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太宗1（鹿逐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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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宗2（大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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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宗3（百川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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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1（鹿逐中原）

内容梗概

隋朝末年，炀帝苛政，民不聊生，各路豪杰，群起反隋，共逐天下。山西唐公李渊趁势起兵，一路攻城略地，渐有王者之相。李渊二子世民年方十八，有雄伟之姿，韬略之谋，率兵之才，其在浅水原之战平定薛仁杲，柏壁、雀鼠谷之战荡平刘武周、大败宋金刚，洛阳之战逼降王世充，虎牢之战生擒窦建德……战功赫赫，为大唐王朝奠定了领土基础。

因累累战功，李世民被封秦王，官至天策上将，地位仅次于皇帝李渊和太子李建成，其身边聚集了一大批顶尖人才，文有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学士”，武有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等传奇人物，荣耀至极，由此也引发了秦王与太子的储位之争。

秦王集团与太子集团为争皇位，迭施阴谋、互相打压，两股政治势力此消彼涨，最终处于劣势的李世民发动了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登上皇位，成为历史上有名的唐太宗。

该卷力求还原历史真貌，战争场面波澜壮阔、慷慨激扬，权谋斗争刀光血影、动人心魄，风土人情旖旎生动、贴近唐朝，饮食器物描写精致细腻，令人叹为观止。

第一回

蒙山狩猎遇马贼

太原设计募义兵

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春三月，春寒料峭。入夜一场北风刮来，到了早晨，整个太原郡的山山水水竟然落了一层雪粒。汾水横贯太原郡，它刚刚挣脱了冰层的羁绊变得喧响起来，正欲以奔腾之势向两岸播撒新绿，不料这场倒春寒使其放慢了脚步。从太原城溯汾水而上，行约四十里，就到了沟壑纵横、林木蔽天的蒙山。只见满山铺满了落叶，树干上残存的黄叶在风中挣扎、颤抖着。经历了一个严冬的枯草镶满了沟沟坎坎，放眼望去，远处和近旁都是苍黄一片。这里是隋炀帝御幸晋阳宫时的狩猎场所，寻常人不许进山，动物保持了安谧的居住环境。这不，几头梅花鹿慢悠悠地走到河边，俯下身来慢慢饮水。小鹿不愿饮水，就撒娇般地偎在妈妈的腹下，用小头抵触抚摩妈妈的奶头。突然，前方山林中的群鸟被惊起，林间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鹿儿们急忙一仰脖子，撒腿奔回了山中。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很快，马群转过了山脚，可以看到共有十三匹马，它们奔跑的时候，马蹄带起的泥巴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到了鹿儿刚才饮水的地方，马群放慢了步伐，居中的白马骑手一扯缰绳，稍稍打量一下周围的山势，扭头对身旁的两人说：“弘基兄，顺德，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如何？”说话者是位年龄约二十岁的青年，只见他头戴平巾，用簪有十二颗白玉珠的络带拢着。身穿一袭银狐领的鹿皮弁服，腰系白色革带，左右饰有白玉双佩，左边挂着一柄古色斑斓的宝剑，背上则有一张雕弓和一壶箭。脚着白袜，外罩乌皮靴。这样一身短打扮，配上座下那匹通体皆白的骏马，远远望去显得英俊潇洒，俊逸清秀。近观，只见他面如朗月，剑眉凤眼，眼里透出睿智而又内敛的神光，一派富贵之气。他就是现任隋朝河东讨捕使、太原留守、世袭唐公李渊的次子李世民。

旁边两人也驭住了马，左边的长孙顺德个子稍矮，可以说是五短身材，身上肌肉发达，脸上横肉毕现，他是李世民妻子长孙嘉敏的族叔，今年三十一岁。右边的刘弘基则身材颀长，面孔白皙，年龄比李世民长一岁。这两人乘隋炀帝征东时逃避兵役，投奔太原李渊。逃兵役者，按隋律当斩。李渊将两人藏匿在唐公府里，让他们辅佐李世民管理府兵。

刘弘基看了周围的地势，点点头说道：“好，这里不错，谷底平阔，山势跌宕，很适合围猎。若打仗，这里也可以诱敌深入聚歼敌酋。”

长孙顺德用嘴吹了一口气，说道：“弘基，你各方面都不错，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的酸气：我们现在来打猎，你扯到打仗干什么？真是大煞风景。二郎，就让府兵从两边驱赶，我们三人居中射杀如何？”

李世民摇头，说道：“不好，捡现成的就少了狩猎的乐趣。我们各自为战，自赶自射，大家比赛一下，两个时辰里看谁的猎物最多。”

十几个人拍马奔向山中，呈扇形向前推进。

李世民催动坐骑一马当先扑向左边山坡，只见一团白影瞬间就到了山脚下。这匹白色骏马是李世民的心爱宝贝，从马具到马饰的配置李世民都下了不少功夫。辔头的络头串饰有金、银泡饰，额带居中处饰有大型的叶状金当卢，铜衔银镳。镏金马镫在阳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芒。这匹马的来历还有一个故事。大业十一年，隋炀帝北巡雁门遭东突厥始毕可汗围困，他急忙下诏募兵。李世民当时十六岁，与十四岁的长孙嘉敏新婚不到一年，就应募到屯卫将军云定兴手下，并向云定兴献疑兵之计，结果计出功成。战事过后，云定兴将李世民召来询问他的家世，方知是唐公李渊的二郎，不禁叹道：“不料陇中显族尚有如此英武睿智的后代！二郎，说吧，你想得到我什么样的奖赏？”

李世民转动他那漆黑的眼珠，说道：“我应募是悄悄来的，请求赏一匹马好向家父交代。”

云定兴说：“好，你自己去马场挑吧。”

李世民直接到马场里把这匹白马拉了出来。云定兴开始募兵的时候，让人到河西牧场挑选了一批战马，辗转送到雁门时，战事已经结束。李世民在一个黄昏看到了这匹马，其时塞北草长，夕阳如金，这匹马和群马逡巡在草场上，它高头雄姿在群马中显得卓尔不群。李世民说通监马官靠近它，那马将鬃毛一抖，双眼圆睁，探下头用鼻子轻蹭他的衣襟。李世民将鞍镫搭在马身上，然后翻身上马，马儿先是仰天长嘶一声，然后撒蹄向远方飞奔，势如闪电。当时，李世民就为它起好了名字——“银电骥”。如今，它成了李世民心爱的坐骑。

“银电骥”像是懂得主人的心意，它载着主人向一丛丛枯草窝奔去，它高大的身躯掠过静止的林木。很快，野兔和山鸡开始出现在李世民的视野里，他一勒缰绳，取出雕弓搭上羽箭，瞄准刚落到树上受惊的山鸡一箭射去，山鸡应声而落。射野兔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羽箭常常落在奔跑的野兔身后。李世民只好专心射山鸡，他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身后已经挂了六只山鸡，这时，马儿已经走到山顶之上。

李世民登高望远，只见山那边也有一片开阔地，他回首将刘弘基等人召过来，看了他们的收获，成绩还不如自己，哈哈一笑说道：“我们今天说什么也要逮到一只大家伙，昨天我还向刘令夸口说，今晚要请他吃上烤野猪肉呢。”李世民所提到的刘令，即是前晋阳令刘文静。

长孙顺德说：“二郎，我们还是集体从山上向下驱赶吧，肯定能弄出大家伙。”

李世民点点头，十三人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掂着一根长木棒。只听长孙顺德一声吆喝，众人开始敲打树木，嘴里发出“喔喔”的声音。顿时，空旷的山林中响起了阵阵回声。走到半山腰，忽然看到一群黄色的影子向山下狂奔，他们急忙扔掉木棒催动马匹向这群黄色动物扑过去，很快就到了山脚下。走近后，他们看清这群东西原来是一群梅花鹿。长孙顺德嘴里哇哇道：“好哇，逮不到野猪，有鹿肉吃也好啊。”他率先张开弓，“嗖”的一声射出箭去，其他人也不甘落后，只见箭羽连发，落后的几只鹿倒下身来。

李世民奔在最前面，看到长孙顺德等人“嗷嗷”向前，几只鹿倒下地来，心里忽然一动。他慢慢将弓插入弓盒内，扯动缰绳让“银电骥”的步伐慢下来，挥手向他们喊道：“好了，不要射了。”很快，未中箭的梅花鹿飞快地跑了。

众人信马走到倒地的鹿前，只见鹿血顺着箭柄汩汩地流淌着，转眼间浸湿了身下的泥土。鹿儿已经死了，仍旧大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来人，眼神中透出温驯和无助。府兵们下马拔出箭羽，用绳子将鹿绑在马背上。

李世民挥手让府兵们离开，回顾刘弘基道：“弘基兄，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知道为什么用鹿来形容江山吗？”

刘弘基很不好意思，扭捏道：“二郎，我哪儿有你读的书多呀。我想，鹿是一种很温驯的动物，谁的力量大谁就可以得到它。江山也是只鹿，胜者王侯败者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世民颔首道：“不错，说得挺好嘛。方今皇帝横征暴敛，连年征伐，惹得狼烟四起。现在南边有林士弘在太平建楚，自号皇帝；李密帮助翟让起兵于瓦岗，号为魏公；朔方的梁师都建立梁国；窦建德在乐寿自称为长乐王；薛举在金城自号为西秦霸王；还有江淮间的杜伏威、辅公柘，鲁郡的徐元朗，河南的卢明月都纷纷起兵。在我们太原的北面，刘武周除了自号为大兴皇帝外，还摇头摆尾让东突厥始毕可汗给封了一个什么定杨可汗。现在大家都张弓射箭，这只鹿将不久于当今皇帝的身边了，究竟鹿死谁手呢？”隋朝当今皇帝名为杨广，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第二个儿子，此人暴敛征伐，名声不好，即为后世惯称的隋炀帝。

长孙顺德道：“二郎，我看唐公有些优柔寡断，手下放着这么多兵，迟迟不动。当初我们来投奔唐公，不是简单来找碗饭吃，都想干点事情。像刚才说的那些草头王都是些什么东西，谁有唐公那样非凡的号召力？要让他们得了天下，那才是笑话呢。”

李世民说：“记得好像是孔子说过：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看看今天的世道，我都替当今皇帝难过，当初文帝励精图治，轻徭薄赋，造就了一个繁华世界，没有想到，也就是十几年的工夫，他就把这个大好江山给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时，只听到后面有人哈哈大笑：“错了，是有马者居之。隋文帝夺了后周的江山不是靠德，还是靠实力。”

三人不禁惊愕，想不到这旷野里还有别人，他们回过头来看，只见从后面树丛里走出一人，手里牵着一匹马。

此人和长孙顺德的体型很像，都是五短身材，走路姿势也都是大摇大摆的。不同的是长孙顺德一脸凶相，而他却像弥勒佛一样，脸上似乎永远带着笑。来人走到三人面前，深深地一揖，满脸的笑容将他那双小眼挤成了一条线：“各位有礼了，想听听我的马论吗？”

长孙顺德说：“你这厮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想搞什么名堂？有话快说！”

来人笑容更加灿烂：“我肯定不会背后放箭，因为我只会牵马，不用费心了。我们言归正传，知道为什么得马者得天下吗？”他边说话边从身后的马背上掏出一尊雕花银酒壶，仰起脖子喝了一口。看到长孙顺德脸现怒色正欲张嘴，他不及将酒全部咽下就赶忙说话：“昔日赵武灵王尚胡服骑射，赵国遂成为一时霸主；秦穆公拜马贩百里孟明、白乙丙为将，遂成就秦朝春秋霸业；汉武帝西征求马，由此拓展了万里疆土。这些明君之所以成功，在于他们懂马和善于用马。有了马就可以驰骋千里，攻城略地，成就英雄功业，和有德者扯不上关系。孔夫子有德，然平素接触不到马，周游列国时不过坐了一辆驴车，只能坐在那里读书写字讲课和空发议论，所以他做官不会长久。”

李世民看到他在那里牵强附会，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这家伙敢贸然前来卖弄，肯定不是单纯来推销他的这番马论的。李世民一边若有所思，一边将眼光滑过来人射向其身后的马匹，仔细一看，心里不由得一震，眼里顿时放出了光：好一匹骏马！

这是一匹青白杂色马，其锋棱瘦骨，双耳似竹批一样峻直而上，四蹄弹劲有力。看得出，如跨上马背一抖缰绳，此马将如驭风一般凌空而去。

长孙顺德不耐烦起来，他大声说：“少在这里东拉西扯。你对马又知道多少？这样吧，你有本事就说说我们的这三匹马。”

来人向对面扫了一眼，说道：“你们的这两匹马我不敢恭维，至多比武骑队的战马稍好一些，就是样子好看一点。这位二郎公子的马，哦，勉强算是一匹中马，还行。”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今天肯定不是在旷野里偶然遭遇，他是有备而来的。想到这里，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中马？愿闻其详。”

长孙顺德在旁不屑地说：“你说二郎的马为中马，我看你的这匹马也好不到哪里去。知道吗？当初唐公征讨贼帅甄翟儿，在雀鼠谷大战，被数倍的贼兵围困，是二郎骑着这匹‘银电骥’深入敌围，救了唐公，敢情你没有听过这匹马的故事。”

李世民用眼光扫了长孙顺德一眼。来人徐徐说道：“二郎公子的这匹马，在中土算是一匹不错的马了，在战马群里还是出类拔萃的，这里面也有饲养得法的功劳。然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其体态结实，皮毛粗糙，头重额宽，四肢粗壮，蹄质结实，这是乌珠穆沁马的典型特征。特征已经模糊，说明它是乌珠穆沁马和中土马交配的后代。这样的马生命力较强，能够在恶劣条件下生存，然让它在战阵中腾跃驰骋，那就比较勉强了，所以我才说它是中马。看我的这匹马，头中等大，模样清秀，耳朵短，颈细长，蓍甲高，胸消窄，后肢常显刀状，是纯种的西极马后代。知道什么叫西极马吗？当初汉武帝夺回的大宛良马，包括有天马和西极马两种。要在战场上深入敌阵斩将夺旗，非得此类神骏。这匹马是我在西突厥潜心搜索半年多才得到的，有好马还要有会相马的人，在这方面，能比上我的人还不多。”

刘弘基冷冷地说道：“你不要再卖嘴了，张万岁，你这位穿行于漠北的马贼，听说现在为刘武周效力，今天怎么得空来这里闲聊哇？”

一听张万岁的名字，李世民和长孙顺德顿时恍然大悟。张万岁是位大名鼎鼎的马贼，看到好马就要不择手段地弄到手。随着他对马匹痴迷程度的逐渐加深，加上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相马和养马专家。这人非常自负，自诩为马的皇帝，因而称作“万岁”。这些年，兵乱频繁，许多草头王都想网罗他，刘武周也是软硬兼施才把他收为监马官。

听到刘弘基报出自己的名字，张万岁急忙拉着缰绳向前急跨了几步，单腿跪在李世民面前，说道：“二郎公子，漠北草民张万岁特来投奔唐公府，望乞收录。刘武周外附突厥，内残百姓，属豺狼之人，我被逼为其监马官。然他怎敌我的马快，我一溜烟奔二郎公子而来。我现在无以为献，这匹马就作为见面礼。”

李世民急忙俯身扶起张万岁，说道：“张监，唐公府里现有数千匹马，我正发愁没有人来调教呢。你来了——哈哈，这是天意。弘基兄、顺德，我们要回府置酒庆贺一番啊。”

长孙顺德说：“要置酒，要置酒，我们要好好款待这位盗马头儿，没准我也能再学一番本事呢。张监，把你偷马的本领教教我如何？”

众人大笑，李世民说道：“张监，这匹马你先替我养着，我先送它一个名字，就叫‘玉极骝’吧。”

一行人翻身上马，向太原府疾驰而去。

李世民一行打马来到唐公府前，已近午时。进入大门后，他让长孙顺德与刘弘基领着张万岁去别院安置后再过来吃鹿肉，然后吩咐厨房将猎物带下去洗剥，好好地做出几道菜来。一直跟在身边的家人李安忙不迭地招呼丫鬟菁儿，让她赶快准备水。早已侍立一旁的菁儿横了李安一眼，然后柔声对李世民说道：“姑爷，水已经在厢房里准备好了，瞧你，脸上怎么沾了这么多灰？今天没有刮风啊。”菁儿是长孙嘉敏带来的陪嫁丫鬟，这次李世民随李渊来太原带兵，所有家人都留在河东。临行时，慧心兰质的长孙嘉敏坚决让李世民带着菁儿，说太原寒冷，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跟在他身边她不放心。

李世民吩咐李安：“你到刘令府上，就说我请他过来吃鹿肉。”

李安转身欲去，菁儿伸手拦着他，说道：“姑爷，不用去叫了，今儿你去打猎，刘大人连赶着来找你，看你还没回来，就心急火燎地打马奔蒙山去了，敢情你们没有撞上。”

李世民听说这个消息，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想刘文静肯定有要紧事情。想到这里，急忙让李安带十个人分成两拨到山里去找他。

菁儿引着李世民走进厢房，这是他素常起居的地方。进房后菁儿服侍李世民除下弁服、净手洗面后，取出一件湖色绣花团袍和一条铺花底镶玉袍带给他换上，然后为他洗了脚，让他蹬上一双软底黑面步云鞋。在她伏在李世民胸前的时候，李世民用手抹了一把菁儿的脖颈，赞叹一声：“菁儿，你今天穿上这件红绫袄，衬得这里的肉更白嫩了。”

菁儿急忙抬起头，一绺散发搭在她那清秀的瓜子脸上，遮不住泛开的羞红：“姑爷，你取笑我呀。”

李世民笑了起来，他用手抚着菁儿发烫的脸：“本来嘛，就是好看，不信你问问别人。”菁儿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将李世民的手轻轻拿下，然后一扭身到厢房外去端茶。

看到菁儿离开，李世民收敛神情，慢慢地走到窗前坐在椅子上，用手轻敲几面。他在想刘文静如此着急会有什么事儿，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与太原起兵有关。因为刘文静自从出狱后，满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件事情。

刘文静入狱，起因于他是李密的姻亲。

刘文静生在京兆邑武功县，长得风流倜傥，有潘安之貌，而且学富五车，善于谋断，平日里眼界很高有些恃才傲物。一段时间里，长安仕女将他视为郎君的楷模，最后还是他的好友蒲山公李密捷足先登，设法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刘文静。刘文静在晋阳为令时，李密帮助翟让在瓦岗起兵，天下震动。李密被翟让封为魏公，隋炀帝下诏将与李密有关系的人全都下狱，刘文静也在劫难逃，被关在太原狱中。

隋王朝经历了杨玄感兵乱后，就像导火索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全国一片大乱，义兵群起。刘文静在乱世中看到了机会，就是刚刚被任为太原留守的唐公李渊。李渊既应了“李氏当为天子”的图谶，又有关陇贵族的家世，兼有府兵数万，这是其他草头王所不具备的。刘文静数次用言语试探李渊，但李渊无所回应。由于他往唐公府跑动得多，一来二去，倒是与李世民谈得甚为投机。

得知刘文静下狱，李世民让刘弘基随同，携带一桌酒菜，天擦黑后托人送入狱中。刘弘基进门后乖觉地将狱卒们招到一边喝酒，并给每人塞了一些散碎银子，这是李世民的授意：为他留出空间和时间。

看到李世民，刘文静不由得喜上眉梢，他上前抓住李世民的双手，摇着说：“二郎，我算定你会第一个来看我，果然吧。”李世民惊奇地发现，刘文静的脸上竟没有一点悲戚之容。

李世民拉着刘文静席地而坐，将两只酒樽里斟满了酒，说道：“肇仁兄，来，先给你压压惊。不过看你的神情，与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呢。”

刘文静将酒一饮而尽，他向李世民眨眨眼：“二郎，当晋阳令又有多少趣味？来到这里挺安静，可以多想想事情，强似在外面吵吵嚷嚷。现在又多了你和酒菜，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哈哈。”笑过，他话锋忽然一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唐公。”

李世民很惊奇：“你原来与家父朝夕见面，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透吗？”

刘文静说：“我在琢磨唐公走的几步棋。唐公在京师遭皇帝猜忌，他谋策出外，积极避祸；任太原留守后，全力翦除盗贼，安民靖边，把太原营造成自己扎实的根据地。这和皇帝的初衷大相径庭，皇帝原想让太原成为突厥与长安之间的一道屏障，当时未必安了什么好心，没想到唐公反为其用。然后，唐公开始默默地充实府兵，这件事上你也有功。二郎，你上有兄下有弟，唐公独带你来太原，肯定看上了你胸有大志和善于带兵。唐公素有宽仁待人和任性率真的美名，给别人的印象是他心机不深，然从这些事情看来，能说唐公没有谋略和异志吗？”

李世民默默不语，刘文静的分析应该是有道理的。当初隋炀帝敕命李渊为太原留守时，李渊曾经悄悄对李世民说：“太原是我李家的旧属地，现在由我留守，难道不是天意吗？”其喜悦之色跃然脸上。

刘文静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二郎，根据我的观察，你的潜力还在唐公之上呢。别的不说，仅推心置腹让人愿效死力这一点常人就不能和你相比，更别说你有骁勇善战和临机善断的本事了。”

李世民脸色凝重，自顾自又喝了一杯酒。这酒是居住长安的西域人酿的，颜色呈琥珀色，口感醇香，味稍有一点苦。他心里想，这刘文静才华横溢谋略非凡，然恃才傲物，应该是美中不足。他打断刘文静的话：“肇仁兄，我今天来看你，不是故作儿女姿态来为你忧虑。你这事儿不足杀头，回头我让家父托人去长安打点一下，相信能放你出来。现在天下大乱，随波逐流不是你我的本意，今天我们就摊开来说：若图大计，你有什么好建议？”

刘文静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很简单，把你正在做的事情干大就成！现在百姓为了躲避盗贼，纷纷流入太原城，我为令多年，深知其中藏龙卧虎。如果义旗一举，可得兵十万人，加上唐公府兵数万人，趁着皇帝南巡江都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乘虚入关直取长安，然后号令天下，不出半年，帝业即成。”

李世民说道：“然以区区十几万人，怎敌皇帝的百万人马？”

刘文静道：“你们李家为关陇世家，难道不知道府兵制的要害吗？府兵制就像宝塔一样，宝塔尖即是兵制总纲，长安就是宝塔尖，掌握了长安就好比掌握了全国的兵符，就能一呼百应。想想当初隋文帝为什么能够兵不血刃取得后周的天下？就因为他掌握了宫廷进而掌握了京城。这是一样的道理。”

两人一直谈到了深夜，最后刘文静说：“二郎，我观察唐公虽然有四方之志，然他的节奏有些慢，这就需要我们在背后推一把。现在唐公和裴寂打得火热，我和裴寂的关系也不错，若能够把裴寂争取到我们的行列里来，相信效果会更好。可惜，我现在身陷囹圄不自由，无法说项。”

李世民道：“肇仁兄，你放心，我一定想法让你早点出狱。我们就记着这个夜晚吧。三国时诸葛亮有隆中对，今天也听了你肇仁兄的狱中对，只可惜，我不是刘备。”

两个月后，刑部一纸公文驿传到太原留守府，着李渊从狱中将刘文静放出，并就地严加看管。

李世民正在那里沉思，菁儿掀帘进来，说道：“姑爷，刘老爷到门口了。”

李世民急步走出门外，就见刘文静在前、李安居后急匆匆走来。刘文静边走边向李安说着什么，想是让李安回避，李安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离去。

刘文静看到李世民迎上前来，边走边说道：“二郎，你好悠闲啊，神出鬼没连我都找不到你。”李世民上前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椅子上，菁儿端过一碗茶放在前面。李世民挥挥手，让菁儿退开，菁儿乖觉地退出门外。李世民看着满头大汗的刘文静，微笑道：“肇仁兄，先喝口茶，再说你的急事儿。”

刘文静抿了一口茶，稍作喘息：“二郎，知道吗？刘武周已经攻陷汾阳宫，他还派人与驻守楼烦郡的阿史那大柰联络，让阿史那大柰叛隋重归突厥怀抱，然后联手向太原进攻。这是今天早上阿史那大柰派人告诉我的，他还具文向太原留守府禀报。”李世民知道，刘文静一直关心北方动静，专门从唐公府兵中挑选了一些会说突厥话的乖巧伶俐之人分散到北方打探消息。

李世民也感到事态严重，刘武周一介武夫不足挂齿，然让他从中一搅和，无疑会影响起兵大计。他沉吟道：“这阿史那大柰对我们还挺忠心的，作为一个突厥人，真难得。肇仁兄，突厥那里，我们应该有个对付的办法，突厥问题解决了，刘武周也就不足为患。依你的意思，我们要加快起兵的步伐，是吗？”

刘文静着急地说：“不错，是该动手的时候了。前时得裴寂的帮助，唐公已经坚定了起兵的决心。可他的行动太缓慢了，让人心焦。听温大雅说，唐公想在刘武周开始南侵时候再动手，唉，我们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若因为刘武周而耽误了南下长安的大计，太不值得了。至于东突厥，我们先稳着他，不妨向他称臣纳贡，先把中原安定下来再说。”

李世民道：“肇仁兄，不要太着急了。我想家父如此沉稳应该有他的道理。这样吧，中午吃完鹿肉后，我们两人分头行动，你找裴监，我找家父探探口气，晚上我们再碰头，如何？”

刘文静道：“我现在没有心情吃鹿肉，为了你们李家的江山，我这个姓刘的比你们还着急呢。二郎，我们抓紧吧。”

吃完饭，刘文静打马奔向晋阳宫。进入宫门后让小厮向裴寂通报，小厮为难地说裴监正在午睡不让叫，心急火燎的刘文静只好耐下性子，在耳房里煎熬地等待。闲极无聊，他又想起裴寂劝说李渊的往事。

作为隋炀帝的别宫，晋阳宫属于京城外规模较大的一座宫殿。晋阳宫坐落在晋阳城的东北角，濒临汾水，按照长安大兴宫的图样建造而成。隋炀帝遴选三晋美女，又从长安宫中拨出部分嫔妃充入宫中，每到夏天他要移宫太原，到这里来避暑。不过来得多了，就有些厌倦，加上虞世基向他吹嘘江南风光既美，江南少女又漂亮多情，于是便摆驾江南了。但他还忘不了晋阳宫，临行时令李渊为晋阳宫正监，裴寂为副监。隋炀帝毕竟放心不下李渊，下谕由裴寂全权负责晋阳宫事务，仅让李渊挂个名。至于太原军事，他密令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严密监视李渊的动静，发现有异动，可以就地处置，无须请旨。

对于隋炀帝的旨意，王威、高君雅很是尽心，而裴寂自从和李渊交往几次后，两人有说不出的投缘。他们整天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猎，看到李渊孤寂难耐，裴寂从宫女中选出几个模样清秀的供李渊消火。

刘文静出狱后，私下里找裴寂谈了几次，让他说动李渊抓住时机起兵。裴寂很是盘算了几天，觉得这样得过且过和寻欢作乐的时光不能长久，如今天下大乱，谁知道将来这里会是哪个草头王的地盘呢？既然这样，还不如说动唐公起兵，闹好了还能混个开国功臣呢！一天晚上，他把李渊邀请到晋阳宫喝酒，叫出晋阳宫中艳名远扬、地位最高的张婕妤、尹德妃陪酒。两个尤物一出来，没喝酒李渊就醉了。两个女人在裴寂的授意下抖擞精神，与李渊推杯换盏。月圆时分，李渊半醉半醒、半推半就地睡了隋炀帝的女人。第二天，裴寂笑着对李渊说：“唐公，昨儿你已经当了一晚上皇帝，还想继续当下去吗？不过你既然睡了皇帝的妃子，现在想打退堂鼓，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李渊早就听说张婕妤和尹德妃的艳名，夜里也就罢了，清晨睁开眼，看到两个尤物玉体横陈，更兼她们莺声燕语，浑身骨头都酥了，不由得又张狂了一回，这会儿还在美美地咂摸着后味呢。看到裴寂一脸坏笑立在面前，他呷了一口参汤骂道：“裴监，我们都是老友了，什么话不能明说，还对我来这一套？想你也没有这个本事，定是刘文静、二郎他们在背后撺掇你，你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对不对？你用美女加身，传出去后世就流为笑柄。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想吗？凡事要慢慢来，当初皇帝派了这么多耳目环伺在我左右，也有你的份儿，我若轻举妄动，恐怕就没有今天了。方今天下大乱，每人都要想想自己的前程，裴监，你既然想套在我的战车上，那么，我们就共同计谋吧。还是那句老话：凡事儿慢慢来。”

后来裴寂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向刘文静炫耀。刘文静忍俊不禁，心想：这老儿整日里溜须拍马、声色犬马，什么法儿都透出特别，可谓亘古未有。

刘文静回想起这些往事，不觉已过了半个多时辰。他起身作势要闯入房内，被门房阻住了。他骂了一声“混蛋”，伸手将那人推到一边，几步就跨到裴寂居住的房门前。门虚掩着，刘文静伸手推开，大声喊道：“裴监，我有急事找你。”

东侧的榻上有了动静，就见裴寂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榻前的搭架上挂着一堆色彩斑斓的衣服，再看其身侧依稀躺着一人。大约裴寂向李渊进奉了尹、张二妃，觉得自己也不能太亏，就将宫内的美女拉来侍奉自己。刘文静见状不由得有些窝火，心中暗怒：眼前正谋大事，声色犬马只会误事。

裴寂看到刘文静闯入门内，心里当然不高兴，问道：“肇仁，你急巴巴跑来，到底有什么烟熏火燎之事？”

刘文静道：“若非急事就不来找你了，你且穿好衣服，我们外面谈。”

刘文静说完退出门外，过了一会儿，就见一女掩面疾步走入后宫，裴寂在内喊道：“肇仁，进来说话。”

刘文静入内耐着性子将事情叙述了一遍，让裴寂向李渊陈说利害，希望早日动手。

裴寂张嘴打了一个哈欠，说道：“肇仁，你的性子也忒急了一些。这种事儿，一定要谋虑清楚。”裴寂认为自己是皇帝的近臣，所以才有资格和李渊厮混在一起，若不顾及刘文静与李世民交好，他才不会把这个刚刚丢掉官帽儿的人放在眼中。

刘文静哼了一声，说道：“不错，这是二郎我们刚刚商量过的，觉得事情紧急，请你转达。”

裴寂心中掂量这件事情的轻重，知道不可忽视。自己将皇帝的妃子进献给李渊，那么就意味着自己从此被绑定在了李渊的战车上，只能和此人一起走下去。他点点头答道：“好吧，等唐公下衙归来，我找他说道说道。肇仁，你的脾性就是有点着急。唐公行事，沉静有度，谋虑而动，那才是王者的风范。你呀，不妨多向唐公学学。”

刘文静听到裴寂教训自己，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无话可说，遂拱手作别。

李世民骑马来到太原留守府前，门房看到是二郎前来急忙入内禀报。自从李渊“临幸”了张婕妤和尹德妃以后，晋阳宫就成了他的后宫，等闲难得回唐公府一趟，李世民要想见他需到晋阳宫去找。李世民进得门后，就见大堂内满满一屋人，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正在和李渊说着什么，鹰扬府司马刘政会、许世绪，记室参军温大雅也聚精会神地听着，李世民想大约和刘武周有关系。这种场合下他无法久留，只好拱手大声道：“父亲大人，河东派人送来换季衣服，并有家书一封，请下衙后回府一阅。”

李渊仔细看了一眼李世民，知道他不会因为一封信前来禀报，肯定有别的事情，他向李世民挥挥手，说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掌灯时分，李渊派人到唐公府叫李世民，让他带着刘文静一起到晋阳宫，说有要事相商。两人急忙赶去，进宫后就见李渊和裴寂正在低头密谈。看到两人进来，李渊让他们坐下，说道：“我们动手吧！肇仁，你今晚拟一道檄令，内容是皇帝又准备征伐高丽，开始在各郡县征兵。你将檄令拟好后，找温大雅盖上留守府的大印，明早发往太原郡、离石郡、楼烦郡、雁门郡、西河郡，这样，檄到后百姓肯定恐慌，他们都害怕征东。明天，我以征伐刘武周的名义，说动王威、高君雅开始募兵。募兵令发出后，我们募兵的速度会加快，各路豪杰会一窝蜂前来应募。二郎，你和长孙顺德、刘弘基一起做好募兵的准备，多准备一些人手和募兵点，抓紧组织，争取募到十万人，不要让王、高他们发现什么。若募兵达到我们的目的，届时就开始起事！”

裴寂听后若无其事，刘文静听后则喜形于色。李世民露出微笑，说道：“父亲，事不宜迟，我们要马上派人到河东带回家人。”

李渊说：“对，还要通知柴绍和婉娘儿，他们身在长安最为危险。二郎，这个事情由你安排，今天晚上就要出发。哦，听说张万岁也投奔过来了，这是一个好兆头啊，抽个时间我要见见他，将来想打胜仗，没有好马不行呀。”

李世民和刘文静一起告辞而去。李渊走入香卉园里，张婕妤和尹德妃已经准备好一盆香汤等着他，三人要共同沐浴一番。这是他们三人的香巢，现在李渊尝到了同时揽有两个香艳女人的美妙滋味，乐此不疲再也丢不开了。

第二回

隋将冷眼生疑窦

唐公处变施连环

李渊第二天入留守府后召集王威、高君雅等人议事。他拿着阿史那大柰的密书，说道：“昨天，我们已经议过，现在刘武周据汾阳宫欲攻楼烦郡，圣上令我们负责这里的军事，若不能保土安民，就是杀头的罪。今天，我们一定要议出一个结果来。”

高君雅皱着眉头，忧虑道：“这刘武周凶悍骁勇，更兼有东突厥这个硬后台，倾太原所有兵马，恐也不能敌。我们不如奏明朝廷，请皇上增兵御敌。”

王威道：“不行，现在皇上南巡，等奏章送到江都，再返回来，至少月余，时间太长了。我们应该另想法子。”说完，他目视李渊，想探究李渊的意思。然李渊面无表情，低头翻着各郡的报章。

高君雅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唐公，你就拿个主意吧，总之要应付了今天的局面才好。”

李渊抬起头，长叹一声道：“这实在让我为难啊，我们为将出师，要听从朝廷的调度不得擅专。目前太原城虽然墙厚易守，军械、粮秣充足，但放任刘武周攻城略地，万一他成了气候，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我们应该立刻募兵，形成规模后备御刘武周，但这还需要朝廷批准才行。正如刚才王威所言，江都太远，若公文一来一回肯定误事儿。怎么办呢？我也拿不定主意。”

王威、高君雅对视一眼，他们明白其中的利害，若丢土退却，依皇帝现在的暴虐脾气，肯定要丢脑袋！两人心意相通，齐声说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唐公，还是募兵要紧。”

李渊缓缓点点头，说道：“好吧，既然这样，就由王威兼任太原郡丞，与裴监一起负责检校、发放军粮；高君雅负责巡行城池加强守备，监造军械。至于募兵，就由我牵个头儿，让二郎帮我打打下手，二郎办事还是比较干练的。既然大家的想法一致，从今儿个开始，我们就抓紧办吧。”

刘文静所拟的征兵檄令很快下发到各个郡县，各郡县不敢怠慢，当即张榜公布，令十八岁至二十六岁的丁男三日内到所在县衙登记。以为隋炀帝又要征兵攻打高丽，家有丁男的百姓人家为此忧虑万分。群言汹汹，整个太原城以及所属郡县都弥漫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隋炀帝暴政多年，且他好大喜功，奢侈铺张，其无尽的贪婪换来了百姓日益加重的负担，导致民不聊生，大家苦不堪言。他劳师远征高丽更是倾全国之力，既征兵又征粮征物，使百姓的承受能力达到极限。几次东征无果，反而令冰天雪地的高丽多了无数战死的冤魂，国人提起高丽就不寒而栗。

丁男们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中看到了太原留守府下发的募兵令，明确这次募兵是为了抵御刘武周拱守太原。看到募兵布告，许多人奔走相告，大喜过望，因为在家门口当兵保卫家乡，和东征高丽弃尸于冰天雪地，无疑有天渊之别。一时间，各个郡县募兵点人头攒动。募得的兵丁陆续开往太原兴国寺。李世民和刘弘基、长孙顺德已经在兴国寺安营扎寨，新兵造册登记后，每人依次领了饷粮和兵器，开始进行编练。

募兵第三天，兴国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午时过后，王威、高君雅两人大摇大摆迈进寺门。李世民其时正站在房檐下与刘弘基、长孙顺德说话，看见两人进门，急忙迎上前去，施礼道：“两位世叔来此巡查，事先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瞧这里有多乱。”

王威、高君雅还了礼，王威说道：“没什么，我们只是顺路来看看，你接着忙吧，不要管我们，我们随便走走。”高君雅用眼光斜睨着刘弘基两人道：“二郎，这两位是？”

李世民眼光急速一掠，说道：“他们是小侄妻家的亲戚，刚刚来，这几天募兵事情忙不开，家父也没有时间过问。没办法，只好把他们拉过来救救急。”

高君雅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阵，连说了几个好字，又道：“你们忙着吧，唐公抽不开身，募兵如何，就全靠你们的眼光和辛劳了。”

两人在寺院里转了一圈，看到花名册上登记人数已有两万余人。不由得都张大了嘴：什么原因使这次募兵如此神速？他们默默地离开寺院返往住所，各怀了一腔心事，就心灵相通般走到了高君雅的住所内。两人落座，家童为他们奉上了香茶。两人看着茶碗里蒸腾起的热气在那里想着心事。还是王威先打破平静：“高兄，怎么这么怪呀？你我募兵多次，从没有遇到过如此火爆的场面：三天不到，竟然募到两万余人，看他们的样子，都兴冲冲地像来领干饷似的。”

高君雅道：“没想到募到这么多人，你看李家二郎他们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是在为李家募兵。王兄，我们是不是落入李渊设的套子里了？你知道二郎身边两人姓甚名谁吗？他们一个叫长孙顺德，一个叫刘弘基，都是逃避辽东兵役躲到唐公府里来的。别看李渊老儿整日里随随便便的样子，他的心计深着呢。他已有府兵数万，又阴养死囚，急速募兵，你说，他想干什么？”

王威眼中露出一丝恐惧，失声道：“高兄，以你的说法，李渊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

高君雅点点头：“不错，现在的形势就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王兄，记得圣上给我们的密谕吗？我们要商量对策了。”

王威问：“怎么行动？太原的兵马大权现在被李渊牢牢控制在手里，我们若轻举妄动，无疑是以卵击石！”

高君雅缓缓道：“王兄，要施巧计，给他一个冷不防。如今太原许久无雨，春旱严重，按老规矩，应由最高长官主祭，率众官祈雨。我们让李渊去晋祠求雨，不怕他不答应。我们事先在晋祠设伏，届时就地擒拿李渊，将其解送长安，你意如何？”

王威沉吟道：“李渊身旁护卫环伺，我们又难以调动大量人马，事先设伏恐是个难题。”

高君雅道：“没问题，我们先拨出身边心腹护卫二十人，然后再找晋阳乡长刘世龙帮忙。我仔细观察过，李渊拼命拉拢周围仕宦，独刘世龙落落寡合。他当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让他选出一些乡勇完成擒拿李渊的大计。”

三天下来，募兵的总人数已经达到二万六千人。各郡传来消息，应募人员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李世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如何及时妥善安置应募兵员成为一个难题。裴寂与王威的后勤保障显然有些滞后。李世民正盘算去找李渊和裴寂说这件事情，就见李安急匆匆走来，说李渊让他立刻赶到晋阳宫去，有要事相商。

已是薄暮时分，李世民拨马行在街道上，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晋阳宫，他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承庆殿。殿内已经掌起了灯，李渊、裴寂、刘文静三人正围着圆桌说话。看到李世民进来，李渊向他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坐下，继续说道：“……募兵近日即可完成，我们如何动作要审慎。你们都想想，我们应该先办哪些事情？”

裴寂看到刘文静正在那里沉思，急忙说道：“太原是唐公的旧属地，既然起事，干脆打出唐国的国号，唐公当然就号称皇帝了。我想，这样才能有号召力，才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刘文静沉吟道：“这样有些不妥，我想应该循序渐进，不能一步到位。太原虽然是唐公旧属地，却没有旧部可以招纳。应该把着眼点放在长安。现在长安基本上由关陇世家把持，唐公就是其中一分子，和其他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若唐公贸然号称皇帝，反对者一定很多。大家想想，当初隋文帝篡取了后周政权，也仅仅是废掉了一个皇帝，改了一个国号，新朝大臣基本上沿用原班人马。为什么呢？自从西魏宇文泰之后，关陇集团一直是政权的核心，比原来的山东士族还要强大，得不到关陇集团的支持要想取得政权，难度太大了。所以，唐公现在应遥尊隋当今皇帝为太上皇，立现居长安的代王杨侑为皇帝。唐公独霸实权，缓称皇帝，以免引起关陇集团的怨怼之情。”李世民觉得刘文静的见识确实不凡，他满心赞成，说道：“他们不反对唐公，然后再慢慢来。当今皇帝已经民心失尽，我们另立他的孙子为皇帝也是众望所归。我们一旦占领长安，不说‘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许多人会感到我们是正统所在。”

李渊笑道：“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在搞‘掩耳盗铃’的把戏吗？行啊，就按肇仁说的办，我现在至多当个大将军罢了。另外，南边的事情安定了，北方应该怎么办？肇仁，你曾经说过要‘北和突厥’，有什么具体想法？”

刘文静道：“我观察多时，北方游牧部落对中原土地没有太大奢望，至多想大捞一把，尚没有长远大志。我们起事之初，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攻略中原上，突厥的事情可以向后放一放，但必须给他们一些甜头。唐公，我们要忍辱负重，可以承诺向他们称臣并且纳贡，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出使突厥，相信能和他们达成协议。一介刘武周尚且被封了一个可汗，唐公肯定要比刘武周的分量重得多。只要安定了东突厥，刘武周就不足为患了。”

李渊的颜色有些不忍，裴寂接口道：“肇仁，你怎么胡说呢？能让唐公向胡人称臣吗？若这样办了，传之后世，蒙羞无尽啊！”

李渊摆摆手，说道：“大丈夫行事，当取首要。裴监，忍一时算什么？当初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我向突厥称臣又算什么？今天我向他称臣，明天他说不定还是我的臣子呢。肇仁，你准备好，等募兵结束就出使突厥吧。”

这时，李安在门外探头探脑并向李世民使眼色，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出门外，见李安指着阶下说道：“二郎爷，这人硬闯进来说有要事见你，拦都拦不住。”灯影下，只见来人一身猎户打扮，李世民待仔细观察，来人已经开了口：“二郎，我刘世龙一身猎户打扮，就认不出来了？”

来人正是晋阳乡长刘世龙，王威、高君雅百密一疏，他们只知道刘世龙和李渊素不来往，没想到他和李世民却有深交。刘世龙是豪杰出身，生性豪爽，李世民每次狩猎，都要和他煮酒大嚼一番，两人谈得很投机。这次高君雅找他帮忙在晋祠设伏擒拿李渊，他当时答应下来，事后却整整思索了一天。到了傍晚下定了决心，要找李世民将王、高的阴谋和盘托出，眼看着隋朝在风雨中飘摇，自己何苦不顺应大势而去当皇帝的殉葬品呢？

早晨，清风吹散薄雾，太阳显得又红又大。看到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大家的心里都不是滋味：天旱得太久了。

李渊一早来到留守府升堂，一会儿，就见王威、高君雅等人鱼贯而入。王威坐下后，用手抹了一把脑门上沁出的细汗，骂道：“这鬼天气，一大早就热得人心烦。”

他们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晋祠去祈雨，话题还是王威先提出来的，他目视李渊说道：“唐公，你看这天热得邪乎，年后除了落下一些雪粒打湿地面外，再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我昨儿问了当地士绅，他们说官府应该祈雨了。据说，到晋祠求雨还是很灵验的。前两年风调雨顺，今年又是旱灾，又是兵灾，弄得人心惶惶的，现在去求雨，也可以借此安抚一下百姓。”

李渊点点头，扬起案上的一本书说：“不错，我昨晚也夜不能寐，特地找来这本《晋阳志》翻看。三晋大地历来少雨，到晋祠祈雨是惯例，而且每次都很灵验。两位副守，我们抓紧把这件事情办了。这样吧，筹备祈雨仪式就由你们两位全权负责了，届时由我主祭。有什么困难吗？”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喜形于色。他们先是连声说没有问题，继而由高君雅提出，由于他们对祈雨仪式不甚了解，要请晋阳乡公所和当地士绅帮忙。李渊当即同意。

李渊又话锋一转，向裴寂道：“裴监，听二郎说现在所募兵员的住处和粮草接济不上。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真如二郎所说，你和王副守就有点拖后腿了。王副守，你说是吗？”

王威急忙接口：“唐公，现在募兵的速度也忒快了些，毕竟太原府的能力有限，若不加节制，恐怕要难以为继，应当早作筹划才好。”

李渊厉声说道：“大敌当前，最忌推脱掣肘。若有违令者，我要按军法办事。”他向下扫了一眼，说，“募兵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当时我也是应大家之请才定下的，既然定下了，大家都要坚决去办。诸位还有什么事情吗？若没有，今天我们就此散了罢。”

坐在下首的刘政会期期艾艾说道：“唐公，我有事情要报。这里有一份密报，上面说有人私通突厥欲里应外合谋夺太原。”

众人一惊，李渊正色道：“既有密报，就给大家念念吧。”

刘政会现出一丝恐惧之色，说道：“唐公，请屏退左右。密报所告，正是我们在座之人。”

高君雅道：“刘司马，你素常是一个干脆爽快之人，今儿为何吞吞吐吐如此难受。你快说，若我们座中有人竟敢通敌谋反，我手中的钢刀第一个饶不了他。”

刘政会神色古怪，他离开座位走到李渊面前：“唐公，这份密报是从突厥内线那里传来的，为此还赔上了一条性命。”他转过身目视高、王两人，“王副守、高副守，这密报上所说的谋反者就是你们两位，你们派人与始毕可汗联系，准备杀唐公再献太原城池呢！”

王威顿时大怒：“刘政会，你血口喷人，想诬陷本官，这把刀先杀了你。”说罢，他“噌”地拔出刀来。一旁的高君雅上去将王威的刀按下去，他哈哈大笑：“王兄，不可造次。刘政会，我倒要问你，你敢拿着一张纸在公堂上颠倒黑白，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他向着李渊道，“唐公，我们要好好审一下刘政会，没准儿，他才是突厥的奸细呢。”

李渊不理他，一挥手大叫：“来人。”

房子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很快，三十多名甲胄武士在李世民、长孙顺德、刘弘基的带领下分站四角，对王威、高君雅更是特别照顾，十数把刀对准了两人。

王威、高君雅恍然大悟，王威“当啷”一声将刀扔在地上。看到李世民等三人同时出现，他们明白了今天的幕后主持者正是坐在堂上的李渊。然而他们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以致让李渊抢先动手。

李渊让刘政会将密报呈上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一拍条案，骂道：“你们这两个狗贼，朝廷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了？竟然敢瞒着本官去通敌谋反，还想拿本官项上人头去邀功请赏。二郎，立刻将他们押进牢狱，严加看管。”

两人脸上没有任何惧色，高君雅叹道：“成者王侯败者寇，李渊，究竟谁是真正的谋反者，大家都心知肚明。人们都说当今皇帝暴虐，然我看他还不够心狠，假如当初不给你兵权，你能翻得了身吗？”

几个甲士上前快速将两人捆成了粽团。

这时，一声长长的“报”声在门外响起，一名探事别将入内仆地，气喘吁吁地报道：“留守大人，现在约有两万突厥兵马犯我边界，已经侵入边界十余里，看其势头，欲奔太原而来。”李渊听后眉头皱起，说道：“知道了。”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堂中众人十分诧异，许世绪骂道：“你们这两个狗贼，果然把突厥兵给引来了。”王威、高君雅不以为然，认为仍然是李渊做戏。李渊看过裴寂和李世民，只见他们也都露出迷惘的神色，这才知道刚才所报是真实的，他又一拍条案：“高君雅，你还敢胡说八道，刚才你也听到了，想抵赖到底吗？”他转向李世民，命道，“二郎，你和长孙顺德、刘弘基一起带领两万府兵，到蒙山一带设伏，另派一些小股部队和突厥接触进行骚扰。总之，要把他们抵抗在太原之外。我在这里密切观察动静，随时准备带领大军去接应你。”

李世民三人齐声答应，转身奔出府外。

王威嗤之以鼻，哂道：“李渊，你的戏还没有演完呀？”

李渊怒火万丈：“狗贼，还敢说风凉话。把他们押下去，待我出征时，就用这两颗狗头祭旗。”

李世民回府集合府兵，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打好这一仗。他让李安把刘文静叫过来，然后召集长孙顺德、刘弘基、张万岁过来议事。

李世民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次突厥来犯，对我们既有利也不利。有利的是天赐良机，把王威、高君雅通敌谋反的罪名坐实了；不利的是我们正准备办大事，没有时间和突厥纠缠。我想这次战斗以威慑为主，让突厥看到我们有准备，从而知难而退。肇仁兄，你看呢？”

刘文静点头道：“对，是这个道理。待这次突厥兵退后，我立刻着手修复联络通道。至于军事部署，二郎，你就大胆指挥吧。”

李世民说道：“好，我们这次全出精锐，以示威风。以原有府兵为主，新招募的兵士还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上不了战场。张监，我排出的战阵中缺少一个头儿，只好让你来勉为其难了。”

张万岁说道：“只管吩咐，万岁将鞠躬尽瘁。”

几个人都笑了，从马贼的嘴里蹦出文绉绉的词儿，是一件很可乐的事情。

李世民谈了他的打算，将一万四千八百人分为五军。中军四千人，由刘文静率领；左虞候军二千八百人，由李世民率领；右虞候军二千八百人，由长孙顺德率领；左厢军二千六百人，由刘弘基率领；右厢军二千六百人，由张万岁率领。

李世民分派完毕，大家各自领兵按照秩序出城。太原百姓得知唐公二郎领兵出城抗击突厥兵马，纷纷拥上街头送行，预祝他们凯旋。百姓中已经有许多人知道这次突厥犯边是由于王威、高君雅的缘故，送行的同时都怒极痛骂。

一过蒙山，李世民骑着“玉极骝”带领左虞候军走在最前头，队伍保持阵形依次前进，阵中的一百名鼓手喊着号子擂响大鼓，队伍威风凛凛，过往之处尘土飞扬。右边的长孙顺德按照李世民的命令一直和左军保持固定的距离。蒙山一带，刘文静、刘弘基、张万岁已经安营扎寨，形成稳固后防线。营房里旌旗分明，帅旗猎猎，显得十分威武雄壮。这是李世民的授意：最大限度地壮其声势，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效果是明显的，到了第二天黄昏，李世民和长孙顺德的前锋一直没有发现突厥兵马，在太原郡的边境地带也未见其踪影。想是突厥看到太原之师兵强马壮，不战自退了。李世民看到如此情形，便决定班师回府。

李渊亲临城门迎接班师的队伍，回府后，当即下令由裴寂、李世民监斩，将王威、高君雅拉到汾水口斩首示众。囚车沿街游行的时候，两边民众的唾沫几欲将两人淹没。两人被斩首之后，人们纷纷向尸首投掷石块、木棒，不一会儿，竟然堆起了两座小丘。

看到万众痛恨的情景，李世民默默不语。他在想，百姓被蒙在鼓里，而稍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则会认为王威、高君雅太不开窍了，逆势而动，结果当了愚忠的牺牲品，白白赔上了性命。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很多，你能说他们都是简单地重犯前人的错误吗？李世民觉得，王、高的行动实际上是很英勇的，假若有一天自己的手下人能够像他们一样对自己如此忠心，那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啊。想到这里，李世民吩咐监斩官，让人把王威、高君雅的尸首装敛起来，交给他们的家人好好埋葬，并让转告地方官，不要难为两人的家人。

李世民长叹一声，心想官场也如战场啊，你若心慈手软晚一会儿动手，别人就会抢到先机。

李世民正在胡思乱想，李安挤过人群来到他的面前，大汗淋漓地说道：“家人都从河东赶过来了，老爷让你速速回府帮助安置。”

第三回

李渊执旌将军府

霍邑大败宋老生

李世民匆匆赶回唐公府。只见李渊居中坐在大堂内，其续弦万夫人坐在身边，两旁分别坐着长兄李建成、姐夫柴绍、四弟李元吉和三个小妹妹，长孙嘉敏身旁站着菁儿。看见李世民走进来，长孙嘉敏急忙站起身来，眼睛里现出喜悦的光芒。李世民用眼神向她打了招呼，步子没停，几步跨到李渊和万夫人面前请安。

李渊原配夫人窦氏已于大业九年在涿郡病逝。两人育有四子一女，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玄霸早夭，四子李元吉。李渊续娶万氏，又生有一子三女。

李渊很高兴，说道：“我们全家这次能够全身而聚，大郎和四郎居功至伟。美中不足的是把智云给落下了。大郎，你当初应该多派些人把他找回来才是。唔，还有婉娘。绍儿，婉娘不愿意随你来太原，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呢？”李智云是万夫人生的儿子，年方十四岁，聪明伶俐，极受李渊的疼爱。李婉娘则是李渊的大女儿，五年前嫁给时任元德太子千牛备身的柴绍为妻。柴绍的家乡在鄠县，距离长安仅有八十里，其家是鄠县的大户，有一处很大的庄园。柴绍的父母已经双亡，家里由李婉娘主持，李婉娘在鄠县家中居住的时候最多。

李建成慌忙伏地，流泪道：“未能找到智云弟，全是儿的不好。当初太原来人传信儿，我感到事情紧迫，就一面打点行装，一面召集家人，其时智云随老师和同学到南山春游去了，实在通知不到。无奈，我只好派一名家人去找他，让他得信后直接奔向太原。总之，是我没有把事情办好。”说完，痛哭出声。李世民听后揣摩，李建成当时肯定慌了手脚，若他当时能够镇静自若，找到智云再走，时间还是充裕的。现在可好，把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儿撇下，李家倾巢而出，地方官员不会没有警觉，智云肯定是凶多吉少。

李渊以手加额道：“大郎，你起来吧，希望智云儿能够遇难呈祥才好。”

柴绍上前拉起李建成，对李渊说道：“大人，婉娘的事情请放心。当初我返鄠县让她一同来太原，婉娘说一起走目标太大，坚持要自己走。婉娘素来刚强，灵敏机智，且武艺出众，我想她自保有余。听她的口气，她还不限于自保呢。”柴绍奔赴太原的路上遇到了李建成带领的家人队伍，他们相遇的当儿，李建成正在犹豫。那些天他惶惶不可终日，总怕被官府逮去，想寻一条小路走，若遇到一处山大王就托庇留身。柴绍听后坚决反对，认为唐公现在尚未起事，所以应从大路走以加快速度。如果投奔山贼，一旦唐公起事，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肯定会把他们送到官府请功邀赏。最后李建成听从了柴绍的意见，加快了行进速度，安然抵达太原。事后，柴绍把这件事情与他丢弃智云的事儿连在一起想，认定李建成当时慌张夺门而出，并没有去找寻智云。但他只是心里想想，没有向别人露出口风。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就散去了，李世民叫来李安等人，依次带领大家进入各自的房间，并帮助他们安顿好行李。

李世民安顿好众人，又陪万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再到厨房里吩咐安排晚饭，这才抽出身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长孙嘉敏正和菁儿一起收拾携来的包袱，听到脚步声，长孙嘉敏回头看到李世民走进来，一团红晕涌上脸颊。她缓步迎上前来，仰起清澈的双眸，张开那张樱桃般的小嘴呢喃道：“二郎……”李世民张开双臂，将她揽在怀中，一时无语，只默默地感受她那颤抖的身体。菁儿见状，抿嘴一笑，乖觉地蹑手蹑脚走出门外。

好一阵子，长孙嘉敏才抬起脸，说道：“那天你派人给大哥送信儿，我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我不敢问，又为你提心吊胆。直到今儿见了你，我才放下心来。”

李世民凝视长孙嘉敏那双细眉下深情的眼睛，眼里忽然有些发酸。那一霎时，他突然知道在这个茫茫世界里除了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外，还有一颗细腻的心在时刻关爱着自己，不论离得有多远，哪怕远在天边。他用手捏了一下长孙嘉敏的玲珑秀鼻，说道：“傻妹妹，从我和无忌一起练兵习武开始，你整天都为我担心，那时你怕我被碰着了，现在你的心思更多。让我说，没有必要，我好得很，知道吗？我昨天还带领两万兵马去追击突厥大军呢。”长孙无忌是长孙嘉敏的哥哥，李世民幼时一直和他一起读书、习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世民喜欢上了这个天真无邪、知书达理的小姑娘。到李渊给李世民张罗婚事的时候，长孙嘉敏的父亲长孙晟已经亡故，家道也开始逐渐衰落。李渊想另攀一门高亲。李世民知晓后，在李渊和窦夫人的面前长跪不起，请求家人到长孙家提亲，李渊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了。长孙嘉敏嫁过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李世民满心喜欢，对她呵护有加，两人相敬如宾。

长孙嘉敏挣脱了李世民的怀抱，嗔道：“听菁儿说她被你欺负了，你给我仔细说说，到底是如何欺负她的。”

李世民一笑：“我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她了。怎么？想打抱不平啊，来，干脆让我再欺负你一下。”说完，作势要拉她。

长孙嘉敏急忙拦着他：“瞧你，说着说着就想来真的。你去——一家子都等着你给开饭呢。”说着，她的脸又红了起来，用手扯着李世民道，“等到晚上，你再来说这些疯话好不好？二郎，离别了这么长时间，我天天都在想你呢！”

六月初九，艳阳东起，光照三晋。辰时三刻，晋阳宫周围已经用清水洒遍，一身新衣的兵丁肃立在晨光里。晋阳宫的宫牌已被撤下，代之以金光闪闪的“大将军府”四个大字。景阳钟响起，李渊率领众人进入承庆殿内。殿里也是焕然一新，半黄半蓝的彩色黼扆烘托了殿内的肃穆气氛，地砖上又铺上一层茶色蹑席，雕花青铜熏炉冒出袅袅轻烟，楠木香案则平添了一派富贵之气。在礼乐官的指引下，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长孙顺德、刘弘基等武官立在左侧，右边则站着裴寂、刘文静、刘政会、温大雅、柴绍等人。

李渊缓缓登座，目视众人说道：“我请人看过了，今天是良辰吉日。彦弘，你上前来，将檄书读给大家听。”

温大雅听召，急忙拿起檄书读道：

文皇传嗣后主，假权杨素，亡国丧家，其来渐矣。民怨神怒，降兹祸乱。致天之罚，理应其宜。世袭唐公，领河东讨捕使、太原留守李渊寝寐不安，欲匡复正义、扶助神器，因兴义兵行勤王故事，废旧帝立新帝。即日起建太原大将军府，置三军，所属郡县悉随襄助。

温大雅读完退下，李渊道：“裴监、肇仁，你们坚决拥立我为大将军，我就勉为其难吧。既然号称大将军，对你们也要封赏一番。彦弘，还是你来给大家读一读。”

这是大将军的第一道命令，任命了众人的官职：

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帅左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帅右军；李元吉为姑臧公，统帅中军。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温大雅为记室，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暮为司功参军，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阿史那大柰、窦琮、王长谐、姜宝谊为统军，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张万岁为右领军府参军。其余文武，随才授任。

众人听罢大喜，一齐拱手向李渊呼道：“谨遵大将军令谕。”

李渊摆手道：“罢了，大家还是随便些吧。现在将军府也建了，官也封了，该说说正经事情了。我想目前有四件大事要办：一是传檄各郡县，要看看他们的反应，由彦弘负责吧；二是北和突厥，肇仁，该是你出使的时候了；三是整肃队伍，择日南征，大郎和二郎牵头吧；最后一件事，今天大将军府成立了，要与民同乐，裴监，立刻开仓放粮，我们要营造气氛，为誓师南征作准备。”

放粮之后，全城一片欢腾。那几天，来领粮食的百姓络绎不绝，裴寂感到难以应付，急忙将各郡的户曹召来，让他们统一将粮食搬回各郡就地放粮，如此才减缓了太原的压力。

刘文静带着李渊的亲笔书信，窦琮、姜宝谊率领三百兵士护送车仗出使突厥。车仗内装有马蹄金五千两、潞绸三千匹、上等茶一千斤、玲珑白玉带六围、夜明珠六十颗。队伍出太原向东北方向潜行，意欲绕过刘武周的地盘。那边，张万岁带领人马到河西郡扎营，大将军府决定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养马基地。李渊命令张万岁，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保证前线用马，张万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南方已是赤暑炎热，而太原依旧凉风习习，到了晚间还要盖着被子入睡。李渊已经作好出兵的准备，他令李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大将军府负责所有文武大事的处理，所有家眷都被安排在晋阳宫内。七月初八，这天西风猎猎，彤云密布，李渊集合三万八千兵马于武德南军门，右边，新募来的四万人也整齐地排列着，为出征将士送行。李渊站在台上，左边，是随他出征的一应将领、文官，李建成居前；右边，是留守太原人员，李元吉居前。

李渊手持白旗，与台下身着白色战袍的将士汇成一体。李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素来洪亮的大嗓门朗读出征檄文：

夫天地定位，否秦迭其盛衰。日月著明，亏昃贬其贞满。唯神莫测，尚乃盈虚，矧兹王道，能无悔吝。……于是我高祖文皇帝，以后父之尊，周亲入相。豹变陕左，龙飞汉东，诛尉迟于韩魏，则神钲遏响。剿王谦于巴蜀，则灵山斯镂。四罪咸服，……散牛马于山林，铸剑戟为农器。求瘼恤隐，讼息刑清。轻徭薄赋，家给人足。仓库流衍于里闾，职贡委输于帑藏。……然圣人千虑，失于知子。异哉今上行己也，独智自贤，安忍忌刻。拓狂悖为混沌，苟鸩毒为恣睢。饰非好佞，拒谏信谗。敌怨诚良，仇雠骨肉。巡幸无度，穷兵极武。喜怒不恒，亲离众叛。……明明皇祖，贻厥无人。赫赫宗隋，灭为亡国。某以庸愚，谬蒙嘉惠。承七叶之余庆，资五世之克昌。遂得地臣戚里，家称公室。典骁卫之禁兵，守封唐之大宇。义无坐视，缀旒之绝，不举勤王之师。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废昏立明，敢尊故实。今便兴甲晋阳，奉尊代邸。扫定咸洛，集宁郡县。放后主于江都，复先帝之鸿绩。固配天于园寝，存司牧于苍生。岂谓一朝，言及于此。事不获己，追增感欷。凡厥士民，义旅豪杰。敏究时难，晓达权谋。家怨国耻，雪乎今日。从我同盟，无为贰志。有渝此盟，神其殛之。

这篇妙文出自温大雅之手，文中赞誉隋文帝的功德，但他“失于知子”，隋炀帝继位后将其大好江山弄得一塌糊涂。所以李渊以天下为己任，举勤王之师，欲“复先帝之鸿绩”。李渊誓罢，几位早已经安排好的晋阳老耄捧起汾水老酒为李渊等人送行，祝他早日克复关中。李渊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挥鞭指向南方。于是，三军拔营而起，大军旌旗蔽天，迤逦南行，直奔关中而去。

李婉娘送走柴绍之后，悄悄寻人低价将家中细软兑换成金叶特制钱。到了晚上，她将众家丁和丫鬟召集在大厅中，明亮的灯火下，只见条案上堆满了一沓沓制钱。李婉娘一身戎装打扮，腰上挂着那柄众人熟悉的短剑。她指着那堆制钱说道：“现在朝廷无道，义兵群起，家翁唐公近日也将在太原起兵。本娘子心意已决，就地起兵响应家翁。目前，我已经联系好二百名乡勇随我起事，今天特与大家作别。大家知道我干脆利落的脾气，制钱都放在这里，愿意回家的，请拿了制钱就走；愿意跟着我干的，也拿一封制钱连夜回家安置，明晨前返回。现在，由你们自己决定。”

家丁和丫鬟们都知道，目前乱世纷纭，即使回家也难有安稳立锥之地。一些心思深沉的人甚至想到主母娘子素来刚强果敢，又有唐公大军背景，若跟随主母行事，也许一刀一枪就能博个出身呢。李婉娘讲完片刻，一大半人愿意留下。婉娘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最为坚定，在她们的影响下，留下人中女人反而占了一半。

李婉娘动作奇快，到了第二天上午，竟然拉起了一支近三百人的队伍。队伍集合起来，李婉娘率领他们向西急行五十里，薄暮时分，来到一个名叫黄石寨的山下。

黄石寨远近闻名，山上悬崖峭壁，犬牙交错，只有一条小路和山下相通，端的是“一人当关，万夫难开”，由于易守难攻，遂成盗贼渊薮。现在盘踞在山上的头目名叫马三宝，拥兵五百余人。李婉娘排阵山下，让关上小校通报马三宝，就说鄠县李婉娘来访。说起来，李婉娘与马三宝还是有过交道的。当初马三宝刚刚出道，不知高低，带领几十人来到李婉娘庄前劫掠，哪知道遭到了迎头痛击，落了个一败涂地，他本人也被擒拿至李婉娘面前。李婉娘细细审问，得知马三宝曾是乡里生员，因逃避兵役铤而走险，落草为寇并被奉为首领。李婉娘不由得感叹他的际遇，不送官府，反而悄悄送他银两，让他设法到黄石寨安身，静观其变。马三宝招集旧部，来到黄石寨很是火拼了几场，最终成了山寨的主人，队伍也渐渐发展到五百余人。

马三宝听说李婉娘来到山下，急令大开山门，带领众喽啰徒步下山迎接。到了山下，只见李婉娘仍旧立马阵前，一脸冰霜说道：“马三宝，我今天不是来访故人，而是来占山头的。我当日曾向你说过，占山为寇并非长法，当有鸿鹄大志。现在家翁唐公已经在太原起事，不日就可攻克长安。你也读过书，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准备以此山为根本，逐渐形成气候以响应家翁。我希望你成为我的麾下，今后也许能够博取功名，建功立业。你若不同意，我们两个先大战三百回合，谁取胜谁就是这里的主人！”

马三宝伏地道：“恩人在上，三宝明白大义所在，响应唐公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你放心，从今天起，山寨上自我而下都效忠恩人，唯恩人的马首是瞻。山门已开，就请恩人率众上山。”

李婉娘不用一兵一卒在黄石寨安下了营寨。她和马三宝商量，近期一边募兵，一边招抚周围几股小山贼，待队伍壮大之后，再将拥兵两千余人的何潘仁拿下。

李渊堂弟李神通听说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消息，一边躲避长安捕快的缉拿，一面联络号称京城大侠的史万宝等人，潜入鄠县南山。李神通很是埋怨李渊事先不给个消息，致使自己很被动，虽然这样，他还是忙不迭地招兵买马，招抚山贼以响应李渊。队伍很快发展到一万余人，他的动作反而比李婉娘还要迅猛。

本月，隋鹰扬府司马李轨起兵于陇右武威，号称大凉王；后梁后裔萧铣在岳阳杀吏自立，号为梁王；李密攻破回洛仓尝到了甜头，又派徐世率军打下黎阳仓，他大肆开仓放粮，邀买民心，从军者甚众，对外号称五十万。这当儿，李密早已按捺不住，他杀掉翟让自称魏王，整顿兵马欲西征东都洛阳。

李婉娘在黄石寨安顿下来之后，选派一名伶俐的家丁潜往太原报讯。这名家丁行在路上，听行人传说李渊已经兵发太原，屯兵于灵石县贾胡堡，便急忙折头奔向贾胡堡，找到了柴绍，将李婉娘的书信交给他。其时隋炀帝命令武牙郎将宋老生屯兵霍邑，从正面阻挡李渊南下，又令骁卫大将军屈突通率重兵镇守河东郡，与宋老生形成掎角之势，两军遥相呼应钳制李渊大军。

贾胡堡距离霍邑仅三十里，两处相隔一座陌山。李渊率众离开太原的时候，天似乎就没有晴朗过，阴雨绵绵。扎营贾胡堡之后，那雨下得更紧了，密雨像扯不断的雨帘似的，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山水也涨了起来，洪水裹挟着泥浆奔腾而下，泻满了低洼地。道路泥泞，太原接续的粮草久久不至。兵营里，兵士们身着潮湿的被服，已经大面积发生了褥疮。李渊得知这些坏消息，已经下令在此扎营五天了。

三军中，李世民带领右军居前，李渊领中军居后，稍左前方是李建成率领的左军。这天黄昏，长孙顺德因为驻军不前憋不住满腔的无名火，特别向李建成告假来到李世民的营帐里，意欲倾诉一番。其时李世民、柴绍、刘弘基、阿史那大柰、殷开山等人正坐在营帐里讨论进兵之事，李世民坐在最里边，他一边翻看《孙子兵法》，—边和他们搭话。长孙顺德一进帐门，就大着喉咙一迭声骂起鬼天气来。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看到长孙顺德骂得登峰造极，刘弘基上前逗趣道：“长孙统军，为将之道，须泰山崩于前而不皱眉，这么一点小雨，你这位将军就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情了？”

长孙顺德瞪起眼睛，喝道：“噢，你觉得眼前这雨是小事？还撇着嘴给我掉酸水？知道吗？昨天大将军召大郎过去，说两天内雨仍旧不停的话，就要引军北还了！”

众人听说，一齐把眼光射向李世民，但他埋头兵书，未作理会。

柴绍道：“现在刘文静与突厥始毕可汗谈判未果，听说刘武周正在蠢蠢欲动，若造成腹背受敌的局面，挺被动的，大将军不可能不担心啊。”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来，说道：“欲行大事，须在错乱形势下准确判断大势，从而把握战机。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出师太原，已经准确衡量了敌我态势，现在箭已出弦，岂有再回头的道理？目前西边，有神通叔和家姐在鄠县起兵，关中民心倾向我们，宋老生和屈突通不能阻挡大军的脚步，这些小雨又算什么？至于北方之事，我有十成的把握，刘令肯定能够谈判成功，刘武周乃癣疥之疾不足为患。告诉你们，昨天大将军也征求了我的意见，我和大哥的意见很一致，就是继续向南，裴监等人的想法有些多虑了。总之，大家耐心等待战机吧。没准儿，明天太阳就出来了。”众人听罢，不由得轻笑起来。

刘弘基点点头，叫道：“二郎，”顿觉语失，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该死，总是改不了口。大都督，我赞成你的说法，现在大军已发，最忌左右摇摆。”

李世民道：“罢了，你们以后还是继续叫我二郎吧，我听习惯了，若你们猛一改口，我还不知道你们叫的是哪个呢。弘基兄，同为武将，你还是善于谋断的。这就对了，今后我们跨马夺天下，一任武力是不行的。昨天我向大将军请求，在敦煌公府设立一个文学馆。今后在进军过程中要广罗一些文学才俊、饱学名儒，大将军已经答应我了。届时，希望你们帮我留留心。我们整日里掂枪舞刀，嗣昌兄，你整天和我们这帮武人扎堆儿，也要沾一些剽悍勇猛之气，争取将来能够带兵为帅，成为一名儒将。”嗣昌是柴绍的表字，李世民素常这样称呼他。

这时，快马奔来一名左军别将，他到了帐篷前滚鞍下马，入帐后伏地向长孙顺德禀道：“长孙统军，奉左领军大都督陇西公命令，请你速回，两个时辰里整顿所部兵马，连夜拔营回师太原。”

众人大惊，想不到李渊又发出回师的命令，他们都无言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目送长孙顺德离去，李世民也穿衣整装，欲找李渊问个究竟。这时，从中军帐传来号令：全线退军，左军连夜拔营，中军明晨出发，右军殿后。李世民将号令交给刘弘基，让他先依令安排，自己则走出帐篷。

李世民策马冲进雨幕，向中军帐奔去，经过左军营帐的时候，只见在火把照耀下，兵士们依次拔营离开。一溜儿火把沿着山道蜿蜒蛇行，在夜幕中影影绰绰很是壮观。一会儿，李世民就跑到了李渊帐前，只见帐内漆黑一团，四名哨卫身着蓑衣在四周站岗，想是父亲已经就寝。李世民让哨卫通报，哨卫说大将军有交代，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李世民扯掉蓑衣，一任大雨浇湿全身。他仰望黑沉沉的天空，想到创业大计也许就此葬送，不禁悲上心来，仰天长啸：“老天啊，你为什么不睁开眼，难道想断送我们李家的基业吗？”啸声透过雨帘散了开去，显得空旷而沉闷。李世民啸完伏地大哭，其声戚戚，听者无不动容。几名哨卫上前来拉李世民，被他一抡胳膊给甩了个趔趄。

李渊已入梦乡，几天来他的精神高度紧张，一直陷入欲攻不能、欲罢不舍的矛盾境地之中。下午，裴寂急匆匆来告诉他，说太原来人报告，刘武周近日有异动，不断向边界屯兵。李渊听后大吃一惊，他始终担心，若让李元吉率领那批新募兵勇去抵挡刘武周，太勉强了。这促使他当即下了决心：撤兵！他签发了命令让裴寂出外布置，看到裴寂的身影在门外消失，他忽然感到轻松极了。由于没有了负担，困意一下子袭来，李渊决心睡一个痛痛快快的囫囵觉。

李渊被李世民的哭声惊醒，他凝神辨别，方听出是二郎的声音，急忙披衣下床打开帐门，只见在闪电中，二郎像一坨泥堆儿伏在水中。李渊吼道：“二郎，你在这里嚎什么丧，我又没死。你们，把他给我拉进来。”

李世民自己走进来，伏地叩头道：“父亲息怒，二郎在此痛哭，是悲我们就此退兵，李家的基业恐将成为泡影。”

李渊勃然大怒：“胡说八道，太原才是我们李家的根本，现在我们驻兵不前，若被刘武周袭了太原，使我们首尾不顾，还谈什么基业？”

李世民再顿首道：“父亲，裴寂等人的话纯粹是危言耸听。现在刘文静正在和始毕谈判，我有十成把握，谈判定能成功。现在国内大乱，始毕可汗也怕引火烧身，不会妄动。若谈判成功，始毕可汗支持我们，则刘武周不敢进犯太原。刘武周虽号称拥兵十万，但据确切情报，他的人马不足两万。现在元吉领兵四万，更兼太原城池坚固，粮秣充足，又有各郡县随时响应支援，短时间内太原将保无虞，刘武周动摇不了我们的根本。”

李渊颜色稍和，说道：“二郎，你站起来吧，坐下慢慢说。”

李世民听后站起身来，抹了一把眼泪：“父亲，我们来到贾胡堡已经五天了，宋老生在那里按兵不动，就是想以逸待劳与我们耗时间，现在退兵正中他的下怀。实际上，我们遭遇苦雨，他宋老生带领两万兵马挤在一座小城里，同样面临粮秣不继、兵困马乏的难题。我已经侦察好了一条小道，只要父亲下令，我亲提精兵沿小道到霍邑城下悄悄埋伏，待大军掩杀过来时，我率领奇兵打开缺口，可将宋老生一举擒获。”

李世民继续说道：“现在全国义兵群起，他们或因距离远，或因没有觉出占领长安的重要性，短期内长安不为人图。我们当趁此机会快速进军，若占领长安，就无疑多得了数十万雄兵！目前对我们最有威胁的就是李密，他已经看准了一点，就是利用隋朝大粮仓来邀买民心，使其兵力大增。他肯定会进攻东都洛阳，若能顺利拿下，下一步棋必然是西京长安。兵贵神速，战机瞬息即逝，我们若不赶在他的前头拿下长安，将后悔莫及。”

李渊沉吟道：“你说得有道理，今儿李密派人送来一封信，邀我与他一起合围长安。如此说，他已经有了这份心思。二郎，我们如何处理与李密的关系呢？”

“修书与他，称之盟主，以慢其心。我们这边加快步伐，赶在他的前头。”

说到这里，李世民眼圈又红了起来，抽泣道：“父亲，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怕伤了你的心。两天前，宋老生在霍邑将智云弟斩首了，并派人送来智云弟的首级。”

李渊听后，顿时泪流满面，哽咽道：“苦命的智云儿啊，都是为父害了你。这个该死的宋老生，不将你挫骨扬灰，难解我心头恨。二郎，你带我的将令，马上去召回大郎，明天就按你的计策，兵发霍邑。”

第二天，李世民命刘弘基、阿史那大柰任左右统军，率领五千精兵，沿小路潜行至霍邑近旁，悄悄埋伏在宋老生的鼻子底下。李世民观察到，霍邑城门守备不严，可能宋老生军觉得大雨滂沱，可以高枕无忧。李世民安排一批兵士穿上老百姓的服装，装作是上山砍柴的城中居民混入城内，约定他们听到三声炮响后开始动手，争取打开城门接应大军攻入城内。

李渊让温大雅给李密修书一封，措辞谦卑尊李密为义军首领，示弱于他，以慢其心。同时，他紧锣密鼓组织大军向霍邑杀来。恰在此时，刘文静率领太原粮秣队伍进入营中，他向李渊奉上始毕可汗的书信，始毕可汗对李渊向之称臣大加勉励，表示全力支持。并赠送战马两千匹，派五百突厥兵前来助战。信中还说，将约束刘武周的行动，保证不再骚扰太原边境。李渊阅后喜上眉梢，夸赞刘文静不辱使命。

到了中午，急雨突然停下，天上露出了白云，全军一片欢腾。李渊令三军结束停当，轻装疾行，黄昏时分兵临霍邑城前。在地动山摇的喊杀声中，只听三声炮响，城门大开，李世民率领伏兵一跃而起，命令刘弘基、阿史那大柰将伏兵分为两路杀向城门。只见一将头戴一顶乌金盔，身穿一副连环锁子甲，手持一把铁方槊，槊到人到神勇无比，率先杀上城楼。李世民看到不禁大喜，急忙问左右这是何人，旁边的殷开山告诉他，那是军头段志玄，李世民记在心里。随后，大军箭如飞蝗射向城墙，压住守军的抵抗，然后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仅用了两个时辰，霍邑就被拿下了。灰头土脸的宋老生被五花大绑押往街心，李渊为报杀子之仇，不让他活到明天。刘弘基威风凛凛手持大刀，只见一道寒光落下，宋老生身首异处，一命呜呼。

李渊攻下霍邑后，又率得胜之师连续拿下临汾郡和绛郡，关中大震，冯翊郡望风而降。李渊率众驻扎长春宫，打开永丰仓放粮。前来投军者日众，旬日间就增兵三万。许多士绅都来投效，那些天，李渊口授笔批，见人就封官，最多的一天竟然封官一千余人，最后连他本人也闹不清到底封了多少官，成了一笔糊涂账。李世民在旁眼疾手快，看到一些合适的人就说动李渊派至自己麾下。

霍邑不保，隋炀帝构筑的防线就此洞开了一个大口子。李渊面临两个选择：是全力攻打据守河东郡虎视眈眈的屈突通，还是置屈突通于不顾，通过潼关杀向长安？军中为此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派意见。裴寂认为应该先把河东郡的屈突通拿下，这样攻打长安就可不战而胜。如果置屈突通于不顾而直接奔袭长安，若一时攻打不下，就形成腹背受敌的局面。他的观点也得到李建成等人的支持。

但李世民与刘文静坚决反对，中军帐里，李世民慷慨陈词：“兵贵神速，我军挟累胜之威，率浩浩荡荡归附之众，一气呵成，长安势必举城震骇，望风而降。如果现在与屈突通在坚城之下相持，只能是耗费时日，反而给了长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从容准备。现在关中义兵群起，更兼东有李密，西有薛举、李轨在那里虎视眈眈，若让他们得到长安，那我们这些天的努力都白费了。屈突通已经是困守的俘虏，我们先不要管他，放手去进攻长安才是。”

两派的意见针锋相对，李渊不得不仔细思量，最后他综合了两派的意见，作出了自己的决定：由李世民任渭北道行军元帅，率领右军西略渭北和李神通、李婉娘会合，从西面包抄长安；由李建成、刘文静带领左军沿河水而下，占领潼关抵御屈突通；李渊率中军居中策应，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策略，逐步将营盘向长安方向移动，最终对之形成包围。

李世民的右军已经增加到三万余人，元帅帐内集合有柴绍、殷开山、段志玄、阿史那大柰等人，段志玄升为统军。霍邑战后李世民欣赏段志玄的骁勇，说通李渊简拔而上。其时，长孙顺德和刘弘基已经拨到李建成营中，提拔了段志玄，李世民有了一个合适的先锋人选。他们抓紧备战，做好向渭北出击的准备。这天，李世民的元帅帐里一连来了三个人，使李世民喜出望外。

第一个来的人是李世民的妻兄长孙无忌，见到这位昔日好友进帐，李世民上前一把将他拥抱起来。得知李渊授予他渭北道行军典签，今后两人又可朝夕相处，李世民重重向长孙无忌的胸脯上擂了一拳，以示庆祝。

另外两人都是有名的文人，一个是曾任冠氏县令的于志宁，他学识渊博，尤善律令。李渊先是授给他银青光大夫的虚衔，同时又让他做了渭北道行军记室，让他参赞军谋。另一个叫颜师古，其祖父颜之推写了一部《颜氏家训》的书，是士子们争相传抄的治家范本。不过颜师古有名并非是沾了爷爷的光，而是在于他恪守家训，秉承家族学风，善写文章，尤精训诂之学，一手漂亮的草隶书让人叹为观止。李渊也封了他一个朝散大夫的虚衔，又给了他一个敦煌公府文学的实职。

李世民喜动颜色，晚间就在元帅帐里开了酒筵。李世民推于志宁和颜师古坐了上席，席间觥筹交错、酒令连连，一桶波斯葡萄酒很快就见了底。李世民知道两位先生有饮酒赋诗的习惯，就投其所好。果然，两人醺醺然之时皆赋诗一首。

于志宁诗曰：

陋巷朱轩拥 衡门缇骑来

俱裁七布咏 同倾三雅杯

色动迎春柳 花发犯寒梅

宾筵未半醉 骊歌不用催

颜师古诗曰：

金兰笃惠好 尊酒畅生平

既欣投辖赏 暂缓望乡情

爱景含箱晦 落照带风轻

于兹欢宴洽 宠辱不相惊

第四回

进军途中得玄龄

渭水河畔逢婉娘

两路大军在长春宫前向李渊辞行，这边，李建成、刘文静以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为左右统军，沿河水快速南下，准备迅速拿下潼关，从而迟滞屈突通大军向长安靠拢的脚步。另一边，李世民以段志玄为前锋，长孙无忌、阿史那大柰作为左右统军随后跟进。李世民命令，两天内要到达京兆郡的富平县。

李世民让段志玄赶制一百面大旗，每面旗皆书上“太原大将军唐公渊”的字样，然后让军士们以一字雁行阵排列，一百名军士手擎大旗为前导。大军一路西行，将士们一律身穿白袍头戴白盔，一溜白旗迎风猎猎，与青山绿水和黄土峭壁相映，煞是扎眼。

颜师古不解地问道：“兵者，诡道也。元帅如此招摇，难道不怕泄密吗？”

李世民笑道：“颜先生多虑了，这些天隋军望风而逃，响应投军者日众，说明我们是得人心的。现在，我令段志玄在前大造声势，就是想利用这种影响啊。”

果然，段志玄旗到之处势如破竹，沿途各县镇抵抗甚微，反而有许多人纷纷投军。长孙无忌和阿史那大柰带领的后续人马成了收容队。他们两个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适应人员的持续膨胀上。两天后，队伍到达富平县，兵员增加了一倍，达到七万多人。

李世民在富平县扎下元帅帐时，已近黄昏，晚饭后他约柴绍、于志宁和颜师古一起出外散步。

夜幕已经升起，他们信步登上城南的一个小山岗上。回眸身后，只见军营连绵数里，灯火通明。再往南方看，眼前一片漆黑。微风吹过，送来了一阵阵田野之气。山坳间，点点飘着无数的流萤，周围一片寂静。

西南五十里，就是李世民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三原县。

李世民沉吟半天，开言道：“两位先生，嗣昌兄，看眼前寂然山景，再思身后连营灯火，我在这里赋诗一首，请教于方家，望勿见笑。”说完他吟道：

翠野驻戎轩 卢龙转征旆

遥山丽如绮 长流萦似带

海气百重楼 严松千丈盖

兹焉可邀赏 何必襄城外

李世民吟罢，柴绍拊掌道：“好诗，既吟风景，又诵征伐。二郎，数年不见，我一直以为你专事习武，不料文笔也没有落下呢。”

颜师古道：“元帅此诗，可谓得齐梁宫体之精髓，却毫无脂粉气，余韵悠长。”

于志宁半刻不言，良久上前抚住李世民的手，动情地说道：“我未到长春宫拜见唐公前，已闻二郎公子名气。数日来又耳闻目睹，深慕你虚怀若谷、指挥若定的才能。这首诗虽然是信手拈来，却隐然有王者之气。这些天我一直在思索，元帅你行军打仗，找我们这帮书呆子有什么用？今天我有答案了。”

李世民微笑道：“诸位过奖了。要说我为什么愿意和你们多亲近，我告诉你们：我自幼习武太多，文学就有些荒疏了。俗话说‘近朱者赤’，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一长，肯定会使我受益良多。这两天军务繁忙我没时间说，今天忙里偷闲，还想请你们帮我多推荐一些人呢。”

于志宁拈须大笑：“既然让荐人，我先帮你荐一位帅兵之才。这人的原籍就在前面三原。”

柴绍插话道：“三原李靖。”

于志宁说道：“对，就是三原李靖。此人姿貌魁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更兼通晓兵法，智计百出，可谓文武全才。前朝名将韩擒虎曾经感叹道：‘当今能与我谈兵法者，唯李靖一人耳。’若能将他网罗麾下，近者可以攻城略地，远者也可辅弼天下。”

李世民道：“我知道他，当初我随家父来太原的时候，他时任马邑郡丞。后来他自己把自己锁了起来奔长安而去，说是要告家父图谋不轨，找朝廷邀功领赏去了。”

柴绍说：“李靖到了长安，还想往江都赶，无奈道路不通，只好在长安闲居下来。”

于志宁沉思道：“李靖这样做，也许想博个机会带兵吧？”

李世民点头：“李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能看出家父即将起事，说明他还是有眼光的。”他转问颜师古，“颜先生，你交游广阔，知道的人肯定不少。”

颜师古道：“乱世出英雄，然像我们这些手不能缚鸡的书生，多了就是累赘，元帅应该多网罗一些像李靖一样的战将才是。要说我知道的读书人还是有一些的，像陆德明、姚思廉、孔颖达、虞世南、苏世长、褚亮等人都逞一时之瑜亮，各有所长。不过他们都散在各处，短时难以觅到。眼前倒是有两人，都隐居在泾阳：一个叫薛收，一个叫房乔。这薛收的父亲薛道衡诗名满天下，因为两句诗遭皇帝嫉妒而被杀。”

于志宁轻吟道：“暗牗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颜师古接着说：“对，正是这两句诗要了薛道衡的命。薛道衡被杀时薛收刚刚十八岁，他立志不仕隋朝，悄往泾阳乡下过农家生活。此人十二岁时就能写一手好文章，通晓古今，善谋能断。家逢大难后，又增加一股砥砺之志，为一可用之才。”

李世民道：“好，我记下了，到了泾阳，还望颜先生引路，我登门拜访。”

颜师古点头说：“还有一人叫房乔，字玄龄，十八岁被举进士，授羽骑尉，之后二十年仕途不得意，一直干着此类小官。去年携老母妻女到泾阳隐居，算来今年已有三十八岁了。”

柴绍道：“听说此人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谋虑周到。原吏部侍郎高孝基评论他‘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必成伟器’，可惜他一直怀才不遇。”

夜色更浓了，看到于志宁和颜师古稍显疲惫的神色，李世民就招呼众人返回，边走边说道：“这薛、房两人，到了泾阳我都要专程拜访。嗣昌兄，到了泾阳，你带人去迎接家姐，听说她现在已经和神通叔合兵一处，拥兵七万，好不兴旺啊。”

李婉娘扎营黄石寨，马三宝就充当了她的急先锋，甚是尽心尽力。她采取先抚后平的策略，设巧计荡平了周围的几处小山寨，队伍扩充到千余人。李婉娘在山下设了征兵点，打出李渊的旗号，不拘男女都罗致手下，旬日间又募兵八百余人。这支部队最为耀眼的当数女兵队伍，李婉娘将她们分为三队，分别由贴身丫鬟倩英、倩红、倩紫统领。她们在山下操练，服装分为三色，一队尚红、一队尚紫、一队尚绿，女兵皆手握银枪，腰佩短剑，她们忽而捉对厮杀，忽而排练阵法，成为黄石寨一道靓丽的风景。

正当李渊攻破霍邑挥师南下的时候，李婉娘受到了何潘仁的严重挑战。由于她在黄石寨招兵买马，名声日隆，盘踞在伏虎山上的何潘仁感到芒刺在背。这天，其手下抓到了一个据称是马三宝派来的探子，何潘仁闻讯后勃然大怒：“一个小女人，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他点齐一千人马，浩浩荡荡杀奔黄石寨，欲找李婉娘讨一个说法。

伏路小校将何潘仁的动向急报给李婉娘，只见她柳眉竖起，说声“来得好”，吩咐马三宝引大队人马率先埋伏，她自己带领三百女兵缓缓迎上前去。

何潘仁率兵走到打鼓场，只见前方红旗招展，三色女兵一字排开，簇拥出一位戎装丽人。双方看到彼此逐步抵近，都规则散开，排成阵势，何潘仁和李婉娘策马迈出阵列上前搭话。

何潘仁勒马问道：“来者莫非柴家李氏娘子吗？”

李婉娘答道：“正是，本娘子知道你是伏虎山大王何潘仁，请问你今天兴兵来此，是来交善，还是交恶？”

何潘仁道：“两者皆不是，我只是想来讨一个说法。李娘子，你扩展地盘我不管，但若想打我的主意，那我手中的这把斧头是不会答应的。”说完，他掂了掂手中的宣花斧，上面的环儿顿时当啷直响。

李婉娘道：“这我就不明白了，黄石寨和伏虎山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什么时候打你的主意了？”

何潘仁道：“你竟然敢派密探，”他扭头向阵中喊道，“带上来。”只见两人推搡着一人走上前来。

何潘仁怒道：“这人你应该认识吧，他交代是马三宝的手下。告诉你，想打我的主意，你还嫩点，你招集的这一点乌合之众，顶个屁用。我现在斧头一摆，立马就能踏平你的山寨。”

李婉娘笑道：“你说得如此轻巧，有这么容易吗？且看你怎样摆平我们？”她也扭过头向阵中喊道，“现身！”

只见倩紫拿出号炮点燃，号炮冲上天空“嘭”的一声响，声音传了开去。一刹那，打鼓场四周的矮山上顿时喊杀声震天，一千二百号人齐刷刷地站满了山坡，强弓硬弩像树林般对准了山下，何潘仁的手下相顾失色。

李婉娘拔出短剑喝道：“何大王，恐怕你来不及踏平我的山寨，就先要变成刺猬，哈哈。”

何潘仁现出一丝狞笑：“好哇，你倒先埋伏上了。若我变成刺猬，依我的身手你也跑不掉。”他明白自己失算了，原想李婉娘的队伍不足千人，谁知道反被包围。现在对方人多势众，又占据了有利地形，若硬攻突围，他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李婉娘忽然笑靥如花，说道：“何大王，你现在不要如此悲观，除了一死，应该还有其他的路子。我现在为你筹划，比如我们合兵一处，共谋大事。”

“想吞并我，你就让我死吧。”

“怎么叫吞并你呢？你现在占山为王，说到底还是一个草寇。如今天下大乱你还有生存之道，若天下一统，如何是官府的对手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随本娘子一起响应家翁起事，待功成名就，难道不是一条金光大道吗？”

“归附你难道就不是草寇了？”何潘仁说罢颜色稍和，手中的宣花斧也放了下来。

“现在家翁已经攻下霍邑，连下临汾、绛郡，三晋、河东、关中英雄群起响应，不日就可进入长安。在我们的南面，本家族叔神通已经拥兵两万。举目全国，兵势和影响力难有和家翁相伯仲的，相信家翁大事定能成功！本娘子想好了，我们若合兵一处，立即西向攻略武功、醴泉、盩厔诸县，扩大我们的势力范围，努力壮大队伍，若成功，届时本娘子向家翁请求为你论功行赏，强似你占山为王，你仔细考虑吧。”

何潘仁低头沉思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他将宣花斧向地上一抛，下马仆地，嘴中说道：“谨遵李娘子教诲，潘仁愿随娘子号令。”

李婉娘收服何潘仁之后，令何潘仁、马三宝为左右先锋，率军攻略西部三县，降服者日众。待回师黄石寨时，兵员已经发展为三万。这中间，李婉娘派人和李神通取得联系，其时李神通已有兵员四万、战马数千匹。两人互通情报，协同作战，数次击退长安来剿兵马。这一天，李婉娘得知李世民引军西征渭北，兵进富平县，便派马三宝率人前去迎接。

李世民率领大军顺利拿下三原县，稍事休息，段志玄又带领先锋部队向泾阳进发。紧随其后，李世民和阿史那大柰分别领军拔营而起迤逦前进。泾阳守军毫无斗志，看到段志玄引军拥着百面大旗而来，他们大开城门，洒扫道路迎接入城，段志玄兵不血刃就取得了胜利。黄昏时分，李世民也进入了泾阳。看到战事如此顺利，李世民大喜，决定犒劳三军，命全军进入休整。他让段志玄和阿史那大柰派出警戒部队加强城区守备，其余兵士都领上牛肉一斤、酒一瓶。入夜，泾阳城里一片欢腾。

元帅帐里，四角牛油灯火光通明，李世民脱掉甲胄换上一件紫褶绛纱单衣，喜气洋洋地设酒款待众人。他先把盏敬了一圈酒，说道：“我们单军西进，想不到进展如此迅速，沿途少有抵抗而归附者甚众，看样子是苍天灭杨隋啊！待我们与神通叔、家姐合兵之后，就可以与家父联系围攻长安了。”

柴绍道：“二郎，我明天就去鄠县与娘子联络。”

李世民仰头又干了一盏酒，笑道：“嗣昌兄，你若动身要多带些人，听说家姐现在兵强马壮，周围强盗听了她的名字都怕得浑身发抖。万一见了你一时不认识，也想杀戮一番，那可糟了。哈哈。”

柴绍不禁莞尔。

李世民又转向颜师古、于志宁说道：“两位先生，今天信使报来东线的战况：屈突通对我们直接杀奔长安，置他于不顾大出意外呢。他急忙带领兵马增援长安，走到潼关被家兄挡在关外。在他的侧面，刘文静率领刘弘基和长孙顺德做出奔袭河东郡的样子，抽空子又兜屁股骚扰他一下子，弄得他首尾不能相顾。现在家父已经带领中军进入华阴，长安唾手可得。我们这里，好好休整五天，趁这个空儿，明天，我们一起去拜望那两位隐居高人。”

颜师古道：“甚好，我已经找到他们隐居的具体地址，届时元帅躬身礼士，相信他们会欣然投军的。”

酒过三巡，众人微醺散去。李世民将他们送出帐外，此时他的酒意已有三分，一时不想回帐，看到天上月明星稀，就绕着大帐慢慢散步。周围灯火通明，巡夜梆子声隐隐飘来，他扪心自问：数月来的努力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

他正在沉思，忽然听到从辕门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抬头看到那里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他信步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卫兵正在驱赶一名农人。

这名农人身穿一件皂色麻纱短衣，脚蹬一双敞口草鞋。灯影下可见他生有一副国字脸，凤眼叶眉，留有三绺短须。手里拄一根柳木拐杖，脸上布满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风霜，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在卫兵的推搡下，他不急不躁，沉稳退了几步，怀抱拐杖拱手道：“麻烦你们通报元帅一声，就说泾阳房乔来访。我拄杖深一脚浅一脚赶山路到此，总不能白来一趟。拜托了，请帮帮忙。”

一名卫兵大声道：“元帅劳累多日，已经就寝，有事明天再说吧，走，走。”

听到房玄龄的名字，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房玄龄面前，他喝退卫兵，兴奋地说：“房先生，不料你深夜来此，我这里有礼了，请。”

房玄龄看到面前是一位世家公子，虽然心里已经明白几分，但不动声色地问道：“请问你是……”

刚才出声呵斥他的卫兵接口道：“算你有福，这位就是你要见的元帅。”

房玄龄急忙作礼道：“呀，原来是元帅，乡农房乔特来拜见。”

李世民拉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向里走去。李世民说道：“我久闻先生大名，正准备明儿登门拜访呢。你今天来了，我们正好剪烛夜话，来人，重置酒席，高举明烛，为房先生洗尘。”

房玄龄不胜酒力，浅斟数杯已经红霞扑面，他止住李世民为他斟酒的手，说道：“原来是于志宁和颜师古两位先生推荐我呀，愧不敢当。元帅，我今天找您，是因为有一肚子话想要说。从我十八岁举进士到授羽骑尉，二十年了，总算遇到了你。”

李世民不解地问：“世民名浅，有何德何能入了先生法眼，愿闻其详。”

房玄龄道：“今天的局面，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看到了。”他拿出一张发黄的笺递给李世民，说道，“这是二十年前我和家父的一张答问笺，请过目。”

李世民仔细一看，只见房玄龄笺上写道：

隋帝本无功德，但诳惑黔黎。不为后嗣长计，混渚嫡庶，使相倾夺，储后藩枝，竞崇淫侈，终当内相诛夷，不足保全家国。今虽清平，其亡可翘足而待。

其父房彦谦时任洛阳令，在上批曰：

吾儿敏识，使吾惊而异之。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诸王擅权，天下虽安，方忧危乱。夫乱方海靖，善谋而治，愿儿藏其意勿泄之，度识而待明主。

读罢这篇答问笺，李世民大惊：“二十年前，那时世民还未出世，而房先生已看到今天之境况，可谓深谋远虑啊。”

房玄龄答道：“当时家父让我隐世而待明主，就是我今天投奔元帅的原因。元帅，请受玄龄一拜，愿今后跟随鞍镫。”

李世民急忙起身，拉起房玄龄道：“房先生请起，世民不敢受如此大礼。我久慕先生大名，你今天来，我是求之不得的。”

房玄龄用深邃的目光注视李世民：“元帅，我隐居多时并非想走终南捷径，而是要把握机会率性而出。别看我整天隐居乡下，但天下大事尽入吾目。方今虽然英雄并起，除了唐公，谁都不能长久，因为他们都没有直奔长安。而唐公能够攻向长安，我打听到了，元帅的功劳最大。你在太原募兵，勇擒高、王，雨夜说服唐公回兵，力排众议挥师长安，这四件事太重要了。我翘足而待二十年，等的就是你啊。”

李世民大为感动，他握着房玄龄的手说：“房先生，感谢你如此看重我。请你先以渭北道行军记室的身份参赞军谋。今夜东方即白，你先去休息，今后我还要好好向你请教天下大事和计谋呢。对了，我们还要一起去拜访薛收先生。”

柴绍带人向鄠县境内进发，路遇马三宝，他们简短地问讯了对方的情况，然后又分手。柴绍去黄石寨与李婉娘相见，马三宝到泾阳拜见李世民。

柴绍来到黄石寨，只见山上红旗招展，山下连营数里，将士甲鲜戈明。闻听柴绍在山下，李婉娘下令大开山门，放炮三声，亲迎柴绍。是夜两人在红纱帐里，道不尽别情离绪。李婉娘顿改白日里的英武模样，似蜜糖儿般瘫在柴绍怀中，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李世民率军移营长安故城，这里距长安仅有三十里，李神通、李婉娘捎来信儿，三军今日要在此会合。

长孙无忌、段志玄和阿史那大柰进长安故城后，井井有条地安置了军务，李世民对三人甚为满意，夸赞他们治军愈来愈娴熟。午后，李世民觉得离李神通和李婉娘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就带领一干人到长安故城阿房宫遗址凭吊。看到房玄龄不在跟前，又听左右人说他一到这里就不见了，李世民大为奇怪，派两人去军中寻找，并嘱找到后让他直接到遗址来。

一行人打马奔去，其时盛夏刚过，太阳照在大地上依然炎热，他们来到渭河边，只见一河黄水缓缓东流，与远处终南山的绿影相映，恰似一幅幽雅的水墨画。长安故城就在渭河边上，城内还大致留有汉长安的遗韵，其九市、十六桥、十二门虽然经过历朝的战火，却仍大致保持了原样。他们越过故城，直奔阿房宫遗址而去。

阿房宫遗址近旁荒无人烟，断壁残垣掩映在绿草杂树间。李世民最先下马，其余人相继下来。李世民走进遗址，对于志宁说：“阿房宫大名鼎鼎，我虽在长安生活多年，却一直没有凭吊过。不料今天戎马之际，倒有空儿来闲逛一回。”

于志宁说：“遥想阿房宫当年，三百余里宫殿，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极尽富丽堂皇，不料被项羽一把大火，连烧三月不熄，成了眼前的模样。我以前曾经来过，每来一次都有新的感觉。今天随元帅兴兵来此，又多了一层感慨。”

颜师古道：“始皇一统天下，然二世不知珍惜，统一的秦国反而成了一个短命的王朝。”

李世民说：“我忽然有一个感想，就是这秦朝和现在的隋朝非常相似，当然，两朝也有不同之处。看来一个新王朝的前六十年最为紧要，如汉朝挺了过来，于是祚运较长；秦隋撑不过去，于是短命。你们这些大才子，不妨探讨一下其中的原因。”

这时，房玄龄悄悄走到李世民的面前，说道：“秦人苛政，滥用民财民力，这阿房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而当今皇帝遥追秦人之短，遂致亡国。”

看到房玄龄出现，李世民笑问：“玄龄，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呢。”

房玄龄道：“禀元帅，玄龄每到一地，首要任务是为元帅物色有用人物，收集图籍。也请元帅下令，请军中今后多给一些方便。”

听完房玄龄的话，于志宁、颜师古相顾点头。想彼此同为文人，自己顶多能读书作诗写文章，人家房玄龄才是济世之才啊。

李世民大为感动，他目视长孙无忌、段志玄和阿史那大柰道：“好，玄龄此举意义深远，传我的命令，今后每到一处，人员名单和图籍必须由玄龄最先过目。此为定例，今后我不再说了。”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知道自己真正有了一个忠心之人，终己一生，房玄龄必将馨竭心力辅佐自己。他又想起薛收，那次他们一起登门拜访，不巧薛收外出访友去了，惜未相见，让李世民惆怅半天。临行时他留书一封，也不知道薛收看到没有？

长孙无忌问房玄龄道：“房记室，秦人马上得天下，隋文皇宫中得天下，看样子得天下不拘方式，而治天下又要采用什么方式呢？”

颜师古代答道：“同样，治天下也没有什么单一方式可循。不过这些说起来都很容易，办起来就难了。”

李世民张嘴正要说话，这时，随行卫兵前来报告：“报元帅，左前方尘土飞扬，看样子是一支队伍正向这里奔来。”

他们急忙来到马前，向尘土飞扬处观望。只听马蹄嘚嘚声响，尘雾间可见马上骑士身穿红、绿、紫三色衣裳，人数约有三百人。

阿史那大柰惊道：“别是什么地方的山贼？我们只有二十余人，不好抵挡。”

段志玄道：“元帅，你们先退，让我们断后掩护。”

李世民先是凝神观看，继而微笑，他摇手道：“不用惊慌，你们看，这是一群女兵，方圆百里，什么地方才有女兵呢？定是家姐她们来了。大家想，这条路不是去我们军营的必由之路吗？没想到她们来得挺快。无忌兄，你先上前招呼一下。”

长孙无忌手执一杆长缨枪，飞快上马，迎上前去。

来者果然是李婉娘，只见她和柴绍并排在前，背后是倩红、倩英、倩紫三个丫鬟。长孙无忌迎上前说了几句话，他们顿时放慢了行进速度。李世民等人也随后上马迎上前去，在一片临河的碧绿草地上，两拨人马相会在一起。

李世民急步走到李婉娘面前，不及说话就一把抱住了她，脸儿相贴在一起，李世民感觉到她脸上沁出的细汗凉津津的。他说道：“姐，二郎一直记挂着你呢，没想到，你现在成了我们李家的红妆英雄。”

李婉娘亲昵地按着李世民结实的臂膀，说道：“二郎，为姐在黄石寨占山为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草寇。你在那边辅助父亲建功立业，那才叫不容易呢。这两天，嗣昌一直在夸你，我听了高兴得睡不着觉。二郎，我这些兄弟里，唯有你能征善战，计谋周全。”

李世民笑道：“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恭维话了？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凑近李婉娘的耳边，悄悄说道，“要说你睡不好觉，我知道原因，敢情是你见了姐夫的缘故。”

李婉娘一把推开李世民，嗔骂道：“瞧你，油嘴滑舌的本领也长进了，你小心啊，我身后有兵，只要我一声令下，不用刀枪，她们用粉拳就会把你揍个稀巴烂。”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帮女兵，又凑到李婉娘耳边说道：“姐，你身后的那三个女将模样不坏，介绍给我吧。”

李婉娘低声道：“你少打她们的歪主意，怎么你和我们的老子一样的脾气，见了好看一点的女人就走不动？”

众人看到两人在那里亲密无间地轻声笑谈，而李世民一改平日端庄威武的神态，眉开眼笑的，还有一点撒娇的样子，大为奇怪。只有柴绍、长孙无忌看在眼里微笑不语，两人都很清楚，这姐弟俩从小就脾气投缘，有说不完的亲密。

两天后，李渊来令，让李世民、李神通、柴绍和李婉娘率领十六万人，兵分三路，向长安城的北面、西面、南面进发。他本人则带领八万人从东面向长安进攻。这样，李家大军形成了合围之势，将长安围得铁桶一般。

第五回

李渊称帝长安城

元吉撒泼承乾殿

李渊大军围困长安已经月余，时序进入十月，已是深秋，远山红叶尽挂，近处树草逐渐变成枯黄。其间，李渊多次派人进城，致书说明自己得长安后仍尊隋为大统，但朝廷不予理睬。二十七日，李渊下令攻城。此时的长安，守备空虚，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虽组织人马左抵右挡，但捉襟见肘，自感乏力。不到五个时辰，李渊大军在城墙多处打开缺口，兵士如潮水般涌入城内。统军孙华身先士卒率先登上城墙，不幸中箭身亡。

李渊入城后，尊杨广帝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皇帝，改年号为义宁元年。随后李渊让杨侑颁发诏书，以武德殿为大丞相府，诏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晋封唐王。凡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都归相府。只有郊祀天地时才奏闻杨侑。

李渊封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秦公、京兆尹，李元吉为齐公，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他一边大举封官，一边对那些顽固对抗自己且没有使用价值的人力加清除，入城不久，便下令将阴世师、骨仪在街心斩首。曾刨了自己祖坟、毁了李氏家族宗庙的卫文升虽已病死，李渊也不肯放过他，下令将他从坟墓中扒出来，曝露三天，鞭尸三百以泄其愤。

这天，李渊在武德殿处理政务，忽然想起李靖来，问裴寂道：“裴监，我记得李靖好像没有逃出长安，他现在什么地方？”

裴寂答道：“禀大丞相，那李靖大胆得很呢，知道我们入了长安，他竟然敢在大街上摇来摆去，让我当即逮进牢里去了。”李世民进入长安后曾让房玄龄找过李靖，但晚了一步，已经先让裴寂抓进了牢里。

李渊愤愤说道：“裴监，你干得好。这个不知道好歹的李靖，竟然想坏我的大事。来人，拿我的手令，将李靖带过来。”

李世民闻听不由一惊，心里盘算，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李靖保下来。于志宁、颜师古也怀有同样的心思。他们刚被李渊任命为大丞相府记室。两人向李世民投来探究的目光，李世民向他们点了点头，彼此都了然于心。

李靖很快被带到殿上，只见他身高六尺，骨骼清奇，一副白净面皮，虽然身上戴着枷锁，衣衫褴褛在牢里延宕多日，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李靖入殿后，押送他的狱卒令他伏地向李渊叩头。李靖将木枷向地上一顿，双腿跪下，说道：“唐公在上，罪人李靖有礼了。”

李渊神色严峻，哼了一声，沉声说道：“好一个李靖，本王到太原上任，你不思辅佐，反而弃郡逃跑，还向朝廷诬陷本王。”

李靖直起脖项，轻轻说道：“禀唐公，当初我们一殿为臣，都忠于大隋，所谓忠君爱国是臣子的本分。我觉出你的图谋不小，找朝廷告发，也是臣子的职责。今天唐公已据长安，说明我当时的认识并不差。”

裴寂在旁说道：“李靖，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当初刘武周寇边，你不思整军抵御，反而弃郡逃跑，即使依隋律，你也当斩！”

李渊喝道：“把李靖拉出去，午时问斩。”

李靖脸上未现惊慌之色，依旧以平常的语气说道：“唐公兴义兵欲平定暴乱，安澜天下。李靖为政为军，薄有微名。方今用人之际，若杀了李靖，我不足惜，传出去说唐公因为私怨而杀一壮士，恐怕有碍大业吧？”

李世民急忙出班，执笏奏道：“父王息怒，李靖当初虽然进谗，但姑念他一心事主，忠心可恕。且他能够带兵，是一可用之人。二郎愿意作保，愿父王暂饶他性命，容他戴罪立功。”

于志宁、颜师古也出班恳求李渊，愿意与李世民一起作保。

李渊对李靖只是逞一时气愤，见李世民他们作保，也冷静下来，内心有些活泛了。毕竟，李靖当初告发自己并非私仇，如此有见识和忠心之人若收为己用，也是合算的。他目视裴寂：“裴监，二郎他们替李靖求情，你以为如何？”

裴寂观察李渊的神色，知道他的心里已经活动了，又明白李世民的分量，便见风使舵道：“丞相，如此就先饶了他，但要有人节制他一段时间，详细观察。”

李渊道：“李靖，看在大家都为你求情的分儿上，我先饶了你这一遭。你去吧，先在二郎那里任幕府。你要记住，你项上的人头是暂时寄在那里，牢靠不牢靠，就看你自己了。”

李世民大喜，急忙出外叫来长孙无忌，让他领着李靖先回府上。

刚刚处理完李靖的事情，李建成、刘文静带领长孙顺德、刘弘基入殿，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屈突通。原来屈突通困守孤城，城外的李家军源源不断地增加，他力战不屈，拒不投降。孤悬无奈之际，他率领守军突围，但被层层包围在一片树林中。刘文静孤身入林，向屈突通晓以利害和大义。屈突通权衡左右，跪倒在地，遥望江都方向，长叹道：“主上，非臣不战，奈势穷力薄，臣就此投降了。”李渊闻听屈突通的忠义之举，大加勉励，当即封他为兵部尚书，兼秦公元帅府长史。

眼看长安已经安定，李渊派人到太原迎接家人。他同时下令，李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命右卫将军宇文歆、车骑将军张达辅佐李元吉。对李婉娘，李渊也甚加怜爱，封其为平阳公主，让她和柴绍分置幕府，其手下亲兵号称“娘子军”。

李世民孤寂难耐，自从见了李婉娘的三个丫鬟后念念不忘。他仔细观察，觉得其中的倩紫最为出色。倩紫很早就随李婉娘练武，磨炼得骨骼匀称，英气四射，英武且不失女儿本色。她眉似绿柳，面如红杏，一口银牙，凤眼里有说不尽的风情，让李世民越看越爱。到了长安，李世民时常到柴绍府上逗留。柴府在含光门南首的太平坊里，占据好大一个院落。李婉娘住下后，命人将后院扩大，不种花草，却辟作一个小型练武场。三百女兵就住在后院，操练时候，一派肃穆之气，到了闲暇时间，满院莺声燕语。李世民一来，定会走到演武场，看女兵们操练，没事找事地和倩紫搭话。

一来二去，李婉娘看出了端倪，但她佯装不知，静等李世民对她开口。那天午后，李世民实在按捺不住，看到柴绍离身出外，急忙凑近李婉娘身边，说道：“姐，我想求你一件事儿——”李婉娘打断他的话：“不要对我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告诉你：不行！”

李世民摸透了李婉娘的脾气，仍旧涎着脸说：“我还没说出来，你能未卜先知啊？”

李婉娘道：“你狐狸尾巴下想拉什么屎，那还用说吗？二郎，你与嘉敏青梅竹马，她模样好看，性子又贤惠，为什么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

李世民举起手，发誓道：“姐，我知道嘉敏对我好，我发誓一辈子对她全心全意。不过我找妾侍，嘉敏也赞成，现在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六妾。谁家像你，弄得柴嗣昌只有你一个娘子。”

李婉娘柳眉耸起，怒道：“好你个二郎，理由还挺足嘛，还挑唆起嗣昌来。哎，嗣昌，”说话间，柴绍正好走进门，“二郎正在这里炫耀他的狗屁高论，还让我帮你娶个妾。你说，瞧上谁了？”

柴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道：“这，这是什么话？”

李世民笑了：“瞧你们两口儿做的好戏，嗣昌兄，我就不信你如此规矩，见了漂亮女人就不动心，除非你是木头。”

柴绍正色道：“要说想法，我肯定有。但再娶别人，未免太对不起娘子了。二郎，人各有志，就不要勉强他人了。”

听了柴绍的真情流露，李婉娘芳心窃喜，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嗣昌，你不用表白，我从来没有拦过你。”

柴绍摊开手，急道：“这——这——”

李世民看到话题转到柴绍身上，觉得很有趣，但自己的事儿被搁在了一边，不免着急。

李婉娘语重心长地告诫李世民道：“二郎，你能否把好色的毛病改一改？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小心伤了自己。几个兄弟中，大郎淳厚有余，才胆不足；三郎早夭；四郎粗放尚武，然浮动佻脱，田猎无度，难堪大任。只有你英才大略，文武双全，是父亲的好帮手，当好自为之才是。倩紫的事情，我不答应，你死了心吧。”

李世民怏怏而去。

柴绍将之送出大门，回头对李婉娘道：“娘子，你今天回绝二郎有些太过了。我观察，他对倩紫还是很上心的。二郎现为秦公元帅，即使得不到倩紫，另外再找个女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婉娘抢白道：“你让我做他的媒人？别是你也动了花心吧？你们男人一个女人不行，再来第二个、第三个，若让女人也这样找，你们男人干不干？”

柴绍摇手道：“瞧你，就会把气往我的身上撒。娘子，我柴嗣昌向你保证，终己一生，只与你厮守在一起，绝不动任何心思，好吗？实际上，我看倩紫若跟了二郎，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跟在你的身后当丫鬟，终究是要嫁人的。”

李婉娘道：“依你说不妨？这样的话，我们把倩紫叫来，问问她的主意。来人，叫倩紫来。”

倩紫满面红彤彤地跑过来，立在李婉娘面前。李婉娘入神地看着她，指了指椅子：“倩紫，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你。”倩紫不敢坐，李婉娘素常治军甚严，女兵见了她都战战兢兢的。

李婉娘开口道：“倩紫，我那二郎兄弟看上你了，想从我这里要了你去。你意如何？”

倩紫一时无语，李世民那倜傥的身姿和高贵的名气，是她们这些丫头所心仪的，有郎如此，夫复何求？然这是她们平日里不敢奢望的。

李婉娘看倩紫不吭声，立即说：“我已经替你回绝他了，我想将来给你选一门亲事，一夫一妻，就如我这样。”

倩紫听完后先是迟钝一下，然后朗声答道：“奴婢愿听公主吩咐，清清爽爽一夫一妻最好。”

李婉娘哈哈大笑：“如此最好，这才是我的好倩紫呢。天下的便宜事情，总不能都让男人占了去。”

过了两天，柴绍告诉李婉娘，李世民要倩紫碰了钉子，又看上了隋炀帝的三公主，现已迎入府中。这三公主年方十六岁，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心甘情愿地做了李世民的侍妾。李婉娘听后，骂声“花心鬼”，就此丢开。

李渊现在已坐拥京兆郡、冯翊郡、河东郡等二十余郡。北面，虽有东突厥和刘武周在那里虎视眈眈，不过有了与始毕可汗的一纸和约，加上李元吉屯兵太原，倒也一时无虞。西面，薛举、薛仁杲父子盘踞金城，他们攻城略地，不断蚕食李轨的地盘，已将李轨压迫到一个很小的区域，俨然以西秦霸王自居。最近鹰视狼顾，用兵重心逐渐东移，其小股部队已经和李渊的队伍交恶数次。东面，李密杀掉翟让后大举进军东都洛阳，隋炀帝令王世充率领五万兵马占据洛口与之相抗，两军正处在相持阶段，李渊乐得作壁上观。南面，萧铣据岳阳大肆扩充兵马，沿着长江攻陷建康城，前锋直逼江都。

义宁二年三月，隋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在江都宫杀掉隋炀帝，立其幼子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消息传到洛阳，王世充废掉越王杨侗，立国为郑，自称天子。他抓住李密因杀翟让而将士离心的机会，采取离间计，瓦解李密内部，将其手下骁将罗士信、裴仁基、秦叔宝、程咬金、单雄信等人招到自己的阵营中。李密逐渐势单力薄。五月一场决战，李密大败，他带领王伯当等十余骑落荒而逃，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无奈间想起李渊还算亲善，于是就打马长安投奔了李渊。

已是太原起兵一周年之际，李渊眼看隋炀帝已死，各路诸侯纷纷自称天子，自己若再屈尊在隋帝之下，已没有什么必要。他决定拿掉这个幌子，但又不想硬夺，免得后世史官写这段历史时，对自己说三道四。李渊让温大雅起草禅让诏书，然后由隋恭帝加玺发布。诏书中极力称颂李渊的功德，最后说道：“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趋上尊号，若失重负。”诏书明告天下后，杨侑遣人奉皇帝玺绶送与李渊，李渊再三辞让，紧接着裴寂率领百官劝进，他又再三推托。待他将戏演足演够后，方腼腆而受。

