的基本素质。“出来就好。”他说。

“是啊，出来就好。”罗忠良的话比向思宇多了两个字，笑容更加纯粹，更加具有感染力，叶山鹰的表情柔和下来。

古进和易奎只是握握手，笑笑，到了他们这种年龄，语言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承诺，变得珍贵而稀少。

接下来是马享和热那娅。

马享明白前面这些人跟叶山鹰的特殊关系和感情，他无法跟他们抢，虽然，他自己也跟叶山鹰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和感情。

实际上，来不来接叶山鹰，他犹豫了很久。他很忙，客观上用不着专程奔波几百里以显示他们之间的情深义重，而且，这个行动似乎可能被叶山鹰解读成为一种要求，觉得这是某种施压，他不愿这样，这会伤害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来。

他不是患得患失的人。他相信叶山鹰也会考虑到他的想法，他相信叶山鹰会理解他，一如从前。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担心呢？别人的看法他才不管，整个威胜公司，他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叶山鹰，除此之外，向思宇算半个朋友，其他的人，他才不在乎他们如何想。

他们用力地握手，但是无语。

这几年，马享在仕途上稳步推进，成为省电力局审计处处长。这是一个重要的岗位，虽然还是名义上中层干部，但有时候，手握实权的他比某位副总具有更大的话语权。他的肥胖受到了狙击，勉强保持了体形，举止比以前更加沉着，已经隐隐有些大人物不怒而威的气势，但是现在，他的脸上有一丝忧虑，他不想掩饰。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表现，不是表演。同样的，热那娅一如从前那样惊人的漂亮，她清澈的眸子中也跟马享一样，毫不掩饰地写着不安，叶山鹰看在眼里。

然后是李想，刘中跃，王小清和艾童。李想当年被向思宇从律师事务所派去协助初出茅庐的叶山鹰，后来渐渐放弃了他的本职工作，成为叶山鹰专职的法律顾问和某种程度上的智囊，他们一起对付过曹旭，有共同的战斗经历和一定的感情基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叶山鹰现在的关系，多少类似当年向思宇跟老头子，但是要加固这种关系，还需要更多的感情和信任。刘中跃和王小清分别是省城两家由威胜公司暗中注资的投资公司经理，叶山鹰在监狱这几年，他们都合格扮演了一个代理人的角色，工作称职，忠心耿耿，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性别。艾童的身份特殊一些，如果要界定一下，应该算是财经顾问。她三年前被叶山鹰聘用，面试的地点就在监狱的会客室，只用了五分钟，就敲定了她的百万年薪。

这些人都是些含蓄矜持，自制力超强之辈，对于他们来说，感情永远让位于工作，让位于利益，他们前来迎接叶山鹰，更多的原因是叶山鹰是他们的雇主。他们都只对着叶山鹰微笑，叶山鹰也只对他们点点头，一一简单地握手。

以上就是今天前来迎接叶山鹰出狱的所有人，自然无法跟当年局二那个豪华阵容相提并论，叶山鹰跟艾童最后一个握手，但他知道今天在监狱门口的事并没有完，或者说，才刚刚开始。有两个人站在对面路边的大树下，其中一个人在向他招手示意，他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叶山鹰迟疑一下，对一直依偎在他身边的苏雪莲说：“等我一下，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

他一个人走了过去，伸出手：“刘总。”

“叶总。或者，我应该换一种称呼，叶山鹰大哥？”刘广成微笑着说，“没有想到我这位不速之客？正如我也没有想到，你这些年居然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人生本来如此，有时候真实的生活比小说更奇特。”叶山鹰淡淡地说

“但是我还有一个没有想到的，你待在这里，却又一直躲在我的背后下刀，为什么？”刘广成脸色阴沉下来，声音开始变冷。

“杀人者人恒杀之，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叶山鹰依然保持着那种冷漠的温和，“南方，汉唐，闽发，还有大鹏，我以为去年德隆系之后，股市就已经没有庄家了，想不到刘总还能够劫后余生，这不应该愤怒，而应该庆祝。”

刘广成呆了一下，开始微笑：

“叶总。机顶盒事件，你狠狠捅了我一刀，有色金属，又连让我踩两个陷阱，还有西川国际，也应该有你在背后煽风点火吧？当时我还以为流年不利，请了风水大师，到处撒钱拜佛，接连换操盘手，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叶总在暗中玩我。似乎只要我一沾跟西川有关的股票，就会掉入陷阱，但是，我还是无法明白，就算西川省委书记，似乎也不具有这样的能量来操纵股价。好了，叶总您先听我说完。这都过去了，我不在乎，我输了我认，现在我们向前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对叶总进行声讨，相反，我非常佩服您，我一直都非常佩服您，叶总。现在我老实招供吧，我这次来，是想向叶总讨教，我手中现在这把牌，该如何打？或者说，我是来向叶总求情的，我希望能够看看叶总您的底牌是什么。”

他说这一番话，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尽最大可能做出真诚的表情。

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在叶山鹰兵败如山，走投无路时准备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但是被叶山鹰直接、生硬地回绝，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从那时起，他就认识到，这个年轻人温和的表面下，隐藏着的是青铜的坚硬。

叶山鹰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我没有底牌。”

他看着刘广成，目光平静如水，但是刘广成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他僵在那里，一会儿，才苦笑着说：“叶总，您不给我看您的底牌，没有关系。借用您刚才那句话：有时候真实的生活比小说更奇特。是的，人生常常将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变成一条绳上相互依存的两只蚂蚱。那么，看看我的底牌吧？”

“我不看。”叶山鹰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冷笑着摇头，“再见，刘总。我不谢你，你本就不是来接我的。”

他转过身，看见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

停在路边一辆出租车的车门被推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这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出租车蒙着太阳膜，遮挡了视线，局二他们想过，可能是某些跟叶山鹰有关的人来望风，他们没有理他，并不在乎，叶山鹰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从车上下来的人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发怔，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在心里叫出她的名字：许雅涵。

如果没有刘广成，许雅涵可能就放弃了。

她被迎接叶山鹰的人群镇住了。局二那一群人有一种明显的气势，哪怕是现在这种极度收敛的情势下，也流露出跋扈和侵略，这种气势会让正常的普通人敬而远之，退避三舍。她想到，他果然有非常的背景，虽然，她的想象跟真实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她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吓人阵势，比如局二出狱那一次。

许雅涵感到压力，她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她盯住苏雪莲和热那娅，马享解决了热那娅的威胁，但苏雪莲，只用了一秒钟，她就肯定，她是为他而来的，这么漂亮这么出众的女人，只能是属于他，这让她感到一阵揪心的痛。震惊和耻辱把她湮没了，她难过得快要流出眼泪。但是，她迅速镇定下来，控制了自己的悲伤，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对她威胁最大的敌人，甚至可能是她一生的对手，渐渐的，她的表情柔和下来，我见犹怜，苏雪莲是那样的美丽，气质超凡，她配得上他。

然后，叶山鹰出现在监狱大门，光头，宝蓝色的三件套西装，身体挺直，气宇轩昂，五年不见，他依然年轻，举手投足间却更加沉稳，有了一些成熟男人的魅力，或者说是大人物的威严，她早就说过，他是一个注定要成为大人物的人。她痴痴地看着他的脸，从来没有发现过，一个男人的光头竟是这样的好看。

然后，她看见他和苏雪莲深情拥抱，她在心中绝望地企羡，她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怯，情不自禁地感到畏缩，她担心他透过车窗看见自己，突然想逃跑，这个时候刘广成救了她。

她看着了他和刘广成握手，交谈，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两个男人强硬的交锋。当初上海天信公司内，除了叶山鹰，就是她对这位狡诈精明的东北人了解最深，她是财务总监，跟这个准备趁火打劫的有钱人打过交道。这个人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更不会因为念旧来到这里，那么，他是有所图谋的了，她开始为叶山鹰担心起来，她想，她能够为他做点什么，就像从前在天信公司一样，这种担心和责任让她暂时忘却了胆怯，涌现出勇气，这个时候，荆戈问：“你不准备下车吗？要不，我先去跟他聊聊。”

许雅涵的回答是立刻推开了车门。很多重要的时刻，她往往比想象中勇敢。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面对叶山鹰，就是依靠她出人意料的勇敢为自己拿到了天信公司那个财务总监的职务。

她走到叶山鹰面前，凝注着他。她似乎应该问：你好吗？但这只切合她隐秘的情感而不配她和他现在的关系。她也许应该表现得矜持有礼，流露有限度的关心，但她知道自己无法把握这个尺度，她不是演员，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她知道自己就无法控制。或者，她可以选择上海热宫作为开始的话题，但现在是说这些无聊话的时间吗？

突然之间，她开始流泪，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泣，她扑到叶山鹰的怀里。

叶山鹰接住她，身子僵硬，他不能闪躲或者推开她，他做不出这种事。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寻找苏雪莲，开始苦笑。

整个事情一开始就偏离他预想的方向，他想见的人中，有的没来，没有想到的人，却出现了。他刚刚走出这道门，就遭遇这种棘手的麻烦，但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五年，毕竟很多人和事，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就是真实，却冰冷的世界。

《第一卷》终

第二卷 少年的歧路

第一章

在华人世界，武侠小说一直是一种非常流行的阅读文本，类似欧洲的骑士小说，有一种固定的套路就是，主人公从小生活贫困，经过无数的考验和奇遇，学成各种绝世武功，最后击败强仇大敌，成为武林盟主，苏树东，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主人公。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相继去世，他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记忆，这两个人，本来应该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决定了他的人生。

陪伴他度过童年和少年的唯一亲人是他的奶奶，一个瘦小，却倔强的老人，她和年幼的苏树东组成一个残破的家庭，虽然她吃苦耐劳，年近六十依然耕田种地，栽秧砍柴，贫穷还是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天灾人祸不断的年代，即使那些有成年人支撑的家庭也好不了多少，对于苏树东来说，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饥饿。

从他记事开始到进入县城中学读高中，他似乎就一直没有穿过鞋，总是赤着脚，同时，总是穿破烂的衣服，大小不合身，夏天显得厚，冬天就变得非常的薄，难以御寒，不知道是他奶奶从哪儿要来的别人的旧衣服。

他四五岁的时候，就必须背上有他一半身高的小背篼上山扯草，然后送到生产队的牛棚，换回一张写着斤数的小纸条，这些小纸条，将来能够换一点少得可怜的粗粮。作物成熟的时季，他带上一个铁制的小耙，背上小背篼去那些收割过的田地，仔细地再翻耙一遍，希望能够发现被大人们遗落的花生、地瓜、红薯等。因为细心和耐心，他竟然颇有收获，每每得到奶奶夸张的称赞。

江城盛产甘蔗，曾经一度被称为甜城，每年到了甘蔗收割的季节，县城的糖厂会派人到每个公社设点收购，一般会选择河边一块平整的空地，简单搭个棚子，架个大秤，公社各个生产队就会在生产队长的组织指挥下砍倒土里的甘蔗，送去收购点，所有的搬运工作完全人工完成，只有很少的独轮车和架子车，通常每个劳动力要扛着上百斤的甘蔗走上好几公里，才能够到达目的地。每年都要持续二十来天，算是一个小农忙，却是孩子们的一个节日。机灵的他们会选择合适的路口堵住那些运送甘蔗的叔叔大哥，如果没有人看见，而这些叔叔大哥又比较和气宽厚，他们会如愿以偿地从那些成捆成捆的甘蔗中抽取一根，享受“抢劫”的快乐。在这种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游戏中，或者是因为天分，或者是因为苦难生活的锻炼，苏树东脱颖而出，他总是能够选择那些会大发善心的对象，同时能够准确判断他们途中休息的时间和地点出击，每有斩获，这种无师自通的本领，让他成为孩子们中成绩斐然的佼佼者。

这引起其他孩子的羡慕和不满，两种情绪加起来，就是妒忌，并且直接产生相应的行动，他们要求平均分配战利品，虽然，苏树东从来没有跟他们联合。在一些大孩子的主持下，甘蔗按人头各取所需，年幼力弱的苏树东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属于自己的甘蔗在某种堂皇的理由下被别人拿走了，他认为这是抢劫，他开始哭泣，心中充满仇恨，这些孩子中很多都姓苏，他们彼此之间沾亲带故，具有或亲或远的血缘关系。

他向奶奶哭告，奶奶不得不为自己宠爱的孙子出面，但是，所有的家长都嬉皮笑脸相对：“曹家家家（曹家外婆），一定是三伢不对，惹你家东东了，放心，我回去打他屁股。”每一个人都漫不经心，或者是故作的漫不经心，是啊，孩子们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苏树东这一房已经没有大人了，谁会重视一个外姓老妇？没有人认真对待，也没有人会把甘蔗还给他，无论那些本属于苏树东的甘蔗是否已经变成孩子们的美食还是暂时存放在各自家中。

苏树东心中的愤怒和仇恨开始堆积，类似这样的事情一再重复，他不再向奶奶哭告，因为他已经明白无用，他只在心中铭刻，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开始恨上了整个苏家湾的族人，他也开始渐渐明白一些人和事，正是这个原因，这些原因，这些人和事的堆积，潜移默化，这个聪明敏感的孩子不再跟苏家湾的孩子一起玩耍，他喜欢一个人发呆，渐渐变得讷言，孤僻，性格中一些野草开始生长，对世界和人性的看法有了扭曲，并且随着他的成长而日渐坚定，以至于后来，苏威胜被推选为苏家湾苏氏族长，准备大规模资助整个苏氏族人，作为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苏树东拒绝了这位已经在江城小有名气的黑道强人伸出的友善之手。

苏树东七岁进入乡上的小学读书，这是一个孩子的正常入学年龄，也是一个普通孩子正常的生活轨迹，但是对于苏树东来说，是一件大事，或者说，对于由他和他奶奶组成的这个家庭来说，是一件不正常的事，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每学期八元钱的学费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而且，还有书本费，每个作业本一角钱，还有铅笔和橡皮擦，将来，甚至还有钢笔的开支，还有书包，等等。无穷无尽，令人望而生畏。但是出于某种尊严和期望，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外姓、贫穷的妇道人家，奶奶还是决心让苏树东进入学校学习。只有经历过那种生活的人，才会理解这样一个决定是多么的艰难，多么的伟大，但是同时，在那个时代，在那个阶层，这种现象却又比比皆是。这个乡下老女人简单的认识里，只有读书，她的孙子才有可能成为政府干部，成为人上人，走出这块狭小的土地，才能够对得起死去多年的儿子和儿媳，为了这个朴素的愿望，她可以把她现在吃的苦再加五倍十倍。她用一个破旧的，平时走乡赶集的口袋改了一下，作为苏树东的书包，瞒着苏树东去乞求族人借钱，最后把苏树东送进了学校。

没有任何意外，苏树东入校就是班级成绩最好的学生，聪明，懂事，除了性格孤僻一点，他几乎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典型好学生，他们在各种场合表扬他，这能够给予一个孩子精神上的鼓舞，但无助于改善他的物质生活。

从七岁到十岁应该是奶奶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她用尽了一切办法工作，但是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不是想付出努力就能够有回报的，她身边的村民几乎跟她一样贫穷，每个家庭都在饥饿线下挣扎，有很多次，她差点因为劳累疾病倒下，导致这个家庭的崩溃，但是她像一根坚韧的山藤，历尽风雨，却终没有折断。

苏树东三年级的时候，情况有了一些改善，学校出台了一个对优秀学生的奖励办法，苏树东被免除了学费和杂费，这让他和他奶奶松了一大口气。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苏威胜的暗中作用。苏树东虽然拒绝了他，老头子却不会放弃任何一位苏姓族人，他也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老头子一样，他的同学们对他并不好，甚至在苏树东眼中看来，是超级的恶劣。客观来说，除了少数特别顽劣的孩子，大多数同学对他的态度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但是，他们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流露出来某种特别的表情，比如异样的目光，比如奇怪的关注，因为苏树东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实在太多：他的光脚、他没有草稿本、他的作业本会翻过来使用、他过于褴褛的衣衫、他破旧而独特的书包、他中午的窝头，甚至他总是取得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都让他无可避免地成为所有同学中非常突出的焦点，承受更多的目光，而这一切，总让早熟而敏感的少年如芒在背，坐卧难安，最后，他把所有人的关注都看成具有某种恶意。

因为成绩优秀而滋生一些自信和骄傲，还可能在潜意识产生一种自己无所不能，很狂妄的莫名自信，而贫穷带来的羞耻和胆怯，又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危险的，冷酷的，伤害无处不在，缺乏安全感，这种虚幻的狂妄与真实的自卑混合起来，将导致一个孩子在日常生活中行为怪诞，性情乖张，内心极其脆弱又极其顽固，极其自卑又极其自傲，当然现在苏树东还没有暴露，只是性格稍显内向，不喜说话，总是一个人，但是在他的内心，黑暗已经占了上风，某种愤怒情绪渐渐强烈起来，酝酿着破坏倾向。

四年级的时候，他遭遇了一件可能让他一生铭记的事，令他遭遇羞辱的冤枉，看起来是偶然，却似乎又带着某种必然。

一个夏天的下午，放学后的苏树东经过一座废弃的砖窑，被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叫住了。

这个男生的绰号叫垮肚子，原因是他的裤子被他肥胖的身子挤得总往下掉老大一截，凸出他的大肚子。他父亲在粮站工作，家在镇上。苏树东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绰号，过去几年里，他很少关注本班同学以外的人和事，但是今天以后，他将永远记住这个人和这个绰号。

“过来！”垮肚子大声叫他，带着命令的口气，他认识这个全校都很有名的家境贫穷，成绩优异的学生，虽然他也不知道苏树东的名字。

苏树东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看着垮肚子不说话。他看见了垮肚子脸上那种恶作剧的坏笑，敏锐地感觉到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他不敢违抗他，因为垮肚子的穿着明显是镇上的孩子，也因为他过于肥胖的身体。

“进去，有你好看的。”垮肚子抓住苏树东肩上的衣服往砖窑里推，因为担心本就破旧的衣服被撕烂，苏树东只得随着他的力量钻了进去，然后，他立刻呆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孩的祼体。

一个跟他差不多的小女孩躺在地上，上衣翻上去盖住头，裤子脱到腿弯下，祼露出瘦小苍白的身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坐在女孩腿上，双手在女孩身上乱摸，他也褪下了裤子，认真地做着挤压动作。当然，只是一种模仿行为，并无实质性的接触，看见两人进来，有些吃惊地停下。

“碗豆，下来，让他来搞，我们看。”垮肚子命令道。他最先“搞”这女孩，但是“事后”觉得索然无味，现在是他在放风，碗豆在“搞”，看见苏树东路过，突然灵机一动，似乎这个低年级的同学可以为他们这个游戏增添一些趣味，他立刻喊住了苏树东。

“好嘛。”碗豆不满地站起来，拉上裤子。他的不满并非不舍，而是觉得被一个农村孩子看见了他的屁股蛋有些难为情。

“我不。”苏树东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低下了头，满脸涨得通红，不敢再看躺在地上的女孩，也不看垮肚子和碗豆。

“他妈的，敢不听话！”垮肚子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去，叫你搞你就搞。”

苏树东抬起头，眼中闪过怒火，但是垮肚子比他高半个头，身体的宽度和厚度差不多是他的两倍，他小声地哀求：“你们……搞，我走了。”

“敢走。你不搞就想去老师那里告老子的状啊？”垮肚子拉住他。这时躺在地上的女孩从翻起的衣服中钻出头来，说：“来嘛。”她瞪大眼睛看着苏树东，也不起身，也不伸手去拉自己的裤子。

苏树东惊愕非常，他扫了一眼那女孩立刻又低下头：“我不。我要走了。”

碗豆这时找到了发泄不满的机会，他扑了上来，一拳打在苏树东太阳穴：“敢不搞！你都看了老子搞，老子也要看你搞。”

苏树东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打得闪了一下，差点滑倒，他伸手拨开碗豆的手，另一手去扶墙，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打他狗日的。”“小乡巴佬，还敢不听老子的话。”两个胖子扑上来，挥拳踢脚，砖窑空间有限，苏树东无处逃跑，几下就被打倒在地，两个胖子按住他，用身体的重量压他，继续狠打，苏树东毫无还手之力，他也没有想过还手。

他本能地用手抱住头，一声不吭，这刺激了两个胖子，他们打累后，垮肚子随手拿起半块砖头砸向苏树东，这个时候苏树东正好放开手，似乎想求饶或者抵抗，砖头直接砸在头上，有几秒钟，三个孩子都呆住了，两个凶手看见鲜血从苏树东的头上流出，像沟里的流水，他们互望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恐惧，然后转身逃跑。

如果不是一个过路的赶集妇女，苏树东很可能因失血过多死亡，他的身体本就因为营养不良非常虚弱。这个妇女看见垮肚子和碗豆从砖窑中仓皇冲出，接着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孩，那个年代绝对没有视而不见这种冷漠现象，她奔进砖窑，苏树东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她摸了摸他的鼻子和胸口，判断他是昏死，她抱起他，然后冲锋，目标生产队的医务室，有一个赤脚医生，这是她认为最短距离内能够救这个孩子的人。

这个赤脚医生的名字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叫过了，大家都叫他阴三爷。

阴三爷是整个公社众所周知的人物，当年这个中年男人作为改造右派发配来这里，一次偶然的机遇，他救了突发暴疾的公社书记妻子，神奇的是，他以前的生活和工作都跟医生这个职业没有任何关系，他大学的专业是机械制造，工作后担任某个大厂的工程师，平时关心的却是历史人文，但是“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这个时候意外地得到了证明，公社书记妻子的病并不复杂，但必须立刻处理，他只有一点常识，实际上，他是在拿她的生命冒险，同时，也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生物生命做赌注，他觉得如果想改变目前的生存环境，必须抓住这种机遇，只能如此，结果，他成功了。公社书记是这方圆几十里说一不二的国家干部，他的话就是政治，也是政策，阴三爷凭借自己的一点知识和机灵救了公社书记的妻子，公社书记立刻用他手中的真实权力把他从泥淖中拉起来，任命他为赤脚医生，因为他的身份，不能安排进入公社医院，但是从此他不用每天早起晚睡参加生产队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接受随时随地的批斗，他的人生开始转折，所有的人都开始把他看成平等身份人，不再歧视他，甚至还有一点尊敬，他在负责所在生产队医疗工作之外，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他临阵磨枪，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自学了所能找到的医学书籍，依靠一些小聪明和勤奋的自学，他居然能够胜任他的新工作，能够解决生产队农民的绝大部分疾病，没有出现过一起医疗事故，或者说，当偶然有一些小的事故时，也被迷信“神医”的农民们忽略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知识和经验的积累，阴三爷的“神医”名头开始渐渐变得名副其实，很多镇上的居民宁愿走几里路，也要到阴三爷的医疗点来看病，他拥了比公社医院医生还高的威信，这让他感到骄傲，也常常感到荒唐。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位医生，他的人生被大时代和小环境意外地改变了，一开始他觉得滑稽，但是当他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心满意足地从他的医疗点离开，看见那些写满苦难的面孔上露出信任的笑容时，他会感到异常的满足，觉得自己生活得有价值，他具有知识分子不常有的达观乐天，他开始喜欢上他现在的职业和生活，虽然，还是有一点无奈的成分。

他获得了患者的感恩，获得了周围附近所有人的真诚尊敬，他的生活变得体面悠然，成为很多镇上居民的座上客乃至整个公社的头面人物之一，所有人都渐渐忘记他的身份，忘记了这个人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最后，在他四十岁那年，他成功地俘虏了公社书记女儿心，或者说，是公社书记的女儿成功地俘虏了他的人。

这看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事实上，却再自然不过了。抛开四十岁的年龄和右派身份，阴三爷各个方面都异常出众，他的衬衣总是洗得洁白，熨得笔挺，风纪扣总是扣着，身子总是挺得笔直，举手投足流露出一种优雅从容的气质，任何一件简单的衣服都能穿出与众不同的味道来，跟那些土里土气的镇上居民混杂一起，如同鹤立鸡群，很多自认帅气的小伙子站在他旁边，都像挂在一幅油画旁边的孩子涂鸦，简单而青涩。这只是表象，阴三爷还多才多艺。他写得一手好钢笔字，公社书记每逢重大的材料都指定由他书写；他的象棋轻易横扫全公社，在春节举行的比赛中总夺第一，区上也是冠军，只是因为身份限制不能报名到县上去比赛；他的口才不是特别出众，但他说话时从容专注，有一种奇异的节奏，加上他的知识渊博，似乎天底下没有他不知的事物，没有他不懂的东西，任何场合，只要他一开口，几分钟后，就能够抓住所有的听众，成为焦点；他还会唱川戏，在镇上的业余川剧座唱中客串很多角色，每逢红白喜事他都会成为不可缺少的人物；他还会修缝纫机，会放电影，会架广播，会拉电线，会自制火药做鞭炮，会打篮球，会弹风琴，会替公社小学任何一位教师代课……镇上每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包括公社书记的日常工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在很多人看来，他无所不能，实际上，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知识分子的牛刀小试，当然，就算是在知识分子中，阴三爷肯定也算出类拔萃之辈，正是在各种场合出色的表现，在公社书记频繁征召的过程中，公社书记的女儿开始注意到这个中年男人，产生好感，最后变成爱情。

公社书记叫张德友，他不仅在整个公社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就是在县上，因为资历和才干，也是一个很霸道的人物，他女儿叫张小花，名字很俗气，人也很一般，但是女因父贵，在整个公社，她的地位相当于一个王国的公主，她喜欢谁就是谁，对于这桩婚姻，当妇女主任受命来向阴三爷宣布时，他就明白只能接受，而接下来，是一个盛大喜庆的婚宴。张德友才不管阴三爷的年龄，也不管他什么右派不右派，他女儿喜欢，那就行了，再说，这个右派救了他的妻子，从各方面看来，这个右派都是一个人才，所以他不仅接纳了这个特别的女婿，而且大摆宴席，风风光光地嫁女，实际上，应该说是招婿。因为在这里，阴三爷一无所有，孤身一人。结婚对他来说，既不兴奋也不悲哀，在这样的年代，难道他还能奢谈什么爱情，花前月下，琴瑟相和？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有一个年轻温暖的肉体抱在怀里，供他享用，无论如何都不算是一件坏事，何况她的父亲是公社书记。他把衣物简单收十一下，搬到镇上公社书记的家里，从此每天不用睡在医疗点上。还有一个变化就是称呼，以前大家称呼他为小阴，阴三，现在出于对公社书记的尊敬，越来越多的人换了一种称呼：阴三爷。不久这个称呼就得到了统一。

苏树东被抱到医疗点，阴三爷简单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生命危险，用不着立刻送到公社医院去。这个孩子外伤不轻，但有些讨厌的是他的身体虚弱，包扎止血后，他给苏树东输了一支葡萄糖，这在当时，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奢侈。

傍晚，得到消息的奶奶赶到医疗点，阴三爷把苏树东交给她，自己回镇上。这个时候，苏树东已经苏醒，奶奶悲哀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伤痕，看着他被撕破的衣服，一言不发，祖孙俩默默相对。这是一个让苏树东一生铭刻的夜晚，他的人性在这个夜晚发生深刻的变化，如果说这片海洋以前就有某种征兆，受到过一些影响，那也只是一些小小的风浪，但是现在，垮肚子和碗豆在这片海洋里撒下了暗礁，那些暗礁上刻写着火焰和仇恨。或者，这些暗礁暂时隐没着，看上去依旧是风平浪静，但是当海风咆哮的时候，这些暗礁终究会从海底挣扎出来，那时，这个人人性的大海会喷出骇人的火焰。

苏树东第二天下午就重新回到学校。对于穷人的孩子来说，从来没有躺在床上治病这种事，况且凶手只是两个孩子，但是，等待苏树东的是比肉体伤害更加沉重的打击。

他觉察到了很多同学异样的眼神，暧昧，厌恶，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下课的时候，一个苏家湾的孩子告诉了他原因：大家都说他昨天在砖窑里“搞傻事”。“搞傻事”是乡下对于非正常男女关系的一种通俗说法，这个年代，会受到所有人的唾弃。这个苏姓孩子并非出于好心，更多是对于细节的好奇，意欲从苏树东口中得到第一手资料。

苏树东如遭雷击，他简直不知道他所处的世界发生什么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孩子，缺少社会经验，心理素质也不坚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事情，浑浑噩噩地上完课，茫茫然然地走出校门，阴三爷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他一直在等他。

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牵挂，阴三爷昨晚回家后一直记得这孩子，或者是一种缘分，或者是因为他到底不是纯粹的职业医生，他的心还不够冷漠，他决定去查查这个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他去打听苏树东受伤的原因，却意外地听到有关这个孩子“搞傻事”的传言。经过追踪查问，他总算弄清楚了整个事情的缘由。他替苏树东叹气，这真是无妄之灾，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他觉得要帮帮这孩子。谣言肯定是垮肚子和碗豆编造出来的，并非出于恶意，更可能是担心自己丑行暴露，这种恐惧让他们无师自通地嫁祸于人，把“搞傻事”的主角换成苏树东。对于孩子们的这种无聊行为，大人们肯定一笑置之，但是阴三爷不会这么想，以己度人，他完全考虑到了这件事会对这个孩子产生多大的打击和伤害，也许会让这个孩子真做出什么傻事来，出于这种担心，他下午就来到校门外等着苏树东放学。

接下来一个小时，阴三爷用他那种招牌式的说话方式跟苏树东交流，有理，有情，直指人心，实际上，整个过程苏树东除了几次简单的回答和点头，基本上都是阴三爷一个人在表演，他从自己的遭遇说起，解释人生的无奈和小人物的生存哲学，从大环境谈到个人的奋斗，从理想和现实说到一个男人应该具有的原则和精神，有些东西苏树东肯定不懂，但阴三爷还是完整地阐述，他相信这个成绩优秀，聪明敏感的孩子会听进去，记在心中，多年以后，他会再次咀嚼这些东西，从中得到感悟。

最后，这个总是一副温和憨厚的中年人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对苏树东说，他知道苏树东是冤枉的，但是现在用不着去洗清，这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人生有很多很多更重要的事，对于苏树东来说，目前就是认真学习，用沉默来面对一切，只有当你的力量足够强大时，你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对你的人生，对这个世界进行小小的改变。

这一个小时对于苏树东同样是一生难忘的一个小时，跟昨晚那一个长夜一样。阴三爷跟他讲的这些人生道理，给他推开了一扇窗户，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阴三爷的态度让他吃惊，第一次有一个人这样重视他，平等地对待他，把他当成朋友，这一小时让他成熟了好几岁。

他按照阴三爷的教导，沉默以对，这些谣言流传几天后，渐渐冷了下去，孩子们的兴趣总是发散的，垮肚子和碗豆也没有再找他的麻烦，他们只希望自己的丑行不被暴露，他们达到了目的，一个月后，似乎这件事已经完全被人遗忘，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苏树东开始做出他的反应，或者说，是一个少年的反击。

钉子钉在墙上以后，想拔出它是需要很大力气的，仇恨就是钉进苏树东心中的钉子。阴三爷的努力仅仅能够让这少年暂时忘记钉子钉进去时的羞辱和痛苦，但改变不了钉子这个事实，阴三爷也不是能够说动顽石点头，天花乱坠的得道高僧，他无法化解苏树东心中的仇恨。当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这件事之后，苏树东心中的戾气像冬眠的虫，从蛹中探出头来，跃跃欲试。

如果说贫穷让这个少年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那么，成绩优异多少弥补了这种自卑，但是现在，他认为这件事改变了他在所有人眼中的形象，从前的好学生变成了人人轻视的坏蛋，他失去了一切骄傲的资本，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怪异，老师减少了对他的表扬，垮肚子和碗豆偶然碰到他时，满脸都是轻蔑，实际上，这些都是少年的臆想，他的同学真的已经淡忘了这件事，老师们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垮肚子和碗豆也没有更多地在意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并不光彩，如果别人不提，他们也不愿意再去想，但是苏树东，固执地认为现在这件事成了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所有人都在背后偷偷谈论他，耻笑他，他无法对付所有的人，但他决心要报复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垮肚子。

连续几天跟踪后，苏树东制订了行动计划，并且立刻捕捉到了战机。

因为天热，垮肚子每天中午吃饭后都要和碗豆去河边的大石桥下游泳，歇凉，玩耍，这天中午，碗豆可能有事，垮肚子一个人向河边走去，桥下除了他没有别的孩子，大人也很少，苏树东感到紧张。当垮肚子一个人在河闸边游了几个来回，准备上岸休息时，苏树东吞下节约的半个窝头，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他走到闸坝边开始脱衣裤，似乎想游泳，但是当他脱光后，没有下水，而是走向坐在河闸上，双脚在河水中晃荡的垮肚子。“我们单挑。”他说。因为紧张，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垮肚子非常吃惊，看着眼前裸体的对手，他想笑，但是苏树东脸上过分认真的表情镇住了他，怔了怔，“好。”他站起来，挥拳向苏树东打来。面对身材瘦小的对手，他似乎没有避战和害怕的必要。

苏树东闪过这一拳，一脚踢在对方的肚子上，但是垮肚子只退了半步就又扑了上来，这一脚没有产生杀伤作用，苏树东开始逃跑。

最先垮肚子的手还能够沾到苏树东的身子，但是因为没穿衣服，他抓不住，绕了两个圈子后，垮肚子开始喘气，他叫道：“你别跑。”步伐越来越慢。这个时候苏树东突然返身，又是一脚踢在垮肚子的肚子上。因为奔跑的速度，垮肚子闪躲不了，因为这一脚用尽了全力，垮肚子被踢翻在地，苏树东也被反弹跌倒。

苏树东抢先爬起来，但他不敢扑过去，他怕被垮肚子抱住，他按照既定的战术远远用脚踢对手。垮肚子翻身起来，怒气冲冲，刚才那一脚让他吃了苦头，他扑向苏树东，但是无法抓住这个瘦小，灵活的对手，最后，他恼羞成怒，从地上抓起一块鹅卵石用力掷向苏树东，击中了目标的后脑勺，战斗结束。

这一场战斗，总的来说，体现了交战双方各自的特点。首先，苏树东的战略指导思想是正确的，他必须发挥自己灵活的特长，克制对方身体上的优势。战术也相当成功。以裸体上阵，既避免衣服撕破，又不利于对方抓住自己；耐心地等待着对方落单；耐心等待对方游泳消耗大量体力，准备窝头保证自己体力；战斗中绝不纠缠，坚决执行远程进攻，以腿为主，放弃摔打，贴身肉搏的战术，这一切体现了少年苏树东已经具备一个高明指挥官的素养，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取得这一场战斗的胜利，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垮肚子在最后关头，不按单挑规矩使用了远距离的杀伤武器：鹅卵石。

苏树东被击倒在地，垮肚子呆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像上次一样担心承担责任，迅速逃离现场。

苏树东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一摸，满手的血，他有些害怕，想到阴三爷，但是这里距医疗点有好几里路。他迅速穿好衣服，用手捂住伤口，因为害怕血溅在衣服上，这个动作有些怪异和吃力，几分钟后，他到达公社医院，一个中午值班的女医生看见他，笑着问：“自己撞的还是？”苏树东没有回答，这个医生也没有再问，用盐水和碘酒清洗了伤口，然后给他包扎，完了叮嘱一句：“不要沾水，小心感染。”

她没有收苏树东的钱，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下。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具有救死扶伤的职业道德和朴素的人性，哪怕是阴三爷这种半路出家的“神医”，而不像后来他们的同行，往往无病报有，小病报大，恐吓加引诱，以抢劫病人为己任。

这一次单挑，是苏树东整个人生的一次重要事件，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突破，虽然跟以后他经历的黑道搏杀相比，如一毛之于九牛。整个下午，苏树东坐在教室里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他回忆刚才那一战的整个过程，反省自己，最后，他认为自己所有的战略战术都没有错，只是因为意外和对手的无赖才功败垂成，但是，下一次，他又该如何出击？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沮丧消失，胸中渐渐堆积怒火，挫折没有打击少年的决心，反而增加了他报复的欲望，苏树东开始显示他性格中坚韧不拔的一面，即使在非常不利的情况下，也不放弃对于既定目标的追求。这是典型的江城人性格。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少年开始有一些像一个江城男人。

他冷静地认识到，他的对手是一个庞然大物，身体比他壮，有几个伙伴，碗豆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他是城镇户口，吃着国家粮，不会饿肚子，他父亲是粮站的职工，而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除了年老的奶奶，还有，垮肚子对于一个坏学生的标签并不在乎，他不怕来自于学校的压力，相反，苏树东不能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去打架。苏树东一一列举出对手的优势，对比自己，他感到绝望。他唯一的优势，似乎就是他的决心。

在犹豫和养伤，或者说是考虑如何展开接下来的报复这几天，他和垮肚子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纯粹是偶然，但也并非如此，或者说，这就是命运。

一个周日的下午，苏树东在苏家湾河边的小码头旁边捕捉河虾。这是一种生活在河边的孩子们都喜欢玩的游戏，在河边捡几个螺蛳和蛤蚌捣烂，放在一个装有几块石头的竹兜里，用长长的绳索系好，放进河中，几分钟后，慢慢地提起来，嗅到肉腥的河虾会游过来摄取那些螺蛳肉和蛤蚌肉，竹兜被平静地提离水面，总会有几只呆头呆脑的河虾成为孩子们的战利品，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够收获一些来不及逃跑的鲫鱼和其他的水族。这种游戏，既有趣，又能够改善一下清苦，缺少油荤的生活，重要的是一个人就能够胜任，每每是苏树东的首选。太阳快要下山，苏树东准备收十东西回家，垮肚子带着一群镇上的孩子沿着河边来到了码头。

他们看见了苏树东，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碗豆抢过去查看装河虾的木桶，立刻又是惊奇又是妒忌地叫了起来：“这么多啊！”那是满满大半桶，有上百只大大小小的河虾。

垮肚子手一挥，模仿着公社干部的样子：“没收，统统没收。国家财产，全部充公。”

碗豆立刻响应：“兵兵，过来，我们两个抬。”

苏树东目瞪口呆，整整一个下午，冒着烈日的辛苦劳动，就这样突然被掠夺，他握紧拳头，瞪着垮肚子。垮肚子轻蔑地对视着他：“不服气啊？打架，来不来，老子随时奉陪。”

“单挑。”苏树东身子颤抖着，因为愤怒，因为紧张，还有一些胆怯，过了很久才憋出两个字。

垮肚子怔了怔，骂道：“老子跟你单挑！老子一个手指头就捅翻你娃儿。把这个乡巴佬丢到水头去。”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憷这个瘦小阴沉的农村孩子，故意用这种夸张的轻蔑来掩饰自己的某种空虚，虽然，他明知道单挑对方也不是对手。他挥手，那群孩子一起扑上来，堵住了苏树东所有逃跑路线，几秒钟的纠缠后，苏树东被推进河里。

生活在河边的孩子都是玩水的好手，苏树东也会游泳，但是那群镇上的孩子并没有罢休，他们开始向苏树东掷泥块，苏树东只好游向对岸，在河中，他绝望而痛心地看着那群孩子抬着他的木桶扬长而去，他开始流泪。

没有别的选择了，犹豫和胆怯被更强大的愤怒和仇恨替代，苏树东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报复，虽然如此，他还是没有丧失理智地蛮干，而是按照他最初的战略战术进行。

几天后的中午，跟上次一样，当垮肚子一个人在桥下游泳时，苏树东出现了，还是那种阴冷的表情，那种干巴的语气：“我们单挑。”

垮肚子跳起来应战。同样的战况，同样的战术，当苏树东以灵活的跑位拉开他们的距离时，垮肚子也准备像上次那样如法炮制，他捡了几块鹅卵石在手中，但是这一次，苏树东没有一味的背对逃跑，他不停地扭头察看对手的情况，这个时候，他停住脚步，看着垮肚子，冷冷地说：“你要打石头，我也打。”

垮肚子怔住，对于身体庞大而笨拙的他来说，互相掷石块无论如何都不会占到便宜，他被苏树东的话镇住了，手中的鹅卵石在失神间滑落在地，他不明白，既然互掷石块对对方有利，为什么苏树东会放弃这种战术呢？

他自然不会理解一位农村孩子的思考，也不明白像苏树东所面临的压力，他必须要做一个好孩子，不然他奶奶会伤心的，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战斗，因为这可能会传到学校老师和他奶奶那里。正是因为如此，他希望整个战局能够控制在某种范围内，影响不能太大，最好不要流血，他只想教训对方一下，让垮肚子知道农村孩子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不是软蛋，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回某种尊严，证明自己，虽然，这一点他还不太清楚，只是一种朦胧的愿望和固执。

不使用“长距离，大杀伤”武器，两个孩子重新回到原始的肉搏战斗，苏树东灵活地游身缠斗，垮肚子也不傻，立刻放弃了徒劳的追击，有忖无恐地等着苏树东送上门来，整个战斗垮肚子还是大占上风，而且如果有机会抱住苏树东的话，他就能取得巨大的战绩，但是，从某种战略的眼光来看，垮肚子已经处于被动防守，而弱小的苏树东一方处于主动进攻的一方。

这场战斗持续了十多分钟，因为别的镇上孩子出现宣告结束，苏树东主动撤出战斗，落荒而逃。

仅仅过了两天，这样的战斗再次重复。垮肚子开始感到麻烦，苏树东如果跟他力拼，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这个农村娃的游击战术让他无计可施，同时，苏树东显示出来的顽强斗志让他害怕，他到底想干什么？第一次，他用了一些时间来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麻烦，但是在同样的难题面前，他肯定不如比他小的苏树东更聪明。他首先想到的是找碗豆或者其他的孩子帮忙，可以设一个埋伏来对付苏树东，但是他觉得拉不下面子，如果苏树东正好碰上他们一群人，他倒可以堂而皇之地指挥孩子们群起攻之，郑重其事地对付这样一个瘦小的对手，碗豆他们肯定会非常奇怪，进而轻视他，看穿他是一个纸老虎，从此不再听他的指挥，那么，他看来只有自己动手对付苏树东，他又该怎么办呢？垮肚子绞尽脑汁，想过一些办法，有的非常古怪，出人意料——比如他考虑自己是否可以像武侠小说中的高手那样，甩出绳索，唰唰唰地瞬间把苏树东捆得像个粽子一样？但这只是意淫，无法实施，最后，他决定放弃这种苦恼，无用的思考。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比真实的行动容易。他决定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尽量把碗豆叫上一起，这似乎是他唯一的对策。

不久学校开始放假，这为孩子们提供了更多的游戏时间，虽然垮肚子加强了防备，但还是为苏树东提供了更多的攻击时间和机会。因为不用读书，只要有空闲时间，苏树东就会去垮肚子经常玩耍的地方碰碰运气，一有机会就按照同样的套路发起挑战，虽然，他暂时还不可能正面击败垮肚子那个重量级的对手，但是他的战略取得了成功，垮肚子开始苦不堪言，苏树东像一块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有时，他玩着玩着，会突然神经质地左顾右盼，似乎那个阴冷的少年就在某个暗处窥伺着他，偶尔某个伙伴从背后轻拍他一下，他会吓得跳起来，然后暴怒，有时，碗豆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竟然会感到空虚担心，虽然，他认为自己并不怕跟这个瘦小的对手单挑。

整个暑假，他都没有逃过苏树东的纠缠，虽然时时提防，还是重复了几次似乎同样，实际上有一些细微变化的战斗。

苏树东的战斗力有了的提高，由最初跟垮肚子一击便逃，变得渐渐能够招架还击几下，这是因为他的聪明，善于在前进中学习，在学习中前进。提高的程度有限，但这是一个信号，身在局中的双方都能够敏锐地感觉到，苏树东信心倍增，他认为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足以正面击败这个胖子，这种信心无形中增长了他的气势，打击了垮肚子本来无所顾忌的自信，这是一种良性循环。

最后，似乎是一种必然，国庆节前的一次战斗，苏树东获得一次幸运的机会，一拳把垮肚子打出了鼻血。

鲜血从垮肚子鼻孔流出来，苏树东跳到了几步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一点感觉也没有，既不害怕，也不兴奋，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因为他已经流过两次血，所以现在他对对手的血无动于衷，已经免疫。但是垮肚子显然没有这么坚强，他怔住，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会鼻子中拳，还是没有想到瘦小对手的拳会这样重，他抹了一下鼻子，然后看着满手的血，他脸的表情似乎快要哭了，精神上的打击肯定远超过肉体的疼痛，突然，他转身就跑。

苏树东没有追，他完全追得上，但是看见垮肚子面对自己的鲜血那一刻的表情，他就知道，他和这个胖子的战斗已经结束。

的确也是如此。从此之后，垮肚子再没有找过他的麻烦，甚至在学校远远地看见他就躲开了。这让苏树东充满自豪，虽然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他和垮肚子都不会告诉别人。

实际上，相比苏树东后来遭遇的对手，垮肚子不值一提，他只是一个稍微顽皮的镇上孩子，因为有一些优越感，觉得可以欺负一下农村的同学，他也不是特别凶恶，特别聪明，一旦遇上有力的反击，就束手无策，注定失败，但是，这一战的胜利对于苏树东来说，还是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对于十一岁的少年性格中某些东西的培养，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第二章

接下来，是一段乏善可陈的时间。跟垮肚子一战虽以胜利告终，但是苏树东自己也“损失”惨重。他浪费了大量的时间用来纠缠对手，同时，他的精神和心情也一直承受着越负荷的折磨：浮沉起落，悲伤，压抑，愤怒，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突然遭遇这种压力，孤立无援却不得不奋起抗争，他一直有一个牢固的信念：读书最重要。这是他奶奶时常唠叨的成效，也是当时整个社会价值观念的作用，所以，他不应该把宝贵的学习时间耗费在其他事上。他最后取得了胜利，但是马上，他就体会到了胜利的无聊，既没有让他学习成绩增添一分，也不会让他的肚子变得更饱一点，他反省自己，觉得小心和躲藏可能是最好的策略，于是他更加收敛言行，变得更加阴沉孤僻，除了学习，基本不与同学和老师有更多的接触和交流。

十二岁，他考进区中学，面对的是成分更加复杂的同学，有一些同学的家庭比他从前接触的那些镇上同学具有更好的条件，他们穿着打扮更引人注目，言谈举止更加具有优越感，一切都显得咄咄逼人，但是这时候，苏树东不再动心，他坚持自己的战略，除了书本，不理会其他一切，整整三年都是如此。迅速的，他有了一个书呆子的绰号。这种言行和思想的方式，似乎跟那些老式、底层的江城人有些类似，平时总用沉默和忍受来面对一切，只有在他们的尊严和生存受到威胁时，才会露出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狰狞，就像平静海面下峥嵘的礁石。

这期间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一年级的某个上午，学校召集全校学生去区政府广场参加一个主题为公捕公判的大会。这是从1983年8月开始，历时三年，持续三个战役的打黑行动，政府对于改革开放以来出现的治安形势严峻，各种刑事犯罪活动不再沉默，决心对各种黑恶势力，不法行为进行严厉打击，第一战役就摧毁了犯罪团伙7万多个，逮捕了一大批流氓犯罪分子，各地纷纷举行公开逮捕公开审判的群众大会，苏树东夹在同学中，看着一辆辆货车解押着五花大绑，胸前挂着木牌的罪犯，听着主席台上威严的声音一一宣布他们的罪行和判决，有些严重的犯罪分子在游行示威后会立即执行枪决，心中充满极大的震撼，这一天所见所闻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学生，一个正在初步形成自己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少年肯定具有极大的刺激，虽然，效果一时还看不出来。也正是这次严打，苏威胜依靠自己的低调和先见之明，躲过了政府的重拳，并且迅速崛起，实力超过其他黑道大哥，成为江城黑道五霸之一。

三年区中结束，苏树东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县中学，高中三年几乎是初中三年的翻版，勤奋学习，沉默寡言，成绩优秀，幸运的是，他的学杂费总会得到莫名其妙的解决：奖学金、各种名义的捐资助学，等等，当然，这一切都是老头子悄悄在运筹，最初只是对苏氏子弟普通性的资助，当苏树东逐渐显示他的独特的个性后，老头子另眼相看，意识到这个少年可能具有某种潜质，值得投资，于是指示向思宇多费了一些心思。

这种心思在老头子击败陶夏一统江城黑道后，发挥到了极致，这次出面的是刚刚成为省农业厅厅长的苏南。

因为老头子的运作，苏南作为交换干部从中原某市调回，职务是省农业厅副厅长。农业厅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太热的部门，但因为农业人口在这个省占很大比例，一向受到省委省政府的重视，同时，老厅长即将退休，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机会。事情果如预料的那样，三年后，由于苏南卓著的工作能力，顺理成章地成为省农业厅厅长。

但也就在这年冬天，老头子被癌症夺去了生命，给苏南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他时常想起老头子，为曾经的年轻气盛后悔，从前他们竟然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交流，完全是因为他个人性格的原因。幸好老头子大度地包容了他，并且为了帮助他度过仕途危机不惜冒巨大的危险，摆开架势跟徐南松对阵，而当苏南觉得自己能够回报他的恩惠时，他却撒手西去，而且至死，也没有向苏南提任何一个要求。

这种遗憾直到某天苏南应邀出席一个青少年教育座谈会，看着侃侃而谈的专家们，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帮助那个叫苏树东的少年。他醒悟到这应该能够使苏威胜感到非常开心，如果老头子真的在天国看着他的话。他迫不及待地向主持人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离开会场，似乎是要打一个重要的电话。他叫来了他的秘书，指示秘书立刻去做这个事。

在苏南秘书的巧妙安排下，苏树东被蒙在鼓中，少年的聪明毕竟斗不过成年人的狡猾，表面上看来，是因为苏树东曾经在一次由市教委组织的作文大赛中获得一等奖，一家省属企业看中了他的写作才能，愿意资助他完成所有的学业，条件是他毕业后必须回到这家企业工作。如果他拒绝的话，到时他将全额补还这部分资助的金钱，并有一定的违约赔偿。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腐败方式，很多企业领导人因此解决自己、领导、亲朋子女的读书问题，正式堂皇的名称为“代培”。但是，这样的好事显然不会落到普通人家子弟身上。苏树东毕竟没有太多的社会经验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或者，他宁愿相信这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他接受了这笔对他非常重要的赞助。高中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为了照顾奶奶，他选择了较近的省城大学，他的人生，进入一个重要的阶段。

但是，大学首先带给苏树东的不是兴奋和骄傲，而是巨大的挫折。如果仅仅是穿着和言谈这些，他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经过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考验，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些家庭条件优越的同学，但是这一次，打击来自他素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在那个年代，大学还需要货真价实的优异成绩才能够进去，省城大学是西南三省历史最悠久，水平最高的大学，招收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学生，苏树东异常震惊地发现，他的入学成绩在全年级同学中只能算中等偏上，毫不出众，成绩远超他的比比皆是，更不用提那些同学还具有很多农村孩子闻所未闻的才艺。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至少在同龄人中，无人能比，从小学到高中，他的老师和同学也大都这样看他，但现在，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事实上，他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学生，以前的杰出，只是在一个很小，非常有限的范围内。

这种打击是沉重的，幸好他性格中坚韧的一面支撑住了他，在第一学期，他变得比高中还要讷言，用貌似镇定的沉默掩饰自己的无助和害怕，如同一只胆怯的土拨鼠，悄悄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认真地注视着周围的人和事，努力学习着，这不是鸵鸟主义，也不是犬儒，而是一种小人物的明哲考虑，正是在这种古怪而扭曲的氛围中，他开始恋爱。

实际上，说单相思更加准确一些。

对象是同年级一位省城姑娘，名叫海棠，脸蛋圆圆的，笑起来非常甜美，身材丰满，挺胸翘臀，暗红色的头发，打扮时髦，衣服的颜色总是鲜艳夺目，让所有的女同学黯然失色，哪怕她们身材比她还好，相貌比她还出色。

一次上大课的时候，他恰巧坐到了她的后面，距离很近，他闻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清香，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品尝过，混杂着少女体味的异香，有一种令人舒适的微甜，令他沉醉，或者就在那一刻，少年的情怀被突然触动，他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生长出来，开始弥漫，无法控制，他感到莫名的惊恐，却又有某种莫名的期待，那一节课，他魂飞天外，心游万仞，或者，就在那一刻，他开始了他的“初恋”。

从此以后，他寻找一切机会“接近”她，上大课的时候不引人注意地尽量坐得跟她更近一些，体育课总是在女生操场边活动，在摸清她喜欢去的一些地方后，他会采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图书馆，自习室，运动场，他躲得远远在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她的一举一动，痛苦和喜悦同时充盈着他的心房，整整一学期，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做这一件事，整个世界都被这个姑娘占据，而他和她，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她可能根本没有留意到年级上有这么一个男生，不知道有一个叫苏树东的同学。

他从来没有想过向她表白，哪怕一点点暗示，甚至鼓足勇气跟她说句话也没有，他是如此平凡，而她是那样漂亮、出众，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这是一个农村少年对于城市同学最自然不过的想法。很多年后，他回望前尘往事，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勇敢一点，大胆地追求她呢？或者，是断然的拒绝，但或者，凭着他的坚韧、聪明和疯狂，如果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他是不是也有可能成功呢？如果那样的话，他后来的人生很可能完全围绕这个美丽的姑娘规划：工作，买房，结婚，生子，提拔，为了家庭和妻儿，他可能规规矩矩地做一个按部就班的本分男人，像他很多同龄人一样，嵌镶在社会这部大机器上，做一个普通的齿轮，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转，他的人生，可能就不会有后面那样的传奇和精彩，但一定会平静安乐许多。然而，生活却不是“假如”。

一天周六的晚上，快十点的时候，苏树东在宿舍看书，一位室友回来了。他刚参加了学校的舞会，非常兴奋，虽然苏树东不是一个好的谈话对象，但是现在整个宿舍只有他们两人，他开始向苏树东演讲今天他在舞场的风光，带着炫耀的口气，苏树东淡漠地听着，但是突然间，他抬起头，目光烁烁地盯着室友，因为室友提到了她，他宣称今晚和海棠跳了两曲，用一种暧昧和淫邪的口吻描述她柔软的腰肢给他的手感，并且他多次触碰到她丰满的胸。

“怎么，你喜欢她？”室友发觉苏树东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苏树东沉默着，没有说话。

“哈哈，原来木头也会春心大动啊！”室友放肆地大笑起来，“喜欢她就上啊。这妞开放得很……”

“闭嘴！”苏树东咬牙切齿地说。被窥破心事的恼羞成怒，妒忌引起的仇恨，他的眼睛中烧灼着怒火，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表情，现在突然出现在一贯沉默冷漠的苏树东脸上。

“要打架？”室友有些发憷，色厉内荏地提高了声音。

“单挑。”苏树东冷酷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吐出两个字。

“挑就挑，谁怕谁。”室友奋然迎战。年轻人的脾气总是直接而暴烈，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胆怯，室友决心扳回面子，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怕这个一直毫无锋芒的农村人。

苏树东当先出了宿舍，两个人往球场走去。踏上草坪后，苏树东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然后，他想起，他不需要裸体战斗。他每个月有一定的代培生活费，虽然不多，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已经丰衣足食，但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有些发怔，触动了他心中某处。

“打不打？”室友不耐烦地催问。他非常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但是，苏树东扑了过来。

因为解决了温饱问题，苏树东的身体得到了足够的食物和营养，他长高了，也长壮了一些，虽然比起室友来还是显得瘦小。他依然占据灵活的优势，两个人开始缠斗，各自身上和脸上都着了几下，苏树东的鼻子开始流血，对手胸口也中了他重重几脚，他跌了一跤，站起来的时候，苏树东大口地喘着气，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重重地吐了口气，诚恳而歉意地对室友说：“对不起。”然后一手捂住鼻子低头走开，留给一头雾水的室友一个萧瑟的背景

然后是漫长的暑假，当他重新回到学校，那种从贫瘠的农村回到繁华的省城的极大落差，对于饱受相思折磨的苏树东是一种强烈的冲击，省城的商店早早摆满了迎接国庆而定价过高的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苏树东虽然垂涎但并不沮丧，他从江城带来了他的秘密武器：几颗晶莹光滑的鹅卵石，其中一颗上面有心形图案。

开学后，他寻找着机会，准备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送给她，但是在校园，很少有这种安全的场所，最后，他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看到海棠收十书本准备回宿舍，他抢先出了图书馆的自习室，守在转角的小道旁，他的心开始狂跳，手紧紧地攥着那几颗鹅卵石，满是冷汗。

然后，那个鲜艳，夺目的女孩走了过来，怀中抱着一大堆书，似乎是在沉思，又似乎是在俨然踱步，当他们的距离只有几米时，苏树东积聚起全部的勇气，把手从口袋中拿了出来。这个动作很僵硬很大，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看着前面这个表情怪异的男生，有些诧异，甚至还有一些戒备，那眼神分明在说：她并不认识他。苏树东读懂了它，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他所有的绯念消失一空，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打战，他呆呆地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满天的彩霞中。

苏树东脑中一片空白，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重新回到图书馆的自习室，坐到刚才她的座位，那张木椅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天黑了下来，自习室开起了灯，身边的同学来来去去，也不知坐了多久，饥饿让他恢复了知觉，他转头打量四周，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图书馆外有很多高大的树，夜风中，影子像浮动的剪纸，这让他产生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仿佛他所处的不过是一个虚拟的空间，而并非真实的世界。

几天后，更加沉重的打击到来，或者说，只是苏树东一个长久的担心变成了现实：海棠身边出现了一位男生，高大，帅气，衣着时尚，举止优雅，任何人都会承认他们非常相配。

海棠恋爱这一件事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学校不大不小的新闻，这很自然，她一入学就引人注目，公认的系花，她跟她的白马王子在校园走过的时候，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苏树东默默地注视着那两个依偎的身影，满心苦涩，他无法不回想几天前，如果在图书馆外边他再勇敢一点……或者，他浪费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机会，失去了人生最珍贵的东西，当然，这仅仅是年轻人现在的幼稚看法。

像很多野兽受伤后，都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默默舔伤，苏树东没有让他的痛苦流露，保持了平静，漠然，虽然，除了他自己，谁也想不到发生在他内心的波澜起伏，连跟他单挑过的室友也没有觉察。只有在海棠和她的男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苏树东的目光才会突然变得冷酷而锐利，他会长时间地追踪他们，仔细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海棠的男友，像在拳击台上研究一个重要的对手。或者，年轻人现在心中还无法产生“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但是肯定充满“大丈夫当如是也”的艳羡。他已经听室友说，海棠的白马王子来自京城，是特招的篮球一级运动员，入选过国家青年队，跟海棠一样，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无论从哪个方面，他们都无法相提并论。

接下来一段时间，上课的时候，他依然会坐在靠近海棠的位置，用爱恨交集的目光抚摸那个身影，幻想她和她的男友在一起的某些情景，甚至在草稿纸上画她的裸体，然后用力地打叉，弄得一片狼藉，这并不能让他产生报复的快感，只能增添堕落的羞耻。经过一段痛苦时间的煎熬后，苏树东豁然醒悟，他得走出去。这不仅是指他的感情挫折，也是指他的学习，社交，等等。他必须面对现实，采取行动，争取改变它。这个来自于痛苦的经验，源起于很早那些贫穷饥饿的时光，却在人生道路上，成为他的宝贵指导。

突然间，他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一贯阴沉的表情，但会偶尔露出微笑，虽然还是不善与人交谈，但开始参与宿舍的聊天，虽然还是每天看很多书，但种类开始变化，哲学、文学、时政、经济，甚至服装和婚姻，他开始全面充实自己，武装自己，最显著的一个行动是，在一周之内，他一口气参加了二十多个社团。正是这场莫须有的“初恋”，让他变得坚强，变得勇敢，变得成熟，或者说是逼迫着他直面这个社会，直面那些迟早会遭遇的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年轻人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进而影响他的人生，他的未来。

正是在他加入的这些社团中，他第一次听到了叶山鹰这个名字。马享和叶山鹰这两位几年前毕业的明星学长，他们的事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届届流传，引为榜样。

这一年苏树东二十岁。

这一年，叶山鹰二十六岁，刚刚被提升为公司的业务主管。几年职场打拼，他的努力已经初见成绩，成为名副其实的白领，信心满满，沾沾自喜。但是几个月后，他的人生将发生重大变化，一个他完全想象不到的另类世界在等待着他。

这一年，苏雪峰三十一岁，完全确立了他在江城黑道的统治地位，踌躇满志，准备开创一个比老头子还要辉煌的局面；而曹旭，也在这一年下定决心挑战江城黑道现存的次序，开始制订战争计划。

这一年，局二和向思宇过着惬意的生活，享受着黑道权力带给他们的尊荣，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正在逼近，他们一个差点成为枪下游魂，一个将遭受四年的牢狱之灾。

这一年，三十岁的团市委书记钟浩然被安排到资城担任县委副书记，年轻，有野心，能力出众，前途无量；而市中区公安分局重案中队的副队长张帆心中则充满对威胜公司的抱怨，认为这位盟友忘记了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对他进行“帮助”了。

这一年，热那娅父亲病死，生活陷入困境，她准备远离故乡，来到西川省城做一位陪酒女郎。

这一年，比苏树东低两个年级，阴三爷的儿子阴文明高中毕业，绰号坦克的廖大全从少林寺学武归来，绰号螳螂的唐松以一种非常搞笑的方式闻名江城黑道，绰号东东的任晓东已经成为江城闻名的狠角，曾经的警察胡国林在监狱里时刻思念着他的仇人。

这一年，卢胖开始认真思考他的黑道事业，他的黑道理想似乎困难重重；而邱松涛，虽然数十年黑道打拼，左冲右突，也混得并不如意。

这一年，上述这些人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着，很多年后，除了死掉的苏雪峰和曹旭，他们将跟这个刚刚遭遇“失恋”打击的年轻人相遇相识，并且发生密切的关系，他们的人生，将受到这个年轻人的巨大影响，他们将和这个年轻人合作演出一场场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黑道传奇。

这一年，苏树东的思想和生活发生重大的变化，他多年以后的另类黑道人生，从这个时刻开始，已经隐隐掀起一角。

第三章

从这个冬天开始，苏树东开始另外一种大学生活，频繁而热情地参加所有的能够参与的社团活动，不求回报，一心做事，或者是为了锻炼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也可能是为了借此淡忘那一个人，抵消他那单相思“初恋”带来的痛苦。做家教、学跳舞、勤工俭学、义务劳动，遇啥做啥，围棋、书法、诗歌、音乐，见样学样，他敞开胸怀，迎接生活，开放自我，拥抱世界，那是一段青春燃烧的激情时光，也是一段野蛮生长的年轻岁月。

在克服了最初的羞涩和胆怯后，苏树东逐渐展露他的聪明才智，成为大部分活动的个中翘楚，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他开始崭露头角，为人所知，虽然没有取得像当年叶山鹰马享一样骄人的成绩，但也勉强算是他们那一届学生中的风云人物，名噪一时。

最后，他成为各种社会实践活动的领导者，高校艺术节的组织者，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电视辩论比赛，甚至还接受了一个邻校女生狂热的崇拜和她的身体，虽然，他对于她的感情和身体都并不动心。

他依然不喜欢说话，但现在是一种内敛，而不是以前的羞怯，淡定代替了阴沉，他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锋芒，像几年前的叶山鹰一样，把出风头的事让给其他同学，这种做法跟他的身份和经历有关，他认为实际的收获比虚幻的荣耀更有价值，浮在水面的草无根，最先被冲走，在这一点上，他跟叶山鹰看法相同。

同时，他的学习成绩在经过一段艰苦的追赶时间后，开始领跑，他再次成为老师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秀学生，当然，他们看不到他内心，看不到他小心隐藏的某些思想。

某一天，他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逃亡和隐居的途中不要为任何事动情。突然间，他心有所动，恍然大悟。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跟他的室友单挑，为什么一场架打到一半他却突然失去了冲动，像他这样的人，在这样的阶段，的确不应该动情的。他反省自己的思想和性格，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他的低调和沉默，都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他现在，也算是在某种逃亡和隐居之中。

他一直在逃亡贫穷和无知对他的追杀，现在也仅仅能够喘口气，远远未脱离危险。他以前是小隐，类似小隐隐于野，用阴冷和沉默设置了一个套子，把自己遮掩起来，不与他人接触，而现在，算是中隐，他在各种活动中随波逐流，与世浮沉，把自己淹没在无数的同龄人中，那么，他的大隐呢？

他没有去想，他一直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从懂事起就这样，只能这样，残酷的成长环境扼杀了他的想象力，他小时候只希望每天能够吃饱，考试考好，现在有了一些改变，也没有超过某些界限，他从来不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做超过自己能力的尝试，比如海棠。

正是基于这些认识，他习惯和喜欢了这种低调和讷言，像那些总是放低身子准备扑上去咬人的野兽。正是因为这些认识，他毕业时候，轻易地判断出他的委培应该是一个局，而编织这个局的人，应该是他曾经多次拒绝过的四叔，苏威胜。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某些看法偏激，但还是不想白白接受别人恩惠，哪怕苏威胜纯粹出于一个族人的仁慈，他也不愿接受这种施舍。他找到跟他签订委培合同的那家企业负责人，他不能一直蒙在鼓中，但是真实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不是苏威胜，而是苏南。

然后，他去了省政府，出于一种感恩和敬畏，他接受苏南的安排，去了上海，应聘天信公司，在这里，他跟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相遇。虽然，现在他们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这个人，就是叶山鹰。

这个时候，他和叶山鹰差距巨大，一个是刚刚走出校门，一派茫然的低级职员，一个是见多识广，历经风雨，甚至在黑道“打拼”了几个月的公司董事长兼总裁，无论身份地位，个人能力，经历见识，都无法相提并论，但是，谁会想得到，将来某一天，他和他会站在黑道的天台上，冷冷相对。

刚到公司的时候，苏树东保持一贯低调，沉默的风格。这不是学校社团的演讲比赛或者是单纯的义务劳动，这是职场，是绝大多数新人的雷区和黑洞，是跟校园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他首先要适应它，然后才有可能做点什么，冷眼旁观无疑是一种最好的办法，对于新事物，他一向如此，这是一个保守的人，或者说是从残酷生活环境走过来的人的正常选择，但也多少体现他性格中的某些特征。

何况，他并没有被委以重任，叶山鹰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他，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老乡兼学弟的身份，如果这不是一种轻视，就是一种忽略，但是苏树东并不在意，相比公司这时还算鼎盛的济济人才，他也认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总裁并没有花五分钟来关心一个公司最低级员工的必要。

虽然还是有些沮丧，但是大学后三年的锻炼已经让他足够成熟，他坚信经过一段时间，他同样能够在公司找到合适的位置，发挥他的聪明才干，同样能够把所有的同事甩在身后，他认为，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够胜任这世上一切工作。

这个时候风光无限的上海热宫已经危机四伏，各种征兆渐渐显露，当叶山鹰真正意识到狼来了的时候，败局已经无可避免。即使强大如叶山鹰，也抵挡不了那一波席卷东南亚的金融危机，苏树东眼睁睁地看着公司分离崩析，工地停工，合作方毁约，一个个管理人员辞职离开，虽然因为叶山鹰超凡脱俗的个人魅力，他们没有因为欠薪而怨恨，也没有后悔在天信待过这么一段时间，最后，公司几乎只剩一个空壳子，整个开发部，就剩下苏树东一个人，他既不是经理，也不是主管，而且，他进入天信公司几个月，一分钱的薪水也没有领过。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苏树东依然坚持准时上下班，每天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叶山鹰眼中也似乎没有他这个人，依然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每天东奔西走，回到公司的时候，就一个人关在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除了许雅涵，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苏树东受到了他这一生最宝贵，最有价值的教育，远超他四年的大学，再加上高中初中小学。他看着叶山鹰左支右绌，施展浑身解数处理各种难题，应付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债主和掮客，虽然处在极端的困境，却总是能够从容不迫地正面面对，游刃有余，而且最后总能取得超出想象的满意结果，让苏树东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对苏南充满感激，远超他以前对他的资助。他现在多少明白苏南为什么要他千里迢迢来到这个人身边做事了，单是这些身教，就远胜任何专家教授的言传，这不是课堂上的理论教学，而是实战，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了。他甚至感谢这次金融危机，不是这样非常的环境，他也许永远无法获得这样珍贵的机会，他下定决心坚守下去，虽然明知道公司崩溃无可逆转，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好奇，像看一部扣人心弦的悬疑片，他必须守到剧终，看叶山鹰如何收场谢幕。哪怕一分钱薪水也没有。

最后，他接到许雅涵通知，他们三人去了海南。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公司的重要活动，他平静的表面下充满激动，在飞机上，他简略知道此行的目的，但是王祖顺让他大失所望，这是一个一望而知的奸诈小人，根本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他感到疑惑的是，连他都看得出，叶山鹰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来向这个人乞求帮助呢？第一次，苏树东感受到了资本的残酷和无情，它不仅会吞噬所有的努力和财产，有时还能吞噬一个男人的尊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如此地接近叶山鹰，他认为他跟他的总裁取得了某些精神上的共鸣。然后，在叶山鹰独自泡吧的那个夜晚，他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那个夜晚可能对于叶山鹰并不十分特别，他早就知道会被拒绝和煳弄，在他传奇的一生中，比这个夜晚重要的时刻比比皆是，那个时候的苏树东也完全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但对于苏树东来说，绝对是一个意义重大的夜晚。他有些紧张地跟叶山鹰坐在一起，虽然表面上保持着矜持和含蓄，内心却涌动着崇拜和敬仰，像一个追星族面对自己的偶像。叶山鹰肯定看出来了，但并不在意，他跟苏树东很快找到了共同的谈话领域：大学校园，少年时候似懂非懂的爱慕，足球，斯巴达克，武侠小说，交谈虽然热烈，但是实际上，叶山鹰心不在焉，那个夜晚，他只想随便找个人说话，喝酒，无论这个人是苏树东还是别的人，都一样。

海南之行后，叶山鹰的商业帝国更加绝望，虽然，这几个月它就一直没有出现半点希望，后来，刘广成出现，但是因为控股权，叶山鹰断然拒绝。在跟刘广成虚假的合作中，苏树东参与了更多的工作，他再次疑惑，叶山鹰应该知道这可能是上海热宫最后一次安全上岸的机会，但是叶山鹰为什么还要拒绝刘广成呢？苏树东问自己，如果换成他，他又该如何抉择呢？他不知道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已经让他看到了自己跟叶山鹰的差距，距离一个真正的江城男人，他似乎还需要更多的学习和磨砺。

最后，向思宇出现了。

然后，叶山鹰召集天信公司所有的留守员工，仅有的七八个人开了一个全体员工大会。叶山鹰庄严宣称，热带海宫项目已出现重大转机。

苏树东敏感地发现有些不对，但他没有说话。会后，对叶山鹰充满迷信的许雅涵和荆戈兴奋地去执行叶山鹰关于清偿员工薪水的指示时，苏树东经过思考，独自来到叶山鹰的住所----如果没有了叶山鹰，他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他相信苏南也会肯定他的考虑。他判断准确，他成功了，他堵住了叶山鹰。

苏树东的另一道人生之门由此打开，他的黑道生涯正式开始。他被叶山鹰带领进入那个另类的世界，但是最后，他成为叶山鹰最危险的挑战者，当然，对于他来说，叶山鹰也是极度危险的。

这一年苏树东二十四岁，原本生活有无数种可能。

但是，他抓住了叶山鹰，那个夜晚，他跟着他一起去了机场，然后回到江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第四章

苏树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作为威胜公司的特使，前去拜访赌王。

当叶山鹰准备推行他的和平计划时，他需要向赌王派出一个信使，这个人必须精明能干，完全值得信任，但是令人苦恼的是，刚刚回到江城坐上大哥位置的叶山鹰手中缺乏这样的人才。叶山鹰想到了苏树东，经过思考，付诸行动，苏树东被委以重任，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被勐然送上灯光辉煌的大舞台，除了说明当时威胜公司的困境，也说明叶山鹰知人善用，不拘一格。这似乎印证了莎士比亚那句话：“这真是一出无名之辈演出的世界名剧。”

苏树东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和面无表情，既不表示对于这个计划的震惊，赞扬和反对，也没有一点对于即将成为一位黑社会分子的不安和兴奋，他冷漠得像是从前在天信公司中，接受了一项非常简单乏味的工作。但是他的心中，充满感恩和钦佩，甚至可以说是受宠若惊。他认为叶山鹰是一个超级优秀的领导者，他能够慧眼独具地赏识自己，而且不用则已，一用就是大手笔，说明叶山鹰认为自己能够独当一面，足堪大任，这让他淡忘了那几个月对他的忽略，年轻人心中充满知己之感，如果这个时候叶山鹰让他去砍人，他肯定不会拒绝。

他没有辜负叶山鹰的信任，他向赌王陈述了叶山鹰的请求，言辞平淡，简短，但能够完全表达意思，他的内心肯定非常紧张，但表情镇定沉着，没有因为见到大人物而惊慌畏缩，因为第一次承担重大任务而举止失措。

赌王听完他的陈述，什么意见也没有表示，他也无法从赌王这种老江湖的脸上看出什么，接下来几天，他被晾在一边，像一个尴尬的多余人。苏树东安之若素，吃饭的时候，就平静地跟着赌王手下的兄弟一起吃，偶尔去场子里看看那些豪赌的场面，无动于衷，有时候，也不拒绝赌王手下的兄弟邀约，一起去喝喝酒，绝不过量。

实际上，赌王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苏树东的所作所为，每时每刻都通过各种渠道会集到赌王那里，几天以后，赌王得出结论：这个年轻人是一块琢玉，如果加以磨砺，将会大放光芒。他对于苏树东的兴趣，甚至超过了叶山鹰那个庞大的和平计划，虽然，叶山鹰和他的计划也同样令人惊叹钦佩。

然后，他再次召见苏树东，同样什么表情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他让苏树东回去，他将参加白云湖的聚会。

苏树东动身之前，在给叶山鹰汇报的电话中，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认为，赌王心中肯定对于他们的和平计划充满惊奇和赞美，他们的和平计划很有可能成功，也就是说，赌王很可能支持并参与他们的和平计划。后来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初出茅庐的苏树东，已经开始显示自己独特的个人能力和胆识，虽然，他面对的是一位历尽沧桑的黑道大佬，一位不会轻易表露自己思想和感情的强人。

在白云湖那次深刻改变江城黑道格局的聚会上，赌王跟叶山鹰见面，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敲定了白云湖赌场这个意义巨大、利润也极大的合作项目，当叶山鹰以为该起身告辞，让赌王一个人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赌王说话了：“我还有一件小事可能需要请叶总帮下忙——如果叶总把它看成我们合作的附加条件也行。”

赌王提出的“小事”就是苏树东。他直截了当地表示，希望让苏树东到他的身边做事。叶山鹰无法拒绝。赌王的要求本来就是很少有人拒绝的。叶山鹰也看得出，甚至在赌王心中，这件“小事”甚至比白云湖赌场更加重要——赌王的意思已经表露得很直白，他是把苏树东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的。

叶山鹰为苏树东感到骄傲和欣慰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舍。他也一直认为苏树东可堪大用。他当时的回答是：“鲁叔愿意栽培他，那是他的福分，如果他愿意，威胜公司怎么可能拒绝鲁叔的好意呢？何况他还不能算是公司的人。”

赌王显得胸有成竹：“我会亲自说服他的。”

鲁龙水还保持着老式道上人物的义气和原则，如果换一位新式的大哥，直接就会向苏树东施加压力和诱惑了，根本不会顾及威胜公司的想法。叶山鹰想到苏树东那种异常的冷漠和阴沉，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赌王，但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一点证明了叶山鹰从来没有忽视这个突然前来应聘的江城老乡，大学学弟，他对于苏树东的认识，远比赌王认识深刻得多。虽然，他和赌王最后都还是走了眼。

后来，在赌王的建议下，苏树东成为白云湖保安公司的经理，这个职务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即将开业的白云湖赌场。从这一刻开始，苏树东正式成为黑道人物，而且起步不凡。就如那些武侠小说中幸运的主角，虽然饱经苦难，但也屡逢奇遇，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总会有高人相助。

最初是阴三爷。这是一个从大城市来到他们那个穷乡僻壤的知识分子，才智超群，仅仅凭借一点点常识和自学就能够成为一个神医，素质和能力，在那个环境中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比不上，虽然，他的身份有些尴尬，但是苏树东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他的特别关注。因为担心他做什么傻事情，阴三爷在校门口守了一个小时，跟他倾心长谈。这种敞开胸扉的行为，在那个年代，在漫长的时间里，可能阴三爷对他的妻子也从没有过。

如果阴三爷还只能勉强算是杰出人士，那么接着关注苏树东的，就是一位真正的大人物。老头子的黑道事业如日中天时，苏树东还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但是老头子对他青眼有加，固然有一些是因为他们具有相同的姓氏，但是少年身上已经显露出来的某些个性，很对苏威胜胃口，所以他不惜纡贵屈尊，使用一些手腕来帮助这个倔强的少年，他的暗中伸出的大手，帮助苏树东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岁月。

接下来出场的同样是一位大人物，就算跟老头子相比，也毫不逊色，他也姓苏。

苏南不仅保证了苏树东高中三年和大学四年的衣食无忧，而且在苏树东人生道路面临关键选择的时候，苏南曾经坦然表示，如果苏树东愿意，他愿意帮助他，扶他上到某个高度，这种慷慨表现在一位高级官员身上，比十金不昧的行为还要罕见。虽然，最终苏树东拒绝一位副省长的人生安排。

然后，他到了叶山鹰身边。虽然，他们有整整几个月没有一句话交流，但是叶山鹰那几个月在困境中的表现，无疑让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学到了人生最珍贵的一课，叶山鹰为他树立了一个标本，虽然，同时也滋生了他的自信和野心。

最后，是赌王。

赌王的副手前几年死在境外的火并之中，他需要一个助手，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年龄和精力都到了一定的阶段，这个助手将来应该继续支撑他开创的事业，在这个恰当的时间，苏树东出现了。尤其重要的是，苏树东初出茅庐，没有任何过去，再加上他的表现，一切都让赌王觉得满意。阴三爷，苏威胜，苏南，叶山鹰和赌王，这些人加起来，是一个超级豪华的阵容，而苏树东，相当于那种“身兼数家之长”的武侠小说主角。

这似乎预兆了苏树东的黑道生涯将是一帆风顺，前途无量，很多黑道混混流血奋斗一生都无法到达的高度，却仅仅是他的起步，他一出场就拥有巨大的黑道权力，无论他跟随叶山鹰，还是听从赌王的安排，将来都将毫无悬念地成为一位黑道大佬，但是，年轻人最后的选择出乎所有的人意料，他走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条路，充满荆棘，步步凶险，这条路对于其他黑道混混来说可能是正常的，但对于他来说，就显得另类与诡异，虽然最后，他同样成为一位黑道大哥，崛起江城黑道。

现在，这位似乎比叶山鹰还要传奇的黑道新秀，首先要解决的是他现在的工作。毫无疑问，白云湖保安经理也许是整个西南三省最棘手，最难以胜任的一个工作岗位，想想他手下那些成员吧，来自江城不同的大哥，个个都是桀骜不驯，心狠手辣的角色，名义上的权力对他们丝毫不起作用，他们对恶的敬畏远甚被善的感召，除非你能够施展让他们信服的手段，否则休想让他们听你的话。

白云湖和平谈判第三天，所有的大哥在白云湖股份有限公司合作协议上签字成为股东，宣告持续将近四年的江城黑帮战争成为历史，刚刚出任白云湖副总经理的谢淳恩百忙中抽了一个时间，召集那些即将充当保安的黑道混混宣布苏树东的任命。叶山鹰目前主要工作是营销，而作为黑道专家的谢淳恩负责管理这类工作，包括跟即将入驻白云湖的赌王团队的接洽协调。地点在白云湖宾馆的地下健身房，或者，谢淳恩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也用不着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或者，是想故意给年轻人一个难堪，表示自己的不满——苏树东显然是威胜公司的人，但是所有的大哥都无法拒绝赌王的建议。面对着来自江城所有黑道大哥的二十多位兄弟，谢淳恩只待了一分钟，就转身离去，留下苏树东独自面对。

不出谢淳恩所料，他的脚步声还没有消失在走廊中，虎虎第一个就站了出来，他一拳砸在吊着的硕大沙袋上：“苏经理，我应该叫你苏经理吧。来不来过两招？”

虎虎是绰号。黑道的混混都喜欢彼此称呼绰号，绰号似乎比他们的真名更有味道，有时更加威风，有时更加准确地说明一个人的特性，但也可能是为了掩饰真名，切断与家庭的联系，将来给警察添些麻烦。

他是雄风公司的人，雄风公司在这几年的战争中一直坐山观斗，地位超然，虎虎显然认为自己既然代表雄风公司到保安公司做事，同样可以傲视身边这些同行。沙袋上深陷进一个坑，这一拳是在向苏树东示威，也是在向这个构成复杂的保安公司其他“同事”显示自己的实力。

“虎虎，威胁领导啊！”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助力，一腿扫出，“砰”的一声，沙袋几乎凹了一小半下去，哈哈大笑，“苏经理，他娃敢犯上作乱，你一声令下，我灭了他。”

如果是在一天前，这句话还有些挑衅成分，很可能引发一场斗殴，但是现在大家刚刚讲和，他们的大哥还在楼上拼酒，显然这是开玩笑逗趣，虎虎扑过去，一群人推推攘攘地离开健身房，一个也没有理睬一下他们的顶头上司。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苏树东还是感到尴尬，想到自己还准备了一番自以为是的发言，他觉得自己超级可笑，像一个小丑。他们不是看不起他，而是根本就没有看他。这些黑道凶徒极端固执顽劣，迷信暴力，除非他能够一对一地当面击倒他们所有的人，否则他们很可能永远把他当成一个替他们发薪水跑腿的义工，而不是能够发号施令的头目。他想到叶山鹰，想到他一出场就差不多能够号令整个威胜公司，心里充满妒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苏雪莲。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思考如何领导他名义上的下属们。这似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拿出一个有用的办法，他想到向叶山鹰求助，想问问他当初刚刚进入这个圈子时，是如何处理这类问题的，但是年轻人的自尊阻止了他，而且叶山鹰和谢淳恩这几天都超级的忙，他们计划在五月黄金周推出白云湖景区，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切入点来宣传，跟苏树东一样，他们也遭遇了看似无法完成的任务。

又过了两天，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大规模的宣传，白云湖实际上早已经试营业小半年了，几乎在叶山鹰确定白云湖和平谈判的同时，景区接待了一个江城警察的岗前培训，全是些刚刚从警校毕业，即将被补充到江城警局各个岗位的学生，不知道是不是江城警察局长夏洛的故意安排，让这些新兵来这样一个明显具有黑道背景的地方进行培训，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过问这件事。但是这在事实上推迟了一些赌场的装修时间。

如果说老警察会逐渐分化为两类，或者变得成熟内敛，也可以说是圆滑世故，或者更嚣张，但是这些警校毕业生毫无例外个个锋芒毕露，张牙舞爪，像一匹匹精力旺盛的小马驹，急于展示自己的身手。从报到第一天，集中学习之余，他们就热衷于两件事：喝酒和追女孩子。实际上，对于正常的年轻男人来说，这两件事也是不可或缺，非常普通的行为，尤其是在白云湖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娱乐方式较少，学习又紧张和枯燥，所有的学生都对这两件事乐此不疲。

酒不是问题，只要有钱，宾馆餐厅，酒吧，大排档都有足够的酒等着客人消费，但是女孩子却有限。他们显然不会去歌厅和夜总会，景区各个部门的服务员成为这些年轻人追逐的对象，而同时，这也是保安公司很多混混猎取的目标。

就算两只昆虫待在同一片树叶上，也会争夺有限的资源，何况是一群警察和一群混混？从最初的横眉冷对，到言语挑衅，最后身体接触，矛盾逐渐升级，发生几次规模不等的斗殴，警校生年轻气盛，人多势众，混混们经验老到，身经百战，本来是一场好胜负，但是混混们缺乏统一的指挥，同时互不买账，各自为战，几场群架都吃了亏。如果这是混混之间的战斗，还有报复的可能，但是他们的对手是警察——他们的天敌和克星，他们不敢扩大规模，不敢使用武器，看起来，只好忍受这种失败和屈辱，就如他们一贯的做法一样。

这天中午，警察们三五成群从餐厅出来，苏树东走到一个叫顾军的警察身边，说：“单挑。”他声音不高，有些干巴巴的。他这几天观察到顾军在这些警校生中具有较高的威望，大部分的警察都跟他很亲近，听他招呼，而这种威望，苏树东并不知道很大部分来自于顾军在培训中展现的各种能力，比如徒手搏击。

顾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年轻人，几秒钟后，轻蔑地笑了，“好，时间？地点？”他没有理由害怕这个看起来结实，但瘦小的对手，因为被冒犯的愤怒和被挑衅的轻视，他甚至没有问理由。年轻人总是这样。

苏树东转身往湖边走去，那儿有一块草坪，因为茂盛，所以人走到上面会滑，苏树东特意选择了一双防滑的平底鞋，同时，如果他们纠缠到了湖中，他对自己的水性充满自信。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他们踏上草坪，顾军满不在乎地直接扑过来，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却全力以赴，他动作快如闪电，右拳冲出，身子跟着急进，苏树东以为对手会打他的脑袋，他急闪，并且准备后退，但是顾军却是想抓他的右手腕，结果抓到了，而且抓得很紧，他早就看破了苏树东的诡计，他侧身，准备来一个经典的过背摔，幸好苏树东反应不慢，错步化解了这一招，但是顾军动作很连贯，手肘一顶，一推，把苏树东放倒在地，然后，他丢开对手，优雅地高举双手向跟来观战的几个同事微笑示意，像一个得胜的角斗士。