五月二十日，李渊即皇帝位于太极殿，改国号为唐，改隋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大赦天下，为官之人，赐爵一级。义师由太原至长安，所经之处，给复三年。罢郡为州，改太守为刺史。以李建成为皇太子，李世民为秦王、尚书令，李元吉为齐王，刘文静为纳言，原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其余官职如故。

太原郡更名为并州，由齐王李元吉执掌。他现在握数州政务、军务大权，真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少年心性，渐生骄横，把一旁虎视眈眈的刘武周不放在眼里，整天弄犬田猎，不理政务。手下群僚中一开始还有数人相劝，惹得他一时性起杀了两人，吓得其他人噤若寒蝉。这些情况早已由暗探报于刘武周，刘武周听后大喜，感觉机会来了。这些年他一方面受始毕可汗的节制，另一方面见李渊整军有道，兵强马壮，不容小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李渊远在长安鞭长莫及，毛头小孩李元吉在这里又自毁长城，岂不是天助我也，遂整军四万，兵发并州。

李元吉得知刘武周入寇的消息，倒是毫无惧色，他领军出城，先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领一百余名步卒与刘武周接战。张达认为带领百人与刘武周大军相触，无疑是以羊驱虎，要求增兵，李元吉坚持不许，挺着长槊逼张达速进。张达无奈前去，很快成了刘武周的俘虏。想到李元吉对自己如此无情，且任性瞎指挥，张达一怒之下当了刘武周的前导，刘武周很快攻陷榆次。李元吉闻讯带兵回城，让司马刘德威带领老弱残兵守城，自己则佯称带领强兵出战，趁着夜色，领妻妾逃奔长安。刘武周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并州。

李元吉逃回长安，李渊正在武德殿理事，得知丢了并州，龙颜大怒。其时，右卫将军宇文歆收拢了李元吉丢弃的兵马，后退一百里，扎住阵脚。李渊觉得李元吉幼小，遂迁怒到宇文歆的身上，认为是他没有辅佐好李元吉，准备将其召回斩首。

李世民看到李元吉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不免有气。李元吉素来与李建成亲善，平日里不爱读书，凭着一身蛮力，耀武于人前。他性好田猎，曾多次说过“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起初，李世民还认认真真劝他，谁料李元吉白眼一翻，说道：“我就会这样，你能怎样！”几回遭元吉顶嘴，李世民也就懒得理他。久而久之，两人渐渐疏远，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说。

这会儿李世民看到李渊迁怒别人，恐这般处置，伤了群臣之心，实在忍耐不住，出班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宇文歆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并州之祸，皆是臣弟元吉酿成，他身负并州重任，却不务军事，肆行骄逸。百姓怨毒，各怀愤恨。以此守城，安能自得？而宇文歆多次规劝，已尽了臣子之道，兵败之后，又能收拢军队，稳住阵脚。儿臣建议，夺臣弟并州总管之职，宇文歆官升一级。为挽颜面，儿臣愿提精兵一万赴并州，招抚残部，将刘武周驱出境外。”

李建成现在身为太子，对李元吉在太原的作为也不以为然。毕竟，太原作为李家龙兴的基点，又是北方的门户，如此轻易丢掉，危及了长安的安全，委实为难堪之事。不过现在听了李世民这一番言语，觉得有些刺耳，认为少了一些作为兄长的敦厚之风。他心念及此，看到身侧的李元吉圆睁双眼，作势要与李世民理论，遂伸手拉着其袍带，沉声道：“不许吭声！”看到那边的裴寂眼光正瞧过来，李建成微微抬了一下下颏，示意他出班发言。

裴寂会意，遂出班奏道：“陛下，秦王所奏，有些道理。臣认为宇文歆应该官升一级。至于秦王苛责齐王言语，有些太过。如今天下大乱，一城一池得失非常频繁，不可太过认真，我们再把并州夺回即可。陛下，老臣居并州多年，熟悉地形，深谙风土人物，臣愿提兵征伐，生擒刘武周！”

刘文静听说裴寂要带兵北征，心道这老儿有甚带兵的能耐？一个李元吉已把北边的门户弄丢，再去一个裴寂乱七八糟搞一番，不知道将来的局面如何收拾，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出班奏道：“陛下，秦王能征善战，并州为我朝基业根本，臣以为派秦王为帅方为稳妥。”

当初李世民率领右军绕西包抄长安，李建成、刘文静率领左军过潼关向长安攻击前进，结果还是李建成的左军统军孙华最先登上长安城墙。由此看来，李建成的带兵能力也不差。李建成看到他们在那里请战，也奏道：“父皇，儿臣愿提兵北征。”

李渊盘算了一下，觉得让裴寂去征讨刘武周还是挺合适的，遂道：“如此，就偏劳裴监了。裴监，孤任你为晋州道行军总管，河东诸州由你便宜行事，你选个日子，挑选五万兵马就出发吧。等你班师回来，孤亲自到潼关欢迎。二郎，宇文歆之事就从你之议，你嘱吏部为他晋爵一级。”

杨侑退位搬出了宫城，李渊和家人就居住在太极宫内。李建成居住在东宫，西宫由李世民及其他几个皇子居住。李世民瞧中了西南角的承乾殿，这里约占整个西宫的四分之一，出承乾殿有一长廊，两边点缀亭台、水榭、花坛，然后有一阔大的议事大厅。李世民之所以看中这里就因为有这座大厅。太极宫城戒备森严，人员来往不便。但这里出了大厅即是西宫门，向西行约八百尺，就是宫墙的安福门，门外即是颁政、辅兴两坊。入城后，李世民将手下文臣武将都安排在这两坊内居住。若自己住了承乾殿，两下都可以方便。为此，李世民找到已被封为贵妃的万夫人允准，万夫人笑道：“东宫之外，以你为大，我照准。”

但住在承庆殿里的李元吉却不愿意。他在朝上受了一肚子气，回到家见屋里家什尚未安排齐备，又听说李世民住进了承乾殿，不由得大怒。算着李世民散朝回家的时间，他双拳一攥，怒冲冲跑到承乾殿找茬儿来了。

李世民住进承乾殿后，将议事大厅更名为“仁文厅”。每天散朝之后，秦王府僚属齐聚仁文厅，或议事或论文，已成定例。虽然于志宁、颜师古已离开秦王府，但在房玄龄的经营下，一大批文武才俊一时间齐集秦王府，他们是：

文官：记室参军房玄龄，兵曹参军杜如晦，主簿薛收，文学姚思亮、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

武官：幕府李靖，左虞侯侯君集，车骑将军张亮，长史屈突通，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比部郎中长孙无忌，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骠骑将军段志玄。

这其中的屈突通、刘弘基、长孙顺德、段志玄并非秦王府属下，由于他们与李世民的渊源颇深，就混成一体了。

他们正在议论派裴寂去收复并州之事。刘弘基认为裴寂从未带过兵，并非合适人选。说话的当儿，李元吉闯了进来，他环顾四周，对刘弘基冷笑道：“你说裴寂不行，就你们这干子人有能耐啊？”

众人看到李元吉火气很大，都不再吭声，厅内一时寂静。看到没人理他，李元吉怒冲冲走到李世民面前，撸袖子道：“李世民，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就住了承乾殿？凭什么我就住了阴暗的后殿？”

李世民面无表情，说道：“四郎，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们兄弟住什么地方，都是万贵妃分配的，再说，长幼有序，我为什么不能住在这里？”

李元吉气急败坏：“承乾，承乾，想承继乾纲啊，上有东宫，你这名字就透着邪门，我住承庆殿，还想让我为你庆祝呀。”

李世民道：“四郎，你不要再闹了，宫殿的名字都是前隋传下来的，父皇也认同，犯得着鸡蛋里面挑骨头吗？你回去休息吧，要不，你也可找万贵妃申诉。”

当着众人的面，李元吉的一阵闹腾，与李世民的冷静相对，使李元吉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知道，单就他们哥俩较阵，无论刀枪剑戟，拳脚身手，或是文才嘴仗，他都讨不到好处。想到这里，他一甩胳膊，说道：“我找万贵妃论论这个理。不错，长幼有序，但你不能就此承乾了去。嘿嘿，你这里文臣武将倒是不少，敢情又可开一个朝会了。”说完，扭身就走。

李世民听出他话中带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时间，厅里无人说话，显得十分寂静。

还是刘弘基先打破平静，他说道：“秦王，今天张万岁送来了一批战马，还专门为你奉上一匹骏马。我已让他们将马牵到你的马厩里，这会儿我们不如一起去瞧个新鲜。这里，还有张万岁带给你的书信。”

李世民一听骏马，脸上有了笑容，他接过书信，说道：“好哇，我们一起瞧瞧去。既然是张万岁送的马，那就错不了。瞧，张万岁还把他偷马的经历写在这里呢。”

众人起身向外走去。李世民的马厩设在辅兴坊的东北角，从这里步行过去，小半个时辰就能到达。

其时，李世民那匹“银电骥”早已赏给刘弘基，它跟随刘弘基征讨河东，在跨越土墙时，因劳累过度，脱力跨墙破腹而死。现在跟随李世民的就是那匹“玉极骝”了。

走进马厩，就见一匹通体乌毛的骏马正在和“玉极骝”比槽而食。远远望去，这匹马约比“玉极骝”高了半尺，近处看，马身乌毛细润，没有一根杂毛。看到众人近前，它仰起脖子长嘶一声，前蹄跃起，马头直插房顶。众人眼前一亮，虽然仅此一跃，但他们都感到这匹马如乌金闪电。

李世民近前仔细观看，又退后细细欣赏，脸上写着满意。在众人啧啧称赞声中，李世民笑道：“可惜张万岁不在跟前，你们呀，或打仗，或弄文，都是行家里手，然要说马，就只能看看热闹了。张万岁说，这匹马是他潜往极北的一个公国，从一个少汗的马厩里偷来的，这个少汗相当于我们的太子。这个张万岁，真胆大，竟然敢越过刘武周、始毕可汗的防地去偷马。他偷马送与我，我岂不成了贼头了吗？”

李靖说道：“是一匹好马呀，秦王，什么时候让张万岁也送我一匹。”

李世民道：“这样吧，我把‘玉极骝’送与你。据张万岁说，它是西极马的后代。而这匹马则是天马的后代。它们不相伯仲啊。”

房玄龄看到李世民的兴致好了起来，急忙凑趣说：“秦王，你就给它取个名儿吧。”

李世民道：“好。我看这匹马到了阵上，将如倚天长剑，威风八面。既然它原是少汗之物，薛收，突厥语中‘少汗’用中土之语来讲，如何念？”

薛收答道：“白蹄。”

李世民道：“这匹马通体皆乌，就叫它‘白蹄乌’吧。”

李世民回府后，长孙嘉敏、菁儿、杨氏已经坐在几案前，上面摆好了晚饭，她们正等着李世民回来。

吃完饭，李世民随长孙嘉敏进入寝殿。也许刚才观马带来的欢喜尚未散去，李世民一团高兴，手忍不住在她的身上乱动弹。长孙嘉敏任他抚摩，伏在他的怀里静静感觉。好一会儿，她才抬脸说道：“二郎，想听喜讯吗？”

李世民道：“什么喜讯？既然是喜讯，当然要听了。”长孙嘉敏欲言又止，脸上渐渐红晕起来，最后轻声道：“我告诉你，快要有人叫你父王了。”

李世民愣了片刻，方才忽然明白，将手伸进她的衣内，触到腹部，惊喜道：“是吗？让我听听。”说完，伏在长孙嘉敏的怀里仔细倾听，那一时刻，屋内非常安静。

待李世民听完，长孙嘉敏又说：“知道吗？不是一个，是两个孩儿喊你父王呢。”

李世民不相信：“你又没有先见之明，敢说你的肚子里怀了两个？”

长孙嘉敏道：“瞎说，我哪儿有这样的本领？我是说，菁儿也怀上了。”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你们不愧曾为主仆哇，干什么都是步调一致。”他慢慢走到窗前，脸色凝重，说道，“我们现在住在承乾殿，若你们两人怀的都是男孩儿，将来取名字，你肚里的叫承乾儿，菁儿肚里的叫宽儿，承乾恒宽嘛。当然，由父皇赐名最好。”

长孙嘉敏道：“你就爱操心，哎，我今晚儿不留你了，菁儿那里也不要去，我们容不得再折腾。前些天，杨氏妹子知道了消息，心里羡慕得不行。你快去，她正候着你呢。”

第六回

陇西血战薛家骑

豳州重整秦王兵

裴寂刚刚率兵耀武扬威地渡过河水去征讨刘武周，陇西又传来快报：薛举病卒之后，其子薛仁杲继位，整军六万大举向东进攻已经击破高柳城。消息传来，李渊召集众官商议兴兵征伐。

武德殿里，李渊环顾群臣，说道：“薛仁杲已重兵犯我边境。现在，裴监领兵北征，请问众爱卿，谁愿意替孤征讨薛仁杲？”说完，目视李世民。

屈突通出班奏道：“臣愿领兵出征。”

李世民也疾步出班：“请父皇下旨由儿臣出征。”

李渊心里早已定下由李世民出征，随即道：“如此就由二郎出征。孤封你为西讨元帅、雍州牧，率军五万。另派刘文静、史大柰、长孙顺德、刘弘基助你。屈爱卿，你为兵部尚书，就辅佐太子居中策应吧。现在，洛阳王世充的羽翼渐丰，也要早作准备才好。”史大柰即阿史那大柰，为了表彰他的忠勇，李世民特别奏请李渊，除升官封赏外，另赐姓史，名大柰。

李世民和屈突通一起跪拜道：“臣遵命。”

李渊又道：“二郎，听说你的秦王府里收拢了不少人物，你列个单子交给吏部，随才授任吧，不要埋没了人才。”

李世民答道：“儿臣遵命，并代他们向父皇谢恩。”

李世民回府，首先召来房玄龄，嘱他将府属人员造册上交吏部，除李靖、房玄龄两人暂列秦王府外，其他人都可以外派。

房玄龄听言，急忙道：“秦王，府属其余人不足惜，唯杜如晦不可以放。”

李世民淡淡地说：“当初你把杜如晦介绍给我，经过这一段时间观察，我看他人物猥琐，讷言少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杜如晦现任秦王府兵曹参军，系房玄龄力荐。杜如晦的祖上也挺显赫，其曾祖父官至后周开府仪同大将军，然而一代不如一代，杜如晦的父亲在隋朝仅当了昌州长史这样一个小官，到了杜如晦，曾经当了几天滏阳县的小尉，马上觉得没意思又跑回家赋闲。房玄龄不知道看中了他的什么特长，将他搜罗来呈给李世民。李世民这样说，明显有些责怪房玄龄不分良莠。

房玄龄争辩道：“殿下，玄龄非今日才识得如晦，我们交往已经多年，我深知他聪悟博识，能断大事，为王佐之才。外人看他身矮貌陋，话语很少，多瞧不起他，我却深知他韬光养晦，才不外露。”

李世民哂道：“他一直在京兆居住，年龄也和李药师差不多，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头呀？”杜如晦的年龄与李靖相当，名气却默默无闻。

房玄龄压低声音道：“殿下，齐王前来撒泼之事，知道如晦如何说吗？”

“四郎啊，不过匹夫之勇，不用大惊小怪。”

房玄龄摇摇头，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然如晦说我错了。”

“如何说？”

“如晦说，齐王临走时甩出了一句话：‘你这里文臣武将不少，敢情又开了一个朝会了。’这句话大有深意。以齐王的所思所想难出其语，他肯定事先和别人说过此类话题。再说，殿下今日奉皇上旨意裁撤府属，难道是偶然的吗？”

李世民绝顶聪明，房玄龄轻轻一点，他的脑子里马上将来龙去脉想了一遍。

“如晦还说，下一步就要看裴寂和刘文静如何斗法了！”

李世民有点震惊，想不到平时默默无闻的杜如晦竟有如此的眼光！裴寂和刘文静皆是首义功臣，两人平时有些水火不容的味道，杜如晦将此两人和自己兄弟相连，确实勾勒出了一些端倪。

房玄龄又道：“假若殿下满足做一位藩王，没有杜如晦亦可，若想经营四方，断不可少了此人！”

李世民点点头，决然道：“留下他！”

大唐武德元年九月初三巳时，李世民的西征大军排列在金光门外的校场上，等待李渊率百官亲送出师。正是秋高气爽时节，晴空万里，阳光忘情地洒在地上，使满副甲胄的将士感觉身上汗津津的。

正对金光门，耸立着高大的帅字旗。旗下，李世民身跨“白蹄乌”昂然而立，身后，李靖、房玄龄、杜如晦整齐排列。李世民定睛看着金光门内，辘辘声中，李渊的车仗已近门前。李世民大喝一声：“全体下马，起乐。”自己率先下马，趋前迎候李渊车仗。顿时，鼓乐齐鸣。

李渊乘革辂车驶出金光门。革辂车行驶到李世民跪伏处前十步，缓缓停下，李渊步出车外，身后跟随的文武百官也拥上前来。

李世民将手一挥，身后的鼓铙皆停，他朗声奏道：“西讨元帅、领雍州牧、秦王世民整军完毕，请圣上示下，即时出征讨平薛仁杲。”

李渊挥手道：“各位将士，平身。屈爱卿，赐出征酒。”

屈突通双手捧酒先呈李渊一碗，又走到李世民面前递给他一碗。下面的将士也都端起早已经准备好的酒。

李渊举碗道：“众将士，刚才，孤已率百官告于太庙，相信你们能够百战百胜。来，干了这碗酒，孤与百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众将士进酒之后，匍匐在地，山呼万岁。李世民一声令下，骑兵队居前，步卒在后，前呼后拥着中军向城外开去。

大军一路西行，由于惧怕薛仁杲，沿途州县的恐怖气氛很浓。看到李世民带兵征伐，官员与百姓都喜形于色。府官一路迎候，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大军。李世民意气风发，令刘文静统领骑兵队加快进军速度，争取早日与薛仁杲接战。刘文静得令，率队跨州越县，逐步与中军和步卒队伍拉开了距离。

李靖觉得如此布兵很危险，劝李世民道：“孙子曰‘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知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不御者胜。’如今薛仁杲已知我军来袭，且其兵多于我，可谓以逸待劳。元帅再把步骑分开，则首尾不能相顾，力量大减，若被薛仁杲猛攻一点，就会出现很危险的局面。”

李世民不同意李靖的观点，他说：“药师兄此话有些过虑了，我们取长安立大唐，势头正旺，周围贼人望者披靡。我听说薛仁杲待人残忍，将士离心，相信一接战，其军肯定会一触即溃。”

房玄龄、杜如晦赞成李靖的意见，杜如晦说道：“元帅，药师的话很有道理，望你审慎。”

看到大家都反对骑兵队突前，李世民说道：“既然大家都认为不宜接战，这样吧，现在骑兵队前锋已抵豳州，我到了那里再议。”

薛举当初雄起陇西，并非偶然。他以凶悍善射、骁武绝伦闻名，因而被授金城尉。加上他家产巨丰，善结豪侠，不声不响地便在陇西形成气候。其建秦国自称皇帝后，扩张势力，整肃队伍，严明纪律。仅骑兵就发展到三万人，号称“薛家骑”。放眼中原，尚没有一支骑兵队伍可与之匹敌。薛举病死，薛仁杲继位。这薛仁杲同样勇猛，人称军中万人敌。但他残忍好杀，勇而无谋。不过“薛家骑”在郝瑗、宗罗睺的经营下，战斗力保持如故。郝、宗两人，一人善谋，一人尚勇，可谓是珠联璧合，如虎添翼。

薛仁杲带领六万兵马屯兵高柳城，欲继续东略唐地。这时，其黄门侍郎褚亮劝薛仁杲降唐，他说：“昔蜀主刘禅仕晋朝，近代萧宗降隋，至今犹贵。转祸为福，自古有之。现在唐皇李渊已据长安，渐成大流，若主能率土归唐，也不失富贵。”郝瑗怒斥褚亮：“褚亮必怀二心，献亡国之计。现在我们兵强马壮，为何拱手让之与唐。殿下，请杀褚亮以安军心，我愿提兵为先锋，拿下长安。”薛仁杲听后觉得有理，但碍于褚亮的文名未杀他，将其赶走了。

薛仁杲赶走了褚亮，即挥兵进攻泾州，以六万大军将泾州城围得密密匝匝。泾州刺史刘感，一面派人向长安求救，一面整顿兵马固守城池。

两军对垒十多天，不分胜负。郝瑗向薛仁杲献上一计：伪装撤兵，作出长安援兵来到的样子，仅留下一些老弱兵士继续攻城。刘感果然上当，他率领城内守军倾巢而出，奋力追击薛仁杲。出城十里，即遭伏击，刘感溃不成军，他本人也被擒至薛仁杲的面前。

薛仁杲手执长剑用剑尖指住刘感道：“你不自量力，竟然敢与我对抗。告诉你，长安现在是自顾不暇，指望他们来救你，简直是痴心妄想。你现在落到我的手里，杀了你简直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我给你一个立功不死的机会，你到泾州城下喊话，就说秦王的援兵已经被我打败，让他们立刻投降。”

刘感佯装恐惧，答应到城下喊话。

薛仁杲将刘感放在一辆高架轩车上，他们一同来到泾州城门下。

刘感整了整衣衫，慢慢抬起头，凝视眼前的城门楼，张口喊道：“大家都听清了，我是泾州刺史刘感，现被薛家骑俘虏，薛仁杲让我劝降你们。”他忽然提高声音，“不要投降！秦王的十万救兵正星夜赶来，薛贼的粮草不继，很快就要失败。希望你们不要忧虑，合力共拒薛贼……”

刘感尚未喊完，薛仁杲大怒，他疾步走到车前将刘感拉下来，令人将他的嘴堵起来。薛仁杲狞笑道：“好你个刘感，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给老子玩弯弯绕。好吧，你对长安如此忠贞不贰，老子就赏你个全尸。”他让士兵在城门下挖了一个坑，将刘感推进去。土埋至刘感的大腿，薛仁杲令二百弓箭手向刘感一齐放箭。刘感身上顿时插满了箭羽，成了刺猬。

刘感已死，薛仁杲令全军倾力攻城。由于城中的主力已被歼灭，面对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薛军，城内难以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到了晚上，泾州城陷落了。薛家骑入城之后，大肆抢掠、奸淫、杀戮。

占领泾州之后，薛仁杲随即又命郝瑗为将、宗罗睺为副将带领三万骑兵向东进发。

李世民率军西讨的消息络绎不绝地传来，郝瑗多派斥候密切观察李世民的动静。这天他听斥候来报，唐军的先锋已到豳州城，与后方步卒远远脱节。郝瑗大喜，派宗罗睺引军五千与唐军接触，命其只准败不许胜，意欲将唐军引到飞云谷。

李世民一边行军，一边募兵，大队人马集拢在豳州城外的时候，又增加了两万新兵。李世民将这些新兵分散编入了步卒队伍中。

李世民率军到了城边，先期到达的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史大柰与豳州刺史一起到城外迎接，刺史还在州衙里摆了一桌酒席为他接风洗尘。

李世民不同意赴宴，他对刺史说：“这一带屡遭薛仁杲的抢掠，百姓日子都很苦，我若赴宴，就是不悯民情了。各位州官，多为征讨薛仁杲出力支援，就是你们最大的功劳。”

众人的午饭是每人一碗盖浇抻面。

豳州刺史将州衙让了出来，用作西讨元帅府。饭后，大家齐聚元帅府召开阵前军机会议。会议一开始，议事者便分成了速战和缓攻两派。

刘文静对兵驻豳州大惑不解，他慷慨激昂道：“我军行进如此顺利，为什么要放慢脚步呢？这些天来，我军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此乃民心所向啊。依我所见，我军应挟摧枯拉朽之势，放马到泾州城下，直捣薛仁杲的老巢。”

长孙顺德附和道：“对呀，外面风传薛家骑如何如何厉害，我看都是吹牛。”

李靖冷冷说道：“所谓骄兵必败！为将之道，在于去伪存真，不能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迷惑。如你们所言，沿途未见薛家骑，但不能说他们不存在，也许他们正藏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呢。”

段志玄、侯君集和长孙无忌也是一腔热血：“我们正想找他们呢，见面就打，不打如何见高低？”刘弘基和史大柰比较持重，他俩坐在一边静听大家争论。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望一眼，杜如晦开言道：“为将为帅者正如孙子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朝开国以来，尚未西征，而薛家世居陇西且穿梭征战，对于地理他们比我们熟悉得多。又如我们前进速度很快，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自长安到此，粮道并不十分顺畅，若再继续拉长供应线，万一粮草接济不上，大军将陷入难堪境地。元帅，我军应该稳扎稳打，否则万一有失，则京师震动，危及安定，望你三思。”

李世民点点头，问李靖道：“药师兄，听说薛仁杲有勇无谋，依你估计，他们现在的战斗力如何？”

李靖答道：“薛举素来治军有方，其薛家骑驰骋陇西并非虚名。现在薛举虽然已死，但薛家骑一直由郝瑗、宗罗睺两将掌管，他们两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我估计其骑兵队要强于我们。”

刘文静执不同的看法：“药师这是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自我皇太原起兵，起初能战兵士仅三万，却能克三晋、略渭北、破长安、收河东而据关中，兵士发展到三十万。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了这一点，即使我们兵少，也能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李靖道：“肇仁此言有失偏颇，李靖自幼熟读兵书，揣摩至今，已成兵书三卷。观古兵家思想，一不能骄，骄则轻敌；二要知己知彼。此两点为兵法之基本。‘得道多助’固然不错，但若一味拔高此点，忘却兵家思想，无疑是胶柱鼓瑟。”

刘文静一张脸被激怒得红了起来。他随李渊起兵太原，北和突厥，说降屈突通，自认为居功至伟，等闲人都不看在眼里。即使是裴寂，他也嗤之以鼻，认为裴寂无德无才，由于李渊的偏爱，才得以窃据高位。平日里，刘文静在言辞中对裴寂一点都不客气，动辄用刻薄的话挖苦他几句，甚至在朝堂上也不留情面，裴寂为此恨得牙根直痒痒。现在听到李靖说自己偏颇，刘文静立即反驳：“京师传言你李药师通晓兵法，我怎么看不出来呢？请问，我们在太原起兵时，你在什么地方？你跑到长安告状去了！另外，你自诩熟谙兵法，可从未见你带过兵啊！古来倒是有一人和你差不多，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刘文静的这番话可谓刻薄到底了，将李靖比作赵括。李靖听后，摇摇头，微笑一下并不做声。

众人一时无语，齐把目光射向李世民。

李世民眼望房顶，最后下定了决心，他扼腕道：“大唐立国未稳，如今裴寂北拒刘武周战况未明，我们亟须打赢一仗安定民心。我心已定，明日我亲率马军和二团步卒攻击前进。豳州这里，就由侯君集和药师、房玄龄、杜如晦留守。大家都各自回帐，分头准备。”

众人走出府外，房玄龄拉着杜如晦走到李靖的面前，着急地说：“药师，我们应该再找元帅劝谏才是。万一此战不利，定会挫伤士气，惹得京师震动。”

李靖摇摇头，说道：“玄龄、如晦，你们都看到了，今天的情况基本上是一边倒，大家都是一腔热血，年轻气盛啊。即使是元帅，他也被兴兵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会儿去劝，是没有什么结果的。既然这样，就让他们先和薛仁杲打上一仗，胜了固然好，败了，也是一次历练。两位放心，他们在前方败了，豳州还是会岿然不动，薛仁杲没办法迈过去一步的。”说完，向两人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世民拿出雕弓用手轻弹弓弦，空气中顿时传来了沉闷的颤动声。说起这张弓，还有一番来历。当初马三宝在终南山发现了一棵乌黑坚韧的上好桑柘木，又在深渊里打死一条大蟒蛇。他用这两件宝物为自己做了一张硬弓，见到它的人无不啧啧称羡。待马三宝到泾阳拜见了李世民，深慕他的名气和风采，见他酷爱弓马，遂找到一名高手匠人，还以这两件宝物为材料，替李世民度身量造了一把好弓。这张弓身长三尺八寸，弦长二尺七寸，比寻常人用的要大上一圈。弓的系弦之处露出闪光的褐色桑柘木，弓身用蟒蛇皮紧紧缠裹，触手处富有弹性。在握柄和系弦处镶有象牙饰品，弓弦用蟒蛇筋制成。李世民拿到弓后，觉得沉甸甸的，试着一拨空弦，就知道弓弦的力度。李世民的臂力非常，寻常硬弓都不称手，这张弓显然合了他的心意。李世民当时就携弓到野外试箭，只见弓如满月，箭如流星，箭镞直直地射中三百六十步外的木靶，入木三分。

这会儿，李世民骑着“白蹄乌”，正站在一座荒丘上。他将弓弦反手插入袋内。身后的千军万马肃穆站立，只听大旗在风中呼呼作响，马儿在兴奋中昂首长嘶。到了出发时刻，李世民将手一挥，身旁的五百骑随他向西北方向行去。紧随其后，是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和史大柰的四团马队。最后面，是段志玄和长孙无忌的两团步卒队伍。

李世民身为全军的主帅，这时却充当了全军的先锋。这是他素来的习惯，他认为主帅在阵前斩将夺旗，会大大鼓励将士的士气。李靖对他的这种作风不以为然，认为军中主帅不宜脱离主帐，更不宜充当先锋逞匹夫之勇。因为战阵上情况瞬息万变，幸运不会长久眷顾一人，若被飞来的一支流矢击倒，反而会乱了本军的阵脚。

大军一路前行，很快就走过了亭口。李世民命令加快速度，争取晚上赶到高坡扎营。

出亭口十里，就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长草遮路，苍茫一片。远远地，忽然发现一彪人马旌旗，在一片吆喝声中向他们逼近。

两旁哨探飞马过来，李世民勒着“白蹄乌”，哨探报道：“禀元帅，前方所来人马约五千，皆是马军，估计是薛家骑。”

李世民哼了一声道：“传令，三团马队立刻摆成扇形向前攻击，左右，随本帅前去与他们接触。”说罢，一踢“白蹄乌”，冲向前去，五百马军都扬起马鞭，大声吆喝向来军迎上去。

来人正是宗罗睺带领的五千薛家骑。这两天，宗罗睺散出探子密切注意着豳州城的动静，李世民的一举一动都及时报到他那里。当他得知李世民率军过了亭口，急忙整军迎上前来。这里，距离飞云谷还有四十里。

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两军在逐步接近，到了相距三百步的地方，两边同时将马勒住。宗罗睺向后面一摆手，自个儿独骑走上前来。李世民在阵里冷眼观察宗罗睺，只见他头戴闹龙铜盔，身披一件锁子天王甲，外罩暗龙白花朱雀袍，手持一把方天画戟。脸上生满了坑坑洼洼，显得样子很凶。宗罗睺见唐军毫无动静，大声道：“请唐军主帅出来搭话。”

李世民拍马而出，手持青偃回龙大砍刀，迎风喝道：“我乃秦王李世民，你们屡屡犯我边界，有什么话好说，看刀！”说罢，一踢“白蹄乌”冲向宗罗睺，身后的五百马军也一同冲了上来。

宗罗睺原想双方总要说上几句话才会开战，没想到李世民已疾如闪电般冲到面前，他急忙挥戟相迎，两般兵器刹那间就相撞在一起。周围两军很快缠斗成一团，唐军的五百人一下子淹没在薛家骑的战阵中，刀枪撞击声、死伤者哀号声混杂在一起。

宗罗睺仅仅与李世民相持了三个回合，就知道这秦王果然名不虚传，他刀法娴熟下刀沉重，说明李世民的臂力不同一般。他明白自己不是秦王的对手，又见唐军的后续部队已如潮水般地从后面漫过来，便不恋战，急忙虚晃一招，斜刺里落荒而逃。但他的马怎有“白蹄乌”快，李世民一个起落又横在他的面前，大刀迎面砍下。

宗罗睺连忙用戟架住砍来的刀，身上冷汗涔涔。郝瑗派他来的本意是吸引唐军到飞云谷，谁想碰到了秦王这个煞星，未达目的反把小命丢在这里，太不值得了。想到此，宗罗睺声嘶力竭大声吼道：“众将官，快来救难。”

眼前形势是五千对五百，薛家骑大部分人还在闲着。听到宗罗睺叫喊，二十余骑疾冲到两人面前，二十余杆枪、戟一齐刺向李世民。李世民毫不畏惧，他提起压迫宗罗睺的砍刀，向来人横扫过去，这帮人毕竟是寻常军士，仅只一荡，他们手中的兵器便都七倒八歪。

宗罗睺得空钻了出去，命令道：“留下一千人断后，其余人撤退。吹号！”说罢，率先向后撤去，在“呜呜”牛角号声中，薛家骑掉转马头开始撤退。留下断后的一千人边打边撤。

李世民放下青偃回龙大砍刀，反手拔出硬弓，瞅准逃跑的薛家骑射出箭去，一会儿，一壶箭全被射空了，前方横七竖八躺下二十余具尸体。

刘文静、长孙顺德和刘弘基赶了过来，远处，宗罗睺的骑兵还没脱离视野。李世民对三人道：“兵贵神速，我们要追击到底。传我的命令，让后队史大柰、长孙无忌、段志玄他们加快速度，与我们保持距离。你们，随我一起去追击。”

长孙顺德很是遗憾：“元帅，这薛家骑怎么如此不经打，我们还没现身，他们就跑没影了。”

刘弘基道：“不可大意，我看他们倏忽而来，瞬息而散，并非无能之辈。”

李世民道：“不要再讨论了，等打完这一仗再说，我们走！”

三团马队很快变成一字队形，沿着薛家骑的马蹄追击而去。

飞云谷的地形并不十分险峻，中间一条宽阔的大道，两旁是长满矮草的慢坡。要去泾州，这里是一条近路。

李世民带领的三团马队共有一万五千骑，他们进入飞云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谷里空无一人，万籁俱寂。李世民和刘文静等人走在前头。刘弘基从进入谷里的时候就起了疑心，他对李世民说：“元帅，我看他们刚才撤退得挺干脆，别是故意把咱们引到这里吧？”

几人都停下马来，李世民观察四周，摇头道：“不会，你看两旁皆是缓而长的慢坡，他们无险可守，难以形成口袋。且他们刚刚战败，怎么能如此迅速地再集结起队伍？放心走吧，出了谷，我们再扎营打尖。”

飞云谷的长度约有十余里，前头部队行到三里的地方，大半马队方才进入谷内。这时，只听一声号炮，两旁响起了牛角声，只见慢坡顶上，齐刷刷地站满了薛家骑的马匹。

听到炮响，李世民知道今日大意了，肯定中了埋伏。但他面无惧色，下令道：“后队变为前队向后撤退，由长孙顺德的团队殿后。”

郝瑗立在坡顶，见李世民在那里变阵，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知道今天李世民败定了，临时变阵反而有利于自己的冲锋。郝瑗挥手下令，让左翼的一万五千铁骑率先冲锋。号令既出，只见马刀闪亮，喊杀阵阵，铁骑似猛龙向下飞奔，他们借下冲的惯性，冲入唐军阵内，唐军阵势顿时大乱。

左翼的铁骑发动第一波冲击之后，借着马势飞快地奔上了右面的坡顶。早已严阵以待的右翼一万五千铁骑接着进行第二波冲击，他们奔入谷底砍杀一阵又飞跃到右边的坡顶。很快，刚刚休息一阵的左翼铁骑又发起第三波冲击，如此周而往复，他们像拉锯一样逐渐蚕食唐军队伍。

长孙顺德杀得一身鲜血，他向刘弘基大声吼道：“赶快护送二郎出谷，这里有我。”

李世民看到此种情景，流泪道：“悔不该不听药师之劝，遂有此败。”他吩咐刘弘基道，“我与肇仁先退，你再带一些骁骑去接应顺德，不要恋战，得空就设法突围。”

谷里鏖战正酣，这边李世民和刘文静已快速退出飞云谷。行约三里，遇到史大柰率领的一团马队和长孙无忌、段志玄带领的两团步卒。此时，随李世民出来的从骑不足三千人，李世民判断，再率领他们去增援飞云谷也无济于事，遂令步卒断后，急速向豳州方向退去。

然而郝瑗不容他们从容而退，太阳刚刚落山，薛家骑就漫山遍野追击而来。段志玄和长孙无忌指挥步卒用弓箭退敌。薛家骑见状，立刻四散开来，五骑为一队前来冲杀，二团步卒渐渐抵挡不住，阵脚大乱，向后溃败，一下子退到了亭口。

就在李世民等人六神无主、仓皇而退的时候，只见一彪军马当路而立，为首的正是李靖和侯君集。看到李世民率领败军而来，李靖驱前道：“元帅，你且领军从中路退入亭口，由我来对付薛家骑。”

侯君集手一挥，身后的军士让开一条大道，败军蜂拥而过。

步卒退后，就是史大柰带领的一团马军，他正要随队撤退，李靖喝道：“史将军，你且约束马队站立中军，听我调度。”

这时，暮色已经笼起，薛家骑随身都备有火把，他们点燃起来，半边天顿时被烧得红亮。

李靖挥手道：“掌灯。”命令被逐口传送下去。

李世民退入亭口站立城墙上，看到了一幅壮丽的情景。

只见方圆五里的地方，从左到右，依次掌起赤、碧、白、皂、黄五色灯笼，在灯笼掌起的时候，全军发出一声喊，那声音震彻天宇。听此声音，李世民知道李靖此来，是把所有的兵马都带来了。

薛家骑看到眼前掌起如此多盏灯，而且喊叫的声音，似有十万兵马，他们都吓了一跳。一些收脚不住的马匹冲得过近，立即被强弓硬弩射倒在地，其余被震骇得不敢上前。看到薛家骑在那里迟疑，李靖命令史大柰率领马队手执弓箭，驱前专往火把处射箭。

薛家骑不明虚实，只好后退十里下寨。

李靖登上城楼，见李世民谢罪道：“元帅，李靖未奉将令，且救援来迟，特请罪。”

李世民流泪道：“药师兄，你有何罪？世民才是罪人啊。悔不该不听你劝，致有此败，现在弘基和顺德也不知吉凶如何呢？”

李靖道：“吉人自有天相，想他们应该能够全身而退。元帅，我看亭口非久留之地，现在薛家骑已被我军吓退，我们应该趁此间隙，连夜退回豳州。”

李世民道：“药师兄，你全权安排吧。我现在灰心至极，方寸已乱。”

李靖令掌灯之军士一直站立到午夜，然后令他们将灯笼立在原处，大家按照秩序偃旗息鼓，马摘銮铃，悄悄退回了豳州。

飞云谷一战，唐军损失马军一万三千骑，伤残无数，刘弘基、长孙顺德下落不明。李世民退回豳州，当即具表向李渊报战情。送表之人赶到长安的时候，飞云谷战败的消息早已像一场飓风，从陇西传到了长安。那些天，京师百官纷纷谈论这件事情，忧虑之色形于脸上。

李渊在恬然殿召集李建成、屈突通、殷开山、温大雅、刘政会、于志宁、颜师古等人议事，众人都是一脸忧色。昨天，从并州也传来消息，裴寂率军反攻并州，被刘武周击溃，一路败退直到霍邑方才驻足，从此以北皆沦为刘武周的属地。裴寂才德平庸，李渊派他出征的时候，许多人并不看好，此次失败许多人感到是意料中的事。唯秦王败绩让人吃惊。长时间以来，秦王勇猛多智，被认为是常胜之王，他若失败，恍如心中的支柱轰然倒下。

看到众人不说话，李渊扬了扬手中的表章说道：“二郎表中奏道，其府属房玄龄献计让孤降表与李轨结连，你们以为如何？”

于志宁说：“此计大妙，若李轨与我朝联合，将会大大减轻薛家骑对西讨大军的压力，薛仁杲肯定要分出精力去防范李轨。请圣上降旨，言辞不妨婉和些，臣愿意亲往陇西为使。”

屈突通道：“世上无常胜将军，秦王此败，亦属正常。望圣上降旨抚慰，相信秦王能够完成使命。”

李渊道：“屈爱卿，现今我们两面受敌，应该向何处增兵呢？”

屈突通道：“依臣主意，秦王此败并未伤及根本，请圣上给予其全权，让他便宜行事即可，无须增兵。臣忧心的是北方，若刘武周再胜就要越过河水，必会危及长安的安定，可使殷开山领兵增援裴总管即可。”

李渊点头道：“增援裴监，就有劳殷爱卿了，孤再使柴绍、平阳公主助阵。你们带领两万兵马渡过河水屯于龙门。至于二郎那里，张万岁已经从河西赶回长安，他告诉孤，想把牧马场挪到陇西去，孤同意了，宣慰西讨大军的事儿就让他办吧。屈爱卿，洛阳王世充那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屈突通奏道：“据臣派往洛阳的细作来报，王世充最近多派使臣赴黎阳，依臣估计，他想招降徐世。现在徐世成了一个香饽饽，占据山东的窦建德最近已经攻入河北，他也多次派人去找徐世。”这黎阳濒临河水，过了河就是河南，北面是河北，东面是山东。离城十里即是隋朝三大粮仓之一黎阳仓，当初李密攻破回洛仓之后，感觉到据有粮仓的甜头，遂派徐世带兵拿下黎阳，以图向东方和北方发展。谁知李密早早兵败，属下众叛亲离，他自己投唐，把徐世孤零零地撇在那里。王世充和窦建德都想扩大自己的地盘，谁先拥有黎阳，谁就占了先机。

一听此话，李渊着急地问温大雅道：“彦弘，那徐世是李密的瓦岗旧部，前些天，孤嘱咐你以孤的名义与李密一同写信招他，这事儿办了没有？”

温大雅趋前道：“禀圣上，臣已经派专人将圣上的旨意与李密的书信送到黎阳，然至今没有回音。请圣上放心，臣下去再找李密询问。”

李渊的如意算盘是利用李密的关系感召徐世来降，若能成功，则黎阳和潞州连成一线，与长安遥相呼应。徐世就可以像一把锋利的楔子插在王世充和窦建德之间，可以钳制两人的行动，为今后各个击破创造条件。

屈突通道：“这件事情要抓紧，现在王世充和窦建德都在打黎阳的主意，窦建德还调派部队进行军事压制。不论他们谁得了黎阳，对我朝都是不利的。”

李世民兵败之后，百般沮丧，回到豳州一夜未睡。第二天午时得知薛家骑蜂拥而至，就率领众将登上城楼观望，只见下面立满了薛家骑兵。宗罗睺持戟在阵前来回走动，不时令手下人呼喊：“缩头乌龟，有种下来。”一名手摇羽扇的白衣文士指挥军士将李靖在亭口留下的五色灯笼拉到城下，摆成了五个大字“秦王勤败也”。阳光下，五色灯笼色彩斑斓，煞是扎眼。薛家骑极尽侮辱之事，气得侯君集和长孙无忌跳脚大骂，他们对李世民说：“元帅，打开城门与他们战，即使战死沙场，也强似受这口鸟气。”

这豳州城池扼西域至关中要道，两旁夹峰耸立，城楼倚绝壁而建。关险壁坚，只要城楼不失，薛家骑便不能往关中进犯。李靖看到李世民脸上有不豫之色，笑道：“元帅，看到那个白衣文士吗？他就是郝瑗，这会儿他百般想乘胜与我们决战呢。不管他，我们回府歇息如何？”

说话间，忽见郝瑷将手中羽扇一挥，城下鼓噪顿息。郝瑗大声道：“请秦王出来搭话。”

李世民不作理会，向侯君集作了一个手势。侯君集将身子立在城墙垛子间，回答道：“元帅没耐烦与你说话，你有屁快放。”

郝瑗并不恼火，哈哈道：“败军之将，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你告诉秦王，你们入我陇西，光当缩头乌龟是不成的。我薛家骑马壮兵强，粮秣充足，有耐心和你们在这里耗下去。不过，我这里俘虏了两人，一个叫长孙顺德，一个叫刘弘基，现圈在泾州的羊圈里，他们能否熬过冬天，我就不敢保证了。”

听说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真的被俘虏了，众人大惊。李世民的脸色更为阴沉，他吩咐长孙无忌和侯君集共守城楼，下令道：“不理他们，就依药师兄之计，谁妄言出战，斩！”

众人回到元帅府，房玄龄和杜如晦迎上前来。他们两人奉李世民之令连夜向李渊写了一份奏章，其中就有房玄龄所献联结李轨之计。看到众人已在房内落座，李世民忽然失声痛哭道：“世民遭此大败，皆因未听药师兄和房、杜二先生的建议啊！我年轻气盛，不单害了自己，还连累弘基和顺德身陷贼营。还有那万余马军，他们喋血飞云谷，这会儿冤魂未散，还在怪我呢……”

唏嘘声中，刘文静也相对而泣，这次遭此败绩，自己也逃脱不掉责任，他抽泣着说道：“元帅，都怪我当初太固执，连累你如此伤心。请上表具言肇仁之罪，也好给长安百官一个交代。”

李靖站起身来，说道：“所谓福祸轮转，元帅、肇仁，依我的看法，此次战败并未伤及我军根本，反把原来我们的骄气转到薛仁杲的身上。虽然刘弘基和长孙顺德被俘，料他薛仁杲一时也不会杀了他俩，现在两军相持，薛仁杲还想把他们当成一个要挟的砝码呢，请两位不要再自责了。”

李世民和刘文静抹去泪痕。

李靖款款而言：“这薛仁杲自恃兵强马壮，横行陇西，把那李轨压迫到西北一隅。现在又新败我军，肯定愈发骄横了。观城楼下郝瑗、宗罗睺的表现，就可略知一斑。还是那句话，骄兵必败！我们正好以逸待劳，让他们在那里耀武扬威好了。只要我们保持粮道通畅，就有和他们耗下去的本钱。已经进入冬月，寒风将起，据我所知，薛家骑久处陇西，粮草向来需要关中接济，我们在这里卡死其进粮渠道，他们马上就会面临粮草不继的局面。我们再依玄龄之计与李轨联结，薛仁杲势必要分出精力北顾李轨。这边粮草不继加之寒冬来临，城下的巴掌之地不容他们长期安身，半月不到他们就会主动撤退另找安身之地。届时我们再如影子般缠住他们，他们退一步我们跟一步，稳扎营盘与之相持。元帅，最终的胜利还是我们的。”

杜如晦接言道：“药师此言可谓鞭辟入里，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段相持时间，补充马匹，训练新募之兵，提高我军的战斗力。”

李世民入神地听着，心里快速转着念头。其实他们说的话和战前所言大致相同，不同的是这会儿听着声声入耳，而战前则压根儿听不下去。他抬眼对李靖说道：“药师兄，还有一件事儿你没有说到，趁这个空儿，我要拜你为师，你要将那三卷兵书逐章讲授于我，不知肯赐教吗？”

李靖大惭：“元帅此言太过，李靖那三卷兵书，实际是总结前人兵法思想，纯粹纸上谈兵。若论实际征战，谁不知道元帅十六岁就开始从军，熟谙兵家谋略。此次虽然败了一仗，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元帅切不可妄自菲薄。”

李世民道：“药师兄此言差矣，兵法在于因人而用。古之赵括，囿于书上兵法，临机不加变化。而药师兄遍研古代兵家思想，又出新意，且临阵善加变化，活学活用，对前人兵法岂不是一种发扬光大？我虽然从军较早，却只是暗自揣摩，不成系统，望药师兄不要再推托了。”

李靖急忙道：“如此，就与元帅一起探讨吧。”

李世民道：“如此甚好，今后我们每天要拿出两个时辰，齐聚一起，谈兵法、天文地理、诗书文艺，尽展诸长，以互有补益。”

侯君集插言道：“尽展诸长，像我这样无所长的人，只好耸起脖子躲在一旁听了。”

众人哈哈大笑，沉闷气氛顿时散去。

李世民又说道：“就从大家之议：北结李轨以牵制薛仁杲，静作壁上观以待贼变。段志玄、侯君集，你们两人全力负责押运粮草，保持粮道通畅。至于训练兵士，药师兄，就劳烦你了，我另让史大柰和无忌助你。”

众将依令而行。

张万岁迁移牧马场到陇西，又兼作李渊的钦差之臣，这日早晨就离开了长安。为加快行进速度，他令副手携带辎重、拢住母马和小马驹在后面慢慢行走；自己则带领从骑赶着三千匹良马奔向陇西。经过沿途州县时，也只略事休息，补充草料后，就又吆喝着数千马匹呼啸而奔。这样走到第四天的午时，他们已经望见豳州的城墙。

豳州守城兵士看到远方尘土飞扬，听见马蹄声若轰雷，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急忙将城门紧闭。须臾，张万岁打头到了城下，看到自己吃了一个闭门羹，嘟囔道：“这秦王被薛仁杲吓破了胆，自己人来了还如临大敌。”他扬手向城墙上呼道，“喂，请速报秦王，就说张万岁来也，让他快开城门。”恰巧史大柰巡城到此，定睛一看，识得是张万岁，急令大开城门迎入。但史大柰看到众多马匹犯了难，说道：“万岁，现在城里一下子增加了数万兵马，本就拥挤不堪，你这数千匹战马再冲进去，不知又要乱成什么样子。这样，城南五里处现有一座空营，你先把这些宝贝带到那里吧。”

张万岁笑道：“史将军，这么多人待在一起不去打仗闷在城里，不怕憋坏了？你素来骁勇，不如我们一起出城带兵冲杀一阵，也可以给我的这些马腾出些位置。”

史大柰正色道：“禁口，元帅有令，妄言出战者斩！我劝你到了元帅面前，最好莫提出战二字。”

张万岁一缩脖子：“好家伙，我刚刚入城，就先挨你一顿训。知道吗？我是圣上派来的钦差。史将军，你小心过头了。不过你既然有令，那些马就不要入城了，这儿有几匹马是献给秦王等人的，必须入城。”

两人将诸事安排停当，就一同奔往元帅府。进入府内，就见李世民等人正在那里高谈阔论。张万岁一步跨到李世民面前，伏地道：“马贼万岁叩见秦王。”

李世民见到张万岁来到面前，顿时一脸笑意，起身搀起他，说道：“起来吧，张万岁，你现在官至太仆少卿，仍自称马贼，难道我们大唐是贼窝子吗？”众人顿时一阵轻笑。

张万岁一脸惶恐，连声道：“不敢，从今儿起就谨遵秦王号令，不敢自称马贼了。不过我原名万岁，也实在拗口，就请秦王给赐个名吧。”

李世民道：“我朝宽仁，你的名字并不犯忌，咱们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吧。张万岁，你急巴巴地跑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呢？”

张万岁说：“马贼——噢，我，我在河西待不下去了，那里已经被刘武周占领，请得圣上同意，将牧马场移到陇西。哎，我该死——怎么把最重要的事儿忘记了，此次我来还担着钦差之任，宣读圣上的旨意。”

一听到这句话，大家都跳起身来，房玄龄和杜如晦急忙排开香案，李世民等全都面向香案跪伏，听张万岁宣读圣旨。

张万岁拿出圣旨，展开读道：

大唐皇帝诏曰：秦王所率将士，辛苦征讨，遭受初挫，朕念兵家胜败常事也，不予深责，望抚慰全军，厉兵再战，盼闻捷报。所需兵粮，已嘱兵部善为充实。唯阵亡将士，即具名报，朕当一一抚恤其家。所奏北结李轨事，朕书随带，由秦王专权处置。钦此。

听毕，李世民顿首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起身接过圣旨，供奉在香案上。

张万岁又把李渊写给李轨的书信奉上，李世民打开一瞧，只见李渊称呼李轨为“从弟”，书中言辞谦然，情意恳切。

张万岁又拿出一封信，说道：“秦王，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是李安托我转交给你的一封家书，据他说，长孙夫人和小夫人都为你生了一男，喜上加喜啊。”

众人听言，一齐拱手道：“恭贺元帅，真是大喜呀。”

李世民听说长孙嘉敏和菁儿都为他生了儿子，喜极而狂：“好你个张万岁呀，怎么不早说。”随后又喃喃自语道，“两个儿子，好哇，承乾恒宽，承乾恒宽啊。”

侯君集看到李世民在那里喃喃自语，大声道：“元帅，恭贺你呀，我要喝酒，那定下的禁酒令也该破一破了。”

李世民眼中充满了笑意，向众人拱手道：“世民初为人父有些失态了。这样吧，今晚我请客，让伙房做一些好菜，我从长安还带来一些玉勒浆，大家悄悄喝一些。不能传出去，既然有令就不能破。”

张万岁又趋前道：“秦王，我自从得了这个信儿，比你还激动呢，就琢磨着给你送个什么礼物，想来想去，还是送上一匹马吧。这匹马可是我冒险偷来的。”

李世民眼中更泛出光辉，笑骂道：“你这个马贼，还有什么好消息，一块儿说出来，别像抖包袱一样一点点地逗我们。”

张万岁说：“禀秦王，除了城外带来的三千匹战马外，我实在没有什么了。”

李世民道：“太好了，张万岁，这就叫雪中送炭，将来打败薛仁杲，有你一功！你那匹马在什么地方？走，领我们看看去。”

这匹马已经被牵到了府前，只见它毛色黄里泛白，慓悍雄壮，正在那里昂头嘶鸣。

李世民回首道：“张万岁，这匹马又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张万岁道：“这匹马是始毕可汗小儿子的坐骑，我早闻其名，前段时间我用半个月的时间潜往东突厥牙帐，费尽心机才盗了出来。秦王，这匹马既有天马、西极马的血缘，又有突厥马的特征，算是杂交马中的神骏，你不妨骑上试一试。”

李世民摇手道：“算了，能入你张万岁的法眼，会是劣马吗？玄龄，你替这匹马起一个名字吧。”

房玄龄想了想问张万岁道：“知道始毕可汗小儿子的官位称呼什么吗？”

张万岁答道：“我打听过，听说可汗封他为‘特勒’。”

房玄龄道：“元帅，这匹马膘肥体壮，神骏非常，就依‘白蹄乌’故事，称之为‘特勒骠’吧。”

李世民点头，众人鼓掌称善。

第七回

雪夜偷越飞云谷

唐秦决战浅水原

李轨盘踞凉州武威城，定国号为大凉，自号大凉皇帝。因屡受薛仁杲的侵压，地盘日益缩小。若无祁连山和古长城的屏障，李轨恐早被薛仁杲逐入西北方的大漠里去了。

房玄龄带着李渊的玺书，在两名从骑的护卫下，轻车简从避开薛家骑占据的道路，先向东行，再绕道漉州向北，一直走到贺兰山上的古长城脚下。从这里到武威，还有不足三天的路程。

豳州这边依旧按兵不动，但城里人却没有闲着。李靖带着长孙无忌和史大柰，白天训练新兵、排练阵法，晚上陪着李世民一起阅读各种兵报。侯君集和段志玄亲自到岐州押运粮草，两人一前一后护住车队，百般警惕，不敢掉以轻心。

晚上，元帅府里最为热闹，众将研判军事，互通情况，尽言所长。李世民把李靖的三卷兵书要了过来，白日里自己逐章翻看、细致揣摩，到了晚上，把李靖拉到一旁的耳房里，由他逐一解说。

这日李世民读到第一百五十二条，题目叫“军将骄败”，李世民感叹道：“药师兄，前时飞云谷之败至今历历在目，令人痛心疾首。若早读此书，也不会招致错误了。”

李靖道：“为将为帅者，最难的事当属调整本人固有思想。调整之最有效途径，莫过于亲身历练，积累诸多方能有所顿悟。就我这几卷兵书来说，其中诸条古人皆有涉及。如元帅所提此条，当初吴子问孙武道：‘敌勇不惧，骄而无虑，兵众而强，图之奈何？’孙武回答说：‘诎而待之，以顺其意，无令省觉，以益其懈怠，因敌迁移，潜伏候待，前行不瞻，后往不顾，中而击之，虽众可取。攻骄之道，不可争锋。’孙武已经把军将骄败的原因说得很明白。前隋荥阳郡守张须陀可以说是一名善战之人，他连败翟让、李密数阵，吓得翟让不敢再与他交手，然而李密看到了张须陀的毛病，认为‘须陀骤胜骄很，可一战而擒’，李密鼓励翟让主动进攻，果然，此仗张须陀大败并被斩于阵前。”

李世民道：“依药师兄之言，兵书兵法实为常式，关键要由人来活学活用。”他话锋一转，“据你观察，我们面前的对手——郝瑗的谋略如何？”

李靖回答道：“这郝瑗算是一个有见识之人，当初他辅佐薛举经营陇西，居功至伟。就如眼前——他深知速战速决的重要性，变着法子激将我们。此人主事，我们要有十倍小心。不过为将者，总要有一个好主人才能发挥作用。薛仁杲比起他的老子薛举来，相差甚远。他残忍无谋、简单多疑，现在眼见郝瑗在这里停顿不前，时间一长必定催促，自会酿成主将不和，这就是我们等待的变数。”

李世民接口道：“我们示以怯意，让郝瑗夹在薛仁杲和我们中间不好做人，这就是药师兄折磨郝瑗的手段？”

两人对视一笑，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两人互相佩服，心思近了许多。

房玄龄终于到了武威，他当庭向李轨宣读李渊的玺书。李轨听见李渊称呼自己为“从弟”，犹续李家族谱一般，不禁大喜。他厚待房玄龄，派其弟李懋为使，携带珍宝礼物，随同房玄龄一起，奔向关中到长安答谢。

房玄龄到达豳州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了。李世民得知李轨愿意和唐交好，非常高兴，当即令杜如晦选派人手，潜入陇西腹地散布此消息。不到三天，陇西各州县大大小小官员纷纷谈论唐和大凉交好的消息，大家心情不一，有的恐慌，有的反而盼望薛仁杲早点垮台。

郝瑗和宗罗睺每天派出数队马骑到豳州城下示威索战，一心想把唐军激出城决战。无奈豳州守军在李世民的严令下，坚守城池，按兵不动。

北方寒流悄然而至，大风接连肆虐了三天，气温陡降，冬雨也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天早晨，天色灰暗，乌云密布，冬雨转成了雪粒，一会儿，竟然纷纷扬扬飘下鹅毛大雪。到了午时，积雪已有没脚脖子深。雪仍在不停地下，眼前苍茫一片，视野极窄。

驻守在亭口的三万薛家骑发生了粮草危机。本来薛仁杲转运来的粮草只能维持军士的温饱，这次陡降冬雨和大雪，使道路滑泞难行，粮草难以为继。接连两天，他们都盼望着粮草队伍快快到来。若今天粮草不能及时运到，晚上就有部分军士和马匹要饿肚子。

亭口狭小，三万人马挤在这里无腾挪之地，到了晚上，一大半人没有栖身之处，许多天来，他们都是天作帐篷地当铺。这次寒流骤至，已有数百名军士和缺少草料的马匹冻毙在营地。

郝瑗带着宗罗睺在营中巡视，宗罗睺忧心地说：“该死的唐军躲进豳州硬是不出来，他们在那里暖和，我们在这里受冻，存心要冻死我们。郝帅，我们要想个法子激他们出来才好。”

郝瑗身着一袭白衣，置身在密密的雪花之中显得清雅脱俗。他不发一言，任脚下的积雪在靴子的踩挤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远地看见几个人围成一圈，走近一看，原来是几个军士在刨一个土坑，准备掩埋昨晚冻毙的一名同伴。看到主将来到身前，他们急忙伏地叩拜。这几天粮草匮乏，天寒地冻，死去的马匹当即被切成块烧烤后被士兵果腹，人的尸体就地掩埋。

郝瑗上前扶起他们，触手处感觉他们的全身都透着冰凉，近观他们的脸上、耳朵都有不同程度的冻痕。郝瑗温言道：“诸位受苦了，本帅心里也很难受。谁能够告诉我，你们这会儿最想得到什么？”

一名年轻的军士抽泣起来，他哽咽道：“元帅，我好想家。”

宗罗睺吼道：“胡说！出征在外不思建功，妄言想家，知道军律吗？”

郝瑗用手止住宗罗睺，上前抹去年轻军士的眼泪，说道：“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回家了。告诉你的同伴，我们立刻回家。”说罢，他扭头大步向来路走去，宗罗睺见状，惊愕中疾步赶上，扯住郝瑗的衣襟问道：“郝帅，你不是在说胡话吧？我们就此回兵，难道不怕皇帝降罪吗？”

郝瑗止步，死死盯住宗罗睺，一字一顿说道：“宗将军，我们再待下去，粮草短少与寒冷会要了我们大家的命。唐军深知我军虚实，他们打定主意和我们耗上了，我们耗得起吗？耗的结果会是什么？”

宗罗睺道：“即使撤军，也得等皇帝复旨呀。”

郝瑗道：“来不及了，现在上表再等待复旨需要多长时间？每等一天都要倒下多少人！若大雪不止封了退路，再想撤退，一应辎重都要丢掉。我们不能再等了，皇帝那里由我去解释。传我的命令，全军即时拔营，连夜通过飞云谷。过谷后，留二千人马镇守高墌，其余人退回泾州。”

薛家骑拔寨西去，亭口顿时变成了一座空城。

雪越下越大，将眼前装点得银装素裹。李靖一早起来步出户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天寒雪冻，他知道薛家骑这会儿的日子很不好过。昨天，听长孙无忌说道，薛家骑照例前来索战，然仅在城下待了两个时辰就早早收兵回营了。李靖听后顿起疑心：算起来薛家骑应该抗不过这两天了，莫非准备退兵了？他当即让长孙无忌多派探子，潜往亭口周围观察动静。晚间报来回音，说薛家骑已经拔营西归。李靖其时正和李世民一起议事，李世民面色凝重，令长孙无忌派人再探。探子走后一夜未归，让他们担足了心。

想到这里，李靖翻身上马，向城楼奔去。今天是史大柰当值，远远看到李靖独骑过来，他急忙下阶迎候。这些天他跟随李靖练兵，真正知道了什么叫“深不可测”。以往他倚仗马快人勇，敢于冲锋陷阵，取得了李渊父子的信赖，内心里常自傲不已。但这些天来的经历让他知晓了打仗并非勇敢就成。他替李靖掸落身上的雪花，将他让进城楼内。平日从这里临轩而望，城下方圆数里尽收眼底。现在大雪漫漫，眼前氤氲一片，前方景物模模糊糊。

李靖问道：“史将军，出去的人回来没有？”

史大柰道：“我在这里也是望眼欲穿，想是道路难行耽搁了。”

李靖道：“这郝瑗能退往何处呢？是出飞云谷扎营高墌城，还是西奔泾州？郝瑗还是有眼光的，他赶在雪封之前退兵，既解了自己困顿之厄，又能用大雪阻我们一段时间啊！”

这时，门外一人接口道：“药师兄洞若观火，计将安出呢？”

两人一听声音知道李世民到了，急忙出门迎接。只见李世民头戴羊毛浑脱，身披一件银狐皮细毛大氅，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

李靖拱手道：“元帅已成竹在胸，正想在这城楼上乘雪点兵，李靖早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李世民哈哈一笑，执起两人手，共入城楼内。李世民眺望远方说道：“药师兄，我到你住室访你不见，只好顺着马蹄印儿跟踪到此。我若有计，还巴巴儿找你呀？说吧，继续你的话题。”

李靖这些天与李世民讨论兵法，谈话中益发感到不可轻觑了面前这位年轻主人。他以往从别人言谈中感觉李世民英武有才，现在才知道他聪明过人，眼界既高又奇，绝非平庸之辈。李靖素来在兵法上傲视天下，然与李世民谈论，觉得他进步神速。隋唐两朝众多谋士武将，没有一人可以和李世民相比。久而久之，李靖收拾起教授之心，多了一份畏惧之感。他告诫自己今后与李世民谈话要把握火候，既能陈述己见，又不能锋棱尽出。

看到李世民诚挚询问，李靖接答道：“如此，我就抛砖引玉了。现在郝瑗退兵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屯兵高墌城，威慑飞云谷；另一种是大队人马退回泾州，留部分人镇守高墌。依我估计，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连日来，薛家骑粮草不继，人马冻毙，亟须休整。高墌挡关飞云谷，更兼连天飞雪，天寒地冻，郝瑗认定我们不会轻出，他很可能会选择此种方式。现在我们就等哨探来报，不管他们扎营何处，我意派兵向前，趁他们立脚未稳和麻痹大意之际，将我们的立脚点挪出飞云谷去。”

李世民边听边沉思，来回在房里踱步，脸上显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冷静。

史大柰一直临窗观察城下，这时轻声说道：“来了。”李世民和李靖急忙过来观看，只见漫天的雪幕下，影影绰绰有三个小黑点在晃动。

三乘马很快到了城门下，一名别将下楼将他们放入并带到楼上。三人见到李世民站在面前，伏地叩道：“禀元帅，我们报信来迟，请恕罪。”

李世民扶起三人，温言道：“都起来吧，瞧你们满头大汗，这一趟差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三人站起身来，为首一人言道：“元帅、史将军，我们奉令连夜打探敌情，至亭口时，亭口已是一座空城。到了飞云谷，里面冰冻路滑，马匹无法行走，我们只好下马，一人看着马匹，二人徒步向前，夜半时出了飞云谷。到了高墌城下，我们悄悄翻入城墙，仔细观察，见留守高墌之人，在二千至三千之间，其余人马不见踪影，想是向西退去了。”

李靖问道：“你们曾经翻过城墙，这城墙高度如何？还算坚固吗？”

对方答道：“城墙并不算高，皆用土坯垒成，看样子年久失修，有几处地方还留有大豁口。”

李世民听李靖问高墌城墙，心里一动，他明白李靖这会儿在想什么问题。他向三人挥挥手：“好，有劳你们了，下去歇着吧。史将军，他们冻了一夜，你就破破例，赏他们一碗酒喝，让他们暖和暖和身子，好好睡上一觉。”

史大柰将三人带出门外，屋内仅剩下李世民和李靖两人。李世民言道：“药师兄，果然被你言中。下步棋如何走？愿闻其详。”

李靖拱手道：“就请元帅下令，李靖愿为前驱拿下高墌。”

李世民一笑，说道：“如此，就偏劳药师兄，我让史大柰和长孙无忌助你，你们带领一万马军，一鼓作气连夜拿下高墌，如何？”

李靖答道：“李靖谨听帅令，事不宜迟，我们午后就出发。”

李世民道：“好，我再让豳州刺史抓紧赶制一万张白布单，让全军都披上，以混淆高墌守军的视线。待你拿下高墌，我即统军以为后援，届时我多带木板等物，好及时加固高墌城墙，不能让郝瑗从容反攻。”

午时过后，李靖、长孙无忌、史大柰率领一万马军出征。其时大雪并未减小，李世民将他们送出城外，执手相别，目送他们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刘文静、侯君集、段志玄等人正在城里准备后续兵马，李世民一时不想回城，就带领房玄龄、杜如晦在雪中漫步。雪花飘到脸上化作清水，在冷风中显得冰凉，周围寂静非常，让人引出无数遐想。李世民对房玄龄道：“玄龄，可惜于、颜先生他们不在这里，否则大战在即，雪中漫步，赏雪吟诗，别有一番滋味啊。”

房玄龄道：“元帅暂存此心意，待荡平天下，方圆莫非王土，再领他们饮马西北边陲，赋诗长城塞外，岂不快哉！”

李世民俯身折下一截带雪的枯枝，见上面包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冻冰，感叹道：“打仗何尝不是吟诗？两者都要讲究起、承、转、合，现在李药师领兵出谷，可谓我们此次西讨之役的‘转’。对了，玄龄、如晦，你们认为此人到底如何？”

房玄龄道：“朝野之人推崇李靖至极，李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实际战功。这些天他常与元帅一起切磋兵法，到底如何，想元帅心中已有定论。”

杜如晦缓缓言道：“我观此人兵法谋略、临机善断皆属上乘，其志不小，须有人常制之。放眼天下，唯元帅有这个能力。”

李世民道：“古往今来有成就之人，须有海纳百川的气度。这李靖不失为英雄，你们也是英雄，时势造英雄啊。总之要想光大大唐基业，离开了你们不成，世民言意诚恳，希望不负了朝廷圣恩才好。”

两人点点头并不言语。

飞云谷里已经积雪没膝。黄昏时分，李靖带领一万马军到达谷前，命一律下马。放眼谷内，大雪连绵依旧，能见度极差。李靖下令就地埋锅做饭。大家饱餐一顿之后，飞快集合，十人一排，彼此手握住手，并排向谷内行进。

高墌城迎谷而建，城墙连接山势，人马若想向西行走，必须经过那扇阔大的城门进入城内，走出西门即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夏秋之际天降连绵阴雨，草地低洼处常常积上一片片的浅水，当地人称这片草地为浅水原。

郝瑗退兵之时，嘱高墌守将不可懈怠，密切注视唐军动静。守将诺诺答应，私下却怪他多虑，心想大雪封道，谷内难以行走，谅唐军也不会插上翅膀飞过来。他算定唐军不会行动，仅安排了值更人员，其他人等都缩入民房内取暖休息。也难怪，他们在亭口挨冻受饥多时，眼瞅着大队人马退回泾州，留下自己孤零零值守，心里总有那么一点怨气和懈怠。

值更人员并不十分上心，前夜还罢了，巡城者还能沿着城墙来回巡查。到了后半夜，周围万籁俱寂，寒冷透骨便自觉减少了巡查次数，更多时间缩在城楼内向火取暖。

午夜过后，唐军漫野而至。李靖带着史大柰、长孙无忌伏在雪中向着城楼凝神观察，只见雪光下城墙上杳无一人，城楼内倒是人影幢幢。李靖低声下令：“史将军领五百人沿着城墙向左，无忌也领五百人向右，你们想法攀上城墙，合力打开城门，我在这里带领大队策应。”

事情出奇的顺利，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洞开时，守军还没有任何反应。李靖一挥手，九千唐军鱼贯而入。李靖领军登上城楼，长孙无忌带领一队人马奔袭西门，其余人员按照李靖分派去占领四周城墙。

不到半个时辰，长孙无忌就占领了西门。他令人在西城楼上点起了熊熊大火，李靖见状，也令人在东门点起火来，这是两人约定好的信号。两堆火东西相映，夜空里顿时泛出光芒。火光里，可以看到雪下得依然很紧。很快，周围城墙上的兵士也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整个高墌城被围在一个巨大的火圈之中。

高墌守将在睡梦中被叫醒，他忙不迭地集合队伍奔向东门。只见李靖在火光中仗剑而立，迎面喝道：“来人莫非守将？我是大唐李靖，现率两万兵马将你围得如铁桶一般。望你赶快号令手下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待天一放亮，我即下令屠城。”

守将眼观李靖，知道他所言非虚，思索半天，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砍刀抛在雪地上。从人见状，也都忙不迭地扔掉手中的武器。

李世民赶到高墌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见到李靖，他执手说道：“药师兄，你用兵如神，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高墌纳入囊中。我在豳州，为你担足了心呢。”

李靖爽朗一笑，说道：“李靖不敢贪为己功，一切都在元帅的帷幄之中，我李靖只是一名马前卒罢了。”

身后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看到他们两人在这里互相谦虚，对视一笑。

刘文静、侯君集、段志玄指挥兵士固垒城墙。辎重也源源不断运到高墌。

李世民眼观浅水原，喃喃道：“我们不能不深谋远虑啊，恶仗还在后头。药师兄，你说，薛仁杲若知道我们得了高墌，他会作何感想呢？”

高墌城的薛家骑没有一兵一卒逃出，加上大风大雪又肆虐了三天，道路难行讯息不通，待薛仁杲得知高墌陷落的消息，已经是第四天的午后了。

薛仁杲得知高墌失守，暴跳如雷，大骂郝瑗、宗罗睺：“你们不向朕请旨，就擅自撤兵，谁给了你们权力？现在又把高墌天险丢掉，你们项上有几颗脑袋让朕来砍？姑念你们是先帝老臣，权寄下你们的人头，限十天之内给朕夺回高墌。”

郝瑗道：“陛下，前次退兵的原因，关键在于粮草不继。此次进兵，还望陛下保证后续粮草才好。”

薛仁杲道：“朕这里没有大粮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陇西粮草需要关中的接济，现在唐军断我粮道，此正是我们迫切进兵的原因。你们要速战速决，以战养战。你们手中的刀枪不是吹火筒，粮草不够，难道不会向周围百姓征用吗？朕现在性子还好，别惹得朕急起来，那时就不需要你们，朕要亲征了，你们以为朕不会打仗吗？”

郝瑗不再说什么，遇到这样一个暴虐小子，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临行，他忍不住说道：“陛下，还望宽限时日。方今道路被大雪覆盖，人马难行，且浅水原一带无险可据，高墌易守难攻，要把唐军引出城外决战才是上策。时间太短，恐难以引敌。”

薛仁杲道：“你们一心想引他们出来，就不会去攻城吗？那李世民又不是三头六臂，他为什么能够拿下高墌？好吧，朕再多给五天时间，十五天，够了吧？”

郝瑗出门后仰天叹道：“天不与大秦好运，奈何？罗睺，我们勉力攻伐，不成就此退回西去！”他内心对薛仁杲极度灰心，但想到随薛举创下的基业，就此拱手让与李渊，心里实在不甘。

大雪连续下了七日方停，陇西的山山水水都被厚雪覆盖。太阳出来，积雪开始融化，然官道被行人及车轮碾压，路面上结成了一层难以融化的黑色坚雪。薛家骑沿着官道在浅水原西侧构筑营盘，派出五千人马通过浅水原抵高墌城下，故伎重演，仍旧辱骂不止想引唐军出城。谁知唐军高踞城墙上冷眼看着他们，仍旧不理不睬。

郝瑗一边让人到城下叫战，一边将大队人马隐藏在浅水原的一隅，盼望唐军出城追击时，突然击之。然而一连十二天过去了，大地上积雪已经融尽，唐军仍稳坐钓鱼台，毫无动静。

转眼十五天的时限已到，郝瑗不敢到泾州面见薛仁杲，具表派人送到泾州乞请薛仁杲宽限时日。不知是受高人指点，还是薛仁杲良心发现，他明白现在最需要倚重的就是郝瑗和宗罗睺两人，接表后并未厉言申斥，而是温言抚慰，同意延期。只是说粮草接济真的很困难，时间越长越不利，唯盼郝、宗二人奋勇杀敌，速战速决。

郝瑗在阵前也上了火，回思与李世民接手数阵，除了飞云谷一仗外，其他方面都落了下风。现在唐军固守高墌按兵不动，任自己百般凌辱也不出城，郝瑗再也无招可使。他也曾想绕道向北，从后面抄袭李世民，然粮草不继，绕道远征也势必疲惫不堪，到时候也许连接战的力气都没有。他真是百般无奈。

又过了五日，高墌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郝瑗按捺不住，带领宗罗睺返回泾州，求见薛仁杲。

薛仁杲虽号称大秦皇帝，然而陇西地蔽，城池简陋，远没有长安繁华物茂。薛仁杲没有条件像李渊那样阔绰，原来的州府权充了他的行宫，也没有严格的上朝制度。他整天出外游猎，晚上回来就搂着掳来的女人寻欢作乐。大臣要见他需要临时奏闻，见与不见全凭他当时的心情。这日郝瑗来见，他正在堂上欣赏龟兹乐舞，他知道郝瑗没有什么要事不会轻易离开前线，遂老大不情愿地挥手让舞者退下。

郝瑗入门奏道：“罪臣郝瑗连日进攻不利，特来领罪。臣另有一计欲奏闻殿下，事关我国存亡，不知当奏不当奏？”

薛仁杲道：“罢了，郝卿，朕知道你的难处。李世民想与我们耗下去，陇西距离长安甚远，时间长了我看他也会失去耐心。你想奏什么？尽管说。”

郝瑗道：“殿下，臣观唐军动作用心险恶，他们深知我军粮草短缺，以逸待劳。臣献上一计：我军主动后撤，一直退到金城，并迁尽附近百姓，将此百里以内变成无人区。现在长安周围北有刘武周，东有王世充、窦建德，南有朱粲、萧铣，都需李渊用兵。我军压力一小，李渊必会抽调李世民回师长安。我们趁此间隙，全力对付李轨，彻底扫平西域，安定陇西。那时再图东进，已无后顾之忧，胜算多矣。”

薛仁杲乜斜着双眼道：“依郝卿之言，我们置李世民于不顾放弃泾州？”

郝瑗道：“对，此为权宜之计，意在长远，待安定陇西之后，再与李唐一争高低。”

薛仁杲大为光火：“郝卿，朕忍无可忍了！你现在连一个小小的高墌都拿不下来，还谈什么安定陇西？薛家骑威震陇西，若大步后退颜面何在？朕还有什么面目号令群臣？你不要再有什么托词了，再给你十天时间，若再拿不下高墌，朕就御驾亲征，你就回来休息吧。”说完，薛仁杲目露凶光。

宗罗睺见状，急忙用脚尖碰了碰郝瑗，制止他再说下去。两人怏怏返回阵前。

还在豳州的时候，李靖就开始思索如何对付薛家骑。若以马队对马队，无论是战阵的默契配合还是骑手的刀法娴熟上唐军都落在下风。李靖朝思暮想，那日突然从步卒对练枪戈缠绕时受到启发。他想在枪尖下面，依戈的形状连体铸成带刃的钩子，再将枪柄加长。这样，步卒手持此种兵器，既可迎刺马上骑手，又可下钩马蹄。李靖令匠人打造数把，自己潜心研究枪、戈的用法，费尽心力创出十式新兵器招数，并挑选十人亲自指导训练。那天，李靖请来李世民等人在校场上观摩，只见那新训十人身披重甲，特制的头盔将整个头部蒙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并排站立，手持这把似枪似戈的兵器目视前方。这时，十匹马在骑手的驾驭下飞驰奔来，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那十人同时伏低身子，只见枪戈闪处，奔来的马匹扑通倒地，上面的骑手也腾跃跌倒。李靖向大家讲解：“我军步卒强，马军弱，以此种兵器装备步卒，对付薛家骑肯定能够收到奇效。”

李世民大喜，击掌赞赏：“好哇，药师兄，你略加改造，就从这枪戈之中悟出了一件对付马军的厉害兵器。现在对付薛家骑有用，将来战事中还能大展身手呢！这兵器系你所选，你就给它取个名吧！”

李靖道：“元帅，我观此物上有枪尖，下似镰刀，就称之为钩镰枪吧。”

李世民道：“好，就名之为钩镰枪。我马上具表给父皇，请长安多调精铁和匠人来此。对付薛家骑，至少要有万余钩镰兵。药师兄，从现在开始，既要造枪，又要教授兵士枪法，时间确实紧了些，能成吗？”

李靖微笑点头。不数日，豳州城内炉火熊熊，后来高墌城内也遍地支上炉火，锻打声铿锵驳杂，经夜不停。校场上，手持钩镰枪的兵士依口令直刺斜钩，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李世民虽然按兵不动，然探子却如流水般派了出去。这些探子多是世居陇西之人，他们熟谙地理，或近窥薛家骑兵营，或远适泾州查探薛仁杲的动静。李世民虽远在高墌小城，却对敌方情况了如指掌。

接连几天，李世民亲自到西门城楼上察看薛家骑的活动规律。近一个月来，前来索战的薛家骑知道挑逗全无用处，每天只应景般叫骂一阵就返回营盘。以往他们叫骂的时间要持续到午时之后，最近几日明显缩短，每次仅在城下待上一个多时辰，嗓门也没有以前那样高亢。综合所有情报，李世民和李靖断定薛家骑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这边唐军不与他们接战，那边粮草短少只好减少供应量，人员和马匹每天只能混个半饥半饱，士气明显低落。不数日，薛家骑部将梁胡朗、翟长孙相继带领部分人投降唐军。李世民与他们倾心深谈，详细询问兵力配置和战将情况，更加明白了薛家骑的底细。

武德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李世民召集阵前军机会议，下令全力向薛家骑进攻。

寅时，高墌西门大开，段志玄率领一万新练成的钩镰枪军向西开拔，李世民命令他们在薛家骑前来索战的路上埋伏，一等薛家骑进入伏击圈，就围而歼之。

卯时，段志玄带领的一万人进入指定位置，浅水原大多地势平阔，唯有此处岭多起伏。岭凹处，就是埋伏的理想地点。段志玄将兵士分成了三拨，他带领两千人埋伏在中间低凹处，左边四千尺，右边五千尺分别埋伏四千人。待他分派完毕，已是晨光初露时刻。

高原的早晨，寒气逼人，士兵们刚才行路时并不觉得冷，待他们蹲在地上，不大一会儿就都感到寒冷彻骨。半个时辰不到，许多人的手脚都冻僵了。段志玄遥望东方，只见太阳刚刚露出半拉脸，依薛家骑的活动规律，他们约在辰时经过这里。段志玄心里道，不能让兵士们蹲伏挨冻，否则待薛家骑出现，自己的战斗力就要减弱。想到这里，段志玄派人到高处瞭望，一等薛家骑出现在视线内及时通报。这一段时间里，允许军士就地活动取暖，嚼食干粮。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一点点逝去，太阳已经升起三丈余高。高原的太阳是强烈的，尽管是冬日，它也很快驱散了凝重的寒冷，散开了笼罩在高原上的那层薄薄的轻雾。浅水原向无人烟，近年这里又征战不已，商旅阻绝，冬天里也没了鸟儿的鸣唱，眼前是死一般的寂静。

马蹄声打破了这片静谧。瞭望者急忙向段志玄禀报，队伍很快做好了战斗准备。众人藏在坡后，用心倾听那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如一阵风般，薛家骑转眼就到了眼前。段志玄此时在高处观察薛家骑行进的情形，待其首骑即将上坡的时候，他将手一挥，大声喊道：“现身。”

两千步卒同时跃上坡顶，他们身披重甲，手执钩镰枪指向来人。薛家骑见状，领头的统军急忙勒马观察，他看到唐军终于出来了，且人数并不很多，不禁大喜，令人将消息速报给郝瑗。

薛家骑统军看到讯息已经传了出去，眼光狠狠地射向前方的唐军。这两月来一直是他负责带人前来索战，对方不理不睬，早让他憋了一肚子气。眼前的唐军人数不多，约有两千人。自己带领的五千铁骑满可以表演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这场战斗必立首功。想到这里，他将马刀一挥，嘴里大声吆喝：“冲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对面的持枪者并不迎刺，而是伏低身体，用重甲作掩护拿枪狠命向马蹄一钩，只听“扑通”一声，马失前蹄倒下身去，统军自己也颠到地上。慌乱中眼见那柄奇怪的枪又向自己刺来，统军还算机灵，就地一滚躲开这致命一击。待他滚到坡下，狼狈起身观看阵势，只见自己的第一波攻击已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连滚带爬奔回自己的队伍，惊魂未定地上马观察交战情况，狠狠骂道：“什么玩意儿？左右，传我号令，大家一齐冲锋，他们就这点儿人毛，我们一齐冲上去，看他们如何来得及钩我们的马蹄。”说完，马刀一挥，指挥手下向正面猛攻。唐军果然挡不住潮水般的进攻，很快，阵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段志玄见状，命令伏兵出击，两队伏军一齐在隐藏处现身，从左右杀过来。这位统军见状，大惊失色，急令所有兵马从撕开的口子中通过，到唐军的东面集结，等待援军。算着时间，宗罗睺应该现身了。

众人在杀伐中听不见马蹄声，等宗罗睺带领的三万薛家骑到了近处，只听到马蹄声如一阵风雷滚地而来。宗罗睺眼见索战部队已经退向东面，唐军夹在中间，令从骑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东面的统军看到援军已经来到，精神大振，也约束余部向西压迫过去。

段志玄眼见众军士皆面露惊惧之色，大声喝道：“大家莫慌，元帅令我等前来引敌，必有妙计收拾薛家骑。各位听令了，就地散开形成三道防御圈，外层用钩镰枪防御，专钩来犯马蹄，中层和内层用弓箭却敌。”各队统军听言，急忙收拢各自队伍，由于平时训练有素，三道防御圈迅速形成。

西来的薛家骑没有领教过钩镰枪的厉害，纵马一窝蜂地冲过来，前排的立刻人仰马翻。宗罗睺立在后面的坡顶上看到如此阵势，一时也闹不清是什么原因。他下令暂停进攻，重新布置了进攻方式，令骑手下马拿出弓箭向唐军防御圈射过去。霎时，箭矢如雨般泼了过去。那边唐军早有准备，他们拿出盾牌竖起来，阵前形成一道盾牌墙，试图将箭雨挡在墙外。然毕竟挡不干净，薛家骑居高临下，箭羽多从高处进入唐军阵中，不时有中箭之人发出哀号声。段志玄一边组织盾牌阻敌，一面令圈内弓箭手射箭，以牙还牙地用箭雨阻挡薛家骑，争取不让他们再靠近。

两军相持了大半个时辰，宗罗睺在那里暗自得意，心想唐军的箭总有用尽的时候，届时再以全军冲击挤压过去，必能将他们一鼓而擒。这时，郝瑗带了数十骑来到战场，郝瑗的身后，三万步卒正在快速赶来。宗罗睺简单向郝瑗报告了眼前战况，郝瑗皱起眉头思索半天，他既像询问宗罗睺又若自言自语道：“他们在这里苦苦撑持，定有所恃。唔，他们显然在等待援军。”

郝瑗的手中一年四季都离不开那柄羽扇，只见他将羽扇一合，右手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下定了决心：“罗睺，他们在等待援军！让射箭的骑手都退下，统统上马，由一万步卒接替进攻。你带领骑兵和二万步卒绕过去，在他们援军的来路上设伏，打他们个冷不防。”

宗罗睺明白了郝瑗的意思，急忙向前方正在进攻的马队下令退后，很快，秦军后续上来的一万步卒接手了进攻阵地。这些步卒一部分人继续放箭，一部分人手持盾牌向段志玄的防御圈挤压过去。半个时辰不到，秦军的包围圈向内压缩了三百尺。

段志玄带领的队伍有两个作用，其一是作为诱兵之饵，其次用钩镰枪小试牛刀，争取歼灭薛家骑的有生力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打击对方的士气。现在这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坚持下去等待援兵。没想到郝瑗阵前识破了唐军的计谋。段志玄带来的一万兵士已经损失掉三千人，箭羽也快用光，若被数倍于自己的秦军攻破防御圈贴身肉搏，自己必败无疑。他看到郝瑗换上步卒围困自己，而大队马队则有向东面开进的意图，心内如火焚烧，援军如果还不能赶到，自己这帮人就要变成郝瑗的刀下之鬼了。正当宗罗睺整军欲向东面开进的当儿，忽见东面尘土飞扬，马蹄声与马嘶声混杂在一起，旌旗闪处，依稀可以看到打头的红旗上书有“骠骑将军史”的字样，自是史大柰领兵到了。

史大柰突然出现，事先绝无端倪，想是他们早已潜行至近旁，算准时辰才猛然出击。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将过来，使从东面围攻段志玄的秦军乱了阵脚，秦军无招架之力，只好一哄而散，动作慢些的则被飞驰过来的骑手斩下了首级。

段志玄见状大喜，下令让防御圈缓缓向东移动，试图和史大柰会合。

宗罗睺不容段志玄的图谋得逞，他一声唿哨，一万薛家骑瞬间起动，马刀如林，径直向段志玄和史大柰两军的结合部冲杀过去。转眼间，史大柰的前锋马骑就被冲散，阻断了段志玄和史大柰会合的企图。

那边，郝瑗的羽扇又一次张开，指点五千步卒加入到进攻段志玄的队伍中。郝瑗感到自己的安排还是慢了一步，他只好重新调整部署，企图暂时挡住史大柰的攻势，加快进攻段志玄的速度，以快速聚歼西面的七千唐军步卒。然后再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史大柰。

史大柰带来马队二万，上面还搭载有长孙无忌率领的一万钩镰枪军。这些步卒在抵近战场八百尺处已经下马，他们略作整队后，就排成两个方阵向秦军逼过来。从双方的总兵力看，秦军拥有马军三万五千，步卒三万；唐军有马军二万，钩镰军不足二万。若是硬拼，于唐军显然不利。

两军又相持了一会儿，各自的胜机可以略微看出来。唐军竭力想将东西两部分军马会合在一起，这样力量可以大大增强，若取守势与秦军相持等待援军，不失为稳妥之计。然从双方的对阵形势看，郝瑗的如意算盘正在实现，西边双方的步卒已经开始贴身肉搏，段志玄的兵员在逐步折损，如此发展下去，估计郝瑗的打算会率先实现。

史大柰眼见己方马骑不利，下令用弓箭射住阵脚。他和长孙无忌简单商量了几句，唐军阵势马上发生了变化。马骑为钩镰枪军让出道路，这些钩镰枪军南北散开成一纵队，身披重甲，手执盾牌和钩镰枪向横在他们与段志玄之间的薛家骑压过去。

这批薛家骑约一万人，已经吃过了钩镰枪的苦头，眼见这一长溜儿只露出眼睛的怪物追过来，慌了手脚，阵脚顿时大乱。未等宗罗睺下令，已一窝蜂退却而去，让出了段志玄和史大柰的结合部。

长孙无忌看到薛家骑退开，对史大柰道：“李药师真是神人啊，一杆小小的钩镰枪，就让纵横陇西的薛家骑闻风丧胆。”

史大柰凝眉道：“长孙郎中，恶仗还在后头呢。我看秦兵数量多于我们，我们还是赶快把段将军接应出来，想法构筑阵地与之相持，等待元帅到来吧。”

宗罗睺看到前方马骑退却，不禁大怒，拍马上去挥剑斩了两名跑在最前面的骑手，大喝道：“谁敢再退，格杀勿论。”身后一队头缠红布的彪形大汉拦住后退的马骑，刀光闪处，数名骑手的头颅落地。

如此一阻，薛家骑后退的趋势被遏制住了。这时，一身白衣的郝瑗冲了过来，对宗罗睺道：“罗睺，你让马骑以弓箭射住阵脚。我观察过了，李世民搞的这柄奇形枪不足畏，让我们的步卒对付他们。一俟他们的步卒阵列被撕破，你就带领马骑冲过去杀散他们，然后直取高墌。李世民这次精锐全出，高墌定是空虚得很了。”

宗罗睺大声答应：“知道了，郝帅，交给我吧。”

秦军变换了阵势，三万步卒列成纵队一层层向唐军逼过去，喊杀声、枪戟碰撞声混杂一片。秦军占了人数众多的优势，渐渐地，长孙无忌带领的一万钩镰枪军抵挡不住，又和段志玄的兵圈拉开了距离。宗罗睺见状，马刀一挥，一旁严阵以待的薛家骑放开马蹄冲将过来，他们越过自己的步卒队伍，向已呈败状的钩镰枪军砍杀过去。长孙无忌竭力想把阵势组织起来，无奈队伍已散无法传令。只见薛家骑马刀闪处，哀号阵阵。长孙无忌回首向史大柰喝道：“史将军，混战局面已成，你们赶快冲杀过来啊。”

史大柰在那里紧张地判断大势，段志玄那里一直被秦军围困，长孙无忌的队伍已散，自己就是冲杀过去，面对骁勇的薛家骑，绝无制胜机会。眼前已成混战局面，若让段志玄、长孙无忌在那里苦苦支撑，断不能持久，唯有自己冲杀进去，也许能够延长一些时间。想到这里，他拍马冲上去，身旁的两万马骑也猛然发动。浅水原里，唐、秦两军一派混战。

李世民让刘文静、房玄龄、杜如晦带领一千兵士留守高墌，自己带领所有人马出城，他们先是向北，再向西行军，这会儿已经到达浅水原两军交战处的正北面。侯君集指挥四万步卒，纵向列成方队悄悄向交战处移动。

李世民和李靖两人纵马奔上一处高坡。“玉极骝”和“白蹄乌”一直比槽而食，它们一样神骏，两马的出蹄节奏非常一致，几乎同时到达坡顶。眼望两军交战处，李世民含笑说道：“药师兄，此战我方稳操胜券，薛仁杲指日可擒。”李靖微笑点头。这些天他掌控情报，探子如流水般往来穿梭，可以时刻了解到敌我态势的细微之处。眼前的交战情况他也了如指掌。现在双方的混战局面已成，虽然己方略处下风，但等侯君集现身阵前给秦军雷霆一击，秦军必败无疑。

侯君集的四万人渐渐抵近交战处，他们擂响钲鼓，大张旗帜。正在战斗的秦军抬眼一看，只见北面又攻来黑压压的唐军，其势凶猛。

李世民看到侯君集的队伍已经加入战斗，他仰天长啸一声，对李靖道：“药师兄，你且在这里守着，我先带领这帮马军前去冲杀一阵。”

后面的坡下，整齐立着张万岁带领的三千马军，这三千匹马正是他从河西带过来的，这一段时间他亲自调教，马阵进退自如，骑手刀法炉火纯青。此次出征，李世民嘱咐张万岁领此三千马军紧随自己身后，说要和薛家骑比试一番。上次马军在飞云谷不敌薛家骑，李世民一直耿耿于怀。

李世民将一面红旗交给张万岁，向坡下三千马军大声喝道：“大家听令了，你们到了阵中要紧随这面红旗，旗到何处你们的马蹄就要跟到何处，不管步卒，只砍马军。走，随本帅出发。”他别转马头，手持那把青偃大砍刀向交战处奔去，张万岁手擎红旗紧随身后，三千马军像一阵轻风，瞬息间就飘到了阵前。

战斗从平明开始，直杀到太阳偏西。夕阳残照下，枯草萋萋的浅水原上战斗仍酣，地上躺满了双方战死的将士和马匹。现在，秦军已经被唐军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李世民催动“白蹄乌”专捡秦军的马队冲杀。红旗到处，三千马军紧密成团，如旋风一般忽东，忽西；马刀闪处，鲜血迸溅如雨。李世民那件白色战袍在阵中格外抢眼，他一把大砍刀使得如泼风一般，胸前和衣襟上溅满了鲜血。

郝瑗远远立在战场的西首，当他看到侯君集的队伍出现时，明白今天败局已定。想要撤兵收拢队伍，然苦于双方混战一起无法传令。宗罗睺在阵中杀得眼都红了，他领着五千薛家骑专往唐军兵马最厚处冲杀，妄想杀开缺口。无奈唐军太多了，刚刚冲开一个口子，后续兵马就像水淹草地一般，一层层地漫过来，很快便弥合了缺口。郝瑗见状长叹一声，吩咐身旁护卫的兵士：“你们设法入阵告诉宗将军，让他不要恋战，设法突围，最好四散逸去，不让唐军发觉我们的意图，大家想法到泾州城内聚齐。”

这些兵士拼死进入阵中，宗罗睺接令后，将身边的薛家骑分成十骑为一小队，让他们到被围困的秦军中传令。

李世民在冲杀过程中眼观六路，看到秦军从各个小圈中冲杀出来，星散逃走，知道现在大局已定。他招呼李靖：“药师兄，天色将黑，急切中难将秦军彻底剿灭。现在他们已经开始逃散，不能让他们再聚合起来，我现在奔袭泾州切断他们的后路。你在这里，帮我掌握战场，待战事一结束，立刻带领大军向泾州压过去。”

李靖道：“好，元帅，一鼓作气，可获大胜。”

同样杀得一身血污的长孙无忌听说李世民要带不足三千骑奔袭泾州，忧心道：“元帅，秦军已败，不如我们明日休整后再攻泾州。你带这么一点儿人马，又是经历恶战人困马乏之师，还要夜行二百里路，能行吗？”

李世民道：“这些败军若退回泾州聚合起来，经郝瑗、宗罗睺的整顿，终是我们的后顾之忧。我一鼓作气切断他们退路，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又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岂不是速战速决的良机？”

李靖道：“元帅，你放心出发吧，我这里争取早点结束。你早一点到达泾州，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的安全就多了一分。”

李世民听罢，带领张万岁向西面奔去。二千余骑随红旗腾尘而去。

郝瑗和宗罗睺半夜之后方才收拢六千余骑，战斗了一天，他们水米未进，人困马乏。这一会儿，四周黑漆漆的，气温在夜色的包裹下逐渐下降，他们都渴望能有火取暖和吃上食物。

郝瑗一身白衣污秽不堪，手中的羽扇也没了影儿。宗罗睺六神无主，眼瞅着郝瑗拿主意。郝瑗道：“罗睺，现在四周敌情不明，天一亮，唐军肯定要向泾州进发。我们只有打起精神，速返泾州合兵一处，方能阻挡唐军的攻势。”宗罗睺听后，觉得目前别无良策。两人摸着黑带领残兵，跌跌撞撞向泾州奔去。

李靖眼见秦军基本丧失抵抗力，就令段志玄带领一万人马打扫战场，押解俘虏。其他人就地埋锅做饭，饱餐以后开始整军向泾州进发。李靖和史大柰带领马队在前，步卒在后。长孙无忌想到李世民深入敌后，心里实在焦急，就让侯君集带领步卒在后行走，自己骑马随马队行进。

李世民和张万岁率领二千余骑，一夜急速行军，平明时分赶到了泾州城下。他令二千骑在各个城门处集队把守，自己领着五百骑来到东门下，令守城者传话给薛仁杲，让他出来答话。

薛仁杲昨晚大醉一场，这会儿还在梦中。泾州守城都尉感到事态紧急，不顾宫人阻挡闯宫报告。薛仁杲一听秦王李世民已经兵临城下，大惊失色，一迭声地问道：“胡说，怎么可能？别是你们看花了眼，是郝卿他们吧？好，朕到城楼上看看，要是你们弄错了，朕砍你们的头！”说罢，他衣衫不整，匆匆跑往城头，定睛一看，城下站立的果然是唐军兵马。

李世民眼见一堆人登上城头向下张望，一人衣衫不整站在罗盖之下，知道薛仁杲到了。他仰头问道：“来者莫非薛仁杲吗？我是秦王李世民。”

薛仁杲语无伦次：“李世民？朕……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想找死吗？”

李世民哈哈大笑：“薛仁杲，现在太阳很大很圆，你还在这里说梦话不成？告诉你，郝瑗已经被我杀败，薛家骑这个名号从此在陇西算是没有了。我的十五万雄兵正源源不断压向泾州城，你现在剩下的仅有开城投降一条路。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考虑，到了傍晚若还执迷不悟，不出半个时辰，泾州就会被夷为平地！”

薛仁杲镇定下来，冷笑道：“哼，李世民，凭你的这点人马，还大言不惭让我投降？做你的白日梦吧！别忘了，你的妻叔和好朋友还在我的手上呢！”

李世民道：“废话少说。我知道你城里兵马不足一万，还都是些老弱病残。你的心思，不过想等郝瑗来救你。那你就慢慢等着吧。我已经在陇西等了两个多月，还在乎这么一天吗？你别想拿人质来要挟我，没有一点用处。我正告你，他们两人若少了一根毫毛，你会死得很惨。投降是你的唯一出路，你若投降，我保证你薛家延续香火。”李世民说完，不待薛仁杲回话，别转马头带领五百马军向来路走去。他与薛仁杲搭过话，还要设法堵绝薛家骑的败兵退路。

郝瑗远远望见泾州城，身后众人觉得马上有吃的东西，顿时雀跃起来，人人精神大振。这时，一彪马军斜刺里冲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领头一人素袍素甲，手执青偃大砍刀。郝瑗识得他是秦王李世民。郝瑗和宗罗睺做梦都没有想到李世民会在这里出现，眼见他所率的唐军虽也有疲惫之色，然人吃饱饭马进草料，精神旺盛。自己这帮人马已经一天一夜没能进食，都指望进了泾州饱餐一顿，哪儿知道唐军如神兵天降闸断了去路，他们实在没有气力再战。

李世民挥手让从骑原地不动，自己骑着“白蹄乌”缓缓向前靠近，与郝瑗相距仅一百步远。

郝瑗见李世民的从骑仅五百左右，又见李世民如此放心大胆，脸含微笑向自己逼近，料定他有恃无恐。李世民走近问郝瑗道：“我认得你是郝瑗，人说你一年四季羽扇不离手，这会儿你的羽扇怎么不见了？”

郝瑗没想到李世民上来会问这个问题，正想作答，李世民又转问宗罗睺：“宗将军果然带兵有方，一夜之间又收拢来这么多人，动作挺快嘛！”

宗罗睺默然不语，他侧头眼盯着郝瑗听他说话。郝瑗这会儿紧张地思索，他想若只对付眼前的五百骑，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然而这位年轻的秦王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呢？

这当儿，李世民收敛起笑容，厉声道：“你们两人并非蠢笨之人，现在泾州已被我围得如铁桶一般，活捉薛仁杲如探囊取物，你们还想入城与他合兵，那是妄想！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们好好思量吧。若认为我所言非实，我这里只有五百兵马，你们尽可以放马过来将我擒拿。”说完，他一扯缰绳，“白蹄乌”灵巧地转过身去，驮着李世民向回走去。

郝瑗和宗罗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在那里各想各的心事。

忽然，背后马蹄声响，后军疾驶过来一人向宗罗睺报道：“禀将军，后面尘土大起，不知有多少马骑赶来，观其旗帜，依稀是唐军模样。”

两人脸同死灰，郝瑗黯然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军，罗睺，我们没有力量再战，降了吧。唉，薛仁杲和这秦王年龄相仿，为何没有人家这般神威呢？现在大唐气势正旺，今日投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宗罗睺点点头，两人此时心意相通。他们同时下马，脱冠向西走去。到了李世民马前，两人跪伏马下齐声道：“败军之将特来投降，望秦王恕罪。”李世民见状，急忙滚鞍下马，一边扔掉大砍刀，一边紧行几步一手搀起郝瑗，一手拉起宗罗睺，说道：“两位不必多礼，我们为敌多日互相了解，世民久慕你们的才华，现在来投，是大唐之幸啊！”

东面奔来的果然是李靖、史大柰、长孙无忌所率马军，他们饱食后向西追击，骑手手擎火把照明，速度要比郝瑗他们快得多。

唐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而至，将泾州城围得密密匝匝。郝瑗和宗罗睺主动向李世民请战，说这薛仁杲残忍暴虐，内心里其实非常脆弱，经不起太多打击，若两人露面向他喊话，肯定能够收到奇效。李世民点头同意，两人到城下喊话劝薛仁杲投降。他果然承受不了这最后一击，他残存的一丝希望，就是郝瑗和宗罗睺引兵来援，即使丢了泾州，退回金城也可喘息一阵。现在这个希望彻底破灭了。不到傍晚时限，薛仁杲大开城门向李世民投降了。

李世民入城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迎长孙顺德和刘弘基。其时两人刚刚从牢狱中放出，他们蓬头垢面、面容消瘦，李世民上前一把抱住两人，流泪道：“让你们久在这里受苦了，前次兵败飞云谷累你们被擒，皆是世民之错，弘基兄、顺德，还望你们原谅我才好。”

刘弘基道：“元帅切莫责己太甚，今天总算西征成功了。”

长孙顺德入狱多日，嗓门依旧洪亮，他大声道：“二郎，我听无忌说了，你为救我们，亲带两千骑孤军来袭，一夜间跑了二百余里。我和弘基即使就此死了，在鬼门关里也感激你呀。”

一旁的李靖、史大柰、段志玄、长孙无忌、侯君集不禁唏嘘动容。

第八回

归长安秦王献捷

宴皇子李渊分兵

李世民为了安定陇西，又在泾州住了些日子，将这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他上表奏闻李渊，要求授郝瑗为泾州刺史，宗罗睺为骠骑将军。张万岁看中了浅水原的水草肥美，求将这里作为牧马场，李世民赞成他选的这个地点，并奏授张万岁为高墌刺史。李世民这样安排并非灵机一动，是他和房玄龄、杜如晦商量而来的。郝瑗、宗罗睺在陇西多年，深明这里的人情和地理，且他们两人在陇西人士那里名声也不坏。让他们主持这里的军政大权，既可以抚慰当地民心，又可以制约西面的李轨。退一步说，若两人心怀不轨有所图谋，李世民事先在高墌伏下了张万岁这颗棋子，可以确保长安西面的门户坚固无虞。

时间到了腊月中旬，李渊的圣旨到了陇西，对李世民所奏全部照准，令西征大军押送薛仁杲等人班师长安。

听说可以回家过年，全军一片雀跃。腊月十六，大军拔营泾州向东班师。郝瑗、宗罗睺带领一干官宦一直把李世民送出十里之外，两人俯首向李世民保证，定当忠心向唐，无论肝脑涂地。李世民挽着两人之手，极尽温言抚慰之事。大军经过浅水原，前时乱军搏杀的痕迹还在，原上堆起了一座座坟堆。只见长草低伏处，一座座新土堆成的坟丘散布在方圆五里范围内，显得满目萧瑟与悲凉。

褚亮带领家人也在大军行列中。李世民进了泾州，当晚就让房玄龄陪同找到褚亮。褚亮早闻秦王之名，看到他如此折节下士，心中感激涕零，当即答应随李世民举家迁往长安，李世民先给了他一个秦王府文学的职位。李世民这会儿眼望坟丘，回首对褚亮说：“褚先生，我听说你当时因为劝薛仁杲罢战降唐，还差点掉了脑袋。他若听了你的意见，眼前也许就没有这些坟丘了。今日薛仁杲被逼降唐，却有这么多人抛尸荒野。唉，兵者，古往今来皆悲惨啊。”

褚亮道：“所以说天下乱不得，谁都想当皇帝，只有互相打了。瞧薛仁杲那样儿断登不了大宝，如此不识时务者，得一场富贵也就足矣。说起来，我还是替他着想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褚先生此言妙矣，到了长安，你不妨像孔夫子那样周游列国，让刘武周、王世充等人不要在那里瞎折腾了，让他们都投降大唐贵为王侯。你说如何？哈哈，你肯定会被人家大棒子给打出去，弄不好还会掉脑袋。可惜呀，世上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太多了。”

大军缓缓退到豳州，李渊派出的迎候使李密已到这里。

西征大捷的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大为高兴。李世民飞云谷兵败后，裴寂北征刘武周连遭败绩，最后丢盔卸甲逃回了长安，多亏殷开山和柴绍夫妻坚守龙门才挡住了刘武周前进的势头。那些天，眼见战事不利，李渊连出外狩猎的心情都没有了。长安百官人心惶惶，深恐长安不保，纷纷上奏要求增兵，并严惩逃跑之帅裴寂。李渊一时无兵可派，又不愿意深责裴寂，只好整日里在宫里唉声叹气。现在李世民生擒薛仁杲，长安以西基本安定，可以全力对付刘武周了。李渊如久旱遇甘霖，专派李密到豳州迎候，自己在长安督促百官做好献捷太庙的准备。

这李密降唐后，李渊将他养在长安，封其为光禄卿、邢国公。他到了豳州，算着李世民到达的时辰，与豳州刺史等官出城门立于道边，身边排设香案，身后彩旗猎猎，鼓乐人员持器等候。

凯旋的西征大军抵近豳州，前导马骑过后，李世民骑着那匹高大的“白蹄乌”走在最前面。他行到城前，只听鼓乐声起，众官俯伏迎候。李世民下马，李密向李世民宣读了圣旨和迎候词，一应繁文缛节，不一一细表。

大军在豳州并没有停留。李密也随大军向长安进发。李世民早闻李密之名，这次还是第一次见面，想起他助杨玄感起兵、据瓦岗称魏公、杀翟让自称皇帝的往事，一直觉得他是一位奇人。这次遇到真人，只见李密矮胖身材，肤色较黑，偏又留了一溜儿黑须，样子实在无特别之处。

李密在长安见李渊，时常也有傲慢之心，见李世民天姿英武，将队伍治理得威武肃整，不由将这些轻慢之心都收拾起来，心里惊悚叹服。他对刘文静悄悄感叹道：“这秦王真是英主啊，他若无雄才在胸，如何能够安定陇西呢？”

李世民和李密在归途中并辔而行，他们一边浏览周围的地势，一面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聊着。李世民问道：“现在黎阳那面的形势如何？这一段时间我在这边忙昏了头，外面的消息知道甚少。听说父皇曾让你去劝降，那徐世是你的旧部吧？”

李密答道：“好叫秦王欢喜，那徐世见到皇上和我的书信，已经答应投唐了。不过他太不明白道理，偏偏将降表和兵士名册都交给我，让我再向皇上奏报。秦王你说，那徐世非不明事理之人，怎么显得如此迂腐？”说完，他眼中闪出一丝得意之色，这神色让李世民瞧在了眼里。

李世民手一挥，说道：“好哇，不忘旧主，这徐世真乃忠义之臣！黎阳归唐，那边的形势变得犬牙交错起来，会搅得王世充、窦建德如骨鲠在喉，寝不能安哪！邢公，你应该高兴，大唐从此又多了一名忠将，说起来，这全是你的功劳。”

李密凄然道：“落魄之人，何谈高兴？当初我若多用些如徐世这样的人，能遭大败吗？总之我还要感激皇上，蒙他收留给我一片容身之地。”

李世民默默看着李密，这番话肯定是其肺腑之言，相信也一直是其心中之痛。他说道：“既然徐世降唐，父皇应加派人马去增援才是。黎阳的位置太重要了，若被王世充或窦建德先得了手，那就太可惜了。”

李密道：“我出来的时候，圣上已派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率兵两万前往黎阳。这会儿，想他已经和徐世合兵一处了。”

李世民拊掌大喜：“好，父皇此举可谓高瞻远瞩，若以黎阳为根本逐步向河北、山东发展，大唐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李密听言，眼中忽然现出异样的光芒，那里面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甘和嫉妒。

这种异样让李世民耿耿于怀。晚上宿营，李世民与房玄龄在一起，他忽然谈起李密：“玄龄，这李密并非一个安分之人啊。谈谈你对他的观感。”

房玄龄道：“李密素来眼界奇高，见识不凡。他相助杨玄感、翟让，又自号为帝，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人，让他从低处向高处走，那是可以的；若从高处向低处跌落，总有失落感，加上自命不凡，也就有了不甘心。李密现居长安，封爵为邢国公，终非池中之物。元帅，我朝断不可轻易赋予其兵权。”

李世民缓缓道：“终非池中物！玄龄，你说得好，我们不能让他再添乱了。”

半年后，李渊听说瓦岗降将多不服王世充指挥，就派李密带领王伯当前去招抚。李密走到中途，李渊忽然反悔，急召两人返回长安。李密认为李渊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就不从命，率人攻入桃林县举兵叛唐，然终归将寡兵少，形不成气候，不数日就被右翊卫将军史万宝伏兵扑杀。李渊将李密的死讯告诉了徐世，徐世泪流满面奏请李渊愿为李密归葬，李密的尸体被送到黎阳，徐世备君臣之礼，令三军缟素，隆重将之葬于黎阳山南五里处。其时李世民正在长春宫镇守，听到这个消息，对徐世又大加夸赞一番。此为后话。

武德元年六月六日，李渊在通义坊设立了太庙，庙内又设了四庙，分别供奉其先祖李熙、李天赐、李虎、李邴的长生牌位。李渊当了皇帝，连带着他的祖先也要过一把皇帝瘾，分别给这四代祖先封了宣皇帝、光皇帝、景皇帝、元皇帝的谥号。李渊的家族自称为西凉武昭王李暠的正支后裔，是关陇八大柱国之一。实际上，李渊的祖先最早居住在河北赵郡，本是大姓，后来逐渐破落。不知道是他的哪位祖先感到在这里混不下去了，适逢天下大乱，举家迁往陇西。此时，鲜卑人宇文泰的势力逐渐强大起来，一举推翻了北魏政权建立了西魏。李渊的这位祖先想是投军到宇文泰手下，颇立战功有了勋位，其子孙逐渐昌盛。这宇文泰为胡人中的英雄，眼界开阔胸襟宽广，不设胡人和汉人之防，只要他们能为自己出力都能得到重用，终于创下赫赫功业。在此过程中，胡汉融合的速度很快，胡人汉化，汉人胡化。终西魏一世，这些立下军功的武将谋臣，渐渐形成关陇贵族集团。从西魏到隋唐，皇室及佐命功臣大都是西魏以来的关陇集团人物，他们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没有文武之分。宇文泰融合了其治下胡人、汉人，彼此间通婚很正常。像李虎娶妻梁氏、李邴娶妻独孤氏、李渊娶妻窦氏，皆是汉化之胡人。李世民血管中流淌的血液，胡汉各半。长孙嘉敏的祖上也是胡人。

腊月十九为举行献捷太庙仪式的日子，从前一天开始，房玄龄已嘱全军开始斋戒。寅时，李世民带领从征将官和五百军士，押解薛仁杲等十数名俘虏开始入城。他们从金光门进入，沿街道向东行走。他们一路无言走到朱雀大街上，在朱雀门前稍作整队，礼部侍中带领他们折向南行，向通义坊走去。

太庙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大队到了庙门前，礼部侍中让薛仁杲等人跪在大门南面，李世民等人则立在庙门的左边。右边，文武百官黑压压地站在一起，他们早到了。

平明时分，众人听见车轮辘辘，那是李渊銮驾出宫的车仗声音。李渊乘着革辂车，身着武弁服，前后备有六军，仪仗威武。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李世民趋前几步跪伏李渊脚下，叩首道：“儿臣世民托先祖洪福、父皇积威，已荡平陇西。今遵父皇之命，将俘虏薛仁杲等人带到太庙。”

李渊满心欢喜，朗声道：“二郎，平身；各位爱卿，都平身吧。想朕李家先祖，皆在马上驰骋陇西，薛家癣疥之疾，何患不能平服呢？二郎、众卿家，且随朕入庙告于先祖！”

众人在礼部侍中的引导下，李渊居前，百官在后，依次到里面四庙内完成仪式。晨果之时，温大雅宣读了献捷祭告。之后，李渊銮驾还宫，百官列队上朝参加祝捷的宣露布礼。

薛仁杲跪立在太庙前时，心想自己终归是开城门投降的，一条小命应该保得下来。谁知温大雅宣读的献捷祭告里有“立斩贼酋薛仁杲以绝贼望”的句子，薛仁杲顿时如一堆软泥似的瘫在地上。看到李渊车仗过去，李世民在众官的簇拥下就要迈出庙门，他急忙连爬了几步，伏在李世民脚下顿首道：“秦王救我，当初你曾说过可以保全我薛家一体香脉，怎么到了长安又变卦了呢？”

李世民停下脚步，说道：“薛仁杲，我说过保全你薛家一体香脉，这话不错。你弟弟和你的儿女，他们都会活下去。然不能饶了你。当初你在陇西杀了那么多人，像刘感等人，他们死得多么惨啊！今天若不杀你，这些死去的亡灵都会怪我，陇西百姓也会说我朝是非不分。你放心走吧，我保证你的家人安全。”说完，不再理睬薛仁杲，大步走了。

这天午时，朱雀门前，刽子手大刀一挥，薛仁杲的脑袋被斩了下来。

为表彰李世民的功劳，李渊令温大雅备宣露布礼，使天下闻知此大捷。又授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令其镇守长春宫，关东兵马皆受其节制。其余西征将士，依照功劳大小各有封赏。

百官听了刘感的事迹，非常感动，李渊竟然在朝堂上流下了眼泪。他令人找到刘感的尸体，祭于少牢，赠他为瀛州刺史，封为平原郡公，谥曰忠壮。

朝会上，裴寂眼看着刘文静在那里得意扬扬，心中实在不是滋味，然自己毕竟吃了败仗，人家又是得胜而归，只好无话可说。

刘文静却不放过他，两人相邻而立，刘文静侧脸轻声嬉问道：“裴监，怎么回事儿？我们的许多兵马竟然如此不堪，连草寇都打不过？”

裴寂微笑着并不搭言。

刘文静还继续刺激裴寂，他奏道：“陛下，现在西线已安，臣愿增援北线。”

是时，北线由殷开山和柴绍夫妇领兵抵挡，他们屯兵龙门背靠河水与刘武周相抗，两军现成相持之势。

李渊问道：“刘爱卿有何方略？”

“臣以为，必须改变目前敌寇兵临城下的局面。可使柴驸马他们继续在龙门拒守，臣领军向北攻击，沿途收复失地；再者，臣毕竟与始毕可汗交往数次，臣愿意出使突厥，请始毕可汗约束刘武周。若采用这种又打又拉的办法，应该能改变目前的态势。”刘文静说完，不忘记又侧脸向裴寂笑了一下。

裴寂看出了他那奚落的神情。

李渊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当即同意，只不过没有马上派刘文静出征，改由刘弘基和长孙顺德领兵北伐，让刘文静准备礼品出使东突厥，答应他出使归来后再上前线。李渊还算知人，他明白刘文静的长处是搞外交和政务，打仗不是他的强项。

李世民本有心领兵北征，看到刘文静拔了头筹，也就不再说什么。当李渊征求他的意见时，李世民全力支持刘文静，认为这是上策。

朝会过后已近午时，李世民兴冲冲地奔回承乾殿，急于见到两个刚刚出世的儿子。一入殿内，只见居中的大火盆儿堆满红彤彤的炭火，室内温暖如春，两只熏香炉里正冒着袅袅青烟，香气扑鼻。宫里早将李世民班师的消息告知了承乾殿，长孙嘉敏、菁儿、杨氏三人一大早就候在正殿里，等候李世民归来，两个奶妈在一旁伺候着两个孩儿。李世民不及脱下朝服，一迭声叫道：“敏妹，菁儿，快让两个孩儿见我。”

长孙嘉敏上前替李世民除去袍服，笑道：“二郎，早给你预备好了，到了家里，还用这样急吗？瞧，大冬天，你的头上还冒出汗来。”奶妈先把承乾递到李世民手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抱上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生怕摔了。只见孩儿胖乎乎的脸蛋上红润饱满，忍不住亲了一口，其时承乾正想入睡，让李世民如此一拨弄，“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长孙嘉敏急忙接过抱在怀里。

李世民道：“好小子，见了为父不给笑脸，倒耍起脾气来了，是责怪我来晚了吗？菁儿，宽儿呢？抱来让我瞧瞧。”

两个孩儿生得非常相似，李世民看了一会儿，就让奶妈抱到后房休息。殿内，夫妻四人坐在一起，李世民很高兴，说道：“辛苦你们两位了，我在陇西，听说那里产的枸杞挺好，可以滋阴温补，就带回来一些，你们产后最好补一补。”说完，他让从人将两大包枸杞呈上来。长孙嘉敏打开一看，只见枸杞颗颗饱满，殷红如血。她谢过夫君体贴，让人包好收起，说道：“二郎，最好给万贵妃那里也送上一些，你不在家，她天天念叨你呢。”李世民道：“难得你还想着别人，不用费心，万贵妃，还有太子、四郎那里我都准备好了，回头你给他们送去。”

四人在一起闲话，李世民想起一事，转向菁儿道：“菁儿，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这些天忽然又想起可怜的智云弟来，可惜他年纪幼小被害，无子无息。承乾是我们的长子也就罢了，我想把宽儿过继给智云弟，承继他的香火，你以为如何？”

菁儿抿嘴一笑：“菁儿和宽儿都是王爷的，你想怎样，菁儿并无意见。”

杨氏在一旁并不多话，眉眼中透出一股淡淡的郁闷轻愁，李世民见状觉得奇怪，然没有多问。长孙嘉敏听完两人说话，满心喜欢。万贵妃现在是后宫之主，她素与万贵妃交好，将宽儿过继给智云，万贵妃肯定会很高兴。

三位夫人侍候着李世民用完午餐，李世民漱漱口打了一个哈欠，满足地说道：“还是家里舒服啊，暖室生春，美人在侧，强似我在冰天雪地里苦熬征战。”

菁儿接口道：“王爷在前方打胜仗，宫里人都在夸你呢，我们听了，心里都透着高兴。”

李世民困意上来了，他站起身来，说道：“敏妹，我先去你房里歇会儿。为了今天的献捷仪式，昨儿一夜几乎没有合眼。菁儿，到了晚上，你再把听到的好话说给我听。”

长孙嘉敏领着李世民来到自己寝室休息，其时奶妈带着承乾已到别屋休息。进房后，长孙嘉敏抖开被子，替他除去夹衣，再将他扶上床。李世民看到床上绛红色的床幔，困意一下子没有了。他侧望长孙嘉敏没有上床的意思，奇怪道：“敏妹，我大老远跑回来，最是想你，你不上床让我搂会儿，想故意为难我呀？”

长孙嘉敏红晕上脸，说道：“二郎，你困乏得很，我若上床，又该睡不好了。”李世民不待她说完，一把将她拽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将她衣服扒下提入被中，嘴里说道：“谁说我困，搂着你睡觉，才是最好的休息。”两人赤条条地搂抱在一起，李世民接触到她那发热的胴体，嘴伏在她的耳根说道：“敏妹，我这两个月一直忙于战事，连女人味儿都没有闻到一点。咦，你生了孩儿，身子丰满了一圈，瞧你的这一对玉乳，圆鼓鼓的，不再似以往小姑娘的样儿了，让我也吃上一口？”长孙嘉敏羞涩无语，只是用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身子。两人干柴烈火，在这红纱帐里有道不完的甜蜜、说不完的亲热。

李世民这一觉直睡到日将落山，长孙嘉敏早已轻轻起床，看到时辰不早，她推醒李世民，说道：“二郎，赶快起来吧。午时刚过，父皇就派人来传旨，晚上他要在恬然殿赐宴呢。”

李世民睡眼惺忪，边揉眼睛边问道：“赐宴？还有别人吗？”

长孙嘉敏道：“听说还有太子和四郎，父皇说，此为家宴，不叫外人。”

李世民于是穿衣洗漱，忽然想起杨氏，问道：“敏妹，我今天回来看到杨琼落落寡合，似有愁闷之事，是菁儿和她拌嘴了？”

长孙嘉敏道：“菁儿怎么会和她拌嘴，二郎，我们姐儿几个融洽得很呢。杨氏妹子愁闷还是因为四郎，前几天硬是把她那不满十二岁的小妹子给带到齐王府里了。”

杨琼的母亲是萧太后，这个被齐王元吉抢去的小妹子是萧太后的小女儿，杨琼和她感情甚好。长孙嘉敏接着说：“前两天杨氏妹子一直暗暗垂泪，我去劝她，她说小妹子太苦了，还是一个孩子就让齐王给糟蹋了。二郎，晚上回来你去杨氏妹子的房里劝劝她。”

李世民点点头。

恬然殿内灯火通明，满室皆暖，幽香绕梁。李渊眼见李建成三人入殿后欲向自己行大礼，挥手道：“罢了，今天我们设家宴，不要如此多礼了。来，就座吧。”中间条案上，已摆满各色菜肴果蔬，每人面前的酒樽里，盛满了琥珀色的三勒浆酒。

李渊举樽道：“今天为父特别高兴。这段日子，大郎和四郎辅佐我处理朝政，二郎一举扫平陇西。今日特别置酒庆贺一番。自从我们入了长安，这样的场合并不算多。来，喝吧，二郎，也算为你洗尘庆功了。”

几人一饮而尽。今天虽是家宴，然李渊贵为皇帝，以前那种家庭气氛，再也回不到餐桌上来了。

李渊又道：“你们随便喝随便吃，我专门让厨上多做了几种野味，味道不错。我们边吃边谈，还要筹划筹划以后的事情。大郎，你了解的事情较多，二郎在外不太清楚，就把眼前形势介绍一下，也说说你的看法。”

李建成身为太子，这些天一直在朝上忙于帮助李渊处理朝政。李元吉因为丢失太原的事儿，还在家里赋闲。李建成缓缓言道：“二郎此次扫平陇西，为我朝去了一心腹之患。现在神通叔已经和徐世合兵一处，牵制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精力，只要黎阳不失，他们一时不敢来犯长安。最具威胁的就是刘武周了，还有……”李建成说到这里，李渊插言道：“我准备明天就让刘文静和长孙顺德、刘弘基一起带领三万兵马去增援殷开山他们，刘文静先和始毕可汗联系，争取对刘武周有所制约。二郎，你以为如何？”

李世民点头道：“父亲派兵北上增援，很是必要。这刘武周豺狼之心，不能让他向前再行一步。刘文静他们三人随父太原起兵，经验和武功都算上乘，世民认为是合适人选。”

李建成接着道：“还有南边的巴蜀、南阳、岳阳一带，我朝一直没有力量去剿抚，现在，那里的朱粲、萧铣、辅公柘闹腾得挺欢，前几天，父亲还说要派人去剿灭他们。”

李渊道：“这是屈突通的主意。南方的几个贼人，各自为政，闹腾得虽凶，毕竟势力不大，一时成不了气候。若放任不管，时间长了肯定会增加变数。现在西征的兵力已经撤回，可以腾出手了，我正考虑让孝恭领兵南征。”

李渊的族侄中，李孝恭今年二十六岁，平时喜爱钻研兵法，性好练武，李渊比较看重他。听说要派李孝恭为帅南征，李世民沉吟道：“孝恭兄倒是南征合适人选，不过他从未经历实战，如此重要的担子，恐他独肩难挑啊。”

李元吉插言道：“父亲，就让我随孝恭兄出征吧，当能助他一臂之力。”

李世民见到李元吉又想掺和，本想不说，但还是忍不住道：“四郎，你就不要再去添乱了，南征是大事，你好好在家读书多历练吧。”李元吉见李世民又找自己的茬儿，脸红脖子粗，嘴一动就想发作。李建成见状，向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妄动。

李渊问道：“二郎，你接触的人多，就推荐一人来辅佐孝恭。”

李世民断然道：“李靖最合适，此次西征成功，李靖居功至伟。由他辅佐孝恭兄南征，肯定能够建立奇功。”

李渊道：“好，我相信二郎的眼光，大郎，明日上朝你就让温大雅拟旨吧，授孝恭为山南道招慰大使、行军总管，李靖为行军副总管。”

分兵援北和定南的大事就在这场家宴中定下来，李渊很高兴，几杯酒下肚，红光满面，他说道：“上阵还是父子兵，这话一点都不错，我朝天下大计总还要我们父子四人共同筹划才好。四郎，明日午时过后，你陪我摆驾鄠县狩猎，可惜马三宝随婉娘在龙门，他对鄠县的地理了如指掌。”家宴尽兴而散，李渊转入后宫。现在李渊已把尹德妃、张婕妤丢开了手，后宫佳丽众多，花彩纷呈让他目不暇接。这李渊年龄上了岁数，然龙马精神，入长安这两年时间里，又生出了两个龙子、三个龙女，连李世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弟弟、妹妹。

第二天圣旨下来，两路军马分头准备。李靖这次被封为行军副总管，深知这是李世民举荐的原因。回想当初沦为李渊阶下囚的日子，再看现为朝廷一方大员，真是恍若隔世。

散朝后，他随李世民一起回到承乾殿的仁文厅里，拱手向李世民作谢：“元帅，李靖此次随你西征，都是你拿的主意，怎么把功劳都扣到李靖的头上？让我心里实在不安。元帅，你年龄小我十岁胸襟如此宽阔，李靖自叹弗如。”

李世民笑道：“药师兄何必太谦？世民此次向你讨教兵法，收获颇大，真所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金子必然会发光，皇上封你为行军副总管，正是想借重你的才略为大唐建功立业呢。”

李靖大为感动：“元帅，请放心，李靖此次随赵郡王南征，定当倾心倾力，赞襄大计。”

李世民微笑，他忽然问道：“药师兄，我曾听到有关你的一个传说，一直不曾问，今天这里就我们两人，就帮我解解疑吧。说的是你年轻时曾入龙宫，龙母唤出两个青衣女子，一个满脸笑容，一个微有怒色，任你挑选其一，两个都带走也行。想你当时胆不大，只要了那个微有怒色的女子。出了门，那女子告诉你：‘方才郎君若并取二女，则文武兼备，后当出将入相，今舍文而取武，异日但可为一名将耳！’说完她取出兵书相赠。我曾读了你的三卷兵书，这个故事是你兵书的来历吗？”

李靖哈哈大笑：“元帅如此聪明，还会相信这种骗人的故事吗？龙宫谁又见过？龙母何在？要真有这种事，我们都可以不用读书，不用练武了，反正注定你是一位大将军。”

两人相对莞尔。

李世民又道：“药师兄，我原来赠你的那匹‘玉极骝’，这次在陇西中了几箭，脚力大减。一会儿，我让李安领你去马厩把‘白蹄乌’牵走，就算我赠你的送行礼物。”

李靖急忙推辞：“不敢，不敢，元帅你爱马如命，前次相赠‘玉极骝’已是感激万分了，哪儿能再次横刀夺爱？”

李世民不容李靖推辞，坚决让他收下。他调侃道：“我们若是文士，就到灞桥折柳一枝，极富诗情画意。谁让我们都是打仗的命呢，一匹马就权当成柳枝，唯盼你连传捷报，为定大唐天下建立殊功。”

这李靖辅佐李孝恭南征，他们先设计攻破南阳，贼首朱粲落荒而逃，再向西行招抚巴蜀，然后沿江东行屯兵信州。他们沿江首破萧铣，再降辅公柘，将江水沿岸及以南的国土归入大唐版图。李靖诚心向唐、精心设谋，战功赫赫，每场战事的紧要关头，只要李靖在，皆能化险为夷。说起来，这都是李世民的功劳，他救李靖、识李靖、用李靖，成就了一名伟大的军事谋略家，使其三卷兵书《卫公李靖兵法》流传后世，这些都是后话。

第九回

良臣遭诬命归西

北境易帜叹败绩

刘文静出使到东突厥时，始毕可汗身患重病已奄奄一息，刘文静在牙帐延宕多日，终不得相见。无奈，他将李渊所贡宝物交给叶护吐谷浑邪，这叶护吐谷浑邪是始毕可汗的第一要臣，官职为颉利发。他深知刘文静的来意，承诺说只要李渊继续称臣纳贡，东突厥无意侵夺唐境。有了这个承诺，刘文静满意而归，他不指望东突厥对刘武周施加什么影响。东突厥并不希望中土势力一方强盛，反而希望他们势均力敌，自己俨然就是他们的主子，可以居中获利。

刘文静回到长安向李渊禀报，李渊赞他不辱使命。最近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率军到晋州，关内压力一下子减轻许多，刘武周的南侵势头受到遏制。李渊不让刘文静再回前线，授他为民部尚书。

武德二年四月，始毕可汗一命呜呼，其弟俟利弗继承汗位，是为处罗可汗。消息传到长安，李渊为始毕可汗废朝三日，遣使节持币前往东突厥牙帐吊问。

刘文静入主民部之后，痛感百姓流离失所。当时大唐所辖民户不足二百万，与前隋最盛时民户九百万相比，差距甚大。朝廷调兵调粮，往往捉襟见肘。这几年，刘文静在征战之隙，基本上行遍大唐所辖地域，眼见土地荒芜，流民无所定居，亟须休养生息。前隋文帝所制定的均田令和租庸调令经隋炀帝和隋末战乱的破坏，基本上丧失了功能。

刘文静上奏李渊要求重订均田令和租庸调令。李渊准奏，让民部到各地调查田亩情况，最后由裴寂、封德彝、萧瑀、于志宁和刘文静一起确定新令。

武德二年七月，均田令和租庸调令出台，李渊颁诏先在京兆范围内试行。

均田令的主要内容是将田亩分成永业田、口分田、勋田、职分田数种，规定百姓、官员的受田数量。隋末战乱，地主死亡逃散的很多。他们遗留下来的田地，有的转移百姓手中，有的成为朝廷控制的荒田。这次初颁的田令既承认百姓占有这些田地的合法性，又使那些无地或少地的百姓可以依令向朝廷请受荒田，进行耕种。这对于快速恢复和发展田亩经济，起到积极作用。

租庸调法规定，每丁每年向朝廷缴纳粟二石，叫租；随乡公所每年缴纳绢二丈，锦三两，不产丝锦的地方，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叫庸；每丁每年服徭役二十日，如无徭役，则纳绢或布替代，每天折合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叫作调。这种赋役令规定了役期的最高限度，并可以庸代役，保证了农民的耕作时间。

制定律令的人中，裴寂官职最高，他对田亩与律令所知甚少，偏偏自以为是，爱发议论而又离题甚远。萧瑀和封德彝是前朝老臣，精明官事，萧瑀有时还指摘几句，封德彝则往往一笑了之。于志宁倒是个真正干活的人，整日里出出进进，搜阅典籍，无暇管这些闲事。独刘文静不理他的茬儿，甚至在李渊主持的廷议中，只要裴寂开口所言中毛病太多，刘文静马上沉着脸反驳过去，弄得裴寂好不尴尬。

裴寂散朝后回到府中，想起刘文静的得意嘴脸，心里的无明火顿时涌上来，就在院里来回转悠。这时下人来报，说齐王来访。

话音未落，李元吉已冲入院中，他边走边嚷道：“裴公，散朝时我叫你，你头都不回，有什么急事儿？”

裴寂和李渊称兄道弟，李元吉到了裴寂面前自认晚辈。不过两人都有一件好处，就是不学无术，对玩乐颇有心得，关系非常亲密。

裴寂摇摇头，叹道：“你喊我了？我怎么没听见？哦，都是刘文静这小子把我气糊涂了。”

李元吉哂道：“刘文静？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吗？走，我领你到一个好地方，那里有一个新鲜的乐子，你肯定没见过。”

裴寂再摇头，说道：“唉，我没有心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不出这口气，我寝食难安。”

“这事儿好办，我们找父皇吹吹风，让父皇申斥他一顿就成了。”

“有什么理由申斥？齐王啊，你想刘文静自认为是功臣，二郎又和他交往甚密，若没有过硬的理由，如何说动圣上？”

“父皇最信裴公，刘文静又算什么？”

裴寂不语，心想齐王毕竟是公子哥一个，有些道理和他说不清楚。

李元吉忽然一拍脑袋，说道：“对了，裴公想找好理由，现在倒是有一条好路子。”

“什么路子？”

“刘文静有一个小妾名叫蛾儿，还有点姿色，听说她对刘文静颇为不满。”

裴寂眼前一亮，说道：“好哇，齐王，此事就有劳你了。你可派人与蛾儿私下联络，许以金帛，她不是还有些姿色吗？干脆，你再许诺她将来可以归入齐王府。只要蛾儿死心塌地，不愁找不到扳倒刘文静的好理由。”

两人一拍即合，如此就定下计来。

这天刘文静又与裴寂大吵了一架，心中怒火万丈。回家后，星星已经满天。最近他的家宅中常有怪事出现，文静疑家中有妖，让其弟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召来巫师，在星下被发衔刀做法事。刘文静把刘文起叫过来喝酒，巫师在外面大显神通。想到裴寂的官位在自己之上，又一副可恶样子，刘文静气不打一处来，喝得酩酊大醉。酒酣之际，他拔出剑来向房柱击去，骂道：“当斩裴寂首级。”

刘文静的这些情状被蛾儿看得一清二楚。

蛾儿是刘文静入长安后新纳的小妾，此人歌伎出身，虽有妖娆姿色，毕竟有些促狭之气，渐渐为刘文静不喜，近一年来刘文静基本上不理她。蛾儿寂寞难耐，顿生怨怼之意，闲暇时常找以前的姐妹解闷，倾诉自己的苦恼，一来二去，这些话儿就传入李元吉的耳中。

李元吉派人找到蛾儿，许以锦绣前程。那蛾儿一听，觉得这是一桩好买卖，就一迭声地答应下来。来人还说道，若想彻底扳倒刘文静，不留后患，须搜集刘文静谋反的证据。

看到刘文静拔剑击柱，这个蠢女人眼光发亮，心中就有了计较。

第二日，蛾儿让其兄到大理寺出首告状，说刘文静心怀怨望，口出对朝廷和皇帝的不逊言语，然后将刘文静拔剑击柱和召巫联系在一起，指证刘文静意图谋反。

大理寺将此状子报给李渊，李渊认为刘文静是朝廷重臣，不让大理寺审理，遣裴寂、萧瑀将刘文静下在牢狱问状。

眼见这个对头落到自己的手里，裴寂心里暗自欢喜。他对萧瑀说道：“宋国公，皇帝令我等二人去问刘文静，那刘文静对我怨恨甚深，我就不出面了，由你查明其反状再面君吧。”

萧瑀的高祖为梁武帝，其姐即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可谓家世显赫。萧瑀端正耿直，识见非凡，然因数次冲撞隋炀帝而被疏远。李渊入长安后，慕其才学，封他为宋国公，授内史令。萧瑀是李渊母亲独孤氏娘家的女婿，李渊张口闭口称其为“萧郎”，甚是亲近。这天他到狱中问讯刘文静，刘文静正冤屈不已，见到萧瑀，流泪道：“宋国公救我，这次因醉怨言，实是看不惯裴寂老儿那不学无术的样子，文静助皇帝太原起兵，这些年东征西讨，那裴寂的官位反在我之上。宋公，望你将此实情向皇帝陈述，我心一直忠于大唐，怎么能说我要反呢？”

萧瑀为人正直，平时也讨厌裴寂的嘴脸。他非常肯定一点，就是刘文静对裴寂有怨气不假，但对李渊断无反意。萧瑀现在当着众人之面不好多说，只说道：“你放心，我会据实上奏的。”

然这位不转弯之人却没有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此事与裴寂相关，皇帝缘何还派裴寂与自己一同审理呢？

萧瑀拉着裴寂向李渊覆奏，裴寂还是躲在一边不吭声。萧瑀将所审过程说了一遍，然后说出结论：“陛下，刘文静向来口无遮拦，性格率直，他对朝中大臣有怨气不假，然对朝廷和陛下还是忠心耿耿的。臣以为可对其惩戒一番，以为警醒，不能以谋反定罪。”

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目视裴寂道：“裴监，萧郎这么说，你以为呢？”

“禀陛下，臣对萧公说过，刘文静平时对臣有怨气，因让萧公主问，臣不敢说得太多，怕召来不公之议。”

李渊摇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朕让你们共同会审，即示以公平。此事缘起于刘文静家人首告，不可等闲视之。这样吧，你们下去后继续审，不能冤枉了他，然也不能因此脱罪。”

李世民此时正在潼关以北的长春宫镇守，闻听刘文静被拘，快马奔回长安。

李渊看到李世民匆匆来见自己，明白他的来意，心想此子与刘文静的关系非同一般，肯定少不了一番陈词。

果然，李世民直接切入正题：“父皇，儿臣听说刘文静遭人诬告，被下狱中，所以不及向父皇禀报，擅自回京，望父皇恕罪。”

李渊笑道：“你与肇仁平素友善，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若不关注，倒不合情理了。我不怪你。”

“谢父皇。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刘文静不会谋反，若父皇不放心，可降其官职归于儿臣属下，由儿臣代为管束。”

李渊沉默片刻，颜色稍和，轻声说道：“二郎，起来吧。你放心，我对此事万分持重，嘱咐萧、裴二人慎审之，肯定会有一个妥善的结果。万一他真的有罪，我也会念着他以前的功劳，宽恕他的。你还是放心回长春宫吧，密切注视刘武周的动静。”

李世民心里吃了定心丸，遂入狱探望刘文静。他们在狱房里对饮，两人都坚信，此次场景又重复了以前太原狱中的故事，刘文静很快就会出狱的。

刘文静在酣饮的同时，不忘痛骂裴寂弄权误国。

李世民劝道：“肇仁兄，你经过这次磨炼，将来要把你火爆的脾性改一改。你若还坚持，总有一天还要吃亏的。”

不过刘文静终于没有改变脾性的机会，李世民第二日返回长春宫，到了第三日晚间，狱卒给刘文静送来了一根绳子和一杯药酒，让他在两者中选择。

李渊赏了刘文静一个全尸，也算部分实现了对李世民的承诺。

自从产生了要除掉刘文静的念头后裴寂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够灭掉刘文静的人不是自己，唯有皇帝李渊。

此后的日子，裴寂针对刘文静的特点，偶尔在李渊面前挑拨数句。他掌握一个火候，就是不让李渊感到自己在刻意攻击，而是无意流露。渐渐地，这些话逐步在李渊的脑子里勾勒出这样一个形象：刘文静很有本事，然脑后有反骨。

刘文静下狱后，有一日李渊约裴寂到宫内海池泛舟，君臣二人有这样一番对话。

李渊道：“刘文静的案子，也就这样吧。你们快点结案，将其贬官即可。他原来在秦王府当过属官，就让他还回到二郎那里吧。”

裴寂道：“陛下想养虎成患吗？”

“如何讲？”

“臣听说刘文静在狱中怨气冲天，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再贬其官，那刘文静今生今世，还会念陛下的好吗？”

“你说应该怎么办？”

“杀掉！”裴寂狠狠地做了一个手势。

李渊摇头道：“不好。刘文静毕竟为首义功臣；再者，他出使突厥不辱使命，平时还多立军功。若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对呀，刘文静正是因为自诩功劳大，所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明知臣对陛下最忠心，然动辄在朝堂之上侮辱我，明显想扫陛下的面子——总有一天，他也会瞧不上陛下的；他出使突厥不错，然他在外面多次宣扬说陛下卑躬屈膝向突厥称臣，突厥现在之所以对我朝还算客气，完全是他机敏应对的结果。这样的人，实为狼子野心，陛下难道不察吗？”

个人能力强且有野心，还对外宣扬唐朝向突厥称臣，这都是李渊最忌讳的事情。

这次海池对话最终决定了刘文静的命运。刘文静死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蛾儿及其兄长也死于非命。

李世民在长春宫得知了刘文静的死讯，不由得悲从心中来，泪飞沾襟。其时，房玄龄和杜如晦正在身侧，两人急忙劝慰。

房玄龄劝道：“秦王不可太伤悲。刘尚书毕竟过于刚强，由此堕入了奸人的诡计。听说刘尚书的小妾之所以反水，其中还有齐王的功劳。殿下，以裴寂一人之力难将刘尚书扳倒，其中必有许多幽微之处。为今之计，秦王不可大肆为刘尚书鸣冤，也不可伤心太过。”

杜如晦点头道：“玄龄兄说得不错，此事颇多幽微之处，秦王应谨慎为之。裴寂和齐王知道刘尚书平素与秦王交好，他们最近皆兵败并州，那么他们合力对付刘尚书，肯定对秦王也有所猜忌。”

李世民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两人话中的意思。

年初，李世民镇守长春宫，秦王府属和妻儿，也随军到了这里。长春宫东临河水，南望潼关，是长安的门户。李渊让李世民在这里节制蒲州、河北诸府兵马，以防备王世充和刘武周。李世民在长春宫一时无事，整天和府属谈论天下大事和诗文。八月，杨琼又为他生下一子，李世民为此子取名李恪。

李世民镇守长春宫的消息传到洛阳，王世充手下大将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率众来降。

当初李密定都金墉城，封了五虎大将，他们是飞虎大将军秦叔宝、猛虎大将军徐世、螭虎大将军程咬金、烈虎大将军单雄信、雄虎大将军罗士信。李密兵败投唐，这五人除了徐世远在黎阳镇守外，其余四人都归了王世充。单雄信到了洛阳，被王世充的妹子看中，招了他为驸马。

这五虎大将，确有过人之处，他们人人弓马娴熟，有万夫不当之勇。瓦岗军闻名天下，与此五人不无关系。说起来，他们都有一番不凡的来历。秦叔宝名琼，与罗士信同是齐州历城人，程咬金名知节，是济州东阿人。隋末大乱义兵群起，卢明月在下邳纠集十余万人攻郡下县，下邳通守张须陀统领一万人马，奉令前去征讨。两军对阵，张须陀力战不敌，只好后退到离卢明月七里处下栅相持。这样相持十余日，张须陀对众将说道：“卢明月见我们退却，必然轻敌来追，他的后营势必空虚。我们若组织千人潜往偷袭，一定大胜。众将官，此计虽好也很危险，谁愿意替我走一遭？”众人面面相觑，吓得不敢吭声。这时，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三人排众而出，请缨杀敌。

秦叔宝面如淡金，五绺长髯飘扬脑后，腰大膀阔，惯使一杆虎头蘸金枪和一双金装锏。罗士信则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智勇双全，使一杆丈八滚云枪。程咬金生得虎体龙腰，面似青泥，发似朱砂，勇力过人，善用一杆马槊。他们三人分领千军伏于芦苇间，待卢明月带领的人马一过去，一跃而起杀向敌营。罗士信最为勇猛，他拔敌旗帜，杀得浑身血污，又纵火焚烧三十余栅，烟焰冲天。那卢明月看到火起，急忙引军还营，张须陀领兵追击，这边三人断其归路，可怜卢明月的十余万众就此作鸟兽散。经此一役，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三人声名鹊起。

罗士信的名气又比秦、程两人还要大。当时王薄起义，张须陀带兵讨之。罗士信刚刚十四岁前来投军，张须陀不同意接收，说他形貌还是小孩样子，如何能够打仗？当时两军已经对阵，罗士信听言大怒，身披两重甲上马，急速驰到王薄阵前，连杀数人，又拔剑斩掉一人的首级，将之抛往空中，手持丈八滚云枪迎空刺入，将首级挂在枪刃上，举枪绕阵一圈，两军看后无不骇然。

三人跟随王世充日久，逐渐灰心。程咬金不堪忍受，对两人说道：“这王世充器度浅狭，又好妄语，动不动就发誓赌咒，好像一个巫师老太婆一样。你们说，这样的人能够成为拨乱反正的主人吗？”三人都很认同，他们决心离开王世充。看到李唐气势正旺，李世民善于招贤纳士，又听说李世民近在长春官，遂决定去找李世民。那天王世充带领他们三人及单雄信一起出洛阳向西，沿途观察各县的城壕。到了慈涧，三人突然带领十数骑狂奔向西，王世充和单雄信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惊愕得张大嘴巴。三人驰出三百余步立马，回身拱手道：“我们蒙郑王收录，感激不尽，一直想为你出把力。然你性好猜忌，身旁又多蛊惑之人，我们心有余悸。你这里终究不是托身之地，今天特向你告辞。”

王世充回过神来，听说他们要走，厉声道：“你们说走就走，城中的家眷难道就不想要了吗？”

秦叔宝拱手道：“郑公，大丈夫行事但取大义，不顾小节。我们既然要走，就顾不了这么多了。人各有志，不可勉强，我想郑公也不会因此难为了我们的家眷，雄信兄，还望你多多照应。”

说完，三人带领从骑疾驰而去。王世充和单雄信眼睁睁看着他们西行，知道拦不回来，只好黯然打马返回洛阳。

李世民见到三人来投，急忙倒屣相迎。长春宫里，李世民连日设宴款待三人，并将此喜讯报知李渊。三天后，李渊下旨，授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让他择日上任。另授秦叔宝为秦王府马军总管，程咬金为秦王府左三统军。

淮安王李神通被授山东安抚大使，率军取道黎阳与徐世会合。随行的还有一人，即秘书丞魏徵。这魏徵字玄成，钜鹿曲城人，少好读书，多所通涉，见天下渐乱，尤其属意纵横之说。他先随李密，然郁郁不得志，后随李密降唐，久在长安无人所知。这次随李神通到黎阳，还是自请而来的。

当时黎阳的形势非常有利于李唐，徐世举兵归降，使潞州至黎阳连成一线。李神通此来只要以黎阳为根据地，逐州逐县稳扎稳打，当为李唐创下大片基业。一开始他的进展还算顺利，不数月就连下相州、邢州、冀州、魏州等地。其时弑杀隋炀帝的宇文化及带领前隋宫室和骁卫沿着运河北上，到了海州用宫内珍宝诱惑王薄等人，使王薄率领手下跟随他守卫聊城，共合兵十余万人。李神通得知这个消息，挥师进攻聊城，将宇文化及连围了十余日，城中粮尽，宇文化及派人找到李神通要求投降，李神通拒不受降，说道：“宇文化及已经支持不下去了，我们正当攻取，以示国威，其玉帛宝物也可散作军赏。若同意他们投降，我如何下手呢？”李神通只为贪图小便宜，拒绝宇文化及投降，使宇文化及完全绝望，只好婴城自守。哪儿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窦建德也闻到了聊城的香味，以尊隋的名义大举进兵，漫山遍野向聊城杀过来。宇文化及见状，举城投降了窦建德。这下子把李神通弄得鸡飞蛋打，唐军和窦建德的部队一触即溃，只好凄惶惶退过相州直奔黎阳，来到徐世那里托庇藏身。得了宇文化及兵马的窦建德，力量更加强大，所到之处，州县望风即降。他将黎阳团团围住，李神通、徐世拼命抵抗，但不敌窦建德的人多，结果城被攻陷，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窦建德的俘虏。

窦建德每每战胜，其所得资财，皆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他个人生活极为简朴，不吃肉，专吃蔬菜粟米。其妻曹氏不衣绫罗，整日里布衣荆钗。夫妻两人的口碑甚好，手下人愿效死力。窦建德很想落一个招贤纳士的好名声，这次宇文化及投降，他将前隋大臣都委以重任，裴矩为左仆射，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攻下黎阳，依旧示以宽仁之意，任徐世为左骁卫将军，让他继续镇守黎阳，当然还耍了一个小心眼，让徐世的父亲徐盖经常随同自己身边以为人质。魏徵也被授为起居舍人。

徐世此时一颗心向着长安，屈身在窦建德麾下，只好伺机而行。其间李商胡据孟津聚众五千余人，徐世偶然之间与他相遇，两人结为兄弟。他们都有向唐之心，相约待窦建德出黎阳分兵时再起事。谁料李商胡性子太急，不与徐世商量就先下手了。事起仓促，徐世见窦建德已经有所防备，慌乱中来不及叫上李神通和魏徵，仅带数骑间道逃往长安。

徐世到了长安，李渊父子和朝廷百官皆赞颂其忠义之举。李渊封其为曹国公、右武侯大将军，赐姓为李，从此徐世更名为李世。

这边黎阳失守，北面的战事也很不妙。刘弘基和长孙顺德进兵到晋州无力前攻，和刘武周成了相持之势。六月，上谷人宋金刚被窦建德杀败，率领残部四千余人来投刘武周。刘武周封他为宋王，委以军事大权。宋金刚感激涕零，听说刘武周有一个妹子待字闺中，遂将自己的发妻赶走，请聘刘武周之妹，这样又成了刘武周的妹夫。

宋金刚报恩心切，他看到前锋和唐军在晋州相持，自告奋勇要亲临阵前厮杀，从而南向与李渊争夺天下。刘武周授之以西南道大行台，令其率领二万人马南攻。

武德二年十月，宋金刚令手下骁将尉迟敬德、寻相为左右先锋，各领兵一万猛然插到晋州城下，从东西两面全力进攻。刘弘基和长孙顺德本来在这里和敌方势均力敌，一下子又冒出如此多的敌军，再也招架不住。宋金刚仅用了一天时间，就把晋州攻下，刘弘基、长孙顺德逃走不及，成了宋金刚的俘虏。宋金刚将两人押解至并州，交给刘武周处置。

宋金刚在晋州略事休息，又令尉迟敬德居前，寻相在后向龙门出发。那尉迟敬德是朔州善阳人，身长腰阔，似烟熏太岁，火烧金刚，善使两条雌雄竹节鞭。其坐骑也甚有特点，身长九尺，浑身如黑漆，没有一点杂毛，肚皮底下，中间圆圆的斗大一圈白毛，好像月亮一般，此马名为“抱月乌骓马”。尉迟敬德得令，一马当先，连挑沿途数座唐军营寨，直逼龙门城下。好在龙门被殷开山、柴绍夫妇经营多时，这里深沟高垒，遍设鹿砦，尉迟敬德急切中一时难以攻下。

这些坏消息接连报到长安，李渊及百官闻讯震惊。他们议论纷纷，李渊手敕道：“贼势如此，难以争锋，宜弃河东之地，谨守关西而已。”

其时李世民正在长春宫镇守，看到李渊手敕，大惊失色，急忙上表星夜送至长安，其中言道：“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李世民让使者送走自己的上表，对身边的房玄龄、杜如晦说道：“我这个父皇啊，一遇到紧要关头就容易摇来摆去。记得起兵时到了霍邑，他在裴寂等人的鼓吹下想退回太原。总算还听得我劝，想起那次雨夜里帐前大哭，今天看还是值得的。”

房玄龄道：“秦王，依我估计，皇帝见了你这道上表，肯定会同意发兵出征。如此，我们还要早做准备才好。”

李世民道：“如晦，你说我们若此次与刘武周接战，与上次西征之役有何不同？”

杜如晦考虑了一下，说道：“不同之处在于地理，并州多山，宜精兵骁骑。”

李世民接口道：“对，就是如此。玄龄，我们这次多选精兵骁骑，你派人找张万岁，让他再送些马来，要向他强调，这些马最好要善于在山地间驰骋。人言那尉迟敬德如何骁勇，我秦王府里的人才次于他吗？”

李渊果然同意李世民的意见，诏李世民为益州道大行台尚书令，悉发关中之兵由其统领。武德二年十月二十六日，李渊驾临长春宫亲为李世民送行，收复河东、重夺并州之战就要开始了。

第十回

履冰渡河屯柏壁

持刃邀战斗稷水

河水到了壶口地段，水流湍急，瀑布如帘。向下二百里到了禹门口，河水被龙门山所夹，急流从只有三十丈宽的河槽中涌出，这就是有名的“龙门”。龙门这里虽然水速流急，然河道狭窄便于舟楫，历来是连结东西的渡口。河水出龙门而下，河道逐渐变宽，到了风陵渡，汾水、渭水相继加入，水量大增，中间无法再设渡口。

李世民率领三万兵马出长春宫向龙门驰去。其时已是寒冬，龙门那里的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大军到了西河畔上，李世民先派段志玄为前哨去联络殷开山和柴绍夫妇，他在后面指挥将士渡河。三十丈宽的冰面上，人人下马手拉缰绳小心行走，人仰马翻的场景比比皆是。待渡了河，大家眼瞅着那些跌得鼻青脸肿的人，不禁相对而嬉。

上岸后离河十里，即是殷开山他们据守的营寨，段志玄已先入营寨通知他们，只见殷开山、柴绍、李婉娘带领一队人马出寨迎接。

李世民不急于进寨，他先骑马绕寨一圈。见这营寨依山而建，当路而立，山上遍设檑木、弓弩。若丢了当路的营寨，他们退往后山用檑木、弓弩却敌，敌人万万前进不了一步，也别想从龙门过河。李世民观赏了一圈，下马道：“这营寨建得好啊，一年中刘武周、宋金刚无法跨过河水威逼长安，多亏了你们在这里据守。姐，这一定是你的主意，想你当过山大王，这营寨是不是比着黄石寨的样儿照葫芦画瓢？”

李婉娘一笑，说道：“二郎，你统兵数万，为何如此油嘴？你到了这里不先与殷公说话，自顾自先去兜风一圈，把我们晾在这里呀？”

众人一齐向营寨内走去，殷开山边走边对李世民说：“秦王，这里营寨结实，抵挡刘武周无法西渡，然那尉迟敬德和寻相连日南攻，现在已经拿下夏县。瞧他们的阵势，是想打通南下道路从风陵渡渡河，去威胁潼关呢。这几天，公主我们正在着急，若皇帝再不想办法，我们空守在这里，也没有一点用处。”

柴绍与段志玄一起将西来的将士安排妥善，忙完后，已是掌灯时分了。众人草草一餐，聚在中军帐内商量战事。

柴绍立在帐中，眼瞅着李世民居前，后面人鱼贯而入。两人分别仅仅一年，不意李世民又搜罗来这么多的文臣武将。见他文有房玄龄、杜如晦、薛收、褚亮、姚思亮、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武有侯君集、段志玄、长孙无忌、秦叔宝、程咬金，柴绍不禁感叹：这二郎确是人中之杰，自个儿战功卓著，还不忘收拢人才。

他们在中军帐里也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眼前宋金刚兵势正猛，殷开山他们力求自保，整日里想着固守龙门，没有心思也没有力量去进攻，对敌方近期活动知之甚少。李世民决定，明日大军先驻扎在龙门，自己亲自带领众将出外侦察。

众人散去，李世民随柴绍、李婉娘到其居处闲话。李世民一入房内，见陈设甚为简单，感叹道：“姐，这一年里，你和嗣昌兄在这里太苦了。瞧你这房间里，像是个公主的闺房吗？”

李婉娘道：“是啊，前一段你镇守长春宫，就没有想到把里面的家什送我一些？好了，父皇、大郎和四郎他们好吗？”

李世民道：“都好，特别是我们那父皇，最会保养自己。太子嘛，干事勤勤恳恳，朝政之事多亏他代父皇料理，让父皇省了不少心。至于四郎，姐，咱们家什么时候养出这么一个公子哥儿？整日里弄犬狩猎，国事家事都不上心，年初时还把杨琼的小妹给夺了去，她还未及成人呢！说实在话，我现在见了他就感到不顺眼，此次出征，父皇原说让他随我来历练一番，让我给辞了。他为并州总管，搞得落花流水，将我们的基业都丢了，再让他来，你说败兴不败兴？”李世民说完拍了下案子，激动起来，“那日他随父皇来长春宫为大军送行，见了我，还阴阳怪气地说：‘秦王，多谢你替我向父皇辞了去，若随你去不就耽误我狩猎的事儿吗？’姐，你说他可气不可气！”

李婉娘先是抿着嘴笑听他说话，到了最后她慢慢收起了笑脸。她知道，这两个弟弟从小就不和，李世民瞧不上李元吉不学无术的样儿，李元吉也瞧李世民不顺眼。她心想，如此长久下去那怎么得了。想到这里，她说道：“二郎，你和四郎现在都称王赐爵，不似儿时可以赌气。你又为兄长，手下文臣武将一大帮，你们两个闹别扭，别人就会看笑话，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不定还要搞什么名堂呢。从今以后，你要从内心里对四郎好，四郎那里，我和嗣昌也去说说他。你说四郎抢了杨琼的小妹，你呢？那杨琼不是你抢走的吗？”

李世民笑了起来，他说道：“姐，你教训我总得有点真章。那杨琼是我抢去的吗？她诚心诚意跟了我，还为你生了一个侄儿。四郎能和我相比吗？当初我找你要倩紫，你把住不给，我敢打保票，你若对倩紫说了，她肯定也会同意。”

李婉娘一撇嘴道：“你恬不知耻，你以为你是谁呀？”脸上薄有怒色。

柴绍一直在旁拿一本书读，他们姐弟两人说话他一般不插嘴。这会儿看到李婉娘激动起来，急忙过来排解：“娘子，瞧你的样儿，想把二郎吃了呀？人各有志，你不能勉强于人。说起来，我们该向二郎祝贺才是，人家已是三个孩儿的父王了。”

李婉娘冷静下来，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她“扑哧”一声，笑容上脸：“对，对，我倒是忘记了，二郎现在做了父王。说起来，我这个当姑姑的还没有送礼物呢。”

李世民道：“礼物就罢了，待孩儿们长大，知道他们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姑姑，够他们骄傲了。对了，姐，若他们长大了，就让随你的娘子军学点本事，如何？”

气氛一下子又缓和起来，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夫妇两人将李世民送出门外。出门时，李婉娘对李世民说：“二郎，你不要再打倩紫的主意，我已将她许给了马三宝，待这次战事结束，就让他们成亲了。”

柴绍回到房内直摇头，埋怨李婉娘道：“娘子，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对二郎有些太过了。二郎已非昔日之二郎，你看了他的那些府属吗？文能安邦定国，武能驰骋征伐，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我观察了，二郎整日里惜口如金，没有考虑好的话断不说出口，即使到了皇帝和贵妃那里，也是庄肃而不乱言的。只有到了你这里，才露出童稚未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还有那么一点撒娇的味道。你动辄教训他，不出三回，我看他也不会再对你多说什么！”

李婉娘摇头道：“你危言耸听，有那么严重吗？”

柴绍叹道：“大家若是寻常百姓家，可以口无遮拦，谁叫我们身在皇家呢？”

三晋的早晨，要比长安赂显寒冷。早晨卯时三刻，李世民起床走出户外，在一片空地上舞起了宝剑。自大业十三年离开太原，算来也有两年多了。两年多来，李世民晨练不辍，已成习惯。几路剑法练下来，周身热腾腾地冒出了汗。他练的这套剑法，是少林达摩剑法，只见剑势越来越快，猛听他大喝一声，身子跃起，宝剑中宫直向凌空刺去，身姿犹如蛟龙腾空。

最后他收剑立身，神定气闲，用力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这时，有人叫道：“好。”李世民扭头一看，原来是侯君集、段志玄、秦叔宝、程咬金、长孙无忌、马三宝六人站在身后。他们都是一身短打扮，武将本色，想来他们也刚刚结束晨练。

马三宝道：“秦王，我们都看迷了，一招一式皆循古意，又增加了许多变化。”

李世民一笑，说道：“马三宝，你少拍我的马屁，我这三脚猫的本事，还值你来夸。你是秀才半路出家，别让叔宝兄和咬金兄看笑话。”

众人哈哈大笑，一齐返回营中，准备出寨侦察。

李世民与众人走出寨门，他让殷开山带领侯君集、长孙无忌、段志玄向北侦察，自己和程咬金、秦叔宝、马三宝一起向东。李世民不让带从骑，说亲自侦察，远比多派斥候去更准确，更能发现情况，且大家武艺高强，坐骑优良，途中遇险能打则打，能跑则跑，没有累赘。到了三岔路口，两拨人分道而行。

李世民将“白蹄乌”送给了李靖，此次出征骑着“特勒骠”。这匹马仅跟了李世民半个月，似乎就能体察主人的心意，不管是腾越沟坎，或是撒蹄狂奔，都能将主人的坐姿调整得很妥帖，达到“马人一体”的境界。

宋金刚进攻龙门受阻后，尉迟敬德、寻相向他建议，河东向为长安粮草主要供应基地，若向南攻略，既可造成长安恐慌，又可逼向风陵渡向潼关施压。宋金刚听从二人之言转向南攻，为了防备龙门唐军出击，从晋州到龙门或依地势或依老城设了数个营寨，驻兵不等以呼应防御。

李世民四人向东南驰约十里，便离开官道，上了山。山上树木并不茂密，多是些低矮的杂树，在寒冬里颤抖着。一场雪后，山坡上、枝条上还留有积雪，马骑行走非常困难。遇到坡陡处，四人下马步行。

李世民看到秦叔宝、程咬金两人一路无话，想他们两人刚刚来投奔自己，第一趟差事就是随自己出来当探子，很是过意不去，说道：“叔宝兄、咬金兄，你们原是大将，跟我第一遭充了探事之役，不怪我吧？”

两人正在前面行走，靴上和战袍上都沾了许多泥巴，听到李世民发问，两人答道：“那有什么，秦王此举正使我们耳目一新呢。你尚能探事，何况我们。”

李世民道：“可我要比你们年轻啊。”

程咬金道：“叔宝兄和我上山能擒猛虎，下山能夺勇将，身体棒着呢。走这么一点儿路，又算什么？”

马三宝久慕两人名声，接口道：“秦总管，程将军，我老早就闻你们大名，不意今日我们能并排行走，深感荣宠。有点事我不明白，那李密、王世充皆是一时之瑜亮，你们何以就走了呢？”

程咬金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人也如此。我听说你当初为山贼，怎么见了公主就心悦诚服呢？”

马三宝不好意思起来，说道：“我和你们不同，当初被公主所擒，蒙她不杀放归山里，说起来，她是我的恩人。”

秦叔宝长叹一声道：“乱世出猛将，假若天下太平，我们多在桑田劳作，耕织维生，哪儿用打仗啊？秦王，我和咬金兄来投唐，是看到唐俨然有王者之气，皇帝和你善待手下，胸襟开阔，我们就有了一个稳定的托庇之所。内心里最大的愿望，是想赶快安定天下，不要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李世民颔首道：“叔宝兄此言大有深意，为将为帅者，打仗其实为最终不打仗，方为仁义之师。”

闲聊中众人登上了稷山报晓顶，从这里向四周眺望，远近景物尽收眼底。马三宝指点道：“宋金刚退兵向南，为了防备我龙门之兵，听说他在柏壁设营屯兵，你们看那座垒有土墙的城池，就是柏壁了。他们为了遥相呼应，又在柏壁的西面因山而建，设了一左一右两座山寨，那里旗幡招展处就是。”

李世民道：“知道那里驻扎有多少兵马吗？”

马三宝摇摇头。

秦叔宝向东仔细观察了半天，开言道：“秦王，我看这柏壁的位置还相当重要呢。从那里向东一点儿，就是自并州通往风陵渡的官道，刘武周、宋金刚向前线转运粮草和联系沟通，皆赖此道。我们若取柏壁而据之，居高临下威胁他们的通路，会使他们进退维谷。”

李世民已经想到这一点，说道：“我们现在只是观察一个大概，还要近一点去看。不过这样粗粗一看，可以知道周围除了这三个点以外，再无其他敌方军马。我们出师关中，若龟缩龙门一动不动，太令人失望。任由宋金刚从容渡河威胁关中，他们也忒舒服了些。叔宝兄、咬金兄，为了摸清他们的兵力，须抵近侦察。你们两人负责那两处山寨，我与三宝一起前去柏壁。我们就此分手吧。”

四匹马左右分开。李世民带领马三宝向柏壁赶去，上山容易下山难，马三宝一个不小心，在一个陡坡上连人带马滑了下去，所幸身上除被石块擦出几道血痕外，其他无甚大碍。

两人下山后向前驰去，行约五里有一小山，马骑一溜烟儿登将上去，从高处看，柏壁城中动静一目了然。只见柏壁城池并不算大，城墙皆用土坯垒成，东西长约二里，南北阔约三里。两人舍马再上前观看，两端守城门兵的面目清晰可辨，城内民房内驻有兵士。他们看了半天，并不见一名百姓在内，想是隋末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柏壁已成为一座空城。

太阳正挂在当空，直射的阳光将大地晒得暖洋洋的。城内的兵士这会儿都出外晒暖，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显得懒散。李世民让马三宝数城东的人数，自己数城西的兵士。两人将人数加在一起，大约有两千人。

李世民指点城下，问道：“三宝，我若给你五千人，让你拿下此城，有把握吗？”

马三宝道：“五千人有些少，若能给我一万人，就先将此城团团围住，再用攻城之具配合，攀墙而入。秦王，你看这城墙并不高，又用土坯垒成，极易攀登。”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我再给你一万人，由你固守此城，有把握吗？”

马三宝拊掌道：“哈哈，这正是我的专长。我若守此城，第一步就是加固城墙，城内多囤粮草，看谁能与我耗下去。”

李世民又问：“假若来攻之敌先围城池，再断粮道，你又如何应付？”

马三宝道：“这就需要龙门和那两处山寨的配合了。我们若拿下柏壁，捎带着将那两处山寨也拿下，形成掎角之势。这样柏壁以东皆是我们的地盘，敌军若从东来攻，我们不理他，若越过柏壁东西夹攻，我们就令两处山寨前来袭扰，城内守军相机出击，谅他们终无立锥之地。”

李世民大喜，他拍着马三宝的肩膀说：“好一个三宝，你刚才所说的正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想不到你这个秀才山贼，还很有谋略呀。嘿！家姐手下无弱兵啊。”马三宝笑了。

李世民和马三宝走向马匹，李世民说道：“现在已是中午，我们且到山顶上吃些干粮。”

山顶上有一片平地，恰好还有一泓流淌的清水，两人就着清水嚼食干粮。这里阳光充足，空中无风。吃完干粮，李世民看到旁边有一岩石，说道：“三宝，我们来此任务已完成，又吃得饱饱的，我的困意上来了，且依岩石睡一会儿如何？”

马三宝道：“我也正有此意。”两人将马拴在一旁，然后倚着岩石，晒着太阳，相对而坐。李世民闭着眼睛道：“三宝，听家姐说，她将倩紫许给你为妻，是吗？”

马三宝与倩紫接触多日，心仪已久，碍着李婉娘的威风，心里有这个念头但一直不敢说出口。这次李婉娘主动向他提起，不由得大喜过望。这会儿听李世民提起这事儿，心里甜蜜蜜的，还不知道李世民曾经动过倩紫的心思，他说道：“是啊，公主是我的恩人，连我的家事还要操心，三宝唯有感激涕零。”

李世民微微一笑：“我观倩紫姑娘，大有家姐之风，你们若成了家，保管你服服帖帖地听她指挥。”

马三宝道：“那有什么？公主的恩情我一辈子难报，倩紫将来不管对我如何，想着都是公主的情分，我就听她的罢了。”

李世民听完，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说道：“真是一副奴才相，尚未成婚，就举手缴械投降了。唉，三宝，这一辈子你再想拈花惹草，恐怕是没有机会喽。等这次战事结束，你们回长安成婚之日，我一定具礼到场祝贺。”

马三宝听言，急忙一跃而起，拱手道：“三宝谨谢秦王美意，礼物就罢了，若秦王亲自到场，那是我和倩紫两人莫大的荣幸。”

李世民微笑不语，招手让马三宝坐下。两人不再说话，一会儿，都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睡梦中的马三宝感觉脸上有东西，他睁眼一看，就见一条蛇尾刚从脸上游过上了岩石。他大惊，站起身来，只见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蛇正在追逐一只老鼠。眼看它们到了李世民的身前，马三宝急忙跨几步，一把将李世民拉了起来，李世民还算警觉，一下子醒了过来。

马三宝还在盯着那条蛇，纳闷本来正冬眠的蛇为何惊动起来？李世民睁眼一看，就见山顶周围上来一圈人。遂猛推一把马三宝，大喝道：“三宝，上马，抄家伙。”

山顶上来的人正是柏壁城中守军，他们在城中发现有两人在小山上向内窥探，疑是唐军的探子，派出三十余人前来搜索。他们到了山顶，看到两人正在那里倚岩而睡，不由得大喜，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擒住两名梦中之人。哪儿知道竟然让一只老鼠、一条蛇打搅了他们的好事。

李世民两人飞快上马，一扯缰绳向西奔去，行百余步，两人一柄刀一杆枪砍杀了数人。这时，其他人都围了上来，为首的手执一把大砍刀，边跑边吆喝着指挥众人。李世民和马三宝两人回转身子，将枪刀挂在马匹上，各自抽出那张桑柘蛇筋大硬弓，取出大羽箭向他们射去。李世民的第一箭射中那名骁将的喉咙，两人箭不虚发，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八人倒在地上，众人看情势不妙，发一声喊，连滚带爬逃回柏壁。

眼见众人逃走，马三宝笑颜上脸，说道：“秦王好气力好箭法啊。”

李世民道：“我们也太大意了些，不是蛇鼠相逐，我们就当了人家的俘虏。”

马三宝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今天也是托了秦王的洪福。”

李世民瞪眼道：“滚一边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拍马屁。你以为这样的好事会常有吗？再大意一回，当了人家的俘虏，那滋味恐怕不太好受吧？”

晚间两路侦察队伍聚齐，各自说了侦察情况，秦叔宝、程咬金所探的山寨里各有五百名兵丁据守。

李世民目视大家，说道：“现在，宋金刚专力南攻，我们趁此机会快速拿下柏壁。我想好了，龙门这里，还由嗣昌兄和公主镇守，殷公多准备木板等物，在龙门听候召唤。”看到马三宝在那里跃跃欲试，李世民说道：“三宝，前线你就不要去了，还是在龙门辅佐公主。你们以为如何？”

柴绍、李婉娘、马三宝点头赞许，殷开山不解地问道：“秦王，请问让我准备木板等物有何用处？”

李世民道：“柏壁那里皆是土城墙，又不很高，极易攀登。此次拿下柏壁后，就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多备木板，就是要加固城墙，说起来，这还是三宝的主意。”

殷开山恍然大悟，说道：“周围百姓逃散许多，急切中恐难以大量收购木板。秦王，我有一个主意，军中多会垒墙之人，不如把他们召集起来，再备些垒墙木槽、石锤，让他们到了柏壁就地取土升高城墙，如何？”

李世民道：“可以，不过方今隆冬之时，黏土能否垒墙？能否坚固？这些都要事先筹划清楚。”

殷开山点头答应。

李世民又对众人说道：“众位将官，现在宋金刚的生力军在尉迟敬德、寻相的带领下攻打南面，我们前去拿下柏壁，切断他们的粮道，他们必会收缩进攻来打柏壁。叔宝兄，咬金兄，你们各带两千人去拿下那两个小山寨。柏壁那里，由我带领无忌、侯君集、段志玄等人前去攻打。我给大家一个白天的时间做好准备，明日子时三刻，各路军马连夜出发，到了后日的平明，这三处地方都要给我拿下。”

次日晚上酉时，各路军马按时到了指定位置。柏壁和两处山寨守军大多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就当了俘虏。这天早晨，一抹阳光洒到大地上时，柏壁的东门上飘着一面彩色大旗，上书“大唐太尉秦王李”，柏壁从此换了李唐的旗帜。

宋金刚进攻龙门受阻，折转身子又去攻打绛州。这绛州城坚固难攻，更有东面的浩州、潞州前来接应，急切中一时难下。恰在此时，夏县人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响应刘武周；王行本据蒲坂，派人到晋州和宋金刚联系。宋金刚得到这两路援军，急令尉迟敬德、寻相丢开绛州，从中间间道南下，与吕崇茂会攻浍州。浍州失陷后，尉迟敬德到了夏县，他一边准备粮草，一边与王行本联络，准备合兵一起。

柏壁逃出来的败兵将唐军来攻的消息告诉宋金刚和尉迟敬德，两人一听大惊失色。宋金刚在晋州整顿兵马，尉迟敬德留下寻相守夏县，自己带领一彪兵马，两边同时向柏壁杀去。

他们到了城下，惊愕地发现城墙已被加高了一丈。原来李世民得城之后，殷开山组织的筑墙队伍及时而至，一日一夜之间，他们城墙建成。待城墙建成，殷开山组织的运粮队伍连夜赶来，运来的粮草足够城内二万守军支用一月。

眼见城墙上军士铠甲鲜明，枪戟如林，一派威武之气。宋金刚一下子沮丧起来，他与尉迟敬德商量：“敬德，不意这李世民如此厉害，我们缺少攻城武器，不如引军向西，切断他们和龙门的联系。”

尉迟敬德道：“宋王，李世民来者不善，他既然能一夜将城墙加固，肯定会防我们截断他们与龙门的联系。现在东面还有绛州与他们呼应，我们不明虚实，还是要谨慎一些才好。”

宋金刚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且让军士辱骂索战，看能否将他们引下城来。”

李世民此时正带领众将立在城墙之上，秦叔宝和程咬金领人拿下两处山寨后，交与偏将镇守，两人已赶来柏壁。他们在城墙上听到宋金刚的军士在城下辱骂，纷纷摩拳擦掌请战。秦叔宝道：“秦王，那个骑一匹乌马、脸似黑金刚之人定是尉迟敬德了。我与咬金新来不久，都说这尉迟敬德如何了得，请你下令，我们两人先下去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正好会会他的本事。”

程咬金也极力请战。

李世民只是微笑，俯身又观察了一会儿，说道：“我谅宋金刚也不敢引军西去，他们在这里辱骂，任他们扯破喉咙好了。叔宝兄、咬金兄，想立功也不忙在此一时。如今敌方连破城池，锐气正旺，我们给他们一个坚守不出，挫挫其锐气。我们就在这里等下去，一月不行，再来两月，等得他们泄了气，没有粮草可用，自己就会乖乖撤回去。玄龄，还是你心细，这外派斥候、收集情报的事情，就由你和如晦负责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点头答应。

李世民又说：“我们在此坚守，也不能让他们在外面自由自在。叔宝兄、咬金兄，就由你们各选一些精干的骁骑，连夜潜出城外，到晋州、汾州这些地方冷不防给他们一下子。无忌和侯君集准备些人，替换出击。其余众将，就随我守好此城。走吧，听他们在这里骂大街毫无意思，大家忙累数日，该休息一阵了。”

从第二天开始，一到傍晚，秦叔宝和程咬金一组，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一组，他们替换领人出城，到宋金刚盘踞之地骚扰一番。他们趁着夜色突然驰进敌营，大呼小叫逢人砍杀穿营而过，待营中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驰出数里之外。

到了后来，他们的胆儿越来越大，即使在白天也敢直闯敌营，旋风般杀进杀出。他们连连得手的原因是宋金刚的兵力毕竟有限，所有精锐之师都由尉迟敬德率领南攻，后方留下的差不多都是些老弱将士。这种骚扰弄得宋金刚疲于奔命，他一开始还带人到柏壁城下来索战，到了后来，后方自顾不暇，前方那里又不宜频繁调兵。于是，就在后方收缩营地，将军马都集中在几个中心城池里。尉迟敬德那里，让他专事经营河东，如此一来，柏壁这边显得非常安静。

房玄龄、杜如晦两人每天清晨派出斥候，让他们化装成百姓到晋州和浍州、夏县侦察。房玄龄最是细心，他详细询问，将一张山川图上密密麻麻注上了各种符号，周围的山川、河水都了然于心。到了晚间，两人将收集的情况汇总后报给李世民。

眼下柏壁和龙门浑然一体，与东面的绛州遥相呼应，宋金刚难以撼动。河东各州县闻讯精神大振，他们一向安定，这次遭宋金刚侵扰，无不切齿痛恨。杜如晦从斥候的片言只语中敏锐发现这种动向，急忙向李世民献上一计。李世民依计安排人手出城安抚，数日后，各州县纷纷派人来到柏壁面见李世民，表示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其时长安存粮无多，李世民令侯君集、段志玄和长孙无忌负责接粮，粮草在柏壁集中装车后，经过龙门送往长安。

李世民在柏壁坚守不动，又联络河东诸州县壮大声势，使宋金刚显得势单力薄。最难受的当数尉迟敬德、寻相两人，寻相据守浍州、尉迟敬德据夏县力图和蒲坂的王行本联络，然而进展甚缓。依尉迟敬德的本意，干脆弃守夏县、浍州，收缩兵力回防晋州。无奈宋金刚立功心切，认为现在后退则前功尽弃，严令尉迟敬德打通南行道路。

转眼间就到了年关，一场大雪骤然而至，河东大地上覆盖上一层厚厚白雪。尽管是战乱之时，过年的气氛还是洋溢在百姓的脸上，撩动起众军士的思乡之情。尉迟敬德看到军心浮动，决定让吕崇茂在夏县镇守，自己带领大部分军士返回浍州，先与寻相合兵一处。待过了年，再行动作。

这个消息被房玄龄、杜如晦得知，晚间两人向李世民禀报，李世民听完皱起眉头问道：“他们要在浍州合兵，玄龄，从夏县到浍州之间，地形如何？”

房玄龄拿出随身带的山川图，打开指点道：“出夏县向北，先是一片山川，行三十里就到了一个叫美良川的地方，四周为低矮丘陵，中间平阔多泽，稷河横贯其中，再向北行二十里过一山峰就到了浍州。”

“美良川适合设伏吗？”

“太适合了，四周丘陵可以事先伏兵，稷河现在冰水各半，待其半渡之时伏兵一拥而出，定打他们措手不及。”

李世民一敲条案，说道：“好，我们安静多日，该出去活动一下了。如晦，玄龄此谋，你以为如何？”

杜如晦微笑道：“尉迟敬德认为年关将至，我们肯定会坚守不出，这样一个冷不防够他受的，打一胜仗十拿九稳。”

李世民目视众人，问道：“众将官，谁愿意随本王去美良川？”

秦叔宝离座起身道：“秦王，如此小仗就不劳你亲征了，我和咬金一起，再带五千人马，定杀他个片甲不回。”程咬金也起身请战。

李世民看到他们求战心切，心里十分高兴，颔首向殷开山道：“殷公，你意如何？”

殷开山站起身，拱手道：“秦王千金之体，最好不要轻出。我意由秦将军和程将军出战，我为他们掠阵。你们就在城里等待好消息吧。”

李世民想了想，遂下定决心：“如此，就有劳你们三位了。玄龄这里得到确切消息，尉迟敬德明天巳时拔营北归，此前你们要间道在美良川设伏。明晚，我和众人先摆好庆功宴，专候佳音。”

尉迟敬德手执马槊、腰悬双鞭，骑着乌骓马向浍州行去。身后，一千辆独轮车载满了粮草，再向后，一千马军、二千步卒护卫车仗有序进发。雨后路滑，行军速度极为缓慢。尉迟敬德见状下令，让二千步卒上前，一左一右帮助推动独轮车，进军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天上彤云密布，看样子近日还要降雪。尉迟敬德眼望四周，心中异常烦闷。当初尉迟敬德投军，深慕宋金刚骁勇善战，豪爽义气，又蒙他赏识重用，自己是倾心倾力。哪儿知道宋金刚当了刘武周的妹夫，一下子变了心性，不思自己实力一味想南攻。尉迟敬德为一勇力之人，平时什么事情都不太上心，这件事却让他大为别扭。现在宋金刚不许他退兵晋州，又一时无力南行，柏壁那里李世民又安如泰山纹丝不动，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马上低头沉思，不知不觉已入美良川。稷河水不算太深，乌骓马两个起落就跃到对岸。他策马回首观望，只见军士正纷纷停车脱掉靴子，准备涉水过河，一时间挤成一团，后面的马军等不及，勒转马头从两边超出，纷纷过河。

就在第一拨车辆刚刚涉水上岸，第二拨刚刚入水的时候，只听一声唿哨响，丘陵上喊杀声起，唐军漫山遍野向他们冲过来。

看到唐军冲杀过来，尉迟敬德异常镇定，他令马军沿河岸排成纵队保护渡河之军，自己一挺马槊，拍马向前冲去。

这边的秦叔宝和程咬金居前向河岸杀来，看到一名黑将军如闪电般冲出阵来，认得这是尉迟敬德。程咬金将长槊向前一挺，大声喝道：“叔宝兄，你且少歇，看我先与这黑子大战三百回合。”说话间，两匹马已经冲到对面，只听“铛”的一声，两杆槊在空中撞在一起，相撞处冒出了一蓬火星。尉迟敬德和程咬金在此一撞中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力量，心中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好家伙”，知道遇到了对手。刹那间，两人青面黑面相映，马槊缠斗在一起，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两人大战了五十回合，秦叔宝在一旁观战，见这尉迟敬德槊招沉重、挑刺自如，程咬金一开始还能应付，到了后来终归力怯，眼见他的槊法渐散，秦叔宝一摆虎头蘸金枪，大喝道：“咬金，你且退后，让我来斗斗这黑贼。”边说边冲到两人面前，挺枪向尉迟敬德刺去。

尉迟敬德自随宋金刚南侵以来，沿途所遇到的唐将接不了他的三招两式就败下阵来。和程咬金对招，感到这青面将还算对手，正杀得性起渐入佳境，忽见这名黄面将杀入阵来，那杆枪比青面将的马槊还显沉重。他用马槊将叔宝的枪挡了过去，勒马退后五步，一撒手扔掉马槊，拔出双鞭道：“本将不斩无名之将，报上名来，再来受死。”

程咬金退后喘息已定，骂道：“你这黑贼，说了我们的名字会吓死你，你眼前的是秦王府马军总管秦叔宝，本爷爷名叫程咬金，想你久闻大名了。”

尉迟敬德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冷笑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两个背主之人。你们先随李密，再叛王世充，反复无常，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秦叔宝喝道：“你随刘武周这个儿皇帝也光彩不到哪里去，废话少说，来，抄家伙吧。”秦叔宝也将长枪挂在马上，拔出那双金装锏迎上前去。

两根锏两条鞭顿时缠斗在一起，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杀得酣畅淋漓。程咬金在旁边看得呆了，他随秦叔宝多日，从未见他将锏法使得如此漂亮，想是今天遇到强敌将其潜能都发挥了出来。

那边殷开山看到秦叔宝绊住了尉迟敬德，急忙指挥众马军向河岸边猛冲。尉迟敬德的马军很快被唐军杀乱了阵形，将士的鲜血染红了河水。一个时辰不到，稷河两岸留下了二千余具尸体。

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大战正酣，交战间隙中看到自己的队伍被唐军杀散，心中不由大惧。他将双鞭举过头顶猛力向秦叔宝的双锏砸去，震得秦叔宝退后几步，之后又虚晃一鞭，引得秦叔宝举锏招架。趁此间隙，尉迟敬德一拨乌骓马，向浍州方向逃去。

秦叔宝与程咬金向前追了一阵，无奈两人坐骑的脚力不行，渐渐与尉迟敬德拉开距离。他们勒住马，秦叔宝道：“这黑厮的坐骑不错，估计只有秦王的‘特勒骠’才能跑过它。咬金，我们回去吧。”程咬金骂道：“他娘的，这黑贼满嘴豪言壮语，还没交手几回，就仗着自己的马快，逃命去了。”

秦叔宝用手抚去马颈上沁出的汗，整匹马浑身如同水浇过一遍，叹道：“这黑厮不好对付哇，我们今天杀了他个措手不及，若换个时间，一对一交手，谁胜谁负，还难预料啊。”程咬金暗暗点头，他虽然嘴硬，然内心里却暗自佩服尉迟敬德。

河边冒起了狼烟，原来是殷开山看到粮草无法搬运回柏壁，遂令军士将车辆集拢在一起，一把大火点烧了事。

李世民在柏壁静候佳音，一直等到半夜，方才看到一溜火把由远及近。此前，他已经得知了美良川大捷的消息，这些火把当属班师队伍所打，急忙招呼房玄龄等人大开城门迎接得胜之军。

庆功宴早已经摆好，李世民左手拉着秦叔宝，右手拉着程咬金入席，推殷开山坐了上席。酒酣宴热之际，三人谈起这次战斗的细节。殷开山成为主谈者，他将秦、程二人与尉迟敬德大战的情况说得绘声绘色，席上人都听得入了神。李世民神驰飞往，喃喃道：“这个黑子！我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会会他。”

第十一回

奇兵三千会敬德

神行八阵破金刚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接连两天，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柏壁这里，城里粮草充盈，柴炭足备，李世民下令依然坚壁不出，城里人乐得过上一个安安静静的年。

李世民照例出来晨练，雪地上他挥剑起舞，练得浑身热腾腾的。这时，房玄龄和杜如晦并步走来，两人指指点点，一色的紫褶夹袍在雪中更显儒雅。李世民向他们打招呼，说道：“两位先生好兴致，莫非想踏雪寻梅不成？”

杜如晦笑道：“秦王取笑我们，这个时刻谁会有此闲情逸致？玄龄兄和我刚安排好出外的斥候，今天既要过年，也不可掉以轻心。”

房玄龄道：“是啊，雪中寻诗确实风雅，然没有时间揽这份好心情。”

李世民笑道：“我们今天既要准备打仗，还要过年。想长安那里，父皇和群臣正在举行吉礼。记得从周、秦开始即有‘大傩’的礼仪，是吗？玄龄。”

“‘大傩’仪式主要是击鼓驱除疫厉之鬼。”房玄龄点头称是。

“今天午时过后，我们将全军的鼓钲都集合起来，敲上一个时辰。刘武周、宋金刚与我们相持已经数月，依我的估计，他们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此次击鼓，就为驱走这些疫厉之鬼。”

午时过后，柏壁城除留下四周城墙上的守卫之兵外，其他所有人齐集城中空地上。侯君集手执红旗指挥，只见他向中间一挥，万余军士齐声大喊：“来年誓杀刘武周。”声音洪亮而亢奋，远山处传来阵阵回声。紧接着，侯君集的红旗又向左右一点，顿时鼓钲齐鸣。

李世民带领众人站立在中间高台上，耳听喊杀声和鼓钲声，热血沸腾，似乎亲临战场感受金戈铁马一般。

仪式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侯君集将红旗一挥，台下鸦雀无声。李世民走上前来，说道：“佳节即来，倍思家亲。今天我们举行此仪式，是想让大家鼓一把劲，打败刘武周、宋金刚，早日与家人团聚。今天是除夕，我给大家准备了一种很特别的酒，希望大家就着佳肴好好守岁，攒足劲儿来年誓杀刘武周。”

台下军士都欢呼起来。

李世民带领众将向中军帐走去，程咬金凑上前来，说道：“秦王，你还挺有鼓动劲儿，连我听了也恨不得打马出城，现在就找宋金刚交手。”

李世民眼中泛出兴奋的目光，他将后面的秦叔宝招呼过来，说道：“叔宝兄、咬金兄，记得你们在美良川追赶尉迟敬德不及，那是因为坐骑脚力不行，这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昨天，张万岁又送来一批战马，还特别送我两匹好马，你们有兴趣前去看看吗？若能看中，这两匹马就送给你们。”

秦叔宝和程咬金一听大喜，他们早就听说张万岁的本事，他送秦王的马匹，断不会差。两人拱手道：“蒙秦王错爱，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李世民笑了，说道：“你们倒不客气，推辞的话儿一点都不敢说，生怕我反悔了不成？无忌，现在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你派人将那两匹马牵过来，大家观赏一遍。”

片刻间，两匹马被牵到众人面前。只见一匹马身长九尺，横文五色，鬃尾若龙，嘶鸣如虚笛之音。另一匹马额高九尺，毛拳如鳞，头颈鬃鬣，身披九花。

李世民言道：“据张万岁所言，这两匹马各有灵异：五色马每一嘶，群马不敢近前，嗜好喝酒，名之为忽雷狡；那匹九花马驰若飞龙，性好吃熟肉，名之为九花虬。两位王兄，这两匹马就赠给你们，到了阵上不至于输给尉迟敬德的乌骓马。”

程咬金上前一把拽住九花虬，说道：“谢秦王赏，老程也爱吃肉，这匹九花虬合了我的脾气。叔宝兄好饮酒，和忽雷狡正好一对儿，我们各取所爱吧。”

众人看到程咬金那急巴巴的劲儿，生怕马飞了似的，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这日黄昏，李世民就在中军帐里摆宴款待群将，中间的条案上，摆满了整羊全猪以及大块牛肉，五色果蔬点缀其中。李世民手擎一盏颜色黄澄的酒，说道：“这些酒是皇帝令人从长安兼程运来，以此款待前方征战将士。这会儿，孝恭兄和药师兄在信州也正举樽劝酒。这酒配以屠苏、大黄、白术、桔梗等物酿成，名为屠苏酒。按例先由最少者先饮，以示尊长之意。今天此座中，以我年龄最小，就由我先饮了，殷公最后。”

“我先饮此酒，还有一层意思。想我李家起兵太原，渐成气候，皆赖各文臣武将披肝沥胆赞襄而成。皇帝运来此酒的含义正有此意，我在这里代皇帝向大家致谢。”说罢，他满饮此杯，放下杯子，拱手向大家称谢。

殷开山这会儿正坐在首席，他随李渊从太原起兵至今，一直未与李世民一起共过事，却久闻李世民折节下士，英武睿智，从人皆愿效死力。此次接触数月，深知传言非虚。牛油灯烛里，他看到众人肃穆而又热血沸腾，那一时刻，他也感到自己全身都是热乎乎的。

过年之后转眼就到了二月，其间李渊接到李世民奏报，说王行本据守蒲坂，虽然人数不多，然威胁关中实为心病，要求派人从潼关而出，两下夹攻。李渊从其意，派李世出征。李世率领一万人出潼关渡过风陵渡，不日间就到了蒲坂。

王行本手下仅有五千人，遭李世进攻，自觉招架不住，急忙派人向尉迟敬德求救。尉迟敬德和寻相接报，两人商量后带领一万人前去救援，这样，浍州城只剩下五千人马镇守，夏县在吕崇茂带领下只有二千人守城。

李世民对战场态势了如指掌，他与李世的信使来往不断，派往浍州、夏县的探子如流水般将敌方情况报过来，双方未经交战，李世民的情报就占了先机。

武德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午时，李世民端坐中军帐内，帐下站满了人，他下令道：“李世兵围蒲坂，其有兵马一万，沿途又招募新兵五千，来信言道拿下蒲坂易如反掌。现在尉迟敬德带人去救援，李世准备分兵抵挡，并建议我们这里出兵截断尉迟敬德的退路，随后他再带人掩杀过来，可一举大破之。李世此谋可谓意味深长，河东大事从此定矣！我与长孙无忌、侯君集带领三千马军今夜出发，间道夜趋安邑，截断尉迟敬德的退路。这边，就由叔宝兄和咬金兄带领一万人去攻浍州，殷公和段志玄带领五千人去攻夏县。你们要多带攻城之具，也是今夜出发，明晨开始攻打，争取晚间前拿下。柏壁这里，就由玄龄和如晦居中策应，我已经派人到龙门通知家姐，让她派马三宝带领援军来此加强守卫力量，玄龄你们要好好接应。各位将官，我们在此养精蓄锐数月，此次发动，先定河东，再攻并州，彻底扫平刘武周。大家现在下去，分头准备吧。”

众人遵命，唯殷开山言道：“秦王如此布置皆有胜算，唯你率领三千人深入敌阵甚为凶险。依我之见，你为主将不可轻动，坐镇柏壁比较稳妥。”

李世民意气风发：“兵不在多在乎善用，截断尉迟敬德的退路重在出奇兵，三千人足矣。殷公，都言那尉迟敬德如何了得，且让我会会他。谢谢你的好意。”

夜色渐浓，李世民等三千人马饱食一顿，只见城门大开，他们急速向西南驰去。到了夜半，另外两路兵马相继出城，他们一向浍州，一走夏县。到了明日，三处战事将同时打响。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侯君集行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轻控马缰，马儿在火把照耀下，沿着山道敏捷疾行。晨光熹微时，安邑小镇的模样进入眼底。李世民下令甩开安邑折向西行，离安邑二十里处有一山谷，预定的埋伏地点就设在这里。

这处山谷名为离石谷，李世民一马当先来到谷前，仔细观察谷内的地势，不由得惊叹房玄龄的用心细致。来时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拿着山川图向李世民介绍安邑的地形，特别介绍了离石谷的情况，两人从未来实地观测，然其所言和眼前的景物惊奇地一致。只见离石谷呈喇叭状，西面口阔低洼，东来渐渐狭窄，地势也逐渐抬高。两旁山岭嵯峨，山间涧水潺潺。李世民打定主意，将带来的三千兵马安置在东口，既可固守，又可俯冲攻击。

这时，侯君集向李世民低声请示了几句，李世民点头，侯君集转身下令众兵士按队列到山泉处饮马喂草，各人嚼食自带的干粮。李世民令两千人据守谷口，一千人机动冲锋。安排完，他又派出斥候间道西行与李世联络。

依李世民和李世事先的约定，昨天李世已经与尉迟敬德交过手。李世不愧为善战之将，他以逸待劳依托有利地形用弓箭挡住尉迟敬德进攻的势头。到了今天早上，他以弓箭为掩护，出动马军将尉迟敬德的队伍逐渐向东挤压。他向李世民保证，今天午时左右，将尉迟敬德率领的军马压到离石谷附近。

晨雾散去，东边升起好大一团红日。又困又冷的众人看到红日感觉到了一丝暖意。这三千人是侯君集和长孙无忌从军中百里挑一挑出的顶尖人物，善于打硬仗，能够吃苦。虽然经历了一夜驰骋，精神依然健旺。

李世民拉着“特勒骠”到山泉处饮水，马儿跑了一夜依然精神抖擞，它饮饱了水，打着响鼻用额头轻蹭李世民的双手，李世民取下它身上的草料，放在一片山石上让它嚼食。这时，侯君集和长孙无忌走过来，说已经让随身兵士在谷后起火熬了一锅粟米粥，用热水馏透了带来的夹馅胡饼，邀他过去一起进食。李世民摇摇头，说道：“不可，同来三千人皆就着泉水嚼食干粮，我们怎能单独吃热食呢？无忌，你去，将那些热食赏给身体弱的兵士，换他们的干粮来我们同食。军中无小事，切不可因为此事挫了大家的志气。”

长孙无忌依令去办，侯君集道：“主将出征在外吃些热食并不为过，若因此弄坏了身体，损失更大。”

李世民正色道：“君集，你随我多时，还不明白我如何待人吗？万众同心，其利断金。若主将矫饰，将士就会离心。我观察你多时，总体上还为一勇将，然有两点要想法克服，一曰好矜夸，二曰不习智谋。这两点你要拜两人为师：要学房玄龄的谦虚之风，再学李靖的韬略风范，如此才能成大器。”

侯君集不由得大惭：“恭听秦王教诲，君集谨记在心。”

长孙无忌拿着干粮走过来，分给三人同食，说道：“刚才我把热粥热饼分给五名兵士，听说是秦王所赐，且秦王换食他们的干粮，都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二郎，现在军中奉你为天人，敢是你如此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

李世民微笑不语。

午时不到，斥候来报说尉迟敬德、寻相所带兵马已经退至谷前。李世所派信使恰在此时向李世民奉上信札，李世民展开一看，原来李世已经攻破蒲坂，王行本被擒当场斩首。尉迟敬德得信后觉得无救援必要，遂留下殿后之军，大队人马加快速度向夏县退却。如此，尉迟敬德到来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要早。

李世民站在离石谷谷口上，看到前方敌军蜂拥而至。他下令全体上马，留下一千人马据守谷口，自己和侯君集、长孙无忌一起带领二千马军缓缓上前，在离谷口一千步处扎下阵脚，三人当路而立，静候敌军。

尉迟敬德的前哨人马发现谷口已有唐军，顿时惊呼起来，尉迟敬德和寻相排众而出观察究竟。

侯君集看到对方停顿收拢在一起，又见两将出来，他和李世民对了一个眼色，遂大喝道：“尉迟黑厮，秦王亲自率领大军来此，识相的快快过来投降。”

尉迟敬德今日头戴一顶飞虎闹珠金盔，身穿一领鱼鳞黄金细甲，脚蹬一双麂皮靴。他连日征战，尘土汗污将身上弄得一团灰暗，配上那张黑脸和乌骓马，还有那杆乌沉沉的马槊，从人到马的色彩很是协调，透出一副狼狈相。听到侯君集喊叫，他和寻相一前一后走上前来，张开喉咙吼道：“哪个是李世民？你不是一直龟缩在柏壁吗？来这里想找死吗？”

李世民三人看到尉迟敬德的样儿，不禁都笑出声来，李世民轻笑指点道：“你就是尉迟黑子吗？果然名不虚传，像一只地老鼠一般，哈哈，难得你还能说出大话来。”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仰天大笑，身后的兵士听到笑声，好像受到了传染，也一同大笑起来，笑声此起彼伏，本来肃杀的阵前有了一种轻松的气氛。

李世民接着道：“尉迟黑子，本王从不轻出，既然出来，就要有所收获。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身后有李世的二万兵马追杀，我这里有一万兵马严阵以待，和你交过手的秦叔宝、程咬金正在攻打浍州、夏县。你已经被我们围了，河东这里将无你立锥之地。听说你的武功不错，本王素来爱才，你若明智，就此降了我才算上策。”

尉迟敬德一惊，知道李世民并非虚言恫吓，他扭头和寻相对了一下眼色，看到的也是一张惊恐的脸。尉迟敬德强作镇静，向李世民沉声道：“你大话炎炎，有种的放马过来，我与你先战三百回合再说。”

李世民扬起青偃回龙大砍刀，对侯君集和长孙无忌低声说道：“如此，你们先给我掠阵，让我先会会这黑子。待李世的大队追兵赶到，就号令全军掩杀过去。”说罢，他催动“特勒骠”冲了过去，那边的尉迟敬德也拨马迎上，两人霎时就战在一起。李世民头戴闹龙亮银盔，身穿白绫跨马衣，一柄青偃回龙大砍刀在阳光下银光四射。两边的兵士看到这两员主将一白一黑，槊刀缠斗在一起，初时还能看清他们攻防的招数，待他们加快了砍刺的速度，远远望去，只见那里只有一团白和一团黑滚斗成了一个圆圈。兵士们看得呆了，大家都鸦雀无声观战，四周都沉静下来，唯听见两人那密如鼓点的槊刀磕击声音。

尉迟敬德早闻李世民之名，人言他知人善任、指挥若定，从他西略渭北、横扫陇西的战例可略知一二。然对他敢于冲锋陷阵、武艺绝伦的传闻却似信非信。他总想李世民为一世家公子，能有多少真功夫呢？今天数招刚过，方把那颗轻觑之心尽数收起，惊讶中暗赞这秦王确实了得。李世民的那柄刀有相当的重量，每当他挥刀砍来，尉迟敬德迎槊接招就觉得自己的双臂受到巨震。初时他采取守势，以图观察李世民的刀法，哪儿知道他的砍刀甫一砍来与自己的马槊相触，不得落实，那刀已借反弹之力改砍为刺，直若一条灵活矫健的银龙，顿时闹了个自己手忙脚乱。尉迟敬德看到一味防守只有被动挨打，遂大喝一声，拨马避开刀刃，头未扭，长槊似一条乌龙向李世民的身侧刺过去。

两人直在那里杀了小半个时辰，难分胜负，周围人都看得呆了，竟忘了自己身处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之中。

侯君集和长孙无忌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两人一直站在高处向西边眺望。终于，他们看到了西边又拥来许多人马，是一些落荒而逃的敌军，他们知道李世率领追兵到了，想他已将尉迟敬德的殿后之军击溃。侯君集手握一面小红旗，先与长孙无忌商量了几句，然后挥动红旗，唐军除留下一千人守谷口，其他二千人列成纵队，在两人率领下向对方扑去，唐军形成东西两方向中间挤压的态势。

缺粮少衣的刘武周军队数日里疲于奔命，昨夜又一宿未睡，本想撤军回到夏县或浍州去休整，谁知又中了唐军埋伏，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寻相见状，遂声嘶力竭指挥手下向中间靠拢，避免被唐军冲散，以作困兽之斗。

寻相的努力收到效果，东面的唐军毕竟人数少，西面的唐军尚未集齐，一时形不成攻击力，双方成了相持的局面。侯君集见不好冲锋，挥动红旗令兵士放箭，这时，李世也赶到了阵前，看到此种局面，也急令手下放箭。一时，箭羽如飞蝗般飞入敌阵，敌阵中的哀号声响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李世看到火候差不多，遂下令冲锋，侯君集在东面看见，也挥动红旗号令冲锋，两军开始混战一起。现在，唐军的人数居于绝对优势，他们一拨又一拨冲向敌军，挥动砍刀如砍西瓜一样随心所欲。不管寻相如何吆喝，手下人一下子炸了营，撒开脚丫子四散逃走。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还在那里缠斗，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蓦地，尉迟敬德听到寻相喊叫：“敬德，不要恋战，我们走吧。”尉迟敬德用眼睛余光溜了一眼，只见手下人已经大败，心中明白，今天注定如美良川之战一样的结局。想到这里，他用力逼退李世民砍来的刀，勒马返身向谷口冲去，一旁的寻相也急忙跟随过去。

尉迟敬德挥槊扑向谷口，只见槊到人倒，唐军队列片刻间就被他撕开一个口子，寻相随他跳出圈子。这边，李世民紧随追赶，侯君集和长孙无忌也拨马随同。五匹马撒开蹄子如狂风般向东北方奔去，这样跑出三里，五骑之间渐渐拉开了距离。尉迟敬德的乌骓马和李世民的“特勒骠”比肩齐驱，其余三人拉在后面。尉迟敬德边跑边侧开身子拿马槊后刺李世民，李世民挥刀相迎，两般兵器在空中瞬间一碰立刻分开，两马又复奔驰。如此递了数招，马儿又向前跑了二里，李世民一勒马缰，“特勒骠”前蹄弹起，然后落地站立。李世民一停，尉迟敬德就蹿了老远，李世民大声道：“尉迟将军请少歇，容本王说上几句再走。”尉迟敬德稍一思索，勒马停下，两人相距约有二百步。

李世民喊道：“尉迟将军，我们各向前五十步如何？”尉迟敬德听后，两腿一夹马腹，乌骓马缓缓前行，两人相距百步之遥又复站立，尉迟敬德道：“李世民，有话快说，别指望让我降你。”

这当儿，后面的三匹马也冲了上来，李世民一打手势，让侯君集和长孙无忌先放寻相过去，两人勒马随在他的马后。李世民将砍刀平放在马身上，说道：“尉迟将军、寻相将军，你们两人并非懵懂之人，难道连今日大势都分辨不出来吗？本王今定河东，不日将挥师东进，逐刘武周、宋金刚于塞外。本王今日不擒你们，我们终有一天还要相见，何去何从，望你们三思。”

尉迟敬德道：“废话少说，现在你以三对二，尽可放马过来，我们了不起拼个鱼死网破。我尉迟恭自投军的那一天起就发了誓：或战死沙场，或累立军功，从来没有想到过兵败乞降的招数。”

李世民喜欢上了这个五大三粗的黑子，招降他的愿望愈来愈强烈。然观他宁折不弯的劲头，强压之下未必有好的效果，想到这里，他决定今天放他们走。李世民微微一笑，柔和地说：“尉迟敬德，那日秦叔宝与程咬金和你交手后，回去向本王大加夸赞你的本领。今日一见，果如其然。本王今日先放个话给你，不管何时，只要你想到本王，我的营寨始终为你敞开。这样吧，你们不能再去浍州和夏县，最好绕道直奔晋州。寻相将军，我们再见了。”说完，李世民向他们拱了拱手，招呼身旁两人，缓缓策着缰绳向来路走去。

尉迟敬德在那里待了半天。

三人来到谷前，谷内的战事已经结束，唐军正在打扫战场。此役共扑杀敌军一千余人，其他的都星散逃走，李世觉得已达目的，下令不再追击。他来见李世民，听说李世民三骑去追尉迟敬德，遂带领数十骑前去迎接。

看到李世民三人缓缓近来，李世拱手道：“末将李世拜见秦王。”

李世民闻言急忙下马，将手中大刀和马缰绳交给长孙无忌，大踏步走向李世，执起李世的双手，说道：“世兄，世民早闻你忠义之名，缘悭未见，不意我们在战场上相逢呢。”

两人对面，李世民仔细观看，只见李世白面剑眉，髭须三绺，身披素锦袍，腰系蓝田碧玉带，显出一派文士儒雅又透出英武神气，遂心中暗暗赞叹。李世听后惭言道：“忠义为人臣基本品德，劳秦王夸赞，世不胜惭愧。我丢了黎阳，圣上不但不问罪，反委以重任，让我十分汗颜。此次来晋，但请秦王调度，世定当忠君体国，鞠躬尽瘁。”

李世民道：“世兄的武功韬略，那是世民羡慕已久的，我们有缘在一起，望不烦讨教。无忌、君集，你们来见过世兄。”

众人见面客套搭话，李世民见天色已近当午，下令大军就地埋锅造饭，不得袭扰百姓。大家饱餐一顿，徐徐退回柏壁。本日，浍州、夏县皆被攻下，吕崇茂见城破自杀。自柏壁、绛州以南的河东之地，皆被唐军所收，李世民的下一步目标，就是据守晋州的宋金刚了。

李渊闻听收复河东，龙颜大喜，摆驾来到长春宫，诏李世民等人前去觐见。李世民、殷开山、柴绍、李婉娘等人离开柏壁、龙门前往长春宫，这个消息被宋金刚的细作得知。宋金刚听说李世民离开柏壁，立刻倾晋州之兵前来围困柏壁。尉迟敬德此时在介州镇守，寻相镇守吕州，前次安邑兵败，使得宋金刚大为光火，斥两人退后，要亲自与李世民交手。

眼见宋金刚在城下耀武扬威，城内一干人只有在那里干着急，不敢下城。李世民临行时有严令，谁妄自出战斩无赦。

李世民等人到了长春宫，得到李渊的大力赞扬。李世民与李渊独处时，李渊执起李世民的双手，温言道：“现在王世充逐步西移，待你打败刘武周，就要接着对付他了。二郎，我李家天下多亏你呢。依本事，大郎、四郎皆不及你，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百年之后，这天下交付与你最为放心。”

李世民急忙跪下：“为父皇奔忙，是儿子的本分。儿臣一心安定天下，断无一点非分之想。”说完，李世民竟然大汗淋淋。

李渊扶起李世民，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总算祖上有德，降生你二郎来辅佐我，我心甚慰。”

得到李渊的鼓励，李世民决定尽快打败刘武周。他赶回柏壁时，恰巧宋金刚刚刚退回晋州。这些天，从征将士将李世民奉为天人，纷纷传言宋金刚撤走是得闻李世民返回而被吓走的。

正当李世民部署北攻的时候，宋金刚因为缺少粮草，决定放弃晋州，全线退回介州。这个消息传到柏壁，李世民决定立刻出发，由他和秦叔宝、程咬金率领一万兵马为前锋，后面李世与长孙无忌、侯君集、段志玄一起带领二万兵马接应。柏壁这里，由殷开山和马三宝留守，房玄龄和杜如晦辅佐，负责向前线供应粮草和安抚河东。

李世民率领的这一万人，以上次赴安邑时三千人为底子，由侯君集和长孙无忌在军中多方挑选，皆配以最壮的军马，人人弓马娴熟，唐军内部称之为“旋风军”。

这日午时，“旋风军”誓师北征，李世民和秦叔宝、程咬金三骑还是走在最前。时已三月，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沿途的柳树冒出了绿芽儿。太阳已经西斜，李世民脸含春意，挥鞭驱马驰骋。今日重返故地，又想刘武周已经日暮途穷，他的一颗心随着马儿的起伏，有说不出的惬意。他回首对秦叔宝说道：“叔宝兄，我们要加快速度，晚间务必赶到晋州。”

日落时分，他们赶到晋州。城内已空，宋金刚在此盘踞多时劫掠百姓，百姓一哄而散，寻常看不到人。这时，前面斥候来报，宋金刚已退过吕州，留下寻相殿后，明日，寻相也将拔营北归。李世民听罢，凝神思索片刻，说道：“叔宝兄、咬金兄，我们不能让寻相他们从容北归，更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传我的命令，全军就地埋锅造饭，两个时辰后结束停当向吕州进发。我听说吕州城小易攻，我们连夜奔去，杀寻相一个冷不防，你们以为如何？”

秦叔宝和程咬金齐声道：“谨听秦王将令。”

第二天天未放亮，李世民的“旋风军”已抵达吕州城下。三人立在一处高坡上，指挥兵马将吕州合围。眼前，万籁俱寂，面对即将打响的战斗，三人都很兴奋。李世民眼望吕州，那里还是一片漆黑，说道：“这宋金刚还是不善率兵啊，放着尉迟敬德不用，却让寻相来担当大任，真乃失策！进攻时的先锋，撤退时的后军，为战役之关键。想起三国时的诸葛武侯，深谙此道，其进退皆有度，宋金刚为什么不从其中悟出一些东西呢？”

程咬金道：“这个尉迟黑子跟着宋金刚，确实太可惜了，明知秦王有延揽之意，不知好歹。”

秦叔宝道：“咬金，我观尉迟敬德没有别的路可走，终归还会来到秦王的麾下。怎么样，我们赌一把如何？”

程咬金连连摇手，说道：“罢了，和你老秦赌，我从来没有赢过，这一次我不会上当了。尉迟敬德降与不降，再有数日即见分晓。我倒敢打上一赌，若那黑子降了秦王，秦王肯定有酒待你，有肉管我个饱。”

三人一起大笑，李世民说道：“咬金兄此言最合我意，只要有将来归，我们乐得有酒有肉，连日盛宴。”

说话间，总揽兵马调度的都尉来到面前，拱手说道：“禀秦王，我方人马已将吕州围得结结实实，按照殿下的吩咐，四门前各已埋伏好一百名壮士，手持大木准备撞门，四周伏有弓弩手掩护他们。”据斥候得到的情报，吕州城墙不高，且四门破败不堪重击，李世民遂定下撞门进入之策。现在听到皆已准备好，李世民点头道：“那好，开始吧。”

都尉恭敬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取出火褶，避风一晃点燃了身旁的火把。这是进攻的号令，他们约定举火为号，同时进攻。这里火把一亮，吕州城墙四周的火把都亮了起来，万人同时发一声喊，那阵势惊天动地。喊声一落，就听见四门处巨木的撞击声。

守城兵士急忙将异常情况报给寻相。寻相睡眼惺忪来到南城门，恰巧遇到唐军燃起火把开始撞门，他急令手下到城墙上去射箭，另派人加固城门。其时城内仅有守军五千，寻相观城外唐军至少万余，他心知肚明靠此孤军守城断不能挡，遂下定突围的决心。寻相绕城观察，发觉东门唐军稍嫌薄弱，遂暗暗传令：除了四墙守卫之兵继续严阵以待外，其余兵马到东门集合。

东方已现鱼肚色，唐军冒着箭雨攻城甚急。只听一声巨响，西门被巨木撞开，唐军蜂拥而入。此时李世民三人已抵达南门亲自督战，听说西门已破，李世民大喜，下令其余各门加紧撞击，争取一鼓作气杀入城内。这里命令刚刚下罢，又有人来报，说城内守军大开东门，二千余人一拥而出杀开一条血路，向北逃窜而去。

李世民明白，寻相趁自己立脚未稳之际，想混乱中突围而出。他当机立断，命秦叔宝、程咬金收拢五千兵马随自己前去追击。其余五千人留下继续攻打吕州，待李世率领的后续队伍上来后，会合一起再向北行。

不用半个时辰，五千人马集合完毕。天已经大亮，那边的攻城之役激战犹酣。他们都站在东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李世民策马上了一处高地，俯视下面众人，大声喝道：“你们被称为‘旋风军’，就是因为你们横扫敌军如落叶，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现在，敌人已经向北逃窜，我们立刻追击，沿途会有许多恶仗在等着我们。大家一夜未合眼，很困；大家连续作战，很累；大家不及用饭，很饥。然敌人同我们的状态差不多，甚至不如我们，打败他们就需要我们的毅力。大家说，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热血沸腾，他们举起枪戟回答道：“有！”喊声过后，大军沿着寻相逃跑的踪迹向北追去。

这一天他们米未沾牙，脚不停步。宋金刚沿途伏下多股伏兵抵抗唐军，怎奈唐军斗志昂扬，势不可挡。李世民、秦叔宝、程咬金三人身先士卒，杀得血染战袍，从平明开始到黄昏，他们杀败十二拨宋金刚的伏兵，放马来到雀鼠谷前。

雀鼠谷在介州西南四十里处，汾水出太原向南八十里，水面宽阔渐成一湖泊，名为蒿泽，汾水出蒿泽向下，水面变窄，流速顿急。沿岸一百八十里依山势形成一条走廊，是通往介州乃至并州的捷径，名为雀鼠谷。谷内树木丛生，遍布沼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初李渊初到太原，领军征讨贼帅甄翟儿，两军在雀鼠谷相遇，李渊被围，还是李世民率领精兵来增援，最后打败了甄翟儿。李世民深明这里的地理，知道谷内适合设伏，若贸然进入必定吃亏。想到众人一日一夜未曾休息，粟米未曾沾牙，遂下令布置警戒人员，大军就地休息。

“特勒骠”乖乖地跟在身后，李世民怜惜地抚着马头，发现它的神情有些萎靡。他想遇到艰苦环境，人也许能够忍受，马儿再神骏终究还是牲口，就令贴身卫士将“特勒骠”牵到山泉处饮水，并想法喂它一些草料。

这时，程咬金走过来告诉李世民，说粮草辎重并未随军，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随行五千人未进粒米。秦叔宝忧心忡忡走过来说道：“秦王，众将士又困又饥。我们不如驻军在此，等候援军和粮草。我们若孤军深入雀鼠谷，不知要碰上多少凶险。万一中了宋金刚的埋伏损兵折将，就会大挫我们的锐气。”李世民眼望营中篝火，说道：“咬金兄，我们一日夜未食，当能忍受，唯马匹要善加珍爱。你去，嘱他们到四野收些枯草，让马儿进上一些草料。”程咬金听罢，转身去传令。

李世民又对秦叔宝说道：“叔宝兄，宋金刚计穷而走，将士灰心，我们应乘胜追击。若滞留在此，就会失去机会！想我们在柏壁坚壁不出，等待的就是现在的一刻。”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现在我们军中无粮，只有快速通过雀鼠谷，打败宋金刚进入介州方可有粮。我们背水一战，相信能够激起兵士们的斗志。”

秦叔宝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说道：“秦王如此深谋远虑，我将精忠报国，奋不顾身。你放心，等到明天，就由我老秦打头阵。”

天未放亮，秦叔宝一马当先带领先头部队进入雀鼠谷，才入谷内三里，就遇到宋金刚的伏兵，两军顿时斗在一起。李世民闻讯，令程咬金领军在后掠阵，自己带领十余骑冲上前去。这一天是李世民此役中最为艰难的一天，从早上到晚上，先后遇到了宋金刚的八拨伏兵，他领众人连杀八阵，直杀得天昏地暗。到了太阳落山，他们进兵到雀鼠谷的东首，李世民清点手下，此番战斗已折兵千余。

暮色渐浓，谷内升起了浓雾，依李世民的原意，是想加一把劲冲出谷去。然雾重难辨东西，人困马乏，无力前行。李世民遂令大家就地警戒扎营，扎营后，众人有秩序地或寻找泉水，或寻来枯柴燃起篝火，军中一时安静下来。

李世民斜倚在一处缓坡上，眼望上方，周围被浓雾笼罩，一会儿的工夫，雾丝浸湿了脸庞，打湿了衣甲。算来大家已是三天未解甲衣了。两日来李世民只是饮了一些清水，未有食物下肚，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响，心里如火烧一般。他实在困得要命，眼皮儿直打架，闭上眼似乎已经睡去，但肚里的饥饿又将他折腾醒了。蒙眬间，他闻到了一股喷香的烤肉味，还疑是梦中梦见了精美的食物。睁眼一看，原来是秦叔宝和程咬金站在面前，程咬金满面笑容道：“秦王，好叫你喜欢，刚才一只羊不知怎么跑到我们面前，先拿来一只羊腿让你垫垫饥。”

李世民接过羊腿，问道：“就一只羊吗？真是奇怪，这不是雪中送炭吗？二位王兄，你们吃了没有？”

程咬金道：“我们也留了一只羊腿，剩下的叔宝兄已让分给那些体弱之人了。”

李世民提脚就走，说道：“那好，你们就过去将就食用一些吧，说来你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他边说话边向近前的一处篝火走去。

这堆篝火前围拢有十余人，众人一见秦王来到，急忙站起，李世民问道：“你们之中，谁的年龄最大？谁最年少？”

众人将两人推到李世民面前，一人满面虬髯，一人脸似少年，年长者道：“禀秦王，我今年三十二岁，居长。他叫常何，今年刚刚十七岁。”

李世民仔细看了看两人，手抚着常何的肩头说道：“常何，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来投军了，你是何方人氏呀？”

常何朗声答道：“禀秦王，小人为京兆人氏，从小就渴望建功立业。街谈巷议皆言秦王年少英雄，特来投身麾下得睹尊颜，小人深感幸甚。”

李世民点点头：“好，有志气。这里有一只羊腿，众人无法均食。常何，你就和这位长兄代表大家把它吃了，增添些力气，明日打败宋金刚。”

常何一时手足无措，他眼望年长虬髯者不知如何是好。年长虬髯者眼望羊腿，刚才营中雀跃捉羊，他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叩首道：“秦王，这万万不敢当，小人虽年长，常何年少，然力气棒着呢。我们断不可吃了殿下的食物，跟着殿下打仗，就是我们的福分，望殿下照顾好自个的身体，好领我们打胜仗啊。”

常何也明白了，顿时哽咽起来。

李世民将羊腿放在常何手里，厉声道：“本王的命令，你们难道不听从吗？”说完转身离去。

这只羊腿终究无人食用，就被放在篝火前，众人眼睛直直地看着。秦王让食羊腿的消息很快传遍全营，众人得知李世民如此爱兵恤士，心中万分感动，一下子忘记了饥饿。大家热血沸腾，唯望天快明亮起来，以早早打败宋金刚。

秦叔宝和程咬金一直尾随在李世民身后，看到此情此景，秦叔宝叹道：“咬金，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位贤主。有这样的主人，什么事情办不下来呢？”

早晨浓雾散去，现出一个朗朗晴天。

宋金刚领军从晋州撤退到介州驻防，隔了一日，寻相就带领败军奔来。宋金刚没有想到李世民的动作如此迅捷，就将一腔火泼在寻相头上，骂他是个十足的笨蛋。其时为了防备唐军北犯，他已经利用雀鼠谷的地形设伏兵来迟滞唐军的脚步，哪知到了这天晚上，又一拨败军回来禀报：李世民亲自带军杀败所有伏兵，已经打通雀鼠谷，直奔介州而来。

宋金刚闻报既怒且惧，说道：“这李世民又不是三头六臂，待本王去会会他。”介州城内共有兵士三万，他令尉迟敬德、寻相率领八千人守城，自己带领二万二千兵马出城迎战。第二天早晨，他出介州城向雀鼠谷行去，刚刚离开城池十里，就与李世民率领的唐兵遭遇。宋金刚立在一处高坡上观察，看见对方人马不足四千，大喜，令手下分成左、中、右三队，呈扇形向李世民包抄过去。他趾高气扬地对左右说道：“都说李世民善于用兵，我看不然，其乘胜孤军深入，就犯了军将骄败的大忌。今天，我们要力擒李世民，这样，河东等地不费吹灰之力又可夺回。”说罢，他挥动令旗招呼兵马加快速度。

看到宋金刚的队伍包围过来，程咬金对正在思考的李世民说道：“秦王，我看宋金刚的来头不小。我们不如找一合适地形布阵，暂避其锋。”

李世民摇头道：“不可，宋金刚的手下现在如惊弓之鸟，我们若后退，势必激发其锐气。咬金兄，先令兵士放箭，和他们保持接触。”他又问秦叔宝道，“叔宝兄，依你的估计，李世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秦叔宝抬头看了看太阳，说道：“李世步骑各半，行动不如我们迅速，依我的估计，他最快也要到日落时赶到。”

李世民咬牙道：“如此，我们就不要指望李世到来了。待会儿，我先以言语威慑宋金刚，我们三人再各率一队马军冲入敌阵，能将他们吓退最好。”

李世民令众将士紧密成团，然后独自一人驱动“特勒骠”冲出队列，扬刀喝道：“我是秦王李世民，宋金刚，你出来，我有话要说。”

宋金刚不理会李世民的茬儿，挥旗指挥手下向前猛攻。秦叔宝见状，飞马奔到李世民马前，着急地说道：“秦王，看宋金刚的架势，想来包围我们！我意不再分兵，全体人紧密成团，直捣宋金刚中军。”李世民眼望敌阵，说道：“我们只好如此了，叔宝兄，你和咬金兄一起随我身后，我们三人直杀往宋金刚帅旗处。若能建功最好，然我军毕竟不足四千，以此来对付他们的数万兵马，胜算不大，若我军损失太大，就想法突围吧。”

秦叔宝将手向后一挥，程咬金招呼兵马围上前来。两人同声道：“谨随秦王马后。”

两军霎时间冲杀到一起，李世民三人带领二百骑直奔宋金刚的帅旗处。李世民打头，一柄青偃回龙大砍刀向前猛劈；左侧的秦叔宝挥舞一对金装锏，一上一下直击敌手；右边的程咬金手持马槊横挑直刺；身后的二百骑个个骁勇，他们紧跟主帅，寸步不离。他们如汪洋中的一条小船，在波涛中翻翻滚滚，如旋风般忽东忽西。过了半个时辰，三人身上战袍又染上了一层血污，身后的兵士也伤亡百余。宋金刚在帅字旗下显然发现了李世民的意图，招呼手下密密地围了上来。李世民边打边冲，越来越感到前方的压力太大，他来不及细想，向秦叔宝、程咬金喊道：“两位王兄，我们先退回去吧。”两人答应了一声，急忙抽身出来。他们瞅准左边的敌军较稀，一勒马头冲杀过去，以图返回己阵。

李世民带领来的这数千骑手确实是人中之杰，他们看到主帅居前冲锋，就自动保持队形不乱，渐渐形成了一个既能攻又能守的圆圈。他们身上都带有三样兵器：一把马刀，一杆钩镰枪，一副弓箭。一开初他们队列迎向宋金刚攻来之军的时候，圆圈还缓缓前移，到了敌军逐渐增多，前进压力加大的时候，他们马上变换队形，外层兵士下马手执钩镰枪，专钩奔来马蹄；另有人手持马刀，将跌下马来的骑手一刀结果。居中的都尉手执红旗，指挥内层兵士放箭，专拣敌军稠密处放箭。宋金刚的兵士毕竟是乌合之众，从未见过如此阵势，他们顿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李世民等人趁着这阵混乱冲出敌阵，一个个满脸浑身污血，浑如鬼魅。李世民回到阵中，边喘息边对秦叔宝、程咬金道：“不行，敌人太多，我们难以抵挡。传令，全体退回雀鼠谷，依托地势抵挡敌军，固守待援。”

他们安排好殿后之军，准备退却。那边的宋金刚已经重新组织了攻势，令手下稳扎稳打逐步蚕食唐军的阵地，一场恶战马上就要开始。其时，李世民带来的兵士已经伤折千余，若不撤退，很难逃过此劫。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后面的谷里喊杀声起，一彪人马漫山遍野冒了出来，大呼小叫向这边杀过来。这让李世民和宋金刚都惊呆了，不知道来者何人，更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变故。

转眼间，来军前锋已奔到面前，后面，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奔过来。来军前锋到了阵前直冲入宋金刚的阵中砍杀起来。程咬金惊喜地喊道：“好哇，是李世他们，秦王，我们的援军到了。”这时他们都已看清楚，来军打有唐军旗帜，领头的两名将军正是段志玄和侯君集。

李世民想不通李世用了什么法子如此迅速赶来，直若天降神兵！他急忙止住退兵，大声道：“我们的援军到了，众将士，大家抖擞精神，随本王专攻敌营中军。”说罢，他一抖缰绳，“特勒骠”长嘶一声，蹄声嘚嘚飞奔向前。

李世此举彻底改变了战场态势。刚才宋金刚仰仗人多，还想打一胜仗。哪儿知道李世的援军直若无穷无尽，宋金刚的人数又居于劣势。较之唐军，就是一对一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人家的人多。宋金刚声嘶力竭号令抵抗，这群乌合之众勉强抵挡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前方同伴一个个中刀倒地，再也承受不下去了，纷纷弃刀逃命。

宋金刚看到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真正体会到了兵败如山倒的滋味。他率领一百余骑退出战阵，马鞭一扬，直向正北逃去，他和刘武周一样，始终把东突厥当成自己的庇护之地。

很快，宋金刚的二万余军死的死，散的散，唐军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其时夕阳如金，李世民勒马立在高坡上眼望战场，秦叔宝和程咬金站在他的身后，李世带领侯君集、长孙无忌、段志玄来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向迎面而来的李世拱手道：“世兄，不意你们来得如此迅速，敢有神助吗？”

李世道：“那天我们到了吕州，闻听秦王率兵兼程追击，我怕殿下孤军深入难以持久，就令两人同乘一匹马，抄直路马不停蹄追赶。总算没有耽误时间，要说神助，还是天佑大唐啊。”

李世民道：“好，刘武周之事今日可定矣。众将军，现在宋金刚已经逃窜，介州那里由尉迟敬德和寻相带领八千人马驻守。事不宜迟，我们留下一些人打扫战场，其他人立刻兵发介州。”

黄昏时分，介州城完全被唐军包围。

第十二回

秦王夜听破阵乐

郑军兵围八陡山

黄昏时分，介州被蜂拥而来的唐军围得如铁桶一般。尉迟敬德和寻相立在城垛间，眼望下面无穷无尽的唐军，心中的凄楚一时难言。

前方的零散败兵逃回介州，尽管他们语焉不详，但有一点非常肯定，就是宋金刚已经逃走，且向北逃窜，肯定将介州放弃了。那一刻，尉迟敬德和寻相顿时有被他抛弃的感觉。想想也是，战场仅离介州十里之遥，宋金刚应该退回介州收拾兵马与唐军再战。毕竟，唐军数百里奔袭，已是强弩之末，宋金刚为何如此不智成了惊弓之鸟呢？

尉迟敬德盯住寻相的眼睛说道：“寻相兄，现在我们有三条路可以选择：一是突围退回太原；二是固守介州；三是投降唐军。你以为哪条路适合我们？”

寻相蹙眉道：“这三条路都不可取，以我们这八千人马恐难固守，太原那里兵马不多，依旧是溃败的结局。我们若降了唐军，终归是降将，那滋味不太好受啊。”

两人一时无言。

这时，李世民带领众将立在下面，程咬金扯开喉咙叫道：“尉迟黑子，宋金刚已经大败而逃了，秦王有好生之德，奉劝你不要再抵抗了。依我说，良禽择木而栖，你就下城降了吧，今后与我老程同为一殿之臣。”

尉迟敬德没有吭声，寻相忽然道：“敬德，我们不如让这青面贼上来谈谈条件，也可试试李世民的招降诚意。”

尉迟敬德点点头，说道：“好吧，就让那程咬金上来。寻相兄，那日我们与李世民在离石谷相斗，事后我一直在想，这人还是挺仁义的，像秦叔宝、程咬金不都是降将吗？瞧他们那卖力的劲头，主贤臣忠啊！我们投奔宋金刚，到了紧要关头他连个招呼都不打，独个儿跑掉了，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投错了地方呢。”

寻相头伸在城垛外面呼喊，让程咬金入城。

程咬金进了城门，拾阶而上，见到两人就大大咧咧说道：“黑子，我说你还等什么？宋金刚跑了，太原的刘武周估计也待不长，你们也想随他们逃往北方去瞧突厥人的脸色吗？嗟来之食不是好吃的！如今大唐气势正旺，秦王招贤纳士，像我老程不用去招就自个儿跑过来了。我对你们说实话，秦王很看重你们，趁这个机会赶快跑过去，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你们还等什么？”

听完程咬金的这番别致的劝说，尉迟敬德的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寻相却无动于衷，沉声说道：“程咬金，我们可以投降，然有两个条件。一是我们降了唐朝，现在城里的八千人马仍旧归我和敬德指挥；二是若今后你们慢待我们，我们拔腿就走。你去吧，若李世民答应这两个条件，我们就大开城门投降。”

看到程咬金离去，尉迟敬德对寻相说道：“寻相兄，你多此一举，既然要降，还留这些尾巴干什么？弄不好李世民和我们又生分了。”

李世民听到程咬金说了寻相的两个条件，又细致问了两人当场表现，扬刀向城上喊道：“尉迟将军、寻相将军，你们提的条件我都答应了，现在当着众将士的面，我李世民郑重立誓：谁若背盟，有若此树！”说罢，他挥刀向面前的一棵齐腕粗的树砍去，只听咔嚓一声树木拦腰被斩断。

尉迟敬德一见，急忙下令大开城门，他和寻相一起徒步走出城门，俯伏地上向李世民请降。李世民下马，小跑奔到他们身前一迭声说道：“尉迟将军、寻相将军，你们来归，世民日思梦想啊！”

尉迟敬德一时感慨万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时，程咬金走上前来，说道：“黑子，赶快搞些吃的，为了今天，秦王我们已是三日三夜衣不解甲、粒米未进。”

尉迟敬德急忙道：“秦王快请入城，我让他们立刻整治宴席，为殿下接风。”

李世民道：“敬德，你嘱咐手下多造一些粟米饭，有些酒最好，我要与众将士同食。他们跟了我，这一趟遭了不少罪。”尉迟敬德和寻相答应后入城安排。

李世民又转向后面，说道：“咬金兄，你传令让大家不可暴食，大家饿了数日，一下子吃多了还会闹出毛病。”

尉迟敬德的这八千人一下子变成了煮食之军，锅里透出的粟米香味引得众人垂涎欲滴。介州城里今晚其乐融融，饿着肚子的唐军吃起粟米饭，如同食了山珍海味。

李世民食量较大，连吃了三碗还不觉得饱，然他终究克制自己放下了饭碗。丢碗后看到程咬金、秦叔宝还在那边狼吞虎咽，上前笑道：“两位王兄，都悠着点吧，我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李世和尉迟敬德等人过来围在李世民身边，李世民抹了一把嘴，说道：“敬德，多谢你管饱了我们的肚子，下面，你还要给我们找一个歇息的地方，该合合眼了。”尉迟敬德连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城内住处足够，保管大家一觉睡到天亮。”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睡到天亮现在还不是时候，世兄，还由你来安排，今晚三更造饭，五更出发，兵发并州，去找我们的正主儿刘武周。敬德，介州这里就由你和寻相将军继续镇守。”

刘武周在太原得知宋金刚大败的消息，又听说尉迟敬德、寻相投唐，脚底板似抹了油，天未放亮就匆匆忙忙带领家人等百余骑亡奔东突厥。刘武周、宋金刚到了东突厥牙帐，主政的处罗可汗并不看重他们，两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宋金刚难耐寂寞悄悄招引旧部欲南下，引起了处罗可汗的疑心，派人追杀了他，捎带着也将刘武周斩首示众。此是后话。

李世民率领大军到了太原城下，城中百姓已经将长孙顺德、刘弘基和同时被囚的并州招抚大使唐俭、并州道行军总管李仲文从牢中放出，唐俭、李仲文出来后立刻主持政事，派人洒扫街亭迎接李世民。李世民原在太原的口碑甚好，百姓看到昔日的二郎返回，他们夹道欢迎，拥街塞巷。

李世民轻控“特勒骠”进入城内，看到百姓如此热烈，急忙下马向人示意。此役收复汾、晋，彻底打掉了刘武周这块萦绕多日的心病，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也随众人出来迎接，李世民看到两人，笑道：“顺德、弘基兄，凡事可以一、可以二，不可再三，我已经两次将你们从牢狱中解救，若今后再有第三次，连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刘弘基羞惭不语，长孙顺德道：“二郎，我和弘基已经说了，今后寸步不离你的身后，再被擒的机会估计就没有了。”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回首对李世言道：“世兄，他们两人随父皇在此起兵，功劳很大，然一味勇猛，失于计较，闲下来时不妨将你的谋略给他们讲讲。”

李世拱手道：“秦王言重了，世早闻两位将军大名，胜败乃兵家常事，总算他们毫发无损，实在是可贺的事情。”

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世兄，你这是责怪我呀。”上去执起两人之手，恳切地说，“顺德、弘基兄，走，领我们到歇处去，弄些酒给你们压压惊。唐大使、李总管，我们到了太原，如何行止，就由你们这些父母官调遣了。”

数日后，北面的朔州、代州、云州等地率土复归，大唐经此一役，重收汾、晋之地，兵马愈发强盛，东突厥等不敢再来招惹。其间，李世民制表快马递往长安，李渊阅后大喜，诏唐俭仍为并州道安抚大使，李仲文仍为并州道行军总管，令李世民休整后班师返回长安。

唐军在太原歇了数日，唐俭、李仲文勤勉供应，精心备至。李世民安歇在原唐公府内，一众武将也随他在府内休息。两日后，房玄龄、杜如晦带领众秦王府文臣赶到太原，他们来不及休息，在房玄龄率领下接收城内图籍，抚慰将士，忙得不亦乐乎。

李世民在府内令众人各自安歇，不得互相打扰，美美地睡了两天，方觉得缓过劲儿来。这日他晨练结束，用过早膳，独自一人出府到营中巡视。只见营中遍地摆满了铠甲，兵士洗净的内衣也挂在外面晾晒。他们连续征战，内衣已被汗水和雨露浸透数遍，兵士瘙痒难支，脸现苦楚。长孙无忌提议，让唐俭、李仲文想法为众将士再备一套衣衫。所幸刘武周仓促逃走，原府库内素有积蓄，加之刘武周入太原后又将马邑府库之物移来，每人一套尚有多余。众将士领来衣衫喜形于色，尽管河水尚寒，体壮的仍跑到汾水边洗涤身上污垢，换上新衣衫，似乎过年一般。

李世民贵为秦王身先士卒，其与众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的事迹深入人心。他刚刚迈步进入营中，就被数人认出，他们先是跪伏致礼，再口呼“秦王”，一下子将许多人都惊动了。很快，四面过来的人团团将李世民围在当中。早有人递给李世民一张几凳，让他坐在上面，李世民也向众人招手，说道：“大家都坐下来，今天本王闲暇，就与大家好好闲聊一回。”

众人不敢与李世民平坐，稍稍退后一点席地而坐。常何坐在最前面，在雀鼠谷里，李世民曾经赠给他羊腿。他们一时无话，都呆呆地看着李世民。

还是李世民打破沉静：“大家为什么不吭声？本王名为世民，其实就是一名百姓，不要拘束，随便说来吧。”他认出常何那张娃娃脸，招手道，“你叫常——，对，常何，那晚上所食的羊腿滋味如何？”常何一阵激动，想不到秦王那日匆匆一面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朗声道：“禀秦王，那只羊腿没人愿食，大家都说：秦王尚且不食，何况我们？凭空里又憋出一股劲儿，到了第二天狠狠把劲儿使到敌军身上。”