苏树东在草坪上躺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整个过程实在太快，太干脆，他根本没有反应就被打倒在地，顾军显示极高明的格斗技巧，或者说是专业素质，而且，整个过程他只用了一只右手。那一肘力道十足，打得苏树东差点流出泪来，现在呼吸都在痛，他非常渴望躺在草坪上休息一会儿，但是听见对手在问：“怎么样？还来？”

他转过头，顾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表情非常开心，像他们刚刚在玩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

苏树东爬起来，一言不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对手看出自己的痛苦和虚弱，但是顾军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的表现，他继续在笑：“准备好了？那我就来了。”他起脚横扫。

或者是因为对方动作太快，或者是因为身上的疼痛影响，苏树东明明判断出这一脚的来势，却没有闪过，只来得及用手挡了一下，身子一闪，差点跌倒。他退了两步，低吼一声，向顾军勐扑过来。顾军呵呵一笑，一转身一带一扛，一气呵成地表演了刚才没有完成的过肩摔，苏树东就像一个麻袋被摔在地下，声音很大，似乎能够把草坪砸个坑出来。顾军打量一下躺在地上缓慢蠕动的对手，确定没有什么重伤，也确定没有再战之力，拍拍手，扭扭脖子：“搞定。”扬长而去。

几分钟后，苏树东才能够从草地上坐起来，幸好是草坪，否则他很可能受伤了。但是就算如此，这几下也让他一两天不能正常行走。

除了顾军那些朋友，这次单挑还被另外一些人看见了，那些黑道凶徒再看他们经理的眼神时，有了一些古怪，虎虎依然是讥笑：“想当英雄，总得有几板斧吧？苏经理，你不要丢了咱们黑社会的脸啊。”但是轻蔑之色到底少了一些。

“苏经理，没有打过架吧？依我看啊，你只有出狠招，出阴招，或者是眼睛，或者是下裆，要不要我教你几招。”这是来自张宪的一个兄弟，叫钟锋，不过大家都叫他的绰号眯子，四十多岁，眼睛总是微眯着，似乎没有睡醒，但动起手来，绝对是一把好手，当年是跟四小四一起打架的人物，苏树东无法从对方脸上的表情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他面对的是一群特殊人物，不是他从前一眼能够看到心底的同学，他从来没有跟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他感到厌恶，但是，却也感到一种隐隐的兴奋和刺激。

他反省他跟顾军的战斗，尤其是第二回合，他完全失去理智，乱了方寸，他本来打定了主意要跟对方缠斗，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体灵活，但是第一回合顾军的表现击碎了他的自信，对方比他更快，他完全没有机会闪躲，所以第二回合竟然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扑了上去，孤注一掷，结果输得精光。那么，接下来他该如何战斗呢？是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就此认输，从来没有想过就此放弃，一旦决定去做某件事，他就一定要有一个结果。

继续从前的战略，穿防滑鞋跟对方缠斗？他冷静地认识到，这并不会保证他能够占到便宜，顾军已经明白地显示了他的聪明和敏锐的洞察力，第一回合就看破了他的企图，根本不给他缠斗的机会，再说，防滑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细节，对手也可以轻易解决这个问题，苏树东感到苦恼，他这次面对的对手不是垮肚子，似乎从任何方面，他都无机可乘，最后，苏树东想到了白云湖。虽然夏天还没有正式来到，湖水还凉，但是这应该是一个机会。

身体的疼痛减轻后，他找了个机会单独去见眯子：“钟叔，能教我几招吗？”

眯子有些吃惊：“你还真要挑啊？”苏树东用脸上坚定的表情回答了他。

眯子的眼又眯了起来，又好笑又无奈，他认为苏树东绝不是那个在警校专业训练了几年，身体素质本来就好的警校生的对手，他也不是神，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能够把苏树东培养成为一个天才。

“好吧，那我就陪你练练，但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最后，眯子谨慎地强调说。不是担心坏了他的名头，而是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苏树东身份特殊，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怕张宪责怪。

他们把教学地点改在了苏树东的房间。因为他是保安经理，不用跟那些公司兄弟挤大房间，又因为白云湖还没有正式营业，赌场还在设计阶段，苏树东和他的保安们并没有太多的工作，他们每天都可以关起门来练上两三个小时。

这天中午，苏树东等警校学生用餐的时候，去了餐厅。因为“保安们”与警校学生斗殴的事，谢淳恩调整了各自用餐的时间和地点，但是苏树东有特权。看到这个年轻人，顾军怔了一下，苏树东眼中的挑衅之色毫无疑问地表示了他的来意，顾军笑笑，站起身走过来：“再来一次？”他的语气很亲切，随和，就像两个朋友在聊天。

跟第一次一样，苏树东没有说话，转身离去，顾军紧跟而出，这次，跟出来的警校学生更多，这种声势自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当他们进入草坪的时候，整个保安公司的兄弟都拥了过来观战，但没有一个人有助拳的表示。

“苏经理，我们来做个选择题如何？A：我们不打了，讲和，以后你不要再缠我，我也不记得有你这个人；B：我陪你再打这一场，最后一场，无论谁输谁赢，都不要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如何？”顾军微笑着说。这一次，他的表情似乎很真诚，语气中没有轻蔑。

“没有第三？”苏树东有些愕然，沉默了一下，问。

顾军摇头。难道他还能够主动认输？他这样做虽然不算示弱，但已经相当委屈自己了。他受到了主持培训的局领导批评，担心自己的前途受到影响。他还没有转正，他没有理由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纠缠。他现在已经知道苏树东的身份，而且档案清白，大学毕业，从来没有过污迹，不是黑道混混，所以，现在彼此罢手最好。

苏树东摇头：“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

顾军勃然大怒，他以为他已经够客气了，“敬酒不吃，那就对不起了。”他勐扑。

苏树东不敢直撄其锐，闪躲着后退，这几天眯子教导的作用显示出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对手打倒，虽然连续后退，狼狈万分，但似乎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顾军突然停下来，看着还差两三米就退到湖边的苏树东，脸上露出不屑：“你是不是想跟我在湖中玩玩？”他扯开衬衣丢在草坪上，甩开脚上的皮鞋，蔑视着苏树东：“你需不需要把你身上的累赘脱掉？”

苏树东怔住。

观战的混混中虎虎叫了起来：“眯子，你的招数不管用啊。”

虽然苏树东和眯子遮遮掩掩，但这瞒不住他们。眯子尴尬地笑笑，虎虎乘胜追击：“谁打赌，晚上的酒钱，我赌这条子不是装的。”

没有人接招。每个人都被顾军的气势所慑，他们相信即使在水中，哪怕顾军只是稍会一点水性，苏树东也占不了便宜。

苏树东也相信。

他呆了十几秒，说：“改天再挑。”转身跑出草坪。

“你……”顾军怒目戟指，他想追，又不知道该不该追，想到他的光脚，迟疑间，苏树东已经跑远。

如果说他们第一次单挑，苏树东还有一点点虽败犹荣的味道，公司的兄弟虽然讥笑他，心中至少还觉得他们的经理有胆，但是这第二次单挑，完全是一场闹剧，既然有胆挑战，哪怕最无用的混混，这种情况下也要硬着头皮表现一下，但是苏树东直接选择了最懦弱的逃跑，是的，那天苏树东是全力逃跑，丝毫没有顾及观众的观瞻，这件事在几天内成为警校生的笑谈和公司兄弟们的耻辱，警校生看公司兄弟的眼中都带上了嘲笑和轻蔑，而这些郁闷的“保安”，只好把这些目光加倍地转嫁给他们的经理。

但是苏树东对此泰然自若。他知道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想法，他无动于衷，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冷漠。他一直认为，逃跑也是一种战术。他也从来不是很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从以前读书的时候，他就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另类的目光中，他已经习惯。他感到的苦恼的是，他似乎真的束手无策，顾军是他无法战胜的对手，进一步说，他无法胜任他这保安经理的工作。

这天晚上，房门被推开，一个清秀斯文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叫黎百胜，是赌王的助手之一，赌王让他来负责白云湖整个赌场的设计装修，因为牵涉到一些重要的设备安装和机关设置，他会一直留在这里，亲自监督整个过程，过问所有的细节包括任何一项材料的使用，直到赌场开业。苏树东站起身，黎百胜示意他坐下，苏树东坐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他选择了床，两个人面对面的坐下，有十多秒钟的沉默，然后黎百胜叹了口气，直接表明来意：“你还在考虑那个条子？”

苏树东点头。虽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是察言观色几乎是所有从贫穷生活走过来的人的特长，苏树东作为威胜公司的特使去拜访赌王的时候，就看出黎百胜是赌王身边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他可以对别人无动于衷，但不敢怠慢这位赌王在白云湖的代言人。他并不知道自己将来很可能成为赌王的接班人，而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其中就包括黎百胜。

“如果说面对面的单挑，我认为你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对手。”黎百胜毫不客气地宣布，“除非你使用武器，或者某些有用的诡计。”

苏树东茫然地看着他，不发一言，黎百胜停顿一下，继续说话：“当然，我并没有任何轻视你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你的长处不在于你能打，而且，现在不是一个单挑的时代。或者，打个比喻吧，现在不是从前那种冷兵器的黑道时代，不是比人多，比拳头硬，而是资本为王，智者为王，所以，我认为你选择和他单挑，这是一个非常愚蠢，非常可笑的行为。你虽然是一个新手，也应该听说过一些道上的故事，那么多能打的黑道强人，为什么最后没有成长为大哥，甚至生存下来都很少？你再看看现在那些大哥，真正能打的，比如江城，应该只有刘成和段炼吧？但是就算这两位，在大哥中也并不就更受尊敬，相反，他们在江城黑道只能忝陪末座，像张宪，谢淳恩，付新，还有以前的苏老爷子，他们谁是能够以一敌十的勇夫？

“你可能感到疑惑，我为什么突然来跟你说这些，我有什么资格教训你？”黎百胜无谓地笑笑，“因为你是保安公司的经理。将来整个保安公司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替赌场服务，所以你这个人，对于我们的赌场，是非常重要的，也可以说，你是我们赌场半个人。

“你知道我们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是什么？对于整个赌场来说，是安全，对于个人来说，也是安全。我们能够赚钱，是通过一个安全的概率，而不是像买彩票，赌王希望每个赌场的工作人员，都能够时刻保持冷静和克制，绝不冲动，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要懂得规避风险。但是你的单挑行为，从概率上来分析，你获胜的机会微乎其微，做这一个赌场管理人员，一定要规避这种风险行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它根本不发生。既然打不赢，就坚决不打。今晚我来，就是想劝你不要再做蠢事，再说，你赢了，又有什么意义？能够给你带来几百万的赢利？”

苏树东低下头，继续沉默。他认为黎百胜不会理解他的想法，对于这件事，他有自己的判断和计划，在上海那半年的时间，他从叶山鹰身上学到了很多，其中有一点就是坚持，自信，不到最后宣判，决不放弃。但是，他不会分辨和反驳，因为这个人代表赌王。

黎百胜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要辜负赌王对他的期望了，他考虑是马上向赌王汇报，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轻轻笑了：“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你有点儿倔——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这似乎看来他被年轻人打动了，但是，这实际上是赌王的指示，他还没有足够的权力独自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只是一个小技巧，为了维护年轻人的自尊。

“我说过，你算半个赌场的人，从这个人意义上来说，你的行动，将影响我们的赌场，比如你的单挑，如果我们把它上升到一个高度，跟我们赌场的形象和名声有关系，所以，我不希望你输，更不希望你输得很惨，作为将来会一起合作的朋友，我愿意替你想办法。”黎百胜摸出电话，拨号，“到苏经理的房间来，我在这里。”

他对苏树东笑笑：“我让朱兄弟来陪你练练。他应该比眯子要强一些。”

这句话让苏树东感到难堪，他没有想到自己跟眯子的事会被这么多人知道，同时，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每天都窝在装修现场不闻不问，却似乎把白云湖的所有的人和事都看在眼里。

苏树东再一次扮演了只要陷入困境，便能在关键时刻得到高人相助，并且因此获得异能的武侠小说主人公，这一次他遇见的高人叫朱中华，身材跟黎百胜差不多，但更结实，相貌平平无奇，目光也没有带着所谓的杀气，混在人群里，就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然而实际上，他是西南黑道上有数的狠角之一，一般的大哥听见“瘦猪”的名头，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朱中华当年参加过中越南战争争，职务是特务连的尖刀排长，十年前被赌王网罗，现在已经成为赌王最信任的保镖之一。黎百胜给他们做了介绍，然后离开。

“你想怎么打？”朱中华问。

苏树东不太明白，朱中华解释：“你想把他打残？打服？还是仅仅打倒？”

苏树东吓了一跳，如果不是黎百胜特别引见，如果不是朱中华那种冷漠镇定的表情，他肯定认为他遇上了一个疯子。

“他跟你相比，肯定占有优势，他系统训练过，但是他跟我相比，他算业余，我教你，打他这样一个普通的警校生没有任何问题。”朱中华似乎猜到了苏树东心中的疑惑，慢慢解释。他说得很慢，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打残最容易，今天也行，只要用点心思或者器材，你要他在床上躺多久就躺多久，只要你下得了手；打服最难，遇上有些硬角可能永远办不到，你跟我学一年，应该有希望；打倒就难说了，我不了解你的身体情况。”

“那就是打倒他。哪怕一次也行。”苏树东找到了合适的答案。

朱中华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那就这样吧，我想你应该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十天，朱中华对苏树东进行了某种魔鬼训练，这是体能，对于技巧方面，他重点在理论，他不厌其烦地给苏树东讲解人体的构造，像一个医学院的解剖学教师，尤其是关节和穴位，对于人体几个重要的部位，多少力量击中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让对手昏厥或者暂时瘫倒，即使是外行，苏树东也明白这个人讲述的东西不仅仅是打人，更像是在杀人，眯子的功夫虽然经过了十多年黑道血腥搏杀的磨砺，凶狠，实用，但是跟朱中华相比，还是像花拳绣腿。

他教给苏树东的招式只有连环三击，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顾军的。

这天上午，苏树东去装修中的赌场见黎百胜。“后天，培训结束。”他说。

“你怎么想？”黎百胜问。他明白苏树东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苏树东肯定早就考虑过了，但是他能够主动来征求他的意见，是一种态度。

苏树东用了一分钟简短表示了他的计划，黎百胜用了一分钟考虑，表示同意。这的确用不着多费什么心思，本来是一件小事，又有朱中华这样的人出马，传扬出去，肯定会被人笑死。

苏树东找到酒吧一位服务员，让她给顾军打电话。移动电话现在还是一件奢侈品，顾军是所有警校生中唯一拥有移动电话的人，他跟这个服务员这些天打得火热，她有他的号码，现在，方便了苏树东行动。但是出现了一点小意外，这个服务员竟然拒绝了苏树东。她看出他不怀好意，她也知道他们单挑过，一位相貌堂堂，即将成为一位威武警察的年轻人，魅力无可抵挡，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她的少女情怀，为了虚幻的爱情，她绝不会做伤害她白马王子的事。苏树东无计可施，只好给谢淳恩打电话，再让谢淳恩来对她施加压力，最后，在面临开除这个现实的威胁面前，服务员总算清醒了一些，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顾军如约来到楼顶，看着天台上虎视眈眈的苏树东，满脑的绮念顿时化为乌有。

“单挑。”苏树东依然是平淡的两个字，然后主动缓缓逼了上来。

顾军惊愕异常，接着恼羞成怒，被窥探隐私的不快，被戏耍的愤怒，所有的情绪加起来，他只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对手从这里丢下去，但是他并没有丧失一个准警察的素质，这事透着诡异，苏树东根本不是对手，那么，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设伏？他盯着苏树东，却紧张地感觉着四周，尤其是背后楼梯口，没有轻举妄动，然后，他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脚步声，苏树东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目光望向他身后，顾军本能地转头，然后苏树东勐扑上来，他的表演很成功，需要的就是这短暂的分神，左拳虚晃，顾军惊慌之下本能出手格挡，但是苏树东左拳是虚招，他矮身，右拳结结实实打在顾军腰眼上，左膝跟进，勐顶在顾军裆部，顾军连着两击，痛得差点流泪，苏树东毫不耽误，连环进击，左臂抱着顾军的头，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他的眼皮，冷冷地说：“再动就废了你一双招子。”

顾军立刻不动，或者说，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已被打懵。

“我弄瞎你的眼，我坐牢，我赔钱，但你也做不成警察，只有做瞎子。服不服？”苏树东缓慢而干巴地说，最后三个字微微提高了些声音。

“服。”顾军挣扎着吐出一个字。苏树东的威胁如同刚才凌厉的出手，击中他的软肋，这句话也是苏树东精心准备的。今天的一切，已经预演过很多遍。

苏树东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对方，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本该激动和狂喜，兴奋，但是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兴味索然，就像很多年前，他看见垮肚子的头上冒出的鲜血。他想转身离开这儿，准备就此结束这一战。无论顾军是否想马上报复。

顾军站直身子，一手按在腰上，一手捂着裆，看着苏树东，几秒钟后，他似乎回过神来，脸上的怒气闪现，瞪着苏树东，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冷笑：“恭喜你，你终于打赢了我一次。”

“你输得不冤。这一招是当年越南军人用来对付我军最歹毒，最实用的招数。”苏树东对视着顾军。他明白顾军故意加的那个“一次”表示什么，他并没有真正服气。

“是很厉害，但是现在，我躲得过，哪怕你再来一次偷袭。我不是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顾军抬起手，阻止苏树东反驳，但苏树东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样做，“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这样做很有意思？”顾军问

“我只想看看，我是否能够混黑社会。”苏树东淡淡地说。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答案，顾军怔住，然后，他古怪地笑笑，他身上的疼痛这时候减轻了一些：“那现在咱们了结了？”

苏树东点头。

这个时候顾军似乎应该离开，但是苏树东身上有种东西吸引着他，考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把战场摆在这里？至少，我没有在很多人面前丢脸。”

“不是怕你丢脸，而是教我的人怕丢他的脸。”苏树东老实地回答。

“那改天倒要会会这种高人。”顾军有口无心地说。

他走过来，冷笑着看着苏树东，他伸手拍拍他的肩：“你的理想令人敬佩，呵呵，但是如果你真想混黑社会，那咱们有的是机会打交道。好自为之。”

顾军转身离去，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就此了结，第二天晚餐的时候，顾军来到苏树东他们的餐厅：“苏经理，来向你告个别。”他走到苏树东身边笑着说。

苏树东有些不知所措，但表现在别人眼中，他沉稳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跟顾军握手，像两个好朋友。几张桌子上的公司兄弟奇怪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这种关系，苏树东不是被这个条子打得落荒而逃吗？

“你回江城的时候打我电话，一起喝酒。”顾军用力地摇着苏树东的手，夸张地表现他们的友情，接下来，夸张地表现一位警察的嚣张，“各位，好好听苏经理的话，否则姓顾的在江城警局等着。”他傲慢地扫视着所有公司兄弟，然后，摇摇摆摆离去。

几分钟后，黎百胜就知道了这一幕，他笑了：“现在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阿东找这姓顾的单挑，如果不是他有眼光，那就是他运气好。”

朱中华表示了不同的看法：“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也没有从前我们那样拼命。”

黎百胜拿起电话，向赌王汇报。

这件事就此圆满结束，超过苏树东的预期目的，公司的兄弟虽然不会就此对他俯首帖耳，但多少减少了一些轻视。这个时候，叶山鹰终于找到了白云湖营销工作的切入点。

第五章

实际上，这一直是叶山鹰这段时间全力以赴的工作，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关心其他的人和事，包括苏树东。

这个月上旬，叶山鹰举办了为期三天的“新思路旅游论坛”， 邀请全国知名的专家学者，业内首屈一指的精英，以及旅游产业相关各个方面和各个环节的权威人士前来白云湖调研，同时竭尽所能展开配套的宣传攻势，首先是各大网站，然后是省电视台和省卫视台，省内所有大报和旅游专业方面的相关报刊，几天之内，在省内掀起了一股“白云湖冲击波”，白云湖初步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亮点。但是，整个过程中，苏树东没有被安排任何工作。

这让苏树东郁闷不已，觉得受了冷遇。这比公司兄弟对他的轻蔑还要让他难以忍受。他曾经以为叶山鹰是他的伯乐，他会一直重用他，但是从赌王那里回来后，他似乎就被忽略了。如同从前在天信公司一样。这让他诧异，也让他不快。他不知道赌王已经跟叶山鹰约定，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的转折，所以叶山鹰不会安排他做白云湖的其他工作，但是苏树东开始心怀怨恨。或者，正是这种情绪，促使他贸然挑战顾军。

叶山鹰的第二张牌是跟省百货集团搞的联合促销活动，这是叶山鹰命名为“从景区大门到家门”的营销模式。但这依然没有苏树东什么事。虽然，他因此获得了充足的时间跟朱中华待在一起，受到了特殊的教导，身体的战斗力空前提升。

最后，叶山鹰抓住了一张营销白云湖的王牌：绝食。从酒城的老中医被请到了白云湖开始，整个准备工作在两天内完成，然后叶山鹰全力开动宣传机器，四面出击，一鸣惊人，白云湖闪亮在全省、全国旅游市场登场，创造了一个奇迹，或者说是经典。对于叶山鹰来说，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是对于苏树东，是一个极大的刺激，叶山鹰让他更加佩服，成为他的偶像，是他的目标。早在上海那几个月，他就被叶山鹰折服。苏树东心中充满激动和渴望，跃跃欲试，他可能不如叶山鹰优秀，但肯定比别人强，他完全可以做更多更具挑战性的工作，受到重用，但是在这场大戏中，他的工作仅仅负责保卫工作，这是任何一个普通员工就能胜任的工作，苏树东这样认为。这个时候苏树东还有一个朦胧的理想，他将来最好的工作，或者说是奋斗目标，就是能够成为叶山鹰最重要，最有用的助手，成为威胜公司的重要人物之一，但是谁会想到，仅仅一年后，他的想法就会发生剧变。

紧跟着，迎来五一黄金周，因为游客多得超过想象，苏树东和公司所有的兄弟都穿上整齐威武的保安服装，帮助维持次序，对于那些黑道混混来说，这是一种崭新的感受，每个人都兴味盎然，但是对于苏树东，是继续打击。每每看见叶山鹰在镁光灯闪烁下侃侃而谈，挥洒自如，而自己像个木桩一样站在人群外，他就郁闷无比，即使这时，他也没有后悔当时追随叶山鹰回到江城。

黄金周结束，每个获得白云湖股份的大哥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白云湖已经变成一只可以生金蛋的鸡，他们每年将从中获得稳定，丰厚的利润，他们备感庆幸，心底里对叶山鹰充满感激，这个年轻人不仅带来和平，而且带来金钱，这两样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无比重要。他们轻松愉快的心情也传染到所有在白云湖保安公司工作的兄弟，每个人都得到了白云湖景区和他们大哥的双重奖励，每个人都快乐无比，除了苏树东。周末的时候，因为游客人数开始回落，终于轻闲下来的保安经理安排好值班人员，搭乘景区的交通车回到江城。

他准备去看望一下阴三爷，有时间，再回母校看看，虽然，他似乎并没有值得牵挂的老师和同学。

阴三爷的地址是他从雄风公司一个兄弟那里打听到的，他没有想到一问就知，阴三爷现在在江城，也是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读大学后，就没有再见过这位曾经对他特别关照过的神医。改革开放的政策出台后，阴三爷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确定时代真的发生变化了，经过慎重的思考，他对他的妻子张小花和岳父张德友抛出自己的打算，他们感到惊愕，但是这一次，阴三爷显示了强硬的意志，他决心自己来规划自己的下半生，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包括他的岳父和妻子。最后，他成功了，辞去了那个曾经令人羡慕的“赤脚医生”，进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几个月的时间，他就轻而易举地在城里打响了自己“神医”的名声，几年间就赚到了他岳父一生也无法赚到的钱，同时，认识了一些有身份的病人，创建了自己的社会关系，被邀请加入各种社会团体，渐渐自己也成为有身份的人，彻底扭转了他在家里的地位。他岳父退休后，别无选择，进城来跟他的女儿女婿同住，各个方面都要依靠阴三爷，甚至连介绍，也变成“阴三爷的岳父”，张德友郁闷非常，却无可奈何，见识了城市繁华生活的女儿和孙子都不会再陪着他待在那个穷乡僻壤，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当然，他自己也有苦衷，任何一个退休的官员，如果不是有特殊的理由，最好的选择就是迅速离开，换一个新的环境开始另外一种生活。张德友也逃不掉这一原则。

现在，阴三爷的诊所已经扩张到了三个临街的大门面，在城区繁华地段，对面就是市一医院的门诊部，苏树东到达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他看着德仁堂黑字镀金的招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到恍然，再次确认了地址后，他进店。

这个时候几乎是所有人一天中最闲的时候，除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店里没有别人，苏树东站在那里，正要开口，一个人在他身后问：“看病？拿药？找人？”用的西川一种地方戏剧中那种滑稽的对白腔调。苏树东转过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怪有趣地看着他，颜色恶俗的T恤，上面有花花公子的标志，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铁十字架的项链，整个人显得不伦不类，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自得其乐。

苏树东点点头：“你是阴四爷，我叫苏树东，以前我们小学同过学，我比你高几个年级，不知道你还记得不？我找你父亲。”

年轻人的脸是阴三爷的翻版，连体形也差不多，父子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苏树东？哈哈，我记起了，苏家湾那个怪客！”他不知道想起了苏树东以前什么有趣的事，放肆地大笑起来，“你找我老头？他现在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谁知道今天又在哪个堂子装神。你要是想请他吃饭，下周都可能还排不上。要不要打他的手机？”

苏树东迟疑一下：“不用了。我明天白天来找他。”

“苏……哥，慌着走啥，阴三爷不在，阴四爷在，哈哈，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阴四爷了。有啥事跟我说，没事的话，今晚上我陪你玩。等会儿我们去江城大厦喝冷饮，然后吃宵夜。”阴四爷抢上一步，拉住转身想走的苏树东，丝毫不管苏树东冷漠的脸色，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

苏树东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好吧，你带我到处逛逛也行。”年轻人的过分热情和无所顾忌让他有些不快，却也让他受到某种吸引。“阴四爷”三个字也把他逗乐了，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

实际上，这个称呼是一个典故，只有他们那个家乡的人才知道。

阴四爷小的时候，就显出与众不同的顽劣和聪明，因为外公的权力，他总是被一群阿谀奉承之徒包围着，他们绞尽脑汁寻找一些自以为有趣的话题逗弄他，从童言无忌中寻找出格的愉悦，同时拉近跟一位公社书记的距离。其中一个桥段是一本正经地考问阴四爷：他父亲是阴三爷，他父亲的父亲是阴二爷，他父亲的爷爷是阴大爷，那么他自己呢？阴四爷总是会跳进这个陷阱，大声地回答：我是阴四爷。得到满意答案的看客们哈哈大笑起来，从此整个镇上都把还是几岁的孩子称呼为阴四爷。公社书记的外公认为无伤大雅，很高兴地承认了这个称呼。

实际上，张德友自己也是一位好事之徒，甚至可以说他们整个家庭就是几个另类的组合，类似那些冒险电影中要去完成某个困难任务的特殊团队。阴三爷的经历充满传奇，他妻子在那个年代也显得与普通女孩截然不同，而张德友则以他众多的恶作剧成为整个公社，乃至整个县的明星。

他可以买块冰糕送给孩子，因为冷，他建议这个孩子用纸包好放在口袋里，等这个孩子蹦跳着回到家，口袋里满是化了的糖水；他会用麻纸把盐包好，像供销社卖的白糖一样送给办喜丧的朋友，结果客人们喝糖开水时，会发现满嘴苦涩；中秋的时候，他在公社广播上通知一大批人到公社开会，他把他们关在一间屋里，锁上门扬长而去，结果这些兴冲冲前来开会的人面面相觑，发现每个人都是麻子；县上的干部来检查工作，他把正巧抓到的一条菜花蛇悄悄地放在领导的座位下，等待欣赏领导吓得跳起那一瞬间。他捉弄人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甚至包括妻子。有一次，他突发奇想，面色悲痛地对妻子说，她父亲，也就是他岳父刚才突然去世，让她赶快回家，他去通知朋友来帮忙办丧事，结果他妻子呼天抢地地哭着回家，才发现她父亲好好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当然，捉弄人多了，他也会被人捉弄，区上的一位领导亲自打电话通知他，某月某日，县长要带队检查他的工作，结果那天上午，他在镇头从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他发觉自己被捉弄了，但是不敢撤退，在那个信息极不发达的年代，他无法立即求证，同时，必须在一群不明真相被他召来的同僚面前保持形象，最后，中午的时候，他只好将错就错，宣布中午伙食由公社解决，下午召开公社干部会议。还有一次，他去区上开会，一位曾经被他捉弄过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到他家，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妻子，张书记等会儿搭班车回来，让他先来转告她，晚上有两桌客人，让她准备。他的妻子没有怀疑，张德友向来好客，全家人连同那个邮递员忙了一下午，晚上张德友回家，啼笑皆非。或者是天性使然，或者是贫乏的文化生活，他喜欢找各种机会娱乐自己，也娱乐别人，正是这样言传身家，他的孙子阴四爷有样学样，青出于蓝胜于蓝。

拉椅子、门上放盆、挖坑做陷阱、粘纸条、煳泥巴、告男生密、绑女生辫子，从小到大，只要捉弄人的游戏，阴四爷没有不玩的，有些时候惹出麻烦，他爷爷总会出面替他善后，甚至不用张德友出面，他的权力影响和阴三爷的神医感召，别人就会忍气吞声，这助长了阴四爷的嚣张，他整个童年少年都是一个无所顾忌的小霸王，作为惩罚，他的学习成绩总是整个年级的最后一名，岿然不动，直到高中毕业。他没有机会参加高考，直接在预考就被淘汰。

但是他不以为然，或者根本就无动于衷，结束学校生活对他来说，如同从被管束的监狱解放，他总算彻底自由了，整整三年多，他就在社会上晃荡，打一些没有危险的架，泡一些容易上手的女孩子，喝一些昏天黑地的酒，迪厅，桌球城，熘冰场和大排档是他出没留恋的场所，因为有钱和那种土皇帝熏陶出来的无所顾忌气势，迅速成为江城小混混中一个角色。他父亲在江城开创了一片还算风光的事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子承父业，他父亲也可能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几次劝导威胁之后，一向善于说服别人的阴三爷对儿子彻底失去信心，干脆放之任之，幸运的是，阴四爷行为虽然有些出格，还不算万恶，依靠他的面子，每每有事，总能妥善解决，如同从前在乡下一样。

“苏哥想去哪儿？”阴四爷问。他称呼他哥，并非因为尊敬，而是混混间的一种习惯。

“回学校看看。”

“那有什么好玩的！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学校管得紧得很，晚上门都进不去。”阴四爷立刻反对。他前几天因为几个学生妹在学校碰了闭门羹，刚想耍脾气就被学校的保卫教训了几下，还差点被扭送派出所，“先去喝会冷饮吧。我给你调几个马子过来。”

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阴四爷停了下来，挤进街边围着的人群，那是一个摆象棋残局的棋摊，苏树东看了一分钟，就判定这是一个骗局，虽然，他是第一次遇见。但是阴四爷蹲了下去，把另外的人挤到一旁,毫不客气抢占了主要的挑战位置。苏树东心中忐忑，这段时间跟公司兄弟相处，他已经不算门外汉，十赌九诈，这种街头骗局，常常伴随着暴力，周围那些托，随时可能变身为打手，如果阴四爷惹了事，他该怎么办？

阴四爷似乎完全被残局的复杂和精彩吸引，像一个象棋狂热者，又像一个极易上当的凯子，他在棋盘上指指点点，激动起来抓住棋子比比画画，摆棋的人逗他：“小伙子，我看你是个行家，但是也要讲规矩，随便考虑，但不能动棋子。”

“怕四爷没有钱啊。”阴四爷昂起头扫对方一眼，毫不客气地报上了四爷的名号，他喜欢这个称呼，无论真假。

“有钱那就玩，来嘛。”摊主顺势挑衅。

“我怕你！”阴四爷回应，从口袋中摸出一叠钱攥在手中，有五块十块的，也有两三张一百的，更加认真地盯着棋盘，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似乎马上就要把钱砸在棋盘上。摊主和托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是个关键时刻，最好不再打扰他，免得惊动这条已经咬饵的鱼，有好几分钟异样的沉寂，只剩下阴四爷一个人在那里表演，最后，他长吐了一口气，点点头，所有的人都认为他算好套路，准备押钱了，阴四爷站起来，骂了一句：“真他妈复杂，把四爷都考住了。我回去翻翻书再来。”大摇大摆地分开人群，留下瞠目结舌的摊主和一干观众。

两个人闷头走了一会儿，阴四爷问：“你以为我会跟他们玩？我有那么蠢？我只是喜欢让很多人看着我。”

苏树东反问：“这有意思吗？”

“那请你告诉我，这世上什么事有意思？”阴四爷认真地盯着苏树东。

苏树东无言以对。几分钟后，他们到达江城大厦，阴四爷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苏哥，扶我过去，我现在是瞎子。”

苏树东有些发愣，阴四爷已经靠在他身上，他只好搀扶着这个假瞎子，“我们去第四个篷那里。”阴四爷翻着白眼说，两只腿生硬地往前迈，看起来煞有介事。

夏天还没有正式到达，宽敞的停车场已经分了一半出来摆开花花绿绿的桌椅，主要为年轻人提供各种饮料和小吃。服务生过来招呼问他们要什么，这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孩，但是身材诱人，这个时候，阴四爷伸手碰到了她高耸的胸部，服务生涨红脸退后一步，但没有说什么。她看见他们走进来，他是个瞎子，他应该是无意的。

阴四爷惶恐地说了对不起，然后似乎是为了赔罪，瞎子夸张地点了好几样小吃和一件啤酒，苏树东深深佩服他的演技。这是一本外国小说中的桥段，但他怀疑阴四爷是否看过这本书，如果没有，那只能说明这世上的坏蛋往往不分国界，无师自通。酒和小吃送上来，服务生离开后，阴四爷结束表演，睁开眼四处扫视，寻找值得欣赏的美女。 “苏哥，要不我们先吹一瓶？”他给他们一人开了一瓶啤酒。

苏树东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张扬，虽然，在白云湖他已经见惯了那些警校生和公司兄弟的豪气。“还是用杯子吧。”

两人干了三杯后，“等我一下。”他起身走向旁边香烟铺的公用电话，那个服务生女孩在远处看着活动自如的阴四爷，脑中一片茫然。几分钟后阴四爷回来，嘟哝着说：“没有手机真他妈不方便。老头生死不给我买，赚那么多钱带进棺材啊。下次政府一次要好好修理这批为富不仁的家伙，给他娃再来一个打土豪分田地，叫老头哭都哭不出来。”

苏树东冷眼观察着，短短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对这个老乡兼学弟有了清楚的认识，阴四爷对他没有设防，或者说，阴四爷根本就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观感和看法。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共同特点。

拥有比前辈优越的物质生活，能够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和各种思想，因而自以为是，对他们的父辈充满不屑和否定，叛逆，迷茫，自傲兼自卑，但是实际上，他们没有父辈的坚韧和苦难，缺乏道德和责任感，能破不能立，热衷于新生事物却又消化不良，连玩世不恭都显得做作和浅薄，类似美国20世纪四五十年代所谓垮掉的一代，从某种角义来看，这也很正常，这是一个民族转型时期必然出现的一种现象。

各自一瓶啤酒解决完后，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化着很淡的妆，看不清相貌，但是举止神情跟阴四爷一样傲慢和嚣张，似乎对这世上的任何人和事都满不在乎，一坐下就接过阴四爷抖出的烟，这是苏树东非常厌恶的行为，他把沙滩椅往旁边挪了一下，但是两个女孩子根本就没有在意他。

阴四爷介绍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表示，表情也不是特别的重视，她们扫了他一眼，从他并不时髦的穿着判断他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他的沉默讷言似乎也证明了她们浅薄的判断。还有他居然称呼她们眼中的凯子为阴四爷。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完全可以被忽略的角色，现在一无所有，不值得交往，将来也绝对赚不了大钱，不值得投资。她们虽然年轻，却并不缺乏某些社会经验和眼光。

苏树东也没有在意她们，他由他们三人打闹，自己默默地感受着这个初夏的夜，感受着夜色中的城市。突然之间，他有一种强烈的情绪，无论是在省城和上海，他都觉得自己是过客，他肯定会离开那儿的，但是现在，他确切地知道，他这一生的事业就在江城，他的根就在江城，他的梦想和辉煌就在这座城市。他遥望湛蓝的夜空，在心中默默地发誓，他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攻占这座城市，统治这座城市，他要让这座城市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要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两个女孩喧宾夺主，喝酒像在变魔术，几分钟，阴四爷就叫第二件啤酒，这个时候，其中一个女孩的传呼机响了，她回了电话，然后宣布她要去奔赴另外一个战场，阴四爷恼怒地辱骂她们是坐台小姐，她们尖刻地回击，几瓶啤酒就想勾搭上床，苏树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两个女孩离去，但是令人惊奇的是，两个女孩走了十多米，然后返回，叫阴四爷给她们十块钱车费，苏树东忍不住莞尔，这两个女孩似乎就像那些西部牛仔，每一分收入都用来买那种花哨的装备，这也算是80后的一个特点。

两个女孩走后，阴四爷喝了一杯闷酒，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冷落了的朋友。如果酒肉朋友也算朋友的话。或者，苏树东现在的准确称呼应该是他的同伴。他兴高采烈地拉上苏树东一起玩，只不过是因为苏树东可能会给他平淡的生活增添一点新东西，陪他度过一个无聊的夜晚，虽然，马上他就明白，这点新东西对于他的意义。阴四爷毫不羞惭地解释：“苏哥，不在意吧，重色轻友，男子汉三大本色之一。”

苏树东冷漠地沉默着，什么表示也没有，他的确不在意，虽然如此，他还是感到微微失落和郁闷，是的，这是个冷酷的世界，如果你没有十元人民币，出租车会拒载，如果你不够强，就没有人尊敬你。他现在一无所有，一事无成，更没有小说中渲染的那种王霸之气，让人一见就俯伏在地，顶礼膜拜，他要征服眼前这个年轻人甚至这座城市，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做很多事情来证明。

“苏哥，你毕业这么久，才第一次回江城？你现在在做啥？”阴四爷问。

除了苏南和死去的老头子，苏树东对于任何人都有一种天然的防范，哪怕是叶山鹰，哪怕是阴三爷，他都不会完全跟他们说实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在阴四爷面前敞开胸扉，虽然，他并不欣赏他。“我在白云湖景区当保安经理。”

“保安经理。”阴四爷不以为然地随口搭讪，但是紧接着他反应过来：“白云湖？那你一定认识鹰哥，就是威胜公司的大哥叶山鹰？”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苏树东，又是崇敬，又是羡慕，这是这位一直满不在乎的80后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苏树东感到心里酸熘熘的。

“认识。”他简单地回答。他不想告诉阴四爷更多，这并不值得炫耀。刚才那一瞬间阴四爷脸上的表情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距离自己的目标有多远。叶山鹰是一个传奇。几乎所有的黑道大哥都是靠着打架砍人，靠敛集不法之财打拼出来的，他们的成长历史丑陋和罪恶，但叶山鹰例外，他一出场就是大哥，而且立刻得到了所有的人承认和尊敬，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

“那你算是威胜公司的人吗？”阴四爷的表情更加炽热，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关心的。

“他不要我。”苏树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像一位怨妇。

阴四爷脸上的表情黯淡下去，非常失望。这个时候，苏树东吸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但是，我准备自己混黑道。”

“啊？”阴四爷吃惊地张大了嘴，“你是大学生，又是经理……哈哈，不错，你可以，你以前就是怪客。我喜欢。苏哥，you jump,Ijump。我跟你一起混黑社会，就这样定了。”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轻易做了决定，似乎他们只不过是决定去哪儿吃顿便饭一样轻松简单。

苏树东没有说话，沉默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阴四爷从未见到过的古怪和认真，这让他意识到，他刚才很可能有些草率，他突然有点畏缩害怕，但是，一贯的满不在乎在他心里占了上风，为了掩饰某种情绪，他夸张地挥手，仗着酒意说：“苏哥，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就正式混黑社会，我们两个都要做大哥！”他端起酒杯：“来，搞一杯。”举杯抢先一饮而尽。

“我要找几个人跟我们一起混，人多力量大，有兄弟才好办事，我想想谁可以……”阴四爷皱着眉沉思，立刻开始了他的工作，热心规划他们的黑道事业。

一分钟后，阴四爷的思考有了结果：“坦克和螳螂。”他圈定了两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奔向公用电话。苏树东不以为然地看着这个送上门来，他的第一个黑道盟友，他肯定不是特别能打，智力也绝不出类拔萃，同时，他的个性肯定会惹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都不是苏树东理想中的伙伴，但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份宝贵礼物，阴三爷对他的帮助不仅是少年时那一番敞开心扉的话，对他解释了这世上人与人的不公平以及小人物必须妥协和抗争，更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另类的儿子。

几分钟后阴四爷回来，神色沮丧，螳螂正在恩恩的堂子里打麻将，不能过来，恩恩就是谢淳恩，这个堂子本来经营翻牌机，因为警察局长夏洛的原因，现在改成比较安全的麻将和纸牌，这个时候，正是赌徒们一天的黄金时间。坦克没有传呼，现在肯定在江城某个是非场所晃荡，如果今晚不能偶然碰到他，只有明天去他家里。苏树东没有什么表示，人以类聚，从一个人的朋友往往能够判断这个人的分量，同样，从这个人也能够想象他的朋友素质。因为对阴四爷的轻视，他并不认为这两个绰号螳螂坦克的混混有什么了不起的价值。

这天晚上接下来的活动，是阴四爷喊住一个回传呼的混混，这个混混刚刚得到一群酒肉朋友的召唤，阴四爷踊跃参加，毫不客气，这些天天在外招摇的混混彼此大多认识，至少也是脸熟，苏树东无奈相伴，他换一个角度考虑，这是一个了解和熟悉江城情况的机会。他得学会跟各种人打交道，见识各种场合。

烧烤和啤酒，一点多，一群乌合之众各自作鸟兽散，他们两人找了家通宵录像厅一人占据一个沙发，边看边睡，六点一过，阴四爷带苏树东找了一家据说是江城有名的面店填肚子，然后，手一挥：“按摩。”

他们去了一家按摩店，阴四爷老马识途地报上名号，老板给他们开了门，看着他们躺下就不再理他们，阴四爷不是第一次到他这里来，他知道他们主要是来睡觉。将近中午的时候，按摩小姐们前来上班，店里负责她们的午餐，他们勉强休息好了，开始享受按摩，苏树东无法拒绝，用阴四爷的话来说，反正都要出钱。

但是阴四爷总是会在细节上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这一次，他要求按摩小姐从脚开始，一般的按摩顺序都是从头到身再到腿，最后是脚，看着按摩小姐蔑视的目光，苏树东忍不住又想问他这样有何意思，但是面对这样一位80后，他不想重复昨天那种无聊的对白。

按摩完，苏树东坚持在隔壁美容店洗了个头，然后两人回到德仁堂，阴三爷刚刚吃完饭，正坐在他雅致庄重的客厅里养神，看见苏树东，微笑着点头。苏树东本以为自己可能会有些激动或者尴尬，但是当他在阴三爷面前坐下来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岁月流逝，似乎对阴三爷没有什么作用，依然是那副儒雅淡定的模样，脸上连点皱纹都没有，看上去像刚刚四十出头，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的自信和威严，有一种说不出的男人魅力，让苏树东深深地为他的妻子，阴四爷的母亲担心。

阴三爷让员工去附近的餐馆给他们炒菜，很自然地随口发表议论，某些菜具有某些营养，某些菜适合哪些人食用，这么多年的神医生涯，阴三爷已经认可了他这个意外的职业。这不是角色扮演，而是一种角色转换，那些经历过大时代变迁，饱经生活动荡的人，往往都具有这种奇特能力。

阴三爷只陪他们聊了十来分钟，泛泛而谈，他预约的病人就络绎而至。问及苏树东目前的工作时，苏树东含煳地回答在一家旅游公司打工。这跟昨晚他告诉阴四爷的答案有明显的区别，阴四爷并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似乎真的对这世上任何人和事都满不在乎，除了昨晚问到“鹰哥”的时候。苏树东告辞的时候，阴三爷摸出钱夹，数了一千元给阴四爷：“好好陪小苏逛逛。”阴四爷冷笑着接过来，嘟哝着埋怨：“变大方了。但不是因为你独一无二的儿子。”似乎只有这个时候，阴三爷才流露出他对苏树东真实的关心。

他们去了坦克的家。坦克真名叫廖大全，他家在南山小区，因为城市扩张，他们家失去了耕种的土地，父母依靠编织竹器这种简单的技能在家劳动，算是一个家庭手工作坊，看见阴四爷，廖爸爸没好气地骂道：“小阴，少来招惹我们家大全。你耍得起，我们家穷，大全要找事做。”阴四爷随机应变地露出笑脸：“廖叔，这次你就错了。今天我来是替大全找到了一个好工作，江城宾馆的保安，怎么样？”

廖爸爸狐疑地看着这个被早划入黑名单的混混，阴四爷仰头：“廖叔，信不信由你，一个月八百大洋，包吃住，条件够可以吧？我父亲一个病人在里面当副总，天大的面子！很多人想去，提着猪头还找不着庙门。明天就要面试，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再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你家大全呢。”

廖爸爸被唬住了，决定再相信一次：“大全去看他姨了。等会儿回来我让他来找你。大全身体好，又是团员，参加过抗洪救灾，做保安那是完全够格。”

“那就好。大全回来，你叫他给老唐打传呼，就找得到我。他知道老唐是谁。廖叔，你千万不要忘记了，机会难得啊。”阴四爷一本正经地叮咛。

他们转身进城，传呼唐松，等了二十分钟都没回：“这猪昨晚肯定又是通宵。早死三年睡多少啊。”阴四爷骂骂咧咧地判断，“不管他，等会儿再传。我们先玩。”

他们在桌球城消磨了一整个下午，阴四爷跟一个混混赌博，据苏树东观察，他们实力应该在伯仲之间，如果彼此都没有隐藏实力的话，但是他们赌博的方式很奇怪，阴四爷居然让了对方五十分，作为补偿，他们的赔率是一比五，每局赌注三十元。

打到第七局，阴四爷刚刚开球，唐松的电话打到桌球城来，阴四爷接了电话，听了几句，高声骂道：“你个老杂种，请你喝酒还不满意啊！”电话那边似乎立刻换了语气，因为阴四爷的脸色也和缓下来，露出笑容：“好，你直接过去，我们打完这局就过来。”

第七局毫无悬念的结束，比分是七比零。阴四爷付了两百元赌资，零头欠着下次再赌。他们出了桌球城，阴四爷问：“你以为我是个蠢货？”

苏树东心中好笑，他肯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跟他废话，他也不关心这些无聊的事。阴四爷和他的对手都不具有职业高手那种一杆清台的能力，连续打进三球的时候都很少，所以五十分几乎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差距。

“让五十分的确没有机会，但是我偏要跟他赌个气派，这算不算是超越自我，挑战极限？”阴四爷昂起头，严肃地问。苏树东无言以对。

他们到达预定的江边渔馆，一张桌子上起来七八个人招呼，阴四爷俨然挥手，缓缓踱过去学着某位领袖的口吻骂道：“老唐你个杂种，吃大户啊！今天菜钱算我，酒钱算你。”

一群人中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笑着接话：“老子今天就只吃菜，不喝酒，看谁忍得住。”

阴四爷把苏树东介绍给一桌人，也给苏树东介绍，苏树东重点注意了螳螂和坦克。“唐哥，你叫他螳螂哥也行。坦克，你叫他廖兄弟，坦克兄弟都行。”阴四爷大大咧咧地说，但是苏树东招呼是：“唐松，你好，廖大全，你好。”这似乎非常客气，却显得非常生疏，因为没有入乡随俗而格格不入，一桌混混都有些诧异，幸好酒早就倒好，第一杯下肚，一大桌混混就各自为战，热闹开了。

苏树东看着猥琐的螳螂和稚气的坦克，这就是阴四爷认为可以一起闯荡，一起打拼的人？昨晚他们闲聊的时候，阴四爷已经介绍过坦克和螳螂的一些情况。坦克能打，少年时曾经独自离家去少林学了五年的武术，螳螂江湖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具有很广的人脉，但是坦克有多能打？他打得过刘成？打得过陆旭东？黎百胜说过，现在不是能打就可以混黑道，螳螂呢？他看起来是在道上混过很多年了，说话举止都充分表露了这一点，但是混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小角色，或者连小角色也不是，没有被任何一位大哥网罗，多少证明了别人对他的评价和他的真实价值，他可能认识很多人，但就像在电视上认识某位明星一样，别人未必知道他，况且过分热爱酒和赌，这样的人肯定无法做大事。苏树东心中充满失望。

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新手，虽然他有威胜公司的背景，但他已经决定不使用它，那么，他就跟这一桌混混一样，不具备任何混黑道的优势，还有什么资格挑剔别人呢？他不是苏威胜，老头子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来观察他身边所有的人，一旦决定做事的时候，就能够选择最强的合作伙伴。他也不是叶山鹰，这个人是上天眷顾的宠儿，似乎整个世界都摆在他面前供他挑选，男人中的精英都聚集在他身边任他支配，无论黑道白道。混混们酒喝到状态的时候，苏树东实在无法再忍受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对所有的人都感到索然无味，突然间，他想到顾军，对，他应该给这个警察打个电话，虽然顾军曾经是他的敌人。他做了决定。

他起身去渔馆的吧台打电话，离席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招呼。顾军接了电话，他现在正在跟一群朋友吃饭，他让苏树东等一会儿，他吃完了请苏树东喝酒。他们可以去酒吧。因为不知道顾军要吃多久，也不知道阴四爷这些人要耗多久，他无奈地留了唐松的传呼，想到接下来还要跟这群混混继续待在一起，苏树东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唯一的安慰是顾军的语气，似乎很高兴接到苏树东电话。

他走回酒桌，令他愕然的是，刚刚还是一桌人，现在只剩下阴四爷，螳螂和坦克三个人，三个人都看着他，似乎一直就在等着他。

“我让他们走了。现在我们谈正事。”阴四爷又摆出他那种好笑的一本正经，但是能够突然翻脸，把兴头上的一群酒友赶走，这种事也只有他才做得出来，苏树东自认不能。这稍稍修正了一些他对阴四爷的评价。

“屁个正事，想跟我混就混嘛，反正现在也不是天天混在一起。”唐松大大咧咧地说，阴四爷扫了他的酒兴，非常不满。

“你要搞清楚，不是跟你混，是大家一起混，坦克，苏哥，你，我，大家都是平等的兄弟，坦克，你说是不是？”阴四爷转头问廖大全。他并不是怕唐松反驳，他对这只臭螳螂非常了解，他只是有些忌惮沉默的苏树东，所以首先在坦克这里寻找支持。他感觉到了苏树东的不满，这没有什么，过段日子苏树东会觉得他找来的这两个人有用，但是他考虑到了另外一个重要问题，就是领导权的问题，或者换句混混的话说，是谁来当他们四个人的大哥——如果他们这个团队真的能够组织起来。他现在不想这么轻易就把领导权拱手交出去，至少，他没有见识苏树东的个人能力之前，唐松也可能有些想法，所以他认为目前最好大家保持平等。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细心得惊人。

“我无所谓。”坦克说。

“好好，大家一起混，那怎么混？”唐松并非不敢得罪阴四爷，只是不想失去一个有钱的酒肉朋友。他换了话题。他在社会上混了十多年，现在突然三个小年轻要来拉他一起混黑道，他觉得荒唐可笑。

“要混出名堂，首先得混出名头，先得打几架立威。”阴四爷拿出自己的计划，胸有成竹。

“要来得快，当枪手最直接。提把五四，搞掉一两个大哥，立马就扬名立万了。”唐松恶意地开玩笑。

阴四爷狠狠地瞪螳螂一眼，坦克建议：“要打就找那些农村娃儿打。城里大家都是熟人。”

坦克的务实精神让唐松稍微正经了一点：“何二娃开了个酒吧，乖乖经常去骚扰，要不我们替何二娃出头，搞乖乖一下？”

阴四爷再次瞪大了眼，何二娃是段炼的手下，段炼的地盘在牌楼一带，但是酒吧讲究人气，所以何二娃把酒吧开在了市中区，这是张宪的地盘，乖乖是张宪手下的小头目，这种冲突在江城黑道时时发生，因为这一年多新警察局长夏洛的原因，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升级战争，唐松这个提议如同举火烧天，且不说何二娃和乖乖各自代表了谁，单是这两个人的实力，就不是他们能够痴心妄想的。苏树东虽然不知道何二娃和乖乖是什么人，但是从阴四爷脸上的表情也轻易看出这是在搞笑。

“要不，我老表欠了汪三一笔水钱，我们替他出头，能够抹就抹了，不能抹挡挡水也行，如何？”看着阴四爷不善的表情，唐松再次建议。

这一次似乎靠谱了一些，汪三不是大哥，也不属于哪个大哥，但是高利贷公司在实力上比不上那些雄踞一方的大哥，个个却心狠手辣，逼债的时候，石头也能榨出油来，绝对不是好惹的。阴四爷翻着白眼，坦克沉默。

“都不敢玩大的啊？那我们先来点容易的。水果市场一直有一群小贼在那里发财，天天都能够搞几百上千，咱们去敲他们一笔如何？”唐松促狭地故作苦笑。他吃人嘴短，所以不得不陪着阴四爷玩。这些事他张口就来，证明了他就算不是一个江城黑道百事通，至少也是一个消息灵通人士。

“算了，扒手不沾。好像他们是跟何庆丰的吧？再说，那是段炼的地盘，何庆丰跟段炼一直有仇，段炼都没有动，我们不要去捅这种马蜂窝。”阴四爷故作老练地分析。

接下来，他们进行了相当多的讨论，主要是由唐松提议，阴四爷否决，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一件适合他们做的事，不是太困难，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办到，就是达不到他们预期的目的，一鸣惊人，在黑道扬名立万。理想与现实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从什么地方进行突破，把这群黑道新秀们难住了。

最后顾军的传呼结束了他们这种可能永远没有结果的讨论。

顾军在一个朋友开的酒吧捧场，他请苏树东过去：“有朋友也一起叫上吧。”

四个人打了一个车过去，顾军在门口等他们。如果是苏树东一个人，他不用这么麻烦，但是苏树东预先告知是四个人，这个新警察有非同寻常的干练和考虑周密，苏树东的朋友很可能跟他们是打击的对象，贸然坐到一张桌子上，就算不发生什么，影响也不好。“我那桌朋友都喝多了。”他解释，“我们另外开张台。”他亲自把他们引进去安顿好，然后客气地跟四人一一碰杯，介绍到唐松时，顾军特别留意了一下，表情古怪，而当苏树东要介绍他时，他悄悄地碰了苏树东一下，苏树东默契地把顾军简介为“我的朋友”。

场面酒喝完，顾军说：“我先过去，等会儿再过来。”

“条子？”等顾军离开，唐松首先问。他没有辜负他这十多年的混混经历。

苏树东没有回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似乎没有听见唐松的问话，在认真观察酒吧中的另外几桌客人。这些人一律喝酒豪放，说话声大，不仅有普通人喝酒后的张扬，还有另外一种满不在乎的跋扈，看起来，很有可能都是顾军的同事，这个酒吧，也可能是某个警察的产业。他感觉怪异起来。但是他的伙伴明显与他不同。

阴四爷显示了他强大的适应能力，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他都能够寻找到别致独到的乐趣，他叮嘱一个眼睛大大的服务生，只要他的酒杯没有满，就一定要给他添酒。结果，他每次都喝一小杯，那个服务生只好一趟一趟地走过来为他服务，这个时候，他不是盯着她的一双手死看，就是对着她的大眼睛放电，自得其乐。坦克表情木然，不知道他脑中在想什么，阴四爷举杯的时候，他就举杯，大家不理他的时候，他就发呆。唐松还没有坐下，就在四处搜寻，结果他如愿以偿，有两桌酒客中有他的熟人，顾军离去，他立刻自由活动，一手端酒杯，一手提酒瓶开始了他的巡回演出。这种场合，哪怕仅仅是彼此脸熟，也会上升为兄弟友情，再加上大家都喝得差不多，备感亲热，拉手扶肩，唐松回来时，已经耗费了整整一刻钟加六支小瓶的啤酒。

顾军带了一个中年人过来介绍：“顾老板。这是我的几位朋友。”

这个人身上烙着比顾军还要深刻的标志，连坦克都看得出他是一位警察。老警察虽然喝了很多酒，但是依然很清醒，鹰一样的眼一下子就看清他们所有人的底细，除了苏树东。他的客套也掩饰不了那种强烈的傲慢和敌意，仅仅因为他们是客人而稍稍收敛，他跟他们一起喝了一杯就离开了。

又过了十分钟，顾军那一桌人走了。这个时候，已经过十一点，苏树东小声问顾军：“现在在哪儿？”

“城北。”顾军伸手去拿酒瓶倒酒，身子不引人注意地挨近苏树东，小声回答。苏树东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分在城北派出所。他也懂了顾军的暗示：他现在不希望谈他的工作。

这让苏树东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决定了接下来他们的整个气氛的尴尬。顾军跟他们分别再碰了几杯，显示了他的超级海量，然后，苏树东决定结束。

他示意阴四爷结账，同时，坚决拦住了想起身的顾军。他认为酒钱应该由阴四爷结。他不能让顾军结，不想在顾军面前失了气势，这是他的奇怪想法。但他也不愿意自己来结。他身上有钱，白云湖几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叶山鹰补给他在上海的薪水，所有的家当他全带在身上，这是一个穷人通常的做法。对于金钱，他有自己独特而深刻的认识，他觉得自己这点钱能够不用的时候一定不用，他绝不会冒充豪爽，现在阴四爷有这个能力，何况，阴三爷特意拿了一千元，这一千元，他也有份，就是用来招待他的。甚至，他可以追究阴四爷私自赌博输掉那两百元的责任。

酒钱二百一十二。这个数字让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既然朋友捧场，没有连零头也要收的道理。阴四爷掏出一大把钱，有整有零，数了两张一百和一张十元一张一元：“妹子，能不能优惠一下？只有这么多了。”善于在细节上发挥的阴四爷再次显示了他的独特，明明手中还有一大把零钞，但故意要在一元钱上计较，一部分是对这个数字不满，也有一部分是想跟这个大眼睛的服务生磨叽。

“螳螂，在顾哥的堂子肇皮？越混越转去啊！（在顾哥的堂子丢了脸？越混越差啊！）”旁边一桌一人嚷道。他背对着他们一桌，这时侧着身，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满嘴酒气。

他刚刚进来坐下不久，也是刚刚结束酒局，觉得还有战斗力，乘兴来酒吧发挥余勇，他们是两个人，说话的是一个胖子，他也跟螳螂一样，进来就在寻找熟人，但是这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苏树东他们这一桌，他发现了螳螂，其他人都是生面孔，一看就是刚出来混的样子，他认为螳螂是他们的头，同时认为他镇得住螳螂，为了显示自己出言讥笑，但这一句戏谑的话有些伤人，变成挑衅。阴四爷把钱放在桌上，转头狠狠地瞪着他。

“小子，不高兴啊？刚才看人家的手还没有够吗？”胖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他注意到了阴四爷的过分，心生不满。这也是他出言讥笑的原因之一。

阴四爷没有说话，他在做着判断。他看起来大而化之，玩世不恭，真正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不是莽撞的人。同时，他也在偷看苏树东，似乎在等着看他的表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从某种意义上显示了他们之间的区别。

看着一桌沉默的人，胖子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愉快地继续调侃：“螳螂，你不是局二的兄弟吗？是不是以为你的局二哥要出来了，就可以在江城横着走了？喝酒也可以不给钱啊！”

这是一个典故。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一个偶然的机会螳螂有幸与江城黑道大佬局二在一个堂子吃饭，虽然不是一张桌子，螳螂这桌的人过去敬酒，不愿失了礼数的局二过来回敬，并且客气地称呼他们所有的人为“兄弟”，这不过是酒场的客套，但是后面发生的故事，成为一个所有江城道上兄弟都知道的笑话。

这天螳螂喝多了，散场后一个人去恩恩的翻牌机赌场向幸运挑战，但是上帝抛弃了他，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输得精光。因为喝得特别多，或者是因为局二那一杯酒，他要求赌场免费给他上一千分。赌场经常会这样做，作为一种笼络安抚客人的手段，但对象基本上是那些输得很多的豪客，唐松不在其例。他打的是两角机，每次押分一般不会超过十分，除了特殊的情况，赌场的工作人员对这位装模作样的穷鬼早就心怀不满，他们私下里认为他是来混免费盒饭吃的，于是发生争执，并且逐渐升级，最后被赌场工作人员挟到小屋里，准备给他醒醒酒，但是用不着，这个时候他自己被吓醒了，情急之下，他宣称自己是局二的兄弟，而且赌咒发誓刚刚他们才在一起喝酒。

这个时候威胜公司一统江城黑道，如日中天，苏雪峰锋芒峥嵘，威势凌人，如果这个穷鬼真是局二的兄弟，那是万万动不得的。赌场的工作人员立刻给他的大哥打电话，然后他的大哥又给谢淳恩打电话，最后谢淳恩把电话打到局二那里求证。局二愕然。他只有一位姐姐，已经过世多年，从来没有一位兄弟，同时这个人也不是威胜公司的兄弟，经过一些曲折的解释和求证，最后局二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叹了口气，算了吧，这个人毕竟还真是跟他喝了一杯酒，也算个缘分，他让谢淳恩包涵这一次。谢淳恩答应，这是一个顺水人情，只是几句口角之争，这个人并没有给他们赌场造成什么损失。

但是全身而退的唐松觉得很有面子，毕竟局二亲自打过电话过问了他，而且也真的替他求了情，志得意满，他认为应该再奖励自己一些酒，于是他很容易在热闹的大排档上找到了几个熟识的混混做了不速之客，又是几瓶下肚，他再次开始膨胀，最后，因为夜深公用电话收摊，一个混混去旁边的宾馆回传呼，认为一元钱的话费收得太贵，跟保安口角了几句，唐松奋然起身，要替这个混混出头，于是一群醉鬼涌进宾馆的大厅，两个值夜班的保安见势不妙，立刻拨打110，其他酒鬼作鸟兽散，只有唐松坦然躺在沙发上等待着警察到来，或者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者，这种时候他的大脑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处于一种癫狂状态。他被带到警局，再次条件反射地祭出老法宝：宣称自己是局二的兄弟。

警察立刻给局二打电话，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局二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他是不是叫唐松？”局二问。

打电话的警察大喜过望：“对。看来真是二哥的兄弟了。幸好我们还没有怎么样。”谁都知道苏雪峰不好打交道，但局二向来出手大方，有情必还。

局二哭笑不得，怔了一会儿，才说：“先把他泼醒，用尿最好。醒了也不要放他，吊他一晚松松他的骨头。”

他虽然不想跟这种无赖纠缠，必须惩罚这种行为。但是因为这天晚上的电话通过了很多人，所以第二天无论是混混还是大哥，都把这件事当成一件笑谈广为传播，唐松一夜之间名声臭遍江城，他混了这么久，总算混出名了。

胖子的话击中了唐松的软肋，他尴尬地笑，苏树东转头去看顾军，顾军沉稳地坐着，脸带微笑，但有些不满和轻蔑，这让他心里有了底，然后，他做了决定。

一桌人中，他距胖子最近，他伸手抓起一支没有开过的啤酒，直接就砸在胖子的头上，他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才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胖子。虽然胖子头上的肉也很多，但苏树东用力实在太勐，啤酒瓶完全破碎，只剩下几厘米长的一截留在他手，酒和碎玻璃洒了一胖子一身，暗红的液体迅速冒出，那是鲜血。

胖子的同伴站起来，坦克一个飞腿踢了过去。或者是因为学武之人特别的反应，苏树东啤酒瓶砸在胖子头上的时候，坦克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显示了与他平时完全迥异的敏捷，他起腿快，动作突然，力量大，胖子的同伴甚至连闪挡的意识都没有，直接连人带椅被打倒在地，然后有两三秒的停顿，阴四爷也扑了过去，他拿的是烟缸，砸在胖子头上，这是打落水狗，但是他如此用力，烟缸砸到头上的声音如此大，以至于大家都以为胖子的头可能碎了。唐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不仅是苏树东，坦克和阴四爷的表现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从心里看不起这三个人，但是这一瞬间，他们表现出来的气势和残忍，完全像那些真正的黑道凶徒，他想劝阻一下，这时被吓住了，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很可能激怒这三个煞神，甚至自己也可能被放倒这里。他见过太多的斗殴场面，这种时候很多混混都处于一种精神高度紧张的癫狂状态，任何拂了他们意的人，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个细节，都可能立刻被视为敌人，予以打击，哪怕一分钟前彼此还在称兄道弟。

苏树东握着半截啤酒瓶严阵以待，等阴四爷加上烟缸，胖子熘到了地上，他确信胖子和他的同伴都已失去了还击能力，把手中的半截啤酒瓶丢开，一片寂静，他开口说话：“我叫东哥。”

他往酒吧外走去，阴四爷和坦克紧随其后，唐松怔了一下，也急步跟上。

第六章

他们走过两条街，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又或者是一片空白，他们隐隐意识到今晚可能是他们人生一个转折。阴四爷感到兴奋，他终于确定苏树东不是随口说说。坦克无所谓，但开始有些佩服苏树东。唐松心中忐忑着，他见过太多的混混，但苏树东非常特别，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吸引着他，也让他害怕。苏树东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发现自己整个过程一点也不紧张，他在监视胖子的时候，也在冷眼观察他这三个可能的伙伴，他们的表现让他感到满意，尤其坦克，证明了他的打斗能力，还有他的头脑简单，这是一块璞玉，值得打磨与笼络。还有阴四爷的残忍让他感到惊奇，他没有想到阴三爷的儿子会是这样一个怪物，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另一面隐藏着惊人的暴戾和胆量，或者，每个人都有不被了解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唐松也值得继续观察。

苏树东拦了出租车：“去火车站。”

其他三人心中充满疑惑，但没有发问。几分钟后，他们在江城火车站的售票厅外下车。

“我有事，等会儿坐火车走。下周五我回江城。”苏树东简短地说。阴四爷没有向坦克和唐松介绍他的真实身份，他特别叮咛过。他们只知道他是阴四爷的家乡人。

“苏兄弟……”唐松上前一步嗫嚅着，表情紧张。

“你以为我是丢下你们独自逃跑？”苏树东清楚这位老混混的心思，问。

这一刻他的语气中透出瘆人的寒气，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唐松感到害怕，刚才的出手已经完全颠覆了他本来对他的印象，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杀气。

“我不是胆小鬼。”苏树东语气柔和下来，“相信我，阴四爷可以替我保证。我下周五一定会重新出现在江城。我明天就会传呼你，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也可以马上赶回来。”

“肯定会有事的。今晚你们打的那个人是……”唐松苦笑。

“我打人之前，从不问他是谁。”苏树东缓慢地说。

刚刚进入黑道打拼的年轻人用这一句做作的话来显示自己的傲慢，标榜自己，实际上，这是一种自我鼓励，但是后来，这句话被苏树东团伙每个混混挂在嘴边，并且渐渐变成某种凶悍和血腥的招牌。实际上，苏树东谨慎精明，在做一件事之前，喜欢做周密的考虑，跟老头子和叶山鹰一样，但是令人诡异的是，在他刚刚进入黑道打拼的那一段时间，他做事的风格却是那样截然相反：鲁莽，狂妄，不计后果，肆无忌惮，甚至比当年以疯狂号称的蒋疯子还要疯狂。

“还有，你应该说‘今晚我们打的那个人’，你以为今晚跟你无关？你认为你跟我们三人无关？”苏树东冷冷地盯着唐松。

“苏兄弟，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他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唐松哭丧着脸。

这个时候，他的传呼响了，唐松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副“看吧，这不找来了”的表情，他看了号码，松了口气：“苏兄弟，你朋友。”

苏树东找了公用电话回过去。

“我已经跟老顾联系过了，他答应不管这件事。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顾军淡淡地说。

“谢谢。改天我请你喝酒。”苏树东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

一边是顾军同事的朋友，一边是他刚刚认识的混混，轻重有别，但是顾军能够慨然出头，说服老顾置身事外，这是天大的人情。

苏树东以为顾军应该挂电话的时候，顾军继续说，老顾解释，今晚结账的事他不知道，他从来不过问吧台。那个大眼睛的服务员说那个卷发很讨厌，特别刁难她，收银员是那个服务生的好姐妹，所以才故意那样算账。

苏树东挂了电话，开始沉思。老顾肯定不会在乎他们几个素不相识的混混，从老顾的角度出发，他的朋友在他的酒吧被打，他无论如何都要表示一下态度，如果老顾要对付他们，单凭他们四个，绝对无法对抗一位警察的打击，但是老顾能够放弃自己的立场，而且还给他们解释，肯定是因为顾军的原因，一个老警察能够这样委屈自己，差不多是唯唯诺诺，不应该仅仅是因为他和顾军是同姓同职业的原因吧？联想到顾军使用的移动电话，苏树东觉得他这位不打不相识的“朋友”莫测高深。如果苏树东知道这一次所有的警校生，只有两个留在市区，其他的全部下到乡镇，他可能更会惊奇。

他走回去，看着唐松冷冷问：“那你想怎么办？”

唐松迟疑了一下：“那苏兄弟，我跟你走。反正你如果要办什么事，我也可以搭搭手，互相照应。”

苏树东接电话的那一瞬间他就想清楚了，四个人中，对方只认得他，肯定会第一个找他，如果苏树东不在江城，如果他们三个不管他，他自认无法单独面对对方的报复，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这个才认识不到六个小时的年轻人走。这个时候，他还是怀疑苏树东是熘之大吉，这是老混混的自然想法。

“那好，这是你自己选的。”苏树东答应了他。这句话很久以后，唐松才明白它还包含着另外一层意思。但那时候，一切都已无法改变。

“阴四爷，你和坦克小心点，有事传呼唐兄。他们如果没有找你们，我下周回来跟他们做了断。”苏树东做了决定。

他们乘火车到达资城，然后叫了出租，苏树东说出目的地，唐松感到震惊，这个时候，他反而镇定下来，一言不发，直到他们到达白云湖，苏树东把他领进自己的单人宿舍，他才小心地开口询问：“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白云湖保安经理。明天要上班，所以我今晚必须赶回来。同样的原因，我只有下周五才放假，才能够回江城。”苏树东淡淡地说。

唐松张大了嘴，作为一位资深混混，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白云湖这三个字是如何地吸引江城所有道上兄弟，他也知道所有的大哥在这里达成了和谈，最后都成为白云湖景区的股东，而且他们各自派出手下的兄弟组成了江城最另类的保安公司，现在，这个保安公司的经理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貌不出众的年轻人。

“你应该知道，我手下都是江城黑道的狠角。”苏树东完全明白这个老混混心中在想些什么，“所以这几天，你最好就待在这间屋里。江城很小，如果你在这里被人看见，谁也保不定消息会立刻传到杨三那里去。”

杨三就是他们今晚打的那个胖子。在火车上，唐松给苏树东讲了他的背景。杨三也是一个绰号，或者说是按照习惯称呼他的排行，真名对于很多在外面晃荡的人来说，并不重要。杨三不是大哥，他也不是黑道混混，他的职业是一个包工头，不大不小，上面还有大的建筑商或者是某位大哥，下面还有另外一些更小的承包者，因为如此，他跟很多大哥合作过，在道上有很多关系，有很多朋友是真正黑道凶徒，还有些朋友在政府和警局拥有一定的实权，客观来说，杨三的综合实力，比很多黑道头目要强上一些，所以他才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随时把螳螂这种混混踩在脚下，不幸的是，他认为那三个跟着螳螂的小混混，实际上是江城黑道未来的狠角，他完全看走了眼。

“没事，我可以在这里关几天禁闭。只要有电视看。当然，苏兄弟你可以搞点啤酒最好。”唐松讨好地笑笑，现在他心中苏树东的形象完全改变，“苏兄弟，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你不用问，我直接告诉你答案。”苏树东说，“我想试一下，看看我自己能不能混出来。这个经理是别人给我的，不是我自己挣来的。”

唐松再次张大了嘴。苏树东能够被任命为白云湖保安公司的经理，肯定有相当深厚的背景，凭这个名头出现在江城，就是任何黑道混混也不敢轻视的角色，但是他却要拉上阴四爷坦克这些无名之辈，准备一步步地从底层打上来，这似乎像武侠小说中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为了证明自己的武艺超群，隐姓埋名去江湖上扬名立万，或者像意淫小说中的富家公子，体验白手创业的奇迹，唐松情不自禁地感叹，人生，真是神奇，充满戏剧性，或者说，生活本来就是一出戏。一出荒唐的大戏。

这一周唐松果然闭门不出，乖乖地躲在屋里，甚至连苏雪强的夜总会开业这样盛大的场面也没有去凑热闹，他在看电视，发呆，喝啤酒的余暇，开始思考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他想起苏树东在火车站对他说的话：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他现在明白年轻人的意思了。他是第二个知道苏树东身份的人，那么，苏树东这句话似乎就是在隐隐要求他跟他混下去。是的，是他跟苏树东混，而不是苏树东跟他。现在他已经承认苏树东对于他的领导。

他觉得苏树东很有可能混出来，这个年轻人身上具备黑道凶徒的很多特质，十多年的混混经验告诉他，如果现在就投奔他，将来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金钱，权力，名声，但是，他也感到了苏树东的另类和危险，他抛开他现在的身份来做一个小混混，就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无法理解，而且，这个年轻人给他一种非常特别的感受，看似冷漠，心中却燃烧着强烈的欲望，这把火能烧毁他的对手，但有时也会烧着自己和他身边的人，像一把双刃剑一样危险，他跟他一起混，有可能上天堂，但也很可能被拖入地狱，他感到恐惧。

当然，他现在也可以退出，继续做他安全的小混混，但是，苏树东会怎么想？就算这个年轻人相信他会为他保密，守口如瓶，将来他混到某个地步，会不会跟他算算现在被拒绝的账呢？还有，他难道就真甘心这样继续平庸无聊地混下去，直到老死？苏树东是个危险人物，但现在是他的盟军，他们很可能完成一个伟大的征服，收获巨大的战利品，他不应该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十多年的混混生涯，从来没有人赏识过他，对他抛出这样的橄榄枝，他不应该拒绝。几天里，唐松左右为难，忐忑不安，最后，他决定试试看，如果真有什么危险的时候，他肯定还是要拔腿逃走。

因为苏雪强的夜总会开业，保安工作繁重了一些，苏树东仍然坚持每天跟朱中华待一小时，他们的教学并没有因为他跟顾军的单挑结束而结束，朱中华现在开始系统地教导他格斗技巧，从基础培养锻炼他的体能，黎百胜也常常跟他热心地讨论赌场的一些事务，实际上，这不是对等的商量，而是单方面的教导，苏树东几乎不用说话，他也无话可说，几乎都是黎百胜委婉、细致地讲解关于赌场的各方面知识，这是赌王的指示。苏树东没有意识到这背后的深意，他只是把它看成赌王的人马希望跟他这位保安经理融洽关系采取的一种笼络手段，包括当初黎百胜让朱中华教他打斗。但是他没有辜负赌王的苦心，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黑道新人，任何知识对于他来说都是有用的，都是应该认真吸收，为了做得更好，他甚至向唐松请教，对比印证。当他们两人在房间里相对无聊的时候。

事实上，这个无意的行为后来证明价值巨大，或者说，唐松这个嗜赌的混混，还没有显示他在苏树东黑道事业的价值却首先在另外一个领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黎百胜的知识和经验来自于他对于赌场的长期经营管理，这有些主观和强势，他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和裁判员，而唐松是作为一个赌客谈自己的亲身感受，这是大多数庄家无法具备的认识。

从星期一下午开始，唐松的传呼就不停地响，有一个是阴四爷，他告诉他们杨三没有找他和坦克，杨三根本就不认识他和坦克，杨三一个绰号叫七飘飘的朋友，带着人到处找唐松，气势汹汹。七飘飘不属于任何公司，是一个单独的黑道团伙，有几个骨干，需要人的时候能够随时召集二三十人。

苏树东总是借黎百胜的移动电话来回传呼，他肯定不会让对方知道唐松现在在哪儿。他让唐松敷衍七飘飘，装作害怕，实际上唐松是真的害怕，根本不用表演。七飘飘这种真正的黑道凶徒，他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去招惹。这一次，唐松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在混黑道了。几次敷衍后，唐松按照苏树东的意思，请求七飘飘谈判，他请七飘飘周五的晚上吃饭，实际上，这是一种求饶服软的表示，七飘飘答应了他，这肯定是一种欺骗，这种事哪可能吃顿饭就能够解决，七飘飘这种黑道团伙，很多时候都靠出头平事获得物质利益，没事的时候也要找事，小事也要搞大，但是现在唐松声称他跑路在外地，七飘飘不答应他，他就不敢回江城，七飘飘只得虚与委蛇，先让这只臭螳螂现身，拿住他再说。

周三，白云湖景区举行一个小型的庆祝会，叶山鹰，谢淳恩和苏雪莲等景区高层管理全部出席，庆祝景区一炮打响，开业飘红，必要的仪式后是对所有人员的物质奖励，一些重要的管理人员配备了移动电话，苏树东名列其中。实际上，这是黎百胜的建议，因为苏树东经常借他的移动电话，他觉得应该替这个年轻人配备一个，他直接给叶山鹰打了电话，然后立刻转变成景区的决定。

苏树东和唐松周五中午回到江城的时候，他发现他手中握着移动电话的派头完全比不上阴四爷的崭新造型。笔挺的西裤，锃亮的皮鞋，花格衬衣的领子立起来，突显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弧线，宽边的墨镜遮挡不住他眼神中的不羁，一副标准的时髦青年，对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女孩子都具有强大杀伤力，唐松忍不住苦笑着调侃：“四爷，咱们是去打架，不是去舞厅。”他也跟着苏树东叫阴四爷四爷。

阴四爷头一仰，冷笑：“我要打人的时候，不会先看我穿什么衣服。”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不屑一顾，似乎对自己的形象的在乎远超跟七飘飘的谈判。

他们直扑目标。唐松在白云湖的时候就通过苏树东的移动电话开始遥控，他以前的人脉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头上包着厚厚纱布的杨三在一个农家乐的渔塘边被他们围住了。

头上的伤口是他的耻辱，杨三决定拆除纱布之前不去人多的场合晃荡，所以选择到农村钓鱼，他也没想到他会再次成为攻击目标，苏树东完全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黑道另类。实际上，这次打击本来也不是苏树东的计划，但是得知杨三只带了一个人在这里，他决定再踩一脚。他认为这有助于他们团伙扬名。

他们轻易就制伏了杨三和他的同伴，他们现在有五个人，另外一个是唐松新招的混混，绰号叫丁丁，身材跟苏树东差不多，打架不是他的特长，但是脑袋灵光。五个人轮番上阵，折磨两个俘虏，苏树东认为有必要搞这样的形式主义，这样每个人都跟这件事无法撇清干系，或者，换一句话说，这是他们这个团伙的投名状。

杨三立刻求饶。他白手起家的时候，也敢一个人提刀去跟那些挡他财路的人拼命，但是现在他不行了，或者说，他认为没有必要，他有钱了，成了富人，女人和酒泡软了他的身子，也泡软了他曾经强硬的意志，他不停地哭泣，哀求，甚至主动表示，他可以立刻打电话给七飘飘，他的事不需要他管。但是苏树东不会听，他虽然是新手，但不是白痴，这种事情七飘飘一旦接手，就理所当然地看成是他自己的事，这是规矩，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黑道凶徒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街头妓女。

一个小时后，他们意犹未足地准备离开。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七飘飘还在等着他们。

“我叫东哥。”苏树东再次报出自己的名号。

“我是你阴四爷！”上一次，阴四爷忘记了报自己的名号，他认为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唐松嗫蠕着，对于一个新兴的黑道团伙，他似乎也应该像苏树东他们一样报出自己的名号，显示自己的态度，确立自己在团伙中的地位，但是谨慎小心的心理占了上风，他没有说话。坦克也没有说话，不是因为胆怯和保守，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者说在两个不是黑道人物的软蛋面前不值得炫耀。他平生最佩服的人是那个喝酒像倒酒，然后抡起大巴掌拍人的丐帮帮主萧峰。丁丁倒是想英雄一下，但是他的机灵告诉他，现在他还没有资格说话。

他们离开，留下遍体鳞伤的杨三和他的同伴，虽然伤并不重，没有一处会留下后遗症，但一个小时非人的折磨让他们受尽痛苦和屈辱。杨三立刻给七飘飘打了电话。

七飘飘勃然大怒。

哪有这样的套路！要么服软想办法平事，要么就跟他七飘飘拼死做一场，哪有回过头去踩杨三一脚的道理，黑社会不是这样玩的。再说，踩杨三有什么意思？又吓不住他，他也不会听杨三的话就此罢手，除了增加彼此的仇恨。

或者这其中别有隐情？杨三有什么瞒着他？不仅仅是简单的酒吧冲突，而是牵涉利益纠纷或者恩怨情仇？七飘飘决定今晚约会后，回过头找杨三再讹诈一把，至于现在，他还得先搞定螳螂这个臭虫。他不在乎事情复杂，不怕事大，只怕事情不大，他的对手只是几个小混混，随便他们怎么玩，但是他收敛了一些轻视，他本来只带最铁的几个兄弟，现在又叫了几个人。

实际上，七飘飘的疑惑唐松也同样存在。他问苏树东：“杨三在江城黑白都有一些人，不用结仇这样深吧？”

他们和杨三不过是酒吧一个小小冲突，这样一再欺负羞辱，像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打人就要打服。”这是苏树东的回答。这句话以后成为苏树东团伙第二句经典口头禅。

但是这句话似乎应该有一个前提：是打人而不是被打。他们跟七飘飘最后约定的地点因为杨三的再次被打而改变，由餐馆变成了江边的二码头，那里有一大片沙滩，偏僻，视野开阔，适合那些定了死约会的黑道团伙火并。他们按照预定时间前往二码头时，唐松似乎才想起这个前提。

“就我们五个？”他问。自从了解了苏树东的真实身份后，他底气十足，虽然没有立刻在心中把苏树东升级成一位大哥，至少认为可以跟七飘飘这些角色相提并论，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虚幻的名号比不上真实的实力，他已经通过一些人得知七飘飘召唤人手，以他们现在这五个人，除非出现某种奇迹，否则五分钟内就可能全部躺在沙滩上重复中午杨三的悲剧。

“你可以不去。现在还来得及。”苏树东冷冷地说。他扫视其他三人，“你们也是如此。”

“你上我就上。”阴四爷满不在乎地说。他的心中虽然充满疑惑，但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胆怯，又不愿在气势上输给苏树东，他不相信苏树东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到时你们可以先跑，我能够挡一阵。我跑得比你们快。”坦克说。这同样是实在的话，他也认为他们不能打赢七飘飘。

唐松目光闪烁不定，老江湖心中进行着激烈交战，最后，他在丁丁脸上找到了答案：这个并不能打的少年镇静得不正常。他一直很喜欢丁丁的机灵，丁丁应该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事，这不是普通的混混群殴，肯定要流血，受伤甚至致残，他为什么不害怕？他下了决心：“你们都不怕，老子怕个毬！”他狠狠地吐了口口水，自我鼓励。

“不怕那咱们就上。”苏树东露出笑容，这种罕见的表情让他的同伴们一阵发寒。

几分钟，他们到达二码头。七飘飘看着他们走下沙滩，他四周扫视，那种终日黑道打滚历练出来的谨慎让他觉得有些异样，但没有发现什么，他在心中告诉自己，没有什么，不过是一群昏了头的小混混。他领头迎了上去，十多秒钟，他们相距不到十米，十人对五人，刚好一倍。又是三秒钟，他们相距三米，苏树东停下脚步，似乎想说话，但是七飘飘低吼：“打。”他不想听，他觉得对方已经坏了规矩，现在不是讨价还价谈条件的时候，必须先教训这群浑蛋。虽然，他自己也是浑蛋。

苏树东沉着异常，他接住当先冲过来的七飘飘，左拳虚引，右拳击中七飘飘腰眼。对于第一次接触这一套路的对手，很难不中招。苏树东进身提膝，直击对方裆部，如果这一下奏效，再强的对手也会在一瞬间失去战斗力，这时候七飘飘显示了惊人的反应，他双手挡住苏树东的腿，借势弹跳退后。

同一时间，坦克左右开弓，两腿踢退两个扑向他的混混，跟着又上来两个，四个混混围住他，他壮硕的身体早被敌人注意，加以特别关注，他一个人就接下了七飘飘一方一小半的力量。阴四爷紧跟在苏树东身后冲上去，七飘飘身后一个混混一拳击向他面门，这一拳来得太快，阴四爷急于前冲，中个正着，鼻子一酸，他来不及察看是否出血，匆忙还了一拳，无效，对手是个老手，轻轻闪过，还他一拳，阴四爷再次中彩。丁丁比阴四爷还惨，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两个混混围住，几下就给放倒在地，翻滚着被两个混混追踢。唐松及时地落后一步，闪躲在其他人身后，不知道是该进还是退，只一下犹豫，战况已经一边倒，这很自然，这是双方实力的正常体现。唐松正在惊惶，只听见喇叭声，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吱地刹在他们旁边，所有的人都一呆，两边车门打开，跳出三个人来，朱中华一马当先，另外两个也是赌王的人，司机没有下车，发动机也没有熄火。