李世民轻叹道：“可惜了那只羊腿，那天到介州食了粟米饭，本王感到是天下最佳的美味，若换了羊腿，不啻是天上龙肉！”众人听言顿时发出一阵轻笑来。

李世民又问道：“这次我们从柏壁兼程攻到太原，路途遥远，无食无援，然刘武周、宋金刚望风而逃，谁能告诉我：我们靠了什么？”众人一时不好作答。

李世民自答道：“就是靠了这股劲儿！上下同心，其利断金。隋炀帝不恤百姓，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待人残暴，都不能持久。我们以仁义之师荡平天下，让百姓都过上富庶的日子，也是大家的愿望吧？”

众人齐声回答：“是。”常何忽然道：“禀秦王，这几日军中流传一首军歌，我们唱来如何？”李世民颔首鼓励。

常何起了个头，座中十有六七会唱这首歌。他们嗓音不同，齐声唱来显得粗豪旷达，只听他们依旋律开篇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李世民听了几句，明白这是以旧曲《破阵乐》为底子，细微之处又增加了新旋律，填了新词。待他听到“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的歌词后，心中重重一震，明白这首歌是颂扬自己的赞歌，细听词义，当是大军进入太原后才创作出来的。

众人歌声已毕，李世民陷入沉思当中，心中鼓荡交集，震撼中觉得，此歌是自己有生以来所获最有意义、分量最重的一份礼物。

李世民激动得站起，拱手向众人道：“世民蒙大家错爱，不胜惶恐。常何，我听此歌词慷慨华美，能将作词之人引见给我吗？”

常何一跃而起，说道：“请秦王稍候片刻，此人就在附近，我去将他叫来。”

来人名叫吕才，博州清平人，年方二十岁。听说秦王召见，小跑过来俯伏在李世民面前，口称：“小人吕才觐见秦王，听说因歌词见召，小人才疏智浅，所撰歌词不要冲撞了秦王才好。”说完，汗流浃背。

李世民上去搀起他，笑道：“看你的年龄与常何差不多，想不到你还有音律才能，且混迹于军中。房玄龄、杜如晦替本王求贤问俊，不料还是把你给遗漏了。哈哈，军中真是藏龙卧虎啊。”

吕才看见李世民喜欢，大胆说道：“禀秦王，吕才随军多听兵士称颂殿下英武才略，他们知我粗通音律，就嘱我将此旧曲演绎，音律略加变化，填了新词，遂成《秦王破阵乐》。”李世民一听此曲词还以自己封号冠以名称，心中又复大喜，一迭声道：“好，好，此曲若用乐器演奏，再配以舞蹈，相信效果更佳。”

吕才道：“军中惜无八具之音，若有器乐再配以八八六十四人演练战阵，那场面好看得很哪。”

李世民眼睛一亮，说道：“好，吕才，这事儿还由你去办。晋阳宫内八音之具齐备，亦有乐工，你再挑选六十四人演练，我让唐大使、李总管全力支持你。给你两天时间将此曲演练娴熟，届时我再带人去观赏。”

两天时间毕竟太短，吕才又多用了一天，果然不负李世民的期望，将《秦王破阵乐》演练成功。

李世民这日晚上用过晚膳之后，带领一班文臣武将步入晋阳宫。居中的承庆殿前有一广场，吕才将广场作为演出地点，面前的承庆殿台阶上摆满了几案阔椅，李世民一行人鱼贯而入在导引下就座。

广场的正中间空出来作为舞者场地，右手已经站立着二十名歌者，他们皆身着皂丝布头巾，绯丝布袍，锦袖，绯布裤。

广场左手为演奏地点，乐器分为两大部按序排列。北首为汉清商乐器，计有编钟一架、编磬一架、竖琴、三弦琴、击琴、瑟、秦琵琶、卧箜篌、恐、筝、节鼓各一，笙、笛、箫、篪、叶各二，乐工身着紫罗帽，饰以鸟羽，黄大袖，紫罗带，大口裤，赤布靴，五色绦绳。南首为龟兹乐器，计有竖琵琶、五弦琵琶、笙、横笛、箫、筚篥、毛员鼓、答腊鼓、腰鼓、羯鼓、鸡娄鼓、铜钹、贝各一，乐工身着皂丝布头巾，白练襦，紫绫裤，绯帔。

得知随秦王来欣赏乐舞，众人都很高兴，在连续杀伐、金戈铁马的当儿来观军中自编自演的乐舞，大家心里都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长孙顺德、程咬金正好坐在一起，两人第一次看到此种场景，两只眼睛似乎看不过来，样样东西都透出新奇，程咬金道：“这真让我老程开了眼，然我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叫音律，他们岂不是对牛弹琴？恐怕要辜负秦王的一片好意了。”长孙顺德也深有同感。

其时月上梢头，初春的夜晚，晚风习习，竟还有些凉意。一圈气死风灯将四周照得通亮，只听两名持笛乐工率先起奏，笛声由远而近，呜呜咽咽飘了过来，似一行吟诗人在空阔的江天之间极尽回肠荡气之能事。很快，笙、箫乐音夹注其中，将人带入一个空明朗朗的世界里。编钟、编磬适时奏鸣，现出钟鸣鼎食的繁华场景，紧接着，琴、瑟、琵琶、箜篌相继加入，八名身着红抹额、绯袄、白裤帑、乌皮鞋的舞者进场，描绘出一个歌舞升平的场面。

这时，忽听筚篥发出异音，羯鼓响起，竖琵琶，五弦琵琶铮铮铮拨响，合音顿时发出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随着琵琶声、鼓声渐急，乐音犹如巫峡猿啼、子夜鬼哭，象征着叛军入侵，破坏了原来一片繁华、平和、安然的场景。

蓦地，节鼓震天响起，琵琶模拟号角、马蹄声，表现出战场的紧张气氛和壮阔场面。只听后面齐声发一声喊，六十四名男女披甲持刀、戟武士齐刷刷地冲了进来。音乐节奏马上随之变化，琵琶声变调若唢呐吹奏，使人联想起大将出征的情景……

李世民凝神观看、倾听，思绪飞回这些年来的征伐场面，不由得百感交集。身旁众人也看得呆了，脸上表情都很复杂，肯定勾起了许多思绪，连程咬金、长孙顺德这些不懂音律之人，也都看得很专注，喜怒哀乐跃然脸上。

舞共有三变，每变四阵，用时一个多时辰。到了最后，舞者退场，象征秦王破阵成功，乐曲又复开场时的音调，二十名歌者随着乐曲声高唱歌词，随着一阵钟磬齐鸣，声音由高渐低，周围复于寂静。李世民尚未说话，那边的程咬金和长孙顺德已经按捺不住，齐声叫道：“好哇！”惹得众人将目光一齐射向他们，坐在两人身旁的褚亮笑吟吟道：“两位将军未开场时还说是对牛弹琴，看现在，想是看懂了。”

程咬金道：“怎么会看不懂？这曲舞里说的是打仗之事，曲名为《秦王破阵乐》，我们跟随秦王多日，且整日里在战阵里厮杀，我们就是再笨，也能略知一二。”

众人不禁轻笑起来。

薛收离开座位来到李世民面前，拱手道：“秦王武功韬略，天下尽知，不意军中能够自发敷演此曲，此曲舞既慷慨英武又不失雅致，实在可喜可贺！”

李世民立起身对众人道：“本王听演此曲，心亦甚喜。”他招手将吕才叫过来，勉励道，“吕才，今后你就入我秦王府内，这首曲子还要好好琢磨。像舞者仅有六十四人，气魄不够宏大，可再增加六十四人；另外音律和歌词还要推敲，我听其中有些地方流于粗糙。你去吧，今日演此曲人员，本王都有赏赐。还有，唐大使、李总管，这块地方就借给吕才用些日子，让他们接着演奏。不管是城内百姓还是营中将士，只要他们喜欢，都可以来观看。这首曲子既然是军中自创，就让它与民同乐吧。”

李世民忽然语音一变，声调高亢起来：“众将官，想我大唐立国，虽在金戈铁马中打拼，然一直不忘一个‘仁’字。假若我们不恤百姓，像隋炀帝那样只知道穷兵黩武，焉能有此歌？本王今日接报，洛阳的王世充现在蠢蠢欲动，已经开始攻打新安了。我们今后的战事不会少了，唯望大家不要忘了这一点：兴仁义之师，方能攻必克，战必胜。”

众人听罢，齐声答应。此时月已中天，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明晨的曙光。

众人渐渐散去，李世民忽然想起了常何，遂嘱咐房玄龄提升他为军头。虽然仅仅谋面两次，李世民对他印象不坏。

刘武周战败退回东突厥被杀，处罗可汗在中原从此失去了一位最为忠实的仆从。眼见李渊的地位日渐稳固，心中的滋味实在难言。

处罗可汗的祖先阿史那氏很早生活在阿辅水、剑水（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两支流）流域，最早以锻铁著名。5世纪中叶被世居于弱洛水（蒙古土拉河）的柔然部征服，从此沦为柔然的锻奴。到了西魏年间，阿史那氏通过与西魏互市，力量逐渐强大起来，不久建立了突厥汗国，称伊利可汗，反把柔然征服。到了隋代，突厥骑兵在东起幽州、西达河西的界线上，经常对隋进行骚扰。隋文帝于开皇三年（公元583年）集合重兵打败了突厥，并促使其分裂成东西两部分。西突厥以达头、阿波为首，占据了东起阿尔泰山至咸海的广大区域；东突厥以沙钵略、突利为首，控制了南到长城，北至贝加尔湖，东达完水，西接剑水的区域。

为了统治辽阔的国土，突厥在各个地区分立许多可汗，下面又设置叶护、特勒等大小官二十八等。由于可汗众多，突厥内部经常发生争权夺利的冲突。隋文帝在东、西突厥分裂后，又针对各可汗的特点或安抚或用兵。开皇十九年，倾向隋朝的东突厥启民可汗被东突厥的都蓝可汗和西突厥的达头可汗联合打败，启民可汗带领部下南下降隋。隋文帝把夏、胜两州之间水草丰美的地带（河套地区）划为启民可汗牧区，并将宗女义安公主下嫁给他。到了其子始毕可汗即位时，隋朝的国势逐渐发生变化，隋炀帝一开始还可利用国威镇抚，国势衰落时，始毕可汗终于不客气，先在雁门围攻炀帝，后来经常派骑兵到内地大捞一把。看到隋末战乱，他抓住起兵者寻求靠山的心理，满口答应众人的请求换取好处，一时，薛举、李轨、刘武周、梁师都等人皆向他北面称臣，受其可汗封号。李渊也未能免俗，派刘文静出使纳表称臣。不过李渊多了一个心眼，知道突厥对中原的诉求不在土地，唯重财物，他投降并不彻底。在纳贡财物时毫不吝啬，始毕可汗有意给他一个可汗的封号，他断不接受，以有别于刘武周等人。

比起始毕可汗来，处罗可汗要比其兄温和得多，只要李渊按时纳贡，从不派兵侵扰。现在刘武周被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叶护吐谷浑邪却觉得事态严重，向他进言道：“大汗，观以往汗国与南朝的故事，历来是此起彼伏。当南朝强盛时，汗国地位岌岌可危，当初汗国一分为二就是实例。这些年南朝内乱不已，各路诸侯皆向我们称臣，东至契丹，西至吐谷浑、高昌诸国皆来降。我们控弦百万，势极强盛。现在长安李渊，先灭薛仁杲、再收李轨定陇西，又逐刘武周出汾晋，其南征之师已经攻破岳阳，如此下去，李渊势必统一南朝。若让他得了手一枝独秀，势力渐大，对我们极为不利。”

处罗可汗觉得叶护吐谷浑邪所思不无道理，迷惘地问道：“依卿之言，李渊其志不小。不过他现在向汗国称臣，即使他一统天下，又有何妨呢？”

“老臣观那李渊为非常之人，与其他人相较，他向我们称臣为一时权宜之计。当初他仅许纳贡称臣，封给他一个可汗的名号，却坚决推辞——其骨子里面压根儿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也许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呢！”

“既然如此，我们要提防李渊！”

“老臣这里筹划有上下两策，请大汗定夺。上策，由大汗带领铁骑挥师南下，横扫汾晋，拿下河东，这样东可以和王世充、窦建德联络，西可以制约李渊，让他们各依地势割据，形不成大气候；下策，现在可贺敦已将隋朝萧太后和其孙杨政道迎到牙帐，我们就立杨政道为隋王，以此来吸引招抚南朝向隋之人。另派人与王世充、窦建德联络，许为后盾，让他们竭力抵御李渊，争取形成鼎足之势。现在刘武周、萧铣已败，中原能够有资格和李渊交手的，也就剩下他们两人了。”

突厥习俗，可汗的妻子称为可贺敦，且子可妻母，弟可妻嫂。当初隋文帝将宗女义安公主嫁给启民可汗，后来义安公主病殁，隋帝又将宗女义成公主嫁给他为继室。启民可汗死后，义成公主成了其子始毕可汗的可贺敦。始毕可汗死去，义成公主又嫁给了处罗可汗。这义成公主是萧太后的远房侄女，宇文化及从江都将萧后掳到聊城，城破后被窦建德得之。窦建德对隋室还甚为礼敬，义成公主闻讯，派人到河北找窦建德索要，结果萧后和其孙杨政道被迎接到突厥牙帐。

处罗可汗对叶护吐谷浑邪提出的上下两策稍微考虑了一下，很快决定道：“你所提上策不可取，汗国土地已经太多管不过来，再收些土地更难伺候，只要他们多纳财物就行。你之所虑甚有道理，须提防李渊一统南朝，就依所提下策去办吧。”

数日后，杨政道果然被处罗可汗立为隋王，叶护吐谷浑邪又派出信使，携带马匹为礼物出使洛阳和洺州，联络王世充和窦建德完成其连横之计。

处罗可汗的使者到了洛阳，王世充看到突厥主动联络自己，大喜过望。一面修书备礼回复处罗可汗，一面命太子王玄应加紧攻打新安城。

王世充是西域胡人，其祖父支颓耨迁居新丰后病死，其祖母带其父亲另嫁王氏，故改姓王。王世充以军功被授江都郡丞，隋炀帝多次南巡，他极尽阿谀奉迎之能事，雕饰池台，搜求远方珍物取媚隋炀帝，深得信任并被派往洛阳解瓦岗军之围。他虽然自号为郑帝，割据中原，却无大志，不像李渊那样整日里琢磨经营四方，只想永久占据洛阳足矣。皇帝样儿摆得很足，对属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猜忌心很强，致使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等一大批将领离他而去。

李世民带领大军屯兵柏壁的时候，李渊拿出大多精力对付刘武周，对王世充采取了守势。这当儿，李渊还听从屈突通的建议，派人联络窦建德，以此来牵制王世充。然唐军东部兵力毕竟有限，王世充看到唐军薄弱，派兵侵夺已经降唐的州县，不数月，河南诸州皆陷落。王世充尝到了甜头，又看到窦建德一时无心南下，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派太子王玄应领兵出慈涧攻打新安，这是唐军面向洛阳的第一道屏障。

得到处罗可汗的鼓励，王世充的胆子更壮了，他增兵一万，要求快速拿下新安，再西向潼关。其时李世民尚未结束汾晋战役。郑军进攻的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大惊，急忙与屈突通等人商议。萧瑀、封德彝皆言新安一失，潼关危矣，断不可退。建议调拨兵马，选一上将东拒王世充，时任陕州道行军总管罗士信骁勇善战，可充此任。李渊接受了建议，调派五万兵马，委罗士信为主将，史大柰为副将，火速进兵出潼关增援新安。

罗士信是一个注定要经常打仗的人，若无战事就感到浑身没劲。眼瞅着同来的秦叔宝和程咬金随秦王北伐，在那里战得如火如荼。为了保证北方战事用兵，李渊命罗士信不得擅自向王世充挑衅，他在陕州日日大事就是保境安民。两相比较，心中的那个急劲儿难以形容。这日史大柰带着五万将土和李渊的圣旨来见，他顿时一展数月的愁眉，急忙披挂上马，传令所有将士不事休息，兼程出陕州向东。

史大柰这次未随秦王出征，心里也憋了一团火。他们出了陕州，夕阳已没山中，罗士信令二万骑兵脱离步卒队伍，急行五十里再埋锅造饭，史大柰不解，问道：“罗总管，我们再行五十里，约需两个多时辰，今夜不再扎营吗？”

罗士信道：“我素闻秦王善于迅骑劲击，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罗士信也是位急性人呢。史将军，我们夜半造饭，明天一早冲到新安城下，打郑军一个措手不及，效果肯定不错。”

史大柰心中暗笑，人言罗士信骁勇善战，敢是一位急性人的脾气！听他的口气，还想和李世民比个高低呢。

现在正是武德三年四月十六日的夜晚，树木已吐出嫩芽儿，野草露出了头儿。微风拂来，送来田野上阵阵的清香味儿。月明星稀。二万人马沿着官道行走，不用火把照路就可看见路况。

罗士信打马行在队前，数月来的煎熬一扫而空，心中异常兴奋。别看李渊平时性慢宽简，然深谙驭人之道。当初李渊授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就是想以罗士信的勇名震慑王世充，让他心有顾忌。为了不影响大局，交给罗士信可调派的兵马仅够防御之用，罗士信数次向他请兵，李渊都以北方战事正急抽不开手挡了回来。罗士信今日放开了手脚，就看罗士信的本事了。

新安位于八陡山上，城墙北面下临水流湍急的涧水，南面是一片莽荡巨泽，无路可通，东城门面向洛阳。这八陡山山势并不太高，然坡陡壁滑，易守难攻。自长安至洛阳的官道沿新安南城墙而走，谁占领了新安，退可守、进可攻，且可封锁官道。城内驻有唐军五千，连日来，王玄应领兵一万从东、西、南三面包围了城池，从洛阳运来攻城用的抛石车向城内猛攻，多亏新安城坚壁厚，且城内粮草、弓弩储藏甚多，兵士竭力防守方保城池无虞。不过接战时间太长，城内多有伤亡，这日洛阳又来援兵一万，攻势愈加凌厉，眼看着难以长久支持，守城都尉连派快骑杀出重围向陕州求援。

罗士信、史大柰率领二万马骑到达新安的时候，天刚微明。两人立马在与八陡山相对的小山上观察敌阵，只见郑军旗幡将新安三面围得结结实实。敌营中除了巡查的兵士外，其余人皆在帐中休息，想他们昨日攻打一天后，夜来休息想天亮后抖擞精神再战。

罗士信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马，只见二万马骑正逐渐在斜坡上集拢。夜里打尖休息时，罗士信令所有骑手在抵近新安时，要将准备好的布帛裹在马蹄上，不让蹄声惊动了敌人。然两万人马齐驱共走声响太大，虽竭力遮掩还是现出一片嘈杂声。再看前方敌人阵营，这会儿他们正大呼小叫，慌乱一团，想是已经发现了动静。

罗士信举起丈八滚云枪，说道：“传令，众将士随我和史将军冲锋，后续人马，随来随入，见敌就砍，不要再拘什么阵势。”说罢，他一抖马缰，驱马冲下坡去，史大柰等人见状，急忙跟上。

唐军居高临下杀入敌营，其时王玄应刚刚得知唐军西援来临的消息，惊恐之余来不及组织抵抗，遂带领中军人马退离新安，勒兵扎住阵脚。那边，罗士信、史大柰冲入阵中见人就砍，逢马便刺。罗士信一杆丈八滚云枪使得出神入化，郑军兵士见枪人仰马翻。杀了一阵，他觉得不过瘾，遂一手执枪，另一手拔出随身宝剑，或砍或刺，势不可挡。

过了一会，后续唐军皆漫过小山加入战团，新安守军眼见援兵来到，他们留军一半，其他人大开西门向城西残余郑军夹击。这场砍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当场斩首郑军三千余人，其余郑军眼看情况不妙，一哄而散，大多数人沿着官道向东退却。这时，守城唐军看见众多郑军拥塞在南墙下官道上，他们调来了弓弩手，弩箭如林射向敌阵，郑军又伤折大半。

罗士信看到郑军败退又见官道狭窄不宜大军行动，遂令史大柰领军三千沿官道掩杀，自己就在城下空地上排定军阵，列队进入新安城内。

当初，罗士信还在洛阳的时候，多次出洛阳向西巡视，深明此处地理。这里涧水东流，官道沿河而建，出新安向东行二十里，就到了一处名为慈涧的关隘，目前由郑军据守。慈涧再向东二十里，就是东都洛阳，这里地势西面高而多山，东面低而多洼，若郑军丢了慈涧，向东相对平阔无险可守，王世充只好依靠城墙来拱守洛阳。罗士信领军进入新安时，已经打定了下步战斗的主意。

罗士信上了南面的城墙，观看史大柰的推进情况。郑军在城上弓弩和地下追兵的双重攻击下，一片狼藉，丢下无数尸体向东快速溃逃。离城三里处，王玄应集合残兵准备再与唐军决战。他现在不明敌情，压根儿就不知道唐军来了多少人。

罗士信把握火候，看到史大柰的前锋已经冲过关口，就下令大开东门、南门，早已经列队整齐的兵士鱼贯而出，到了城门外稍作整队后，罗士信一马当先带领他们向王玄应冲去。

眼看无数的唐兵从官道和城门里向这边压过来，王玄应大惊失色，毕竟经历战阵甚少，眼见领头的是如狼似虎的宿将罗士信，顿时乱了手脚，连声道：“退军，退军。”手下人也不列队形、一哄而退。

此后的时间里，罗士信约束先头队伍不可冲锋太过，对郑军既要有压力，又不可冲入敌阵，若即若离地保持接触。

史大柰闹不清罗士信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一双大眼疑窦重重，他大声道：“罗总管，我们这样不冲不杀，若让他们入了慈涧，可就放虎归山了。”

罗士信一双眼睛里充满信心，说道：“就是这样，我正想让他们入慈涧呢。史将军，你且莫慌，等着看好戏吧。”

眼前的场景颇为奇特，郑军慌不择路落荒而逃，唐军不急不慢跟在后头，似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罗士信看到史大柰一言不发跟在后面，忽然说：“史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放虎归山？哈哈，他们是虎吗？你太高看他们了，要我说，他们现在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呢。知道吗？我们正是一群饿狼，早饭还没吃呢，慈涧那里已为我们准备好了。”

史大柰稍微明白了罗士信如此用兵的意图，张嘴道：“我明白了，罗总管想趁势拿下慈涧。”然如何拿下慈涧，他还不甚明白。

到了离慈涧一里多处，守军看到太子王玄应领兵回来，急忙开门迎接。当城门刚一打开的时候，罗士信一挥枪，喝道：“听我的号令，大家随我身后，不管两边，中路杀入，专夺城门。”说罢，一夹马腹加快速度，身后的五千骁骑像一阵疾风迅速杀入敌阵。

其时慈涧城门刚刚打开，王玄应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城上守军看到西面唐军突然加快速度，似一匹脱缰野马杀向城门，顿时大呼小叫起来。守将想关门，然把王玄应关在城外任唐军踹杀，那也是杀头的罪名，他站在城门想疏通人群让王玄应快点入城，然人乱如麻，别说指挥，连立脚之处都没有，几次被入城兵士冲击得站脚不稳。无奈，他只好退到城楼上，下面人挤如山，现在想关门，别说王玄应不答应，入城之人如过江之鲫，若发现有人想关门，恐当场就会把他们撕碎。

王玄应的旗幡渐渐抵达城门处，其时罗士信已杀到近前，距离王玄应仅有两百步。若不是人群稠密难以逾越，罗士信几个箭步就会纵跃过来。

王玄应好不容易退入城内，看到罗士信已杀到门前，知道这城门断不能保。惊魂之余，对身边人和慈涧守将说道：“情况危急，只好弃守慈涧，赶快向洛阳退却。单雄信带领援军已经赶来，我们路上会合吧。”他这边说完，手下人一窝蜂向东退去。慈涧以东多是平地，没有关隘山川限制，远远望去，慈涧像炸了营似的，郑军如水银泻地般没命逃窜。

罗士信顺利占领了慈涧，看到王玄应带领败军一窝蜂逃窜，还想乘胜追击下去。史大柰提醒他道：“罗总管，我们自新安出来沿线追击，两万马骑已经直线拉开，且人困马乏，伤折已多，再往前追击，恐是强弩之末。我意先在慈涧歇马，待马骑过来集拢一起，三万步卒上来，再行动不迟。”

罗士信看了看周围，随行人员脸上、身上皆沾满了鲜血，一些郑军还在那边作困兽之斗。他同意史大柰的建议，说道：“好，史将军，就依你，从慈涧到洛阳，地势平阔，王世充已经无险可守了。我们今天占了慈涧，会成为他的心腹之患。左右，赶快把那些拒不投降的家伙收拾掉。”

离慈涧十里的地方，单雄信带领的援军碰上王玄应的败兵。单雄信命手下在左手处留出一大片空地，令败军不许再东退，集合在空地里整队。这边，他令人打探王玄应所处位置，得讯后迎上前来。

单雄信当了王世充的妹夫，就成了王玄应的亲姑父。然太子亦为君，他必须礼数周到。瓦岗军的五虎上将已去唐营四虎，留下他这一虎因为亲戚的分上，肯定要跟随王世充到底了。

单雄信生得面如蓝靛，发赛朱砂，性如烈火，声若巨雷，使一根金钉枣阳槊，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到了王玄应马前，看到王玄应丢盔卸甲，一张小脸满含惊恐之状，心里想，让这种公子哥去与罗士信交手，毕竟还是王世充失于计较，欠身拱手道：“太子受惊了，殿下且先退回洛阳。这罗士信一副火爆的脾气，肯定要追，且让雄信在此等他。”

单雄信没想到这次失了算，一直等到太阳西斜，西边的来路上未见唐军身影。这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来报，说唐军在慈涧遍树旗帜，整顿队列，看样子驻守慈涧不动了。单雄信听信，命留下殿后之军，大队人马缓缓退回洛阳，心里嘀咕道：“这个罗子，怎么一入了唐营，性子也变了呢？”

罗士信并非不想来追，还是史大柰挡了他的道儿。

日当中午时，两万马骑皆集于慈涧，听说单雄信兵驻前方，罗士信按捺不住求战的心情，就与史大柰商量让众人饱食一顿后杀向洛阳，自信地说道：“那单雄信我了解，论谋略、论武艺都不是我的对手，史将军，你等着看好戏吧。”

史大柰心里觉得此事万万不可，现在夺得慈涧已是莫大的胜利，再向东追敌就有些冒失。无奈罗士信为主，自己为副，心里转了一个弯劝说道：“罗总管，我们还是等三万步卒到来后再追吧，那单雄信引军六万，再合王玄应的残兵，人数更多了。我们若去进攻胜算不大，不若先据守慈涧，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罗士信想想也是，同意等步卒队伍上来再说。及至步卒队伍到了慈涧，外面郑军每日派人来索战，罗士信欲出击，还是遭到史大柰的拦阻，这下子让罗士信动了肝火，斥道：“为将者不去冲锋，却在这里畏手畏脚。史将军，你屡次拦阻是何用意？”

史大柰并不恼火，说道：“罗总管，你勇猛绝伦，大柰心仪已久。然我们兵员不足五万，洛阳近在咫尺，那里兵多将广，现在出击无疑是以卵击石。”

“依你说，我们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不成？”

“大柰亦为武人，知道冲杀击敌为本分。然兵势须全盘衡量，昔日我随秦王征陇西时，常常坚壁不出以骄敌志。听说秦王这次守柏壁，也是用了这条计策。”

罗士信更加恼火：“秦王，秦王，又是秦王，难道朝中仅有秦王一人能打仗吗？想我罗士信上阵杀敌时，那秦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史将军，这样吧，你不愿意出击可以留守，由我带军出外厮杀。”

史大柰现在才真正发现了罗士信的执拗性格，他咽了口唾沫，心想该是拿出撒手锏的时候了，说道：“罗总管，非是我拦阻你去厮杀，实在是皇上的意思。我临行时皇上说北方战事未完，只要把郑军赶出新安，就达到此行目的。你若不信，我这里有皇上的手诏，且听我宣读如何？”

得知是李渊的意思，罗士信只好作罢，然意犹未尽，嘱人制表送往长安。要求李渊再派十万兵马，以谋洛阳。史大柰也悄悄写上一封密奏，派人送交李渊。

一时间，慈涧这里唐、郑两军相安无事。

第十三回

馈金银义释敬德

识缓急图谋中原

李渊这日在武德殿里接连收到罗士信和史大柰的上表，览罢大惊。问群臣道：“罗士信上表请战，勇则勇矣，然失于计较。请众爱卿议一议，现在去攻王世充是时机吗？”

萧瑀出班奏道：“陛下，臣意不可。秦王北征未归，京城兵马捉襟见肘，连续征战实在困难。臣观王世充之野心并不算大，且有潼关天险可以阻挡。不若休兵一段时间，待恢复了元气再说。”

萧瑀说完，裴寂也奏同议。封德彝同样作为两朝大臣，不似萧瑀耿直瑜亮，他脑灵眼活，善于猜度皇帝心理。那边萧瑀滔滔不绝，他在这里低头沉思，想李渊既然认为罗士信失于计较，还当朝询问群臣，说明心里很活泛。此次秦王定北，对长安有威胁的敌手仅剩下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人，且离长安不远，当是李渊的一块心病，其内心里肯定想早日解决。看到萧瑀奏完退下，他执笏跨前一步道：“陛下，萧令所言也是臣的心意，然臣还想，眼下天下大部已定，仅剩下王、窦二人，若一鼓作气予以扫平，国家能够休养生息是不争的事实。当然，弓弦也不可绷得太紧，一张一弛嘛。”此番话要旨是主战，让人听来觉得八面玲珑，未伤萧瑀面子，又拿出自己的主意并可试探李渊的真实思想。

屈突通奏道：“臣意主战！臣忝为兵部尚书知道家底，若集京兆之军能收十万，陛下再命秦王南下直插新安，可合有浩浩荡荡三十万军。大军重压洛阳之下，当能破之。”

李渊端坐御座之上，听到群臣意见相左，他并不发言，反而微眯双眼，看着左边的立柱沉思。太子李建成立在右首，听到屈突通说完，转身面向李渊奏道：“父皇，儿臣亦觉得应攻洛阳。这些天，儿臣多阅新安来的奏章，罗士信虽急了一些，然可见其拳拳报国心情。如今二弟北征辛劳，且让他歇一些日子，儿臣愿提兵攻破洛阳。”

李渊睁开了眼睛，问李元吉道：“四郎，这是太子的意思，你意下如何呢？”

李元吉急忙出班说道：“父皇，儿臣愿随太子东征。”

李世民这次大破刘武周，让身居长安的李元吉颇不是滋味。这些年来，李渊在军事上倚重李世民是很明显的事情，平日里李渊的言谈举止深为有这个能干的儿子自豪。特别近一段时间，李渊在朝堂之上多次对李世民褒扬，群臣亦深然之，街谈巷议也多颂扬秦王英武。李建成身为太子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李元吉却深为厌恶，直接原因是并州是自己丢的，却让这个并不友好的二哥夺了回来，对比太鲜明了。那日他游说李建成：“大哥，二郎现在不可一世呀，连胜了两回，别人把他捧上天了。等这次回来，他更加趾高气扬了。大哥，你瞧见没有？就是他那秦王府属也自觉高人一等呢。若再发展下去，恐怕他连你也不放在眼里。”李建成很是坦然：“那有什么，我们在京辅佐朝政，二郎出外定边，皆为父皇出力。四弟，你对二郎有些偏见，不要整日里把人想歪了才是。”李元吉道：“我想歪了？你等着瞧吧，等你知道他的意图时，恐怕为时已晚。知道吗？其手下的房、杜二人每到一地不要金箔，专收人才图籍，手下的猛将就不用说了，朝中一大半的大臣都与他交好。你说，作为一个藩王，弄这些名堂，他图什么？大哥，再有出外征战的事情，不能让他再揽了去。他又没有三头六臂，难道我们就不会打仗吗？”李建成心里一震，然没有往深里想，哈哈一笑说道：“四弟，没有那么严重。这样吧，再有打仗的事情，我恳请父皇让我哥俩去走一遭。”这番话于是就引来今天朝堂上李建成的主动请缨。

李渊又沉思片刻，决定道：“彦弘，你来拟旨——下两道旨，授二郎为东征元帅，让他不回长安直奔新安，四郎、屈爱卿，你们再带十万兵马去与他和罗士信会合，萧郎、封爱卿，你们也随军参赞军机。洛阳一战，决定我国国势，大家务须尽心。还有，授殷开山为吏部尚书，让他与平阳公主一同回长安吧。彦弘，朕说得有些乱，就按这个意思去拟旨。太子，你还帮朕在京理事，这儿的担子也不轻啊。”

李渊没有答应李建成的请求，让李建成颇感失落。

窦建德占了黎阳，李商胡起兵来攻，很快被他平复。李世慌不择路逃往长安，手下人多劝杀掉其父徐盖，窦建德还算仁义，说道：“世原为唐臣，被我所掳不忘本朝，确实为一忠臣！其父何罪之有？”遂将徐盖和李神通、魏徵囚禁在一起。

窦建德在其治下口碑甚好，近来相继攻破聊城、黎阳，可谓一帆风顺。当时河南诸州县分属唐、郑所管，地方偏远的还处于三不管的局面。窦建德听从手下谋士凌敬建议，欲渡河向南扩大地盘。然而此时从都城洺州传来消息：幽州李艺率领铁骑南下，已经攻破衡水。

李艺原名罗艺，隋炀帝时为虎贲郎将。战乱之时，他起兵于涿郡号称拥兵十万，自称幽州总管。宇文化及和窦建德曾经先后招降他，罗艺不齿为伍，骂道：“宇文化及为杀帝之贼，窦建德为一农夫，让我降他们，做梦吧。”涿郡向为隋朝征东的粮草基地，城池坚固，难以攻破，宇文化及和窦建德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恰在此时，李渊听说了这个消息，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幽州。书中措辞谦诚，若罗艺愿意归了大唐，许他为燕王，且其军队不受中央调度。罗艺接书后思前顾后，觉得李渊势力日大，且据长安渐有正统雏形，近期所战皆捷，王业可期，遂举地降唐。李渊得信后大喜，重赏来使，封罗艺为燕郡公，赐李姓，罗艺因名为李艺。当时窦建德正在进攻黎阳，李渊诏李艺兴兵骚扰其后方以为李世之援，李艺整兵五万挥师南下，不数日就攻下了衡水。窦建德急忙领军北上，带领十万兵马直抵衡水与李艺接战。两人在那里开始拉锯战，互相攻伐各有胜负，呈胶着状态。窦建德被困在这里，一时没有心思渡河南征。

这日李渊给窦建德送来书信，言称愿罢战和兵，且可让李艺归还原占土地。窦建德看罢，拿起李渊书信示意众人，说道：“李渊来信愿意罢战言和，且可归还李艺所夺土地。朕意答应他，你们以为如何？”

大将王伏宝不赞成，说道：“李艺素来强悍，且傲视我朝。现在两军相持，幽州地狭，终究没有我朝幅员广大，再过一段时间他肯定支持不下去。若其退地罢战，李艺又可喘息，终为心腹之患。臣意一鼓作气将之剿灭，然后可以全力向南。”

凌敬道：“李渊现在来求和，有其韬光养晦之策。他现在对刘武周、萧铣用兵，和洛阳王世充又经常摩擦——他想先稳住我们。陛下，李渊求和条件优厚，臣意先答应他，看天下大势如何走向。李艺骁勇，更兼粮多城坚，我们急切不能下，并州那里，听说刘武周连吃败仗，潞州、浩州一直由唐将据守。若我们坚持与李渊为敌，他们再兵出汾晋前来夹攻，将陷我们于很不利的境地。还请陛下三思。”

凌敬的话说到了窦建德的心坎里，他果然答应了李渊言和的建议，复书送与长安。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窦建德将李神通、魏徵和李世之父徐盖放出，派专人礼送到长安。窦建德这一下子中了李渊之计，当初对付薛仁杲的时候，唐主动与李轨修好，以分秦势，解决了薛仁杲之后，李渊又采用分化策略将李轨势力散之于无形。现在李渊为了专心对付王世充，必须先把窦建德稳住再说。

李世民接旨后离开太原，带领众将和大队人马向南进发。这日到了介州，李世民令尉迟敬德和寻相率领旧部八千人马随同南征。大军迤逦南行不多时就进入雀鼠谷，只见谷内树木丛茂，鸟鸣虫啾，天上没有一丝风。李世民带领众人在谷内行走，想起来时的紧张困顿情景，恍若隔世。他们指指点点，皆现一片欢愉之情。尉迟敬德的八千人行在队列中，听到唐军大声笑谈来时战事，而自己恰是当时的反面主角，心中的滋味一时难辨。

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其时并辔行走在一起，秦叔宝回想当时一日八阵艰难出谷的情景，百感交集，说道：“敬德，当时秦王我们又困又饥，你若在谷内布置一万弓弩手，我们万难出谷。为什么宋金刚你们只派些小股部队不痛不痒来装点门面呢？”

尉迟敬德道：“我与寻相兄在离石谷败给秦王后，宋金刚火冒三丈，不再看重我们，他要亲自与秦王交手。秦王将兵也太迅速，别说宋金刚，就连我也压根儿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攻了过来。按照常理估计，你们到来当在两日之后。”

程咬金从后面超过来，说道：“黑子，当初你在离石谷不听秦王之言，不还有今天吗？你呀，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尉迟敬德听后倒觉得坦然，反唇相讥道：“青面贼，你也是降了又降，说这般话还轮不上你来多嘴。”程咬金道：“毕竟还是我老程先入为主，黑子，你还是多听我的话为好。否则，我老大耳刮子就扇了去。”尉迟敬德哈哈道：“你还想欺负我？且问我手中的双鞭是否答应！”

李世民在前听到三人在那里笑谈，忍不住插言道：“几位王兄，这倒是一个话题，等有闲暇时候你们不妨比试一番，分出高低来，强似在这里说嘴。”

尉迟敬德说道：“若比试，叔宝兄敦厚谦虚有长兄之风，那是不用打的，我尉迟恭甘拜下风。这个青面贼就没有好运气了，先要把他的嘴打肿，省得整日里胡说八道。”程咬金马上说：“黑子，你别是欺软怕硬吧。叔宝兄，也许他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不屑与你交手，连我老程还不如呢。”秦叔宝笑了，说道：“咬金，你挑唆的水平太次了，让人一听就明白你的心意。”众人笑了起来。

比起尉迟敬德这么快就融入这个人群里，寻相就显得落落寡合。李世民对尉迟敬德青眼有加，当即授他为右一府统军，并未明确寻相的职务，仅淡淡地让他协助尉迟敬德管理那八千人马。这使寻相很失落，渐生怨怼之情。

两天后，大军徐徐经过晋州到达柏壁。

李渊的圣旨此前也到了柏壁，殷开山、李婉娘、柴绍等人已经在此驻扎。早前几日，殷开山就令人准备粮草、收拾房屋，做好迎接李世民的准备。这天大军入城，诸事完备，殷开山让马三宝负责安排人马入驻。

李婉娘和柴绍迎出城外，将李世民接入房内叙话。走回的路上，李婉娘笑着道：“二郎，此役你火速逐北，竟然给自己创下了好大的名头。你人未到，《秦王破阵乐》已经传唱到这儿了。”

李世民语调平淡，然神情中掩不去得意：“那是军中闲人无聊之作，姐，这能当真吗？”

柴绍插话道：“怎么不能当真？放眼历来将帅，又有几人能获此殊荣呢？刘邦之《大风歌》、项羽《垓下歌》，一首矫情一曲没落；汉武扬鞭绝域，时人叹之穷兵黩武未赞其武功。二郎，我听此曲连听了三遍。”

他们入了房内，李婉娘除去外罩的团花皂绢铠甲，换上一件小袖短襦，下着紧身长裙。她的身体已显笨重，李世民惊异地发现她的腹部已经隆起，才知她怀孕了。李婉娘初嫁柴绍时曾经诞下一女，到了战乱时，她将此女托人寄养，一直到进入长安时才将此女找回，其间未再生育。

李世民憨笑着扭头对柴绍说：“嗣昌兄，恭喜你了。不意在此戎马倥偬之际，家姐还会忙里偷闲呢。”

李婉娘“扑哧”一笑，说道：“二郎，我撕烂你的油嘴！”转而轻叹道，“唉，谁料想就有了身子呢？当初还是殷开山多嘴告诉了父皇，这次圣旨里专门嘱我回转长安静养。方今靖乱之时，让我回京歇息，还不急坏我吗？”殷开山给李渊的奏章里，曾提及李婉娘有了身子，惹得李婉娘直骂他多嘴。

李世民道：“那有什么不好？你有了身子，就该静养才是。今非昔比，现在天下大部已定，就剩下王世充、窦建德，有二郎代劳就行了。男女有分工，外面有事，就让嗣昌兄去办亦可。”

“二郎，你不出三句话就露出狐狸尾巴，什么叫男女有分工？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如你的长孙嘉敏一样吗？”

李世民急忙讨饶，连声说：“不敢，不敢，我想说，嗣昌兄日思梦想得一个儿子，你天天打仗，又拦着霸着不让嗣昌兄纳妾，这不耽误了他吗？”

李婉娘举手欲打，说道：“二郎，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忙着要替姐夫纳妾，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你。”虽说要打，然眼中满含笑意。

不说他们姐弟在这里嬉闹，却说马三宝负责军马安顿，他指挥各队按照指定位置驻扎。刚刚忙碌完一转脸，就见寻相气哼哼地走过来，喊道：“你就叫马三宝吗？我问你，都有驻地儿，为何我带来的这八千兵马连屁大一块的地儿都没有？”柏壁本就狭小，偏偏打从大军出太原时，传给柏壁的人数未将介州加入的八千人马计算其中。寻相领兵入城，看到众人都已经安顿下来，等了许久没人理自己，在那里干站了许久，他一时大怒，找到马三宝嚷了起来。

待马三宝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检点城内住房皆已有人，想起城外西首有一小村庄，庄内百姓已散，遂让寻相领人前去驻扎。寻相到了地方，举目一看只见庄内房屋坍塌许多，房内蛛网密结，浮尘没脚，潮湿不堪，其怒火更甚。他领上十骑折转头返回柏壁又找到马三宝，劈头就说：“我们降了秦王即是大唐的人，总不成是后娘养的。你们在城里住得舒舒服服，撇下我们在野外晾着啊！”

当寻相领人前往村庄驻扎的时候，马三宝找到殷开山将此事禀告给他。殷开山知道寻相的来历，点点头说道：“就这样安排吧，他们既然降了我们，还留八千人为亲兵，想留后手吗？我们总不成把他们当成祖宗敬着。”马三宝得了殷开山的话，心里有了底儿。看到寻相又来寻事，他手一挥指向城里，无奈说道：“寻相将军，你看这柏壁如此狭小，现在里面一条炕上要躺上十余人，确实没有再转圜的余地。这样吧，你们先在那里委屈一晚上，到了明日，我再想法挤对挤对，争取给你们腾出些地儿。你看，十几万人到了这里，从早上到现在我的双脚都没停，容我先歇一会儿吧。”不软不硬把寻相顶了回去。

寻相不再说什么，无语狠看了马三宝几眼，扭头去找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和秦叔宝等人住在一起，看见寻相招呼道：“寻相兄，人都安顿下来了？你过来一起住吧，这边已经给你留好了位置。”寻相将尉迟敬德拉到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临了说：“敬德，人家压根儿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不如我们一起去找秦王说道说道，任由他们欺负我们，不行！”

尉迟敬德息事宁人：“为这点小事去找秦王，值得吗？寻相兄，我们先让大家打扫干净住下再说，以往我们行军之时多是露宿，没有必要斤斤计较。”

“敬德。非是我等挑剔，你没到那里去瞧，真不是人住的地方，人家把我们当成了后娘养的。从介州出来，他们一路上冷言冷语，你和秦叔宝他们谈得热烈，没有体会。要我说，我们不如拉出去，谁也不靠，强似在这里受人家冷眼。”

尉迟敬德并没有在意寻相这句话，说道：“既然降了唐，就不要再有别的想法。我观秦王待我们并无二心，现在天色已晚，赶快让大家住下来才是正事。走，你领我一起看看去。”

寻相止住尉迟敬德，淡淡说道：“那边不劳你再去了，敬德，我过去安排，这边我就不过来了。”寻相说完，慢慢向马匹走去，骑上马又向尉迟敬德看了一眼，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然后一挥马鞭，一群人向西驰去。

这天晚上，殷开山将早已准备好的酒肉分给众人，满城兵士喜笑颜开。晚饭过后，大家忙累一天，这会儿又酒足饭饱，很多人身子一接触炕沿就进入梦乡。尚未入更，满城除了巡行的兵士外，难看到人影，城内非常寂静。

寻相离开尉迟敬德的那一刻，已经打定主意，今晚要率领众人脱离唐营自立门户。眼望尉迟敬德的时候他的心情很复杂，两人毕竟在一起多时，战阵中两人互相救援，那是在血与火中形成的友谊。然揣摩尉迟敬德此时的心性，他断不会脱离唐营，寻相只好独自干了。回营后，寻相让亲信分发酒肉的当儿，暗暗将叛逃唐营事体安排下去。营中尚有三千人向由尉迟敬德统领，若无尉迟敬德亲临，遇到此等大事他们断不会听令于寻相。寻相明白其中关键，遂令将此三千人安插在村庄最南端驻扎，与自己的队伍隔开距离。子夜过后，寻相带领五千人马悄悄拔营，向北急行渡过汾水，直插慈州。

毕竟同在一庄居住，寻相离开的声响还是惊动了那三千人。他们发现寻相不告而辞，先是一阵惊慌，继而觉得还是要禀告给尉迟敬德。他们派出数人入城去寻尉迟敬德。

巡夜小校截住他们。看到他们神色慌张，心里起疑，围住他们盘问。这天夜里值更的将领还是马三宝，待他见到这几个来寻尉迟敬德的兵士，几句话一问，就明白寻相叛营离去了。马三宝大惊，急忙叫起殷开山。殷开山睡眼惺忪听说寻相叛去，一迭声骂道：“反了，反了，三宝，你点上八千军马先把那剩下的人围上，我带人去擒尉迟敬德。这帮降人，真是一帮喂不熟之狗。”

马三宝到城西点齐八千军马，打起火把将村庄围得水泄不通。这边，殷开山领人闯入尉迟敬德的居室，尉迟敬德还在睡梦中就被捆得结结实实。这些事情完备后，殷开山来到李世民住处叫醒他，让李世民来发落。

还在太原的时候，李仲文看到李世民身边无人照顾，遂进一乐籍女子伺候汤水。此女名为阴梦婕，年方二八，生得粉莹莹一张鹅蛋脸，杏眼如波，一张樱桃小口两侧常常笑靥生晕。李世民一见就喜欢上了，到了其入府的第二个晚上，李世民在堂上设酒，令梦婕演奏琵琶。其时月上梢头，房内红烛劲烧，两人你歌我弹，共饮美酒。数曲演毕，梦婕那张小脸在烛光下映得通红，杏眼水汪汪深情无限。她现在虽是处女之身，然久在乐户中多闻风月之事，眼前的秦王名声显赫，又英武俊俏、识趣多情，一颗心早放在了李世民的身上。月圆时分，她半推半就，将女儿身交给了世民。从那时一直到柏壁，李世民放出百般手段，让梦婕方识情爱滋味，恨不得变成一坨泥化在他身上。殷开山在外面打门，两人还是赤条条搂在一起，做那美妙的春梦。还是李世民多年在军中形成的习惯，惊醒后听出是殷开山在打门，睁眼看窗外依旧黑沉沉的，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低头看梦婕兀自未醒，脸蛋上还挂着笑容，遂爱恋地移开她的粉臂，穿衣下床。

李世民一边结着衣衫一边走出门外，只见火把照耀下，殷开山那张脸显得惊惧和愤怒，劈头说道：“秦王，我们养虎遗患，那寻相连夜叛逃了。”

李世民一惊：“白日都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发生了变故？敬德呢？”

“那尉迟敬德住在城里，未来得及逃走，这会儿让我捆得结结实实。”

听说尉迟敬德尚在，李世民静下心，稍微思索一下说道：“来，殷公，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不要着急，天不会塌下来。”

殷开山坐下来详细将过程给李世民叙述了一遍，最后说：“这尉迟敬德和寻相一个鼻孔出气，他今天没跑，保不住明天。这次又被我们绑了，心里肯定不是味道。要我说，斩了干净。”

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殷公，你虽语焉不详，然我看这件事错在我们。十几万人皆有住处，为何独把这八千人漏掉了？马三宝处理事情很不稳妥，草草地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殷公，我们打天下，怎么能够小肚鸡肠呢？这八千兵士说到底还是我们的人，因此小事，一下子跑了五千。不好，不好，还是你们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城中兵马乱哄哄地出城门，将众将都惊醒了过来。他们一时闹不清出了什么事情，秦叔宝、程咬金又见尉迟敬德被绑，急问端底然无人说得清，程咬金在那里急得大喊大叫。没奈何，他们一窝蜂跑到李世民这里来问究竟。

看见众将进门，李世民说道：“玄龄、无忌，你们两人持我令牌出城，先把马三宝唤回来。玄龄向来持重，记住，切不可与他们发生任何冲突！”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问了详情，答应后离去。

李世民让众人坐下，仍然对殷开山说话：“军中发生哗变的原因，说起来也不仅仅是你们的责任。当初寻相过来，提出这八千人仍归他和敬德指挥，我心里就不是滋味——降就降了，还囿在那个小圈子干吗？对他就不太热络。现在想来，还是我的心胸忒窄了些。”

殷开山拱手道：“秦王切莫自责，这件事情还是我和马三宝没有办好，请秦王责罚我们。不过跑了寻相，那尉迟敬德还被我扣着。这些降人心存二心，不可放纵。我意将他就地斩首，杀一儆百！”

李世民摇摇头，手扬了一下，说道：“殷公，这是你的想法，我们也听听大伙的意见。如晦，还有你们几位先生都谈一谈。”

杜如晦点点头，说道：“当初圣上起兵太原，人数不足十万。发展至今，所以渐成王业，其中就是用好了一个‘降’字，既要降人更要降心。这一点，褚亮兄体会良深。”褚亮立起身道：“杀尉迟敬德很简单很容易，然会寒了众人之心。我朝立国以来，招贤纳士、从善如流为定王业之关键。若囿于门户之见，就落了下乘。大至关陇贵族、山东氏族、江南望族，小至一州一县，若一味妄杀，人皆远之——薛仁杲就是现成的例子。”

李世民插言道：“对呀，我朝致力于将士归心，还算满意，然非尽善尽美。譬如李密，当时都说他野心不死以至反叛，我一开始也这样认为，事后我了解，长安里有不少人——他们官秩不一，然都是要紧的人物。他们认为李密家里有金山银山，变着法儿去索要。李密被封为邢国公，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没落的降人。李密素来心气高傲，能长时间忍这口气吗？如此激将了他，就想离开长安，强似过狗一样的日子。现在我朝新立，前隋那些不好的官风阴魂不散，若不改变，如何显示宽阔胸怀来取信天下人呢？”说到这里，他显然下定了决心，对杜如晦说道，“如晦，你和薛收、褚亮几位先生议一议，把我和褚亮说的意思理出几条，晓谕军中。另写一本奏章请圣上御览，不能寒了降人之心。大家既降了我朝，就是大唐臣民，不能再分彼此。”

程咬金听罢大喜：“秦王这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秦王，我和叔宝兄保那黑子没事，他若叛去，你就斩了这两颗头。”

李世民笑道：“万一敬德真跑了，斩了你头你心不怨，然连带把叔宝兄的头也割了去，叔宝兄，你肯定会大呼冤枉吧？”

秦叔宝连声道：“我愿保敬德，咬金虽然莽撞，但他的话也是我的心意。”

他们这番对话让众人轻笑起来，现场气氛顿时活泛。殷开山悟出了其中道理，急忙要去为尉迟敬德松绑。李世民止住他，说道：“殷公，这件事情还要有个交代。马三宝处事不力应当惩戒，就责他二十军棍，革其统军之职。我们现在一起去见敬德，如晦，前次在太原所得马蹄金，你且去取一箧来。”

李世民领着众人来到囚禁尉迟敬德的地方，进房后，看到尉迟敬德还被绳索牢牢捆绑，李世民泪流满面，亲解其缚，说道：“世民来迟，让敬德兄在这里受苦了。都是马三宝太莽撞，我已经责罚他，你这番委屈——”边说边把他扶起来。

尉迟敬德还在睡梦中被殷开山领人捆绑，先是弄不清怎么回事儿，后来问起守卫兵士方知寻相叛逃，遂在房中大骂：“你们这群家伙不分好歹，连问也不问个明白，寻相走了，我又不走。怎能如此武断把我绑了起来，我要见秦王，我要见秦王。”

这会儿见到李世民来到面前，委屈的泪水流满了那张黑脸，他泣不成声说道：“秦王知我，秦王知我，黑子自从降了你，一片死心塌地啊。”

李世民替他擦去眼泪，说道：“敬德，别人对我说，你骁勇绝伦，这次绑了你肯定会生怨望，留下恐为后患，最好将你斩杀。我一直在想，敬德是一个讲义气之人，走要走得明白，留要留得明白，断不会不辞而别。如晦，把东西提过来。”杜如晦将那一箧子马蹄金提过来放在尉迟敬德的面前，李世民指住道：“大丈夫以义气相通，不以小嫌介意。敬德，我不听他人言斩你。这里有一箧马蹄金，你若愿意留下，这金子你去抚慰那三千名属下；你若愿走，我以此金相赠供作路资。毕竟我们在一起共事一段时间了呢。”

尉迟敬德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秦王如此不如杀了敬德，我被绑多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秦王不会如此待我。打从在介州降了秦王，敬德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我生是秦王之人，死是秦王之鬼，再无其他心意。”说罢，连连顿首。李世民急忙上前去搀，身后的秦叔宝、程咬金也跑来相帮。

一件大事就此作风云散，尉迟敬德揩去泪水要去抚慰村庄被围兵士，他不拿马蹄金，说道：“他们降了大唐，已得了秦王恩典。从明日起，这三千军散入大营之中。这些金子，秦王先留下，待谁立了功，再赏赐他们。”说罢跨马离去。

马三宝挨了二十军棍，伤势不轻，躺在床上“哎哟”不停。天亮之后，李婉娘闻讯，带同倩紫前来探望。看了马三宝伤势，李婉娘埋怨道：“这二郎好重的手，为什么单责三宝呢？”倩紫在一旁暗暗垂泪。

语声未落，李世民带领长孙无忌也来探望。李婉娘看见，当头就怪李世民手太辣：“二郎，你如何不分青红皂白？柏壁主事者是殷开山，三宝不过是个跑腿之人，你怎么打得如此狠？”

李世民径直走到马三宝的床前，看了他的伤势，轻言道：“三宝这次受苦了，非是我心狠，势不得已啊。若草率处理此事甚至杀了尉迟敬德，营中降将降卒众多，会寒了他们的心；殷公年岁已大，又是父皇的大臣，没奈何，只好让三宝受苦了。三宝，你怨恨我吗？”

马三宝疼得龇牙咧嘴，见到李世民前来还想欠身为礼，被李世民按了下去，他动情地说道：“三宝非是浑人，明白秦王的心意。当初诸葛孔明挥泪斩马谡，我仅受些皮肉之苦又算什么？秦王，你这一顿打又让我明白了，谋大事不能因小嫌失之。”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终归打了你，还是家姐的爱将，瞧她还委屈得不行。无忌，把那箧金银提过来。这些送给你好好养伤，待你伤好，就来新安，我再复你统军之职。”马三宝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李婉娘在旁笑骂道：“二郎，真有的你——里外都是你做好人。”李世民起身道：“人不管好坏都抬不过一个理字，三宝毕竟读过书，明白事理。”李婉娘抢白道：“让你这么说就我不明白事理？”李世民连连摆手，急忙转移话题，看到躲在一旁的倩紫，笑道：“倩紫，瞧你泪痕满面，心疼郎君呢？三宝，你回长安完婚，我恐怕到不了场，届时就让嘉敏她们参加。”

马三宝惶恐万分：“我们为李府下人，怎么敢劳王妃大驾呢？”

李婉娘抢过说：“你们结婚，就由我主持，还谈什么下人不下人。”

离开时，李世民求李婉娘将阴梦婕带回长安交给长孙嘉敏。李婉娘答应了，一边又乜斜着李世民道：“我帮你带去一个，等你打下了洛阳，那里的美貌女子多得是，恐怕你又要收回几双吧。”

两天后，李世民自统大军经河东直奔新安。这边，殷开山、李婉娘等人从龙门渡河，缓缓返回长安。

罗士信占了慈涧，静待李渊圣旨。罗士信在这里求战心切，王世充在洛阳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组织兵马主动找上门来。

慈涧一丢，洛阳西面顿失屏障，地势呈一马平川。若唐军来攻，王世充只好依托城墙抵抗，这让他万分难受，发誓非把慈涧拿下来不可。他令单雄信带兵十五万到离慈涧五里处扎营，调集洛阳城内所有的攻城器具送到阵前，要求及早拿下。

这日单雄信率兵来攻，先将抛石车、硬弩座架在城下，对准城墙一阵猛射，打得上面的唐军不见人影。连续发射了一个时辰，单雄信令旗一挥，后面早已严阵以待的兵士携带云梯等物，潮水般向城墙冲去。他们到了城墙近前，抛石车停止发射，城下云梯耸起，手持刀枪的兵士开始沿着云梯向上攀登。眼见他们攀到云梯半腰，唐兵突然从城墙上冒出来，他们皆身披重甲，铁盔护住脑袋仅露出一双眼睛，挡去城下射来的弩箭。只听他们齐发一声喊，城墙上顿时滚下无数的檑木、灰瓶，刚才发射过来的圆石也被他们拾起抛向敌人。一些唐军兵士手执长木杆伸出墙外，杆头叉住云梯顶端，一使力将梯子推翻。霎时间，跌出去的和身受重物而伤的郑兵跌落墙根下，密密麻麻人人相叠，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身子能动的人拼命向回跑。

罗士信和史大柰出现在城墙之上，眼望下面密密麻麻的郑军，史大柰忧心地说道：“罗总管，这次王世充下了大本钱，看样子，他志在必得啊！”

罗士信凝神观察，好一阵子才说道：“雄信如此攻打，毕竟落了俗套。史将军，我们凭城坚守，他再勇猛也无济于事。我看了，今天我们就这样耗下去，只要将其攀城之兵打掉，躲避其发射过来的石、弩，数日内当保无虞。到了夜里，我再带上五千人马冲入其营中骚扰一番，王世充派来的兵马再多，终无腾挪之地，时间长了，他们还会乖乖地退回洛阳。”

史大柰不再接言，看眼前阵势，正如罗士信所言，完全可以坚守数日。

整个白天，双方你来我往争夺不休。单雄信满怀信心想凭借自己的人多，一味猛攻，手法毕竟单一，终无建树。日落西山，双方罢战，慈涧城内和郑军大营燃起灯火，遥相辉映，平静中透着杀机。到了午夜子时过后，罗士信果然带领五千兵马悄悄接近敌营，顷刻之间，唐军大呼小叫，左冲右突，在郑军营中如旋风般兜了个来回。待单雄信稳下神来，组织人马聚拢包围的时候，唐军齐刷刷折头而返，片刻间已经入了慈涧。

两军就这样相持了数日，眼见无法攻破慈涧，单雄信心头煎熬，整日里绞尽脑汁寻思破敌之法。这天他改变攻击办法，不再派兵登城，而是派弓弩手护住攻城器具，整日里向城内发射。黄昏时分，从洛阳过来的一溜儿油壁车送来了一件厉害兵器。

单雄信那日苦恼之极，站在营房里向外张望。这时，一阵疾风旋起了涧水对岸几间房屋的茅草，这让他受到启发。当初郑军驻扎在慈涧的时候，多从远近山上割来茅草搭建房屋，慈涧狭小，城内多是茅屋。他想在城内燃起一把火，肯定会连绵烧起，届时唐军无处安身，只有乖乖地退走。其时的洛阳，西域诸国商贾往来频繁，异域珍玩器物及中土罕见物品在洛阳都能见到。西域龟兹山间盛产石油，石中日夜不停有油喷出，遇火即燃。洛阳达官贵人宴乐之际，常燃石油以烧鼎煮肉。单雄信这会儿忽发奇想，定下用石油攻击之计。他急令在洛阳城内遍征石油，一车车送到阵前。

兵士们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布团浸入油中，其内为圆石，外裹麻布，经油一浸，顿时变成黑乎乎的一团。兵士小心翼翼将油布团放在抛石机上，机旁皆站立一名手持火把之人，地上蹲着之人负责发射。

单雄信亲临前线指挥，看到天色已黑，诸事完备，他示意发射开始。手持火把的兵士上前点燃了布团，慈涧城下顿时现出一长溜火龙。只听毕毕剥剥一阵声响，抛石机机栝被打开，燃烧的油布团腾空而起，像一颗颗流星呈抛物线扑向城内。

火团在空中许多被风刮灭，终有一大半还在燃烧的火团落入了城内，瞬间点燃了大片茅草房，先是一点点燃起，继而燃烧成片。城外，燃烧的布团层出不穷地接连射进来，火势越烧越猛，全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单雄信一面发射火团，一面组织冲锋队伍准备连夜攻城。

罗士信和史大柰其时正在一起商量防御之法，看到城内火起，又见空中疾如流星的火团若天女散花般撒入城内，罗士信疾步冲出室外，说道：“不好，单雄信还是想出招儿来了，史将军，我们走。”说罢，他提步向城墙奔去。

城内的大火和单雄信阵前的火光相映生辉，将四周照得通亮。火光中，可以看到城内的唐军惊慌失措，狼狈逃窜。罗士信、史大柰无心顾及，想先把单雄信下一步的行动看清再说。

漆黑的夜色背景下，郑军的一举一动在火光辉映下看得非常清楚。看样子，单雄信已经下令攻城队伍开始行动，只见人影幢幢，正列队向这边行来。

火光中，罗士信的一双浓眉紧紧皱起，史大柰说道：“罗总管，单雄信利用火攻已挫我军锐气，其攻城之军已经发动。而我们在城内因熊熊大火已无立锥之地，看样子，不得不放弃慈涧了。”

罗士信明白现在到了紧要关头，断然道：“我们撤！史将军，你马上下城墙去收拢队伍向新安撤退，我这里先抵御单雄信一阵，你在新安接应我。”

史大柰不同意自己先撤，执意要留下断后。惹得罗士信大吼起来：“史大柰，你敢违抗我的军令吗？让你先撤就赶快走，再啰啰唆唆，我一剑斩了你。”

史大柰急忙跑步下城，边跑边向罗士信喊道：“我在西门外留下三千马匹，在八陡山脚排阵等你。”

罗士信向他挥了挥手，埋头组织人马抵抗。城下，郑军前锋已将云梯架起，罗士信拔出佩剑，迎空一挥喝道：“听我的号令，打！”话声一落地，城墙上滚下无数檑木，抛出无数灰瓶。本来唐军看到城内火起，正在那里六神无主，见到罗士信总管不避矢石，威风凛凛仗剑而立，精神顿时一振，纷纷上前竭力抵御郑军的攻击。

这场战斗直杀到子夜时分，唐军内受火烤，外受矢石，损折严重，伤亡五千余人。罗士信站在城墙上指挥，被飞来的流矢击中右臂，血流不止。这时罗士信得知史大柰已率众退到八陡山并在那里列阵，遂下令众兵士集合所有的抛打之物向郑军发动一波猛烈攻击，趁郑军略作退却的间隙，率领残兵火速退下火线到西门乘马，慈涧复入王世充之手。

单雄信攻入慈涧，只见满城火光依旧，房屋皆成灰烬。他有心领军西追，又恐怕唐军在黑夜之中设下埋伏，遂按兵不动，唐军得以从容退回新安。

算下来，罗士信夺得慈涧后仅守了二十三日。

罗士信退回新安的第二天，李元吉、屈突通带领十万人马赶到这里。到了第四天，李世民十二万大军也浩浩荡荡渡过黄河向新安赶来。一时间，新安方圆连营十里，周围遍树唐军旗幡。罗士信兵败慈涧，为防郑军西突，就在新安东门外八陡山下遍设壕沟、鹿砦。孰料数日不见郑军动静，想单雄信得了慈涧，深为满足，竟然不思向西挪动一步。

闻听李世民即到新安，李元吉、屈突通、萧瑀、封德彝、罗士信、史大柰等人出城迎候。看见众人来迎接，李世民滚鞍下马，说道：“劳烦各位出城，其实不用如此多礼，世民不胜惶恐。”

李元吉满面笑容，说道：“二哥是北征英雄，又是东征元帅，我若不迎，到了中军还不先拿小弟来开刀吗？”

李世民哈哈一笑，并不直接作答，上前执起萧瑀之手，说道：“萧公、封公、屈公，听说你们在长安向父皇多提妙计，此次东征，你们又力主成行。世民深为父皇有了你们这些忠臣良弼感到欣喜呢！”

萧瑀说道：“二郎抬举我了，此次东征，老臣本意反对，圣上坚意要战，还派我等来军中效力。圣上坚毅敏捷，既有此旨意，那是不会错的。”一旁的封德彝轻笑道：“萧令转变得好快啊。”

待李世民到了罗士信面前，罗士信器宇轩昂而立，泠然说道：“士信无能，丢了慈涧，设若秦王早来数日，不致有今日之局面。”李世民察觉其话语里有不谐和之音，没往深处想，只是对他问候一声，又招呼大家道：“大家先入城吧，炎日当头，我们更是衣不卸甲，身上汗水早出了数遍。士信兄，你是地主，不知预备有酸梅汤没有？”

这天午时过后，众人齐集城内杨氏庄园。这座庄园为隋朝宗室杨绛所建，杨绛家人平日多在洛阳居住，只盛夏时来此避暑。庄园建在城内居中小山的山腰间，周旁流水潺潺，上下杂树森森，盛夏时节迈入园门，一身的热汗顿感冰释。园中房屋众多，入城之人官职大者皆在园中居住。居中建有一座阔约三十丈的大堂，就充作了议事大厅。

众人相继落座，李世民居中，其他人在两排几座间相对而坐，秦王府属坐在后排，现在的秦王府属日渐增多，在那里坐了密密的一大片。

李世民品咂着碗里的酸梅汤，笑对罗士信道：“士信兄，住入这座神仙府邸，再喝酸梅汤，就有些多余了。”李世民很关心此次慈涧之战，入城后不久就将史大柰叫来询问。史大柰原原本本将其间情况详述了一遍，最后提醒李世民道：“这罗士信确实为一猛将，然受其声名之累，等闲人他都不看在眼里。更有甚者，其言谈举止里流露出的意思，连殿下你他也有些不恭呢！”

史大柰这些年随李世民东征西讨，早将李世民敬如神人一般。突厥人与他人交往时，最重意气，若他真正折服一个人的时候就极端忠诚，甚至虔诚，不容别人当面说坏话。李世民听到罗士信对自己不恭，心里还是一动。这些年他诸事顺利，见者莫不恭维赞颂，猛一听有人对自己不恭敬，心里确实不是味道。他思索片刻，还是说道：“史将军，今日所谈之事到此为止，本王甚谢你的诚心。至于罗总管，只要他诚心向唐，对我有什么看法，那也不算什么。”

这会儿李世民主动向罗士信搭话儿，没想到罗士信缺少幽默，接口道：“秦王，我们言归正传，今天要谈的是如何夺回慈涧，什么汤不汤的，士信没有这般心情谈论。”

看到罗士信如此不识趣，众人一时尴尬，堂内静了下来，他们把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李世民。冷不防程咬金在角落里传过话来：“这个罗子，好没趣味，你若整日就知道打呀杀的，为何到了陕州又娶了一房媳妇儿？”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罗士信脸上也挂不住，终于憋出了笑容。他深知程咬金的脾气，这会儿程咬金当众抢白，他也无可奈何。

李世民将手挥了一下，止住众人笑声，说道：“士信兄说得有理！世民此次忝为东征元帅，今日堂议，打败王世充是我们的主题。慈涧为攻取洛阳的咽喉之地，必须攻下，此事不用再议！”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漫过萧瑀、封德彝、屈突通三人，笑道，“父皇重视这次战事，特派‘三公’前来督战。还请你们三人先发表高见。”

李元吉忍耐不住，抢先说道：“我们最好先听罗总管的意见，他在这里经营多时，甚为了解王世充的情况。”李元吉现为齐王，除了李世民，位在其他人之上，李世民隔开他去问别人，其心里先有一丝不舒服。看到罗士信桀骜不驯，马上感到遇到了知音，这会儿抢先把话引开，既想引人注意，又想招揽罗士信。

李世民头也不回，用眼光鼓励那三人发言，萧瑀咳了一下嗓子，说道：“要说打仗，我和德彝皆是外行。圣上此次让我们从军，想是借我们修通与朝中管道，说明圣上对此役深为重视，决断杀伐，临机决之。秦王，放眼朝中能征之帅舍你其谁？老臣来此，也像对圣上那样尽力辅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请吩咐好了。”封德彝也持同议，两位朝中重臣上来就亮明了态度。

屈突通缓言道：“圣上意思，是想一举解决洛阳王世充。我朝至今，已非昔日，粮秣军需、能战将士，皆优于王世充。秦王所言必攻慈涧，我很赞同。至于下一步如何，待拿下慈涧后，徐图发展吧。”

李世民遍视众人，鼓励他们说话，说道：“士信兄，四郎刚才所说极是，要攻打洛阳你最有发言权，谈谈你的想法。还有世兄、叔宝兄、咬金兄，你们的意思呢？”

罗士信昂然道：“士信这次丢了慈涧，若再兴兵，愿为前锋，若不能拿下提头来见。”

李世缓缓道：“我军重兵之下，拿下慈涧易如反掌。之后的事情，还要徐徐图之。我知洛阳城坚壁厚，若硬攻死拼，伤亡必大。”

秦叔宝、程咬金点头称是。

褚亮离席说道：“夫战，收心也。方今天下百姓厌战，人心安定，当初收河东百般顺利就是顺了民心。我朝如今渐统国土，士子仰望正统所归。此次出征，既要攻坚，又要派人广出洛阳周围宣知我朝正义，借以收心。我闻王世充貌似宽仁，骨子里处政苛暴，若能抚慰众心当能收到奇效。”

杜如晦深以为然，补充道：“王世充为一机巧胡人，外托勇猛，实无大志，成就今日气候，机遇和其居东都使然！褚亮兄所言极是，攻心为上。”

一时间，堂内众人纷纷议论，李世民倾心听讲，不时插言。那边，李元吉显然无法融入这场议论之中，偶尔插言几句又离题太远，弄得自己冷场半天，到了最后，他自己也觉得实在无趣，干脆闭起了嘴巴不再说话。

堂议到日头偏西，李世民看到已经议论得差不多了，遂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人言本王打仗喜欢坚壁不出，并非常势，此次去攻慈涧我就要变一变法子。明天请士信兄、敬德随我到慈涧阵前走一趟。我的习惯大家都知道，就是要眼见为实。至于拿下慈涧以后的事情，大家还要多想想，屈公，我让玄龄、如晦帮你，你们多琢磨一些办法，随后再议。听说这里的涧水夕照算是一景，左右无事，我们一同去观赏一番如何？”

众人兴致皆高步出园外，唯李元吉心里不是滋味。他从李世民的眼色中可以看出，这个二哥压根儿就没有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好像自己不在这里，还在长安似的。

第十四回

陡遇强敌惊突围

夜渡涧水出奇兵

新安距离慈涧二十六里，连日来，唐、郑两军各安城寨，仅在白日派出小股部队出城打探。他们也有遭遇的时候，一般匆匆接触并不恋战，各自收兵回营。到了后来，他们心有灵犀般，皆避开官道，在山莽草丛间辟路，形成各自的巡行路线。唐军沿着涧河行走，郑军则在官道以南。

早晨的露珠尚未消散，李世民骑着“特勒骠”，带领罗士信、尉迟敬德和随从二十人开始上路。沿着涧水边上，唐兵前些日子已经踏出一条清晰可辨的小路。其时太阳刚刚升起，通红的阳光洒过来，渐渐驱散涧水上方那一层薄雾。

尉迟敬德跟在李世民身后，罗士信则与他有十步距离。昨天李世民派了这趟差使，罗士信心里很不以为然，心想新安、慈涧方圆以内自己都烂熟于心，何必要再枉走一趟？然不能当场驳了李世民的面子，今天出来，他一路上并无话可说。

他们一行人下了八陡山，向东约行五里就到了涧水拐弯处，水流开始向东南流去，山势也变得舒缓起来。小路上不时窜出一只只野兔，色彩斑斓的雉鸡听到人声振翅离去，美丽的身影在林间一晃而过。李世民在路上也不说话，想起近来戎马倥偬，竟然没有时间出外狩猎，这次若把洛阳拿下来，应该可以喘口气了。思想间，他们不觉已经走了近一个时辰，太阳高高地挂在东方，阳光透进林间，气温渐渐升高，蒸腾出的水汽弥散开来，大家都感到湿热无比。

他们不觉已经登上面向慈涧的小山，李世民率先下马，透过林子向对面观察。只见慈涧城墙上遍树郑军旗幡，一杆帅旗立在西门之上迎风猎猎，上面书有“右辅大将军单”的字样。据斥候来报，因城中狭小，单雄信在城内仅留军五万，其余人马放归洛阳。李世民在那里注视良久，将罗士信叫过来问道：“士信兄，当初单雄信攻城多日，终以火攻奏效，由此看来，城墙还算是坚固吧。我们若再来攻，用什么法儿避免伤亡呢？”

罗士信道：“近来反复攻伐，互相各知路数。攻慈涧别无他路，唯有攻坚。”

李世民叹道：“慈涧西门之前，并无太多腾挪之地，若要硬攻，恐伤亡太大。此山又离慈涧太远，在此发射弓弩纯粹是无效之功。”

他们一时无话，李世民眼光漫过城门，向城北方仔细观察。那里涧水又向东北拐弯，河面宽阔，水流较急，发出的声响远远地传了开去。七月盛夏，平日里河面上多有撒网挥鹰捉鱼之人，近年来战乱频繁，百姓逃亡，加之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河面上见不到一个人影。

李世民眼观河面，心里忽然一动，他问罗士信：“士信兄，你在慈涧城里多时，应该熟悉北城墙的情况。”

罗士信道：“慈涧北面临河，自水面而上为一陡壁，上面生满青苔，壁高约有三丈。壁之上建有一丈高的城墙，与全城相连。这里寻常人难以攀缘上来，我守备时并未派太多人防守。”

李世民若有所思点点头，招呼众人道：“走吧，我们顺着山坡向南行，到单雄信的正门看一看。敬德兄，我们来时从小路行走，回去时不妨大摇大摆顺官道返回，你以为有风险吗？”

尉迟敬德道：“不妨，若有几个小贼拦路，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话未说完，他忽然猛地向西跑去，站在那里探头张望。李世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跟了过去，问询究竟。

尉迟敬德紧皱眉头，自言自语道：“莫非我听错了吗？”他手指前方，令两人前去察看，“我刚才听到有树枝断裂声音，方圆并无猎户，听如此动静绝对是人所为。什么人躲在那里窥探呢？”

派出去的两人不久返回，言说搜索一圈并无人影。尉迟敬德摇摇头疑虑未去，说道：“秦王，我们还是快点返回吧，万一中了埋伏，我们难以招架。”

李世民笑道：“都说敬德天不怕，地不怕，一点声响吓得你毛骨悚然。哈哈，我们出来，又未通知单雄信，他能未卜先知？走吧，放下心，到那边再看一圈回去。”

一群人手牵马匹，沿着山坡在林中穿行。到了正对慈涧西门的地方，李世民忽发奇想，问道：“士信兄，敬德，你们有胆量吗？随我到西门前巡行一圈如何？也可打消敬德的疑虑。”

尉迟敬德觉得大可不必，罗士信却说：“去就去，那有什么！”内心却想，这秦王身为主帅，依旧天真心性，内心深处也觉得无此必要。

李世民遂让二十名随行人员从西坡下去，沿官道返回新安。他们三人牵着马匹沿东坡而下，出了林子，即到了山底的阔地上，三人翻身上马，慢慢向城门走去。到了可辨守城兵士面目的地方，李世民说道：“好了，我们回去吧。”说完率先拨转马头，他们沿着官道驰过刚才下来的山坡，回首身后，见城中并未出兵追击，遂按辔徐行。

尉迟敬德道：“秦王此举毫无必要，纯粹效匹夫之勇。若单雄信领兵出来，我们寡不敌众，如何是好？”李世民微笑道：“本王经历许多战阵，多轻骑而去，有惊无险，我觉得这是一种乐趣。当初李药师怪我，没想到敬德也不以为然。今天带你们两人同行，本想一样的脾性，谁知还能分出高低来。士信兄，你以为如何？”

罗士信道：“士信亦不以为然，勇猛迅疾须在战阵上展现，到了这里反为莽撞。”李世民脸色瞬间一寒，罗士信此话太直接了些。但这只是一忽儿的事，他很快归于平静，哈哈笑道：“这是世民孟浪了。好，今后不可再有此种行为。”

说话间，他们已在官道上驰行三里。转过一个大弯，忽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人，这些人不少于五百人。抵近一看，原来前行的二十人已经与他们接仗，重围之下，十余人沦为刀下之鬼，仅有数人还在那里勉力支持。三人勒马站立，尉迟敬德失声道：“好哇，单雄信真在这里埋伏上了。原来我并非疑神疑鬼。”

李世民当机立断：“看来单雄信是有备而来，硬拼是过不去的，我们只好落荒而逃。士信兄，你熟知这一带地理，你引路，我和敬德随后。”

罗士信稍微一凝神，说道：“我们的来路想也有人埋伏，我们向南走。”说罢，他拨马冲上路南的山坡。西面单雄信的人马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发动马群冲杀过来。

三人慌不择路在林中穿行，其中树丛、荆棘茂密，不大一会儿将身上战袍撕成条缕，亏得他们的马骑神骏，腾跃间落点有度，渐渐把追兵抛在身后。这样跑过这片山坡，开始向对面山坡冲去。三骑瞬间到了坡底，瞪眼一看，他们都傻了眼。原来谷底为一片沼泽，死水里生满了一丛丛的茂草，水面上不时冒出一溜溜的水泡，若想冲过去，万一深陷泥潭怎么办？

尉迟敬德大喝道：“顾不得了，我先探路，你们随我前来。”说罢，他拨马闯入泽中，积水顿时漫过了马腹，乌骓马像是懂得主人此时的心意，不用鞭打，主动探路而行。

所幸沼泽并不算深，淤泥不多，三人在泽中挣扎半天，眼看就要到岸边。忽然，罗土信的马骑前蹄一失，马儿跪在水中，罗士信也一侧身摔入泽中。慌得李世民和尉迟敬德急忙下马，上前搀起罗士信和马儿。经过这番折腾，三人三马皆身裹一层污泥，狼狈不堪。

追兵到了谷底，不敢涉水过泽，眼瞅着三人三马转过山脚，在视线里消失。

李世民他们喘息刚定，只听一声喊，半山腰上又冲下来一百多名伏兵。李世民取出大砍刀，说道：“前方路狭，急切中难以逃脱，此番不能善罢，我们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来。我们不可恋战，要紧密成团，且杀且走。”

三人杀入敌阵中，一柄刀，一杆枪，一杆马槊使得如泼风一般，横劈竖挑。单雄信派来的这些人确实不是庸手，个个身手矫健，一时难以杀散。李世民无奈，只好斜刺里向坡上冲去，待这些人移动阵脚，瞅准薄弱处杀将进去。待他们三人费力杀开一条血路，各人身上和坐骑身上中创多处，伤口流着血来不及包扎，急速向新安跑去。

他们跑到八陡山脚下，追兵方才停下脚步，取出箭来奋力射向李世民三人背后。这会儿，三人和其坐骑已经累脱了力，加上身上有伤，眼见射来的箭羽如蝗，尉迟敬德拔出双鞭击打羽箭，李世民和罗士信则将枪、刀舞成浑圆。然终有数箭漏了进来，其时李世民居后，身上中了两箭，由于有铠甲护持伤不太深。“特勒骠”的胯上和后腿连中两箭，它长嘶一声，猛地向前一跃，脱离了箭雨的范围，拼力向新安东城门奔去，离城门有五百步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噗”地倒在地上。

李世民从地上跃起，看到“特勒骠”流血不止，眼中泛出一丝哀戚的神色，发力向城门奔去。其时城门紧闭，李世民仰头向城门呼喊：“快开门，我是秦王李世民。”

城门上的士兵目无神色，一名巡城都尉探头喝道：“何处贼人，赶快离开，小心我的箭就要射下去。秦王是你能冒充的吗？告诉你，我认识秦王。”

这时，罗士信、尉迟敬德也奔了过来，看到彼此的模样，方知城上人不认识自己的原因。他们先是在泥沼里滚了一身泥巴，又浴血奋战挂彩数处，增添许多血污，确实难以辨认。李世民明白了原因，急忙将头盔脱下，从身上掏出一方锦帕在脸上抹了几把，抬头道：“刘都尉，你仔细看我是不是秦王，快开门！”

城上都尉发现真的是秦王，满脸惶恐，几步下来打开了城门迎到面前。李世民指向倒在地上的“特勒骠”说道：“快找马医，赶快救治。”

“特勒骠”还是未能救活，它身受创伤失血太多，中箭后又发力猛奔，流血如泉，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李世民入城后晚间听说了这个消息，令人在八陡山向阳处掘下一坑，自己亲到现场掩埋。看到马儿至死眼睛都大睁着，想起这匹马随自己战柏壁，奔并州，多次忍饥挨饿，今天为救自己丢了性命，不由得眼睛潮湿起来。闻听李世民安葬爱马，众人也都跟了来，罗士信本不想来，想起“特勒骠”为救主人奋力一奔，真乃忠义，也来告别。李世民令人将马放入坑中，双手抓起一把土投入坑内，很快，面前堆就了一处小丘。

李世民转身伤心地说：“今天去观慈涧，伤折二十人，我又失爱马。看样子，对王世充还不可轻视呢。士信兄，想起去慈涧城门之事，确实有些天真。这如何去攻取慈涧，还要好好筹划一番。依我本意，明日就想去攻打，经此变故，先放上两天，你与世兄一起商讨方案，我们再议。”

李世民回到住处，思前顾后越想越觉得今日事情透着蹊跷，急把杜如晦召来，将白日之事说了一遍，问道：“如晦，平素两军相安无事，为何我一出新安就遇到埋伏了呢？”

杜如晦仔细思索，说道：“听秦王之意，是单雄信先知了秦王出城的消息。如此，城内定有他安插的奸细。”

李世民点点头：“对，不然怎会如此凑巧？此事不可声张，我们这里洛阳降人不少，不能引起猜疑。你下去后暗暗盘查，另外，你找些当地百姓询问慈涧临河城墙的情况，还要派些人化装到实地踏勘，这些情况要悄悄报我。”

杜如晦领命后离去。

此后两日，李世、罗士信商讨攻城方案，营中兵士在各自驻地整队操练。这天，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一起到马厩里挑选战马，“特勒骠”已死，恶仗在即，李世民迫切需要一匹好脚力。马厩里养有六匹骏马，其中有张万岁从陇右马场里送来的两匹，有李渊赏给李世民的三匹，还有在太原挑选的一匹。其中三匹最为出色，李世民已为它们取好了名字，那匹红马是刘武周在太原所养，听养马官介绍是突厥赠予，原为突厥一名“设法”所乘，李世民因之为它取名为“什伐赤”；张万岁送来的那匹紫色骏马，已有名为“飒露紫”，突厥语的含义是“勇健者的紫色骏马”，李世民认同这个名字；最后一匹是西域高昌所贡的一匹波斯马，毛色泛青，李世民为它取名为“青骓”。他与长孙无忌在马厩里走了一遍，对监马官说道：“下次上阵，先用‘飒露紫’。无忌，这几匹马立在一起，一样神骏分不出高低，我还是相信张万岁的眼睛。”

长孙无忌道：“二郎，你为主帅千万不可轻出，昨天的事儿透着玄呢，这次死了一匹马，还算万幸。你之神勇，众人早已叹服。对这次轻出大家虽口中不言，心中却嘀咕。知道四郎怎么说你？‘数十万兵马不用，独个儿去冲杀，弄得伤兵亡马，这是凶兆啊。’”

李世民大怒：“这个四郎，自己没本事，还来说嘴。无忌，你别再劝我，当初李药师劝我尚且无用，我有我的章法。”

他们走出马厩向住处走去，沿途操练声声，到了居中的校场上，见秦叔宝等众武将聚在一起观阵，李元吉也戎装站在那里。其时他们正在观看眼前的钩镰枪阵演练，皆聚精会神，不觉李世民来到身前。

钩镰枪阵从陇西初创演练至今，阵法愈见纯熟。眼前阵中兵士齐进齐退，钩刺自如，很快将六十四招枪法演练结束，众人躬身向前方的主将行礼。李世民叹道：“睹物思人！药师兄发明此枪法，从陇西到太原皆立大功。与他相别许久，不知他在那边如何？”

众人见李世民来到面前，急忙行礼。史大柰说道：“好叫元帅欢喜，圣上也时刻记挂南方战事。大柰出长安之时，圣上已经派于志宁、颜师古二人前去夔州慰问，并观察那里的战况，这会儿想他们应该返回了。”

侯君集道：“钩镰枪对付马军实在大见神威，到了这平原地带多是步卒上阵，恐无用武之地，还是槊、箭的用处大一些。”

李世民道：“钩镰枪法为药师兄首创，其本意是临阵善加变化，不可拘泥常式。譬如用槊，大可从这钩镰枪法中悟出些变化，以有所变通。敬德，你最善用马槊，是不是这个道理？”尉迟敬德接口道：“当然要变，否则就要沦为他人刀下之鬼了。”

这时，李元吉走到尉迟敬德面前，说道：“尉迟统军，我在长安时已闻你最善马槊，偏我亦甚喜爱。趁着今日大家高兴，我们下场为大家演练一番如何？”

程咬金道：“齐王有所不知，这黑子最最善于躲避马槊，曾有一次，他单骑闯入敌阵，一圈马槊齐来刺他皆刺不中，反被他夺过来反刺过去。齐王，我知道你亦善于使槊，然不可与黑子斗，因为你刺他半天都是无用功，没劲，没劲。”程咬金在这里插科打诨，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李元吉薄有怒色。他一时兴起，下场登上马背，连声道：“来、来、来。”

尉迟敬德十分为难，李元吉毕竟是金玉之身，万一有所伤损，伤了李元吉的面子倒也罢了，若李渊知道肯定会龙颜大怒。他向李世民看去，只见他眼光中露出鼓励的神色，意甚嘉许，如此心里才有一些底，硬着头皮下场来到李元吉马前，说道：“齐王既然有令，敬德失礼了。”说罢跨上战马。

这时李世民喊道：“你们比武不可有伤，皆将铁枪头拔掉再比。”

尉迟敬德一使力，伸手拔掉自己马槊的铁枪头，对李元吉说道：“齐王不用去枪头，敬德竭力来避，万一躲不过，敬德并无怨言。”

李元吉想尉迟敬德如此托大，心中升起怒火，就听言不去枪头，心想刺死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才好。

四对马蹄就在校场上往来奔跑，四周演练兵士看到主将在这里比武，围成了一个大圈子观看。只见两人急速往来，李元吉招招凶狠，挺槊直刺，尉迟敬德或镫里藏身，或身体扭转，每次化险为夷，将李元吉的招数都躲避过去。李元吉平日间强身练功，喜爱狩猎，马上功夫也着实了得，一杆马槊使得并非虚活儿，将两人比武衬得实在精彩。尉迟敬德一味躲避，并不还手，他们在阵上杀了三十多个来回。这时，李世民大喝一声：“两人少歇，敬德，你且过来。”

尉迟敬德脱离战阵驱马来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问道：“敬德，我问你，你只躲不还手，有什么看头？这样吧，你说，躲槊和夺槊，哪种比较难？”

尉迟敬德脸上沁出了细汗，喘息声中不假思索地说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夺槊难了。”

“那好，比武就是战场，别管对手是谁，今天你把四郎的马槊夺过来，才见你的真本事。”

尉迟敬德点点头，明白李世民的意思，遂转身返回到李元吉的马前，说道：“齐王，你放手过来，黑子要夺你的马槊，得罪莫怪。”

李元吉冷笑一声，说道：“片刻之间，你就得了二郎的锦囊妙计？好，你接住。”他一夹马腹，挺槊直刺敬德，敬德还是躲避，待李元吉刺到第三回，他瞅准位置，轻展猿臂，轻巧巧地将李元吉的马槊夺了过来，顿时，场外掌声雷动。

李元吉被夺了马槊，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时，尉迟敬德过来双手将马槊奉还，诚恳地说道：“齐王，得罪了，黑子虽胜了，内心却实在佩服殿下槊法。”

李元吉嘿然道：“说我不错，不还是你胜了我吗？”说完，驱马向李世民等人面前走去。行进之中，心想大庭广众下尉迟敬德胜了自己，再出恶言，终不占理，遂脸上堆出微笑，对众人道：“尉迟统军，名不虚传，元吉甘拜下风，不愧为军中猛将。”

败于尉迟敬德，让李元吉耿耿于怀。想起众人皆现欢喜的神色，都透出尽忠李世民的神色，心中暗暗骂道：“这群烦人的二郎狗。”

两日后，杜如晦单独求见李世民，言说经过两日盘查未发现什么踪迹，须暗中派人密切注视慈涧动静，并多派伏路小校藏在路间以发现传信之人。李世民沉思半天，说道：“也只好如此了。如晦，内患不除，我们的行动还是隐蔽些才好。那件事查得如何？”

杜如晦取出一幅图摊在桌子上，李世民一看这是一幅丹青画，将慈涧北首临河处画得活灵活现，遂赞道：“这个好。如晦，你去把无忌和段志玄叫来，对，还有弘基和顺德。”杜如晦急忙出外。

一会儿，五人一齐进房来。李世民让他们看那幅画，说道：“这次攻慈涧，李世和罗士信已经拿出了正面进攻的初步方案，我在这里设一奇计，欲从水路进攻。就从这幅画上入手。”

五人还不甚明白。

李世民道：“你们把这幅画拿走，好好揣摩吧。你们四人从军中挑出一万兵士，今天就拉到河对面。如晦，你派人到方圆各处多征舟船，就在那里演练登舟爬壁，将来就从这画中所示的地方登入慈涧，明白吗？”

五人一齐点头，喜形于色。

李世民道：“这件事要隐秘，我怀疑军中有单雄信的探子。若让慈涧得知做了防备，我们什么都干不成了。”五人领命退下。

又过了三日，李世民决定开始向慈涧进攻，集合马步十万向慈涧开去。

子时三刻，大军饱餐一顿列队出了新安城，五支马军领头，步卒中或手持旗幡，或敲动鼓钲，或手打火把，一溜儿人马沿着官道徐徐前进。只听鼓钲喧天，但见旗幡猎猎，白日里的炎热刚刚被夜色掩了下去，如此众多的火把又将炎热搅闹开来。

李世民带领众将领走在马队之后，后面五万步卒紧随前行。众将看到这种阵势，心里皆犯嘀咕：选了子夜开拔本来就甚奇怪，最怪的是敲鼓举火，唯恐单雄信不知道似的。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三人行在一起，程咬金看到李世民在前，不敢大声，悄悄说道：“秦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呀？古来至今，如此打仗的恐怕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呢。”

秦叔宝也摸不着头脑，答道：“天机不可泄露，士信，你说呢？”

罗士信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随秦王多时最为了解，我正要请教呢。人言秦王善于坚壁怠敌，如此阵势似乎犯了大忌。到了慈涧，人家居高临下，我们张着火把照亮自己，不成了箭靶子吗？”

程咬金道：“是不是单雄信弃暗投明呢？我们到了城下，他会大开城门迎接我们。”

罗士信瞪眼道：“雄信是这样的人吗？咬金兄，你看眼前黑夜，别是一直在做着白日梦吧。”

众将的谈论也飘入到李世民耳中，他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李世民他们到了慈涧，时辰已到寅时。站在对面的小山上，只见唐军马队已经散开，最北端立满持旗兵士，南端人下马在地上继续敲响鼓钲，中间人数最多，皆手持火把。远远望去，慈涧西门外成为一片火的海洋。

李世民带领众人走到阵前，一圈马军手持盾牌把众将领围了起来，防备城上射来的冷箭。唐军前锋来到城下已有一个多时辰，李世民估摸着单雄信早已惊醒，没准正站在城楼下向这边望着呢。

李世民命人传令停止击鼓，不许喧哗，一时间，唐军阵营顿时鸦雀无声，周围静了下来，甚至可以听到田野里的蛙鸣声。

李世民手握成喇叭形，大声喊道：“单雄信在吗？我是秦王李世民。”

那边沉默了片刻，终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李世民，你不好好打仗，半夜里敲锣打鼓过来，出丧呀。”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一听就知道这是单雄信的声音。

李世民大声喊道：“现在天气炎热，下半夜气温宜人正是打仗的好时间。单雄信，有胆量下来吗？”

单雄信哈哈大笑：“你想我会上你的当吗？你大张旗鼓诱我下城，是否有伏兵在两旁？素闻李世民善于坚壁不出，我单雄信今天也要学一学。你们就在下面好好凉快吧，我回去先睡上一觉，等日上三竿我们再谈。”单雄信说完，再也不搭理李世民。

李世民把罗士信和史大柰叫了过来，说道：“上次你们在这里遭到单雄信的火攻，今天也要让他尝尝火的滋味。我也随军带来多车石油，你们两个指挥，也用抛石车发射，另外，在箭镞上裹上布团浸透油点燃，一样能射入城内去。赶快发射起来，我们在旁边观看。”

罗士信觉得李世民像搞儿戏，然这是元帅之令不能违抗，遂与史大柰一起前去布置。

一会儿，抛石车发出的火团射入城内，燃烧的箭镞在空中划过，如满天的繁星，星星点点。

唐军的火攻引起了城内混乱，一阵慌乱之后，看到唐军抛石车不多，郑军密密麻麻立在城墙之上，向城下射箭，力图使射箭的唐军退后，使其火箭落点不好。郑军这种布置收到了效果，唐军的箭羽顿时稀少起来。

前次慈涧遭火攻，城内茅房被火烧毁，单雄信入城，令人在废墟上重建房屋。唐军这次如法炮制又来火攻，虽然不如上次猛烈，毕竟又将茅房燃着，城内兵士一部分上墙射箭，另一部分竭力扑火，一时无力顾及其他。这时，一群身着黑衣、头缠黑巾之人从城北杀了过来，火光中，只见打头的正是长孙顺德、刘弘基、段志玄、长孙无忌。

那天杜如晦等五人带领一万人马到涧水之北扎营，杜如晦一面令人四处收集舟船，一面商讨实施李世民的奇计。

李世民大张旗鼓在慈涧西门处与单雄信对话的时候，慈涧北墙涧水对岸，唐军趁着黑暗已将数十架云梯运到那里。二百名会水的兵士泅水横渡过涧水，站立到绝壁之下沙石滩上，然后扯动绳索，绳索那端连着云梯，很快，云梯越河过来，他们一一将云梯耸立起来，顶端正好靠在城墙垛沿下。

一叶扁舟顺河而下，上面站立段志玄、长孙无忌、长孙顺德、刘弘基四人，在他们的后面，每隔十丈皆有一艘舟船。到了绝壁下，那里站立的兵士伸出挠钩搭着船舷，上面的人一跃而下。人下船后，船向下游漂去。

段志玄手一挥，事先选好的六十人爬上云梯，他们身手矫健，武艺高强，其任务是上了城墙，将那里本来就不多的守卫兵士就地杀掉，然后接应大队人马潜入城内。只见他们身轻如燕，悄没声地上了城墙，其时西门大乱，城内火起，北城墙守卫之人被调去扑火，这里只剩下十数人守卫，他们聚在一起，探头探脑观看城内扑火情况。他们感到一阵疾风扑来，正想转头看个究竟，只觉脖子一凉，已经身首两处。

段志玄四人上了城墙，看到这里的守卫如此薄弱，心中暗赞道：“秦王之计真乃妙计！”

杜如晦站在河对岸指挥兵士登城，其实不用他指挥，上流下来的舟子不绝地将兵士送过来，然后搭舟、下人，上梯，一个时辰后，入城兵士已有六千余人。

北城墙根空地不大，六千余人集合在这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在城内火光照耀下，更加惹眼。一开始有数名郑兵好奇地过来观看究竟，到了近前很快被勒了脖子。随着人数逐渐增多，郑兵愈发觉得不对劲，扑火之人也停手围拢过来，最前列之人已经和唐兵交上了手。

四人原想等一万人皆入城后再行动，看如此情况肯定等不及。四人聚头一商量，牢记李世民全力攻破西门接应大军入城的吩咐，决定立刻行动，全力攻向西门。

单雄信正站在西门城楼下指挥，确认了城内出现唐军的消息，顿时大惊，匆匆下城。只见北面一群黑衣人沿着西城墙根向西门攻击，距离城门尚有十寻之遥。他马上明白了唐军的企图，就是想里应外合先攻破西门，然他想破了脑袋也闹不清这帮人是如何出现在城内的，他们从何而来？直若天兵天将。

单雄信虽然心里震惊，但没有把这群人放在眼里。他扭头对身边的偏将说道：“去，令城内之人停止扑火，先把这群人杀个干干净净。”单雄信不相信李世民会大规模派兵进来，认为他们是小股部队。城中郑军渐渐向西门处汇集而来，墙上向外射箭之人分兵一半，扭头向城内墙下黑衣之入射箭。顿时，城内唐军的攻势缓了下来。

李世民密切观察慈涧内的动静，听见城内喊杀声起，又见郑军飞来的羽箭明显减少，明白段志玄等人已在里面得了手，遂大声喊道：“侯君集，你带人速去攻城！”

唐营中的抛石车发出的火团和众人射出的带火箭镞不绝地飞入城内，侯君集带人在火光中向前冲去，数十队身披重甲、手抬云梯的登城队伍飞也似的奔向城墙。

这会儿的城内，段志玄他们正处于危急关头，郑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唐军进攻势头减缓，墙上的郑军居高临下射下箭羽，许多人倒下身来。

长孙顺德一面挥刀拨开飞来的箭羽，一面喊道：“弘基，现在进攻受阻，向前硬冲损伤更多，我们先退回北城墙吧。”

不待刘弘基回答，段志玄喝道：“不能退！秦王谆谆告诫我们，胜负之机在于西门，只有拼下西门，才是我们取胜之道！”

刘弘基道：“对，我们杀向前去，不顾两边。现在后续之人绵绵不绝，一时伤折不算什么，拿下了西门，就是胜利。”

四人很快统一了思想，四柄砍刀奋力砍杀，属下兵士看见主将骁勇，顿时振奋精神，加速向前。

单雄信立在西门下，看见这群黑衣人像疯了一般向这里冲来，顿时骇然。这会儿他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判断有误：他们不是偶然进入城来，当是有备而来的大队人马。他们的意图也暴露无遗，就是夺取西门接应城外唐军。单雄信明白，现在的关键就是要挡住这帮人的前进脚步。其时城内燃烧的房屋塌下许多带火的房梁，加上人群混乱无法乘马。单雄信大喝一声，手挥金顶枣阳槊，带领身边从人徒步杀向前去。

城墙上的射箭兵士看见自己主帅亲自接仗，深恐误伤遂停止射箭，这样一来唐军的冲锋更甚。单雄信挺起金顶枣阳槊刺倒两人，两旁随从挥刀乱舞掩护主帅，单雄信中宫直进，欲乘胜搏杀。

这时，四柄长刀拨众而出，四人跳到前列，他们正是长孙顺德、刘弘基、段志玄、长孙无忌。四人并不认识单雄信，然观其服饰和众人敬畏的神情，明白此人在城中的重要地位，遂挥刀猛战，志在必得。四柄刀如灵蛇一般，或腾跃劈杀，或横刺猛砍。单雄信抖擞精神，使出全力，随从数人也加入混战。但他一人之力毕竟抵不了这四个铁心绝地求生的猛将。单雄信的数名随从在刀光槊影里被抛出圈外，眼见是活不成了。四人的力量皆压在单雄信身上，单雄信很快就被杀得气喘吁吁。他感觉势头不妙，难再支持下去，遂将枣阳槊凌空一晃，拖槊败下阵来。

兵败如山倒。单雄信败阵后向城东行去，郑兵看到主帅落败，皆无心恋战，纷纷向东退去，就在西墙根下为唐军让出了一条道路。

段志玄等四人看到胜机已现，皆收兵器向前猛冲，后续兵士随之如潮水般前行，很快就到了西门下。

慈涧西门下有数十名守军，然他们不是如狼似虎的唐军敌手，被蜂拥而来的兵士结果了性命。这时，长孙无忌大喝一声：“留下二十人打开城门，其余人随我们上城墙。”

城墙上正乱作一团，及至段志玄等人杀上墙来，这里转眼成了唐军的天下。

李世民发现射来的箭羽越来越少了，喝道：“侯君集，停止发射火器，传令，大队人马向城门逼近，估计西门马上就要开了。”

其时东方已现晨曦，李世等四人将信将疑，程咬金说道：“秦王，攀梯上城之人并不算多，应加派人手增援，我们现在贸然过去，别伤了我们才好。”

李世民道：“哈哈，咬金兄，外人皆言你杀人不眨眼，这会儿怎么犯了踌躇？走吧，听我的没错，西门那里，段志玄他们正在候着呢。”

四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秦王另设计谋，突降奇兵于城内。经此一役，罗士信方知传言秦王善于将兵非虚，其在陇西、柏壁用坚壁之计，到了这里却多进攻。他忍不住问道：“秦王，段志玄等人是从北城墙处进入慈涧的？”

这时慈涧西门已开，侯君集、尉迟敬德率领大队人马进入城内，李世民看见此景知道今日已经大功告成，遂含笑道：“对呀，那日敬德我们一同来观，我见城北临河，郑军肯定懈怠，就让段志玄他们领兵一万驻扎在涧水以北。我们在这里大张旗鼓吸引单雄信注意，他们在那里悄悄登城，然后强攻西门与我们里应外合，给了单雄信一个冷不防！”

程咬金道：“原来如此，那日我问段志玄他们到什么地方？没人能说清楚。秦王，你设奇兵袭了单雄信，连我们也蒙在鼓里。”李世民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单雄信退到城东，眼见守城无望，遂收拾残兵退回洛阳。

太阳已从东方升起，城内余火未熄，袅烟阵阵。李世民入城后，一面命追击残敌，一面令人扑灭余火、清理杂物。他对众人说：“慈涧又回到我们手中，看样子要在这里长驻。玄龄，城内事务由你负责，慈涧连受两次火攻，房屋皆毁，我们要有栖身地方。这茅草房遇火即燃，最好少搭一些。我看沿途有不少窑洞，你组织人在城内掏上一些，听人说窑洞冬暖夏凉，现在还是夏天，此战若拖到冬天，我们可少受些苦。就是再有火攻，我们也不惧怕。”

程咬金插言道：“想不到雄信还会想出火攻的招儿，叔宝兄，士信，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是一味勇猛，没想到他还粗中有细。”

李世民道：“是啊，当初瓦岗五虎上将在洛阳城里仅存其一，又是王世充的妹夫，重压之下独木强撑，他只好殚精竭虑了。世兄，听说你当初与单雄信友情最重，我们能否将他招降过来？这样，你们五虎又可不分开了。”

李世斟词酌句，说道：“这事儿不太好办，容我下去和叔宝他们议一议。”

李世民哈哈一笑：“人各有志，那是强求不来的！单雄信降了最好，否则洛阳一下，玉石俱焚。走吧，我们且上东门城楼上眺望洛阳如何？”

一行人走上东门楼，他们向东一望，只见太阳高悬，满目绿树葱葱，左水右山，中间一条官道直通洛阳。李世民立在城楼上，说道：“我们此次占了慈涧，说什么也不能再失去。世兄、士信兄，我们要接受前次失去慈涧的教训，不能独守慈涧。你们看，那右边的小山之上可以屯兵，你们和叔宝兄、咬金兄带上二万人马在那里扎营，与慈涧遥相呼应，互相支援。单雄信若敢带兵来犯，就不会在山前从容向慈涧放石射箭了。你们说，单雄信这只独虎若见了你们四虎，是不是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

四人并无笑意，神情肃穆。毕竟，他们与单雄信也是在战阵中拼出来的交情，虽两军对阵各为其主，内心里并不觉得单雄信为十恶不赦的敌人。他们躬身听令。

从此之后，王世充终无力再迈出慈涧以西一步。唐军占了慈涧，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把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第十五回

二十万军罩洛阳

十三棍僧救秦王

此后十余日里，两军相安无事。洛阳城内王世充在那里整军备战，慈涧这里，李世民从容调度兵马。慈涧东南小山上，李世四人领兵两万在那里扎下了营寨，旗幡猎猎，军营严整。

李渊任李世民为东征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县皆受其节制。李世民攻下慈涧，眼望洛阳，令帐下诸人献下一步行止之计。褚亮在房中沉思多日，这日走出门外，邀房玄龄、杜如晦一起出东门漫步，他们不走大道，沿着陌田草埂向李世营中行去。褚亮切入正题：“房、杜二先生随秦王多日，对他如何处置下步军务，心里应该有底吧？”

房玄龄道：“我们的这位少主人几日来眉头紧皱，我观他心里其实一时难断。攻洛阳不比以前数仗，王世充在洛阳经营多时，河北的窦建德心思难料，听说他数日前致书圣上，对我们攻打洛阳很不以为然呢！”

杜如晦道：“确实如此，洛阳并非打一仗就能有结果的，背景着实复杂。”

褚亮见前方有一丛野菊花开得正旺，上前折下数枝，探头闻其馥郁的香气，微笑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盛夏已过，马上就到金秋了。房、杜二先生，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我们三人皆读书之人，乱世时不去隐逸，却来随秦王东征西讨，这是一种进步吗？”

杜如晦道：“圣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乱世中性命难保，遑论读书了，我们弃笔从戎，较之陶潜公隐逸南山，我想还是多了一层进取意义。”

褚亮哈哈一笑，说道：“好，这几日我沉思默想，为秦王筹下一策，现在请教你们这两位方家。我观洛阳王世充在那里经营多时，城坚壁厚，急切中难下，且有诸州县与之呼应，他和窦建德还暗中来往。我们急攻不可，徐图又太慢，可用之‘外急内缓’之计。”房玄龄、杜如晦齐声问道：“‘外急内缓’之计？”

褚亮点点头：“所谓‘外急’，就是使各地行军总管廓清与洛阳联系的通道；所谓‘内缓’，就是对洛阳围而不打，断其粮道，使其内乱，我们以逸待劳。”

房、杜二人沉默片刻，这件事情两人心中也曾考虑过，无奈头绪太多，一时理不出总纲。褚亮现在的寥寥数语，如同黑夜中的闪电，虽然光芒极短，却一下子将面前照得澄亮。两人喜形于色，齐声道：“好哇，想不到你这位闻名遐迩的老夫子，还能想出如此好的主意！走，我们找秦王说去。”

说话间，他们不觉走到了李世等人的营寨。李世、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四人正在营寨中巡视，见到三人前来，程咬金道：“三位先生的兴致好得很哪，战阵之余还在这里吟诗作赋。褚先生，你手执菊花，莫非是以花为题吗？来，让我咬金也凑趣哼上几句。”

众人大笑，房玄龄说了褚亮筹划的计策，这边四人沉思一会儿，都觉得是一个好主意。

罗士信也很赞赏，说道：“褚先生此计，正打在王世充的七寸上，先外后里，不愁他不就范。”

程咬金嚷道：“走哇，我们七人一同去找秦王说道说道。”

其实李世民也想到此节，只不过有些模糊。这会儿听了褚亮等七人说了所筹划的计策，心中一下子明亮起来，遂派人叫来萧瑀、封德彝、屈突通等人议事，众人心意共通，三言两语就将此计定了下来。

数日后，各处行军总管接到李世民的书信，这日齐集慈涧。他们是：寿安行军总管史万宝、太行将军刘德威、上谷公王君廓、怀州总管黄君汉。李世民令史万宝将兵出寿安南据东都伊阙之龙门；令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令王君廓自洛口切断东都粮道；令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按照他的部署，若诸将皆能完成使命，则洛阳就成了孤城，四周被唐军合围。诸人领命分别离去。

不久，各处总管的动静报到慈涧，李世民接报后大喜，见各处进军顺利，大致实现了自己的意图。李世民一面写好奏章，派人送往长安；一面在慈涧留下守军一万，由李元吉留下统领，其余二十余万大军拔寨而起向东前进，欲进据北邙山进一步压制洛阳。

李元吉不愿镇守慈涧，说有一偏将镇守即足矣，李世民坚持，他只好悻悻作罢。

李世民在这边调兵遣将，王世充在洛阳也忙个不停。王世充自从丢了慈涧，寝食难安，欲亲征重新夺回慈涧。细作报说李世民有兵近三十万，他紧急从辖下州县调兵，想从人数上压倒李世民。不数日，辖下各州县雪片也似送来急报，他览罢大惊又甚为不解。眼瞅着李世民在慈涧按兵不动，为何又凭空冒出如此多的唐军兵马四处攻打？很快，伊阙被唐军攻陷，过了两日，河北的怀州也落入唐军之手。眼见四处起火，他只好将集中来的兵马又分出部分抵挡唐军的攻势。刚刚完成这些事情，细作来报，说李世民率领大军出慈涧向北邙山进发。闻听后，王世充带众将及大臣来到洛阳城西北的青羊宫居住，就近指挥兵马与李世民相持。他在青羊宫刚住下，李世民已在涧水北岸扎营。王世充派人到唐营中下战书，约好明日辰时隔涧水而战，李世民就在营帐里批了战书，同意交战。第二日清晨光照涧水，两军饱餐后隔水而列。涧水对面，李世民带领众将立在河岸上，背后，二十余万马队、步卒整齐排列，旗幡严整，鼓钲轰鸣。河对岸，黄罗伞下，王世充身着衮冕龙袍，乘革辂车当中而立，左右两边，排立当朝文武。两军对阵，前排人可以互相看清彼此眉眼。

李世民眼望王世充的黄罗伞，低头对屈突通说：“屈公，我与王世充先谈几句，就与敬德一起带领五百人杀向敌阵。你看我将敌阵搅动，立刻和众将率大军掩杀过去。”

屈突通一愣：“放着如此多的兵马不用，秦王何故孤身行险？若为前军先锋，这里将领云集，随便挑选两人即可。”

李世民很坚决：“屈公，毋庸多言。我入敌阵，这里由你全权主持！”

王世充还在那里摆他的排场，只见在从人的搀扶下，他跨上战马，与单雄信和太子王玄应向河沿走来。李世民见状，招呼尉迟敬德一齐向前。

涧水东流，此处水流甚缓，听不见水的响声。单雄信和尉迟敬德分别将手一挥，各自阵中的鼓钲响声皆停，顿时，两边数十万大军静寂无声。

王世充到了河边，李世民见他生得一头黄发，鹰钩鼻子，双目深陷，传言他为胡人果然不虚。看到李世民年轻威武，英姿飒爽，想起这样一个年轻人帮李渊东征西讨，打下大片的疆土，王世充心里一时晃过无数念头，不禁长叹一声。他开言道：“来者莫非李世民吗？朕问你，隋室倾覆，唐帝关中，朕帝河南，朕未尝西侵关中，你却兴兵来犯，是何道理？”

李世民听了王世充言语，心中不由得暗笑，人言王世充胸无大志，听其言语颇以割据自足，果如其然，遂答道：“四海皆仰皇风，我皇定都长安，四海皆服，为皇室正统。你在这里擅立帝号，对我皇大不敬，东都士民也向我皇请师，世民奉旨特来讨你！你若愿降，可保富贵，你若抗命，今日也不用多言。”

王世充听李世民言辞决绝，又见唐军威武，昔日手下将领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站在身后甲胄鲜明、威风凛凛。那一会儿，他猛一激灵，已自心怯了，遂温言道：“秦王世民，兵戈之下，焉有完卵？我们不如息兵讲和，各归其所，今后大家相安无事，这样的结局岂不更好？”

李世民冷笑道：“本王奉诏取洛阳，父皇不令与你讲和！王世充，你若愿降，此事还可商量，讲和，那根本不可能。你可后退三思，否则我兵马一出，玉石皆焚！”

王世充一时踌躇不能答，一旁的单雄信忍不住喝道：“要战就战，李世民，谁人怕了你不成？”

李世民并不答言，同尉迟敬德返回阵中。那边王世充也向本阵中走去。这时，尉迟敬德唿哨一声，阵前的五百马骑齐刷刷地奔出阵来，瞬间就奔到李世民的面前。李世民、尉迟敬德猛地一勒缰绳，马头又转向河对面，四对马蹄在草地上踏然向前。到了河边，李世民一提马缰，“飒露紫”率先越过堤岸跃入河中。这里河水并不算深，仅及马腹。马儿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意，到了水中并不慢慢行走，而是屈腿一使力，身子带起一溜儿水珠，四蹄竟然飞在水面之上，宛如凌空而飞。“飒露紫”十几个起落之后，后腿又一曲，身子飞起，前蹄已然着地。尉迟敬德的乌骓马也一点不含糊，和“飒露紫”一前一后到了对岸。其时，王世充和单雄信策马返阵仅行其半，闻听自己军阵中惊呼，愕然而顾，见李世民、尉迟敬德二人策动水淋淋的坐骑正向自己冲来。

随后的五百人马刚刚渡过涧水大半，单雄信见状，向王世充喊道：“主公先走。”又大声向身后喝道，“前锋过来，随我击杀李世民。”他那里金顶枣阳槊一挥，向迎面而来的李世民扑去。两般兵器在空中相撞，倏地又分开，两人坐骑转了个半圆又复缠斗在一起。尉迟敬德在后招呼五百人呈扇面为李世民掠阵，看见郑军五千余人跑步围了过来，又见李世民和单雄信鏖战正酣，遂大喝道：“秦王少歇，且请退后。”一挺马槊刺向单雄信。他眼神奇准，马槊刺去的地方正是单雄信的空门，单雄信正全力迎战李世民，毕竟躲闪不及，被刺来的马槊挑中腰胯，一翻身坠下马鞍。尉迟敬德见得了手马上收回马槊，觑准单雄信的脖颈直刺过去，想就此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时，郑军团团围了上来，王玄应见事态紧急，雄信性命有忧，遂伸手招架尉迟敬德的马槊，这样一挡，手下人飞奔过去将单雄信救了出来。

李世民见郑军已乱了阵脚，正中自己下怀，大喝道：“敬德，招呼众人随本帅向其中军冲击！”五百人马紧密成团，在密集的郑军营盘里奋力冲杀。

李世民独力拼杀，渐渐与随从拉开了距离，尉迟敬德也落在后面，身边仅跟随车骑将军丘行恭一人一骑。他们两人冲在最前列，郑兵见他们来得凶猛，一齐张弓射出强箭。李世民身上，好似有神明护卫，箭不能入，“飒露紫”迎着箭雨摇着头颅躲避。然马儿终归是马儿，还是躲避不过，一支利箭“嗖”的一声透入“飒露紫”颈项中，马儿负痛，前腿一曲，顿时将李世民颠翻在地。丘行恭紧急跳下马来，一手扶起李世民，一手将自己坐骑的缰绳交给他。李世民翻身上马，这样一缓，后面的尉迟敬德等人已经冲了上来，挺身护住李世民。李世民拔出雕弓，连珠射出大羽箭，前方郑兵接连倒地。那边的“飒露紫”又挣扎着跳起身来，丘行恭上去，只见马项上箭杆直射入骨，鲜血迸溅，那支箭杆兀自在微微颤动。马儿一身紫毛直竖，眼中透出极端痛苦。丘行恭牙一咬，伸手握着箭羽狠力一拔，将箭杆从马肉中拉出，鲜血顿时喷涌如泉。“飒露紫”先是顽强站立了一会儿，支持不久便颓然倒下身去，鼻中和着血沫喷出粗气，身子颤抖不已。这支箭想是伤了它的主动脉，以致血流不止，竟至身亡。丘行恭呆了一呆，见李世民他们杀向前去，遂持刀步战。郑军蜂拥围来，丘行恭在混战中斩杀数人，突围而出。

河那边的屈突通看见李世民陷入重围，郑军的注意力皆集中在阵中五百唐军身上，遂大喝道：“传令，吹号角，全线冲锋！”左右众将见李世民那边事态严重，早就等着这声命令，屈突通的话音刚一落下，秦叔宝、史大柰、长孙顺德、刘弘基、罗士信、程咬金、段志玄、侯君集、张亮等将领已经冲到了河边。

诸将打马冲过涧水，十万大军紧随渡河，再其后，即是十五万步卒队伍。两军就在涧水南岸交战。论兵力，两军旗鼓相当，然他们甫一交战，就分出了强弱。唐军这些年连续征战，队伍经历风雨战法熟练，兵士个个骁勇善战。反观郑军多日无战事，将士久居那繁华奢侈的洛阳东都里，渐染颓靡之气，近来王世充又从各州县调兵来此，未经磨炼，形如一盘散沙。这场战斗从辰时开始起，过了午时，郑军节节败退，营盘逐渐东移，眼见就要退到洛阳城墙之下。

李世民其时已出战阵，站立在魏宣武陵前的高台上观察战事。郑军在前方一边抵抗，一边节节后退，这时洛阳西门大开，从城内又涌出许多郑军兵士加入战斗，唐军的推进速度一下变得缓慢起来。屈突通见状，想下台调兵遣将，李世民止住了他。

“屈公，褚亮先生提出的‘外急内缓’确实有理，设若我们现在去攻打洛阳，要想攻破恐要旷日持久。此役已经达到目的，可以鸣金收兵了。今后我们就在这北邙山上连营十里，量他王世充再也没有胆子来犯。”