他们三个冲进人群，见人只问一句：“不是东哥的人吧？”这是苏树东跟他们的约定。回答否或者不回答，立刻被放倒在地，每个照面都不会超过十秒，七飘飘也没有例外，转眼之间，整个沙滩上除了朱中华他们三个打手就还只站着六个人，其他的人都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朱中华扫了一眼，温和地问：“人数不对啊。”

阴四爷从地上找了一块大的鹅卵石，直接冲过去高高跳起，对着那个刚刚被吓坏了，情不自禁做了肯定回答的混混砸了下去，砸在头上，那个混混立刻蹲了下去，双手捂着头，阴四爷毫不停顿，再次砸下，砸在那个混混捂头的手上，混混一声惨叫，高举双手抱头。

苏树东对朱中华三人抱拳说：“谢谢三位哥。我第一次见到了，真的有人能够一个打十几个。”

朱中华点头：“徒手的话，他们这种级别再加一倍我们三人能够解决，如果都有武器，可能简单一些。”

苏树东说：“你们经过真正的白刃战。”

朱中华说：“你坚持练下去，打不了十个，三五个没有问题。”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阴四爷完成了他的工作，每个倒地混混的头都承受了鹅卵石的打击，必须见血，他严格执行了这个标准，实际上，比起朱中华他们的重手，这绝对不是厉害的伤害，但鲜血总是让人觉得恶心和残忍。

确认倒地的七飘飘一伙没有再战之力，朱中华三人告辞，来去匆匆，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分钟。阴四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上了越野车。他学到一招，任何时候都必须要有接应，或者说要有一张隐藏的王牌。今天的接应对苏树东来说，是朱中华，对于朱中华来说，是没有熄火的越野车。

苏树东扫视一片狼藉的战场，看了一会儿一脸愤怒的七飘飘：“我叫东哥。”他报完名号，准备离去。

虽然喊出打人要打服的口号，但是突然间，他感到有些兴味索然。跟当年把垮肚子的头砸出血一样。七飘飘不再让他担心，朱中华重手之下，这些混混肯定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等他们伤好后，苏树东坚信自己已经有实力独自应付。

“自己走得不？”阴四爷问在那里哼哼叽叽的丁丁，一边往自己的鼻孔里塞纸球。他满脸是血，刚才忙于打人，公而忘私，无暇顾及。他走了两步，又问唐松：“身上带钱没有？”

唐松不解地望着他，阴四爷低喝：“全拿出来。”唐松摸出口袋中所有零钞，他觉得这个时候的阴四爷杀气腾腾，不敢违悖。

“才几十块。”阴四爷笑骂，“打了人不给钱啊！”他把一把零钞丢到七飘飘身边，“自己去看病。我是你阴四爷。”阴四爷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和权力。

他们走上公路，坦克扶着丁丁：“苏哥，他们是谁啊？”

他脸上满是神往，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朱中华三人的身手。如果现在让他在这三个人和苏树东做选择，谁来做他的大哥，相信他肯定会把苏树东排在第四。

阴四爷莫测高深地慢声说：“他们是那种学会了闪避拳头的人。”

坦克一片茫然，又问：“现在去哪儿？”

阴四爷和唐松同时骂道：“傻瓜。”坦克摸着头。两个人再次同时说：“喝酒。”

第七章

现在是该他们庆祝。对于刚刚乌合而成的苏树东团伙，勉强算是一战成名。七飘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心上，整整一周，没有谁能够想到他们可以战胜他，但是现在，一只意外的大手轻轻一掀就搞定了这件事，虽然高兴，也有些失落，就像一篇酝酿很久的文章，没有起承转合，跌宕曲折，一下就到了结尾。对于苏树东来说，只能这样，虽然，他并不想借助外力的。

最先进入黑道的时候，老头子能够立刻选择他身边最强的人合作，而叶山鹰，有足够的人才，各种各样的，供他挑选，而苏树东，面对的只是一群偶遇的乌合之众，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出众的才能。唐松是一个庸碌的混混，混了十多年一事无成，而且名声很臭；坦克能打，但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年，不知道要磨砺多少时间才能够独当一面；丁丁现在完全可以忽略，跟坦克一样，都太年轻；阴四爷似乎强一些，显示了令人诧异的残忍，但这似乎是因为他想做他们这个团伙的大哥，一切都还需要时间来证明。这就是苏树东目前的黑道伙伴，面对七飘飘这样的黑道团伙时，他只能向黎百胜求助。但是无论如何，这一战，他们打胜了。

当天晚上，苏树东五人大碗喝酒的时候，杨三给老顾打了电话，表示和解，既往不咎，实际上，就是认输。他没有直接传呼唐松，他以为他们是老顾的朋友，通过这位警察做中间人，可以确保他们的和约有效。老顾给顾军打电话，顾军把电话打到了苏树东的移动电话上。天知道这位新警察是如何知道号码的。“我是不是也应该叫你一声东哥呢？”顾军在电话中调侃地说。

“军哥，你逗兄弟玩啊。”苏树东客气地说。他们现在关系似乎不错，但苏树东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忘记顾军的身份。

两天后，唐松和阴四爷他们去老顾的酒吧喝酒。这是苏树东的建议，并且希望他们要低调，摆出一副赔礼的样子。他们打了七飘飘之后这样做，并不丢面子。当老顾问及最先出手的“东哥”是谁时，阴四爷回答是他的家乡人，现在回家去农忙了。老顾无法领会这是阴四爷独有的幽默，理所当然地认为所谓的东哥，不过是一个愣头青的农村混混，这个团伙以他一个警察的眼光来看，现在是以唐松和阴四爷为头，但是他感到不解的是，凭这四个乌合之众再加上那个叫东哥的农村混混，怎么能够打败七飘飘？

当天晚上，他们从老顾的酒吧出来，继续宵夜，烧烤摊上跟另外一桌混混很容易地发生冲突，对方也有四个人，但喝酒比他们少，势均力敌，但是当阴四爷嚣张地报出名号时，四个混混竟然口气大转，丢了几句场面话，立刻开熘。

这很自然，打败七飘飘，让他们在那些小混混中赢得了一些名声，同时，也让他们找到一些做专业混混的感觉和自信，他们迅速跟江城众多的黑道小团伙一样，做同样的恶行，敲诈普通市民，欺负势力弱小的混混，量力而行地替人平事，审时度势地扩张势力，一些初出茅庐的新手和渴望出人头地的混混开始接近他们，跟他们喝酒，跟他们一起玩和做事，考虑是否加入他们，这个黑道小团伙迅速膨胀，常常都是七八个人一起行动。因为苏树东只有周末才能够回到江城露面，而且露面的时候又特意做了掩饰，再加上阴四爷一心要想领导整个团伙，所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很多混混都把阴四爷或者唐松看成这个团伙的头目。

实际情况也是如此。他们两人几乎主持了所有的行动，虽然有些时候因为一些分歧或者争权夺利而相互谩骂，但总的来说还是殚精竭虑，精诚合作，唐松的经验加上阴四爷的锐气，他们频频得手，在某一个范围内，似乎战无不胜，迅速在南门一带取得了一定的名声。这是蒋疯子的地盘。而这个时候的苏树东，因为工作的羁绊，绝大部分时间待在白云湖，虽然他的具体工作并不多，他把空余的时间用在跟朱中华练武，跟黎百胜学习赌场的知识，暗中观察他的偶像叶山鹰和长时间的思考。

有一句话说，如果一个鸡蛋有了缝，会吸引苍蝇，同样的道理，对于苏树东团伙来说，击败七飘飘刺激了他们贪婪的欲望，他们急于蹿起，像很多新兴的黑道团伙一样，充满冒险精神和侵略性，他们不断地寻找证明自己，显示力量的机会，所以“机会”也自然涌到他们身边来。正如那些自认很能诱惑人的女人，也会轻易被人诱惑。这一次，他们遇见一个很具诱惑力的机会，恰巧，也是因为女人。

这天中午，阴四爷又在录像厅睡了一晚回到阴三爷的诊所，寻思着如何从他老爸口袋中掏几百四人头，一个正在候诊的女人开口叫他：“四爷。”

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姿态优雅地坐在候诊的长椅上，烫着流行的卷发，还焗了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风情万种。“我认识你？”阴四爷好奇地问。他曾经有一段时间疯狂地追逐女人，人帅，有点小钱，能说会道，时不时玩些令人瞠目，却被女人看作浪漫的神经动作，身边总有好几个女人围着，但是这一段时间他致力于黑道事业，已经好久没有正眼看过女人，他搜索自己的大脑，似乎没有这个女人的记忆。

“四爷你怎么会认识我们这种无名之辈。你叫我米米吧，我开了一家米米美容院。但是四爷的大名，这一带谁不知啊。”

“哈哈。良家妇女啊，怎么打扮得像个小姐。”阴四爷调侃着说。目光在米米的脸蛋和胸部游荡，进行评分。

米米飞了他一个媚眼：“那是因为现在的小姐都打扮得像良家妇女。”

这句话把阴四爷逗乐了。从来都是他逗别人，他觉得这个女人有趣。同时，他喜欢别人叫他四爷。“咋了，想吊四爷？”

米米红了脸：“哪敢高攀。四爷现在名声在外。”

“没事，四爷给你一个机会。”阴四爷夸张地露出无耻表情，挨着米米坐下来，“是不是遇上啥事了？来，告诉四爷，四爷给你搞定。”

对于那些自以为是，喜欢在女人面前显示自己的男人，总会表演这些俗套的情节，或者，作为一个具有强烈上进心的混混，阴四爷认为自己是在抓住机会开展黑道业务。十分钟内，他听了一个还算精彩的故事。有一部分他早就知道。

故事的主人公是关于一个绰号叫弯弯的混混。这是一个跟蟑螂一样有趣的混混，简单说，他们的绰号都另类，异曲同工。

唐松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很久以前他一个外地混混朋友来江城，他们去喝酒，这是一家小餐馆，酒喝到一半，他们发现火锅鱼中有一只蟑螂，唐松勃然大怒，立刻大叫老板，老板简单地道了一下歉，表示火锅鱼可以免费，但其他还是要算钱，态度并没有唐松希望的惶恐谦虚，反而有些心有不甘的委屈，似乎是在怀疑他们想吃白食。唐松的相貌穿着也的确令人生疑。因为酒，唐松决心在朋友面前捍卫自己的尊严，他的态度突然改变，异常平静地对老板说，好吧，就这样吧。然后，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他用手捏住那只蟑螂送进自己嘴里，吞咽下肚，面不改色。这下终于把老板吓住了，他不是白痴，这么多年迎来送往，见过太多的混混，他意识到可能惹上道上的狠角了，这样的举动通常意识着结下死仇，不会善罢甘休，他急忙卑笑着请问唐松的名号，请唐松原谅，今天这顿酒他请，但是唐松高傲地拒绝了。

唐松走后，惊惶的老板开始提心吊胆，等待着必然的报复，每天都战战兢兢地观察着每位客人，生怕突然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故，他甚至已经做出决定，准备出血，如果唐松找上门来，他就忍痛赔他一笔钱，摆一桌赔罪，一周过去了，又是一周，一个月也过去了，但是，唐松一直没有出现。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了，这件事中的主要道具，被好事之徒用来作为唐松的绰号，立刻叫响，从此一直跟随着他，成为一种耻辱的象征，虽然别人叫他绰号的时候，他总是笑脸相对。

弯弯的故事并不逊色。他在读大学时，因为家境贫穷，仗着一点小聪明，每每能够从麻将桌上赢一些零钞改善生活，如果仅此而已，那倒也算正赌正赢，无怨无悔，但是弯弯嘴臭，得意时每每不忘损人几句，用词刻薄，久而久之，他的同学们不堪这种物质和精神双重损失，决心不顾同学情谊进行报复。某天，他刚刚收到家里一笔汇款，三位室友邀他夜战，结果不言而知，大败，三百元现金分别装进三位室友口袋。

早上，三位室友扬长而去，弯弯呆呆地坐着宿舍中，看着桌上散乱的麻将，默默流泪，想到农村的父母为了凑够这三百元钱，如何一分一毛地攒，如何的辛苦，这是他半学期的生活费，可是他却在一夜之间输得精光，他勐然站起身，抓起一把麻将用力地丢出窗外。

然后他倒头大睡，一直到晚上才起来吃了点稀饭，然后，他在校园里散了会儿步，看着静静的校园，觉得无事所所，然后，他回到宿舍发呆，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子上拿下麻将垫，摆上麻将，然后，他记起自己似乎在早上做了件什么非同寻常的事，然后，他想起了，然后，他开始沉思，然后，他拿着电筒下楼去寻找被他丢掉的麻将牌，然后，他找回四张，还差一张，然后，他用一张听用的白板刻补那一张没有找到的五筒。因为刀法拙劣，线条弯弯曲曲，非常丑陋，同学就叫送他一个绰号弯弯。这是个意味深长的绰号，只有在西川长期生活的人才明白其中的调侃戏谑。还有，他姓龚，这个姓常常被人误读。这也是他这绰号来源之一。

大学毕业后，弯弯东奔西走尝试过一些职业，最后选择了失业，因为他的大学文凭，因为他能言善道，总能够骗取一些女人的喜欢，能够从她们那里拿到一些钱，但他不算专业的吃软饭，至少，他不以此为目的，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他还有一些理想和原则，他常常说的是，他龚某人绝非池中之物，将来一定会发达的，会出现在中央电视台的财经频道，现在，他只不过是在等机遇。为了这个远大的理想，他终日衣冠楚楚地穿梭三教九流中，兜售自己，人模人样，开口闭口都是几百万的生意，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在他口袋中放着，可以随时掏出来听他指挥，所以，如果真要给弯弯一个定义，他不算混混，要说也是高级混混，掮客应该是一个比较准确的称呼，有些像没有进入黑道以前的局二，或者像早年的谢淳恩。

米米是他的相好之一，用混混的话来说是姘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红颜知己，米米的美容院生意一直不错，开年时又在新区开了一家更大规模的连锁店，现金紧张，一时失措就借了高利贷公司二十万，她认为按照她的生意，应该很快就能还上，但是预计没有赶上变化，这个行业竞争本来就非常激烈，春季又是一年中的淡季，新店开张后，生意仅仅维持，连本带利都无法归还，她接到高利贷公司第二个月的还钱电话时，被那种复利算法吓坏了，六神无主，女人在这个时候，总会想到男人，自然而然，她打电话给弯弯。拿人手软，他享受了她的身体，用了她的钱，现在她有难处，作为总是仰着头，目光炯炯的男人，他明知道有一点麻烦，也不能拒绝一个美丽女人的请求。弯弯拍着胸脯告诉米米，他黑道白道都有人，全是些过命交情的朋友，他要跟高利贷公司人摆摆，说服他们换一种计算利息的方法。

他在工商街陈氏饭庄摆了两桌，像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广发英雄帖，邀请他那些实力派朋友赴宴，为他压阵，同时，通知高利贷公司，准备在酒桌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朋友应邀请而来，有两个武警，有两个是派出所的协警，还有几个在商界官场，分别是副科主管之类，另外一桌是社会上的混混，所有的人都有一个特点，经常出没于各种中低档饭局，有一个特殊的称呼叫饮食专业户，因为彼此都是同道中人，彼此脸熟，一摆都能够说出很多辉煌的渊源，证明自己是个角色，所以一见如故，互相捧场，按照他们彼此吹嘘，联合国的决议还不如他们几人的意见有用，他们就热闹非凡地斗起酒来，并不在乎热菜还没有上，主客还没有到。

弯弯穿梭在两张桌子间敬酒，看着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听着一句句掏心挖肺的表白，他悬着的心开始放松。这个时候，贴着彩纸的玻璃门被拉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矮胖，但肌肉结实，麻脸，一双小眼睛精光闪闪。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他们没有进来，站在门口，一个冷冷地监视着众人，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麻脸扫视众人，看清整个饭庄的形势，他首先瞪着那一桌混混，指点着骂：“一群傻麻批！五哥的事也是你们想管的啊！给老子滚，老子数到三还不消失，今天就给老子躺在这里摆起。”

他进来的时候，那种阴冷的气势就慑住了所有的人，一群混混抬起头看着麻脸，他们都认识他，面面相觑，麻脸一开骂，还没有数数，混混们就立刻站起身，低着头蜂拥而去。

麻脸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商人和官员：“几位，你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社会上的事，用不着你们掺和，吃饱喝足，是不是也该走了？请吧。”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一群刚才还在意气扬扬的食客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击。他们迟疑着，最后还是期期艾艾地站起身，像那群混混一样熘之大吉。

然后看着两个协警，麻脸瞪着他们，没有说话。一个协警站起来，在桌上一拍：“耍黑社会啊！老子是警察。”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不仅因为他的身份，也因为他的胆量。

“私人经济纠纷。”麻脸淡淡地说。“当然，你们想留下来，我也奉陪。”

“那你们自己摆，不要弄出事哈，不然大家面子上都不好过。”另一个协警站起来，拉着他的同伴离去。他看清了形势，也看见了站在门口那两人的手藏在口袋中，像一个拿破仑。一顿酒和一把枪之间的分量，任何人都算得清楚。他的同伴装作不情不愿，但挣扎得并不用力，离桌的时候没有忘记把弯弯刚才发给他的一包烟带上。

麻脸叹了口气，看着两个目光挑衅的武警，温和地说：“两个兄弟，我们五哥跟你们高支队长是朋友，我跟你们支队的八大金刚都喝过酒……”

“你跟总队领导喝酒关我鸟事。”两个武警站起来，骂了一句，走得更加干脆。

最后，麻脸把悲悯目光停在弯弯脸上，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弯弯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看着他的“朋友”一个个离去，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酒肉朋友并不是朋友，正如白马非马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也不叫黑社会，眼前这个麻脸才是真正的黑道凶徒，他以前遇见的都是一些伪装黑社会的混混。他感到茫然失措，这是他从未经历的场面。

“跪倒。”麻脸轻喝。弯弯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三儿，你来给他长点记性。”麻脸轻蔑地摇摇头，招呼门口一人。三儿过来，左右开弓，狠狠地打了弯弯十几个耳光。弯弯脸上布满指印，鼻子出血，但是因为恐惧，他没有惨叫，也没有躲闪。

几分钟后，麻脸带着弯弯来到米米的美容院，喝令弯弯跪倒在大厅中，挨打之前，麻脸把他的移动电话递到弯弯面前：“你如果认为你在江城还认识一些人，谁能救你，你现在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弯弯没有接，他不敢，他也没有这样的朋友，然后三儿重复刚才的暴行，但更加凶狠，美容院所有的员工和客人目睹了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离开。表演完毕后，麻脸温和地向米米索要了一千块辛苦费。这不算多，他认为这是他今天工作的合理报酬，他不会借这个机会敲诈她，他只想让她乖乖地付那些水钱，这才是大头。

米米受了惊吓，整晚梦魇，她来到阴三爷的德仁堂，准备拿点镇神安宁的药。她看见阴四爷，想起客人摆起他们这伙人最近很猖狂，于是她招呼阴四爷，或者她最初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像干柴烈火，他们迅速走到了一起，不仅是因为彼此对对方相貌个性的欣赏，也因为他们现在可以合作做一笔黑道业务。

“先拿两千块。”阴四爷大大咧咧地说。他知道米米借钱的高利贷公司老板，麻脸口中的五哥是谁，他叫文刚，文刚的大哥是谢淳恩，他也知道麻脸的绰号叫星星，是成名十多年的黑道狠角，但是他装作满不在乎，而且认为自己的出场费不应该比星星低。

米米一点也没犹豫，立刻从坤包里数了两千元给他。看着递过来的一叠大钞，这下阴四爷无法再装下去了，他脸色凝重起来，他明白接了这两千块钱意味着什么，如果说这一阵他们做的黑道业务是小米步枪，这一次，对手是飞机大炮。

“四爷。”米米嗲声呼唤。阴四爷立刻明白自己没救了。男人愚蠢的自尊，刚刚上道的自我膨胀和无可救药的色胆，明知道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他也准备跳进去。他伸手接过那叠钱，在手中抖抖，随手捏提米米的脸蛋。阴三爷坐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好，四爷就替你平这个事。”既然已经跳进去了，那就表现得光棍一些，阴四爷豪气地说。

“五哥的脾气……四爷你最好好好跟他说。”米米身子靠了过来，满脸关怀，实际上，这是在旁敲侧击，上屋抽梯，阴四爷立刻中计，冷笑起来：“我打人的时候，从不先问他是谁。”他不由自主地冒出这句口头禅，虽然，并不切题。

实际上，这是这一阵阴四爷的风格。他们现在是锐气正盛，打败七飘飘后，他的信心空前膨胀，他还有一个最后的依恃，那就是苏树东，真有什么大事，他认为苏树东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白云湖保安公司那么多黑道狠角，不说助拳，只要这些人能够伸手，单凭交情也能够摆平。但是他完全误解了苏树东的意图，如果事事需要借助他现在的身份，他为什么不干脆选择待在威胜公司，缓慢，但安全地往上爬呢？

他先斩后奏，既没有跟唐松商量，也没有给苏树东打电话，他直接跟文五打了电话，说米米是他的一个表妹，他想请文五吃个饭。这是要求谈判。文五在电话中既没有吃惊，也没有生气，他温和地问了阴四爷是谁，然后笑呵呵地一口答应，请阴四爷安排时间地点。

阴四爷把时间定在周六的下午。他必须确保谈判的时候苏树东在场。他没有愚蠢地认为自己能够独立解决这件事。他向苏树东解释为什么要出头的原因是，米米答应事后给他们三万块钱。这似乎是一个十分充足，不可抗拒的理由。古时候，那些闯荡江湖的侠客们是不需要考虑钱的，武侠小说就是这样写的。而在西方，那些伟大的骑士同样不需要考虑金钱，他们只需要杀毒龙，除巨人，和魔法师搏斗，就能够扬名立万，但是现在，这个正在转型的时代，每一位想当骑士的人，都必须为金钱搏斗，无论是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还是舞刀弄枪的黑道混混。

苏树东没有表示什么，答应周五下午回江城。他意识到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谈判。这一段时间，天天接受黎百胜和朱中华的言传身教，天天跟保安公司那些经历丰富的黑道凶徒厮混，他的黑道素养迅速提高，对于整个江城黑道也有一些了解，像文五这样的高利贷公司，江城有好几个。文五公司真正的成员可能还不到十个，但就是依靠这很少的兄弟，他就能够在江城赚得风生水起，逼着很多看起来了不起的强人为了还水钱倾家荡产，显然这些人有独到的厉害手段。当然，谢淳恩充当了他的保护伞，很多时候，大宗的借贷都是用谢淳恩的典当行做掩护。如果他们能够跟文五别别苗头，哪怕是打平，对于他们团伙也是一次飞跃。苏树东考虑到了好的一面，也考虑到坏处。如果他们被文五踩垮，那很可能从此一蹶不振，打回原形。即使如此，苏树东还是准备碰碰这种比较强悍、另类的黑道团伙。

他还有个想法，想知道别人是如何看他这个团伙的。或者说，是检验他们这一段时间的成绩。在他心中，如果把大哥们设定为一百分，他给他们这个团伙现在打的是十分，他想看看别人会打多少分。文五这种老江湖行动之前不会不调查阴四爷是何方神圣，然后他会根据判断做出反应，这一次，苏树东就是想看看文五会如何对付他们。

周五晚上，苏树东和阴四爷、唐松讨论了明天的谈判，因为对手实力强大，他们召集了所有能够召集的兄弟，有十多人，阴四爷用那两千元钱请客，这个战前动员会是黑道混混惯常的拿钱买人。

周六下午，苏树东团伙全体动员，文五的人比预定的时间来晚了几分钟，令人意外的是，没有苏树东想象的大阵仗，只是星星和三儿两个人，看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茶馆，苏树东心中感到失望：这就是文五对他们的评价。

星星一走进来，就用小眼睛盯着坐在一起的苏树东四人：“美女就是难缠，总有这么多蠢蛋替她卖命。我想看看这一次又找了些什么角来跟爷磨叽。”他语气轻松，神情轻松，心情也是如此。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听说过阴四爷这个名字，这种新冒出来的小混混总是自不量力，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教训人，像对付弯弯一样。

唐松招呼道：“星哥，五哥没来？”

星星看着唐松，有些愕然，他自然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蟑螂，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小虾子，也请得动五哥？”现在他是完全放松下来。蟑螂这种货色也敢坐在他面前宣称要跟他谈判，他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担心的是明天肯定会遭到公司其他兄弟的耻笑。

苏树东冷冷看着星星，他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轻蔑之色，这是真实的，不是装的，这让他感到愤怒，他无法忍受，低喝一声：“我们单挑。”

这完全不是谈判的套路，他们彼此连条件都没提，按照计划，苏树东也应该在后面才出场。

“单挑？老子和你单挑？”星星伸出手指点点苏树东，又点点自己，歪了下头，似乎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然后，他勐地把桌子顶向苏树东，抓起桌上的茶缸就砸，幸好苏树东及时用手挡了一下，砸在手上，坦克起身飞拳还击，星星不得不退后一步，闪开这来势凶猛的一拳，旁边几桌的人都站了起来，苏树东的伏兵四出，纷纷作势要扑向两人了，这个时候，三儿冷笑着从手包中摸出一把枪来指着苏树东，大声怒喝：“跪倒！”

苏树东脑中一片空白，正要越过桌子扑过去的坦克定住身子，所有的人都呆住，似乎是很长一段令人窒息的时间，实际上只有几秒钟，唐松笑着站起来，干巴巴地说：“星哥，一点小钱就要动枪啊。”他反应最慢或者说是故意的，所以他落到了后面，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没有受到威胁，思维正常。

这句话打破了茶馆中的僵局，阴四爷低声吼道：“小三儿，你他妈有种就冲四爷来！你敢打你四爷，你他妈也要填命。”他靠向苏树东一步，气呼呼地站在他身边。

苏树东这时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首先感到的是羞耻，接着差点被阴四爷的话逗笑——他的话前面非常英雄，后面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恐惧。苏树东有了底气，也开始放松，他微笑着看着星星，说：“星哥，我们是来谈判的，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总得表个态吧？至于要打要杀，那也是谈不拢再说，你是老江湖，你冒失了。或者你是在仗势欺人。我尊敬你，但并不代表我就任你打骂，否则我为什么找你谈判。”他娓娓而谈，一眼也不看拿枪对着他的三儿。

星星和三儿也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他们的对手会有这么多人，看起来是真想跟他们干一场，更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是这群混混头目的年轻人，这样沉着，他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松自如，他们都看得出，这不是装出来的，他根本没有在乎三儿手中这把枪，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被三儿吓着，他肯定三儿不敢开枪。星星和三儿都有些沮丧，他们的确都没有想过要用枪来打这群小混混。他们认为光是凭他们的名声和做做样子就足以吓住这些小混混。枪的最大作用并不是真正使用而是威胁，开枪对于双方都是一种损失，这跟暴力的本质是一样的。他们深谙此道。

“我和你这个小虾米谈个鸟！”星星狠狠吐了一口，拨开一个拦路的混混，“让开。”当先往门口走去，三儿握枪紧随其后。没有人敢拦他们，苏树东也不知道如何做，他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没有任何经验。星星这里体现了老江湖的素质：见事不对，立即撤退。他们对这群混混团伙的了解和判断发生错误，现在必须回去跟他的大哥文五重新商量策略。他肯定不会跟苏树东谈什么条件，现在谈什么都不恰当，他也不喜欢在没有掌控局势的情况下谈判。

苏树东让丁丁带那群助拳的混混先去他们常去的鱼庄喝酒，他们需要讨论一下目前的形势和任务。或者说是分析一下文五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反应。

“老唐，刚才很勇敢嘛。”只剩下他们四人的时候，阴四爷笑着对唐松说。他们彼此都还心有余悸，每个人都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呵呵，他哪敢打！如果黑社会都这样掏枪就打，他们那个水公司早就被警察灭一百遍了。除非咱们真的敢拼命。再说，现在夏局长坐镇，哪个都不敢乱来。”唐松呵呵笑着说，这一次他自认表现英勇，语气异常谦逊起来。

“坦克你呢？”阴四爷转头问坦克。

“我想他第一枪不打我就好了。”坦克迟疑一下，说。

“我日，你的意思是想三儿打苏哥。”阴四爷扬拳。坦克头一缩，急忙分辩：“那我就有可能下他的枪。”

没有人不怕，苏树东回忆刚才的情景，他想，如果今天不是他们有这么多人，他会不会因为恐惧而真的跪下？他听说当年曹旭也用枪指过叶山鹰的头，他很想知道叶山鹰当时心中想了些什么。他们开始讨论，但不得要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文五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鱼庄喝到一半的时候，唐松突然悄声对苏树东说：“那个人是跟文五的。”苏树东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考虑几秒钟，“打他。”他做了决定。

这个文五的兄弟叫蓝精灵，当然，这也是绰号，他跟两个朋友来吃鱼，刚刚进门，两桌混混就围了上来，除了蟑螂，他一个也不认识，几分钟，他们就被放倒在地，每个人都被打破了头，那是阴四爷的拿手好戏，标志性打击。这不是冤家路窄，而是蓝精灵根本就不知道星星跟他们谈判的事，文五认为阴四爷这群混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星星和三儿就足以镇住这种小混混，他只做了简单的打听，没有认真调查，这是他的错误。他不会想到这群混混将来会成为江城最令人恐怖的黑道团伙，就连这群混混自己也没有想到。

晚上，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没敢去录像厅，而是躲在丁丁的家中。丁丁的父母都外出打工。坦克和阴四爷继续喝酒，唐松和苏树东闲聊着，实际上，他们在等消息，首先是文五的反应，肯定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唐松这里来的，甚至文五可能亲自传呼唐松，对他们进行宣判。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谈判能够解决问题那样简单了。苏树东似乎总是过分，上一次跟七飘飘对阵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袭击杨三，上一次，他有恃无恐，这一次，他的底牌又是什么呢？这是唐松和阴四爷都急于知道的问题，但他们都不会开口。

快十一点的时候，唐松接到一个传呼，他看了显示，怪笑起来：“四筒，好靓的手机号啊。”苏树东迟疑一下，把移动电话递给他。他一般不把移动电话给他们用，尤其是牵涉到黑道业务的时候，但现在用座机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行踪。

唐松拨打过去，电话接通，唐松的立刻张大了嘴，然后像木偶一样，一迭声地说“好”，等到电话结束，唐松还呆呆的。阴四爷没好气地踢他一脚：“谁啊？不会是哪个大哥吧？”

“你猜猜。”唐松一脸古怪地反问。

“鹰哥？”阴四爷笑着扫了一眼苏树东。他一直把苏树东看成威胜公司的人，他揣测苏树东敢这样惹文五，也许有叶山鹰在后面替他撑腰吧。

“恩恩。谢淳恩。”唐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咋说？”阴四爷问，所有的人都吃惊地看着唐松。

唐松想起刚才通话的表现，神情尴尬起来，看着苏树东，吞吞吐吐地说：“他骂我……不知天高地厚，然后说这次放过我，让我拿三万块算蓝精灵的医药费，明天再摆两桌请文五他们，算是赔礼道歉。”

阴四爷瞪大眼：“你就答应了？”

唐松赶紧分辩：“咱们也不算亏。恩恩答应挡米米的水。苏兄弟，你说？”

他见阴四爷脸色不善，赶紧转向苏树东。苏树东沉默半晌，说：“这样也行。”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种事会惊动谢淳恩。这样的小事，这样小规模的冲突，江城几乎天天都有，对付他们，文五自己就能够轻易搞定，为什么谢淳恩会出面呢？但是一位大哥的话是不容违背的，在刚刚结束的江城黑帮大战中，谢淳恩几乎算是跟威胜公司为敌一方的盟主，现在出任白云湖景区的副总，这算是所有大哥对他的一种承认，这样的庞然大物，除非他们狂妄地认为自己有实力挑战谢淳恩，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还有一个问题，谢淳恩让他们赔钱的数目三万块，这是一个很诡异的数目，米米答应给他们的也正好是这个数目。

阴四爷迟疑着，点头：“那就这样吧，反正咱们不亏。”他衡量过，算起来他们什么也没有赚，但是能够让文五住手，能够惊动恩恩这样的黑道大佬出面，他们在名声上已经占了便宜。

唐松怪笑着：“四爷，难道你还会反对？恭喜你，那个大咪咪是你的了。”

阴四爷瞥他一眼：“说你娃俗呢！除了胸部你还能看见啥。”

唐松呵呵笑着问坦克：“你知不知道四爷喜欢人家什么？”看着满头雾水的坦克，他自问自答，“四爷喜欢的是内在美。当然，这个内在美我个人认为，仅仅指胸罩里面。”

第八章

苏树东周日下午回到白云湖，吃晚饭的时候，黎百胜来叫他：“喝两杯？”

他们坐到湖边的大排档，白云湖赌场已经装修完备，即将营业，苏树东以为黎百胜要跟他沟通一些赌场保安方面的事，但是黎百胜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小苏，混黑道，不是你那样子的。”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苏树东，直截了当地说。

苏树东眼睛眯了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黎百胜说：“这不是从前了，光靠打和狠，是当不了大哥的。别的不说，就看看你们江城吧，有多少大哥是因为能打？有多少能打的黑道团伙曾经风光一时，最后又烟消云散？苏威胜能打吗？张宪能打吗？付老耿能打吗？段炼能打，刘成能打，但他们最终能够混成大哥，也绝不是靠他们能打，而是靠另外的东西，比如钱。”

这是老调重弹，黎百胜不是第一次对苏树东说这样的话。

“或者，我们举赌王做例子吧。你看见了，白云湖赌场，来的是朱中华这一组人，朱中华这样的角色，他手下有好几个，但他很少跟人打，赌王根本就不打，不涉黑道，也不拥有地盘，但是西南三省，谁不敬他十分！他拥有的是人脉，有句话说，三十岁以前靠专业赚钱，三十岁以后靠人脉赚钱。如果黑道也算你们的专业的话，你就应该明白，靠打，得意不了多久。黑道已经变化了，不是靠打能够打出来的。”

“文五是你搞定的？”苏树东突兀地问

“不是我，我没有那个能力。”黎百胜怔了一下，有些惊诧于年轻人的反应。

“谢谢黎叔教导，我会记在心上的。”苏树东诚恳地说。

黎百胜看着年轻人，明白苏树东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他见过太多充满野心的年轻人，再怎么收敛，身上还是透着年少气盛的轻狂。苏树东也是如此。打心里，他不喜欢这个傲气的年轻人。但他不动声色，他必须听从赌王的指示，尽力打磨他，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他希望赌场开业后，那些巨额流动的金钱能够说服这个内心桀骜的年轻人。

苏树东回到自己的房间，同样苦恼。

他不是不知道黎百胜的话很正确，不是不明白金钱的重要性，他现在面临最大的烦恼就是钱，他们现在这个黑道团伙，总是一群人上上下下，用混混的话来说是，站要站钱，坐要坐钱，吃饭喝茶打车买烟，每天的基本支出就是好几百，阴四爷的豪爽大方支撑不起这个团伙，阴三爷现在见到他儿子每每第一句话就是，要钱免开尊口。是的，他们也有收入，就是去敲诈那些惹是生非的小混混，或者替人平事，但是这些钱次数有限，而且数目不大，像一杯水倒入沙漠，一眨眼就没有了，他们挑战文五，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米米开出了三万块的大价钱，他今天回来之前，跟阴四爷唐松他们讨论的就是如何搞钱。

搞个自己的企业？他们这群人除了一个令人生疑的唐松，似乎都不具备经商做事的素质，同时，每一个他们觉得有利可图的行业都有大批的人挣扎其间，每一个可行的方案都已经被无数的人使用着，他们似乎很难另辟蹊径，发现致富之道。

最后，还是阴四爷眼光独到地发现了一个利润丰厚，似乎还不算拥挤的行业，他兴冲冲地宣布：“我们卖粉。”

苏树东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个好买卖，除了像当年程世一那种超级坏蛋，一般的大哥都不喜欢沾这个生意。钱虽然来得快，但风险也成正比，而且因为民怨极大，一直是警察打击的重点，江城新警察局长夏洛上任，首先也是从这里突破，一批大的毒品供应商被逮捕法办，更多的毒贩闻风而逃，把江城划入禁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给一些利欲熏心，急于出头的黑道团伙提供了机会。

阴四爷说干就干，苏树东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他就立刻付诸行动。实际上，这不能算是他独具商业才能，而是一个属于最低级出货的混混，觉得可以拉阴四爷来吓住他的一些竞争对手，但是竟然不到三天，这个生意就招来了严重的后果。

这天晚上，阴四爷从网吧出来，碰见一个脸熟的混混，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后，混混问阴四爷：“阴哥，我朋友一辆摩托车前几天在和平桥被偷了，知道不？”

混混的口气明显不对，阴四爷立即不高兴起来：“关我鸟事。老子知道也不会给你说。”

“说话很冲啊！”混混搂着阴四爷的肩往旁边一个小巷子里拉，“我们那边去摆。”

阴四爷勃然大怒，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不是摩托车，而是这样一个混混敢于用这种态度对他，这是明显的轻视，他难道没有听说过他阴四爷最近英雄事迹？“你脑子是不是卡起了？跟四爷这样说话！好，四爷就陪你摆摆，你想如何摆？”

回答他的是木棒砸下来的风声。混混有两个帮手，他们悄悄地挨了上来，阴四爷不肯就范，他们立即发动了袭击，第一次打击就让阴四爷头上冒出了鲜血，这本是阴四爷对付别人的拿手好戏。阴四爷懵了一下，但是没有被放倒，甚至没有感到痛，阴四爷显示了强劲的抗打击能力和敏捷的反应，他把搂抱着他的混混一甩，勐力往前冲，开始逃跑，他成功了。

几分钟后，在路边一个诊所简单包扎了一下的阴四爷传呼唐松，他们会合，身边召集了五六个混混，但没有坦克和丁丁。他们被阴四爷派去做了毒贩的保护人。唐松立刻调动他的消息网络寻找那个混混，很快就得到了报告，三个凶手正在一个大排档吃宵夜，看起来是在庆祝他们刚才的行动。

阴四爷一伙立刻奔赴战场，唐松想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但这种时候他心中的疑惑肯定阻挡不了阴四爷的熊熊怒火，如果他不立即表示支持阴四爷的复仇行动，他甚至很可能成为阴四爷第一个打击的对象。他们到达目的地，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发现他们被包围了，敌人的数量是他们的三四倍，这是埋伏，也是圈套，阴四爷再次显示了敏捷的反应，见势不对，立即逃跑，其他人没有他的幸运，全部被打倒在地，脑袋被砸破。伏击者扬长而去后，唐松捂着头从地上爬起来，意外地看见大排档边上一张桌子坐着两个熟人，正在悠然喝着啤酒，丝毫没有被这场斗殴影响，那是星星和三儿。星星笑着说：“蟑螂，哥是碰巧了。不要把账算到我头上。哥接了你的钱，喝了你赔罪的酒，就不会再给你过不去。”

当天晚上，他们团伙所有的人在体育馆旁边一个小旅馆会齐，有些人愤怒，有些人沮丧，有些人抱怨，好几个人跟阴四爷一样头上包着白色的纱带，现在他们知道了，今晚不是偶然，而是杰哥的竞争对手一次预谋的行动。

阴四爷并没有把这次毒品生意的来龙去脉对苏树东说清楚。

他能够贸然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有一个更加贸然的朋友，张杰。

张杰不是混混，正式的头衔是江城成泰超市总经理助理。他父亲就是超市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江城最早一批下海，最早一批赚了钱的生意人，曾经有一个名噪一时的称呼：张百万。当然现在，他的身家上亿，很不喜欢别人再提这个充满暴发户气息的绰号，像很多明星不喜欢别人提她们刚刚出道时的龙套角色，他也不满意别人称呼他为张总张董，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什么“主席”“会长”之类，他认为这些头衔更能代表他现在的成功和品位。

正是在追求这些所谓品位跻身江城名流的形形色色活动中，他跟阴三爷认识，立刻，他被这位神医表现出来的渊博学识和翩翩风度折服，引为莫逆，为了强调他们之间的交情，他常常在周末安排两家人集体郊游，阴四爷和张杰因此认识，两个满心郁闷，被捆绑来应酬的小家伙意外地发现彼此情趣相投，立刻像他们父辈一样引为知交，最后创建了超过他们父辈的深厚友谊。

高中毕业后，阴四爷成为社会混混，张杰被他父亲安排成为白领一族，但是两个年轻人经常一起泡妞喝酒，做同样的混事，张杰多次豪爽地表示：“来我这里嘛，至少给你安排一个经理。”阴四爷的回答是：“傻戳戳的！我这样的人，难道还会被你领导？”

像一切有钱，却没有正确教导的孩子一样，张杰对于一切恶习都缺乏免疫力，吃喝嫖赌，照单全收，一样不落，最后，他沾上毒品。因为有钱，他不至于沦为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被折磨得皮包骨瘦，为了一两百块毒资毫不考虑去抢劫杀人的瘾君子，他总是选择那些高价的优质毒品，是毒贩最欢迎的顾客，被养得白白胖胖，但是自从夏洛来到江城，重拳打击毒品，他购买毒品的渠道几乎全被摧毁，青黄不接，常常要开车去省城拿货，后来一天，在跟省城一群纨绔子弟吃饭时，他抱怨江城的毒品市场和自己的苦恼，一个坏蛋跟他开玩笑，老张不如自己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这种明显的玩笑他居然听了进去，而且说干就干。花了二十万购买设备，请了一个越南人做技术指导，在郊区租了一幢隐蔽的小楼，立即开工。事实证明，这位商人的儿子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能够做得很好，虽然他的初衷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保障自己需要，但是进入这个行业之后，他才发现这笔小小投资的回报，丝毫不逊于他父亲的庞大事业。他的毒品质量不错，产量稳定，轻而易举占领了很大的江城毒品市场份额，而且迅速向周边城市扩张，流向省城，他以前拿货的一些毒贩现在反过来成为他的下线，极短的时间内，他完成了从一位白领到毒贩的转变，丝毫不逊于当年谢淳恩从一位资本掮客摇身变成黑道大哥。正是在他的毒品占领江城市场的过程中，他无法避免跟一些同行发生冲突，也正是因这个原因，他听说阴四爷异军突起，在小混混中牛气冲天时，立刻找上门来，两个坏蛋一拍即合，彼此为他们角色的转换惺惺相惜，迅速达成合作协议。

但是现在，阴四爷的赚钱大计一开始就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认识到，这碗饭的确不是这么好吃的，虽然他不是主要的打击对象，别人对付的主要目标是张杰，但是对于他们这个刚刚兴起，还没有成形的黑道团伙，也不能白白吃这样的亏，否则很容易溃散，但是，他们又该如何反击？又能如何反击？毒品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行业，因为暴利，所以一旦冲突往往会升级为生死搏杀，甚至比文五的高利贷公司还要血腥和残忍，他们手中的枪也不是像星星三儿他们主要用来威胁，他们会来真的，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们这群小混混似乎还犯不着押上自己的生命去博，或者说，他们还不具有誓死的力量和决心。

还有一个问题，星星和三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大排档？虽然上次文五拿了他们三万块，但是放弃米米的水钱，账肯定算不过去，心中多少会留个结，尤其对手是阴四爷这些根本就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他肯定会觉得有失脸面，会另外寻找机会教训他们，说不定这一次他就趁机插了一脚。

最后，唐松给苏树东打电话。阴四爷没有反对，虽然，他一直想成为这个团伙的领导者，但是现在，他只得承认自己无法单独解决这个复杂的难题。

这个时候，白云湖赌场刚刚开业，苏树东忙碌非常，整个保安公司所有的成员只有休息，没有休假，同时，那种疯狂的金钱气氛，输赢刺激也让他深深地迷醉，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对于赌场的了解和思考，接到唐松的电话，一时间无法转换思维，也无法立即拿出意见，他让他们暂时保持沉默，等他忙过这段时间回江城，他们当面商量。当然，这几天他也会考虑处理办法。这个意见被阴四爷采纳，这没有办法，现在他们团伙伤兵累累，士气不振。但是，几天后，风云突变，打击再次来临，阴四爷他们一伙人喝茶的时候，三个便衣走了进来，问：“谁是阴文明？”

阴四爷怔了一下，站起来，他不是害怕，而是有很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大名了。领头的便衣看着四周跃跃欲试的混混，好笑地说：“想打架啊？分局随时都欢迎你们这些社会渣子。”他们亮出证件，阴四爷乖乖地束手就擒。这一次，同样是张杰竞争对手的设计。

两位从省城来拿货的毒贩，他们的车在高速路入口处碰了别的车，不是不小心，而是长期吸食毒品的人，思维和行动都会跟正常的人有一些区别，常常会发生某些难以预料的意外。交警来处理的时候，两个毒贩的脑子可能被毒品损坏得严重，异常高傲地宣称：他们车上有重要物品，要求严惩对方车主。

这是一个非常可笑的要求，而且并无必然的逻辑关系，交警置之不理，他们见惯了太多蛮横无理的事主，他想这两个外地人可能有一些背景，决定就事论事，简单划分一下责任，反正都有保险公司买单，但是两个毒贩异常兴奋，不依不饶，屡次强调他们车上有重要物品，最后，一再控制自己情绪的交警只好问他们的贵重物品是什么，两个毒贩竟然掀开后备厢向交警展示他们的毒品，交警大吃一惊，他虽然不是缉毒警察，同样具备基本的素质和判断，他立刻怀疑这些白色粉末可能是毒品，同时这两个毒贩也令人生疑，他们明显不是正常人，他强自镇静地表示，一定严惩对方车主，不仅要赔钱，还要扣车，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请求支持，几分钟后，两个毒贩被蜂拥而至的特警抓获，一点也不耽误，他们就交代出张杰。

但是张杰显示了一个商人儿子的狡猾。他在投资这件事之前，就考虑过后果，他花了不少的钱，买通了几个内线，现在，这些钱发挥了作用，他提前得到了警告，立刻逃离江城。或者，他想过要通知一下阴四爷，但是情势紧迫，阴四爷又没有固定的联络工具，他认为没有必要为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冒险。

接到唐松的电话，苏树东有点发晕，他明明知道毒品是一个沾不得的噬人泥潭，还是利令智昏地踩了上去，现在终于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过了一分钟，他让唐松去向阴三爷报信。他们都不具备拯救阴四爷的资格和实力，他也不想去做这种非常危险，影响很坏的事情，虽然，阴四爷是他目前黑道事业最重要的盟友。

这天下午，趁着赌场高峰时间未到，黎百胜再次来到保安公司在赌场专门的休息室，似乎是闲聊：“所谓黄赌毒三害，常常合在一起，实际上，它们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黄太低级，啥人都能做，挣的也是辛苦钱，渣渣钱，还有一个说法，赚女人的血泪钱，有伤阴德。毒呢，太烈太狠了，常常弄得人倾家荡产，不经意就出命案，不仅仅是伤阴德，直接是伤天害理。所以我看不起这两行。还是赌好一些，至少赌博的人智商通常都高一些，在社会上都混得不错，有钱人嘛，没钱你赌什么？赌场的大门都进不了。喜欢看港片吧？看看这些年出了多少明星主演的赌片，人家外国赌博光明正大，赌博业，纳税大户，甚至能够在沙漠中支撑一座城市……”

苏树东没有搭话，他明白黎百胜想说什么，只是奇怪这个赌王在白云湖赌场的代言人看起来不应该喜欢唠叨，为什么总要缠着他？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找不到答案，如果纯粹为了跟一位保安经理拉拢关系，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冲着赌王的面子，就算黎百胜根本不甩他，他也会竭尽全力。

“话还是说回去，除非万不得已，毒品生意千万沾不得。就说江城，这么多大哥为什么一直袖手旁观，从不插手这桩生意，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这东西能够赚钱？恰恰相反，他们看得很清楚，这是一个聚宝盆，但是，也是一个祸根，比如说现在，毒品市场一旦集中到某人手中，他就立即会成为警察重点打击的目标，这不划算，得不偿失。”

苏树东有些愕然地抬起头：这已经不是闲聊，而是直接有所指了，那么，他又了解多少？他怎么了解的？他又为什么要了解这些呢？苏树东脑中一连串的疑问，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黎叔，我去堂子里转转。”

“你应该多在里面转。”黎百胜意味深长地说，“那里面能够赚到任何一个年轻人想赚的人。”

傍晚的时候，苏树东刚在休息室用过工作餐，他的移动电话响了：“苏兄弟，我在小卖部。”是唐松。

苏树东有些发愣，刚想问什么小卖部，然后反应过来，肯定是白云湖景区门口那个小卖部：“好，你等我，我马上来。”

“我把丁丁和坦克都安排好了。他们去丁丁的老家待一段时间。”一见面唐松就得意扬扬地表功。

苏树东把唐松带到他的宿舍。他以为唐松是担心受到牵连，所以跑到他这里来避避风头，但是几分钟后，喘息刚定的不速之客就急不可待地露出本来面目：“苏兄弟，带我去场子里看看？”

苏树东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松有些发毛，笑着说：“手痒，没法。我身上还有点散钱，想去赌赌手气。”

苏树东默然。他不能拒绝任何一位赌客。这天晚上，蟑螂手气不错，赢了三千多，但是第二天下午，他就连本带利输个精光。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树东陪他在宿舍，唐松开始演讲：揭秘一些关于赌博的必胜理论；分析自己输钱的原因，主要是本少；批评赌场的管理不太科学，指责高利贷公司抽水太重，提出一些建议性的意见；宣称如果他来经营赌场，会如何如何……苏树东听得懂他的话外之音，但他绝不会上这个老混混的当，出头替他担保借钱。

晚上，苏树东无聊地在赌场巡视，看着一张张被金钱熏得变形的脸，他在心中感叹，由这些人的疯狂想到他的理想，然后想到他的团伙，然后想到刚刚发生的变故，然后想到吉凶未卜的阴四爷，然后想到没有了阴四爷后之后他们这个团伙可能解体，然后想到唐松的可笑，然后……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闪过，他没有放过它，他抓住了它，然后他发了一会儿的呆，走回赌场的休息室，开始冷静思考，十分钟后，他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在最后关头，他克制了自己的激动情绪，再次给了自己一个晚上的思考时间，第二天下午，他主动挨到黎百胜身边：“黎叔，我有个想法。”

第一分钟，黎百胜就被苏树东的异想天开吸引，第五分钟，他开始佩服年轻人的别出心裁，十分钟，他听完了整个方案，压抑着内心的震惊，平静地说：“我想一下。”

实际上，他不用想，这也不是他一个人想的事，他转过身就向赌王做了汇报，同样的，赌王也被这个新颖的方案吸引住了，尤其是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是苏树东，他感到欣慰，他没有看错人，年轻人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当天晚上，赌王开始传达指示，一些圈子里的专业人士从各地奔赴白云湖，终身浸淫此道的老手，地下钱庄的主持者，以前跟他合作的高利贷公司负责人，还有一位经济学博士，这是一个华丽的阵容，在白云湖宾馆小会议室，他们听取苏树东关于赌场筹码改革的方案。

这个改革方案的最关键部分，就是把赌场的筹码分成两种，一种是普通码，一种是礼码，而以前赌场，只有一种筹码，就是现在的普通码。或者换一种说法，在普通码之外，增加一种礼码。

普通码跟以前一样，可以随时兑换现金，但礼码不能兑换现金，只能在赌场下注，下注的时候，具有跟普通码同样的价值，赢钱的时候，如果下注一万礼码，庄家会赔一万普通码。

赌客进入赌场的时候，可以选择用现金兑换普通码或者礼码，悉听尊便，但比例不同，一万现金，只能兑换一万普通码，却可以兑换一万零两百的礼码。同样的，赌客赢来的普通码，随时可以用一万兑换一万零两百礼码。

除了这一部分，苏树东还建议在赌场放水的高利贷公司也全部使用礼码，借一万的高利贷，同样可以给一万零两百的礼码，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给九千五百的普通码。

实际上，这个方案的灵感，来自唐松抱怨赌场借钱的水太高。很多有钱人最后都是被汹涌涨高的水钱一下子就淹死，他们本可以为赌场奉献更多的赌金。

不用提任何问题，专家们立刻明白了这一意义重大的改革，他们都是聪明人，看起来赌客使用礼码会占一点小便宜，但他们必须把手中所有的礼码都赌完，这会使赌金总量增加，而赌场的主要收入，来自于庄家的抽头，类似证券公司的手续费，换手量大小是影响整个赌场收入最重要的基础。同样的道理，高利贷公司看起来没有从前那样直接，高额的水钱，但是礼码必须全部使用，从概率上来说，会让一部分赌客借更多的高利贷，还有一个原因，长期从事这个行业的高利贷主已经认识到，稳定压倒一切，最后能够把水钱拿到手比摆在账面的数字更有价值，虽然，他们都是些追账的好手，但并不代表所有的账都是万无一失的，从整体来说，他们更倾向于温和而长期的稳定收入。有一些人替年轻人感到可惜，因为他不能申请专利，否则光是凭这个，他就会成为超级富翁，子孙受用。

当天晚上，所有的人分别向赌王汇报了自己的意见，全体支持，连最保守的也表示应该试验一下，赌王下达指示，立刻在白云湖赌场实施这个方案，同时，作为某种考验和奖励，他决定让苏树东来独自经营白云湖赌场的高利贷公司。

实际上，后面这个指示只是赌王一种冠冕的做法，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黎百胜请苏树东吃宵夜，他们在大排档喝了两瓶啤酒后，黎百胜转达了赌王对他和他这个方案的欣赏：“这真是一个划时代的杰作，那么，你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奖励呢？”黎百胜半真半假地问，似乎是在开玩笑，却是赌王的意思。

“我很想亲自检验一下这种方式赚到的钱是否会比以前少。”苏树东不太确定对方的真实意思，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的话很委婉，但是意思非常赤祼：白云湖赌场现在有高利贷公司在做，他想取而代之。

这句话一个小时后被转述给赌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贪婪啊。”这是黎百胜对苏树东的评价。

“那就让他试试吧。年轻人有欲望，也许是一件好事。”赌王考虑了一下，做了决定。他有些伤感，一个赌场的水钱，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一笔天文般的巨款，但是他本来准备给这个年轻人更多的。

苏树东肯定无法知道赌王的心思，他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快晕了，他立刻投入到这个新事业的规划中，首先需要一些专业人才，保安公司那些来自江城的黑道凶徒中，现成的好手比比皆是，其次他必须拥有绝对领导权，或者说，赚到的水钱，他必须拿大头，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赌王对于他个人的奖励。他想到叶山鹰在上海时，为了不放弃绝对控股，宁愿选择与上海热宫那条大船一起沉没，他也应该如此，认真思考后，他把即将成立的高利贷公司股份做了仔细的划分，他占百分之五十五，这是毫无疑问的，阴四爷百分之五，唐松百分之四，坦克百分之二，剩下的分给保安公司那些黑道凶徒。

这是个不错的划分，但是对于阴四爷和唐松来说，他们获得的股份不仅远远无法跟苏树东比，甚至并不比其他人多，他们肯定会有想法，难道他们在苏树东心中，就是这样的价格？或者，这的确就是苏树东对于他们的评价。他认为他们跟那些公司保安一样，都是可以为他所用的人，并无区别。苏树东要求所有的人都必须用现金来获得这些股份，除了他自己。如果他筹不到钱，他准备暂时先欠着，用将来水钱的收益来填补。

年轻人性格中丑陋的一面开始显露出来。这是穷人的通病。他们完全赤贫的时候，可能会展现人性中美好的东西，表现得很淳朴，但是一旦拥有金钱，或者只是拥有一个赚钱的机会，就会毫无保留地展现他们贪婪、无耻的一面。极少数的人例外，比如苏威胜。

或者，这不是苏树东的错，而是一个从贫穷，歧视走过来，具有才能和野心的年轻人的正常选择。时代前进，社会发展，整个黑道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以前主宰这个圈子的一个词是义气，曾经激励无数个个人和团体，但是现在，它堕落成了金钱和权力。现实的利益，野蛮的信仰，蛊惑着那些热血冲动的年轻人去用铁棍砸自己的同类，用刀子捅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甚至用枪去戕害一条无辜的生命，仅仅甩出一叠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或者在他耳边吹起“大哥”的号角，黑道混混们就能瞬间蜕变成野兽，乌合起来，向前冲刺，大哥，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但是，绝大多数人最后得到的是残废，徒刑，甚至死亡。

这不是某个人，也不仅仅一个地方，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大洋的另一边，就会发现那里也正发生着同样的蜕变。从前是“我们的事业”，伴随着清教徒式的自律和高傲的操守，现在变成“我的事业”，欲望被放纵，人性中丑陋的一面被赤祼展示。这是一种趋势，不约而同，殊途同归，任何人都无法阻挡，那些古典的理想主义者变得像钻石一样稀少，这条道路上簇拥冷血而残忍的现实主义者，彼此都认为自己正确，为了捍卫某种原则和立场，他们将激烈抗争，最后，拔枪相向。

苏树东开始按照他的股份制布局，一帆风顺，保安公司的黑道凶徒为意外横财喜出望外，真真假假地向他表示感激和友谊，唐松他们虽然没有资格发表不同意见，甚至对于苏树东一分钱也不出的霸王行为——用混混的话来说是“就着骨头熬油”，他们也只有腹诽。黎百胜打电话把苏树东叫到赌场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很奇怪，黎百胜从保险箱数了十叠钱放在办公桌上，微笑着问：“我是不是可以在你的公司入点股呢？”

一瞬间苏树东的脸色变了，他非常尴尬地看着黎百胜。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说，他都应该让黎百胜在他的高利贷公司中占些股份，哪怕黎百胜拒绝，他也应该首先发出邀请，这不是感恩，而是某种默契或者规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黎百胜，就没有他这个高利贷公司，但是，他居然忘记了。这不能用他是新手或者疏忽来解释，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

“我开玩笑的，这钱是赌场暂时借给你的。相信你很快就能还上。”黎百胜温和地说，心中充满对这个年轻人的轻蔑和厌恶。但这是赌王的指示，他不得不执行。赌王知道苏树东的公司组建方案后，不以为然，为了不让年轻人吃相过于难看，赌王决定帮他一把。

这是一个小插曲。虽然在组建这个股份制的高利贷公司中，年轻人出现了很多失误，但是，总的来说，还算不错，把那些保安公司的黑道凶徒笼络住，赌王认为是一记高招，实际上，这是苏树东现学现卖，老师是叶山鹰，现成的模式是白云湖景区的股份构成。

年轻人是幸运的，阴四爷被逮，他们团伙面临崩析分离的时候，却意外地发掘出一个金矿，另辟蹊径。他需要钱的时候，就像拥有辛巴达神灯一样，钱就出现了，同时，相比金钱更重要的，是他创建的这个股份制高利贷公司，通过这个股份制的高利贷公司，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保安公司那些黑道狠角，跟叶山鹰通过白云湖公司影响那些江城的黑道大哥一样，他树立了在保安公司的权威，成为真正令行禁止的经理，这些关系后来会在他的黑道事业中体现巨大的效力。

所有在苏树东高利贷公司拥有股份的人，第一时间内交纳了足额的现金。他们都知道，这是世上最赚钱的一种生意，虽然也有风险。唐松只用了半天，就从江城拿来了他的那部分，可以肯定他是用欺骗的方式搞到这笔数额不小的现金的。毕竟是十多年的老混混，巧言令色，长袖善舞，需要编造谎言的时候，他能够把一块铁描绘成一块金子。坦克对他的父母宣称公司需要交纳保证金，然后又向他的一些朋友求助，他一贯的诚实帮了大忙，丝毫不逊于蟑螂的夸夸其谈。阴四爷那部分苏树东用那十万元中的一部分解决，他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这样做的，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但是他欠阴三爷，当然，如果阴四爷能够熬过这一劫，应该是他一个很不错的帮手，虽然这位80后总想成为他们的大哥。当晚他的公司就开始营业，生意兴隆。

高利贷公司生意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评判借货人目前的经济实力，确保借出的钱不仅能够赚到水钱，还能够收回本金。生活总是充满意外，谁也不能保证每一步都走得顺畅，也许昨天还是很平坦的路，今天就有了坑洼，很多衣着光鲜，出手大方，一直被公认的成功人士，其实已经遭遇意外的损失，但他们常常不甘心被命运击败，抱着最后的希望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来赌场进行人生的豪赌，不仅可能输掉自己的一切，也会把很多人拖进泥淖，包括高利贷公司，这类人是他们最大的陷阱，他们最怕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对人生完全绝望的人，任何威胁折磨都没有作用，榨不出钱来，打打杀杀没有任何意义。这个时候，保安公司的黑道凶徒们开始发挥作用，他们在每个城市几乎都有自己独特的渠道，能够迅速获得那些想要借贷的人比较确实的资料，或者，这正是苏树东把股份分给他们的原因。实际上，赌王也没有坐视，苏树东毕竟是新人，他委派专门的人来协助他，让苏树东分享赌王的一些人脉和资源，给他提一些建议性的意见，赌王认为这有助于培养一位未来的接班人。

借助赌王的名声和白云湖景区的特殊政策，赌场生意火爆，高利贷公司的水钱如水一样汹涌而至，有一段时间，苏树东看着急速增加的金钱，完全是现金，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这些都是属于他的，他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成为资产阶级。虽然，跟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来，他才刚刚起步。

这些钱他立刻提取部分交给唐松，指示唐松回江城继续他们的黑道事业，简单说，就是招兵买马。现在，他拥有对这个老混混的绝对指挥权，这是金钱衍生出来的权力。充足的金钱加上唐松的手段，他们这个差点被扼杀的新兴黑道团伙不仅起死回生，而且获得了巨大的跳跃发展。

这个时期，社会正发生着巨大的变革，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放了进来，但同时，苍蝇也飞了进来，生产力得到解放，但同时，人的贪欲也像魔鬼一样从潘多拉盒子中被释放出来，显露丑陋和罪恶的一面。官员们不再为人民服务，而是唯利是图，抓住一切机会，利用手中的权力疯狂摄取个人利益。商人们紧随而上，假冒伪劣是他们的代名词，贿赂是最重要最有力的商业竞争手段，利润是唯一的追求。医生和教师不甘落后，他们认为自己具有做一个坏蛋的潜质，不比别人逊色，人类灵魂工程师和白衣天使摇身变成冷酷的恶棍，对孩子和病人进行抢劫，手段高明。还有警察和检察官，法官和律师，他们早就转变思想，与时俱进，因为专业，做起坏事来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曾经清高的专家和学者唯恐赶不上这场盛宴，他们从书斋冲出来，仅仅一顿嗟来之食，就像狗一样跟在权贵们身旁摇头摆尾，沦为利益集团的帮凶。所有这些人：强盗、诈骗犯、抢劫犯、贪污犯，最后却因为恶绩累累，罪行突出被吹捧为成功典范，社会精英，事迹刊登在报纸上，形象出现在电视中，俨然正人君子，而很多普通的人们，失去工作，失去土地，挣扎在社会的底层，干着又苦又累又脏的活，却挣不到养活一家人的钱，饥饿，疾病和冷眼时常陪伴着他们，吃不饱饭，买不起房，看不起病，上不起学，最后，生活逼迫，并非他们所愿，他们中的某些人不得不走上一条充满暴力和血腥的不归之路，首先是混混，然后是黑道凶徒，最后沦为犯罪分子。或者说，这是一个社会转型时期必然付出的代价，金钱至上，道德沦丧，成王败寇，这些不正确的价值尺度引领着很大一部分人的人生观念。

那些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混混们，个人或者团伙，除了极少数能够走到最后，出人头地，登上黑道权力之巅，成为大哥，比如这次黑帮战争中脱颖而出的邱松涛。大多数不是被他们的同行淘汰，就是落入警察的法网，或者苦苦挣扎，进退两难，比如卢虎。但是，就算如此，也难以阻挡一批又一批的混混们进入这个圈子，带着莫名的幻想和野心，比如阴四爷这样的人。或者，他们认为很难通过正常的渠道进入这个社会的主流，只好另辟蹊径，虽然这条道路充满血腥和危险，但他们通过衡量，觉得还是可以尝试，这是血酬定律，唐松这一次笼络的对象，就是这些人，当然，还有那些自恃勇武，单独行动的强人。

唐松对自己进行了包装，宣称他的大哥是东哥，但是一旦问到东哥是谁，他就遮遮掩掩，不透露苏树东的准确资料，只肯定东哥有钱，这为很少出场的苏树东罩上一层神秘的光环，对于这些底层挣扎的混混们来说，有钱就够了，理想，公平，道德和义气，一切都要让位于金钱，唐松总是用同一句说辞：“看吧，像我这样的人，东哥都能够看上，兄弟你来，应该有得混的。”

道上的混混肯定没有听说过“千金买骨”这种典故，但他们都毫无例外地被唐松这句话打动，是啊，蟑螂这种角色都能够被如此重用，变得人模人样，他们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江城的大哥们刚刚签订和平协议，这对于很多野心勃勃，希望在黑帮战争中出人头地的黑帮团伙，突然失去了舞台，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虽然不是太好，但至少算是一个选择。最后，唐松的行动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一周之内，这个团伙惊人地膨胀起来。

在这些混混中，有三个人特别值得一提。

首先是一个名叫胡国林的警察，正确的说法是曾经是警察，担任过中区治安二中队队长。刚刚出狱，准备闯荡黑道。

这似乎难以理解，但是纯粹从技术角度来看，这是他的专业和特长。他从事警察工作的时候，天天接触的人和事，几乎都是混混，再也没有比警察更了解混混，他们是一对天敌，相克相存，所以当他失去警察这个职业，并且在监狱里再次进修了混混这门课程，重新就业的时候，他自然希望在混混这个行业上找到一个好的位置，何况，他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那就是仇恨。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夺妻之恨。

仇人是他曾经的顶头上司，以前的江城警局市中区分局治安大队队长朱俊。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酒肉朋友，沆瀣一气，正是因为这种关系，经常一起聚会，有时会带上家属，他的妻子和朱俊相识，美色和权力，各有所需，俗套的情节，奸夫淫妇一拍即合，丝毫不顾道德友情。警察的素质加上丈夫的敏感，胡国林觉察到了妻子的某些异常迹象，经过分析，他把第三者名单圈定在几个人身上，朱俊名列其中。作为一名警察，朱俊具备反侦查能力，从一开始，他就做了严密的防范，胡国林无法捉奸在床，最后，胡国林在家里的座机电话上装上窃听器，经过耐心等候，终于在朱俊生病住院的时候，他拿到了他们通话时的肉麻情话。胡国林把电话录音上交局党委，并举报了朱俊其他一些不法行为，因为彼此知根知底，证据翔实，朱俊被免除职务，调整到后勤做了一名普通工作人员。胡国林跟他妻子离婚，同时，朱俊的妻子也无法忍受这种双重打击，离家出走。

现在，该轮到朱俊报复了。但是胡国林肯定不会毫无防范，失去权力的朱俊不占任何优势，两个警察势均力敌，考虑到正面出击没有把握，朱俊显示了惊人的耐心，隐忍一年，才悍然出手，一击而中。

胡国林离婚后，重新交了一个女友，购买了新房，准备再婚。因为防范朱俊的反击，胡国林高度自律，基本不做任何超越原则的事，也因此减少了绝大部分灰色收入，经济紧张，一次吃饭的时候，一个哥们得知他的难处，豪爽地表示，他一定要借这笔钱给他。这哥们在他的辖区开了一个大型洗浴中心，这些年关系不错，他认为没有问题，况且只是借。但是，似乎为了表示彼此亲密关系，这哥们坚决制止了他写借条的行为：“你要是写这几个卵字，那就看我不起了！”胡国林认为这是对方对他的巴结，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同时，也是致命的。

举报信立刻送到警局纪委，中区纪委和检察院等相关部门，举报者肯定是朱俊。面对调查人员，胡国林承认借钱属实，但是，他拿不出借条，同时，他那总是拍着胸脯表示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哥们这时候做了对他不利的口供——这个胡国林认为的哥们，同时也是朱俊的哥们。表示这笔钱是报答他这些年对他洗浴中心的关照。这的确是在两肋插刀。胡国林锒铛入狱，他准备结婚的女友离他而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俊再次导演夺妻之恨，同时，还拿掉了他的公职。别无选择，胡国林发誓报仇，要朱俊承受同样的痛苦，这成为他下半生的人生目标。

现在，他出狱了，准备复仇，如何实现他的人生目标，这是一个难题。打黑枪是最省事的，但这会把自己赔进去，朱俊也不会不防着他用这一招，并非轻易能够得手，同时，胡国林还有一个软肋，他的儿子，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他不能丢下年幼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冷漠而残酷的世上，所以，他决定用一种柔和的办法来实施暴烈的复仇，具体方式就是成为一名黑社会分子，从另一条道路成为江城的权势人物，完成自己的人生目标。他想明白了，首先他得赚钱，对于他这种除了做警察之外没有一技之长的人，闯荡黑道是唯一选择，但是，对于他这种人，所有的大哥都会带着本能的防范，就算勉强接纳他，也绝不会让他进入公司的核心圈子，赚到大钱，所以他决心空手打天下，自己成为大哥，当然，这只是一个遥远目标，现在，他必须一步步从底层打拼，跟其他普通黑道混混一样，这个时候，蟑螂出现了，四处活动，吹嘘许诺，像一个传销骗子一样网罗人头，胡国林当然不会被这个老混混那些浮夸的言辞打动，但是经过慎重的分析判断，他决定加入。

第二个人叫任晓东，是另外一个黑道团伙的头目，真正的实力派，虽然还比不上卢虎、王向阳这些名声在外的黑道团伙。他是郊区农民，土地被政府征用，四年前曹旭引发江城黑帮大战，无所事事的任晓东认为是一个机会，纠集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几个朋友，开始闯荡黑道，人数虽少，但是年轻气盛，彼此感情牢固，打起架来绝不会独自逃跑，所以一出道就显示了非同寻常的战斗力，做了一些别的黑道团伙不敢想象，令人侧目的事情，最有名，也是任晓东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罚过付云川的款。

因为没有经济来源，任晓东团伙平时都以跑摩托车出租为业，江城俗称摩的，收费比出租车低一点，但载客的安全系数也低得多，虽然如此，摩的还是以它的方便，廉价能够满足某些人的需要，很有市场。同时，摩托车也成为他们团伙有别于其他团伙的重要标志。任晓东为每个成员配备了传呼机，而且是汉显，一旦有事，用事先约定的暗语直接传呼，几分钟内，团伙所有的成员都会赶到，以全部力量投入任何一场黑道斗殴，这每每让他们跟其他黑道团伙火并时取得优势。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一次一位兄弟载客，恰遇大桥堵车，这位兄弟毫不在乎，他的车永远不在堵车之列。今天他非常走运，载的是一位美艳少妇，穿梭在一排排的大车中间，这位兄弟不停地鸣着喇叭，卖弄车技，得意扬扬。一位被堵得心焦的客车司机看着他张狂的样子，骂了一句：“迟早撞死你个狗日的。”

这位兄弟得意之下并没有忘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忍受不了这样一句谩骂，身后的美女也肯定听见了。他把车停下，冲上客车扑向司机，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司机并非善茬，竟敢还击，两人交手几分钟旗鼓相当，互相吃了点亏，都流了点血，这位兄弟勃然大怒：“我在桥头等你娃。”气冲冲地下车抢先到达桥头，立即传呼同伴，准备好好教训这个嘴巴很臭的司机。

几分钟后，团伙成员全部集齐在桥头，考虑到车流中不是好的战场，而且影响会很大，不利于善后，他们就在桥头等候。他们准备暴打司机一顿再敲诈一点钱，这是黑道混混们的惯用伎俩。但是这一次，情况完全不是他们预料的，两辆中巴车呼啸而至，每辆车都跳下十来个气势汹汹，手执铁棍的年轻人，他们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们也根本没有想到是冲他们来的，几秒钟之内就全部被打倒在地，包括任晓东。这位兄弟因为轻视对手，没有注意那辆客车的标志，这是一个错误。这辆客车属于雄风公司，司机借了车上一位乘客移动电话向他的大哥报信，他的大哥请示了付云川后，带领他的战斗队伍立刻奔赴战场，任晓东他们是游击队，这一次惹上了正规军。

吃了这样的亏，如果换成别人，只有忍气吞声，他们面对的是整个黑道游戏的最大BOSS，即使是在大哥中，付云川也属于非常嚣张的角色，所以就算他们被欺负了，不敢反抗，也并不丢脸，毕竟彼此实力悬殊，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但是，任晓东不这么想，或者，他换了一个角度考虑。

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挑战大哥，是每个黑道混混的终极理想，虽然，他不会痴心妄想地认为自己现在就具备这种实力，但是，他认为可以利用这件事为自己和自己团伙捞点好处，哪怕失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正面叫阵肯定是最愚蠢的做法，雄风公司手下任何一个小头目都可以轻易把他翻来覆去拆散好几遍，最后，他决定擒贼擒王，冒险一搏。

他背着一个军用挎包来到雄风公司的总部，运气很好，顺利地进入总经理办公室，坐到了付云川的对面。付云川刚想发怒，他揭开挎包，那里放着一包自制的炸药。付云川有些发懵，任晓东温和地说：“我只想要一点医药费。”他的态度谦卑，要求也很合理。

付云川愣了几秒钟，决定屈服。那个时候整个江城黑道风云诡谲，几位大哥之间合纵连横，正在进行血腥的黑帮战争，他不值得为一点小钱跟这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小混混拼命，显示自己的勇敢。或者，这位名义上的大哥，实际上一直生活在官宦家庭的大少爷，几乎没有经历真实的打击和恐惧，缺乏真正的勇气。不久后他被张宪枪击，锐气大失就是一个证明。付云川给了任晓东一坨钱，以前一坨钱是一千块，现在因为出现了百元大钞，是一万，有时混混也叫一方钱。钱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任晓东一鸣惊人，一跃成为小混混们心中的偶像。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他的名声并没有带来多少实际的利益，他还是天天与最底层的混混为伍，他的兄弟们还是天天骑着摩托载客，为了多挣几块钱不避寒暑，他们常常忘记自己黑道混混的身份而真把自己看成了一个摩的司机。混混也是人，也要吃饭，不吃饭就会饿，要吃饭就必须有钱，残酷的现实教育了所有的混混，他们无不认识到金钱的重要性，他们常常把当年老头子的口头禅挂在嘴边：一切都是生意，似乎他们已经能够深刻地领会这句话。

任晓东用了很多时间来思考他的未来，具体一点说是他们团伙的出路。这样的困惑和苦恼卢虎也遭遇过，直到他后来遇见了叶山鹰。所以，当蟑螂招摇过市，大肆吹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腰缠万贯的救世主时，任晓东经过认真的分析判断，决定加入，哪怕因此要听从唐松这种名声恶劣的老混混发号施令。

最后一个叫孙明，更是实力派中的实力派，他一个人的价值就超过一个黑道团伙。他是一个枪手，几年前是曹旭的兄弟，在曹旭偷袭威胜公司那一战中，他枪杀了威胜公司一名头目，然后像贺胜锋一样，逃离江城，只是他没有贺胜锋那样幸运，也没有贺胜锋那样的野心，这些年东躲西藏，居无定所，终日生活在紧张和压力之中，这是一个枪手的命运，他拿起枪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曹旭本来应该负责他们的一切，吃住行和必要的奢侈娱乐，但是因为这次偷袭出现了一些失误，没有一下子将威胜公司打垮，曹旭也没有一跃成为江城大哥中的大哥，而是陷入一场空前的黑帮混战，耗费了大量的金钱，因此在照顾这些枪手上，有一些冷落，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孙明开始接一些枪手专属的黑道业务，威胁或者直接行动，杀一个人是杀，杀十个人也是死刑，这是枪手的思维，最初是为了捞一些钱，最后形成惯性，自暴自弃，不可阻挡地在这条道路滑下去，直到深渊。

他在江城有一些关系，当听说蟑螂这种货色居然能够混得风生水起时，他给唐松打了电话。为了包装自己，唐松拿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了一个移动电话，这是一种身份和实力的象征。苏树东没有反对，唐松的招摇符合他的计划。

“老唐，我不跟你废话，需要的时候，跟我联系，小角色三五十砣，大人物一百砣。”孙明直接报价。

听到孙明报名的时候，唐松非常惊惶，但是他保持了镇静，至少声音没有透露出来，显示了一个老混混的素质，他们确定了隐秘而安全的联络方式，然后结束通话。

这个电话让唐松喜出望外，但同时，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现在已经真正成为一个黑社会分子，是的，仅仅因为孙明跟他通电话，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足以把他送进监狱。

这些人的加盟，使苏树东团伙迅速壮大，各方面的实力都得到加强。

胡国林以自己的专业知识教导那些即将成为犯罪分子的混混，如何应付警察的审讯。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如果你脑袋不是特别聪明，或者说你认为自己在智力较量上比不上警察的集体智慧，那么，回答永远都是我不记得了。其次是要有破釜沉舟的心理准备，不要幻想马上出去，要敢于拼命，如果警察威胁你，你就要用更加恐怖的威胁反击，比如宣称自己会制造炸药，比如叫嚣报复警察的家人，或者无赖一些，温和地表示，就算这次认栽，一旦出去，见这个警察一次打他一次，治安案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这种牛皮糖战术会让这个警察颜面扫地，不胜其烦。最无奈的办法是自残，以损伤自己的身体，吞牙刷，吞玻璃，撞墙，等等，逼迫警察尽早甩掉麻烦，这要考验混混的决心和承受痛苦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相信警察的任何一句话，拉家常，套交情，攀同乡、故旧和校友，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搭话就是中计。

任晓东团伙夯实了整个团伙的基础，使他们具备跟其他团伙正面对阵的实力，甚至任晓东以前的名声就能够吓住一些小的黑道团伙，整个团伙无论是实力还是名声都上了一个台阶，不再是小混混，而是江城黑道上一个角，像七飘飘文五这些人，无论他们心里如何想，都不得不承认现在唐松能够跟他们平起平坐。

孙明这个隐秘的棋子，更让唐松底气十足。一旦到了某些时候，矛盾无法调解，无法用谈判来解决冲突，需要火并，他将不是无计可施。虽然这种武器，任何有点头脑的混混都不会轻易使用。

苏树东把这些乌合之众分成几个相对独立的团伙，或者说是分成由不同混混领导的小团体，任晓东的团伙保持了独立，胡国林也单独指挥几个小混混，但他们需要服从唐松的指挥，唐松对于这个意见喜出望外，完全支持，并且利用自己对这些人的了解提出不少合理化的建议，他完全没有想到局势会如此发展，他这种人人蔑视的角色，居然能够成为一个黑道团伙的大头目，这种感觉相当不错，虽然，幕后还有一只手在操纵着他，虽然，距离一位大哥还相当遥远。这种惬意舒心的日子一直到阴四爷出狱。

在阴四爷出狱之前，还有一个人先出狱。这个人是局二，江城的毫无争议的黑道巨头之一。他在看守所待了差不多四年，最后不得不接受叶山鹰的建议，向强大的法律低头。实际上，他不是出狱，而是保外就医，这是一种犯罪分子经常使用逃避刑罚的办法。

对于威胜公司，这是一件大事，并不逊于上个月鲁龙水的赌场在白云湖开业。对于整个江城黑道，也同样意义重大，在某种程度上比白云湖谈判还要轰动，毕竟，所有江城大哥齐聚白云湖时，还必须保持低调，而局二出狱，按照他的意愿，威胜公司安排空前隆重的仪式。虽然叶山鹰不喜欢，但是是局二的风格，自从成为江城黑道的权力人物后，他就喜欢这类排场。比如从前他就喜欢每个周末邀请江城三教九流的各色头面人物到他的别墅聚会，享受那种与尔俱荣的快乐。这天晚上，刘成宾馆二楼餐厅，举行了一个空前热闹、江城式的盛大酒会。除了曹旭外，所有的大哥都来出席了这个酒会，向局二表示祝贺。

苏树东参加了这个酒会，但是，他没有被召唤去监狱迎接局二。这似乎是一个证明，他被威胜公司抛弃了，或者说，他不再被叶山鹰重视。他看着局二举起酒杯，第一杯酒跟叶山鹰对饮，心中充满妒忌。直到局二喝得半醉，苏树东才有机会挨近酒会的主角，他向这位传说中的黑道大佬举起杯：“二叔，祝贺您！”局二醉眼蒙眬地看着眼前挺拔的年轻人，一饮而尽。

苏树东心中非常吃惊，他一直在观察局二，局二接受其他兄弟敬酒的时候，只是喝一小口，只有跟地位相当的大哥碰杯时，才一饮而尽，局二对于这种细节非常讲究，接近偏执，但是，他居然跟自己碰了满杯，这绝不是因为局二喝多了的原因。苏树东点点头，平静地退下，若有所思，但是，他肯定无法揣测到局二此时心中所想。

局二想到了老头子，这毫无疑问，因为他姓苏，但是局二还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也姓苏，他叫苏平。

局二重出江湖，威胜公司军心大定，叶山鹰趁机对威胜公司进行了改革，对公司人员和公司业务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威胜公司焕然一新，白云湖景区日进斗金，江城所有的大哥开始重视审视威胜公司，重视考虑跟威胜公司的关系，对威胜公司新的领导者叶山鹰充满钦佩，虽然，他们一直就没有轻视过这个另类的年轻人。

一个“城市与发展世纪恳谈会”在白云湖召开，周边一些城市的大哥出席，局二作为威胜公司的特使，刚刚拜访了他们，发出邀请，他们全部应约而至，而且，通过他们的介绍，还有一些城市的大哥作为嘉宾名单上的不速之客参加了这次聚会。

聚会结束的时候，他们都跟威胜公司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战略同盟。这几乎就是苏雪峰当年理想的那样。叶山鹰提出的一些构想击中了他们，解决了他们最近的一些困惑，他们感谢他，愿意在他的引导下前进。同时，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而是真正的实力人物，能够跟这样一个大哥结成朋友，他们觉得不虚此行。没有费一枪一刀，叶山鹰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当年黑道强人苏雪峰以为困难巨大的事业，虽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

这件事在江城黑道造成了巨大的影响，类似地震，威胜公司的声威得到了重振，虽然江城的黑道大哥们暂时还不会承认叶山鹰这个黑道新手是他们这些大哥们的大哥，但威胜公司现在变得像以前一样强大，傲视群伦，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这真令人惊奇，威胜公司完全退出了江城的建筑市场，但实力在所有大哥心中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正在稳步增强，并且迅速甩开其他大哥的追赶，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紧接着，叶山鹰购买的省城两大零售商股票开始体现它们的价值，赚到了大钱，这奠定了叶山鹰在威胜公司的领导地位，如果不出意外，就是这个年轻人了，他将是威胜公司毫无争议的新一代大哥，同时，他很有可能继老头子后，成为江城众望所归的新的领袖，大哥中的大哥。他已经准备向苏雪莲正式求婚。

《第二卷》终

第三卷  黑道征程

第一章

在警方那次深刻影响江城黑道的世纪末大扫荡来临之前，有了充足金钱支持的苏树东团伙，开始在他们真正的黑道征程上起步。

阴四爷被捕后，阴三爷竭尽全力拯救自己的儿子，但是，最后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他的好友，张杰的父亲。

这位江城有数的有钱人施展强大的银弹攻势，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狠狠砸钱，终于蹚开一条金光大道。同时，张杰的小聪明也发挥了作用。他在一开始，就为自己设定了某种保护，他让他一个兄弟出面主持一切，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真正的老板是他。在得到确切的保证后，他向警方自首，宣称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借了一笔钱给那个兄弟，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兄弟会用来制毒，这个理由并不充足，但能让那些被腐蚀的警察找到了合法的借口，他被交保释放。那个兄弟将替他接受法律的惩罚，经过协商定为无期徒刑，作为补偿，张杰的父亲将给他家里一笔巨款，同时，他肯定会获得减刑。张杰安全逃脱，阴四爷也因此大事化小，最后化无。

苏树东团伙为他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欢迎酒会，虽然档次比不上局二，但气氛热烈，酒喝到一半的时候，阴四爷伸手拿过唐松放在桌上的移动电话，唐松告诉他电话号码，阴四爷把玩着，若有所思，然后说：“这号码不错，我喜欢。以后我就用这个号了。”唐松愣住，阴四爷瞪着他：“你自己另外去买一个。”唐松苦着脸望向苏树东，苏树东装作没有看见，胡国林，任晓东和其他混混头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唐松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正想换个新的机型。”阴四爷淡淡地加一句：“明天记得把充电器带来。”

这一个细节决定了阴四爷在整个团伙中的地位，虽然不说取唐松而代之，但毫不掩饰地表示他绝不会甘居唐松之下，听从这个老混混的号令。苏树东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或者，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因为更多的时间必须待在白云湖，他不希望整个团伙凝聚在一个人身边，至少暂时不希望如此。

第二天，阴四爷让任晓东给他搞了一辆豪华野狼。他一眼就发现任晓东团伙的优势，从善如流，咨询了很多摩托车玩家后，他把排气筒钻了几个眼，这样，当他故意大轰油门的时候，会造成巨大的轰鸣声，像巨型的赛车，把周围几百米内观众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来。

移动电话，摩托车，高帮的皮鞋，紧身背心，这是从监狱出来的阴四爷为自己设计的新造型，几天之内，就在小混混中出尽了风头。

“有意思吗？”唐松不屑地讥讽。

“你知道高音C之王是谁？”阴四爷反问。

“帕瓦罗蒂？”唐松试探着回答。

“老唐不错，知识渊博。”阴四爷靠在摩托车上转动着手柄，“那你知道低音C之王又是谁？”

唐松回答不出，不愤地反问：“你知道？”

阴四爷摇头：“我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只想跟你说明一个道理，要出名，就要高调。”

唐松无言。

阴四爷哈哈大笑：“老唐，有不满你直接说出来，不要像个女人藏着掖着。我拿了你的电话，这样吧，我送你一双鞋补偿，如何？”

“丁丁，跟四爷去拿鞋。”阴四爷招呼一声，发动摩托，呼啸而去。二十分钟，两人一车呼啸而回，阴四爷跳下车，从丁丁手中接过一个大塑料袋丢在唐松面前：“老唐，随便选。”

那里面装着十多双各式各样，各种尺码的鞋子，但都不是新鞋。刚才那段时间，阴四爷去商场买了十多双拖鞋，然后让丁丁扮演擦皮鞋的，从河边喝茶那些闲人脚下换了这一包鞋回来。唐松哭笑不得，最后，为了表示自己勇于担当，他不甘示弱地从那包鞋中，选了一双尺码合适，式样不错的鞋换在脚上。

第二天，阴四爷的事迹开始流传，但是，令人惊异的是，没有任何人因此找他们团伙的麻烦，这些被骗的闲人中，肯定有道上的兄弟，或者跟道上的兄弟有关系，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也许认为不值得为了一双鞋小题大做，也许自认没有必要挑衅这样一个气势汹汹的团伙。这多少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苏树东团伙现在的状况，锐气正盛，锋芒毕露，充满侵略性。

有一天，唐松给苏树东打电话：“有人要送钱给我们，你猜是谁？”他的声音透着激动和欣喜。

“你说。”

“恩恩，谢淳恩。”唐松得意扬扬。他已经两次接到这位大哥的电话，以此为荣，他认为自己正在江城黑道崭露头角。

唐松简短介绍情况，恩恩新开发的一个小区，表示因为人手不够，可以让唐松去做几幢楼的钢门窗。因为这是恩恩的工程，不能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即使这样，保守地预计一幢楼也能够赚上好几万，但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恩恩主动打电话。

“你组织工人去做吧。可以让丁丁负责。他比较机灵，细心。”苏树东简单地做了指示。毫无疑问，谢淳恩想笼络这个新崛起的团伙，这是他一贯的伎俩，他的实力就是来自于他手下那些松散的黑道团伙，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他们也可以借恩恩自抬身价。他们这个圈子，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这是苏树东的根本认识。

但是苏树东猜错了，谢淳恩并非想笼络他们，而是另有原因。

上一次文五的事，不是黎百胜而是叶山鹰亲自给谢淳恩打了电话，让他放唐松他们一马。谢淳恩非常奇怪，他不明白叶山鹰怎么会跟唐松这样的混混搅到一起，如果唐松跟威胜公司有关，这应该由向思宇出面好一些。但是他照办了。这是件小事，举手之劳，他乐意做这种人情，而且是文五买单，将来，他肯定会因此从叶山鹰那里得到超值的回报。

现在威胜公司重振声威，咄咄逼人，每一个圈子中人都会自然想到，威胜公司真的放弃跟旭日公司的仇恨了吗？道上已经有一些流言，曹旭开始深居简出，但是，叶山鹰在白云湖和平谈判时的表态又不似作伪，而且，他也不应该断然撕毁当着所有大哥的面做出的承诺，在考虑整个江城黑道大局的时候，谢淳恩感到了深深的困惑，最后，他想到了唐松这个新崛起的团伙，似乎非常的另类和迅勐，而像唐松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混出来，如果他具有某种素质和才干，不会埋没到现在，但是现在，他真的有混出来的样子了。还有，唐松不应该这样有钱，他从哪里搞来的钱？他也不该这样大方，像他这样到处砸钱网罗人手的混法，以前不是没有，付新当年也是这样迅速成为黑道大哥的，但付新有背景，而唐松表现这样急迫，见人就拉，他想干什么？他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谢淳恩把两件事结合在一起，得出结论：唐松背后的人就是叶山鹰。同时，他认为自己猜到了叶山鹰的复仇计划：假借唐松这个团伙，来对付曹旭。

谢淳恩无疑是所有大哥中非常具有战略眼光的人，这一次，他也猜中了叶山鹰计划的主要部分，虽然，叶山鹰计划中的人是卢虎而不是唐松。唐松也并不是这个团伙的老大，老大是苏树东。谢淳恩有一个机会可以把所有的问题想通，他第一次跟唐松通电话的时候，唐松用的是苏树东的移动电话，但是他忽略了这一点，这个疏忽导致了后来很多变量，某种可能的结局发生了改变。这就是人生的变幻和奇妙，或者说，人生，就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

但是现在，他既然做了如此的判断，接下来他就要做出行动，他不可能发现对方一张底牌而无所作为。他肯定不会去提醒曹旭，现在威胜公司处于绝对优势，他从来不做雪中送炭那种危险的善事，他喜欢做的是跟庄，选择他认为会获胜的一方提前下注，将来肯定像买原始股一样赚到大钱，所以他决定向唐松抛出橄榄枝，虽然，他认为肯定无法笼络唐松，但至少可以表明态度，为将来一些可能埋下伏线。这就是一向吝啬的恩恩为什么主动向他们示好的原因。

紧接着，他们团伙找到一条财路。

起因是阴四爷现在的相好，那个差点引起他们跟文五火并的美容院老板米米，米米一个闺中密友叫朱珠，朱珠开了一家洗浴中心，收入主要来源于色情服务，最近她的一个少爷要求分到更多的利润，否则就要带着他手下一帮小姐去外地。在很多城市，小姐一般都是由妈咪管理，但是江城很奇怪，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年轻小伙子从事这个另类的职业，或者，是因为江城环境迥异，小姐们觉得男人更有安全感一些。这些少爷一般都在道上有些关系，小姐是他们手中的筹码，因此常常跟开堂子的老板发生利益冲突，有恃无恐。朱珠有一些白道关系，但是对于这些无赖之徒，无计可施。米米也是如此，所以上一次才会病急乱投医，找上阴四爷。这一次，米米同样把这个难题丢给了唐松。

唐松做了情况介绍，同时拿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想借此机会介入这个行业，一统江城色情业，成立一个托拉斯，虽然不会去工商局注册。对于这个气魄恢宏的构想，苏树东表示了支持，但是他意识到了问题：“米米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们正直纯洁的四爷，不屑于做这种肮脏的事，他认为赚女人的钱很可耻。”这是唐松一直等待的问题，他的回答早就准备好了。

苏树东沉默起来。

“我想让晓东出面。那些吃软饭的人，可能会被他吓住。”唐松继续说。

苏树东承认这个老混混说得对，而且已经开始显示一位领导者的素质。对于这个行业，道上抱阴四爷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所有的大哥都几乎不沾，虽然他们也拥有夜总会，洗浴中心和按摩院，但基本不参与小姐的管理，而把这个环节交给那些靠小姐吃饭的少爷们。唐松选择从这里介入，如果他的想法能够实施，肯定能够赚到钱，同时，他也考虑到了这些少爷成分复杂，借助任晓东名声，能够威吓这些人合作最好，否则全部依靠暴力收服，可能带来无穷的麻烦。“好的。你跟他说吧。”

“晓东要你跟他说。”唐松说。

这句突兀的话让苏树东愣了一下，然后，一种强烈的喜悦和满足充实了年轻人的心。这正是他追求的。他决定提高任晓东在团伙中的地位，至少，应该首先给他配一个移动电话。

他传呼了任晓东，很短的时间，电话就回了过来。苏树东简短地说：“这件事你帮老唐，但搞定后，你要立刻退出来。晓东，将来你可以做更重要的事，名声很重要。”

最后那句话让任晓东激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模煳的许诺，或者，苏树东认为他将来可能成为江城的大哥吧？虽然，苏树东自己，现在也不是一位大哥。任晓东通过这一阵的观察，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谁才是他们这个团伙的核心，他认为苏树东能够领导他们，他具有这个能力，他放弃了跟这个年轻人一较雄长的想法，现在，他更加对这个年轻人死心塌地，决定以后只听他一个人的。

结束跟任晓东的通话后，苏树东考虑一会儿，拨通了阴四爷的电话：“唐松那件事，就是跟洗浴中心的事，你怎么想？”他温和地问。

“你决定了？”阴四爷反问，敏感得惊人。

“这能赚到钱。”苏树东迟疑一下，决定说实话，“跟毒品一样。”

“你可以问我，一个混混，难道还有资格谈道德洁癖？”阴四爷呵呵地笑了起来，“就像人们会把每一张钞票都小心地放进口袋，根本不必在乎这张纸上带着多少细菌。”

“你反对吗？”苏树东耐心地问。

“我反对。”阴四爷挂了电话。

这是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出现意见分歧，苏树东发了很久的呆，突然间觉得，这个80后在他心中，有着不可忽略的分量，并不仅仅因为阴三爷的缘故。

没费多大劲，连手都没有动，任晓东在那个意图调皮的少爷面前一出现，他就乖乖服输。他在道上是有关系，但肯定无法对抗这位敢于只身闯进付云川办公室的黑道狠角，他也想过请更厉害的人物来对抗任晓东，但每个人都有他的价钱，黑道人物有时跟演艺明星一样，也需要不菲的出场费，他简单权衡后，判断就此认输还有碗饭吃，否则他很可能就此从江城色情业消失，丢掉他心爱的工作。第一次出击马到成功，唐松精神大振，觉得他的宏伟计划并非空中楼阁，立刻行动，再接再厉，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说服”那些各自为战的少爷们。或者，也只有唐松，才能够想出这样天才的计划，才能够胜任这项特别的工作。它不仅烦琐，充满一定的危险，而且常常出现很多意外的麻烦。比如一位娘娘腔的少爷，对又酷又帅的任晓东发生了莫名的兴趣，他开始不理唐松，完全把注意力转到任晓东身上，唠唠叨叨地跟任晓东讨论各种话题：明星、衣服和化妆品，差点让唐松的工作无法完成，也差点让任晓东当场崩溃。

苏树东找到一个机会休息一天，他回到江城，亲自参与跟朱珠的谈判。唐松跟这个精明的女人斤斤计较，讨价还价的时候，苏树东突然插了进去，他拍拍唐松，让他坐到一旁，然后对着朱珠说：“这样，这部分的利润这样分配，我们拿六分半，你拿三分半。”

朱珠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她对于唐松的团伙有一些了解，但是是第一次看见苏树东，她对苏树东的身份表示疑惑，同时，这个意见也让她感到愤怒，这比刚才唐松的要求还要过分得多。

“你是谁？”她冷笑道：“你凭什么提这种要求？”

“我认为这很合理。”苏树东慢条斯理地说，“只要你答应，你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你的客人随时能够叫到满意的小姐，要多少有多少。”

“你这是在威胁我，是不是我不答应，我的堂子就要因为没有小姐而关门？你以为你……”朱珠反应敏捷，提高了声音。

苏树东不再听她废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他丢下这句话，直接起身离开。现在，他还不想对女人使用暴力和威胁。唐松也立刻起身，一言不发，乖乖地跟着苏树东离开。

朱珠吃惊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忘记了说话，刚才，她一直以为这个石头一样沉默的年轻人，只是唐松的一个小弟，现在她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天晚上，她给唐松打了电话，答应了这个不平等的协议。她问过米米，米米去问阴四爷，阴四爷满脸讥诮地说：“你劝她最好答应。”他的表情不知道是针对朱珠，唐松，米米，还是苏树东。

从这里开始，苏树东为他们团伙确定了一个以后谈判的雏形，如果能够完全压倒对方，在利益分成的时候，一般会选择百分之六十五，如果对方更强，那么，百分之三十五就是最后底线。这个奇怪的数据来自他看过的一本武侠小说，里面有一个社团号称六分半堂，苏树东对于它的堂主非常景仰。

当然这些收入远远不能跟赌场的水钱相比，唐松的宏伟计划完全实现，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赌场的水钱每天都是现金，苏树东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到赌场的业务中去，他希望发现更多值得改进的地方，发现更多的财路。元旦前夕，他向黎百胜建议，他们可以进一步扩张，白云湖赌场毫无疑问辐射整个西南三省，但是，他们是不是可以尝试走得再远一些呢？他举出了两个有利的条件，首先是因为上半年的和平谈判，持续四年的黑帮战争结束，整个治安环境好转，这半年来风平浪静，警察放松了打击的力度，这是大环境。其次是前不久那个恳谈会，威胜公司的势力得到了扩张，他们能够利用威胜公司跟当地的大哥合作。对于年轻人的想法，赌王经过慎重的思考，最后决定行动。

这是鲁龙水第一次把触角伸出西南三省，对于赌王来说，这个决定具有某种划时代的重要意义。因为跟当地大哥合作，安全基本是能够保障的，主要是客源。赌王对于自己的影响在这些城市没有把握，为了解决这方面的问题，或者是做一个市场调查，鲁龙水准备进行一次规模庞大的恳谈会，或者可以看作他进行新的版图扩张前的动员会。

聚会的地点毫无疑问选择在风光美丽的白云湖。因为是赌王亲自出面邀请，西南三省道上所有城市的大哥，除了特殊原因，像贺利锋那种，都没有派副手而是自己亲自出席，然后再加上赌王列入计划中的城市大哥，一些鲁龙水认为值得邀请的贵宾，还有一些带着某种目的的不速之客，济济一堂。台湾和香港的黑道同行派出了代表，还有越南、缅甸等一些境外合作大哥的代表。

这是一次空前的盛会，除了赌王之外，作为地主，叶山鹰毫无疑问是另一个引人注目的明星，但是苏树东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这次盛会的风云人物。

赌王会把整个会议很多重要的程序都交给他来主持，他认为这本来是黎百胜的工作，同时，赌王特别把他向每位大哥正式介绍，这让苏树东有些受宠若惊，虽然他表面上保持了镇静自若，这个时候，年轻人还是没有猜测出赌王的良苦用心，他仅仅认为，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做了最初的提议，将来，他的保安公司也可能跟随赌王的赌场进军那些新的城市。

这也是赌王左右为难的地方，他必须首先对这个年轻人进行非常慎重非常认真的培养和观察，他不能把一个庞大的王国轻易交到他手中，虽然，这个年轻人肯定是有才干的，但是，除了才干之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现在不能明说，包括他在内，现在不会超过五个人知道他的意图，甚至连局二也不知道。所以苏树东对于这次盛会他的风头感到不可思议，他想到上次盛会受到的冷遇，完全是天壤之别，他没有想清楚其中的原因，所以决定漠然置之。这不过是些虚幻的享受，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不值得重视，他认为自己能够依赖的，还是这大半年来费尽心思拼凑的黑道班底，同时，他觉得他们团伙实力已经有了巨大的膨胀，每天都在消耗金钱，他们应该开始做些有价值的事了，应该一步步地向着最终的目标冲刺。

但是，他的计划意外地被破坏了。

第二章

春节前夕，叶山鹰约见苏树东，他们进行了一次特别的谈话，完全出乎苏树东的意料，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但是任何人在叶山鹰面前，都会被他的强大气场控制，他只得跟随叶山鹰的脚步前进。整个谈话认真，坦诚，谈到了人生、理想、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半个小时后，叶山鹰对苏树东掀开底牌。他告诉苏树东威胜公司的部分核心秘密，分析了目前的江城黑道格局以及他的复仇计划，他希望苏树东在某种情况万一发生时，他能够挺身而出。但是，叶山鹰还是没有告诉赌王对苏树东的期望，这不仅是因为他要对赌王守信，也因为叶山鹰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他担心苏树东一旦知道真相，而威胜公司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可能选择袖手旁观。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叶山鹰现在对苏树东完全没有保留，他们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认真交流，只说过很少几句话，但是叶山鹰认为，男人之间的友谊是粗线条，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比如他和马享的感情，他认为他和苏树东也应该是这样，但是，这一次，他错得很厉害，他肯定想不到，五年后，这个年轻人将是他一生中最危险的对手。他也不知道，苏树东已经在江城黑道胡冲乱闯，打下了一片小小的天地，黎百胜曾经因为文五的事请他帮过忙，他也立刻向谢淳恩打了电话，但他认为那只是一件小事，是苏树东偶然遇上这种混混的冲突，叶山鹰根本没有想到苏树东的心中，竟然隐藏着那样的野心。

苏树东对叶山鹰的计划感到吃惊，也对叶山鹰的小心感到吃惊，但是，心中充满异样的骄傲和满足：叶山鹰原来一直就没有忘记他，一直就没有轻视过他。或者，正是为了把他用在最关键最重要的时刻，才会有前一段时间对他刻意冷淡疏远，苏树东激动了，像从前那样，他没有表露这种情绪，而是默默地接受叶山鹰的安排，表示服从。

这天晚上，叶山鹰还做了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向苏雪莲求婚。第二天，整个威胜公司都知道了他和苏雪莲将在春节期间结婚的消息，然后，当天晚上，卢虎向曹旭发动了突然袭击。拉开那场对于江城黑道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复仇之战。

但是这一次，自作聪明的黑道新秀败在了警方老练的猎手手中，江城警察局长夏洛上演了一场无间道的好戏，依靠三面间谍黄建，成功地为叶山鹰设局，最后把这位江城最狡猾的黑道大哥绳之以法，同时，江城警方进行了一场浩大严厉的扫荡，针对整个江城黑道，那个晚上，江城警方一共抓捕了七十多人，其中包括刘成、何庆丰和邱松涛，接下来一段时间，随着案件的深挖，更多的黑道凶徒落入法网，整个江城黑道一片风声鹤唳，心怀鬼胎的黑社会分子们纷纷逃离江城，暂避风头，所有的黑道业务基本停止，一部分建筑工地半途而废，而白云湖赌场，也立刻关闭。

警方这次行动，战果巨大，重创整个江城黑道，尤其是叶山鹰被捕，几乎所有相关的黑社会分子都被震懵了，他们一直看好这个年轻人，认为他能够带领江城黑道开创一个新的局面，创造超越老头子的辉煌。或者，正是因为他的杰出，才成为警方重点打击的对象，夏洛了解叶山鹰出类拔萃的才干，她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就剪除他，她整个计划的重点，就是这个年轻人，最后，她成功了。相比那些实在的经济利益损失，叶山鹰这个人的价值可能更大，很多人都认识到了这一点，包括赌王、局二、向思宇、付新、谢淳恩、张宪和那些跟威胜公司结盟的其他城市大哥，也包括苏树东。

有好几天，苏树东关掉了手机，处于一种茫然发呆的状态。叶山鹰被捕对他打击巨大。他是他的偶像，他崇拜他，一直在暗中向他学习，希望将来某天能够成为像叶山鹰一样的人。他虽然野心勃勃，以赶超叶山鹰为终极目标，但很多时候，他不得不带着复杂的心情承认，叶山鹰是不可战胜的。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上，叶山鹰都是一个天才，作为一个黑道新人，他做得不比任何一个黑道老手差，甚至要好很多，无论局势多困难，他都能够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力挽狂澜，成为赢家，他能言善辩，似乎可以说服任何固执的对手服从他的意志，同时又能够通过实际工作加以证明，已经有很多这样的先例，无一不是经典甚至奇迹，苏树东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他心中的神。叶山鹰在发动复仇之战前曾经跟他做过长谈，为某种最坏的情况做防范，当时他以为，那是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但是现在，上帝死了，神被送进监狱，等待着命运的裁决，吉凶难卜，苏树东难以相信这样的剧变，却不得不接受。

叶山鹰被捕还从另一个方面打击了他，他现在才清楚地认识到，黑道并非那样有趣，有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把握，他的对手不仅仅是那些看起来穷凶极恶的同行，还有一个更加冷酷和难以对付的敌人：警察。他也许可以击败很多貌似强大的黑道凶徒，甚至最后挑战大哥，但是，当面对警察的时候，他连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警察天生就是他们的天敌和终结者，哪怕是像叶山鹰这样的强人。

整个保安公司的坏蛋有一些被牵连进了警局，更多的逃离江城暂避风头，整个白云湖景区差不多处于瘫痪的状态，谢淳恩自顾不暇，苏雪莲和向思宇完全投入到拯救叶山鹰的工作中，最后，还是自认安全的苏雪强客串了一下临时总经理，勉强稳住阵脚，两个月后，警方的扩大扫荡终于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所有的幸存者们稍稍喘一口气，回过神来重新审视地震后的江城黑道格局。

苏树东也是如此，他意外地发现，他的整个团伙完好无损。实际上，这并不意外，像他们这样的黑道团伙，江城有很多，他们并无前科，同时罪行还未曾升级，根本就没有进入警方的视野，虽然，他们在一些小混混面前不可一世。还有一点是，江城现在的黑道局势对于他们团伙来说，似乎格外的有利，或者说，这次警方的扫荡行为反而给他们这样的团伙提供了某种机会。

实际上，阴四爷比他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刚刚过完春节不久，江城黑道地震的余波还没有平息，警报还没有解除，他就肆无忌惮地开始了他的行动。

这天下午，难得的暖阳，一群混混坐在江边一家露天茶馆喝茶，唐松、胡国林和任晓东在嗑瓜子闲聊，阴四爷一个人坐了另外一张桌子摆弄移动电话。整个冬天他的都是皮夹克牛仔裤，高帮皮鞋加露手指头的皮手套，头发用摩丝塑得根根直立，为了不辜负这个很酷的造型，他总对团伙中的其他混混板着脸，扮演独行侠，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保持恶作剧的爱好，比如喝茶这种时候，他一坐下来，基本上就在琢磨怎么损人不利己，假以时日，他绝对能够超过他外公的成就。

一个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头发跟阴四爷一样，打了摩丝，阳光下闪闪发光，这里是混混们的乐园，很少有这种一副成功人士打扮的人来，几桌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年轻人东张西望，最后确定了目标，走到唐松他们面前，自顾自地在空的一方坐下，招呼唐松：“唐叔。我是曹大娃。”

唐松眯着眼认真盯了盯，认出是他以前邻居的孩子：“双耀啊，都认不出来了，不仅长大了，看来还事业有成啊。来来来，喝茶。”

曹双耀笑笑，对走过来的茶伙计说：“来杯竹叶青。”

旁边一桌的阴四爷勃然大怒，把移动电话一放，在桌上一拍，喝道：“这杯竹叶青你自己掏钱。”

所有的人都愣住，胡国林和任晓东毫不掩饰地露出幸灾乐祸，这几个月混下来，他们都已经很清楚阴四爷的风格，他们也常常是受害者，唐松满脸尴尬，倒是曹双耀毫不变色，笑呵呵地马上接口：“我付，我付，四爷的茶钱，胡哥任哥还有那几位兄弟的茶钱都我来。”

阴四爷吐了他一口：“很有钱啊？四爷的茶钱四爷自己会付。”

曹双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了根过去：“四爷。”

阴四爷不看他手中的烟，只看他的脸，几秒钟，他似乎也承认年轻人的举动无隙可击，双眼一翻，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再理人。

“双耀，专门来找我？有事？”唐松觉得自己这个以前的毛孩子肯定发财了，首先是他的穿着，然后是他抽的好烟，最重要的是他表现出来的气质，那是有钱人的从容和底气。

曹双耀直接切入主题，他在生意上遇到一个对手，他希望唐松能够出面教训对手一下，他愿意出两千块钱。

仅仅是威胁加毒打，不弄成重伤和残废，两千块钱对于一般的黑道团伙，是一个公道的价格，但是现在他们心气很高，这点钱看不上，这种小混混的业务他们也看不上，“要不你加两千？双耀，现在风声很紧。”唐松为难地说。

年轻人一口一个唐叔，态度恭谨得很，谈到价钱，却是丝毫不松口，他肯定对唐松他们这个团伙做过了解，甚至能够一眼就认出阴四爷，胡国林和任晓东来，所以他不是黑道业务外行，砍价也是直逼底线，是个人才。几分钟后，唐松在心中做了决定，不顾忌那点邻居情谊，拒绝这个腻味的请求，这个时候，年轻人再次显示了他的敏感和机灵，他觉察到了唐松情绪的微妙变化，决定最后努力一下，但是他使用了一个愚蠢的行动。“唐叔，我再加五百，最多两千五。唐叔你不帮我，我也只好再去求别人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是他在商场中惯用的伎俩，但是他不该用来要挟蛮不讲理的黑道混混，尤其是像阴四爷这样无事还要生非的人。

“站住！”一直闭眼养神的阴四爷睁开眼，慢声道，“四爷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曹双耀立刻站住，这是他本来就准备好的动作，但是现在说这话的不是他期望的唐松，而是横空杀出的阴四爷。“过来，坐过来嘛。”阴四爷温和地招呼，曹双耀只得不情不愿地坐到阴四爷那一桌去。他不喜欢和这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混混打交道，纯粹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他觉得自己今天来找唐松，可能是一种错误。

“你一开口就是十块钱一杯的竹叶青，你是有钱人，你喝得起，所以那杯茶钱你得自己付。我们是混混，我们喝的茶不好，我们没钱，所以，现在只好求你大哥赏口饭吃。所谓生意上门，绝没有双手往外推的理，来，跟四爷说说，你要我们做什么？曹哥是吧？只要你出钱，你一声令下，说打哪儿就打哪儿，说打谁就打谁。”阴四爷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亲切地说。将近一年的黑道生涯，他已经具备一个黑社会分子欺负良善的本领。

曹双耀脸上第一次出现害怕的表情，但是他也不是第一次跟混混打交道，勉强笑了笑：“四爷既然开了口，小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知道四爷英雄，江城没有搁不平的事。”

“你不要将四爷的军！四爷搁事的时候，从不问它是个什么卵事。”阴四爷歪着头冷笑。

这一句话明显信口开河，没有经过考虑，同时肯定不具备任何保证意义，阴四爷也不是那种一诺千金的君子和侠客，相反，他似乎天生就具备二十四史上那些英雄好汉早年都不务正业的特殊品质，苏树东的出现，像一个引线点燃了他危险而罪恶的黑道人生。

这一句话也是对苏树东那一句“我打人的时候从不问他是谁”的深化，从内涵和外延进行补充和拓展，阴四爷就是这样的人，给他一个方向，他就能够一走到黑，给他一个梦，他就敢于把它当真，从某种意义上，他是整个团伙中跟苏树东最相似的人，无论是性格还是思想，或者，仅仅因为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那好吧。”曹双耀表情古怪地笑。接下来，他把整个事情完全摊在阴四爷面前，他刚才对唐松也没有说得这样仔细。他在做某种名酒代理，以前，依靠刘成一个兄弟的势力，垄断了某个区域的供应，但是现在，他以前的二级批发商和一些重要客户不再从他这里进货，他们把钱让另外一个人赚，这个人也在经营酒水，他的背后是谢淳恩一个兄弟，这个兄弟是一个黑道团伙的头目，绰号叫缺牙明，也就是说，曹双耀这次要求他们打的人，是那个批发商，但是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是缺牙明。当然，也可能是谢淳恩。因为谢淳恩对于手下兄弟的生意，向来是要分享利润的，这是恩恩的风格和习惯。

“说说你的酒生意吧，说不定哪天四爷操社会操不走了，可以回来跟曹哥学学做生意。”阴四爷阴阳怪气地说，并没有直接发表对于这件事的意见。

接下来，阴四爷充分发挥他的小聪明，或者说曹双耀抵挡不住他的暴力威胁，如同历史上很多高级的文明都被野蛮的武力征服一样，阴四爷一力降十会，在他的步步追问下，曹双耀的底被兜了个天。

实际上，曹双耀准确的身份是一个假酒制造者，打着代理的幌子。或者说，他最初是一个名酒代理商，现在自己动手，加工他曾经代理过的名酒。他售出的名酒，全部都是他自己勾兑的，整套工艺从酒瓶、商标、包装到防伪装置，都通过一位在这家名酒酒厂工作的腐败分子搞来，显然，这中间存在着难以想象的暴利。

“两千块打个人，价格完全公道，再加五百块，曹哥你已经够大方了，但是——”在曹双耀足够紧张的地方，阴四爷毫不出奇地悠然转折，“你想没想过，缺牙明肯定会报复，他会报复谁？还有，事情一旦大了，还要被条子找麻烦，从这点上来说，十个两千五都不值得我们去惹祸。曹哥，你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拉啊。有钱人都是这样奸诈险恶。你一个人赚大钱，我们汤都没有喝一口，而且还差点被摆一道，曹哥，生意不是这样做的，社会也不是这样操的吧？”

阴四爷一副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样子。曹双耀变成了苦瓜脸：“四爷你说。”

“这样吧，我们的规矩是和平共处，按劳分配，打人的事呢，四爷接了，将来缺牙明的麻烦，四爷也替你挡下来，报酬呢，你这个酒生意的利润我们只拿六分半，剩下三分半还是你的。”阴四爷拍拍曹双耀的肩，谆谆劝导，“当然，你也不能认为自己吃了大亏，有了我们入这干股，我保证整个江城都从你这里拿酒。这样的话，你肯定能够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如何？”

曹双耀迟疑起来，阴四爷的保证他肯定不相信，就算谢淳恩或者刘成亲自出马，也不敢说这种一统江城的大话，最后能够占领多少市场是个未知数，但是首先，他就要付出六分半的纯利润，这样狮子大开口，完全是明目张胆的抢劫，他如何能够接受？可是，此时此刻，他又如何敢开口拒绝。

胡国林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端着茶杯，几桌混混都看着他，以为他要充当和事佬，替他们讨价还价，但是他的行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走到阴四爷和曹双耀身边，突然出手，把茶杯狠狠砸在曹双耀头上，随势一脚踹倒在地，怒骂：“你个胎神！卖假酒害人还要叽叽歪歪，丢你龟儿子进去，枪毙都有！老子以前喝了那么多这种酒，被你龟儿害得不少。”

最后那两句肯定是莫须有的指控，重要是显示他的愤怒和态度。一般来说，新加入团伙的混混打架都很亡命很凶狠，这样才能够得到老大的赏识，被整个团伙接纳和尊敬，胡国林刚才的行为，也是这个意思，虽然他曾经是警察，但现在，他必须放下自己的架子。而且他加入苏树东团伙两三个月，基本上没有什么建树，这也是他急于表现的地方。

当天下午，曹双耀被迫签订城下之盟，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教训对方那个批发商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如何对付缺牙明。

阴四爷野心勃勃的贪婪，胡国林火上添油的怂恿，两个好战分子只花了几分钟，就决定先发制人，目标直指缺牙明。

一般来说，一个新崛起的黑道团伙会遭遇很多意外的陷阱，很多人都不是可以轻易惹的，某个看似无害的闲人，却是权力人物的亲戚，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混混，可能是某位大哥的小舅子，一旦动了这些人，就是意想不到的报复，会给整个团伙带来重创，甚至是灭顶之灾，但是，除了警察和这些人外，他们首先要面对的，还是那些早已存在，实力强悍的黑道同行，比如七飘飘，文五，和现在的缺牙明。

缺牙明是一个真正的黑道强人，甚至比七飘飘和文五还有实力，一直战斗在江城黑道第一线。当年跟过程世一，跟蒋疯子，吴新川一样，都是有名的狠角，程世一团伙被老头子击溃，他跟着程世一远走西安，因为一桩伤人案件被判了七年，但也因此躲过了陶夏和程世一联手挑战老头子那场决战。刑满后回到江城，重新聚集起一帮兄弟，七年的监狱生活锻炼了他，他的凶残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经验和狡猾，迅速在江城黑道崛起，后来被谢淳恩笼络，在前两年的黑帮战争中，表现不凡，手下有十来个忠心耿耿的兄弟，除了几位大哥外，属于最有实力的黑道团伙之一。他的真名叫蒋明，几颗门牙在监狱里被更加强悍的对手一颗颗地敲掉，这个绰号明显是模仿港台黑帮电影中那些叫法。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一般来说，任何人都会先做些了解分析，是否有希望取胜，最坏也要输得不难看，否则就最好放弃，但是阴四爷根本就无视一切，“搞！”这个字似乎不经大脑就说出来。唐松惊愕地看着他，任晓东呵呵笑著称赞：“四爷，勐啊。”

现在他们团伙空前的庞大，虽然不是强大，连丁丁也有几个小混混跟着，当然，最大的三个小团伙还是唐松，任晓东和阴四爷，唐松看起来不太支持，任晓东按照惯例需要苏树东的指示，阴四爷高傲地决定不向他们求助，他一个人来做这件事，他没有给苏树东打电话。

他说干就干，而且计划草率。因为一时没有能够掌握缺牙明行踪的兄弟，而且缺牙明手下的骨干众多，他难以一一招呼，索性懒得再花心思，直接扫荡了缺牙明市区的大茶楼和城郊的农庄。唐松和任晓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算什么？显示自己实力超群？还是显示自己的战斗决心？扫荡对方的堂子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结仇，只有进攻对方的战斗人员，最好是拿下缺牙明，才有可能达到战斗目的，而且对付缺牙明这种强人，他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伏击与偷袭，可是阴四爷这样肆无忌惮，简直把对方当成刚出道的小混混了。

他们命令自己手下那些混混做好准备，随时参加战斗，阴四爷虽然不甩他们，但在别人眼中，他们还是一个团伙。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他们也没有向苏树东打电话报告这些情况。但是再次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整整两个星期过去了，预料中缺牙明的反击并没有出现，而且缺牙明这个人和他的团伙成员，竟然在江城销声匿迹。

实际情况是，阴四爷咋咋呼呼地召集人手，准备行动的时候，缺牙明就知道了，但是，经过权衡，他决定保持沉默，看着阴四爷砸他的茶楼和农庄。他有他的苦衷。江城警方的雷霆打击，他手下大部分骨干都逃离了江城，他们身上都有案底，他倒是想反击，但是无法立刻组织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队伍，就像一支伤病缠绕的足球队。他也知道这半年来阴四爷这个团伙扩张得有些怪异，他不畏惧，但对方的确人多势众，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况且他不是大象，对方也不是蚂蚁，如果他不想来一次大规模的火并，在这种时候成为警方的目标，那不如装死，合计之下，干脆一走了之。但是道上的兄弟不会这么看，他们一般只看表面只看结果。正像他们看到刘成进了看守所，而谢淳恩依然逍遥法外，就轻易地做出判断，认为曹双耀不值得再合作一样，现在他们看到的是阴四爷整天骑着那个轰鸣得像赛车的摩托招摇过市，威风八面，这只表明一件事：他是这场战斗毫无疑问的胜利者。那些以前敬畏缺牙明的人，立刻把这种敬畏转到了阴四爷身上。

依靠这一战，阴四爷实现了他的豪言，一个月内，垄断了整个江城这个品牌名酒的销售。这是一个奇迹，劣币驱逐良币 ，真正来自酒厂的正宗真品无法在这个城市卖出一瓶，这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整个江城酒客对于这种名酒的认识统一为曹双耀的勾兑假酒。阴四爷乘胜追击，他看到了垄断和假冒伪劣带来的高额利润，决心进一步挖掘，他雄心勃勃地跟曹双耀建议，他们应该进军所有的品牌名酒，建议就是命令，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曹双耀将面临更多的技术工作，阴四爷给他拉开了一道大门，他发现了更广阔的商业空间，但同时也有一种茫然失措的感觉，阴四爷的脚步实在迈得太大了，他只想在江城赚点小钱，从来没有想过成为整个西川省乃至全国的假酒界杰出人士，而阴四爷从严要求，已经给他提出了这个至高的战略目标。

这一战是一个转折点，他们能够击败缺牙明，证明了他们的实力，树立了他们在江城黑道的威名，虽然，有一些客观的原因，有一些取巧，黑道同行们开始正视他们这个团伙的存在，唐松，阴四爷，任晓东他们这些人，开始进入大哥们的视线，虽然，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个团伙幕后的核心是苏树东。

这一战也体现了苏树东团伙的某种风格，这是跟老头子完全不同，老头子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决定什么行动之前，一定要经过认真的了解，周密的思考，准确的判断，然后一击而中，但苏树东他们太嚣张了，太莽撞了，不仅是年轻人跟中年人的区别，也是某种时代改变的结果，各人成长经历的影响。而叶山鹰，勉强可以算是介乎他们之间。他不像老头子那样谨慎，也绝不会像苏树东他们那样无谋，但是他一旦认为某件事值得做，决定做的时候，他会全力以赴，坚持到底，这一点跟苏树东相同，而这样的事，老头子一生中只做过一件，那就是帮助苏南。那是一场完全没有把握的战斗，但老头子罕见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仅仅凭着某种感觉就决定了，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这一战，胜得侥幸，意义重大，但幸运不会总伴随着他们，接下来，他们将面临整个团伙出道以来最艰难的对手和战争，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一位真正的强人，他叫蓝许，以前是曹旭的副手。也可以说，他们这一次的对手，就是现在的旭日公司。虽然曹旭已经不在，旭日公司受到重创，但是，作为他的副手，蓝许早早就坐到过江城黑道大哥的台面上，现在，勉强也算是江城一位大哥。

第三章

经过人生最消沉的两个月，苏树东回到江城。

赌场停业，他那个保安公司也相当于失业，景区基本不需要他们这些黑道凶徒，他们只能添事，他们走的走，跑的跑，没有人在意，苏雪强接手白云湖景区的管理后，索性给所有的人一个培训的名义，实际放了大假。

整个团伙都为他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酒会，苏树东邀请了顾军。两个月前警方的扫荡中，顾军受到了嘉奖，并且开始独当一面，分管了派出所的治安业务，虽然暂时还没有职务上的提拔，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前途似海，不可限量，但是，他居然没有推辞来参加这种聚会，几桌都是混混，只有他一个人是警察。

却不过情面，苏树东喝了不少酒。他的某些理念有了改变，不会从此跟这些混混亲密无间，但也不会再拒人千里之外，他没有拒绝任何一个混混的敬酒，这种改变，这多少要归功于黎百胜和朱中华两个人。

黎百胜及时地捕捉到了苏树东情绪的变化，他一直就在暗中关注他，这是他的任务，他约他喝酒，借着探讨赌场业务，把自己的人生经验跟年轻人分享。他的经历足以震撼绝大多数刚刚进入这个圈子的新手，他曾经在堂子里被输红了眼的赌徒用刀子架在脖子上，被窥伺赌场现金的劫匪用枪指着脑门，被荷枪实弹的武警包围，他也曾经亲手操纵过短时间内上千万现金易手这种豪赌，有的人在他面前跳了楼，对于人生，他可以自豪和无奈地说，基本看透看淡。这些对苏树东重新振作肯定起到了作用，同时，朱中华也功不可没。他一直坚持对苏树东身体锻炼的指导，情绪低落的时候，身体的劳累，有时是一种特别有效的办法，最后，苏雪强宣布放假，他完全可以继续窝在白云湖逃避，但是，他决定回到江城，继续自己的理想，并且，不再遥控，不再幕后指挥，他准备亲自登场，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四爷，想不想去会会我们小区那几个保安？”酒局散场后，胡国林挨过来问。唐松和任晓东各自离去，苏树东肯定会跟阴四爷一起的，阴四爷在他父亲诊所旁边一家旅馆租了几间屋，现在他们团伙有钱，这儿作为他们团伙那些无家可归，或者不想回家的混混的大本营。

“咋了？几个土贼就敢在胡哥面前耍大啊！他们有多少人？”阴四爷大着舌头问。

“晚上一般三四个保安值夜吧。”胡国林说。

“坦克过来。”阴四爷回头招呼还没有散去的坦克，丁丁，现在他们还有七八个人，阴四爷认为已经足够控制局势了，甚至光是阵势就能吓住对方。但是，一会儿后，他们就知道他们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或者，胡国林并不想生事，这些保安属于小区的物管公司，这个时候，物业管理刚刚在江城兴起，他认为物管公司每个月收的钱多了一些，但这些保安本身并没有跟他发生冲突，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多陪一下苏树东。跟任晓东一样，他第一时间明白苏树东才是他们团伙的核心人物。但是他既然开了口，这样的事一搁到阴四爷面前，就算没事，现在也有事了，何况阴四爷今晚还喝了这么多酒。

十分钟后，他们挤了两辆出租车到了胡国林所在的小区门口，阴四爷一马当先，将一块砖头砸在门卫室的窗上，咣的一声响，玻璃碎了。

门卫室里有两个保安，都在看电视，他们站起身，窗外的奔跑的人群吓住了他们，他们做了一件最正确的事，立刻把门锁加了栓，然后拿起电话拨号。

阴四爷踢了几脚门，没有成功，他转到窗口，看见保安在打电话，他捡了块石头砸进去，但保安躲在死角，阴四爷哈哈大笑：“好啊，叫人啊，四爷等着。”他双手分开，拦在所有人面前，似乎怕跟来的同伴冲进去。这是一个醉鬼的思维。

苏树东回头去找胡国林，他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缘由，稀里煳涂地跟来。所有人都是这样。这完全符合他们团伙的风格，打人的时候，从不问是谁，也从不问是什么原因。一个混混挨过来：“东哥，等会儿看我的。”他也喝了不少酒，这时异常兴奋，希望能够在苏树东面前表现一下，他昂着头伸出手，苏树东只好跟他握手，一边忍受混混的唠叨，一边昏头昏脑地找人，最后，他终于发现了目标，胡国林跟坦克在出租车旁，似乎在跟司机争执着什么。

苏树东回头再看，阴四爷开始发表演讲，几个混混争着插嘴，他们可能忘记了来这里的根本目的，苏树东隐隐觉得不对，但是酒精扼杀了他的思考，这是他第一次喝这样多。两辆出租亮着大灯驶来，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阴四爷住了嘴，所有的人都转头去看，从车上下来一群人，两三秒钟，他们全看清了这些人手中的武器，苏树东头一麻，一把甩开那个混混的手，回头去看阴四爷：“快跑？！”这句话他不知道用的是问句还是祈使句，阴四爷没有听明白，他自己也在思考是立即逃跑还是迎战，酒精耽误了他的思考，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结果，他们都失去了逃跑的机会。虽然，就算这群醉鬼反应再快，也没有希望。

一个混混手执铁棍扑过来，苏树东左拳虚晃，一蹲身，右拳已击中对方腰眼，这是一种本能反应，虽然喝了酒，但这招数练得纯熟，他刚想提膝，脑袋上已着了一棍，那是旁边的混混，苏树东身子一软，倒地之前再中一脚，结果是飞出去，脸擦在地下，开始流血，他并没有感觉到疼，头脑反而比刚才清醒。他打了个滚，看见所有的人都被放倒在地，整个时间一分钟不到。

但是凶手们并没有就此住手，开始用脚往他们身上招呼，根本不顾忌落点在什么位置，苏树东第一次看见这样肆无忌惮的屠杀，门卫室两个保安这时加入，比所有的混混都更凶残，苏树东他们每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

似乎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只有几分钟，屠夫们暂停下来，领头的问：“宝娃，咋回事？”

“我也不知道。”宝娃回答，“这几个土贼一上来就砸窗户。好像那个自称什么‘四爷’。”

“你把他找出来，问问。”领头的问。

宝娃从门卫室拿了一根大手电出来，开始用脚去翻躺在地上的一群酒鬼，找到了阴四爷：“邱哥，就是这批娃，跳得很。玻璃是他砸的，不罚他五千块他不知道厉害。”

“宝娃，照过来。”邱哥命令道。

苏树东感觉到刺眼的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邱哥怔了一下，非常吃惊：“苏……经理？”

苏树东无法睁眼，疼痛现在占据了他整个身体，还有反胃，他发誓，这一生再不喝过量的酒。邱哥的声音很熟，平时他可以轻易想到他是谁，现在没有办法思考，也无法回答。

几辆摩托打着大灯冲过来。刚才有一个混混漏网，悄悄跑到旁边给唐松和任晓东打了电话，但是因为紧张，因为酒精，他没有说清楚，任晓东也没有等他说清楚就带人赶来，团伙中他只看重苏树东一个人，看着围了一群人，来不及观察情势，直接驶到人圈外停下，但是这是一个错误。邱哥显示了一个真正黑道凶徒的素质，反应很快，“打！”一声低吼，他的手下立刻扑向任晓东他们。他今晚没有招呼其他帮手，来人只可能是敌人。

任晓东一伙显示了强悍的战斗力，同时，他们来的时候就准备了武器，邱哥他们在人数上也不占多大优势，他们纠缠了一分钟，邱哥开始发怒，“三三，动他们。”他有些担心躺在地上的混混起身助战。实际上，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再给他们一段时间，苏树东他们也无法起身，不光是刚才残忍的屠杀，还有酒精的原因。

两个混混跑向出租车，抱了几把砍刀出来。这一点可以看出邱哥的准备充分，组织有素，无论是因为留了人还是因为记了车号，这两辆出租车一直停在那儿没敢离去，这是一个成熟的黑道团伙必备的退路。这种遭遇战，谁也不敢一开始就确定结果，虽然，邱哥没有想到对方战斗力如此不堪。

没有什么悬念，两三分钟的时间，任晓东他们完全溃败，除了两个人夺路逃跑外，全部被捅翻在地，包括最亡命的任晓东。

确认全胜的邱哥走回来，他想问苏树东为什么会跟这些混混搅在一起，他曾在白云湖保安公司待过，他现在还不知道苏树东是这个团伙的老大，江城道上本来就很少有人知道，他们都认为这个团伙的老大是唐松，或者阴四爷。

“110来了。老大。”出租车旁一个混混小声叫道，他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局。

“走。宝娃，你晓得咋个说。”邱哥毫不犹豫地下了撤退命令。

“晓得。我再去报个警。这个土贼想进小区肇事。”宝娃应一声。举着手电向着远处的警车晃动，吸引注意，邱哥他们上了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或者，警察注意到了离开的两辆出租，但没有行动，他们只来了一辆警车，三个人，他们下车后，对于一片狼藉的现场异常厌恶，那个漏网的混混抢在他们前面叫了救护车，救护车没有到时，唐松就领着七八个混混赶到了，他们没有任晓东的机动性，但也因此逃过一劫。唐松立刻担任了救护工作，中了刀伤的混混被抢先抬进出租车送到最近的四医院抢救，实际上，这些人虽然出了大量的血，但每一刀都不会致命，邱哥一伙是职业，不会为了这样一次战斗而失手酿成命案。

阴四爷后半夜酒醒了，暴跳如雷，他的伤势并不重，苏树东他们也是如此，但是有两个警察守在医院，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打探消息的唐松回来通报情况，原来这个小区的物管公司名义上来自省城，但是实际上的老板是旭日公司，这很好理解，这里是新区，新区一向是曹旭的地盘。今晚带队的人叫邱剑，是旭日公司一个头目。物管公司那两个去派出所录口供的保安的说法是，他们晚上正在值班，有人用砖头砸他们的窗户，然后外面就发生了打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唐松的意见是，等会儿警察如果来问情况，他们就说是送胡国林回家，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冲突，对方是些什么人，他们也一概不知，因为大家都喝多了。这个意见得到了苏树东和阴四爷的认可，阴四爷是黑道混混的一贯做法，不喜欢警察介入。而苏树东现在心中充满羞辱，他完全没有想到会遭遇这种意外的重创，整个团伙的重要角色包括自己都被一网打尽，如此不堪一击，身体受伤，任晓东还被捅了几刀，需要在床上躺一周以上，这沉重地打击了他的信心，他对他们这伙人本来抱有极大希望。还有一个原因，他被邱剑的手下打倒地下，用脚踩脸，邱剑是他熟悉的人，他曾经某种名义的手下，这是巨大的耻辱，他必须报复。

唐松悄悄地跟所有混混通了气，打发了警察，中午，他们聚在任晓东的病房，商量对策，或者说，是商量如何报复。现在他们同仇敌忾，阴四爷是强硬的主战派，苏树东明确表示支持，任晓东差不多任何时候都听从苏树东的意见，唐松不敢表示反对，心中为昨晚的迟到惴惴不安，胡国林和坦克暂时还没有发言权，所以立刻形成决议，虽然，他们似乎都没有想过，这一次他们将面临的对手是旭日公司，虽然，现在的旭日公司已经不如从前，但是对于一般的黑道团伙，还是一个庞然大物，昨晚的战斗也可见一斑，仅仅是邱剑一个小头目，就几乎将他们整个团伙的骨干全部放倒，虽然，有喝了酒的原因。

但是怎么对付这个庞然大物，所有人都哑然，连自认精通黑道业务的唐松，傲视同伦，勇武无敌的阴四爷都不知从何下手，最后，一个意外的电话解脱了他们的困境。

“唐松，你个臭虫，你搞什么？”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

“请问你是？”唐松客气地问。

“蓝许。昨晚是你的人跑到江都小区去肇事吧，你不知道那个物管公司是我的？你想找死了是不是？”声音提高了一些，加强了力度。

唐松惊愕地捂住电话：“蓝许。”

苏树东伸手，唐松把电话递给他。这似乎是一个不经考虑的动作，但是具有某种决定性的意义。“我是东哥，唐松的大哥，你有什么事对我说。”苏树东平静地说。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是蓝许冰冷的声音：“我不管你是谁。这件事到此为止。”然后这位旭日公司现在的大哥挂了电话。两个月极端险恶情况的磨炼，蓝许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他直截了当地宣布自己的要求，既不威胁，也不提什么条件，这是一位大哥这个时候应该说的话。

有一两分钟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苏树东，苏树东转达了蓝许的最后通牒，然后问唐松：“刚才他说了什么？原话。”

唐松照办，一字不漏，他明白苏树东的意思，但是这两句话提供不了太多的信息，并且因为没有直接对话，无法取得感性认识，猜测蓝许的底牌。

最后，苏树东开口说话：“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几分钟的时间，他经过认真艰难的考虑，他想清楚了，他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他情绪完全平静下来，显得气定神闲。

“我认为他怕了。至少，他不想跟我们再打下去。”苏树东笃定地说。

“虽然他的话我们听不出什么，但是他这个行动本来就说明了什么。”苏树东无谓地一笑，“我们是些什么人？小混混而已，他甚至连我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我指的是东哥，而不是白云湖的苏经理。他又是什么？大哥！虽然旭日公司没有以前强大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蓝许至少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大哥级人物，他本不需要理我们这些小……臭虫的，但是，他主动打了电话来，这说明，他不想跟我们纠缠下去，当然，肯定不是因为担心打不过我们，而是担心，警方。或者，还有其他一些因素，我们猜不到的，我们可以肯定一点，他是真的想到此为止。”

因为心情好，苏树东难得地微笑，甚至开始调侃，“但是现在由不得他说了算，不是他想到此为止就为止，他以为一个电话能吓住我们？他想错了！他不想玩，我们想玩，就算他现在赔我们几砣钱，我们也不干，我们要陪他玩下去，因为，他是大哥，我们是小混混，我们输了，损失不大，如果赢了，利润就会相当的可观，你们说，我们玩不玩？”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阴四爷双拳相击，哼道：“跟一位大哥玩，四爷一直就等着这一天。”

如果说刚才苏树东断然宣布他是唐松的大哥，有一两个人心中可能会不以为然，但是现在，他们开始对他充满敬佩，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都没有他看得透彻，从这件事开始，或者说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自觉地对苏树东表示臣服，接受他的统治。

“好，现在讨论怎么玩。四爷不会认为我们真的可以打得一位大哥一败涂地，认输投降吧？”苏树东冷冷一笑，表情严肃起来，这让他有种莫名的威压，“我们肯定没有这个实力，但是蓝许现在也有很多破绽，有很多顾虑，我们正要利用这一点。他怕什么，我就玩什么，他担心警方，怕把声势搞大，成为警方的目标，我们就偏要把声势造大，就这样。”

所有的人都口服心服。要搞就搞大一点，他们输得起，蓝许输不起，相比起来，蓝许比他们更担心警方，担心事情搞大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最重要一点，声势造大有利于一个新崛起的黑道团伙扬名立万。

这个时候，蓝许召来了邱剑：“什么时候出了一个东哥？他说他是唐松的大哥。”

如果只是唐松和阴四爷，他们肯定搞得定，但现在他们背后突然冒出一个新人来，他必须警惕。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时期。危险不仅来自于警方，也来自于心怀各异，居心叵测的黑道同行们。

“我可能知道这个东哥是谁。”邱剑迟疑一下，决定说出自己的猜测。

昨晚那一场遭遇战完全不是苏树东团伙事先的想象，也超出邱剑的预料，他最初以为只是一群肇事的混混，后来才知道是最近很招摇的唐松团伙，这没有什么，这样的黑道团伙江城不是一个两个，他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踩过，但是苏树东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因为时间匆忙，他没有来得及问苏树东，后来他推测苏树东可能只是偶然跟这群混混走在一起，受了误伤，他准备找个机会私下向苏树东赔个罪，如果有必要，可以做点赔偿，现在，他开始考虑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一分钟后，蓝许的表情凝重起来。威胜公司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如果说苏树东就是这个东哥，如果说苏树东真是威胜公司的人，如果说这件事背后真有威胜公司的影子，那就非常棘手了。这也很好理解，威胜公司能够用卢虎来打头阵，也就可以用唐松来做扫尾工作，曹旭虽然死了，但旭日公司还存在，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是他们这个圈子一贯奉行的铁律，带着厌恶的心情，蓝许开始认真考虑一些可能，以及一些应付办法。

两个小时后，他们接到一个消息，东哥要砸江都宾馆。消息是跟邱剑熟悉的一个小的黑道团伙传过来的，唐松在疯狂拉人，到处砸钱许诺，请他们助阵，这个团伙也在邀请之列。

江都宾馆是开发区标志性的建筑之一，以前是三星，去年升级为四星，底层是大堂，第二层是餐厅，第三层是娱乐中心，四至八层是客房，九至十一层装修成办公用房，旭日公司一直租用九楼整层办公，后来曹旭袭击威胜公司，为了迎接残酷的黑帮战争，加强保卫工作，强行收购了江都宾馆部分股份，在各个部门安插公司兄弟，实际上控制了整个宾馆，江都宾馆也成为旭日公司的标志，蓝许考虑到了苏树东如果真是威胜公司的人，那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也没有想到一出手，目标就是江都宾馆。

“这是一个无赖。”邱剑恼怒地骂，给苏树东下了个定义，“黑社会有这样混的！他只差没有敲锣打鼓，卖票号召全江城的混混来看他表演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强。他抓住了我们的软肋。”蓝许淡淡地说，“但是，年轻人经验总是不足，他会得到教训。”

不能说苏树东不聪明，他能够从轻松击败缺牙明一战中总结经验，现炒现卖，以为利用警方压力这种天时，蓝许就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他低估了对手的决心，他这次遭遇的对手是真正的黑社会分子，一位刚刚上位的大哥，而且，他太疯狂了，竟然选择江都宾馆作为进攻目标，这一把赌得太大了，蓝许也输不起，如果他选择旭日另外一处阵地，蓝许真有可能知难而退，但是现在，他踢到了石头上。

十分钟内，蓝许的指示传递到旭日公司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暂时离开江城躲避风头的兄弟，所有的力量都动员起来，这一次，蓝许不敢大意，摆出狮子搏兔的架势。通过这些兄弟们的电话联络，那些跟苏树东团伙走得很近的黑道团伙受到了威胁，准备趁火打劫的团伙得到含而不露的警告，一直跟旭日公司有合作的团伙得到请求，希望他们参加对苏树东团伙的围剿。

二十分钟，这些信息就纷纷反馈到了唐松这里。他们惊异地发现，没有一个黑道团伙确认参与他们砸江都宾馆的行动，包括最初很有兴趣的朋友们，现在都口风大变，不是模棱两可，就是冷淡婉拒，唐松他们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个圈子所谓的交情与义气，有些人像朋友，正如狼看起来像狗。他们把目光投向苏树东，这个伟大计划的制订者，但是苏树东也无能为力，他表面保持镇定，心中充满惶惑和羞耻。他意识到自己将成为笑柄。这一次，他准备正式登上江城的黑道舞台，大显身手，虽然没有奢望像叶山鹰当年那样一出场就与众不同，令人瞩目，但是，他刚刚报出东哥的名号，就面临超级尴尬的困境。

这还没有完，唐松接到消息，蓝许不仅在江都宾馆严阵以待，同时还命令跟旭日公司利益攸关的黑道团伙准备进攻，蓝许开出了价码，无论谁出手踩他们，都将得到丰厚的回报，只是觉得不屑于跟他们动手，蓝许才没有直接派出战斗队伍来招呼他们。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真实的情况是蓝许依然希望事态能够在一定范围内解决，不至于酿成一场全面战争。他依然对苏树东的身份充满疑惑，能够借别人之力来解决苏树东，旭日公司能够置身事外，自然最好。

这是一个沉重打击，所有人的沮丧情绪加重。唐松建议他们先去郊区他一个不常走动的亲戚家中躲藏，他们希望挑战蓝许，出人头地，别的黑道团伙也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踩着他们的肩头往上爬，这大半年来，他们因为过分嚣张，肯定得罪过不少的人，市区明显不安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像广场一样危险，在找人这一点上，混混们远比警察更有效。

几个小时后，因为旭日公司的动作，这一场小冲突开始升级，引起了江城所有道上兄弟的关注，包括逃脱警方扫荡的几位大哥。局二跟向思宇通了电话，认为这事跟他们无关，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苏树东参与此事，他们现在在全力拯救叶山鹰，必须在警方的材料送到检察院之前为叶山鹰的罪行争取到一个安全的底线，然后再在这条线上努力，所以他们无暇顾及其余，这是一个疏忽。其他的黑道大哥的看法也大多如此。每一次危机都会诞生王者，这个圈子一直是这样，新崛起的强人总会不断挑战现存的大哥，改变旧有的黑道次序，虽然，他们都没有想到臭名昭著的蟑螂，这种老混混居然也敢火中取栗，无法不让他们感到荒唐和悲凉。他们也不知道苏树东才是大哥。唯一采取了行动的是谢淳恩，他亲自给唐松打了电话，似乎是鼓励：“老唐，勐啊！我支持你。”虽然，他肯定不会派一兵一卒，给一分钱，他喜欢这种惠而不实的施舍。

接下来几天，苏树东团伙蛰伏在郊区，无计可施，一筹莫展，唐松每天都要跟很多人通电话，拉下脸去求人，但是没有一个电话有用，没有任何一个黑道团伙愿意在这种时候来蹚这趟浑水，几天前，他们还在江城招摇过市，威风八面，坐下喝酒的时候，随时都两三桌人，如果需要，还可以召集更多拿钱做事的逐利之徒，现在，只有不到十个人跟在身边，基本上是最初出道时那几个人，他们的黑道事业就像泡沫经济一样，膨胀很快，退潮也很快。有一句话是说，银行家是在晴天借伞给你而下暴雨时却把伞收走的人，这个圈子也是如此。混混们总是目光短浅，可以做做锦上添花的事，却很少有雪中送炭的见识和气魄。

苏树东依然保持着镇定和冷漠，他想起叶山鹰在上海最困难那一段时间的表现，以此自勉，不让他的同伴们看出他内心的惶惑。他绞尽脑汁，但是无法找到扭转局势的办法，这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的，否则的话，有着威胜公司为依恃的叶山鹰，也不会花上整整一年，才向旭日公司发动进攻。那么，一直窝在这里等着天上掉馅饼？这真是痛苦的事，而且显然不可能，不仅是主观上他们不愿意，客观上也不现实，除了蓝许之外，他们现在还面临另外一个敌人，那就是金钱。

曹双耀的酒水生意刚刚起步，还不到见效的时候，而且因为他们团伙现在的困境，谁也难以保证阴四爷讹诈来的六分半利润会顺顺当当拿到手，曹双耀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角色，而且善于见风使舵；曾经收入稳定的色情托拉斯首先是因为警察扫荡，这两个月生意一落千丈，收入锐减，不足大用，现在惹上蓝许，那些跟黑道分子像亲戚一样熟悉的少爷们，难保不起二心，至少会心存观望；从谢淳恩那里拿到的小工程，是能够赚到钱，但目前还摆在账面上，他们领教了恩恩的厉害，推三拖四，七折八扣，这两招就足以拿住他们的要害了，通算下来，他们收到的现金还不如付出的多，虽然，现在还有一些余款在谢淳恩那里，但是什么时候能够拿到手，是一个未知数，如果没有实力做保证，谢淳恩可以直接宣布销账；作为团伙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水钱，因为白云湖赌场的停业，这两个月没有任何收入，整个团伙坐吃山空，现在，差不多弹尽粮绝。

“我可以让米米送点钱来。”阴四爷瓮声瓮气地说。

苏树东断然拒绝，现在还没有到向女人伸手的时候。真实的理由是，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就跟他们团伙的现状一样，摇摇欲坠。是的，他们认他做大哥，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能够拿出钱来，论凶残勇敢，他比不上阴四爷，论人脉经验，唐松远胜于他，比拼实力，毫无疑问是任晓东最强，论贡献他甚至比不上坦克和胡国林，这几天是整个团伙最艰难的几天，在蓝许强大的压力下，所有人的精神处于极端的紧张和极端的压抑，心中充满莫名的怨愤，苏树东看清楚了形势，如果他不能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不仅他有可能失去对整个团伙的领导权，整个团伙也可能分崩离析，就此瓦解。

他给任晓东打电话，让他安排他手下的兄弟去报复江都小区那两个保安。任晓东表示执行，虽然他心中不以为然。报复两个保安对于整个局势肯定无济于事，苏树东常常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比如跟七飘飘对阵的时候，突然回头去踩杨三一脚，但是他还是一口答应下来，至少现在，他还对苏树东抱有信心，同时，报复两个保安也算是替他直接报仇。

接下来，苏树东开始考虑谁可能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叶山鹰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但是他现在在看守所，面临未知的审判，自顾不暇。谢淳恩不用指望，他在白云湖暗中观察过这位大哥，这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任何跟他打交道的人，都只能被他占尽便宜，而休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一点帮助，尤其是你身处困境，更会被他一脚踢开。他考虑过威胜公司。叶山鹰曾经跟他有过一次谈话，希望他能够在出现某种意外的时候，加入威胜公司，但是现在，他觉得不是时机，或者说，他错过了某种时机，他应该在叶山鹰被捕时就立刻找局二表白，这种时候，只能让局二误解他是为了避祸，为了利用威胜公司，局二会轻视他，这是一种更大的耻辱。他想到了赌王，但是，赌王从来不会介入任何黑道纠纷，这是他的规矩。朱中华帮他对付七飘飘，纯粹是个人行为，而且这一次，蓝许不是七飘飘，十个朱中华也可能解决不了问题。他想到了孙明，杀手，是黑道战争的核武器，一旦打开这个按钮，自己也将受到生命威胁，除了疯子，任何理智的黑社会分子都尽可能避免走到这一步，但是现在即使他想跟蓝许拼个鱼死网破，也不可能，孙明以前就是旭日公司的人，要论交情，他肯定比不上蓝许，要比钱，他现在也斗不过蓝许。苏树东把他能想到的外力一一过滤，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到苏南，最后，他终于发现，在旭日公司这一件事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现在，苏树东心中就充满这种情绪。

星期天晚上，一群人窝在大屋看电视，阴四爷拍了拍苏树东，两个人来到屋外，苏树东以为阴四爷想进城去放松，他准备阻止他，但是阴四爷有些奇怪地望着遥远的夜空，好一会儿才说：“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我们去看看他。”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阴三爷的新房，这是一套顶楼的跃层，这种建筑刚刚在江城出现，阴三爷勇于尝鲜。大厅中，还有一些没有走的乡下亲戚，阴三爷已经成为他们家乡的一个传奇，他喜欢从乐善好施中享受重视和尊敬，他的德仁堂从来不断前来求助的乡亲，今天虽然不是大寿，还是有很多亲朋故旧闻风而来，看见阴四爷和苏树东，阴三爷从沙发上站起来：“小苏，上楼来。”他领着他们到屋顶花园。

这里是阴三爷的后花园，他不会让普通的人进入。三个人在装修雅致的竹亭坐下，保姆为他们沏了茶，阴三爷叹了口气，说：“张会长跟我说，你们惹上了蓝鬼鬼，他也没有办法，如果讲钱，他倒可以解决，但是这一次……我们也没有办法了。我还以为哪天你要被人抬着回来。”

“张百万有钱，那先叫他借几砣给我啊。”阴四爷无耻地说。

“真是我的儿子，反正这一辈子我欠你的。”阴三爷苦笑，“儿子，那么现在，我跟你说几句老实话，将来，这些话可能对你，对你老汉我，都非常有用。

“如果你某天犯了罪或者做了法律上称为犯罪的行为，我指那些不容易抹去的严重的罪，你不能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要向我透露。这样的话，你老汉我还能够为你做点事，你只需要张口提你的要求，比如说你现在说你需要钱，老汉我有，就可能给你，但用不着说为什么，明白了吗？”

阴四爷和苏树东都严肃起来，虽然是真话，但是冷酷，永远满不在乎的阴四爷第一次露出悲伤，苏树东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他明白这些话并不仅仅是对阴四爷一个人说的，他也有份。

“儿子，你不要埋怨你老汉我，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世界，这个城市也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城市，每一个人都是铁石心肠的人，你老汉我前半生是如何走过来的，你和小苏都知道，如果不是遇上你母亲……

“还有小苏，我也有话对你说。”阴三爷叹了口气，振作了一下情绪，语气变化了一些。

“我看着你长大，我可以说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你，了解你的野心，了解你的过去，了解你受过的苦，了解你心中的恨，了解你的思维方式，当然，我也了解你有才干，比你的同龄人都可能强，但也许正因为你强，才可能让你的人生充满选择，充满未知和凶险。怎么说呢，我想告诉你的是，要学会接受人生的不公平，不能把自己承受的不公平加以放大，传递，反过来报复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些降生在黄金床上，有些人一生只能住在不能遮风避雨的茅房中，这是命运，你不能让仇恨主宰了你，仇恨可能会帮助你成功，但它最终会毁了你的一切，事业，爱情，甚至生命。相信我说的话吧，我毕竟比你们多生活了一个时代，见得更多，想得也更多。说点具体的吧，你们现在在外面混，暴力看起来是决定的因素，但是最后登上巅峰，成为大哥，都是些理性的人。或者说，某些捷径可以让你快速前进，甚至一步登天，但它也可能带来致命的报复，虽然它可能一时不会显露出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面对病人的从容和自信，浑厚柔和，可以疏解痛苦，安慰焦虑的心情。营造出一种强烈的氛围：医生在这儿，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苏树东憷然一惊，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他被这个神医催眠了。他承认阴三爷说得对，但是现在，他不能接受他的布道，他整整一年的黑道奋斗，他的野心和付出，他不会就此认输。

“谢谢阴叔指教。”他言不由衷地说。阴三爷看得出，他忧伤地笑了：“今天我生日，可能我说多了，老年人总是这样，但是，或者，这就是人生吧。”

“阴叔，我陪你下盘象棋。”苏树东转移话题。

五分钟不到，还没有进入中局战斗，苏树东举起了白旗。

直到苏树东认输，阴三爷才笑着揭穿：“看过棋书？舍马十三着，很凌厉的开局绝杀，专门练习好了来配合我？呵呵，就冲着这盘棋，我也要回报你们两个晚辈啊。”

在返回郊区的路上，他们接到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实际上，也可以说是一个消息两个方面的影响，好消息是任晓东的偷袭得手，但是被捅倒的保安中只有一位参与了那天晚上的打斗，另外一位是无辜的；坏消息是蓝许因此下达最彻底的战斗命令，旭日公司的兄弟只要看见唐松、阴四爷和任晓东三人，直接打残。令人意外的是，苏树东的名字不在其中。

任晓东行动之前就离开医院，他没有来跟他们会合，直接去了盐城，他在那里有朋友，但也可以理解为他不想跟他们捆绑在一起。同样的看法也适应胡国林。作为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居然可以还在江城逍遥自在，像无事人一般，不知为什么，蓝许没有把他作为进攻目标。这些情况似乎表明，他们整个团伙已经开始出现裂缝，苏树东可以不在乎胡国林，但任晓东一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他已经动摇的心再次受到沉重打击。

整个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寻找突破困境的办法，一筹莫展。他意识到自己的缺点，承认自己经验不足，他还是一个黑帮战争的新手，无法胜任一位指挥官的工作，他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对自己的选择产生动摇，甚至后悔是不是不该对两个保安动手？这把彼此都逼到了无法后退的地步，难以善罢甘休，他痛苦万分。第二天中午，他吃过午饭，小睡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对阴四爷说：“我出去走走。有事打电话。”

他一个人进城，前往江都宾馆。他准备去拜访蓝许。

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对于困境的无奈，还是对于自己无能的厌恶？回到江城这一年多，他认为自己对于这个圈子的认识已经够多和够深，认为凭着自己的努力能够闯出一片天地，不需要威胜公司，不需要叶山鹰，仅仅是他苏树东一个人就已足够，但是现在，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和可笑，甚至还有一些可怜。是的，可笑和可怜。现在他已经成为江城道上兄弟的笑料，他竟然口出狂言想砸江都宾馆，他以为他是谁？当年苏雪峰砸过付云川的雄风宾馆，但那时候苏雪峰是大哥中的大哥，现在他是什么？他什么也不是！他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混混。他以为很强大、苦心经营将近一年的团伙，连旭日公司一个邱剑也打不过，他以为闻风影从的一些黑道团伙，只不过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没有一个会在他困难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蓝许仅仅打一通电话，就把他赶出江城，像个老鼠一样躲在地下，不敢见人，这才是真正的黑道，冰冷，但真实，残酷，不得不面对，没有任何侥幸和投机，实力决定一切，这个时候，他更加钦佩叶山鹰。在上海的时候，叶山鹰面对那样的困境，承受那样的压力，他的内心该是怎样的强大，他觉得自己简直难以企及。正是带着这样的心情，他去旭日公司拜访蓝许，一个人。

他不知道，当年叶山鹰也做过同样的事。当叶山鹰突然明白他可能会在招商大楼的竞标中败北时，他独自前往旭日公司拜访曹旭，带着一种奇怪的愤怒。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又似乎带着一种奇怪的恶作剧，好像在说，你赢了，你成功了，好吧，那让我来好好欣赏你的成功，我会把失败和耻辱加倍品尝，让自己永久铭记它。那一次拜访，叶山鹰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黑社会分子，真切地感受暴力，面对直接的生命威胁，但是最后，他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通过曹旭女友从电脑中窃取了记载旭日公司所有不法行为的文件。苏树东现在的做法和情绪，跟叶山鹰惊人的巧合，那么这一次，等待苏树东的又将是什么呢？

跟叶山鹰一样，在酒店的门口，苏树东有片刻的犹豫，但最后还是沉着地迈步前行。他清秀的外表迷惑了旭日公司布置在宾馆大厅的兄弟，他们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直接乘坐电梯到了九楼。出了电梯，这时总算有一个混混拦住了他：“你找谁？”

“我叫苏树东，我找你们蓝总。”

“找蓝总？大哥知道你要来？你干啥的？”混混上下打量着他，没有意识到来人是谁，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苏树东这个名字。

“苏……经理。”一个人从那边急步过来，有些吃惊地看着苏树东，他是邱剑。

“我来拜访蓝总。”苏树东平静地说。

“苏经理……这边请。”邱剑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黑道凶徒觉得自己有点发晕，他完全没有想到苏树东会跟唐松这些混混搅在一起，而且居然是他们的老大，现在，他又一个人来旭日公司，现在的年轻人，做事真是匪夷所思，但是想到苏树东曾经跟那个警察顾军单挑，他又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邱剑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蓝许从座位后面抬起头，邱剑表情古怪地指着苏树东介绍：“苏……树东。”

蓝许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他回过神来，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秀消瘦的年轻人，突兀地笑了起来：“苏……东哥，你就这样一个人来砸我的宾馆？”

苏树东不答，他冷漠地打量眼前这个敌人：三十或者四十，处在这种阶段的男人看不出真实的年龄；眼神桀骜，满脸横肉，颈部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一切都是黑道凶徒的典型标志；两颊有少许白发，表情阴冷，似乎是这两个月独自支撑大局的结果。

蓝许的脸上慢慢积满怒气：“我没叫你坐。”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泼过来，茶水和茶叶溅了苏树东一身。

如果不是他们之间隔着宽大的办公桌，苏树东可能已经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或者扑过去使用连环三招，但是他一动不动，只是缓慢地低头看着那些顺流而下的茶水，“你要赔我这件衣服，还有裤子。”他平静地说。

“我最多赔你一个干洗费。这样很公平。”蓝许戏谑地说。

苏树东再次低头查看，似乎在确定茶水的破坏效果，然后他点头：“好吧。成交。”

自始至终，他没有动一下，也没有伸手去处理那些茶水和茶叶。

苏树东异样的镇定为自己加了分，蓝许开始认真打量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东哥”， “好吧，把你的底牌亮出来，让我看看你是来投降，还是……”他的口气依然是满不在乎的戏谑。

“我不会投降。”苏树东淡淡地说。他也不是来谈判的，他本来就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那么，你是来找我谈判？呵呵，你不会如此想吧？但是，我亲爱的东哥，我可以不可以请问一下，您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判？你不会告诉我，你身上绑着炸药包吧？任滚滚就喜欢做这种事，他是个亡命之徒，但我听说你读过大学，啊，又是一个大学生，真要命，现在这个时代真是变得让我无法认路了，怎么这么多人喜欢从事这种危险的职业呢？如果黑社会也是一种职业的话。”蓝许站起身，笑了起来，用故意的唠叨和夸张的客气来表示自己的轻蔑。

苏树东叹了口气，他身上当然没有炸药包，他不会做任晓东那样亡命的事，他不是那种轻易可以牺牲的人，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生命更宝贵，当然，他也没有这个勇气。“非洲草原上有一种猎狗，每当其他勐兽猎杀了食物，它就是四周徘徊，只要勐兽稍有松懈，立即上前争食一口。这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他说。

“这就是你准备的说辞吗？很好的理由，但还是不够充分。”蓝许绕过桌子，走到苏树东身边，优雅地微笑，“我的确担心其他大哥有什么动作，但不会因为害怕而缩手缩脚，也不会因为顾忌警方而放任别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当然，这个人指的就是你。难道干你这个小混混还会费我很多力气吗？我今天很无聊，不妨多跟你浪费口舌。你以为动我手下的手下的手下的两个保安，就能够吓住我？我真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是如何想的。动两个保安有什么用呢？只会在你即将赔偿的医药费上添上一笔，还有精神损失费。给我一个医院就想让我放手？不错的交换条件。对于我们这些经常打打杀杀的黑社会来说，有一个安全的医院最好，在我眼中，你们这些小混混也的确比不上一个医院，但是现在，我准备扮演一个坚持原则的大哥，相比把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踩下去，我更喜欢后者，所以这一次，我不准备放过你们。”

他举起手，像刀一样斩向苏树东的脖子，然后再用大拇指和食指做枪状对着苏树东的头进行威胁。

突然之间，似乎有一股冷电流过他的身体，苏树东完全冷静下来，他的头脑异常清楚，想通了很多事情。他直觉到蓝许不敢动他。不仅是现在在办公室，也包括对他们团伙，否则，他们早就被踩在地下了。他们住那个地方并非世外桃源，蓝许只要愿意，他肯定有很多办法找到他们，但是他一直按兵不动。想明白这一点让他有了底气，变得真正的从容，镇定。接着，他想到最坏的情况。是的，他已经成为江城道上兄弟的笑柄，名声可能像唐松一样臭，他的团伙可能被蓝许压迫得四分五散，一蹶不振，但是，这有什么呢？一切都不重要，哪怕这一次他彻底输光，重新被打回原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叶山鹰不也一样输过吗？他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空手回到江城，现在的一切都是赚到的，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再来一次几次，他想到唐松，这个老混混不是一样混吗？他想到唐松那个绰号，蟑螂，是的，它令人厌恶，可以随时被人踩死，被人冲进下水道，但是他一次又一次顽强地从下水道爬上来，堂而皇之地四处游走，苏树东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轻人的情绪变化惹怒了蓝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苏树东似乎突然变得有恃无恐，这是一种奇怪的，不好的直觉。他抬脚踢过去，苏树东连人带椅摔倒在地，蓝许怒骂：“今天我不动你，因为肯定很多人都知道你来找我，我不想因为你被条子找麻烦。但是并不表示我不可以玩玩你。”他狠狠地踢苏树东，然后，又把脚踩在他的脸上。

苏树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说话，像一条死狗，蓝许觉得很无趣，他毕竟是一位大哥，不愿意太没风度，“你来。”他招呼邱剑。

“他曾经是我的老大，现在也可以这样算。”邱剑没有动。

蓝许笑了，他喜欢他的手下无条件服从，但是邱剑找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他不好发作。

苏树东从地上爬起来：“我可以走了吗？”

蓝许和邱剑看着这个满身污迹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蓝许心中有些后悔，他刚才不该这样过分折辱他，虽然，他必须这样做，这样向威胜公司显示他将战斗到底的决心。他坚信这个年轻人是威胜公司一个棋子，但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影响了他的行动，将来，会影响他和旭日公司的命运。

苏树东离开旭日公司，找了一家宾馆，他一进房间就把自己脱了一个精光冲到沐浴器下，二十分钟后，他把自己丢在柔软的床上，开始无声地抽泣。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就像个孩子。

这一年，苏树东二十五岁，从他开始决定打拼黑道到现在，差不多刚好一年，他的生活本来有很多种可能，他可以从政，成为一位前途无量的官员，苏南对他开过口，这是金子一样的保证，他可以经商，威胜公司可以为他提供一个宽阔的舞台，叶山鹰、向思宇这些强人是他的良师益友，将来他肯定会成为一个商界明星，但是，他选择了最意外的一条道路，成为一个黑道凶徒。

没有别的原因，或者只有阴三爷看穿了这个年轻人，他想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年轻人总是这样，太骄傲了，尤其是那种身负聪明才智，野心勃勃同时又经过贫穷、不公平的年轻人，他们过分的自傲中夹杂中天生的自卑，这种深沉的阴影不是能够靠金钱、权力和成功抹去的，永远不能，会一生纠缠年轻人，影响他们的人生和命运。现在，苏树东已经开始体会到这种影响，开始品味这种深刻的无奈和痛苦。他像那些受伤的野兽一样，只有躲在没人的角落，才能够无声地呻吟。

移动电话把他吵醒，他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他睡了四个小时。

“你在哪里？”是阴四爷。

苏树东说了地方，然后补充：“你给我买一套干净的衣服来，包括内衣内裤。”

半个小时，阴四爷到达。

苏树东穿衣服的时候，阴四爷打开了所有的窗，俯瞰江城的车声光影，夜色阑珊，开始沉思。

苏树东走过去，两人无声地站了很久，“我们谈谈吧。”苏树东说。

“谈什么？现在有什么好谈的？你下午去跟蓝许谈了？他拒绝了你？”阴四爷尖刻地反问。

“你说现在怎么办？”苏树东问。

“你他妈不会是想逃吧？”阴四爷有些愤怒，他看着苏树东脸上的表情，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会怕的。就算他们全部开熘，就我们俩，也要陪蓝许玩下去的。不仅是蓝许，还有江城所有的大哥。”他伸出手，凌空虚抓。

“但我们的确打蓝许不过。”苏树东老实地说。

“我父亲准备开一家医院，资质，证照，资金，场地基本上都落实好了，昨天晚上，我们走了之后，他跟蓝许打了电话，邀请他入股。”

一家能够自己掌握的医院，对于这些经常打打杀杀的黑道凶徒来说，具有特殊的价值，苏树东摇了摇头：“这个筹码还不够。”他不是见识高明，而是因为蓝许已经当着他的面说过了，但他不会告诉阴四爷。

“那怎么办？找人帮忙？要找也只有找大哥，现在谁会是这种助人为乐的雷锋？”阴四爷问。

“如果我们不想当大哥，一切都好办，我们现在可以投靠任何大哥，包括蓝许。”苏树东讥诮地说。

阴四爷盯着苏树东，看出了他的决心，但是他并没有受到鼓舞，反而充满了伤感，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发达了，我和你，会不会因为谁来做大哥开打？”

苏树东的移动电话响了，他走过去，从床头拿起来接听，“我是黎叔。你现在方便吧？”这个浑厚，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突然之间，苏树东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您说。”

对于苏树东团伙的胡作非为，黎百胜一直暗中关注，他们挑衅蓝许，跟着一败涂地，被全面压制，黎百胜请示了赌王，决定继续观察，他们希望年轻人受到挫折和教训，磨去锋芒，但是，苏树东团伙莫名其妙捅伤江都小区两个无足轻重的保安，这是一种愚蠢的报复，黎百胜认为战争开始升级，如果不及时制止，很可能造成无法掌控的后果，他立刻向赌王做了汇报，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经过考虑，赌王同意了他的意见。

他们对苏树东培养，观察差不多整整一年，认可了他的能力，尤其苏树东对于赌场筹码的改革，看似简单，实际上效果显著，具有某种划时代的意义，这是一个可以网罗的人才，如果将来他还能继续证明他的才干，他完全有机会达到赌王对他的期待目标，现在，似乎正是跟他摊牌的最好时机。

这是老江湖的思维。他们每每能够切中肯綮，看穿问题的实质，准确权衡其中的利益轻重，把握整个事件的走向与结果，但是，他们也常常会犯一些意外的错误。正如刘广成在叶山鹰最困难的时候出现，他以为叶山鹰肯定会跟他合作，但是，他被叶山鹰拒绝了。这是因为，老江湖常常只看到了利益与理智，却忽略了每个人的情感与经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才是起决定作用的因素。

一刻钟后，苏树东在一间雅致的咖啡厅跟黎百胜见了面，因为已经有足够的铺垫，彼此有足够的了解，五分钟后，黎百胜就直接进入主题，仅仅在赌王对苏树东的期许上，做了一点保留。

“你将来的成就，绝对不会逊于一位大哥，赚到的钱，受到的尊重，也绝对不会少于一位大哥。”

这是黎百胜最后的结语，这不是一种许诺，而是一种事实描述，他给出了一种人生，让年轻人自己做选择。黎百胜笃定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诱惑，但是，他可能还是没有看清苏树东的野心，或者说，他没有认真去综合分析这个年轻人的成长经历和个人情感，这是一种疏忽。

苏树东沉默起来，他用了十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来考虑，然后，他给出了他的回答：“但是，那样，我将不是一位大哥。”

这是第一次，苏树东说出了他的黑道理想。大哥，每一个黑道混混朦胧而梦幻的终极目标，这一刻在苏树东脑中变得如此清晰，或者，因为刚刚阴四爷那一句话，或者，这只是一个自然的凝结，水到渠成。

赌王曾经对叶山鹰说：“我想让他到我身边来做点事，如果他没有辜负我的希望的话，我想他应该可以取得不逊于叶总的成绩。”但是最后，苏树东辜负了他的希望。也可以说，苏树东并不满足“不逊于”这三个字，他的野心更大，他觉得他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更高的天空，开拓一块更大的世界。正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在他们热切的心中，武林盟主，才是唯一的目标。

或者，还有一个原因。虽然黎百胜已经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也完全掌握了说话的分寸和技巧，但是，某种神秘的直觉，苏树东感觉到了黎百胜对他的排斥，这个中年男人不喜欢他，甚至有些厌恶他，他开始考虑，如果黎百胜不能接纳他，完全支持他，那么在赌王那个圈子中，他又能够走得多远？

这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不仅对于赌王很重要，对于苏树东尤其如此，年轻人的人生，从现在开始深刻的变化，开始定型，以后，将完全按照他的选择前进，心无旁骛，一直走到黑。黎百胜也明白这一点，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对你表示支持。鲁大哥也说了，无论你如何选择，他都支持你。作为具体的表示，鲁大哥最后送你一个礼物，他将出面替你解决你目前的麻烦。你知道他的规矩，这一次，是破例。你记住，你欠鲁大哥一个很大的人情。”

两天后，蓝许委派邱剑跟唐松达成和平协议。

第四章

赌王鲁龙水给谢淳恩打了电话。他首先考虑局二，但是因为威胜公司跟旭日公司的关系，局二不是合适的人选，而唯利是图的谢淳恩，具备这样的实力和资格。仅仅是一个未来的许诺，谢淳恩就一口答应赌王的请求。恩恩在接电话的那几秒钟就衡量清楚，这肯定是一笔划算的生意。他首先确定他能够从这件事中占到便宜，才考虑这件事的难度和意义，对于谢淳恩来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赌王选择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谢淳恩亲自拜访蓝许。他们进行了密谈，最后达成了协议。谢淳恩没有透露赌王，也不告诉蓝许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更让蓝许猜想是威胜公司在背后动作，也让他认为是自己的战斗决心阻止了威胜公司的进一步行动，这是旭日公司战略上的胜利，他感到满足，同时，这也是一个台阶。他自己并不想跟威胜公司这种巨人对抗，尤其是现阶段就产生过激的冲突，虽然，他们之间存在着难以化解的仇恨。

他也得到了实质上的收获。谢淳恩表示支持他继续享受在白云湖景区的权益。旭日公司是拥有白云湖景区的股份，但股份并不一定就等于权益，如果没有实力匹配的话。苏树东团伙会按照黑道规矩向旭日公司赔礼道歉，摆几桌酒席，请相关的人员，这样他们的名声不会损失。阴三爷的医院也是额外的收益。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谢淳恩的行动似乎正式承认了他的大哥地位，虽然，他继承了旭日公司，但并不一定表示别的大哥们认为他可以就此跟他们平起平坐。大哥们是一群奇怪的动物，彼此轻视又彼此引以为骄傲，他们为了维持共同的尊严和地位，对别的黑道混混设置了森严的壁垒，压榨那些新崛起的黑道团伙，保持他们少数几个人的特别权力，虽然，很多时候，他们又彼此把对方视为最大的敌人。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除了少数的几个人知道，道上的兄弟看到的是，旭日公司取得了完胜，唐松他们服了输，认了罪，赔了钱，但是，蓝许是大哥，唐松他们是小混混，无论如何，没有被彻底踩在地下，而是体面地讲和了，而且，旭日公司居然把那个小区的物管公司转让给了唐松团伙，这多少说明了一点蓝许对于唐松团伙的妥协。