屈突通急忙传令，片刻之间，后军鸣金，唐军闻令，有秩序地留下殿后之军，整队退到涧水南岸。

罗士信和史大柰一起在战阵里奋勇厮杀，直逼王世充的中军而去，王世充的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急忙上前抵挡。陈智略本来认识罗士信，远处望去辨不清楚，及至到了跟前，方才发现对手是罗士信，心下早已怯了。罗士信大喝一声，丈八滚云枪一晃架开陈智略所使混金镗，上前提起其袍带，一把掼到地上。罗士信杀得性起，欲同史大柰再向郑军重兵处杀人。这时，只听后方鸣金，知道这是秦王号令退军，遂缚起陈智略，且战且退。

两人退到魏宣武陵前，见李世民立在高台之上眼望兵马，罗士信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异常感觉，对史大柰说道：“人言我罗士信最善拼搏，没想到秦王更甚于我。我随他轻骑赴慈涧觑敌，其陷入重围颜色依然不惧；今日上阵，又与敬德率五百儿郎深入千军万马中。史将军，你说，我们两人性格可有相似之处？”

史大柰微笑道：“要说上阵拼命，秦王与你确有相似之处，不过你为将，他为帅。军中许多人对秦王此举很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效搏浪一击，并不可取。”

罗士信摇头道：“不对，为将为帅者一味在阵外指挥，失却身先士卒锐气，并非良将良帅。这一点，我与秦王心意相通。”

史大柰知道罗士信起初心内并不服李世民，哪知仅仅两仗，罗士信的心意就转了性。他并不说破，说道：“罗总管，你看，秦王在招呼我们呢，走，我们把陈智略带过去请功。”

罗士信并未前去与李世民相见，他独自打马向西驰去。史大柰看其身影渐远，知道此人心高气傲，即使心中认可，绝不会口头服输，遂暗笑不已。一边把陈智略带到李世民面前，向他细说交战究竟。

李世民在战场上找到“飒露紫”的尸体，将此马葬在北邙山上，回想此仗凶险之处，又想此马对己忠义，流泪不已。

涧水之战，王世充和手下将士领教了唐军的厉害，经此一役，郑军再也没有组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与唐军交手，日日龟缩在洛阳城内。城内有两人各怀一件心思，王世充觉得唐军势大，凭己之力断不能挡，遂派能言之人及朝中重臣携带珍玩器物去向窦建德求救。单雄信那日被尉迟敬德刺下马去，养伤之际，对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痛恨之极，朝思暮想报仇。心想若在两军对垒之际，刺杀了李世民，唐军失去主帅肯定会引起混乱，遂在李世民身上打起了主意。

北邙山坐落在洛阳以北，处在涧水和河水之间，东西走向，连绵数十里。李世民一开始扎营在北邙山的西端，到了这年十月，怀州总管黄君汉出怀州击破河阳，夜渡河水与李世民联络，前后夹击拿下回洛城，李世民的兵营又过了北邙山的中段。到了十一月，上谷公王君廓拿下洛口断了洛阳粮道，这样自慈涧到洛口都被唐军占领。回洛城和洛口原是隋朝粮仓，王世充打败李密将其一一接收过来，还是用作囤积粮食。这两个粮仓一失，洛阳的粮食供应顿时紧张。王世充只好向东和向南收集粮食。

史万宝拿下伊阙，又进据颍阳。李世民迫切需要他加强攻势，向北发展，争取与洛口连成一线，彻底形成对洛阳的包围。李世民接连给史万宝增兵加马，谁知他的动作迟缓，眼见已到年底，史万宝始终未将东、西的缺口补上。

洛阳这里，郑军紧守城墙，唐军连营北邙。入冬后已经下了两场雪，两军各自搬出取暖器具，好似要在这里长期扎根过日子一般。

李世民终对史万宝放心不下，闻听史万宝出颍阳向北进击，这日他让尉迟敬德随同，身后仅带二十骑，出北邙山奔向伊阙，然后赶往颍阳。路上，尉迟敬德问起史万宝的来历。

李世民道：“当初淮安王神通在鄠县起兵，史万宝出了大力。史万宝在长安号称‘京都大侠’，一把朴刀使得出神入化，其身轻如燕，人言他能飞檐走壁。前年李密据桃林反叛，还是他带兵去剿灭的。”

尉迟敬德听说史万宝武艺高强，一阵心喜，说道：“等黑子见了史万宝，我们先比试一番。”

李世民沉吟道：“世上皆传有飞檐走壁、凌空飞刀之人，可我至今未见。这史万宝究竟如何？到了战阵上能否与你等一样骁勇？我心里实在没有底。大约江湖术士的武艺与战将的武功是两码事儿，此次史万宝南略大计，若换了李世，甚至是罗士信，恐早已完成。耳听为虚，我们且去实地看看再说。”

李世民又笑道：“敬德，那日与王世充大战，你刺翻单雄信救了本王，回去后我赏给你的那一箧金银，现在何处？等这场仗打完，我要给你张罗一房夫人，否则你有了钱也没有地方花。”

尉迟敬德道：“想是秦王不知，当初黑子投军之前，已在朔州娶了夫人，且生有一子。后来戎马不息，有心接他们娘俩过来，又想他们还不如在家乡安定。等这次仗打完了，我拿秦王赏我的金银在长安置一处宅子，将我的爹娘和他们娘俩接来。”

“你那夫人容貌生得如何？”

“她长相一般，生得胖胖大大。她待我的心肠甚好，想起投军之前，家无余粮，我的食量又大，娘子将家中食物先奉爹娘，再给我和孩儿，她自己常常用些野菜果腹。”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的眼圈竟然有些红。

李世民听后也觉得感动，他岔开话题，叹道：“这真是糟糠之妻啊！敬德，说起你的娘子如此贤惠，又让我想起玄龄之妻。知道吗？玄龄之妻年轻时生得美貌，那日房玄龄忽然生了一场重病，眼见就要呜呼哀哉了。这时，玄龄将她召到床前，嘱咐她择人再嫁。她听后一言不发，转身步入后堂，拿起尖刀狠狠向自己左眼一戳，这只眼瞎了。她满面流血如同厉鬼来到玄龄面前，说道：‘今后你若再提改嫁之语，我就死在你的面前。这次你若病愈，我们终当一生相伴；你若离去，我当养育孩儿，终不言再嫁。’玄龄那次终究未死，此后见了娘子敬若天神。”

尉迟敬德一伸舌头，骇然道：“好家伙，房先生的娘子如此节烈，把黑子的娘子又比了下去。看房先生整日里文雅默言，想不到家里还有如此热烈故事。”

李世民眼望前方的嵩山，叹道：“发妻、发妻，确实不同于别的女人。就如我的嘉敏，她对我的情义，我这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尉迟敬德暗地里伸了一下舌头，听到李世民谈起长孙嘉敏，他这个粗人心里不由得纳闷。素日里他在军中，与程咬金最为投机，两人说话最多。程咬金多次对他说，这秦王千般好万般好，唯有一件好色的毛病什么时候也丢不开。见到一些年轻美貌的女人，他的眼神都要多转几圈，戎马之际尚无心顾及，一有闲暇时间就开始打女人的主意。那时在太原，李仲文献来一个尤物阴梦婕，让李世民白日黑夜一时不辨东西。这会儿听到李世民谈起发妻长孙嘉敏，自己心头不觉感到滑稽。

李世民看到尉迟敬德脸上透着古怪，微一凝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遂骂道：“你这个该死的黑子，以为本王言不由衷吗？男人三妻六妾都属正常，喜欢别的女人又不妨碍对发妻的情义，这才叫本事。你若不信，今后的日子长着呢，咱们走着瞧！对了，等闲暇下来，本王想法赏你和玄龄几房妾侍，既侍候了你们，又可帮助娘子嘛。”

尉迟敬德默然不语，心里想到：秦王若赏给自己妾侍，说通娘子当能接受。然那房玄龄的娘子如此节烈，她若不愿意，不把家里掀个底朝天才怪呢！

说话间，他们已入了颍阳，随从入城询问，方知史万宝因李世民连日催促，已经将中军帐移到嵩阳，靠前指挥战事。李世民听言后，嘱咐从人入城打尖。午时过后，这二十二骑又向嵩阳进发。

其时落雪不久，远望嵩山顶上，积满了皑皑白雪。从颍阳到嵩阳，原本就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最近兵马频繁来往，小路又拓宽了许多。

李世民在林间打头行走，对尉迟敬德说道：“我们从此路去嵩阳，沿途必经过一座大寺院，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尉迟敬德摇摇头，他多在汾、晋之间活动，中原之事所知甚少。李世民见他茫然不知，遂言道：“我们所行此山，名叫嵩山，为五岳之中岳。其主峰名为太室山，也称嵩山东峰；中峰叫峻极山；西峰称为少室山。在那西峰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北魏孝文帝在此建了一座寺院，就是名闻天下的少林寺。传说菩提达摩一苇渡江后先去洛阳，又来到五乳峰上面壁九年，今日尚存他面壁之地，名为达摩洞。达摩面壁九年，开创了释家禅宗一脉。说起来，我与这少林寺还有一段渊源呢。”

“秦王与少林寺有何渊源？莫非也曾剃度不成？”

“那倒不是。这少林寺僧人诵经之余，常常习武，打熬内功，创出了一套独步武林的少林功夫。当初父皇为前隋郑州刺史时，我尚年幼，体弱多病，父皇遍引名医竟不能治。一日，一名云游僧人见了父皇，言说可治我病，他先让父皇到近处大海寺祈福，然后要将我带走。也是病急乱投医，父皇将信将疑，同意僧人将我带走。我就随他到了少林寺，在这里日食斋饭，随同练武。过了半年，我的病无影无踪，身体从此健壮起来，还在少林寺学了一套罗汉拳法和达摩剑法。”

“原来秦王现在所习达摩剑法是在少林寺里学来的，如此说，这名云游僧人对殿下还是有恩呢。”

“是啊，那日他将我带到少林寺，就又云游而去不知所踪。那些年，父皇和我多方打听寻找，竟然毫无音讯。”李世民说完，悠然神往。

经历了前几次战阵，李世民看到尉迟敬德勇猛绝伦、武艺精强，他对自己的一颗忠心昭如日月。自己每次出外，常愿带其随行。路途上两人闲话连连，语渐及私。

他们在山路上奔行，不觉已入少室山中。只见山势渐陡，对面山上数道瀑布飞珠溅玉，奔泻而下，与山间大片白色积雪相映照，端的是一片银白世界，静中有动，雄浑开阔。再俯视群山，已如蚁蛭。这时，忽听一阵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们扭头一看，那里有十数名灰衣僧人身挑薪柴，在山道上健步如飞。李世民看见山道狭窄，急忙跳下“青骓”马，其他人也急忙下马，人马靠在一边为这些僧人让路。前来的僧人见这群武人如此礼貌，为首一人放缓脚步，作揖言道：“阿弥陀佛，谢施主让路。”

李世民身体略微一曲还礼，见此人生得鼻阔脸方，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又见他们担着如此重的薪柴还能在山道上如飞行走，武功肯定不低。李世民问道：“敢问师父，你们可是少林寺僧人吗？”

为首之人答道：“贫僧是少林寺僧人觉远，奉方丈法旨带领众师弟拾柴。”

“原来是觉远师父，请问现在方丈是谁？本人年幼时曾经入寺半年，说来和贵寺也有渊源。”

“回施主话，本寺方丈现为惠觉大师。”

“惠觉大师？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本人在寺内时，大师为达摩堂首座。觉远师父，回寺后请代我向他问好，不过我那时为一名小小孩童，时间过了这么久，想大师肯定记不起来了。”

“请问施主名号？”

尉迟敬德张嘴欲言，李世民知道他不愿意暴露自己，遂止住他说道：“我姓李，名世民，好了，我们后会有期。”

觉远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震惊，李世民观其颜色，知道自己的名字天下尽知，他此时肯定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果然觉远施礼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大唐秦王，敝寺离此不远，秦王若能入寺歇马，阖寺生辉。”

两人又寒暄几句，十三名僧人挑起柴薪担儿向山上走去。

看到僧人们远去，他们牵马而行，尉迟敬德笑道：“想不到秦王大名名动天下，这深山里的僧人应该不问俗务，没想到他们也是如雷贯耳咧。”

李世民叹道：“僧人何尝不是人呢？人只要活在世上，什么声音不能入耳呢？”

他们在山道上迤逦而行，两旁山势嵯峨，山风刮来，松涛阵阵，将松针上面的积雪又吹落下来，扬起一股股雪雾，纷纷扬扬愈见轻柔。到了一个拐弯处，忽听一声吆喝：“呔，来者何人？识相的留下买路钱来！”岩石间“噌噌”跳出三十余名歹徒来。尉迟敬德一笑，对李世民说道：“想不到这里还有剪径的小贼，让我打发他们。”他抽出双鞭，靠前道，“黑爷爷就是贼头儿，你们找爷爷要钱，想找死吗？”

那边人不理睬尉迟敬德的恫吓，只见刀光闪闪，三把朴刀着地卷来。李世民带来的二十人皆军中壮硕兵士，他们紧紧跟随尉迟敬德上前迎战。尉迟敬德挥动双鞭刚一接仗，就觉得不对劲儿。对方为首三人身手矫健，身体跳跃如同飞燕，其手中朴刀刀法奇怪，弄得尉迟敬德手脚忙乱。只听数声哀号声起，随行兵士已有三人被砍翻在地。尉迟敬德侧脸一觑，见李世民上了“青骓”马，手提砍刀欲过来加入，大为着急，喊道：“点子太硬，有点不妙，你先走，我们到嵩阳会合。”

李世民也觉情况异常，想这群人绝非寻常山贼。他有心加入搏杀，又见山道狭窄，数人一挤腾挪不开，听尉迟敬德一喊，有心引走数人减轻尉迟敬德的压力。遂一扣马腹，“青骓”马嘶鸣一声，身体直立起来然后腾跃出去，两个起落就越过人丛，直向山顶奔去。

为首的三名贼人见李世民逸去，他们互递了一下眼色，打头的唿哨一声，三人折头向李世民追去。山道弯曲陡峭，马行走不快，那三人在后追赶，竟然与“青骓”形成了一前一后的局面。

“青骓”奋力爬上山顶，李世民打量地势，只见上面有一片空地，眼光又往前一看，心中顿时一阵欢喜，那刚才碰面的十三位僧人正坐在片石上歇息。这时，三名贼人腾跃上来，他们围成半圆一步步向李世民逼过来。到了跟前，三把刀同时挥出，刀上带风，直向李世民人马身上招呼。好在李世民反应甚快，双脚一蹬，脚掌已离鞍镫。他用刀尖拄地，身子飞起脱离马身，在空中转了一圈借助刀势落在地上，如此摆脱了三把刀的致命一击。

李世民这会儿已经断定，这三人学的不是普通刀法，而是武林中贴身腾挪的小巧功夫。遂抛掉大砍刀，拔出随身的白虹剑，使开达摩剑法与之贴身猱斗。

李世民现在所使的这套达摩剑法为少林功夫的入门剑法，与高手相持，若想发挥威力需借巨大内力才见效果。素日里他练此剑法虽然纯熟，然主旨为强身健体，双臂虽然有力，然一味刚劲缺乏柔韧之力。在战阵中冲杀可以游刃有余，一遇身怀高强功夫的武林之人，顿时相形见绌。他初时还能招架，数招一过已是招缓身重，眼见就要陷入绝境。

这时，只觉四周人影幢幢，疾如闪电般的棍影向贼人身上袭来，很快，就听见“咔嚓”数声响起，三名贼人尖刀落地，身体被制。李世民其时立在中心，虽未看得十分明白，然周围并无他人，自是那十三名僧人上来解救。

觉远喝道：“觉民，你这个少林寺的叛徒。你好好地在洛阳当王世充的鹰犬，何故又来当剪径的山贼？竟然敢到少林寺前撒野？”

名叫觉民的贼人狞笑道：“觉远，我在这里正干正事，谁让你来横加插手？我回去将此事告诉郑帝，不把你们少林寺烧为白地才怪！”

李世民惊魂未定，向觉远拱手道：“多谢师父援手搭救，原来这帮贼人是王世充派来的。”觉远遂将李世民拉过一旁细说究竟，原来隋末战乱，少林寺方丈下了一道严厉法旨：凡门下弟子须潜心向佛，不得弃佛杀生。这觉民见洛阳王世充势大，一日夜里悄悄逃走投奔了王世充，遂被少林寺逐出门墙。

李世民沉吟道：“觉民既被逐出少林门墙，就是方外之人，这件事儿还是由世民来处理为妥。觉远师父，你们先制住他们的穴道，剩下的由我来做。我若杀了觉民，方丈不会责怪我吧？”

“少林寺弃徒一出山门，即与本寺无关。杀与不杀，请施主尊便。”

“这三人不可留下，若他们逃回洛阳惹动王世充前来报复，恐与贵寺不利。”

觉远闭起双目，口念佛号，然后招呼其他师弟退出平地。

李世民走到三人面前，心中怀了好大一个疑窦：此次自己南行行动隐秘，知道的人并不算多，何故在这偏远的山坳里，出现武艺如此高强之人来截杀，显然是有备而来。想到这里，他挥剑指住觉民胸膛，盘问道：“说，谁让你们来的？是专来对付本王的吗？”

觉民内功深湛，刚才李世民与觉远的谈话他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今日不能善罢。遂对李世民的问话不理不睬，最后干脆将双目闭起。

一时间，双方在这里无声地僵持，唯听山间松涛阵阵。过了一会儿，李世民见这三人心硬如铁，知道今天难以问出结果，又怕时间久了再有人上来。他钢牙一咬，手臂一挥给了他们一人一剑，三人顿时了账。为了不留痕迹，李世民轻舒猿臂，将三人直掼入下面的万丈深渊里去。

李世民关心尉迟敬德等人，他走下山顶向下瞭望，并无动静，只好怅然回到山顶。觉远等人邀请他先到少林寺歇息一夜，其时天色已晚，李世民点头答应。一行人下了山，暮色更浓，豁然见森森的柏树间，黄墙碧瓦连绵一片好大一座寺院，赫然就是少林寺。少林寺建在深山之中，远离战火，僧众们日日听那晨钟暮鼓，诵经打坐修习。在那一时刻，李世民忽然觉得，远离尘嚣超凡脱俗，确实为一难得的幸福，无怪乎山林隐士如过江之鲫。

少林寺方丈惠觉今年已七十有二，银髯飘飘，音容庄严肃穆，为一得道的高僧。觉远带领李世民入了寺院，知道事体重大，他先将李世民让到左边偏房客厅里让小沙弥奉茶，自己一溜烟去见达摩堂首座惠明，将所发生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两人才一同来见惠觉。惠觉手捻佛珠，低眉听完，方才说道：“阿弥陀佛，李施主替我少林清除门户，又不留痕迹，不枉了当年的香火之情。觉远，快请，老衲当亲迎之。”

李世民随觉远出了左偏房，只听“吱呀”一声，中门隆隆而开。惠觉、惠明和戒律院首座等人一起出来迎接。惠觉居前到了李世民面前，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李施主光降敝寺，老衲深感荣幸。”

李世民也急忙还礼，说道：“世民少小即受贵寺恩泽，今日觉远师父等人又援手救难，世民来此，专向方丈致谢。”

惠觉将身子一侧，单手作揖道：“且请入堂奉茶。”

一行人到了方丈佛堂，双方又是客套一番，惠觉说道：“老衲敝处深山，然李施主的大名也经常传入耳中。隋末大乱，老衲在本寺中下了一道法旨，命门下弟子不可卷入江湖中的是非之中。说起来，这也是老衲的明哲保身之道。李施主廓清广宇，拯乱世于水火之中。观今日大势，大唐日渐统一。我们为僧之人朝夕念佛，唯望天下太平，也是我佛的慈悲心肠。”

李世民道：“隋炀帝暴虐，遂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皇兴兵太原，目的就是廓清明宇，使天下太平。想少林寺靠近东都，王世充多来骚扰，世民来此正为征讨他，将洛阳纳入大唐的版图。方丈，世民素知少林寺尚武，寺内藏龙卧虎，若方丈能够惠赐一二，当是我皇天大的福分。”

惠觉和惠明没有想到李世民上来就提出这个问题，两人对了一下眼色。惠觉沉吟道：“这个、这个……且徐图商议。李施主，天色已晚，香积厨已备下素斋。益州来的李淳风施主、袁天纲施主与你同桌共宴，老衲尚有晚课恕不相陪了，且请自用。”

少林寺的素斋甚是简单，桌上摆有几碟寺中自制的腌菜和一盆水煮萝卜，一筐杂面蒸饼，每人一碗水煮面片。觉远将李世民领到香积厨厅间，他们入了门，就见两人已经坐在那里并不动箸。李世民心里明白他们在等自己，遂向两人递去感激的笑容，自己也坐在桌前，说道：“累两位久等了，请，我们开饭。”

那两人微笑一下，伸手拾箸夹菜。李世民早就饿了，很快将一大碗面片和五个蒸饼填入肚中，也没顾上吃菜。忽然抬眼见他们两人吃法文雅，自己在这里狼吞虎咽，一时不好意思起来。

那两人皆头戴方士巾，身穿皂色长袍。一人脸膛红润饱满，一人脸庞清癯消瘦。看到李世民在那里停箸不食脸色古怪，脸庞清癯者说道：“秦王今日受惊劳顿，千万别碍了我们，尽管食用。”见他提起自己的名号，李世民心想定是少林寺和尚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来历，并不觉为异，遂就着萝卜又下了一个蒸饼。

三人吃完了饭，脸色红润者说道：“秦王，我名李淳风，他叫袁天纲。今晚室外月白风清，我们且在寺内外漫步一回如何？”

李世民也很有兴致，三人步出户外，踏着寺内甬道向下慢慢行走，两旁的古柏在月下斑驳摇曳。

李世民刚才听他们报了自己的名字，一开始并未留心，这会儿看到地上的暗影浮动，惕然警觉，问道：“袁先生莫非是益州成都人吗？”

袁天纲答道：“正是，秦王曾听过我之微名吗？”

李世民想起其舅窦轨所说的一段往事。大业年末，窦轨少年出游到了益州德阳，听说此地有一名为袁天纲之人尤善相术，他具礼前去拜访。袁天纲说道：“你额上伏犀贯玉枕，辅角又成，以后必在益州大树功业。”弄得窦轨一头雾水，想自己普通之人，缘何能创功业？及至李渊起兵太原定都长安，授窦轨为益州行台仆射，窦轨方悟袁天纲前言非虚。他急备重礼又去拜见，袁天纲其时出外云游不知所踪。窦轨回到长安，对李渊说起这段往事，言语中对袁天纲这位异人极为佩服。李世民其时正在旁边侍座，所以知道了袁天纲其人。这会儿想起这段往事，遂答道：“家舅窦轨当年曾蒙先生吉言，果有成就。先生既有此能，今日能为世民卜之吗？”

袁天纲道：“秦王神色爽澈，龙睛虎颈，贵人之极也。且今日势同日月，风水堪旺，不必为卜。”他转而言他，“目前洛阳城内，有三人我曾为之卜：杜淹、王珪、韦挺。我语杜淹为‘兰台成就，学堂宽博，必得亲纠察之官，以文藻见知’；语王珪曰‘三亭成就，天地相临，从今十年以外，必得五品要职’；谓韦挺曰‘面似大兽之面，交友极诚，必得士友携接，初为武职’。洛阳现在被秦王围困，终为唐土，这三人终为大唐之臣，其宦途曲折，都要应在秦王身上，我们且拭目观之。”

袁天纲的这番话也将李世民弄得一头雾水，有心再问，又恐唐突。这时，袁天纲拱手道：“秦王心里定有许多话要问，一句话，就如今日蒙难，虽然凶险，皆能逢凶化吉。我之相术，终是雕虫小技。要论天地星野，淳风兄最能从大处着手，拨云去雾。淳风兄，你独自向天，莫非有什么发现吗？”

这李淳风也为隋唐时的一位异人，其生于岐州，少时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这会儿听到袁天纲发问，又见李世民注视自己，遂言道：“秦王名为世民，听说是唐皇遵一名书生之‘济世安民’一语取名，愿秦王今后依此二字善待天下苍生。”

李世民于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生于武功县，传说其降生之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其四岁时，有一书生自言善相求见李渊，言说李世民“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

李淳风接着道：“日月晦明，皆应分野。近来祥风庆云之端，煌煌帝星日见光明，皆应在长安。秦王，我们今日有缘在此相见，有几句话赠予你如何？”

李世民愈加困惑，想两人素昧平生，不明底细怎好贸然交心。然见两人并无恶意，就点点头。

李淳风道：“‘兄弟阋墙，特立独行；济世安民，天下归心；宽仁博大，皇皇盛世。’这几句话也是我和天纲多日谈论的结果，望秦王善加珍视。”

李世民听来愈发莫名其妙，说道：“两位先生言辞深奥，世民才疏智浅，望能浅释之。”

这时，少林寺晚课已毕，浑厚的钟声悠悠扬扬，僧人们鱼贯进入寝室休息，守把山门沙弥招呼他们回寺。袁天纲见状，拱手道：“来日方长，秦王，我们先回寺休息，明日再谈如何？”

李世民怅然回到为他准备好的客房里休息，躺在床板上，想起这两位异人的言语，只觉得莫测高深，甚为不解。不过细细想来，两人对自己甚为推崇，李淳风的几句话，隐隐约约说到自己今后要继承大统，且有兄弟之间争斗之事，这让他大为震惊。这些年来自己东征西讨，一颗心整日所思所想的都是如何打败敌人。至于父皇百年之后，谁继承大统，自己想都没想。眼前太子位置已定，也不容别人再有非分之想。父皇虽然也曾流露出让自己继统的意思，但都是一忽儿的事，作不了真。没想到这两个外人身处局外洞若观火，已经想到此节，那么父皇、太子和朝中大臣又是如何想的？

朦胧间，李世民决定明早起来后再找这两人详谈一阵。

及至天亮，李世民起床后脸未洗就直奔李淳风他们的客房，拍了半天门并无动静。问正在院中洒扫的小沙弥，才得知这两人天未放亮就飘然走了。李世民在那里愣了半天，怅然若失。

李世民向惠觉方丈告别，惠觉邀他再住两日，李世民忙于军事，心急如火，坚辞惠觉的好意。

好在少林寺离嵩阳已经不远，顺着山势下行，仅有十余里路。见李世民执意要走，惠觉不放心，嘱咐觉远等十三僧沿途护送。

及至李世民他们走到中途，忽见一群官兵迎面走来。李世民已经看清是唐军的旗帜，让觉远他们定下心来。到了跟前，只见打头的正是尉迟敬德。原来他昨天脱险后，兼程赶到嵩阳，一大早就找史万宝要兵沿途找寻李世民。现在看到李世民安然无恙，喜极而泣，一颗吊起的心方才放入肚中。

李世民遂与觉远等僧作别。

觉远并无动作，反而一笑说道：“小僧我们行前已得惠明首座言语，让一直跟着秦王到洛阳护持。待秦王打败王世充，我们再回寺里。”

李世民听后大喜。

这十三名棍僧此后一直随李世民行军，颇立军功。洛阳城破之后，李世民想带他们回长安授以官职，只有昙宗一僧受封为大将军，其余十二僧不愿为官，李世民各赏赐他们紫罗袈裟一袭。李世民后来即皇帝位，敕封少林寺为护国禅寺，赐寺田三千亩。

第十六回

王道士短言天机

于志宁细说水战

李世民到了嵩阳，询问史万宝战事进展，对史万宝迟迟不能打通与洛口王君廓的联络甚为不满，厉言其五日内必须完成。之后，他带领尉迟敬德和十三棍僧离开嵩阳。李世民并不从原路返回洛阳，而是间道向北，绕过虎牢关，经过洛口直达北邙山。

三日后，李世民回到北邙大营，众将闻讯，纷纷前来相问。其时，他在少室山遇险之事尚未传到这里，李世民自己也不提起。人散后，李世民留下房玄龄、杜如晦密谈。

杜如晦道：“好叫秦王欢喜，我这一段时间明察暗访，终于知道是谁向单雄信偷送军情。昨天，我和玄龄兄悄悄将此人密捕，现囚在后帐。”

房玄龄道：“说起来秦王也许不相信，这人在战阵上厮杀骁勇善战，刚刚被提拔为军头。”

“是谁？”李世民关切地问道。

“其名翟树仁，现在咬金帐下。当初叔宝、士信他们到长春宫来投秦王，随带十余骑，这翟树仁就是其中之一。我和玄龄兄将之密捕后并未声张，平日里翟树仁和咬金言笑无忌，我们怕因此牵累了咬金。”

李世民抬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每次出营，单雄信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知道吗？我这次在少室山遇袭，单雄信志在必得啊。”李世民遂将此次遇险简述了一遍。

杜如晦惊道：“该死！说起来，这次发现翟树仁也是必然，前几次秦王遇险透着蹊跷，此次秦王前脚刚走，翟树仁就鬼鬼祟祟外出，我派人暗中跟着他，果见他与王世充的人在接头，他返回后即将他密捕，只不过他的信儿还是传了出去。”

那日翟树仁出营，杜如晦即派人跟随。翟树仁绕城向南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方在洛水岸边停下。过了一会儿，几名农夫打扮的人过来与他接头。监视他的人见对方人多，不敢声张，待翟树仁返营后方把他逮捕。

李世民并不接言，在那里独自盘算，良久方与房玄龄言道：“玄龄，洛阳那里现在什么最为重要？”

“那还用说，当然是粮草。我们这次占了回洛城和洛口，掐断了东都的粮草供应，城里人都饿得发昏。不过东都内线来说，王世充在虎牢那里还有一个大粮仓，若将粮食运回，城里人可支用一月。碍着我军沿途屯兵防备，他怕粮食又落入我手，一时不敢启运。这王世充满腹诡计，将此粮仓遮掩得不见一点痕迹，我曾派人秘密到虎牢一带访查，一点也查不出来。”

李世民笑道：“我接连受惊几回，也要捞回些本钱，这事儿就要落在翟树仁身上。玄龄、如晦，我若放过翟树仁一命，他肯再送一份情报给单雄信吗？我想他肯定会！这件事情与咬金毫无瓜葛，不过咬金口无遮拦，也该敲打敲打他。如晦，你去，把翟树仁带来，也把咬金喊过来。”

过了一会儿，翟树仁被五花大绑带入帐内，程咬金略后几步进来，一见翟树仁，程咬金骂道：“你这狗头，这些天来跑哪里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你现在被绑，莫非得罪秦王了吗？”

李世民脸色严肃，说道：“咬金兄，你知道这翟树仁背着你干了多少勾当？本王数次遇袭，都是这狗头传出的信儿。”

程咬金一听，又恼又惧，伸手拔出剑来去刺翟树仁，被杜如晦把住后腰，劝他道：“程将军，不可造次，此人还有用呢。”程咬金“扑通”跪到地上，对李世民道：“秦王，咬金失察。这狗头整日里变着法儿与我亲热，秦王的行踪倒有一大半都从咬金嘴里透了出去。咬金有罪，甘受责罚。”

李世民上前扶起程咬金，说道：“不知者无罪，我若对你有了嫌隙，今儿还会叫你来吗？不过，咬金兄，你胸怀坦荡生性滑稽，这是你人之本色，有些不当讲的话，还是要三思才好。”

程咬金愈见愧色，血涌上脸来，一张青脸瞬间成了酱紫色。

李世民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对翟树仁说道：“翟树仁，你数次为祸本王，当死几次，你知罪吗？”

翟树仁吓得早成了一摊泥伏在地上。

李世民接着道：“念你还有一点儿用处，本王可以饶你一条性命。你给单雄信写信，就说我欲收缩兵力，已令王君廓、黄君汉退出回洛城、洛口，信写好后照原道送出去。”

翟树仁原想必死无疑，这会儿听到尚有一线生机，眼神中也有了光芒，鸡啄米似的一味磕头，说道：“小人愿听秦王吩咐，小人愿意写信。”李世民一挥手，杜如晦将他带出帐外。

帐内剩下房玄龄、程咬金三人，李世民言道：“玄龄，翟树仁所写密信送出后，你给王君廓、黄君汉写一公文，令他们两日内诈作退军，晚间再悄悄潜入洛阳到虎牢之间的官道两边山间埋伏。咬金兄，你和敬德再带一万兵马去支援他们。那王世充听说我们退军，必定派人到虎牢去运粮，待他们入了你们的埋伏之地，你们就冲散他们。粮食能夺来更好，若不方便，就一把火烧了。”

程咬金急忙离座接令。

房玄龄微笑道：“此举能成，当是对王世充致命一击。秦王，届时洛阳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看他们能支持几天！”

是日晚上，云垂风低，眼看又有一场落雪将至。李世民在帐内向着炭火读起兵书，然心中烦躁，复又丢下。到了几案前欲临帖，砚中墨水遇低温不甚流畅，遂又弃笔。他唤来房玄龄和杜如晦，三人一起走出帐外，到涧水边上漫步。

涧水两边河沿，遇水处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三人的靴子间或踏入冰中，只听冰凌作响。那日李世民在少林寺与李淳风、袁天纲的一席晤谈，直到今日也不能释怀，遂将心中郁闷说与两人。

房玄龄听后先是沉默半天，最后狠狠心道：“秦王，这里左右无人，玄龄就将心窝里的话掏出来说。秦王，你至今仍是梦中之人啊！

“皇子之中，圣上最重者就是秦王。你从圣上在太原起兵，此后西征北战，所战皆捷，大唐的一大半天下，都是你打下的。朝中大臣，军中武将，皆视秦王为天人。你又从善如流，将士归心，所出光芒照耀日月，别说太子、齐王，就是圣上的光芒也被你盖了下去：其实大家口中不言，心中都有一个大大的疑窦，就是你秦王的位置今后究竟定在何处？”

李世民不解，问道：“我佐父皇，不过为一藩王。现在大郎已为太子，我还能想到哪儿去？”

“对呀，圣上在世你可安定，然圣上终有龙驭归天的那一刻，其后太子即位，即为皇帝。到那时，论武功文治，论天下归心，他都被你这位皇弟给比了下去。昔日汉时霍光势大，汉宣帝见他每每感到若芒刺在背，此为霍光惹祸的根源。到那时，嘿嘿，秦王，皇帝只有一个位置，你虽不想，然别人要防你啊！”

李世民往深里一想，虽然周围冰天冻地，然身上冷汗涔涔而出，颤声道：“此仗胜后，待天下安定，世民即奏父皇归隐山林，做一富家翁足矣。”房玄龄见他言不由衷，不再接话，由他自己顺着思路想下去。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李世民返身望那满营灯火，轻轻叹了一声：“是啊，我心中所思别人又如何知道呢？”

房玄龄道：“如今对外用兵甚频，剿平天下为头等大事，设若天下太平，朝堂之上，宫廷之中，又见刀光剑影。史官尽管粉饰，然在书缝间终能窥见一二。说起来，淳风先生所言‘兄弟阋墙’为最大的争斗。事情很明显，太子有位无力，秦王功高绩著，若此次洛阳被下，我想不出圣上能再拿出一个什么职位来赏你！俗言‘功高震主’，这会儿太子那里肯定不安，太子与齐王交好，观齐王对你的态度可知一斑。圣上那里也在矛盾，上次在长春宫曾言要传位于你，后来又无话说。其实圣上处大事时常常摇摆，在谁继承大统这件事情上，一面是立嫡长之传统，一面对你甚爱又欣赏你的功劳，主意一时难定。这样摇摆，使你和太子之间嫌隙已成，终无转圜余地。”

“依你所言，我当何法处之？”

“玄龄以为，秦王你万众景仰，应继大统。说句自私的话，我们众人忠心随你，终不忍落个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李世民听了房玄龄这番话，极度震惊。这些年他东奔西走，内心里实想替父亲分忧，处断决伐，往往率性而为。他与建成，两人见面也是彬彬有礼，心里从没有夺嫡之念。至于元吉，确实心恶其能，言语行动中都透着厌烦。然房玄龄这些话，句句入理。皇家虽姓氏不一，然宫廷之中明争暗斗，却大同小异。想到这里，他嘱房玄龄道：“玄龄，我知你对我忠心，你今日所言我当细细琢磨，万勿泄之。走吧，我们回营。”

杜如晦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并不插言，到了现在方才说道：“殿下，还记得我们三人当初在长春宫里说的一番话吗？”

李世民点头道：“记得，那是肇仁兄逝去之后。”

“那日我们提到事件中有许多幽微之处，现在愈发明白。实际上，齐王与裴寂那时候已经视殿下为对手，他们的身后，会不会有太子的影子呢？请问，眼下秦王功震天下，若让太子选择，他愿意和秦王更亲密一些？还是与齐王他们友善？”

李世民沉吟道：“若按玄龄刚才所言，太子不会偏向我。就感情而言，自小及大，还是大郎和四郎的情分更深一些。”

“对呀，眼前之势，其中又有更多大利所在，不管殿下愿意不愿意，从刘尚书之死开始，他们已然合在一起视秦王为对手，你必须度势选择。”

李世民听言后陷入了沉思。

玄龄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秦王，玄龄一番话你也许认为偏激，终不能释去李淳风之言所引起的疑惑。我想起来了，这北邙山阴有一名为麻屯的地方，那里结庐居住一位道士，据说他能算定阴阳，知晓身后之事，洛阳达官贵人常请他卜，名气很大。明日若无事，我们一同去访如何？”

李世民早让李淳风、袁天纲的一席话给撩起兴致，听说近旁又有一位奇人，满口答应：“好，我们明日就去，如晦就不用去了，你我两人便服去访，且听他说些什么？”

居住在麻屯的道士确实为一异人，他名为王远知，琅琊人。初师陶弘景，又师宗道先生藏兢。学成出道，天下闻名。隋炀帝召见他，并在长安起玉清玄坛安置。其后炀帝欲幸江都，王远知谏他不宜远离京城，炀帝不听。王远知于是就离开长安，到麻屯结庐而居。

这天一大早，王远知到山上习了一遍吐纳功夫，刚刚回来，就见一长一少两名文士飘然而至，年长者问讯道：“请问王道长在吗？我们游学到此，特来拜见。”

王远知仔细打量两人，只见他们头上所戴的方巾，身上所穿的长袍甚是整洁，脚面和下面衣摆上虽然沾了些浮土，但并不太多。年长者一脸睿智，风霜爬满脸纹愈见老辣；年少者英姿飒爽，脸上虽有书卷气，然一双炯目神光内敛，气度非凡。他想此地战乱，早绝了游学之人，洛阳被困，断无人能出。猛地想起一个人，遂说道：“老道正是王远知，来者中必有圣人，莫非秦王乎？”

来者正是李世民和房玄龄，听到王远知一口道出秦王二字，两人大吃一惊，知道遇到了神人。李世民跨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正是世民，久闻道长大名，今日特来请释悬疑。”

王远知袍袖一拂，说道：“老道庵内肮脏，难留秦王驻足。请秦王回营，那里大事甚多，皆需秦王做主呢。我们来日方长，今后还有相会的时候。至于秦王身后，老道只送你一句话：秦王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说完，即将柴扉一闭，把两人关在门外。

李世民和房玄龄一时站在柴扉前诧异，直在那里呆了半天，见王远知再无动静，只好回营。到了路上，房玄龄说道：“恭喜秦王，听那王道士所言，日后你能做太平天子呢。”

李世民并不言语，这几天，他先是和李淳风、袁天纲邂逅夜谈，昨夜听房玄龄直抒胸臆，今天奇异的王道士又说出那短短的一句话，他的心里不禁掀起了狂涛巨澜。在这一刻，他才把一颗雄心牢牢固固地坐实了。

过了数日，王世充果然遣太子王玄应率兵五千前往虎牢关，取出密仓中的粮食运往洛阳。由于前几次翟树仁传出的情报都很准确，王玄应放心大胆，让手下兵士皆驱车运粮，不设护卫之军。他们一路上还算顺利，这样粮队一直到了洛口。王玄应心想，按照如此速度行进，晚间即可到达洛阳。正得意间，只听一声梆子响，忽然杀出唐军。北面，王君廓、黄君汉引兵杀出；南面，尉迟敬德、程咬金率兵响应。他们兵临谷下，如虎驱羊，很快将郑军驱散，然后分割包围各个击杀。王玄应见机不好，没命逃窜，所幸坐骑为一千里驹，名叫“玉花骢”，为隋炀帝的御用良马，较之尉迟敬德的乌骓马和程咬金的九花虬还要迅捷，众人追赶不及，最终被他逃逸了去。这边的唐军很快打垮了五千郑军，他们打扫战场，凭空又得到许多粮食。

王君廓、黄君汉又占了洛口、回洛城。这时，南面的史万宝终于有了进展，前军仅距虎牢关二十余里，基本上形成了对洛阳的合围。过了三天，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看到前途无望，悄悄写了一封信送到驻扎在北邙山的李世手中，信中表示愿意作为唐军内应献出虎牢关。沈悦原来是李世旧部，李世当即将此信交给李世民，李世民阅罢大喜，命李世前往洛口，与王君廓一起率军向东攻击虎牢关。

李世到了洛口，与王君廓带军在黄昏时向虎牢关进发。他们走到关前的时候天还未亮，沈悦就在城内放起火来，并趁乱打开城门放进唐军。虎牢关轻轻松松落入唐军之手。

失去虎牢关，王世充通往河北的唯一通道被堵死了，洛阳真正成了一座孤城。这日李世民下令，大军拔营离开北邙山，开始围困洛阳宫城。为了就近指挥，李世民将中军帐移到青羊宫。青羊宫离洛阳宫城仅有二里，前些时候王世充曾经将这里当成他的行宫，没想到不出两月时间，王世充被步步紧逼龟缩入洛阳宫城内，这里反而成了李世民的前沿帅府。

武德四年二月初八，李世民下令攻打洛阳宫城。

洛阳在战国时代称为雒阳，秦时始在这里置县，西汉时为河南郡、河南府、河南路治所，其后，东汉、三国魏、西晋、北魏、隋皆在这里定都。现在的洛阳城，是隋炀帝于大业初年在汉城西十里处营建。城区周围约有七十里，跨洛渠南北、瀍水东西。当时隋炀帝“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依长安城的图样在洛阳造出一座都城。四周城墙皆用青砖垒就，砖缝之间用糯米汁浇灰粘连，城门用厚达二尺的坚木辅以铜钉造就。这样新造的一座城池，远较长安城池坚实。

李世民令李世、秦叔宝、罗士信带领四万人在东面上春门攻打；长孙无忌、段志玄、史大柰、程咬金领四万人在北面尤光门、德猷门、徽安门、喜宁门处攻击；宫城南墙面临洛渠，渠南城各坊早在李密攻打洛阳时，被他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现在唐军兵临城下，王世充令拆除宫城与之相连的桥梁，无法相通。唐军见这里无法驻足不宜派人，仅派少许人警戒，不派重兵攻打。李世民自己和屈突通及一批文臣坐镇青羊宫，眼前的尉迟敬德、长孙顺德、刘弘基正带领五万人马日夜不停攻击西门。

城内的王世充命单雄信排兵四面防御，单雄信一面调度兵马，一面搬出两件城中巧匠制作的厉害兵器，将之架在四周围墙之上。一件名为飞石车，抛石重五十斤，可射出二百余步；另一件名为八弓弩箭，每排可发二十箭，箭镞如巨斧，能射出五百步以外。这两件兵器一投入使用，便打得城下唐军鬼哭狼嚎，损伤严重，唐军无法接近城墙。尉迟敬德将飞石和巨箭拿给李世民等人观看，屈突通叹道：“没想到洛阳城内还有这样的能人，竟然能造出这般兵器。”

李世民意志坚定，严令各路将领努力攻打。他这日亲自到西门处观察城内发射石箭的情况，对尉迟敬德等人说道：“你们不能一味上前死拼，可以频繁出击，引诱他们发射。洛阳现在已成了一座孤城，储备毕竟有限，又外无接济，石镞终有用尽的时候。”

此后唐、郑两军就在城墙下僵持，不觉已过去十余日。

这天刘弘基从阵前下来，求见李世民，说道：“秦王，两军就这样僵持下去，我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将士皆疲惫不堪。依我之见，我们不若暂且退兵，休整一段时间再来攻打。”

李世民听后觉得诧异，在他的印象中，刘弘基不应该这样：“弘基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大举而来，现在东方诸州县已经望风降服，眼前仅剩下一座洛阳孤城，其势断不能久，我们应该一鼓作气将其拿下。这样，长安以东基本上可以一劳永逸。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李世民的语气颇显得严厉，刘弘基听后仔细一想，觉得李世民所言甚有道理，不由得羞惭万分，说道：“弘基也知此理，不过将士思归，不能因此动了军心，尚请秦王妥为安置。”看到李世民在那里思索，他行礼后转身又奔阵前。

李世民问众人道：“刚才刘弘基所言，你们有何想法？”

萧瑀道：“将士疲惫思归自有他们的道理，这场战事也确实长了一些。算来自去年七月出长安，至今已有九个月了。”

封德彝说道：“秦王刚才对刘总管说的话甚是有理！现在箭在弦上，岂可引而不发？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现在和王世充既要比勇，更要比耐心。若此时退兵，王世充又可喘息一阵。”

大家又议论了一番，最后众人的观点达成一致，就是要继续攻打洛阳。李世民遂对屈突通说道：“屈公，你马上拟一条军令：洛阳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

屈突通点头道：“好，这样可以彻底打消军中一些人的幻想！秦王，我马上就办。”

屈突通第二天把军令通告全军。这天午后，于志宁携带两名从人风尘仆仆自长安来到洛阳青羊宫。于志宁向众人宣读了李渊的圣旨，其中多是抚慰之词。之后他将李世民拉到后堂，悄悄将李渊的密旨交给他。李世民展开一看，原来李渊在长安也得知了这里的战况，密敕李世民若一时难以攻下洛阳，可以退兵。

于志宁在旁边悄悄说道：“秦王，这些日子前线的密奏如雪片般飞到长安，听说齐王是一天一奏。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说重兵东征，如此旷日持久耗费钱粮，使都城难以支持，群言汹汹要求罢兵。不过我听圣上的口气，对秦王甚是信任，他让你在这里临机定夺。”

李世民道：“于先生，不用你说我就想得出来，想那朝中裴寂老儿，恐怕嚷嚷得最凶。于先生，你在这里也不可多留，明日我让封德彝随你一同返朝，一起向父皇和大臣们陈说其中利害。父皇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得不多，你们要多有准备，我知道，父皇每断大事还是慎重的。”

李世民晚间设宴款待于志宁，席间说起前时于志宁和颜师古出使南方，李世民说道：“于先生，我在这里听说孝恭兄和药师兄大破萧铣的故事，惜未知详。你和颜先生恰逢其盛，今日我们把酒临风，谈兴甚浓，且让我们听一回故事如何？”

于志宁每一提起大破萧铣的故事，都大为兴奋。这会儿听李世民点题，他呷了一口酒，开言道：“诸位若不嫌我啰唆，我就演说一回。话说那日李药师向赵郡王孝恭献了破敌十策，大军兵发夔州，水陆俱进，沿江而下……”

萧瑀看到于志宁在那里摇头晃脑，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短短一别，志宁又成了一位说书先生了。”

筵席上哄堂大笑，李世民也觉得很有意思，他示意于志宁继续话题。

“其时萧铣都于江陵，江南之土悉归其属。萧铣一统江南过程中，手下将领还能听令征战，及至稍微安定下来，诸将恃功恣横，好专诛杀。这萧铣性褊狭，多猜忌，见诸将跋扈，深恐危及己位，遂宣言罢兵营农，夺诸将之兵权。手下诸将皆有怨望，大司马董景珍弟为将军，领兵作乱，被萧铣扑灭。因惧怕牵连，董景珍率兵来投赵郡王。本来，李药师已经为赵郡王筹划下破敌十策，没想到萧铣自己也来帮忙，乱了自己阵脚，坏了手下将士，反成了李药师所筹划计策之外的最大计策。”

房玄龄插言道：“设若内部精诚团结，外人来攻，终要费一番气力呢。”

于志宁继续道：“那日赵郡王孝恭统领十二总管出了夔州，另有三路兵马也奔向江陵。他们是：庐江王李瑗为荆襄道行军元帅出襄州，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合计水陆兵马十八万，浩浩荡荡杀奔江陵。

“大队战舰到了三峡，正值秋汛，江水泛涨，水急难行，诸将中有人提出俟水落之后再行前进。这时李靖言道：‘兵贵神速，机不可失。现在大军刚刚集结，萧铣尚不太明白我们的行动。我们若趁水涨之势，倏忽抵其城下，趁其不备，必获大捷。且萧铣也会认为三峡路险，我军必不可进，定然麻痹不为备。’赵郡王听了李靖的言语，率领两千余艘战舰东下，果然乘虚连夺了荆门和宜都两镇，此后大军战舰舳舻相接直抵夷陵，这下子萧铣慌了手脚，急令屯驻在靖江口的文士弘率精兵五万前来驰援。

“看到文士弘领军来到，赵郡王孝恭失了计较。依李靖的意思，敌军兵锋正锐，不宜马上与其正面交锋，建议己方大军且泊南岸，待其气衰，然后相机图之。谁知赵郡王不听，留下李靖守营，自己率兵去击文士弘，果遭失利，所率大军被击散狼窜于大江南岸。”

李世民叹道：“孝恭兄还是着急了些，文士弘领军仅有五万，又是仓促来援，哪儿有即来即击的道理？想起我在陇西飞云谷一战，当时因不听药师兄等人的劝告，最后遭受败绩。哈哈，药师兄见了我李家兄弟，肯定会大摇其头吧？于先生，你且再饮些酒，润润嗓子。”

于志宁道：“其时我和师古兄还在路途之上，未睹当日情景。”他饮了一口酒，见周围众人听得聚精会神，继续讲道：

“这一仗眼见是我军败了，不想那文士弘的手下见我军四处逃跑，地上遗留许多物品，纷纷弃舟抢夺战利品，军阵顿时大乱。其时，那李靖一直在对岸登高观察这边战况，看见这边情况，立刻带领所剩兵马杀奔南岸。这一下子反败为胜，大破文士弘军，其军被斩杀和溺死二万余人，残军向枝江方向逃窜，这时，赵郡王将败兵集拢，迎面又给予一击。此役，获得舟船四百余艘。 “李靖当夜又率轻兵五千往袭江陵，赵郡王统帅大军在后跟进。那天晚上我和师古兄已到军中，随赵郡王孝恭在其座船上沿江而下。天上繁星点点，江水轻拍船舷，江面上两千余艘舟船不张旗鼓，月光下煞是壮观。其时我问赵郡王，此举能否拿下江陵？他豪情万丈，说只要今夜李靖能围住江陵，不令萧铣逃逸，就可稳操胜券。那一忽儿，我忽然又关心起李靖的行程，想江岸旁水塘密布，河汊众多，我军多北方之人，能否在这水乡中跨马驰骋？竟然担足了一夜心事。待我们平明到了江陵，就见李靖那五千军马遍守江陵要道，已经夺取了萧铣的水城。说起来，这还是萧铣帮了我们，他用罢兵营农的方法削弱诸将兵权，此时江陵城内仅留宿卫数千人。他见大军压境，又得知文士弘战败的消息，仓促之间调兵，然其众军皆在江陵以外，难能遽集，只好乖乖守在城里等待援军。”

听到这里，李世民一拍案几，说道：“好哇，药师兄临机变阵，轻骑围城，让那萧铣措手不及。如此先擒贼首，不愁江南不克。”

于志宁笑道：“回想李靖当日战法，与秦王极为相似。后来我回长安，听殷尚书谈起秦王你追宋金刚时，三日无食，衣不解甲，在雀鼠谷里日逐八阵，把刘武周和宋金刚都吓跑了。大凡能征之帅，英雄所见略同吧？”

席上之人将两般事略一比较，确实极为相似，遂啧啧连声。封德彝拱手道：“我皇雄才大略，更有秦王、赵郡王南北皆捷，秦王，你们两人皆年少英雄，为大唐建下不世奇功。”

李世民摇头道：“话不能这样说，孝恭兄那里，有药师兄辅佐；我这里，更有一大帮文臣武将。没有你们忠心辅佐，如何能够成就如此功业？想薛举父子、刘武周，甚至眼前的王世充，皆有勇力，不乏智谋，之所以不能持久，就因为众心离间。设若父皇我们单枪匹马，再勇再智，终归无用。于先生，瞧我们扯远了，你接着说。”

“那日就在江陵水城墙上，众人一同商讨下步战法。其时水城里泊有萧铣战舰上千，李靖手指其舰说道：‘擒拿萧铣，就着落在这些战舰身上！’他向赵郡王建议，将这些战舰放归江中，让其顺水向下游漂去。众人一时不解询问究竟。李靖解释道：‘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我们孤军深入，江陵城坚，若我们现在一时难能攻破，其援军赶来，我们就会陷入里外受敌、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我们把这些战舰沿江放掉，使其塞江而下，萧铣的援军看到这些漂船，他们一定以为江陵已经被我们攻破了，肯定不敢轻易前进。待到他们侦察清楚，至少也要耽搁十天半月，到那时我们早已经将江陵攻破。他们即使得到真正情报，为时已晚。’赵郡王接受了李靖的建议，将水城战舰悉数放入江中。

“果然不出李靖所料，萧铣向各地召来的援军看到顺流而下的船只，以为江陵已被攻破，顿时丧失斗志，踌躇不敢驰援。赵郡王这时指挥大军竭力攻城，萧铣见水城已破，援军又没有指望，无心再等，遂于十月二十二日率群臣开城出降。又过数日，已经在巴陵聚集的十余万援军，闻江陵已破，相继解甲投降，萧军主力遂告瓦解。南方州县闻之，均望风归附。”

萧瑀鼓手道：“好，我且为说书先生续上两句：放舟轻过万重山，送贼径走千湖水。于先生，我这狗尾续貂如何？”

众人哈哈大笑。

李世民举起酒樽：“来，诸位，于先生不辞劳苦，在这酒筵之中演练战阵，我们敬他一杯。”

众人纷纷立起，一起举樽，仰头将樽中之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将酒樽放下，拾箸向于志宁示意：“于先生，你光顾说话，菜竟然没有吃上几口。来，你且尝尝这北邙所产的羊羔肉，不膻不腻，爽口清香，想你在江陵，定吃不上这等美味。”

于志宁急忙夹过一块儿，放入嘴里慢慢咀嚼，说道：“味道果然不错，我在江陵，此次算是过足了鱼瘾。那江里的鱼，池塘里的鱼，五花八门，闹不清叫什么名字。就是到了今天，我还在犯糊涂，那些被我吃在肚里的鱼儿，这会儿也许还在大呼冤枉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封德彝道：“想不到素常文质彬彬的于老夫子，短短的江南一行，竟然学来这么多的幽默。”

李世民道：“听了于先生的介绍，想我那孝恭兄不负父皇期望，世民大受震动。孝恭兄长我两岁，然他能纳众言，终能成事。这让我想起四郎来，有人说我对他甚是苛求，其实他与孝恭兄相比，确实落了下乘。若自己本身有缺陷，还跋扈拒谏，如何能够成事呢？听说他在慈涧放言，说我故意将他打入冷宫，落得自个儿整日打猎弄犬。我们来攻洛阳，为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秦王和齐王不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在这一点上，众人的心思大多都向着秦王。

看到时辰已经不早，李世民遂令众人散筵回房休息。

封德彝和于志宁一起返回长安，两人在路上快马扬鞭，日夜兼程。

封德彝此次果然不辱使命，见了李渊，他陈词道：“王世充得地虽多，然其间羁縻相属。现在秦王已经将洛阳四面围困，其所属州县举地来归者不少。王世充真正可以依靠的，唯洛阳一城而已，其已计尽力穷，苟延残喘。我们现在如果退兵，让其喘过气来，贼势必振，以后再来攻打要费更大力气。只有趁他现在处于衰弱之时，一举将之击破才可以图长远。”

李渊听了此话，说道：“朕知道洛阳势孤，实怕那窦建德来援救。当初为图王世充，朕尽撤已夺建德之地与之交好。现在洛阳危急，王世充接连派人前去求援。窦建德在这件事情上向着王世充，他给朕的书信也是劝朕撤兵。若不是窦建德正忙于攻打孟海公绊住了手脚，其结果实在难料。我怕他若来援，二郎受到夹攻，难以招架呢。”

封德彝恳切地说道：“陛下请宽心。秦王现在攻洛阳，仅仅拿出不到一半的兵力。若窦建德来援，他得不到什么好处。”

“好，朕愿听此话！封爱卿，你速返前线，告诉二郎：今取洛阳，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由他代朕收取，其余子女玉帛，可以分赐将士。”

封德彝得了李渊的这些言语，星夜赶回洛阳城外。李世民得知李渊同意暂不撤兵，大喜，赞封德彝立了大功，连连督促众将士加紧攻打洛阳。

李世、秦叔宝和罗士信等人见一味猛攻非但无效，反而伤亡重大。商议之后，令众军士在城东上春门前五百步外掘堑筑垒，以此和郑军相持，争取不放郑军一人出城。这样一来，郑军的飞石与弩箭打不到唐军，唐军伤亡顿时为零。那日李世民轻控“青骓”巡视至此，见到如此堑、垒，大赞李世他们会想办法，遂令其他将士推广其法。一时间，洛阳宫城外堑壕纵横，原来四通八达的官道被掘得七零八落。

官道一断，郑军行动更为困难。城中存粮无多，其皇家贵戚及守城兵士尚有少量粮食可以维持，其余人可就遭罪了。为了获取粮食，一开始绢一匹值粟米三升，布十匹可换盐一升。到了后来，粮食罕见的时候，服饰珍玩皆贱如土芥。城内草根树叶先被众人剥光，他们又到水渠边上取水，在桶内澄清后倒去清水，剩下的浮泥加入一些米屑，然后做饼食之。不数日，食饼之人身肿脚弱，死者相枕于道。当初杨侗进入洛阳宫的时候，宫城内共有三万人家，到了现在已经锐减为不足三千家。一些人想逃出城外找粮，然王世充守御极严，见人逃跑，立即射杀。

王世充内无粮草，唐军又在城外闸断了自己和外方的联络通道。那些天，他常常遥望东方，心中唯一的指望，就是窦建德赶快出兵来援。

第十七回

薛收微言献奇计

虎牢精骑觇敌阵

当初窦建德得了黎阳，闻李艺南攻衡水，遂引兵北上与之相持。王世充早就对黎阳垂涎欲滴，此时见窦建德无心顾及南面，急忙派兵渡河前去攻打。孰料黎阳那里早有准备，难以攻克，且军中无粮，只好退回河南。这下子王世充彻底得罪了窦建德，自此两国交恶，信使不通。前面已经说过，正在这个时候，李渊掌握时机致书窦建德愿意交好，唐夏从此联手，把王世充抛在一边。李渊更是全出精锐攻打王世充，李世民带人围困洛阳至今。

李世民在这边攻打洛阳甚急，城内的王世充心急如焚，思来想去别无良策，方悔当初不该攻打黎阳与窦建德交恶。如今到了这个份上，他只好拉下脸皮向窦建德求救。其时窦建德正忙个不停，调兵遣将准备南下找曹州孟海公算账。孟海公于大业十三年起事后，不事张扬，稳扎稳打，势力渐大。他见窦建德忙于在北边和李艺相斗，王世充只顾洛阳，山东成了空虚地带，遂引军向东攻击，接连拿下兖州、郓州，更向济州进发。眼瞅着孟海公在那里趁火打劫，但窦建德陷入和李艺的争斗不好分身。待李渊退回原侵之地，两国交好之后，窦建德分出手来，集合重兵渡河南下，几路兵马齐头并进找孟海公决战。

见了王世充派来的使者，窦建德很为不屑，当堂问道：“王世充怎么今日才想起朕？他当日侵朕黎阳，就没有想到有今天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来向窦建德求救的是王世充的侄子王琬和吏部侍郎长孙安世，王琬年幼嚅嗫不能言，长孙安世却能察言观色、敢辩能言，是王世充朝中一等的外交角色。他见窦建德如此冷淡，哈哈一笑道：“夏帝此言差矣！想夏帝据有河北、山东土地，控弦百万，岂可因一小事耿耿于怀？如今唐家势大，夏郑两家相对势小。当初唐家与夏帝交好，其实包藏祸心，其意先分化我们，再各个击破！此语并非我危言耸听，远者不说，前者李渊一面让李世民在陇西与薛仁杲相持，一面与李轨交好，以分薛仁杲之势，用的就是此计。后来李世民灭了薛仁杲，李轨很快不保。夏帝，李渊最近北上打败刘武周，南下攻破萧铣，举目天下，能和他交手的仅剩下我们两家。今日之势，正如三国时魏蜀吴故事，曹魏势大，只有蜀吴联手，才保天下鼎足之势。若今日夏帝不救洛阳，洛阳城破之后，唐家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夏帝你了。”

长孙安世的这番言语打动了窦建德及其臣下之心，凌敬最有同感。唐军攻下洛阳，则大唐疆土从南到北连成一片，那时的李渊肯定不会如今日这样仁慈有礼，再难容忍窦建德继续割据山东、河北之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到时候，窦建德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继续对抗，然胜算不多；一条是举土归降，然心有不甘。窦建德和其臣下思来想去，终于决定还是与王世充联手。不过眼下脱身不开。窦建德于是修书两封派人送出，一封送往长安，一封送到洛阳李世民手中，信中内容主要是劝李渊父子休兵罢战。毕竟现在与唐尚未翻脸，先礼后兵嘛。谁知李渊父子两人压根不理他，片字未复，让他火冒三丈。窦建德终于剿灭孟海公后，又修书一封，派人送到李世民帐前，依旧劝说他退兵。

这日李世民和萧瑀、封德彝、屈突通数人在青羊宫内研判军事，屈突通道：“我军将洛阳宫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城内存粮不多，我看他们难再支持五日。”

李世民微笑道：“那日萧公作书一封射入城中，劝王世充体恤城内民众，不要再作困兽之斗。不想杳无回音，萧公的这一番好意尽付洛水东流。萧公，总有一天王世充会举起双手出城投降，你且问他：何故当时理也不理？”

众人发出会心的微笑，眼见洛阳已成瓮中之鳖，此时大家心里都甚是轻松。萧瑀道：“我并非单纯为王世充着想，城内陆德明等人现在正苦得很呢，也许已经饿得半死。”

这时，一名巡官入报道：“禀元帅，夏主窦建德遣使致书，现在来使静候营外。”

李世民心里一沉，似自语般说道：“这个时候他又来书干什么？肯定又想做和事佬。”

封德彝接口道：“是祸躲不过，秦王，要来的终归要来。”

李世民点点头，对巡官说：“引来人进来。”复对众人说，“窦建德此次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一会儿便知。”

来使名叫李大师，现任夏朝礼部侍郎。他进门后向李世民施礼，并呈上一书。李世民对他还算礼敬，请他落座。

李世民将窦建德来书拆开，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抬起头对李大师微笑道：“李侍郎，夏王来书让我退军潼关、返郑侵地，你既为来使，当知道夏王的真实心意。对夏王所言我甚是不解，你能帮我释疑吗？”

李大师离座站立，拱手道：“既蒙秦王垂问，大师冒昧奉言一二。揣度我皇心意，还是一片仁慈之心。隋末战乱，百姓流离，如今唐、郑、夏各安其地，不宜再相攻伐。郑帝曾经致书我皇，言说他无意西侵。如此不如罢军休息，各自安民休养，对百姓而言为一莫大的幸事。”

李世民笑容未退：“夏王口口声声说要休养生息，然则他却在郓州那里大动兵戈，击杀孟海公，不是言不由衷吗？”

“孟海公与王世充不同，他数侵我地，正该讨伐！”

李世民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一张利嘴，如此看来窦建德并非有眼无珠。”复厉声道，“然则我军到此历时一年，费去许多粮饷，丧亡许多兵士。今洛阳旦夕可下，你们反劝我退兵返地，你说，天下有没有这般便宜道理？”

李大师并不惧怕，继续说道：“唐帝多次修书我皇，申言自己有志安民，不愿意穷兵黩武。今若罢战修和，一来可休息兵民，二来免伤和气，这也正是唐皇的心意。”

李世民听到“和气”二字，激动并带三分怒意，嗔怒道：“郑本系敌国，有何和气？我灭郑国，与你们有何关系？唐夏本来交好，窦建德却没来由说这般话，其实伤了唐夏两家的和气！”

李大师听见李世民直斥窦建德名字，知道今日不能善罢，心里一横说道：“我国为休兵息民起见，特遣大师前来致书，代郑请和。秦王若不肯应承，我皇手下强兵百万，就要以武力来迫和了。”

李世民这会儿反而归于平静，淡淡说道：“强兵百万？我难道不知道窦建德的底细吗？他窦建德想来，谁也挡不住，就让他来好了。李大师，看你还是一条汉子，且寄下你这颗人头，就在本王营里观看今后的好戏。窦建德那里，你也不用回去了。”

李大师遂被人牵至后帐，羁押军中。

窦建德久候李世民回信不至，又见李大师杳如黄鹤，明白这是李世民拒绝修和，且扣留了李大师。他一时大怒，决定兴兵救援王世充。武德四年三月十一日，窦建德使其手下将军范愿守曹州，自己带领大军十五万人，号称三十万，水陆俱进，沿着河水和永济渠西向救援洛阳。其兵势如同破竹，一举攻下唐属地滑州、酸枣，紧接着分兵攻向河南管州、荥阳、阳翟等地。窦建德大军一发，唐军探子将其进军消息流水似的报到李世民的案前。

得知窦建德西援大军已经发动，李世民觉得事情紧急，召集众人到青羊宫内议事。一时间，各处的众将离开岗位，连在慈涧镇守的李元吉也被召了过来。

众人相继落座，他们事前大部分人已经得知窦建德率军来攻，落座后一时无语，面面相觑。李元吉义愤填膺，张口骂道：“这个窦建德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说翻脸就翻脸！”

长孙顺德和程咬金等人也在一旁直骂娘。

封德彝淡淡说道：“兵者，诡道也。现在群雄相争，唯有实力说话，何谈信义？”

李世民笑对萧瑀说：“萧公，前时我将李大师扣下，本想给窦建德一个不理不睬，争取多延宕一些时日，等先把洛阳拿下再对付窦建德。现在看来，窦建德不给我们缓冲的时间。”

萧瑀忧虑道：“现在洛阳被围，正处于紧要关头。窦建德来军号称三十万，实际也不下于十五万，我们将处于两面受敌的局面。”李世民眉头皱起，对大家说道：“自古以来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如今郑夏联手，兵临城下，我们欲说退窦建德不能，只有放手一战。今天将大家召来，请各抒己见，筹划一策应付今日局面。萧公、封公、屈公，我们现在所筹划计策若再报往长安，恐怕时间上来不及，父皇那里，由世民具表补报，其余由你们三公临机剖断，你们以为如何？”

三人对望了一眼，均觉得眼前形势不可拘泥于常节，互相点了点头。屈突通道：“秦王，你只管定夺，圣上那里，我们几位老臣当具实禀报。”

李世民目视众人，说道：“好，三公如此，大家也谈一谈吧。”想起此举势关大唐成败安危，众人皆很慎重，都在那里默默沉思，一时出现冷场。

屈突通与萧瑀、封德彝三人，常在一起讨论时事，此时心意共通。三人对视一眼，屈突通率先言道：“如此，我先发一言。来时我曾与萧公、封公简单议了几句，以为我军攻打洛阳旷日持久，将士思归，心力疲乏，王世充在那里守御坚城，我们急切中一时难下。窦建德新破孟海公，乘胜而来，锋锐气盛，我军难当其锋。我们若困顿洛阳，窦建德袭来，必然会形成腹背受敌的局面。我们三人想法，全军立刻退保新安，待到有机可乘时候，再行出兵。”

萧瑀和封德彝点头赞同，萧瑀言道：“夏郑素有矛盾，我们若退守新安，他们也许会出现变数，这正是我们等待的机会。”

李元吉也认为此计甚好，叫道：“三公此计有理，我先投上一票。王世充、窦建德皆虎狼之人，让他们在这里争斗，正有好戏看呢。”

李世摇头认为不可：“退保新安最为稳妥，然我军现在主动进攻，向后一退就变为被动。若被动等待王世充和窦建德翻脸，岂不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众武将意见出现分歧，刘弘基、长孙顺德、程咬金、侯君集等人赞同暂时退保新安，其余将领认为洛阳即将攻下，现在撤围而退实在可惜。

这时，杜如晦拿出一幅山川图，指点道：“王世充穷蹙即将面缚，窦建德却远来助之，天意欲两亡也！请看这张山川图，窦建德若想来解洛阳之围，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出管城南下，绕道嵩阳，然那里重峦叠嶂，路险难行，且有史万宝据守；还有一条路就是出管城向虎牢，经洛口、北邙来此，窦建德肯定会行这条路，他想以重兵逐步打通关隘，且有水路可以支援。薛收现有一策，就是我军立即占据虎牢天险阻止窦建德前进，避免他与王世充合兵一处。”

薛收自从在泾阳投奔李世民，平时人们多尊其文名，其沉静有度，不事张扬，将行军文牍整理得有条有理，素常他与杜如晦最谈得来。李世民一听薛收有计，眼睛顿时一亮，直起身来招呼道：“薛先生，世民知你从不轻言，今日有计，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且说出来听听。来来，到前面来坐，在角落里说话我们都听不清楚。”

薛收现为秦王府记室，在一大帮文臣武将面前，的确人微言轻。见李世民招呼自己，慢慢起身走到前面，拿过杜如晦手中的山川图，侃侃言道：“杜兄所言前据虎牢，就为我所献之计的根本！王世充保据东都洛阳，府库充实，手下将士皆江、淮精锐，他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缺少粮食！因为这个缘故，他和我们相持，求战不得，固守又难以持久。窦建德亲率十余万大军远来救援，就如刚才屈公所言，乘胜尽出精锐，想一举致我军于死地！我们若退保新安，拱手让此两寇合军，窦建德肯定会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如此王世充恢复了生机，我们多日围困洛阳的劲儿就白费了。我军反而与夏、郑的战争刚刚开始，这一局面定会造成偃兵无日，统一无期。如今之计应该分兵继续围困洛阳，依靠已有的深沟高垒与之相持，即使王世充出战也轻易不与他相斗。另一边，派能将身率骁锐，先据虎牢，厉兵训士，以待夏军。我们以逸待劳，定能击破窦建德。若窦建德被击破，王世充见援军无望，城中乏粮，难以支持二旬。如此，我军可一举擒获夏郑两主，大唐从此定矣。”

薛收的这番话并不算长，然分析时势透彻，所提计策针对性强，正如拨云见日。李世民未及听完，已经站起身来，激动得一拍巴掌，喊道：“薛先生，好哇！”欢喜之容，几近失态。

李元吉冷冷说道：“好什么好？我军人疲马倦，虎牢之险能挡得住窦建德的千军万马吗？若窦建德一路西行救了洛阳，届时恐怕连新安也难保！”

其他人交头接耳，一大半人觉得薛收此计大气雍容，甚为可行。虽然看起来有些冒险，然唐军现围洛阳，仅拿出小半兵力，大部兵力还在闲置，有能力抵抗窦建德的进攻。

李世民神情一敛，朗声道：“薛先生，谁又能想到你文雅之人，还能想出如此高明的韬晦之策呢？就如薛先生所言，王世充粮尽，城内上下离心，我们不用力攻，围之即可。窦建德虽新破孟海公，然其将骄卒惰。我军若据虎牢挡其进攻势头，可以扼其咽喉。他们若敢冒险和我们争锋，我取之甚易；若其狐疑不战，旬月之间，王世充因为无粮自溃，届时我军气势自然倍之，可以一举两得。我军若不速进，让窦建德得了虎牢，周围诸州县望风而降，他进而与王世充合兵，则其势更强，我们再想图之就要费大力气了！诸位，本王心意已决：就依薛先生此计，分兵既围洛阳又据虎牢！”

众人见李世民意志坚定，便一一遵从。李元吉心中虽不服，然观众人脸色，也不好再说什么。

李世民又对萧瑀、封德彝、屈突通道：“我让玄龄具表禀与圣上，你们有什么意见也可以专奏，届时让快马送往长安。四郎，你今后就离开慈涧来青羊宫，洛阳现有的围城之军归你指挥，屈公在这里辅佐你。屈公，四郎毕竟经历战阵不多，洛阳大事你要多多尽心。敬德，你选上三千五百骑，我们今日就出发驰援虎牢。其他人分为三队，世兄，你和叔宝兄、咬金兄、士信兄为第一队，明日带领你们的麾下将士杀向虎牢；顺德、弘基兄、侯君集、史大柰作为第二队随后出发；第三队由无忌、段志玄带领，粮草辎重由你们负责押送。”

众将齐声答应。

屈突通忧心未去，说道：“秦王，我赞成分兵之策，然继续围洛阳用兵太多，不若先解其围，将队伍布于慈涧、北邙、伊阙等地，这样据险静观其变。”

李世民不许：“我们围洛之兵多于郑军，又有深沟高垒。屈公，你和四郎只要保持现有之态势，就是莫大的胜利。四郎，你过来，此次你和屈公镇守，责任重大，切不可出现纰漏。我送你们八个字望慎诫之：深沟高垒，慎勿出战！”

这天午时过后，李世民、尉迟敬德率领三千五百骑离营而出，他们沿北邙山脚下向东驰去，马蹄扬起的黄尘经久不息。其时，王世充、单雄信得知唐营有动静，急忙登上北城墙观看，看到数千骑沿着北邙山向东疾驰，一时猜不透李世民此举的目的。

隋朝社稷始建之时，隋文帝着手开凿运河，所开凿的广通渠自大兴城引渭水，东至潼关入黄河。隋炀帝接着大举开凿，建有通济渠、邗沟、江南河和永济渠。通济渠由洛阳西苑引毂谷、洛水入河水，又由板渚分东南行，逶迤至泗州入淮水。邗沟北起山阳，南至扬子；江南河自京口绕太湖之东，直至余杭与钱塘江相合。

永济渠在河水之北，自洛阳起至于涿郡。

隋朝所开凿的五条渠，以长安、洛阳为中心，连结了海河、河水、淮水、江水、浙江五大水系，成为世上最长的人工运河。大运河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长达一万里，为世界上伟大的工程之一。

大运河的修建和繁荣，带动了一些沿河城镇的兴旺，虎牢关也因之而兴。

虎牢关位于通济渠和黄河的接合处。此处地势特殊，其向东皆为平地，向西多莽荡巨泽，一山如虎坐卧其间，隔断东西行旅，因之名为虎牢关。其时居民不多，及至通济渠一开，隋朝又在此建了虎牢仓，一时成了水陆码头，人员增多，小镇也繁华起来。

李世民午后出了洛阳，三千五百余骑扬鞭奋蹄，出北邙直奔洛口。见了王君廓，李世民令他留下少部分人镇守洛口，其余大部分人马明日整队奔赴虎牢。离了洛口，已近子夜，待他们到了虎牢，时辰已是丑时三刻。

李世民这晚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天刚放亮，他即起身走到户外。太阳刚从东方露出半拉脸儿，晨霭尚未散去，和眼前通济渠水面的雾气合在一起，愈现初春清晨里那种清凉的感觉。

虎牢关依山而建，向东地势渐缓，二里外即是平地，再向东更是一马平川。通济渠就建在关前一里处的天然巨沟里，上面搭有一座拱形石桥，连接了东西官道。

窦建德这两日的进军速度甚快，其水军沿着永济渠一路西行，已经在金堤关集结；马步军出滑州快速南下，从原武渡过通济渠，前锋已袭破管州，这里距离虎牢关仅有三十余里。昨天晚上李世民到了虎牢后，连夜派出斥候出关打探，他们天明以后即返回向李世民禀报。

早餐后，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带领五百马军出关向东。这是李世民的习惯，每次大战前必须自己亲身出外侦察敌情，摸清周围地势。

他们出关后行约五里又折向东南而行，这里因为连年战乱，百姓离散，沿途难见人影。只见衰草满地，淹没路径，无叶的树木在阡陌之间连绵相挨，倒是河汊边生满的柳树梢上露出一点绿芽，昭示人们，春天到了。

李世民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他对尉迟敬德说道：“当初父皇曾为隋郑州刺史，那时的这里，水陆交通便利，商旅众多，河渠里多舳舻舟楫，田间农夫忙于稼穑，谁会想到仅仅十数年的工夫，这里竟变得如此萧索啊！”他长叹一声，一脸忧郁之色。

隋朝最盛时候，以长安、洛阳为中心，宽广的驿道向全国各地辐射。驿道上每隔三十里有一所驿站，“东至宋、汴，西至岐州，夹路列店肆待客，酒馔丰溢。每店皆有驴赁客乘，倏忽数十里，谓之驿驴。南诣荆、襄，北至太原、范阳，西至蜀川、凉府，皆有店肆，以供商旅，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至于水路交通，更为繁华，“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舻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

看到李世民在那里长吁短叹，尉迟敬德毕竟肚里墨水太少，不能应答，只好一味点头。

这时，前方出现一处寺院，李世民脸现喜色，紧挥几鞭，驱动“青骓”加快步伐，一边说道：“就是这里了。”尉迟敬德不明所以，一脸迷茫，紧跟前去。到了寺院前，只见寺院内外长草埋径，并无人踪。寺院门上匾额斑驳，依稀可辨出“大海寺”的字样。

尉迟敬德长出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景呢，原来是一所破败的寺院。”李世民并不言语，下马进入寺门，尉迟敬德见状急忙令数名兵士抢上前去，挥刀砍倒枯草，清出一条道路。李世民站立在门内，令他们向西将寺院左首的杂草清除干净。那边长长的枯草蒿棵间，矗立有一片石碑。

李世民回思往事，悠然说道：“曾经听先慈言道，这大海寺当初香火甚旺，其中立有双王像治病最为灵验。

“我年幼时身弱多病，父皇为我遍引名医延治并无起色，无奈之间，父皇和先慈一同来此寺中祈福，终于病愈。此后我又入少林寺习练武功，身体健硕至今。说起来，终归还是此寺灵验。大业二年正月初八，那时我还年幼，父皇特地来此寺立碑还愿。敬德，你让他们找到此碑。”

过了一会儿，两个兵士嚷了起来：“找到了。”两人疾步上前，其时兵士已用布帛揩去碑上水渍浮土，字迹顿时彰显，只见上面用楷书写道：

郑州刺史李渊为男世民回患先于此寺，其患得损。今为男敬造石碑像一铺，显此功德。资益弟子男及合家大小福德其足，永无灾彰。弟子李渊一心奉养。

大业二年正月初八谨立

李世民下马抚碑逐字诵读，不及读完已是满目泪花。他退后两步，伏地为之三叩首。尉迟敬德等人也随同伏地，一同叩拜。起身后李世民挥手让从人退出寺外，院内仅剩下他和尉迟敬德两人。李世民此时心情鼓荡，举头仰天说道：“父皇和先慈对我的恩德，唯天可鉴！敬德，我问你，在这个世界上，谁人对你全心全意且无私心加以呵护？”

尉迟敬德明白他所问的答案，然一时犯了难，嗫嚅不能答。

李世民道：“只有你的父母！听先慈说过，那些日子我疾患难除，父皇甚至无心公务，一颗心都拴在我的身上。唉，家慈仙逝太早，我这辈子唯有尽心尽力，以报父皇恩德啊！”

尉迟敬德虽是粗人，也能感觉出李世民的这番话确是真情流露，不禁也激动起来，眼中落下泪来，说道：“黑子是个粗人，大义还算明白。这个世界上谁对我好，谁对我坏，黑子心里如明镜似的。当初黑子父母遭劣绅欺压，我一怒之下杀了劣绅全家，连夜与父母逃到朔州，在那里隐姓埋名，后来才伺机投军。在父母那里，黑子当尽孝；对秦王，当是一腔忠心。说真的，秦王，你若要我的这颗心，黑子就拿刀剜出来！”

李世民方才沉浸在回忆之中，这会儿听到尉迟敬德这番话，微一沉吟，觉得自己刚才所思心胸太窄了些：父母对自己养育恩重，那么手下文臣武将对自己皆愿效死力，又该当如何？眼前的尉迟敬德就是例子，你若让他冲锋陷阵，他肯定想也不想不避矢石冲杀向前。想到这里，他上前执起尉迟敬德之手，说道：“敬德，刚才世民所思，囿于家庭小处，心胸忒窄了些。我们名为将帅，实为战阵中厮杀出来的兄弟情分，一言以蔽之，为了一个‘义’字！你的这颗心，不用说我也明白，其实我对你们也是如此。”

二人心意互通，并无太多言语。

一行人继续向东，途中遇到两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据他们禀报，窦建德将中军大营扎在管州，其前锋出管州向西十里在须水扎营，距离这里仅有五里。

这时，忽听从西面传来马蹄声，他们一时不辨敌友，尉迟敬德令五百马军散到两边埋伏，自己和李世民当路而立。

马蹄声渐近，可以看到来人约有二十余骑。李世民道：“敬德，不用紧张，这里并无敌军，来人定是我们的人。”

瞬间，他们就驰到近前，见了李世民，他们滚鞍下马向他施礼。为首四人，正是李世、罗士信、秦叔宝、程咬金。

李世民向他们还礼，惊异道：“你们应该今日从洛阳启程，缘何现在到了这里？”

李世拱手道：“昨日秦王走后，我们四人觉得秦王带人太少，遂整顿兵马尾随而来，算来只比你们晚了一个时辰出发。途中又耽搁一些时间，所率马军今日才抵虎牢。我们入了虎牢，闻听秦王出来侦察，遂带数骑前来找寻。”

李世民见他们一脸疲惫之色，想是一夜驰骋，未能休息。遂关切地问道：“各位王兄应在关中休息，早饭吃了没有？”

众人连连点头，程咬金答道：“我们每人喝了一大碗热汤，吃了五个面饼，这会儿还撑得慌呢。”

李世民环顾四周，见一条宽阔的驿道通向须水、管州，驿道两旁多山丘河泽，丘上长草低伏，河泽边上多生芦苇。他心思一动，豪情顿生，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先与窦建德打上一仗。”程咬金疑惑道：“打一仗？就我们这五百人？”

“对，打一仗！现在窦建德立脚未稳，我们入虎牢的消息他也许尚未知晓。

“四位王兄，你们各带百余人在驿道两旁埋伏，我与敬德上前去引敌，争取将他们引入伏击圈，杀他们个冷不防！”

李世捻须微笑：这就是秦王的胆魄，似乎每次大战之前，他若不亲身犯险一下子，大战就开不了幕。经历了以前的许多战阵，众人对李世民已经十分信服，并无多言，各自领人前去设伏。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遂带三人向前走去，行到离夏军须水营盘仅有两里处。远远望去夏军营盘隔须水而建，旗幡连绵一直向东延伸。尉迟敬德回首对三名随从说道：“大家拿出箭，要百般小心。”话音刚落，就见从左手转出来十余人。

这十余人骑着马，正是夏军派出来的巡逻小队，他们看见李世民等人，还想是己方派出去的斥候。然细细一打量，发现服饰不同，顿时紧张起来。这时，只听李世民大喝一声：“来人听清了，我是秦王李世民。”说完，“嗖”地射出一箭，只见这箭直如闪电，射翻最前一人。其余人大惊，不及招架，一哄而散向须水奔去。他们刚刚转身，尉迟敬德等人射出的四箭又到身前，“扑通”两声，两人倒落马下。

这些逃兵进入营中直向主将营帐奔去。这次窦建德令王伏宝为前军先锋，率马军五万驻守须水镇。闻听李世民来到营前，他一时大惊，细问后方知对方只有五人，遂言道：“李世民现在洛阳，难道他会插翅膀飞来不成？”他并不十分重视，派手下偏将殷秋、石瓒带领五百人出营。

其时李世民五人一直站在原处，看见对方营门大开，从中拥出五百余人。李世民大喜，笑道：“敬德你看，来的人不多不少，多了，恐怕难以吃下，少了，又没有什么趣味。”尉迟敬德深以为然。

殷秋、石瓒以前仅闻李世民之名，未见李世民之人，他们到了李世民面前三百步处，殷秋大喝道：“何处蟊贼胆敢来此，想来找死吗？”

尉迟敬德这会儿也觉得稳操胜券，策马跨前一步道：“瞎眼的东西，秦王在此，还不下马就缚，莫非要我尉迟恭亲自动手吗？”

殷秋见尉迟敬德脸似黑金刚，腰悬两鞭，座下一匹乌马；又见李世民目如朗星，气度非凡，一柄青偃回龙大砍刀在阳光下泛出青光，正是传言中的二人形象。他一时胆怯，张目远眺，见前方并无唐军兵马，心里又镇定下来。心想他们两人果真就是秦王和尉迟敬德，眼前仅有五人，自己这方五百人，不管怎么说也能将他们生擒，到了夏王那里肯定是大功一件。想到这里，他和石瓒招呼众人冲杀过去。

李世民见敌方队伍开始发动，三名从人脸现惊惶，就对他们说道：“你们三人先向后退，本王与敬德断后。”说罢，自己和尉迟敬德按辔徐行。看到敌骑中最前者渐近，他和尉迟敬德扭头张弓射出箭羽，弓弦响处，那边两人应声倒地。殷秋连连催促众人努力向前，李世民二人连珠箭发，夏军骑手接连倒地，追兵大惧，发一声喊，顿时止住脚步。

殷秋、石瓒见状，令人取出弓箭，向前射出一蓬蓬箭雨。李世民两人一拨缰绳，“青骓”和抱月乌骓马向前一跃，撒蹄脱离了箭雨的范围。李世民复又扭身张开那张大弓，大羽箭势如流星般闯入敌阵，不断地射倒敌人。

如此走走停停，五人渐渐将夏军引入伏击圈。李世民看到他们已经全部进入，示意随从点燃号炮。那前行的三人取出号炮依次点燃，只听“啪、啪、啪”三声巨响，埋伏在四周的唐军在草丛间现身。李世、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催动坐骑，数马当先冲入敌阵。李世民和尉迟敬德见状，返身杀了回去。

不到小半个时辰，夏军损伤严重，伤亡者已有大半。这时，秦叔宝翻身冲上一处高丘，用他那洪亮如铜钟的声音喊道：“识相的，快快下马投降，免遭屠戮！”他接连喊了三遍。

殷秋、石瓒见兵陷重围，唐军尽管人数不多，然个个骁勇，己军断不是对手，心中萌生了投降之意。听见秦叔宝喊叫，两人对望一眼，齐声喊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很快，双方结束了厮杀。夏军个个丢弃兵器，下马投降，在包围圈中慢慢排列成队。尉迟敬德将殷秋、石瓒引到李世民面前，两人在那里战栗不已，李世民微笑道：“这会儿你们该相信我是秦王了吧？”

两人急忙伏地叩首，说道：“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秦王虎威，望乞饶命。”

李世民道：“非是你们有眼无珠，这会儿恐怕窦建德也不会相信本王已出洛阳来到这里！本王放你俩回去，告诉窦建德，就说我秦王李世民在虎牢关等着他呢。”

两人连声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李世民厉声道：“就这样说！敬德，给他们两匹快马，让他们回去。”

两人将信将疑，待走出有一里的地方，方才打马加速，仓皇而去。

王伏宝得知李世民确实到了虎牢关，一时大惊，他做梦都想不到李世民动作会如此之快！接报后，他急忙打马驰往管州，求见窦建德禀报。

听说李世民据守虎牢关，窦建德一时无语，凌敬在旁说道：“这李世民确实有智有勇！当初主上决定西援洛阳，臣下估计李世民不敢分兵，有可能退守新安，这样我们与郑王合军，可保鼎足之势，不意他用兵神速已据虎牢关。主上，臣下知虎牢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若去强攻，李世民有备而来，恐怕会耽延时日，若时间一长，洛阳那里恐难以支持下去。”

窦建德现在兵锋正锐，听凌敬此言，满心不喜，斥道：“你这是书生之言！两军尚未交战，你能卜未来吗？伏宝，你先回须水，明日拔营向虎牢关进发，朕亲率大军随后。”

第二天窦建德尚未动身，李世民派人送来一封书信。窦建德展开一看，只见其中写道：

赵魏之地，久为我有，为足下所侵夺。但以淮安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袒怀释怨。世充顷与足下修好，已尝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饰辞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良非上策。进前茅相遇，彼遽崩摧，郊劳未通，能无怀愧！故抑止锋锐，冀闻择善，若不获命，恐虽悔难追！

窦建德读罢，顿时大怒，他扯破来书，大骂道：“黄口孩童，还想来教训老子。”急令催动三军，进逼虎牢关。

两日内，后续唐军陆续进驻虎牢关。李世民令王君廓、段志玄带领二万兵马扎营河水岸边，从那里到虎牢关沿途放上警戒哨。又令侯君集领军二万向南十里扎营，与虎牢关遥相呼应。事实上，虎牢关以北以南地方，遍布沼泽沟壑，人烟阻绝，商旅不通，夏军并无进军之路。

这日王伏宝带领五万前锋兵马渡过汜水，越过通济渠，到虎牢关前集结。后面，窦建德催动十余万大军，旌旗蔽日，鼓钲齐鸣，沿驿道连绵而来。

窦建德到了关前，仰望关上，见那里毫无动静，就令王伏宝推动抛石车等器具准备攻关。王伏宝接令，招呼众兵士将攻城之具推上前来。此去关前皆为缓坡，推车之人因为使力速度甚缓，等他们到了离关三百步的地方，还未将器具放好，就听关上传来梆子响，顿时，关上唐军打出旗幡，无数军士冒出头来。

夏军正惊疑间，关上又一声梆子响起，唐军齐齐从关上推下一排排的石磙。石磙溜墙而下，触地后沿着缓坡向下滚动，渐渐速度加快，到了夏军面前，这些石磙先是碾坏了攻城器具，再下来撞倒夏军军士。后面的石磙不绝地翻滚过来，碾得夏军鬼哭狼嚎。后排之人见这些石磙来势凶猛，急忙掉头逃跑。石磙下了缓坡到了平地处，无力再向前滚，终于缓缓地停止滚动。

关上唐军看到夏军退过缓坡，距离关前已有一里之遥，遂一齐停手。

王伏宝见唐军并不出关交锋，欲借关前缓坡地势推出石磙来阻挡自己。他一时无计，急忙到窦建德面前讨教下步行止。

窦建德道：“早闻李世民善于坚壁不出，他这次轻骑占据虎牢关，看样子就是这般打算。我们欲援洛阳，必须打通虎牢，或者溯河而上，从水路进攻。”

王伏宝道：“水路大军现在已沿永济渠集结至金堤关，他们本想溯河而上，或入汜水攻虎牢，或入洛水攻洛口向东都前进。谁知河水上游连下暴雨，河水暴涨，无法行舟，一时无法。如今只有打通虎牢关，沿陆路增援洛阳。”

窦建德沉吟道：“如此，伏宝，你挑选一些善射之人，想法射出箭弩压制关上唐军。李世民既要围困洛阳，又要分兵堵截我们，其力量毕竟有限，我们先与他硬拼一阵。”

王伏宝回头去布置，一会儿，手持弓弩的夏军腾跃向前缓缓推进，手中不绝地射出弓弩。然关前空地毕竟狭小，唐军早有准备，他们一面向关下人群稠密处推去石磙，一面立起盾牌掩护，一些神射手藏在盾牌之间，向夏军猛射。夏军支持不下去，纷纷败下阵来。

李世民带领众将立在城墙内，眼见夏军两次冲锋皆被打了下去，李世民露出微笑，问道：“无忌，关中石磙、硬弩等物备得充足吗？”

长孙无忌道：“我们这次有备而来，弩箭已装满三窖，像眼前这种用法，可支用一月有余。石磙，虎牢关原本就有储备，我又在北邙条石场设立工场，用一千石匠日夜打造，并当即运来。这两日，我怕石磙不够用，又派军士四处征用。”

程咬金接口道：“你这样一征用，方圆百姓算是遭了殃。过了几个月秋熟之后，满亩的粟子无石磙可碾。”

李世民点头道：“对，咬金兄说得有理，我们在这里打仗，以不扰民不殃民为根本。无忌，战阵过后，所征用石磙要一一归还。”

罗士信问道：“秦王，眼前窦建德大举来攻，我们仅用石磙、箭弩之物来对付他吗？”

李世民答道：“对，人言我好用坚壁怠敌之策，这次还要老调重弹一番。洛阳王世充那里身处水火，城中粮草短少，我们只要把窦建德阻在这里，不出二旬，王世充自乱。士信兄，我看窦建德攻关不下，此处又难以扎营，他肯定会退后找寻营地。届时也不能让他太舒服，我们组织精干小股人马前去骚扰他。你最善于轻骑踹营，扰敌之策由你完成如何？”

罗士信点头答应，尉迟敬德和程咬金一听有仗可打，一同向李世民请战。李世民一听笑了，说道：“你们跟着本王，这逞匹夫之勇劲猛杀敌的水平见长啊。”

众人都发出会心的微笑。

窦建德在关前使尽了法子，无奈唐军攻防有度，石磙、箭弩等物无穷无尽，只要夏军前攻，这些东西层出不穷地抛射过来。两天时间，虎牢关前躺满了夏军的尸体，石磙更是横七竖八在坡下堆积如山。窦建德见进攻毫无效果，只好下令退军。他们沿河后退十里，来到一个名为板渚的小镇。这里北依河水，南控通济渠，沿河东北行二十里即是金堤关，大军粮草可以从此接济。窦建德就将中军帐设在板渚镇，其余人马沿河水扎营，连绵十余里。

王世充那日得知窦建德来援，一颗沉重多日的心顿时松弛下来，满心想唐军听此消息，肯定会收兵退回西面，这样自己就可以和窦建德在洛阳相会了。

谁知他等了几日，城外围城的唐军没有任何动静，依旧凭借深沟高垒和自己相持。要说也有变化，就是唐军不再轻易出击，只是坚守。那日他在城墙上看到李世民率领三千余骑向东开拔，后来又有数队人马拔营向东。现在他才回过味来：李世民一面继续围困洛阳，一面亲带人马去阻挡窦建德来援。这一时刻，他忽然感到李世民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他不畏强敌，依旧想分兵给予夏、郑雷霆一击。

其时洛阳宫城内缺粮更甚，人人面黄肌瘦，四肢无力。王世充在宫内长吁短叹，这日招单雄信等人筹划解救之法。单雄信这数日甚是忙乱，他趁夜色派人或坠下城墙，或顺洛水出城，竭力打探唐军消息。现在见了王世充，禀报道：“好叫主上欢喜，臣下数日来得到确切情报。那李世民为堵截夏王所率军马，全出精锐前往虎牢关。这里仅留下李元吉和屈突通为首围困洛阳，其生力军已去大半。”

王世充长叹道：“尽管其生力军已去大半，然观朕手下之兵，昔日号称江、淮精锐，如今都饿得半死，哪还有劲儿与唐军厮杀？且唐军现在来围城之军还有十余万人，与我军兵力相当，他们又建深沟高垒，要想反攻过去，谈何容易？”

单雄信道：“臣下已经侦察清楚，此去北邙五里有一唐军的粮仓，我们想法将此粮夺回，就可支城中两月之用。李世民所以敢分兵围堵，就是欺我们城中无粮，他的如意算盘是只要挡住夏王不能西来，我们支持不下去就会走出城外向他投降。眼下城外元帅为李元吉，由屈突通佐之。李元吉勇而无谋，且不纳人言。臣下已筹下一策，请主上定夺。”

王世充听了单雄信的计策，觉得可行，此计若成功，即可解洛阳之困，遂令单雄信全权指挥。

李元吉这些日子一直住在青羊宫，攻城军事日常调度皆由屈突通负责，他反而显得无事。李世民东去三日过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带人往慈涧以西山上狩猎一回。屈突通知道他的习性，只要不干涉军务，乐得他自由。

李元吉自从来到洛阳，自觉一直罩于李世民影子之下，军中之人对他甚是恭敬，然自己所言所语他们并不重视，多是左耳听右耳出，全没把他放在心上。这次他名为围城元帅，然一切章程皆依李世民“深沟高垒、慎勿出战”的大框子而定，他曾提出搞几次出击，都被屈突通用以上八个字给挡了回去。这日天还未亮，他尚未起床，一名巡官进入房来，禀报道：“齐王，现在宫城西太阳门大开，郑军从门中拥出，直奔青羊宫而来。屈尚书令来叫殿下，一起到前堂议事。”

李元吉到了前堂，就见屈突通率领数名行军总管正在等他，屈突通劈头说道：“齐王，王世充突然在西太阳门发动攻势，不知意欲何为？我们一同前去观看如何？”

李元吉点点头，一行人来到离西太阳门有半里的地方站定，观看那里的阵势。

那边战斗正杀得惨烈，郑军从城内不绝地拥出，个个头缠红布，手持大砍刀，不避矢石。唐军依托深沟高垒，不绝地射出弩箭，郑军一排排倒下身来，然后续队伍连绵不绝，瞧他们的劲头，必欲夺下唐军阵地。

屈突通问道：“郑军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有动静吗？”

行军总管卢君谔答道：“王世充甚是奇怪，仅在西太阳门出击，其他地方都平静得很。”

屈突通道：“这里面有鬼！传令，其他守军严阵以待，不可擅离阵地，违令者斩。”

李元吉大怒：“屈公，这还看不出来吗？王世充在城内饿得难受，闻听窦建德来援，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出东门与窦建德会合，二是出西门进攻长安以为声援。他现在猛攻西门，就是想我军主力已去虎牢，关中空虚，他想乘虚而入呀！”

屈突通摇头不信：“此去长安数百里，再借给王世充几个胆他也不敢。齐王所言王世充欲与窦建德会合，很是有理。卢总管，你领人前去东门加强戒备，防止王世充逃逸。西门这里，就由我和齐王镇守。”

李元吉不同意：“屈公，我们现在应该防备西门、东门，北门那里，现屯下如此多的重兵有什么用处，可让他们分兵增援东、西两门。”

屈突通踌躇道：“齐王，秦王临行时候所说的‘深沟高垒，慎勿出战’，甚是有理。如今王世充那里，兵力与我们相当，然他们饿了两月，战斗力大大下降，谅他们插翅难逃。若现在分北门之军，就打乱了原来的防御格局，万一有变，恐难以应付。”

李元吉大怒，吼叫道：“屈公，记着：我是这里的主帅，你为副！本王已经忍耐你多日了，别动不动就拿二郎来压我。传我的命令，立刻分北门之兵。谁若敢拦阻，军法从事！”

屈突通等人看到李元吉动了肝火，不敢再言。

单雄信以西太阳门为饵，寅时又在上春门发起攻击，吸引唐军撤下北面守军增援，使其北面防线顿时空虚。这时，单雄信一面派人继续在西、东门牵制唐军，一面亲率倾城之军从北面尤光门、德猷门、徽安门、喜宁门而出，快速撕破唐军防线，又在东西两端留下重兵筑垒防守，他则亲率三万马军，后面跟随无数车辆，直奔唐军北邙山粮仓而去。

及至唐军明白了单雄信的意图，为时已晚。单雄信将所有粮食都装运出来，指挥大军掩护粮车入城。唐军拼命冲杀，妄图将粮车抢过来。东面领头的行军总管卢君谔最为骁勇，亲带数骑闯入敌阵截住单雄信厮杀，无奈寡不敌众且武艺不行，很快被单雄信挥动金顶枣阳槊刺下马来。单雄信见大功告成，嘱咐手下不可恋战，用弓弩射住阵脚，然后依次退入城中。

王世充得了这些粮草。如同雪中送炭，精神为之一振。当日，全城人饱餐一顿。这天暮色中，王世充让从人远远离开，独自站立在北墙之上，遥望东方天空，心想粮食入城，可保一时无虞，然粮食终有用尽的那一天，内心盼望窦建德的援兵赶快来到。

第十八回

关前布阵御强敌

河北牧马怠建德

屈突通将此次洛阳战事具报给李世民，李世民细细阅了报章，不禁拍案大怒，当堂斥道：“这四郎实在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两军兵力相当，郑军又挨饿多时，只要不是自己乱了阵脚，谅他们也难以冲出重围。这次让王世充得了粮草，如何是好？”

堂下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本来按照他们的如意算盘，洛阳城内存粮无多，只要在虎牢关前挡住窦建德前进的脚步，使他无法救援王世充，则不出两月，王世充自会出城投降。洛阳大事一定，就可倾全力对付窦建德。如今王世充得了粮草，又可支持下去，这把如意算盘就此落空。

萧瑀忧虑地说道：“王世充得了粮草，又可凭坚城与我们相持。眼前的窦建德凭借水陆运输，可将河北之粟源源不断运来供应军中之用。如此一来，我们的粮草供应反成了问题。”

封德彝道：“是啊，我们自去岁出了长安，已延宕一年有余。圣上那里倾国力支持钱粮、调度兵马，已到了强弩之末。如今落了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秦王，我们不若引军退回新安，以求稳妥。”

李世民听到封德彝老调重弹，恼怒更甚，有心想当场驳斥过去，又想在此危急关头，若与他们当堂争吵，终为不妥，按了几按将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看到李世在那边张嘴欲言，说道：“这件事情还是我失了计较，当初若将镇守洛阳事体委与世兄，断不会出现今日局面。屈突通虽有眼光，然到了紧要关头还是把持不住，难以坚持己见。世兄，你有话要说吗？”

李世道：“仗打到这份上，唯有撑下去。我们在这里难受，窦建德的日子更不好过，他那近二十万兵马龟缩在板渚小镇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就看谁最有耐心了。比较而言，王世充凭借坚城和我们相持，虽得了些粮草，终是瓮中之鳖。为今之计，我们先全力打败窦建德，则王世充就可不战而擒。”

一旁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听言后相对颔首，他们压根儿不赞成封德彝的主张。本来此次出奇兵占据虎牢，意图就是隔断王世充与窦建德的联系，若退回新安，则前功尽弃，实为败招。

封德彝察言观色，见众人大部分赞同李世的意见，急忙打圆场：“李总管所言也有道理，德彝只想此危急关头，秦王要当即定夺，应付了今日局面。”

萧瑀早对封德彝的人品大为不屑，当堂斥道：“德彝，军中无戏言。我们身为圣上的臣子来到军前，圣上本意是想此战重要，让我们协助秦王打好此仗，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要心向朝廷，不拘对错，尽可剖露心迹。你这番言语，转蓬也忒快了些。”

萧瑀在朝中素以耿直出名，他这番直言如同刀刺，羞得封德彝脸红脖子粗。若在平日里他当能忍受，如今当着众多下属揭了自己老底，心里一股火按捺不下去，当堂就想发作起来。李世民见状，急忙上前劝住二人，说道：“封公，萧公，你们不可再争论。你们心诚向唐，世民唯有代父皇感激。此次世民忝为主帅，且听我分析如今的局面，二公再细辩如何？”

听了李世民的言语，萧瑀和封德彝回身坐下。封德彝见李世民前来圆场，满面满项的红色渐渐消退。

李世民言道：“世兄所言甚是有理，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全力打败窦建德，方可逼王世充授首。虎牢关挡住窦建德不能向前，若让他舒舒服服地龟缩在板渚，也非我意。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断其粮道，使其自乱。王君廓、段志玄，这断其粮道的事儿就由你们二人筹划。”

那日王君廓、段志玄奉李世民之令率军进驻河水边，这里自虎牢关开始延续过来一溜儿小山，两人就在要紧处布置上人马，自己驻扎在临河的小丘上。丘上树木丛生，北面丘下即是滔滔的河水，其时河水暴涨，舟楫难行，两人原来加倍留意窦建德会溯水而上，现在涨水帮了大忙，一时不用担心窦建德会从这里偷袭。

今日李世民令他们筹划袭断窦建德粮道，两人策马回营，王君廓路上犯了踌躇，说道：“现在窦建德在板渚集合近二十万兵马，我们只有区区二万人，不说路途艰辛，果然接近他们，那也是以卵击石啊。志玄，秦王说让房玄龄协助我们，他为一文士，手无缚鸡之力，有何大用呢？”

段志玄说：“堂会散后我与房先生仅匆匆会了一面，他急着去调舟船，听他言语，此次我们不从陆路进发，乘舟沿河而下。我想秦王素来算无遗策，房先生此举定是大有道理。”

王君廓听说要沿河而下，心中还是不甚明白。

这条计策其实是李世所献，当初他镇守黎阳，对周围地理了如指掌。此次窦建德大举来攻，其军中所需粮秣皆装在船上，沿永济渠和河水溯水西来，沿水舟楫相连，辎重颇多。窦建德令手下将军张青特负责后方供应，张青特率领舟楫到了金堤关扎营，这里距离板渚仅有二十里。张青特一面调度粮草供应板渚，一面令载粮舟楫沿岸抛锚，粮草随用随取，卸下货物的空船摆往下游，重船向前移动一个泊位靠岸，取物显得非常方便。

李世悄悄向李世民建议，派员五千夜间乘船而下，攻其不备直捣张青特营盘，另派人多提引火之物燃其货船，火一燃起，风助火势，可一鼓将其所有货船连绵烧起。窦建德若失去这些粮草，一时难以筹措起大量船只，届时其军中马上就会面临粮草短缺的局面。李世民听后大喜，只问了一个小细节，就是前去进攻之五千人马完成任务后，若从陆路撤回非常困难，他们如何全身而退？李世说他们功成之后再乘船到河对岸，沿岸西行至怀州河内，届时洛口之军可以在那里接应。李世民见此计善全，遂令房玄龄立刻调度船只，并致书洛口之军做好接应准备。

过了三天，房玄龄从新安、回洛城等地共征集舟船三百艘。舟船沿河而下，其时河水汹涌，一些临时征来的操舟之人技术不甚熟练，沿途有十余艘小船倾覆入水。

王君廓、段志玄在河边迎接房玄龄带领的船队，房玄龄舍舟登岸，他们共入营房。这时，他们听到从虎牢方向传来人声马嘶，急忙出外观看究竟。只见一马当先，打头的正是秦叔宝。原来当初秦叔宝随翟让在瓦岗起兵时，他们西向进攻到了金堤关，当时由秦叔宝率兵八百抢关而过，那日李世民定下夺关之策，知道秦叔宝熟悉这一带地理，遂派他来助战。

王君廓到了此时方才明白李世民的计策，不由得喜形于色，招呼其他三人坐下商议。至于攻击时间，房玄龄说今日不可出战，原因是众兵士惯于陆战，水中的事儿一窍不通，仅登舟下船也须时间演练，众人深然之。

此后几日，段志玄指挥兵士演练上下舟船，王君廓、秦叔宝、房玄龄每日到河边观察水势和天气情况。进入四月以来，河水渐渐止住涨势，逐渐向下回落。房玄龄令人在河边设一标尺，日日记录河水的水位。到了第五日，他们又来观看的时候，只见标尺的水位五天来已经下降了半尺。其时河面上无风，黄色的河水从眼前流过，平缓处若一幅平铺的黄绸，洄水处虽现小旋涡，亦不甚急。初夏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愈觉得这会儿的河水比较温驯。房玄龄言道：“王公，今日天气不错，入夜后定有月亮，我观兵士演练操舟愈见熟练，似可以出发了。”

王君廓道：“房先生，洛口那里做好接应准备了吗？秦将军，若万事俱备，我们可以出发。”

两人一同点头，房玄龄道：“洛口那里早已经做好准备，所准备的舟船已泊北岸，届时接应你们上船返回南岸。”

王君廓道：“如此，我们就定在今夜出发。房先生，你可动身返回虎牢，向秦王陈说这里的情况。”

入夜，上弦月将银亮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月光下的河水浩浩荡荡，大气磅礴又不乏温柔。此时，房玄龄已经返回虎牢关，五千奇兵准备子时出发，秦叔宝站在河边进行最后一次战前检查，猛然想起一事，急忙返回营帐找到王君廓，说道：“王公，今夜不可出发！”

王军廓疑惑道：“今夜月光甚明，兵士毕竟操舟不熟，正可趁月光的便利下行，如何不好呢？”

“我们此去，目的为断其粮道。张青特将粮船沿河一溜儿相连，只要将这些船只焚毁，就可达到我们的目的。今夜月光虽好，然河面上无风，更别说西风了。若无西风助势，我们所带的二十火船就无用处。”

王君廓大惊：“哎呀，我们怎么将此节忘了呢？连房先生这样思虑缜密之人也给疏忽了。秦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我曾经听杜如晦言道，当今能算定阴阳、深谙天文历算之人，首推李淳风。然此人四处云游，居无定所，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为今之计，我们只好在军中选取一些灵动之人，让他们站在河边观察风向，届时我们再出发。”

王君廓踌躇道：“这是笨法儿，万一风起不久就转了向，或者风干脆停了，我们行在半路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如何是好？何况如今初夏之时，南风颇多，要等西风，确实太稀少了。”

那天晚上他们果然没有出发，王君廓一面派人将此情况报给李世民，一面派人站立河边，十二个时辰里不停观察风起风向情况。

此后三日里，中间曾经有几次虚惊。眼瞅着西风起来，兵士相继登船，然船未开风就停了。还有一次船行到二里的地方风渐渐减弱，他们只好拢舟靠岸返回驻地，折腾得大家颇有怨言。

第三日傍晚，乌云笼罩夕阳，天空早早黑暗起来，西风顺着河面先是慢慢飘过来，渐渐加劲，到了后来竟然呼呼作响。段志玄正在岸边，见状大喜，几步奔入帐内嚷道：“王公，看样子这次是来真的，我们出发吧。”

王君廓也一直在注视天气情况，他走出帐外眼望天空，忧心地说：“风是有了，然暴雨也会随之而至。秦将军，若暴雨浇注，我们的焚船之计又要落空了。”

秦叔宝道：“不妨，只要西风疾劲，我们的火船到了近前，那些船表面惯用桐油覆抹防蚀，很好引燃。王公，我们走吧，想天佑大唐，这次也不例外。”

王君廓令兵士登船，霎时百舸竞发，借助风势，船儿在河面上较往时行驶更快。风卷浪急，不时有船只倾覆河中，落水的一大半兵士不熟水性，竟至溺死，会水的则拼力游向南岸，侥幸逃命。船行中途，大雨果然倾泻而下。

夜半时分，船队前锋抵达金堤关，秦叔宝、段志玄率先上岸。金堤关前有一片很大的开阔地，除用作水陆码头外，近来张青特更在这里屯了许多军需之物以图转运。今夜风大雨急，守卫兵士本就不多，这会儿都躲进帐中避雨。唐军上岸，倒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秦叔宝、段志玄整军三千到岸上列队，后面的王军廓一面指挥兵士将船只归拢系好，一面带领其余兵士向水城逼近。随带的船只内，有二十艘船装有一应芦苇干柴等引火之物，约有三千余担，为了避免淋湿，上面盖有一层桐油布。另让船上兵士皆手持倒须钩。

暴雨一任倾泻，水密如帘，王君廓在那里忧心如焚。事情很明白，若暴雨一直不停，今日火攻之计就要泡汤。他眼前能做的只有等待，然时间一长，被张青特发现的危险就越大。

他们在这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雨才渐渐地缓了，然风的劲儿一直未歇，可听到风的哨声响彻两岸。想是劲风将落雨的乌云吹散了去，只见雨越来越小，渐渐成了细雨。

秦叔宝和段志玄在那边严阵以待，防备关上的张青特领兵杀出，这会儿看到雨已经小了起来，又观王君廓在那边毫无动静，秦叔宝忍耐不住，令段志玄继续在这边看守，独个儿跑到河边，见到王君廓劈头说道：“王公，为何还不动手？现在是难逢的好时机啊！万一被夏军发现我们的意图，他们将粮船散开，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王君廓点点头，说道：“秦将军，你过去挡住那头，这里有我。”说罢，他命令火船开始行动。

二十艘船悄然启碇，风帆水顺，瞬间船就撑到了水城。其时，夏军水城守卫之兵为了躲避风雨，且素日来这里相安无事，放心大胆竞相蒙头大睡。火船抵达粮船前，船上兵士用倒须钩搭着粮船，然后各自放起火来，放火之后他们跳入河水向岸边游去。这二十艘火船上皆有硫黄焰硝、芦苇干柴，很快，火见火烧将起来。火船引燃起粮船，风助火势，一下子就烧红了半边天。

睡梦中的张青特闻听火起，急忙上关观看，只听呼呼风哨声中，眼见河边的粮船火势蔓延，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下关披挂上马，带人前去查看究竟。待他出关不远，火光中但见一彪人马拦路，当头两人，正是秦叔宝和段志玄。秦叔宝已经打定主意，现在去硬抢关毫无必要，只要挡住来援夏军，保证己方全身而退，即为万全之策。这会儿看到关门大开，从中拥出许多夏军人马，大声道：“段将军，我们不问究竟，先把他们杀翻再说。”说罢，他催动忽雷狡，挺枪杀向前去。段志玄见状紧紧跟随冲杀。

张青特仓促来迎，不及三合，就被秦叔宝一枪挑中咽喉，一命呜呼。后面随行的唐军兵士如狼似虎，他们很快抢入敌阵横挑竖劈，周围血肉横飞。未出关的夏军兵士见主将被杀，又见来人凶狠，吓得忙不迭地将关门紧闭，外面未来得及逃回的夏军兵士很快被唐军杀得干干净净。

秦叔宝折转头，喝令兵士在关前放起火来，烧了夏军囤在这里的军需辎重。火光中，唐军有秩序地快速退到河边。王君廓早已望眼欲穿，见他们安全返回，指挥众人登船，然后划船北渡。

一夜之间，窦建德的粮草辎重都化为灰烬，上千艘舟船也被焚毁。再想如往日那般与北岸从容联络运输，眼见是不可能了。

当初窦建德决定增援王世充，手下的将领大多不愿意。他们攻破孟海公后，个人收获颇丰，都收到大批金银珠宝，一些人还掳来标致女子充作妾侍，满心想回到都城家中好好享用一番。不料战马未歇又披战甲西向援助洛阳，所获得的宝贝只好携带军中，倍感累赘。进攻虎牢受阻退守板渚后，这里与河北一河之隔，眼望河北无法归家，心中的焦急劲儿一时难耐。这下子又被唐军袭了金堤关，粮草没了着落，与北岸联络不通，大家更加焦急起来，群言汹汹，要求罢战归家。

王伏宝率先找到窦建德，进言道：“陛下，臣察众将士日夜思归，再如此耽搁下去，恐怕要闹出事儿来。李世民现在一心拿下洛阳，据守虎牢不出战，是想待洛阳粮尽后再一鼓擒之。我们在这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反而成了王世充的陪绑。皇上，我们的根据地在河北，若困守在此，引起军中哗变，那是很划不来的。”

窦建德这几日也万分烦闷，打了多年的仗，从没有遇到像今天这样憋气的时候。近来气温渐高，他心底里的火也越烧越旺，嘴角上不觉起了几个红泡。这会儿见王伏宝要求退兵，不自禁火又上来，斥道：“打仗如同儿戏吗？如今朕已经同李渊闹翻，唯有和王世充联手，方是保全之策。你去，传令军中，敢言退兵者斩无赦！”

窦建德起身于农家，平素质朴平和，与手下将领打成一片，深得众心，臣下也敢言能劝。王伏宝听了并不惧怕，他一咧嘴，说道：“臣可以去传令，不过军中无粮，难支数日，到时候谁为陛下筹划呢？”

窦建德长叹一声，骂道：“这个该死的李世民，有能耐出关来战，谁胜谁败，那是各自的本事。唉，伏宝，有什么法子与唐军决战一回吗？”

王伏宝顿时默不做声，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儿，他也无计可施。

凌敬自从得悉金堤关的粮草被焚，心里也万分着急。这两日深思熟虑，想出一条计策来。他在一旁观察多时，见眼前一时沉寂，立起身来，说道：“陛下，臣有一计可解洛阳之围，且不用在此困守。”

凌敬胸中素有智谋，窦建德和王伏宝等人素来敬服，这会儿听说有计，他们顿时来了精神，示意他快说。

“兵法有云，临战须善变。我们大举东来，到此虎牢受阻，已在板渚困守两月有余。李世民在那里以不变应万变，而我们却无变化，遂致今日困顿之厄。如今之计，须反客为主，抓住唐军的软肋猛击之，使其疲于应付，如此，才是我军取胜之道。

“那么唐军的软肋何在呢？其京师长安留有镇守之军，我们鞭长莫及；其以重兵围东都洛阳，又出重兵据虎牢，这样从长安到虎牢千里相连，其头尾结实难击，然其腰部那里可谓软肋。我们如今可以避实就虚，先撇开虎牢，全军渡过河水攻取怀州河内，以重兵戍守形成支撑点，以此联络河北山东之地；全军再西向越过太行山，攻取河东之地。此后兵分两路，一路进壶口以骇蒲津，一路出风陵渡威逼潼关。这样可以达到三个目的，一是可以扩土得众，使河东之地与河北之地相连结；二是我们直插长安至虎牢这条长蛇阵的腰部，李世民必回兵救援，洛阳之围自解；三是乘虚捣入唐境，可得大军安全，无须攻坚。”

窦建德听后大喜，觉得凌敬这条计策既大胆又安全，遂令王伏宝传令军中，三日后启程。

渡河罢攻的消息很快被王世充的使者王琬、长孙安世得知，两人大惊，急忙商量对策。午时过后，两人带着金银珠宝挨个拜访窦建德的重臣大将，王琬不说话只是流泪，长孙安世则鼓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陈说利害。他们久在军中，深明众将心理，知道众人皆爱贪利，且思归心切。长孙安世明白王伏宝的重要，采取了重点攻心的对策。他们第一个拜访了王伏宝，入帐后，王琬在一旁暗暗垂泪，长孙安世说道：“王将军，听说夏帝欲领军渡河，这个消息确实吗？”

王伏宝点点头，说道：“不错，有这回事儿。我们在这里困守，不若依凌敬之计北出太行，占领河东，这样也可解洛阳之围。”

长孙安世微微一笑，摇摇头说道：“王将军，若依此计，难解洛阳之围不说，恐怕贵军要陷入不上不下的境地，太不智了。”