黎百胜跟苏树东见面那个晚上，当黎百胜说出赌王的决定后，苏树东说：“如果鲁叔能够让蓝许把那个小区的物管公司给我，我会更加感激他的。”

这是一个很无理的要求，也可以说是一种杀猪心理，既然赌王可以替他解决这种大麻烦，那么这种小要求似乎也无关紧要了。或者说苏树东聪明，或者说他无耻，但是他抓住了某种机会，像老头子一样，年轻人具有某种敏锐的嗅觉，他觉得物管公司具有某种特殊的作用。

跟蓝许讲和后，那些曾经见风使舵，脚底抹油的混混重新出现，聚到他们身边，一点也不忸怩，那些曾经幸灾乐祸，保持距离的黑道团伙再次对他们绽放笑脸，带上了一些敬畏，道上的大部分兄弟，现在都知道了他们团伙的老大是东哥，而不是唐松和阴四爷，苏树东走上前台。唐松他们对他能够力挽狂澜，化解危局衷心钦佩，近乎崇拜，除了阴四爷能够猜到一些，大多数人都只能想到，是苏树东一个人去旭日公司跟蓝许谈判的结果，这比任晓东当年的勇敢行为毫不逊色，却更有成效。苏树东没有浪费这种有利时机，他趁势对整个团伙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

他重新成立了新的公司，公司的名字叫东明，从他和阴四爷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暂时没有去工商局注册。具体的股份是这样划分的，他一个人占百分之六十五，阴四爷、唐松、任晓东、胡国林、坦克和丁丁一共占其余的百分之三十五。组织结构方面，阴四爷、唐松、任晓东和胡国林分别带领各自的战斗队伍，坦克和丁丁跟在他身边，坦克充当他的保镖，丁丁充当跑腿，将来有合适的人才，会继续挖掘来充当他们的手下。他们这些股东，都没有薪水，收入完全靠公司分红，但是平时，可以向公司借支。对于其他混混，苏树东进行了严格的筛选。一起在郊区农舍待过那几天的混混成为当之无愧的团伙骨干，每个月可以从公司领取薪水，做业务的时候另有补偿，如果公司一时没钱支付，会记在账上，其他的混混，经过苏树东的个人考查，只有很少的几个现在就能够加入公司，成为领取薪水的正式成员，其他的，分别跟随阴四爷他们，可以一起混吃混喝，做业务时有一些补偿，但没有薪水，也不算公司的人，他们要成为公司正式成员，或者说成为一位东明公司的黑社会分子，需要经过考验。

具体分工上，任晓东和阴四爷负责一线战斗指挥，尤其是领导着整个团伙实力最强战斗队伍的任晓东，他的角色，相当于其他公司的执法人。阴四爷和胡国林得到鼓励去结交官员和警察，他们足够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唐松和任晓东继续他们驾轻就熟的工作，创建整个公司在黑道的关系和人脉，收揽一些可用的黑道混混。他们四个人一些必要的费用，可以向公司报销，四个人都分别对苏树东负责，苏树东不再过问具体的黑道业务，只在非常必要的时候，他才出面，这是年轻人为自己设置的保护层，也是学习其他大哥的做法，他已经开始体会到黑道的残酷和危险。

经过整顿后，团伙的骨干只有十多人，看起来人数比以前少，但战斗力肯定更强，同时，苏树东确立了自己对整个团伙的绝对统治，他们团伙已经开始具备一个黑道公司的雏形，苏树东本人，也开始像一位大哥一样管理他的团伙。

或者，可以说正是因为跟蓝许的较量，促成了苏树东团伙质的飞跃，促成了东明公司的诞生。以前他们是一块铁，现在变成了一块钢，将来可能磨砺成一把利剑。

有的人终日混迹，三天五天打架斗殴，似乎什么人和事都经历过，却永远出不了头，一辈子都喝三块的酒，抽五块的烟，坐首席的机会如同过年一样稀少，唐松就是这样的主。有的人很长时间默默无闻，毫无锋芒，但一旦真正做一件事，就足以扬名立万，比如任晓东。但是苏树东更强。他第一次报出名号，就是挑战一位江城的黑道大哥，仅仅十天，就名震江城。

年轻人总是幸运的，从他开始闯荡黑道开始，遇上阴四爷，对阵七飘飘，惹上文五，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他都能够得到命运的垂青，这一次，也是如此。在他的团伙即将溃散，打回原形的时候，赌王伸出他的大手，改变了一切。

赌王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对苏树东有感情，欣赏是一回事，生意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一张白纸和一张黑纸那样区别明显。像赌王这种人，他这一生都跟金钱和计算为伍，而这两种东西，是世上最能杀死感情的凶手，到了他现在这个年龄，心中可能只残存着极少极少一点柔软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他这一生，只跟很少几个人有过感情，在江城所有的大哥中，只有苏威胜一个人，获得过他的友情。他帮助苏树东，不过如同叶山鹰在白云湖谈判时说的那样，当我们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也要尽量友好地说再见。年轻人不能为他所用，他不会因此怨恨，苏树东还不值得他这么做，同时，他还表现一位大人物的度量。还有一个原因，他的确很欣赏苏树东的聪明才干，相信年轻人将来会出人头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肯定可以加倍收回现在的投资。

苏树东创立的东明公司第一次出手，就是一统江城刚刚兴起的物管公司。他向赌王过分地请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不做则罢，一做就要独占市场，这似乎已经成为苏树东团伙的典型风格，从色情托拉斯到假酒批发，都是如此。

唐松首先出马指责别的物管公司收费太低，扰乱市场，影响到他们小区。这是很奇怪的理由，物管公司谁不想多收钱，但是至少要遵循一定的市场规律，再说他们井水河水，唐松又不是管理部门，他的指责实在牵强，所以肯定遭到毫无疑问的反诘。

接着阴四爷立刻出马，有时还加上任晓东，直接血洗对方。苏树东团伙根本不给对方求饶的机会，省略了谈判的环节，警告也没有，扑上去就打，一打就下重手，彻底打服。这完全不合规矩，就像那些鲁莽的抢劫犯，连“缴枪不杀”也不喊一声，直接用刀子捅人拿钱，这已经不是强盗而是凶手了。

最后唐松再次出面，逼迫对方签订城下之盟，基本上按照苏树东的贪婪胃口，强占百分之六十五的利润。整个征服过程只有三步，绝不拖泥带水，绝对的血腥和疯狂，不到两个月，他们就完成了对江城物管公司的垄断。

如果这件事由叶山鹰来操作，他肯定采取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首先从最上层做起，影响某位相关领导，让他出面做一个相关的视察、讲话、暗示或者明确的指示，然后由相关部门发表一个模煳，但是具有指导性的文件，这是一切政府部门驾轻就熟的拿手好戏，不会承担任何责任，但是可以随时享受管理处罚的权力，接下来，他可能牵头成立一个江城物业管理协会之类的团体，或者直接由他能够掌握的相关社团如商会、工商联等出面，同时，他会对全市的物业管理公司做详细的调查，尽量了解他们的背景、实力和要求，最后，他才会把所有的物业公司召集到一起，进行委婉的讹诈，确保自己的意图得到实现，整个过程虽然烦琐，但基本不会留下后遗症，尽量做到皆大欢喜，这种方式，老头子肯定会很欣赏。但是苏树东完全不是这样，他现在也可能没有这种能力和资源，或者说他是故意的，明知道这样蛮横地抢劫会惹怒很多道上兄弟，还是用这种嚣张和血腥的暴力给自己贴上某种标签。

他深刻地认识到，他们这个圈子，实力决定一切，正是因为有实力做后盾，所以蓝许仅仅打几个电话，就可以逼得他走投无路，所以赌王仅仅举手之劳，就可以把他重新塑造成为一个响当当的黑道狠角。

他读过很多历史书籍，那里面记载着古往今来的权力角逐，他认为，政治角逐的关键也是实力，或者用他的眼光来看是武力，暴力。有了枪杆子，才会有权力，以德感召，是被耻笑的宋襄公，仁慈和宽容很难达到权力的塔尖，相反暴力能够直接醒目地使人畏惧，让人情不自禁地跟成功联系起来，从而心生向往，甘愿冒着某种风险，投靠跟随，黑道权力，也是如此。要成为一个大哥，必须残暴不仁，比如蒋疯子，比如谢淳恩，比如何庆丰，甚至刘成、段炼、曹旭和付云川，无不如此。苏威胜是一个例外，但是属于他的那个时代，苏树东认为已经过去，所以，他选择了残暴和嚣张作为自己的标签，一开始就是如此。

垄断物管公司，除了在收费上能够统一剥削那些业主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东明公司也像其他黑道大哥一样，开始拥有自己快速机动的战斗队伍。

苏树东把物管公司的保安分成两类。一种是外保，基本上是用以前物管公司的人员，他们负责站岗，巡逻，处理小区业主鸡毛蒜皮的琐事，最多抓抓小偷，抓到以后会交给警察处理，他们所有的行为都完全合理合法；一种是内保，由东明公司负责安插进去。内保在公司没有名字，不穿制服，工资是外保的一倍到两倍，在物管公司账目上列为“资产损耗”，人数多少，有些什么人，除了保安经理谁也不知道，但是必要的时候，物管公司会拿出证明，证明他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司保安。

内保的唯一工作就是打架，在物管公司内部打找碴的业主，扮演与物管公司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在外听从苏树东阴四爷他们的命令跟其他黑道团伙火并，物业公司的值班室里放着充足的铁棍木棍，还有警棍匕首，以前是管制刀具，现在成为了合法的保安器材。或者，换一个说法是东明公司的黑道兄弟现在都获得了正式的保安身份，像当年老头子拥有批发市场的保安队伍一样，通过物管公司，苏树东拥有了自己合法的战斗队伍，从这个时候起，苏树东团伙成为一个真正具有实力的黑道团伙。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开始疯狂扩张，只要是赚钱的生意，只要这项生意不跟其他的大哥有关，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开始还要讲一些渊源，关系，后来只要嗅到一点腥味就不放过，再后来，随着势力的膨胀，他们开始逾越雷池，只要不是跟其他大哥，或者其他公司的核心成员有直接关系，他们都毫无顾忌地插手，开口就是六分半，不答应就是打。实际上，出来混的黑道凶徒都明白一个道理，不可能每一场架都要打，那样谁都打不起，但是苏树东团伙似乎根本就蔑视这个道上的铁律，首先是打，打了再谈判，这种时候的谈判，毫无疑问相当于抢劫。对于苏树东团伙表现出来的贪婪和无耻，大多数道上兄弟都不以为然，他们是混混，不是无赖，但是面对以实力支撑的血腥和嚣张，他们无可奈何，甚至那些被触犯到利益的大哥们，也暂时保持了沉默，他们看见了蓝许跟苏树东的对峙，最后是谢淳恩出面协调，他们无法不怀疑这个异常猖狂的年轻人背后，可能有威胜公司或者谢淳恩的影子，他们不想跟这两股势力发生冲突，同时，警方扫荡的余震还没有过去。

正像当年的严打反而增强了老头子的势力，最后帮助老头子成为江城黑道大哥中的五霸，苏树东异军突起，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由于警方的雷霆扫荡。那天晚上，江城警方一共抓捕了七十多人，其中包括刘成、何庆丰和邱松涛，后来有更多的黑道凶徒落入法网，虽然最后，刘成和何庆丰侥幸逃脱了牢狱之灾，但是几乎所有的大哥都损失了不少兄弟，包括一些重要骨干，元气大伤，江城黑道势力消涨，固有的次序被破坏，虽然迫于警方的压力，还没有重新洗牌，但是，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苏树东，只不过是一块浮出水面的嶙峋礁石。

整整一年的高速扩张，苏树东团伙迎来了他们黑道事业的黄金时期，就像从瓶子中放出来的魔鬼，见风就长，他们的触角伸进餐饮，娱乐，净水，物管等很多行业，赚到了一些钱，物质基础得到保障，战斗队伍在一次次侵略中得到锻炼，整个团伙变得根深叶茂，生机勃勃，这个时候，夏洛被提拔到省厅，江城的黑道大哥们终于从这位警察局长的高压下解脱出来，松了口气，准备收复失地，蠢蠢欲动，一直战斗在第一线的苏树东感觉到了这种气氛，他并不害怕，反而充满兴奋和期待，他信心十足地等着跟各位大哥过招，希望能够在重新确立江城黑道次序的较量中，取得一定的话语权，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团伙遭遇了第二次重大危机，这就是震惊江城，被广泛传播一时的金碧辉煌事件。

随着苏树东团伙势力的膨胀，唐松的色情托拉斯已经初具规模，朱珠的生意不断扩大再生产，洗浴中心之外，洗脚房，按摩中心，保健会所，虽然，小姐那部分利润还是要被苏树东团伙拿走六分半，但是通算下来，她还是能够赚到大钱，最后，她装修了江城最大最豪华的一家KTV歌城，一开业就生意火爆，吸引了江城那些自以为是的有钱人。

这天晚上，几个包工头请阴四爷，酒醉饭饱后到歌城继续战斗，他们在大厅坐了两桌，不是因为生意好没有雅间而是因为阴四爷喜欢，在大厅，他能够看到别人，别人也能看到他，还有一个原因，大厅歌舞表演没有开始的时候，客人可以自己上台唱歌。

阴四爷根本就没有落座，直接站到了台上，服务生轻车熟路地立刻播放他的保留歌目。阴四爷的演唱非常投入，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挥手，话筒在两只手换来换去，间奏部分，阴四爷走下台来，跟听众一一握手，微笑致意，一副像煞有介事的明星派头，一曲唱完，余音袅袅，掌声四起，阴四爷优雅谢幕，志得意满地回到座位接受歌迷献酒。

接下来轮到他们旁边一桌客人，上台唱歌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一看就是中气十足，很有实力的样子，果然一开口声音高亢，洪亮，从头到尾情绪饱满，演唱到位，也是掌声如潮。阴四爷心中不快，嘟哝着说：“他是存心要挑战我啊。给我放个高难度的，插播。”

“下次该我了。”米米撒娇着说。她怕他找事，这是朱珠的堂子。

又有两桌客人唱歌后，再次轮到他们，米米上台，几个包工头一个接一个地上台献花献酒，一首歌米米没有认真唱上几句，别人也没有认真听。接下来旁边一桌也是一位女士上台，音乐一响，大厅中从经理到客人，很多人都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这是一个意外，她点的歌跟米米刚才唱的是同一首歌，这不关音响师的事，因为全是自动点唱。本来喧闹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因为没有干扰，效果很好，这位女士唱功也不错，一曲完毕，她同桌的朋友全都鼓起掌来，但只有他们，其他人都古怪地沉默着。

阴四爷招手，经理早就等在一旁，阴四爷问：“他们是谁的朋友？”经理迟疑着说：“没有订座，是散客。”

阴四爷站起身，拨开米米劝阻的手，端起酒杯摇晃着走过去，最初唱歌那个中年男人注意到了情况异常，站起身阻拦说：“谢谢，她不喝酒的。”

阴四爷挑衅地睥睨对方：“你说不喝就不喝？她是你什么人啊！”

中年男人说：“那我帮她喝这杯。”

他不想跟阴四爷纠缠，希望尽快打发这个酒鬼，但是他不理解这些混混们的思维，尤其是一个快醉了的混混，阴四爷大怒：“你配跟四爷喝酒？”他随手就准备把酒杯砸过去，但是中年男人出手很快，右手拿住他手腕，左手下了他的酒杯。

阴四爷愕然笑道：“练家子啊。”起脚就踢。中年男人身子微侧，将阴四爷手腕一扭一压，阴四爷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半跪在地，这是很经典的擒拿招数，就算阴四爷完全清醒，也无法对付。

这天晚上阴四爷带了两个兄弟，他们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大哥，这时候立刻扑了过去，那几个包工头也义不容辞地加入助战，一群酒鬼气势汹汹，但是他们的对手显示了高强的打斗功夫，几秒钟就放倒一个，不到一分钟，一群酒鬼竟然全部躺在地上哼哼叽叽，虽然没有一个人受伤。

阴四爷站起来，暴跳如雷，抓过一个啤酒瓶再次冲上，大喝：“敢打你四爷！”但是一个照面，他的啤酒瓶再次被对方夹手夺过。这个时候，阴四爷的援军出现，是歌城的保安和服务生，他们的战斗力显然远远强于刚才那群酒鬼，中年男人他们是三男三女，另外两个男人帮不上忙，中年男人一开始不想丢下同伴单独逃跑，丧失了几分钟的宝贵时间，结果他被越来越多的敌人团团围住，再也没有机会，几分钟后，他也被放倒在地，头破血流。

中年男人的同伴报了警，在110赶来之前，阴四爷一伙不忘冲对方搁下几句场面上的狠话，从容撤退，参与打人的保安和服务生也暂时躲了起来，只留下经理。几分钟后，苏树东接到电话，这一次，他们捅了马蜂窝，那个中年男人是言家坝武警部队的团政委。打人的时候，从不问他是谁，现在，苏树东团伙该为他们的嚣张付出代价。

团政委身体强壮，没有受到重伤，但是对这样一个江城有头有脸的人来说，精神上的损失更大，警察来后，他拨打电话，一刻钟，一个排的武警，全副武装，一个营长带队，向满脸血痕的团首长报到，团政委只有一个字：“砸！”

这个命令立刻被忠实地执行，络绎赶来的警察全部被挡在门外，他们本来也没有希望阻止，最后，团政委对现场指挥的治安大队副大队长提出要求，必须交出今晚打人的凶手。

第二天，一个连队的武警从下午开始就在金碧辉煌外面拉起警戒线，进行军事演习，以后每隔一两天，就重复进行，事件迅速上报到刚刚上任不久的市委书记，市委书记做了批示，一定要抓住打人凶手，一开始拖拖拉拉的警方不得不采取实际行动，虽然苏树东团伙的骨干成员早已逃匿，还是有一些兄弟被抓，朱珠也要天天接受询问，协助调查。

苏树东面临空前的压力，他的团伙再次可能瓦解，包括他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为了完成市委书记下达的任务，警方很有可能不管不顾地先发制人，对他们所有的人进行抓捕或者通缉，然后再补充相关的证据，这是警方对于他们这种黑道凶徒的一贯做法，况且寻找他们团伙的罪行并不比去火星困难，几天措手无策地观望之后，他做了一件最正确的事，他给顾军打电话，两个人悄悄见了面。

顾军肯定是无能为力，他一个小警察无法影响那些权力人物的意志，这件事牵涉到市委书记、警察局长和武警部队的首长，任何一个人都足以在江城掀起一场风暴，但是，他向苏树东提出了一种处理问题的办法，那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这件事，还得从团政委那里想办法。

他才是关键，如果他不点头，哪怕你能够指挥市委书记和警察局长，只要团政委坚持，这件事就无法了结。但是，要让团政委点头，也绝非易事。这是一位真正的实力人物，道上那一套威胁办法肯定无用，任何想在他面前使用暴力的人都只能得到加倍的回报，差不多成为废墟的金碧辉煌就是证明。利诱也许有用。苏树东已经决定认输，他准备赔钱赔罪，但是一位团政委的胃口不知道有多大，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他已经摆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不会为了金钱就突然收兵，这会让他被他的朋友和同僚嘲笑，除非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找一些跟他身份相当，他无法拒绝的中间人当说客，否则无从谈起。

这个时候，苏树东意识到他们团伙的一个重大缺陷，那就是缺乏权力人物的保护。

胡国林以前有一些警察朋友，但是现在他们彼此保持警惕，并非因为他混黑道，而是他和朱俊的仇恨。唐松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但他以前的形象太过猥琐，实力太过弱小，完全被人轻视，所以他不会结交到真正权力人物，别人也不会重视他，这一年来，因为苏树东的鼓励，阴四爷倒是结交到一些官员，但大多数是基层的小官吏，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但帮不了大忙，最多只能传递一些消息。这就是他们整个团伙的社交现状。他们团伙没有像向思宇那样的人才，或者说，苏树东没有发掘出这种人才，他忽略了这一点，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要成为一位大哥，光靠黑道打拼是完全不够的，一个公司，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而不只是只会打架砍人的混混，尤其，他们从事的是一种危险的特殊职业，更应该得到权力帮助，就像报纸上称谓的那种：保护伞。他感到一位领导者的苦恼，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是一位大哥应该思考的问题，他在一步步慢慢接近他的理想，成为一位大哥。

他寻找谁来充当这个合适的说客，更重要的是，这个跟团政委身份地位相当甚至更高的说客，为什么要替他来做这样一件事？最后，他想到了威胜公司，决定拜访局二。

这是他慎重思考的结果。他认为不能向向思宇求助。虽然他跟向思宇更熟悉，似乎那时候彼此感觉还不错，而且向思宇温和儒雅，外表跟那些凶神恶煞的黑道凶徒完全不同，看起来更好打交道，但是实际上，向思宇外柔内刚，因为他更加理性，更不容易打动。同时，叶山鹰被捕后，苏树东开始明目张胆闯荡黑道，相当于是在威胜公司最困难的时期自立门户，向思宇一度把他视为叶山鹰最得力的助手，当年叶山鹰委派他作为威胜公司的特使去拜访赌王，也是得到了向思宇的支持，但是最后苏树东依然离开了威胜公司，这不能不让向思宇有所想法。局二也是一个精明人，而且因为终日跟那些黑道凶徒为伍，对任何人都充满警惕和防范，但是苏树东记得局二出狱那个盛大的接风酒宴，局二跟他喝了一杯酒，这是一种特别的表示，苏树东没有忽略这个细节，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深沉的意义，他决定尝试一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认真分析过目前江城的黑道格局，和局二这个人。

他拨打局二的电话，“小苏啊？现在应该称呼苏经理了啊。”局二呵呵在电话中笑了起来。

“二叔，您取笑了我了。您在哪儿？我想请您喝个茶。”苏树东恭谨地说。

局二沉吟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明白年轻人的目的，但是他似乎不能拒绝这个请求：“我在公司，你来吧。”

十分钟后，苏树东坐到了局二面前，苦笑着说：“二叔，我摸了老虎屁股。”

局二笑着看着这个苏家湾出来的年轻人，无法不让他想起另外一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做事总是冒失。好吧，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苏树东老实地讲了自己的困境和想法，局二笑着说：“你既然出来混，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人的确是惹不起的。好吧，不说那么多了，说现在。现在是你想叩头送钱，别人也未必接受，想想他会卖谁的面子呢？这是一个难题啊。部队的首长不是地方的官员，地方的官员总有方方面面的关系要敷衍，部队是独立的，倔起来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

局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实际上，他的口袋中立刻就可以掏出好几个能够跟团政委搭上关系的人来，但是他得先考虑这些牌打出去是否有效，如果贸然乱丢一气，事情办不好，反而会增加负面作用。同时，他为什么要答应苏树东呢？他们不是慈善家，也不是侠客，他口袋中哪怕装着一百个硬币，也没有必要施舍一枚给那些在大街上告状的乞丐，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世界，他是一位以抢劫为生的黑道凶徒。

“这正是我求二叔您帮忙的原因。”苏树东乖巧地接话。

“为什么不找谢淳恩？”局二突兀地问。苏树东明白局二指的是蓝许那一次，他沉默半晌，他肯定不会跟局二说那背后的交易和原因，叹了口气，深情地说：“您是我二叔，他不是。您是我们的大哥，恩恩不是。”

这是苏树东早就精心准备好的一个回答。如果前面那一句感情牌无法打动局二，他希望后面那一句恭维的话能够挤对这位江城黑道大佬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伸手拉他一把。

去年春节警方的扫荡，对于整个江城黑道都是一场浩劫，叶山鹰、刘成、何庆丰和邱松涛被捕，段炼、蒋仕峰虽然逃脱法网，但损失了很多骨干兄弟，伤筋动骨，付云川和张宪的保守得到了回报，损失还是不小，然而，每一次危机都会诞生王者，也有人成为这场扫荡的受益者，比如苏树东，也比如局二和谢淳恩。

这一年来，局二渐渐成为江城黑道说一不二的权力人物，这似乎是一种必然，他以前就是老头子的代言人，是江城道上有数的黑道巨头，虽然三年多监狱让他损失了不少名声和影响，但是威胜公司击败旭日公司，枪杀曹旭后，威胜公司重振声威，同时，叶山鹰的被捕让局二大权独揽，这一切加起来，他轻而易举地凌驾于其他大哥之上。

谢淳恩能够紧追其后，首先是为了顾全大局，刘成听从了叶山鹰的劝说做了牺牲，退出啤酒市场，但是道上兄弟看到的事实是谢淳恩一统江城的啤酒销售。然后是警方的扫荡，刘成和邱松涛被捕入狱，蒋疯子受到重创，而同样参与战争的谢淳恩安然无事，逍遥法外，这种对比似乎凸显了恩恩的能量，影响了很多道上兄弟对于他的看法。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白云湖景区。

谢淳恩只花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来全力应付警方的进攻，当他觉得风头已过，自己是安全的后，就立刻回到白云湖景区，从苏雪强手中抢回管理权力，重新履行一位副总经理的职责。除了入狱的叶山鹰，他比任何一位大哥都更了解白云湖景区的价值。时代的发展，观念改变，旅游市场在倍增，白云湖景区就像一只能够生金蛋的母鸡，一个接一个，而且一个金蛋比一个金蛋大，这让迫于警方压力，放弃了很多生意暂避风头的大哥们，日渐重视他们在白云湖景区的股份，日渐重视独掌白云湖景区管理大权的谢淳恩，这也是他仅仅承诺支持蓝许继续享受旭日公司在白云湖景区的权益，就足以打动蓝许的原因之一。但是这些大哥也不会忽略，整个白云湖景区的股份构成，威胜公司拥有最大的份额。除去局二和谢淳恩他们自身的原因外，白云湖景区是让他们二人能够对其他大哥具有一定约束的根本因素。

两年前叶山鹰费尽心思编织的这张大网，把江城所有的黑道大哥绑在一起，他希望把这一群无法无天的特殊人物引导到某种游戏规则中来，这是一个丝毫不逊色于当年老头子召集所有大哥划分地盘的举动，具有某种划时代的意义，当时没有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它显示出作用，这是叶山鹰的一个巨大胜利，可是他无法亲自享受它，他种下的树，让局二和谢淳恩摘了果子，但是，大哥永远只有一个，这也正是局二常常感到恼火的地方。

他明白自己的优势，他身后是强大无敌的威胜公司，这是实力，他一直是江城黑道的大哥级人物，具有深厚的人脉和威望，当他代表老头子对其他大哥发号施令的时候，谢淳恩还只是个奸诈的商人。但是，他也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在个人能力上，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恩恩的对手。他一开始并不具备一位大哥的素质和野心，因为某些意外和机缘，在经历了老头子、苏雪峰、叶山鹰后，威胜公司别无选择地交到了他手中，让他踏上江城黑道权力的巅峰，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人生，常常就是这样神奇莫测。他也许最初并没有强烈的权力意愿，当权力之柄被他握到手中的时候，他的一些思想开始改变。这一段时间来，他一直就在考虑如何压住谢淳恩，成为江城毫无争议的大哥中的大哥。或者，需要再来一次江城黑道的大洗牌？

这是苏树东对于江城黑道目前格局的分析，也是他对于局二这个人的认识，他希望自己能够从这里打动这个黑道大佬。他获得了成功。

“苏大哥走后，已经十年没有大哥了。”局二呵呵笑着说。这句话意思模煳，不知道是在怀念老头子，还是在展望某种可能。

“二叔，您就是，您就是我们的大哥。东明公司的兄弟就是二叔您的兄弟，二叔，我姓苏。”苏树东缓缓地说，表情坚决，再次向局二表示忠心。

“好吧，我考虑一下。”局二摸着他的大奔头，若有所思。

两个小时后，局二和向思宇见了面。

实际上，向思宇对这个年轻人一直非常欣赏，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让他感到不可思议。首先是苏树东拒绝了赌王的邀请，接着，他竟然开始闯荡黑道，而且做事令人瞠目，向思宇对他的印象渐渐改变，渐渐淡化，尤其是失去叶山鹰这个中介之后，他差不多把他看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跟江城很多黑道团伙的头目一样，他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同时又保持着冷冷的警惕，他收集了苏树东团伙的一些资料，并没有特别的含义，仅仅出于对江城黑道的必要了解，但是现在，这个几乎整整一年没有跟威胜公司往来，整整一年没有跟他和局二打过一个电话的年轻人，突然向他们提出这种要求，再次让这位见多识广，精明过人的黑道大佬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明白。”向思宇叹息着说。

“但是再怎么说，他还是姓苏。”局二摊摊手。

这句话打动了向思宇。当然，只要局二点了头，他也一般不会反对，他们十多年的朋友，老头子走了后，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世上最宝贵，最牢固的感情了。

在如何解决这个难题的方式上，向思宇再次显示了他的老练和睿智，这本来就是他驾轻就熟的工作。请一位跟团政委实力相当的市级官员出面，这是很容易想到的，他们的黑名单上也有合适的人选，但是向思宇认为这样会刺激对方的胃口，增加解决问题的难度，同时，也会给这位官员朋友带来某种隐患，得不偿失。向思宇并没有莽撞行事，而是谋定后动，首先动用了一些关系对团政委做深入的了解，这是苏树东团伙肯定做不到的事，但是威胜公司具有无可比拟的人脉和资源，向思宇一通电话就办到，经过分析，他们最后选择了资城军分区一位副司令员。他是团政委的战友，两人在酒桌上都实力超群，也因此友情深厚，当初威胜公司刚刚拿下白云湖项目的时候，向思宇在资城广结善缘，将这位副司令员网入囊中，那时播下的种子，现在派上用场，他们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副司令员得到向思宇谦逊的请求后，表现了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刻驱车从资城赶来江城。蒙在鼓中的团政委按照惯例招待他的战友，晚宴，唱歌，宵夜，副司令员故意展现了持续作战的能力，第二台宵夜的时候，只剩下他们和司机，一般这个时候，他们感情开始充分表露，副司令员摊牌，他表示他的一位亲人曾经得了绝症，被医院宣判死刑，得益于阴三爷的偏方，几年了依然健在，现在阴三爷找上门来，他必须要还这个人情。这当然是一个编造的借口，但是副司令员坚决的态度是真实的，团政委这一次不卖他的人情，他们将从此绝交。副司令员端起酒杯虎视眈眈，逼迫团政委签订城下之盟，一旦拒绝将立刻转身就走，几分钟的僵持，团政委叹了口气，向他们深厚的友情屈服。

实际上，虽然是迫于副司令员的压力，团政委也并不愿意这件事一直僵持下去，他指挥部队封锁金碧辉煌，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绝不可能总是这样胡作非为，他也面临来自内部和上级的压力，还有可能被媒体曝光。幸好那时候网络刚刚兴起，苏树东还没有学会利用这个强大的舆论工具。所以，他看似不情不愿，多少也算借机下台。

副司令员立刻反客为主地替团政委开出准备向阴三爷索要的价码，实际上，这是向思宇早已精确计算过，略略超过团政委的底线，彼此都应该觉得满意的条件：首先是赔偿二十万精神损失。这笔钱肯定不会摆到台面上，只是私下授受。然后是阴四爷投案自首，这有助于团政委取得名义的胜利，但副司令员同时也挤对团政委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会特别要求重惩。最后还有一些附加的利息，比如劳军，请部队相关人员海吃海喝带娱乐，比如金碧辉煌跟武警部队结成军民共建单位，实际上就是以后为部队首长提供一个免费娱乐的基地，等等。

那笔赔偿费苏树东是这样安排的。几位当事包工头每人三万，朱珠七万，东明公司出七万，多出的部分用来作为杂费。这个七万刻意体现了苏树东团伙的风格，利益一定要拿去六分半，责任只承担三分半。

几个包工头心中不平，愤怒地声讨部队的恶行。

“老子跟他们部队修过楼，一点尾款要拖上他妈的几年，每次去拿钱就像讨口一样，拿不拿得到酒肯定是要请的，一喝酒就不会少于两桌人。”

“我侄子去年当兵，操，不仅喝酒，还要唱歌，幸好我机警，懂得这些兵哥哥唱歌是假，耍小姐是真，我直接把他妈的一队炮兵拉到唐板鸭的堂子，反正这些人下得粗，一百块的小姐就是天仙。唐板鸭后来埋怨我，这些人强加时间不加钱，扰乱市场次序。”

但是最后，面对阴沉着脸的苏树东，他们还是不得不乖乖拿出钱来，阴四爷不是好说话的主，这位东哥更令人心中发憷，他们既然投身他们现在这个行业，就无法避免跟这种人打交道，如果觉得自己没有实力说话，就只有低头屈服。

但是意外情况出现了，苏树东给阴四爷打电话，阴四爷在电话中表示拒绝，他不去警局。“我们见面谈。”苏树东强自控制自己的惊愕和愤怒，语气平静地说。

见面后，苏树东开始温和地解释，也是劝说。

“你认为我愿意把你推到警察的怀里？你知道这件事市委书记一直在过问，下了死命令，影响这么大，你不露面，部队那方就不好下台，警察就不好收手，警察不收手，一直追下去，就不是打人的事，金碧辉煌的黄和毒都可能翻出来，咱们的酒水，物管等都不是很干净，警方认真起来，所有的生意都可能遭到清算。夏局长走了，但是那个唐利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前是他没有注意到我们，现在我们长大了，他的目标中肯定会添上东明公司的名字，我们不应该白白送他一个机会。

“我已经跟他们达成协议，你投案，以普通的治安案件处理，不会把你交给部队，也不会判你的刑，最多只会拘留你几天。”

阴四爷沉默不语。

苏树东站起身，俯视着对方：

“阴四爷，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想的？”他的脸沉了下来，威严中带上了冷酷，“你想毁了东明公司？你想把大家都拉下去？你不应该忘记东明公司中有阴文明的一个明字，你也不应该忘记东明公司我是第一大股东，你是第二大股东，你不应该做这样的事，你做不出来。我还想说的是，你那个马子，我不是看她不惯，但是我认为一个男人，如果会因为一个女人……”他突然停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表情非常古怪，然后，他换了话题，“你要当英雄好汉，我不拦你，你直接去找人单挑！但我相信部队那些丘八没有这个习惯，他们会一拥而上把你踩成肉酱。好吧，不说这些伤感情的事了。要不这样，你真不想去，我去，我去自首，说这件事是我做的。”

苏树东换了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

“你是大哥，怎么可能你去。”阴四爷冷笑，他才不会被他的表演打动，他们如此了解。

“总算说话了，总算说了点你的真实想法了，你是不是以为进局子会影响你的声誉？你以为自己将来是要做大哥的人！但是阴四爷，这有什么？苏威胜进过，局二进过，何庆丰也进过……”

“苏哥，我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愤怒。你跟别人谈判时，有没有先问问你的兄弟，就是我的想法？有没有考虑过你兄弟我的感受？”阴四爷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苏树东，他的手指指着苏树东的鼻子。

苏树东怔了怔，笑了：“四爷，你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吧？你真……这样吧，要不我们也来学学举手表决，把坦克，丁丁……”

“你现在是他们的大哥，他们会表决谁！算了，苏哥，懒得跟你磨牙。这件是我惹的，本来就该我自己担了。但是苏哥，请您下次先问一下您的小弟我的意见。”

阴四爷拂袖而去。

这个插曲让苏树东沮丧和失落了好几天，他意识到他的错误，但并不后悔，他不是金光闪闪的金币，无法讨所有人的喜欢，也不是茶楼中的伙计，做事面面俱到，他是苏树东，他想成为一位大哥，眼睛只盯着前方，如果无法顾及身边的人和事，如果产生了某种不好的结果，他都将咬牙承受，但有一点无法改变的是，他不会停止前进，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谁也不能，阴四爷也不能。

接下来的善后工作迎刃而解，政府和警方完全配合，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麻烦，每拖一天都可能发生某些意外的后果，每个后果相关的人都要承担责任，所有的人都希望早些了结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周后，金碧辉煌重新营业，整件事宣告彻底结束，危险度过。年轻人是幸运的，每每能够逢凶化吉，而且因祸得福，像老头子当年一样，能够从危机中发现机会，捕捉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次，苏树东的意外收获是一位市中区常务副区长，他叫钟浩然。

第五章

为了解决金碧辉煌事件，市中区政府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钟浩然具体负责，正是在这位常务副区长召集的几次协商会议中，以朱珠助理身份出席的苏树东跟钟浩然相遇相识，苏树东敏锐地意识到他应该跟这个年轻官员创建某种关系，而且，他能够攀上这个权力人物。这不是他捕捉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所有经历过穷苦锻炼的人，都具有这种天生的，比察言观色还要厉害的本领。苏树东不知道，钟浩然对他也有类似的感觉，大同小异。两个野心家彼此都嗅到了对方身上的腥味。苏树东现在深刻地认识到权力的魔力，而这位副区长真实了解了这些黑道凶徒的另类能量，他觉得将来某一天可能用得上。他们公事公办地交换了电话，把对方的名字记在心上。

事情彻底了结后两天，苏树东请顾军作陪，他们来到钟浩然的办公室请他吃饭，理由充足，感激他在这次事件中的关照。苏树东认真考虑过了，他不应该打电话，无论钟浩然答应与否，他必须亲自当面表示对于一位权力人物的尊重。顾军作陪是他随手拈来的一招妙棋，可以解除钟浩然的某些顾虑，增加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同时，加固自己和顾军的关系。对于这个任务，顾军乐于接受，他心中认为，这个以前的保安经理终于开窍了，以后他肯定会走得更远，他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一年前他们在白云湖单挑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够混出来。

钟浩然没有拒绝。因为是第一次，并且各自身份特殊，饭桌上三个人都只泛泛而谈，进行浅尝辄止的试探和权衡，只是到了最后，似乎是喝了酒的原因，顾军开始在副区长面前倾诉自己作为一位警察的苦恼。他们现在层层下达硬性指标，从市局到分局，从分局到派出所，从所到个人，每个季度每个月要完成相当数量的各项任务指标，顾军认为这是逼良为娼。比如，他所管辖的片区，每个月必须完成多少抓捕任务。罪犯不是商品，不是想抓就一定有，他的同事们各出奇招，比如在一位刑满释放的犯人眼皮下放一辆没锁的摩托车，跟一些按摩店合作，私自掏钱收买线人，等等。顾军痛心疾首地设问：“钟区长，一个正直的警察如何在这样的压力与诱惑中做出正确的选择？”钟浩然和苏树东微笑着看他表演，他们都知道这个野心勃勃的警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肯定会做得比他所有的同事都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三人具有某种相同的特质，彼此心有灵犀。

饭后，在顾军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到金碧辉煌唱歌，用顾军的话来说，这也是一种工作。苏树东肯定不会贸然安排小姐，他们还没有亲密到这种地步，他也不会这么急于求成和愚蠢，但是朱珠不请自来，苏树东捕捉到了钟浩然情绪，但是整个晚上，他只和她礼貌性地合唱了两首，碰了几杯酒，表现出合情合理的矜持和距离。

事后苏树东反复思考这天晚上的整个过程，他认为钟浩然不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朱珠虽然不再年轻，这种年龄正是一个女人最具吸引力的时候，性感，风情万种，令人沉醉，钟浩然又不是选择妻子，为什么拒朱珠千里之外呢？他认真观察过钟浩然，那天晚上他的表现不像是在演戏，也不是因为拘谨，他们以前见过很多次面，单是解决这次麻烦就打过好几次交道。

最后，苏树东认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他把唐松召来他的办公室。现在东明公司已经拥有自己的办公地点，总经办，财务室，门卫，一切都像模像样。还有三辆车，两辆长安和一辆普桑，普桑是二手车，成为苏树东的专车，坦克充当司机，唐松任晓东有时也会征用，阴四爷永远玩他的摩托，无论刮风下雨，长安车是作为抵押欠款从债务人那里抢劫来的，分别由唐松和胡国林霸占，打架的时候作为团伙的运输工具。

“上次你带来喝酒，做酒水销售那个女孩是什么来历？”苏树东问。

“啊，东哥好眼光啊。在师院读书，做兼职，学音乐的，还没有耍过朋友。”唐松露出暧昧，讨好的表情。

“你现在能打电话叫她来吗？”苏树东不置可否地笑笑。

一刻钟，这个身材高挑，眼睛妩媚的女孩坐到了苏树东面前。

“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偏见，对于一个漂亮女孩来说，这件事应该不太难，报酬，我先预付你五万，成功后再付你十万。你可以买一些漂亮的衣服，算是我送给你的，以后我还可以送你一个移动电话。”苏树东委婉地斟酌着措辞。他把预定的价码提高了一些，他认为她应该值。

“苏总，您说。”女孩冷静地说。她叫唐塘，很上口的名字。

苏树东说出他的考虑，他发现自己非常从容，丝毫没有在做一件坏事的不安。唐塘沉默起来，当苏树东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淡淡地说：“成交。”

苏树东松了口气：“你姓唐，这很好，从现在起，你就是唐松的表妹。”

“我认为你犯了一个错误。”女孩平静地说，“这个身份不足以消除他的顾虑，松哥这条藤上不会结出我这样的瓜，而且，就算……他也会一直因为我有唐松这样的表哥而不安。”

“你说得对。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苏树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开始觉得这个女孩有趣起来，“你不觉得刚才你答应得太快？你完全可以向我再提一些条件。一般女孩都会如此，你应该比她们更聪明。现在，你是我的表妹了，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还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作为你的表哥，他有求于你，他心怀歉疚，他应该不会拒绝你的。”

“我不需要。”唐塘微笑起来，“如果事情不成功，你就不是我的表哥了，我现在提的要求，就会显得很可笑。如果成功，他能给我更多。”

唐塘离开后，苏树东发了很久的呆，这个女孩的思想让他刮目相看，阴四爷也应该望尘莫及，可是她现在还是一个学生啊！他回想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只得承认，社会发展太快了，人们已经迅速改变观念，抛弃掉温情脉脉的面纱，变得赤祼而势利，他是这样，唐塘后来居上，但是，他不以为耻，反而感到很高兴，他选择她来做这件事，不是他独具慧眼，而是他运气好，抓到了一张意外的好牌，他信心倍增。

接下来，苏树东从容不迫地实施他的阴谋，有节奏地安排与钟浩然的见面，顾军每次都会陪同，大多数时候他们安排在周末去郊区钓鱼，这是钟浩然的爱好，唐塘会带上书本，安静地在鱼塘边坐上几个小时，安静地倾听几个男人的高谈阔论，安静地微笑，安静地替他们做一个女生的服务工作，安静地等待着，三个月后，她被钟浩然钓到了床上。

整个过程，苏树东没有让团伙任何人参与，包括唐松和阴四爷，也包括坦克，他和钟浩然见面的时候，总是自己开车。苏树东认为应该拥有一些只属于他自己的公司秘密，或者说是王牌，他是鼓励阴四爷和胡国林出面网罗警察和官员，但是对于钟浩然这种重要人物，他必须自己出面，不仅是想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做得最好。

胡国林有前科，注定了很多人会对他一直保持警惕和防范，阴四爷太过傲慢，他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苦，没有像苏树东那样真实感受这个社会的底层生活，不懂得珍惜和谦逊，他虽然聪明，但不会用心去俯就别人，同时也不注重细节，比如钟浩然，他绝对分析不出钟浩然拒绝朱珠的原因并非他不好色，而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必须谨慎小心，朱珠这种交际花目标太大，他不想成为绯闻的主角，但是可以悄悄地接纳唐塘，苏树东看穿了这一点，投其所好，一击而中，钟浩然将成为他们团伙重要的权力支柱，虽然现在还不是。

但是苏树东的秘密行动并没有瞒过精明的阴四爷。一天晚上，他和阴四爷在江边喝茶，阴四爷突兀地问：“你把那块糖喂到人家嘴里去了？”

苏树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阴四爷说的什么，表情不自然起来。

“你这是推人下火坑，是逼良为娼，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阴四爷一脸正气地指责。

“正因为如此，这种坏事只好我去做了。我不能坏了四爷的名头。”苏树东敷衍着说。

“你是防着我们了。”阴四爷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苏哥，你越来越像一个大哥，也越来越不像我的兄弟了。”

苏树东心中一动，他伸手去拍阴四爷的肩：“我还是那句话，就算所有的人我都不认，也要认四爷你。”

阴四爷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苏树东迟疑一下，说：“我做大哥不好吗？只要我们能够像当年威胜公司一样一统江城，我做苏威胜，你做局二。”

阴四爷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笑了起来，嘟哝着说：“但是现在，局二也是大哥了。”

金碧辉煌事件给苏树东上了一课，他深深认识到权力的魔力，他可能拼掉十个兄弟，甚至把自己送进监狱也无法应付的难题，别人仅仅一顿酒就轻易解决，这让他醍醐灌顶，幡然醒悟，接下来这一年，苏树东把他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开拓这个新的领域。每周他都跟钟浩然约会，他现在的身份矫正为东明公司的董事长，印刷了精美的名片，总是着装整齐，举止斯文，似乎现在，他回到他本来应该的人生之路。

钟浩然投桃报李，时常带领这位商界新秀出席一些他认为安全的宴会，介绍他认识一些官员朋友，苏树东总是抢着买单，虽然钟浩然并不需要，但是这能让他享受被尊重的快乐，加深对苏董事长的欣赏。

除了一些重大的决定，苏树东不再关心团伙的黑道业务，他放手让阴四爷他们去做，阴四爷几乎完全充当了局二当年的角色，领导整个公司的兄弟，出面跟其他黑道团伙打交道，虽然如此，苏树东的地位却愈发牢固，无论阴四爷踩了多么强悍的对手，做出多么英雄的事迹，都动摇不了他的地位。苏树东意外地发现，虽然天天跟官员们醉生梦死，整个公司的兄弟却对他更加敬畏，这真是奇怪。

现在，他开始理解唐塘了。对于某些问题的认识，这个年轻的女大学生远比他深刻。她曾经向他坦露过她当初面临的境遇：“……每周寝室都要被偷，防不胜防，哪怕一件价值十元的短褂，也会成为别人觊觎的目标；后来偷东西的人被查出来，是班里几个农村女孩，但是她也来自农村，因此连带受到卑视，因为漂亮而加倍；学校里暴力事件层出不穷，高年级的男生抢劫低年级的，体育系欺负数学系，女生中也是如此，你稍出众一点，就有人看你不顺眼，如果你稍微示弱，就会被所有的人欺负，彻底踩到最底层，衣服被划破，书本被撕烂，心情不好的时候拿你出气，承受皮肉之苦；学生天天打架，老师根本不管，学校只顾收钱；学校像集中营，读书就像在服刑，每天都盼着这种日子快快结束，但一想到毕业后的工作问题，似乎还是待在学校暂时安全……”

“东哥，你说，我还有什么想法？知道流行那首歌吗？嫁人要嫁普京这样的人。这也是我的心声。我希望找一个像他那样的强人来保护我，能给我金钱物质享受最好，至少也要让我尊严地活着。所以，我应该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攀上这样一棵大树。这是我心甘情愿。”

这些话让苏树东震惊异常。这世界疯了！仅仅几年，学校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这似乎也是对他选择这样一条另类人生道路的肯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唐塘并无二致。

苏树东感到悲哀，同时，也有些得意。他回首他这两年多的黑道生涯，虽然走得跌跌撞撞，充满惊险，但是最后，他走到了现在。可以说他是幸运的，每一次危机出现的时候，总能够得到意外的帮助，出现意外的转机，最终安然无恙，但是，这些幸运背后，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呢？

这一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用一位官员的话来说，从后排到前排十五米，我们走了十五年。这句话似乎也可以用来诠释苏树东个人的成长。这一年，流行唐装，这种对扣的中式上衣成为唐松的最爱，从此以后，中分头、唐装加手工布鞋，像阴四爷一样，他也找到了自己的造型。这一年，足球队出线，阴四爷接了谢淳恩一个下盘，天天开庄赌球，因为自己参赌，输得一塌煳涂，因为水钱打了好几场大架。这一年，震惊世界的九一一事件，深刻地改变了世界。这一年，爆发阿富汗战争。

这一年，苏树东开始完成了东明公司所有的构建，颇有收获，这一年过去的时候，他心情愉悦，踌躇满志，带着自信打量着他的黑道同行们，觉得自己已经具有某种实力，带着朦胧的希望，如同他挑战蓝许之前那样，盲目地膨胀。

再接下来，苏树东团伙继续发展，实力不断壮大，这一次没有一点水分和泡沫，每一位加入公司的兄弟，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考核，在战斗中受到洗礼，不仅具有黑道凶徒的残忍，还要对公司绝对忠诚。阴四爷和任晓东成为江城黑道上名声在外的狠角，坦克和丁丁也拥有自己的战斗队伍，胡国林慢慢编织起庞大的关系网络，能够解决很多麻烦，唐松的角色有一些调整，他慢慢退到幕后专门负责渐渐庞大的生意，他有一些小聪明，现在还能够胜任这种家族式的企业管理，

东明公司引进了一家品牌西餐厅。这是一个新兴事物，装腔作势的白领，以为浪漫的年轻人，讲究环境的挑剔者，喜欢尝鲜的，趋之若鹜，生意兴隆。但是赚钱只是其次，这个餐厅也赚不了多少钱，一个月的利润还抵不上一笔假酒生意，他给苏树东带来的是其他收益。

通过钟浩然的引见，苏树东跟团市委创建了融洽的合作关系，钟浩然当年就是团委书记，他熟悉这个部门。西餐厅被团市委命令为青年创业基地，苏树东本人，被吸收加入市青年联合会，被推荐评选为省青年兴业带头人，这个一直在黄赌毒，假冒伪劣打转的公司，终于有了一块光鲜的招牌，苏树东本人，像阴三爷一样，开始慢慢进入这个城市的上层社会，他的社交圈子和眼界都开始扩大，野心继续膨胀，虽然，它一直都巨大。

但是公司的扩张速度开始放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无论做什么，市场都不是一块无限大的蛋糕，黑道也是如此。东明公司已经发展到一定规模，除非他们发起一场挑战其他大哥的战争，否则他们无法介入早被大哥们瓜分的，利润极大的生意，拥有自己的地盘，无法让他们的黑道事业再进一步。

夏天一个晚上，苏树东接到钟浩然的电话，他以为是叫他应酬，但是钟浩然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明天新区的拍卖会，你应该去看看。”

第六章

苏树东带上阴四爷和坦克前往拍卖现场。

这是新区一块土地竞拍，苏树东发现自己可能是这屋子人中最不起眼的角色，没有人主动向他招呼，可能一半的人都不认识他，至少一大半的人他都得承认实力都比他强，这里几乎集中了江城黑道的所有精英，商界最有钱的那一部分人，如果不考虑政府官员，这几乎是江城权力人物的一个嘉年华。

然后，整个拍卖过程成了这些权力人物即兴表演的舞台。

一点五亿起拍，每次加价一百万，所有的人都拍得得意扬扬，举牌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踊跃，出价立刻上升到两亿，然后又令人瞠目地升到三亿，加价变成了两百万一次，现在，只剩下何庆丰、蒋仕峰和周洪三个人在较劲，当出价超过三亿六时，周洪叹了口气，不再举牌。

苏树东有些眩晕，一百万两百万到了这种场合就像是一枚硬币，随手就被他们丢出去，他这一年来以为自己多少算是一个小富翁，准备过年后学习其他大哥的样子买辆賓士车，但是现在坐在这里，他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寒碜和卑微，回想自己曾经的沾沾自喜，是那样的可笑，金钱再次重创了年轻人的心灵。

现在，只剩下何三爷和蒋疯子两位大哥对垒，所有的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表演。

在世纪之交那场警方扫荡中，何庆丰锒铛入狱，他施展浑身解数，全线出击，最终逃脱了法律的大网，免予起诉，但是他失去了公职，也因此全身心地投入他钟爱的黑道事业，更加肆无忌惮，充满危险和侵略，他可能是江城黑道大哥中唯一希望再来一次黑帮战争的大哥。这一次，急于扩张的一家药业集团找上了他，请他出面拍下这块地，他底气十足，一开场就声势逼人，志在必得。

蒋仕峰也在那一次扫荡中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他本来就在所有大哥中实力弱小，除了他的凶残可以吓住很多人外，他的聪明和才干都不足以应付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但是他必须努力维持一位黑道大哥的威严，如果他不想被淘汰的话，比如今天的拍卖会也是如此。它活像一个瘸了腿，却拗起性子执意参加马拉松比赛的怪人，很多人都大概清楚他的底细，无论多么乐观，他们也很难相信他能够获得最终胜利。

“我以为他们是在演戏。”阴四爷低声说，“我敢打赌，这两个家伙都不会真正想要这块地。”

苏树东表情冷漠，不置可否。他第一次接触到建筑市场，这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他不会轻易发表任何意见，显示自己的无知。无论内心如何波动，他总是给人一副像石头一样的沉默和镇定，这是他的优点之一。

最后出价定格在四点五八亿。何庆丰获胜。

这次拍卖会让苏树东大开眼界，他本已盲目膨胀的野心遭受重击，萎缩回原形，重新认识到他跟大哥们的实力差距，单是经济实力，就要差一两个数量级，这让他备感沮丧。或者，这正是钟浩然给他打电话的目的。

一个月后，他又参加了一次这样的拍卖会，同样是新区一块土地。现在整个江城建设的重心已经转移到新区，同时，新区也成为所有大哥和开发商们角力的主要战场。

实际上，这里本来是旭日公司的地盘，但是一开始是蛮横的苏雪峰，后来是强悍的付云川，跟着其他大哥有样学样，纷纷进入新区抢夺建筑工地，后来直接参与开发，曹旭当初对此无能为力，现在的蓝许更加无可奈何，除非他敢冒着开战的危险对所有的大哥说不。

土地竞拍之前，任晓东跟苏树东打了一个电话：“恩恩叫我去帮他站台。”

站台的意思，一般情况下是指发生冲突的双方谈判时，邀人压阵助拳，必要时还要参与战斗，但是恩恩现在在道上声名正隆，他让任晓东去，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东明公司中，任晓东团伙一直相对独立，他的兄弟只听他一个人的，平时也不跟阴四爷唐松他们混在一起，所以有些人一直认为任晓东并不属于东明公司，但谢淳恩肯定知道，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故意装作不知，想网罗任晓东？这几乎是肯定的。这是恩恩一贯的做法。谢淳恩是江城所有黑道大哥中的一个另类，属于他公司的兄弟并不多，他的真正实力来自一些相对独立，但跟他一直保持合作的黑道团伙，他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会出钱，相当于雇佣军，现在他把主意打到任晓东头上，这很好理解，谁不希望自己实力更强，能够随时召唤的队伍更多呢？

“他要送钱给你，你就接住吧。”苏树东意味深长地提醒，“但是你要记住，恩恩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过了几天，任晓东给苏树东打电话汇报他站台的情况，谢淳恩带着他分别约见了所有报名参与这次土地竞拍的人，软硬兼施，请他们退出竞争。谢淳恩吸取了上次何庆丰和蒋仕峰残酷对抬的教训。他愿意补偿每人五十万。所有的人都被恩恩“说服”，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除了何庆丰，没有任何人收下那所谓的五十万补偿。他们都知道恩恩的个性，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绝无他送别人钱的事，何况，拿这五十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有失身份。

苏树东再次感到震惊，他必须要看看这场拍卖会。

没有什么意外，不像上次那样惊心动魄，所有的人装模作样举了几次牌，就纷纷退出竞争，只剩下一家来自省城的房产开发公司，这就是谢淳恩的合作单位，最后落锤的出价刚刚高于政府标定的底价几百万。

离开拍卖现场后，苏树东问阴四爷：“有什么感想？”

他不会把谢淳恩背后的操作告诉阴四爷，虽然阴四爷后来也会知道，但他不想让阴四爷知道任晓东做的事，他现在分别跟他们联系，同时希望他们之间越少交往越好。

“我们是不是也成立一个建筑公司？”阴四爷若有所思地问。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这不是设问，也不是建议，这句话包含的真实意思是，东明公司现在是否有实力介入这些大哥们的战场，他们都不知道答案，同时也急于知道答案。

两个月后，他们又参加了一场土地拍卖会，这次政府出让的土地更大，更有价值，整个过程也更加曲折，诡异，令人回味无穷。

这几年随着房产市场的升温，最早进入的一些房产公司赚得钵满盆鼓，刺激了更多的资本和势力蜂拥而入，大哥们首当其冲，连盘踞市中区最繁华商业地段，一向富足的张宪，也忍不住伸出触须，跃跃欲试。

正像那些天才的商人都认为的那样，自由竞争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垄断才能带来高额利润，这些坏蛋们也无师自通地认识到这一点。何庆丰和蒋疯子对台那一幕给所有的大哥和开发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为了不让政府从中渔利，他们立刻找到了变通的办法，这就是两个月前谢淳恩出面协调的原因。这一次，主持人换了局二。背后的主角是周洪。

周洪是盛达房产的董事长，盛达房产是江城老牌的房产公司，周洪是江城最早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当年老头子赚到第一桶金，就是跟周洪合作，后来，老头子决定进入建筑行业，得到了周洪的大力协助，他和老头子情趣相投，感情深厚，十多年来，除了苏雪峰时期，周洪跟威胜公司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合作关系，很多时候超过从威胜公司分家出去的刘成。周洪一直从事房产开发，哪怕是地产低潮时也从不动摇，当年江城房产四大天王，他硕果仅存，现在地产开发形势越来越好，他肯定会赚到更多的钱，但是意外的是，差不多半年，他竟然没有拿到一块地。他面临越来越多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江城本地的有钱人，外资公司和不守规则的大哥们。三个月前那场竞拍，他遭遇了两个疯狂的对手，何庆丰和蒋仕峰，他虽然报出了超过心理价位的三点六亿，还是惨遭淘汰。接下来是谢淳恩出面，一夫当关，所有人都得为这个唯利是图，睚眦必报的黑道大哥让道。这一次，同样竞争对手众多，除了奇迹，周洪认为他没有获胜的可能，最后，他想到了局二，现学现卖，他决定效仿谢淳恩，抬出局二来吓退其他竞争者。

局二肯定不会拒绝一个老朋友的合理请求，同时，这件事他也有相当的报酬，更重要的原因，谢淳恩已经做了，他也必须显示自己的实力。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局二按图索骥，照着报名竞拍的名单一一做说服工作，依仗威胜公司的威势和个人的影响，所有的人都不情不愿地表示服从，到了竞拍那一天，为了预防某种意外，局二派了伍明现场坐镇，这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兄弟，在江城道上，伍爪爪也是赫赫有名的狠角，但是，意外还是出现了。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是局二要这场地，既然作为配角，他们也大多数懒得出场，只派了他们手下去应付，他们得到的指示是象征性地举几下牌，做给现场监管的官员看，连一向好出风头的何庆丰也没有露面。竞拍到达局二事先跟大家约定的价位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举牌，除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又加了几次价，年轻人一点没有放弃的迹象，紧紧咬着周洪的举牌人，这个时候，伍明意识到出问题了。

他略一示意，两个兄弟坐到了年轻人身边，用脚踩年轻人，用身子推挤年轻人，用手掐他的大腿，年轻人埋头不看任何人，咬着牙承受，一言不发，但是依然顽强地一次次举牌，一副不到目的绝不放弃的样子。

整个会议室异样的沉静，除了拍卖师干巴巴的叫价，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个横空杀出的年轻人，也看着周洪和伍明。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都了解到这个年轻人代表一家省城开发公司，在截止前半个小时报的名，而这之前几天，局二就做完了所有的协调工作，这家公司成了漏网之鱼，但也因此证明，这一家公司深谙这次竞拍的背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周洪老练地向现场监督的官员提出暂停，这明显是一个无理要求，肯定不符合竞拍程序，现场监督的官员或者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者是尊重周洪这位江城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居然同意休息十分钟。

年轻人没有迟疑，立刻起身坐到现场监督官员的旁边，不顾脸面地紧紧抓住官员的胳膊，不让他上厕所，不让他出去抽烟，不让他离开自己一步，官员尴尬地苦笑，或者是考虑到了自己的身份，怕承担某种责任，他没有甩开年轻人。

在这十分钟里，周洪跟局二进行了沟通，但是急切之间无法查到这家省城大公司的背景，当然也联系不上他们的负责人，伍明在会议室中脸色铁青，但他不能立刻上前对年轻人动刀，十分钟转眼过去，竞拍继续进行。

仅仅一分钟，周洪就示意他的举牌人放弃。他明白对方会跟他疯狂搏杀，不死不休，他索性放弃。他永远保持着一个商人的理性，如果他无法拿到这块地，那么也不用撕破脸得罪一个现在不知底细，但明显不怕得罪局二的对手，他宁愿让对方占到大便宜，他相信这个便宜对方也不能白占，这是局二协调的功劳，最终肯定会吐出来的。

竞拍结束后，年轻人向现场监督官员申请安全保护，结果是给他派了一辆警车，一直护送他回省城。

苏树东目睹了整个过程，开始是目瞪口呆，但是立刻开始思考，如果他面临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周洪很狡猾，但是十分钟时间太短了，对方做了精心的防范，决心要把生米煮成熟饭，造成事实，苏树东认为，如果周洪真想拿到这块地，只有一种做法，就是让伍明安排一个兄弟冲上前去，借口年轻人欠钱或者嫖娼发生冲突，破坏这次拍卖，然后周洪说服现场监督的官员宣布竞拍改期重新举行，这样，局二才可能重新发挥他的影响力，击退这个意外的敌人。

第一次，苏树东意识到，他可能比这些人做得更好。

省城这家公司背后的阴谋家叫徐代春，当年江城物资局所属的物资总公司的副总，后来进入市场经济，物资局撤销，物资总公司星散，徐代春上下其手，大发横财，这十多年来，他纵横商场，依靠从前的人脉和资源，左右逢源，一步步成长为江城的商界大佬，社会名流，身上的光鲜头衔不少，人大代表，光彩事业促进会理事，商会副会长。当地产行业的巨大利润吸引所有人的眼光时，徐代春不甘人后，决心进军这个领域，一出手，他就准备玩把大的。

他知道这一次是黑道大佬局二在操作，这很麻烦，他跟局二和周洪都很熟，从道义上来说，他不应该这样做，这不仅是挡人财路，直接就是强盗式的抢劫，尤其是关系到一位黑道大佬的脸面，但他无法抗拒自己的欲望，商人的本性战胜了恐惧和道德，他决心赌这一把，然后，他成功了，如愿以偿地拿下了这块地，价格出乎意料的低，当然，这是因为局二和周洪本来为自己准备的。

拍卖进行的同时，他约了向思宇喝茶，宣称有一些法律上的问题请教。当然，这只是一个幌子，向思宇很多年没有亲自做过这类工作，他手下有的是专业杰出的律师，但是向思宇没有拒绝这个江城商界名流的邀请，跟这些人应酬，本来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但是这一次，他也被徐代春小小地利用一下。

虽然肯定在拿下这块地之前，局二和周洪查不到省城这家公司的背景，想不到他身上来，但徐代春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预防现场出现失控，这种时候，以理性著称的向思宇会派上用场。胆大并且心细，这就是徐代春的风格，幸好一切顺利。

接下来，徐代春主动出击，他拨打了局二的电话，请他喝茶，直截了当地表示刚才那块地是他拿下的，他现在在四方茶楼，这是威胜公司一个头目孔金梁的产业。

局二郁愤异常地前往茶楼，脑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他推开茶楼包间门的时候，甚至连摆一个什么态度都左右为难。

“二兄弟，周洪是你的哥，我是不是你的哥？”徐代春目光炯炯，先声夺人。

局二迟疑着，这是关键的几秒钟，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朋友，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这个动作决定了这次谈话的走向。

二十多年前，他们就开始打交道，那个时候局二是一个三流的掮客，徐代春是高高在上的权力人物，现在他们的地位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虽然没有掉个个儿，但至少势均力敌，然而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影，还是会在某些时候影响彼此的判断和行动，或者，这就是徐代春敢于虎口夺食的原因。几分钟后，他们达成协议，徐代春对周洪和局二做出补偿，低于市场价格那笔土地转让费，他们按照三三分成，另外徐代春再给他们一百万，这是象征意义的赔罪。

这只能证明局二的本质只是一个掮客，哪怕他现在身份和地位完全不同，也只不过是一个超级掮客，真正的黑道凶徒是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赔礼道歉，尤其是当他的尊严和原则遭受破坏的时候。

事情就此了结，但它对江城黑道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首先改变了人们对于江城两大黑道巨头局二和谢淳恩的看法，谢淳恩的协调顺利成功，而局二被搅局，任何人都能够轻易做出判断。同时，这刺激了那些自以为是的野心家，他们急于证明自己，打破现在的黑道次序，他们隐伏的欲望得到鼓舞，变得危险，某些时候，将引发严重的后果。

第二天，局二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并不笨，只是缺少一些老头子的大智慧，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但是现在无法改变，只能弥补，不久，他就找到了机会，同样是土地竞拍，但面积比前几次小，开发价值也低，这一次，局二一个电话也没打，一个人也不找，只放了一点风声出去，拍卖当天，他命令伍明组织全部战斗队伍，等候在拍卖现场附近，然后，他亲自举牌。这个阵式镇住了所有的参与者，这一次，没有人敢跟他较劲，愿意当面挑衅这位气势汹汹的黑道大佬。

但是这种张扬的举动只能反衬他的气急败坏，连伍明也觉得并不恰当，这不是一位真正有实力、有身份的黑道大佬应该做的，老头子当年就说过，含而不露的威胁才是最有力量的，局二做得过分了，肯定会触发强烈的反弹，有一些强人不会被局二吓住，他们这一次，只是礼貌地暂时撤退，他们不会承认局二的地位，接受局二的统治，局二，还不是大哥中的大哥，虽然，威胜公司一直是江城最强大的公司。

苏树东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开始渐渐认识到这个圈子的本质，认识到在这些大哥们的字典里，和平共处，合作共赢这样的词汇根本不存在，在金钱面前，不存在必须遵守的规矩，利润就意味着仇杀，当年老头子能够出面协调各位大哥的矛盾，为他们划分地盘，创建有利于他们整个群体的黑道次序，那是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而且老头子那样杰出的大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即使如此，利益的争夺还是最终击碎了这个虚假的和平，苏雪峰成了牺牲品，大家拔刀相向，血战四年，最后，叶山鹰出现了，大哥们坐在一起签订了和平协议，但也只是短暂的停战，叶自己就被迫亲自策划了针对曹旭的复仇战争。

而现在，经过警方的扫荡，这些大哥们偃旗息鼓了好一段时间，重新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和仇怨，比如何庆丰和段炼，蒋仕峰和谢淳恩。一些新兴的黑道团伙希望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创建对他们有利的黑道次序，他们希望坐到黑道最高权力的桌边，分享蛋糕，苏树东团伙就是典型的代表，还有卢虎等。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利益驱使。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没权享受地产行业的巨大利润，没有人会乖乖地做旁观者，他们没有这么老实听话，他们都是桀骜不驯的特殊人物，不是小学生，每一个有实力的强人都希望加入到这一场地产盛宴中来，得到自己应该得的那一份，而这种要求，常常在自己看来是公平，在别人眼中却是过分，这必然引发冲突，这些磕磕碰碰积累着双方的怒气，开始是小规模的试探，最后一定会酿成大规模恶战。尤其是没有像老头子，叶山鹰这样英明睿智，强有力的人物约束之后，江城的黑帮战争，为期不远，这几次竞拍，就是大战开始前的序章。

苏树东认为自己看清了未来，他变得沉着自信，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正像叶山鹰等待着与曹旭清算一样。

同时，他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他现在实力的确还不够强大，他还不是江城这些大哥的对手，但是，差距也不再是想象中那样大，蓝许曾经彻底击碎过他的自信，但也磨砺了他，他从中得到了教训，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变得相当的强壮，任何人都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轻易击败他。

因为不迫，所以从容，因为从容，所以正确，苏树东的素质和受过的高等教育开始发挥作用，他在重复无聊的应酬中学会了倾听，了解到了这个圈子中很多往事，关于老头子，关于江城其他大哥，甚至还有关于叶山鹰的经典传说，他认真分析他们的得失，吸取经验教训，同时，他看了一些跟这个圈子相关的书，《君王论》《教父》，等等，他开始认识到暴力的本质，以及如何使用这把双刃剑。

世界上并没有天生的暴徒，所有暴力的起源都来自于反抗，以前是大自然，后来是不公平的制度和现象，但是现在，暴力演变成为征服，国与国如此，人与人也是如此。要成为人群中的杰出人物，或者说是掌握权力和别人的命运，就不得不使用暴力。马基雅维利在《君王论》中说，要成为伟大的君王，暴力必不可少。但是《教父》更进一步，它阐述说，一个能够成就事业的暴徒必须表现出不得不使用暴力的无奈，让别人看到暴力只是他对待对手的手段，学会怎样适当地使用暴力是成为一个出色的黑手党教父最重要的素质，事实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很多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都没有掌握好这个尺度，最后因此遭受牢狱之灾和对手的血腥报复。暴力很多时候能解决问题，但并不是所有时候，当一个人过分迷信暴力时，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物。暴徒终究只能生活在社会的边缘地带，他们无法融入主流社会，而无法进入主流社会，就意味着将成为政府的玩偶，因此尽管教父们终究要成为暴徒，但是他们不能在任何时刻都是暴徒。

苏树东深受启发，他改变了一些以前的做事风格，开始约束阴四爷他们，不许他们像从前那样四处挑衅，总是以战斗为目的，他开始重视谈判，他认为他们已经不是小混混，不再需要一些无谓的战斗来树立自己虚幻的名声，暴力，最终只是手段。经过几年的黑道打拼，苏树东终于领悟到这个圈子中的真髓，他变得成熟，在思想高度上开始接近老头子和叶山鹰。

他再次把唐松推到前台，让他涎着脸去跟那些大哥交往，哪怕一次次被这些傲慢的大哥踢开，也要一次次像牛皮糖一样粘上去。胡国林也得到指示四处出击，主要跟那些独立的黑道团伙创建友好关系，他以前的身份有时会成为障碍，有时也会成为助力，无论如何，他比自以为是的阴四爷更胜任这个工作。需要的时候，唐松也会协助他做这件事。

他自己的主要出击方向，是那些高级的警察和政府官员，钟浩然给予他最大的帮助，他跟很多实权人物称兄道弟，互相欣赏，当然，也有人对他不屑一顾，毕竟，他在很多人眼中，还不值得尊重，他还不是一位大哥。每周，苏树东都会找机会去拜访局二和向思宇。他意识到以前的错误，现在改正还来得及。

局二是真正的好说话，但是向思宇温和儒雅的外表下，隐藏着难以接近的谨慎精明，防范着任何人的不良企图，幸好，他还有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小舅子，苏树东总能抢先替他搁平很多麻烦。

还有苏雪强。现在他已经成为他们那个圈子的风云人物，拥有全国连锁的知名酒店，豪华夜总会，每年都要投资几部影视大片，总是不停地从一个城市飞到另外一个城市，苏树东在白云湖景区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彼此印象不错，但是这两年，他们很少见面，他们业务交叉的部分，苏树东在江城的色情托拉斯也帮不上苏雪强什么忙，苏雪强的小姐阵容更加豪华，强大，全是清一色的模特，大学生，演员和白领，来自全国各地，虽然如此，苏树东还是锲而不舍地坚持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苏雪强打电话，聊些鸡毛蒜皮的事，努力保持脆弱的联系。

他唯一没法接近的对象是苏雪莲。他几乎见不到她，只知道她每周都会驱车几百里去探监，然后按照叶山鹰的指示在省城活动，虽然她是威胜公司最大的股东，但她现在基本上不过问公司的任何具体事务，完全交给了局二和向思宇。

通过这些辛苦的工作，苏树东重新恢复了跟威胜公司的关系，但他没有任何得意，相反常常感到悲哀。如果这就是一位大哥应该走的正确道路，他似乎不该用这两三年的时间来这样艰难打拼，他似乎完全可以在威胜公司内部崛起，利用威胜公司这个平台，他可能做得更好，但是，他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充满荆棘和危险，如果不是靠着几分运气，他根本走不到现在，虽然如此，他并不后悔，毕竟，自己挣到的一块钱，跟别人给的一块钱，分量一样，意义完全不同。他总算有了一样压过了叶山鹰，叶山鹰没有像他这样的经历，没有像他这样从一个黑道混混做起，这样一步步站起来，他认为，这是他目前最值得自豪的地方。

第七章

这一年八月，东北某位刘姓大哥被省高院改判死缓，舆论哗然。但是对所有人影响更大的，还是这一场席卷全国的SARS传染病，夏天结束的时候，病毒被击退，沉寂一段时间的江城黑道大哥们，再次活跃起来。这天晚上，苏树东来到局二的别墅，因为是周末，他知道这个时候局二家中总是高朋满座，他可通过局二认识一些有用的人，同时也让别人知道他和局二的关系。

他进门的时候，意外地看见局二和伍明站在门厅中，局二阴沉着脸，伍明说：“但是黑皮……”看见苏树东，他住了口。

“等会儿再说。”局二脸上露出微笑，招呼苏树东，“小苏，又来混饭吃？”

“当然，像我这种单身汉，周末实在没有去处。”苏树东装出一副无耻的样子回答。

酒醉饭饱后，局二家中开了三桌赌博，苏树东悄悄走到伍明身边：“伍哥，你刚才说的黑皮是不是渝州那个？”

“你听见了？当然是他。”伍明说。

“出了什么事吗？我熟悉这个人。”苏树东问。

并非苏树东是百事通，黑皮也不是道上人所周知的大人物，他在渝州混得不错，但还不是大哥，他的大哥是坤哥，苏树东知道黑皮是因为他好赌，三年前他可是白云湖景区最受欢迎的超级VIP客人之一，短短几个月就给赌场奉送了两三千万的利润，以至于赌王为了奖励他的杰出贡献，专门指示在晚上生意最好的时候，在大厅最热闹一张台子，送一笔水钱（高利贷）给他吃。这个人虽然输得多，但没有辜负渝州人耿直的名声，从头到尾都没有欠过债，耍过赖和横，每次都是带现金来玩，输光走路，偶尔向苏树东他们借点高利贷，过两天也如数归还，这证明了黑皮的实力和为人，也证明了渝州大哥们的富裕，一个大哥手下的头目，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输掉这样一笔钱。出于对借款的负责，当时苏树东利用赌王的资源，对黑皮底细做过详细的调查，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位渝州的黑道凶徒，整个晚上他都在考虑，最后，他还是决定向伍明询问，虽然有些冒失。

伍明沉吟着，他不是觉得丢局二的脸，而是他不太喜欢苏树东。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他觉得苏树东充满危险。但是突然间，他决定告诉他。苏树东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讨好局二的意图，他索性卖他个乖，如果他真想去碰这颗硬钉子，他乐于旁观。

这几年随着三峡工程的进行，具有3000多年历史的三峡成了盗卖文物的热地，渝州的大哥们近水楼台先得月，立刻霸占了这波淘宝热的供与销，渝州一位大哥甚至投资一个多亿专门修建了古玩一条街。德国媒体披露说：“现在到达西方国家的中国文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甚至连新石器时代的东西也大量涌进。”而自以为功成名就的局二像张宪一样，这些年开始关注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情，他有这个闲钱，这也非常适合他现在的身份和心情，他从黑皮手中买了一樽青铜鼎，过程很曲折，辗转了不少人，还有一些专家鉴定过，但结局很简单，最后证实这是一个赝品。同时，这似乎也证明了一个永恒道理，没有人会因为害怕而放弃对于金钱的渴望，骗子们明知道局二的身份，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欲，而且，他们巧妙地利用了局二对于自己名声的自信。局二亲自给黑皮打电话，无论是对方故意设局，找的托儿，还是黑皮也被蒙中鼓中，他要黑皮给一个说法。

或者是黑皮心中有鬼，或者年轻气盛，认为局二的长手伸不到渝州，没等局二把话说完，黑皮在电话里直接封口，根本不买账。刚才局二正在向伍明交代，他必须做出反击，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位大哥最重要的尊严。

“伍哥，你先等我两天，我去了解一下，如果这件事真是黑皮不对，我试着劝他一下，如果他能够服软，向二叔道歉，我们可以考虑接受他赔钱。”苏树东沉思半晌，客气地建议说。

“好吧，你去试试。”伍明淡淡一笑。

第二天中午，一辆普桑，一辆马自达商务车开进渝北区一家不起眼的宾馆，车上下来一群T恤、短裤、旅游鞋的外地人，个个年轻健壮，沉默中带着凶狠，这群人就是苏树东精心挑选的战斗队伍，阴四爷，坦克，丁丁，任晓东和任晓东团伙的核心骨干。苏树东本来不想让阴四爷参与，他怕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节外生枝，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他在一起心中踏实。两辆车都套的渝州牌照，当然是假的，宾馆登记的身份证也不是真的。

半个小时后，一个剪着平头，矮胖的年轻人敲开苏树东的房间，他看着苏树东和阴四爷，试探着问：“东哥？”

苏树东迎上去：“我是，你是憨子？”

年轻人点点头，他和阴四爷坐到沙发上，苏树东坐到他们对面的床上，憨子一副渝州人的招牌表情，拍着胸脯说：“我是唐哥的朋友，东哥是唐哥的大哥，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帮上的，绝不拉稀摆带。”

苏树东从手包中拿出一叠钱递过去：“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一点小意思，请憨子兄弟喝杯茶。”

憨子没有客气，接过去放在上衣口袋：“谢谢东哥。”

苏树东点头：“那我就直接……”阴四爷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有人摸了老虎屁股，而且摸完了没给钱。”

憨子摸不清阴四爷的身份，但是看见他在苏树东面前大大咧咧的样子，小心问：“哪个？”

阴四爷盯着他，露出恶狠狠的表情：“黑皮。”

憨子从口袋中摸出移动电话，站起身，“东哥，我先打个电话。”往门外走去。

十分钟后，正自愕然的苏树东和阴四爷接到了唐松惶恐的电话：“刚才憨子给我打电话，说他不便介入这件事。那五千块钱他放在吧台了。他也说了，今天的事，他绝不跟任何人说。”

苏树东震惊异常，阴四爷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这个臭蟑螂，他交的都是些什么狗屁朋友！这娃说不定就是黑皮的人，这倒好，自己送上去了。”

苏树东没有说话，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开始思考现在该如何行动。阴四爷的怀疑肯定有道理，憨子说不定跟黑皮有关系，那么他刚才跟唐松打的电话就可能是麻痹他们，但是，进一步想，如果憨子真是黑皮的人，他准备立刻通知黑皮对付他们的话，他完全可以继续跟他们敷衍下去，所以，憨子应该不是黑皮的人，虽然如此，苏树东还是立刻让丁丁退房，小心使得万年船，半个小时后，他们找了一家茶楼。他们不敢继续驻扎宾馆，如果憨子真要通风报信，黑皮完全可以把他们找出来，毕竟，像他们这样具有鲜明特征的一群人，任何地方都不容易隐身，哪怕他们用另一张假身份证。

这次行动一开始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遭遇，所有的人都心情郁闷，这个时候，苏树东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头子，当年老头子第一次尝试黑道业务，跟着刘成远征雅城，他们遭遇伏击的时候，老头子心中又想了些什么？或者，他可能永远无法体会老头子当年那种感受，时间，地点和人物都完全不同。“给胡国林打电话。”他指示丁丁。

他们这次远征，首先得探清楚黑皮的行踪，他们准备了很多办法，憨子这条线断了，苏树东决定尝试一下胡国林的关系，这是一个警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向黎百胜求助。

十分钟后，胡国林那个叫毕波的警察朋友打来了电话，然后，他约苏树东到另外一个茶楼见面，要求只能苏树东一个人去。

“一个小警察还要做派！”阴四爷不屑一顾。但是他们都知道不能不按对方所说去做。这是别人的地盘，他们有求于人。苏树东让坦克送他去，他一个人进入茶楼，毕波早到一步，已经在雅间里点好了茶，桌上还放着一整条烟，明显是从茶楼拿的，这让苏树东心中立刻不舒服起来。

“说吧，捞人还是生意。”毕波大剌剌地说。

苏树东感觉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更像何庆丰蒋疯子一样的大哥，完全联想不到他本来的职业。他开始询问渝州道上的一些人和事，准备慢慢迂回到他想了解的黑皮身上，这是吸取了憨子的教训，同时将来万一有事，也似乎能够起到保护作用，毕竟，毕波是一名警察。但是毕波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机，不耐烦地命令说：“东哥，我们渝州人不喜欢绕，你想问啥就直问，我还在上班。”

苏树东压抑住自己的愤怒，迟疑一下，决定坦白。他简短说了事情经过，隐去了局二的名字，只说黑皮坑了他的朋友，他受朋友所托。

“只是要钱就好办了。要命的话，呵呵，谁也不敢蹚这浑水。”毕波用手敲着桌面，沉吟一下，然后竖起食指，“这样吧，我也直说，这个数，一万。我欠国林的人情，这忙肯定要帮。”

苏树东点点头，从手包中拿出一坨钱，放在桌上。他第一次遇见这么直接开口要钱的警察，而且怕他误解成一千，毫不忸怩地报出准确数目，完全体现了渝州人的性格。虽然价格有些高，但苏树东无法拒绝。毕波也正是知道这一点。

二十分钟后，苏树东回到他们团伙所在的茶楼，脸色阴沉，他简短地说了刚才从毕波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两年前黑皮的老大坤哥因为争抢客源，枪杀了另一赌场的杰哥，现在，杰哥一个兄弟刑满出狱，找上坤哥要给一个说法，实际上就是想敲诈一笔钱，坤哥当然不会就范，双方现在剑拔弩张，摆开架势准备血战，黑皮现在也领着他手下的兄弟进入全面警戒，很少在公众场所露面，身边总有三四个人，而且基本上都带着武器，这也是刚才憨子为什么不辞而别的原因。他以为苏树东他们是杰哥的兄弟从江城请来的杀手，他一个小混混，哪敢想介入这种火并之中。

“这个屁娃不是光屁股串门，没事找事吗！坐了几年都还没有改造好啊？一出来就惹是生非！”阴四爷愤怒地指责杰哥的兄弟。

“要不先回去？”丁丁小心地建议，“等他们打完咱们再来。”

“如果是寻仇倒是一个机会，不声不响地做了他，条子根本就想不到我们。可惜我们这次是要叫他拿钱。”任晓东说。这是对丁丁的支持，也是委婉表示自己的意见。他们这次行动成功的最大保证是敌明我暗，但是现在目标已经处于战争状态，无法偷袭。

“撤吧。回去再说。”苏树东做了决定。任晓东在他们团伙中很少发表意见，但是他既然开口，苏树东就会重视。

回到江城，苏树东跟伍明打电话，说自己通过一些朋友打听到黑皮的大哥正在跟人血拼，但他没有告诉伍明自己带人远征渝州。“那就等他们打吧。谢谢苏兄弟，有消息通知一下。”伍明懒洋洋地感谢，并不真诚。

乘兴而去，无功而返，这让准备大干一场的苏树东心中充满沮丧和郁闷，幸好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些事是注定的，人的一生中有很多这样的事，它们汇集起来，就是命运。仅仅过了三天，苏树东突然接到毕波的电话：“我免费提供给你一个消息，二哥出面替坤哥他们讲和了。”

第二天，苏树东的战斗队伍再次出发，因为意识到自己最初轻视了对手，这一次他们准备充分，他跟任晓东和阴四爷商量后，从伍明那里调了两把短枪。

去的路上，阴四爷抓紧时间跟丁丁在后排熟悉这个冰冷的凶器，另一把枪交另一辆车上的任晓东团伙使用。“不会真要用它吧？”丁丁吐了吐舌头问。

“你他妈以为是玩游戏啊！咱们是黑社会。”阴四爷一个巴掌甩过去，丁丁脸上多了五条红印。

苏树东静静地坐在前排，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他认为阴四爷说得对，他总能够一语道破问题的本质。他们是黑社会，如果一个黑社会分子必然要走到这一步，那么他就只能接受。

当天晚上，两辆车停在黑皮居住的一幢居民楼前，根据毕波提供的资料，黑皮在外面有一些女人，但跟妻子关系一直很好，尤其他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所以他几乎每晚都会回家。前一段时间由于提防对手可能待在外面，现在他的大哥跟对手讲和，战争状态解除，应该能够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们八点多进入阵地，一直窝在车里，虽然开着冷气，还是难耐，凌晨一点，依然不见目标出现，苏树东准备收兵，明天继续。

“我们吃点宵夜？”任晓东建议。

这个时候喧嚣的城市差不多完全安静下来，除了一家火锅店还在营业，苏树东明白任晓东不想放弃，“好吧。喝点冻啤酒凉快一下。”

任晓东的坚持得到了回报，他们坐下后刚刚喝了几杯，一辆车就亮着大灯从街那边驶来，似乎有种奇异的感应，他们一桌人都同时停止了动作，阴四爷咳了一声，任晓东和他的兄弟们已经不引人注意地站了起来，扶着肩出了火锅店蹲在街边，像是醉酒的人和照顾他的同伴。在所有人眼角余光锁定中，轿车挨着火锅店停下。整条街唯一亮着灯的店面吸引了司机，这是苏树东他们的运气，副驾车门推开，一个人下来，摇摇晃晃，正是黑皮，司机从另一边下车，似乎也有些醉意。

“弄。”任晓东低喝一声，他和他的兄弟们就扑了上去。苏树东和阴四爷也冲出火锅店，但没有上前帮忙，他们的目标是司机。

黑皮和司机还算机警，黑皮立刻往居民楼里逃跑，黑皮的司机转身回奔，拉开车门，但是令人惊奇的是他没有坐进去开车逃跑，而是转身面对着扑上来的埋伏者，面色狰狞地举起手。

“枪！”

阴四爷恐惧地低嘶，声音都变了，他一拐子把苏树东撞向旁边，自己倒向另一边，两个人都摔在水泥地上，几乎在同时，“啪”的一声脆响，司机竟然开枪了。

“啊！”一声怒吼，一道黑影飞过去，砸在司机头上，是坦克，刚才冲出火锅店的时候，他随手抓了一把小凳子做武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这也是他们的运气，司机被砸晕了，被跟着冲过去的坦克和丁丁扑在地上。

一分钟后，他们已经全部上车，驶离现场。黑皮的司机被丢在后备厢，黑皮在任晓东他们的商务车上，两个俘虏都上了警用手铐，直到他们离开市区，上了高速公路，丁丁才吁了一口气：“刚才好险。”

这句话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刚才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没有说话，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高度紧张中回过神来。

“是险，没有想到那娃还有枪。”阴四爷干巴巴地说。他们现在都在回想刚才的惊险，谁也不知道那一枪是对着谁开的，那一颗子弹飞到哪儿去了，距哪一个目标更近，一尺还是两尺，一个醉鬼手中的枪，没有理性且没有顾忌，没有准头而更加危险，当时他们相距不到五米，那种情况下，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如果不是坦克随手抓了那张小凳子，不是他的准头，司机肯定会开第二枪，那就谁也无法想象，幸好，他们都中了彩票。

“你刚才想了些啥？”阴四爷问坐在前排的苏树东。

苏树东明白阴四爷问的“刚才”不是指现在，而是指司机开枪那一瞬间，他没有回答，他也在问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他想了些什么？

他记得某本书上写过，很多人常常在那极短的一瞬间想到很多人和事，似乎那一瞬间是异常的漫长，可以供一个人回味他的一生，那么，他刚才那一瞬间，想到了谁？想到了哪些难忘的事？他还有些什么事没有来得及去做？很多平时他从来没有想到的，或者他故意要去忽略的，突然间，如同潮水退去复回，涌了上来，他愣了一下，觉得心中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一定要去看她。

第二天，苏树东让丁丁开车陪他去省城。

第八章

丁丁远比坦克机灵，而且丁丁形象光辉，不像坦克一看就是纯粹的莽夫。他们开的是局二的賓士车，苏树东特意借的，这一次，苏树东准备充分，重视程度丝毫不逊于远征渝州。黑皮和那个司机交给了伍明，剩下的事他不用介入，要拿到钱，要应付坤哥可能的报复，都不会比绑架黑皮轻松，那是局二自己事了，他没有必要继续蹚这浑水，他已经做好了他想做的事。

这一天是周五，下午五点的时候，苏树东想见的人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无聊。她叫海棠，苏树东以前的同学，现在是总经办一位秘书，她所在的公司是省发改委下属一家国有大企业，工作轻松，待遇丰厚，她毕业后能够端上这种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肯定是她家庭的原因，但是调入总经办，纯粹就是因为她个人的努力，或者说是她的某些素质。

她不是特别漂亮的那种女孩，但是任何时候都能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脸蛋圆圆的，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但是更加令人向往的是她的身材，前凸后翘，再加上时髦的打扮，衣服的颜色总是鲜艳夺目，一进公司就以绽放的姿态出现在所有同事面前，将一个青春少女的美丽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撒娇都那么可爱，每一次捣乱都情有可原，每一个错误都值得原谅，她迅速成为整个公司的明星，每一个成年人都对她侧目，每一个未婚的男孩都把她当成梦中情人，这些年来，她身边总是围着成群的男人，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和自以为掌握了世界的男士，这让她享受了无比的虚荣和满足，当然有时，也会给她增添一点小小的麻烦，现在，她就正在为此大伤脑筋。

今晚，该跟谁约会呢？海棠在纸上排开几个名字，然后一一划掉，或者，她应该考虑的是该答应跟谁约会。她应该矜持地等待着他们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每天都有很多这样的电话，她想起有一道趣味数学题，如果有十个选择，应该以第一个为参照物，选择第三次超过第一个那一个，这是最佳的选择，那么，今晚她是不是至少要等到第四个电话才做出最终决定呢？她抿起嘴笑了，露出好看的酒窝。这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喜欢玩的一种游戏，虽然，有时可能会伤害到一颗脆弱的心灵。

然后，她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我是苏树东。大学同学。”

这个人简短地说，然后开始沉默等待。他似乎知道她一时间难以想起他这个同学，但同时又充满某种期待和自信，相信她应该可以回忆起他来。

他成功了。海棠发了下呆，皱起眉开始思索，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罕见的行动，她一向不喜欢做这么累的事，她也认为她肯定想不起这个同学是谁，但是意外出现了，像那些潜伏在地底的水，慢慢地渗透到她的记忆中，有关这个陌生同学的一些印象和细节一点一滴地在她脑中浮现，像拼图一样渐渐完整，最后，她惊异地发现，她完全想起了这个一度像石头一样沉默，后来又突然变成校园风云人物的同学，她竟然能够记得关于他的那么多，虽然，他们似乎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我想起你了，苏同学，你好。”海棠坐直了身子，流露出惊喜。

“我想请你吃个饭。需要我来接你吗？”苏树东问。

“不用。”海棠突然有些慌乱。

“那么我等你。我在美丽华海鲜酒楼订了座。二楼B7。”苏树东沉稳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海棠有些愕然。他为什么以为她一定会答应他？这么热的天气，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里请她吃饭？他发财了，炫耀？她有些愤怒，但无法控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同学的好奇，她决定赴约。

六点一刻，她完全按照一位女孩赴约的标准时间出现在苏树东预订的雅间，这在她来说，应该是第一次如此注意时间，不仅是重视，也隐约有种期待，但是一见面苏树东就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打击：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裤，头上似乎打了油，衬衣是名牌，但是袖子卷着，打着领带，领结干瘪，尤其令她吃惊的是，在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西装，连商标都没有撕，肯定是他的，这样的天气，她难以想象他这样一副模样出现在公众场合有什么效果，幸好，他没有到大厅来迎接她。接下来，点菜的时候，他再次让她受到了惊吓，每一样菜都是按斤数，酒直接叫XO，动作超级夸张却又掩饰不了猥琐，似乎随时准备掏出一叠钱来给自己壮胆，证明自己付得起这一顿饭钱，服务生询问酒的类别时，苏树东面露尴尬和恼怒，呵斥只要是XO，随便来一瓶就是，海棠有一瞬间怀疑她这位同学刚刚进行了航天飞行，从火星归来，她给他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位似乎应该是暴发户，没错，就是这个身份，没错，苏树东表演的角色也正是如此。

苏树东感到遗憾的是他借来的賓士车不能开进酒楼，摆在大厅供人瞻仰，但是他还准备了另外一件武器，那就是皮包里满满的一包百元大钞，他准备适当的时候，用来砸在她的头上。

等到服务生退出，苏树东暂停表演，他们终于安静下来，苏树东认真地打量海棠，他感觉满嘴苦涩。就是她，他这个同学，他第一次春心萌动，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魂牵梦萦，第一次跟室友打架，第一次尝到被人抛弃的痛苦，也正是因为她，他突然改变自己，尝试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最后有益于他的成长。这些年，他几乎不去回想他的大学，他的中学，他的童年，那是一种痛苦的记忆，还带着某种耻辱，但是黑皮司机那一枪，他突然觉得他应该来看看她，无论如何，他要对自己以前的生活做一个总结，画一个句号，以后，他要向新的人生目标进军。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把这杯酒当成对自己的奖励。他一个来自农村的穷孩子，现在有钱了，能够喝这样贵的酒，能够坐在这样豪华的房间里，有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陪着，而且这个女孩子是省城的女孩子，他又喝了一杯，然后找到了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他真实地进入角色，不是表演。

他开始向他述说当年他对她的向往和爱慕，如何羞怯地暗中注视她，如何为她跟室友单挑，如何因为她交了男友而万念俱灰，他满不在乎地回忆着那些曾经令他痛苦不已的过去，甚至他幻想着她梦遗，任何细节都不隐瞒，毫无障碍，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带着一副功成名就后男人的傲慢，希望能够刺激眼前这个女孩，但是这一次，他失败了。她完全没有按照他设计的几套剧情表演，因为他完全不理解一个女孩的心情和思维，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或者对她来说，他的成功跟她漠不相关，她还不会被一个只有一点小钱的暴发户打动，她记起他来自农村，这就够了，她确定她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指的是以后，这就决定了她今晚永远不会激动和失控，她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男同学在默默地倾慕她，为她煎熬，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提到的那个来自京城的篮球队员，她曾经的男友，她早已忘记得差不多了，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已经模煳，虽然他们上过床，他们的吸引仅仅局限在校园那堵墙内，毕业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分手的号角，彼此都没有任何痛苦和不舍，牵挂和负担，如果不是他提起，她很难会再想到他。

“我没有想到，当年我会伤害到你。”海棠安慰说。

“男人天生就是被伤害的。”苏树东潇洒地耸耸肩，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里面是昂贵的透明液体。

“但是我还是觉得抱歉。”海棠伸手过去握住他另一只手。她的表情是真挚的。

苏树东摆出一副情圣的模样，深沉地叹一口气，悠悠地说：“当年，我是多么的喜欢你啊。”

“但是现在，你已经不再喜欢我了，你心中另外有人了。”海棠突兀，冷静地说。

她足够聪明，眼前这个同学眼中没有从其他男人那里随时看到的那种热切而赤祼的欲望，那些男人无论多么优雅做作，绕多大的圈子，目的只有一个，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弄到床上，狠狠折磨她的身体，而他没有这样的想法。或者以前有，但是早已经消失很久。

这句话像一声枪响，苏树东憷然僵住，突然之间，整个世界绝对地安静下来，带着木叶清香的音乐弥漫升腾，苏树东有些恍惚，野心和暴力如冰碎去。

此刻，整个人生，都短暂地凝固了。

不是这样的，这个人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他来到这里，想见到的不是她，不是眼前这个世俗而精明的省城女孩，他的眼中浮现一个影子，那才是他一直藏在心中，一直都无法忘记的人，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苏树东开始走神，在一个女孩面前想另外一个女人。

……那个周末的下午，苏雪莲的宝马车开进了白云湖景区停车场，苏树东正好经过宾馆的大厅，他为叶山鹰感到骄傲，她终于向他低头，这个时候，车门打开，一头金黄的头发甩了出来，露出一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幽蓝眼睛像高山的深湖，这是一个梦幻一样的女人，突然之间，苏树东觉得他的世界窒息了，五月的艳阳，轻轻吹动的湖风，大厅来往的人，他似乎像被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他身子被定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但是有一种奇怪的火焰开始燃烧，他的身体开始发烫，火焰从他的眼中冲出来。

然后，是一个矮胖的男人，他拥着了她。苏树东全身开始颤抖，他觉得有种破坏一切的冲动，如果不是叶山鹰放开苏雪莲跟这个男人握手，他肯定冲过去了。

他的世界刚刚绽放就宣告破碎，这一次，比他在大学中那次“失恋”来得更加深刻，惊心动魄。

他看见叶山鹰回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他立刻转身往宾馆后面的信道走去，像幽灵一样迅速消失。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一种可耻的行为，他甚至觉得，他刚才从叶山鹰眼中看见了愤怒和卑视，虽然，那肯定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或者，正是从那个时候，他对叶山鹰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把叶山鹰当成假想的对手，他决心走一条跟叶山鹰完全不同的道路，要像一个对手一样地站在叶山鹰面前。这就是原因。

不是海棠，是她。

她的名字叫热那娅。

…………

“你想着另外一个女人，却来找我，想侮辱我吗？”海棠压抑而愤怒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到这一张摆满虚荣和浅薄的桌子，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表演，苏树东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所有关于她的美好都化为乌有，甚至连厌恶与愤怒都提不起力，他觉得索然无味，觉得自己极端的无聊和卑鄙，心理阴暗，完全是一个小人的做法。

是的，她是无辜的，他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来演这一场戏？他想找回什么？他本来准备羞辱她，但是她的表现让他无地自容。他被彻底击败，输得一塌煳涂。

他站起身，很真诚地对她鞠躬：“对不起。”

他转身揭下西装，大步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来到西川大厦，透过车窗瞻望。他明知道这个时候热那娅不会在这里，但是，两个小时前，她应该还在吧？不是休假的时候，她就会每天下午从这里袅袅走上台阶，进入大厅，然后又走下台阶，进入一个男人的车里，袅袅离去，苏树东痴痴地坐在汽车里，想象着，似乎这一片的空气中，还飘荡着她的气息。賓士车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钢蛋，静静地埋伏在九月的夏夜中。

第二天下午，他独自一人来到西川大厦十一层的白云湖景区省城办事处。办事处主任是谢淳恩任命的亲信，叫孟小军，是一个下岗工人，以前在工厂做销售，虽然没有介入谢淳恩的黑道事业，但对江城的人和事并不陌生，苏树东曾经是白云湖景区保安经理，现在是江城黑道新崛起的红人，孟小军对他的意外到来表示夸张的欢迎，但是十分钟后，他就完全明白这位不速之客的真实来意，不是像苏树东宣称的那样，来省城推销东明公司代理的名酒。

春节后的某个下午，苏树东曾经一个人默默地守候在这幢楼外面的停车场，只为远远地看她一眼，半年后的今天，当他又一次看见她，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懒慵的绝艳之姿，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重新回到苏树东身上，心中仿佛被一道铁绳慢慢勒紧，绝望的痛苦，又像是被几缕羽毛轻扫，迷醉的舒坦，他努力控制自己，像拜访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开始客套，泛泛聊天，半个小时后，他彬彬有礼地告辞，解释自己要去忙，但同时又表示最近驻扎省城，有的是时间天天过来。

他遵守了自己的谎言，天天下午都准时报到，待在那里的时间逐步增加，最后几乎完全跟办事处的作息时间同步。

热那娅对他的到来感到由衷的高兴，除了旅游旺季，他们办事处的工作相当轻闲，甚至可以说是无聊，苏树东的到来毫无疑问增加了乐趣，他本来就为每一天都做了精心的准备，从穿着，说话到带一些小而讨巧的礼物。他们迅速热络起来，熟悉之后，苏树东毫无顾忌地不再理睬孟小军，只对热那娅一个人表演，他给她说他的过去，说他在学校中的糗事，说他辛酸的童年和少年，毫不忌讳他的贫穷和苦难，他觉得在她面前像在一个人躲在密室中那样安全，他可以对她敞开心扉，他这些倾诉意外地在热那娅这里得到了共鸣。

他们变得亲密起来，虽然仅仅局限于言语的交流，而苏树东也似乎完全满足于在办事处的办公室里跟她待在一起，他甚至没有想过请她单独吃饭，看电影什么的。他对她充满纯洁而虔诚的爱慕，她是他心中的神，能够每天见到她，听到她的笑声，感受到她的呼吸，就是世间最美，他乐于保持这种状态，直到热那娅那个女友阿娃娃来到。

“我说嘛，怎么这么多天不打电话叫我逛街，原来是给人缠住了。”阿娃娃一眼就看穿了苏树东，苏树东也没有掩饰。“你喜欢她？”她直截了当地问他。

“是的，非常。”苏树东的表情非常坦然，似乎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阿娃娃提了另外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不知道。”苏树东难为情地挠挠头，“可能我没有看见你吧。”

“你中邪了。”阿娃娃指着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只看见一个女人的男人是苦人儿，有你受的。”

热那娅微笑着看他们闹。她没有因为揭破了苏树东对她的爱慕而忸怩，她可能认为他喜欢她是很正常很好的事，没有什么不妥，那天之后，她继续听苏树东的故事，跟他说话，对他微笑，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孟小军冷眼旁观，表面上保持充分的热情和配合，最后，他觉得事情有可能往坏的一方滑去，或者说往某种难以掌握的局面发展，作为办事处负责人，热那娅的领导，他具有某种责任和义务阻止它。

这不是因为他个人对热那娅具有隐秘的居心，也不是因为他的正义感，而是某种精明人的胆怯和自我保护。是的，这件事跟他的确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也惹不起苏树东，但是他没有忘记热那娅的男友是马享，马享是叶山鹰的大学校友，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将来如果出现某种不愉快的结局，一个因为沉重打击而丧失理智的男人有可能把这种怒火发泄到他身上，谢淳恩保不住他，也不会费力气保他，孟小军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关系，最后，他拨打了马享的电话。

虽然孟小军刻意委婉，马享还是立刻从他吞吞吐吐的提醒中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他感到了震惊，同时觉得耻辱。这些年他一帆风顺，如果不出意外，马上将由副职变成正职，完成仕途的又一次重要升迁。虽然只是一个处长，但是身处要紧的位置，考虑到他的年龄和能力，显而易见前途似海，任何人都不会忽视他的存在，但是现在，苏树东蔑视了他，公然闯进了他最忌讳的个人领地。

他以前知道苏树东一些简单的情况，因为他跟随叶山鹰从上海归来，这几年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孟小军不可能详细地向他解说苏树东的背景，他考虑片刻，拨了向思宇的电话。威胜公司内，除了叶山鹰他是唯一被马享接受认可的人，他的想法跟苏南的秘书一样。

“向叔，我想打听一下苏树东。”他客气地跟叶山鹰一样称呼。

虽然是一个奇怪而突然的请求，向思宇还是简单、客观、扼要地介绍了苏树东相关的情况，最后，他没有忘记加上一点，苏树东现在跟威胜公司没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这是一种含蓄的表示，无论马享跟苏树东发生什么关系，都不用考虑威胜公司。他这样做因为马享没有明白表示他的意图，他自然不用追问。

现在，马享开始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小混混，而是一个实力强劲的挑战者，他感到恼怒，想到热那娅，这个冰雪一样的女孩，她怎么会是那种长期在血腥和算计中打滚的阴谋家的对手？他冲出办公室，直接开车去了西川大厦。他不能再让这个危险人物跟她接触，多待一分钟都可能出现意外。

他走进办事处的时候，正看见热那娅在微笑，即使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也很少看见她这样舒畅愉悦的表情，他的心里立刻充满妒忌，因为妒忌而恼怒，他失去了平时的稳重，他大步走过去拉起热那娅，准备离开。苏树东拦住了他。

“马处长，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我知道你看我不起，你是省城人，父亲是高官，自己也手握大权，我只是一个来自农村的穷孩子，现在是一个小混混，但是，我必须向你表白，在喜欢热那娅这一点上，我不比你少，我们是公平的。”苏树东冷静地说。

马享气得不行，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说话？这样理直气壮？他怎么可以叫她的名字，这样亲密自然？他不是向他表白，而是在向她表白，而且是当着他的面！他气极而笑，淡淡地回击：“的确是公平的。我指的是我们都是男人，而不是你刻意强调的那些差距，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心中一直刻着自卑和阴暗。至于你喜欢她，这很正常，她这么漂亮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

他保持了风度，没有输给这个来势汹汹的黑道凶徒，这一局，两个男人平分秋色。

第二天开始，马享让热那娅休假。热那娅在那儿，纯粹一种消遣，是当年叶山鹰的安排，就算她一年不上班，也无所谓。同时，作为必要的防范，马享更换了她的电话号码，热那娅可怜兮兮地委屈接受，但也并不难受，当马享拿出给她精心挑选的最新的电子游戏时，她就立刻忘记了这些不快。她本来就心无城府。

但是苏树东从来不是一个轻易罢手的人，从当年挑战垮肚子开始就是这样，他从阿娃娃那里入手，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马享的防守。他约阿娃娃喝茶逛街，阿娃娃立刻给热那娅打电话，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一旦开始，便成习惯，每天下午，马享上班后，他们三人组会集，或者找一家有品位的店坐坐，或者去巡视各大商场。跟两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在一起，苏树东得到极大的愉悦，他认为这就是幸福。他傲然回击那些又羡又嫉的目光，做好随时打架的准备，幸好省城不比江城，男人们都普通文明，也可以说懦弱，历史上这座城市总是不战而降，现在这座城市的男人们也以嘴上的较量闻名，苏树东享受了一段极乐时光。

一天下午，他们从百货大楼出来，被一家装修别致的店面吸引住了，他们推门而入，这是一家音响体验店。“欢迎光临。”音响店老板殷勤地迎了上来，招呼他们三人坐下，喝水，然后调整了一下灯光，选择了一张唱片。他从两个女孩子身上嗅到某种独特的味道，他觉得她们应该会喜欢这张唱片，从而产生购买欲望。

铺天盖地的音乐如同海浪，瞬间将他们淹没覆盖，几分钟内，他们都成了音乐的俘虏，包括苏树东。

间奏的时候，音响店老板莫测高深地说：“这是雪山。”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像一个传道的教士，充满诱惑。

“有草原吗？”阿娃娃问。

音响店老板坚定地点点头，目光炯炯。接下来，果然是旷远辽阔的音乐，磅礴而苍凉，一曲结束，音响店老板关小了音量，期待地看着他们。阿娃娃意犹未尽地说：“真好。原来音乐可以这样美。”

“多少钱？”热那娅问。

“您是指唱片？还是包括整套音响？”音响店老板彬彬有礼地反问。

“一起。”

“像这样的音响差不多算是这座城市顶级的音响了。八十万左右吧。唱片不贵，一两百块就可以买到品质很好的唱片。”音响店老板小心地说。

热那娅没有犹豫，她立刻出门给马享打电话。听了价格后，马享迟疑起来，八十万不是一个小数，他虽然付得起，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他的实力来自于他手中的权力，现在不是将手中权力变现的时候，他拥有的是权力期货。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清楚热那娅的性情，她对于什么东西都保持着一种纯洁的喜欢，但是，她不一定会长久，除了电子游戏。“晚上我们再商量好吗？”他敷衍说。

热那娅挂了电话，怏怏不乐，她听出了马享的不情愿。但是拥有这套音响，或者说拥有刚才那种纯净，美妙的音乐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热那娅心里迅速发芽、膨胀，孕育成了热切的欲望和渴求，她感到痛苦，情绪低落地立在门外，不知所措，然后，她听见一个人问她：“我送你一个礼物好吗？就是那套音响。”

是苏树东。

“好啊，谢谢你了。”仅仅怔了一秒钟，热那娅就开心地笑了起来，“等我有钱了，我还你。”

“也行。”苏树东点头。仅仅为了这个笑容，他就觉得花这笔钱值，虽然，他也不是可以随手扔掉八十万的沃尓沃。

当天晚上，马享回到家里，目瞪口呆地发现热那娅完全沉浸在音乐的天堂里，那样痴迷，那样满足而幸福，他满腔的怒火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的懊悔，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不过是八十万的一套音响，如果她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可以为她买下它呢？如果她以后不再对它感兴趣，可以折价卖给别人，也损失不了多少，甚至可以把这笔钱打入设备款，让某个下属的电力设备公司来买单，但是刚才，他竟然没有立即答应她，满足她这一个愿望。这个时候，他回想起，她似乎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什么物质的要求，这一次，应该算是第一次开口。

半个小时后，他振作起来，不再考虑热那娅，而是考虑如何对付苏树东，这才是一切麻烦的根源。他绝不能让他再接触到她，走近她身边一米。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他也许能够斩断阿娃娃这条线，苏树东肯定会通过其他的办法继续纠缠，他甚至可以一路追问到他们的住处，每天在外面守候，这个人完全做得出来，他看得出苏树东隐藏在眸子深处疯狂燃烧的火焰，除非从肉体上消灭他，否则很难阻挡这个疯子。

他需要跟他决斗吗？

马享摇摇头。他不是黑社会，现在也不是中世纪，如果传出去，他肯定会成为所有的人笑话，他的事会上报纸头条，他的父母，天知道会怎么样，他们本来就不接受她，现在如果因为她而让他们的宝贝儿子……，他无法想象下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走到阳台，拨打了苏树东的电话：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够让你死心，我的确拿你没有办法。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耍那一套混混的无赖，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承认。但是，有人是专家，他能够对付一切流氓。”

“如果一个男人，不得不向别人求助，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朋友，对于一个骄傲的男人来说，也是一种耻辱，但是，为了他的爱人，他应该这样做，而且肯定会这样做。”

“好了，前面那些话，并不仅仅是告诉你，我不会被你吓倒，也不会屈服，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他快回来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表达完他的意思，挂断电话。他不用听他的回答。

他快回来了！

苏树东彻底被这一句话击倒。一秒钟，他就明白马享这一句话指的是什么，叶山鹰，除了他别无其人。

他轻视了这个矮胖的对手，马享的聪明并不逊于他，他一出手反击就击中了苏树东最恐惧的地方，叶山鹰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第九章

叶山鹰快要回来了。

这是马享对他的警告。但是马享肯定想不到这个消息本身对苏树东的影响有多么大。马享挂了电话，他发了很久的呆。他也知道苏雪莲和向思宇一直在努力，从叶山鹰被捕开始就在想办法让他尽快逃脱法律的惩罚，但是监狱有一种硬性规定，无论如何，减刑不能超过刑期的一半，刚才那两个多小时，他一直沉浸在一种异常的愉快之中，他从来没有这样痛快地花过钱，而且是为她，但是突然之间，他听到了命运对他的宣判，马享绝不会编织一个谎言来吓唬他，现在，他的好心情被破坏了，他在房间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打电话叫坦克来接他，现在，他得开始行动，他的时间不多了，叶山鹰快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东明公司所有的股东以及公司骨干被召集到苏树东的办公室，苏树东宣布了他的决定：跟驴子开战。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而震惊。

他们团伙曾经一度过分猖狂，经过跟蓝许那一次较量，这一年来他们已经收敛了很多，但是现在，苏树东突然莫名其妙地要发动这场战争，无法不让他们疑惑不解。

苏树东的理由是半个月前的一件事。中区医药公司一个药品仓库，唐松有一个绰号麻杆的朋友在里面，他们喝酒的时候，麻杆埋怨自己每个月拿点死工资还不够两顿酒钱，守着一个大仓库现在闲置着，不如把外面的墙打开出租，唐松的小聪明立刻被激发，他认为可以装修一个小型的商场，分租给那些小本生意的商人经营服装、皮具、小家电等，每个隔间收取几百，每个月能够收到好几万租金，这个时候，他应该直接去跟医药公司的领导谈租赁事务，而且必须隐瞒自己的经营思路，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让麻杆先去探探领导的口风，麻杆去了，因为急于表现自己，他沾沾自喜地向领导和盘托出唐松的商业秘密，结果很正常，领导表示可以考虑，他需要研究，第二天，绰号驴子的陆金明跟医药公司签订了仓库租赁合同，唐松接到麻杆的电话，生了半天的闷气，但是驴子是张宪手下最得力的兄弟，道上成名多年的角色，他惹不起，只好默默承认现实，吃这一个哑巴亏，现在苏树东重新挑起这件事，更像是一个借口，这不是跟驴子开战，而是对张宪挑战，张宪不是谢淳恩，他不会漠然坐视手下兄弟的战争，那么，苏树东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进攻张宪这位在江城横行多年的黑道大哥？这就是所有人的疑问。

“路上有谁撞我一下，我绕开他走。惹不起躲得起。但是，谁出来挡财路绝对不可以。我们兄弟就靠着这个活着，砸我饭碗等于断我活路，驴子这事不地道，我们弄他是应该的。”

“以前，我们可以忍，但是现在，我们有人有枪，我们为什么还要忍受一个老混混的欺负！”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立刻表示支持，连一向好战的阴四爷也狐疑地盯着苏树东。

“怕了？你不操他娘，他是不会叫你爹的。出来混，就不要只想坐着捡钱。”

“驴子是个角，但是我认为他在四方块这块黄金宝地捡钱捡够了，过惯了舒服日子，他以为没有人敢动他，咱们突然给他来个勐的，他只有乖乖跪下求饶的份。”

“这些老屁娃，你不动他，他就真以为自己端了一个铁饭碗，一辈子占到吃香喝辣，咱们没有必要把他当菩萨供着，我不懂尊老，他也肯定没有想过爱幼，他不是把手伸到咱们碗中来了吗？他既然为老不尊，咱们就干脆给他送终算了。”

苏树东一反常态的慷慨陈词。但是他的听众们无动于衷，每个人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四爷，你认为呢？”苏树东只好点将。

“狮子再强壮，它也不会去主动攻击鬣狗，因为鬣狗也有利齿，它有自卫的能力，如果为了解决一顿午饭而冒受伤的危险，成本就太高了。这是狮子的考虑。但是，如果鬣狗对它产生了重大威胁，或者说鬣狗已经狂妄地主动发起挑战，狮子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哪怕肯定会被抓伤咬伤，它也要把敌人撕成碎片。”阴四爷慢条斯理地说。所有的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驴子不是狮子，张宪才是。

“但是他是不是养尊处优多久了？他手下的兄弟也好像很久没有跟人打过硬架了。玩车，玩女人，喝酒，赌博，这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全部，如果他是狮子，那也只能说他曾经是，现在他老了，他的行动变得迟钝，爪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锋利，我不敢说我们必胜，但我们至少有一些机会。四爷，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弄不弄？”既然揭破了这一层，苏树东也不再掩饰，他直接亮出他的战斗目标，目光炯炯地盯着阴四爷，这个最可能支持他的人，也是整个团伙中他最看重的人。

阴四爷笑了，他表情古怪地嘟哝了一句，谁也没有听清，然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悠悠说：“你急什么嘛。每临大事有静气。快当大哥的人，啥事都要拿得住。”

这句话让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奇特的表情。阴四爷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支持苏树东，同时，他也看穿了苏树东的意图，挑战张宪，成为大哥，只有挑战一位大哥，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哥。大哥，这个词刺激了其他的人，他们开始心动。几分钟后，除了事情的始作俑者唐松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明确表示先动驴子，至于张宪，看看他的反应再决定。

唐松和阴四爷开始行动，他们召来麻杆，宣称要替他主持公道，当然，这需要他首先去向单位领导发难。麻杆为难起来，但最后不得不苦着脸答应，阴四爷的请求一般来说是很难拒绝的。跟这些唯利是图的黑道凶徒为仇固然是一件不明智的事，即使做朋友，也未必是幸事。

麻杆回家提了一把菜刀闯到领导办公室，摆出一副要跟领导拼命的样子，威胁领导给他一个说法。领导心中有鬼，他的确摆了麻杆一道，但他也不会轻易接受麻杆的讹诈，他认为这不需要报警，报警显得他软弱，一个无权无势的员工敢于在他面前表演黑社会，他必须以彼之道，还施其身，彻底打掉对方的气焰，树立自己的威风。他给驴子打电话，驴子立刻派了几个兄弟前来处理，他没有亲自来，这是他的幸运，这几个兄弟中了阴四爷的埋伏，每个人都吃了点小苦头，阴四爷的惯例，头上开花。

现在，驴子知道麻杆背后是谁在煽风点火，但是，他没有意识到苏树东团伙的野心，他跟阴四爷打电话，约时间喝茶，但是阴四爷展现了他的一贯风格，根本不理会驴子的威胁，还没有等驴子把准备好的套话说完，直接挂掉电话，这下驴子气坏了，他也知道苏树东团伙崛起很快，行事嚣张，但是没有想到敢于这样对他，他决定放弃对这群蠢货的挽救，他找人给阴四爷带话，让阴四爷安排时间地点，他要会会阴四爷。

一般来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是各自拉队伍准备战斗，基本上是先打，打完根据胜负、道理和实力再谈，再谈不拢，就再约场子，黑道战争，向来都是这样一步步升级的，但是这一次，驴子这个老江湖遇上了不按牌理出牌的对手，苏树东准备省略一些程序，直接在某个环节打上一个死结。

阴四爷高调地答应了驴子的约战，双方开始召集人手，准备死磕，但是就在约定时间两天前的晚上，驴子在新桥渔馆请几位答应助拳的朋友喝酒，中途，他上厕所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叫他，他转过身，一声枪响，一股大力在他腿上一撞，驴子全身一下子绷紧起来，脑子似乎一下子炸开：中枪了！身子本能地往柱子后一躲，第二声枪响了，子弹打在柱子上，几个包间的门被打开，有人出来，不明所以，但是这似乎吓住了凶手，只听见门外汽车声响，杀手已经逃离。

公共场所，涉黑枪案，江城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夏洛做了专门指示，驴子在病床上做了笔录，目标迅速圈定一直潜逃的孙明。警察重视的是枪手，黑道大哥们关注的是指使枪手的人。毫无疑问，这是苏树东的杰作，但是，在这种级别的冲突中，直接使用枪手，让所有的大哥们匪夷所思，更令人诡异的是，枪手第一枪居然是冲着驴子大腿去的，这更像是一个笑话，有一些人隐约猜到苏树东的野心，他们在心中做出判断， 这个江城黑道新秀这一次肯定错了。

如果他希望用这样一次枪击来警告对手，或者对于一般的小混混能够到达目的，而对张宪这种大哥而言，警告只能被看作对他的挑衅。他们这个圈子内，在真正具有实力的强人之间，警告和威胁等同于愚蠢，当你决定干一件事时，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完成它，这才是一位黑道大哥的哲学，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或者，苏树东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也考虑到了，如果直接枪杀张宪，江城黑道又该出现如何一个乱局？当年曹旭刺杀苏雪峰，也没有如愿以偿，他又有几分把握火中取栗？最后，他选取了保险一些的做法，以打击驴子为目标，达到迫使张宪退让的目的。这是他从老头子身上学来的，当年苏威胜打击奉四，迫使陶春屈服，这是一个经典战例，他以为这样能够吓住张宪，又保全了张宪的脸面，张宪可能会委屈地讲和，但是他太天真了，一厢情愿，最重要是，他也没有老头子的实力做后盾。

还有一个意外是驴子大腿挨了一枪。他不明白孙明是故意还是偶然，但是现在不是跟去孙明计较的时候，他得等着张宪的反应，准备应付张宪可能的报复，或者，是张宪要求谈判。后者对他来说，就是胜利。他一直期待的结果就是这样，他认为自己可能成功。

他认真分析过江城所有的大哥，张宪这几年似乎最没有作为，他一直占据着江城最繁华富裕的市中区商业圈，苏树东认为长时间醇酒美人的享受肯定泡软了这位黑道大哥和他手下兄弟的意志，他参加了这几次江城土地竞拍，这是江城所有黑道大哥显示实力的舞台，但是意外地没有发现张宪的身影，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结论是张宪不愿介入江城的黑道争斗，他认为有机可乘。再加上张宪最有力的一张王牌，他的弟弟张涛几年前被免职，最后，他把进攻的目标圈定在他身上。

但是，这是他的自作聪明，他忘记张涛没有成为警察局长之前，张宪就是江城的黑道大哥，曾经的江城五霸。他也忘记了张宪曾经因为冲动而枪击付云川，一个大哥亲自在公共场所对另外一位大哥开枪，这在整个西南三省道上，都属罕见，在江城黑道历史上，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苏树东太过一厢情愿，他以为大有可为的计划，实际上是纸上谈兵，吉凶未卜。黑道权力的角逐，有如黑暗的山洞。你永远不知道，从里面蹦出来的，是美貌的仙女还是凶残的野兽。

最初张宪并没有重视驴子跟阴四爷的冲突，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家常便饭，但是枪手的出现改变了事情的性质，张宪召来手下所有对苏树东有一定了解的人，询问有关情况。认真研究对手，是他一向喜欢做的工作，这一点他和老头子风格相同。正是因为这样，他当年能够第一个认识到老头子的价值，主动向处于困境中的老头子表示友谊。这一次，他对苏树东的结论是，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对手，如果他不得不出手对付这样一个人，必须倾尽全力，而且不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

当然，他也考虑到了苏树东的姓氏，以及他跟威胜公司若隐若现的关系，但这不重要，道上的事，向来一码是一码，没有人会因为虚幻的感情而影响现实的利益，同时，现在威胜公司保持沉默，他可以在威胜公司明确表示态度之前做成事实，这就是张宪的指导思想。

张宪迅速行动，针对苏树东团伙发动全面打击，曹双耀的名酒批发点成为第一个目标，价值数十万的名酒被完全砸碎，流淌一地，虽然，它的实际价值并非如此。以坦克名义投资的几个大棚被毁成废墟，那些本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反季蔬菜现在一片狼藉，像散场后的菜市。唐松的色情托拉斯中具体管理小姐的十多个少爷，大多数被狠揍一顿，勒令不许再向唐松进贡，少数的漏网之鱼也噤若寒蝉。最后，驴子在扫荡东明公司的一个地下赌场时，遭遇了苏树东团伙的阻击，或者也可以说是埋伏。

任晓东快速机动的摩托化战斗队伍迅速出现，几个物管公司一直待令的保安也迅速奔赴战场，这几乎是苏树东团伙最核心的力量。令人意外的是，在几乎所有黑道团伙保持观望的时候，有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向他们伸出友谊之手，主动参战，他就是曾经一度跟他们对阵过的缺牙明。无论他是想豪赌一场，还是跟张宪以前有过节，或者是因为谢淳恩居心叵测的指示，缺牙明的加入对苏树东团伙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他们迅速完成了对驴子的包围。

但是驴子并没有惊惶失控，对他来说，这也并不意外，既然开战，他就早有准备，名义上看起来是他一个人对阵苏树东团伙，但是张宪所有的力量和资源都已经发动起来，他手下所有的头目也都随时保持着战斗警戒，战斗打响后，他们全部在战场现身，同时还有一些跟张宪有过合作的黑道团伙，人数上压倒了苏树东团伙。这就是张宪的计划，他需要一场决战，而不是跟对方纠缠，那样会有很多变量。

面对人数占优的对手，苏树东团伙显示了强悍的战斗力，没有辜负他们这些年凶狠残忍的名声，阴四爷一马当先，一分钟内就砍倒了三人，自己也挨了两刀，驴子他们因为胜劵在握，只是严守包围圈，准备逐步蚕食对方，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战术，警察没有给他这么多时间，整个战斗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大批的警察赶到现场，鸣枪示警，因为有几年没有出现这样大规模的斗殴，刑警也得到指令出动，刚刚提升的刑警大队长唐利满脸杀气地亲自指挥，一共抓捕了十多人，连同受伤倒地的混混，双方都损失惨重，两位前敌总指挥阴四爷和驴子也没有逃脱，他们肯定要面临至少三五个月的治安处罚，但是首先，他们都得在医院的病床上先待上十天半月。

当天晚上，在新区一家不起眼的洗浴中心，苏树东，坦克，和没有参加战斗的唐松，丁丁等公司骨干集在一起，这是他们的一个战时据点，除了他们几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准备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这一战看起来势均力敌，损失相当，但是对兵多将广的张宪不算什么，对苏树东团伙，就有点伤筋动骨，有一些沮丧情绪开始弥漫，但是没有人敢表露出来，现在谁都知道不能罢手，无论如何都必须死磕下去，哪怕最后不得不妥协认输，都还需要再来一两次这样的硬战，显示他们的实力和决心，如果不能击败对手，也要在谈判时争取一个体面的讲和条件。苏树东刚刚准备说话，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姓余，绰号小鱼儿，二十年前就是这个绰号，现在很多人都还是这样叫他，他是张宪手下一个狠角，以阴险著称。他身后是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黑道凶徒，除了刀棍之外，还有两把散弹枪。其中有一个苏树东认识，叫钟锋，绰号眯子，五年前在白云湖，教过他最基本的打斗。他们非常有次序地走进来往两边散开，冷冷地监视着屋子里所有的人，整个过程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威压。

胡国林！

不知道为什么，苏树东这个时候脑袋变得异常的清醒，他立刻醒悟是被现在还没有现身的胡国林出卖了。背叛一直是这个圈子深恶痛绝的罪行，每当它出现的时候，就一定是一场灾难，苏树东满嘴苦涩，他拦住了准备起身的坦克，抵抗肯定无用。自从两年前的伊拉克战争，斩首战术已经成为一个流行词语，他也想过直接进攻张宪，但他不认为自己能够面对没有张宪之后的乱局，他也不会因此得利，只会增加危险，可是张宪可以对他擒贼擒王，一举确定胜利。这就像美国可以用斩首战术来对付萨达姆，但伊拉克不行，实力决定一切。

“东哥，对不起，打扰了。”小鱼儿淡淡地说。这种反常的客气只表明了一点，一切尽在掌握，苏树东当然明白，他站了起来：“我认输。”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他想表现得磊落一些，但是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这句话你自己去向我们大哥说。”小鱼儿冷笑。

他挥挥手，他的手下开始屠杀，因为没有遭遇反抗，他们进行得惊人的从容而放肆，一刻钟后，所有的人都被放倒在地，鲜血淋淋，除了苏树东。

小鱼儿和他的战斗队伍离开后，苏树东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如同一个塑像，他的整齐干净跟一片狼藉的现场格格不入，服务员探头进来查看的时候，他叫住了他们：“把他们送到德仁医院去。”然后他站起身，似乎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

现在，苏树东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选择自杀了。当你人生最重要的东西被突然摧毁，精气神都被全部打掉，万念俱灰，生命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他们没有动他，只是故意留下他来投降。又是整整一个小时，苏树东才重新振作起来，离开那个充满血腥的房间。江城人的坚韧性格，穷苦生活历练的不屈，年轻人的熊熊野心，所有的一切加起来，他决心最后挣扎，不是绝地反击，而是自我拯救，现在，他要去见一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够帮他。

两个小时后，很多人开始享受一天中最丰盛的晚餐的时候，苏树东来到局二家门前，他洗了一个澡，换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抹了一点摩丝，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像一个刚刚赚了一点小钱的年轻人，精神，矜持，目光炯炯。他拨打局二的电话，几分钟，局二出现在门口。

“小苏，你这是？来了就进来蹭饭吧。”局二呵呵笑着埋怨。

“二叔，我想跟你说点事。”苏树东静静地站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局二。

“啥事？”

“二叔，换一个地方吧。”苏树东请求道。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诚恳和期待。

局二迟疑了一下：“好吧。”他向副驾走去。他多少猜到了年轻人的意图，他想亲耳听他说出来。

“大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伍明叫道。他知道局二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局二去，尤其这种时候。

“你回去先陪陪邓局。我一会儿就回来。”局二挥挥手，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三拱的石桥上，他们下了车，局二眺望着四周，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苏大哥的家乡吧？我居然是第一次来。”

苏树东抬起一只脚踩在石头栏杆上，俯身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像是在沉思。这座桥叫雨来桥，就在这座桥下，他跟垮肚子纠缠了整整一个学期，他有记忆时，踮起脚也看不到这些石头栏杆的顶部，现在，它们被他轻易踩在脚下。

“说吧，什么事。”局二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苏树东抬起头，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口：“刚才我被张宪的人堵在屋里，我所有的兄弟现在都躺在医院，除了我。”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很痛苦。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局二冷静地问。

他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张宪袭击苏树东的消息，他一点也不惊奇。张宪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当然，苏树东挑战张宪，他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去，不仅是黑道，几乎是所有行业的不二法门。他只是没有想到苏树东败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二叔，我想找个人说说话。”苏树东没有正面回答。他开始述说他的童年，少年，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是能够听出其中隐含的艰辛和痛苦，然后是中学，大学，一个穷人孩子的蜕变，他的理想和奋斗，接着是上海，白云湖赌场，这五年的黑道打拼，他那些对手，七飘飘，文五，缺牙明，每一个都是不可战胜的对手，每一次他都可能被踩到地下去，还有蓝许，还有现在的张宪，他用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最后，他涩声说：“但是现在，我输得精光。”

他的身子再次微微颤抖起来，眼睛里似乎有闪光的泪，但是局二并没有被他的故事打动。麻木，或者说是冷漠，几乎已经成为他们这个圈子最常见的情感。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阴四爷惹上部队那个杂种，我来向二叔求助，那个时候，我差点向你下跪。现在，我的心情也是如此。”苏树东用手抹了一下眼，转过头看着局二。

“你现在想怎么办，说说吧，看看我能帮上你不。”局二温和地说。再次重复刚才的话。

“我不想当傻瓜，不想自己的命运总是被人牵着走，哪怕他宣称出于好心，我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感情，如果有，也是一种自我陶醉的施舍，我不需要，我要走自己的路，哪怕会摔跤跌倒，很痛，很惨，我心甘情愿。”

苏树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激愤。

“这就是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威胜公司，为什么要拒绝赌王的原因。我想自己奋斗，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我想自己，当大哥。

“虽然，我现在失败了。

“我承认，承认自己失败，但我，不认输。

“现在，我想重新回到威胜公司。如果可能，我希望继续做我的梦，当大哥。当然，这必须得到二叔您的帮助和允许，也必须是在将来二叔您退休后，我来接您的位子。而现在，二叔您就是我的大哥，我，会一直做你的兄弟，我可以替二叔您做很多别人不能做的事。”

虽然很惊人，不可思议，也显得过分，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势下，几乎算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但是局二并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依然很有志气啊。但是你也知道，小叶快出来了，大哥，呵呵，五年前他差不多已经是威胜公司的大哥了，如果不是出了些意外。这次，他肯定要重新接掌威胜公司，你认为你比他更强，或者说你比他更有资格坐那个位子？”

“正是因为他快出来了，我才故意惹张宪的。二叔，我并不愚蠢，谁都知道张宪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事实也证明了我自不量力，可是，我还是这样做了，我只是想证明给您看，可惜，我失败了。”

苏树东咬牙切齿地说，第一次，露出他对叶山鹰的真实感情。

“我还必须……这只是替我自己辩护，并不是攻击他，我想说的是，他虽然是赚钱的好手，但是对于这个圈子的斗争，除了跟人讲和，并没有太高的天分。不然，他不会落到警察手中。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比他强。我能够从一个小混混一步步走到今天，二叔您一直看着的，我和我的兄弟们是如何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如果有二叔您的支持，我相信我和我的兄弟们可以挑战江城任何大哥。

“但是他呢？他一天到晚想着的，就是漂白，就是做正当生意。我承认他头脑聪明，能够跟任何人公平竞争时都占到上风，但是现在这个社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能够赚到钱吗？谁会跟你玩这个？谁有资源不用，谁有邪路不走？这几次土地竞拍不是这样？所以，我认为他的思想是错误的。

“他是一个商业天才，能够抓住很多机会帮威胜公司赚到大钱，但是，二叔，公司的钱还不够多吗？他再怎么折腾，也只不过是在威胜公司已经是天文数字的金钱上再添一两个零，我不是说钱多不好，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吧？我认为，那就是权力！这个权力不是指政府任命，而是指我们手中能够掌握的实力，这往往比那些虚幻的，名义上的权力更加直接，有效，这是我们应该珍惜的，绝不放手！当有一天，二叔您退出江湖，我不是说现在，但人总会老，这一天总会到来，那时候，还有这么多人尊敬您吗？他们的尊敬还能够像现在这样虔诚吗？不会，肯定不会。他们会因为您有钱而另眼相看，但也只是对一个有钱人的礼貌态度，甚至可能还会在心里带上一些轻蔑，但是，如果您能够一直掌握着某种实力，还能够在我们圈子一言九鼎，就没有任何人敢在您面前张狂了，而我，恰恰就能够替您去完成这一点。我不会胡思乱想地漂白，认为脱离了这个圈子就安全，我会一直在这个圈子打拼，一直冲到这个圈子权力巅峰，大哥中的大哥。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他想当逃兵，而我不会做胆小鬼。

“商人在这个时代是不受尊敬。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光，但是，一个最低级的官员就可以随便扼杀一个产值上亿的企业，这是商人的悲哀，因为他们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有实力，因为他们没有力量。看看那些沃尓沃榜上的人吧，他们年年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夭折，他们并不比我们安全，而且，至少我们不会被那些卑贱的人折辱，我们能够生活得有尊严，为所欲为，如果某一天政府和警察对我们进行宣判，那是我们的命运，但是，这也比一天到晚谨小慎微地活着，随时担心着别人的无辜伤害更强。我永远不赞成他把公司漂白，威胜公司离开了这个圈子就什么都不是。苏四叔当年也没有这样想过。如果威胜公司在这种时候洗白，只会像一头肥猪一样任人宰割，将来，需要花大钱去购买现在自动放弃的黑道权力。这就是我的考虑。

“所以，我认为我比他更适合威胜公司。至少，我认为二叔您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很长时间的沉默。

局二在心中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聪明了，也太可怕了，叶山鹰是这样，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是如此。

苏树东特别强调他能够替他做很多别人不能做的事，这是委婉地暗示他远征渝州，绑架黑皮的功劳，而直接提到土地竞拍这几乎就是赤祼提醒局二所面临的压力，但是最打动局二的，是他对叶山鹰的认识和对威胜公司漂白后的分析。

2000年前，局二都没有想过自己会真正成为一位江城黑道大哥，老头子和苏雪峰都是罕见的强人，他一直乐于扮演一个辅佐的角色，但是人生往往就是那样变幻莫测，最强大的人都容易折断，连叶山鹰也进了监狱，他就这样无可避免地成为威胜公司的大哥。他完成角色转换，开始享受一位大哥的权力和尊敬，也开始面临一位大哥的苦恼。正如蜘蛛侠说的那样，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拥有的黑道权力越大，面临的麻烦就越多，而最大的麻烦，毫无疑问来自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谢淳恩。尤其是经过两次结果迥然不同的竞拍，谢淳恩显得咄咄逼人，大有超越之势。

如果最后他不得不跟谢淳恩以某种方式做个了结，苏树东毫无疑问是一个值得笼络的帮手。哪怕他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他也想到了自己将来，正如苏树东说的，他总会退休的，但他一定不甘舍弃现在这种众星拱月的生活，他喜欢热闹，不喜欢被冷落，或者确切地说，他喜欢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感觉，这可能是那些曾经长时间生活在社会底层，被人呼来唤去的小人物的共同愿望。

这说明他是一个权力欲很强的人，或者说是一个爱慕虚荣的男人。

当年他能够接受叶山鹰的建议，为了走出监狱而低头认罪，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担心自己在威胜公司接下来的战争中失去发挥作用的机会，担心大权旁落，失去话语权。这是几乎所有黑道大佬的惯性思维。

——同样的表现也可以从刘成身上体现出来，为了获得他认为应有的尊敬，不惜离开威胜公司，自己去面对黑道的腥风血雨。

如果苏树东真的可以为他的将来提供某种保障，他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这个年轻人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和价值，值得投资。实际上，他一直都是这样考虑的，一直都想笼络他，一直在等着这个野心，桀骜的年轻人低头，否则，当初他就不会出手化解他跟团政委的冲突，现在，也不会丢下满桌的宾客跟他来到这儿。

当然，这需要一些条件，也要对这个年轻人进行一些制约。在他们这个圈子，诺言跟谎言几乎是同义词。

同时，这个年轻人也有很多缺点，有些还相当令人不能接受的，比如他缺少博大的胸怀，缺少仁慈和宽容，这注定他无法达到老头子那样的高度，老头子就像《圣经旧约》中的上帝，既是冷酷无情的执法者，又是温情脉脉的保护人与施恩者。但是，他至少能够使用他的一些优点，或者说是利用他的野心。

是的，利用。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不仅看到老头子的影子，也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苏平。这是一种复杂的心情。

最后，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原因，他觉得，可以利用苏树东来考验一下叶山鹰。他一直对这个年轻人不放心，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叶山鹰比很多敌人还要危险，还要难以把握和对付，也许，让苏树东参与竞争可以最终确定他对叶山鹰的认识，而他，也将因此成为大权在握的仲裁者，这是一个非常有利，也非常有趣的角色。

“好吧，我给你这个机会。”局二说。

他再次用力拍拍苏树东的肩，以示鼓励。夜晚，在这个时候开始真正降临，像蝙蝠一样慢慢张开黑暗的翅膀，笼盖天地。

这句话宣告苏树东和张宪这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黑道战争就此结束，局二出面替他们画了一个句号，接下来是苏树东向张宪认输，做战败赔偿。

苏树东的物管公司被张宪全面接管，假酒生意由驴子接手，作为对他个人的奖励，色情托拉斯张宪不屑一顾，他不想玷污自己作为大哥的名声。东明公司其他的生意也是如此，利润丰厚，渠道清白的生意全部被张宪强占，只剩下一小部分又脏，又累，又赚不了钱的生意，在这一点上，局二没有替他向张宪求情，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规矩，一种尊卑次序，是对胜利者的奖赏。

但是接下来的变化令所有大哥瞠目。

苏树东被聘用为局二置业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似乎不可思议，他是东明公司的董事长，怎么可能替人打工？当然，这只是一个名义，只是为了向所有的人宣布，苏树东正式成为局二的兄弟。

那个夜晚，局二跟向思宇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发生激烈的争执，这在他们的历史上，几乎是第一次。最后，他们彼此都选择了妥协，他们都具有理性，同时，他们之间的友谊是真挚，牢固的，苏树东没有直接进入威胜公司，但威胜公司实际上接纳他成为一个单位的战斗队伍，跟孙洪、陆旭东他们的身份一样。这也不是苏树东的愿望，他的野心不局限于一个威胜公司的头目，但是目前，他也只得妥协。

即使如此，这个结局对于苏树东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他的名声并没有受损，反而增长，挑战张宪，显示了他的实力和勇气，现在加盟威胜公司，他获得一个更加强大的支持和舞台，他的前途肯定更加宽广，年轻人总是这样幸运的，从他开始闯荡黑道开始，每到重要的关头，他都能够绝处逢生，跳跃式地前进。

张宪理解局二的做法，谢淳恩感到愕然，他轻视了局二，实际上，他只是没有想到苏树东会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本来准备在最后关头拉他一把，然后彻底把这个年轻人网罗在他的麾下。道上的其他大哥大多佩服局二，认为他不愧是一个老奸巨猾的黑道大佬，只有一个人持有异议，就是局二最得力的兄弟：伍明。

他并不是担心苏树东从局二那里抢去本属于他的宠信和位置，而是出于他对叶山鹰的深刻认识。白云湖和平谈判的前夜，叶山鹰亲自主持了对刘四的报复，他看出了叶山鹰温和表面下某些坚硬的东西，这一点，他不像局二那样偏见，认为叶山鹰只适合担任一个总经理的职务，他认为，叶山鹰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哥，甚至可能超越苏雪峰和老头子，所以，他认为局二可能这一次做错了，做了错误选择，但是，他只能委婉地提醒，他不能命令他的大哥。

或者，让苏树东去试试也不错，就像那些未曾开刃的宝剑，需要石头的磨砺。伍明换了个角度，怪有趣地想。

《第三卷》终

第四卷 宣战

第一章

十个小时后，叶山鹰将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当着所有的人的面，还有苏雪莲，当许雅涵扑过来的时候，他肯定应该坚决地推开她，但是，他没有，他的良心和品质都不允许他那样做。

叶山鹰让许雅涵和荆戈跟他一起坐了苏雪莲的车，这本来应该是他和苏雪莲的二人世界。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旅程沉闷无比，两个男人开始寻找一些话题，时政，经济，但是更加无聊。

回到江城，苏雪莲把他们送到宾馆，离开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提醒：“记得晚上要准时。”

这是一家新开的宾馆，四星，是江城最好的宾馆，看起来是对两位客人的尊敬，实际上表明了苏雪莲对他们的排斥，她本可以把他们安排到刘成的宾馆，像以前接待威胜公司所有的朋友那样。六点钟，有一个欢迎叶山鹰的宴会，她给他留下了这段时间处理这两个人。

“这几年怎么样？”他们进入房间后，荆戈问。

“你是指监狱吗？”叶山鹰无谓地笑笑，“受人尊敬的人，不可炫耀身上的伤痕。这是低级，浅薄的人才做的事。”

“那么以前呢？或者说，你是怎么进去的？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吗？”荆戈审慎地问。

“在我的指使下，有两个人死于非命。当然，警察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们永远不可能拿到，所以他们蛮横地关了我五年，但是现在，我出来了。”叶山鹰迟疑了一下，老实地说。

“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人吧？”荆戈问。他看着许雅涵紧张的表情，故意这么问的。

“恶棍。他们欺负普通市民，也杀过人，所以，我认为我不是在做一件坏事，如果在古时候，我是替天行道的侠客吧。”叶山鹰耸耸肩，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他完全明白荆戈的意思，这么多年不见，他们依然有默契。这是他第一次公然坦露自己的罪行，但是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丝毫的不安，这是真实的，仅仅因为曹旭是恶棍，罪有余辜？

“你们呢？还守着那个烂尾工程？后悔过吗？不会是专门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叶山鹰转移了话题。

“如果你给我们适当补偿，我们可以考虑原谅你。”荆戈半真半假地笑着说，“比如重新聘任我们，职务和薪水都不能比以前低。”

“但是你们得等我一段时间。或者，我们可以考虑重新启动那个热宫项目。”叶山鹰沉吟着慢慢地说。荆戈有权力这样要求，他当年放弃国有大企业的副总投奔他，然后又默默地在上海热宫坚守六年，这不是金钱可以补偿的。他目前也非常需要人手，尤其是像荆戈这样忠诚的朋友，但他们不是江城人，他没有权力要求他们跟他一起进行某种冒险。他感觉到了他现在面临的情况非常诡异，有可能非常不好。

“我知道，你才出来，肯定会有很多事的。”荆戈大度地摆摆手。

他相信这个年轻人的承诺。多年以前，他完全可以悄悄逃离上海热宫那艘沉船，但是他没有，而是坦然地了结那些必需的债务，这是一个负责任男人的做法。也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荆戈拉开冰箱看了看：“我喜欢可乐。我去下面拿。”他嘟哝着走出去，带上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让叶山鹰畏缩了一下，他意识到的时候，觉得好笑，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上海女孩是一个大麻烦，可能比那些穷凶极恶的对手还令他为难。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许雅涵站起来，缓缓地走近他，张开双手。一旦捅破那一层纸，这个女孩的情感汹涌，再无顾忌，或者说，女人一旦拥有某种权力，就会成为习惯。叶山鹰苦笑着再次抱住她，一会儿，他拍拍她，把她放回椅子，自己坐到床上，拉起她的双手，“怎么恰恰在这个时候来呢？”他问。

“互联网时代，找一个人并不太难。”许雅涵答非所问。她脉脉地凝注着他，叶山鹰苦笑着解嘲：“实际上，我计划过到上海来看你们的。但是有些意外发生了，我无可奈何。”

他被眼前这个痴情的女孩弄得心慌意乱，忽略了他的问题，许雅涵沉浸在忽忧忽喜的煎熬中，根本没有想到应该告诉他荆戈收到的那个奇怪短信，很多事情就在这一对年轻男女絮乱的情绪中被改变了。

许雅涵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摸他的光头，她笑了起来，然后开始流泪：“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山鹰有些发呆。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父亲手握重权，却这样无望地为他坚守这么多年，温柔的情感充满了他的胸腔，他从没有对哪个女人有过这种感动，他可以确定，那一定不仅是友谊。

“只是意外。真的。我没有想到我会在那里待这么久，整整五年，好吧，我全告诉你，或者你已经明白了，我现在是一个特殊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另类的人，跟普通的人不大一样，一般来说，我们被称呼为黑社会，我是这些人的大哥，也是经常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中被公开审判的身份：黑道大哥。我必须告诉你这个，我不想欺骗你，我从不欺骗你。我是一个黑道大哥，你明白这个意思吗？”他望着她的眼睛。

“我不管你是谁。”她也望着他的眼睛，“小时候，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大哥来保护我。现在，也是。”

“好吧，那我就做你的大哥吧。”叶山鹰不假思索地说，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句话非常伤人，他迟疑了一下，决定就此摊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有些事情，作为一个男人，必须面对。

“雅涵，”叶山鹰第一次这样称呼，“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得说，当面对你说，我很感激，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是，你也看到了，她是我的未婚妻，仅仅因为警察的出现，阻止了我们的婚礼，有些像传奇小说吧？但是是真实的，五年前我们就决定结婚了，事实就是这样，我说得很糟糕，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该如何说，但是，我相信你能够理解。”

“我明白，”许雅涵脸上痛苦的表情令人心碎，“我一直都猜想是这样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我无法容忍自己放弃，我……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不错，配得上你。你也不用再管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再这样度过一段时间，等着时间来杀死我这一生中的，第一段，爱情。”

叶山鹰叹了口气，不是不习惯这样文艺腔的对话，而是觉得自己非常残忍，他宁愿面对一个拿着枪的歹徒。他摸摸她的头发：“谢谢你。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想过如何处理上海热宫吗？”

“那是你的上海热宫。”许雅涵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倔强的表情让叶山鹰愣了一下，他笑笑：“那就让它再放一下吧。反正几年都过来了，也不着急。最迟三个月，我到上海，希望能够重新捡起这个项目。”

只有在说到这些的时候，叶山鹰让她找到了她熟悉的那个人，不再是大哥，也没有监狱，而是那个纯粹的天信实业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从容，自信，带着沉静的力量，崇拜和柔情再次弥漫在年轻女孩的心里。无论如何，他还会回来的，她还会和他在一起的，哪怕仅仅是纯粹的工作。

带着这种期待，当叶山鹰走进刘成宾馆的宴会厅的时候，荆戈和许雅涵离开了江城。他们回省城打发这一晚，他们知道，接下来叶山鹰的时间，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叶山鹰自己，而是属于许许多多的人，因为，叶山鹰是这些人的大哥。但是，他们想不到，叶山鹰正快要失去这个称号，叶山鹰自己也没有想到。许雅涵真诚地希望，她不给他添麻烦，但是麻烦已经造成了。这本来就是另外一个阴谋家的阴谋。

这天晚上，快到十一点叶山鹰和苏雪莲才离开刘成的宾馆，刚才那场欢迎宴会不亚于一场艰苦的战斗，酒，还有难以言说的担忧。十分钟后，他们到达西苑小区那套住房，现在，总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了。

“累吧？”苏雪莲从鞋柜拿出拖鞋给他。

叶山鹰坐到沙发上，拖鞋是崭新的，房间里喷了淡淡的香水，整洁，温馨，令人愉悦而沉醉。当他从上海回到江城的时候，这里是他的天堂，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最后，他也是在这里被警察带走。

“要喝茶吗？我准备了新茶。”苏雪莲问。

“好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自由真好。”叶山鹰打开电视，伸长了腿，一脸惬意。

苏雪莲拿出一盒精装的茶叶，开封，沏茶，倒掉第一开，再重新沏满，叶山鹰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柔情。当苏雪莲端着茶杯走过来的时候，他拉着她，把她拉进沙发坐到他的旁边，拥着她，然后柔声说：“我爱你，我现在心情很好，就在这个时候对我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苏雪莲身子僵硬起来，这是最难的时刻，但是，她无法逃避：“二叔，还有三叔，主要是二叔的意思，他们认为最好暂时不让你接任威胜公司的总经理。”

叶山鹰沉默起来。这是他所有猜想中最坏的一种。他早有感觉。最后几次探监，她每次都带来减刑的好消息，但是她的表情却完全不是应该的那样，他保持了沉默，他不会像一个女人一样追问，装作一无所知，他相信他出去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能够解决。五年前他就认为自己能够解决这个圈子里的任何难题，五年后，他更加自信，五年的时间对他产生巨大的改变，或者，不应该用改变个词。不是有一种标准用语吗？劳动改造，是的，他被彻底改造了一次，不是警察们希望的那样，把一位大哥改造成遵纪守法的市民，而是恰恰相反，他不再是五年前那个理想主义者，一句话，他想当大哥，但是，现在，似乎意外发生了。

“理由呢？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他微笑着问。

“因为监狱。你刚刚出狱。”

“这的确是一个理由。公司开始注重企业形象，这是好事。”叶山鹰口是心非地说，“那么，你的意思呢？”

他们什么时候在乎过表面上的名声？他们也不在乎名义，他们这个圈子只注重实际的利益，但是叶山鹰不想纠缠，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苏雪莲的用词，客观来说，苏雪莲才是威胜公司的最大股东。

“你不是一向都不喜欢这个圈子吗？”苏雪莲反问。

“这就是你的意思？”叶山鹰干巴巴地问。

“你还有投资公司，那一块依然是你说了算。你也还是公司的股东，公司的重要决策，你依然有发言权。”

“你为什么不说我还是你的未婚夫呢！这更能安慰我。”叶山鹰尖刻地说。

“是的，你不仅是我的未婚夫，你就是我的丈夫，我将用一生来爱，来陪伴的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除非，你抛弃我。”苏雪莲加重了语气。

“是因为她吗？你本来不是这样决定的？”叶山鹰转过头，看着她。

“她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从她身上看到我母亲的样子。我很羡慕她，不为别的，我们差不多年龄，她还有梦可做，而我呢，连大学都不能读完，就必须面对这些人和事，这就是差距和区别，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苏雪莲叹了口气，“但是你知道，我怎么可能因为她而……这只是生意。”

叶山鹰感到一阵失落，这就是苏雪莲身上唯一让他不喜欢的地方，这种突然露出的冷酷和强硬常常让他无法接受，感到陌生。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前，他不能让苏雪莲看到这时候自己的表情，他发了很久的呆，才恢复思考，开始感到愤怒：他妈的，他被这些黑社会解雇了。其中，包括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女人，他的未婚妻。

他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他想起马基雅维利《君王论》中的一段话，似乎非常切合他现在的心情：“我的命运之基未固，踏足的王位有些飘忽，脚下的领地，让我违背初衷，另选他途……以我手中的权杖，捍卫我的疆土；将用我的残暴，面对所有的征服。”当他决定违背初衷，雄心勃勃地进行伟大征程时，却被无情地抛弃了。是的，他还是威胜公司的重要人物，但如果不是大哥，他就认为是被抛弃了。

现在，他得调整自己的计划，调整自己跟这些人的关系，包括苏雪莲，或者说，他得调整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他控制自己不去追问为什么。局二不是一个笨蛋，向思宇也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许，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五年，将近两千天，的确太长了，他们都需要重新认识。他想到了苏树东，或者，他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叶山鹰叹了口气，他肯定不知道苏树东跟局二的交易，不知道局二跟向思宇的分歧与妥协，但是马享给他打了电话，然后他打电话给陆旭东，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够得知真相的途径。陆旭东语焉不详，或者他根本就不清楚其中的复杂关系，从陆旭东口中的点滴，他只能做一个模煳的猜测，但是有一点，苏树东是唯一没有来监狱探望他的人。回想他离开上海那个晚上，年轻人堵住了他，叶山鹰感到无比的悲凉。

这就是人生。你本来是饲养一只狗来看守萝卜，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意外地发现，这只狗的耳朵变长，眼睛变红，长出了豁子嘴，无论你多么警惕，无论你用多大的功夫，都不能阻挡它自己抱着萝卜啃。大到王朝兴替，小到人事更换，都是如此。

但是这个时候，他依然不太重视这个江城黑道新秀，他心中翻来覆去想的，也不是局二和向思宇，而是苏雪莲。她为什么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伤害他吗？她总是这样，最初是把他从省城带回江城，强行塞给他一种另类的生活，然后，断然驱逐他，现在，似乎是八年前那一幕的再现，她美丽的外表下是一颗刚硬的心，毕竟是老头子的女儿，或者，她还是不太了解他，或者，她已经成熟，可以完全自己决定一切了。他感到沮丧和悲伤。

但是，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爱她，他也不会像八年前那样立刻转身逃跑。在监狱整整五年间，他每天都要用很多时间来想她，想他们的一点一滴，他发过誓，他将永远爱她，是的，哪怕现在这样，他依然不会改变他的誓言，他将陪她逛商场，拥抱着她看电视，亲吻，做爱，一切都像两个真正的爱人，只是，他也明白，总有一些东西发生了改变，正像那一句话说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时光如酒，那杯里浸泡过的美好与溢出的忧伤古今皆同，他们永远无法再回到最初，总有一丝什么隔在他们之间，是许雅涵？还是黑道权力？

最后，他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无论如何，她都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他决定暂时接受事实。六年前他做出讲和的决定时，他就知道，人生，有时候是必须妥协的，无论如何伤心和愤怒，你无法消灭所有的敌人，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你只能适应它，你不是万能的神。

他对着窗外的夜空冷冷微笑，但是，他可不是那么轻易认输的人。

叶山鹰差不多快到中午醒来，他似乎从来没有睡过这样满足的觉。他又继续在床上待了一会儿，嗅到香味，起身来到客厅，看着桌上一大堆菜，好奇地问：“你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苏雪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你起来了？刚好。”她冲他耸耸鼻子，“无论如何，这一顿饭你得在家吃。这是我第一次弄这么多的菜，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吃到。”

菜的确很多，但制作方法基本以做煮熟为目的，味道完全被忽略，叶山鹰努力吃了两碗饭，补充昨晚一夜激情的体力。苏雪莲收十的时候，问：“下午你怎么安排？”

“你呢？你没事吗？你现在是总经理，不能老是守着我吧。”叶山鹰沉吟着说

“正是因为我是总经理……你想一个人，自由活动？”苏雪莲问，“那好吧，用我的车。”

“算了，你的车太招摇了。我一个随便转转，需要的时候我可以打车。”

“这不行。你身边必须有人。”苏雪莲断然否定。

“我又不是你们的大哥。”叶山鹰耸耸肩。蓝许接手了旭日公司，但他并不是一个愿意继承仇恨的人，几年前，他已经通过一些渠道委婉地向威胜公司表示了和解。

“别人不会这么想。”苏雪莲生硬地说。

十分钟陆旭东就到达楼下，轻轻地按喇叭。实际上，从早上，他就一直等着这个召唤。

“叶大哥。”他生硬地笑着招呼。

叶山鹰听得出他的声音中那种真诚的情感，这让他备感安慰，这个城市仅仅就留下这一个对他毫无保留的人？他摇摇头。接下来，他发现陆旭东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唠叨，这证明他已经成熟。他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肯定感到遗憾，叶山鹰也是如此。

他们在城里绕了两圈，到江边找了一个露天的茶馆。有一些人对叶山鹰的光头表示好奇，但他们不认识他，以前见过他的人，都可能忘记了他。叶山鹰打开移动电话，几分钟后，就开始陆续有电话打进来。

第一个电话有些意外，是李争，以前省城百货集团的销售经理，现在的副总经理兼销售总监。因为搭上了威胜公司这条线，他在集团内地位上升。他热情地向叶山鹰表示了祝贺，一再邀请他去省城，他将安排一个盛大的欢迎宴会。叶山鹰不置可否，但还是表示了感谢。省城的人总是这样，惠而不实的东西，他们总是做得很好，很周到。

第二个电话是苏雪强。前几天，他就打了电话为他不能亲自来接他出狱表示歉意。他在香港筹拍一部大制作的电影，这是他今年的重头戏。这几年他拍了几部影响很大的黑字头电视连续剧，反映打黑除恶的主旋律，这是他驾轻就熟的工作，人物和情节都真实生动，取得意外的成功，在全国掀起一股跟风热潮，他也因此在他们圈子里崭露头角，他的人生，开始走上正轨，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他变得踌躇满志，雄心勃勃地准备向更高的目标进军：影视圈教父和奥斯卡。

“叶大哥，要不来香港散散心？我保证……”他本想大包大揽地许诺一些自己喜欢的活动，但是意识到这个人特殊的身份，他不是普通的狐朋狗友，是他妹夫，他在电话那边尴尬地，无声地笑起来。

“谢谢。我暂时不想走动，我目前考虑先休息一段时间。”叶山鹰说。苏雪强的仗义证明他也知道一些内幕，那么他要弄明白，应该不会费很大的劲。

接下来，谢淳恩，卢虎，张帆等人的电话络绎打了进来，这些都是他出狱前列在工作日程表上的名单，但是现在，这个名单作废，他被解雇了。毫无例外的，他只能用准备的套话回答，表示暂不考虑工作。也有意外的人，没有列入他的会见名单，比如周洪，付新和赌王的副手，前面两位表示了见面的愿望，但是叶山鹰拒绝了，在重新认识这个圈子目前的形势，了解一些情况之前，他肯定不会慌慌张张地做什么，仓促是笨拙者的敏捷。

四点多，他接到了最后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夏洛，这个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人。“出来感觉如何？”她问，语气很平淡，没有得意的讥诮，也不具备关心。

“有一点再世为人的味道。我会珍惜自由，遵纪守法，做一个好市民。”叶山鹰笑着调侃。他对这个亲手把自己送进监狱的人，一点也不仇恨，相反，还有些佩服她的专业能力，这只是她的工作，正像他几天前对于自己即将开始的工作的认识。虽然，现在发生了变化。

“如果你有这种认识，那不需要我提醒唐利重点关注你了。但是我想当面听你这样说。”

“见面？”叶山鹰有些愕然，“我看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已经不是威胜公司的总经理，或者说，就是你们认为的大哥了。”

快六点的时候，他们离开茶馆。“吃饺子？”陆旭东建议。

“送我回去。”叶山鹰感到伤感。连陆旭东都知道这一点，但是苏雪莲不知道，或者她忽略了。晚上，他和苏雪莲吃中午的剩菜，叶山鹰再次想起这一幕，“我明天去白云湖待一段时间。”他说。

苏雪莲仅仅吃惊了一下，或者，这是一个办法，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来冲淡，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第二章

接下来一周，叶山鹰关掉电话，但是有一些人，比如马享，李想，刘中跃，王小清和艾童等，能够每天在网上跟他联系，除了吃饭，去健身房锻炼，白天所有的时间他都待在湖边的露天茶座晒太阳，有时候苏雪莲会从江城来陪他，但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看着静静的白云湖水沉思，每一天都游人如织，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有关。

黄金周过后，白云湖暂时冷清下来，叶山鹰有时候会绕着湖边漫步，像一个悠然的老者，这天下午，苏雪莲来得早一些，两人坐在湖边喝茶，突然，苏雪莲站了起来，望着停车场那里，叶山鹰转过头，脸上也露出古怪的表情，那是向思宇的车。但是，从车上下来的是罗忠良和一个年轻人，除了戴着眼镜，身材相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罗叔，来玩两把？”等到罗忠良父子走过来，叶山鹰站起来招呼。白云湖的赌场时开时停，但只要开着，生意就非常好。

“来找你的。我一直打你电话，总是关机，今天只好去问老向，车也是他借的。”罗忠良呵呵笑着。

一般的黑道混混，有钱就喜欢买车来充装门面，罗忠良不会动这样的念头，他也不会驾驶，从来不会去学，这跟钱无关，是一个人的世界观的问题。买豪华的车对罗忠良来说，是一种可耻和不可思议的行为。他一直认为，有两个炒菜，几两粮食酿的白酒就是人生至乐，何况他还有一个贤淑的妻子，儿子是高科技人才，他对生活充满幸福和满足。

“罗叔，有事？喝酒的话，我绝不是对手。”叶山鹰笑着问。

“我儿子。罗耀祖。他给你说吧。”罗忠良拉过儿子。

叶山鹰跟年轻人握手，打量着他。罗耀祖继承了他父亲一脸憨厚的笑容，但一说话就显示他的聪明，这跟受过高等教育有关，身上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让叶山鹰想到十年前的自己。罗耀祖大学毕业后，跟几个同学合伙成立了一家网络公司，他控股，因为他自己是公司唯一的技术人才，他一个人就能够决定整个公司的生死。现在，像所有的网络公司前期一样，他们在疯狂地烧钱，罗忠良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和从公司的分红都投了进去，他今天带他来，准备请叶山鹰帮忙融资。

叶山鹰随意翻看着罗耀祖带来的一些分析报告，首先不是考虑这个公司的业务和前景，而是，罗忠良为什么不直接向威胜公司申请，他刚才不是跟向思宇见了面吗？当然，叶山鹰现在还拥有决策权的两个投资公司都还是由威胜公司控股，但罗忠良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这是向思宇故意的安排？向他示好？这符合向思宇的风格。但是他转过头看着一脸疑惑的苏雪莲时，他在心中哑然失笑，觉得自己这样复杂去猜测罗忠良简单的行为是一种罪过，罗忠良肯定不会欺骗他。他想起一件往事，五年前警方那次大扫荡，刘成身陷囹圄，他所有的关系网络都帮不上忙，证明他当初脱离威胜公司自立门户是一个错误，看起来等待着他的将是法律严惩和漫长的刑期，这个时候，很久没有过问公司业务的罗忠良出现了，他拿着他们最初几个威胜公司股东的一张黑白合影去找向思宇，向思宇一向跟刘成关系不太融洽，但是他无法拒绝罗忠良，最后，在拯救叶山鹰的同时，向思宇也施展浑身解数替刘成开脱，结果刘成只得到了一个非常轻的审判，比叶山鹰早两年走出监狱。叶山鹰现在可以确定，这是罗忠良自己的考虑，他担心自己失意消沉，希望自己振作，也希望由此促使自己重新开始在威胜公司的工作。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笨拙，他儿子的聪明就证明了这一点。

叶山鹰心怀感激，开始认真思考罗耀祖这个网络公司。他肯定无法立刻做出准确的判断，五年监狱生活并没有让他与这个时代隔绝，相反，他天天被局限在那个房间里，互联网是他最重要的工具和朋友，但是，这不是他的专业，这种风险投资需要专业人士来做出更加精确的评估。

“你做一个详细的资金使用报告给我。这应该有一个步骤吧？第一笔资金我会立刻打到你们公司，但是这个推广工作我要求你找专门的人来做，同时，我要求对整个公司财务进行监督，但是，除此之外，我向你保证，公司其他方面，都还是由你完全做主，最重要的，你完全不需要再为资金发愁。”叶山鹰很有气势地宣布。

没有人会觉得他这个决定草率，罗耀祖只会佩服叶山鹰独具慧眼，苏雪莲在商业投资上，对叶山鹰是毫无理由的崇拜，罗忠良则认为他儿子肯定会成功，这是理所当然，同时，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是开空头支票，以后也不会找荒唐的借口反悔，父子俩带着超额的心满意足告辞离去。

苏雪莲怅然若失。刚才那一小会儿时间，她默默地注视着叶山鹰跟罗耀祖交流，似乎只有这种时候，叶山鹰才会自然流露出那种她熟悉的，令人沉醉的魔力，神采飞扬。一个没有锐气的男人让人感觉寂寞，而工作，就是叶山鹰的锐气。她感到酸楚，有些动摇，她开始怀疑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是一个错误，最后，她忍不住问：

“如果我现在请你来替我坐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你会接受吗？”

“傻姑娘，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不是那些普通的人，你是苏威胜的女儿。”叶山鹰只怔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回答。他和她都太聪明了。有时候，这反而是一种残忍。

“你可以申请上诉。这不是对你的终审宣判。”苏雪莲意味深长地说。

这似乎是替他指明了一条光明大道，也似乎是唯一正确的做法，他可以再次证明自己的能力，重新获得局二和向思宇的认可，回到他以前那个位置，是这样吗？叶山鹰在心中问自己，他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另外一个不速之客出现，这个人是盛大房产的董事长周洪，江城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一般来说，失去权力的人，就像被抛弃的怨妇，眼睛通常都是红的，不是因为哭的太多，而是被妒火烧的。但是叶总你似乎是一个例外。”这是周洪见面的第一句话，有一半是调侃。

“坏事情就像流感，总是传播得很快。”叶山鹰苦笑，“但是周总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取笑一个心情郁闷的倒霉蛋吧。”

“我们都是倒霉蛋。你知道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损失是什么？”周洪自问自答，“是苏经理。他走得太早了。否则，单以金钱来计算，我可以翻上一两倍。”

这的确是，当年他和老头子配合默契，亲密无间，但是老头子死后，苏雪峰贪婪地另起炉灶，以为可以把有些钱赚到自己手中，实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多，却破坏了一对本来共同发大财的黄金搭档。

“周总还不满足？单以金钱来计算，我想不出江城还有谁能够挑战周总。”叶山鹰微笑着恭维。这是实话。

“男人的金钱永远少一个零。”周洪摇摇头，然后掀开底牌，“如果这次能够拿到二十七号地，也许倒可以稍稍让我满足一下。”

“二十七号地？”叶山鹰疑惑地问。毕竟他才出来，对于一些人和事他并不了解。周洪花了十分钟，替他做了解答，包括谢淳恩和局二两次结果迥异的协调。叶山鹰有些恍然，他笑了：“如果周总想让我替你拿下这块地，恐怕我无能为力。我明白你的意思，协调，是这个词吧？我做过一次类似的工作，六年前就在这里，我邀请各位大哥坐到一起和气地达成一个彼此有利的协定，但是，我认为这误导了你。”

“我不这样认为。”周洪缓慢地摇头。

“你需要的是一个魔术师。”叶山鹰开他的玩笑。

“我需要的是一种次序。我需要公平，公正，透明。”

“你说话像一个官僚。你以前疯狂赚钱的时候，想过给别人公平吗？”叶山鹰冷冷讥讽，“或者，你认为现在的次序不够公平吗？政府明码标价，你认为值，你就举牌，谁出的钱多，这地就是谁的。”

“那是他们的次序，不是我的。”周洪嘟哝着说，“我不喜欢自由竞争。这会让所有的人都亏钱。”

叶山鹰尖刻地说：“我在学校时学过的经济学告诉我，市场竞争的表面残酷却潜含着普惠性质，市场以交易为特征，交易双方都必须感到有好处才能成交。因此，市场制度具有人类制度文明的共性，相反，垄断才是一种罪恶。”

“我想要的就是垄断。或者说，是在一种权力保证下的协调。”周洪毫无廉耻地咯咯笑了起来。

“很遗憾，我不得不再次告诉你，我无能为力，我不拥有这种权力。”叶山鹰耸耸肩，准备结束这场他认为无聊的谈话。

周洪俯近了身子，和气地说：“六年前，你就能够让那些桀骜不驯的特殊人物们坐到一起，签署和平协议，你创造了一个奇迹，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个黑道新手，当时，是战争状态，当然，现在也不太和平。我相信这一次，你依然能够再铸辉煌。”

这种固执的认真，偶尔出现的官方用语让叶山鹰笑了起来：“你对我的期望越来越大，但是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做不到。我不是007，也不是蜘蛛侠。我告诉你真实的原因吧，从前，我能够侥幸成功，是因为我手中有白云湖项目，可以拿出来与人分享，让他们赚钱，而且，最重要的，威胜公司在背后支持我，但是现在，我有什么？我只不过是威胜公司的一个小股东，而且这一笔股份还来路不正。”

“我知道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一直都是这样。我研究过你这个人。”周洪自信地说，“当然，我也有点私心。江城这个环境，尤其是现在，要拿到地，拿到项目，得有些背景，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苏经理走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合作伙伴，但是我认为现在这些大哥，都目光短浅。”

叶山鹰差点被他说服了，他叹了口气：“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永远跟理想脱节。拿破仑说：合理和正义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理想也只在能力的范围之内。”

“能力就是权力，你是这样理解的吧？你以前有过，以后也肯定会有，仅仅是现在暂时没有。”周洪毫不气馁地鼓舞说，“我不知道老局和老向为什么会犯迷煳，但他们肯定会改正这个错误的，威胜公司，最后还是会掌握在你手中。”

“难道我就该做一个总是等着别人施舍的可怜鬼？”叶山鹰面无表情地问。

“当然不是。你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很多人在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候，常常会依靠别人来给自己下决定，然后，毫无选择地按照别人指定的方向走，最后，把所有的益处归咎于自己，一旦出现错误和损失，就会埋怨别人，但是，叶总你不是这样的人。”周洪说，“你一直是个硬汉。如果你不愿意，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强迫你。你跟苏经理一样。

“如果你天天在这里喝茶，什么事都不做，或者说，你准备离开江城，那我才是真正觉得遗憾。你这种做法，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用商业术语来说，你如果因此退出，这是劣币驱逐良币。”看着无动于衷的年轻人，周洪继续着他的努力。

叶山鹰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他承认周洪说得很有道理，虽然其中夹杂着一些个人的打算，但是，他还是不准备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和想法，现在他不会轻易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有一些问题，他得自己先想清楚。

接下来两周，更多的人陆续来到白云湖，张宪，刘成，张帆，孙洪，卢虎等，有些在叶山鹰的名单上，有些是意外，有些人坦然，有些人遮遮掩掩地装作前来玩耍，偶然碰上。对于张宪，叶山鹰表示了真诚的感激，当初为了麻痹曹旭，张宪容忍了卢虎在他的地盘上胡作非为；刘成表示感情的方式跟罗忠良相差无几，说话少，喝酒多；张帆再次浪费了五年的时间，原地踏步，没有像张涛一样被免职已经够幸运了，他隐约地向叶山鹰表示了他不变的友谊和期待；卢虎跟张帆的境遇，心情相差无几，除了他们身份不同，他跟叶山鹰一直单线联系，这两年他一直咬牙坚持，本以为叶山鹰出狱后他有机会一步登天，却是两个人同时失业，他是最希望叶山鹰重整旗鼓的人，他直接表示了忠诚和希望，但叶山鹰冷漠以待；孙洪看起来只是一种客套的闲聊，但这是聪明人的做法，为将来某种可能及早埋下伏线，跟很多威胜公司的兄弟一样，他一直对叶山鹰充满钦佩。叶山鹰真真假假地应付所有来访者，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接受探望的病人，心中痛苦，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敷衍，虚与委蛇。有时，又觉得自己像历史上那些暂时蛰伏的阴谋家，在玩某种深沉的权术。所有的人谈话都会隐隐约约地指向一个人，但是，都没有点出他的名字，叶山鹰知道，这个人是苏树东，他们不是害怕他，而是忌讳局二，叶山鹰平静地面对这一切，近乎冷漠，但是付新的出现还是让叶山鹰足够惊奇。

“你的事真遗憾。”他拍拍叶山鹰的肩，以示安慰。他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

“这很正常。二战胜利后，英国首相丘吉尔就没能再次当选，丘吉尔说的是：英国人民成熟了，不再需要一个英雄来领导他们了。威胜公司现在也是如此。”叶山鹰俏皮地说。

“但也许是他们认为你不需要威胜公司，哪怕你是无意的。你就没有反省过你的一些失误吗？你总是高高在上，一副清白的样子，这会让很多人感到距离，没有认同感，他们不会真正认为你是一个大哥。举一个细节，你跟公司多少兄弟喝过酒？我不是指责你，我是把我以前受过的挫折跟你分享。”付新认真地说。