王伏宝询问究竟。

“如今怀州河内那里已被唐军占领，大军渡河之后首先要攻坚，唐军向河内增援是一忽儿的事，他们可以从回洛城、洛口、虎牢三地同时出兵。眼前放着现成的例子，围攻虎牢已近三月不成，再开辟新战场其变数更多。即使你们攻下了河内，近二十万大军要翻过太行山，我知道那里山高壁陡，山间小路皆埋在草木中，人在那里攀缘而行尚可，马匹却难以逾越，随军辎重要全部丢弃。若翻过太行山，河东向来是李渊的老根据地，早已严阵以待的唐军面对你们这群手无粮草、马匹、辎重的远来之师，他们即使不与你们交战，还如李世民在虎牢关这样坚壁不出，恐怕你们也无力再向西向南发展了。”

王伏宝一听果然有理，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失声道：“对呀，凌敬为何没有想到此节？”

“凌敬为一书生，至多在山川图上指指点点，哪儿像你们亲身经历战阵，明白打仗的凶险？其实你们夏帝没有必要太悲观，金堤关粮草虽失，军中粮草最少可支五天，且可恢复粮道，以利长久。李世民那里比我们更为不堪，他围洛阳已一年有余，几十万大军所需粮草皆需关中接济，关中粮草毕竟有限，为此事其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要求李世民罢兵，他现在虎牢关也是硬撑着。前时我皇为配合夏帝进兵，设奇计夺了唐军北邙粮草，虎牢这里已无可转运之粮。这两日我派人化装深入虎牢以西打探，唐营内已无粮草，李世民也无计可施。王将军，其实两军都到了紧要关头，谁能咬牙挺过去，谁就是胜利者。若渡河西攻，前途未卜，且耽误时日，凌敬此计可是大错特错了。”

“依你所说，我们还在这里与李世民对峙？”

“不用对峙！三日之内，唐营因无粮草肯定要有动作。届时我们抓住时机，抢关夺隘，将李世民驱出新安以西，这样夏帝和我皇在洛阳会合，天下鼎足之势从此定矣。”

长孙安世的这番话说得王伏宝心动，长孙安世见火候差不多，就领着王琬到其他将领那里继续游说。较之王伏宝，其他将领更容易说服，一听满帐的金银因翻山越岭可能丢弃，且李世民数日内可能退兵，纷纷大骂凌敬出的馊主意。到了晚间，一帮人一串通，一窝蜂跑到窦建德那里，坚决要求不渡河。

王伏宝说道：“陛下，臣下去默想多时。若渡河西逾太行，变数太多。眼前我们拿虎牢关都没办法，再往河东，一路关隘甚多，且有太行高山。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我们与李世民相持数月，听轻言就弃之，实在可惜。”

当时凌敬不在现场，几名颇有军功且脾气火暴的将领骂道：“陛下，如此军国大事，切不可依书生之言毁了前程。凌敬身上没有硬骨头，一到紧要关头就想退缩，这种人吟诗作赋还行，到了军中纯粹是废物。”

“对呀，筹划决策应该慎重，哪儿能让一名书生将大军挥来喝去？”

窦建德坐在那里一时彷徨无计，眼前的这帮人是随自己起兵的功臣，看来今天是犯了众怒。经过一个下午的思索，窦建德对凌敬所献之计有了疑惑，心想大军若入太行后万一不利，到时候远离河北，再想转圜终无余地。这会儿见众将在眼前情绪激昂，一颗心已经倒向他们。想到这里，他挥手道：“吵什么吵？渡河西出算是千条计百般策中的一条，朕未有定论，你们就认真了，在这里嚷破了天！伏宝，你所说的李世民营中已经缺粮，是否属实？果若如此，我们可以不战而胜了。”

王伏宝道：“陛下，这条消息应该是千真万确的，明日臣再派人前去打探。”

窦建德点点头，挥手让众人退出，又令人召来凌敬。

凌敬其时已经得知窦建德罢了自己所献之计，心中焦急万分，入内伏地，流泪不已，说道：“陛下，臣所献之计实为目前的良策，若依众将所言，恐无葬身之地。”

窦建德温言道：“朕知你忠心，不过眼前唐营缺粮，势不能久，刚才众将心齐力足，可一鼓破敌。此天赞我也，师将大捷。若现在罢兵渡河，就会寒了将士之心，一发不可收拾，我只好从众议了。”

凌敬连连叩首，谏道：“陛下，众将皆有私心！他们舍不得金银美女，一心归家，今日午时后王琬和长孙安世又挨个拜访他们，赠送珍玩。谋天下当弃小我，方成大器，他们拿种种理由阻挠渡河，其实视陛下的天下为无物。譬如说唐营无粮一事，李世民敢和我们长期相持，肯定有其所恃，岂能突然间就无粮了？陛下，谋大事要当机立断，不可有妇人之仁。”

窦建德脸色一寒，斥道：“凌敬大胆，竟敢耻笑朕！不过念你一片忠心，今日不降罪于你。朕心已决，不用多说，你回帐去吧。”

凌敬出门后仰天叹道：“竖子不足为谋！奈何？”回帐后收拾包裹，悄悄溜出板渚向南行去，从此不知所踪。

窦建德的夫人曹氏还算是一位有见识的女人，她在窦建德就寝时劝说道：“凌祭酒所献计策甚好，陛下因何不用之？若依此计攻取河内后乘唐之虚，连营渐进逾太行取河东，再致书突厥让其发兵击关中，李世民肯定会还师自救，洛阳之围自解。我们现在一直困守在虎牢关前，不是自找苦吃吗？”

窦建德的一股无名之火又冒了出来，斥道：“你这是妇人之见！朕既然答应王世充来救援，如此悄没声走了，不是失信于天下人吗？”窦建德这些天的脾气很大，曹氏本想多说几句，然知道他的性子执拗难以说服，只好长叹一声宽衣睡觉。

按照李世民的安排，此次所有粮草供应由长孙无忌统一筹划。单雄信带人夺了北邙粮仓，无法再从那里转运粮食，长孙无忌正在一筹莫展的当儿，王君廓悄悄对李世民说他在洛口仓储有九窖粮食。当初隋朝在洛口建粮仓共有三十窖，每窖可储存三千石粮食。如今王君廓在那里存有九窖，合二万七千石粮食，可保数十万大军食用数月。李世民听后喜出望外，也不问王君廓是如何弄来的，缘何不及早报告，急派长孙无忌前去查实。

长孙无忌到了洛口，王君廓派人随他一同巡查粮窖。洛口北依河水，是洛水的入河口，故称洛口。这里水陆交通方便，转运粮食非常通达。方圆横亘许多道黄土岭，岭间生满了郁郁葱葱的杂树，其中酸枣树最多。隋朝沿岭开凿了许多粮窖。这里土质结实，土壤相对干爽，即使大雨倾盆，雨水快速流入岭下的沟中泻入河水，并无积水，所以这里的粮窖实乃天然良窖，窖内温度、湿度恒常，窖内若存上粮食，三年内不用翻晒，也无虫蛀。隋朝时这里粮食经常满仓，李密当时夺取后开仓放粮，随后弃之；王世充打败李密，又派人前来修整重新启用。这次王君廓夺了洛口，王世充尚在这里存粮四窖，此后王君廓打败王玄应运粮之军，将所获粮食储入窖中，又成五窖，是为九窖。这些情况李世民一时不知，王君廓也一直未报。长孙无忌还算细心，查看粮窖时，也大致摸清了这些粮食的来历。

虎牢军中粮草尚可支用三日，长孙无忌看完了粮窖，一颗心方才放入肚中，他想回虎牢向李世民禀报之后，再行运粮。

长孙无忌带十骑返回虎牢。此时已是四月下旬，天气渐渐炎热。他们打马沿官道向东疾驰。洛口到虎牢，仅有六十里的路程，他们仅用了两个时辰，就到了虎牢关近前，远远可以看到营盘里的旗幡。此时夕阳西下，将它的余晖幻成了漫天的彩霞，大地暮色渐合，一个白天行将结束。这时，他们打马转过山角，在通过的一刹那，长孙无忌眼睛余光中忽然发现在山脚长草低伏处闪过一个灰影。

长孙无忌勒马站立，别转马头又转回了山脚，指着那处草丛对从人说道：“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东西，你们张满弓，若是一只野鹿将之射杀。好长时间没有吃到野味了。”

十个人拨马围上前去，他们拿出弓搭上箭，准备一有动静就连环射出。他们一步步逼近，这时，就听见有人喊道：“别射，别射。”

众人一时诧异，原来这里有人。只见一名灰衣之人举起双手，慢慢从长草中站起，满脸惊惶之色。

灰衣人转眼被带到长孙无忌面前，他“扑通”跪倒，说道：“小人是此处农夫，不想惊动了大人。”

长孙无忌满腹狐疑，见那人眼珠闪烁不定，并无农夫的木讷质朴，遂骂道：“你这厮鬼鬼祟祟，你为农夫跑到这里干什么？说，你是何处人士？”

那人抬眼道：“小人家住广武，来此是想为牲口打些草。”

“胡扯，广武那里的百姓已经逃散，现空无一人。告诉你，我前日还在广武，你瞒得了别人，能蒙过本将吗？看你这样儿，口音也不对，莫非是窦建德的探子？”

那人连连叩首，拒不承认，长孙无忌遂令将他押往虎牢。入营后，长孙无忌不及吃饭，径直找李世民禀报，只见其帐中已掌起了灯，李世民和房玄龄、杜如晦正围在一张山川图前指指点点。

见到长孙无忌进来，李世民起身道：“是无忌回来了，瞧你满身灰土，今天钻了不少粮窖吧？无忌，你为运粮官，全军都看着你呢。”

李世民让人给长孙无忌送上一杯水，长孙无忌接过一饮而尽，他用手抹了一把嘴，说道：“二郎，九窖粮食已经落实，我逐窖查看，里面都装得满满的，我们明日就启运如何？”

李世民点点头，喃喃自语道：“不意王君廓还有这般深沉，倒是救了急。”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说道：“秦王，那日我和如晦谈起此事，既喜又虑。喜的是我们粮草有了着落，此仗可以稳操胜券；忧的是如此大的事儿，王君廓事先竟然不露一点口风，其心机也太深沉，不可不防啊。”

王君廓原为匪盗，被李密招降。降后见李密不重视自己，遂又引军降了李渊。李渊当时正是用人之际，封其为上谷公，其后，他多有战功，素以勇猛著名。

杜如晦也说：“这王君廓外托勇猛，内怀深沉，这次虽将粮食献了出来，其内心到底如何想，我实在想不出来……”

李世民抬手舒掌，说道：“罢了，此事不可再说，万一传入王君廓之耳，他反会说我疑心太重。毕竟，他还是将粮食献了出来，凭此一点，就是功臣。”

他们不再深入此话题，长孙无忌忽然想起逮住的那名灰衣人，笑道：“我从洛口回来，还顺手牵羊抓到一名窦建德的探子呢。”他将抓捕过程细述了一遍。

房玄龄脸色凝重，说道：“真怪了，这两日窦建德像疯了一样，四面派人来打探消息。今天北面的王君廓和南面的侯君集都抓到一名，细细审问，原来都是来打探我军粮草情况。莫非窦建德嗅到什么味儿，要有什么动作不成？”

杜如晦道：“事情很明白，前次王世充夺了北邙粮食，如今我军中存粮仅够支用三日。窦建德被断了粮道，军中存粮也不多。其来探听情况，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等待我军粮尽自退，他可以西进洛阳与王世充会合；二是待我军粮尽疲敝，他来找我们决战。”李世民眼睛闪亮，笑对长孙无忌说：“无忌，那日萧公曾说，我这秦王府里玄龄善谋，如晦善断。你听他们刚才的寥寥数语，就将窦建德的盘算剖析甚明。哈哈，史大柰、段志玄他们说我算无遗策，其实我是冒用了两位先生的功劳，你说，是不是这样？”

长孙无忌不知如何回应，房玄龄、杜如晦确实给二郎帮了大忙，然二郎本人也是人中之杰，他们其实是相辅相成。

李世民微一凝神，说道：“无忌，你抓的这名探子现在何处？”

“现羁押军前，尚未审问。”

“好，放了他！无忌，你不再出面，就让手下兵士说误会了。可以少送他些粮食，就说军中存粮无多，无法多送。嘱他不要再到这里打草，方圆以内已无草可打，军中马匹还要渡河北上放牧呢。这件事你要办得不露痕迹，具体如何办，你可与房、杜先生商量。”

长孙无忌顿时明白，这是李世民的一条诱兵之计。

第二日一早，李世民让史大柰挑选三千马匹，向北而去。昨日长孙无忌放走了密探，房、杜言说须将渡河牧马的戏做足了，方能使窦建德上当，李世民当场表示，自己要亲带这些马匹渡河。

到了河边，王君廓和段志玄已在那里迎接，两人对李世民亲自带马渡河甚是不解，王君廓道：“如今这里草料充足，缘何不嫌麻烦渡河牧马？”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静极思动，这些战马上阵腾跃须有野性，它们在这里圈养久了，早该出外走走。何况，窦建德在那边大眼瞪小眼，早盼着我们出外牧马了。”

数人顿时明白。

李世民问起渡河用舟船，段志玄报说这里备有三百艘，由于船不大，每只船每次最多能渡五匹马。李世民说：“不妨，够用了。史将军，你先到岸边指挥装船，每船最多装马两匹。窦建德既然想看，我们就摆开架势慢慢渡河。”

众人一算账，按如此渡法，三百舟船须往返五个来回，这样须到未时以后，方能把这些马匹全部运过去。

不说史大柰在河边指挥装船，这边李世民带领王君廓和段志玄慢慢沿河边向东行去，这里一溜儿丘陵，丘下河水滔滔。李世民边走边说：“君廓，志玄，上次你们和叔宝兄一起袭了金堤关，斩了守将张青特，这次打击很有效果。只可惜那些粮草和战船没能带回来。”

段志玄摩拳擦掌：“元帅，我们兵围洛阳已一年有余，又在这里和窦建德纠缠了三个月，这次烧了这老小子的粮草，这会儿恐怕他再也坐不下去，我们该是出去击杀的时候了。”

李世民停下脚步，对王君廓微笑道：“君廓，你此次献粮帮了我们大忙，又有资本与窦建德周旋下去。你说，我们是继续与他相持，还是主动出击？”

王君廓目光闪烁不定，当初他在洛口存了粮食未及时禀报，担足了心事。此次言说后，总怕李世民出声斥责，谁知直到如今李世民并无一句硬话加身，这让他更如惊弓之鸟。闻听李世民欲听自己意见，他字斟句酌答道：“回秦王话，窦建德失了粮草，恐怕不能持久，他会主动出来找我们决战。前时这里曾捕到他派来的探子，审问时探子言道，当初粮草被烧，其祭酒凌敬曾献渡河逾太行攻河东之计，惜被窦建德手下将领阻止。他们既不渡河北归，军中又无粮草，只剩下一条路，就是找我们决战。”

李世民叹了一声：“唉，这凌敬为一有见识之人啊，可惜其计不为窦建德采纳，天欲亡他啊。假若他们果真渡河西攻，则自此到长安，沿线震动，我们如今就不能好端端在这里沿河漫步了。不错，窦建德目前无路可走，不出三日，他定会主动找我们决战。哈哈，志玄，我看你这一段时间憋了许多劲儿，届时你可一并释放出来。”

这时，他们走到一处高丘之上，从这里俯视远处，方圆数里尽收眼底。不远处，自南流来的汜水在阳光下如同一条晶莹的玉带，水光潋滟。李世民手指远方，说道：“出汜水向东五里，有一处名为牛口渚的地方，你们两人知道吗？”

他们点点头，王君廓道：“知道，那里又称为喇叭口，是东西行旅必经之地。”

李世民道：“这些日子我和玄龄、如晦多次查看山川图，认为这个牛口渚是个形胜之地。大战在即，我们与窦建德的决战必在正面进行，这些日我暗暗调兵，别看窦建德号称三十万大军，其实难以当得我军雷霆一击，其兵溃之时必然向后逃窜。届时能否全胜，就看你两人之能了。”

两人顿时凛然，明白这是李世民向他们布置任务。

李世民接着道：“记得我攻慈涧之时，沿涧水出奇兵攻破慈涧北墙。这个法儿此仗还要再试一试，届时你们看到虎牢之兵全线攻击，杀出关外的当儿，立刻率领这两万人马登舟下行，到牛口渚弃舟登岸，就在那里摆阵断了窦建德的退路，待我引大军掩杀过来时一齐杀出。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齐声答应，没想到沿河漫步之余，李世民胸中又出一条妙计。

李世民抬头见日头已近当午，说道：“你们先回去，我该渡河了。君廓，还有一件事，你见窦建德领兵出来布阵的时候，给对岸的史大柰点上三堆狼烟，让他将战马渡回。这三千马军，还是冲锋陷阵的生力军呢。”王君廓连声答应，两人将李世民送到渡口，只见史大柰正忙于指挥，一大半的马匹已经渡过河去。

见李世民现在要渡河，史大柰招来一艘大船，让手下偏将在此指挥，自己随同李世民一同向河中驶去。

这里水势平缓，船上共有三名舟子，一人摇橹，两人扳桨，船老大将船头略微偏西，底舱压水前行，这样到北岸泊舟不至于偏离太多。李世民和史大柰站立船头，眼望北岸，头顶烈日炎炎，从河面飘过来的风全是热浪，虽在河面上沾了一些水气，却并不凉爽。

李世民感叹道：“史大柰，你随父皇太原起兵，又随我西讨东征，不说你武功卓著，就是你那中土之语也说得熟练了。”

史大柰道：“大柰原在西突厥，久慕中土繁华，天降机缘，让我归了大唐。大柰常常夙夜自矜，以为此生实为幸甚。”

“你说此话并不完全，知道这河水发源何处吗？其实与西突厥之北河源于一山，即昆仑山。这些水日夜流淌，然沿岸朝代更替太过频繁，河水沿岸近百年间相继有梁、魏、陈、北齐、周、隋统治；北河流域更是犬牙交错，龟兹、疏勒、突厥、西突厥接连变换王旗。这样互相攻伐，无非一个‘势’字。中土繁华，学术深沉，然奢靡日久，渐染颓丧；西域诸国，游牧草原，马快犀利，然不能持久。大柰，我说此话你可能不甚明白，简言之，中土和突厥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你现在中土，最好能取长补短，为我朝树一范例才好。”

史大柰一脸迷茫，不知所云。李世民观状哈哈一笑，拍了他一把，说道：“这些话你慢慢体会吧，比如突厥人多骂南人机巧，这机巧并非短处，恰是突厥人要学习的。然机巧太过又流于烦琐，反不如跨马劈杀、攻城略地来得干脆，这又是中土之人要向突厥人学习的地方。常言道‘刚柔相济’，就是这个意思。”

史大柰连连点头，说话间，不觉轻舟已泊北岸，他们下舟登岸，走上堤坝，只见先来的马匹正在坝内啃食青草。史大柰放眼一望，惊叫一声：“好哇，真是个好牧场。”

只见眼前地势平阔，一望无际皆是绿色的草原，原上低洼处杂有水泊，周围水草最为茂盛。李世民侧头见史大柰那雀跃的神情，知道北人生长在草原上，像史大柰在中土日久，等闲难见到这般草地，宛如回到故乡一样。李世民此时来了兴致，嘱人牵来两匹马，招呼史大柰一同上马，两人扬鞭疾驰，马儿驮着他们在这片河边草场上尽情挥洒。

两人直在草场上驰有小半个时辰，胯下战马出了一身汗，如水洗一般，他们放慢马步，折转头来向河边返回。史大柰满足地说道：“秦王，这一番驰骋算是尽了兴！不过这里毕竟不是草原，待战事结束，你若有兴致，我陪你到极北草原上也疾驰一番，那才真叫过瘾呢。”

李世民至今尚未踏上过草原，听到史大柰邀请他，不禁神往。

午时过后，群马方才一一渡过河来。眼见日已偏西，李世民准备动身返回南岸。临上船时他嘱咐史大柰道：“你派专人在此守候，一见对岸有三道狼烟升起，立刻以最快速度将群马渡回。我在虎牢，还盼着这支生力军投入战斗呢。”

李世民登舟渡往南岸，舟子渐向中流划去，远远看见史大柰还站在岸边向自己招手，心想史大柰为一粗豪汉子，然与尉迟敬德相比，两人习性共通，只细微处稍有差别，甚有意思。

第十九回

陈汜水唐夏决战

入牛口建德被擒

李世民大张旗鼓渡河牧马，早有细作报给窦建德。窦建德起初不信，心想李世民何其速也，难道军中粮草说没有就没有了？他带领从人沿河岸而上，到了最前端的高丘上向河面上瞭望。只见那里舟船穿梭，唐军真的在忙于摆渡运马。

窦建德大喜，对王伏宝等人说道：“朕没有想到李世民如此困难，方今正是草茂之际，虎牢周围青草肯定已被马儿啃食殆尽，否则不会做此无奈之举。事不宜迟，伏宝，趁这些战马刚刚运过河不及返回的当儿，我们明日全军出击，一举攻下虎牢关。”

这日午时后夏营里暗暗调兵，准备明日大战。晚间窦建德到营中巡视一遍，见诸事已备，遂放心返回帐内安歇。窦建德每临大战前夜，总是独自焚香祷告一番，然后沐浴香汤就在营帐里安歇，并不要曹氏等妇人服侍。这晚他照例祷告了一遍，就在榻上闭目沉吟，慢慢沉睡过去。恍惚间自己在刚冒出绿芽儿的原野上漫步，到了一处土质松软地方，猛然见自己左手里有一粒豆，手一松豆落地上，霎时长成一株豆稞，开了花，结了豆。他正在那里看着欣喜，一头五花巨牛跑过来，将此豆稞连根带叶都吃下去，他急忙上去驱赶，孰料那牛用尖角一牴，又将窦建德掀翻在地。窦建德即时惊醒，身出涔涔冷汗，问近侍官现在什么时辰，近侍官答道已入四更了。回想此梦甚为不祥：“我姓窦，怎么那豆子被牛吃了？”之后就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眼睁睁等到天亮。见帐上窗棂已透晨曦，翻身而起，走出户外。

大地已经亮堂起来，东方河面上的天空，先是出现好些灰白色的云块，然后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猛然跳出地平线，阳光的大火瞬间在河面上、山冈上和这中原大地上燃烧起来。

李世民昨日返回虎牢关的时候，天上繁星点点，月光泻地。他胡乱进些食物，就见封德彝、萧瑀、房玄龄、杜如晦众人入帐来见自己。原来几路兵马已到指定位置，数人来问下步行止。这些天，李世民暗暗发令调兵，先从洛阳那里调来马军四万，这些人现在已扎营在关后的空地上，李世民让从中分兵二万，连夜向南运动，归属侯君集指挥，其余二万，就作为总预备队在那里做好准备，一见号令立刻杀出。

史万宝也呈来一封书信，报告自己所在的位置。数日前他接到李世民的帅令，撤掉在嵩阳的中军帐，带领五万人马向虎牢关靠拢，此刻已到一个名叫白寨的地方。这里是汜水的上游，距离虎牢仅有三十五里的路程。

布置完这些事情，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笑对众人说道：“观窦建德的动静，他以为我们粮草不继，今日又牧马河北，此后两日内定找我们决战。谁料想，数日之间，我又增来生力军九万，人强马壮，数量压倒于他，管叫他有来无回。诸位，经此一战，我大唐即可总揽河南、河北及山东土地，不枉我们这一年多的辛苦。”

当初李世民带来的人马与窦建德的兵力旗鼓相当，现在又增加九万人，总兵力已达二十三万之众。为了此次决战，李世民定下了从中路硬攻、两翼策应之计，两军尚未交战，唐军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

李世民转身从案几上抽出一封信交给房玄龄，说道：“那李大师自洛阳来此，一路上照顾得好吗？”

房玄龄道：“李大师在洛阳的时候，日日三餐甚是丰盛，自依秦王之计将他移往虎牢，日日餐食逐渐减少，今日晚餐只剩下半汤半水的粟米粥了。且其沿途所观和周围人所言，皆军中缺少粮草之相。”

“好，明日一早，你送给李大师一匹快马，让他将此信送给窦建德。大战前夕，再给窦建德一服迷魂药。对了，玄龄，窦建德军中有不少人物，你要多加留心。”

窦建德当时陆续搜罗了不少前隋旧臣，并委以官职，其中较著名的有孔颖达、虞世南、欧阳询、裴矩等人。

李大师骑上快马奔出了虎牢关，东方天刚破晓，田野间偶尔传来鸡鸣声音。昨天晚上他仅喝了一碗很稀的粟米粥，未及半夜，肚子里就“咕噜咕噜”直响，饿得心里发慌。天未放亮，就见房玄龄手持一封书信让他返回夏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懵懵懂懂不明白李世民何以在交战之际放了自己。然自己从此又可回营，毕竟是一件欢喜的事情，那时候他肚子里忽然没有了饿的感觉，只想尽快见到窦建德。

窦建德正在吃早餐的时候，听说李大师回营，急忙召来相见。李大师呈上李世民的书信，窦建德展开一看，只见其中写道：

唐夏本来交好，不料因谗误会，遂致有今，世民以为甚是不值。今两军相持关前日久，徒费钱粮，不若再修前好，各自引兵而还。自虎牢以东土地，皆由夏辖，世民不敢妄取一寸。伏望夏王悯民恤士，能遂此意。

窦建德读完书信，微微一笑：“大师，你在唐营日久，想那李世民素来刚强好斗，今致书朕愿罢战修和，是何用意？”

李大师此时的肚子又叫了起来，眼望窦建德正吃的食物，舌头不自禁舔了一下嘴唇。他小心答道：“当初臣下书于他，却被羁押军中，臣观他当时的心情并不畏惧。如今两军交战正处于不上不下的境地，他又来求和，与其往日的脾性不相吻合，臣揣摩应当是外势使然。”

“外势？如今多传言唐营内无粮，是不是这个原因？”

“臣被押一路东来，观虎牢周围几无放牧之地。他们给臣所食的餐饭日见差劲，昨晚仅给臣一碗半汤半水的粥食，不到半夜，肚腹已空。由此观之，唐营中粮草委实不富裕。”

窦建德急忙下座，招呼李大师坐下：“大师，这一趟差使苦了你。来，先同朕吃上一些。”

李大师不敢落座，见窦建德来拉自己，急忙伏地叩首道：“臣下不敢，此趟差使若能遂陛下心意，臣已是感激涕零。不过，臣心里头有一个很大的疑窦：李世民此番突然来书求和，若其故意示怯，从而激将陛下主动出战，焉知不是一场阴谋呢？”

窦建德冷笑一声，说道：“李世民素来刚强坚忍，此番来书必是势不得已。你知道吗，王世充在洛阳夺了李世民的北邙山粮仓，唐营内存粮无多。昨日，他们又将军马渡到河北放牧。这些，正与你沿途所见所闻暗合。大师，你且下去好好休息，且看朕去生擒这个不知好歹的李世民。”

李大师嘴张了几张，抬眼见窦建德那坚毅的脸庞，心知再多说也无用处，遂退出营帐。

窦建德走出营帐，就见全体夏军已经饱食一顿，开始在王伏宝的指挥下整队，前锋已经出发向虎牢关前开进。为了壮大声势，王伏宝集合了全军的鼓钲排在最前列，只听鼓声如雷，大队轰鸣而进。窦建德此番倾巢而出，板渚营内仅仅剩下不到一万人留守，其余人马若一字长蛇，连绵二十余里蹚起了厚厚的浮尘。前锋到了汜水边不再前进，后续人马自北向南沿着汜水阵列。这是窦建德的主意：今日天热，须依可饮水之地方可避暑。

早有唐营哨探将夏军进发的消息报给李世民，其时他正带领众人站在关上城楼上向东方眺望。只见炎炎日头下面，夏军前锋已抵汜水边，征尘遮蔽天日，旗幡鲜明，并开始在那里排兵布阵。

李世民回首一笑，对众人道：“窦建德终于按捺不住，还是来了。没想到这名农夫老儿不识气候，偏偏选了这样一个毒太阳的日子来挑战。哈哈，想他当初定是惯在炎日下耕锄，视暑气为无物呢。”

眼见大战在即，众人虽久经沙场，心里头还是有一丝紧张。李世民此番调侃的话儿一出，人群中发出轻松的笑声。

李世民转对长孙无忌道：“无忌，你现在就去河边，让王君廓燃起三堆狼烟，招呼史大柰将那群马渡过河来。”长孙无忌领命而去。

汜水边上的夏兵陆续前来，沿汜水河向南排阵，十余万人马绵延铺排，自北向南列队二十余里，一直忙乱了一个多时辰。李世民带领众人一直在城楼上定睛观看，长孙顺德和程咬金等人劝李世民及早出击，趁夏军立脚未稳就冲杀过去。李世民仰望天上的毒日头，摇头不许，说道：“古来多有‘渡河未济、击其中流’的战例，今天我们却不适合。一者，河北之马尚未返回；二者，我们有险关可守；三者，天上的毒日头是我们的好伙伴。记得春秋时候齐鲁长勺之战，与今日很有相似之处。薛先生，此次兵出虎牢是你的主意，这里现在左右无事，你就将这段故事说说如何？”

薛收微笑道：“秦王，这段故事人皆知之，并不用说。”

程咬金道：“薛先生，你口才甚好，切莫推辞。什么长勺短勺之战，咬金一概不知。”

薛收见尉迟敬德等人也露出渴望的神情，知道他们并不甚明，遂言道：“春秋时代，诸国纷争。鲁庄公十年，与鲁国相邻的齐国君主齐桓公任用管仲等人，将齐国整顿得有条有理，好是兴旺。当初齐桓公即位后，鲁庄公还想支持公子纠为齐国的国君，惜未成功，惹得齐桓公大为恼火，这日整顿兵马来讨鲁国。当时齐强鲁弱甚是明朗，闻听齐国来犯，鲁国内一片大乱。鲁庄公六神无主，无奈间带兵迎战。这时，一名为曹刿之人求见鲁庄公。

“两军相见，齐人击鼓，鲁庄公也令击鼓相斗。曹刿以为不可，上前劝说缓击鼓，庄公从之。待齐军擂了三次鼓，曹刿方才令鲁军击鼓出战，果然打得齐军大败。

“事后鲁庄公询问曹刿何以先不击鼓，曹刿答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李世民微笑道：“咬金兄，今日之战也用曹刿之计。不过不用鼓声，却用毒日头。若夏军击鼓，我军也可回应鼓声，兵马并不出击。我们在关上饮水休息，就让他们在日头下暴晒，待其气衰之时，我们再一鼓作气。咬金兄，这操鼓回击一事就由你负责如何？诸位，窦建德现在渡险而喧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阵，有轻我之心；我按甲不出，其勇气自衰。阵久卒饥，势将自退，届时我们追而歼之。为将者不可拘泥古义，这是药师兄常常说的话，我们今日试将曹刿之计稍加变化，且看效果如何？”

程咬金欣然领命，众将领也深然之。

李世民见夏军还在那里排兵布阵，己方这边好整以暇，很是轻松，笑道：“就让他们在那里晒过午后，我们好好观看他们的窘态。萧公，眼前夏营中的孔颖达与你甚是相熟，听说其年少之时学识超凡，竟然惹人嫉妒，遭人暗地里刺杀，真有此事吗？”

萧瑀陷入回忆之中，悠悠说道：“确有此事。孔颖达生于冀州衡水，其年少时就熟谙儒典，大业初年举明经高第，被授为河内郡博士。那年隋炀帝一时心血来潮，征召各地的儒官齐集东都洛阳，就在太微殿里设立辩堂，让群儒辩经书微言大义，识先贤弘词博论。其时国子监众名儒当堂讲论，各郡来的儒官洗耳恭听，并不敢轻易发言。其中的孔颖达最是年轻，他先是听言，觉得他们的谬误甚多，那日名儒们讲论《尚书》、《周易》，孔颖达实在忍耐不住排众而出，当场斥他们歪解，并且逐条批驳。他词锋犀利，将那干人说得目瞪口呆，无以为对。这群人深以为耻，暗地里买通刺客欲刺杀孔颖达。这事儿被杨玄感得知，将孔颖达接入府内居住多日方才避过此难。”

李世民哈哈一笑：“我真想不出这帮孔夫子的门徒还会来这一手，枉读了圣人的诗书。”

萧瑀叹了一声，说道：“是啊，后来这刺杀之事还是传了出去，学子们顿时哗然。孔颖达经历了这番变故，将锋芒收敛了许多，就在书房里精研训诂之学。我朝的颜师古也是训诂名家，然其学问还在孔颖达之下。”

李世民又问：“除了孔颖达，还有一个虞世南，文名远播。萧公，我知道其兄虞世基的恶名，这虞世南和其兄的品行甚是不同吗？”虞世基在隋炀帝时任内史诗郎，深得隋炀帝宠信。随着权位日重，他对隋炀帝献媚阿谀，隔绝下言；当权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若市。隋炀帝的一大半恶行，他都参与其中且推波助澜。及至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虞世基因民愤甚大一同被斩。

萧瑀道：“这事儿也透着奇怪，他们两个一母同胞，同为一师所教，同为一殿之臣，又住在一起，两人的性子却截然不同。虞世南那时任秘书郎、起居舍人，平素安分守己，勤恳本分，其更有‘三绝’闻名天下，一曰博学，二曰文辞，三曰书翰。他沉静寡言，笃志勤学，精思不倦，在朝野里口碑甚好。当初助纣为虐的虞世基即将被杀时，虞世南抱着其兄放声大哭，请求宇文化及允许他替兄一死。那宇文化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杀虞世基而不株连虞世南，实是碍于虞世南的好名声。秦王，要说与虞家的熟悉程度，当时德彝和虞世基来往甚频，他所知要比我更多。”

一旁的封德彝顿时脸现惭色，当初他与虞世基交好，世人皆知。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虞世基专任佞谀，封德彝作为其仆从，也好不到哪里去。萧瑀现在话锋一转，其实是轻轻刺了他一下。

李世民明白萧瑀的意思，为了不使封德彝当场难堪，不作深问，转对房玄龄道：“玄龄，此次一定要将虞世南请来当你的助手。你掌理文牍，我又派你办些七杂八乱的差使，虽有如晦助你，你的担子也太重了。”

房玄龄喜道：“世南若入府中，不只是秦王之福，我和如晦也可旦夕学习。”

众人见大战在即，对面的夏军阵列已经排定，李世民视若无睹，反而在这里谈论往事掌故和敌营人物，一时觉得很稀罕。

李世民忽然叹道：“我想不出窦建德将这些人物收罗军中有什么用处，莫非养在那里图取一个虚名吗？”

杜如晦微微一笑，说道：“这些人放在军中纯粹是摆设，并未起到作用。窦建德起身农家，手下将领与他称兄道弟，外人说窦建德最重义气，其实所视不高。窦建德和将领们平素压根儿就瞧不起读书之人，前次凌敬献了一条绝妙好计，惜未采用，从此事上就可见一斑。”

杜如晦话音刚落，猛听见对面夏营里传来一阵滚雷似的鼓声。声音从二十余里长蛇阵里不绝地发出，在炎热的天空下犹如一阵疾风着地卷来，平添了一层热意。和着鼓声，夏营里兵士齐声喊叫，人声竟然盖过了鼓声，这是夏军在邀战。

程咬金指挥众鼓手将鼓搬到城墙上，闻听对方鼓声少歇，程咬金手一挥，唐营鼓声顿时响起。虎牢关城墙并不算长，墙上地方有限，发出的鼓声较之夏营就差得多了，又没有人声配合，唐营声势顿时让对方给比了下去。很快，夏营兵士听到唐营鼓声太弱，不禁发出一阵哄笑。

唐营擂了一阵鼓停了下来，一霎时，阵前出现了一阵难得的寂静。夏军将士眼睁睁瞪着虎牢关大门，想象唐军应该走出关门排阵，谁知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唐军还没有任何动静。蓦地，如雷般的鼓声又从夏营里发出，这是他们的第二通鼓。关上唐军鼓手应景似的与之回应，随后又复归寂静。

夏军见唐营没有一点出关迎战的意思，实在按捺不住，居中的阵列中拥出一帮人马，人数约有五百名。他们涉过汜水河，直奔关下而来。领头的正是王伏宝，窦建德遣他到关前溺战，王伏宝觉得长孙安世能言会道，就让长孙安世和王琬随行。

五百人马到了离城八百步的地方站定，王伏宝清清喉咙，用他那大嗓门向关上喊道：“关上唐军将领，我皇有书致秦王，望速传递。”说完将一封信绑在箭杆上，驱马前行三百步，弓如满月，“嗖”的一声将信射到关上。

左右将信呈给李世民，他摆摆手看也不看，说道：“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有什么看头？叔宝兄，你嗓门洪亮，就与关下那将对上几句如何？”

秦叔宝走到城垛间，探头向下喊道：“夏军将领，秦王现正在河北牧马，没有时间看你这封鸟书信。我名秦叔宝，你姓甚名谁快快报上名来，若没有什么话说就回阵去吧。”

王伏宝报了自己姓名，大声喊道：“秦叔宝，我知道你的名头。人言你勇猛刚强，为何今日大军当前，你却缩在关上当缩头乌龟？”

后面的王琬和长孙安世也走上前来，长孙安世道：“秦将军，此前我们同为一殿之臣，如今夏郑联手，唐家势落，你不若反了唐家，我在圣上那里保举你。”

这边的秦叔宝尚未答话，一旁的程咬金忍耐不住，破口大骂道：“简直是做你他妈的春秋大梦。”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李世民也不禁露出微笑，他的目光游移关下，突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说道：“真是一匹好马也！”原来王琬衣甲鲜明，座下的马骑更是神骏。

罗士信识得此马，说道：“这匹马名为‘玉花骢’，原是隋炀帝的御用之马，被王世充得之，不料现在成了这位纨绔哥儿的坐骑。”

秦叔宝声如铜钟，大声斥道：“长孙安世，王世充朝不保夕，你还在这里厚颜吹牛。我知道你不乏见识，如何似在梦中？王伏宝，秦王已经致书夏王，唐夏不再交战，你退河北，我据关中。事儿说得如此明明白白，你却在这里苦苦纠缠，是何道理？”

“秦叔宝，你是白日做梦！我皇此来，为解洛阳之围，你们若从此退回关中，返郑侵地，早就和了。”

王伏宝话声刚落，就见三骑从关内冲出来，为首一人脸似黑金刚，正是唐将尉迟敬德。王伏宝措手不及，一边抽出兵器，一边往后退。瞬间，尉迟敬德的乌骓马就冲到面前，王伏宝挥刀迎战，谁知尉迟敬德并不与他交手，让随行两人绊着他，自己挥槊直奔王琬。

其时王琬策马几个起落，即将退入五百军阵中，尉迟敬德大喝一声，如同晴空里打下的焦雷。他挥槊刺倒排头的几名兵士，一闪身就到了王琬马前，只见他挺槊直击，一下子就刺中了王琬的腰胯，王琬翻身坠马。尉迟敬德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玉花骢”的缰绳，双腿一夹座下乌骓马马腹，乌骓马知趣地折转头，忽听两匹骏马同声嘶鸣一声，似乎两马取得了默契，它们一个起落已脱离夏军阵列。尉迟敬德转头之际觑见自己的两名从人与王伏宝力战，毕竟力怯，刀法已见散乱。他策马跃到他们面前，替下从人，与王伏宝缠斗在一起。一旁的长孙安世不会武功，他衡量眼前形势，欺尉迟敬德人少，挥手招呼五百人马上前，以图包围尉迟敬德三人。

这时，关上的李世民等人发现尉迟敬德周遭形势危急，秦叔宝大声喊道：“敬德，赶快退入关中。”李世民更是命令刘弘基带领五百人马出关接应。

尉迟敬德听见秦叔宝的喊声，眼睛余光中见夏兵四面围了上来，心中也很焦急，一面招架王伏宝的进攻，一面将“玉花骢”的缰绳抛给两名从人，喝令他们先退。这时，一阵呐喊从关门处传来，刘弘基带领众人已经冲出关外。

尉迟敬德奋起神威，大力挺槊横击，一下子磕飞了王伏宝手中的大刀，闹得他顿时手脚忙乱。尉迟敬德忽然放慢进攻节奏，沉声道：“王伏宝，我知道你薄有微名，识相的，赶快带领你的手下退回，否则关前就是你的坟墓。”王伏宝此刻已拔宝剑在手，听了尉迟敬德的言语，又见唐军兵士蜂拥而至，知道再打下去没有任何胜机。他勒马退后，招呼五百人马到东首扎住阵脚，拱手道：“尉迟将军，我早闻你名，今日又亲眼看见你阵中夺马，确实了得。如今我皇列兵汜水河边，请上复秦王，若有能耐就出兵决战一场，强似在这里不死不活僵持。届时我在战阵里等你，我们再好好交手一番。”

尉迟敬德哼了一声，并无言语作答。

原来刚才李世民在关上赞叹王琬马好，尉迟敬德在一旁见他脸露艳羡之色，知道李世民爱马成癖，对此马更是由衷喜爱。这“玉花骢”系大宛国所献千里马，初到长安时人莫能制。那日隋郎将裴仁基腾身跃上，一手揪耳，一手抠目方才将之制服。该马朝发长安，暮至洛阳，当时名气很大。现在“玉花骢”已有十余岁，齿龄虽长，然神骏并未落暮。尉迟敬德悄悄下关，招呼两名从人随同，启关后前去抢马，不料一举成功。

尉迟敬德在刘弘基的接应下返入关中，就见李世民正在关门下迎接。尉迟敬德翻身下马，上前说道：“禀秦王，敬德幸不辱命，已将此马夺回。”

李世民又是感动又是心酸，执起尉迟敬德双手，责怪道：“敬德，一句戏言如何当得真？为了一匹牲口，几损我一员大将，今后切莫再为之。”

身后众人耸然动容，不料李世民一句轻轻言语，尉迟敬德就如此当真！小事如此，大事就更不用说了。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脸露微笑，都知尉迟敬德这一辈子注定成为秦王的铁杆大将，只要是秦王的一句轻轻言语，就是取其头颅，尉迟敬德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也会割了下来。

“玉花骢”其后辗转交给了张万岁，这匹马毕竟已老，让它在战阵上厮杀终归力不从心。张万岁为它精选配种母马，先后诞下五匹千里驹来。

到了午时，李世民命令全军饱餐一顿，长孙无忌和史大柰匆匆赶来，河北的马匹已经悉数运回。

李世民翻身又上城墙，此时日正当午，火辣辣的日头下面，只见夏兵多向河中饮水，或散坐阵前，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李世民看了一会儿，对众将道：“贼势已懈，急击勿迟！”说罢，令李世、程咬金、秦叔宝、长孙顺德、刘弘基五将率领八万人马出关。

房玄龄接令，就令人在关内燃起三堆狼烟。只见在澄澈的晴空下面，三炷狼烟垂直升空，黑色的烟柱煞是醒目。很快，连续的狼烟升起，在空中绽开一朵朵黑云。狼烟一路向南，先是通知侯君集开始出兵，继而通知驻扎在白寨的史万宝开始行动。另一路狼烟往北，自是通知王君廓和段志玄登舟入河，前去占领牛口渚。

窦建德就在汜水边上直待了一个上午，满心希望李世民能够知难而退，或者出来交战，谁知等到日正当午，虎牢那里毫无动静，李世民依旧不理不睬。眼见手下将士尚未得食，正下令招集众将商量下步行止，人尚未聚齐，就见虎牢关内冒起了三道狼烟。

王伏宝大惊，嚷道：“陛下，李世民要动手了，赶快整列准备迎战吧。”

窦建德看见虎牢关门大开，从中涌出无数的唐兵，遂遣散众将让他们各归其阵，嘱咐王伏宝道：“伏宝，你先带马军冲杀，朕带步卒随后。”

虎牢关前，唐兵不绝地涌出，很快排成了五个方阵。窦建德这方，众将忙不迭地招呼饮水兵士上岸登马，两军阵前显得一片忙乱。

唐军五个方阵，每个方阵约有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向前，顺利越过通济渠，过渠后即向左右散开。这里距离汜水边仅有二里。

李世民带领尉迟敬德来到阵前，他手控“青骓”，头戴一顶凤翅盔，穿一领青锦战袍，披一副金锁甲。居中的方阵由李世带领，李世民看到夏军队列已成，招呼道：“世兄，夏兵这会儿又饥又困，我们气势正旺。你可挥动红旗，招呼左右冲杀过去，不要再来那一套交战前的繁文缛节。”

李世明白李世民的心意，他令旗牌官挥动红旗，点燃号炮，中间方阵开始移动，左右四个方阵接到号令，一齐起动，马蹄声音如一阵风响了起来，唐军像一股狂潮扑向汜水河。

王伏宝眼见唐军扑来，前锋已抵汜水河。他令旗一挥，早已张弓以待的夏兵射出弓弩，如雨般连发，将正在渡河的唐兵射倒一排。按照惯例，两军对阵时，须由弓弩手射住阵脚，再由马军排出对阵厮杀。李世民此阵省略这些步骤，他认为夏军已懈怠，己方可以勇猛进攻，所形成的声势与前锋损折相较，后者是微不足道的。还在关内准备出击的时候，李世民嘱咐领头的五将接到攻击命令，要加快冲锋步伐，快速通过汜水河，实现与敌阵的贴身接触。唐兵见前锋前排兵士中箭倒地，未作停留，反而快马加鞭，催动坐骑冲上东河岸，后随人马紧密相连，方阵并未散乱。

射箭的夏兵原想唐军挨箭后会缓下脚步，不料唐兵像不要命似的，手舞马刀，嘴里大声喝叫着，直冲过河堤。许多夏兵刚刚发射完第二支箭，手向箭壶拔箭尚未拔出来，唐兵前锋已经冲到面前。

李世民见两军已经接战，回顾身后，就见尉迟敬德手握马槊，双眼睁如铜铃凝神观战，再往后，却是牧马官携带群马在那里伺候。原来李世民觉得此阵惨烈，想起上次丘行恭阵中换马之事，特命牧马官带马临阵，一俟大将落马，立刻派人入阵送马。群马中，只见“什伐赤”在那里竖起耳朵，聚精会神聆听前方厮杀声音，李世民心中赞了一声，心想此马也许专为上阵厮杀而生，看其模样透出上阵的兴奋。

李世民提起青偃回龙大砍刀，说道：“敬德，我们上吧，敌阵中挥动红旗处，想是王伏宝在那里指挥，我们就去找他如何？”

尉迟敬德道：“好，秦王，见了王伏宝，请你为我掠阵，看我将他拿下。”

一青一灰的两匹战马弹蹄而出，在两个方阵的接合部快速插上，身旁唐兵在眼花缭乱中，瞅见两匹马疾如闪电，超出众人跃入汜水河中。一名兵士眼尖，识得李世民，他心里一激动，大声嚷道：“秦王上了！”

《秦王破阵乐》传唱军中，唐兵熟知李世民故事，一些善讲之人更是口沫横飞将秦王的神勇故事说得活灵神现。久而久之，唐兵把李世民敬若神人。这会儿听到秦王上阵，周围一些人热血沸腾，同声叫道：“秦王上了！”这四个字一波波地弥散开去，喊声此起彼伏，弄得夏兵摸不着头脑，见唐兵顿时眼光发亮，还以为是唐兵念动的什么厉害咒语。李世民和尉迟敬德两骑透开敌阵，杀入重围，直扑居中的红旗挥处。李世见李世民不顾安危闯入敌阵，连连挥动红旗招呼众方阵加紧攻击，他这个居中的方阵一突前，两旁的四个方阵明白了意图，纷纷加快了进攻的节奏。

夏军居前的马军为八万人，与唐军攻来的八万马军旗鼓相当，唐军渡河时虽遭遇箭雨伤折五千，然攻势猛劲，两军正面相接，夏兵忙于招架，闹了个不上不下的局面。李世中军挺前，整个唐军形如箭头楔入敌阵，两军开始混杀。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的一把刀和一杆槊神出鬼没，抢阵后接连刺杀十数人，再往前行，愈觉敌阵的压力沉重。只见夏兵围拥过来，枪戟如林向两人身上招呼。其时李世民居前，尉迟敬德居后，很快，“青骓”身上中创数处，它哀号一声四腿曲地卧倒。尉迟敬德见李世民情况危急，就冲过来在马上挥槊横击，接连磕飞了十数杆枪戟，掩护李世民从容站立。

李世民扭头见“青骓”头一触地，眼睛里透出痛苦的光芒，知道它的伤势严重难以再战，侧头向后阵喊道：“马来！”然他站立地上，声音不能远去。尉迟敬德一面招架前方的敌兵，一面扭头大喊一声：“马来！”声音绽若春雷，虽在嘈杂的战阵之中也不掩其声。

须臾，一声“马来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只见牧马官伏低身体一手控坐骑缰绳，一手牵着“什伐赤”的马缰，飞快地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奔到李世民的面前。他控引马缰站立，距离李世民一丈，只见他手一挥将“什伐赤”的缰绳一抛，嘴里喊道：“秦王，接住。”李世民腾身一跃，接绳在手，“什伐赤”乖觉地跨前几步，李世民一手拔起大砍刀，认镫上马，一驱马，又与尉迟敬德并肩战斗。

后来说书人讲到此战中李世民阵中换马，将“青骓”的英勇悲壮和“什伐赤”的乖觉救主演绎得神乎其神，将它们说成一对神马。尉迟敬德大吼一声“马来”，更在军中传颂，那名牧马官战后军中不再呼其真名，而是叫他为“马来”，牧马官觉得此名与秦王事迹连在一起，颇为自傲。

窦建德站在后方高丘上，观看两军相斗，他见唐军来兵人数与己方马军人数相当，两军缠斗在一起时，夏军锐气遇挫。他回视身旁人马，尚有六万步卒整装待发，心想今日全力一搏，人数上占了大便宜，胜机已现。想到这里，他下令步卒冲锋。

喊杀声顿起，夏军六万步卒分成三队，每队二万人形成方阵缓缓推进。其时日已西斜，日头依然猛烈，方圆以内万马奔腾，荡起万丈尘埃，竟然将日头遮得有些恍惚。窦建德立在高丘上凝神观看，盼望步卒加入战斗后，彻底改变战场态势。

恍惚间，窦建德猛然发现对面的左前方出现一片银亮在快速移动，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骇然瞪视片刻，见这片银亮正是一拨跑动的马军，银亮是从枪戟尖和铠甲上发射出来的。

一名斥候快马过来滚鞍下马，伏地叩拜，只见他满面浮土被汗水冲刷，满脸的黑道，口称道：“陛下，王将军派小人来报，目前我军正面左方，唐军冲上来四万马军；我军南端，更有唐军沿着汜水河而来，前锋已抵阵前。”窦建德大惊：“南边？南边？莫非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吗？他们有多少人马？”

“小人尚未打探清楚，直觉他们漫山遍野而来，无穷无尽。”

“再探，速速报来。”

窦建德唤过一名身旁侍从，吩咐道：“你去通知步卒队伍，让他们加快步伐，快快将眼前这群唐军包围；再入阵知会王将军，让他收拢马军与步卒会合，想法破了唐军阵列，速战速决。”

侍从急忙去传令，窦建德在这里焦急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就见夏军步卒渐渐围了上去，形成一个半圆，开始与唐兵交战。阵中的王伏宝却动作不大，想是阵中唐夏之兵犬牙交错，无法脱身。

时间就此耽搁了下去，只见在前方的唐军马队已冲过汜水河，加入与夏兵马队的对决。一时间，阵中的态势慢慢发生了变化：夏军马队与步卒无法形成紧密联系，马队顿时形成了劣势，唐兵马军的攻势显得凌厉起来。这时，又见南端尘土飞扬，一彪马军腾跃奔来，尘埃里依稀可辨是唐军旗帜。这两路兵马乃是侯君集和史万宝所统领。

窦建德万分焦急，他跳脚吼道：“快！快！鸣金收兵！鸣金收兵！”

夏兵阵后被唐兵紧紧黏着，无法脱身。夏兵本来就人困马乏，厮杀多时人马已现委顿，此刻听到己方鸣金，人人慌乱中想夺路而逃，阵形一时大乱。

王伏宝本在阵中苦苦撑持，闻听后方鸣金声音，知道今日断难胜利，遂带领身旁众人缓缓后退。这时，忽听一声大吼：“王伏宝，想逃吗？来，我们大战一回，我尉迟恭寻你多时了。”

纷乱战阵中，一匹乌骓马腾跃而出，几乎在同时，又一匹红色战马身如影随，自是李世民到了。

王伏宝咬了咬牙，提刀迎上前来。其时乌骓马前蹄刚刚着地，尉迟敬德不待身稳，头未抬就挺槊刺来，两般兵器立刻碰在一起。

两人就在阵中捉对儿厮杀，尉迟敬德招招凶狠，王伏宝也想杀败他及早退回，两人一来一回杀了九个回合。这时，只见青影闪处，一道青光直挥向王伏宝，这道青光将王伏宝挥为两截。尉迟敬德愕然而顾，只见李世民收回刀势，说道：“敬德，我们合力杀了此獠，追击要紧。”

这时，李世冲过来与李世民会合，李世汗流满面，战袍上血污片片，可以看出他拼杀的惨烈。他嚷道：“秦王，贼势已乱，该是全力进击的时候了。”李世民道：“点狼烟，给史大柰信号。”

空中现出六朵黑烟团。李世民事先与众将领约定，狼烟是继续加紧进攻的命令，已经与敌方交手的队伍要加快推进速度。后面，史大柰和长孙无忌带领二万五千马军站立在关前，他们甩开脚步向阵中奔来。

唐军这二万五千兵马旋风般杀入阵来，夏兵见唐兵不绝地投入新兵力，极度沮丧，加快了败退的脚步，他们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向东退去，唐军保持队形，乘胜追击。

窦建德见败局已定，眼泪迸然而出，向西长叹道：“王世充，你果然累朕成了你的陪绑。”

身旁侍从之人见形势危急，纷纷劝他先退。窦建德瞪起眼睛斥道：“大军在前，朕与他们同进同退。”命挥动令旗，招呼残兵向此高丘处围拢。夏兵张皇之际，混乱中见帅字令旗挥动，就若看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不再星散奔逃，逐渐向高丘围拢过去。很快，高丘周围聚有三万余人。

窦建德令留下五千人断后，其余人马缓缓向东退去。窦建德心想，刚才自己若独自逃走，则唐军收拾好这里的战场后，乘胜追击直攻板渚，那么自己连渡河逃往河北的机会都会失去。

夏兵惶惶然在窦建德的率领下逃往板渚，行约五里，就到了牛口渚。窦建德以往从这里经过多次，那时他意气风发，并未留意这里山川形势。此时他见这里两峰夹峙，峡间谷底状如喇叭口，猛想起其名为牛口渚，顿时想起昨夜惊梦之事。其时他已入牛口渚中途，悚然而惊：豆入牛口，自己姓窦，莫非昨夜噩梦就应在这里吗？

窦建德正在那里满腹狐疑，忽听两端谷峰上发出震天一声喊，那里拥出无数唐兵，前方的谷口也冒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名将领，一名身着白袍，一名身披黑甲，白袍之人大声喝道：“窦建德，赶快下马受降，免你一死。”那名黑甲之人令旗一挥，四边峰顶的唐兵开始向下移动，这里谷峰并不算高，坡亦不陡，眼瞅着唐兵很快又与夏兵接仗。

这两人是王君廓和段志玄，他们乘舟沿河而下，来牛口渚埋伏，以断窦建德的退路。他们在这里阻住溃逃夏兵败退的脚步，很快，后面追击的唐兵也出现在谷口。

夏兵见有伏兵在此，又见追兵现身，一时大乱，没人理会窦建德的命令，纷纷四散逃走。王君廓和段志玄见状，招呼身后将士杀入敌阵，两人当先冲向阵中旗幡最多处，想窦建德定在那里。

夏兵一乱，窦建德的身旁侍从都跑得无影无踪，窦建德见北首人少，遂拨马过去，想逃出峰顶。窦建德一身玄黄衣裳，上披金甲，座下马骑鞍镫鲜明，在乱军中很是耀眼。那段志玄眼尖，他远远瞧见这人金甲灿烂，料非常人，就驱马赶来。窦建德见前方有一丛芦苇，心想四周唐兵多如牛毛，不若在此芦苇丛中躲避喘息一阵，正待进入芦苇丛，段志玄快马已到身后，只见他挥槊一刺，正中窦建德马股，马负痛一蹶，立将窦建德掀翻地上，自己撒蹄奔逃。段志玄见窦建德狼狈倒地，遂挥槊再刺，意图结果了他的性命。窦建德连连摇手，连声道：“壮士，休要杀我，我便是夏王，若能相救，富贵与共。”

段志玄并不认识窦建德，闻听他自行供认，喜得心花怒放，一跃下马，把窦建德捆住，口称道：“哈哈，原来你就是窦建德，又送我大功一件。”

唐军在牛口渚里围歼夏兵，大获全胜。李世民从后面赶了过来，率得胜之师奔往板渚来端窦建德的老窝。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见板渚方向有黑烟冒起，原来窦建德夫人曹氏闻听大败，率众退回河北，一把火将板渚营寨点燃。

此役，窦建德带来的十四万人被斩杀无数，仅被唐军生擒的就有八万多人。自牛口渚向西直到汜水河边，沿途躺满了两军阵亡兵士的尸体。其时夕阳如血，地上热浪翻涌，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血腥味道。李世民领人退到牛口渚，眼望眼前惨烈景象，悲悯地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世兄，传令下去，令人连夜将这些尸体就地掩埋，不可让他们暴尸荒野。敬德，你去找找‘青骓’的尸体何在，就将它埋在汜水边吧。”

段志玄将窦建德押到李世民面前，窦建德立而不跪，脸色虽然憔悴仍不掩其凛然之色。李世民冷笑道：“你就是窦建德吗？我讨伐王世充，与你何干？你却越境前来，犯我兵锋，今日何如？”

窦建德一时对答不出，想起当初自己挥兵南下征讨孟海公，又挥师西来，何等威武雄壮，不料短短数月就沦为李世民的阶下囚，方悔当初不用凌敬之计。他站在那里，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迸出两句话来：“今不自来，恐烦远取。”

众人一愣方才回过味来，发出哄笑，连李世民也露出笑容，想不到窦建德还能幽上一默。他下令将窦建德置入囚车，押往虎牢关。

房玄龄和杜如晦在乱军中还是找到了孔颖达等人，李世民听闻，急忙前去相见，与他们握手共入虎牢不提。

第二十回

克洛阳一统天下

居功勋受封上将

虎牢大战结束，唐兵奉命挑灯夜埋尸体。过了半夜，天上乌云翻滚，雷雨交加，顷刻间大雨滂沱，雨水将地上的血污冲刷得甚为干净，驱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雨停之后，太阳露出头来，天空瓦蓝瓦蓝的，似乎这场大雨将整个大地、天空清洗了一遍。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李世民昨夜异常兴奋，翻来覆去经久才睡，至多睡有一个多时辰。他每天早晨到了那个时刻，就会自动醒来，想睡懒觉也不成。他走出户外，照例提剑练了一路达摩剑法。

其时封德彝也在不远处漫步，看见李世民在这里练剑，就悄悄走来凝神观看，待李世民收招还剑，他赞了一声“好剑法”，边说边靠近李世民。

李世民脸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见封德彝来搭腔，就笑道：“封公，昨日窦建德落入我手，想起当初我们在洛阳青羊宫，你和萧公等人力主退保新安。若我们当时不依薛收之计来虎牢，能有今日大捷吗？”

封德彝脸现惭色，拱手道：“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大捷擒虏，德彝甘拜下风，只好收回前言。”

李世民细观封德彝神色一片真诚，并非作伪。前隋朝中大臣多不齿封德彝人品，像萧瑀就常在背后向李世民诉说封德彝狡诈，不可轻信。李世民一开始对封德彝颇有戒心，前次围攻洛阳时，众言要退，封德彝随于志宁返朝向李渊陈说利害，打消了李渊的疑虑。此举令李世民大有好感，认为封德彝并非一名仅仅会阿谀之人，还是有相当见识的。所以今日所问并非斥责，只是轻轻调笑。

说话间，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虞世南、欧阳询五人也漫步过来，众人指指点点，想是正谈昨日战事。他们见李世民在前，止住话语，拱手相见。

李世民也拱手道：“昨日忙乱，未多垂询几位先生行止。玄龄，食宿安排得还算妥当吗？”

孔颖达道：“不劳秦王烦心，我们多日漂泊，昨日方才心灵安静。就是不食不睡，也强似在窦贼手下苟活。”孔颖达是当代大儒，屈身在起身于农家的窦建德手下，深以为耻。

李世民叹道：“是啊，诸多英才在手，窦建德惜不能用，实在可惜。”

孔颖达愤愤地道：“我在夏营，直似行尸走肉。秦王，今后若有史官写到此段，就说我避地虎牢，且莫说我在夏营。”

众人见孔颖达那愤愤的样儿，知道这位先生疾恶如仇，确实是书生意气，不禁莞尔。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当为先生讳之，玄龄、如晦，你们谨记此节，代我传言。”

房玄龄和杜如晦点头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心想史官素以直笔为要，岂可一言废之。

李世民又问道：“玄龄，所俘夏兵都遣散了吗？”

房玄龄答道：“已经安排下去了，昨日仓促，今日后他们就可陆续返乡。檄令所言，愿返乡者给粮五斤，不愿者可留下从军。”

李世民想了想道：“都遣散了吧，自洛阳到这里，山川皆莽荡巨泽，罕见人烟，想山东、河北那里，也不比这里好到哪里去。仗打到现在，我朝尽复原隋之地，再保有这么多的兵，与谁打仗？还不如让他们回家种地，也可早一点恢复生机。”

众人一齐点头，封德彝道：“虎牢一战，奠定胜局，洛阳王世充那里已成瓮中之鳖，自可举城出降。秦王，放着眼前如此多的才子书家，德彝以为可撰一文刻碑志之，以彰虎牢之功。”

李世民微笑道：“好哇，玄龄，你看这书碑之事，由谁领之呢？”

房玄龄道：“人称虞先生为‘三绝’，仅用其中二绝，即能完成。”

虞世南时年已五十七岁，其身材颀长，容貌儒雅，一身的素色长衫和一顶缁布冠使他显得飘飘欲仙。见房玄龄属意于他，并不推辞，说道：“世南遵命制文，然虎牢之战刚烈雄劲，世南笔法似显圆融柔逸，不足以表显此貌。欧阳兄之书险劲峭拔，更显风格。”

一旁的欧阳询生得体矮身瘦，直似老猿，其时年已五十九岁，滑稽多智。他精于各体书法，尤善楷书，其字迹清雅，风骨高尚，险劲尤甚王羲之。他见虞世南推荐自己，张嘴欲言。

李世民又一拱手，说道：“欧阳先生，切莫推辞，你少时与父皇为友，父皇旦夕念着你呢。虞先生，你就制文，欧阳先生挥书，今日就要完成，石碑之事我让无忌精选良匠，有妙文美书，也不能让劣匠糟蹋了。我们今日休息一天，明日该回洛阳找王世充了。”

这块石碑到了晚间果然制成，立在汜水边上。虞世南一手骈体锦绣文章，盛赞虎牢之战武功；欧阳询书意彰显险劲之力，字形魁伟。碑成之后，世人多来临摹。欧阳询的书名远播夷狄，高丽国不久专门遣使来朝求书，并来此石碑前拓片带回。后来五代战乱，此碑被一商贾掘起，辗转运往高丽，竟不知所踪。

两日后，李世民率领大军抵达北邙，李元吉、屈突通闻讯，轻骑来迎。李元吉自从失了北邙粮草，一时气馁，不敢再出外狩猎，与屈突通言语也温和多了，把全部精力用在围城上面。得知虎牢大捷，方悟李世民之能，此番出迎，确实发自内心。他见了李世民，衷心祝贺道：“二哥，这大唐天下即将统一，你这步险棋，真是走对了。”

李世民这会儿也忘记了李元吉丢失北邙粮草的事儿，满面春风说道：“四郎，你和屈公围困洛阳的功劳也不小啊。只要我们兄弟同心，天下何愁有难事儿？你看，窦建德现在槛车内的滋味，与他当初挥师西来时的得意，大为不同吧。”

军中一溜儿槛车，分别押着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等人，两日来车声辘辘，每人面上都覆有一层厚厚的尘土，显得非常狼狈。窦建德见众人观看他，本来微眯的双眼紧紧闭起，不将目光与他们对视。

李世民对押解他们的长孙无忌说道：“无忌，到了营地，你把他们牵到涧水里洗浴一番，再换上一套新衣裳。明日他们要到洛阳城下与王世充相见，让王世充知道我们宽仁待人，即使是俘虏也一样优待。”又转对屈突通说道，“屈公，你看这种槛车，囚犯仅仅露出一个头颅，若远观之，很难辨清面貌。我们回营后，你找工匠做成三辆平车，人站在上面，只用铁链和脚项相连，身体其他部分都可活动。明日，就将这三人拴在平车上，绕城而行，让王世充看个仔细。”

屈突通连声答应，说道：“好哇，这些日子王世充将窦建德当成救命稻草，日日站在城墙上向东眺望，如今他看到窦建德已成囚徒，该是举城出降的时候了。”

“王世充若能识趣最好，免了我们的一番手脚。屈公，随后大军由你调度驻扎，众位将领和这些先生们就在青羊宫内居住吧。”

屈突通令人做成的平车一早就推到了青羊宫前，只见车上对角各有一道锁链，用以捆缚人脚，车木还露着白茬儿，匠人用桐油在车面抹了厚厚一层，一夜之间尚未干透，散发出浓烈的桐油味儿。李世民带领众人上前观看，一见车子上还抹上了桐油，李世民笑了：“哈哈，屈公，你将此车做得如此结实，又抹油防蛀，莫非想天长地久，日日在洛阳城下巡游吗？”

众人大笑，秦叔宝道：“可惜王世充不会有太大耐性，也可惜今后这种事儿太少了。”

长孙无忌押着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过来，三人果然给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李世民见他们的项下被钉着木枷，让长孙无忌派人去掉，然后向窦建德说道：“窦建德，当初你若与我朝继续友好，不鬼迷心窍来援王世充，断不会有今日局面。你既然想援救王世充，今天就给你一个机会，你到城下向王世充呼喊，让他开城投降，免遭生灵涂炭。我知你向来悯民恤士，即使今日不为王世充着想，也应该为城中百姓着想吧。”

窦建德依旧不发一言，眼瞅地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世民令将三人放在平车上，用锁链套着其脚项。平车前方皆套有一驴，一名兵士牵驴前行。其后，李世民带领众人上马，按辔徐行，直奔洛阳城下。

李世民离开洛阳数月，只见眼前堑壕依旧，城墙上依旧飘扬郑军旗帜。他们一路向北，绕过北墙，直抵上春门。屈突通说，王世充喜欢独上此楼观望救兵。

昨日唐军大队沿北邙从东向西绕城而过，与外难通讯息的王世充看罢大喜，以为是李世民难挡窦建德退兵回来，喜得他一夜未睡。这日早早起来，依旧入城楼观看，就见一彪人马来到城下。

李世民用鞭指住窦建德所乘的平车，仰呼城上道：“王世充，你看囚车上面是什么人？便是来救你的窦建德。”王世充向下一瞧，果见一人闷立囚车，甚是委顿，便问道：“囚车上是否夏王？”窦建德道：“不必说了，我来救你，先做了囚奴，你真害得我好苦哇。”言毕泣下。王世充也不禁垂泪，正欲出言相答，又见后面二乘囚车上站立着王琬和长孙安世，一时愁上加愁，痛上加痛，大喝一声，昏厥过去。

李世民大声向城上喊道：“王世充！如今夏军已败，你困守孤城没有任何指望，你若识相，早早开城投降，免我屠城。”他说完等了半晌，城上没有任何言语答复。

李世民就令长孙无忌选上三十名大嗓门的兵士，让他们轮班牵着窦建德三人，绕城呼喊：“这是夏王窦建德，这是王世充侄子王琬和你们的吏部侍郎长孙安世，夏军已败，洛阳再无援兵，赶快开城投降，秦王重重有赏。”

窦建德三人被驴牵着绕城巡游了一天，时为五月中旬，日头正当强烈，他们晒了一天，脸都变得黑黝黝的。窦建德被日头暴晒尚在其次，其心智备受折磨。心想自己原为雄踞一方的夏王，落到今日的局面，还不如死了干净。这晚被牵回营后不吃茶饭，回囚室内狠命向墙角一撞，想就此寻死，惜墙体为土坯不算结实，土墙被他撞下一块，头上裂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并没因此致死。守卫兵士闻讯入内，手脚忙乱为他包扎伤口，为防他再次寻死，用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李世民原想明日还让他们继续绕城巡游，听说窦建德寻死且伤重，让人将长孙安世带入帐中。

长孙安世的精神也不太好，他这会儿站在李世民面前，眼望这名令人闻风丧胆的秦王，心中一时惴惴不安。李世民开门见山，张口说道：“长孙安世，我知你能言善辩，想你脑瓜儿不算呆板，明天，我派你入城劝说王世充投降，记你大功一件。”

长孙安世听说派此差事，满心喜欢，他一躬身答道：“如今洛阳被困，夏王已败，洛阳只剩下举城投降一条路。秦王，安世尽力完成这项差事，为百姓计，是免遭生灵涂炭，为我主上计，也是尽了臣子的本分。”

李世民微笑道：“好，明日一早你就入城，若能说动王世充投降，我保你在我朝里谋一官职。”

长孙安世一躬到地，感激涕零。

王世充昏厥倒地，经一番抢救，方才慢慢苏醒过来，他神色木然，一时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众人见他神志不清，纷纷散去。王世充又昏昏沉睡了一晚上，早晨醒来方才想起如何应付今日局面，遂传旨召众将入紫微殿议事。

当初李孝恭和李靖击破南阳，南阳王朱粲脱身独逃，被王世充收留。这朱粲生性残忍，一副焦黄牙齿，最爱烹食小儿肉，其在南阳恶名远扬。到了洛阳，城内小儿常常丢失，人人怀疑是朱粲偷食，然碍于王世充的淫威庇护不敢有言。这天朱粲首先发言，他说道：“圣上，如今洛阳被唐军重重围困，粮食终有尽的时候。臣原在南阳，知道襄阳那里一城当关，且唐家势力尚未进入。我们不如结束停当，向南突围，占据襄阳，再图今后。”

襄阳处在江淮之间，群山怀抱，汉水从中流过，易守难攻，向为兵家必争之地。李孝恭、李靖其时正在江州，无暇顾及，这里成为一片相对真空地带。王世充若能拿下襄阳据之，依托山势险关，当可喘息一阵。

诸将议论纷纷，王世充显然赞同朱粲此议，说道：“若能突围最好，困守孤城终不是长法，驸马，你的意见呢？”

单雄信踌躇道：“此议甚好，不过若去襄阳，如何突破重围需要好好计较。城外的唐军现是我们的三倍。”

说话间，黄门侍郎入内仆地，说道：“圣上，长孙侍郎从唐营入城，求见陛下。”

王世充听说长孙安世入城，大为奇怪，说道：“长孙安世？李世民放他入城，莫非来当说客吗？宣他进来。”

长孙安世小跑进入殿内，跪在丹墀前向王世充叩头，口称：“罪臣该死，现为唐营俘虏，请圣上降罪。”

王世充哼了一声，说道：“平身吧，长孙侍郎，你能说动夏王来援，是你大功一件，夏王惜败，那也怨不得你。说吧，李世民今日放你入城，有什么话说？”

长孙安世并不起身，说道：“李世民带话给圣上，让举城投降。罪臣原想被俘之身，无颜来见圣上。又想目前洛阳势孤，举城而降为唯一道路，为圣上着想，特来传话。”

后面的朱粲出班奏道：“圣上，切莫听此贼言语，他来替李世民说项，定是已在唐廷讨得一官半职。如今若降，一败涂地。唯有向南突围占据襄阳才是正路。”

长孙安世慢慢起身，扭头道：“朱粲，你口口声声说为圣上着想，实向圣上指出了一条绝路。当初夏王来援，李世民敢于分兵堵截，又围洛阳，当时之势两军相当。如今李世民已击破夏军，其兵力皆围洛阳，其势已大。我在城外，见唐兵将洛阳围得一层又一层，以城中孤军疲军突围，恐不出五里，就要全军覆灭。”他又转奏王世充，“臣来之时，秦王让告诉圣上，只要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请圣上定夺。”

这句话让王世充颇为动心，座下众将也议论纷纷，都觉得困守洛阳难以持久，突围也难以成功，王玄应听了众人言语，奏道：“父皇，儿臣觉得长孙侍郎所言有理。前者我们所恃者就是夏王来援，如今夏王已被俘，终无指望。即使我们突围出城，也很难成功。父皇，我们降了吧。”

王世充嘴唇动了几动，头仰上去，最后黯然说道：“我们降了罢。长孙侍郎，你现在出城向秦王传达我意，请他切莫食言。”

武德四年五月二十一日，王世充举洛阳城投降李世民。

辰时三刻，洛阳四门大开，王世充身着缟衣素服，同太子、驸马、群臣二千余人，手持户口地理、文册，俯伏在西太阳门前请降。李世民头戴金盔，身穿银色铠甲，骑着“什伐赤”，身后一帮文臣武将也衣甲鲜明。他们缓步走到西太阳门前，到了王世充面前站立，王世充手捧户口地理文册，跪伏说道：“罪人世充惶恐请降，望秦王受之。”

李世民跳下马，上前以礼接之，他见王世充俯伏流汗，确实心中恐慌万端，心中十分得意，笑道：“起来吧，王世充，你素日里常常称我为黄口孩童，怎么你今日见了我这位黄口孩童，不事训诫，反而恭敬如此呢？”王世充刚刚站立，尚未直腰，闻听此言，急忙又顿首谢罪：“那是罪人不知好歹，秦王，我今降唐，请秦王记住免死之语。”

李世民声若铿锵：“本王言语，一言九鼎。”说罢，他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将王世充及众官带入青羊宫圈禁。

李世民率众人缓缓从西太阳门进入了宫城，只见隋朝宫室建造雄伟，金碧辉煌，坊间人烟稀少，一片凋敝之相。两者相较，反差甚大。李世民叹道：“逞侈心，穷人欲，焉得国不败亡！”遂令萧瑀、封德彝带人封府库，收金帛；令李世和秦叔宝带领部分兵士，分守街肆，禁止侵掠；又令尉迟敬德领兵二千，将宫殿团团围住，不许行人往来。

这日晚上李世民不敢在宫城内居住，还在入洛阳城前，房玄龄心细如发，悄悄对李世民说，若入了洛阳切不可住在宫城之内，恐怕入长安会惹祸端。李世民何等聪明，一点即透，就在东城的洛园里安歇。他到了洛园内分派众人任务，各得其所，到了日暮之时，诸人来报各事已经安定，城内秩序井然。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自去年来此，一年有余，今日方把心妥妥帖帖放入肚中。许多天以来，一颗心都放在战事之上，无心考虑女色，现在心一松，肚里似乎有一把无名火烧起，他眺望西首白色宫墙，若有所思，忽然跳起身来，独自向宫城走去。

尉迟敬德带人将宫城围得结结实实，片纸难以出入。他正站在重光门前指挥，忽然见李世民身着便服向这边走来，急忙迎上前去。

李世民向他打了一下手势，说道：“敬德，你随我入宫，一同参观内里的建筑。”

他们从重光门进入，内里正是东宫，这里的人都被尉迟敬德赶到居中的紫微殿里，偌大的庭院里寂无人声。李世民走了半截，听说其中无人，遂停步不走，折向紫微殿走去。

紫微殿为紫微城的主殿，以前是王世充听政办公的地方，大殿的色彩以红、白二色为主，殿柱、额、门、窗都为红色，墙为白色加红线，门钉和栏杆上装饰着镏金。

李世民边走边赞叹：“敬德，见过这等美轮美奂的大殿吗？唉，多少王朝多少事，尽归往日云烟，只有宫城越造越漂亮呢。”

他们尚未到殿前，就闻殿内一片语声，显系女子声音。李世民知道，这殿内正圈禁着隋、郑两朝的众多嫔妃、女官和宫女。到了殿门前，尉迟敬德掏出钥匙打开大锁，奋力一推，只听“吱呀”一声殿门大开，殿内的声音也顿时停歇。

李世民入门定睛一看，只见满殿内黑压压地站、坐了众多女子，从服色上可以看出各自身份，她们依服色各自站立一片，阵线分明。

李世民不发一语，带同尉迟敬德径直向那群嫔妃走去。尉迟敬德从没有见过如此多的绝色女子聚在一起，到了近前，惊得目瞪口呆。李世民用眼睛快速一瞥，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猎物。那是两名体态轻盈的年少嫔妃，一人脸长，一人脸圆，两人傍在一起颜色互衬，更显明艳。李世民拍了一把尉迟敬德，轻声说道：“敬德，你将此两人悄悄送到洛园。”惊醒过来的尉迟敬德忙不迭地点头。

果然，李世民回洛园不久，这两名女子就被悄悄送到李世民的房间。

晚上李世民细问两名女子，得知两人一名阿显，一名阿梅，系江都人氏。她们初被炀帝召入宫，后来又服侍了王世充，在此战乱之际不明白自己身系何处。现在她们站在李世民面前，战战兢兢，不敢大声说话。夜深之后，二女陪李世民上床，李世民色饿已久，扯过阿显就大战起来，那阿显在身下并不敢动，亦不敢做声，李世民觉得甚没意思。到了后半夜，他又扯过阿梅大弄起来，阿梅也是一般小心翼翼。李世民难以尽兴，骂了一声：“真是一对木头！”沉沉睡去。

李渊闻知了虎牢大捷的消息，又得知李世民挥师杀向东都，知道王世充被擒是旬日的事儿。他降旨抚慰，派温大雅为使前往洛阳，并令温大雅代收前隋图籍制诏和人物。想起洛阳宫内的众多美人，李渊诏尹德妃与温大雅同行，前往洛阳宫室里搜罗美女以充后宫。李渊、李世民不愧为父子，都不约而同想到此节。李渊想不到李世民近水楼台，已经捷足先登了。

李世民接住温大雅和尹德妃两人，遂令房玄龄和杜如晦协助温大雅前去办理；将紫微殿里的一众妇人皆交给尹德妃由她处理。此前，李世民眼疾手快，又让尉迟敬德选出三名容貌、体态姣好的嫔妃送入洛园，算是偷偷地占了李渊一个便宜。

李世民下令将所收金帛悉数赏给众将士，全军一片欢腾，众人有了钱，就想法花出去。洛阳四门大开，与外地交通全部恢复，数日之间，各色酒食商品纷纷输入洛阳。金谷园一带的行院早已寂寞许久，似乎一夜之间，行院门头挂满红灯，老鸨开始营业，不用招徕客人，久已色渴的唐营将领纷至沓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排定了十四名郑军罪大的将领，其中以单雄信和朱粲为首，李世民批准将他们押到洛水边予以斩首。得知要斩单雄信，罗士信、程咬金、李世、秦叔宝纷纷找到李世民为单雄信求情，李世民此时铁石心肠，说道：“本王饶了王世充，如今洛阳城内民怨沸腾，王世充以下，首推单雄信，若再饶他不死，何以服众？且我观单雄信豺狼心性，今日饶他，他日还会来反我。你们不用再劝，此事已定，我答应你们，我不为难单雄信的家属，你们既有友情，今后也可善待他的家属嘛。”

四人知道李世民脾性，遂黯然退下。

四人中的李世与单雄信最为友善，两人曾誓同生死。此前李世对李世民说单雄信骁健绝伦，愿意尽输己之官爵以赎之，李世民坚决不许，李世涕泣而退。其时单雄信已被绑至洛水边，即将被戮，见李世颓然而来，知道今日必死，遂叹道：“我早就知道你难以成事。”此话激得李世满面羞惭，说道：“我不惜余生，可以与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且我死之后，谁能善视兄之妻子呢？”说罢拔出尖刀，撩起衣袍，众人惊呼声中，李世在自己大腿上割下一块肉，递给单雄信道：“兄且啖此肉，使此肉随兄为土，也不枉我们当日誓言。”

单雄信接过股肉投入口中，吃得满嘴鲜血，很快将整块肉吞入肚中，说道：“好，我相信你的话，好兄弟，我们不枉结义一番，到了来世，我还来找你为兄弟。”说罢，他昂然就戮。

李世民闻知此事，深叹两人友情深重。

朱粲被杀后，洛阳士民痛恨他残忍，竞投瓦砾击其尸，须臾如冢。

房玄龄、杜如晦与温大雅一起，将前隋旧官和王世充朝中百官登记造册。房玄龄细细考察各人的人品和才略，将能将张公谨、刘师立、李君羡、田留安引入秦王府中。至于文学人物，他更是留意，这日说动李世民拜访陆德明。

陆德明的名气很大，所学以儒为主，兼通释、道，善通玄理。陈后主叔宝为太子时，曾在承光殿召集国内才俊展开辩论，那年陆德明刚刚二十岁，挺身而出辩败国子祭酒徐克，从那时开始出名。后来历任陈国子助教、隋秘书学士。王世充称帝后，他困居洛阳，隐然有经学泰斗的身份。

当时李密进攻洛阳时，一把火烧了洛阳外都，洛水以南城池现已成为断壁残垣。陆德明一开始居住在南城宣苑坊里，大火过后他被迁到铜驼坊一处阴暗的房子里。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费了好大的劲，方才找到他的居处。

李世民见其门用一张破帘子遮着，一副破败苦寒之相，遂拱手道：“后学晚进，秦王世民拜见陆大师。”

陆德明闻讯一掀帘子迎了出来。只见他满脸长须，形容枯槁。杜如晦和房玄龄也急忙向他施礼。两人心想前一段被困，这名老夫子也肯定饿得不轻，能够活下来就不容易。

陆德明将他们让入房内。

三人进房就见房内狭窄，一股酸闷的味儿扑鼻而来。李世民打量房内陈设，感叹道：“所谓居陋室不堕其志，陆大师，世民尝闻大师曾拒王世充聘师之事，今日到此，深慕大师高风亮节。”

王世充称帝后，摆出一副尊儒好学的姿态，欲让自己儿子王玄恕拜陆德明为师，还要到陆德明家里行拜师礼。陆德明深以为耻，却不敢明着拒绝。他听说王玄恕要来，买了些巴豆散喝下，躺在床上。王玄恕入门刚跪到床下，陆德明就开始在床上拉肚子，臭气熏天，王玄恕夺门而逃，拜师之事从此不提。

陆德明老脸现出羞愧，说道：“我当初被逼无奈，出此下策，招数颇为肮脏，说出来污了读书人的名头。”

房玄龄插话道：“陆大师，天下书生闻先生此行止，都赞先生能持大节。”

李世民道：“世民今日来此，本想先为大师送些粟米，没想到住处如此不堪。如晦，就在洛园里清出三间上房，请大师与家属先过去歇住。父皇有意，要请大师入长安，不知肯屈尊否？”

陆德明并不迟疑，答道：“德明愿奉圣旨，如今天下已定，大唐为正朔所在，我们这些书生躬逢其盛。今日又蒙秦王屈尊来此，德明深感荣宠。”

陆德明与孔颖达等人皆干脆利落答应入唐，除了当时他们所奉的王世充、窦建德等人人品为他们不屑外，很重要的还在于他们的身份不同。长时间以来，上层社会的儒生阶层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即关陇贵族为正统所在，他们的血统高贵，事身其下是很正常的事情。窦建德初为农夫，王世充、刘武周、薛仁杲出身卑微，似暴发户，向为人们不屑。比较而言，李渊世袭唐公，身份相对高贵，如前李艺归唐之事，身份也为一关键要素。

杜如晦在甄别人员的时候遇到一件尴尬事儿。他有一名叔父名叫杜淹，时任王世充的吏部员外郎。杜如晦父亲早逝，其兄持家，与杜淹矛盾甚大。及至杜淹当权，就拨弄是非将如晦兄杀死，又将如晦弟弟楚客下在狱中，几将饿死。及至洛阳城破，杜淹一开始也与单雄信一起列在被斩名单中，这其中自然有杜如晦复仇的因素。杜楚客闻讯顿时泪流满面找杜如晦要求不杀杜淹，杜如晦不从，说道：“你就没想到哥当时惨死的样儿，你又差点儿死在狱中，这老杀才是一片豺狼之心，不杀难泄心头之恨。且如今杀他也非私仇，那是秦王要杀他呀！”杜楚客向杜如晦叩头：“哥，叔父与父亲为亲兄弟，就如我们一般，都是杜家之人。当初叔父杀了大哥，今天你又杀了叔父。且大哥人死不复生，若一门之内，自相残杀而尽，多么令人痛心啊！”说罢，就要撞墙自尽，杜如晦此时也泪流满面，扑前拉住楚客，那一时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弟弟情深义重，远胜于自己，遂答应找李世民说情。

李世民听说是杜楚客所请，动容道：“有弟如此，夫复何求！如晦，你今后要善待楚客，这是你的福气啊！”脑中一时晃过李元吉的形象，心想李元吉若有杜楚客的十分之一，那该多好。李世民看在杜如晦兄弟的面子上，答应饶杜淹不死。

提起了杜淹的名字，李世民想起那个少林寺之夜，袁天纲曾经提起过杜淹、韦挺、王珪的名字，并为他们卜了前程。想到这里，他不再言语，心想就从三人身上，看看袁天纲的预言是否灵验。

过了数日，窦建德夫人曹氏与其右仆射裴矩带领百官，携带传国八玺和破宇文化及时所得珍宝来洛阳投降。

前次窦建德兵败，曹氏回到河北，其手下之人欲立窦建德养子为主，征兵继续与唐为敌。曹氏思前想后，以为不可，她向众人说道：“隋末丧乱，我们相聚草野，苟求生存。如今唐统一天下，以夏王的英武也一朝被擒，天命有所属，非人力能够与之争！我心已定，率众归唐，这样兵乱不再起，对百姓而言也是好事。”

李世民接了曹氏，盛赞她能识大体。他接过传国八玺细细观看，见其中最为著名的传国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篆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他大喜道：“如今我朝已统天下，独缺此玺。果然是奇瑞异宝，难逢难遇！曹氏，你来献玺，为大功一件。”

又问房玄龄道：“此传国玺是昔日卞和于荆山见凤凰栖于石上得之，秦李斯令良工琢为玺，篆此八字于其上。当初为一块整玉，缘何今日此玺上用金镶其一角？”

房玄龄道：“汉朝王莽篡位，鸩杀了汉平帝，又寻孝元太后取玺。太后不忍给他，将玺撇在假山石上，击损了一角，王莽使金镶完，所以名为金镶玉玺。”

李世民将玺收入盒内，说道：“此物祥瑞，应及早进呈给父皇。萧公、封公，你们二人就作为护玺使者，即日将此八玺护送至京。并代向父皇讨旨，问我们何日班师。”又转向曹氏道，“曹氏，你随二公同去长安，由父皇发落。我所上表之内，已经细细说了你的功劳，父皇英武睿智，你可放心而去。”

当日午后，萧瑀和封德彝护送一溜儿车杖，身旁有六千人马沿途保护，他们带同曹氏等降人，缓缓向长安行去。

此后日子里，李世民与众人一面整理洛阳政务，一面享受快乐。

李世民奏明李渊，要求封温大雅为河南道安抚大使、洛阳行军总管，李渊准奏。那些日子，温大雅指挥众人清理洛水以南的城郭，转运木石恢复这里的房屋。

那日李世民观隋宫殿，觉得太过奢侈，就令温大雅派人拆掉端门楼、乾阳殿、则天门阙，所拆下的木石悉数运过洛水，用作重建南郭城。

此后河南道诸州县和徐宋十三州，相继举地来降。自此洛阳以东，直至东海，皆为唐土。

时间不觉就到了七月，这日李渊下旨，诏李世民班师回长安。

李世民接旨准备动身，他极为重视这次班师，早早就让房玄龄和杜如晦筹备。这日早晨，温大雅令人自宫城开始出西太阳门直到青羊宫，沿途清扫干净，又取来洛河之水，将路面喷洒一遍。随后，他带领洛阳众官集于西太阳门前。

辰时，太阳高挂空中，这时，只听城内鼓吹声起，李世民最先走出城外。只见他手控“什伐赤”，头戴银凤盔，身披黄金甲，脸含微笑，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的身后是二十五名身披黄金甲的将领，李元吉走在最前，后面将领每四人一排，再其后，为一众文官及秦王府属，王世充和窦建德等俘虏的囚车一溜儿跟在身后。

前部鼓吹有三十六具大鼓、小鼓、鼙、长鸣和中鸣等，它们一路轰鸣而来。后面即是一万名铁骑，随其身后的为后部鼓吹，最后是三万名甲士队伍。大队人马连绵不绝，直排了十余里长蛇队伍。

沿途州县皆准备了盛大的迎送仪式，百姓摩肩接踵列道观看。武德四年七月九日，班师队伍入了长安。李渊率领百官在太庙迎接，举行了隆重的献捷太庙仪式，在朝上举办了宣露布礼。

此后李渊令斩王世充和窦建德，窦建德面不改色，昂然就戮；王世充却向李渊乞求，说道：“我的确罪可当诛，然当初秦王许我不死。”李渊只好将他贬作庶人谪往巴蜀。王世充带领家人行走途中，独孤修德领人将王世充全家几十口人杀得干干净净。原来独孤修德之父独孤机当初在洛阳被王世充斩杀，他来为父亲报仇。李渊闻讯，免了独孤修德的官职以示惩戒，不久又复起用。大约杀了王世充全家，挺遂李渊的意思。实际上，李渊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处理好。王世充在洛阳民心丧尽，死与不死都没有太大的关系；而窦建德在其属地甚有威望，且其妻曹氏奉传国玉玺归降，窦建德被杀后河北倒有许多人不服，更有人跑到长安偷偷将窦建德尸身运回，又开始酝酿新的起义。

那些天，李渊满脸春风，瞧着李世民在旁，眼里满是笑意。回想自己从太原起兵至今，多由二郎出力，不由对这个儿子高看几眼。

对李世民，他内心里真心喜爱，曾许过愿，说自己百年之后可以传位于他。然又想起太子日常勤勉辅佐，精心谨慎，并无过错，且自古以来皆立长为储君，断无废黜之理，这实在让李渊犯了踌躇。

李渊接连想了许多天，终于有了一个好主意，这日他下特旨道：

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经邦盛则，哲王彝训。是以华衮龙章，允洽希世之勋；玉戚朱干，实表宗臣之贵。太尉尚书令雍州牧丰武侯大将军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凉州总管上柱国秦王世民，缔搏之始，元功夙著，职兼内外，文教聿宣。薛举盗寇秦陇，武周扰乱河汾，受朕专征，屡平妖丑。然而世充僭擅，伊洛未清，建德凭陵，赵魏犹梗。总戎致讨，问罪三川，驭以长算，凶党窘蹙。既而漳滨蚁聚，来渡河津，同恶相求，志图抗拒。三军爰整，一举克定，戎威远畅，九围静谧。鸿勋盛绩，朝野具瞻，申锡宠章，实允佥议。宜崇徽命，位高群品。文物所加，特超恒数；建官命职，因事纪功。肇锡嘉名，用标茂实。可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一万户，通前三万户，馀官并如故，加赐金辂一，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如此一来，李世民之上仅有李渊、李建成二人，其天策府俨然一个小朝廷，囊括了许多能人，文学馆内更是将国内最为著名的文学才俊延揽其中。李世民这样功大名重，不知不觉就非常招摇炫目，使李建成坐卧不安。

第二十一回

杜淹求官宴韦挺

秦王作画赞学士

武德四年八月，中秋节将近，秋高夜澄。李渊眼见全国渐趋一统，龙心大悦，下旨大赦天下，率百官于京城南郊大祀天地，并赐酺天下。大酺期间，百官、庶民共同宴饮欢聚，并开百场戏。那几日，长安城里百戏竞作，人潮如涌。

天阔云舒，树绿水碧，秋风抚慰下的曲江池显得更为妩媚。自晋昌坊开始，渠水汇集成股名为曲江，沿岸风景秀美为游乐胜地，朝中各衙署在这里修筑了许多亭馆台榭。

曲江沿岸的亭馆台榭中，以青云楼和芙蓉苑最为著名。不说周边绿树环水，烟水明媚，就是园内的珍木异石也布置得十分精巧，更别说这里闻名天下的珍馐美馔了。像青云楼，就是朝中大型宴会的指定地点。青云楼由于声名显赫，且有官供的支应，日常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朝中的达官贵人。这里的酒费昂贵，寻常百姓不敢轻易登门。却说这日午时，从城内奔来一匹白色高头大马，骑手头戴一顶皂绢幞头，身穿一袭绯色缺骻袍，脚蹬乌皮六合靴。他一路挺身疾奔，目不斜视，脸现倨傲之气。到了青云楼门首，只见他驭住马，一跨腿蹦到地上，将马缰绳扔给门房，疾步入了园门直奔楼上。后面的门房显然认识他，脸上早就堆出了谄笑，乖觉地将马绑在拴马桩上。

这人入了阁门，一名胡姬迎上前来，她轻启红唇，操着不太熟练的长安话说道：“韦爷来了，这一阵子忙什么呀？我们都想着你呢。楼上那人已经等您半个多时辰了。”原来此人名叫韦挺，现在东宫任太子左卫率。其父曾仕隋为民部尚书，韦挺少时在长安与当今的太子李建成成为玩伴，交往甚密竟成莫逆。如今李建成贵为太子，早将韦挺引为心腹，是其第一红人。

韦挺脸上浮起笑容，看得出来，他与眼前的胡姬甚为熟悉。他用手摸了一下胡姬的脸蛋，柔声说道：“小蛮，想我吗？”胡姬用粉拳打落他的手，复又将韦挺向楼上引，嗔道：“韦爷，我想你有什么用？今天若不是楼上那人相邀，您会来这里吗？会想起我吗？”

胡姬将韦挺引到“翠涛阁”前，阁门正开着，想是听见了韦挺的声音，里面马上迎出一人，只见他拱手道：“韦兄弟，有劳大驾践约，为兄感激不尽。”韦挺也急忙拱手，说道：“既蒙杜兄召唤，小弟焉有不从之理？累杜兄在这里久候了。”在他举手之间，身旁的胡姬早已悄悄地闪身下楼。

先来此人名为杜淹，正是杜如晦的叔父。

杜淹伸手请韦挺入席，韦挺迈入阁内定睛一看，只见案上已经摆满了各色果蔬，中间的一只双鱼纹四曲银碟上摆着六只缕金龙凤蟹。韦挺还是识货的，他知道这是由吴中转运而来的糖蟹，厨工用洁布擦净壳面后，再以金缕龙凤花云贴其上，在长安实属珍品。韦挺向藤椅子上坐定，眼光拂过窗外的曲江风景，笑道：“杜兄如此多礼，兄弟前些日子收下你那套团花纹金杯已是唐突，今日又蒙你赐宴，让我如何消受呀。”

杜淹连声道：“韦兄弟能给拙兄如此大面子，不胜感激。来，韦兄弟，这是酒楼新进的蒲桃酒，请满饮此杯。”

青云楼里的酒器甚是讲究，饮蒲桃酒用的是玛瑙兽首杯。韦挺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入口味辛，那凉意如一缕缕温火，片刻间四体融和，遂赞道：“好酒！”

韦挺知道杜淹如此殷勤的用意。杜淹自从入了长安，眼见昔日洛阳同僚纷纷入阁，自己久不得调，心中焦急万分。有心想走秦王府的路子，然李世民诸事忙乱，没有时间想起他。秦王府众人知道杜如晦的心情，都不愿意帮杜淹说话。东宫和齐王府里的人想他是杜如晦的亲叔叔，也没人搭理他。弄得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杜淹落得如此尴尬，还有一个因素。杜淹年轻时候博闻能辩，有心出仕想走终南捷径，就与好友韦福嗣共入太白山隐居。隋文帝洞察了两人的心机，将两人召来申斥一番，然后把他们谪戍到江表以示惩罚，这件事情在长安被传为笑柄。及至杜淹臣服王世充，得宠后威权自重，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放过，世人甚为不齿。韦挺素来傲慢不羁，对杜淹也很不屑。然他和杜淹素有旧交，又颇信袁天纲之语，当初袁天纲给自己和王珪、杜淹所留短语，隐隐然三人似乎为一殿之臣。今日杜淹盛情来邀，他虽不十分乐意，还是来了。

韦挺夹过一只糖蟹，揭开盖子，见蟹壳内蟹黄灿然，遂叹道：“秋来蟹肥，让我又想起吴中美景。”他话锋一转，“杜兄，你知道我是一个直性子人，有什么话，请说吧。”

杜淹脸上已有皱纹，黑黑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精亮，他伸手招呼侍者，说道：“上飞刀鲙鲤。韦兄弟，听说这鱼还是洛河里的鲤鱼呢。”所谓“飞刀鲙鲤”，就是将鲤鱼切成细丝然后生食之，青云楼里的庖厨能把鲤鱼肉切得如轻纱一样薄，如丝线一般细，时人誉之“縠薄如丝，轻可吹起”，真乃神乎其技。

韦挺神色漠然，他久在酒宴中穿行，眼前有再好的美馔也视若平常。

杜淹察言观色，知道韦挺性子甚急，也就不再弯弯绕，遂长叹一声：“韦兄弟，为兄已入长安两月有余，同来的人都有了地方，独我一人没有着落孑孑然如孤魂野鬼。今天找你，还想请你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早日为我谋一差使。”

韦挺并不直接回答，轻轻一笑：“杜兄，你的亲侄子现在天策府颇受重用，你又是秦王带回来的，怎么反来求太子呢？”

“这其中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当初因受王世充之命杀了我的大侄子，如晦就把这笔账算到我的头上，若不是楚客替我求情，我已经死在洛阳了。现在如晦在秦王面前很得势，能容下我吗？我不想去碰那冷钉子。”

杜淹提到了李世民，韦挺突然来了气，愤愤道：“杜兄，你若不投天策府，实在是不识时务！现在的秦王风光得很呢。知道吗？那日太子带领众皇子观看百司酺宴，秦王多么抢眼啊。”

杜淹点点头。这件事刚过不久，长安城里的好事之人谈起来口沫横飞。此次大酺首日，李渊带领身边重臣和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等人，乘步舆沿着朱雀大街直到曲江池，沿途观看酺宴盛会。第二日，李渊令李建成率领众皇子出行，让他们“体会民情，与民同乐”。李建成居前，其他人依次排开。过往之处，观望士民见了太子皆低头默然，及至李世民到了近前，顿时“秦王”喊声雷动，人人脸上皆现兴奋之色，纷纷要上前一睹李世民的风采。李建成和李世民虽是一母所生，但李建成个子稍矮，这些年又静多动少，身子已经微微发福，而李世民长身玉立，脸现英气，加之他近时战功卓著，长安百姓早将他看成神人一般。李世民现在受众人欢呼，人群簇拥使他难以前行，前边的李建成扭头看了一阵，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向李元吉等人一挥手，先行离开了。那几日，长安百姓纷纷以见到李世民为荣。李世民当街受拥的消息传入朝中，一大半人都以为这是李世民的功劳卓著使然，而裴寂、李建成等人暗地里却酸溜溜的。

韦挺得知了这个消息，愤愤地对李建成说道：“百姓只知秦王，不知太子，圣上也太宠秦王了。”李建成脸色阴沉不吭一声。

此后数天，只要一听李世民的名字，韦挺心里就憋气。

杜淹观察韦挺的神色说道：“这些年来，秦王东征西讨，所战皆捷。尤其是此次围洛阳，他敢于分兵堵截窦建德，这种胆魄非常人所有，难怪百姓拥戴他了。”

“秦王确实功劳不小，然那副得意嘴脸也让人生厌。此次圣上又封他为天策上将，杜兄，他连太子也视若无物了。还有他的那帮府属，也是不可一世跋扈得很呢。知道吗？昨天，房玄龄路过尹德妃父亲尹阿鼠门首的时候，尹阿鼠正站在门首送客，房玄龄连马也不下就想一驰而过，让尹阿鼠指挥门人把他拉下马来打断了手。”

杜淹淡淡一笑，说道：“这还是在洛阳时惹的气，当时尹德妃奉圣旨去洛阳接收内宫，除了收到一些人之外，金珠宝贝一无所获，都让秦王分给有功将士了。听说尹德妃和张婕妤当时就气鼓鼓的，觉得秦王把好东西都独吞了。房玄龄太没眼色，放着那么多路不走，偏偏要从尹阿鼠的门首经过，不是自取其辱吗？”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声音：“杜先生此言差矣，如今天策府目空一切，正该有人挫挫他们的骄气。”

韦挺一听此言甚合自己心意，大喜，转头向隔壁喊道：“何处高人，能来一聚吗？”

对方回答说：“谨遵台命。”只听脚步声响起，那人起身向这边走来。青云楼里的阁室皆以连地屏风相隔，装饰甚美，然并不隔音。

片刻之间，隔壁之人已走了过来，只见此人长身壮健，英气逼人，拱手施礼道：“晚生杨文干，适才唐突，万望恕罪。”

韦挺已经认出了他，起身道：“杜兄，你识得他吗？此君正是新科举子杨文干。杨文干，闻喜宴已散，你为何还滞留在长安？”

六月，全国士子齐聚长安，街上麻衣似雪，南腔北调充斥店肆。这些士子参加过礼部主持的贡举试后，礼部放榜，及第举子先去拜谢礼部知贡举的知遇之恩，随后在曲江边凑钱举办一宴会，邀请礼部知贡举参加，名为闻喜宴。韦挺和礼部知贡举刘立甚是友善，这日刘立拉着韦挺参加了闻喜宴，韦挺也就在宴会上认识了河间举子杨文干。

三人寒暄一阵入席坐下，杨文干开口道：“两位大人在上，学生冒昧了。学生这些日子也多闻秦王名声，甚是佩服其功业胆识。不过听得多了，反生出一些疑问来。”

看到韦挺坐在对面向自己点头，杨文干好像受到了鼓励，接着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秦王虽与圣上为父子，与太子为兄弟，然终为臣下。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即使圣上万年之后，亦当由太子继承大统。如今秦王功高显赫，还慨然受之，若发展下去，当成大唐祸乱。文干多读史书，知宫中变故，皆缘于此也。”

韦挺甚是喜欢，说道：“文干不愧为饱学举子，很有见地。”杜淹在一旁不做声，心想这杨文干乳臭未干，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议朝政，想不出他缘何对秦王如此反感。想到这里，杜淹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听说当初圣上曾经许秦王为太子，因为秦王力辞，才有太子今日之位。”

韦挺的脸红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一拍案子，大声道：“一派胡言！我久在太子身边，也多听圣上言语，从没有听到这样的混账话，分明是秦王府里的那帮人造的谣。杜兄，我看你还有点相信呢。自古以来立嫡长为储君，此为通例，且当今太子的文才武功也不比李世民差到哪里去，只不过他要在朝中帮助圣上处理政事，无暇外出，诸种风头才让李世民抢了去。”

“是，是，为兄久在洛阳，不了解长安之事，所言皆是道听途说。”看到韦挺发火，杜淹忙不迭地解释。

“这就对了，要知太子为人淳厚，平素干得多，说得少，不愿意与别人争一日之短长；反观李世民和他手下那一帮人，边干边吆喝，实在是鹰视狼顾，咄咄逼人呀。杜兄，你若入了东宫，要能够忍辱负重才行。像我这样的脾气，又口无遮拦，天策府里的那一帮人早将我恨得牙根直痒痒。”

杜淹默然。

一旁的杨文干按捺不住，接过话茬儿说道：“韦大人此言差矣！与人相争相持不能靠口舌之力，关键还要靠实力。如今圣上将日常政务交给太子处置，六部政要皆过其目，官吏任用皆过其手，可谓总揽大局。仅此一点，秦王万不能比。至于外出征战，太子或亲自出征，或选出数名上将代征，只要兵强马壮，一样能打胜仗。韦大人，这就是学生说的实力。”

杜淹见杨文干在那里侃侃而谈，其中观点不乏偏激，然也有相当见地，不由哂道：“这位小兄弟，想不到你整日握笔磨墨，还有一番到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念头。如此看来，你是文武双全哟。”

杨文干并不推却，朗声道：“学生虽读诗书，然也粗知兵法，枪棒使得不十分娴熟，也能到战阵里厮杀一阵。”

杜淹轻笑道：“嗬，可惜现在不开武状元科，否则你就成了双料举子了。”

韦挺已经听出了杜淹言语中的揶揄之音，遂接口道：“好哇，不愧为新科举子，有见地也就罢了，难得还有一身好武艺，将来朝中还要倚靠你这样的人才呢。文干，你近日返家吗？”唐依隋制，及第举子要在来年二月通过吏部的关试，方能具备做官的资格，铨选授任。

杨文干点点头：“学生准备明日动身返乡，年后正月再到长安参加关试。”

韦挺好似发现了一块罕见的宝玉，说道：“你该回去了，‘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待你关试之后，若有兴趣就来找我，我替你向太子引见，如何？”

杨文干大喜，起身拱手道：“早晨房前喜鹊登枝，学生知道今日定会遇到贵人。学生深感韦大人大恩大德，我这里有礼了。”

韦挺连连摇手，三人接着饮酒。韦挺和杨文干谈兴甚浓，好像久违的知音，反把杜淹晾在一边。午时过后，三人酒足饭饱走出青云楼。韦挺显然对杜淹的事儿不太上心，仅淡淡答应帮忙，除向太子举荐外，也找知事吏部的封德彝说项。杜淹心里透出些失望，但脸上还是堆满笑容连连称谢。他们出了门首，韦挺跨马而去，杨文干则背着手绕池而行。杜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转身唤来一赁驴小儿，点钱五十文付与他，然后骑上驴背，怅然而归。

安定坊位于宫城西首，北接城墙，居于北墙光化门和景曜门之间。坊内地势北高南低，矮丘洼地错落有致。当李世民收复并州之时，李渊以“秦王有克定天下功”，下旨在安定坊内营建弘义宫，准备赐给李世民为其居所。当李世民从洛阳凯旋的时候，弘义宫已经建成。

李渊对李世民甚是尽心，知道李世民酷爱山水，遂令工匠依安定坊内的地势，做成三座小山，并引水成渠，宫中正殿左右各成一池。宫成之日，长安百姓纷纷前来观看，盛赞长安又多一景。

李世民从承乾殿迁居到弘义宫，俨然是耸动长安的一件大事。早朝之时，李渊亲手将一金匾赏赐给李世民，上面有他亲笔书写的“天策府”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并下特旨，启大驾卤簿，着百官将此匾送往安定坊，言“如朕亲临”。李世民听后大惊，为送一块匾而动用皇帝的大驾卤簿，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而跪地力辞。看到李世民如此坚决，李渊同意降为简仗。

如此简仗也非同小可，需动用三千人。从朝廷重官到侍从护卫、鼓乐旗盖、车骑扇辇、清道杂役等等，前后排列计有一百二十多列，耸动了半城百姓。车驾到了弘义宫前，先由太子李建成主持，将金匾立在大门之上。之后，李世民满面春风，拱手将百官迎入府内，里面，早已经准备好了酒席。种种宴乐之欢，不一一细表。

此后数日，李世民将承乾殿里的家什搬入弘义宫内，居中的正殿仍然名为“仁文厅”，又将左池名为迎阳湖，右池名为翠光湖。殿后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溪李径，翠荫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这日李世民带领房玄龄在宫内漫步，观此美景，深为满足，笑道：“玄龄，我有意揽众文学才俊在仁文厅里说诗谈文，这样的环境，不枉我这番心思吧。”

李世民奏请李渊，要求众文学才俊为天策府学士。李渊这些日子眼瞅着李世民的一举一动，心里由衷喜爱，当即准奏。不数日，群贤毕集仁文厅，他们是：府属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文学褚亮，文学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太学博士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记室参军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参军事颜相时，著作佐郎、摄天策记室许敬宗，著作佐郎、摄天策记室薛元敬，太学助教盖文达，军咨典藏苏勖。

李世民在天策府延揽四方文学之士，也轰动了整个京师。士大夫趋之若鹜，若有人能预其选者，竟然被时人称为“登瀛洲”，可见其位望之殊。

这十八名学士定位之后，李世民将他们分为两班，在仁文厅里更日值宿，讨论经典，为他们供给珍膳，恩礼甚厚。李世民在朝谒公事之闲暇，常到仁文厅里，与他们讨论文籍，漫谈时事，经常说到半夜时分方才就寝。

这日秋日景明，阳光射入天策府内，将夜来的凉意压下去，庭院里依旧温暖融融。出仁文厅向东，沿着迎阳湖畔之曲廊向前，就到了一假山处，上面翘立一亭，亭名为“画境”。亭旁生长一棵百年银杏树，树枝亭亭如盖，树叶婆娑繁茂。从远处看，这里碧水、秋树、静亭，与天空上的瓦蓝相映照，端的是合了秋高气爽四字。

这会儿的画境亭里人声鼎沸，李世民等人正在观看一名画师为人画像。画像之人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白净面皮，双眉入鬓，凤眼朝天，一身白色襕衫，胸前已经溅满了点点颜色。此人名叫阎立本，乃当朝尚衣奉御阎立德之弟。两人还在隋朝时候就以丹青驰名天下。阎立德出名早，及至到了武德年间，朝中的衮冕大裘等六服和腰舆伞扇，图样皆出其手，他整日忙得不亦乐乎。此次天策府十八学士毕集，李世民一日忽然想起要为他们每人作画一幅，以彰显当代，传之后世。本想请阎立德来此，无奈他宫内事情太多，无法抽身。这时虞世南建议道：“秦王，我观立德之近画，碍于宫体御制，日显呆板，少了生动灵气。其弟立本之笔法，随类赋彩，气韵生动，骨法清奇，我意不如请他来作。”李世民从其意，派人将阎立本请入府内为十八学士作画。其画能够抓住各人的特点写意，被画之人颇觉满意，今日正轮到为苏世长作画。

对面的苏世长正襟危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一览无余。这苏世长乃雍州武功县人，隋文帝时任长安令，隋炀帝时为都水少监，与李渊甚是友善，两人正好同龄。此公天生聪明，生性大胆，有学问且能说会道。平素不端架子，还爱喝些酒。李渊当了皇帝，他在李渊面前一点都不拘束，常爱进谏，而且谏得滑稽巧妙。一次他跟随李渊去泾阳打猎，此行猎获甚多，李渊兴致颇高，回到长安问群臣：“今日畋乐乎？”苏世长当头泼了一瓢凉水，说道：“陛下游猎，薄废万机，不满十旬，未为大乐。”李渊一时气得变了脸色，接着又笑了，问苏世长：“狂态发耶？”苏世长得理不让人：“为臣私计则狂，为陛下国计则忠矣。”李渊有一样好处，就是相当念旧、讲交情，并不怪罪他。几件事情下来，朝中之人多说苏世长有点像汉武帝时的东方朔。他所以被李世民列为十八学士之一，很大程度上是李世民看重他与李渊深厚的交情，且他不像裴寂那样令人讨厌。

苏世长在那里已经坐了半天，阳光射得他眯着眼，就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对阎立本说道：“阎画师，人人说你画技如神，我看也不尽然。从早上到现在，你让我在这里一直端坐不动，怎么动作如此慢，莫非存心想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吗？”

阎立本不理会他的茬儿，凝神观察苏世长的神态细微，依旧一笔一笔地认真作画。看到苏世长不耐烦的样子，李世民不禁好笑，说道：“苏先生少安毋躁，你的面部已成，马上就好了。”

虞世南和苏世长最是熟悉，两人见面常常开些玩笑。看到苏世长那猴急的样儿，虞世南忍不住取笑道：“老东西，你就如猴子一样沉不下心来，想当初你在陕州多忍耐一会儿，也就成为一位罕见的良吏了。”

众人一听，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里有一个典故，也是朝中众人皆知的一个笑谈。去年李渊派苏世长任陕州长史，这位老先生说嘴天下无敌，真正去管地方政事的能力就差了一些。两个月下来，他难驭下属，又多判错案，民怨甚大。怎么办呢？苏世长想了一个收买人心的办法：自我责罚，让人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打自己。没有想到，这位执鞭的衙吏也恨苏世长仅有嘴上的功夫，平日里不干实事，竟然假戏真做，下手格外狠，鞭鞭见血。苏世长痛得受不了，大喊着逃之夭夭，围观的人们哄然大笑。李渊闻讯，将苏世长召回了长安，其时这个消息已经传入朝中，百官见了苏世长都忍不住要笑。

李世民先止住笑，责怪虞世南道：“虞先生平日里不苟言笑，揭起疮疤来也刀刀见血，今后不可再为了。”

那边的苏世长并不恼怒，也随着众人大笑，这会儿开言道：“世南，就你的这把瘦骨头，还不如我呢。一鞭子下来，恐怕早把你打昏了。我们不要说嘴，小许子，去拿皮鞭来，打他一鞭子试一试。”虞世南生就一副书生相，文质彬彬，清瘦柔弱，看似弱不禁风，其实内里禀性正直刚烈。

褚亮这时缓步走出人丛，说道：“苏先生，这些日子我为你的赞语不少犯难，这会儿我倒是想起了。”

李世民当初让阎立本为每人作画，又嘱褚亮为每人写一条十六字的赞语，再让虞世南题在画上，即完成了《十八学士写真图》。褚亮这些天已经将前画之人的赞语写出，计有：

才兼藻翰 思入机神 当官励节 奉上忘身 （房玄龄）

建平文雅 休有烈光 怀忠履义 身立名扬 （杜如晦）

德行淳备 文为辞宗 夙夜尽心 志在忠益 （虞世南）

道光列第 风传阙里 精义霞开 掞辞飙起 （孔颖达）

志苦精勤 纪言实录 临危殉义 余风励俗 （姚思廉）

苏世长一听，急忙站起身来，他显然很在乎褚亮给他下的赞语，连声问道：“为我作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快快讲来。”

场中一时静寂无声，褚亮悠悠吟道：“军咨谐噱，超然辩悟。”

苏世长点头道：“是好话，我聪明能辩是大家都公认的，下两句呢？”

“正色于庭，非躬之故。”

苏世长一听，疾步上前执起褚亮双手，边摇边道：“好哇，知我者，褚亮也！小许子，拿酒来，我为此语当饮尽一大盏。”

虞世南哈哈一笑：“褚亮，你这句话说到这老家伙的心坎上了，我问你，他是不是向你行了贿？”

李世民微微一笑：“褚先生此语甚是恰切，苏先生多次在朝堂向父皇谏诤，无非是一个‘忠’字，忠于我朝。”

说话间，阎立本作画已成，众人细细观看，只见画中的苏世长长髯飘飘，显得庄重超然，眉宇之间露出一丝诙谐之气，皆赞甚是传神。

之后阎立本为许敬宗作画，众人三三两两或观看，或回厅内喝茶。李世民也不与他们谈天说地，任由他们自由行动。这会儿房玄龄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就沿着曲廊信步到了后园。

后园里的菊花开得正浓，将园内装点得甚是娇艳。李世民见房玄龄的左手臂还打着夹板，关切地问道：“玄龄，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吗？”

房玄龄说道：“快好了，医生说后日即可去除夹板。”

李世民脸现薄怒：“尹阿鼠太不给我面子，仗着尹德妃之势，竟然敢打我的人！玄龄，你说，他到底受什么人的指使？”

房玄龄摇头道：“都怪玄龄没有眼色，不该从他门首经过，又恰恰尹阿鼠站在那里。这件事情并不复杂，根子还是当初在洛阳时，尹德妃索要金珠宝贝未曾到手，所以怨恨至今。”

“尹德妃和张婕妤这下子把我给恨上了，她们太不识大体！父皇有旨，将这些金珠宝贝赏给有功的将士，后宫之人怎能妄取呢？”

“女人心最是狭隘，秦王你拿下了洛阳，她们就以为你掌握了金山银山，理应分她们一杯羹！不过这件事情倒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后宫不可忽视，她们日日身处圣上身侧，谗言多了必然成祸。”

李世民面色凝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房玄龄观察李世民的神色，说道：“秦王，这些天我有一些忧心，如晦也有这样的心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一愣，说道：“玄龄，怎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有话就讲。”

房玄龄缓缓言道：“俗话说‘日盈则昃，月满则亏’，我们自从洛阳归来，秦王的声望如日中天。这些天有些闲言碎语，我和如晦细细盘查，发现这些闲言都是从东宫和齐王府里传出来的。言语中说秦王趾高气扬，连太子都不放在眼中。还记得打洛阳时，我们两人在涧水边的那一番夜谈吗？所谓‘功高震主’，这里的‘主’并非指圣上，而是指太子。前次大酺之时你当街受拥，我在一旁，就见太子和齐王的脸难看得很呢。如今嫌隙已成，现在这里又为十八学士作画写赞，引起士林耸动，恐怕又要加深猜疑。我知道秦王你素来谨慎，如此大举炫耀，大违你往日做派，我和如晦甚是不解。”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这就对了，我就是想要这种效果。”

“玄龄，那日晚上我们涧水夜谈，事后我想了许久。正如你所言，如今的格局已成，不容我再打退堂鼓，我必须要争取太子这个位置！当初父皇曾经许我，我推却不受，现在想来，是过于仁弱了。一者，大唐初兴，要承父皇之英烈，光大大唐基业，我最合适；二者，如今嫌隙已成，我手下众多文士猛将因我而折翼，太可惜；三者，我素宽仁，能容兄弟，反观他们，因我盛名天下，他们断不能容我。基于此，定要争取太子这个位置。怎样争取呢？就是要以才能韬略服众，以奇功伟绩打动父皇之心。玄龄，普天之下，我这心里话仅向你一人说知。”

房玄龄凝视眼前这位年少主人，心中热乎乎的，他如此坦诚向自己交托心事，这番信任自不必说，感觉最为沉重的是自己肩上那份责任。

李世民又长叹一声，道：“所谓箭在弦上，跃如也。玄龄，你说是吗？”

“秦王有这般心事，须深藏不露，何必如此张扬呢？”