叶山鹰无言以对，付新的话击中了他。“付总不会专门为了批评我而来吧？”

“欲扬先抑，批评只是铺垫。”付新愉快地笑了起来，“我本来以为你能够重新执掌威胜公司，这样的话你就能够重新整合江城这些势力，当初你煞费苦心组建白云湖景区股份公司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我一直认为你有这个能力，接下来，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但是变化比计划更快，我没有想到威胜公司会做出这种决定，这耽误了我一些时间，现在，我想好了，你同样可以帮我，这就是我来的目的。直接说吧，我邀请你加盟我的公司。”

叶山鹰吃惊地说：“这真不可思议。”

“虽然有很多人认识到叶总的价值，但我肯定比他们都强，你来我的公司，至少，我可以先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付新用力地挥手，这是大人物的标志动作。

“我能够值这么多？”叶山鹰再次吃惊，倒抽了一口气。他明白雄风海外公司的价值，六年前白云湖谈判时就做过评估。

“老实说，我遇到了麻烦，需要一个强人来帮助我，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付新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得一人胜得一国。你远不止这个价，以后我会慢慢补偿你。”

“或者，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提供另外一个人选，你为什么不考虑……”叶山鹰带着深思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

“苏树东？”付新打断了他。他猜得真准。

两个人沉默地对望了几秒钟，叶山鹰说：“是的，他英语不错，现在有一大帮兄弟，有一些狠角，可以立刻派上用场。不像我，只会纸上谈兵。还有一点，雄风海外公司跟白云湖景区有股份置换，你向局二要人，合情合理，他不应该拒绝。”

“或者老局认为他是个人才，但我不是他。”付新古怪地笑了，“纸上谈兵，呵呵，赵括不能为将，他父亲知道，母亲知道，秦王知道，白起知道，蔺相如知道，只有赵王不知道。我认为苏树东就是一个赵括，老局就是赵王。还有向思宇，就算老局看走了眼，一时煳涂，老向一向精明过人，怎么也犯这种低级错误？”付新痛心疾首地说。

“既然局二叔和向叔都是精明人，那么为什么不可能是你看错了呢？”叶山鹰反问。这是他第一次跟人讨论苏树东。虽然，他现在还是没有把这个年轻人当成自己的对手。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成对手，他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命运。

“我不想去分析你是否在试探我，我老实告诉你吧，我认为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角色。他能够走到现在，除了一点运气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另外值得赞扬的地方，我对江城并不陌生，他没有经过真正的考验，反正我是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干，而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招商大楼，曹旭，白云湖，每一件都令人刮目相看。”付新缓缓地说。

“我们暂时抛开能力问题，看看他这几年做的事吧。黄、赌、毒，我们不是道德君子，但是，有些行为对于我们这些老式的大哥来说，一直很难接受，就像我现在还很讨厌使用叉子一样。赌博并非恶行，跟喝酒差不多，皮肉生意是一种肮脏的行当，沾上毒品，我会把他划入黑名单。就这么简单。”

“听起来你像组织部在考察干部一样。”叶山鹰揄挪道：“资本原始积累的时候，都充满罪恶，每一个黑道大哥冲出来之前，都满身是灰，付总你赚的第一桶金也不会很干净吧。”

“好吧，我再说一个理由。”付新叹了口气，“穷人家的孩子，总会有些天生的自卑，如果他又特别的聪明，认为自己有才能，就会觉得没有得到社会公平的对待，性格就会扭曲。我知道很多人，他们常常会故意显示一种特别的傲慢来掩饰心中的自卑，他们由傲慢行为而感受到的幸福程度，与他们因自卑而有的痛苦程度保持着恰当的比例，苏树东为这种类型提供了一个例子。我研究过他做过的一些事，风格有些另类，不择手段，我认为这是因为他心理阴暗。我不愿选择这样的人做事。这种人，他的欲望很难真正满足，他总会认为自己得到的回报跟他付出的努力不匹配，我担心某天他会把某些怨恨转换到我身上来。叶总，我说话很直接，你不介意吧？”

付新说得有些慢，但流畅，显示这些话早就经过他的深思熟虑，看似客观却有一些偏见，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叶山鹰意识到付新的身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出身，他开始苦笑，付新这话，把他扫了进去。“你应该做心理咨询，或者，你可以成为一个哲人。”

“也许我本来应该成为一个有抱负的官员，但我最后成了一个大哥。这就是命运。叶总，你不觉得人生有时很神奇吗？”付新意味深长地问。

这是再次委婉的邀请，叶山鹰明白，他叹了口气：“或者，我老了。年轻的时候总想人生要充满大起大落才刺激，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总是盼望着自己像电影的主角一样神奇，无所不能，但是现在，我常常想着，也许平淡才是真实的人生。”

这是拒绝。

付新也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不是口是心非，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么苏老头的女儿对你的安排不是很好吗？”

叶山鹰不解地看着他，付新也露出奇怪的表情：“恩恩和老局两人想别别苗头，她也许是不想你卷进去吧。但是，她没有想过，也许只有你，才能够阻止这场灾难，真是麻烦，这两人一旦……”

但是叶山鹰已经听不见付新后面的唠叨了，他有些发晕，他竟然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如果局二和谢淳恩最后开战，那么，被剥夺了权力的他，倒是非常安全，相反倒是苏树东会上前线，这是她对他的苦心保护吗？

“好吧，你再想想。我是真的希望和你合作。过几天，我就要回美国。”看着怔忡发呆的年轻人，付新站了起来，“实话说吧，我这次专门回来看你的，希望离开前你能够给我一个好消息。”

络绎的来访者像一块一块的石头丢进叶山鹰心里，引起波动，周洪和付新是最大的两块，叶山鹰用了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两个人跟他说的话。周洪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野心，他本来就是那样计划的，准备在江城创建一种他理想的黑道次序，完成媲美老头子当年的伟绩。付新也让他再次确认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不甘。这两个人都是江城有数的大人物，经验丰富，阅人无数，尤其是付新，他现在远在海外，身份超然，肯定比那些身在局中的人看得透彻，叶山鹰非常重视他们的看法。

付新还给他挑明了江城黑道目前的一些暗流，局二和谢淳恩对峙了很久，这样两个黑道巨头，一旦出手，必定就是大场面，但是，跟他无关？叶山鹰感到轻松的同时，也有些失落。

然后，他想到可能在第一线冲锋的苏树东。

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和这个年轻人的关系会变得如此。这些天通过张帆、卢虎和张宪，他对这五年间苏树东所作所为有一些了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看走眼，苏树东证明了他的能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叶山鹰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相当大的错误，他对于这个家乡人兼学弟，了解并不深刻。

跟很多熟知威胜公司历史的人一样，他无法不把苏树东跟苏平联系起来。苏树东会走跟苏平一样的路吗？或者，他已经这样做了，他已经背叛了某些人和事，已经为了自己的野心和目标开始狂奔，肆无忌惮。

他又想到黄建。他肯定忘不了这个人，虽然他只是一个小角色。正是因为这个三面间谍，他才身陷囹圄，他并不恨他，只是替他感到惋惜，他认为黄建并不比邱松涛、卢虎和苏树东这些年轻人逊色，本来应该有一个更加精彩的人生，却如此仓促地熄灭了自己。

最后，他再次回到自己身上。

这一个月来，他平静表面上是满心的郁闷和愤怒。他这一生，已经好几次这样，总是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宣告出局。电建第七分公司，海南，上海，还有现在，有时他也问自己，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很多年前，他不是一直向往这样的生活吗？安静，平和，可以自由地选择做事，他跟苏雪莲回到江城的时候，不是对这个圈子深恶痛绝吗？但是现在，他为什么会感到失落和屈辱？因为几年的监狱生活，觉得自己吃了亏？受了侮辱？哪怕不做这个总经理，也应该由他自己来说，他可以放弃，但不应该这样被人赶走？或者，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向往一位大哥？大哥不仅代表一种尊敬和地位，而且代表一种权力，这种最纯粹，最直接的权力，甚至可以一瞬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权力诱惑，他也不能抵抗自己心中那种本能的欲望。

或者，他可以用刚才付新的说法来安慰自己，苏雪莲这样做是保护他，但是，他还是感到遗憾：她并不了解他。至少，不了解五年监狱对他的改变。

当然，他不会去问苏雪莲。真相背后不是伤害就是阴谋。正像他在出狱前就预感到什么，他也没有问。他从来不做这种事。他只会面对现实，然后，做应该做的事。

叶山鹰陷入深深的思考。

六月的某一天，他在湖边喝茶，宾馆经理神情古怪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打开的移动电话：“叶总，您的电话。”

叶山鹰接过来：“您哪位？”

“叶总，真难找您啊。我是刘广成。”

“刘总，您好，有什么吩咐？”叶山鹰客气地问。他出狱前的计划中，刘广成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部分，但是刘广成主动出现在监狱门外是一个意外，更大的意外是他那个计划现在完全无用，或者说是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怎么说呢？如果可能，我希望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一聊，哪怕现在，我也想在电话中跟你慢慢地聊上一个两个小时，但是我知道这很无聊，好吧，说点重要的吧。叶总，关注最近的股市吧？”

“没。”对于很多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细节，守口如瓶是叶山鹰的习惯。

“也是。叶总你清仓了，自然不用再关心。”刘广成一副了然于心的口气，“那我简单给你说下吧。今年春节过后，上证指数绝地翻身，重返一千三百点，那时候叶总我们都赚了一点吧？但是后来的情况不太乐观，一直震荡。四月底国家启动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五月初，证监会圈定了四家上市公司进入股权分置改革首批试点程序，是九号那天吧，上证指数重挫，收于一千一百三十点。昨天，证监会推出《上市公司回购社会公众股份管理办法》，股指跌破千点，上午股指跌至九百八十多点……”

“刘总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刘广成哈哈地笑了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身处熊市中的股市大鳄：“‘出逃等于生还’‘八年抗战，一觉回到解放前’，这些都是形容目前的股市的名言，很精辟吧？幸运的是，一个多月前，我就已经全部空仓。”

“祝贺你。”叶山鹰淡淡地说。

“我应该感谢你。”刘广成终于把话绕回来，“还记得那次我们在监狱门口见面吗？我想看看你的底牌，你说你没有底牌，我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沮丧不已，幸好我还算是叶总的知己，我想了整整一晚，最后明白了叶总的意思，没有底牌就是不需要底牌，已经空仓的人当然不需要任何内幕，第二天，我咬着牙全部清仓出货，亏了一点点，这没有什么，只是想到浪费了我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就那样放弃的确心有不甘，但是现在，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完全正确，我躲过了这一个月多的下挫，特别是昨天，我庆幸自己的果断，这一刻的轻松愉悦完全足以抵消这一个多月的痛苦煎熬，我认为，我应该亲自向叶总表示我的真诚感激。”

“刘总你误解了，这是大气候，跟我个人无关。”叶山鹰说。

“接下来叶总有什么打算呢？可不可以透露一下，比如叶总认为何时可以触底，看好哪只股票，要不，咱们联手玩把大的？叶总，我知道你现在情况并不太好，索性离开江城吧，那只是一个小城，我觉得你的舞台应该更大一些，你属于海南，上海，甚至华尔街这样的地方，怎么样？”刘广成建议说。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工作。”这一句话，叶山鹰已经对很多人重复过了。

“我会等着你。你随时想来资本市场玩，都要告诉我。”刘广成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也把那一张你拒绝看的底牌亮出来，你肯定有些意外，它就是，苏树东。”

“这张底牌现在已经自己打出来了。”

刘广成期待的吃惊没有出现，叶山鹰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好吧，最后一件事，替我付费给这个手机的主人，暂时记在我头上，到时咱们一起算算总账。”

叶山鹰还没有从这个电话带来的冲击中拔出来，谢淳恩出现了。一个月前，他就该出现的，他是白云湖景区现在的总经理，这个职务，曾经属于叶山鹰。

“叶总，门庭若市啊。真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叶总你躲到这里来，这些人也不想给你清静啊。”他在叶山鹰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威严，轻蔑的表情。以前他可不是这样，木讷，寡言，除非必须，他更喜欢坐在旁边认真地观察别人。

“谢总，作为白云湖景区的总经理，长时间不在现场，我认为是一种失职。作为白云湖的股东，我认为我有提出这个意见的权利和义务。”叶山鹰严肃地说。

“你还可以说，作为曾经的白云湖总经理，你感到非常痛心。”谢淳恩巧妙地回击。

这是句双关语，一针见血，叶山鹰苦笑，他当年用来约束其他大哥的巧妙设计，现在成为他的绞索。

当年他绞尽脑汁邀请所有的大哥加盟白云湖，希望将来以此创建某种黑道次序。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有能力，更适合管理白云湖景区，任何另外一个大哥想争夺这个位置，都将毫无疑问地遭到其他大哥反对，叶山鹰是无可替代的，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前提条件和基础。但是意外出现了，他进了监狱，果子落到了谢淳恩手中。客观来说，谢淳恩是当时最合适驾驶这艘大船的舵手，如果这些大哥希望白云湖景区继续替他们赚钱的话，就不得不接受谢淳恩某种意义上的领导，正如当初叶山鹰计划的那样接受他的领导，但是谢淳恩因此获得的权力让他在所有大哥中脱颖而出，引发了局二的不满，最后，局二做出了选择，从某种意义上影响了叶山鹰自己的命运，这就是环环相扣的多米诺骨牌，叶山鹰觉得人生真是神奇。

“好吧，老实说，第一，我不想跟你见面。第二，这几天有些事得处理。你知道，局二摆开架势要跟我干一场。实际上，第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局二。我一直担心这是局二耍的什么花招，但是现在，我终于肯定，他们是真正把你抛弃了。我只是不明白，局二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把你弄出来，却让你做旁观者？”谢淳恩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那么现在谢总终于肯赏光接见我这种闲人，又有什么指教呢？”叶山鹰讥讽地问。

“我准备向你寻求和平。正像六年前你向我寻求和平一样。”谢淳恩严肃地说，“我认为你可以劝劝局二。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劝说局二罢手，那肯定就是你。我希望你能够做这个工作。”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要求，叶山鹰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局二现在有些偏执，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想他是不是因为老了？有些老年人脾气会意外地变得古怪。他只想着自己在江城说一不二，但是他不想想他有苏老头那种能力？其他人会服他？还有，夏洛是走了，但唐利更加咄咄逼人，锐气十足，新来的市委书记也是一个强人，东北的事出了之后，现在全国都要扫黄打黑，大环境对我们每个人都不利，局二还天天想着弄点大事，迟早会把我们全部送进监狱。还有网络，我觉得这是一个正在长大的魔鬼，有一天会把我们所有的人揭露出去，像一堆死肉摆在那里。”

谢淳恩说话跟其他大哥明显不同，有理论有事实，高瞻远瞩，视野开阔，这是叶山鹰喜欢的方式，同时，他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他还因此肯定，谢淳恩肯定权衡过了，真要打起来，他不是局二的对手。在观察人与事这方面，不仅谢淳恩长于此道，叶山鹰也是个异乎寻常的天才。

“谢总能不能说说二十七号地是如何一回事？”叶山鹰突兀地问。

“有这么一回事，大家都憋着劲，说不定，就是为了这块肥肉，大家再次开战吧。”谢淳恩不满地嘟哝着说。

“有这个必要吗？大家公平竞标就是。”叶山鹰说。

“公平？”谢淳恩呵呵冷笑：“我们可不是普通的商人，已经习惯了这样操作，就不会再退回去规规矩矩地做生意，太笨，太累，成本也太高。你去问问那些大哥吧，谁还会当老实人？”

“我明白，就像生长在泥土上的树木不能存活于水泥中。”叶山鹰若有所思，“不是可以协调吗？”

“小事情大家还可以委屈一下，这块地实在太大，是江城从未有过的大项目。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整体拍卖，打造一个江城地标。钱烧人啊，这样大一笔钱，谁也不想袖手旁观。如果苏老大在，或者能够协调，拿一个公平的方案大家有利均沾，甚至我认为叶总你也可能，但是局二不行，我也不行，所以，最后大家只有手底下过了。局二已经放话，哪怕是埋两个兄弟在那块地，也要拿下来，你说大家有什么办法？”

叶山鹰默然。当年招商大楼也是江城地标性的建筑，为了那块地曹旭挑起了江城长达四年的黑帮战争，枪杀了苏雪峰，前前后后填了十多条命，最终自己也赔了进去，现在，又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标建筑，这一次，又要掀起一场如何的风暴呢？

“我并不怕跟局二斗。我如果怕，这两三年就不会一直在擦他的痒了。说实话，我这些天一直担心的倒是你，如果你回到威胜公司主持大局，你跟局二联手，我认为我很难有什么胜算的。幸好，局二这个傻蛋。”谢淳恩呵呵地笑了起来。

“叶总，我再给你一个建议吧。威胜公司抛弃了你——我没有奢望你能够跟我联手，但是，叶总，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江城自己玩，你自己也可以组建一个公司，甚至就参与这次二十七号地的争夺，如何？你需要兄弟的话，我可以支持你。”谢淳恩豪气地说。

叶山鹰笑了。这个人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恩恩，不是付新，不是张宪，他的话，你必须从反面来听。但是他得承认，这个建议很让他动心。周洪，付新和谢淳恩，他们都是顶尖精明的角色，他们想达到某个目的的时候，总能很堂皇地抛出看起来是为对方着想的建议，而且，每每击中人心。

“我不是你吹嘘得那样强，局二叔也不是傻蛋，他有苏树东。”叶山鹰说。面对谢淳恩的试探，挑拨，他多少也得表示一下，他想从敌人的评价中看看苏树东现在的价值。

“老局是养了一只老虎啊。”谢淳恩轻叹。

养虎为患。叶山鹰明白谢淳恩所指，他冷笑着说：“但是至少，现在这只老虎能够替他咬人。”

这个时候，谢淳恩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两分钟后，他放下电话，苦笑起来：“你说得不错，这只老虎已经开始咬人了。”

第三章

说服局二，是苏树东人生最大一次冒险，最后，变成了最大的一次成功。局二出面替他化解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张宪就此罢手，虽然，掠夺了东明公司几乎所有赚钱的生意。这不重要，威胜公司有太多赚钱的生意，局二会补偿他，依靠这座大山，他不用担心手下兄弟因为无钱而离心背德。阴四爷和任晓东这些骨干出院后，苏树东团伙迅速恢复了战斗力，但是现在，他们还派不上用场，苏树东的敌人是叶山鹰，目前他的战斗目标是阻止叶山鹰重新回到威胜公司总经理这个位置，如果他做不到，他将重新接受叶山鹰的发号施令，他所有的努力都将变得古怪而可笑。局二虽然答应了他，但是局二并不能决定威胜公司的一切，最大的股东是苏雪莲，而苏雪莲是叶山鹰的未婚妻，这是世上最坚固的一种关系，最后，苏树东在他的阴谋上加上了必杀的一击，这就是许雅涵。

这是苏树东最后的武器，他一直保存着荆戈他们的电话，他给荆戈发了短信，许雅涵在那个关键的时刻准时出场，一切如同苏树东预料那样，到第三天，叶山鹰去了白云湖，公司一切照旧，叶山鹰没有回到威胜公司，他成功了。

但是他并没有得意多久，一周后，他得知罗忠良去了白云湖，他感到诧异非常，虽然罗忠良已经退出他们这个圈子很久，但这个人还是威胜公司的股东，在局二和向思宇心中，这个人具备特别的意义，接下来，打击接踵而来，威胜公司内部的兄弟，江城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人物，像赶集一样跑去白云湖，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跟叶山鹰见面，这个人关掉了自己的手机，这是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表示，但是这些人还是巴巴地排着队去，像朝拜他们的君王，这真是难以置信。

苏树东陷入深深的挫折中，有时候，他怀疑叶山鹰是不可战胜的，有时候，他又愤怒地自我鼓励，如果叶山鹰注定扮演一个王子的角色，他就认命地扮演小丑吧，但是有些时候，小丑也能够抢戏，小丑，也有机会成为名角。他决定做点什么。

他认真思虑过，局二选择他而不是叶山鹰，是因为谢淳恩咄咄逼人的挑战，对于局二这个黑道大佬来说，现在他更需要一把枪而不是一个商业天才，既然如此，他就要发挥出这把枪的作用，显示枪的威力，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局二这一门，哪怕现在，必须给人当枪使。最后，他把枪口指向了兔子。

当年刘成、奉光武、段小刚和蒋仕峰合称“四小四”，是江城道上最能打的四个，后来，又出现了“新四小四”，这四个人是刘顺德、卢虎、邱军和王大明，同样能打，同样一出道就成为众所周知的狠角，白云湖谈判的前夜，伍明的舅子王东惹上了刘顺德，刘顺德的手下绰号兔子的李智捅了王东两刀，当时局二还在看守所中，叶山鹰亲自主持了对刘顺德的报复，后来刘顺德因为癌症死去，兔子成为他们团伙的头目，依然接受谢淳恩的保护和指挥，也是谢淳恩手下比较重要的一个黑道团伙，苏树东决心从这里发起进攻。

这天晚上，唐松领着几个兄弟来到兔子的酒楼，这件事苏树东没有安排阴四爷和任晓东，阴四爷肯定会认为这些伎俩有点下作，任晓东也不会这些曲折的套路，他们点了一桌菜，几瓶好酒，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叫来服务生，唐松指着桌上的一只蟑螂，宣称是在菜碗里发现的，“可不可以请你们的经理来一下？”他和气地问。

一桌明显不是善茬的黑道混混如此温和地跟他商量，服务生被唬得不敢出声，片刻，酒楼经理出现，这个时候，唐松一桌露出了本来面目，气势汹汹，经理认识唐松，也知道一些江城黑道的人和事，决定忍让，他赔着笑脸道歉，表示不用结账，算是他请各位，但是唐松一伙没有罢休，他们宣称根据消费法假一赔十，索取精神赔偿，数额是这一桌账目的十倍，如果要求得不到满足，他们就要跟酒楼的锅碗瓢盆过不去。经理不是道上的人，但是他完全明白这一无理要求的含义，现在他也无法做主，他立刻给兔子打了电话请示。

兔子一听到唐松的名字，就差不多完全明白他遇上什么样的选择了。要么大干一场，立刻召集手下兄弟跟苏树东团伙死磕，要么屈服。短暂的考虑后，他做了一个老江湖一贯的做法，让经理自己处置，意思就是按唐松他们的要价赔偿。他也明白，即使这样，也未必能够让对方善罢甘休，但是他不愿意贸然地打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时期。唐松跟他并无私人恩怨，他这样做，肯定是冲着谢淳恩来的，唐松背后站着苏树东和局二，在局二和谢淳恩的斗争中，他没有必要第一个跳出去充当牺牲品。

不出所料，经理表示了赔偿意愿后，唐松一伙完全没有罢手的意思，唐松再次温和地请经理把这个蟑螂吃下去，想到唐松绰号的来历，这是一个可笑的要求，但是现在的唐松不是以前的蟑螂，这个要求因此变得真实而可怕，经理拒绝了，这个时候他露出柔软的坚持，他表示，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他们还不满足，那么只有揍他一顿，把酒楼砸了，他悉听尊便，他表示得很光棍，但唐松没有惺惺相惜，他们立刻满足他的要求，把他被放倒在地，一桌的残羹冷炙全部倒在他的身上，吧台的酒水全部砸碎，每个包间都被从厨房拿的佐料泼得一塌煳涂。

十分钟后，这件事传到江城道上所有的重要人物耳中。

以前苏树东挑衅蓝许，挑战张宪，其他大哥都只是带着好奇的轻蔑冷眼旁观，这一次，他们表示了足够的重视，因为唐松肯定是苏树东指使的，苏树东现在是局二的手下，而兔子的大哥，一直都是谢淳恩，联想到现在江城的黑道格局，这一小小的冲突耐人寻味。

局二第一时间给苏树东打了电话：“你如果以后再这样，就不要再在外面提我的名字。”他责怪说，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这个电话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鼓励。当年威胜公司一个兄弟因为喝多了酒用酒瓶砸政法委副书记的头，苏雪峰虽然赔了钱，但同时也沾沾自喜，觉得很长威风，局二现在的想法也是如此。苏树东完全把握了局二的心理并且利用了它，他一直这样聪明，接了这个电话后，他更加底气十足，肆无忌惮。

阴四爷，唐松，任晓东分别接到了新的战斗指令。现在，苏树东名义上是局二的兄弟，是局二指挥的一个战斗队伍，这三个人却是他的兄弟，他的战斗队伍，他们手下都有几个核心骨干，战斗的时候能够召集更多的外围混混。唐松武力不够，这两三年来大部分时间都被苏树东安排处理杂务和生意，但是他的狡诈能够弥补，这一场战斗苏树东倾尽全力，唐松也被征召上场。

第二天，兔子团伙几个重要成员在一个家庭茶楼遭到围攻，这也是兔子的生意之一，另外两个刚刚走出家门，就被伏击，头上开花。一群正在台球厅玩耍的混混被团团围住，遭受了一顿饱揍，他们以前常常跟着兔子混吃混喝，有时也帮着打架，现在到了付账的时候，阴四爷威胁他们说：“今天四爷心情不错，下次再跟兔子搅到一起，四爷就把腿全部打断。”这群倒霉鬼顿时松了口气，信誓旦旦地跟兔子划清界限。

苏树东这三年创建的官员关系第一次发挥作用，兔子的酒楼被卫生防疫站上了封条，勒令停业整顿，理由是他们接到消费者实名投诉。兔子其他的生意也遭遇一些麻烦，虽然不太严重，但是这造成了一种全面进攻的声势，严重地打击了兔子的战斗决心。

兔子就给谢淳恩打了电话，但是谢淳恩冷漠地让他自己解决。作为一位负责任的大哥，谢淳恩做了唯一的建议：如果兔子不想跟苏树东大干一场，可以暂时忍让。谢淳恩表示，他将和局二好好谈谈，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一切误解。

经过痛苦的权衡，兔子听从了这个指令。苏树东是个令人敬畏的对手，兵强马壮，野心勃勃，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是直奔着大哥的位置去，而且极有可能成功。虽然前两次挑战蓝许和张宪都失败了，但是兔子认为单凭实力而言，他和苏树东已经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事实。不幸的是，苏树东选择了他作为进攻的目标，他现在既然不能跟苏树东正面对阵，那么只能屈辱地认输。当天晚上，兔子带着几个兄弟悄然离开江城，暂避风头，苏树东初战告捷，大获全胜。

一周后，苏树东再次迈开大步，继续前进，这一次，他的目标是王大明。

如果说叶山鹰是这个圈子的一个另类，在某种意义上，王大明毫不逊色。他读中学的时候，有几年全国性的诗歌热潮，情窦初开的少年立刻被那些朦朦胧胧的句子弄晕了，开始在作业本上写上满篇满篇自己也不明白的文字，进而，由诗歌而哲学，他开始尝试装模作样的独立思考，以别他那些只知道考试分数的同学，长时间地沉迷于诸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为什么我吃饭他吃肉而有人喝粥”之类严肃而沉重的命题。高中毕业他没有像他的大部分同学那样平庸地进入大学，而是被招工到了水利局，这似乎证明了他生来就要走一条跟别人不同的路，当然他的高考成绩也是原因。他被安排到了城郊一个水库，具体工作是可有可无的守护，他感到被轻视了，同时也轻视这个工作，但这个工作带给他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他有大把的时间来继续进行他的思考，创作，如果这样的生活持续二十年三十年，他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位诗人或者哲学家，但是，人生总是充满神奇，接下来开始流行庸俗的武侠小说和武侠连续剧，大行其道，刚刚出现的录像厅推波助澜，年轻人做了俘虏，从大雅转向大俗，他每天进城，整晚整晚地待在录像厅，白天坐在水边的草地上，捧着租来的武侠小说，每一本都读上百遍，脑袋里充满胡思乱想，不切实际，最后，他付诸实践，身体力行，水库的宿舍中摆满哑铃，石锁，沙袋，还有刀枪棍棒等十八般武器，接下来几年，他遍访名师，迅速成为江城武术界的后起之秀，他调到了江城二堤的防洪观测站，那儿立刻成为他的演武场，汇集了大批游手好闲之徒，用王大明的话来说，他们具有共同语言，他们是同志，他们在一起舞刀弄枪，探讨武艺，有时也替某位同志出头打架，这为他后来成为江城黑道狠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的同志们中，很多将成为团伙的核心骨干。

他三十岁的时候，感到了寂寞。这不是精神层次的享受，而是一种纯粹的肉体痛苦，但是显然，任何一个好人家的女孩都不会接受他，他是独行特立的先锋，她们都太庸俗和现实，哪怕他有鼓鼓的肱二头肌，能够在四个小时内跑完三十公里，还登上过藏区的雪山，遭到一些屈辱的拒绝后，他通过习惯性的独立思考，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答案。他得挣钱，挣很多的钱，而且得用一种不寻常的法子。殊途同归，他跟他曾经卑视过的混混一样，成为一个黑道凶徒。

他有一点运气，这个时候邱松涛正好退出沙石生意。

丁鸣曾经把持了江城大部分建筑工地的沙石供应，后来高傲的他认为在老头子的统治下，他在江城成长的空间太小，远走他乡另辟战场，这些生意转到了邱松涛手中。邱松涛的野心比丁鸣还大，江城黑帮战争爆发后，他接受谢淳恩的邀请参战，把几个沙石场转给了一个绰号痴哥的混混，卖了一个好价钱，然后全身心地投入战斗，希望因此爬上江城黑道的权力之巅。王大明认为这是他的机会，他的工作性质让他熟悉这个行业，他的狐朋狗友中有这方面的人才，他眼红这个随着建筑业兴旺而利润滚滚的行业由来已久，最重要的，他认为他能够击败一个居然喜欢跳霹雳舞的白痴。

没有太复杂的纠缠，双方迅速进入直接战斗，自以为是的痴哥对王大明的残暴毫无思想准备，而且也不了解对手的实力，两场血战拼下来，一败涂地，然后他幡然醒悟，觉得不值得为了存单上一些数字的变化而押上自己的生命，经过中间人协调，他刚刚接手的沙石场再次易手。

对于王大明来说，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战斗，这个圈子从来没有这种说法，他击败了别人，同时也立刻成为别人的目标，他的黑道生涯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时间，他也像痴哥一样接受其他贪婪的黑道团伙的挑战，正是在一场场战斗中，他的名声响亮起来，长时间对于武术的痴迷现在得到了回报，他和卢虎，刘顺德，邱军一起被为“新四小四”，公认是江城黑道后起一辈中最能打的狠角。

除了沙石生意，他还在江边圈了几亩地种植花草，最初纯粹是一种爱好，然后雨后春笋出现的高档茶楼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王大明不得不扩大了种植规模，在这一门生意上，王大明没有用上一点黑道凶徒习惯的威胁和讹诈，他的花草的确不错，价格公道，不依靠暴力就占领了绝大部分市场。或者，只有从这里，才能够找到这位黑道凶徒曾经的诗人气质。

苏树东派出唐松，宣称他能够替王大明的沙石供应找到新的市场，但同时，也要分享利润，他想在沙石场中占一定的股份，但不会出一分钱。这个要求有些匪夷所思，王大明不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画饼就让出自己实际的利益，他不是任人哄骗的儿童，他当即拒绝了这一无理要求。

苏树东一点也不意外，他不认为单凭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吓住对方。哪怕是现在，不考虑局二，王大明的名声和实力都不逊于他。这本来只是一个幌子，所有黑道团伙开战前为自己找的冠冕借口，他立刻召集阴四爷他们，准备战斗，但是这一次，他被上了一课。

王大明不是兔子，他是与兔子曾经的大哥刘顺德齐名的狠角。这个圈子的名声，除了像叶山鹰那样另类，基本上都是凭着一场一场的血战积累起来的。如果兔子团伙还是在刘顺德的领导下，一个星期前苏树东不会那么轻易得手。唐松冷笑着离去，王大明立刻开始打电话，极短的时间内，他调动了他所有的黑道资源，两个小时后，当苏树东还在踌躇满志地进行战斗动员，王大明就已经先发制人，绰号参谋长的杨秋带着他的战斗队伍砸了江城星顺汽车修理厂。

星顺汽车出租公司是江城最大的出租车公司，星顺汽车修理厂是专门为这些出租车服务的修理厂，单是数百辆出租车的维修保养业务，就利润丰厚，同时还是几家保险公司的定点修理单位，每年都能产生巨大的利润，而且随着汽车增多而稳步上升。星顺汽车出租公司由局二的置业公司控股，同时也是星顺汽修厂的最大股东，春年前局二把星顺汽修厂交给苏树东管理，分享一半的利润，但不拥有股份。杨秋跟王大明一样，都是江城有实力的黑道头目，私交一直很好，他出手砸星顺汽修厂，毫无疑问是代表王大明对苏树东的挑衅还以颜色，不仅是一种警告，而且表明王大明不是孤军奋战。兔子的例子摆在面前，唇亡齿寒，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绝不会等着让苏树东一个个地点名。同时，选择汽修厂作为目标，体现了王大明的狡诈。局二是汽修厂的大股东，处理不好，就可能使战争升级，这个时候，作为他们名义上的大哥，谢淳恩无法再置之事外。

实际上，谢淳恩这一周来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的紧张，尤其是对苏树东团伙密切关注。如果再往前看，谢淳恩从来都没有忽略过个年轻人，几年前苏树东团伙刚刚起步，他就主动对唐松示过好，希望能够笼络这个新兴的黑道团伙，苏树东惹上文五的时候，他还亲自出面替苏树东化解，证明了他独具慧眼，但是苏树东的想法和行为都太古怪，令人费解，他最终没能成功，相反，现在苏树东成了他的敌人。王大明给他出的难题，他心知肚明，并不意外，他们都是这个圈子中的老手，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用意，他们名义上是他的兄弟，实际上，彼此之间只是互相利用，他们叫他大哥，是因为他拥有他们不具备的跟官员和警察的特殊关系，当然，还有金钱的原因。

对于如何控制这些桀骜不驯的黑道凶徒，谢淳恩认为自己有这方面的天才，既不过分的体贴温存，也不随便应付，这些自以为是的坏蛋们，你如果稍微软弱一点，他们就认为你离不开他们，接下来要求他们做事的时候，就会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过分的价格，但是如果对他们过分严厉，或者拒绝他们的一些请求，他们就会觉得没有得到重视，得到公平的回报，离心背德，阳奉阴违，这里面有一个度的问题，这是关键，谢淳恩自认一向拿捏得恰到好处，虽然，有时因为天生的自私，他可能会比他们稍微苛刻一些，比如一周前对兔子的漠视，但他从不因此有任何愧疚。这个圈子向来如此，除了苏威胜，所有的人都唯利是图，与人为恶，他知道他们私下里叫他恩恩，他并不在意，他并不是天生凉薄的人，是他的职业和身份，或者说是因为他是一个大哥，他才成为恩恩的。

正是因为对于唯利是图的推崇，像曹旭那样疯狂的行动，他从来不会考虑，他总是认为自己是一个生意人，赚钱才是终极目的，他成为一个大哥，只是因为大哥能够给他赚钱带来方便，就像某种贪官污吏能够利用手中的权力中饱私囊一样，大哥能够使他拥有黑道权力，他不以此为荣，当然也不以此为耻，但是如果要因此杀很多人，他就会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了。所以无论局二再怎么咄咄逼人，他都不会为了一位大哥的名声和尊严开战。当然，这不是说他软弱，而是他比其他大哥都更理性，如果有一笔利润巨大的生意，比如二十七号地，他也会决然迎战的。

目前，他还不会冲动，他早就考虑清楚了，现在不仅仅是他和局二，和江城其他大哥的争夺，政府愈来愈精明，强硬，尤其是新来的市委书记，来头很大，前途无量，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跟江城任何势力沾边，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跟他拉上关系，包括付新。这一次，二十七号地众目睽睽，谁知道他会出台一个什么样的竞拍方案？谢淳恩不会在事情看不清楚前就贸然下注，这是一种超级愚蠢的行为，但是现在，面对这样的局势，面对苏树东这样的疯子，面对王大明这样奸诈的手下，他也应该显示必要的强硬。

杨秋砸了星顺汽修厂后半个小时，他拨通了局二的电话，就像某个恐怖组织声称对某次爆炸行动负责一样，他直截了当地说：“老局，杨秋是我兄弟，他做事虽然莽撞，但事情已经出了，你说怎么办。”

局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应该是他向谢淳恩问罪，现在居然是谢淳恩主动找上门来，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局二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像一个平庸的官僚一样，他宣称要先了解一下情况，暂时敷衍过去。

接下来几个电话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坏。

首先是付新。天知道这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大哥是如何这么快知道的。付新直截了当地希望他和谢淳恩都保持克制。他会跟谢淳恩打电话，表示同样的意见。他也没有隐瞒他的另外一个想法，希望江城的黑道同行们，能够在他需要的时候支持足够的人手。他现在也面临一场残酷的黑帮战争。

然后是邱松涛。这位谢淳恩最坚定的盟友对局二保持了足够的尊敬，温和，礼貌，但是意思是清楚无误的警告：如果苏树东还不罢手，他将参战；如果局二想报复杨秋，他会支持杨秋。

最后是张宪，他慢条斯理地说：“就这样算了吧。哪怕是一个大哥，有时也得吃点小亏。我不是因为苏树东才这样劝你，我们这个圈子很少因为个人的好恶而影响自己判断和选择，我只是不想把大家都卷进去。”

局二长时间地发愣。苏树东打掉兔子，他感到欣慰，觉得自己做了一笔好生意，他喜欢看见谢淳恩吃亏，默许苏树东的行动并在心里继续期待，但是现在，是捅了马蜂窝吗？

如果现在开战，邱松涛毫无疑问会成为敌人，蓝许也极有可能站到谢淳恩一边去，他的盟友呢？刘成一蹶不振，实力大减，他能够守住自己的地盘，不被新崛起的黑道团伙淘汰已经非常不易，能够拉出来的战斗队伍甚至还比不上苏树东；张宪再怎么生他的气也肯定不会帮谢淳恩，但现在也不会帮他，基本上会选择中立，唯一可能的盟友是谢淳恩的死敌蒋仕峰，至于像段炼，付云川这些人，多半也跟张宪一样，没有足够好处，他们不会轻易介入这种危险的游戏，以二敌三，他觉得胜算不大，甚至在威胜公司内部，向思宇也肯定会反对开战。

局二优柔寡断起来，他可能也从来没有动过主动挑起一场黑帮战争的心思，哪怕为了争夺众目所瞩的二十七号地。一句话，他喜欢压着谢淳恩，但不愿冒太大的风险，他皱着眉开始思考，现在他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他的汽修厂被谢淳恩的兄弟砸了，他总得表示一下吧？以前这些工作一向属于苏威胜，后来是苏雪峰，有一年叶山鹰承担，现在必须他做出决策。他有一些小聪明，但不像老头子那样具备大智慧，具备统筹全局的才能，他也知道自己的决策关系重大，所以紧张起来，他转过头看见忧虑的保镖，不由自主地问：“明子，咋整？”

“我不喜欢这个人。他肯定会给我们惹大麻烦的。大哥你最好让他住手。”伍明有些恼火地说。

他替他的大哥拿定了主意，局二拿起电话对苏树东下达了愤怒而严厉的命令：以后任何行动都必须先请示。

这个命令表示他接受了张宪的意见，他是吃了点小亏，但必须暂时忍受。

这个命令也似乎表示他们这个圈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而在这背后，奔腾着汹涌的暗流。局二和谢淳恩展开合纵连横，通过一些试探和谈判，寻求其他大哥支持，最少也要保持中立；苏树东和王大明这些黑道团伙则在加紧备战，彼此都明白，和平是短暂的，最终他们将再次火并；其他的大哥也不轻松，没有人能够超然，他们得首先应付局二和谢淳恩的纠缠，表面敷衍，心中对他们做出轻重取舍，还要考虑到即将开始的二十七号地的争夺。

看起来，因为利益的争夺，再加上某些人的个人行为，江城黑道五年的和平即将结束，黑帮战争一触即发，实际上，这是一种必然，也是一种规律，没有二十七号地，会有另外一块地，没有苏树东，会有另外一个野心勃勃的新人，没有局二和谢淳恩，会有另外两个大哥，这个圈子一向都是这样，从来就没有真正，永久的和平，一次战争的结束，只是下一次战争的起点，和平只是两次战争之间短暂的休养，只是为了下一次战争积蓄力量。这一次，局二选择妥协，这并不表示危机完全消失，矛盾只是暂时掩盖，而且已经加深，加上上一次土地竞拍协调，局二已经连输两个回合，作为江城黑道最有实力的大佬，他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屈辱？每个人都清楚，下一次，很可能就是决战。和平是暂时，但是即使暂时的和平，也非常脆弱，仅仅两周后，就被横空杀出的一匹黑马打破，这匹黑马，是何庆丰。

何庆丰一直是一个精力旺盛，对黑道事业充满热情的大哥，尤其从监狱出来，失去了在政府中的职务后，这两年他频频出击，比任何大哥都张扬，高调，从不在意警方的关注，从不在乎自己是一个有前科的恶徒，他是又一个另类，其他的大哥都把他看成火星人。

最近他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在新区那块地的竞拍会上，举出了四点五八亿的江城房产开发史上最高价，盖过了所有的大哥，独占鳌头，虽然最后结果不是那么美妙。药业集团的老总也是一位商界强人，以前在部队，保存了部队干部敢做敢为的风格，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这种风格使他在一系列的销售大战中摧城破寨，打得对手丢盔弃甲，事业蒸蒸日上。这几年地产成为热门，他毫不犹豫地转战这个行业，他的计划是先拍下这块地，再利用这块地融资，争取政府扶持，最后完成一次漂亮的空手道，但是政府这一次没有犯傻，银行也对这位大跃进式的人物保持了足够的警惕，或者说是这位商界强人过于乐观，曾经的成功经验不可复制，他的计划在某个环节脱链，注定夭折，药业集团无法如期支付那个天价的竞拍金额，损失了三千万的保证金，这块土地莫名其妙地闲置起来，造成的结果是雄心勃勃的何庆丰没有拿到预期的收益。

苏树东打掉兔子，挑战王大明的时候，何庆丰比任何当事人都要兴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新一轮的黑帮战争开始了，像一个跃跃欲试的热情观众，急切地等待着下一幕，但是两个星期过去了，情况令人失望，这次冲突戛然而止，整个江城黑道风平浪静。

这不是何庆丰盼望的结果，也不是何庆丰喜欢的局面，经过短暂的思考，他决定做点什么。他主动出击，约了谢淳恩见面，表示他将是他坚定的盟友，为了证明他的诚意，他甚至可以先做点什么。

选择谢淳恩是何庆丰自作聪明。客观来说，局二实力明显更强于谢淳恩，但是何庆丰的逻辑是，支持第一位的人不会有更大的利益，因为局二会对胜利理所当然，因此不会看重何庆丰的支持，而谢淳恩如果获胜，那么，他的投资将得到一个超值的回报。

对于这位自恃勇武的农民大哥，谢淳恩保持了必要的警惕，但是他无法拒绝这个看似完全无害的示好，他也没有想到何庆丰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的那些话，竟然全是真的，何庆丰说干就干，完全像一个损人不利己的傻瓜。

两天之后，任晓东团伙一位成员跟一个农村混混发生意外的纠纷，这个混混叫来了两个帮手，任晓东这个兄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任晓东接到电话，不敢大意，这种时候，任何冲突都可能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设计，他召集团伙所有成员一起出动，但是，他还是没有料到，这一次，设计他的竟然是一位大哥。

任晓东团伙呼啸着冲进包围圈，几条结实的绳索就让他们失去了赖以自豪的机动工具，他们不得不进行徒手战斗，但是面对人数众多的伏击者，失败早已注定。似乎是为了立威，这一次何庆丰表现得过分的残忍，任晓东一只胳膊被打断，一位兄弟的左眼球被打爆，另一位特别悍勇的兄弟被挑了脚筋，以后基本告别摩托车。

苏树东被打懵了。任晓东一直是他最倚重的兄弟，论忠诚和服从，比阴四爷更让他放心，论战斗力，也远超阴四爷和唐松，但是何庆丰一出手，就打掉了他最重要的支柱。两个星期内，他接连被人上了两课，或者说，从现在开始，他才遭遇真正的对手，他才经受真正的黑帮战争考验，再想到跟蓝许和张宪的那两次较量，他开始认识到这些黑道强人的厉害，一出手，总是朝对方最要害的地方去。就像一个优秀的拳击手，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似乎为了加重他的沮丧和愤怒，几乎在同时，他得到了另外一个坏消息，这个消息对他的打击甚至超过了损失任晓东：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明日正式挂牌，公司的总经理是叶山鹰。

这个坏消息把苏树东逼上了绝路。

第四章

这个夏天的某个下午，叶山鹰从白云湖向省城进发。车窗外的风景熟悉而陌生，他知道某些事情终于来了。

他走出监狱之前，就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如果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人生，那么，他就不会逃避。苏雪莲的选择让他经过了短暂的一阵迷茫，他再次振作起来，决心按照自己的人生计划继续前进，尽管前面充满了悬念，他仍然相信自己，困难不能让他退却，只会激发起身体里最大的潜能，在这短暂十年里，他经历了很多人一生也无法经历的大起大落，他更加自信，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包括他自己。

他到听涛舫等马享。这个地点，这样的约会是第三次。第一次，他被苏雪莲征召进入威胜公司，他的人生意外地发生巨大转折；第二次，在除夕之夜，向思宇出现在上海，他再次回到威胜公司，再次面对超级的黑道危机，再次获得了胜利；现在，是第三次，这一次，似乎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决定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也该想好了。”马享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应该是这样，如果只是一些小事，他们完全可以在网上交流。

“我要组建一个房产开发公司，参与二十七号地的争夺。那是江城近年来最大的一个项目。”叶山鹰兴致勃勃地说。

“他们不要你了，你就自己干，任何人都很容易做这样的选择。”马享担忧地说，“但是现在你不是大哥了，而你的对手，是一些不讲规矩的黑道凶徒。”

“某个人可以不讲规矩，某个人某些时候可以不讲规矩，但是总的来说，即使再凶恶的大哥，也必须接受某些原则和约束，黑道黑道，也有一个道。有些东西，总还是需要走程序，这就是我能够发力的地方。”叶山鹰自信地说，“我也正想借此给这些黑道凶徒好好上一课，我要让他们知道，暴力不是能够解决一切的灵药，很多时候，脑袋比拳头更管用，我要表演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他们不要我，现在我才发现这真是一件好事。我跟他们两清了，我自由了，它也提醒了我，我不能总被别人捏在手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而不是被命运扼住喉咙。就是这样，我不仅要当总经理，还要当董事长。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人能够再把我驱逐出场。”叶山鹰矜持地笑笑，“当然，我现在不是大哥，但是最终我还是可能成为一位大哥。这很奇怪，但无可奈何。不是我自己意愿决定的，是很多因素决定的。”

“只要你想，你就能够成功，无论是二十七号地还是成为一个大哥。”马享叹了口气，带着复杂的表情说。叶山鹰一旦开始演讲，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他也不例外。他感觉到叶山鹰有一些变化，是因为五年的监狱？但是，只要他们之间的友情没有变化，这就够了。“好吧，说说你的计划吧，我需要做什么。”

“我希望找一家省城牌子响亮的房产开发公司，像以前那个电建三公司一样。这一次，我希望招牌更响一些，看看能够不能够拉到西川国际，中国建总这样的公司。如果能够注册完全属于自己的公司，自然最好，但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所以我们还得用这一招，拉大旗借虎皮。”

马享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套路并不新鲜，但非常有效。“电力系统我能够想办法，但是像西川国际这种大集团公司，只有辗转托人牵线了。这恐怕很麻烦。”

叶山鹰皱了下眉，他明白马享说的麻烦不是程序烦琐，而是这种事哪怕只经过一两次转手，再铁的关系也变得不太牢靠，会埋下隐患。“我还想跟现在江城的市委书记拉上关系。他是从云州调过去的，你看看能不能通过江城和云州电力局，或者直接通过省公司想点办法。”

这也是个麻烦事。马享的父亲已经退休，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容易操作。马享沉吟了好半晌，才摇摇头：“这也必须托人转手。当然，运作得好也可以，这需要我们动动脑筋。你为什么不考虑苏省长呢？注册公司这事也可以一并解决，不用他，只消他的秘书打个电话就能够解决。”

“如果你没有办法，我只好去他那里试试了。”叶山鹰苦笑。

他不是没有想到苏南，但是他认为自己要完全脱离威胜公司，最好就不用这个关系，这是男人奇怪的自尊。马享也立刻醒悟到这一点。两个人有一会儿的沉默，他们一起去看窗外静静的江水。

“注册公司的事，还有一个希望，我可以问问荆戈，我上海那个朋友。他在上海应该有一些关系，如果能够找到一家全国，世界级的公司做招牌，好处更大。”他沉思着，不太确定地说。

“注册资金呢？”马享问。

“这是我要当面跟你谈的原因。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但是我必须要对我新成立这个公司完全控股，所以这需要我们自己筹钱。你现在能够拿出多少？先借给我。”

“五百万。”马享计算了一下报出数目，“为什么要借？这不可以是我的股份吗？”

“以后可以转为股份，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必须控股，这笔钱必须算我的股份，所以你只能借钱给我。”叶山鹰解释。

马享笑了笑，放了心：“但是要等几天，我把它们换成现金。”

“那你抓紧。这几天正好够我去上海。”叶山鹰说，“我得亲自去上海看看。”

“你亲自来，一定是想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荆戈在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充满期待地问。他招呼服务生要了一杯红茶。

“是好消息，也不一定。”叶山鹰说，“但跟热宫无关。我曾经以为我能够重新捡起这个项目，但是现在看来还不行。情况发生了变化。现在我想成立一个房产开发公司，参与江城一个项目。这是一个大项目，只比热宫差一点，值得争取。”

荆戈叹了口气，不满地说：“我一直认为，你的舞台不是那个小地方。我没有轻视你家乡的意思，我也相信既然你说这块地不错，那就肯定会被你做成一个了不起的项目，你有这样的能力。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回到上海来。”

“但是我不能空手回到这座城市。”叶山鹰双手一摊，“这就是我现在来找你的原因。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

荆戈有些愕然，接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无法想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天在监狱他看见了迎接叶山鹰的排场，但是现在他宣称自己一分钱也没有。“你总是喜欢这样，一分钱没有就敢玩那些上了沃尓沃榜的大人物也不敢碰的游戏。需要启动资金？”

“这只是一个方面。你能够拿出多少？我指现金。”

荆戈沉吟着：“六七百万吧，真需要，可以凑到一千万。一周之内我可以搞定。”

“我总得给你留下一些吧，我不能让你连油费也没有。”叶山鹰笑了起来，“老规矩，你借我五百万。”

“为什么要借？算我的股份啊。”荆戈发出了跟马享同样的疑问。

叶山鹰做了同样的解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想这个新公司有一个唬人的来头，比如浦发，黄浦，新泸这样的集团公司，有办法没有？”

荆戈沉默起来，他喝了口茶，继续思考，最后，他摇了摇头：“我认识一些他们的高层，但仅仅是场面上的应酬。”

叶山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来就不敢抱希望。荆戈以前是在这个行业算个角色，但是五年前他就辞职，再说，即使他还在以前那家国有企业担任副总，也跟马享一样，无法影响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我有个想法，你现在可以清理一下热宫具体的债务，并且尝试着跟那些债权人接触，我不是指你亲自去，而是通过另外的人出面，如果能够以七成或者其他价格收购，也许会有一些人动心。”他换了一个话题。

荆戈怔了一下，笑了起来，年轻人就像一个象棋高手，下这一步的时候，就喜欢安排很多步后的战术。“我认为，五年前的烂账，有些人三折也会转让的。”他愉快地说。

这个时候，叶山鹰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他直接接听，没有回避荆戈。“你好，哪位？”

“我是汤涛。”一个平和的声音回答。叶山鹰坐直了身子，他没有想到，苏南的秘书现在会给他打电话。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时间。

“如果我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不会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汤涛问

“汤哥，对不起。我怕打扰你们。”叶山鹰恭谨地回答，他注意到汤涛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你要自己成立一个公司？”汤涛问。

“是的。”叶山鹰审慎地回答。他不明白哪里有问题，汤涛不应该知道的。他目前只对两个人说过，一个是马享，一个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荆戈，马享不是多嘴的人。

“但是你现在还是南投和裕投的总经理。”这句话有点明显的不高兴。叶山鹰无法立刻揣测出它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我们见面谈。”汤涛命令说。

“我现在在上海。”叶山鹰说，飞快地加一句，“我马上赶回来。”

“我知道你在上海。”汤涛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有航班，就暂时定在晚上十点。我会提前告诉你地点。如果你回不来，就先给我发个信息。就这个手机。”

“好的。”叶山鹰等着对方挂了电话，脸上若有所思。

“要回去？又是哪个大人物？”荆戈带着调侃的表情问。

“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叶山鹰无谓地苦笑。

“那块地真的重要吗？”荆戈沉默一下，突兀地问。虽然是社会经验丰富的男人，他仍然带着迷茫的神情。

叶山鹰怔了一下，醒悟到了荆戈的担忧，他肯定看出了这块地并不是简单的生意，不仅仅有商业竞争，还有一些另类因素夹杂其中，这是荆戈不太了解的一个世界。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看过那部影片吧？小马哥说了一句话：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那我只有祝你好运了。”荆戈苦笑起来，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他完全没有想到像叶山鹰这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还保持着这样强烈的个性和热血，他不知道是该敬佩还是耻笑。他迟疑一下，说：“关于注册公司的事，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叶山鹰刚刚问出这个字，就不由自主地摇头，这一次，轮到他苦笑起来。

四个小时后，叶山鹰在省城的机场大巴上给汤涛发了一条短信：已到。

住西川宾馆，把房间号告诉我。两分钟，汤涛回短信。

叶山鹰走进西川宾馆大厅，看见很多神情俨然的政府官员进出，看来这是一个跟政府有业务往来的接待单位，汤涛肯定考虑过了，他出现在这里，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开了房间，把房号发给汤涛，然后打开电视沉思。他叫服务生拿了纸杯，茶叶是随身携带的，喝第二开茶的时候，汤涛的短信到达：我马上过来。又过了几分钟，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叶山鹰起身开门，出乎他意料，站在门外的是苏南，汤涛跟在后面。

苏南笑着跟他握了手：“我只能坐几分钟，下面还有客人。”他身上有酒气。今晚他在这里宴请客人。

六年过去了，苏南的相貌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更加沉稳和威严，他现在处在他一生仕途的巅峰时期，日理万机，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能够来跟自己见面，叶山鹰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豪。“苏叔叔。”他不像从前那样称呼他的官衔，对汤涛也一样，这是他的变化，不再像从前。

“说说你的想法吧。我想听听你如何运作你的新公司。”苏南在床上坐下，跷上了腿。

叶山鹰早已经考虑了几种跟汤涛交流的方式，跟苏南也完全用得上。江城现状和他跟威胜公司现在的关系这一块，向思宇肯定向汤涛说过，叶山鹰重点阐述自己的思路：

“我研究过新来的市委书记，我看了这一年多来他的施政纲领和工作风格，我认为可以整体开发二十七号，不是简单做几个房产大盘，而是做一个新城，跟几公里的江景结合，可以打造一张靓丽的江城名片，做一个全省，乃至全国都知名的地产项目，这符合市委市政府打造大城市的战略思想。”

“气魄很大。跟得上林书记的脚步。”苏南不置可否，“有什么困难？”

“目前来说，最大的困难是如何拿到这块地。因为竞争激烈，所以我才想借上海或者省城那些大公司的招牌来给自己加分。”叶山鹰老实地回答，“我还有一个想法，希望能够得到政府的支持。我不会跟那些坏蛋比拼暴力，五年的监狱教育了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违法犯纪的事。我准备把工作的重点放在政府这方面，如果能够得到市委市政府的肯定，只要他们能够下决心，我认为，再强大的黑道凶徒，也无法跟政府对抗，一位市委书记的权力，可以横扫一切。”

苏南笑了，这是敏感话题，他不会明确发表什么意见，但是脸上的表情深以为然。

“小苏有你这样的想法就好了。”苏南叹了口气，“他的变化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他会成为你的对手？”

“但不是敌人。”叶山鹰说。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现在还不知道苏树东心中对他刻骨的仇恨。任何人都不知道，有时候，连苏树东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对叶山鹰如此痛恨，他本该是感激这个人，崇拜这个人的。

“你的想法听起来不错，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把这样大的一块地拿给一家全国性的，有实力的知名公司运作，这是任何一个地方政府都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你想过没有，上海一家大公司，直接跳过了省城而到一个二线城市开分公司，这是不是不合情理？林中国是团中央下来的后备干部，年龄上也有优势，他做事很讲究，不希望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遭到非议。”

叶山鹰心悦诚服地点头说：“刚才在飞机上，我也想到了这一节。我想我把程序搞反了，我是外行。如果江城能够主动去上海招商引资，这样就好了。”

苏南露出欣赏的表情，他们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笑笑，“小汤陪你聊聊。我先过去。”

这个时候，许雅涵的父亲回到家中，意外地看见女儿窝在沙发上而不是在她的卧室中。

她跳起来替父亲拿来拖鞋，从秘书手中接过公文包，端上早就沏好的茶，在父亲诧异的注视下，不出所料地说：“爸，我有事要你帮忙。”

她和盘托出下午荆戈告诉她的一切，没有隐瞒主角是叶山鹰，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保持了平和，但是恰恰是这种异常的情绪吓住了她的父亲，刚才的一点酒意全没有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地想毁坏什么。

他远比他女儿对叶山鹰了解得更多，他欣赏他的才干，但绝不会喜欢这个人。叶山鹰做事太大胆了，而且手法另类，海南，上海，他的行动充分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他不喜欢这种冒险家，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涉黑，坐了整整五年的牢。任何一位正常的父亲，都不会把女儿交给这样一个人，更何况他们这种家庭。五年来，他和妻子已经保持了足够的忍耐，不给她介绍对象，不过问她的工作，但是现在，她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捅出去，会毁掉她父亲的政治生命？

但是他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脸上挂着疼爱的笑容，他明白自己的女儿中了魔，他现在如果违背她的意愿，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完全了解自己女儿柔顺温和外表下的固执和坚强，跟他一样。“好吧，我答应你。我得先问一下，如果不是特别违反纪律，我让小金出面，他陪你去。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在这个公司中担任任何职务。”

他迟疑了一下，把下面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他甚至不能要求她不去江城，不再跟那个人见面，作为父亲，他感到失败和伤感。

这个时候，叶山鹰也结束了跟汤涛的会面。

苏南离开后，他口中的“小汤”变得神气十足。

他当着叶山鹰的面用宾馆的电话给江城市委书记林中国的秘书打电话，转达了苏南的意思，希望江城组团参加这次沿海十省市的招商活动。几分钟后，秘书就把电话打了回来，转达了林书记的感谢。刚才喜出望外的林中国肯定已经跟苏南通过电话，江城团肯定将由他担任组长，市长和分管副市长也将参加。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拿出一个项目方案来，不用考虑其他的事。我有整整两周的时间跟林中国在一起，我们能够很好地沟通，你放心。”汤涛自信地说，“至于如何让你拿到这块地，具体的工作应该由他这个市委书记去安排了。他要对整个江城负责，他必须保证把这样一块地交到真正能够开发它的人手中，而不是被那些蔑视法律，不学无术的黑社会分子抢去。”

叶山鹰吃惊地看着这位省长秘书，省政府的副秘书长，如果说这个所谓的“真正能够开发它的人”指的就是他，他是不是也太幸运了一些？他认为是举比自己身体还重的一块大石的困难，在别人眼中就像折一根树枝一样轻松，他也有些惊奇汤涛的态度，以前他一直是一个相当克制的人。最后，汤涛亮出了他的底牌，叶山鹰恍然大悟。

新成立的公司中，汤涛宣称他的某位朋友将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是一个非常贪婪的要价，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拿下这块地并且完成一个超级项目，利润是惊人的，而且他现在不过投入区区几百万。但是叶山鹰无法拒绝。哪怕他怀疑这是他背着苏南的自作主张，他也只有默默接受。

“股份有限责任，我一直认为它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可惜没有酒，不然我们真的应该为这个新的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干杯。”

在继续商定了一些必要的细节之后，汤涛心情愉悦地说。这五年，虽然这个年轻人在监狱中，但是他管理的两家投资公司，每年能够给他和苏南带来八位数的收益，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商业天才的。

就在这一周，苏南带队的西川招商团出发，第一站就是上海。许雅涵的父亲具体负责招商团的接待工作，这只是偶然，他和苏南都不会知道对方跟一个年轻人有隐秘的联系，但是这次招商会他们在公事公办之外，都有一个秘密的任务，通过各自的秘书，替这个年轻人服务。

江城团这一次带去了农业，再生资源，水产养殖等十多个招商引资项目，二十七号地借用叶山鹰模煳的构想，也赫然在列。作为招商团的重要成员之一，江城市委书记林中国跟出席这次招商洽谈会的企业家一一举行正式会谈，得到许雅涵父亲秘书示意的黄浦集团吴董事长一再表示对于中央西部大开发政策的支持，希望能够为江城建设做出贡献，得到暗示的市委书记表示了由衷的欢迎和感谢，邀请吴董事长一行到江城实地考察。作为房产开发企业，吴董事长特别强调黄浦集团对于江城新城的兴趣，同样，这得到了市委书记的回应和鼓励。

同样在这一周，荆戈开始筹建新公司的准备工作，招兵买马。

第三周，西川招商团结束沿海的行程，吴董事长一行十多人飞抵江城进行访问，最后跟江城政府签署了意向性的合作协议。有了这个冠冕的招牌后，荆戈在上海开始行动，在吴董事长的安排下，完成了黄浦江城分公司的注册，法人是荆戈，总经理是叶山鹰。荆戈是上海人，而且他在房产行业有一定的经历和名气，他担任董事长合情合理，同时，聘用当地人做经理，也符合某种惯例，一切都显得正大光明。

这样的结果也让许雅涵的父亲松了口气。哪怕是再精明的纪检人员，也挑不出其中的毛病。同时，正像汤涛赞叹的那样，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是一个伟大的创举，无论荆戈和叶山鹰如何折腾，黄浦江城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两千万，这不会给吴董事长增添任何麻烦。

许雅涵的父亲不会因此减少对叶山鹰的仇恨和愤怒，如果叶山鹰是一个蠢货，他倒可以轻易消除他对他女儿的影响，但是他这样能干，太难对付，作为一位备受瞩目的高级官员，他甚至不能公开对这个年轻人做点什么。这真令人头疼。

这天晚上，他的女儿和他心中的那个超级恶棍正靠在外滩的栏杆上，悠悠地想着心事，荆戈故意落在远处瞻望夜色下的江景。

他们刚刚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晚餐，经过六年的分别，他们重新聚到了一起，虽然，许雅涵没有在公司中任职，但她心中，她也是这个公司的一员，叶山鹰表示过，新公司中肯定有她的股份，他的承诺一向比合同更有效，想到能够跟他继续一起工作，做事，她的心里就充满甜蜜的柔情，就觉得六年的等待没有浪费，当然，还有一些麻烦，比如苏雪莲，但是这一刻，她选择了忘记。

“监狱有什么感觉？”她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她不能问他为什么会进去，她也不在乎。

“如果你不是英雄或者坏蛋，你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你这一生都最好不去那种地方。”叶山鹰说

“那么你呢？你是坏蛋还是英雄？或者，你是一个坏蛋加英雄，坏蛋中的英雄。”她笑笑，“但也有人说，没有进过监狱的男人是不完整的。”

“但我们都必须承认，大部分进去的人，都是被这个社会的主流宣判为有罪的人。换个词，就是罪犯。虽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犯有罪孽，和尚可以面壁思过，基督教徒可以忏悔，监狱是用暴力刑罚来强迫人承认罪孽，改过自新，从这一点来说，这是一个男人的炼狱。”叶山鹰笑笑，看着不满足的许雅涵，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监狱这个地方，跟澡堂或茅房一样，都是让人原形毕露的地方。你没有私人空间，同舍的犯人时时都在注意着你，哪怕你赤身裸体洗澡也一样，狱警通过监视孔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吃饭喝水洗澡都得像机器一样准时和短暂，一间十来平方米的牢房往往住上十来个人，人均不到一平方米，还得留出厕所。电灯统一控制，关的时候不会通知你，咔嚓一下就是一片漆黑。很多时候你无事可做，只有坐在铺上发呆，任何一点有趣的回忆你都得珍惜，慢慢咀嚼，不能一下子就享受完，否则你就无事可做。真正有事可做的时候，就是高强度的劳动，夏天的烈日和寒冬的冷水，你都得习惯，你还不能有任何怨言，你没有这个权利，因为你是一个罪犯。

“这是最基本的。还有狠的。大多数犯人都遭遇过，那就是肉体的折磨，就是遭受毒打。即使在这种地方，人也要分三六九等。新进去的犯人要吃杀威棒，地位最低的犯人几乎天天挨打，犯人打犯人是你不可想象的狠毒。还有狱警。他们倒不经常打人，但他们喜欢贿赂，寻找一切机会敲诈勒索，一不高兴，他们就会示意同舍的犯人教训你。钱是一方面，他们还从精神上折磨你，无论你在外面是什么人，在那里，都得乖乖顺从他们的意志，他们喜欢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甚至把口水吐到你脸上，你也得露出笑脸，一句话，他们就是那个地方的皇帝。很早以前，汉朝的时候，周勃曾经在监狱里待过，他被释放的时候，说了一句名言：‘吾尝将军百万，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你也遭遇过毒打？”许雅涵抓住了他的手，紧张地问。

“我运气好一些。因为我曾经是一位大哥。我的待遇特殊，单人间，风声不紧的时候，还可以去看守室玩电脑。”叶山鹰捏紧她的手，宽慰地说。

“但也正是因为你曾经是大哥，所以你才会被关进去。”许雅涵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回嘴中，“我那天看见刘广成了。”她换了个话题，说。

“你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叶山鹰愉快地笑了，带着一点得意：“因为他被我狠狠地教训了几下。对于一位崇拜金钱的人，用金钱作为打击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你是一个英雄。”许雅涵真诚地赞叹。她想到了几年前跟这个人打交道的情景，上海热宫即将沉没，这个人伸出了手，但不是拉一把而是准备进行最后的抢劫。

“这五年你都在教训他吗？”她问。

“在那种地方，只能玩这种游戏。”

“那么，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许雅涵抓住他的手再次用力，“我听很多人说，他们都很看好股市。”

叶山鹰笑了起来，他掉进了她的圈套。他考虑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你想说我为什么不做一位光鲜体面的资本大亨，而一定要回到江城去跟一群坏蛋为伍，去做一件充满危险的事吧？”

他叹了口气，他不能用回答荆戈的理由来回答她，“让我来告诉你关于我知道的股市吧。先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刘广成。有一次他跟一群人吃饭，都是一些大人物，这样的场合自然缺少不了美女作陪，一位刚刚获得新丝路冠军的模特听说他是股市大鳄，询问他可以买什么股票，刘广成反问：‘你买了什么股票？’女模特回答了他，第二天开始，这只股票连续三个涨停。”

“如何操纵一支股票，最简单的套路是三个一：一张嘴、一群人、一支笔。一张嘴就是一个名角儿，他在媒体有一定的知名度，报纸，电视，网络，等等；一群人就是一群具体操作的操盘手，通过他们创建众多分散的账户，有人把它们称为老鼠仓；一支笔就是靠不良媒体推波助澜，吸引散户入市。但是现在股民成熟和理性得多，有些套路显得过时，至少效果没有以前好了，需要更复杂的手法来操作，更加隐蔽迂回，费的时间也更长，需要的资金和资源也更多。

“这个圈子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只有假货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因为这个游戏是直接跟金钱挂钩，它包含的奸诈、残忍、血腥，一点也不比那些拿着刀枪厮杀的战争少，每一个从这里赚到了钱的人，所谓的资本大亨，都是双手沾满血腥的罪犯。

“我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些？我只是想告诉你，用计算机抢劫并不比拿刀子抢劫更高尚。我教训了刘广成，有些人会认为我是替天行道，现在我回江城去争夺这一块土地，也会被很多人看成代表正义的侠客，这块地由我来操作，比那些唯利是图的坏蛋好，至少，我比他们更有眼光，更有责任感。”

“你是与狼共舞。”许雅涵幽幽叹气。

“不要为我担忧和惋惜。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吧，这样的事情时时发生着，最不可能的人会犯下最不可思议的罪，柔顺贤惠的媳妇毒死全家，温和善良的邻居背地里是一个凶恶的蒙面劫匪，信用良好的朋友可能借去你一生的积蓄后销声匿迹，冠冕堂皇的官员原来无恶不作，警察可能比黑道凶徒更加无耻，一切都不可思议，太混乱了，你难以想象，很多人的行为和动机你都难以明白，包括你最熟悉的朋友和亲人。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或者说，最坏的时代往往也就是最好的时代，因为它赋予的元素最为丰富，只不过，这种丰富，有时候会逾越这个时代多数人的承受能力，你认为是一种悲剧，但在别人眼中是一出喜剧，悲剧与喜剧，有时候真的分得那些清楚吗？幸福与不幸，正确与错误，守德与背德，难道真有那么大的差异吗？”

一旦开始演讲，就神采飞扬，这可能是叶山鹰身上永远不会被这个社会改变的特质之一，许雅涵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哪怕她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这个通信工具总是不合时宜地显示它的存在，这是现代科技的罪恶之一。

“恭喜你，又要做总经理了。”是苏雪莲。

“谢谢。”叶山鹰小心地说。他听得出她语气中的不满。

“两千万的公司，能够做什么？”苏雪莲轻蔑地说。

“我看重的是，在这个两千万的公司里，我想做什么就能够做什么。”叶山鹰说。

“要不你回来注册的时候，我替你注资。要拿那块地，不显示实力不会得到重视的。”

“我想不用。不然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可能再次被你解雇。某种行为一旦发生一次两次，就很可能形成习惯，这是心理学书上写着的。”叶山鹰呵呵地笑了起来，故意用调侃来缓和气氛。他得坚持自己的主张，但不想让她生气。

“那么那两个投资公司呢？”苏雪莲问。

“我可以继续替你打工，但你得付我薪水。”

“那我也要求你每个月给钱养家，我是你的妻子。”苏雪莲冷笑着说。

叶山鹰呻吟一声，无言以对。

“她就在你身边吧？”苏雪莲突兀地问。

“是的。”叶山鹰怔了一下，老实地回答，“不仅她，公司的董事长也在，我们仨在外滩吹风。”

“我没有说你们在房间，你不用显示自己心中有鬼。我有权利随时打你的电话。”苏雪莲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这天晚上，躺在宾馆的客房里，叶山鹰长久地沉思。

三个月前，他完全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的。他替自己制订了雄心勃勃的计划，计划中的一部分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实施，他以为自己能够重新回到他熟悉的工作中，白云湖，威胜公司，省城两个投资公司，一切都已经布局，尽管损失了五年的时间，但是整个计划因为长期思考和补充而更加成熟，更加有把握，他将叱咤风云，大展宏图，但是，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亲口把这个笑话告诉他的，是他最亲爱的未婚妻。

无论她是怎么想的，无论她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他都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王祖顺对他的背叛一样。他感到心痛和悲伤，但是他不会责怪她，甚至不会去追着她问为什么，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但是现在，他必须违背她的意愿，他不能接受她的摆布，哪怕她是好意。这样一个精彩纷呈的时代，他不想只当一个看客，那样无异于死，他的才干、雄心，都将化为无人过问的小径，荒草长满，他自己，也将抱憾一生。所以，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思考，他决定另起炉灶，她解雇了他，他现在自己做自己的老板。

“那些未能杀死我的，将使我更为坚强。”

想到自己曾经的绰号“面团”，那是刀子也斩不断的，叶山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威胜公司给过他很多，从最初的五百万，到上海热宫的两千七百万，还有那些价值过亿的股份，但他也替威胜公司挣过大钱，如果这还不够，再加上他五年的监狱生涯，应该足以偿还了吧？重要的是现在，是威胜公司主动解雇了他，那么，他就不必心怀歉疚，咱们两清了。他再次笑了起来，笑着叹气。

他想到了那些大哥，他即将面对的对手们，他可以肯定，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欠他的情。流逝的岁月侵蚀感恩比侵蚀美貌来得更快些，这些自以为是的大哥会认为他们之所以把钱投到白云湖，完全是他们自己的英明选择，跟叶山鹰一点关系也没有，算起来，当初他们冒着风险答应他，还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呢。

他想到五年前出现在他身边那些人：孙洪、陆旭东、苏树东、李想、张帆和卢虎……他本想带领他们创造辉煌的，但是现在，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呢？孙洪主动来白云湖看过他，但是态度谨慎模煳，这是一个聪明人的正常做法，现在他是威胜公司重要头目之一，他得先听局二和向思宇的；张帆的态度跟孙洪差不多，虽然他可能对叶山鹰抱有一定的好感和希望，但他明白现在最能够给他支持的还是威胜公司；卢虎很难判断，他们曾经有过密切的合作，并且因此双双入狱，叶山鹰欣赏这位黑道凶徒的理性，但卢虎也有野心，他也许会轻视目前对他并无特别帮助的黄浦江城分公司吧？叶山鹰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陆旭东对他的忠诚和崇拜，哪怕陆旭东还是清楚自己的身份，还会听从局二的命令，但如果叶山鹰需要这方面的人手时，这个身手超强的威胜公司小头目，肯定会不计报酬地替他工作；还有李想，虽然他是向思宇提拔的，但是这些年的合作，叶山鹰感觉到他应该更倾向于跟自己合作。最后，是苏树东。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想这个年轻人，毫无疑问，苏树东是所有人中他最看重的。他不明白苏树东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另类的黑道生涯，哪怕他不喜欢接受赌王的安排，也可以进入威胜公司，将来他可以成为像局二一样的黑道大佬或者纯粹的商界精英，——一度他把苏树东当成自己可能的副手，但是现在，他成为局二的手下。叶山鹰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五年间，苏树东一直没来监狱探望过他，他不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热那娅？还是其他原因？叶山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个古怪的年轻人，他的新生活即将开始，他将面临的事情很多，有些还很麻烦，带着甜蜜的期待，叶山鹰在憧憬中入睡。

第二天，他和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的董事长一起飞回省城，就在机场，他接到了周洪的电话。

“终于想通了，自己大干一场。”周洪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愉快。

“我现在的年龄似乎还不是退休享受的时候，再说，有周总您做榜样。”叶山鹰说。

“你要参与，我敢肯定，那块地就是你的了。但是输给你，不算太难受。”周洪叹息着说，“我们曾经是狮子和豹子，总不希望取代我们的是豺狼与土狗。”

他肯定想起了苏威胜。当年他跟威胜公司合作，啸傲江城，这样的辉煌再也不可能出现。

“周总您客气了。不一定就是这块地，江城有很多项目都能够赚钱。再说，我是小公司，两千万的注册资本，要拿那块地，连订金都不够吧。”叶山鹰口是心非地说。

“两千万的确少了一些。你要钱，我可以支持。个人借贷的话，一千万没有问题，如果是投资，一个亿没有问题。”

叶山鹰笑了笑，是的，两千万是很少，但是很多年前，他就能够凭着两千万，什么背景也没有，创造出一个上海热宫。“谢谢周总。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退一万步，这块地真的让我来运作，无论是实力还是经验，都肯定不够，到时一定邀请周总鼎力相助。”无论如何，他得感激他的这份心意。

“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洪声音带上了笑意。年轻人总是好说话，如果叶山鹰还能够再次创造奇迹，他今天这个电话就太有价值了。

然后是付新的电话。他那边是深夜。付老耿开门见山地宣布，叶山鹰的新公司中，无论多少，他都要占一点的股份。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态度，同时也是对叶山鹰的一种期待，像购买期货一样，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成为他的盟友，将来有机会支持他海外的战争。

接下来是谢淳恩。跟周洪一样，他也认为叶山鹰肯定会拿到那块地，就像很久以前他能够在众多大哥的包围中拿到招商大楼。

“你又把我当成魔术师了。”叶山鹰不得不否认。他才不会相信这个绰号恩恩的大哥。

“明天或者后天，叶总有空，我想跟你见个面。”谢淳恩最后发出邀请。他肯定有什么打算，但不会在电话中说，这是他的风格。

“总经理还没有正式上任，业务电话就不断。好事。”荆戈笑着打趣。

“在好消息来临之前，事情总是越变越糟。这是罗斯福的话吧？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反过来说，悲剧来临之前，事情总是越变越好？”叶山鹰问。他没有想到，这句调侃的话会成为预言。

第五章

虽然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还没有在江城正式注册挂牌，但是这个消息已经在某个圈子开始传播，并且引起不小的震动。苏树东得到这个消息并不晚。

他一直以为叶山鹰能够在江城呼风唤雨，是因为他是威胜公司的大哥，所以他那几年的目标也就是成为一个大哥，后来，他的理想还没有完全实现，叶山鹰重回江城，他做了这一生最漂亮的一件事，说服局二，成功地狙击了叶山鹰重返威胜公司大哥的位置，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就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有些事情并不完全如他分析的那样，叶山鹰现在什么也不是，他也没有借助威胜公司，依然这样施施然地重返江城，重新成为所有人瞩目的中心，他依然能够从容地坐上那一张最大的桌子，伸手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些人的力量来自于名分，这可以由别人给予，有些人的力量来自于自身的实力，任何人都无法剥夺，叶山鹰似乎就是属于后一种人。苏树东明明知道他所有针对这个人的努力，都可能证明无用，但是当结果最终出来时，他还是感到沮丧和绝望，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叶山鹰肯定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敌人，但是现在，他还来不及对付他，他首先要面对的，是何庆丰的凌厉进攻。

苏树东打电话召来了阴四爷，坦克和丁丁。“怎么办？”他问

“这家伙是个疯子。”阴四爷苦笑。这是他对何庆丰的评价以及对这件事的态度，连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这样说，所有人心中一片黯淡。

“咱们吃这个亏算了。”丁丁小心地说

“问题是他会罢手？”苏树东冷笑，“我们以前跟蓝许，张宪玩的时候，他们谁是占点便宜就收手了的？唐松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何庆丰在城里有两个地方屯着人，可能还不只两个地方，现在他肯定在到处找咱们，找到了，他可不会像蓝许和张宪那样客气。”

“局大哥怎么说？”丁丁问。苏树东是他和任晓东的大哥，局二是苏树东的大哥，他有责任和义务出面解决这件事，同时，他们似乎也应该先听听他们大哥局二的意见。

“啥事都找大哥，还混啥！”苏树东瞪他一眼，“咱们先干何庆丰一下，干不过再说。”

这个武断的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阴四爷眯起眼看着苏树东：“如何干？老任躺在床上，这个疯子人又多，打起架来又不要命。”

“他不要命，好，那咱们就收他的命！”苏树东恶狠狠地说，一脸狰狞。

“又动枪手？”阴四爷被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苏树东，“孙明又玩咱们一把怎么办？打草惊蛇的话，这个疯子肯定会找十个枪手来收我们的命的。”

苏树东深深地吸了口气，平静地说：“所以这次我决定咱们自己做！”

“谁做？你？我？”阴四爷咯咯怪笑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满脸杀气的苏树东，无动于衷的坦克，脸色阴晴不定的丁丁。

“你们都先想一下，看看手下哪个兄弟适合去做，我可以给他两倍枪手的钱。”

“打架废人不用问，但是这……”丁丁嚅嗫着。

“我去。”坦克说。

他一直没有说话，似乎今天的讨论根本就跟他无关，他是一个不喜欢动脑袋出主意的人。三个人都望着他，苏树东脸色木然，丁丁有些悲伤，阴四爷怔了一下，想笑，但表情呆滞。

“我跑得快。我是庆民镇的人，我知道他住哪儿，我去，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坦克说。

苏树东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他抬起头：“你一个能行？”

“我和全哥去。好吧，我们自己来干，我和全哥就行。这下我和全哥发财了。”丁丁充满期待地说。这种表情虽然表演得很真，但还是有些做作，他们都看了出来，谁也不会揭穿。

“好。我不会亏待你们两个的。还是按规矩，先给你们一半现金。四爷，你去缺牙明那里调两把枪来，他不是刚从新疆买了一批硬货回来吗？阿全和小丁你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枪，其他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苏树东一一安排，“我跟二叔打电话，让他暂时不过问我的事，我不想让这家伙提高警惕。”

“你才是个疯子，你比何庆丰都还要疯。”坦克和丁丁一出门，阴四爷就低声咒骂。

“没有人愿意做疯子，是逼的。”苏树东温和地说。

“你他妈真是个浑蛋。”阴四爷轻蔑地瞪着他，继续咒骂。

“你认为我不应该让他们去做这件事？”苏树东反问

“你可以直接命令他们去做，用不着对大全和小丁玩心机。”阴四爷一针见血，“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不叫唐松来商量，你早就打定主意让他们两个去当枪手。”

“四爷，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走了。江城任何人骂我妈，我都跟他没完，但是你骂，我忍了。”苏树东指着阴四爷的鼻子。

“你少他……假惺惺！四爷不吃这一套。”阴四爷毫不示弱，“我告诉你，他们没事就算了，他们有事，我跟你分手，你自己玩，四爷我自己当大哥。”

“你早就想这样了？他们只是一个借口？”苏树东脸色沉了下来，“以为我没有希望了，趁早给自己留条退路？”

“你他妈不要把我想得跟你一样恶浊。”阴四爷再次失控地怒吼。

苏树东被阴四爷镇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这样闹过，他怔了一下，坦白地说：“四爷，我没有办法，叶山鹰回来了。他重新组建了一个公司，他将重新成为江城的大哥，这一次，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了。”

“叶山鹰跟你有什么关系？”阴四爷问。但是苏树东脸上那种深深的绝望表情打动了他，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乞丐只会嫉恨比他混得好的乞丐，你一直认为，叶山鹰跟你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经历差不多，甚至你可能还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比他强，但是你没有他混得好，是不是？”

他哈哈大笑起来。等到他的笑声停下，苏树东才低声说：“是的，你完全说对了。你也跟我和他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是，你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人。你从小就被人宠着，你能够天天吃肉，但我和他不行，我们基本上没有吃过饱饭；你从小就有鞋穿，过年能够穿新衣，但我和他不行，我进入初中前，冬天和夏天的衣服和裤子加起来，从来没有超过三套；你爷爷是公社书记，父亲是受人尊敬的神医，但我和他都只是农民家的孩子，除了拼命读书，看不到其他任何希望……”

阴四爷转头就走：“我懒得听你忆苦思甜！我去找缺牙明调枪。”

这个时候，丁丁问坦克：“必须要搞何庆丰吗？”这句话实际上问的是，他们必须去做这件事吗。

他们现在准备回坦克郊区的家，苏树东给了他们三万块活动费，他们准备先给坦克的父母一万，丁丁的家在更远的山区，现在回不去。因为担心何庆丰的追杀，苏树东让坦克向朋友借了一辆出租车，每天交几百租车费，坦克认真地开着车，似乎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我们也可能当大哥。”

他只能如此回答。他不喜欢说话，但并不笨，他听懂了苏树东的意思后，就立刻主动表示了态度。他并不怪苏树东。实际上，从他们进入这个圈子第一天开始，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也并不后悔。这五年来，因为跟了苏树东，他们家的生活才过得好一些。当他的乡亲们还常常为吃一顿肉难下决心的时候，他们家能够轻易地翻修住屋，他的父母穿得起价格超过一百元的衣服，他开着公司的轿车回家时，他的父母感到无比的荣耀，为有这么优秀的儿子骄傲，他享受了这种生活带来的光荣，现在，是为它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这很合理，他的父母不是市长，他从来没有奢望自己成为一位艺术家或者工程师，这是他的命运。

丁丁沉默起来。实际上，他本来就不该问。这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决定，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虽然刚才他很快就下了决心，但是现在，他都还有些发懵：他就这样成为一个枪手！

成为枪手是一个质变，不等同于普通的黑道混混。成为枪手，直接是把生命作为赌注，他将杀人，也会被复仇者伏击，同时，法律直接宣布了他的死刑，无论他是否落入警察之手，哪怕是逍遥法外，也终日生活在高度紧张和高度恐惧之中。他用了很长时间来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是的，一切都发生了，不可改变。他不能反悔，不能逃避，如果他不做这件事，任何黑道团伙都不会接受他这种逃兵，苏树东也不会放过他，哪怕他现在想洗手上岸，做一个遵纪守法的老实人，也不行，他必须干。

“好吧，搞掉他，咱们的名声就起来了。”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清秀的脸上是完全干净的笑容，像是在讨论郊游这种轻松的话题。

“干。”坦克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第四天下午，坦克接到丁丁的电话，他发现了何庆丰的车。

从第二天开始，他和坦克就开始追踪何庆丰，坦克窝在庆民镇上一个朋友的家里，从窗口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丁丁开着那辆出租车满城乱转，他们不敢让唐松帮忙，只有用这种笨办法，令人诡异的是，何庆丰突然在江城消失，连他手下重要的兄弟都不见踪影，这让他们感到巨大的压力，但是他们不敢胡乱猜测，也不敢给苏树东打电话，终于，他们的坚持得到了回报，丁丁在农业银行门口发现了何庆丰那辆醒目牌号的賓士车。