“你还是不明白？我这样做，都是让父皇看的。若能兵不血刃达到目的，又维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当是上策。现在让大郎、四郎他们有些不安，实属正常。玄龄，这件事情你和如晦今后不可再谈，如何把握尺度，我自有分寸。”

房玄龄不再说这个话题，他从胸前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李世民，说道：“秦王，洛阳所获物品都记在上头。”

李世民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玲珑白玉带三十围 光白玉带三十围 夜明珠三百颗 白玉玩件一百件 马蹄金十万两 赤金首饰二百六十件 银锞二万锭 金、银盏各二百副 潞绸一千匹 金簪、银簪、玉簪，金钏、玉钏、银钏、琥珀钏若干

李世民看完后问道：“这些东西放在何处？”原来表上所列的东西是从窦建德营中和洛阳城中得来的，李渊曾让李世民将所得物品赏赐给有功将士，房玄龄和杜如晦看到如此多的战利品，心中若有所思，说服李世民从中挑选了一些保存起来。

“还记得如晦之弟杜楚客吗？他不愿意跟随如晦来长安，想找一个地方隐居。我为他想了一个地方，就是新安城里的那座避暑庄园。我一提起，杜楚客很有兴趣，就去那里当了庄主。这些东西现正藏在那座庄园的秘洞里。”

“好，让楚客看管这些东西，我最放心。不过这些潞绸、簪、钏之类的东西放在那里也无用，时间长了会腐烂、褪色，你派人将这些取回长安，交给嘉敏，让她再转送万贵妃。我想，后宫之人还是喜欢这些东西的。”

自从李世民将菁儿所生的李宽过继给死去的李智云，万贵妃满心喜欢，常常让长孙嘉敏和菁儿带李宽入宫，一待就是一天。万贵妃位居后宫之首，尹德妃和张婕妤虽然在李渊面前恃宠，但到了万贵妃面前还是要收敛一些。李渊此人好念旧情，对万贵妃，虽不常与她同寝亲热，但还是将后宫之事委托她管理，这样心里最觉放心。万贵妃闲下来的时候，一边像对待亲孙儿那样逗弄李宽，一面与长孙嘉敏、菁儿闲话，日子过得并不寂寞。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李宽长到两岁的时候，一场恶疾夺去了他幼小的生命。那些日子，三个女人相对垂泪，万贵妃反比菁儿还要伤心。待她们情绪平复下来，互相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一有空闲时间，万贵妃就将长孙嘉敏召入后宫。

房玄龄明白李世民的意思，重重点了一下头。李世民又叮嘱道：“运这些东西入城时要隐秘一些，最好选个夜深人静的时辰入府才好。我晚上还要告诉嘉敏，让她慢慢地分批送出。像这些事情，还是少张扬为好。玄龄，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是和如晦有关，他的叔父杜淹，秦王还有印象吗？”

李世民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说道：“唔，我还记得他。想起叔父对待亲侄子竟然会这般绝情，我心里都透出恶心。你知道我，与人交往，尤重其德。这杜淹在什么地方？”

“杜淹自从随秦王来到长安，一直赋闲，尚未理事。昨日封公见我，悄悄说道，杜淹这些天正在托人打通东宫的路子，想到东宫谋一差使呢。封公让我告诉秦王，说这杜淹还有些歪才，若他入了东宫，对天策府而言，是一个小小的损失。”

“杜淹能有什么歪才？他既然愿意去东宫，随他好了。”

“不然，当初杜淹欲走终南捷径，被隋文帝恶之谪戍江表，不久起复为雍州承奉郎，隋炀帝时官至御史中丞；及至他到了洛阳，那里百官云集，鬼蜮伎俩甚多，杜淹在那里如鱼得水，获得了王世充的信任，被任为吏部侍郎。由此观之，不说他钻营逢迎，若没有些真能耐断不能久。他久处倾轧争斗环境之中，须有相当手腕邀宠蒙下，方能生存。我看他为虎作伥的本领已炉火纯青。若在天策府里，这里正气凛然，人才毕集，他断难翻起风浪；若他入了东宫，在太子面前出一些坏主意，将增加不小的变数。我意请如晦出面，招杜淹入府，权当养他在这里。其实东宫和齐王府那里，碍于他是如晦的亲叔叔，也顾虑重重难下决心。此事请秦王三思。”

李世民心里一震，觉得房玄龄所说很有道理，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去办，如今府里的兵曹参军还空着一个位置，就委予他吧。”他站在那里又若有所思，“封德彝在这件事情上还想着我，玄龄，人言封德彝狡诈多变，此次洛阳一战，他在关键时刻回长安说转了父皇退兵的念头，说起来，他还是有功劳的。此次又主动提起杜淹之事，你说，他的心向着我吗？”

房玄龄想了一会儿说道：“封德彝的态度到底如何，我实在有点拿不准。皇帝身边的几个老臣在对待你的态度上，萧瑀、陈叔达、颜师古他们自不用说，一直都支持你；裴寂与你性情不合，特别在处理刘文静事件上，你们其实已经互相厌恶对方，只不过还维持着面子上的和睦；至于封德彝，他的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我吃不准，还是边走边看吧。”

李世民忽然转颜一笑，说道：“玄龄，我这些日子忙着文学馆的事儿，又在这里作画为赞，好几天没有与那帮武将们在一起了，这些天他们都在忙些什么，你知道吗？”

“他们呀，都在那里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呢。昨儿我遇见了程咬金，秦王你猜，他说些什么？‘秦王现在不要我们了，只顾在那里吟诗作赋，别惹得我老程火起，趁黑夜将那群老夫子劫持到北境大漠，看秦王还到什么地方找他们。’”

“哈，这个口无遮拦的程咬金。不过我也真的有点想他们，明日，我就领他们到九宫山狩猎一回。歇了这么长的日子，久不骑马，身上的肉都有点痒痒。仗嘛，今后还是有得打的，这帮人别闲出事情来，要找个地方，让他们静心研究研究战法。打仗也不能仅靠力气啊，要让他们多点智慧。”

房玄龄点头称是。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长廊中响起，就见几个丽人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人手里抱着小孩子。李世民定睛一看，认得是姐姐李婉娘和倩紫等三个丫头。又见倩紫的腰身笨重，显然是她与马三宝成婚之后有了身孕。那名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自是李婉娘刚生下的儿子。

李世民疾步上前，说道：“姐，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也好让小弟和嘉敏迎接你呀。”

李婉娘生产后腰身明显又胖了一圈，然脚步还算利索，她见李世民迎来，笑容早已上脸，说道：“你现在是位在王公之上的天策上将，怎么敢惊动你呢？我来这里，只想悄悄找嘉敏叙叙话儿，还想让我先拜见你不成？”

李世民也开起了玩笑：“别说好听话儿，我还不了解姐姐的山大王脾气吗？莫非想偷偷摸了我的寨子？”

李婉娘未及答话，就见一群女人如风般围上前来，自是长孙嘉敏带领众姬来迎。

第二十二回

建成生疑信传言

元吉任性结私党

自从李世民从洛阳回到长安，太子李建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阴沉。

秋夜寂静，凉意从窗棂里透入室内。李建成放下《汉书》，紧了紧脖子，招呼宫女拿来夹衣穿上。他所居地方名为显德殿，为东宫的主殿。除了上朝觐见李渊，其余大多时间他都在这里接见众臣，处理政务。眼前的灯烛甚是光亮，火焰顶上飘出一缕似隐似现的轻烟，发出的味道弥散整个大殿，李建成感到这味儿有一丝甜香，甚是受用。他披衣立起身来，慢慢踱到长窗前，伸手推开窗扇，就见眼前的庭院幽静无人，半牙月儿的倒影映在池水中，风忽然吹起，一截树枝飘过来落入池中，顿时打散了平静的水面。

李建成有感而发，心里默默吟道：“尔乃龙吟方泽，呼啸山丘。仰飞纤缴，俯钓长流，触矢而毙，贪饵吞钩，落云间之逸禽，悬渊沉之。”这是汉代张衡《归田赋》里的句子，本义写其田居吟啸弋钓之乐。李建成此刻吟来，因水而感，想那空中的飞鸟，水中的游鱼，本来自由自在，然而死亡的威胁在那边静悄悄等待。鱼鸟无思，而人呢？李建成不由心事重重起来。

一个宫女入殿奉茶，脚步较重，李建成厌恶地扭过头来，恶狠狠地喝道：“谁让你进来了？”那宫女一惊，手中的茶盘跌落在地，顿时摔得粉碎。李建成大怒，大声叫道：“拉出去，掌嘴四十！”

门外奔来两名太监，将宫女拖了下去。李建成看到地上的碎片，飞起几脚，将茶盘碎碗踢飞，心中的无名火一时难熄。

李建成彻底明白了自己不安的原因，二郎这些年攻城略地，手下将领文士如云，父皇对他青眼有加。后宫里也有传闻，说二郎出征太原前，父皇曾在长春宫里许立二郎为太子。反观自身，这些年忙于在京城处理政事，虽将政务理得井井有条，然这些功劳都是隐性的，外人皆认为皇帝有能，太子只是一个辅佐罢了。看二郎这些日子志得意满，见了自己也少了往日的那份亲善，多了一层倨傲。李建成深明这位弟弟的心性，知他向来敢作敢为，思虑周全，从不盲动，那么，二郎现在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李建成难以猜测。

一阵脚步声起，听那脚步声音和节奏，李建成猜出来人是韦挺。东宫向为禁苑，能够从容出入者，也仅有寥寥数人。李建成思想间，就见韦挺匆匆跨入了殿门。看见殿内狼藉，窗门大开，韦挺甚是惊讶，嚷道：“怎么了？太子，看你神色游移不定，莫非有什么变故？”

李建成一挥手，道：“有什么变故？不过是一个宫女失手打破了茶盏，你呀，就会小题大做。你深夜入宫，有什么紧要事情？”

韦挺道：“太子，你知道我性子急，有事情难以过夜。今天晚饭时，一位异人来访，所说事情令我实在气愤。”

“什么异人？”

“号称‘京都大侠’的史万宝。”

“史万宝？就是现任河南道行台民部尚书的那个人？”

“是他。这史万宝自恃武艺超群，又因当初拥淮安王在鄠县起兵响应圣上，平日里眼界奇高，难与等闲人攀谈。今日里他不知动了哪根神经，自顾自就闯来找我。我们聊了几句，听他的意思，对时下秦王的所作所为甚为不平呢。”

李建成一愣，难以理解：“洛阳之战，史万宝从嵩阳攻向虎牢，很有功劳。二郎素来善于笼络人心，怎么就把史万宝给落下了？”

“是呀，我也实在想不明白。我们一起喝了几杯酒，脑子一热，就想拉他过来找太子谈谈。现在他正候在宫外，太子想见他吗？”

李建成坐下身来，说道：“你向来冒冒失失，就不会稳妥一点？”他沉思片刻，点头道，“好吧，你让他进来。”

史万宝进殿后向李建成施礼道：“太子在上，请受万宝一拜。”

李建成立起身来，说道：“史尚书免礼。你号称‘京都大侠’，我一直想见你一面。无奈你常常出征，我在京城里又有太多烦务，总也没有时间。今夜月高风清，正是我们说话的好时候。”李建成在百官中的口碑很不错，他待人谦和，平易近人，在处理具体事务时，耐心倾听臣下意见，所断事情差错甚少。

李建成叫来太监为两人搬来椅子，令他们坐下和自己隔案而谈，宫女则蹑手蹑脚上前奉上茶盏，然后低头退下。偌大的显德殿里，在烛火的照耀下，只剩下他们三人。

李建成稍微一欠身，说道：“史尚书深夜来此，不知有什么话说？”

史万宝道：“万宝等闲难得见到太子，知道韦兄弟是太子的亲近之人，便请他相引冒昧来见，有些心里话臣想一吐为快。万宝是一个粗人，生就的直性子，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太子宽恕。”

李建成微微颔首。

史万宝看了一眼韦挺，见他满是鼓励的眼光，心里一横说道：“常言道‘疏不间亲’，万宝对秦王有些疑问，本想按着不说，又想国体事大，万宝还要向太子禀报才是。”他见李建成脸上没有厌恶的神色，接着道，“此次洛阳与虎牢之战，万宝领兵自南端掩杀，王君廓顺着河水向下攻击，及至擒获窦建德、王世充，虽称不上首功，功劳也该很大。哪儿知道洛阳城破之后，秦王令我等二人勒兵驻于龙门，不许入城半寸。回到长安后，秦王所奉的功劳簿上竟然没有我们的功劳，君廓和我谈起，皆甚不平。”其实在虎牢之战中，史万宝领兵自白寨北上攻击，一开始进展还算顺利，及至夏兵一击，史万宝领兵退后五里，此时唐军大举进攻，夏兵忙于照顾后面，还算没有冲散史万宝的阵脚。战役过后，李世民听说此事大怒，联想起当初合围洛阳时，史万宝领兵合围太缓，自己亲自前去督促险遭王世充的暗算，恼怒更甚。至于王君廓，想起他私藏军粮之事，李世民心中更是犹豫，觉得此人深沉阴鸷，不可重用。到了洛阳，李世民就将他们两人远远放在一边。大军回到长安，李渊论功行赏，史万宝好歹混了个河南道行台民部尚书的闲差使，王君廓虽被封为彭公，然整日在家，无事可干。

李建成说道：“如此说，二郎委屈你们两人了。那奉来的功劳簿，还是由我先过目再呈父皇御览。现在想来，那上边确实没多提二位的功劳。”

史万宝眼珠一转，端起茶盏抿了口水，清清喉咙，接着说：“其实秦王少报了我们的功劳，倒是小事，他不该搞亲亲疏疏，培植自己的嫡系。还有，洛阳城破之后，他并没有奉皇帝旨意，完全将所获金银财宝赏赐给有功将士，而是指令房、杜二人悄悄昧下一批。这两点，说明秦王图谋不小，以万宝所思所观，首先要不利于太子。”

韦挺在旁张口“啊”了一声，李建成也是一惊，张口道：“真有这回事儿？”

史万宝道：“当初秦王凯旋，皇帝封其为天策上将，更排仪仗送匾至弘义宫。那些日，百官所言、街谈巷议皆赞秦王英武。然也有一些有识之人心中暗想，秦王声望日隆，皇帝恩宠日加，把他宠到了天上去，将太子置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秦王有意为之，如今的天策府里，秦王将东征西讨来的猛将笼络其中，最近又开文学馆，这几日又为其所谓的‘十八学士’写赞作画。说到底，这些文士武将皆是朝廷的人，是皇帝、太子的臣下，秦王此举，不是将他们据为己有吗？皇帝虽封秦王为位在王公之上的天策上将，但他毕竟还是一位藩王，如此拉拢人才，邀宠圣心，太子，明眼人一看，这其中大有文章。”

李建成心里一震，史万宝的话说到自己心坎里了，然他脸面上不动声色，摆摆手，说道：“史尚书，这是你多心了。二郎有今日荣耀，皆是父皇圣恩。这些年，二郎常胜，不断安定开拓疆土，也是大唐之福。对了，你所说珠宝之事，确切吗？”

史万宝微微一笑，知道李建成此语言不由衷，他并不点破，回答道：“此事千真万确。不瞒太子，万宝轻功甚佳，身轻如燕，房、杜二人搜罗珍宝囤积的时候，让万宝看了个清清楚楚。只不过后来随秦王返回长安，这批货现在究竟还在不在洛阳城内，抑或运出了城外，尚不清楚。不过做任何事情都要留下痕迹，假以时日，自当访查明白。太子，秦王自诩不重钱财，这批货的数目很大呀，他昧下财宝将作何用呢？”

李建成陷入了沉思，一旁的韦挺忍耐不住，嚷道：“秦王此举，实为欺君。太子，这件事一定要抓住不放，否则我们也是欺君了。” 此刻的李建成，心里翻江倒海，二郎这些年长年在外，不断收罗人才，囤积珍宝，其图谋不小。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些表面现象，其内心里到底还有多少隐秘呢？

想到这里，李建成缓缓起身，手撑在几案上，眼睛直盯向两人，一字一顿说道：“史尚书，我明白你的一片忠君之心，今日所言，不可再向别人提起，包括王君廓！明日起你和韦挺二人前往洛阳秘密访查，至于过所公文，我妥当为你们提供。好，时间不早了，我有些乏，你们退下吧。”说完，他向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韦挺见状，急忙说：“太子，那日我提到的杜淹，这些天我又打听了一下，都认为此人还有些能耐。如今天策府极力收罗人物，东宫就显得单薄，我意不如让他过来。”

李建成停顿一下，心情依旧很坏，挥挥手道：“算了，杜如晦现在铁了心跟二郎。我们再把他的叔父弄来，不知将来又要发生什么变故，随他去吧。”

第二日五更二点，只听净鞭三响，李渊驾坐早朝。文武百官朝见已毕，分班站立。李渊近来又新宠上了一个小妃，是李艺从幽州选来的。这女子久处北国，生就一身凝脂似的皮肤，身材婀娜，性好舞枪弄剑，置身于后宫的脂粉堆里，一眼就看出特别。李渊一见就喜欢得不行，两日后就封她为才人。新宠在身边，惹得李渊一旬不再早朝。昨夜又与她闹得太晚，现在坐在御座上忍不住还直打哈欠。

通事舍人深谙李渊此时的心理，当堂喝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李建成昨晚也一夜未睡，脑子此时昏昏沉沉，原想有事要奏，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时，前排的屈突通跨前一步，执笏奏道：“臣屈突通有事要奏，山东、河北之地多有章奏来，近日那里治安不靖，多处发生骚乱，疑是窦建德余孽兴风作乱。”

一旁的裴寂咳了一声，慢慢说道：“窦建德的阴魂不散呀，老臣听说，埋葬窦建德尸身的地方失了窃，被刨了一个大坑，尸身不翼而飞。”裴寂自恃老资格，奏事的时候也随便插嘴，李渊也不以为异。

李渊仰头舒了口气，对李建成说：“太子，你来处理这件事，以朕的名义告诉李艺，让他派兵前去弹压。裴监，朕看这是件小事，不宜深虑。”

这时，李世民出班奏道：“父皇，儿臣当日擒获窦建德，并未深入其腹地。依儿臣意思，不如派一上将前往坐镇。”

李渊沉吟一下，说道：“二郎说得有理，李艺毕竟在幽州，鞭长莫及。这样吧，神通，你对山东地理较为熟悉，朕任你为山东安抚大使，就替朕去走一遭吧。”

李神通出班道：“臣遵旨。”

听到李渊又派李神通前去安抚山东，百官中倒有一半人心中不以为然。李神通虽然勇猛有力，然谋略太少，当初李世举黎阳投唐，李神通作为安抚大使前去，反而弄得一塌糊涂，使大唐在那里几无立锥之地。多亏李世民围洛阳拒窦建德，方将那边的土地与长安连成一片。现在又派李神通去，别再发生什么变故才好。不过今非昔比，仅是一些小股骚扰，想李神通应该能对付下来。此后散朝，李渊乘辇返回后宫，心想还能再睡个回笼觉。

群臣鱼贯退出太极殿，李建成在人丛中看见李元吉低头而行，心里忽然一动，唤人将他叫了过来。

李元吉日间出外狩猎，每日晨起要练一路槊法，身体健壮有力。他闻听李建成召唤，虎虎几步就走到面前。看见李建成疲惫的样子，很是惊异，问道：“哥，数日不见，你怎么就像老了十岁，背也驼了，怎么回事？”

李建成微微一笑：“四郎，你倒是无忧无虑，精神依旧健旺。我这几天偶感风寒，吃了几服药也不见好转。走，随我回宫去，我让你嫂子熬你喜欢的红豆粥儿。”

李元吉一摆手，道：“别，现在不是我们在河东的时候了，嫂子已经贵为太子妃，岂能再为我做这等贱作之役，兄弟不敢有劳。”

李建成只好作罢，又道：“四郎，我这些天倦得很，想出外活动活动筋骨。这样吧，我今天将手头上的事儿处理一下，明儿你到东宫里聚齐，我们一同到南五台山狩一次猎如何？”

“太子有令，臣弟不敢不从。好，我回府后马上准备，不过南五台山那里大家伙不多，没有多大趣味。”一听要去狩猎，李元吉顿时来了兴趣。他现在的口味甚高，等闲小鸡小兔已经不能满足他的猎瘾。

“就算你陪为兄出去玩一场，若去得太远，恐父皇不放，就这样定了。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吧，我们兄弟没有好好唠过，此次是机会，我们边玩边唠。”

第二天一早，李建成和李元吉各带从人离开了宫城，他们沿着朱雀大街南行，出明德门斜向偏东，沿途一溜儿官道，路面甚是平坦。

一行人驰约二十里，地势开始升高，道边满是丛生的树木。时辰已经进入了初冬，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满地铺了厚厚的一层。他们的马蹄踏地树叶弹起，纷纷向后面飞去。飞叶和满目光秃秃的树枝相映，凭空增添了一丝萧瑟之气。他们又向前行进二十里，即入南五台山中，再向南，就是以文士隐居闻名天下的终南山。

李元吉一马当先，他的这匹马也是张万岁选送给李世民的。洛阳之战后，李元吉看中了养在李世民马厩里的这匹黄马，就央求李世民将此马送与他。其时李世民的心情甚好，满口答应。李元吉试骑后觉得此马果然不凡，奔跑起来的时候能把其他的凡马落后好大一截子。今天出城时，李元吉和李建成还能一起并驾齐驱，过了一会儿，李建成就渐渐被落在后面，李元吉只好跑一段再按辔徐行，等待他们追上。

一行人一路疾行，午时就入了南五台山中段。举目四望，周围苍茫一片，沟沟坎坎上杂树丛生。李建成平素喜静不喜动，看到眼前的山坳间树多难行，踌躇道：“四郎，这里的路好难走呀，我们不如沿着山脊慢慢行走，权当来此游览一圈。”

李元吉不同意：“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想游览何必来这里？我如今见猎心喜，若就此罢手，还不急死我吗？”

李建成一笑，说道：“四郎，你可能不知道，前时虞部郎中奏闻父皇，言说采捕畋猎，必以其时。京畿之地不得滥捕，朝中已下诏，在长安、洛阳附近三百里以内不得弋猎采捕。你今日执意要捕，就是违了父皇的禁令。”

李元吉挥起马鞭敲了敲眼前树丛，哈哈笑道：“哥，这禁令是对百姓而言的，如今天下是我们李家的，莫非有人敢来拦我们？这样吧，你若不愿意动手，就作壁上观，且看我来大显身手。”说罢，令从人驱犬入林，身后一人立即将两只鹰奉给李元吉。

李建成提缰让马走了几步，探头观看这两只鹰，啧啧赞道：“四郎，京城之人皆传你有狩猎‘三宝’，这鹰是其中之一吧？”

“当然，”李元吉将两只鹰架在自己的左右肩头，伸手扯掉鹰爪上的细银链，“这两只鹰一名为北山黄鹘，一名为高丽赤鹰，最善扑兔。哥，人言二郎爱马成癖，他哪里懂得鹰的极妙处？等一会儿，你看这鹰凌空扑击的姿势，疾如闪电，恍若流星，比奔马要美妙百倍。”长安人所言李元吉的狩猎“三宝”，一曰此双鹰；二曰四犬，此时已散入林中；三曰罝网。

李建成又问：“可惜今日只见你之‘二宝’，还是我性子急了些，你那三十车罝网没机会运来。”

李元吉得意道：“我既然出行，焉有不带之理？再过一个时辰，这三十车罝网就应该到了。哥，既来之，则安之，我都盘算好了。左近有一太乙宫，里面的道士甚是识趣，我们今晚就栖身在此。夜来将这些罝网张起，明晨来收获猎物。那滋味儿，管教你心花怒放。”

此后两人散开，李建成携弓在近旁射些孤鸟野鸡，李元吉则携从人，拨马冲入林间，一面放开双鹰让其扑兔，一面张开弓箭，搜寻射杀那些被猎犬惊出的动物。

这里动物真是不少，以野兔最多，在林间蹦来蹿往如蚂蚱跳跃，间或其中晃过黄色的影子，那是狸和野羊。从人手持棍棒，一路敲打，大声喝叫，尽力为李元吉提供射杀的便利。李元吉在那里左右开弓，斩获不少。忽然，林间响起一声低吼，只见一黑色之物疾奔如风，一路顶开灌木、枯草，响动甚大。李元吉在马上看到此物大喜，眼睛发亮，大喝道：“儿郎们，好东西来了，抄家伙。”众人一听，齐刷刷扔掉木棒，一抬手拔出长剑，疾步到李元吉马前护持，更有两人站立在马头左右，手持长槊，直指前方。

那物瞬间抵近，原来是一头大个儿的野猪，只见它露出獠牙，吼声连连。那李元吉“嘭嘭嘭”射出连珠箭，箭箭射在野猪的身上，很快，野猪头上插满了箭杆，像一只奇怪的大刺猬。它挨箭后先是跳了起来，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然后复又向前，往人丛中冲来，到了十步开外，它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下身来。两名持槊之人急跨几步，两杆槊一齐刺入野猪身体内。

李元吉伸手抹了一把汗，骂道：“这畜生，冲劲还挺大，肉肯定精瘦好吃。左右，抬它下去，趁热洗剥干净，今晚上好好美餐一顿。”

看到李元吉在这里大有收获，李建成也来了兴趣，他一拍马闯入山中，引鹰邀犬，忙得不亦乐乎。不觉日已偏西，李建成扭头看猎获甚丰，感叹道：“四郎，我今日才知狩猎之乐了。”他们一行踏着暮色向太乙宫走去，李建成脸含笑容，口吟一诗，诗曰：

角鹰初下秋草稀 铁骢抛鞍去如飞

少年猎得平原兔 马后横捎意令归

李元吉听言，不禁揶揄道：“你怎么和二郎一样的脾气，刚刚高兴一会儿，就要吟两句酸诗来凑兴？”

李建成微微一笑，并不反驳，三兄弟中，独李元吉不爱读书，整日里弄枪习棒，若让他来读书吟诗，那是勉强不来的。

到了太乙宫，李建成方悟李元吉所言这里的道士如何识趣。原来太乙宫左边有一处精舍，这里修竹流水，甚是幽静。更有一件好处，道士们知道李元吉常来，虔心将精舍又收拾了一遍，还觅来一位良厨，专治狩来的野味，让李元吉白日过完猎瘾后再来这里大快朵颐一番。李建成不由得笑道：“四郎，无怪你知狩猎之乐，这样的狩猎行宫你还有几处？”

李元吉道：“所谓习性不同，因人而异。你在京城里好好当太子，二郎忙于打仗，罗致人才，我吗，就在这里自得其乐了。”

这句话触到李建成的痛处，想乐又乐不起来，只好干笑几声。

这头野猪确是极品，通体皆是精瘦肉，不见一点肥膘。他们甫一入门，厨子就上来接过野猪，先行清洗一遍，然后将猪肉放在笼屉上，以大火蒸之。顷刻间，院内香味弥漫。肉熟后，他将之切成薄薄细片放入盘中奉上。李建成一尝，只觉此肉入口筋酥，味道绝美。

李元吉令从人送上一壶酒。李元吉端起酒杯说道：“哥，吃野猪肉要饮‘郎官清’酒，来，请满饮此杯。”

“郎官清”酒产于虾蟆陵，该酒系家传秘方酿制，酒清味烈，入口醇香，自西魏时开始，因大名远扬且产量有限，历来列为宫廷贡品。

李建成依言饮酒，又复吃肉，嚼后滋味混入酒香，更觉余味绵长，遂赞道：“你狩猎果然弄出了名堂，连带也成了一位美食家。我整日里奔走在宫廷之间，这样的野趣已经很难有了。”

李元吉揶揄道：“你为储君，当理天下大事；我为村夫野人，只好自己找乐趣，我们如何能比呢？”

李建成默然，端起酒杯细细品味。那边的李元吉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片刻间已经醺醺然。李建成挥手令从人退出，烛火下只剩兄弟两人对坐，他端起酒杯凝视，只见杯中酒在烛火的照耀下清澈透明，光芒直射杯底，他若有所思，缓缓言道：“兄弟，我这几日的心情闷得很，今天约你出来，想借此将郁闷排出，你想知道什么原因吗？”

李元吉此时的酒意已有七八分，全身冒着热汗，头脑反而比平时更为清醒。他听了李建成的问话，心中雪亮，却答非所问：“你当然要闷了，父皇委你治理天下，千头万绪，还不愁煞你吗？”

李元吉对李世民的恶感，早已根深蒂固，觉得这位兄长对自己全无关爱，动辄训斥。时间一长，李元吉觉得大哥对自己慈眉善目，关爱备至，且直言自己短处甚少，就愈来愈近。李世民素日里爱招朋呼友，居家时偏爱读书，也不与兄弟扎堆儿，时间长了，就生出一些隔膜来。李元吉平时在家里遇见二哥，也不搭理一声，全同陌生人一般。此次洛阳之战，李元吉一开始对李世民甚是不屑，及至李世民连打胜仗一举拿下王世充、窦建德两股强敌，这才从心里对这位二哥生出一份敬意和钦佩来。又见上自重臣下至兵士，皆虔心信服二哥之才，那些天，李元吉见了李世民脸上就挂满笑意，兄弟两人打从记事开始，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和睦的时刻。那日他们返回长安，每每到了风景优美的地方，李元吉跨前几步主动和李世民搭讪，他们在那里指指点点，神态甚是亲热。身后的群臣很是纳闷：这兄弟两人素来隔膜，怎么洛阳一破，两人都转了性子呢？

然而好景不长，李元吉回到长安，心境很快又有了变化，嘴脸也跟着翻覆。那日李世民当街受拥，他和太子被晾在一边，他先是愕然，继而脸色阴沉下来。这个二郎，还是原来的二郎啊！他原来对李世民的佩服忽然化成了愤怒，还夹着一丝恐惧。

他想，若二郎真的当了太子，父皇百年之后将由他来继统，到那个时候，凭二郎骨子里对自己的不屑，能给自己好果子吃吗？肯定不会！这时，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大哥，见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忽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大哥这些年日日在京城里协助父皇办事，所有的风光事儿都让二郎抢了去，百姓但知有秦王，不知有太子。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想到这里，李元吉不待李建成回答，借着酒劲儿狠狠地吐出了这八个字。

“你说什么？”这句话弄得李建成一头雾水。

“我在说你呢，大哥，我再说一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其实你难受的事情才刚刚开了个头，今后还有得你烦恼呢。哥，你应该向我学习，整日里架鹰弄犬，徜徉山水，就这样当缩头乌龟，肯定不会招人烦。”

“我招惹谁了？四弟，你在危言耸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谁也没有招惹，只不过天下之大，太子只能有一位。你如今当了太子，就有人在那里眼馋了。还记得我去洛阳前对你说的那番话吗？你当时说我是杞人忧天。哈哈，如今这个杞人怎么变成你了？”

李建成眼望李元吉那张因饮酒而红的眼睛，心中暗忖道：外人皆言四郎粗豪无心，依前言观之，他还是很有心计的。他端杯说道：“兄弟，我们难得自小投缘，今夜我们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以前都怪我眼光迟钝，对你的肺腑之言未加留意。如今二郎咄咄逼人，还望你帮我出出主意才好。来，我们再干一杯。”

李元吉又将酒饮下，眼珠子瞪得溜儿圆，吼道：“哥，自古以来立嫡长为储君，此是通例。你平日里虚怀若谷，就显得仁弱，前车之鉴，炀帝就是设法获得文帝的喜爱，致使太子杨勇失宠，你不妨从中汲取些教训。我观如今的二郎，比炀帝当日还过之，炀帝还知韬光养晦，他却在那里恃宠自傲，总怕张扬得不够。”

李建成挥手示意，让他说话轻一些，然后长叹一声，道：“二郎如今的所作所为，明眼人一看都知他想干什么。然我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法儿来。有两个难题不好办：一者，父皇恩宠；二者，众人景仰。像今天我们两兄弟在这里说的话，若传扬出去，恐怕父皇和众人要说我心怀嫉妒。”

“什么叫嫉妒？二郎若本本分分做他的藩王，不怀野心，何至今日？说到底，还是他先来招惹你。细究起来，还是父皇不好，既然立你为太子，就要想法树立你的威信，不能脚踩两只船，在那里摇摆不定。这次鼓捣出一个什么天策上将，下次他若再有功，只剩下一条路，就是你将太子之位让与他。再以后呢？父皇总不成将皇帝的位子让与他，哈哈。”

李建成有些恼怒，斥道：“四弟，你怎么敢口无遮拦说出这等话？父皇如何，是你能评价的吗？其实二郎有如今的地位，非唯天力，多由其能。”说到这里，李建成不由得想起李元吉丢失并州之事，同样一母同胞，四郎在那里丢盔卸甲，二郎却能收复失地且彻底打败敌人。他知道李元吉性如烈火，不愿提其当初走麦城的事儿。

然而李元吉并不领情，冷笑道：“你不是想说我并州之败吗？尽管说不妨，我不生气。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儿，你有兴趣听吗？”李建成默然点头。

“那日我遇到一个猎手，他谈起在荒原上遇险的事儿。他先是打死了一只意图伤他之狼，不想一群饿狼闻讯而至，发疯般地向他围攻，他退入一个山洞，用石块堵塞洞口。入夜，透过石缝可以看到外面的群狼那绿莹莹的眼睛，它们围在洞口不走与他耗上了。这人知道，指望群狼退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向洞内另觅出路，天不绝人，他终于从另一个洞口退出，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此事若让你评判，定会说群狼复仇自有它的道理。然此人与独狼对决，已有胜负，群狼应该讲理不该来复仇。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建成哈哈一笑，道：“四弟你扯远了，狼本异类，岂能与人相比。”

李元吉正色道：“不对，狼和人其实也是一回事儿。所谓同仇敌忾，就是这个道理。此时，你若还在那里夸赞对手正确，就该投械认输。现在，你一面心里难受，一面还盛赞二郎有能，不是迂腐又是什么？”

李建成心里暗自点头，心想李元吉平素不爱读书自有他的好处，遇事直截了当，不拖泥带水。他话锋一转，问道：“四弟所言极是，然我刚才所问的两个难题当如何处置呢？”

“好办得很，你是太子，今后再有露脸的事儿，当仁不让。我们兄弟两人若能接连打几场胜仗，把二郎晾在一边，看父皇还如何宠他。”

“这些说着挺容易，办起来就难了。我为太子，父皇轻易不放我出去，难有机会啊。”

李元吉双手一摊，说道：“那就没办法了，你愿意当太平太子，就不该有坏心情。学学我，就当缩头乌龟吧。”

李元吉的话很冲，李建成并不理会，思绪反而飘了出去。心想若真有一场战事来临，父皇也果真同意自己出征，然自己久未上战场，四郎又是刚猛脾气缺少谋略，能打胜仗吗？这一时刻，他猛然想起天策府里的那帮猛将谋士，二郎招揽人才其谋甚远啊。自己虽为太子管理百官，然一遇到实际事儿，手头并没有趁手的人才可用。如今天策府里人才济济，那是二郎手中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想到这里，李建成暗下决心，断然说道：“好，事情就这样定了。四弟，我问你，你到底是支持我还是站在二郎一边？”

“这还用问吗？”

“从今天起，我们哥俩同一条心，不能让二郎的图谋得逞。只要我的地位得保，你就是我最亲密的兄弟。将来有一碗羹，也要分给你半碗。就按你的意思办，再有出征的事情，我要向父皇力请。”

“这就对了，你放心，我今后一定追随你的脚步，不会出现任何偏差。” ．

两人就在这寒冷月高的夜里，彻底挑明了各自的意思。两人一直谈到深夜，然后各自归宿。李建成许多天来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今夜耳听屋外松涛阵阵，不觉就进入香甜的梦乡。

未及天明，李元吉记挂着他布下的罝网，蓦然惊觉翻身起床，连带着将李建成也拉了起来。他们步出室外，从人打着火把为他们照亮道路，一行人向所布罝网处走去。李元吉边走边想象着网内已圈满了猎物，眉飞色舞。及至他们到了网前，只见网内空无一物，李元吉大为诧异，令从人举着火把绕网巡视。

“真是怪了，何至如此干净？”李元吉自言自语。

领头一人忽然叫了起来：“齐王，快来看，这里有一个大洞。”

众人赶到近前，只见那里的罝网被撞开了一个大洞，李元吉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大洞有一头大牯牛那样粗细，敢情是圈入的动物都从此洞逃掉了。李元吉还在那里茫然不解：“我这罝网系用铁架、鱼鳔线制成，猛虎也难冲出去。到底是什么怪物，坏了我的大事？”

第二十三回

河北聚众举反旗

金殿点将议出征

时间进入了深冬，一场场飞雪落过，气温骤降，长安城里家家户户燃起了南山木炭取暖。

以往的春节，按惯例百官有三天假期。今年特别，李渊下旨自除夕前三日开始，至正月初三皆放假，共有七日。春节期间，人们阖家团聚，设家宴庆祝。

元日晓漏之前，朝中举行早朝大典，以庆贺新年。李渊头戴通天冠，身穿大裘冕服，面南而坐，接受群臣朝贺。例由皇太子献寿，其次李世民、裴寂、封德彝、萧瑀、李元吉、陈叔达等人依次献寿。

其后，中书令封德彝奏诸州进表，黄门侍郎奏新年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番贡献，最后，封德彝又带领众供奉官献寿。

太极殿内的左右两角，乐工在那里演奏宫廷雅乐，群臣祝词连连。李渊脸露笑意，他的眼光漫向群臣，思绪飞出殿外：多么好的时辰，大唐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忙于翦除诸侯，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想到这里，他的眼光又盯向前排的李世民，只见他头戴进德冠，身穿团领窄袖襕袍，腰佩鱼袋，足蹬乌皮履，日常的英气内敛，增加了儒雅之气，心里又是一喜。

这时，群臣齐刷刷跪地，殿内响彻一片“万岁”之声。李渊从座中站起，挥手道：“爱卿们平身。元日气象，朕觉甚旺，望爱卿们亲之珍之。朝事已毕，大家散去吧，各自归家好好与家眷共度佳日。”

群臣依次退出殿外，李建成看到兵部尚书屈突通一脸忧色，虽处喜庆之境也难掩其容。心里一动，走过去悄悄说道：“屈公，且缓数日，这件事儿若今日奏报皇上，恐怕冲散了今日喜庆。还按我们前日所言办事，待下次早朝之时再奏报皇上吧。”

屈突通心里着急，看今天的情况也确实无法可想，点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老臣明白，这几日臣再密切观察那边动静，有新的情况就及时报知太子。”

李世民快步离开太极殿，眼睛余光中看见李建成和屈突通在那里说话，知道他们所谈的内容。多年的行伍生涯使他极度重视各地情报，每日，各地的动静源源不断被报到天策府内，统一汇集到杜如晦的手上，再摘要报与李世民。早些时李世民就知道，河北之地已经出了大乱子。

当初李渊杀窦建德，实在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盖李渊家系关陇贵族，骨子里对起身于草莽的首领相当蔑视，认为杀就杀了，不值得惋惜。相反对于曾为隋朝官吏的王世充相当宽仁，仅惩之于流放。其实初为农夫的窦建德发迹之后，待手下宽仁平和，对领地里的百姓不事搜刮，自己和妻子曹氏不衣绫罗，依旧咽粗粝之食，他的好名声在山东、河北等地如雷贯耳，百姓和其臣下甚是景仰。隋末大乱，能遇到这样一位体察民情的好主人，确实相当难得。其在长安被戮的消息传到河北，许多人非常伤心甚至流下眼泪。

李神通此时作为山东安抚大使来到辖地，这是李渊的第二个失策。李神通好勇简单，又自恃皇族，眼界甚高，不听人劝。其东出洛阳之后，沿途经相州、洺州、贝州，最后到了冀州，一路上相当忙乎，忙于向各地调派官吏。这些官吏中的一些人听说窦建德的部将和旧吏回归乡下之时，随身携带了相当多的金珠宝贝，顿时眼红。他们让人指引，专索这些人带入官衙，以法绳之，痛加捶挞，勒逼宝物。一时间，这些消息传遍了山东之地，那些窦建德的故将旧吏皆惊惧不安，乱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李神通又广发布告，言说奉李渊旨意，征窦建德故将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人赴长安，欲为他们加授官职。

这几个人闻讯，不约而同聚在一起商议。这一段时间，他们都领教了唐吏的厉害，对李神通的这份布告甚是怀疑。范愿道：“当初王世充举洛阳投降，其手下骁将单雄信、段达等人皆被夷灭，我们若到长安，必无保全之理。且夏王往日擒获李神通，全其性命，遣送还之。李渊俘了夏王，当即杀害，让我辈心寒。既然都是个死，我们不如反了吧，起兵为夏王报仇。”

范愿此语，说到众人的心坎上，大家齐声道：“就是这话，反了吧。”他们就地撮土为香，盟为兄弟。当即卜了一卦，显示为须有刘姓者为主方吉。众人一想，不约而同想起了刘黑闼。范愿道：“汉东公刘黑闼果敢多奇略，宽仁容众，恩结于士卒。今举大事，若想收夏王故旧，若非此人难有号召力。”其他人当即赞成。听说刘黑闼此时隐于漳南县，他们遂起身找寻。

刘黑闼为贝州漳南人，少时为无赖，嗜酒好博弈，长大后不治产业，父兄见他时连连摇头，无可奈何。天下大乱，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先是跟随郝孝德当了占山为王的喽啰，打仗时泼皮玩命，又多狡计，渐渐就有了一些名气。此后又先后入李密的瓦岗军和王世充军中效力，闻听窦建德起兵势大，两人幼时即是好友，就脱身来到窦建德的营中。窦建德当即封他为汉东郡公，专管斥候军。刘黑闼率领斥候间入敌阵中探视虚实，他不仅仅侦察敌情，有时出其不意变侦察为乘机突击，起到了奇兵的效果，往往大胜，军中传他为骁勇之将。窦建德被俘，他落荒逃回漳南，闭门不出躲避搜索。

这日他正在园中锄菜，范愿等人拥入，向他说明来意。刘黑闼听后大喜，扔掉锄头，哈哈笑道：“我正有此意。” 牵来一头牛杀掉烹之，众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议论大事。后数日，他们举兵得百余人，袭破漳南县城。同时派人到长安盗来窦建德的尸体，将之厚葬于漳水边，然后打起为窦建德报仇的旗帜，大肆招兵买马。周围百姓多不满唐吏的行为，纷纷起身响应，旬日间，刘黑闼就拉起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此后他自号为大将军，挥师向南进发，很轻松就将鄃县攻陷。窦建德的故将闻讯，皆带领人马向这里集中，归属刘黑闼指挥，人数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不久，兖、郓、陈、杞、伊、铭、曹、戴等八州或刺史自叛，或有人杀唐吏以据之，先后起兵响应刘黑闼。

消息传到长安，时间已入冬月，李渊并不认为事态严重，觉得稍加剿抚即可安定。遂诏在洺州置山东道行台，令李神通为行台右仆射领兵拒之；又诏幽州总管李艺领兵南下，让他们合兵共击刘黑闼。

李神通一开始满不在乎，数次引兵与刘黑闼战，皆遭败绩。这时他才觉得刘黑闼不好对付，一边退回冀州等待李艺，一边发书调邢、洺、相、魏、恒、赵等州兵计五万余人到冀州集合，准备与李艺合兵后将刘黑闼一举扑灭。

腊月二十三，两军相遇于饶阳城南，李神通自带五万人马在前布阵，队伍南北连绵十余里，李艺居后接应。刘黑闼所带人马仅有三万人，在数量上处于劣势。刘黑闼见对方人多，心想若像李神通那样排阵对圆，自己就会被各个击破，讨不到任何好处。因令队伍排成长队，沿着漳河堤攻击前进。

李神通见刘黑闼采取如此阵势，自恃人多，命令变阵沿堤向东压过去。这天从一大早就开始落雪，到了这个时辰，忽然刮起了强劲的西风，风裹挟着雪花向刘黑闼的队伍迎面吹过去，人难以站稳，雪花打在脸上，隐隐生痛。李神通见状大喜，叫道：“天佑我也！”催促部下加紧向前攻击。风助人势，唐军急速插入敌阵中，枪挑刀劈，一时间，刘黑闼的军队显得慌乱。

眼见刘黑闼就要大败，风忽然转了向，瞬间逆转成了强劲的东风，把迎面的唐军吹得东倒西歪。本来陷入绝境的刘黑闼跳下马来，手挥砍刀徒步到了最前列，他一路呼喊：“为夏王报仇，随我冲呀。”范愿等人也纷纷下马跟随，众人见主将如此英勇无畏，都来了精神，借助风势奋勇向前。远远看去，漳河堤上的刘军像一条翻滚的乌龙，很快闯入敌阵将唐军冲得七零八落。

后面的李艺见前方势头不好，急忙引军来援。这时，从东北方杀来一彪人马拦住去路，原来是高雅贤带领的后续叛军来到。他们就地开始厮杀，李艺一时无法前去增援李神通。

这样一耽搁，李神通阵脚已乱，他虽在阵中竭力弹压指挥，但已无大用。所谓兵败如山倒，刘黑闼虽然人少，然冲杀势头不减，以一当十，如旋风般在阵中砍杀唐军。唐军四散逃走，被杀者和在泥水中溺死者不计其数。李神通无奈，匹马向贝州逃去，待他收拢残军，所带人马仅剩下一万余人。

刘黑闼杀败李神通之后，又挥兵与高雅贤合兵一处，共同向李艺冲去。李艺见独木难支，无心恋战，就边战边退，一直退到藁城方才安稳。

刘黑闼并不停顿，带领兵马不事休息又攻向贝州。李神通闻讯，早已成惊弓之鸟，遂弃城向南逃跑。后面的刘黑闼衣不卸甲，紧追不放。李神通刚入了洺州，刘黑闼后脚已到，他只好又奔向相州，孰料刘黑闼的脚步更快，他连入城的机会都没有，只好撒开蹄子向河水边狂奔。所幸刘黑闼得了相州已经满足，不再追击，李神通方能从容渡河赶到洛阳。

刘黑闼此次完胜，名声更是大振，原窦建德所辖之地纷纷举旗响应，窦建德故将卒争杀唐官吏。刘黑闼自起兵开始，仅半年之间，尽复窦建德旧境。

屈突通得知李神通大败的消息，时间已是年关，尚未及奏报李渊。他也不知道长安这里举行元日早朝大典的时候，刘黑闼正在忙他的登基大典。刘黑闼定都洺州，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封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至于窦建德时的文武官员，悉复本位。这个消息若传到长安，即使快马来报，也要数日时间。

正月初三，天策府大管家李安早早醒来，径自入府开始忙乎今日聚宴之事。李安本来一直跟着李渊，李渊当了皇帝后，李世民觉得李安还算妥当，年近四十甚是稳重，就向李渊要来当了自己的大管家。

李安指挥小厮在仁文厅里设了六张大台子，又在四角升起十数笼红彤彤的炭火，室内顿时温暖如春。秦汉以来，大户人家宴饮之时多采用分食制，南北朝之后，随着高脚椅子的出现，为了增强宴饮气氛，又兴起了众人围台而饮的方式。李世民准备今日请十八学士和天策府属聚饮，李安请示李世民采用何种方式，李世民答道：“佳节之际最好热闹一些，且这些人随我征战日久，其中虽有文士，却已不习惯文绉绉的分食方式。李安，就去弄些大台子摆在大厅里，不用屏风相隔，这样最好。”

巳时三刻开始，天策府属和十八学士络绎不绝入府而来。看见众人已经到齐，李世民端起茶盏，满脸含笑说道：“诸位，今日是七天假的最后一天，想大家这些天日日酒宴，多食油膻之物，该有一物清淡除之。此次彦弘先生从洛阳离职，给大家带来一个好东西。来，请大家先饮一口。”说完，他率先举盏饮下。众人依言端起盏饮下，只觉一股清香沁入心脾。

李世民所说的彦弘先生，就是任河南道安抚大使的温大雅，年前被李渊召回。

李世民轻轻舔了一下舌头，感觉余味悠长，依旧微笑道：“据彦弘先生言道，该茶出于陕州之峻极峰，名为‘碧涧’，每年产量甚少。这水就更可贵了，是彦弘先生派人深入桐柏山内，披荆斩棘，从那淮水源头汲来。诸位，日后谁若见了彦弘先生，须当面谢之。”

众人端盏品之，唯其中武将不解此味，程咬金品茶之后，并不觉特别，见众人纷纷落座，遂言道：“秦王，这茶没有什么特别呢。老程素日里食量大，消化也好，没必要用这劳什子解食。待我见了彦弘先生，就说让他下次不要带茶，听说陕州的野猪甚多，让他扛回一只来，请大家品品。”

此言一出，满堂皆笑。李世民不觉莞尔，指点程咬金道：“程王兄，我原想你这些年来与这些先生朝夕相处，不管怎样也能沾上一点书卷气。谁知我还是错了，听你此语，原来你全身上下浑没有一点雅骨。”

苏世长接口道：“怎么没有？那日我见程将军拼命啃一副牛牙，总有一丝半片牙骨落入肚中。”

众人复又大笑，程咬金也咧开了嘴，并不恼怒。

其后，众人依次入席。

宴饮之中其乐融融，文士武将浑然一体，种种妙语连珠、酒令乐趣，这里也不细表。只是到了最后，尉迟敬德已经红了眼睛，大声喝道：“秦王，这半年久处京师锦绣丛中，愁煞我等。听说刘黑闼现在兴兵作乱，不如向圣上请旨前去剿杀，这样才来得爽快。”尉迟敬德来到长安，亲自前往朔州接来双亲和妻儿，其子尉迟宝琳已经长到四岁，生得虎头虎脑，让尉迟敬德爱得不行，一家人总算共聚一起享受天伦之乐。然数月一过，那尉迟敬德生就的武人心性，多日不经厮杀，手心就痒了起来。

尉迟敬德此语一出，举座皆静，大家一同把目光投向李世民。李世民此时酒意也有七八分，只见他霍地立起身来，将手在空中一挥，慨然说道：“刘黑闼纠集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患。敬德，你们既然起了出外征战的念头，明儿本王就向父皇禀报，我们就出去走一遭。”

李世民话音一落，在座的武将脸上皆现雀跃之情。坐在一旁的房玄龄默不做声，心想李世民此时盛名正隆，前去剿灭刘黑闼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若能再添一场胜利，肯定更能博取李渊的欢心，增加其在群臣中的威信，从而促使李渊早日下决心更换太子。

唐依隋制，皇帝每月于朔、望之日在太极殿视朝，其余日常听朝视事的地方则在两仪殿。正月初四，按惯例文官五品以上及武官三品以上者齐集待漏院，他们在这里等待入两仪殿朝见。

其时为五更二点，天色尚黑，这时通事舍人入内，喊声“上朝了”，百官就跟随通事舍人入两仪殿中就位，向李渊行跪拜礼。

李渊的气色显然不错，挥手对群臣道：“罢了，众爱卿平身。有事迅奏。”

李建成回首向班中溜了一眼，见屈突通从群臣中闪出，他执笏奏道：“禀陛下，臣元日前接报，贼首刘黑闼于腊月二十三趁风雪之便，袭破了淮安王和李艺的联军，河北之地悉被所陷。臣奏事延迟，望陛下降罪。”

李渊甚是宽宏，淡淡说道：“屈爱卿，朕知道你的心意，恐怕搅了节日的喜庆，因不来奏。这不怨你，朕不降罪。想那刘贼能成什么气候，谅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昨日臣又接报，刘贼定伪都于洺州，自号汉东王。”

“淮安王呢，他现在什么地方？”

“淮安王如今已退到洛阳，李艺也已退回幽州。”

“这个神通呀，怎么如此不济事。二郎刚刚收复了河北，仅仅数月间又让他给丢了。屈爱卿，看来刘贼的祸害不小，兵部有什么想法呢？”

“禀陛下，此事臣已与太子议过，想趁刘贼立足未稳之际，再令李艺统军南下，另派人统洛阳之军渡河前去夹击，争取一举剿灭。”

“就这么办吧，屈爱卿，你看谁去办这趟差事？”

一边的李建成听言急忙跨出几步，与屈突通站立一排，朗声道：“父皇，儿臣愿领兵前去剿灭。”

这时，李世民也疾步出班奏道：“父皇，太子理国劳烦，不易轻出。儿臣前次擒获窦建德已令贼人胆寒，此次能领旨出兵，当能一鼓擒之。”

李渊哈哈一笑，道：“两名皇儿争相为帅，为朕分忧，朕甚欣慰。四郎，你在那边跃跃欲试，也有此念头吗？”

李元吉也出班来到面前，悠悠言道：“儿臣不敢领兵，愿随兄长效力。”

“你愿跟随太子，还是二郎？”

“儿臣愿随太子出兵，二哥前次出征劳累，不宜再动，望父皇恤之。”

御座上的李渊一时无语，下面的群臣听见李元吉言语，都觉奇怪。他们知道李世民和李元吉平素不和，且李元吉为直筒脾气，向来说话不拐弯，怎么今天会破天荒替李世民着想？

李世民再拜道：“儿臣击破洛阳，至今已半年有余，已经歇过了劲儿。且儿臣深明山东地理，又有一帮降将可以帮忙，望父皇降旨，准许儿臣领兵即时出征。”

李建成也不甘示弱：“请父皇定夺，儿臣坚意出征。”

群臣听到两兄弟在这儿争夺典兵权，另外一个还在那里明里帮衬，许多人不明其中详细，还觉得这李家兄弟为国操心，可谓后继有人。几名略知内幕的老臣洞若观火，已经闻到了其中的异样味儿。

此时李渊已有决定，说道：“二郎确实深明地理，又有擒拿窦建德的余威，太子，你不要争了，就让四郎随二郎出征去吧。”

皇帝的话金口玉言，即是铁定的圣旨，李建成本想再争一争，嘴唇动了一动，终于收了心，遂低头道：“臣领旨。”当即退下。

此后又有数人上来奏事，待李渊一一下旨，东方已现白色。李渊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如此，大家都散朝吧。裴监、萧郎、封爱卿、陈爱卿，你们随朕进早膳吧。”

李渊的早膳并不复杂，案前摆有九碟清淡小菜，少有肉食。主食为水晶饭、乳酪饼。水晶饭选用吴兴水晶米，用慢火熬煎成粥，汤汁稠黏，饭粒晶莹。乳酪饼是从胡地传来，其馅系用乳酪膏腴所制，外覆以一层擀面饼，在炉中烧烤而成。几名大臣随李渊入了东房，就见每人案前已经摆好了食物，看样子李渊早有安排。

看到众人坐定，李渊举起筷子说道：“众爱卿，进膳吧。你们在家都为长者，这几日定是忙得很。朕本想召你们来聚一聚，又想如今的皇室规矩太大，哪如小户人家那样来去自由。就想趁着今日早膳的机会，我们几个来叙一叙。”

李渊性格宽简，待人随和，尤其对其老臣，平日里呵责甚少，倍加爱抚。

几人急忙立起拜道：“谢圣上赐膳。”

李渊又一挥手，说道：“罢了，大家不要有太多规矩，坐下吧。”他的眼光看到陈叔达面前的乳酪饼，转身斥责侍立的太监道：“陈爱卿不爱食乳酪，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赶快换过！”

座中之人多居长安，已经习惯食乳酪，唯陈叔达为陈宣帝十六子，自幼生长在南方，对马奶、乳酪之类的东西甚不习惯。

片刻间，太监为陈叔达换了一盘蒸饼。所谓蒸饼，即是今日的馒头。

众人不再多话，看到李渊在那里低头进食，遂小心翼翼，伏案进餐。很快，早膳即罢，自有太监蹑手蹑脚将杯盘撤掉。

李渊进餐后，爱食水果。太监将杯盘撤掉后，就为每人跪献了一碟绿李。这绿李原种出于洛阳嘉庆坊，名为嘉庆李。在泾县那里引种后，个大味甜，成为内廷贡品。

李渊拈起一枚李子咬了一口，笑对裴寂说：“食此李子，又想起昔日在太原时的困顿。裴监，那时候托你之福，让朕食了几枚晋阳宫藏绿李。当时的滋味太好了，这些年再也吃不到那样的好李子。”

裴寂心想，你当初仅吃了数枚，所谓物以稀为贵，那滋味当然令人难忘。如今贵为天子，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当然就没有特别的滋味了。他心里这样想，嘴里不这样说，言道：“圣上那时毕竟只管了一个太原郡，事务不多，有心消闲。如今贵为天子，统管天下，日夜辛劳，所以就食不知味了。”

萧瑀等人见怪不怪，知道裴寂此人除了溜须拍马，再没有别的本事。

李渊一听，说道：“胡说，朕再忙，入口食物的滋味还是要品一品的，你说朕食不甘味，无非想讨朕的欢喜。”

裴寂脸也不红，对之也是一笑。

李渊又话锋一转，说起早朝的事儿：“众爱卿，想起早朝时太子和二郎争相出兵，朕心甚慰。当初嬴政自号始皇，希望秦朝可以二世、三世一直传下去，孰料其一撒手，秦二世胡亥就将他的基业丢了，成为一个短命的王朝。可见成就大事，除顾及自身，还要虑及后代。太子这些年淳厚端庄，处事仁义；二郎英勇善战，从善如流；就是那四郎，自跟随二郎一段时间后，也将以往的性子收敛许多，历练得愈来愈成熟了。现在国家有事，他们作为皇子不惧艰险，竞相出征，确实为我朝之幸呢。”

封德彝接言道：“皇上圣明，这些年太子在朝理政，秦王出征接连大捷，两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街谈巷议，皆赞圣上圣裁有方，想是天佑大唐，降生这几个皇子来辅佐圣上。”

封德彝的这番马屁拍得恰是火候，李渊听来很是舒服。其实封德彝心里明镜似的，早就瞧出了太子与秦王之间的争斗。今日早朝上的相争，他当时心里一惊，想起两人之前的矛盾甚是隐秘，明里面上没有任何痕迹，从今以后，两人算是揭开了帷幕，从桌底摆到了桌面上。封德彝曾眼见过隋炀帝巧夺杨勇太子之位的过程，明白朝堂之上，唯此事牵扯面最大也最凶险。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在两人争斗没有明朗化的时候，自己置身事外，紧随李渊脚步，不明显倒向任何一方。

那边的裴寂忍耐不住，长叹一声道：“皇帝的圣旨已下，老臣不好再说什么。不过太子为储君，除了在朝中理政之外，似也有必要出外典兵历练一番。作为一名储君久不典兵，老臣觉得不甚妥当。”

萧瑀接口道：“老臣以为裴监此语不通。陛下，兴兵为帅主旨要打胜仗，方今靖乱之时，谁也不敢保证每仗必胜，更不能大度说打仗为历练。圣上今朝委派秦王为帅最是圣明。一者秦王能征善战，所战皆捷；二者，秦王深明地理风情；三者，秦王新擒窦建德，广有积威。如今虽说完胜王世充和窦建德，也不可说天下太平，不能掉以轻心。”裴寂以往朝会时奏事往往出丑卖乖，那时有一个刘文静常揭其疮疤，他弄掉了刘文静，没想到又出来了一个萧瑀。裴寂心里恼怒万分，然对萧瑀一点办法都没有，萧瑀现为国戚，李渊甚是亲善，直呼其为“萧郎”。萧瑀又是两朝重臣，识见诤论确是高明，他也无隙可乘。没办法，裴寂每遇萧瑀斥责自己的时候，只好嘿嘿一笑，此后默不做声。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萧瑀见他举手投降，也就收了痛打落水狗的劲头，不再深责。

然而今天裴寂的表现与往日不同，他嘿嘿一笑对萧瑀道：“萧公当然是护住秦王了，想你与秦王一起近一年的时间，这感情就不同一般了。”

萧瑀“呼”的一声站起，直视裴寂道：“这是什么话？且让圣上评评理儿。”

萧瑀身旁的陈叔达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轻声道：“萧公，圣上在前，不可造次。”

李渊见自己心爱的两名老臣当堂顶撞起来，微有怒色。心想都怪自己平素对他们太宽简，弄得没有一点规矩。他哼了一声，见萧瑀已经坐下，因转向裴寂道：“裴监，你身为国家重臣，怎么能说出这般话来？封卿当时也随二郎一起，岂不连他也说进去了？萧郎，人言人愈老性子越慢，你怎么变得愈急起来了？好了，今后在朕面前不得有如此无理行为。”

李渊未置可否，将他们各打五十大板。

此后李渊也无心再谈，起身离去，四人也缓缓退出宫去。

到了晚间，裴寂唤来四人，抬着保暖肩舆，送他入了东宫。

闻听裴寂欲入宫，李建成急令放行，并疾步出了显德殿门，上前迎接。李建成日常也瞧不起裴寂，觉得他不过是父皇跟前的一个弄臣，两人来往甚少。然而到了去年七月之后，两人关系开始变得密切起来。这种密切其实就是一种默契，两人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现在看来，大概是李世民锋芒毕露让两人心有灵犀。李世民素来讨厌裴寂，尤其是刘文静被杀，更将裴寂痛恨到极点，认为他不学无术，为一弄臣，反坏了国家栋梁。裴寂见李世民名声日隆，又听了些风言风语，心想李世民若势头不减，万一哪天李渊真传了他太子之位，自己断落不了好处，不由得惕然心惊。想起李建成性格平和，待人宽仁，倍感亲切。而李建成遍视朝中老臣，大部分人与李世民交好，除了一个封德彝难明其倾向外，只有一个裴寂与李世民交恶，顿感知音。此后两人相遇时，有事无事就多谈几句，有时李渊赏了裴寂一些罕见的物品，裴寂也会分出部分派人送至东宫。两人心里各明对方心意，只不过没有说透。

俄顷，就见裴寂那蹒跚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李建成迎上前去，执起裴寂右手引向殿内，温言道：“裴监，有事就招呼一声，建成自会到府上相询。现今天寒路滑，何劳轻出呢？”

说话间，他们就入了显德殿。裴寂进去后就觉满殿生香，抽了几下鼻子，说道：“殿下的日子过得挺惬意嘛，方今天寒地冻，香气难以弥散，殿下用什么法儿弄得满室生香？”

李建成微微一笑，说道：“今日点起了几支年前交趾贡来的香烛，火只一燃，香气就扑鼻而出，甚是奇妙。等会儿裴监回去时，不妨带走几支试试。”

“老臣知道此物，炀帝时宫中也有此贡物。不过数量甚少，听说都让萧皇后收了去，老臣但闻其名未见其物。”

两人在那里东拉西扯，都不切入正题。最后还是裴寂忍不住，慢慢引入话题，他看着李建成的面庞道：“想起殿下当初从河东奔往太原的时候，何等英俊，至今也就是短短五六年的时间，这些年殿下日夜操劳国事，额头上已见沧桑了。”

“裴监言重了，建成今年年龄不足三十，精力旺盛，何至就有沧桑感了呢？”

“大约是殿下久处京城，操劳国事思虑太多的缘故。想殿下当初统领左军，出太原后一路杀向潼关，其时跨马驰骋，何等英雄潇洒。自从殿下当了太子，等闲难再出长安一步。”

李建成一听笑了：“裴监此语确为高论，依你所言，这当太子为一苦差事。哈哈，你且将此言渲染开去，只怕没有人愿意来做太子了。”

“殿下之言差矣，太子之位尊崇无比，此风放出，人人来抢，那还不打破了头。不过今日早朝之上，老臣见殿下出征意愿殷切，是不是想脱身出去清闲数日呢？”

“极是、极是，知我者，裴监也。”李建成见裴寂出言试探，也就玩笑般回复过去。

裴寂嘿嘿一笑，道：“恐怕殿下不是想去躲清闲，是看秦王这些年出征连捷，耐不住寂寞。老臣说得对吗？”

李建成一愣，没想到裴寂单刀直入。

裴寂接着道：“请殿下莫怪，恕老臣直言，如今朝廷内外皆颂秦王之能，不提太子之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没有了规矩。这些风言风语，想必也入了殿下之耳，你难道就无动于衷？老臣我却有点看不过眼。今日早朝之后，皇上赐膳，为此事我在皇上面前为你争了几句，还挨了萧瑀的一番抢白。老臣越想越不是味儿，今夜来宫，只想给殿下提个醒儿。”

李建成心里大为感动，心想李世民招摇才能，毕竟有人看出了他的门道。像眼前的这个庸臣，竟然为自己打抱不平，可见自己这些日子来的不安，并非无端敏感，当是李世民有意挑衅使之。看到裴寂如此坦诚，李建成也不想再掩饰下去，长叹一声道：“还是裴监知我呀。实不相瞒，二郎自从洛阳返回长安，似乎变了一个人。往常我们相处还算融洽，心思也差不多，遇到什么事儿，他有时还来我这里讨个主意。这一次回来，从不登东宫之门，见了我仅是淡淡地打一个招呼。他日日在天策府里搞什么十八学士，一群武将也簇拥其身侧，天策府似乎成了一个兵部，天下的消息他反而比我知道得还快。有人对我说二郎如今趾高气扬，似乎大唐天下拜其所赐，其实他在前方打仗，我们在京城里为他调派人马，增拨钱粮，这胜仗的功劳难道是他一人的吗？他不过为一前方元帅罢了。裴监，说实话，此次我想争夺出征机会，不过是瞧着二郎的样儿不顺眼，打仗的事儿我也曾经历过，有什么难处？”

“对呀，殿下今在朝堂之上应该力争，怎么说了一句话就不再言语了呢？这一点，秦王就比你强，他敢在圣上面前死争，想是殿下过于仁孝了。”

“能否出征，明争未必就能到手。如今父皇的心意我明白，都一股脑儿放在二郎身上，以为每每危急时刻他能定大局，这一点也确是事实。”

裴寂默然，当初李渊派自己为并州总管前去征讨宋金刚，结果自己被打得大败逃回长安。还是李世民领兵渡河，一举打败刘武周、宋金刚，收复并州，解除了李渊的心腹之患。他忽然冷笑一声，说道：“如此说，殿下心里不该难受，应该让秦王专力出征才是。殿下，老臣多观宫廷之事，以你这等仁慈之心，将来会吃大亏的！想那杨勇仁孝为本，平素小心谨慎，结果在杨广的算计下，硬是找出了他的毛病，被废掉太子之位。还请殿下恕老臣直言之罪，你现为太子，满心替秦王说好话，焉知秦王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不可不防啊，当然，除非殿下诚心献出太子之位。”

裴寂这番话说得已相当露骨。这老儿没有别的本领，在宫廷中溜须拍马、察言观色的本领炉火纯青，他又多睹宫内阴谋伎俩，现在坦言说出，可谓一针见血。

李建成思索半天，最后下定决心。他知道裴寂没有太多本领，平素人缘又差，然他素得李渊信任，为其第一近臣，若能笼络为己所用，当为一强援。想到这里，李建成起身拜道：“建成幼稚，今后还望裴监多多教我。至于二郎，裴监的心意就是我的想法，还望今后每每关键时刻，能给建成援手。”

裴寂见状，也急忙站起还礼。

李建成紧锁眉头，忧心道：“我也想改变目前的情形，然苦于父皇对二郎信任有加，让我束手无策。裴监若有什么好法子，望能指点一二。”

这句话让裴寂犯了难。他踌躇半天，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顿时灵光一现，展颜道：“殿下问计，你知道老臣的墨水太少，洵是难画。不过让我想起一人，你不妨一试。”

“谁？”

“封德彝，人言他狡诈多变，计谋百出。在这件事情上，我看他并未完全倒向秦王一边，你可以试探他的口气。”

李建成一拍大腿，心想自己怎么忘了这个人，遂赞道：“裴监不必自谦，此计大妙。今日你若不提，我如何想得起来？”

裴寂顿时洋洋得意。

送走了裴寂，李建成独自在殿内想他的心事。心想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试探一下封德彝的口气。

窗外暗影浮动，一阵北风刮来，将庭院里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天刚刚晴了几天，今日又复阴沉，也许一场大雪就要翩然而至。这又触动了李建成的心事：史万宝和韦挺两人从洛阳访查归来，言说那批珍宝的去处有了线索，这几日韦挺又悄悄去洛阳访查，不知道现在有进展没有？

第二十四回

万宝衔命探洛阳

士信殉节失洺水

三日之后，李世民点齐将官，与李元吉一起带领从骑三百人，打马奔赴洛阳。李世民认为对付刘黑闼不需要大动干戈，待到了洛阳拨出三万人马就足够了，因而不需大肆调动其他州府之兵。

此次出征，李世民又换了一匹战马，名为“拳毛锅”。那匹“什伐赤”被张万岁带回陇西配种去了。“拳毛锅”还是由代州都督许洛仁在虎牢关时进献的，此马为权于麾国的大良马，周身皆是黄色卷毛，唯嘴头为黑色，性子虽烈，却颇通人意。

一行人到了洛阳，暮色已浓。当初李世民返回长安时，奏请温大雅为河南道安抚大使，张亮为洛阳都督。其时温大雅已奉诏回京。张亮为昔日秦王府车骑将军，闻听主人前来，早早地带领一干洛阳官吏出城门五里外迎候。入城后，张亮已为众人准备了住处。他们吃过洗尘宴就散去，李世民依旧住在洛园，闻听张亮已将出征的三万人马准备好，甚为满意。

经历了两天的旅途劳累，李世民想早早地休息，然而房玄龄和杜如晦突然推门撞入，脸现惊慌之色。

这两人平日里谨慎端正，沉静大度，很少这般，李世民不解地问道：“什么事儿让你们如此慌张？”

杜如晦擦了把头上沁出的细汗，说道：“今日玄龄兄与我到了新安，想顺路看看楚客，于是就下了路。我们见了楚客，见他正紧锁眉头在那里发愁。细问究竟，原来近日新安来了一撮人，他们散在庄园周围暗中窥探，显然要不利于山庄。”

“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来历吗？”李世民一听也紧张起来。

“楚客发现了这帮人，派庄丁前去打探搭话，对方躲躲闪闪，偶尔露出一句半句话，系京城口音。”

“我和如晦一听，觉得这帮人来者不善，就急忙打马赶来。路上我们议论，这帮人肯定不是寻常盗贼，其后定有背景，他们显然是冲着那批宝货而来。秦王，事不宜迟，要将宝货尽快转移，以防夜长梦多。”房玄龄语声急促，焦急地插话道。

李世民低头陷入了沉思。

那日韦挺和史万宝脱下官服换上常服，又去市上买了两匹马，出长安慢慢向洛阳行去。到了洛阳，他们不去拜见温大雅等人，而是悄悄寻了一处僻静的客舍住下。到了晚间，史万宝换上一袭夜行衣，凭借轻功爬屋上瓦，四处打探消息。

时间不觉匆匆过了两个月，眼见要到年关，两人依然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消息。韦挺灰心至极，几次嚷嚷着要返回长安，被史万宝劝住。

当晚史万宝又整装出外。这些日，他已将侦察重点锁定在几名昔日郑朝的黄门官身上。自从唐军入了洛阳，这些人就丢了职业。待唐军大队离去，他们仗着有些积蓄，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史万宝访得他们今晚要在陈宝历家聚会，就攀到其客厅房顶上，揭下一片瓦，凝神听他们说话。

陈宝历原任王世充的黄门侍郎，现在俨然是数人的头领。酒过三巡，座中有人说陈宝历：“现在你也会对付了，这餐中的瑶柱就是陈年的宿货。”陈宝历哂道：“别挑三拣四了，再过几年，恐怕连这也难以吃上。”

座中有人笑道：“你当初为黄门侍郎，最知道宫中宝贝在什么地方。若你能随便拿出一件两件远走高飞，怎会有今日之困呢？”

陈宝历道：“说得轻巧。唐军入城后如狼似虎，有时为争一件宝物打得头破血流，何况宫中重宝呢？唉，眼见那成匣成匣的宝货被唐军搬出，要说不眼红，那是假话。”

席中你一言我一语，边饮边说，闹到半夜。待众人散去，陈宝历醉眼蒙眬转身欲就寝的时候，史万宝从天而降，一把尖刀抵住陈宝历的喉咙，逼问这批宝货的去向。

陈宝历吓得魂飞魄散，酒醒大半，颤声道：“好汉饶命，当时这批宝货被唐军封存，我辈皆被驱出宫外，究竟落在何处，小人真的不知道。”

史万宝冷笑道：“不知道？你在洛阳经营多年，我就不信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好好想想！”

“这……这……让我好好想想。对了，我听说这批货后来被运出洛阳，直奔长安去了。”

“到底运往何处？”

“好汉，小人委实不知道。噢，我想起来了，听说为了运送稳妥，唐军让经营油壁车的掌柜陈老倌儿帮忙，你不妨找他问问。”

史万宝问明了陈老倌的地址，尖刀一闪，登时结果了陈宝历的性命。

史万宝寻到陈老倌，威逼利诱，用尽了手段，终于问清那批宝货的去处。原来唐军付下定金，雇用陈老倌所有的油壁车，让他两日之后再到新安城取车。陈老倌也不知实情，迷迷糊糊说了这些，史万宝总算满意，并未杀他。

史万宝与韦挺得到这个线索，顿时欢喜雀跃。两人结束停当欲去新安探个究竟，然而此时李建成捎信来，让两人先返回长安。原来李神通其时在河北忙得不亦乐乎，要求派将增援，朝中改授史万宝为山东道行台郎中，令他速去就任，同去的还有王君廓等人。如此一来，探访宝货的事儿就落在韦挺身上。年关刚过，韦挺在东宫选上二十人，悄悄潜入新安秘密访查。一日韦挺得知避暑山庄里新来一位庄主，算算时间他正是去年七月间才来入住。韦挺疑云重重，一面想法打探此人来历，一面派人在庄园四角暗地里监视。

房玄龄、杜如晦所说的正是韦挺这帮人。

李世民抬头道：“不管他们是何方人士，我们小心为妙。如晦，你去将无忌叫来，事不宜迟，今夜要将这批货转移走。”

杜如晦转身出外，李世民目视房玄龄道：“这批货放在什么地方最为妥当？”

房玄龄默想片刻，断然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当初将此货放在新安，其实百密一疏，那里人少路静，稍有动静就有迹可寻。洛阳城大，人员来往多，我们可将货物运回，让张亮找一安稳地方收藏。”

这时，杜如晦和长孙无忌走入房来。

片刻间，李世民已经想好了对策，对三人道：“你们挑选一些妥当之人，分成两队。一队由玄龄、如晦率领，寻来一批油壁车，将其装满陕州稻米，一路大张火把先奔新安庄园。稍作停留后，连夜再向长安行去，入长安后将米送入宫中，就说是我送给父皇之米。另一队由无忌带领，你们见车出了庄园，从后墙依次将宝货搬出送入涧水船上，然后放舟下行，我再让张亮到渡口接应。”

三人知道这是李世民使出的障眼法儿，急忙躬身出外各自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李神通满面惶然来见李世民。其时李世民刚刚用过早膳，见叔父前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想他毕竟为自己的叔父，嘴里说出的话儿很是得体，将李神通的一颗心熨得甚是妥帖。李神通誓言声声，坚持一同出征，定报一箭之仇。

巳时，北伐之军整顿停当，张亮将兵器、粮草之物也一一备好。李世民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沿北邙山奔向回洛城，由这里开始渡河，当日就齐集河阳。

闻听李世民率领大军前来，许多被刘黑闼打散的唐吏前来相聚，其中就有被杀败的王君廓、史万宝等人。数日间，北征大军从出洛阳时的三万人壮大到五万人。这日傍晚，大军进至获嘉县。李世民计划在这里短暂休整后，一鼓作气杀向刘黑闼据守的相州城。

许是李世民的名声太大，刘黑闼听说李世民已经进兵至获嘉，心中大惧。又见相州城小，且自己战线拉得太长，恐难挡李世民之一击。他与众将商量后，拔寨离开相州，直奔洺州据守。这样，李世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相州。

程咬金掩饰不住满心的狂喜，大声向众将炫耀：“如今的秦王啊，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贼人一听就吓得浑身发抖。像刘黑闼前些日子多么猖狂啊，一听秦王来到，立即溜之大吉。”

众人皆然其言，唯其中的李元吉、王君廓、史万宝听着不是滋味。

次日，李世民整军北上，其时天寒地冻，道路一时难行。李世民下令，兵贵神速，全军顶风冒雪而行，行进甚疾。这日大军行到肥乡，刘黑闼布下的守城之军不堪一击，很快被迫出降。肥乡一失，周围的刘军闻讯大惧，纷纷来降。数日间，豫章守将张善安携虔、吉等五州来降，阳孝成、冯伯让等人也举城来归，这日，刘黑闼的洺水城守将李去惑派人来见李世民，言说欲献洺水城出降。

洺水城位于漳水和洺水的交汇处，距离刘黑闼的都城洺州仅有二十余里。该城地势紧要，是洺州联络山东之地的第一要道，历来和洺州依为唇齿。李世民闻言后大喜，知道若得了洺水城，近可以直接威胁洺州，远可以闸断刘黑闼与东方诸州县的联络。遂重赏来使，并派王君廓带领一千五百骑随来使进入洺水城据守。

李艺得了李渊的旨意，也整顿兵马三万出幽州向南攻击。其时刘黑闼尚在相州，主力大部随其南下，其北方防守甚是空虚。李艺挥师快速夺下定、栾、廉、赵四州，兵锋所指，直逼刘黑闼都城洺州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邢州。李艺的推进速度甚快，竟然比李世民所领大军的速度还要迅疾。刘黑闼感到了危机，就令范愿带领三万人镇守洺州，自己亲带主力前往邢州，准备先把李艺打败，再转过头来对付李世民。

刘黑闼没有想到尚未与李艺接战，李去惑就早早将洺水城献给了李世民。王君廓入了洺水，入夜派手下将领程名振携带六十具大鼓，趁黑来到洺州城西的二里堤上猛然敲响。鼓声甚急，鼓点声似将洺州城内的土地都敲得震动起来。范愿摸不着头脑，心想定是唐军开始攻城，一面调派人手加强防备，一面派人将此消息告知刘黑闼。刘黑闼一听老巢不稳，留下一万人入邢州抵挡李艺，自带其他人马星夜返回洺州。

及至天亮，刘黑闼才知道受了一场虚惊，恰在此时，有人来报洺水城池已经遍树唐军旗帜，想到如今北有李艺、南有李世民，若洺水城陷入敌手，自己这里只好被唐军包围，刘黑闼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遂令高雅贤统兵一万人前去攻下洺水城。

高雅贤领兵刚刚过了漳水，忽见从河谷里奔出了数千铁骑，为首之人正是秦叔宝。高雅贤措手不及，当时被杀个大败，败兵复又退过漳水。秦叔宝因为己方人少，不敢深入追击，高雅贤才能从容回到洺州。刘黑闼大怒，集合重兵渡过漳水，将洺水城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判断形势，觉得趁刘黑闼围困洺水城的当儿，快速分兵与李艺联手，先拿下邢州，再进逼洺州。这样逐渐合围，只要洺水城不失，像一颗钉子锲在那里，就可一鼓擒拿刘黑闼。

李世民主意一定，遂修书一封，派侯君集前去李艺大营联络。没想到，侯君集此去，惹出一桩事儿。

侯君集为豳州三水人，自幼好玩弓矢，以武勇闻名乡里。他入秦王府后，因骁勇善战，渐得李世民的赏识。还在陇西的时候，李世民让侯君集多随李靖一起学习兵法，对其期望甚高，现为天策府左虞侯。侯君集有一个毛病，就是好矫饰矜夸，如今秦王声望日隆，连带他也日益骄傲起来，常常目空一切。

这日，侯君集兼程到了李艺大营，他入了辕门竟然不肯下马，被李艺门将扯下马来。李艺当初降唐的时候，李渊正处困顿之境，对李艺自然是恩宠有加。李艺被赐李姓，李渊又亲许他的军队许宣不许调。李艺本来性格骄横，他在幽州掌握着生杀大权，认为普天之下也仅有一个李渊可以买买面子。这会儿他闻听侯君集入辕门竟然不肯下马，立即火冒三丈，令人将侯君集打得皮开肉绽。侯君集痛得呼天喊地，想起自己的使命，只好让人撑持着入帐来见李艺。

李艺见侯君集入帐，那副痛苦样儿惹得他更是生厌，沉声道：“你是秦王的来使？想必你不知道老夫的规矩，今日若不看在秦王的面上，早将你就地斩首了。”

侯君集拿出李世民的书信，颤声道：“小人冒犯了燕公虎威，实在该打。这是秦王的书信，请燕公阅览。”

李艺并不接信，神色漠然地问道：“你为来使，当知道书信的内容，说给我听。”

“秦王如何写的，小人未看，不甚明白。大意是秦王如今占了洺水城，想约齐燕公一同攻下邢州、洺州。”

李艺拿起书信，缓缓将之撕成碎片儿，神色依旧冷漠，冷冷说道：“老夫原想你为下人不懂规矩，尚有可恕之道。现在看来都是李世民不懂规矩使然。普天之下，老夫仅奉皇帝之诏，李世民作为一名藩王，能来号令老夫吗？你保条小命儿回去告诉李世民，让他今后凡事想明白了再办，不要再像今日这样毛毛糙糙。”说完，李艺手一挥，令人将侯君集赶出帐外。

侯君集一路凄凄惶惶浑身负痛回到肥乡，见了李世民泪流满面，遂添油加醋将李艺的所作所为叙说一遍。李世民听完脸色铁青，怒道：“本王现为东征元帅，总理此战军务，你李艺不过为一燕公，有什么理由拒抗我令，且殴打本王府属？”转身让侯君集退下休息，并嘱随军医生善为诊治。

李神通见李世民愤愤不平，遂劝道：“罢了，二郎，不要再生气。那李艺的脾气我也曾领教过的，当初我致书与他，他亦是不理。说起来，我们当时如果合兵一处不各自为政，刘黑闼怎么能逞凶呢？”

李元吉见侯君集被殴，心中如怒放了一朵鲜花，那一时刻，早将李艺视为知己，心想总算有人敢和二郎硬碰硬了。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反而煽风点火，说道：“就是，神通叔所言甚是有理。二哥，那李艺如此跋扈，不若修道表章，奏与父皇知道，好让父皇申斥于他。”

李世民怒气冲冲，说道：“李艺不愿意配合，随他去吧。刘黑闼蕞尔小贼，何足道哉？神通叔，四郎，我们不用李艺，也一样能收拾了刘黑闼！”说罢，当即下令由段志玄、史大柰、张公谨带领一万人马，出肥乡经邯郸北上，直插邢州。临行前，李世民面色凝重对三人说道：“刘黑闼在邢州留有一万余人守城，你们领兵前去，人数上并不占优势，须用巧计巧力，及早拿下邢州。我这里兵马要守洺水，要攻洺州，再也拿不出人马支持你们。”

段志玄道：“请秦王放心，我们三人若拿不下邢州，愿提头来见。”

李世民手一挥，说道：“那就好，你们去吧。”

刘黑闼整军再攻洺水，他先派高雅贤领兵五千去顶住秦叔宝的骚扰，自己亲带重兵将洺水城围得结结实实，不分昼夜，连续攻打。

这洺水城四面环水，刘黑闼见强攻无效，计上心来，令人在城北、城东挖掘地道，试图穿城而入。王君廓见状，惊恐万分，连连派人向李世民求救。李世民领军前来，那刘黑闼早有提防，其军依托有利地势连连放箭，或从高处抛下檑木灰瓶，唐军无法前进救援。

李世民就在阵前召集众人商量此事，他说：“洺水位置极其重要，刘贼势在必得，我们若就此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李世忧心地说道：“目前城内有王君廓的一千五百人，加上李去惑的守城之军，不足三千人。如今刘黑闼一面派兵拒我，一面挖地道破城，若这样僵持下去，不到十日，洺水城必失。”

史万宝插嘴道：“是啊，若洺水一失，王君廓就要当俘虏了。”

李世民甚为不满：“为将为帅者，须坚刚难夺其志。这王君廓守城，不思破解之法，反而一道书一道书言说退兵。世兄，你说能维持十日，还是太乐观了，我看他王君廓连五日也难以固守下去。”

李世道：“如今情况危急，请秦王及早定夺。”

李世民道：“如今段志玄三人领兵，想已到邢州外围，我意他们若得了手，可以挥师南攻洺州，则刘黑闼必然会回兵救援，我们就可集合洺水之军夹击过去。若我们现在放弃洺水，那就是另外一种打法。”

众将默然点头。

这时，罗士信站立起来说道：“秦王主意堪称绝妙，那刘黑闼拥乌合之众，正应该如此雷霆一击，方能收到奇效。”

李元吉现在对罗士信甚是愤恨。当初在洛阳时，罗士信对李世民有些不服，李元吉心里还将他引为知己，哪儿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世民不知用什么法儿将罗士信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令李元吉大为不解。其实罗士信此人好勇直爽，心里存不下话儿，起初闻言李世民有能，心里有了比比高低的念头。待他亲眼看见李世民擒拿王世充、窦建德，方知李世民既有勇力，更有谋略，其心思渐渐发生了变化，对李世民满腔佩服，而且死心塌地。

李元吉笑吟吟问道：“罗总管身经百战，如今洺水城危急将陷，你定有法儿渡过难关。”

罗士信虽是武人，也听出了李元吉的弦外之音，然并不理会，拱手向李世民道：“秦王，士信不才，愿接替王君廓入城坚守。”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王君廓在洺水城内自认朝不保夕，要求突围。谁会想到，罗士信在这当儿还敢请命入城，这份儿勇气，非常人所有。

李世民大为感动，起身来到罗士信面前，执手说道：“士信兄，你这份胆气昭如日月，我深为叹服。不过行军打仗不可行险，我心已定，让王君廓突围返回，我们给刘黑闼来一个坚壁不出，两月内其定然授首。”

“秦王不可，我军如今挟累胜气势，正当一鼓破之。若现在撤出洺水，无疑是半途而废。士信薄有微名，若入城代王君廓守之，刘贼定有所忌。这样我在城中坚守十日，秦王这边加紧攻击，刘贼定当撤围，则大事成矣。”

李世民目视李世，问道：“世兄，士信坚意如此，你认为怎样？”

李世沉吟道：“如今天寒地冻，气候无常，十日内我军冲阻解围，我也没有十分把握。士信，如此确实有些行险。”

罗士信昂然道：“大丈夫行事，当率性而为之。我此去守城，早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万一城破，相信我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秦王，事不宜迟，不可再犹豫，请下令吧。”

李世民见罗士信如此坚决，心中本有些不忍，想起罗士信素来勇猛无敌，万一洺水城不能守，他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遂从罗士信主意，令人登高处挥动红旗，招呼王君廓从城中撤出。

王君廓见李世民招呼自己突围，喜出望外，就从军中挑选三百名壮健兵士随同身后，然后开了南门，冲围而出。刘黑闼见有人闯营，急忙号令兵士堵截。那王君廓逃命心切，自己身为前锋死战，三百壮士一点点向东挪动。这时，站立高台之上的罗士信见敌阵乱了阵形，回视左右二百骑，大喝一声：“走，随我冲。”他们如旋风般冲下高台，快速向敌阵冲去。刘黑闼一时闹不清唐军的目的，原想他们是弃城出逃，又观对方人数不多似乎不像，就在那里犯了踌躇。瞬间，王君廓在罗士信的接应下冲出重围，罗士信趁着敌人乱势抢入内去。其时刘黑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堵截唐军南逃上，没想到罗士信这二百人却反向里冲，沿途堵截甚少，这样，罗士信很快就入了洺水城。

刘黑闼眼见唐军处在重围之下，竟然敢轻松换将，将自己视若无物，顿时恼怒异常。他令范愿领兵阻击李世民北攻之势，自己亲到洺水城下，指挥兵士一面挖掘地道，一面不分昼夜向城池猛攻。

罗士信入城后的第二天，天又降大雪，雪不停地下，午时过后，近旁的漳水和洺水顿失滔滔。原来这些日子气温极低，河面结了一层冰凌，未下雪时仅有中流窄窄一溜儿还见水流动，及至大雪一起，雪落在流水中的冰块之上，遇拐弯时拥塞不动，竟将流水覆盖其下。洺水城四周的水面也是白白一层，远远望去，感觉是一溜儿平地。如此天气，加重了双方的进攻难度，刘黑闼见道路积滑，城墙无可攀缘处，且风雪强劲，不宜大队出击作战，遂令地面队伍停止攻城，连连催促加快挖掘地道速度。

这边刘黑闼下令停止攻城，那边的秦叔宝、程咬金、长孙无忌等人眼看着天气也无可奈何。道路积滑难行不说，这几日的天气格外冷，兵士在外出击，所穿衣服似乎不能御寒，风将他们全身吹透，雪将每人装点成一个个的白人，军中多有冻伤之人。

两军在这里僵持了两日，范愿令人多备檑木之物，见唐军前来，将檑木推下，顿时碾得唐军人仰马翻，并不需用其他兵器。秦叔宝等人无计可施，一时间，唐军难以前行半步。

李世民闻听进攻受阻，就在中军帐里来回踱步，心里甚是烦躁。早晨接报，昨晚段志玄他们挥兵破城，总算有了进展，不想邢州守敌甚是顽强，与唐军展开了逐街的巷战。天明时分，段志玄他们仅得全城的一小半，若想肃清残敌，最少还需要一昼夜的时间。这样一来唐军无暇分身冲出邢州逼向洺州，难解洺水城之围。眼前的范愿凭借地势和风雪天气，以逸待劳地轻松挡住唐军的步伐。如此下去，洺水城里罗士信的处境就越来越危险了。想到这里，李世民出帐骑上“拳毛锅”，带领尉迟敬德等人，顶风冒雪向前线驰去。

秦叔宝、程咬金、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到来，急忙迎了出来。李世民见他们神色疲惫，知道他们数日内也受了不少苦。心想自己经历了多少恶仗，眼前的一个小小范愿竟然将自己阻在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阵烦躁。他不入帐门，下马说道：“两位王兄，无忌，这几日累你们受苦了，走，你们领我到前线看看。”

他们舍马徒步前行，来到一个高丘之上瞭望，只见满目暴雪横飞，前方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秦叔宝比画道：“秦王，你知道这里地势，刘贼人马伏在高处以檑木相攻，实在难以前行。”

李世民道：“叔宝兄，我想士信在城中，处境比我们难多了。刘黑闼虽罢攻城之势，但其掏地道的活儿一刻都没停，若如此延迟下去，士信兄危矣。”

众人默然。

李世民眼望左边，那里是依地势流淌的漳水，无奈说道：“两位王兄，无忌，你们还要想一些主意，想法打通道路，你们这里前进一分，士信兄那里就减轻一分压力。我听说那边漳水，此时已被冻，我再让敬德领兵沿漳水向前冲击，你们互通声息，协力作战，看能不能收到效果。”

尉迟敬德回营后集合二千步卒，出肥乡沿漳水向下游走去。不料到了中途，刘黑闼已料到此招，伏兵齐出，将唐军杀得大败，尉迟敬德收拢残兵返回。

李世民闻听此讯，顿时大怒，连连给秦叔宝增兵，令他们不计伤亡加紧攻击，以早日打通道路。

罗士信在城中的日子确实艰难，大雪连绵不止，屈指算来他入城已经六天。眼前的敌军虽停止攻城，然他们挖地道一刻也没停。为了防止对方挖通地道穿城进来，罗士信想了一计，令人找来多口大缸安在四面城墙根上，这样来监听对方的挖进速度。昨晚，敌军一条地道已挖至城墙下，隔着大缸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说话声音。罗士信亲自踏勘方位，令人迎头掘下直井，待敌人刚一露头，大石、灰瓶迎面砸了去，顿时将此地道的去路堵住。

罗士信虽暂时挡住刘黑闼的地道攻势，然此时城中已经断了粮。他心里明白，尽管找到了对付敌方的挖地道法子，可以喘息一时，若己方援军不至，在刘黑闼凶猛的攻击之下，自己断难守到十日以上。那些天，他常常立在城墙之上眼望南方，无数次想象风雪中突然响起喊杀声音，迎面现出两张熟悉的面孔，自是刚猛沉稳的秦叔宝和嬉笑滑稽的程咬金。但雪中寂静无声，那不过是自己美好的幻想。有一点可以肯定，秦叔宝和程咬金在那边定会猛力攻击，想方设法打通道路来救援自己。无奈天不与人便，风雪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罗士信在城中一直坚持到第八日，外面敌方攻击甚急，只听城墙四周都有他们掏洞的声音。他通夜不睡，来回在城中指挥，两眼熬得通红。到了早晨，只听一声震天价响，紧接着喊杀声群起。罗士信听出是城南动静，急忙驱马前去察看。他驰到近前，见南墙一溜儿倒塌，刘黑闼的人马正如潮水般漫过断墙向城内拥来。

原来刘黑闼见掏地道入城多次无功而返，遂又变计。他令人掏空南墙下之土，待墙下土一空，城墙自会倒塌。一时间，多条地道齐头并进，为设疑阵，他们在四周也挖土。这天南墙终于倒塌，刘黑闼见办法奏效，急令大军破城而入。

城中守军坚守多日，人困马乏，更兼肚里无食，突见城墙轰然倒下，人人都发呆了。罗士信在那里声嘶力竭号令抵御，众人才奋力向前，然怎敌刘黑闼人多，他们很快被逼至城内东墙角。罗士信断后且杀且退，一杆丈八滚云枪使得神出鬼没，到了东门下，罗士信下令开门突围。此时的唐军仅剩下七百余人，他们冲门而出，很快冲过护城河，然后向东驰去。

罗士信身旁所带人马，皆是王君廓携来之人，降将李去惑等人已死于乱军之中。罗士信领着这群人向东疾驰，其中没有一人了解周围地形。却说这洺水城东面，离漳水和洺水交汇处不远，每至夏秋水涨，皆成一片汪洋，到了冬春水势退去，这里成了一片淤泥深深的沼泽。接连数日的大雪，已将这片沼泽覆盖成一片平坦的雪地。罗士信他们不知深浅，狂奔而入，边缘处由于冰层较厚，不易陷进，及到了沼泽的中心，一人一马的重量顿时踏破雪原下面的冰层，数百人相继陷入淤泥中。他们在这里手忙脚乱，后面的追兵已到沼泽边，又见前方人影幢幢，显然也是敌军。罗士信见此阵势，知道不能善罢，仍旧竭力挣扎想逃出泥坑。

刘黑闼此时也来到沼泽边，他将手一挥，手下人皆张弓矢对准唐军。刘黑闼下马款款向前行进了几步，大声喊道：“哎，罗士信，你还活着吗？本王想与你说话。”

罗士信应了一声：“刘贼未死，我怎么能死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黑闼哈哈大笑：“人言罗士信勇猛无敌，果然不虚，你虽处如此困境还有如此豪情。本王久闻你之大名，倾慕甚深，我们能够交手也是有缘。如今你已重重被围，插翅难飞。劝你不若降了我吧，本王愿与你结为兄弟，如何？”

罗士信破口大骂：“刘贼，做你的青天大梦！我罗士信是何等样人，岂能与你称兄道弟。不错，你如今围困重重，然你扪心自问，秦王大兵压境，你还能蹦跶几天呢？我罗士信生是大唐之人，死是大唐之鬼，今日之势，唯死而已！你的箭不是准备好了吗？你放箭吧，我若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说完，罗士信遍视周围兵士，说道：“众位儿郎，士信今日决心精忠报国，你们不可随我，现在去向刘黑闼投降，士信并不怪你们。”

周围兵士此时热血沸腾，齐声言道：“愿随罗总管精忠报国。”

罗士信哈哈大笑：“好，我们一同入了阴间，还是好兄弟，还一样整军来杀刘贼。刘贼，你听见了吗？”

刘黑闼脸色铁青，知道难以劝降罗士信，遂退后数步，手向下一斩。顿时，岸上万箭齐发，直直射向泥中的唐军。说也奇怪，岸上接连射了三番箭，泥中唐军默不做声，不闻一丝疼痛呼号声。刘黑闼派人入沼探查，见唐兵全部气绝。刘黑闼长叹一声，说道：“真英雄也。”

又过了两日，史大柰、段志玄、张公谨袭破邢州残敌，拔营向洺州逼去。北边的李艺见李世民对他不理不睬，有心想退回幽州，又恐李渊怪罪，遂令部将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两人领兵一万，自赵州也向洺州开去。这样，唐军从西面、北面对洺州形成了合围之势。刘黑闼闻讯，急忙引军回洺州救援。此时，天已放晴，秦叔宝、程咬金、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四将已闻罗士信战死的噩耗，他们满腔悲愤，加力攻打，范愿抵敌不住，只好也随刘黑闼退回洺州。这样，洺水城又入唐军之手。

李世民入了洺水城，不事歇息，带领众人东出城门来到那片沼泽前。此时，长孙无忌正派人将泽中死亡之人一一搬出，只见他们满身泥浆，每人身上都插着几十支箭羽。

罗士信的尸首刚刚被找到，身上箭羽如林，血浆早已凝固布满全身。其脸色安详，犹如生前一般。李世民见到大为悲恸，上前一一替他拔出箭羽，众人也围上前来，纷纷流泪。李世民一边拔箭一面说道：“士信兄，是我害了你呀。不该让你来此犯险，这下子，我怎么向父皇交代？”言罢大哭，声震旷野。

李世劝住李世民，说道：“秦王不可太过悲痛，想我们武人本分，或战死疆场，或凯旋，都是一样的荣耀。人生苦短，罗兄弟不愿苟全性命，至死不愿降贼，这份心情昭如日月，他虽死犹荣。”

身后的史万宝听言一颤，回头看看远处的王君廓。只见他低着头，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世民止住悲痛，吩咐道：“无忌，你去找一重棺将士信兄盛殓，然后你亲自扶棺送入长安。我再写一专表奏与父皇，要让我朝发扬光大士信兄这种忠义。还有，这些战死的将士也要一一装入棺材，送给他们的家人，另要给他们的家人以优厚的抚恤。”

长孙无忌专程将罗士信的尸体送入长安，李渊果然下诏，赠罗士信谥号为勇，令百官亲送厚葬之。当初罗士信居洛阳时，裴仁基待之甚礼，及王世充杀了裴仁基，罗士信出家财将之葬于北邙山，并说道：“我死后，当葬其墓侧。”家人从其意，将之尸首运到洛阳北邙山，葬于裴仁基之墓左首。

李世民见刘黑闼缩入洺州，已被唐军合围，又伤罗士信死节之事，不愿强攻。他算计洺州存粮肯定无多，刘黑闼的数万兵马难支一月。遂令众将坚壁不出，设法断其粮道，使其自乱。

刘黑闼在城中忍了数日，终于按捺不住，引兵前来挑战。唐军任他在那里跳脚大骂，擂鼓挑衅，给他个不理不睬。不觉日子就过去十余日，刘黑闼闻报粮草紧张，急忙派人出外调粮。

此时，冀、贝、沧、瀛诸州依旧归刘黑闼节制，见刘黑闼前来调粮，急忙安排车子船儿，水陆俱进，向洺州送粮。哪儿知道，中途唐军已在那里枕戈以待，陆路上，由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分遣队伍截住厮杀，待他们驱散了运粮之人，一把火将粮草点燃；水路上，程名振素习水战，先是以舟阻塞河道，然后派水鬼凿透对方粮船，将粮草沉入河中。

李世民坐镇洺水城，不理睬刘黑闼前来索战，专攻其运粮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这天，房玄龄和杜如晦从长安来到阵前，他们已将那批宝货安置妥当，此刻向李世民回复。

李世民问道：“那批车儿送入宫中了吗？”杜如晦答道：“那日我和玄龄护着车儿到了长安，此时天已黑透，我们正要入城，就见一彪人马举着火把拦住去路。”

“什么人？”

“灯火下，我们见为首之人正是东宫府属韦挺。他见了我们，脸色古怪，笑问车里装的是什么。我说是陕州粟米，是秦王贡给皇上的。”

“他信吗？”

“当然不信，他说奉太子之令，专程来接这批车。我和玄龄故作为难，显得十分不愿，没奈何才将车子交给了他，并让他打了一张收条。”杜如晦说完，就和房玄龄轻笑起来。

房玄龄道：“想韦挺小心翼翼将这些车送入东宫，他和太子满心想有什么发现，不料，一车车翻开，除了米，什么也没有。哈哈。”

李世民没有笑，神色凝重：“这么说，在新安窥探之人是韦挺安插的。如晦、玄龄，看样子有人早就打我们的主意了，不可太大意呀。”

两人点头称是。

第二十五回

太子巧施离间计

世民水淹刘黑闼

韦挺那日截住房玄龄带领的车队，依李建成的主意将车赶到城内交给殿中省侍中陈叔达，让他转交尚食局。李建成知道陈叔达与李世民交好，有了这个验货之人，若真的从车中抖出珍宝，由陈叔达奏与李渊更为可信。谁知韦挺睁着大眼察看，只见车内确实装满了一包包的陕州粟米，哪儿有什么金珠宝贝，他顿时傻了眼。

“怎么会是这样？肯定是二郎掉了包。”李建成得知了这个结果，满心的期望化成一片冰凉，在显德殿内焦虑地来回转悠。

韦挺道：“应该不会有错，我们派去的人一直盯着庄园之门，哪怕是有人从中提出一个包裹，也要想法盘查清楚。”

“万一东西没从庄园门出来，万一这溜车是二郎使的障眼法，转移了你的视线，另行将财宝转移呢？”

韦挺一想，这件事儿上确实存在漏洞。当时他们看见车子出门，认定其中夹有珍宝，就将庄园四周监视之人撤掉，沿途监视。现在看来，也许房玄龄真是虚晃一招呢。想到这里，韦挺心中不由得沮丧万分，叹道：“太子，还是我无能，未将事情办好，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了。下一步怎么办？”

李建成停止转悠，断然道：“这批货现在肯定已经不在庄园之内！你带人前去，看那位庄主到底是谁，悄悄将之绑回长安，好好问个清楚。”韦挺领命而去。

时间不觉到了三月，天气一天天变得暖和起来，渭水中冰凌早已融化，水流哗哗向下泻去。这一段时间，李建成一直想找机会与封德彝聊聊，谁知春节过后，封德彝被李渊派往东突厥为使，直到三月初方回。

大唐现在和东突厥的关系，很是微妙。封德彝此次出使东突厥，两邦正处在一个对抗的时刻。还在李世民围攻洛阳的时候，东突厥处罗可汗听从老叶护的主意，立了隋炀帝之孙杨政道为隋王，以分唐势。处罗可汗还派人密切与王世充、窦建德联络，想以此牵制李渊，争取让唐、郑、夏形成鼎足之势，这样突厥就可从中得到些便宜。孰料王世充和窦建德很快垮了台，让老叶护在那里傻了眼。这时，朔方梁师都兴兵日盛，与大唐势同水火，主动来突厥这里巴结，以争取突厥的援手。老叶护一计不成又思二计，见梁师都主动前来投怀送抱，他顿时计上心来，又向处罗可汗献计。处罗可汗处事仁弱，心想李渊现在毕竟向自己纳贡称臣，一时不好拉下脸皮直接出兵去攻，内心里还以间接制约为上策。他听从老叶护的主意，封梁师都为大度毗伽可汗，向他赐钱赠马，让梁师都当了骚扰唐境的急先锋。

可贺敦（突厥可汗妻子的称谓）义成公主觉得处罗可汗优柔寡断，性格懦弱，她满心想帮助杨政道复隋，现在感觉若靠处罗可汗的力量，希望太渺茫，渐渐灰了心。这时她见处罗可汗的弟弟莫贺咄设已成了一位壮健的青年，更兼他性格坚强，骑术高超，武艺出众，就有心前去勾搭。其时义成公主年龄刚刚三十出头，她有着美丽的面庞和娇媚的身材。尽管已经养了两个孩子，然她天生丽质和多年在长安城里养成的大家气质，使她举止优雅，置身于北国众女丛里，依旧显得非常出众。莫贺咄设此时不满二十岁，哪儿挡得了义成公主的几度撩拨，很快就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不久，处罗可汗生病，义成公主服侍他吃药，处罗可汗不明何故很快发疽而死。莫贺咄设在义成公主的鼎力支持下很快继位，被称为颉利可汗，义成公主顺理成章地当了他的可贺敦。算起来，他是义成公主的第四任丈夫，其父亲启民可汗和两位兄长始毕可汗、处罗可汗为其前任。

颉利可汗上台后对唐态度大变，先是扣留了唐使者长孙顺德、郑元寿，又令梁师都出朔方攻唐，自统十五万大军分成三路，到唐边境骚扰掳掠。无奈大唐国势已非往日，边防早已相当稳固，见突厥来攻，各地官吏据城坚守，颉利可汗无法深入，只好在边境游荡数日后退回。

李渊此时不愿与颉利可汗翻脸，主要因为国内尚未完全安定，如今刘黑闼在河北作乱，又要防备各地发生的骚乱，一时难于全力调兵前去保卫边境。他见颉利可汗退兵，即派封德彝带大批珍宝前去求和。封德彝到了突厥牙帐，一面悄悄向突厥重臣逐个送礼，一面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向颉利可汗陈说李渊求和之意，并许和亲。几日后，颉利可汗左思右想，且架不住一些受贿重臣的劝说，遂许与唐言和，并放回长孙顺德和郑元寿。

北方边境得以平静。李渊见卑膝求和又送出大批珍宝，不免心疼，然毕竟为安定国内又争取了时间，遂当廷夸赞封德彝不辱使命，并让李建成代为赐宴。

李建成大喜，心想正好就此与封德彝好好叙说一回。下朝后回宫，一面令尚食局送来精美酒食，一面令人去请封德彝。李建成将酒宴摆好，即让众人退下，封德彝此时也入宫就座，房中仅剩两人对饮。

共同浅斟数杯后，李建成说起这次出使之事，连连称赞封德彝不辱使命。

封德彝摇头，满脸愧色，说道：“太子莫再夸老臣，其实直到现在，我的心里都不是滋味。想那游牧胡族，昔日隋文帝在其最困顿时伸以援手，哪儿知道他们趁国内大乱，即来趁火打劫。唉，国势不强，即招侮辱呀。”

李建成道：“无妨，假以时日，待我朝整顿江山，不怕他不来朝。”

“是这个理儿，老臣日日盼着这一天呢。”

“依封公所见，我们向颉利称臣还需多长时间？”

“不会太长，此次颉利领兵南下，本想势如破竹，谁知他仅及边境就铩羽而归。我朝边疆稳固，颉利一开始也想不到我朝已非同往日。由此观之，双方势力此长彼消，已经发生了悄悄的变化。老臣有一个想法，当奏圣上定夺，就是我朝今后对颉利的态度，不能一味就软，他若来攻，我亦击之，胜后而和，则恩威兼著矣！”

“对，我赞成封公此议。突厥狼子野心，须让他们吃点苦头，方能明白些道理。来，封公，请满饮此杯。”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建成慢慢将话题转到李世民的身上：

“唉，我朝这些年给突厥送去多少珍宝啊，若不是二郎连连战捷多有所获，恐早早将国库掏空了。对了，封公，我听裴监说起，他抓住了一帮私藏珍宝者，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封德彝瞧了一眼李建成，心想你为太子什么事情不知道，还在这里明知故问。他心里明白，这是李建成在试探自己，遂说道：“老臣刚刚出使回来，只是听说了几句，知之甚少。”

那日韦挺奉令去抓杜楚客，连带着将庄园中所有人都带了回来。韦挺设了刑堂，日夜拷打，杜楚客紧咬牙关，只字不说。最后实在熬不过，竟然在一个黑夜里咬舌自尽。韦挺弄清了杜楚客的身份，劲头更大，将庄丁逐个勒逼口供。无奈这些庄丁不甚知情，仅知后园秘洞里藏有东西，且有人把守。那日一帮人将货起出，逾后墙运走。韦挺闻言，如获至宝，令他们人人写出伏辩，并按上手印，然后报给李建成。

李建成苦苦思索，觉得虽知庄主为杜如晦之弟，又有庄丁证言，毕竟那批宝货不知去向，正所谓捉贼未曾拿赃。他想了一个主意，令韦挺将这些伏辩交给裴寂，让裴寂奏闻李渊，这样可以不露痕迹。

裴寂果然卖力，就在早朝之时当堂奏闻此事。李渊听后，并无特别表示，说了一声“知道了”，遂丢开不理。

封德彝知道裴寂的本事，又风闻此事是韦挺在后主持，明白幕后的真主儿是李建成。这会儿见李建成主动提起，不想深谈，便淡淡地搪塞几句。又想他所以问起必定有其深意，停顿一下，又说道：“若果如裴监所言，这帮人组织如此严密，杜如晦的弟弟又为庄主，可谓大有来历，秦王似乎脱不了干系。”

“是啊，常理确是如此。不过二郎素来光明磊落，我想他不会弄这些名堂，可能是裴监过于捕风捉影了。”

封德彝点头称是，心中暗道，太子近时脾气大改，像这种欲盖弥彰的伎俩，也想在我面前卖弄，太走了眼。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又说出另外一番话：“秦王这些年连战皆捷，甚为大气。这种私藏珍宝的事儿，依老臣看来似乎不像其所为，其实秦王这些年已积三宝，最为宝贵。”

“哪三宝？”

“一为自身胆略非常，能断大事，且沉静有度，虚怀若谷，此为首要。”

“不错，二郎这些年已经磨炼出来了，所谓锋自磨砺出啊。”

“二者，秦王身边有一群出谋之人，例如十八学士。秦王能够连征皆捷，这一群智囊功不可没。当初在洛阳，窦建德来援，我和萧公等人想退保新安，独薛收力排群言，要求分兵去堵。现在看来，我们的意见还是保守了些，不如薛收站得高，看得远啊。”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李建成的心事，李世民将众多人才网罗府中，可谓深谋远虑，他长叹一声道：“封公所言极是，二郎这些年延揽人才，已将顶尖人才收入囊中。天下之大，这样的人确实寥若晨星。”

封德彝一笑，说道：“其实太子不可妄自菲薄，像殿下府中的王珪、魏徵、欧阳询等人皆是一顶一的人才，也差不到哪里去。太子今后，让他们人尽其才即可。”其时，王珪在东宫任太子中允，魏徵任太子洗马，欧阳询任率更令。

“还有一宝呢？”

“周公吐哺，猛将归心，此为其第三宝。譬如东都洛阳，秦王令一张亮镇之，则外人莫入。”

封德彝说到这里，已经非常露骨地为李建成出主意。他所说的后面二宝，就是委婉地告诉李建成，让他设法培植自己的势力，想法充实幕府，招揽猛将，并在京城之外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封德彝早就判断出李建成和李世民必然相争，比较起来，他觉得李建成性格宽简，若为其臣下相当舒服。反观李世民，他个人能力超群，手下文士猛将如云，自己若为其治下难有任何建树。且李世民性格好猜疑，自己在朝中的名声不太好，时间久了难为所容。封德彝本来打算不陷入两人争斗的旋涡之中，然内心深处却对李世民有所抵触，又见李建成如今身处太子之位，平素进退有据难有失措，遂将心内的天平倒向了李建成。

李建成此时细细品味封德彝言语，顿时明白了其深意。他眉头顿展，举盏道：“封公言语精辟，让建成领悟不少。来，建成再敬你一杯，望今后还来时时教我。你说得对，二郎如今已有‘三宝’，哪儿还在乎那么一点破金烂铜。看来这件事儿还是裴监多虑了。”李建成明白了封德彝的心意，也不想把话儿说得太白。只要封德彝今后心向着自己，从此朝中多了一位貌似中立的自己人，也许效果更好。

封德彝不敢多饮，遂拱手告辞。李建成满面春风，亲自将他送出宫门。

李世民带领众人在洺水城里坚壁不出，李艺领军屯于洺州城北。其时两人不通讯息，李艺连连致书李渊，说李世民按兵不动，不知何意？李渊接报后连连询问究竟。李世民见前奏表章叙说即使再细，也不如有人当面向李渊禀报，遂派房玄龄入长安叙说原因。

李渊就在两仪殿东暖阁里接见房玄龄，其时阁内还有李建成、萧瑀、裴寂、封德彝、屈突通等人。房玄龄入阁后先向李渊叩拜，又逐个拜了众人，方才将李世民所奏表章交给屈突通，让他转送给李渊。

李渊令萧瑀当众朗读所奏表章，其中多是李世民叙说不能强攻的原因。李渊听后，就其中不解地方询问房玄龄。房玄龄言简意赅，声音顿挫明晰，将所询问题答得十分透彻。李渊听来甚觉满意，最后道：“这件事情总算弄明白了，房记室，你速回山东，让秦王临机断之，朕不干预。你退下去吧。”

看见房玄龄退出了阁门，李渊叹道：“此人深识机宜，每为我儿陈事，必会人心，千里之外，犹对面语耳。”

封德彝附和道：“陛下所观极是，天策府属中，以此人为韬略之首。”

李渊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叹道：“二郎这些年典兵在外，收罗的人物不少。这些日子朕静静想来，是不是良莠不齐呢？裴监，你前些日子所奏之事，朕在朝上并未明言。后来细想此事有点蹊跷，若有人打着二郎旗号为非作歹，也未可知呢！”

裴寂眼中一亮，起身道：“陛下圣明。若果是秦王手下所为，当让秦王约束手下，不能乱了国法。”

萧瑀也起身道：“陛下，捕风捉影之事不足采信。如今秦王典兵在外苦战，若让此事渲染开来，恐怕会寒了秦王及众将士之心。”

李渊不置可否，转而言道：“李艺这些日子多来奏章，言说二郎手下无理闯营，二郎对李艺又不理不睬。这件事儿朕曾派人核实，确实如此。萧郎，你多次说二郎虚怀若谷，怎么这件事儿就透出乖张呢？李艺当初投唐，使朕轻易据有幽州之地，功劳很大。朕许他许宣不许调，二郎又不是不明白，为何弄得如此剑拔弩张呢？”

李建成听李渊的话音里已透出了对李世民的不满，心里一阵狂喜，他起身言道：“父皇勿虑，想李艺这些年久镇幽州，不习惯中央调度，二郎难以指挥，这件事情似不能怪二郎。”

李渊愠道：“太子不必为二郎遮掩，这里面也有二郎的错儿。所谓胜不骄，败不馁，朕这些年有些太宠二郎，让他骄傲起来，毕竟年轻啊。裴监、萧郎，你们为朝中老臣，不能一味惯着二郎，尽说好听话儿，这样对二郎并不好。”

群臣默然无语，心中怀着两般心思。萧瑀、陈叔达和屈突通难以理解李渊平素对李世民慈爱有加，为何今日言语之中透出不满。而李建成、裴寂内心窃喜，心想这一段的工夫终于没有白费，果然让李渊转变了态度。

李渊一直对李世民甚是喜爱，此次言语中透出他的不满，看似突然，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裴寂那日与李建成结为同盟，此后就开始不停地在李渊面前吹风。这裴寂有一件特别的本事，就是与李渊貌似言笑无忌，其实自己时刻把握着分寸，不说任何过头的话，让李渊觉得裴寂甚为交心又不至于讨厌。裴寂并不直接说李世民的坏话，他常常以赞颂的口气，言说李世民之能、天策府之隆、士民之景仰。这样时间一长，让李渊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丝忧心。李渊并不认为李世民如此光芒四射对李建成形成了威胁，而是怕如此发展下去会对自己不利。此年李渊为五十七岁，身体健康，精力旺盛。他想历史上因臣子及儿子权重，发生的逼宫事件比比皆是，甚为担心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李渊不爱喜怒形于色，裴寂并不能体味他心情的变化。裴寂见多日言说无功，又使出了他在太原时对付李渊的一招，就是寻求尹德妃和张婕妤之援。其时尹阿鼠痛殴房玄龄之事轰传长安士林，众人都知道了李世民与她们的矛盾。裴寂想让两女在李渊跟前吹吹枕头风，就与李建成商量，两人共同从家中挑选些珍宝，由裴寂出面送给两个女人。裴寂并不隐瞒来意，当场向她们托出了李建成的想法。两女闻言，一拍即合。

李渊虽多宠年轻嫔妃，然也难忘尹、张二人的风情，每月三人总要共宿数晚。这日见两人相邀，他满口答应，到了晚间，令人抬舆将自己送至尹德妃居住的明善殿内，其时张婕妤已经早早过来等候。

李渊入了殿门，两女跪地相迎。李渊一手拉起一个，三人向暖阁走去。这时，李渊见尹德妃梨花带雨，一张脂粉脸儿画出了几道泪痕，遂不解地问道：“有什么事儿不高兴？莫非讨厌朕吗？”

尹德妃一听，猛然伏地，痛哭出声，连连叩首道：“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李渊细问究竟，尹德妃泣不成声，张婕妤在一旁叙说了原委。

原来洛阳之北邙，风水堪旺，素来为历朝达官贵人的墓葬之地。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早闻其名，在尹德妃奉旨赴洛阳的时候，嘱她到洛阳后找一片田地，求作本家荫田，待自己身死之后即为墓地。尹德妃入了洛阳，见有几十顷良田背靠北邙，坡面向阳，正对龙门，又请来风水先生勘查，皆说此为风水宝地。其时尹德妃对李世民甚为不满，怕再碰钉子，并不向他索求。她回了长安，在枕边向李渊言说此事，李渊那时心情甚好，满口答应，就在榻上写了手诏，将此田赐给尹阿鼠。

尹阿鼠兴冲冲拿着李渊的手诏到了洛阳，大大咧咧地求见温大雅示之以求地。温大雅一见面露难色，说这块地已由秦王下令拨给了李神通，让尹阿鼠先找李神通商量。李神通正在冀州忙于对付刘黑闼，待李神通败回洛阳后，不识时务的尹阿鼠拿出李渊手诏让他看。李神通此时正在气头上，找不到发泄处，当场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找老子的晦气。你不就是拿了圣上的一份手诏吗？我回长安一趟，能到圣上那里拿出十份让你看。你滚得远远的，别惹得老子火起，有你的好看。”这一顿骂让尹阿鼠灰溜溜地回到了长安。

后来李神通见了李世民，说起此事，李世民觉得李神通做得对，说道：“当初父皇让将洛阳的金珠宝贝赏给有功将士，也是圣旨。神通叔在义兵起时即兴兵响应，此后多立军功，功劳甚大。他尹阿鼠有什么功劳，有什么理由来争这块地？”