实际上，这几天何庆丰根本就不在江城。药业集团在新区受挫，重新在省城的郊县拿下另外一块地，这次郊县城府非常配合，但是在拆迁中遭遇了被征地农民的抵抗，药业集团的老总请何庆丰支持一些人手去协助，这对何庆丰来说，是举手之劳。他最不缺的就是人，酒肉款待，再加上五十块和一包烟，他随时可以召集几十上百这种价格的打手，当然，他不会愚蠢到老实地亮出底牌，轻易就显示自己的慷慨，他不是慈善家和侠客，相反，他故意表现出非常为难，理由是现成的，他正在江城围剿苏树东，甚至可能因此跟局二开战，但是为了表示他重视跟药业集团董事长的友谊，他还亲自去那个郊县看了现场，最后达成了一个彼此满意的合作协议。他手下那些农村混混最正当的工作，也就是去沿海的企业打工，这相当于另外一种形式的劳务输出。

至于他用来搪塞朋友的理由，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他伏击任晓东好几天了，局二什么表示也没有，电话都没有打一个，苏树东根本就从江城消失，明显是怕了自己，这一次，他总算漂亮地露了一手，相信那些江城大哥都在私下考虑跟自己示好吧？何庆丰以蠢材所特有的自信和乐观精神分析整个局势，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向他逼近，多年以前，他就犯过同样的错误，被曹旭杀到他的大本营，他没有吸引教训，这是一个悲剧。

坦克立刻赶回江城跟丁丁会合，他们在农行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何庆丰得意扬扬地出来了，跟着三四个兄弟，他们开了两辆车，这是一个麻烦，加上两辆车的司机，他们肯定无法在第一时间击毙所有的人。何庆丰没有回庆民镇，而是去了江边一家餐馆，然后又来了两辆车，露天摆了两桌人。三个小时后，一群酒鬼总算结束战斗，何庆丰的两辆车开始向庆民镇方向行驶，但是到一半的时候，机会出现了，另一辆车驶入旁边的电厂，只剩下何庆丰那辆车。

“搞？”丁丁问。

坦克点点头。虽然车里开着冷气，他们还是觉得闷。他们跟了这么久，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现在两个人似乎都有些麻木。

接下来是预先设想过无数遍的套路，丁丁加速超车，似乎是因为疏忽，两辆车发生了轻微的挂擦，丁丁停下车，拉开车门走到车后察看情况，何庆丰和他的保镖加上司机三个人一起下了车，大声怒骂，气势汹汹，瘦弱的丁丁似乎被吓住了，连声地说：“我赔，我赔，我给你们驾照。”

他走回去拉开车门，从车座下摸出枪来，同时，坦克从另外一边下了车，按照事先的分工，坦克对付帮手，丁丁直接向何庆丰射击，第一枪打在他的胸口，何庆丰矮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满脸愕然地看着丁丁，似乎没有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丁丁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脑袋，即使是在夜晚，丁丁认为自己看见了红白的脑浆飞溅，然后何庆丰往后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坦克也解决了另外两个人。保镖首先被击毙，但司机反应很快，坦克用了两枪打倒保镖的时候，司机已经转身开始逃跑，但坦克的速度更加惊人，他只用了几秒钟就追上了他，几乎是抵着司机的背部开枪。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当一切结束，他们停下来对视着，他们发现他们运气好得惊人，四周一片寂静，看不到车辆行人，这是夏夜，不是冬天。“再补一下枪。”丁丁老练地说。坦克点点头，他们惊异地发现彼此都很平静，一点也不慌张激动，他们分别打光枪中的子弹后，坦克靠在车头上，看着四野，感叹着说：“真想抽支烟。”

“走吧。”丁丁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两个人都显得意兴萧索。

因为觉得事情太过顺利，他们没有使用备用的电话卡向阴四爷报信。这是他们预先计划的步骤。他们以为换了电话卡就很安全，实际上，他们不知道，除非他们把以前使用过的移动电话一起抛弃，否则他们的信息同样可以被搜索到。

十五分钟后，他们回到江城，从容地把车停好，用公用电话打给阴四爷，这个时候，才有胆大的路人报警。

8·23特大杀人案立刻震惊江城。

这天晚上，苏树东正在江城宾馆请客。客人共有三位：钟浩然、唐塘和顾军。

这样的聚会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一次，主人和客人都明白意义不同。客人们知道苏树东现在的处境，何庆丰不顾身份伏击任晓东，苏树东损失了最重要的一支战斗队伍，他本人现在也成为何庆丰的进攻目标，处于危险之中，甚至因为这个原因，顾军赴宴的时候，特意带了枪。他两年前被提拔到城东所做副所长，现在成为所长，仕途的进步完全跟得上他的年龄。钟浩然也没有浪费这两年时间，迈上重要的一级台阶，成为市中区区长。这正是苏树东今晚请客的理由。他一直准备着，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像无数穷孩子一样，苏树东对于金钱的渴望根深蒂固，但是当他有点小钱，觉得能够养自己的队伍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对于金钱的过分追求。这不是说他的意愿得到满足，而是他觉得这种量的积累肯定比不上质的飞跃，他的理想不是靠一分钱一分钱地加起来成为富人，而是一次就赚到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生也无法赚到的巨额财富，为了实现这个人生战略，他认为必须首先成为一位大哥，所以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他的黑道事业中，金钱只是帮助他成为大哥的工具。同时，在江城赚大钱的生意，基本上都被大哥们占据着，那是黑道权力的盛宴，他要想坐上这张餐桌，得有很多前提条件。他这些年一直在扩充自己实力，当他认为可以跟这些大哥对抗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依然不是对手，一个何庆丰就弄得他狼狈不堪，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他决定迈出人生最重要的一步，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从不会因为挫折动摇，从没有理所当然的规矩，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就去做。

当热菜上来，他们碰了第三杯酒的时候，苏树东说：“我认为，唐姐完全可以做一个房产公司的总经理。”

其他三个人都停止了动作，一齐望着他。钟浩然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唐塘若有所思，顾军挠了挠头，装作不明白地问：“怎么想着给唐姐介绍工作？”

唐姐就是唐塘。两年前稚气的大学生，现在风情万种的女人，两年前他和顾军都不屑一顾的小女子，现在成为了他们尊敬的姐。

“唐姐怎么可能替人打工？要打工也是替自己打工。”苏树东说，“我准备成立一个房产开发公司，参加二十七号地的竞拍。”

钟浩然吐了口气，这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苏树东终于按照他的想法走到他应该走的路上来了。他让他去观看那几场土地拍卖，就有这个打算，意外的是苏树东的脚步迈得太大，他竟然敢盯上二十七号地！江城不知道有多少强人在打它的主意，各显神通，写条子，托人情，这块地最近也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但是现在，他感觉最大的麻烦出现了。他认为苏树东应该先从一些小项目做起，再过十分钟，他就明白苏树东为什么这样做了。钟浩然把身子靠在椅背上，鼓励地说：“苏总，不错。我支持。但是这块地牵涉太多，其他不说，单是开发实力就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好项目，只要能够拿到地，不愁没有人来投资。如果拿不到地，一切都不用谈。”苏树东挺直了身，自信地说，“咱们一步步来吧，先把公司做起来。我能够凑一千万。注册两千万的公司是不是能够暂定一个二级开发资质？”

顾军迟疑一下，老练地说：“我有个朋友有点钱，我可以问问他有兴趣没有，两百万他应该拿得出来吧。”他这个朋友肯定是个幌子，两百万是他认的股份。

钟浩然沉吟着说：“注册资金还差八百万的口子，这样吧，我找家公司先借八百万给你，注册后，苏总你再还，如何？”

这八百万肯定是干股，钟浩然非常贪婪，但正因如此，显示了他对于这个公司的真正认可，他会全力支持，苏树东毫不犹豫地点头：“就这样。谢谢钟哥。来，碰一杯。”

包括唐塘，四个人都干了一杯白酒，钟浩然放下杯子，问：“苏总你想要二十七号地，这可是省市都关注的重点项目，有信心拿下它？”

苏树东摇了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钟浩然，老实地说：“我的信心就是钟哥您。钟哥，二十七号地虽然省市关注，但是它在市中区的地盘上，县官不如现管，只要钟哥您不点头，哪怕他们说通了市委书记，也不行。”

“话不能这样说。我点头也不算，谁点头都不算，一切都得按程序办事。”钟浩然矜持地笑着说。

苏树东的电话响了，他接听完后，放下电话继续说话。

“程序是什么？程序就是一位区长的权力意志。”苏树东笑笑，这是他早有准备的说辞，“我理解的程序是这样的，它可以判你的刑，也可以给你勋章，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具体某个权力人物的喜好。同样的一件事，权力人物可以给这个人做，给另外一个人做，每一个选择，都有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这就是程序。”

他站了起来，端起酒杯：“钟哥，顾哥，我今年二十九，已经快到而立之年，意味着一个男人，必须有什么支撑着站立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一些感慨。人，一生要走很多很多路，重要的却只有那么几步；人，一生要说很多很多话，重要的却只有那么几句；人，一生会认识很多很多人，重要的却只有那么几个。成功者和失败者的区别，也许就只在于他们多走对了一两步路，多说对了一两句话，多交对了一两个人而已。我认为，今天成立这个开发公司，就是我人生中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我能够认识钟哥和顾哥，也是我人生中交得最对的朋友，我敬两位。”如果必要，苏树东也可表现出不凡的演说能力。他举杯一饮而尽。

“精彩。”钟浩然轻轻地鼓掌赞叹。顾军站起来，很绅士地鞠躬：“谢谢。很高兴为您效劳。”唐塘娇笑着替苏树东重新斟满，他们四人同时举杯。

“好吧，我也给两位老弟交交底吧。这块地看上的人多，但是真正可能受到重视的只有很少几家，周洪，谢淳恩，局伟都是有力的竞争者，省上有几家公司实力不错，目前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办法，最值得关注的是黄浦集团。这是林书记在上海亲自招商过来的，它那个总经理叶山鹰又非同小可，如果不出意外，黄浦集团的胜算很大，但是，”钟浩然微微一笑：“作为重大项目，必须挂牌竞拍，面向社会招投标，省里市里都专门下过文件，必须走过场，这就是所谓的程序，同时，这也是苏总的机会。”

他说到叶山鹰名字的时候，苏树东的心震动了一下，有些走神。他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受到叶山鹰的刺激，他决心在这里对叶山鹰进行狙击。虽然亦步亦趋，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做总比不做好。钟浩然误解了他的茫然，沉吟着，唐塘过来为他斟酒，他摇了摇头，这是他不可救药的命门。这个美妙的尤物跟了他两年多，让他享受到了世间极乐，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不会是因为爱情。虽然，他们相处在一起，会彼此喜欢，但是彼此都很清楚这种喜欢并非对等，他喜欢她的年轻和美貌，她喜欢他的权力。

他早就想通了这个道理。

他一直等着她开口，提出她的需要，但是两年过去了，她什么表示也没有，似乎很安心地做他的情人，于是他也无法开口，他怕一旦涉及利益，就破坏了他们之间现在这种甜蜜，温情脉脉的爱情立刻变成冰冷现实的交易。但是，她越是不开口，他就越是有压力，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他喜欢钱货两清，幸好现在，苏树东主动替他提出了这个要求，或者，这本来就是苏树东一直努力的结果。两年前他就在他身上进行投资，现在，要求偿付一些利息，这很合理。钟浩然决定给他，虽然，他知道，这有些逾界，而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很多贪官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进泥淖中去的。

钟浩然叹了口气，决定说得明白一些：“针对目前国有资产流失，尤其是在土地出让过程中某些不正常现象，国家从中央到省里，都在出台相应的具体措施，比如制定保底价格，比如对高价竞拍的企业进行一些补偿，减免税费，补偿项目，等等。”

苏树东和顾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政府是针对诸如谢淳恩这样出面协调所有竞拍单位的行为做出的反击，但是可以被他们这样的黑马里用。他们可以用不合理的高价拿下这块地，中区政府会用其他项目进行补偿，这样他们能够两边赚钱，苏树东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他是故意的，他要让钟浩然知道他的感激，他正要说话，顾军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很短的时间，他放下电话，脸色奇特地看着苏树东，干巴巴地说：“何庆丰被杀了。”

苏树东迟疑了一下，用同样干巴巴的声音说：“刚才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顾军笑了一下：“这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同时都在想一个问题，这肯定是苏树东的杰作，但是这个疑问他们无法得到苏树东正面的回答，他们不能问，否则他们会惹上法律上的麻烦。他们也想到，刚才苏树东接电话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消息，但他的沉着令人惊佩。最后，他们还想到，苏树东是不是故意选择今天晚上请他们吃饭，将来可以作为不在现场的证人？

苏树东脸上慢慢浮起苦笑：“这不算是好消息。它可能只是一连串坏消息的开始。”

半个小时后，叶山鹰的移动电话响了起来。

他把手从苏雪莲的腰上拿开，从茶几上拿起电话，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对苏雪莲竖起一根指头：“你肯定不知道这个电话是谁，给你一个机会，你猜三次，猜中我可以做一个月的饭，外加洗碗，外加……”

苏雪莲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你现在是大总经理，往来无白丁，不是市长就是市委书记。”

叶山鹰不满地瞪她一眼，接听电话：“夏厅，您好。这么晚您还在工作吗？要保重身体，有多少坏蛋等着您抓啊。让我想想，您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哦，对了，您是来祝贺我的吧？警察的消息总是这么及时，我还准备开业的时候给您发请帖……”

“心情不错。”夏洛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看来你还不知道。”

“什么？”叶山鹰下意识地问。然后，他立刻清醒过来，这个人肯定不是因为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而来，就算她再重视他，也用不着这种时候来表示对他的敌意，他有些发虚，像面临灾难一样心慌意乱，这个人是这世上非常罕有能够让他紧张的人之一，如果可能，他宁愿一生再也不跟她见面，刚才的调侃，正是为了掩饰这种情绪。

“何庆丰被枪杀了。就在刚才，一共死了三个人。”夏洛停顿了一下，让叶山鹰调整情绪，然后继续说，“你说我该怎么想呢？作为分管全省刑侦，在江城工作了四年，对你们这群坏蛋有深刻了解的一名警察，你说，我应不应该把这件事跟你联系在一起？叶山鹰，你总是给我带来一大堆麻烦，你不用辩解，或者，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但是江城现在就像一个火药桶，你认为你现在搅和进去，会不会是一个诱因，引起腥风血雨呢？”

叶山鹰有些发懵，这个副厅长真是一个超级偏执狂。为什么她会把这件事跟他联系在一起？何庆丰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出狱后跟何庆丰没有任何往来，连电话都没有打过，她为什么不先查查再来说这番话？他气得想马上就挂电话，但他不敢，她代表的是法律，他对她根深蒂固的敬畏不会因为五年的监狱而减少，只会增加。他叹了口气，说：“夏厅长，虽然我知道您不相信，我还是要向您保证，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是想在江城做点事，赚点钱，我总得养家煳口是不是？好吧，我们直说吧，二十七号地那么多人盯着，少了一个何庆丰我就能够阴谋得逞？这不符合逻辑吧？你们警察办案，也要讲究因果关系，要分析作案动机，我刚刚出狱，还没有好好享受我的自由，我没有这么愚蠢。”

“但是苏树东呢？他跟你没有关系？”夏洛提高了一点声音：“何庆丰跟苏树东最近的冲突你不会不知道，目的是为什么你也应该清楚。苏树东是你从上海带回来的，现在他跟着局二，你们都属于威胜公司，至于你另外炮制的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不过是你自作聪明的一贯花招。少一个何庆丰是没有关系，你们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的对手都杀掉，但我可以认为这是你们杀鸡儆猴的把戏。”

“夏厅，你怎么能够这样！”叶山鹰惨叫起来，“听起来就像我真跟这件事有关一样。一位警察厅长说这样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尤其是带着这种主观臆断进行分析推理，会制造冤假错案的。”

“原来叶总也是知道法律的。”夏洛讥嘲地说。

“很多念过法律书的人，以为法律就在书里面，实际上，法律不等于正义，很多时候，法律是一种非常不完善的机制，除非你按对了钮，正义也许会出现在答案中。”叶山鹰总算找到了反击的切入点，开始胡搅蛮缠，“但是，大多数时候，大多数自以为是的执法者，总会带着固执的偏见，还是用我来举例吧。比如您对我就有某种偏见，认为像我这种进过监狱的人，不光荣的记录将一直跟着我，走路带着它，吃饭带着它，睡觉带着它，一旦突然发生某种意外的犯罪，您第一个就会产生奇怪的联想……”

“好了，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废话的。”夏洛不耐烦地再次打断他：“我想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本来这个消息过两天你才能够知道，但是今晚出了这样的大案，我要承担一定的领导责任，我心情非常不好，我也不希望你今晚睡个好觉。”

“您说，我挺得住。”叶山鹰呵呵笑了起来，对一旁的苏雪莲扮了个鬼脸。她认真地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针对江城目前的现状，省厅向江城市委市政府提供了一个有涉黑背景的公司名单，建议在以后政府重大项目的招投标中，不予考虑。恭喜您，叶总，您还没有开业的黄浦江城分公司也榜上有名。”

“你们这样做没有法律依据……根本就是违法行为。”叶山鹰失声叫喊。她这一拳结实地打在他的要害上。

“你不是懂法律吗？省厅只是提一个建议，而不是硬性规定，省厅也没有这个权力。这违反了哪一条法律，请您告诉我？”夏洛冷冷地反问。

“哪怕是建议，这也不对。你们不能用行政手段干涉商业行为……”叶山鹰愤怒地争辩。他的公司刚刚开业，就要被摒弃于门外，这简直是直接的谋杀，但是那边夏洛已经挂了电话。

“这是个什么世道啊！”叶山鹰无力地倒向沙发上，做作地摆出一副绝望的表情，苏雪莲看着他，慢慢地，她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从明天起，我让小陆子跟着你。”

“我想提醒你的是，我现在不是威胜公司的员工，我不会为此支付一分钱的薪水。”叶山鹰严肃地说。

苏雪莲一巴掌扫了过去：“我不会在乎一个花花公子的死活，但我必须对我未来丈夫的安全负责。”

她一直耿耿于怀。她正中目标。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叶山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品尝秘书替他沏的茶。

经过装修公司的加班施工，黄浦江城分公司各个办公室都已经可以使用，公司各个岗位都填充了必需的人手，略具雏形，叶山鹰计划这几天就正式挂牌，但是，昨晚那个坏消息严重地扰乱了他。如果江城政府真要把他列入黑名单，失去二十七号地的竞标资格，那么他这个苦心筹建的公司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有些事情，他得重新考虑。

现在，这个办公室是他的，这个公司也完全由他掌握，经过变幻莫测的起伏浮沉，他终于再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舞台，这是一种权力，也伴随着责任，每件事都必须自己决定，承担后果，他感到孤单，像雪地上独行的一只狼。门被推开，荆戈走了进来。

公司为他准备了一间更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符合他的身份。他目前暂时住在刘成的宾馆。现在，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董事长的脸上表情严肃，隐藏着深沉的忧虑，完全没有一个即将开业的公司董事长应该具有的兴奋与期待。对于观察人与事，叶山鹰是个异乎寻常的天才，但是现在，他不准备发掘这个秘密。

荆戈在叶山鹰对面坐下来，问：“昨晚杀人了？”

叶山鹰苦笑起来，这真是个信息时代，连荆戈这种举目无亲的外地人也能够这样快就知道了。“死了一个坏蛋而已。法律本来可以宣判他好几次死刑，这是命运以另外一种方式替他画了一个句号。他这样的人死了，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崩溃。”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或者你也将成为这样的坏蛋，是吗？”荆戈直率地问。

“肯定不是。”叶山鹰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有分别。虽然我没有权力来指责这些坏蛋，因为当我决定介入这个行业的时候，我就跟他们一样，这个圈子已经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责别人，先不说法律，至少在道德上，我们都是相同的罪犯，就像一群不诚的和尚，每个人都犯过戒。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跟他们是有分别的。”

“‘他不争竞，不喧哗。街上也没人听到他的声音。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是这样的吗？”荆戈笑着问。

“人过了三十岁之后，开始逐渐相信偶然因素的力量，他逐渐知道个人的才华所能控制的区域已经小得可怜，甚至，就是连这一点才华也值得怀疑，笃定的事会失败，一无所得，而运气好的人能够次次命中十环，有时候，我常常感到怀疑，我们到底能够左右什么呢？

“或者，我们应该以坦然的态度来面对所有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所谓必然，只是在事情大体稳定的过程中的一种称呼罢了，接着，它肯定会在偶然的变故中拐弯。”

叶山鹰苦笑起来，沉吟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把昨晚那个坏消息告诉他的董事长。

“说具体一点吧，现在这座城市强权和暴力横行，规矩和原则都被破坏，所有的商业活动都要受到一些外力，也就是你所听说过的黑社会干扰，而二十七号地，则给了这座城市最强大的暴力们一个宣泄的机会，而暴力和暴力的碰撞，就会产生火花。昨晚的杀人案，就是其中的一朵火花。”

他靠向椅背，拿起一支笔，慢慢在两个手掌间转动。

“荆兄，干脆我们再深入地探讨一下吧。实际上，我一直想有这样一个跟你交流的机会。是我把你拉进来的，我得对你负责。或者，你也可以理解我有那么几年不跟你们联系，我做的事跟普通人不相同，虽然以前我不是这样认为，现在，我得面对现实。好了，不说废话了，我首先要向你保证的是，作为公司的董事长，你因为从不经手具体的事务，你将与违法犯罪这些事情沾不上一点边。我也不容许任何人和事伤害到你。实际上，你根本就不会成为他们的目标，甚至没有人会知道有你这么一个董事长，他们会忽略你，他们眼中只有我，我会挡在前面应付一切。这不是显示我的英雄和了不起，而是我对一个朋友的承诺。”叶山鹰从容不迫地说，语调不高，但有一种安静平和的力量，不容置疑。

“谢谢。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荆戈有些感动地说。他可以轻视金钱，可以把他大部分的财产让这个年轻人支配，但是涉及到生命，另当别论。

“下面讨论的问题似乎显得过于深刻，因为深刻而可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跟你说，在这世界上我简直找不到别的人了。这个问题就是我的理想。具体点来说，就是我为什么会成立这个公司，会重回江城，会跟这些危险人物为伍。在上海，那一次我没有跟你说清楚，但是现在，是时候了。”叶山鹰露出笑容，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一句话，我的理想就是想改变这种现状。”

叶山鹰用笔轻轻地敲着桌面，若有所思。他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江城现在台面上的大哥，有七八个，他们都可能参与二十七号地的竞拍，将对我们构成威胁，必要的时候，他们会使用暴力，会危及他们敌人的生命。那么，我做一个假设，一下子把他们全部枪杀，或者逮捕入狱，那么是不是这座城市从此就太平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荆戈摇摇头：“肯定不会。这些人走了，会有另外的人冒出来，一个大哥被打掉了，会有另外的大哥出现。你是不是想说，并不是这些人危险，而是这种模式很危险？”

“说得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只要继续存在这种模式，就会继续产生这种危险，影响到正常的商业活动，我的理想就是改变这种危险的模式。哪怕是出于一种伟大的悲悯，我也希望做一些尝试。这是一个谈判的时代，不应该容许暴力横行，国与国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人与人之间，都不应该滥用暴力，我希望用某种套子，套住这些大哥们的暴力之手，就算不能彻底改变，也要有些改善。”叶山鹰身子挺直着，目光坚定地望着远处。

“真是伟大的理想。”荆戈赞叹道。

“我说的是真的。或者，我无法改变整个世界，但是至少，我得在这座城市尝试一下。而要完成这个目标，我必须首先成为大哥，或者，换一个说法，我必须成为黑道权力的最高执掌者，只有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才能够制定新的游戏规则，改变现在的模式……”

荆戈惊诧地看着叶山鹰，这是他从来没有看见的另一面，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带着一种含而不露的威严，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上发生了变化，他似乎不像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而更像一样强硬的大国领导人，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大哥。这个时候，叶山鹰的移动电话响了。

几分钟后，他放下电话：“给我打电话的是江城一位黑道大哥，他的绰号叫恩恩，这个绰号在江城的意思是外表憨厚，内心奸诈，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在江城的黑道大哥中实力超强，足以挑战以前我……挑战威胜公司，这些故事我改个时间跟你说。我现在想说的是，恩恩邀请我跟他见个面，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我能够猜到，肯定跟昨晚的枪案有关，也肯定跟我们刚才谈论的话题有关。我也正想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等会儿给你电话，我们一起吃午饭。”叶山鹰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没有办法，在江城，尤其是房产开发行业，这些大哥们是主角，跟他们讨论黑道业务，也是必需的商业行为之一。”

二十分钟后，叶山鹰到达谢淳恩公司总部。

几年前谢淳恩收购了江城一家棉纺织厂，并非看好这个行业，而是垂涎这家国有企业所拥有的土地资源，经过巧妙的运作，他玩了一次漂亮的移花接木，典型的花小钱办大事，现在他正在跟一家汽车企业谈合资，他能够提供的，就是这片厂区。这几年，他把他拥有的产业集中到这里办公，统一管理，搭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集团公司架子。他的办公室设在办公大楼的五楼，也是最高一层，没有电梯，两个保安在楼梯口等待着叶山鹰，他们一人把陆旭东带进休息室，另一人引着叶山鹰到董事长办公室。

沙发上坐着张宪，付云川和邱松涛，有些出乎叶山鹰的意料，谢淳恩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把他引过去，叶山鹰一一跟这些大哥握手，然后笑着问：“原来谢总把我召来，是要开一个协调会？”

“不是协调会。但也有一些这方面的意思。”谢淳恩等所有的人都坐下，说：“我刚才跟张总他们都说过了，我的想法是，像六年前叶总那样，我们缔造一个和平联盟。”

谢淳恩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他有一副憨厚的外表和一颗奸诈的心，注定会在江城黑道留下他的名字，叶山鹰走出监狱的时候，假想的敌人中，他总是排在第一位，对于现在这个说法，叶山鹰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就我们几个？”他问。

“你是指刘成段炼他们？”谢淳恩微微一笑，“如果必须要请一桌人吃饭，我宁愿请蓝许、卢虎和苏树东他们。”

张宪若有所思，付云川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邱松涛面无表情，叶山鹰眼光一一扫过他们，这个圈子奉行的是现实主义，没有实力的人，或者实力被轻视的人将被排斥在外，这三个人显然都同意谢淳恩的说法，但是，为什么要邀请他呢？他不认为自己现在在恩恩眼中比刘成段炼他们这些老牌的大哥还要重要。“这似乎是奥卡姆剃刀的原则：如无必要，不得增加实体数目。对一桩阴谋而言，如无必要，不得增加旁观者数目。”他调侃说。

“精辟。上一次，我没有到白云湖捧叶总的场，错过了叶总精彩的演讲，一直引以为憾，这一次，希望能够多多聆听叶总的高见。”付云川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听不出他是真心的称赞还是讥讽，他的真实表情隐藏在微笑下，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再加上他父亲的耳提面命，付云川收敛了张扬和凶恶，变得沉稳，即使是坐在枪击过他的张宪面前，也镇定自若，宠辱不惊。他快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哥了。但是叶山鹰可是研究过心理学的。监狱五年的时间，他并没有浪费。一个不断整理自己头发的男人，往往居心叵测。看来付云川已经从一位打手蜕变成为一个阴谋家。叶山鹰警惕地对付云川点点头：“付总过奖了。”

“直说吧，叶总应该也知道了，昨天晚上，我们的何镇长被搞掉了。谁干的，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我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我们必须制止这个人继续这样玩下去，因为他可能把我们大家都卷进去，像上次曹老七那样。”谢淳恩说。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警察，并不想管这些闲事，而且这种事每隔几年都会来一次，就像田里的庄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长出一些杂草，就会动动刀子割掉这一茬。但是这个人玩得太疯了，比蒋疯子还不讲章法，所以，我们得联合出面制止他。当然，我们组成这个和平联盟并不只是因为他，他还不值得我们这些人一起来对付他。”付云川说。

或者是因为他的个性依然没有改变，或者是因为他跟谢淳恩已经达成某种秘密约定，他才能够首先这样直接地亮出底牌，叶山鹰揣测着付云川，他目光扫视张宪，但是张宪老练地保持着沉默，面无表情。“那么，我们这个和平联盟，我是指真的组成的话，还有其他目的？二十七号地？”他审慎地问。

“等下我们再讨论二十七号地。”谢淳恩点头，“现在我们得商量一下如何应付警察和局二。我们这个和平联盟，主要是为了对付局二和警察。”他直截了当地说。

“警察和局二？我想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警察没有理由找上我。至于局二叔，大家都知道我跟威胜公司的关系，谢总，你真是让我为难了。”叶山鹰摊开双手。

“叶总，警察跟您无关？当年你在白云湖说过的话需要我现在再说一次？咱们都在一条船上，您是一个大哥，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无法否认。”谢淳恩冷笑，叶山鹰张嘴，谢淳恩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至于局二，你现在已经脱离威胜公司了，生意归生意，现在是局二这个兄弟在大开杀戒，他好像要把所有局二看不顺眼的人都搞掉。”

“但是我想谢总您可能有些搞错了。就像洁身自好的人，没有必要去研究性病一样，我认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大哥，我不会威胁到任何人，所以，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把我当成敌人。”叶山鹰装模作样地说，“我没有可以听我号令打杀的兄弟。”

张宪温和地说：“有钱就有兄弟。”

他脸上露出莞尔的表情。无论年轻人是在矫情还是想掩饰什么，实际上都没有任何意义，反正玩到最后大家都要看底牌的。“那我们先讨论二十七号地，应该跟叶总有关吧？叶总能够请到黄浦集团，这样的虎皮可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扯到的。”

“谢总更是大手笔。”叶山鹰言不由衷地说。

这块地他在苦心布局，其他大哥也没有闲着，哪怕谢淳恩周洪在电话中表示了想入股。威胜公司和段炼都是请的省上大公司，张宪引进的是渝州一家开发商，谢淳恩更是大手笔，请了新加坡一家设计公司来做整个项目的创意，《江城日报》和电视台都做过专门的报道。

“好吧，那先讨论一下二十七号地。”谢淳恩对张宪表示了尊敬，“我先提个建议，你们看看。这块地无论我们几人谁的公司拿到，都按这个股份分配。张总，付总，你们各百分之二十，叶总和邱总百分之十五，作为发起人，我百分之二十五不算过分吧？最后这百分之五留下来送给那些意外的不速之客，如何？”

这个意见显然是谢淳恩早就考虑好的，这个股份分配也代表了每个人在谢淳恩眼中的分量，叶山鹰想知道这个意见是否经过了他们四人的商量，已经达成协定，还是真的放到这里来讨论，但是，无论怎么样，他都不想被人牵着鼻子，哪怕这个分配方案看起来对他还不错。

有几分钟的沉默，连付云川也没有开口，这坚定了叶山鹰的判断，他们把他当成外人，那么，他们邀请他，应该隐藏着某种目的。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笑了笑：“好吧，我也说说我的想法。我支持这个和平联盟，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参加。大家都和气生财，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一直说，我是一个总经理，我不是大哥，做生意，再没有比一个和平的环境更重要的了。其次，关于这个股份分配方案，我得再次感谢谢总的好意，能够让我参与，享受利润。我同意谢总的建议，如果我的公司能够幸运地拿到这块地，我将信守承诺，绝不会独享，而是按照协议与诸位分享。但是，我有一个意见。”

所以的人都在认真倾听，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们等着他的但是。

“我觉得这个股份分配不太公平。”叶山鹰说。

“叶总您说。”谢淳恩做了一个手势。他也没有奢望这个年轻人对他言听计从，但是他的计划中，应该包括这个年轻人。局二是个大麻烦，但他更加担心这个年轻人跟局二联手，他一直对叶山鹰充满莫名的畏惧，必须把他牢牢抓在手中。他做好了跟这个厉害的对手讨价还价准备。

“我拿百分之十五，这不合适。”叶山鹰说，“好吧，如果非要让我承认，我现在就把自己算成一个大哥。那么，我凭什么可以和邱总拿一样的股份呢？我的兄弟在哪里？就算张总说的，有钱就有兄弟，但那也是以后，我现在赤手空拳，有什么资格跟在座各位享受一样的权利？我不能这么无耻和贪婪，我们得讲究诚信，一分货一分钱，一分实力一份股份，所以，我诚惶诚恐地认为，谢总给我的那百分之十五，我最多只能接受一半，那一半，可以公平地分配给你们四位，也可以全部用来应付那些肯定会伸手的不速之客。”

叶山鹰在这里有一个停顿，他平静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四个人，然后揭开自己的底牌：“当然，我也有自己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想重新回到白云湖景区，像从前一样。这不是我想要求某种权力，而是希望我能够继续替大家赚钱，赚到更多的钱。我在这几年里有一些很不错的想法，我认为可以把白云湖做得更好。”

四个人面面相觑，叶山鹰这个意外的请求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冠冕的理由，但必须认真考虑他这个意见。

一会儿，谢淳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好吧，叶总，就这么定了。我支持您回来管理白云湖景区。您的总经理任命将在下一次董事会上通过。您比我更适合这个工作。”

他是一个决断极快的人，越是重要的时刻，越是如此。用百分之七点五的现实利益来换取一个名义上的总经理，似乎并不划算，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总经理的分量。白云湖景区所有的大哥都有股份，总经理这个职务拥有很多意外的权力，很多时候能够让其他大哥心存顾忌，在某些方面做出一定的让步，但是谢淳恩还是决定接受叶山鹰的要求，让出这个位置。

既然他跟局二的矛盾不可调和，在他没有下定决心开战，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跟局二来一场彼此都将损失惨重的战争，那么，必要的让步也是应该的，与其让威胜公司或者别的大哥来做这总经理，不如让给这个通情达理的年轻人，至少叶山鹰不会像苏树东那样疯狂，像局二那样顽固。

“谢谢谢总。”叶山鹰恰到好处地表示出一点感激，心中乐开了花。

这些大哥们将为他们固执的自信付出代价。他们一直认为，这个项目无论如何曲折迂回，最终都会落到他们几人手中，因为，他们是大哥，是这座城市的大哥，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夏洛会采取那样一种蛮横无理的办法，将他们的希望全部击碎。叶山鹰巧妙地利用这一点，对著名的恩恩进行了讹诈。有了谢淳恩这几个人支持，哪怕是白云湖景区最大的股东威胜公司反对，他们也能够在董事会上占到上风，叶山鹰将重新掌握白云湖景区，他庞大的计划，终于迈开了第二步。

这不是说夏洛的专业素质不够，她只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马上就会众所周知的消息会有这样的作用，她一直没轻视他，所以昨晚她希望能够从气势上打击一下这个卷土重来的厉害对手。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非常杰出成功的人，常常是因为他们能够捕捉和利用任何一点看起来毫不起眼，毫无用处的细节，并且加以放大发挥，最终产生巨大的效果，叶山鹰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刚才的话题了。我们将制止苏树东的行动，叶总，你支持吗？”谢淳恩问。他所以让出白云湖景区总经理，这才是他今天最重要的目的。

“我支持。我说了，我一定参与谢总的和平联盟。”叶山鹰轻松地说，“我认为江城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如果不想成为警察的目标，大家都必须克制。我们这个和平联盟应该主动承担某种责任，任何不按规矩出牌的人，都将受到警告，如果警告无效，我们可以采取必要的措施。无论他是苏树东，还是局总，他们的个人行为都不能影响我们大家，这就是我的态度。”

四个人都看着他，谢淳恩皱起眉，判断他是否在说真话，付云川若所有思，邱松涛冷着脸，面无表情，张宪则是满脸愕然：“我怎么相信，叶总您不是在敷衍我们呢？苏雪莲是你的妻子。”谢淳恩问。

“但是生意归生意。”叶山鹰摊开手，做了一个经典的表情。

“太好了。既然叶总这样表示，那么，现在我们就来讨论怎样制止那个疯子吧。”付云川击了一掌，“要叫局二交人？那肯定不行，首先他会一口否认，再说他也丢不起这个脸。”

“我提个建议。”一直沉默的邱松涛说：“我们不用强迫威胜公司成为我们的敌人，我们可以跟局二谈判，可以要求局二跟苏树东一刀两断。苏树东本来就不是局二的兄弟。”

几分钟各自沉吟的时间，张宪说：“这个办法不错。”他不想跟威胜公司为敌，但是仅仅对付苏树东，他没有什么压力。

“就这样。没有局二在背后做怪，苏树东这个小虾子翻不起什么大浪的。”付云川兴奋地表示同意，“不说我们，光是何庆丰留下的那群混混就够他受的。”

“那就这样定了。”谢淳恩最后做了决定，“我先跟局二谈一下，价码肯定要高点，允许他还还价，但是最少，他不能替苏树东挡事，也不能再煽风点火，只有压住他，大家才能够太平无事。”

虽然损失了一个白云湖总经理的职务，但是能够限制苏树东的疯狂行动，打压局二，谢淳恩得到了他所需要的结果。局二，现在是他在江城最大的敌人。

“需要表决吗？”叶山鹰问。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五点，叶山鹰和荆戈坐在办公室里。因为上了夏洛的黑名单，叶山鹰得重新调整计划，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沮丧，相反有些兴奋，情况越是复杂，越是困难，似乎越能够发挥他出众的个人才干，他喜欢做具有挑战性的工作。现在的局势在他看来，不是变坏，而是出现了机会，首先是其他的大哥将被全部扫除出局，大家重新回到起点，都得各显神通，另起炉灶。其次，他拿回了白云湖景区，这太重要了。

他的移动电话响了，他扫了一眼，脸上露出非常古怪的表情，发了几秒钟的呆。出狱这几个月，他一直就在等着这个电话，他坚信他会在某个时候接到这个电话，他得给他一个解释，或者说，他不可能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而在这之前，他也不会主动去打这个电话，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

现在打电话这个人，是向思宇。

六点整，叶山鹰准时踏进云海咖啡。

向思宇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他点头。叶山鹰走过去：“向叔。”

他的态度依然恭谨，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和以前，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世界，正如他们和窗外冒着热浪行走的人群，处在由冷气机造成的两个不同世界。他们面对面地坐下。

“我请你吃饺子。”向思宇温和地说。他转身对吧台挥了挥手。

“在这里？”叶山鹰好奇地问。

“这里环境好一些。这是朋友开的，我暂时借用一下。”向思宇微微一笑，“这个天气，这个时候，我们两人能够坐到饺子馆去吗？我一生也很难做这种奢侈，出格的事，偶尔客串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叶山鹰这时候才注意到整个咖啡厅只有他们一桌人，同时，他也意识到他们这一次谈话的重要，虽然，他早就明白。

几分钟后，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就摆在他们面前。

“来吧，饺子刚刚起锅，碟子也是北方饺子馆的，我安排了人专门从那里送过来。”

叶山鹰笑笑，在做事的风格上，向思宇内敛，低调，局二则喜欢排场，热闹，但是今天向思宇为了他做了改变。他们开始对付各自的一盘饺子，同时沉思。

在监狱里，叶山鹰有很多时间来进行思考，他认识到，向思宇才是威胜公司最有价值的人，几乎算是威胜公司的灵魂。当苏雪峰遇刺，局二进了监狱，向思宇一个人支撑起了整个威胜公司。威胜公司可以没有苏雪峰，没有局二，没有苏雪强，甚至没有叶山鹰，但绝对不能没有向思宇。他比不上苏雪峰威名赫赫，在黑道中所向无敌，比不上叶山鹰敏锐，具有商业天才，但是他像一瓶性能优良的胶水，把所有的人粘在一起，没有他，整个威胜公司可能散架。这是一个被很多人低估了的人，老头子当年就感觉到，这个律师可能比所有的人都更有价值，现在，叶山鹰也是如此。正是因为这样，他一直在等跟向思宇见面，这将决定他整个计划的方向，决定他跟威胜公司的关系，决定很多人和事，决定很多人和他自己的命运。

向思宇也在沉思。再也没有比他更了解这个年轻人的人了。每到关键的时刻，他都认为，只有他出面才能说服这个杰出而倔强的年轻人，扭转局势。六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服务生收十餐具，给他们送上饮料，向思宇要的是咖啡，叶山鹰是茶。

“我欠你一个解释。我现在给你。”向思宇缓缓地说。

“当年苏大哥让我，局伟，刘成各自负责公司一块，但是后来，雪峰接手公司，他年轻气盛，大权独揽，事实证明，这种情况不是安全和健康的。曹旭发动突然袭击，公司失去雪峰的时候，立刻陷入无序和瘫痪，差点完全失控，所以，当你离开监狱，重返江城，我认为，不应该立刻把所有的权力集中于你一人之手，至少，你需要时间来适应，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在你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大哥之前，公司业务进行分工是必要的，所以，我认可局二的意见，让你暂时只负责投资公司那一块。

“那么局二哥他是如何想的呢？让我们来分析一下吧。”向思宇叹了口气，“或者是几年监狱改变了他，或者是因为他处于权力更年期，作为公司的元老，就像历史上那些开国功臣一样，总有些诸如居功自傲的毛病。当年你表现得太抢眼了，你管理威胜公司那一年，不仅威胜公司内部只知道叶总，江城的大哥们也只知道你，后来，他出狱，但你没有给他足够的重视，对付曹旭的时候，这本是局二哥最得心应手的专业，你也让卢虎来做，你开始培养自己的嫡系，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对于这个圈子来说，这也很自然，但是，你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呢？你做之前，是不是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局二哥感到受了冷落，感到他失去了在公司的权力，你想想，这是他为之奋斗十几年的事业，突然间被另外一个人凭空抢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他，因为当时我几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是他应该想到，是我替他挡了那一场风暴，我做了避雷针，那五年牢是我替他坐的，他应该感激我。”叶山鹰淡淡地说。

“我不是批评你那样做不对，我也不想评说局二哥，我现在只想告诉你，当局二哥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如果不能改变他的决定，我只能尽量配合他，这样才能保证公司的损失最小。”

“所以，就毫不在乎地牺牲我了。”叶山鹰双眉一挑。

“如果你真的认为局二哥有错，对你不起，那么，原谅他吧。”向思宇语气低了下去，“他看起来威风八面，呼风唤雨，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强人，但这只是他努力的伪装，再也没有人比我更看得清他了。他只是一只可怜的纸老虎，一样会因为生命的无常而恐惧，会因为年老和寂寞而瑟瑟发抖，掀去他的铠甲，他只是一个糟老头子，原谅他吧，因为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老头子，光着屁股站在塔尖上让小孩子们指指戳戳。”

“好吧，不用再说了，现在我们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人欠我欠，分这么清有意思吗？”叶山鹰叹了口气，他总是心软，这可能是他唯一的缺点，“也许你们的选择反而帮助了我，我本来就该自己闯荡的。我一直喜欢这样，你们让我下了决心，不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也不会是黄浦集团江城分公司的总经理。”

“喜欢看足球吗？”向思宇沉吟了一下，似乎是换了话题，但他没有等叶山鹰回答，“只有在上个世纪，才培养得出对于一个球队忠心耿耿的球员，但是现在，全部是豪门的机器。只要有更好的条件，更好的薪水，没有球员不动心的。”

叶山鹰皱起了眉。

“年轻人喜欢自己闯荡，喜欢自己做主，值得鼓励，我不会挡你的路。”向思宇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微微提高了声音，“但是你不能帮着别人来对付威胜公司。”

这才是他的底牌！

“我知道你们几个上午达成了协议——不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你们几个加起来，的确可以决定整个江城黑道的大势，但是，你不要忘记，威胜公司中，你也有股份，威胜公司的董事长是你的妻子。”向思宇语气愈加沉重，目光炯炯地盯着叶山鹰。

“好吧，先说说我的股份。”叶山鹰有一些微微的愤怒。他跟其他人谈判，绝对不会出现的情绪。就算我不认为这是对我的施舍，我也认为我不能接受。这些钱，本来都不是我的。我回来的时候，我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威胜公司把我从泥淖中拉了出来。当然，哪怕你不出现，我也不会从金茂大厦的楼顶跳下去了。后来呢？我为威胜公司赚了钱，为你们所有的人都增加了财富，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在威胜公司扎下根，可以把它看成我人生的事业和归宿，跟向叔和局二叔一样，但是，你们抛弃了我，如果我不能成为威胜公司的总经理，我拿这些股份什么意思呢？好了，现在表白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我已经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提这笔股份。如果你们硬要把它塞在我手中，等以后某个适当时候，我会找到一个适当的办法处理它。

“然后，再说我的妻子。”叶山鹰身子微微前倾，“向叔，她比不过你和局二叔，她没有你们那样丰富的人生经验，也没有你们那样复杂的心思，很多问题她看不清楚，所以，你们利用了她对我的担心——”他抬起手，制止了向思宇的插话，“她不想让我再次陷入危险，怕再一次失去我，她本来很聪明，但是因为事情跟她自己有关，她就犯了煳涂，再加上她对你们根深蒂固的尊敬，所以她屈服了，你和局二叔的意见成为威胜公司董事会的决议，你们两人联手把我驱逐了。你们差一点谋杀了我和她的爱情，如果不是因为我足够的冷静。”

“但是你也得承认，她的愿望实现了，你现在远离了危险，而苏树东，身陷泥潭。”向思宇痛苦地说。

“你为以我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吗？我比很多看起来凶恶的人都更加勇敢，而且，我还有机智。由我来做，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子，再大的困难，我都能够解决，而且绝不会用极端的办法，我绝不会带领威胜公司像一个失控的火车头横冲直撞。你相信我做得到。”

向思宇靠向沙发，觉得浑身乏力。他开始后悔，是啊，当时他怎么就同意了局二明显看起来非常不妥的意见呢？他明明知道叶山鹰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是，他居然就那样放弃了他，真是昏了头。

“再说说苏树东吧，既然你提到了他。”叶山鹰毫不留情地继续，“你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让我和苏树东各自表现吧，就像两个你追我赶的好学生，争取博得你们的录取？或者，我们说得深刻一些吧。你和局二叔是不是就像《动物世界》里的摄影师，扼杀了自己的同情心，不动声色，只关注自己的镜头，用冷静的视角拍摄两只野兽的残忍厮杀？他们认为应该遵循大自然的丛林法则，不去人为破坏物竞天择的原始生态平衡，因而在残酷的杀戮面前严守客观中立。你们是不是这样认为，我和苏树东，就是你们选择的两只野兽，你们只接受角斗场中的胜者？”

向思宇被彻底击倒了。

他无法否认，他心中肯定有这么一丝隐秘而自私的想法，但是他们犯了错误，这两只野兽具备思想，现在，一只野兽已经拒绝成为实验品，另一只野兽呢？“你为什么不这样想呢，苏树东只是当年的局二哥，而你，有可能成为当年的苏大哥。”向思宇顽强地坚持说。

“但是局二叔当年没有野心。或者说苏伯伯对他有压倒的优势。”叶山鹰冷笑，“苏树东不会满足做一个代言人的。如果在以前，或者我能够让他服从地承担这个角色，现在，他羽翼丰满，或者说，他的心变野了，任何人都很难让他俯首称臣，他不愿意再做任何人的小弟，只有一个目标能够满足他，那就是大哥。”

向思宇无言以对。他明白叶山鹰说得对。他开始为局二担心，苏树东不是池中之物，谁也无法想象谢淳恩他们向局二施加压力时，会发生什么。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紧抿着，似乎在深思，英俊脸孔仿佛带着一种奇怪的忧郁，有一种动人心弦的伤感味道，这一刻，他终于清楚地知道，他们选择苏树东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苏树东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是的，他们虽然来自同一个地方，同样出身贫穷，有着差不多完全相同的经历和才干，但是叶山鹰在人生观和世界观树立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好老师，孙达，他让叶山鹰的心里充满阳光，而苏树东，心中生长了阴影。

“同样一盘菜，不同的厨师炒出来味道不同。”叶山鹰深情地说，“你刚才提到苏伯伯，但是我要说，你们都没有理解他，或者说，你们都没有学到他真正引以为傲的东西。而我在监狱那段时间里，我自己领悟到了。”

叶山鹰得意地昂起头。

“你们选择苏树东，我认为你们完全没有跟上时代，黑社会也要与时俱进，可是，你们还停留在打打杀杀的层面，这太低级了。我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你可以认为它不正确。”叶山鹰侃侃而谈，“如果苏伯伯还在，他肯定不会这样的。他总是能够用最正确的办法来处理新出现的情况。可是，局二叔还是总想用暴力解决一切。他想得太简单了。威胜公司再强，能够对抗政府吗？一个派出所的警察，就足以扫荡你们所有的人，但是你们还是执迷不悟。而且，你们还犯了一个更加愚蠢的错误，你们根本就不了解苏树东。你们连这个危险人物有多危险都不知道。”

“好吧，我承认你说得都对，我们是犯了一些错误，对你也不太公平，那么，我现在想问的，还是我最初那个问题：你要帮着别人来对付威胜公司吗？”向思宇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无论如何，他得进行最后的努力。

“这跟感情无关，我们只谈生意。”叶山鹰冷漠地说，“这是苏伯伯留给您，留给我的最宝贵的经验。”

“叶总，当年苏大哥曾经跟我说过，跟别人谈判的时候，一定要看对方的眼睛，一定要眼神坚定。现在，你就是这个样子。你肯定从来没有听过苏大哥这句话，但你已经做到了。”向思宇伤感地说，“我老了，我承认将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局二哥不是你的对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你对抗，我也绝不能把你变成威胜公司的敌人。叶总，一个人又能足智多谋到什么程度呢？哪怕像苏大哥这样理智的人，他一生中，也会做几件感情冲动的事。”

“你想要我怎样呢？现在反悔？跟谢淳恩说抱歉？或者直接宣布谢淳恩是敌人？我有这个必要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还能怎么样！ 我拿回了白云湖景区的管理权，这不值得吗？”叶山鹰仰着头，傲慢地说，“坦白说吧，别人的事，我为什么要去管呢？我不是他们的大哥，我不必对他们负责。”

向思宇看着叶山鹰：这就是他开出的价码？他不反对他重新回到威胜公司，但是局二很难接受，至少现在他放不下这个架子，而且苏树东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现在沾上了命案，已经彻底成为一个危险人物，对任何人都是一样。

“你应该对威胜公司负责，哪怕现在还不是完全责任。”向思宇委婉地说，一语双关。他打出了他最后一张牌，“你的公司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山鹰一愕，随即恍然。苏南再怎么赏识他，也不会主动对一个刚刚走出监狱的人如此付出。现在整个威胜公司，只有向思宇才能够影响他。叶山鹰脸色尴尬起来，发现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他勉强笑笑：“由权力轻易获得的，也将由权力轻易剥夺。可惜黄浦江城分公司已经被枪毙了。”

“我也知道了。”向思宇不以为然地笑笑，“省公安厅的建议。但也只是一个建议而已。你已经说了，权力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是这个道理，哪怕是上级的指示，执行也得根据具体情况，何况省厅并不是省政府。”

叶山鹰的眼睛亮了，这是一个足够吸引他的条件，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摇头：“如果我还是拒绝您呢？”

像向思宇刚刚赞扬过的那样，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向思宇：“突然间，我变成了一个贪婪的人。要么全部给我，要么我什么也不要，就这样简单。”他赤祼地说。

向思宇垂下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这是叶山鹰与老头子的不同之处。也是现在的年轻人跟他们那一代人的不同之处。他们永远不懂含蓄与等待。他们更加直接，可以说是坦诚，也可以说是贪婪和无情，利益取代了他们那个时代还存在的脉脉温情，社会节奏加快了，年轻人没有那么多耐心来做一件事，他从心里感到厌恶，但是，向思宇还是在心中做出决定，这一次，他将坚定地选择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的，这跟感情无关，这只是生意，就像对于一个大国领导者的选择，有一种特殊的评价标准：实际而冷酷。这种选择对于目前的威胜公司也是如此，它太重要了，容不下任何私情，几乎是一种命运的抉择。

他想起他读过的《沉思录》最后一段，说到从人生的舞台退场，没有人不感到忧郁，因为这就是人的命运，任何人都难逃此劫。即使你觉得你的戏还没有演完，新的演员已经代替你成为主角了，这里的忧郁就像卓别林《舞台生涯》中那些老演员的心情：苦涩而又不无欣慰，黯然而又稍觉轻松；另一方面，我们又感到高贵，因为我们可以体面、庄严地退场，因为我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并给新来者腾出了地方。向思宇觉得这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第二天下午，叶山鹰接到苏雪强从遥远的北方打来的电话，照例先是道歉，叶山鹰出狱几个月了，他们竟然没有见上一面，这位酒店业巨子，影视圈大鳄的确太忙了，每天都有很多请示的电话，数不清的重要人物，还有成堆难以拒绝的超级美女，忙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他聊到他的事业，无论是连锁酒店还是影视公司，都是一派欣欣向荣，他正准备进军动漫，这是一个新兴行业，他很看好，当然，他也有些麻烦，这是任何有钱人都免不了的，最近他遭遇了一个势力强劲的对手，不是说比他更有钱有势力，而是对方拥有一个很专业的团队，做过几个经典的动漫节目，对于苏雪强进军动漫的雄心是一个打击，他想过很多办法，舍得花高薪，但似乎很难再招聘到这么一批更好的专业人才，一句话，他的动漫公司无法像他在酒店业和影视圈中一样称王称霸。

“你认为你真的战胜不了对方吗？”叶山鹰问。

“除非让局二叔派几个兄弟，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希望这样，我也不喜欢，我现在是省政协委员，每年都会上几次央视。”苏雪强漫不经心地说。

“你成熟了。”叶山鹰淡淡地夸奖了一句，然后说，“那么，你买下它吧。”

“买下它，怎么可能！钱我倒是不缺，但是现在他们形势很好，发展很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中，对方只要一听我的名字，或者跟我的公司有关，绝对不会买账。”苏雪强叫苦说。

叶山鹰叹了口气，耐心地说：“他当然不会买你的账，但是他会买别人的账，而别人，可以是你选择的任何一个人。”

“啊！”苏雪强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好一阵，他才一声惊呼：“鹰哥，你是天才！”

苏雪强从他的座位跳了起来，在办公室兴奋地转圈。他随口跟叶山鹰闲聊，这只是一个迂回的话题，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会在叶山鹰这里得到某种解决办法，叶山鹰对于他的动漫公司，对于他的对手都一无所知，他今天跟他打电话另有目的，但是，叶山鹰简简单单一句话，让他醍醐灌顶，豁然醒悟：原来可以这样啊！虽然不能保证成功，但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对手发展很勐，但正是因为如此，肯定需要引进风险资本，这就是他的机会。对，可以就让叶山鹰来运作这件事，他管理着两个投资公司，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完美无缺，这是他得心应手的工作，他对他充满信心。想到有一天，他走进对手的董事会，傲慢地宣布自己就是他们的总经理，这将是如何喜剧的一幕！甚至在以后，他也可以频频使用这一招。苏雪强开始思索，是否要聘用这个人做他的高级商业顾问。

“其他没事了？”因为苏雪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叶山鹰问。

“有！”苏雪强从遐思中回过神来，兴奋地大叫，“鹰哥，我要推荐你做总经理！等我回来，我联系罗叔和易叔，咱们选你当威胜公司的总经理。我妹妹肯定不会反对，哪怕向叔和二叔不同意，你也能够重新做威胜公司的总经理。你一定要做，这个总经理也只有你能够做。”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叶山鹰沉吟起来：这个电话是向思宇安排的？这是向思宇委婉向他表示，他支持他重回威胜公司吗？他刚才对苏雪强那个建议并不新奇，这是资本最常用的方法：我无法超越你，但我能买下你。美国一家公司为了引进一个人才，买下了他工作的整个公司。叶山鹰把目光投向窗外湿漉漉的人行道，中午时下了一场暴雨，突然之间，他想到了苏雪莲和许雅涵。

“鹰哥，我有些话对你说。”苏雪强突然换了严肃的语气，“如果当着你的面，我可能无法说这些，但是现在，我很想说。”

“你说吧。”叶山鹰说。

“我不喜欢苏树东。一直不喜欢。虽然他时常给我打电话，但我感觉得到他跟你，跟我不是同一类人。我不傻，我只是不想说。

“以前我觉得他阴阳怪气，现在，他的做法就太出格了。黑道不是这样混的。他很可能把局二叔也拖下水，甚至可能让威胜公司也遭受损失。他是一个超级危险，超级阴险的人物。

“向叔和局二叔不让你做总经理，是我妹妹犯了煳涂，他们根本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有些理解他们，他们老了，你很多花招他们都看不透，这让他们感到恐惧，他们跟不上你的脚步，怕有一天会被淘汰，失去在公司的地位和权力，就是这个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他们选择苏树东，可能也有一点是因为他们都对老头子感恩戴德。雪峰哥和苏平，他们都认为有责任，他们也没有把我扶上去当大哥，所以他们心怀歉疚。苏树东当年很受我父亲看重，他们认为这多少算是一个补偿。”

“鹰哥，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在听吗？”苏雪强着急地问。

单纯是一种很好的品质，尤其在某些人面前，你永远不需要隐藏与回避，简单，反而有力，苏雪强没有听从向思宇的安排，而是自作主张地选择了直接行事，这是一个最聪明的做法。

“谢谢你，雪强。”叶山鹰说。

“鹰哥，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苏雪强迟疑了一下，问。

我到底要什么？叶山鹰问自己。过了几秒钟，他开始说话，这些话，他走出监狱前就已经想好，准备说给他们听的，但是，他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但钱，也不是万能的。卢梭说过一句话：金钱是保持自由的一种工具。自由，比金钱更值得我们去追求。

“一个人有钱会得到尊敬吗？会，但并不是他想象那样多，甚至有时候，他跟一位低等的黑道混混差不多。得到他人的尊敬，同样值得我们追求。

“作为一个马洛斯主义的实践者，我们追求钱以满足物质需要，还追求自由和尊敬以满足精神层次的需要，另外，还有一些更高层次的追求，比如权力。但是我们不是政府官员，不能由政府给予某种名分，所以，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实力去摄取，使用某些另类的手段，这就是暴力，也就是黑道权力。

“我以前曾经深恶痛绝，加以排斥，现在，我改变了一些看法，我需要这种权力，或者说，我愿意成为一个大哥。

“我承认，局二叔和向叔都有他们正确的地方，我们无法彻底漂白，我们也不需要彻底漂白，黑道是生意，但我们不是普通的生意人，命运选择了我们，无法逃避。

“当然，我也不会因此放弃我的一贯主张，权力和金钱，都不可缺少。正如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诗句：‘刀剑他唱着死亡之歌，但他唱不出镰刀的收获。’暴力，固然可以用以抢劫，但经营和管理，才能够让我们真正获得大钱。”

他不知道苏雪强是否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向思宇会懂。向思宇终于向他表示了臣服，他也得做出回答。他不能一味强硬，必要的时候，也需要一定的妥协，他一向都是这样的。

这天下午，作为和平联盟的代表，张宪到威胜公司跟局二见面。

付云川出面，肯定会把事情弄得愈加糟糕。谢淳恩看穿了这个年轻人表面稳重下不曾改变的跋扈和冲动，这不是他希望的。邱松涛资格和实力都还有差距，局二会认为这是对他的轻蔑和羞辱。叶山鹰身份特殊，肯定不做考虑。张宪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虽然来往多年，交情不错，张宪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直接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和要求，要求局二做出答复。

对于和平联盟的指控，局二一口否认，宣称何庆丰被杀与他无关，他也不能替苏树东承担这种罪行，虽然张宪并非警方的侦查员。至于要他切割与苏树东的关系，局二认为这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荒唐要求。苏树东是他的兄弟，作为一个黑道大佬，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他可以不要这个兄弟，但只能是他自己想这样做，而不是因为迫于谢淳恩他们的压力。谈判就此破裂。

苏树东第一时间知道这次见面和结果，他不以为然。谢淳恩害怕了，这是必然的，有局二在后面撑着，他可以肆无忌惮，藐视任何大哥。当然，目前他得小心应付警方可能的行动，还有何庆丰那个叫何道兵的侄儿的报复。

第七章

何庆丰被杀，对整个江城黑道是一场地震，对何庆丰统治十多年的庆民镇，也是一场地震，对那些跟他关系亲近的人，更是一场灾难。他那二十几个结拜兄弟，还有那些簇拥在他身边，怀着朦胧期待的农村混混，觉得世界崩溃了。何庆丰尽管霸道，吝啬，但他的强悍也是公认的，现在，他们突然成了没有目标的乌合之众，虽然，他们本来也差不多，经过了一天的惊惶和茫然后，才有一个人站出来整理这支溃散的军队。这个人是绰号花乌龟的何道兵。

他在庆民镇镇政府礼堂搭起了灵堂。因为尸体目前还在警方手中，这只是一个形式。但他由此获得道义上的优势和先机。何道兵把灵堂变成他的指挥部，按照自己的亲疏和对方的实力，他选择他认可的人进入治丧委员会，这可能是庆民镇将来黑道权力的一次初步分配，然后，他跟所有值得拉拢的人进行私下沟通，召集他手下那些心腹兄弟全副武装，最后，他高举起为何庆丰复仇的旗帜。

除了叶山鹰那样的另类，这个圈子的仇恨很难过夜，基本上都追求实时的以牙还牙。黑道混混不会念叨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认为这只是一种怯懦的表现，这样的人既不可能去爱，也不可能去恨，更没有勇气去采取实际的行动，何道兵此举立刻获得了广泛的支持和响应，何庆丰留下的散兵游勇总算找到了一个口号和目标。

接下来，何道兵顺理成章地开始逐步接手何庆丰的事业。首先砖厂、沙石场这些每天都能够见到效益的产业，其次将是何庆丰的公司，它拥有包括白云湖股份这些价值不菲的资产，最后，是所有黑道混混梦寐以求的终极追求：大哥。

这是灾难，也是机会。何道兵认识到他现在必须表现得比所有人都悲愤，比所有人都急于复仇，只有在复仇的借口下，他才能够把所有的人召集在他的身边，接受他的发号施令，成为庆民镇新的大哥。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好煳弄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情愿接受他来做公司新的总经理，他们对他的用心洞若观火，同时对于他残忍和贪婪的名声也心有余悸，他们不能正面对抗何道兵的气势汹汹，但可以使用一些隐秘有效的办法阻击他，何庆丰的妻子，何庆丰孀居的姐姐都被他们暗中挑拨，她们开始对于何道兵的一些果断行为产生怀疑。虽然何道兵一再表示他只是暂时接手管理，所有权还是属于她们，但她们并不相信，她们像普通女人那样，对于任何试图接近的人都敏感而多疑。

何道兵感到烦恼，当然，要成为一位大哥，肯定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得首先解决内部的麻烦，同时，还得配合警方的调查，这也是一个尴尬的工作，而且，最重要的，他必须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口号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如果最终不能落实，现在围在他身边的大部分混混们都会离心背德，如果有别人抢先做了替何庆丰复仇的具体行动，就可能对他目前的地位取而代之。第三天下午，有一个人悄悄来到庆民镇约见了何道兵，这个神秘人物就是谢淳恩。

谢淳恩改变了事件的进程。

局二傲慢地拒绝了张宪，实际上，也就是显示了他跟谢淳恩不可调和的矛盾，整个江城黑道，肯定都会立刻传遍这件事，大家都会等着看他的反应。现在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警方正在愤怒地虎视眈眈，谢淳恩也不想这种时候主动跳进火坑，但是，他必须做点什么，打击局二的气焰。最后，谢淳恩充分发挥他善于借刀杀人的本领，他盯上了急于证明自己的何道兵。

他纡贵屈尊，主动前往庆民镇，首先坦然地告诉何道兵他和张宪付云川的和平联盟，以及他们跟局二的谈判结果，显示他们一方的实力，也表明他们的态度，接着，他对何道兵抛出诱饵，他将支持何道兵接手何庆丰的一切，包括支持他成为白云湖景区的董事，邀请他加入他们的和平联盟。当然，他也提出他的要求，希望他出面打击苏树东。他大包大揽地信誓旦旦，和平联盟会支持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关系用关系。

何道兵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邀请他参加和平联盟，相当于承认他的大哥地位，白云湖董事，这是实质上的保证，他还能够要求更多？没有任何犹豫，他答应了谢淳恩的要求，苏树东用何庆丰的命来立威，他也要借苏树东的鲜血来染红他的名声，野心家和阴谋家一拍即合，何道兵下达了全面进攻的命令。

即使在警方的强大压力下，何道兵也显示了他的嚣张，他的战斗队伍围攻了苏树东团伙的一些兄弟，包括曾经跟苏树东团伙走近过的一些混混，这只是开始，在几次试探性的进攻后，何道兵对苏树东发动了更疯狂的打击，目标就是现在苏树东团伙收入的主要来源：星顺汽修厂。

似乎是为了故意显示自己的实力，何道兵对这次行动做了刻意的安排，时间选择在中午，一共出动了七八辆出租车，除了一辆留在厂门接应外，其他的车一辆接一辆从容不迫地络绎进入，整齐地停在汽修厂办公楼前。混混们下了车，两三人一组开始对所有目标进行打砸。几个苏树东的兄弟遭到残忍的殴打，但没有动其他普通工人。这证明何道兵对汽修厂做过调查，有一定的情报工作。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当他们离开后，汽修厂像一片战争后的废墟。这一次汽修厂的破坏几乎毁灭式的，远不是不久前杨秋那次能够相比。杨秋只是一个警告，而何道兵几乎像是农民犁土一样翻了个遍。

汽修厂是局二的产业，这是一种公然的挑衅，也是战争升级的一个预兆。

苏树东遭遇了一个比他更加疯狂的对手。似乎这证明他们这个圈子的一个事实，没有最疯狂，只有更疯狂。江城一些混混集中的场所，平时苏树东经常出现的地方，现在都有一些气势汹汹的农村混混游荡，毫不掩饰他们的目的，何道兵团伙全面出击，从这里开始，平静几年的江城黑帮，战火重燃，首先跳上舞台的，并不是两个大哥，但是他们的命运迥然不同，一个将如流星划过，一个注定会成为主角，一直等到他真正的对手登场。

苏树东和何道兵的交战堪称魔兽争霸。苏树东是阴险冷酷的魔鬼，何道兵则是凶狠无畏的野兽，他们开战第一周，何道兵占尽上风，到处都是耀武扬威的农村混混，何道兵轻易就召集了几倍于苏树东团伙的战斗人员，驻扎在城区内，希望跟苏树东团伙来一次决战。但是苏树东没有应战，整个团伙销声匿迹，凭空蒸发，没有组织任何抵抗，坐视他们的生意一个个被何道兵打砸，似乎承认不是何道兵的对手。但是对于黑道的火并来讲，占上风的价值并不大，没有把对手彻底击垮，形势就随时可能逆转，苏树东团伙有过显赫的战斗经历，蓝许，张宪都曾经作为他们的对手，虽然现在他们团伙最具战斗力的任晓东不能参战，但阴四爷是一个厉害角色，配合苏树东的阴险毒辣，随时都可能凌厉反击，还有传闻做了枪手的坦克和丁丁，再加上背后的局二，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也难以判断这一战的结果，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战争进入第三周，苏树东通过中间人，提出了和谈的建议。

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除了自以为是的何道兵。这不符合苏树东团伙一贯的风格，会让他的名声扫地，曾经的努力化为泡影，何况这还关系着局二的脸面，他这位江城举足轻重的黑道大佬，怎么可能让他手下的兄弟向一位刚刚冒出头的农村混混示弱？没有人知道苏树东和局二这样做的原因，竟然是由于叶山鹰。

向思宇没有说服叶山鹰，他也无法立刻满足叶山鹰的要求，他把所有的情况都转告了局二，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十多年一直亲密配合，现在更需要坦诚相对，患难与共。向思宇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希望局二委屈一下，哪怕损失一些名声，也要让苏树东就此罢手。局二感到失望和愤怒，但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就是谢淳恩组建的和平联盟不是威胜公司能够单独对抗的，连一向跟威胜公司交好的张宪，这一次，也表示了反对。他环顾江城，只有蒋疯子可能成为他的盟友。蒋仕峰跟谢淳恩是死仇，凡是谢淳恩想做的事，他都想破坏，谢淳恩的敌人，就是他的朋友，但是，这些年蒋疯子的实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可能还比不上邱松涛和蓝许，最重要的是，局二根本就没有进行一场黑帮大战的决心和勇气。

他开始慎重考虑向思宇的建议，最后，他决定妥协，他给苏树东打电话，严令他罢手，最好到外地去待几个月，暂避风头。他不是没有看出了苏树东别有用心，想借他的势力胡作非为，局二认为这很正常，这是他们这个圈子一贯的行为，他也想利用苏树东来打击谢淳恩，替自己立威，但是现在，无论是因为警方还是因为谢淳恩和平联盟的压力，他都得暂时收敛一下。苏树东接到局二的电话，他没有反抗的余地，除非他立刻脱离局二，否则他的大哥的话，他必须遵守。

和谈的建议被何道兵接受了，因为这应该被看作对方主动求饶。同时这是谢淳恩的意见。谢淳恩觉得达到了目的，他也不想开战，只想打压一下局二。对于庆民镇的农村混混们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胜利，虽然没有干掉苏树东，但是苏树东显然被他们吓住了，更重要的是苏树东背后的局二居然一直保持沉默，容忍了他们对于苏树东的大举进攻。

本次会谈，另一个值得何道兵骄傲的地方在于，苏树东本人甚至不敢亲自出面——他通过中间人表示了歉意，宣称他正在治疗胃病，这显然是一个借口。苏树东的谈判代表是唐松。

但是，会谈一开始何道兵就给了对方一个难题，他要求交出坦克和丁丁，这是他唯一的条件，也是他不可更改的条件。他是故意的。

他必须尊重谢淳恩的意见参加谈判，但他根本就不想就此结束战争，他现在还没有到达立威的目的，谈判只不过是一次炫耀自己胜利的机会，他的野心正在膨胀，希望更大，他准备再对苏树东进行决定性的打击，威吓局二，通过这样的结果，让自己成为江城名副其实的大哥，像邱松涛蓝许他们一样，跻身大哥的行列。

唐松对于这个意外的要求毫无准备，对于何道兵的嚣张也无计可施，他当场就通过移动电话请示苏树东，苏树东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要求呢？正像局二拒绝张宪一样，任何一个大哥都不可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如果他敢接受，他可能立刻失去在团伙中的地位甚至生命。况且，苏树东根本就不会承认何庆丰被杀跟他有关，他对中间人表示的是，他之所以和谈，是准备消除误会，寻求和平。

唐松表示拒绝，何道兵恶狠狠地冲着他的脸吐了一口口水，愤怒地离开，和谈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破裂。

何道兵要的是立威，想把对方赶尽杀绝，但是他忘掉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苏树东不是那么轻易会被他彻底击溃的，他这段时间是被何道兵全面追杀，并不表示他没有还击的勇气和力量，何道兵的优势是暂时和虚幻的，更要命的是，苏树东跟他谈判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而是迫于局二的压力，现在是何道兵拒绝了和谈，正好为苏树东争取了时间和借口，何道兵毫无理由的狂妄只能迫使苏树东破釜沉舟，施展最后一击，虽然，他早就这样做了，他一直在寻找枪杀何道兵的机会。

是的，直接枪杀。这就是苏树东的反击。

他无法从经济上打击对手，何道兵的沙石场摧毁不了，他不能去砸何道兵那些堆得整齐，结实的砖块，他也不想召集所有的兄弟跟何道兵来一场血腥的对砍，彼此损失惨重，他决定直接采用黑道战争的终极战术，从肉体上消灭对方。

“我准备让坦克他们再做一次。”他给阴四爷打电话，开门见山地说。

因为情势紧张，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各自躲藏起来。同时因为阴四爷上次的批评，苏树东从善如流，这一次直接下了命令。

“阳光下并无新事，发生过的还要发生。这是《圣经》上写着的。”阴四爷淡淡地说。听不出他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彼此沉默了很久，阴四爷才叹了口气，说：“你决定了？”

“是的。”苏树东飞快地回答。

阴四爷又叹了口气，他明知道是废话还问：“我来干吧。你是我们大哥，这种事不用你亲自动手。”

他挂了电话，感到非常悲伤。这就是黑道，无论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出去的时候基本上只剩下一种尺码：罪犯。他想到坦克和丁丁，这个容载了几十亿人的星球，但是现在，他们无法找到属于他们的容身之处。

这边，苏树东松了口气，刚才他们仅仅说了几句话，但他非常紧张。他不敢相信阴四爷会爽快地答应他，阴四爷做事一向难以捉摸，但是现在他是他唯一的依靠。幸好他答应了，苏树东现在确信，何道兵差不多已经算是一个死人。

阴四爷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第三天下午，何道兵和他的保镖被枪杀在江城豪华的银龙大茶楼。

选择这个地方是没有办法。何道兵虽然狂妄自大，但是非常时期，还是保持了基本的警惕，身边总是跟着几个兄弟。银龙茶楼是段炼的兄弟段小刚新装修的茶楼，里面的茶客一小半都是无所事事的混混，何道兵这一阵非常喜欢出现在这里，他把茶楼当成他的办公室，坐镇指挥对于苏树东的追杀，这是一种炫耀，当他对着移动电话大声发号施令时，从周围混混敬畏的目光中，他能够收获难以言说的快乐，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树东居然敢在这种公共场所动手。当坦克和丁丁微笑着走向他，拔出枪时，他认为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惊呆了，甚至没有想到逃跑。十秒钟，坦克和丁丁就完成了任务，他们急步走出茶楼，阴四爷亲自开车接应他们。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阴四爷把他们送到广场，坦克和丁丁换乘另外的车离开江城后，阴四爷扔掉这辆偷来的出租车，另外打车返回银龙茶楼，躲在警戒线外看着警察忙碌，像一个普通的，凑热闹的闲人一样。

这一场魔兽争霸结束，苏树东笑到最后，当之无愧。他比何道兵幸运或者高明的地方在于他的打击效率远高于何道兵，何道兵总是把一切战术行动弄得轰轰烈烈，但是实际效果极差，像一个华而不实的演员，而苏树东的出色在于他追求一击而中。暴力的最佳用途固然在于威胁，但一旦战争真正开始，暴力的目的就不是震慑对手，而是必须达到实际的效果。这个时候任何无谓的挑衅都显得多余，威胁等同于愚蠢，因为威胁会让人防备，当你决定干一件事时，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完成它，这才是黑道的哲学，要么不做，要就做绝，这是这个圈子生存的真髓。

但是胜利者也有胜利者的悲哀。阴四爷在银龙茶楼的警戒线外，用移动电话向苏树东报告：“搞定。”但是他停了几秒钟，继续说，“苏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死了苏树东的兴奋，他怔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你说你要混黑道，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就正式开始混黑社会，我们两个都要做大哥！”

“我记起了，你说过的。”苏树东喃喃地说，满嘴苦涩。只有几秒钟，他从欣喜的天堂掉进愤怒的地狱，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变成现实，突然间，他感到非常的失落和无聊，如果可能，他宁愿放过何道兵也不愿阴四爷离开，但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无可更改。

这是命运对他的报复。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的命运。

“苏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下次见面，我叫你苏总。”阴四爷毫不怜悯地挂了电话。

枪杀案再次震动江城。

光天化日，闹市之中，何道兵是疯子，大家曾经一度以为他比苏树东更疯狂，但是现在苏树东再次超越何道兵，他以实际行动蔑视了警方和所有的大哥，彰示自己的雄心，以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打击抒写自己的血腥，所有的人都以震惊和敬畏的心情看着这个野蛮的黑道新秀。

谢淳恩增加了保镖，尽量减少固定的行踪和公共场所的活动。他不是怕苏树东这个人，而是怕苏树东这个疯子。

他迅速做出反制行动。他们这个圈子没有必要扮演一个委屈的受害者，同情于事无济，何况这些特殊人物已经丧失了这种高贵而朴素的情感，他们奉行的准则是以血还血，只有挺身而战，才能够不被淘汰。他立刻请付云川出面，向局二发出最后通牒：要么驱逐苏树东，要么开战。

现在，他们的和平联盟新增加了两个成员：段炼和蓝许。因为苏树东，除了刘成和蒋仕峰，江城所有的大哥都站到了威胜公司的对面。

枪案发生三个小时，夏洛从省城赶到江城。

在路上，她就忍不住给叶山鹰拨打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认为这一切都是这个年轻人引起的，但是她的直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居然是正确的。

“叶总，需要见个面吗？我正往江城走。”

叶山鹰非常吃惊，他不明白这位公安厅副厅长为什么对他如此热心，刚才是发生了恶性枪案，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必要吧。至少这十多个小时，您肯定有得忙的，我不敢占用一位警察的工作时间。”他恶作剧地调侃说。

“也许，六年前我做错了。我不该把你送进去。如果你做他们的大哥，可能更好。”夏洛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然后，她挂了电话。

叶山鹰呆在那里，莫名其妙。她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表示一下她的歉意？他当然不会接受，也不会被她迷惑。这一生，他都将对这个厉害的女人充满警惕。这一次，他底气十足，因这一切真正与他无关，他以为。他是有一些阴谋，但是现在，才刚刚开始实施，远远未到可以被定罪的时候。当然，他非常自信，有了六年前的教训，他再也不会被她抓住尾巴，任何人都别想再把他送进监狱。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到迷惑起来：这一切，真的跟他无关吗？

底牌不久就揭开了。

当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接到苏树东的电话，邀请他去大千宾馆。

他无法拒绝这个约会，哪怕他明知苏树东现在是警方重点关注的目标。如向思宇一样，这几个月他也一直在等待着苏树东的电话，他确信，他们迟早会有一个面对面的时刻。

他到达大千宾馆的时刻，拨通苏树东的电话，苏树东在顶楼的天台上等他。他没有告诉陆旭东，一个人进了电梯，然后再走楼梯。苏树东在天台的边缘上站着，他身后，是仲夏湛蓝的夜空。

“何庆丰是我杀的，何道兵和他的保镖同样如此。”苏树东说，“我挑战蓝许，张宪，枪杀何庆丰，何道兵，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你。”

听到这句话，叶山鹰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哗地一下在他心中碎了。如果它曾经存在过的话。爱情可以神速的交流，而友谊却经过漫过的岁月，但两者摧毁的时间同样短暂。就像织毛衣，创建的时候一针一线，小心而漫长，拆除的时候只要轻轻一拉。

“有的时候，你必须相信，命运是一种巧合。”苏树东说，“因为你的存在，我必须成为一位大哥，不说超越你，至少也要有能够与你抗衡的实力和身份，这就是我这五年的奋斗。一个黑道混混要通过怎样的磨砺才能最终成为一个大哥？五年来，我渐渐找到了这个答案，但是，我付出五年时间，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我觉得这世间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你可以一出场就是大哥，而我却要饱受苦难？有一句话说：只有两种动物可以到达金字塔的塔尖，一种是鹰；一种是蜗牛。你就像鹰，一下子就飞到了巅峰，而我呢，就是那只蜗牛，只有锲而不舍地爬，还有足够的运气，才有希望最后到达。”

叶山鹰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风从他们之间掠过。

“想知道我对你的认识吗？”苏树东问，“冷酷、毒辣、不动声色又才华横溢，或者，再多的词都无法形容你。你的温和微笑就像带糖的面具，只有曹旭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些愚蠢的大哥们，还在乐呵呵地跟你称兄道弟，还笼络你，和平联盟，甚至恩恩把白云湖景区的总经理都让了出来。他们完全不知道，你将是他们所有人的终结者。

“你也许不会要他们的命，但你会夺走他们人生中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你将是江城黑道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大哥——尽管伟大一词已经被泛滥使用，我这里还得使用一次。像以前苏四叔一样。”苏树东真诚地说。这一刻，他似乎回到了当年在上海，一位普通员工对一位总裁的崇拜。

“当然，你也有一点运气。苏雪莲是你的运气。向思宇也算。

“当然，人的一生，最后能够冲出来的人，谁没有一点点运气？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运气没了，做什么也枉费心机。诸葛亮算尽天下风云，八方点火，眼看司马懿父子必死无疑，一场大雨，只落得五丈原秋风满地。我本来也为你挖了一个陷阱，砌了一堵墙，我以为凭你高傲的心性，肯定一言不发就离开江城，很久以前你就这样做过，但是，你居然变了，你厚着脸皮留了下来，叶总，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城市呢？”

苏树东伸手理理衣领，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这座城市太肮脏了，不适合你这种道德纯洁，品质高贵的人。这座城市让你受过伤，给你留下阴影，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天天面对那些人和事呢？你在街上看见印着江城标志的警车，就会想起你曾经像垃圾一样被塞进去；你逛百货大楼，可能碰见审判过你的法官，这太伤自尊了；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仇恨，会意外地转嫁到你身上，你可能被一个无名之徒伤害……或者，你认为你要承担某种的责任，但是你错了，你以为有很多人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事实上，那是扯淡，你进去五年中，他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叶山鹰开始渐渐明白眼前这个人对他的仇恨了，但是，他心中一点感觉也没有，既不怨恨，也不愤怒，或者，苏树东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如果某些环境和条件发生改变，他处在苏树东的位置，他也可能这样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对苏雪强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他苦笑起来：“苏总，每个人都有他的理想，我跟你一样。简单说吧，我留在江城，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家乡永远这样下去，不希望江城永远是大哥们炫耀暴力的舞台。这是不是有些崇高得可笑？但是，这的确是我的希望。”

苏树东面无表情，不置可否：“人生充满苍凉和无奈。世界上并没有天生的暴徒，所有暴力的起源都来自于反抗，在某些普通的程序无法达到公平和正义时，暴力和阴谋能够发挥它们意想不到的作用。我也坦白告诉你，骨子里，我也厌恶暴力，但是，我不得不使用它。你看过《黑客帝国》吧？

“matrix之幻局必将制造出自己的对立面‘尼奥’——这个旧秩序的颠覆者。同样，‘尼奥’也必然诱发出旧秩序那变本加厉的自我维护者与复制者，也就是‘特工史密斯’。尼奥的颠覆行动恰恰导致了史密斯更加疯狂的自我繁殖，这是一种轮回，相生相克，或者说，史密斯是尼奥的另一面，它们是某种存在在某个世界上的不同投影，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我是旧秩序的颠覆者，你是我的另一面？或者，你喜欢听到的是，我，是你的另一面吗？”叶山鹰问。

“也许吧。”苏树东脸上第一次有表情，是苦涩的笑容，“或者，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决定了我们不同的命运。比如现在，你将走向成功，而我看起来失败了。我最重要，最依赖的兄弟阴四爷，跟我分道扬镳，能够遮护我的局二叔，我已经主动提出脱离跟他的任何关系，谢淳恩他们发出了最后通牒，我不想等着被局二叔驱逐，我应该上了警方的黑名单，他们随时都可能传唤我……”

“那么，放弃吧。”叶山鹰说。

“现在还能够放弃？一个两只脚都踏进了泥潭的人，还能够干净地脱身？”苏树东讥诮地说，“再说一部电影吧。我以前看过的一部外国黑帮电影，里面的黑帮老大说过一句话：我小的时候，这个世界很简单，只有警察和小偷。现在，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充满污浊和血腥，但是你和我，却生活其间。”

“是的，这不是一个香气扑鼻的世界。”叶山鹰说。

“也正是因为你也在这里，我就不会放弃。”苏树东诡异地笑了，“正像在剧场里，好人和坏人的眼泪才会流到一起，也只有这个圈子里，红的血，黑的血才会流到一起。”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把我当成敌人？如果仅仅是妒忌……”叶山鹰不解地摊开双手。

“热那娅。”苏树东截口说，“我不否认，这是目前为止，唯一让我惊心动魄的女人，我不管她以前经过些什么，不管她现在是谁的女人，也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这一生，都将被这个女人占据，再也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取代她，我愿意做她的奴隶，我不虚伪，这无关感情，纯粹出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容貌的爱慕，为了她，我得跟马享斗，然后，别无选择，得跟你斗。”

叶山鹰淡淡地说：“我还是不会相信，你会为了女人。”

“但她是一个重要原因。”苏树东说，“好吧，我该老实一点，可能最重要的，还是一个男人的野心吧。我经常想，我也许跟以前的苏平差不多。只是我比他更聪明一些。”

叶山鹰沉默起来，苏树东把所有的一切都这么坦白地告诉他，他现在真正了解到了他所有的思想和行为，那么，接下来呢？他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么，你约我到这里来，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苏树东沉默地凝注着叶山鹰，然后，他从腰上拔出枪来，指着叶山鹰：“我向你宣战。”

有一种轰鸣炸响在叶山鹰的脑子中，突然之间，世界一片岑寂，所有的声音影像全部退去，他眼睛里已没有一切，只有那乌黑的枪口，然后，是那只握枪的手，纤细，但是稳定，铁青色，然后，他看见苏树东的眼睛，苏树东的眼中闪烁着叶山鹰从未见过的光。

许许多多的往事再次浮现，许许多多的人如潮水退去复涌，许雅涵，苏雪莲，孙达，王祖顺，招商大楼，上海热宫，曹旭，陆旭东……叶山鹰感到自己的手热了起来，他突然想放声怒吼。

他的人生总是要经历无数意想不到的歧路与转折，这就是他的命运。

世界如此广大，可以纵容一个男人恣意纵横；世界也是如此狭小，有时容不下两个人同时站立。黑暗的天台上只剩下两个年轻的男人，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那种强烈的情绪。

苏树东举着枪，星光照亮他安静的脸，他冷冷地对着叶山鹰，冷冷地说：

“我向你宣战！”

《第四卷》终

Table of Contents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一部）

序篇

第一卷 威胜的陨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卷 “四哥”叶山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卷 一切的开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四卷 卷土重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二部）

第一卷 苏威胜的时代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卷 时代变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三卷 白云湖和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大哥：流血的商战（第三部）

第一卷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卷 少年的歧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三卷 黑道征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四卷 宣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