此后，尹阿鼠又来洛阳，温大雅已被李渊召回长安，洛阳事务由张亮主持。张亮秉承李世民的意思，言语之间很不客气，又弄得尹阿鼠灰头土脸。

尹德妃听了尹阿鼠叙说，一张粉脸早气得歪了起来。她有心找李渊哭闹，又见如今李世民势大，加之李神通又是当今皇弟，不敢太过造次。此次见李建成和裴寂主动来联络自己，就与张婕妤商量，今晚演一场戏。

果然，李渊听完了张婕妤叙说原委，顿时大怒，拍案道：“这二郎简直是无法无天！朕还没死，手诏就不管用了吗？尹妃，别再哭了，朕答应的事儿一定要办成。”

尹德妃止住哭泣，小声言道：“陛下莫怒，别因为臣妾的这点儿小事伤了龙体。其实臣妾还有一肚子的话儿，一直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陛下严令后宫不得干预朝政，怕因此坏了朝廷的规矩。”

李渊挥手道：“但说不妨，今晚不管你们说什么话，朕恕你们无罪。”

尹德妃和张婕妤对了一下眼神，尹德妃先说道：“其实陛下应该有所察觉，每年元日，陛下设宴宫中，本是喜庆事儿，大家都是一团高兴。座中唯有秦王，每次都是唏嘘流涕，思慕太穆皇后早终，不得见陛下一统天下。”太穆皇后即是李渊发妻窦氏，为李世民的生母，已于隋大业九年病逝，现被李渊追赠为太穆皇后。

李渊点头道：“不错，太穆皇后确实没福。朕当时为唐公，她给予朕内助甚多，今日想来，朕也很怀念她。不过二郎在喜庆节宴上流泪，终为不祥，朕当场已经怪他。”

尹德妃突然抽泣出声，断断续续道：“陛……陛下，贱妾私下相议，秦王思……思慕太穆皇后，看似仁孝，实为憎嫉妾等。贱妾很……很是忧心，若陛下在，可以相娱乐，若陛下万……万岁后，贱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观陛下赐予臣妾家之田地，秦王竟……竟敢抗旨，可见他对待贱妾之态度。”

张婕妤愤愤道：“是啊，秦王为陛下的皇子，贱妾所生，也是陛下的骨肉啊。”

李渊听后不作言语，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他内心一直非常喜爱李世民，曾经产生过立他为储君的念头并当面许之。现在看来，他自恃功高，所作所为日见跋扈，若如此发展下去，终有一天，自己也许要被动地让出皇位。想到这儿，李渊心头忽然涌出一丝恐惧，从这一刻开始，李渊萌生了警惕之心。

尹德妃和张婕妤见李渊在那里独自沉思，知道今天的这场戏起到了效果，两人相视一笑，意甚满足。两人久处宫中，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遂起身挽起李渊，一人一侧为之宽衣，将他扶入纱帐之中。两人打点精神，媚态百生，将李渊伺候得满满意意，三人叠股相拥，酣然而眠。

李世民驻兵洺水城，与刘黑闼日日相持，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六十余日。只见眼前的漳水和洺水又复碧波，河岸上的柳树慢慢透出绿芽儿，春天已经到了。

刘黑闼见久被困在洺州城内，粮草不继，人心思动，就与范愿、高雅贤等人商议，想突围向贝州方向转移。李世民早已防备此节，派李世率领五千人到洺水下游一名为柳树屯的地方驻防。柳树屯位于漳水和洺水的交汇处，正西面五十里即是洺州，李世驻扎在这里，南与李世民相呼应，北与李艺大营和史大柰等人连接，可以防备刘黑闼东窜。

刘黑闼定下计策，准备今晚摸黑去偷袭李世兵营，从而打通东向道路，摆脱唐军的围困，甩身向东寻求可以腾挪的地域，以图发展。是夜，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斗，大地显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刘黑闼先派范愿、高雅贤领兵一万前去柳树屯摸营，自己和董康买分兵两支，一路向北，一路投南，试图挡住唐军来援之兵。

范愿、高雅贤至二更时到达柳树屯，他们打起火把，向李世的寨门猛冲。李世闻听敌人来攻，披衣而起指挥若定。李世又令营中敲起梆子炮，只听两路梆声向北向南间隔响起，自是通知友军来援。 李世民听说刘黑闼已经发动，带领一万人前往驰援。行到半路，只听周围发出一声喊，四周火把顿起，火光中只见一将招呼众人杀来，李世民识得此人，正是贼帅刘黑闼。

刘黑闼此次共带领将士近二万人在这里埋伏，人数比唐军多，一下子就将唐军重重包围起来。李世民见敌人来势凶猛，面色不惧，对身旁的程咬金和秦叔宝说道：“两位王兄，我们不可杀散了，要避免被他们各个击破，我们只要紧密成团，撑上一个时辰，援军自会来到。”两人明白李世民的心意，遂将命令逐级传达。

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溜火光从南边急速而至，显是洺水城唐军的援兵到了。只见他们迅猛撕开刘黑闼的包围圈，一将声若洪雷，手中的两条竹节鞭左右横打，触者纷纷落地。很快，这彪兵马打开了一个缺口，与阵中的李世民相会。众人早已看清，来人正是尉迟敬德。李世民在那里喝了一声彩，回顾程咬金和秦叔宝道：“好一个了得的敬德！乱军之中，轻取人首；重围之下，敢破敌阵。敬德能让敌人闻风丧胆，想古来之樊哙、张翼德，也难挡其勇啊。”

刘黑闼手下兵士，皆是短期内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哪里挡得了训练有素唐军的里应外合，很快向洺州败去。李世民收拢队伍，不向洺州方向追击，而是挥师东进，从后面包围进攻柳树屯之敌。那范愿、高雅贤久攻柳树屯不下，又听说刘黑闼败退，遂下令队伍向洺州狂奔。这时，李世下令大开寨门出击，李世民的援军此时已赶到，总算困住了敌军的一个尾巴，吃掉三千人。

第二天一早，曙光已现，混战了一晚上的唐军聚在一起。这时李世民下令，让各路将领入柳树屯议事。其时西面唐军由史大柰、段志玄领兵来援，李艺也派出薛万均、薛万彻兄弟领兵一万人出兵来迎。薛氏兄弟最先与董康买的人马遭遇，兄弟两人领兵厮杀，冲散了敌军阵列，其后段志玄和史大柰领兵来到，董康买只好知难而退。李世民见了薛氏兄弟二人，温言夸奖他们解了柳树屯之围。这一段时间，李世民和李艺两人心存芥蒂，薛氏兄弟也对李世民疙疙瘩瘩。今天初次见到李世民，见他甚为谦虚且温言有加，心里顿时舒服不少，觉得彼此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李世民遍视众人，说道：“大家一夜劳顿，定是疲惫得很了。不过经此一役，让我们明白了刘贼的虚实。”

“我们与刘贼相持已经两个月有余，我们坚壁不出，并非示以怯意，其实为少伤人命。那刘贼久困洺州之内，我们断其粮道，其城中存粮已经无多，观夜来其拼命突围的劲头，他大概已经撑不下去了。诸位，破敌之机，就在今日。我们现在就找刘贼决战。”

众将听说要和刘黑闼决战，群情振奋，一迭声叫好。李世民低头对薛氏兄弟道：“两位薛将军，请你们上复燕公，将世民这番心意讲明。若要一鼓作气击破洺州，断断少不了燕公的协助。”

薛氏兄弟点头称诺。

李世民又道：“此次决战，本王不想全凭人力，一月以前已让史将军他们在洺水上游准备了一件厉害兵器。届时上阵，请各位将军约束手下，密切注意中军令旗和号令，按计行事。”

众将对李世民的指挥早已心悦诚服，知道若按中军之令行事，或进或退，并无太多差失。大家满心喜欢，眼瞅着此次战役即可一战结束。

李世民准备的这件厉害兵器，即是洺水那奔腾的碧波。

洺水河床并不太宽，仅有二十余丈。其缓缓东流，到了洺州沿西墙向南，绕过南墙复又向北，顺东墙而流，然后猛一转弯折向东北，直到与漳水交汇。这样，洺水从三面绕着洺州城墙而走，成了洺州天然的护城河。刘黑闼觉得可以倚势防守，不需要投入太多的兵力，因而把主要防守重兵放在了北城墙。

李世民为了摸清敌情，曾多次轻骑来到洺州城外观察。随行众将见了洺州的地势，都说刘黑闼有眼，寻到了这个绝佳的易守难攻的城堡。李世民不这样认为，他对李世说道：“世兄，如今洺水上游由段志玄他们把持，若在那里垒堰阻水，然后决堤放流，能否就此冲了洺州？”

李世眼睛一亮，觉得此计大妙，兴奋地说道：“洺州城墙较高，水难入城。不过刘贼日日前来索战，可以将之引到一低洼地，再以水冲之，定能收到奇效。”

水淹敌军之计，就这样很快定了下来。段志玄、史大柰、张公谨三将接到李世民的将令，一面防备刘黑闼前来进攻，一面派人在洺水上游闸了一道高高的堤坝，用来蓄水。

三月二十六日，唐军列队向洺州进发。刘黑闼闻讯，觉得昨夜固然兵败，毕竟损失不多，如今唐军想乘胜来占些便宜，正可趁其疲乏之际将之打败以求突围。他对众将道：“我们能否突围，就看现在能否打胜此仗。现在李世民驱疲惫之军，明显轻慢我等。我们可激励大家士气，拿出韩信过河焚舟的劲头，与唐军浴血决战。”说完，他带领步骑二万出北门，然后南渡洺水，向唐军迎去。

李世民早已摸清周围地势，令各营在指定位置排定，那里是扇形的高地，面前是一片开阔的低洼地。巳时三刻，刘黑闼的步骑缓缓东来，渐渐入了唐兵的视线。他们在低洼地里排成阵列，手持盾牌开始冲锋，一抵近前，唐兵的弩箭纷纷迎面射来，逼迫他们又退了下去。这样，唐军占领了三面高地，恰恰将敌军围在前方的低地里。

此时日近中天，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双方可以看清彼此的脸孔。相较之下，坡上的唐军旗幡严整，衣甲鲜明；而坡下的敌军因饥饿已久，人人脸现菜色，透出狼狈之相。李世民骑着“拳毛”，迎风站立在南面高坡之上，仔细观察刘黑闼军队的阵势，冷寂的脸上透出一丝轻松，觉得今日已稳操胜券。他回首对李世说道：“世兄，我带人冲锋，中军由你把持。可让步卒坚守高地，不许他们妄动。你待洺水决堰之后，可使令旗，约束大军齐进齐退。”说完，他将大手一挥，一扯缰绳，“拳毛”撒开蹄子率先冲下高坡。身后的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见状，急忙控马跟随，八千马军随后冲杀。

这八千人霎时就冲到了敌军阵前，他们入阵后横挑竖劈，杀得血肉横飞。刘黑闼见状，急忙驱使手下马队前去接战。无奈唐军马队领了先杀敌步卒的方略，不主动与他们交战，往往一触即离。两方马骑就在刘军步卒方阵里来回奔驰，许多刘军步卒成了蹄下之鬼。

北边的薛氏兄弟见李世民已经发动，带领五千马骑飞快闯入敌阵。一时间，偌大洼地里人马往来，人们的喊杀声和伤马的哀鸣声混成一团。

刘黑闼见难以截住唐军马队的厮杀脚步，遂令手下放箭。很快，他们箭发如雨，纷纷射向阵中的唐兵，然箭羽入阵后不认敌我，连带着伤了自家不少人。

李世民的“拳毛”躲避不及中了几箭，它负痛嘶鸣一声，继而身子直竖起来，险些把李世民颠下马来。李世民紧贴马背稳住身体，大喝道：“敬德，你带领三千人冲散刘贼马队，阻止他们放箭。”尉迟敬德领命而去。李世民俯身看“拳毛”的伤势，见几处伤并不致命。其中三处所伤甚浅，剩下一箭贯穿了马尾，他伸手为马拔出箭羽，叫道：“好马儿，且再忍耐一会儿，看我为你报仇。”

尉迟敬德领人迎着箭雨冲锋，双方形成了混战局面。战斗进行到未时，李世民见己方显得力薄，遂命令秦叔宝道：“放号挥旗。”

混战军阵里扬起红旗，李世看到后，知道这是李世民的命令，就将手中红旗招起，唐军步卒队伍立刻起动，从三面蜂拥入阵。这二万步卒加入战团，顿时改变了双方态势。唐军渐渐将敌阵压迫后退。

此时天已经黄昏，范愿见大势已去，无奈对刘黑闼说道：“大王，唐军势大，西面的唐军还没有发动，不知又有什么名堂。我看今天凶多吉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要先找一条生路。现在向北突围已经无望，不如少带人马从唐军夹缝中逸出，向北投奔突厥，今后再徐图发展。”

刘黑闼此时人困马乏，又见喊杀声中，唐军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遂叹道：“也罢。范将军，你派人去通知高雅贤他们，让他们也想法冲出去，我们先走，待潜出幽州后再会齐。”范愿一面派人通知高雅贤等人，一面和身边的二百余人掩护着刘黑闼，他们且战且退，悄悄脱离了战场。

这时，李世在中军又燃升起黄旗，声音在夜空中异常响亮。这是退兵信号，唐军遂止住脚步，手执军械护身向高地撤退。刘军本来就陷入绝阵，见对方主动收手，一时不明所以，他们此时已经散了队列，凄惶惶如一群乱羊，踉踉跄跄向洺州退去。

这边的唐军缓缓上了高坡。

天色已经黑透，高雅贤、董康买等人向洺州狂奔，已经遥遥望见了城内的灯火。原来范愿派出通知之人乱军中没有找到高、董二人，反而遭到杀戮。这样，高、董二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陷入绝境。他们先是听到一阵如惊雷的声音隆隆而来，继而听到前列之人呼喊惊号，很快，一片白漫漫的大水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冲得无影无踪。

李世民站在高坡上听见上面来的水声，知道大势已定。他令大军退回各自营地，好好睡上一觉，待明日天亮之后再来打扫战场，接收洺州。他习惯地拍了一下马颈，却触手空空。李世民忽然想起，那匹心爱的“拳毛”今日共中了九箭，力战而死。这会儿马尸被洪水裹挟，其身不知漂到何处去了，一刹那间，他心头泛出了无限伤感。

洺水一战，除了刘黑闼本人带领二百余骑投奔突厥之外，其余叛军悉被平定，大唐又重新控制了河北诸州。

由于刘黑闼的影响，任城的徐圆朗和渔阳的高开道起兵与之响应。李世民如今打败了刘黑闼，他与李艺商量，由李艺领兵北上剿灭高开道，自己则与李元吉一起向东南进发，准备擒拿徐圆朗，以彻底安定山东之地。

李元吉此次跟随李世民，一路上如同摆设，每及战事，皆让他守营，每议大事，压根儿就不与他商量。李元吉身在河北，有专使与长安相通，李建成写给他许多书信，将朝中之事通报于他。李元吉已经知道了父皇现在对李世民的态度，这天他见了李世民准备去进攻徐圆朗，觉得机会来了，遂修书一封，派专人送往长安。李元吉认为，父皇仅让你李世民讨伐刘黑闼，如今事已平息，却又节外生枝，而且当奏不奏擅自行事，其祸必咎由自取矣！

第二十六回

唐皇苦心理家事

秦王悲情感落魄

却说李世民逐走刘黑闼，顺利得了洺州，正整军准备南下进攻徐圆朗的时候，忽然长安接连来了三拨快马，使者传达李渊的圣旨，让李世民速返京城。

李世民接了圣旨非常纳闷，眼下正是一举荡平山东的关键时刻，父皇缘何在此节骨眼上将自己召回？他心中不解，见房玄龄和杜如晦正在身侧，遂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不太明白李渊急召李世民的真正原因，两人对视良久，杜如晦方缓缓言道：“圣上为何急召秦王，属下也一时不太明白。表面看来似是想垂问河北形势，不过这一段时间京城里很是热闹。圣上是不是听了什么言语，也未可知。”

“京城里有什么动静？”

房玄龄道：“如晦得到一些京城里的消息，本想当即报给殿下。又见殿下这些天忙于攻克洺州之事，我们商量，不能让秦王为此分心，就缓了些日子。如晦，现在大事已了，你可以摘要说上一说。”

杜如晦道：“属下先从新安的事儿说起，一日来了一帮人，将庄园内的人悉数押走。”

“啊，什么人干的？楚客现在何处？”

杜如晦听到“楚客”二字，低头不语，眼泪潸潸而下。

房玄龄插话道：“这帮人将楚客带到京城，百般讯问，严刑拷打，楚客被逼不过，终于咬舌自尽。”

李世民大惊，上前拉着杜如晦之手，颤声道：“如晦，这件事儿怪我思虑不周全，当时应将楚客转走为是，没想到一疏忽就连累了楚客。不想楚客竟如此屈死，我，我心痛如割……”话没说完，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杜如晦擦了一把眼泪，说道：“秦王切莫为此伤心。如今楚客已死，徒思无益。不管怎样，楚客没有坏了秦王的事儿。”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心伤楚客，不仅仅因为他舍生取义。如晦，记得在洛阳时我说你有福气，能摊上这样一位好弟弟，难得啊。”

场中气氛顿时沉闷，还是杜如晦最先止住悲痛，转移话题，说道：“秦王，这群人的来历甚是蹊跷，他们拷问庄丁，最后是裴寂拿着伏辩向圣上启奏。其实这帮人的正主儿却是东宫的韦挺，由此看来，东宫和裴寂已经联上手了。”

李世民冷冷一笑，说道：“这有什么奇怪呢？当初诛杀刘文静的时候，他们就很默契。算起来，这至少是他们第二遭联手了。”

“还有，李安来信儿说，万贵妃告诉秦王妃，近时裴寂和尹德妃、张婕妤往来甚密。宫女们私下里说，尹张二人最近得了不少宝贝，明显是裴寂所赠。”

“嗬，还闹到宫里去了。”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京城那里不太平，李艺和我们大营里每天送往京城的密奏也不少。若圣上信了其中的什么谗言，那么此次所下旨意就大有深意了。”

房玄龄忧心地说：“许是前一段秦王风光无限，如今又得大捷，一些人心存忌妒而上谗言，让圣上在那里举棋不定。秦王，也许玄龄下此结论太早，不过树大招风，还是要有几分警惕才好。”李世民点头称是，默默沉思。

李渊连下旨意急召李世民回京，果然是在两仪殿东暖阁读了李元吉的奏章，心中一时大怒，下手诏让快马送出。

李渊大怒的时候，只有裴寂一人在他身侧。裴寂见李渊脸上阴晴不定，一时不敢插言，待见他将手诏发出，方缓缓言道：“秦王英武能战，若擅行其事，时间久了恐酿成祸端。”

李渊然其言，说道：“不错，裴监，你所忧甚是有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儿。当初我在太原首义，及其后削平天下，二郎还是很有功劳的。为什么到了今年，二郎就有了变化呢？其原因不在自身，关键在于外力。此儿久典兵在外，为读书郎所教，非昔日之二郎也！”

裴寂心里窃喜，添油加醋道：“陛下圣明，其实二郎原来是一个挺好的人儿，只不过他现在变了。其身边的房玄龄、杜如晦、褚亮、薛收等人，原来都很落魄，他们臣事于大唐应该尽心辅佐才是，然心思难测，偏爱在历朝典章中搜寻字眼，以此来游说二郎，妄想有所图谋。说起来，他们皆是山东寒族，历来对关陇贵族看不顺眼儿，也许想借二郎之力翻身呢。”

这是一个敏感话题，李渊如今在朝中所倚，大多是关陇贵族的老班底。他们依靠父祖积荫抱成团儿，不容许另外的势力集团崛起插足。在朝中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已经形成了惯例。李渊听后警惕地问道：“裴监，这些话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裴寂笑道：“陛下知道老臣的本事，除了陪陛下喝酒、说话儿，不敢想其他事儿，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点子。老臣刚才所言，是从朝中听来的。他们说，秦王如今多用东人。”

山东士族以诗书传家治业，历来为宦中主流，只不过北朝之后渐趋式微。关陇贵族起身草莽，以武立国，多年来始终对山东士族保持高度警惕，他们心里形成默契，庙堂高位不容许山东之人居之。李渊听后心里一震，心想二郎多任用东人，可谓大有深意。若山东之人果真借二郎之力入朝参政，弄不好朝中就会大乱。李渊在这一点上秉承了祖上的训诫，即是联络关陇贵族为其强援，形成朝中的政治基础，若谁想动此基石，李渊会不含糊坚决反对。李渊在那里沉默半天，目视裴寂道：“裴监，看来我刚才所发手诏并不为错。二郎久典兵在外，该让他回来歇歇了。如今天下大定，有人作乱也难起大浪，二郎在那里也是大材小用，正好让其他子侄们出外历练历练。”

裴寂不失时机说道：“陛下圣明，其实太子也该出外历练一番才是，他为储君，仅习朝政失于单一。”

李渊点点头，遂唤来颜师古拟旨：封李道玄为淮阳王，任为洺州行军总管；封李瑗为庐江王，为任冀州行军总管。

这两人皆为李渊的族侄，他们与皇子的关系也透着玄机：李道玄长年跟随李世民东征西讨，弓马娴熟，性格刚强，敢于冲锋陷阵，他此时尚在洺州。那李瑗性格温和，与李建成来往甚密。由此看来，李渊在人事任用上力求平衡，可谓煞费苦心。

不数日，李世民带领尉迟敬德数人，轻骑入了长安。他不回天策府直奔宫城，到了宫门前，听说朝会已散，就让通事舍人禀报李渊要求觐见。李渊当时正和几位近臣在东暖阁议事，闻听李世民到了宫门前，就向几位臣子挥挥手道：“走，随朕前去接接二郎。”此后李渊乘腰舆出了东暖阁，几名大臣随其后。

众人到了长乐门，只见李世民已经跪伏在那里，口称万岁，又说道：“儿臣奉旨回京，累父皇大驾来此，儿臣诚惶诚恐。”

李渊伸手拉起他，说道：“我儿平身，这一次你又替为父辛劳。走，先入阁叙话儿。”

他们折头又回到东暖阁，裴寂见李渊如此做派，心里打起了小鼓。心想李渊当了皇帝果真不简单，不管心里如何想，面子上的事儿都做得不显山露水。像面前的这件小事儿，不用到明天，皇帝亲迎皇儿的话儿自然会传出去，外人都会想李世民依旧蒙圣眷宠爱，不会想到别处。

李世民入阁后，详细向李渊陈述了此次攻打刘黑闼的过程，最后说道：“儿臣此次定了河北，又见东边还有徐圆朗、辅公柘为乱，就想乘胜一鼓灭之。当时想赶时间，就一面给父皇上表章请旨，一面准备兵马攻之，请父皇赦儿臣擅专之罪。”

李渊温和地说道：“你替为父分忧，何罪之有？我此次召你回来，实是怕你太累，别因此伤了身体。说起来，这些年你一直在外，弓弦已经拉得太紧。现在那里仅剩下一些小贼，辅公柘处于江淮之间，可让孝恭、李靖他们顺手除去；至于徐圆朗，让四郎去对付他就足够了。你呀，就不要事必躬亲了。”

李世民听后，顿时焦急起来，说道：“父皇，不可小瞧了那帮贼人，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刘黑闼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儿臣以为应乘胜剿之，方可一举安定天下。临阵换将为兵家大忌，这群人一直由儿臣统领，若再换帅又要让他们熟悉许多时日，恐会贻误战机。请父皇让儿臣在山东多待几天，待扫荡贼酋后再行班师。”

几名大臣不明白李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看李世民大胜，正好一举安定山东，缘何让他中途撤下来？其中只有裴寂心知肚明，然脸上未露出一丝得意的痕迹。

李渊的立场很坚定，慢慢说道：“二郎，你的意思我明白，还是想替我分忧啊！要是别的皇子和皇侄都如你这样，那该多好哇。眼前的事儿，你可以先返回，在那里主持一段时间，过上月余时间，可将那里的事情逐步交给四郎。对了，我刚刚任道玄、瑗儿为行军总管，就让四郎带领他们在那里多历练历练，万一将来有事，你又有几个得力的帮手。”

李世民低头思索了一下，觉得月余时间可以将那边的事情办好，就说道：“儿臣遵旨。”

“你先回去吧，过些日子，你让嘉敏将几个孙儿带入宫内，让我好好瞧瞧。”

李世民点点头，又和其他大臣寒暄了几句，然后准备退出。李渊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叫着他说道：“对了，你回洺州后告诉神通，让他把洛阳那块地交给尹妃家人。”

“儿臣知道这件事儿，神通叔不愿意交地。”

“你找神通好好说说，就说朕已有诏，将这块地赐给尹妃家，让他别再争了。”

李世民为难地说道：“父皇，当初在洛阳时神通叔找儿臣求要这块地，儿臣答应了他。后来尹妃家想要，毕竟在其后嘛。”

李渊的声音没有提高，然口气却严厉起来：“不行，要按朕的诏令办！天下之大，还能有什么人的话大于朕的诏令吗？”

李世民见李渊上火，不敢再争，遂再拜退下。两日后，他带领尉迟敬德等人又返回洺州。李世民听出了李渊的意思，觉得不好再抗，就劝说李神通遵诏退地。李神通老大不愿意，嘴中诟骂尹阿鼠不停，最后无可奈何点头同意。

尹德妃终于胜了这一仗。

李建成那天听了封德彝的言语，顿时大悟。他遍视府内，检点朝中，开始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这日他奏报李渊，要求将裴矩、郑善果任为太子左右庶子，李渊照准。这两人皆是前隋老臣，李建成将他们迎入东宫内，主要想为自己装点门面。其时在东宫内，有太子少保李纲、太子詹事窦轨、太子洗马魏徵、太子中允王珪、太子舍人徐师漠、太子率更令欧阳询、直典书坊唐临、太子左卫率韦挺、记室参军事庾抱、长史唐宪。一段时间里，李建成把握时机，分别与他们一一进行了交谈，并以与李世民有关的言语相试探。最后，李建成得出结论：除了韦挺之外，还可以和王珪与魏徵推心置腹，商讨相争大计。

魏徵自从被窦建德放回长安，即被任为太子洗马。这个差使主要是掌管东宫之文翰图籍，说起来也是一个较清闲的职位。李建成起初并不看重他，魏徵就日日在房内整理图籍，等闲难见上李建成一面。

王珪今年四十二岁，其家族也为关陇贵胄。李渊刚刚入长安的时候，王珪正因为获罪躲避在南山中，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多年的时间。李纲当时跟随何潘仁占山为王，与王珪来往甚多，知道王珪的本事，因而向李渊举荐。李渊先任王珪为世子府咨议参军，后东宫建，又任为太子中舍人，寻转中允。

李建成一开始将李纲和王珪一样看待，后来逐渐发生了变化。

李纲自幼慷慨有志节，每以忠义相许。其为隋太子洗马时，敢于当庭与隋文帝面争，后来又惹了一些朝中权贵，无法在朝中立足，只好隐居在鄠县，被何潘仁任为长史。及至何潘仁被李婉娘收服，李渊攻下了长安，李纲随之入了长安。李渊对他甚是礼敬，拜他为礼部尚书，后来又兼太子詹事。李纲虽然经历了许多变故，然性格一点儿都没变，只要见到不平之事，当即出言直抒胸臆。那时李元吉丢了并州逃回长安，李纲与李世民旗帜鲜明站在一起，要求处罚李元吉。李纲又见李建成好饮酒，多猜忌之心，遂上书相劝。李建成不理他的劝告，李纲因此郁郁不得志，向李渊上表要求告老还乡。李渊见表大怒，谩骂道：“你既然能当何潘仁的长史，难道还羞于当朕的尚书吗？”李纲顿首答道：“何潘仁想杀戮之时，每听臣谏，即停手不杀，所以臣为其长史并不为羞。陛下功成业泰，臣以凡劣，安敢久为尚书？且臣事太子，所怀鄙见，复不采纳，既无补益，所以请退。”李渊不是糊涂人，以李纲为隋代名臣且一片忠心，并不加罪，反而待之以优礼，另擢拜其为太子少保。李建成经过此事，心里非常厌恶，其后李纲患有脚疾，来往不便，李建成也乐得不去招惹他，落个耳目清净。李建成又见王珪性格沉静，平素默言少语，不似李纲那样霹雳如火，渐渐就远了李纲而与王珪亲近。

武德五年四月一日，李渊见刘黑闼被平定，正好宫廷果园献来樱桃，遂大摆樱桃宴以示庆祝。宴后，李渊将新熟的樱桃赏赐给近臣，并说东宫人多，要加倍发给。李建成携带樱桃回到东宫，将樱桃分送给诸官。他又移步到弘文殿西的兰台阁，这是他日常喜爱独居的书房，令人召韦挺、王珪、魏徵入内共食樱桃。

三人很快依次入阁，韦挺入内见桌上摆着红艳艳的樱桃，赞道：“这樱桃好新鲜，刚才见宫女为众官分发，还想殿下忘了我们呢。”他招呼宫女：“去，取一些糖、酪来，这样食之更佳。”

李建成微微笑道：“人言韦挺最会享受，果如其然。我风闻今年流行以糖、酪拌食樱桃，想是你已经尝过鲜了。”

王珪也微微一笑，并不做声。魏徵入阁后已经坐在案前，伸手拈起一枚樱桃放入口中，只觉得满口香甜，开口道：“樱桃为果中珍品，本身已经极甜，又透出馥郁香气，若再以糖、酪拌之，反遮去原味儿。韦兄弟，你不妨品尝对比一下。现在长安人人以流行时尚为美，其实时尚仅是一种时髦，去浮华留质朴，才是至理。”

韦挺平时不甚谦虚，不过很服气魏徵，答道：“魏洗马既这样说，那是不会错的，韦挺一向心悦诚服。想魏洗马在酿酒之时，早已经尝遍了天下的果味儿。”魏徵年轻时曾经出家为道士，他不炼丹药，专揣摩酿酒，已有很深的酿酒功夫。这些年京师传言，魏徵所酿佳酒味道极美，一些大臣纷纷找魏徵索酒，惜魏徵轻易不示人。见尝不到美酒，部分人退出索酒行列，并言说魏徵浪得虚名，酒未必就好。还有部分人深信不疑，艳羡更甚。

李建成招呼三人：“来，大家请吃吧。”

众人拈食樱桃，不大一会儿，一盘红艳艳的樱桃被食尽。

魏徵先起身去净了手，问李建成道：“殿下，听说秦王奉诏返京，今日又返回洺州。圣上因何召见他呢？”

李建成道：“我听裴监说，父皇因二郎擅自向徐圆朗用兵，大为震怒，因而将他召回。不过我见父皇这几日待二郎的态度，并不严厉，温和得很呢。这不，又将他打发回前线指挥去了。”

王珪道：“圣上素来宽简仁厚，又待秦王宠爱有加。如今虽将秦王放回，但其心中的震怒看似熄了火，其实并未善罢。说起来，这些年秦王风光无限，无非因圣上喜爱，现在圣上心中有了反复，依臣看大有文章可做。”

“有什么文章呢？”李建成问道。

“臣曾听殿下言道，李艺多来奏章说与秦王不睦。现在殿下与齐王交好，可派人通过齐王与李艺联络。举目天下，外藩中以李艺最强，圣上对他也最为看重。若殿下能与李艺联手，就有了一支强援。秦王打下了洛阳，奏请圣上让温大雅和张亮经营，洛阳形胜之地，已为秦王的后院。这一点，还望殿下三思。”

李建成心里一动，觉得王珪所言与封德彝当初的点拨不谋而合。现在自己着手积累东宫力量，然连结外藩和掌握典兵权收罗武将之举没有一点着落。若真能和李艺联手，这方面就有了突破。

韦挺说道：“王中允此计大妙，殿下，韦挺愿为使去河北。”

李建成思索了半天，摇摇头道：“我从未与李艺谋面，此人究竟怎样，我心里没有一点底儿。王中允说得对，在二郎的事儿上，东宫之人不能露出一点儿的作对痕迹，有什么话还是让别人来说。至于联络李艺，此事为时尚早，不可莽撞行事，等有机会再说吧。魏洗马，你认为如何呢？”

魏徵一直在一旁低头不语，听见李建成问询自己，抬头道：“殿下所言甚是稳妥，臣以为这样最好。臣刚才所思是另外一件事儿，将来也许还要为之大费踌躇呢。”

几人的目光一齐射向魏徵。

魏徵悠悠言道：“臣想，那刘黑闼此次逃往突厥，突厥的颉利可汗不是善罢之人，定会借兵给刘黑闼让他入中土为乱。谅刘黑闼为一匹夫不足为患，可他顺应了河北百姓的民心，这事儿就麻烦了。说起来，秦王此次虽定河北，但仅是暂时剿灭，他忘了还有一个‘抚’字。”

魏徵是魏州曲城人，深明河北的地理人情。他洞若观火，明白刘黑闼起乱的原因在于朝廷一味强压，不抚民心所致。这些日子，他密切注视那边的战事，一听刘黑闼逃走，就知道这事儿没完。他接着说道：“想刘黑闼有多大本事，却能在半年之内啸聚徒众，尽复窦建德田地。无非因为朝廷官吏治御甚严，因而激起民变。秦王自恃英武能战，把剿灭刘黑闼看成是一场简单的战事。嘿，这一次秦王可是大大错了。臣一直想不明白，天策府里的那一群谋士为什么不给秦王提个醒儿？想是他们素服秦王之能，奉为神明。殊不知军国之事，靠一人之力毕竟还有缺陷。只要河北之地百姓心不向唐，别说是刘黑闼，就是一个什么张黑闼、李黑闼振臂一呼，那里的形势又会危急。”

三人觉得魏徵所说确有道理，然心中并不十分信服。韦挺呵呵笑道：“想不到魏洗马还能未卜先知，可惜李淳风、袁天纲不知云游何处？他们若在长安，那么你们三人当能够形成默契。”

魏徵正色道：“事情如何，请拭目以待。殿下，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若刘黑闼果真复叛，请殿下抓住这次机会，向圣上请旨，率兵击之以取功名，且可结纳山东豪杰。”

李建成不十分相信刘黑闼还会作乱，觉得魏徵将事态说得太严重，遂敷衍道：“好，我相信洗马此言。若果真有机会，我自会向父皇请旨。”

李建成不想与魏徵讨论刘黑闼的话题，向韦挺道：“那杨文干宿卫东宫之后，算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我细细观察，见他读书之余，常常与卫士练武习马，本领要高出卫士们一大截子。一个人能文会武，着实难得，看来他为一可用之人。韦挺，看来你的眼光不错。”

韦挺听后喜形于色，心想不枉了那次青云楼之遇。杨文干参加关试之后，按例要回家守选，三年后才有资格铨选授任。关试刚刚结束，他果然找到韦挺，韦挺将他引见给李建成。此后，杨文干成为东宫一名卫士，日日宿卫东宫之中。

王珪道：“杨文干虽然能文会武，却毕竟为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要想有大用，仅将他放在宫中充卫士之役，似明珠暗投，还需让他多历练才是。”

李建成然其言，说道：“是啊，若按铨选程序，杨文干需三年之后才能为官。王中允，你说得对，要早些日子将他派出宫去。”

王珪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情放在太子这里，实在是小事一件。只要太子随便编个理由，把杨文干塞进非时选的名册中，就可将他堂而皇之派为外任了。”

李建成点头道：“好，王中允，这件事情由你来办。你先以我的名义找封德彝谈一谈，赶快把事情办了，最好给他弄个武职。”

李世民指挥兵马向徐圆朗逼去，两军如拉锯般在那里相持月余时间。这个时候，李渊又下诏让李世民返回长安。六月二十三日，李世民将典兵大权交给李元吉，自己身带天策府属向长安奔去。

数日后，李世民一行人入了长安。他先入宫向李渊交旨。此前，在李世民的凌厉攻势下，徐圆朗节节败退，唐军声震淮、泗。坐镇历城的杜伏威、辅公柘闻讯，又见南面的李孝恭、李靖统领的大军向这边压迫过来，心中大惧，遂推举杜伏威入长安向李渊请求投降。李世民入宫的时候，李渊刚刚接受了杜伏威的降表，当即封杜伏威为吴王、拜太子少保；封辅公柘为越王，拜为淮南道行台仆射。李渊见李世民回来，想起这里面也有二郎的功劳，心情又好起来，遂大加勉励，赐班师人员金银、潞绸一批。

李世民入了天策府，长孙嘉敏已经闻讯，带领家人将他迎入府内。李世民与众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忽然想起儿子们，就叫长孙嘉敏道：“敏妹，把承乾他们叫出来。我在洺州，梦里除了见你们，更想儿子们。”

众人抿嘴一笑，阴梦婕道：“王爷在外征战不回，我们姐妹们曾经说起，许是王爷爱打仗，以家事为轻。”众夫人中，长孙嘉敏居长，她端庄贤淑，与李世民恩爱有加，甚是默契。至于菁儿、杨琼和翠微，平素见了李世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有这个阴梦婕，性格爽朗，口无遮拦，在李世民面前比较随便。长孙嘉敏虽私下里教导她要音容端庄，无奈阴梦婕生就的性儿，刚好了几天又复原状。总算李世民对她甚是宽宥，想是李世民也喜欢她特别的性儿，长孙嘉敏也就随她去了。

李世民道：“胡说，所谓举国、齐家，都是人伦的正理，岂可偏废？”

这时就听一片童音涌入室内，几名儿童被带到李世民面前。其中的老大为承乾，为长孙嘉敏所生，今年六岁，已被李渊封为恒山王；老三为李恪，杨琼所生，今年四岁，被李渊封为蜀王；老四为李泰，长孙嘉敏所生，今年三岁，被李渊封为卫王；老五名为李祐，阴梦婕所生，今年不足两岁，尚未受封。

菁儿看到他们，心里一阵难过，她想起早夭的宽儿，宽儿与承乾同岁，若活到今天，也该如承乾一样入学就读了。她悄悄背转了头，长孙嘉敏见状，知道她此时心里难过，遂轻抚其肩头以示安慰。

承乾领头，口称父王，绕在李世民身侧。李世民将他们拢在怀里，一一查看，并将李祐接过抱在手中，心中一时大乐。他抬头对长孙嘉敏道：“敏妹，这些年我出征在外，戎马倥偬，家里的事儿累你照料。瞧，儿子们个个长得十分精神，我若再出外数年，回来后他们也许不认得我这个为父的了。”

长孙嘉敏微笑道：“二郎，你为他们的父亲，不知是他们哪一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和姐妹们多次说起，要好好教导他们，让他们长大了懂诗书，能上阵，不能堕了你的威风才是。”

李世民挥手将承乾召到身边，问道：“承乾，你现在读什么书？”

李承乾朗声道：“父王，儿现已入小学读经，已读过《论语》，现正在背诵《诗经》。”李渊于武德元年，在秘书外省别立小学，诏皇族子孙及功臣子弟入学就读。

李世民大喜道：“哟，已经学了这么多。承乾，给父王背上一段如何？”

李承乾点点头，张口诵道：

棠棣之华 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 兄弟孔怀 原隰裒矣 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 兄弟急难 每有良朋 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 外御其务 每有良朋 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 既安且宁 虽有兄弟 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 饮酒之饫 兄弟既具 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 如鼓琴瑟 兄弟既翕 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 乐尔妻帑 是究是图 直其然乎

李承乾磕磕巴巴背诵这首拗口的诗，李世民先是含着笑意，送去满是鼓励的眼光。听了几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首诗赞颂兄弟之间的情义，其中饱蘸真挚的情感。他忽然想起自己与兄弟的微妙关系，不觉心中发冷。

李承乾总算将这首诗背完，李世民兀自陷入沉思之中，室内一时寂静起来，数人向李世民投去诧异的眼光。好一会儿，李世民才从沉思中醒了过来，看见李承乾正眼巴巴看着自己，遂笑道：“好承乾，果然大有长进了，知道这首诗出自何处吗？”

“知道，出自小雅二，前日方才学会的。”

“知道其中说了什么道理吗？”

李承乾摇摇头。

李世民用手抚了一下承乾的小脑袋，柔声说道：“父王告诉你，诗中讲了兄弟之间要友好相处，你为他们的大哥，要多让着他们一些。等你大了，就会明白这个道理。好了，父王给你们带回件好玩的东西。李安，你将他们领去观看傀儡戏。”

李世民此次到了相州，见有人在那里玩弄木偶，俗称傀儡戏，觉得很好玩。他让长孙无忌寻来一名玩弄木偶的匠人带回长安，想让孩子们看个新鲜。

一听有好戏看，孩子们顿时雀跃起来。阴梦婕等人也想看个稀罕，便蜂拥而去。长孙嘉敏见李世民还不能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遂转移话题，轻轻说道：“二郎，你现在回来正好。不知道怎么回事，姐姐从今年春上开始染病，越来越重，前天我去看她，竟然开始咯血。她很念着你呢，得空儿赶紧去看看她。”

李世民惊道：“真的这么严重？敏妹，你帮我准备一些礼物，今晚就去看她。”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八月。颉利可汗突然发兵，率十万骑入雁门，准备进攻并州。梁师都领兵五万出朔方，准备攻秦州。李渊闻讯，就在朝上询问群臣是战是和。裴寂答道：“战则怨深，不如和利。”封德彝不同意裴寂的意见，奏道：“突厥恃犬羊之众，有轻中国之意，若不战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将复来。臣以为不如击之，小胜后再与其和，则恩威兼收矣！”

李渊当初在太原起兵时，主动向突厥纳贡称臣，一直到现在，纳贡不断且年年加码。突厥以为李渊统领土地日益增多，胃口也越来越大，索贡的单子越来越长。李渊稍微不愿意，立即出兵犯边给以颜色。然而突厥忘记了一点，如今大唐国势日益强大，非复弱小时候的毕恭毕敬。封德彝的这番奏论，正反映了唐对突厥不愿翻脸又不想痛快纳贡的矛盾心理。其时李世民出班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封令所言有理，儿臣愿领兵出并州，御突厥于国门之外。”

李渊非常赞成封德彝的意见，说道：“不错，我朝不可向突厥示之以弱。这样吧，由太子领兵出幽州道，二郎领兵出秦州道，兵分两路以御之。”

两日后，李建成和李世民各带领八万人出长安去抵御颉利可汗和梁师都。李渊现在已经改变了态度，不再让李世民单兵出击，而是让两名皇子分兵帅之，想以此在他们兄弟之间找回一点平衡。

颉利可汗和老叶护本想让梁师都充当攻唐的急先锋，谁知梁师都非常不争气。他在朔方忙了近一年时间，颉利可汗又给马又给人，然一直难以打开局面，始终偏安一隅，这让颉利可汗和老叶护非常失望。颉利可汗脾气暴躁，近来一见梁师都，心里就没好气，辱骂的言语一串串劈头盖脸撒向他。梁师都灰溜溜如同孙子一般，见了颉利可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刘黑闼和范愿带领二百骑来到突厥牙帐，老叶护见之顿时眼睛一亮，急忙将他们引见给颉利可汗。听说刘黑闼半年之内就能尽复窦建德之地，颉利可汗明白刘黑闼有非凡的号召力，可以善加利用。他答应借给刘黑闼兵骑五千，让刘黑闼引兵还击山东。自己领兵十万骑出雁门关直攻并州，又让梁师都发兵五万出朔方，以此来策应支援刘黑闼的行动。颉利可汗和老叶护的如意算盘是：若刘黑闼进入山东，利用他的号召力尽复山东之地，自己又大兵压境逼向并州，肯定会让李渊手脚忙乱。这时再向李渊提出苛刻的条件，不愁李渊不就范。

李世民出了秦州，直向梁师都逼去。梁师都早闻李世民的英名，闻听秦王来到，吓得他不敢再前进，退后三十里倚一石寨固守。李世民见梁师都退回，觉得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遂按兵不动。那边的李建成到了定州，令人在大震关设伏，先吃掉了颉利可汗的三千前锋。颉利可汗大怒，挥兵冲过了大震关，十余万精骑溢满上百里的山谷。李建成一面亲自引兵去堵，一面令交州刺史权土通、弘州总管宇文歆、灵州总管杨师道、定州总管双土洛等引兵合围，在三观山、崇岗镇等地连破突厥兵数阵，大挫了颉利可汗的锐气。这时，远在长安的李渊掌握火候，派出曾经五次入突厥为使的郑元来到阵前。郑元入阵见了颉利可汗，先以言语责备颉利失约，领兵深入内地，使颉利感到理亏，然后和颜悦色道：“唐与突厥，风俗不同，突厥虽得唐地，却不能居。可汗入内沿途，虽掳掠不少，然都入了将官个人腰包，于可汗何干呢？我劝可汗不如退兵，与唐复修和亲，这样可免跋涉之劳，坐收金币，财宝入可汗府库，岂不是美事？”说完，他向颉利可汗奉上准备好的纳贡单子。

颉利见单子上所列贡物甚丰，又见唐兵防备甚严，不能再有大作为，遂转颜一笑，就坡下驴，下令全军回师。他这里一退，西边的梁师都也知趣而返。

九月，李建成和李世民双双班师，李渊的亦战亦和策略收到了效果。

然而刘黑闼在河北却得了手，他先是引突厥兵越过李艺的幽州防区，直奔河北腹地。到了定州，其故将曹湛、董康买等人聚兵应之。旬日之间，其部下之众又有了三万余人。消息传到长安，李渊诏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让他掉头北上讨伐之。又诏李艺出幽州西下，以形成对刘黑闼的夹击之势。

李元吉漫不经心缓缓北上，他命时任河北道行军总管的李道玄和副将史万宝为先锋，先期迎战刘黑闼。

李道玄今年刚刚十九岁，他已跟随李世民行军打仗二年有余，亲眼看见了李世民战胜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的过程，早将李世民视为自己行事为人的楷模。现在李渊封他为淮阳王，累加重用，他自己想如李世民那样冲锋陷阵，屡建殊功。然而李元吉作为领军元帅，觉得李道玄素来与二哥友善，心中颇不是滋味。现在若助了李道玄成就功名，无疑又为二哥增添了强援，所以他事事掣肘，此次专门派史万宝为李道玄的副将，秘密嘱咐史万宝直接听令于自己。

李道玄和史万宝领兵三万，到了下博与刘黑闼相遇。两军对阵，李道玄对史万宝道：“史将军，我们今天要学习秦王打仗的法儿。我先带领五百骑闯入敌阵，搅动其乱，然后你率领大军开始攻击，这样杀他们个人仰马翻。”史万宝未置可否。

李道玄说完，点出五百骑大呼小叫冲入敌阵。

五百骑瞬间就冲了过去，只听一片刀枪撞击声。刘黑闼见唐兵来者人少，指挥两翼合围上去，很快将李道玄等五百骑没入阵中不见踪影。这边的史万宝拥兵不前，他目无神色无动于衷，还对左右的亲兵说道：“淮阳小儿，只会行事莽撞，让他自己去闯吧。我奉有齐王手敕，此行军事皆委老夫。现在他轻脱妄进，若听他的话一同入阵，必同败没。为今之计，不如以他为饵，他那里一败，刘黑闼必然争进。我这里坚阵待之，必能破敌。”

史万宝在这里打着他的如意算盘，陷入敌阵的五百骑却在那里浴血奋战。敌人一重重围了上来，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竟全部被杀。李道玄凭着自己武艺高强坚持到最后，无奈寡不敌众，身伤多处，血流如泉，至死仍睁着不解的眼睛。

刘黑闼全数歼灭了这五百唐兵，精神为之一振，令人挑起李道玄的首级，挥手招呼全军攻击。那边的唐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帅死在面前，顿时气馁。两军还未完全接触，唐军已乱了阵脚，一些人开始逃窜。史万宝竭力想止住败势，挥刀砍了两名逃兵的脑壳，然为时已晚。唐军兵无斗志，全线崩溃，刘军乘胜追杀。

李道玄、史万宝此败，引起山东震动，洺州行军总管庐江王李瑗闻讯大惊，当即弃城西走。李元吉此时正行到相州，闻刘黑闼势大，甚是恐惧，驻兵不前。旬日间，相州以北之河北州县悉数叛复于刘黑闼。如此一来，刘黑闼第二次占据窦建德旧地。

李元吉在相州连派快马将这些不好的消息报给李渊。李渊阅报后，心中暗暗恼怒。心想这四郎真是个常败将军，简直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又想李道玄和李瑗相比，一个勇猛就义，一个畏惧丢城，不啻天渊之别。想到这里，他令人将史万宝锁拿京城问罪。

如何安定河北的危急形势？李渊心里不再有什么犹豫。他不再临朝询问群臣意见，就在东暖阁里令颜师古拟出《命太子建成讨刘黑闼诏》。

李建成得了旨意，满心欢喜，当即进宫来谢恩。李渊嘱咐他道：“前次你领兵拒突厥，大获全胜，甚慰我意。此次去讨刘黑闼，我相信你的本事。不过打胜仗不为最终目的，关键要彻底解决那里的问题。不能像韭菜一样，刚割了一茬儿，又冒出新芽儿。这件事儿你要好好琢磨琢磨。”

李建成道：“儿臣谨记圣意，定当妥善为之。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想那史万宝虽有败军之罪，念其以往忠勇报国，能否容他这一遭儿，先让他在军中戴罪立功如何？”

李渊点头答应。

李世民很快知道了李渊的旨意。这些日子他已经体察了父皇态度的变化，虽对这个结果早有思想准备，然事儿真正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很失落。

李世民得知这个旨意，还是颜师古通过颜相时给他透的信儿，颜相时通报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褚亮、薛收数人都在李世民的身侧，他们听言后一齐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失落的心情并未现在脸上，淡淡地说道：“知道了。太子最近一直要求出外将兵，父皇总算遂了他的心意。”

褚亮道：“太子既然出兵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保史万宝？此次兵败及淮阳王身亡，史万宝难辞其咎。”

杜如晦哼了一声，说道：“这不奇怪。我细细盘查楚客之死事件，始作俑者就是史万宝！他带同韦挺自洛阳查到新安，终于引出楚客之事儿。他如此卖力，说明早已成了太子党。”

李世民叹了一声，说道：“听说道玄身亡，我这些日子一直很难受。说起来，还是我害了道玄。他从我身边观征伐之事，见我常常率轻骑深入敌阵，往往收到奇效，因而心慕效之，以致身亡。”说完，泪流不已。

众人见李世民在那里伤感，也陪着唏嘘半天，然后慢慢散去。

第二十七回

婉娘临终劝世民

建成阵前联李艺

一将打马来到天策府前，他见府前的拴马桩上皆系有马，遂嚷嚷道：“喂，我的马拴在何处？”他的声音惊动了值守的门卫，一人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马缰绳，答道：“马将军且请入内，马的事儿由下人来办，不劳费心。”这时，尉迟敬德“噔噔噔”走出门外，见到来人嚷道：“噢，是三宝呀。听说你随柴驸马出陇右大胜吐谷浑，什么时候回来的？”

马三宝笑容满面，说道：“尉迟统军如此急匆匆地闯出门外，有什么要紧事儿？三宝昨日才随驸马回到京城，今日一早就来拜见秦王，也很想见见你们。”

尉迟敬德上前拉着马三宝之手，摇了两摇，说道：“你先进去吧，我们回头再说话儿。刚才我那宝琳儿来寻，说拙荆患了急症儿，我赶快去看看。”

马三宝一听，急忙松开手，说道：“你快点走吧。唉，为什么女人多得疾病呢？眼瞅着公主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啊。”

尉迟敬德不再接话，返身到了马前，门卫将他扶上马。马三宝目视他离去，然后直奔仁文厅去见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厅内和陆德明、孔颖达等人一起谈论突厥之事。正说着，马三宝入门向李世民下拜。李世民急忙上前拉起马三宝，将他让在座中。李世民笑吟吟地说道：“三宝，我们一别已经两年未见面了。前些日子我在朝上，听说嗣昌兄带领你们大败吐谷浑，心里的欢喜不用说了。来来，你且把战斗的盛况给我们叙说一遍。”

其时唐王朝忙于统一中土，对边疆诸部采取怀柔政策。李渊与东方的新罗、百济、高丽罢战言和，并互相遣送俘虏；与北方的东突厥（辖铁勒、薛延陀诸部）先战后和，纳贡称臣；与西方的西突厥（辖龟兹、于阗、焉耆、高昌诸部）和西南的吐蕃礼尚往来；唯居于唐陇右地区和吐蕃之间的吐谷浑觉得唐此时忙于东方战事，无暇顾及陇右，吐谷浑王伏允领兵攻打洮州，妄想讨些便宜。谁知李渊不理他的茬儿，采取强硬姿态，派出柴绍领兵迎战。

马三宝很不好意思，说道：“秦王这些年来北伐东征，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哪儿还看得上这场小战？不过这是驸马之功，三宝也不敢太谦虚了。”

李世民笑道：“是啊，让你说你就说，你三宝什么时候学会了谦虚？”

马三宝顿了顿嗓子，朗声道：“那日驸马遵旨出征，领兵到了洮州，见伏允攻打甚急，遂引兵掩杀。吐谷浑军一触即退，不想这是伏允设好的诡计。他将我们引入一个山谷中，忽然伏兵齐出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更倚在高处张弓射箭，我军伤亡甚多。这样对峙到入夜，驸马见围不能解，忽然计上心来，令我寻来胡琵琶，让人奏起。又让善舞之人假扮女子，依乐声起舞。原来吐谷浑喜好龟兹之乐，其兵士见此场景又闻乐声，大感奇怪，遂停住弓矢相与聚观。这时，驸马察其无备，悄悄地遣出精骑抄后，兜屁股猛给他们一下子。伏允弹压不住，军中大乱，此时驸马整顿兵马，全力攻击。待至天明，竟获大捷。”

马三宝三言两语说完，李世民似乎不相信，问道：“就如此简单吗？三宝，你别是在乐坊里听来的故事，到此演义吧？哈哈，陆先生，你饱读史书，可曾见过如此香艳的战例吗？”

陆德明微笑不语。

马三宝着急道：“三宝所言句句属实，就是再借给我几个胆子，也不敢在秦王面前吹牛说谎。”

李世民点点头：“别着急，我相信你的话。三宝，我原来算着嗣昌兄应该再晚几日才能到长安，缘何提前了？”

马三宝眼中顿时涌出泪花，哽咽道：“还不是因为公主吗？陛下的圣旨里说公主身体欠安，让驸马早回。倩紫更派小厮与我叙说详细，这样紧赶慢赶，日夜兼程就早了几日。”

李世民颤声道：“我前些日子去看家姐，其状况还算稳定。难道这几日又有反复吗？”

“是啊，从昨日开始，公主一直咯血不止。”

李世民霍地站起，拱手道：“陆先生、孔先生，世民先走一步。三宝，我们赶快去看看。”

李婉娘自从患病，身子日益沉重。宫中御医和长安城里的高明医生皆束手无策。

李世民和马三宝急匆匆入了平阳公主府。李世民入室探视，就见李婉娘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柴绍候在榻侧，正指挥侍女揩净榻边血痕。

李世民慢慢走到榻前，向柴绍打了一个手势，然后站立一边，无语看着李婉娘。这时门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就见长孙嘉敏带同菁儿前来探询。她们入了房门，悄悄在李世民身后侍立。

只见李婉娘的头略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还是柴绍明白她的意思，抬头招呼侍女道：“水来。”长孙嘉敏止住要往盏中倒水的侍女，轻声道：“菁儿，你去，将带来的柑橘汁儿调些水，喂公主服下。”

菁儿亲手调好柑橘汁儿，一匙儿一匙儿喂入李婉娘口中。许是滋味独特，李婉娘慢慢睁开眼睛，将碗中汁水喝得干干净净，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柴绍示意众人将她扶坐起来。

她在那里喘息半天，缓缓道：“这汁儿真好喝，好菁儿，定是你和嘉敏一起琢磨出来的是吗？”气息尚促，然依旧透出爽朗劲儿。

长孙嘉敏轻声道：“姐若喜欢此汁，我让菁儿趁着新鲜日日送来。不过太医说柑橘性火，不知饮多了对姐的身子有没有妨碍。”

李婉娘道：“我去日无多，只要图了眼下舒坦，哪儿顾得了许多？菁儿，就按嘉敏说的去办。”

李婉娘一出此语，室中众人的眼里顿时噙着泪花。李世民哽咽道：“姐，你不该说此不祥之语。你的身子正慢慢好起来，切莫想岔了念头。”

李婉娘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我自个儿的身子，难道你们比我还清楚吗？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嗣昌，你领他们先出去一会儿。我要与二郎说说话儿。”

众人轻轻走出室外，李世民劝慰道：“姐，我曾听太医说过，你这病只要到了来年春上，天气一暖就会慢慢好起。”

李婉娘道：“我能挺到那个时间吗？二郎，只怕不能啊。这些日子我躺在榻上，心中想过了无数的念头。想我们跟随父皇起兵，经历了诸多难事困境，眼瞅着好日子一天天多了起来，谁知道身体却不争气。说句实在话，我若现在就死，心中确实不甘呀。”言讫，泪水涌出眼眶。

李世民替她擦去泪水，李婉娘忽然有一丝不好意思，说道：“我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不想现在还是害了怕，让你见笑。”

李世民摇头道：“不然，对生之眷恋并非怕死，而是人之常情。”

李婉娘伸手将李世民的左手抓住，颤声道：“二郎，姐之将死，其言必善。如今父皇一统天下，你和大郎、四郎等人各安其所，嗣昌和孩儿们也安居家中，我若死了，应该无甚牵挂。不过有两件事儿还要求你，你知道，姐这一辈子最疼爱的兄弟就是你了。”

李世民颤声道：“姐，二郎知道。”

李婉娘又喘息一阵，李世民端起盏又喂她几口水，她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断断续续道：“第一件事儿，就是你与大郎争位。现在你们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儿，然已势同水火。姐虽卧榻已久，却也洞若观火。母亲早已仙逝，我若再走，这世上就剩下父皇和你们兄弟三人是最亲密的人儿了。你们兄弟若再相斗，我心里实在难安啊！”

“姐不要忧心，其实事情没有你想的如此严重。不过是四郎少不更事，在我和大郎之间来回拨弄是非，遂致误会。”

“二郎，你莫嘴硬，姐不是睁眼瞎。我知道，即使大郎和四郎联手，以你的本事，他们也断不是你的对手。我想求你，就是将来你们真有这么一天，你不可将事情做绝。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留他们一条性命好吗？”

“姐，你真是糊涂了？这样的念头，二郎连想都不敢想，怎么会有这般事呢？”

李婉娘手紧了一紧，摇了一下头，口气依然很坚决：“二郎，你要答应我。”

李世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说道：“姐，你真要陷二郎于不义境地吗？怎么可能发生这等事儿？好，姐，二郎答应你：终二郎一生，定当珍视兄弟手足之亲，不忘姐姐今日之言。”

李婉娘长舒一口气，说道：“姐知道你一言九鼎，我就是现在死了，也算去了我最大的心事。还有一件，嗣昌待我恩爱有加，还有那两个孩儿与我连着骨肉。我若死了，就将他们托付于你，替我多照看他们。”

李世民点头道：“这一点姐不用多说，二郎谨记在心。”

李婉娘说了这些话，像是去掉了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顿时轻松起来。她松开李世民的手，说道：“好了，二郎，我有些乏，想歇会儿，你回府去吧。你今日答应我的话，望你铭记在心，姐今后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

李世民心痛如割，擦着眼泪走出公主府。

李婉娘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她终究没有挨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武德六年二月初九午时，李婉娘在病榻之上咽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入宫中，李渊十分悲痛，当即下诏为她举办隆重的葬礼。其葬礼规格为加前后部鼓吹，班剑四十人，武贲甲卒随后。按唐礼，这样的规格须王公以上者才能享用，寻常公主没有此种规格。礼部侍中戴胄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他见到李渊的诏令，觉得不合礼制，遂在早朝时向李渊奏道：“陛下，臣读罢诏令，遍索礼法，见其中没有妇人葬礼时使用鼓吹。”

李渊知道戴胄是一名极认真之人，并不当堂斥责，耐心说道：“朕知道这个理儿。然当初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难道她能和寻常女子相比吗？戴卿，毋庸多言，公主戎马一生，就让军乐送她安息吧。”

李婉娘大名鼎鼎，戴胄也素服其勇。他今日所以指摘李渊诏令不合礼制，只想尽了臣子本分。现在见李渊坚持原议，遂退下不再言语。

二月十五日，李婉娘的葬礼开始举行。其时，李婉娘和她的“娘子军”大大有名，闻听她现在逝去，许多人哀伤不已。河东之地的百姓为了怀念她，将一道雄关命名为“娘子关”，以彰其传奇的一生。

李婉娘死后数日，尉迟敬德妻子久病不治，也撒手西去，遗下独子尉迟宝琳。

李建成领军出了长安直奔相州，李元吉早已屯兵在此，率人将他迎入城内。

刘黑闼拥兵向南，自相州以北州县皆归附，唯魏州总管田留安勒兵拒之，刘黑闼久攻不下。多亏了田留安保卫下的魏州不失，成了相州北面门户的一道屏障，方保相州一时无虞。李建成听完李元吉的介绍，当即说：“田留安居功至伟，四郎，可曾添兵与他？”

李元吉道：“我曾派兵五千去增援，无奈刘贼势大，又给挡了回来。”

“那怎么行？赶快添兵三万前去增援，万一魏州有失，相州门户顿时大开，那怎么得了？”

李建成当即令刘弘基为正将，史万宝为副将，带领三万人星夜前去魏州驰援。

次日，李建成、李元吉统领大军出了相州，杀奔魏州。他们军至昌乐，刘黑闼不知李建成已来，还以为是李元吉为帅。他对李元吉的本事早就蔑视，遂引军来迎。谁知李建成调兵有方，一面令大军排阵，猛攻敌营，一面令刘弘基和史万宝引兵出魏州城前来夹击。刘黑闼手下毕竟是仓促之间聚拢来的人，顿时败退北逃。

李建成见敌方兵败，遂挥兵掩杀。这样一直追到邢州，刘黑闼入城后关紧四门，凭城坚守，方才歇住了脚。随后，唐兵蜂拥而至，将邢州紧紧围住。

一路上，唐军俘敌甚众。魏徵向李建成建议：“太子，要想彻底安定河北，须用好‘抚’字。”

刘黑闼果然复叛，李建成方悟魏徵前言甚确，多次赞其目光长远。魏徵胸怀韬略，然有一样毛病，就是自恃清高，说话直来直去，让人听着不舒服。这也是魏徵久在东宫未曾被重用的原因。不过李建成现在用人之际，也知道魏徵的见识确实高人一筹，就耐着性子听其建议，并时时采纳。这会儿听魏徵说要用好“抚”字，遂笑道：“魏洗马，如今正是攻坚之时，这‘抚’字如何用之呀？”

魏徵没有听出李建成话中的揶揄之音，自顾自说道：“秦王前次破刘黑闼，一味勇猛示以强势，对俘来将帅皆悬名处死，收其妻子为奴。秦王这样的方略，若用在一战或者一时，当能威慑敌众气势；若想河北之地长治久安，就是下策了。我前次说过，只要刘黑闼不死，或者再出一个张黑闼、赵黑闼，他们振臂一呼，民众顿时响应，这就是大军一来即安定，大军一走又复叛的原因。须知强压之下难能安靖的道理。”

李元吉以前只是听说魏徵的名字，今日见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小洗马，竟敢在太子和自己面前摆出模样说嘴，心里很不舒服，遂抢白道：“魏洗马有所不知，我在河北，早已请父皇下诏书，赦免刘贼其党的罪过，然也没见有什么效果呢。”

魏徵冷笑道：“百姓毕竟智浅，不甚明白大道理，只想眼见为实。齐王在这里征战不已，未见有任何示以宽仁的措施，这正是他们不信任的原因。”

李建成听来觉得有道理，见李元吉张嘴又要说话，遂挥手止住他，问魏徵道：“依洗马之见，如何‘抚’呢？”

“太子，刘黑闼送给我们的俘虏，正是我们可以示之宽仁的好对象。今宜悉解其囚俘，然后将圣上之谕晓慰他们，我们就可坐视其自行离散矣。”

李建成接受了魏徵所提建议，令将俘虏悉数放还，并赠送他们钱粮，说明皇帝罢战休民的圣谕。

魏徵的这一招儿果然厉害，散归各处的刘黑闼将士纷纷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其时河北百姓遭遇连年战乱，苦不堪言，早想过上太平日子。一时间，各州县倒有一半儿来降，更有甚者，一些州县之首不愿降唐，其手下民众一哄而起，绑其首脑来见李建成，请求举城而降。

李元吉见了如此效果，不得不佩服魏徵之能。

这时，李艺统兵收复定、廉两州，薛氏兄弟更引兵攻下赵州。李建成闻讯大喜，他听李元吉细说了侯君集去李艺大营下书被殴的过程，顿时计上心来，就令李元吉继续围困邢州，自己带同王珪、韦挺、魏徵，让史万宝带领五百人为卫，轻骑驰向赵州去见李艺。

将近李艺中军帐的时候，魏徵说道：“太子，想那李艺为藩多年，已经养就了桀骜不驯的性子。如今太子亲自来访示以宽仁，也不可让李艺失了礼数。且请殿下按辔徐行，容属下先去通报。”

魏徵得到李建成的允许，扬鞭疾驰，很快就到了李艺中军辕门前。他先下马，然后让守门校尉入内禀报。这样他在校尉的引导下入了中军帐，见正中坐着一名长髯之人，知道他就是李艺，遂长揖道：“燕公在上，下官魏徵奉太子敕令，先来拜见。随后太子将亲至，现距燕公中军帐仅有二里路。”

李艺闻听太子即将来到，颇出他的意外。他和李神通、李世民数度交往，觉得这些皇族之人浑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所以激起了自己的怒意，采取了不合作的态度。如今听说太子亲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热流。心想太子为国之储君，如此折节下士，委实令人感动。要知外人皆观李艺桀骜不驯，其实他是一个直筒脾气之人，若与人不合就冲冠一怒；若与人合了脾气，彼此相处也相当痛快。想到这里，李艺定了心神，脸上依旧淡然，问魏徵道：“你名魏徵，现居何官呀？”

“禀燕公，下官魏徵现官居太子洗马之职，日侍太子左右。太子昨日说，现在刘黑闼已成瓮中之鳖，燕公久在河北与之辛苦相抗，该来探望一回，魏徵也因之到来，并先睹燕公英容。”

“太子行事也太简单，既然要来，为何不先打个招呼？这下子弄得老夫手脚忙乱。魏徵，老夫明白你前来之意，我不会失了礼数。左右，速排仪仗，迎候太子。”说罢，起身离座，招呼众人随他出帐迎候。

魏徵在旁心中窃喜，本来还想费一番口舌，哪儿知道李艺如此明白礼数，两句话未说完，已经动作起来。看样子还要眼见为实，以往所听有关李艺的传言看来并不准确。

李建成被李艺隆重迎入帐中，李艺待之以储君之礼。李建成也甚谦虚，口称：“燕公切莫太谦，建成忝为太子，国体事大，按理我们相会应合规则。然论族家辈分，建成似应忝列燕公侄辈之列。”

李建成的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当初李渊封李艺为燕公，并赐李姓，诏书中称之为“皇弟”。其实李艺本姓罗，与李渊家族没有任何血脉关系，李渊这样做无非是出于政治原因。

李艺听后果然诚惶诚恐，口称：“太子切莫折煞老夫了，老夫不敢妄自托大，毕竟要尽臣子的本分。”

李建成此次屈尊来访，本意就想结交李艺这位强劲的藩镇。李艺接连得罪李神通、李世民，外面看他似乎强硬，其实他内里也不免惴惴。李艺粗中有细，心想如今的李唐非复往日的李唐，所谓时过境迁，别看当日李渊迁就自己，若其翅膀一硬，肯定不会长久保持自己独立的地位。自己又接连得罪皇族，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自己反其道而行之，焉能长久？如今太子主动来亲近自己，简直是天上凭空掉下一张大馅饼儿。两人的心思不一，然一拍即合，其乐融融。

是夜，李艺大摆宴席，为李建成接风洗尘。酒宴之上，李艺唤出舞姬，为李建成表演了一回古燕长袖舞。舞中颇现燕赵慷慨悲歌遗风，与长安浸润了胡风的歌舞迥异，让李建成等人观之耳目一新，皆击节赞赏。

此后在融洽的气氛中，李建成又在这里盘桓了两日。李建成和李艺两人如影随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李建成觉得毕竟与他是初次见面，未将与李世民相争的心事显露。李建成临走前，与李艺商定，即日起李艺大营拔寨而起，全员悉数逼向邢州，与南面唐军一前一后形成挤压之势。这样，李建成一手使用安抚政策以攻河北百姓之心，一手采取强劲攻势对刘黑闼进行军事压制，刘黑闼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起来。

刘黑闼困在邢州城内已经二十余日，北边有薛氏兄弟带领幽州之兵日日防备，南边的刘弘基和史万宝见李艺兵来，遂抽回原布在城北之兵，加强城南的防守。南北两路大军互通声气，将邢州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城中粮草渐渐用尽，刘黑闼无法出外补充。城中之人坐井观天，肚中饥饿难忍。闻李建成优待俘虏，将所俘之人悉数放归乡里，一时人心思动。每到夜晚，许多人趁黑沿绳缒到城下，或悄悄亡奔，或入唐营投降。数日间，竟有万余人逃出城外，刘黑闼组织人员四处巡查，然无法一一弹压，眼看制止不住。

李建成见城中之人三成已去一成，觉得可以发起总攻了。他派人与李艺联络，约定了攻城时间，准备同时发动。

战斗从辰时开始，城上城下两军反复争夺城墙，厮杀激烈，墙根下铺满了两军的死尸和枪戟。到了午时，南门率先突破。一将带领四十余名头缠红布条，双臂赤膊的壮士，在云梯上腾跃如飞，齐刷刷地跨上城墙，刀影如电，很快解决了上面据守的刘军兵士。他们一边在那里厮杀，一边掩护后续唐兵登墙。过了小半个时辰，只听轰然一声，南门被他们打开，城外唐兵潮水般冲入城去。

李建成看见攻破南门，心中大喜，回顾李元吉道：“四郎，此人英勇骁健，立下如此大功，应该提拔。你知道他是谁吗？”

李元吉对刘弘基道：“刘将军，此人应该为你属下。”

刘弘基道：“太子，齐王，此人姓常，名何，现充任左营步卒军头。此人英勇善战，曾参加过讨伐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之役。其官职虽小，然军中传言其是罗士信再世，颇有名气。”

李建成点点头，心中记下了常何这个名字。这时，北面李艺派人来报，言说薛氏二兄弟领兵打破北门，已攻入城内。李建成听后仰天一笑，大声道：“哈哈，刘将军有常何，燕公有二薛，此三人可谓三剑客，不愁刘贼不束手就擒。刘将军，依我看，日暮时分，城内巷战就可结束。”

刘弘基道：“太子之言极是。不错，刘贼困厄多日，难挡我军雷霆一击。天黑之后，即可见分晓。”

李建成吩咐韦挺道：“韦挺，你速派人与燕公联络，让他防备刘贼突围，要增派人手在城外防护。刘将军，你也立刻依此布置。大军重压之下，千万不能让贼兵走了一人一骑。”

城内巷战一直持续到天黑，刘黑闼见大势已去，欲故伎重施。他唤来范愿等将，挑选二百余骑精兵，乘乱逸出东门。他们刚刚驰出两里，就被常何发现了踪迹，常何令人打起火把沿途追击。两支人马你追我赶一直到了下半夜，刘黑闼才过了馆陶。前面的永济渠上仅有一座简单搭就的木桥，刘黑闼见追兵甚急，又见永济渠水波涛汹涌，近旁并无舟楫，遂计上心来，令留下五十骑挡住追兵，自己带领众骑跨桥而过，然后令人毁掉木桥。只听一声响，木桥塌入水中，木板随水漂向下游。这样，刘黑闼将自己的五十骑和唐军追兵撂在了对岸。唐兵杀散敌人追到渠边，见渠水水势甚大无法涉水而过，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刘黑闼从容逃向东去。李建成取得了河北大捷，一面申奏表章送往长安，一面将治所移到洺州。他发表抚民公告，逐个向各州县派驻官吏。这时，王珪向他言说京兆之地这些年自从试行新的租庸调法和均田法，出现了百姓乐居其业，荒芜土地被开垦种植的好气象，建议推广此法。李建成不同意，说目前的第一要务为安定，诸多方略须徐徐图之。

刘黑闼一路向东北逃窜，两日后到了饶州地界。这饶州为其属地，三个月前他派诸葛德威为饶州刺史。果然，诸葛德威迎出城外，刘黑闼毫无戒心随他入城。诸葛德威就在衙内摆设酒宴为他们接风，可怜这一百多人惶惶然如惊弓之鸟，数日来未食一顿囫囵饭，一见食物上来，顿时眼睛发亮狼吞虎咽起来。他们吃到中途，就见诸葛德威领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刘黑闼并不惊愕，问道：“德威，莫非你也叛我吗？”

诸葛德威点点头，说道：“不错，你大势已去，且人心向唐，德威思前顾后，觉得投唐才是上策。对不起，只好把你当成见太子的见面礼。”

刘黑闼等人被诸葛德威押送到洺州，李建成见到这名为祸河北之人终于被擒，仰天长笑。他当场赏了诸葛德威，并令他仍为饶州刺史。随后，李建成令人将刘黑闼和范愿、高雅贤等八人押至洺水边，就地斩首。刘黑闼行将就戮的时候，心中忽然生出悔意，说道：“范愿、高雅贤，都是你们害了我呀。那时我在家中种菜，你们若不来寻，何至有今日？”言讫头已落地。

李艺早前几日就被李建成约来洺州，在安定河北诸事上，李建成征询李艺的意见并纳之，有一半的官吏皆是李艺手下之人。李艺见刘黑闼授首，欣然对李建成说道：“太子英才大略，老夫衷心佩服。我居幽州多年，从未想到过用‘抚’字来安定河北，殿下行此攻心之举，远胜雄师百万啊。”

李建成拱手道：“燕公不必太谦，我朝能有河北之地，全仗燕公当日义举。”

两人在这里互相吹捧，心思越走越近，话儿也就越说越多。这日天气晴好，李建成邀李艺出外游春并观邯郸故城。两人仅带数骑，出了洺州向南行去。沿途青草绿叶，花香鸟鸣，正是初春三月的美丽景象。

邯郸故城经历了诸多朝代更替，已经衰败，只有几处断垣残壁，了无人烟，远不如洺州繁华。一行人马在那里转了一圈，观此衰败之相，意兴索然。

李建成携起李艺之手，说道：“燕公，你看那边青草如茵，还有一片桃花，我们一起过去漫步一回如何？”

两人慢慢迈着步子向东首行去。不远处，有一片桃林，粉红色的桃花连成一片，将那里装点得花团锦簇。

李建成若有所思，边走边问道：“燕公，刘黑闼已经授首，河北即将安定。我在这里至多再待上月余时间，就该返回长安了。不知道燕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那还用说，老夫当然收兵回幽州。”

“我这些天琢磨了一个想法，不知道燕公是否有兴趣？”

“太子心细，所思肯定不会错，请说来让老夫听听。”

“那好，我这里就冒昧了。想燕公自从归了大唐，至今已三年有余。幽州地偏且气候恶劣，哪儿比得上长安繁华？燕公不如向父皇请旨，要求入长安为臣，这样我们就可以朝夕在一起了。”

李艺一怔，当即停下脚步，问道：“太子怎么起了这个念头？殊不知圣上当初许老夫永镇幽州，老夫从未有过离开幽州的念头。”

李建成凝视李艺，意味深长地说道：“想是燕公不知，还在建成未出长安之时，朝中大臣的议论和下面报来的奏章，多说燕公专横，恐酿成如刘黑闼一样的祸端。当然，父皇明察秋毫，狠狠斥责了两名为首之人，才将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李艺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难怪，老夫以前见到淮安王、秦王的时候，尚事事顶撞。朝中之人这样说我，不足为奇。”李艺这些天来回想前事，看到大唐如今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四方割据诸侯纷纷被剿落马。所谓时过境迁，李渊肯定不会再像当初那样迁就自己。自己事事与皇族之人顶撞，甚至是炙手可热的秦王，简直有点不识时务，想起来有些后悔。其实当初侯君集诣营被殴，李艺完全是想端一下架子，满以为李世民还会再派人来，哪儿知道他给了自己一个不理不睬，说明李世民压根儿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想到这里，李艺深以今天与李建成有了密切交往为喜，不禁说道：“说来都是因为老夫与朝中之人交往甚少，遂致误会。这次蒙太子垂青，老夫实为幸甚。”

“燕公不用介意这些闲言碎语，当初你毅然易帜归唐，这场功劳太大，父皇永不会忘。不过防众之口，甚于防川，任谁也难以禁止那些人在背后乱说。”

李艺默然了一阵，然后拱手道：“太子，老夫这些天来与你相交，觉得你很是爽快，老夫武人本色，向来直截了当，不会搞花花肠子。如今之势，若让圣上犯难，老夫情愿释去兵权，归田为民。”

李建成刚才说了半天，无非是想激李艺说出这句话来。李建成知道，李艺多年以来养成的自专不服管的性格，哪儿能一下子转弯？其内心里肯定不会真的这么想，此话当是言不由衷。李建成遂微微一笑，上前执起李艺之手，摇了几摇，说道：“燕公怎么能说出这般话来？父皇若听了，肯定会怪建成言语不当。我朝宽仁，何况是立下奇功的重藩，岂能天下刚定就将良弓收藏？燕公归田不打紧，如此一来定会惹得天下之人众说纷纭，定将陷父皇于不义之地。我今天所以来问你，并非是禀父皇旨意，其实是想了一个主意，想与燕公共同商议。”

“太子请说，老夫信你的话。”

“如今河北已定，河北所属官吏多是燕公手下之人。自此以北，只要燕公振臂一呼，响应者甚众。”

“老夫不敢！他们做的是大唐之官吏，须效忠圣上。太子这样说，实在让我汗流浃背。”

“燕公本来镇守幽州，今又据河北。土地虽广，但毕竟偏远。燕公骁勇威风，闻名天下，长居此偏地似有小用之感。不若诣京师为一朝廷重臣，既可在朝中为父皇划策，又可达边关靖除边患。大丈夫既生一世，当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如此轰轰烈烈，方是燕公的真正胸怀。燕公，你说是吗？”

这番话说得李艺血脉贲张，大声道：“好，太子的这番话说到老夫的心坎上了。”他说到这里，心里忽然一激灵，觉得李建成这样来劝自己，肯定大有深意。他虽为武人，然心里并不糊涂。他也曾风闻李建成和李世民相争之事，此次李建成虽绝口不提李世民，但他从李建成竭力笼络自己的劲头上，已隐隐约约感到其中大有文章。今日李建成对自己可谓全托心底，李艺想何不把一切事情都说透，因此试探问道：“老夫今日回去，立刻奏请圣上入朝办事。请太子放心，老夫今后唯太子马首是瞻，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尽管吩咐。比如，我风闻太子与秦王不睦，在这一点上，老夫就坚决站在太子一边。”

李建成的脸色微微一变，想是让李艺窥到了自己的心事，因而有些不安。他沉思片刻，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大可向李艺交托心事，今后就真正有了一个强援，遂言道：“不瞒燕公说，二郎这些年风光无限，他得意过了头就开始觊觎东宫之位。我有心相让，奈何父皇不许，只好勉强为之。比如此次典兵来河北，就是父皇想让我积些功劳，以堵不怀好意之人的嘴。其实太子之位已定，二郎的心思想是让别人煽动起来的，我并不忧心。只要我们今后各司其职，不负了父皇的期望，事情慢慢就会平息下来。”

李艺冷笑道：“太子仁孝，不能过于仁弱。依老夫所观，秦王竭力笼络文士武将，其志不小，恐非外人能劝。前次我和他相遇，其下属跋扈无礼，傲视我等，即可见一斑。太子不可大意啊！请太子放心，若圣上准奏，老夫入朝后当为你一个强援，就是这幽州、河北之地面，秦王的话来了也不好使。”

李建成听李艺的话感到非常顺耳，满心喜欢，拱手道：“建成谨谢燕公信任！不过燕公若入了朝，幽州之兵也不可散了，更不能让二郎之手伸向那里。燕公经营幽州多年，练成了雄壮之兵。想起那薛氏兄弟，他们英勇善战，实为罕见良将。”

“太子若喜欢他们，可将他们拨入东宫内使唤。至于幽州之兵如何安置，我入朝后难带一兵一卒，他们就全凭太子处置。”

李建成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情可慢慢商量，还由燕公拿主意。”

李艺回到洺州，当即写了一道奏章送往长安。其中言辞恳切，要求罢自己幽州总管之职，入朝奉事。

李建成也送出一道表章，要求授庐江王李瑗为幽州行军总管，王君廓为幽州行军副总管，让他们接替李艺镇守幽州。

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不久就归属了东宫，李建成授他们为东宫左卫率府左右郎将。同日，李建成又简拔常何为东宫翊卫府中郎将。此举令旁人大惊，因为将一名普通的军头直接提拔为东宫亲卫官，甚是罕见。

李艺的表章到了长安，李渊览罢大喜，当即准奏，授他为左翊卫大将军。又览李建成的奏章，也一一照准。

李渊在听朝之余，还爱两件休闲的事儿：一件是出外狩猎，另一件是在宫内海池上亲自荡桨泛舟。李渊私下里曾对裴寂说过，如今宫内美人众多，眼瞅着个个可爱，要想让她们皆沾皇帝雨露，定要调养好身子。

这日他在朝中批了李艺和李建成的奏章，下朝出殿，约裴寂一同入池泛舟。会水性的侍卫乘六艘小舟，不远不近在四周防护。

李渊双手扳桨，船儿慢慢向池心划去，舟尾的裴寂反而坐在那里无事可做。他见池中的鸭鹅不惧怕人，依然在舟旁来回游动，遂搭讪道：“陛下，这宫内的海池也透出灵性，每年都有不少天鹅来此驻足觅食。所谓物华天宝，想我朝如今辉煌，鸟儿也纷纷前来喜报祥瑞。”

李渊笑骂道：“裴监，你不长学问也就罢了，为何不愿意多动动脑子？天鹅为候鸟，每年迁徙上万里，路途上总要下来歇歇脚儿。这宫内池大，又无人打扰，它们当然要落下来寻点食儿。”

“陛下博识，老臣实在太笨。”

“别在那里说嘴了，来，你划一会儿。”李渊说完，将桨把儿交给裴寂。李渊看不远处临湖殿上的装饰，忽然若有所思，叹道：“裴监，你怎么看李艺主动上表要求入朝这件事儿？他果真是自愿吗？”

裴寂不假思索，答道：“当然，那李艺也许早就想入京城了。幽州天寒地冻，哪儿有这里繁华？”

“恐怕非其自愿吧！太子的奏章与他的奏章一前一后而来，说的都是一件事情。由此看来，事先太子肯定与李艺一同商量过。裴监，还是太子知道我的心啊。他能顺利说服李艺入朝，算是了却我的一件难事儿。”

“是啊，陛下圣明。此次太子出征，打一胜仗并不为难，难的是战后能将河北安定。现在又说动李艺来朝，功劳甚大。陛下这次选太子出征，真是英明。”

“裴监，我听你的话中怎么透出古怪味儿。难道说让二郎去出征，就是我选错人了吗？”

“老臣不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其实太子与二郎，两人的本事都差不多，细较起来，二郎带兵的本事还要出众一些。他们都是我能干的儿子，岂可厚此薄彼？这次让太子出征，无非是想让他积些功劳，可平朝中之人的妄议。裴监，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老臣知道，前些日子秦王连征皆捷，那天策府里之人就有些得意忘形。陛下此举，正是想告诉他们：太子一样能打胜仗。”

“瞧你，又想差了念头不是？我为他们的父皇，岂能施以心机？他们作为我的儿臣，须各司其职，又不分彼此才好。”

这番话让裴寂如坠云雾中，不明所以，喃喃道：“老臣愚钝，难猜圣心，望陛下降罪。”

“我的心思还要你来费神猜吗？真是糊涂话！”李渊出语斥责，然脸上并无怒意。

裴寂心中翻江倒海，想起前一段时间李渊对李世民的震怒态度，想不透为何如今太子在河北取胜，李渊又对李世民转变了态度？心想圣心难测，还是少说为佳。

第二十八回

安居储位行新令

痛失股肱哭薛收

武德六年四月初八，李建成排开太子仪仗，出了洺州，一路上耀武扬威向长安行去，沿途州县依令迎接欢送，这番威风比起李世民当初自洛阳返京时的排场还要大。

及至他们到了长安，李渊率领百官亲自到春明门迎接。之后举行了献捷太庙的仪式，紧接着，李渊又在朝上举行了宣露布礼，并让颜师古拟旨，大赦天下。

李世民一直参与了这些仪式，他瞅准下朝的空儿，移步到李建成面前向他祝贺，满面笑容说道：“大哥此去河北，一举荡平贼势，更用安抚手法彻底安定地面。臣弟细想，这法儿委实高明，臣弟自叹弗如啊。”

李建成未及回答，一旁的李元吉却来插话：“二哥言之有理，小弟随同两位兄长经历这两番战阵，确实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大哥宽仁抚民，又布阵有方；二哥勇猛善战，攻城略地，都是小弟心仪的榜样。”

李世民心中稍稍一愣，想不到这位素来莽撞的四郎，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识理的话儿，莫非是转了性子？他忽然看到李元吉眼中有一丝狡黠的余光，心里顿时释然，明白他是言不由衷。

李建成哈哈一笑，说道：“二弟何必太谦，为兄此次取胜，多亏你上次打下的底子。”

兄弟三人在这里一团和气，彼此互相吹捧，心中各有自己的主意。他们说了几句，就无法深入下去，遂拱手作别。李世民出宫后向西行去，李建成和李元吉并肩向北行走。李建成居住在东宫，李元吉仍然居住在宫城之北的承庆殿。两人住所相距甚近，来往颇便。

李元吉注视着李世民的背影，说道：“二郎真有好本事，哥，你打了胜仗，又蒙父皇如此恩宠，他依然笑容灿烂，他心里真的这样想吗？这事儿要放在我的身上，肯定做不出来这般模样，最少也要讥刺几句才算过瘾。”

李建成道：“这就是二郎和我们的差别所在。他向来以光明磊落之容来蒙蔽群臣，蒙蔽父皇，就是我们，不也刚刚回过味儿来吗？四郎，别管他，我们回府去。”

李建成的这句话并非空言，而是大有深意。果然，到了五月一日的大朝会上，李建成潜心准备，侃侃而谈，建议促成几件大事。

这日朝会上，百官依秩启奏。李建成最后言道：“父皇，儿臣以为，如今大唐初定，戎马征战势不可免，然最紧要的，莫过于立制抚民，休养生息。”

李渊满面笑容，说道：“太子此次出征，收获良多，你有什么想法，一一奏来。”

李建成道：“炀帝苛政，失于严酷。父皇即位以来，宽以待民，已播仁政。如今国土已安，然流民失所，盗贼扰民，更有一些官吏为非作歹，胡作非为。此次河北刘黑闼为乱，即是显例。儿臣以为，应着手修订律令，颁行天下，使官民皆有所依，以此作为大唐政务之基石。”

“不错，律令为国之大法，若荒弛无备，遂致生乱。此事可行，太子，你看此事由谁主之呢？”

“儿臣想领个头儿，由于志宁、颜师古、戴胄、孔颖达、陆德明辅佐，另由刑部抽调若干人员完成此事。”

“好，朕准奏。太子，还有什么要说吗？”

“有。父皇，武德二年在京兆范围推行新租庸调法和均田法，如今已见成效。儿臣以为，此两法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短期内即能达到休养生息的效果。此事重大，儿臣建议此事由裴公、封令和萧公主之。”

“准奏。”

李建成所奏两事，可谓把握有利时机，适时推出，顺应了时代的潮流，有力促进了初唐经济的发展。此后数月，李建成带领于志宁、颜师古、戴胄等人，在隋文帝所制的《开皇律》的基础上，结合初唐实际，充分汲取了历朝律令中有益部分，增加新格五十三条，以《武德律》行天下。有唐二百八十九载，《武德律》为匡行天下的法律基础。

李建成通过出征河北这件事儿，让朝中百官见识了他的征战本领。他又当朝奏请颁布推行新律令，更使人深切地感到了他治理国家的能力。一些阿谀之人开始在李渊和李建成面前赞颂太子之能，言说大唐后继有人。李渊听来也龙颜大悦，顺口夸赞李建成几句。圣意之下，百官立刻意会，一些原来与李世民交好的官吏也转而逢迎太子，天策府门前的马车顿时稀落起来。

不觉又到了秋季，天气一日日凉了起来。李世民这些日子久处京城，很少出外，日日待在府里，与众学士一起谈文说诗。十八学土中的孔颖达、陆德明、姚思廉、许敬宗、薛元敬被李建成抽去完成新令，这五人一段时间内很难再入府值宿，李世民不免有些缺憾之感。因此罢更日值宿制度，改为不定时的会聚。这日散朝之后，李世民将他们召集到仁文厅，讨论齐梁宫体诗。这个话题非房玄龄、杜如晦所长，两人辞别出来，经迎阳湖曲廊来到画镜亭里站定。

杜如晦看着湖水中漂着的银杏叶儿，叹道：“玄龄兄，所谓一叶知秋，昨日树上仅飘下数叶，不想到了今日，这水面上已经漂满了一层。”

房玄龄微笑道：“如晦，你有此感悟，还有一层意思是什么？”

“玄龄兄最知我心。我看到眼前的叶儿，想起当初秦王在洺州奉诏回京的事儿，从那个时候开始，秦王也许就开始步入秋天了。按理说，秦王功盖天下，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现在看来其实不尽然。秦王从洛阳凯旋，到今日太子安定河北，不到三年的工夫，这事儿就翻了一个个儿。”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现在看来，秦王当初太乐观了一些。他当初想既蒙圣眷，又得众心，只要将功劳往大处炫耀开去，就可水到渠成，这想法也太天真。唉，说起来，我们都失了眼，其实我们两人，也大大低估了太子的能量。”

杜如晦眨动着他那双小眼儿，精光闪烁，说道：“玄龄兄现在怎么想？不会是随遇而安吧？所谓事在人为，遇机而发。我问你，秦王如今足不出户，整日在那里谈诗弄文，难道他也灰心了吗？”

“哈哈，你还来问我吗？举目天下，能大致揣摩秦王心思者，莫过你我。秦王这一招儿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不过在那里示之以静，慢慢等待机会。当初秦王奉诏回京，圣上对他的态度可谓严厉，经过这一段时间，圣上的态度不是又有变化了吗？”

两人对视一笑。

两人沉默良久，杜如晦又缓缓道：“不管怎么说，秦王与太子对阵的这一遭儿，毕竟落了下风。看来，若想炫以功劳取悦圣上，促使圣上易储，这一招儿完全行不通了。要想取胜，须变换招法！”

“怎么变呢？”

杜如晦又眨动小眼，笑道：“世人皆言玄龄兄善谋，若玄龄兄想不出法儿，那就是天下的难事儿。我想，处大事不可拘泥小节，正道不行，也可以尝试一下旁门左道。”

“听你的口气，已经有了主意？”

“现在还比较模糊，那日家叔说起一人，我觉得有文章可做。”杜如晦所提到的家叔，即是杜淹。

房玄龄正欲张嘴问询详细，就听到府门处一片喧哗，李安急匆匆跑过来，说道：“两位先生，王妃之舅高治中来府，秦王让你们过去。”

来人名高俭，字士廉，现任雍州治中，为长孙嘉敏、长孙无忌的亲舅舅。李世民如此隆重迎接，实有很深的渊源。

当初长孙无忌的父亲长孙晟为隋朝重臣，隋朝与诸藩的交往皆赖他来回周旋，颇受隋文帝、隋炀帝的青睐。不料一日忽染重疾，竟一命呜呼。家中只剩下寡妻幼子，家道从此中落。无奈之间，其妻带领长孙嘉敏、长孙无忌投奔渤海的兄长高士廉。此时，李世民与长孙嘉敏已缔有婚约，无奈长孙嘉敏年龄幼小无法迎娶。这样过了三年，长孙嘉敏长到十六岁，李渊在李世民的央求下，派人远赴渤海找到高士廉致以迎娶之意。高士廉从未见过李世民，觉得这样一位世家哥儿，未必就好，虽未开口悔婚，也没有说句利索话儿，只是对来人说让李世民亲自来一趟。

李世民果然依约前往，在高士廉那里住了三日。高士廉试探几场，看到李世民有龙凤之姿和不凡的谈吐，十分心仪，遂爽快答应李世民年内来迎娶，并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此后，世道纷乱，日子一天天艰难起来，高士廉将祖传的大房卖掉，另购一小屋让其妹和长孙无忌居住，并分给他们一些银两度日。自己则带领家人南下，投奔交趾太守丘和。武德六年，丘和向李渊上表要求归国，李渊任高士廉为雍州治中。

高士廉今年四十八岁，身材壮健，脸膛红润。他见众人来迎，笑还其礼，口称：“士廉来府，皆是家事，众官这样多礼，岂不折杀下官了。”唐制，高士廉此时的品秩为正七品，而天策府内的官属多在从六品以上。

褚亮拱手道：“久闻高治中之高义，我辈心甚慕之。今日一见，也算了却心事。”高士廉刚在雍州居官，今天是第一次登天策府之门。

李世民唤来李安，让他在仁文厅里设宴侍候。高士廉止住他，说道：“不用忙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们且入后堂叙话，不可耽误了众官的清谈。”高士廉虽未入府，却早已闻十八学士的大名。

李世民从其意，和长孙无忌、长孙嘉敏一起拥着高士廉步入后堂。

长孙嘉敏入后堂后招呼侍女上茶，一张圆脸上满是笑意。郎君如今贵为天策上将，却能带领众人出门迎候自己的舅舅，给足自己面子，实在因为郎君对自己的满腔爱意。

菁儿牵着承乾和李泰来见高士廉，两个小家伙睁着大眼，齐声叫他“舅姥爷”，喊得高士廉心花怒放。一返身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两把金质长命锁，亲手挂在两人项下，笑吟吟道：“两个小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这两把锁是我早就打好的，喜欢吗？”

两人齐声答道：“喜欢。”然后欢欢喜喜跑出门外。

李世民笑道：“外人皆说舅舅善战能谋，不想这等小事儿上还能如此细心。”

高士廉道：“自从奉旨返北赴任，一直忙乱，竟然没有机会入府见你们。”

李世民道：“昨儿我还和敏妹、无忌说起，等舅舅把住处安定后，要去拜见你。谁想舅舅今日就亲自来了呢？”

“二郎，今后我们同住京城，来往还会少吗？”雍州即是隋时的京兆府，辖长安周围十二县，武德元年改为雍州，治所在长安之西首。

此后四人一起叙起别来经历，种种惊险之处，虽已成往事，毕竟惊心动魄。吃饭时，李世民心想高士廉历经坎坷，经验丰富，今后当有可用之处。还有一般好处，那是别人比不来的，就是两人至亲，心思绝对相近。饭后，高士廉食了一颗长孙嘉敏奉上的绿李，问道：“二郎，我在交趾以及归京路途中，多闻你英勇善战，从善如流。这两日到了长安，耳边多听对太子的颂扬之声，你反而没有了任何声息。如此反差之大，究竟是什么原因？我此前也多次听说，太子与秦王相争，实为朝中的一个公开秘密。”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儿说来话长，你现已入京，且让无忌慢慢与你叙说详细。”乍一见面，李世民不愿意尽表心机。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说道：“舅舅，这里面曲折甚多，且待你安顿下来之后，容我慢慢说给你听。”

高士廉点点头。

长孙嘉敏坐在一旁，从头至尾并不插一言。

其实李世民在这些日子里，内心里翻江倒海，滋味并不算好。他体会出父皇对自己已经有了戒心，深悔当初未听房、杜二人之劝，招摇太过，以致引起兄弟妒忌和父皇猜疑。不过他尽管后悔，然多年磨炼出来的坚毅持重性格，使他没有任何外露之痕迹。近一段时间，李建成取胜河北，风光无限班师回京，李世民一面衷心地称赞，一面收敛自己的行为，上朝理政之余，足不出府，与一帮学士在那里静心讨论典籍。只不过他近两日有些暗暗恼火，缘由李建成奏请颁布新律令，推行两法，在朝中多抽人手，连自己的十八学士也去其五。李世民明白这是李建成得某位高人指点，行此“一石二鸟”之计：既可表现政绩，又可笼络人员，甚至想分化天策府的人员基础。

李世民十分了解自己的这位哥哥，知道他为人宽简仁厚，大有父风。李世民自小颇得李建成的关爱，两人年龄相差不多，一直很是亲密。较之李元吉，两人在各方面似乎有更多的默契。这就是李世民出师洛阳前，李元吉多次在李建成面前说二哥的坏话，李建成不以为然，反而相劝的原因。然而现在有了明显变化，这位大哥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开始组织反击。

李世民从内心里尊敬这位哥哥，然在才能和谋略上，李世民深以自傲。李世民始终以为，大哥淳厚宽仁，但主动性上就差了些。无论什么行动，他永远都要比自己慢半拍。然而这两年他的动作，大出李世民的意料，从行事上的周密长远和手法上的老辣练达上看，李世民不相信这是他的手笔。检点东宫和齐王府之人，也没有人能出房、杜二人之右，究竟是何人当了哥哥的幕僚呢？李世民一时弄不明白。东宫里的韦挺为一介武夫，王珪书生气十足，听说近来哥哥很是信任魏徵，李世民曾经见过魏徵几面，看他人物猥琐，不一定有什么真本领。然而哥哥的这几招确实做得漂亮，李世民感觉似有一张无形之手在那里潇洒指挥。这一刻，李世民明白自己以前所想太天真了。

李渊现在对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二人，力求一碗水端平。不过每遇国中起乱时，最先想到的还是李世民。却说杜伏威、辅公柘投降唐朝后，李渊拜杜伏威为太子太保，兼淮南道行台左仆射镇守历阳，实际上掌握着旧部兵权。李渊这样任命，内心想将杜伏威留在长安为质，达到牵制辅公柘并分而治之的目的。孰料杜伏威、辅公柘两人各怀其心，杜伏威为了继续遥控指挥，任其养子阚稜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谋求掌握兵权，架空辅公柘。杜伏威这样做引起辅公柘深深不满，渐渐产生了反叛之心。他先是入谷与一道人相伴，明为学道，实为隐晦。继而设诡计杀掉王雄诞，掌其兵权，然后发书江南，言称李渊扣留杜伏威，因起兵救之。号召既出，他在丹阳招募兵勇，大修铠仗。不久即在丹阳称帝，国号为宋，修整后陈宫室以居之。

李渊闻讯，大为震怒，一面命将杜伏威锁入狱中，一面诏发赵郡王李孝恭、岭南道大使李靖、怀州总管黄君汉、齐州总管李世将兵讨之。又闻贼势汹汹，进而诏李世民为江州道行军元帅，让他前去统一指挥，一举剿灭。

李渊的诏令让李世民大为兴奋，他顿时活跃起来。一面列出随员名单，一面叫来杜如晦，商讨行军大计。然而这时李渊忽然改了主意。原来那日下朝后，裴寂和封德彝随他入了东暖阁，因为封德彝的一句话，李渊打消了派李世民为帅的念头。

裴寂内心里实在不愿意李世民再领兵出征，他极度反感李世民。刚入阁坐定，裴寂就着急地说道：“陛下，此次江南为乱，老臣觉得似应派太子前去剿灭为妥。河北一仗，贼人闻之丧胆，太子若去，将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李渊笑了笑，他早已经瞧出了裴寂亲太子远二郎的苗头，因而不太在意他此时的态度，淡淡说道：“裴监，你呀，就不要操这么多的心了。天下有事，究竟谁人能平，朕心里有数。”他将头微侧，问封德彝道：“封爱卿，你如何看这件事儿？”

封德彝愣怔了一下，稍作停顿，才缓缓言道：“回陛下话，臣以为辅公柘为乱江淮，不足为患。且陛下调派各路大军，从数量上优于辅贼。那里更有赵郡王和李靖主持大局，当能一举剿之。”封德彝所言客观地评价了江淮间的敌我态势，避开了是派太子还是秦王前去主持的敏感问题。

李渊仰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封爱卿所言很有道理，缘何上朝时不早说？现在看来，朕当时把事态看得太严重了些，有点小题大做。算了，我们不议这件事情。裴监，我们找个轻松的话题聊一聊。”

此后，君臣三人说了一阵闲话。

后两日，并州刺史唐俭、并州安抚大使李大亮联名送来急报，言说东突厥颉利可汗派苑君璋为将，领兵一万犯马邑，朔州总管高满政引兵相拒，击溃苑君璋之队伍。颉利闻讯大怒，遂率领大军进犯唐境。

东突厥是李渊的心腹之患，较之辅公柘的江淮之乱，这事儿要重要得多。他决定不让李世民前去江淮，改派其领兵前往并州，以御突厥之兵。又遣李建成兵屯延州、庆州一带，防备突厥和梁师都自北南下。

唐俭、李大亮将李世民迎入太原，他们稍事休息，即引兵北上。大军迤逦而行，渐渐入了山中，地势明显陡峭起来。一场秋雨刚刚下过，将山上的青岩、树丛洗得干干净净，只见周围的山峰如斧头的利刃一样，矗立天际。正北方的两山夹峙间，隐隐露出一片豁口，那里即是闻名天下的雁门关。

行进队伍中，房玄龄与李大亮一前一后骑马行走。李大亮遥指前方那块豁口，说道：“房先生，依我们的行进速度，天擦黑时应该能到关前。”李大亮为泾阳人，生得面白唇红，腰圆膀宽，以文武才略著名。李渊入关时，李大亮即来投奔，被授为土门令，他在那里劝人垦田，抚平盗贼，渐渐小有名气。其后他累迁金州总管府司马、安州刺史、越州都督等职，多立战功，尤其他用计擒获辅公柘爱将张善安一事，名声更是响亮。此次北境有事，李渊任他为并州安抚大使，掌控并州军事。一路上，他听说房玄龄曾在泾阳居住多年，顿时亲热许多，言语中多了一分乡亲之情。

李世民停马问道：“大亮，突厥此次为何专攻马邑，不攻雁门？”马邑即是朔州，武德初年改名易之。不过他们言语中，觉得说马邑还是顺口，并不提朔州。

“禀秦王，想是突厥觉得雁门关险峻，不如马邑好攻吧。”

李世民眼望前方连绵的山峰，叹道：“雁门关，雁门关，大雁难越。这儿的地势太重要了，设若易手被突厥攻占，他们就可进能攻，退能守。大亮，那雁门关的城墙又加固了吗？”

“又加高了三尺，不管突厥如何来攻，当保雄关岿然不动。”

“好，只要此关不失，则是我大唐北境的第一道铜墙铁壁。”

李大亮又说道：“险关固然难攻，然还有一件难事儿。殿下请看，这里山路崎岖，转运粮草委实不便。若被突厥截断了粮道，关上缺粮就难以坚守。”

“不错，你所虑甚是。”李世民以前遇敌，往往坚壁不出待敌粮尽，使其自乱，这法儿若被突厥使用，当能收到奇效。

“殿下，大亮默思数日，想起我当初为土门令时劝人耕田的事儿，更联系起诸葛武侯屯田养战的招法，觉得在并州也可让兵士屯田。”

李世民一听大喜，说道：“这法儿大妙，若使兵士屯田，既能安定戍边形势，又可免除朝廷支应之困和转运之苦。大亮，此战后你回太原，可与唐俭一起奏明父皇，言说屯田之利，请父皇恩准。这件事情若办成了，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李大亮得了李世民的夸奖，顿时喜形于色。

晚间他们到了雁门关，大军依次安歇。李世民抽空对房玄龄道：“李大亮果然文武全才，今日一席话，使我真正识得此人。玄龄，天下之大，还有多少英雄没于草莽之中呢？你和如晦还要多多留心，勿使明珠暗投才是。”

房玄龄点头答应。

颉利可汗领兵猛攻马邑，高满政凭城坚守，眼看就要抵挡不住，李世民率领唐军援兵出现在马邑东面。李世民此次来援，采取了两条计策，一条是派出尉迟敬德、秦叔宝、段志玄、程咬金、侯君集、长孙无忌等骁将，率领精骑突前猛击，一下子就将接触之突厥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另一条就是令后续兵士马后拖上树枝，沿途扬起无边的征尘，并广散流言，夸说唐军援兵有十二万人。颉利可汗所带人马不足五万，闻讯大惧，又亲身体会到唐军攻势犀利，他急忙撤掉马邑之围，勒兵退后十里扎住营盘。喘息一阵后，颉利派人入唐营，责怪李渊不守信用，纳贡不及时且悔婚。以此反客为主，说明自己出兵的理由。

李世民出征前，李渊向他面授机宜。言说现在还不是和突厥开战的时候，稍稍击其退后，可适时许以金币并答应和亲，即达到此行的目的。此时，李世民见突厥使入营，令唐俭出面接待，并复往突厥大营回复。如此一来二去，颉利见难再得到更多的油水，又听说李渊答应及时纳贡并许和亲，不禁大喜。第二日，他即拔营返回牙帐。

眼见大事已定，唐俭和李大亮向李世民辞行，两人带领所部人马返回太原。李世民未得李渊旨意，不敢班师，就住在马邑日日等待。

却说李大亮返回太原后，当即上表请求在太原置屯田以省转运。李大亮的表章入朝，李渊令宣示让群臣相议。群臣认为兵士须专心戍边，自有后方转运粮草，若使屯田，不胜烦扰，其中的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人言辞最为激烈。李渊和李建成觉得李大亮的建议可行，因令李大亮入朝陈述。李大亮入朝后，就在李渊面前与裴寂等三人争论不已，详述屯田的好处，说得他们三人理屈不能再争，李渊遂从李大亮之议，并授任他为并州大总管。

李世民在马邑听说李建成早已班师返回了长安，想不通父皇缘何让自己一直待在这里，又不敢相问。这时闻听父皇准了李大亮的屯田之议，又看手下的兵士在这里左右无事，也置表报往长安，要求在并州之境增置屯田，李渊准奏。

李大亮的屯田之举可谓意义深远，来年岁熟，并州境内因屯田收谷上万斛。既满足了戍边兵士的口粮之需，又极大地繁荣了当地的经济，兵士和百姓竞相垦田，使这里恢复了生机，促进了边疆稳固。此前，突厥每每攻唐，多选择从并州入境。此后突厥见这里难以撼动，只好罢手，将进攻线路选择到延州、坊州、豳州一带，多借梁师都之辅助，来出兵威胁长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时间不觉就进入了十一月。不多日，一场飞雪翩然而至，仅仅两个时辰，就将大地罩成一片雪白。

李世民在帐内眼望飞雪，脸上神色木然。他生在锦衣玉食之家，长在繁华的都市，虽也十分喜爱飞雪，然难耐这彻骨的寒冷。塞北之地，向来无木炭，这里人冬天取暖多用薪柴或者是干牛粪。向火之时虽温暖，然薪柴的烟雾和牛粪的异味儿，让李世民很是不习惯。

李世民一面令人唤来房、杜二人，一面穿上绯绣紫绦葵花战袄，套上高腰六合靴，戴上羊皮搭耳帽。他见两人入内，说道：“两位先生，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豳州时雪中漫步吗？走吧，我们三人再一同出去乘兴一回。你们穿得有点薄，来，把那两件战袄拿过来，你们穿上，我们走吧。”

房玄龄这些日子见李世民的心情越来越不好，就和杜如晦私下里说起，要想法缓释一下李世民郁闷的心情。两人齐声说了声：“好哇。”欢欢喜喜穿上战袄，随同李世民步入外面的雪幕之中。十名贴身卫士，远远跟随保护。

四周寂静无声，只听到几个人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咯吱”声 ，李世民行在最前，默默观看前方的雪幕。这时，忽听左近“扑通”一声，几人注目观看，原来是一棵老树经不起连绵雪层的压迫，竟然拦腰折断。

李世民慢慢走到树前，轻声叹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是晋时王粲的一句话，李世民吟出此言，可见其心中的灰暗。

房、杜两人对视了一眼，觉得他说这话虽曲解了古意，有点不伦不类，然也真正反映了他此时的心境。杜如晦言道：“秦王此话有些偏差，人岂能和病树相比？雪落虽无声，那雪层下的土地却已经涌动春意。”

房玄龄微笑道：“如晦此语颇有新意，不错，别看现在飞雪银妆，若太阳一出，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呢。”

李世民明白两人以眼前景物劝解自己，是想宽慰自己失落的心情，心中不禁涌出一阵热流，笑道：“这个道理我很明白，毋庸多言。然有一件事儿我实在不明白，如今颉利早已退却，父皇缘何让我一直待在这里，却不下旨召回？”

房玄龄道：“圣心难猜，既然圣上不下旨召回，秦王权在这里流连雪景吧。以往征战不息，虽有美景，然终无闲暇时间，现在正好将这段遗憾补足，强似在京城里延宕时日。”

“是啊，眼不见心不烦，还是玄龄知我呀。”李世民忽然想起李建成和李元吉如今得意的嘴脸，心中掠过一丝不快。

杜如晦道：“秦王，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太子如今蒙圣上恩宠及臣下颂扬，无非得其前段时间暗暗筹划之利。如今我们闲在边塞，难道就不能筹划一二吗？”

李世民不作言语，忽然抬头向天，继而极目远眺，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方缓缓言道：“玄龄、如晦，我现在忽然想起那帮老先生们。他们若在，我们就可围炉饮酒，好好欣赏雪景了。虞先生和苏先生若在这里，不知能添多少乐儿呢。”

杜如晦听到李世民提起府中学士，忽然想起一事儿，说道：“那帮老先生的身板儿都不错，可惜薛收年纪轻轻，竟然染病不起。昨日里京城传来消息，薛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看样子势头不妙。”

李世民早就知道了薛收染病的消息，听说其病加重，一丝忧色上脸，叹道：“汉武屈贾谊于长沙，惜不知才。如今正是我们大展宏图之时，薛收深陷沉疴，只能说天不与便了。”他仰天长啸一声，复对二人说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我们横刀立马，岂能让这些烦恼事儿困扰我等？玄龄、如晦，我们今天就以《饮马长城窟行》为题，我先吟一首，你们两人可以和之，以酬此良辰美景。”李世民所吟两句，为汉时贾谊《鸟赋》中的话。意思是说人与万物活在世上，如在一只大炉子里熬炼那样苦恼。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吟诗，诗曰：

塞外悲风切 交河冰已结 瀚海百重波 阴山千里雪

迥戍危烽火 层峦引高节 悠悠卷旆旌 饮马出长城

寒沙连骑迹 朔吹断边声 胡尘清玉塞 羌笛韵金钲

绝漠干戈戢 车徙振原隰 都尉反龙堆 将军旋马邑

扬麾氛雾静 纪石功名立 荒裔一戎衣 云台凯歌入

房、杜两人不善诗赋，听李世民吟毕，两人脸现难色，不愿作和。房玄龄道：“殿下此诗慷慨雄奇，极尽豪迈之气。玄龄记得陈叔达侍中有近作一首，名为《赋饮马长城窟》，我凭记忆试加吟出，来与殿下凑兴。”说罢，他开口吟道：

朔风动秋草 清跸长安道 长城连不穷 所以隔华戎

规模唯圣作 负荷晓成功 鸟庭已向内 龙荒更凿空

玉关尘卷静 金微路已通 汤征随北怨 舜咏起南风

画地功初立 绥边事云集 朝服践狼居 凯歌旋马邑

山响传风吹 霜华藻琼钑 属国拥节归 单于款关入

日落寒风起 惊沙被原隰 零落叶已寒 河流清且急

四时徭役尽 千载干戈戢

李世民体察陈叔达诗中之意，诗中充满平靖边塞的渴望，不禁说道：“陈侍中的想法挺好，这首诗的立意要比我的诗高得多。不错，历代多修长城，试图将夷狄挡在城外，又有李广、霍去病等人在边塞威震诸夷，看样子，用挡和杀这两种法儿，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边塞问题。我们今日来这里和颉利应付，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要想长治久安，还要另想别法儿呀。”

杜如晦道：“建长城却敌，为被动防守；深入敌境，斩将夺关，则是用进攻的手段杀敌人，也是一种防守的延续手段。现在我国与东突厥，正处于一个既有对抗又要怀柔的时刻，我想，随着国内逐渐稳固富强，这对付的法儿也该变一变。”

李世民似乎无心再说，就招呼他们回到了马邑。

到了这年十二月，许是年关将近，李渊诏李世民班师还京。李世民接诏后，带领随从一路向南，只见满目的山水皆现寒意，山上的树枝枯草上挂着冰条，大小水流顿失滔滔。以往每次班师，众人脸上都挂满笑意，沿途州县组织百姓夹道欢迎。这一路上却多是静悄悄的，他们到了太原，唐俭、李大亮还迎来送往一番，及至到了其他州县，四周了无声息。一行人得了李世民的命令，往往绕城而过，不去惊动他们。这样数日后，他们就到了龙门。其时河水已封冻，他们履冰过河。经此旧地，想起当初带领大军履冰渡河来征讨刘武周、宋金刚的情景，李世民觉得非常模糊，好像时间很久远似的。

隆冬之际，李渊依旧耐不住寂寞，想出外活动一下筋骨。几天前，他带领近臣摆驾到了华山之阴，一连在这里狩了好几日猎。这天听说李世民已从龙门渡过河水，抵近华阴，想起以前每每亲迎二郎的情景，决定还要做做姿态。遂收下弓矢，令銮驾移到忠武顿，专迎李世民到来。

李世民回京后，急忙去探视薛收的病况。

薛收躺在床上已两月有余，李世民去探视的时候，他正倚在床头咳嗽，咳得双颊泛出潮红，胸间一起一伏，呼吸很是急促。他见李世民来探，眼睛顿时发亮，继而挥手喘道：“秦……王请出，这……这里太……太肮脏，别污了你……你的贵体。”

李世民一个箭步跨到薛收床前，握着他的手流泪道：“薛先生久病榻上，世民无缘来见，我在塞北，一直记挂着你啊。你让我出去，莫非怪我吗？”

薛收急了起来，然喘得厉害，无法出语说话。

薛收的侄子薛元敬候在身侧，他端起茶盏，喂薛收喝上几口清水，然薛收又呛了气，咳得更厉害。薛元敬用手掌轻拍其背，以舒缓其气。慢慢地，薛收缓过劲来，平卧榻上，张口大喘粗气，脸上依旧红得厉害。

薛元敬趁这个空儿对李世民说道：“禀秦王，叔父这些日子，天天挂念着殿下。他总怕今生今世难再见到你，每天他都让我到府上打探殿下的消息。”

李世民眼光中闪着泪花，握起薛收之手，颤声道：“薛先生，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你且歇缓过劲来，我在这里慢慢等你。”

薛收的手紧了紧，用力点了点头。

众人见薛收有话要说，遂识趣地慢慢退出房外。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薛收止住了喘，脸上的潮红也褪下许多，方缓缓言道：“秦王……我看如今朝中形势……显然要不利于殿下。”

李世民点点头。

薛收继续言道：“祸福相伏……事在人为……秦王切不可堕了志气。”

忽然，薛收的言语流畅起来：“好多事情，看似复杂，其实简单。殿下，所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此中之味唯殿下体会最深。”

李世民明白薛收隐晦所指，他其实是告诉自己，在争夺储位这件事情上，要主动。

李世民不接话，场面顿时静默了片刻，薛收费力地摇了摇手，长叹道：“殿下，就是这话。可惜，我恐怕不能再为殿下尽力了。”

李世民又流出了泪水，说道：“先生尽管养病，世民回去，当寻找天下良医，定为先生祛除疾患。”他见薛收神情委顿，不忍再扰，遂起身离去。

李世民出门后，问薛元敬道：“薛先生所患何病？缘何没有起色？”

薛元敬压低嗓音道：“听来的医生说，叔父这是患了痨病，所下药石毫无用处，眼见叔父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了，近时还常常发烧。”

李世民心里一震，明白人若患了痨病，无药可治，他说道：“既然患的是痨病，为何不早一点把他送往岭南，却在这里苦苦相捱？”其时人们对付痨病，多将病人送往阳光充足的地方静养，往往也能收到一些效果。

“瞧叔父的身子，经不起大动，若将他转运到岭南，恐怕路上……”薛元敬忍不住也抽泣起来。

李世民回府后，伤心不已，对房玄龄道：“当初你和薛收在泾阳投我，已历七载有余。你的功劳，那就不用说了。薛收偏爱典籍，其诗赋文章，年轻一代中，他与褚亮最为拔尖。至于谋略胆识，当初在洛阳，窦建德来攻，独薛收敢于和朝中重臣相争，坚持分兵虎牢。仅此一件功劳，尽掩其书生本色，将彪炳史册。我看他的病，恐怕是好不起来了。”

房玄龄黯然道：“薛收今年刚刚三十三岁，正是为秦王出力的时候，现在若走，实在可惜。”

薛收又在榻上躺了一个月后，终于逝去。

李世民闻讯，亲往薛收府中恸哭。薛收出殡之日，李世民身带天策府属送葬，自己亲自扶棺，当街大哭。李世民作为一名皇子，封号为天策上将、秦王，竟为一名府属扶棺，明显不合礼制，礼官颇有微词。

李元吉听说了这件事儿，心里不甚明白，问李建成道：“不过是一名府属死了嘛，他二郎何至于呼天抢地，当街大哭？”

李建成冷笑道，“二郎这样做作，无非是给他的手下看，想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若失了这班府属，他还有什么呢？”

薛收死后，李世民十分挂念其家属，写信嘱托薛元敬多照顾其妻儿。

李世民对薛收的真情流露，深深感动了天策府内的众人。都想李世民能够这样善待手下，自己不枉了这番追随。

第二十九回

房杜凭计说秦王

倩紫依理劝三宝

转眼间已过了除夕，长安城里自正月初五开始，夜夜张灯结彩，诸州献来的花灯开始沿街展览。到了正月十三日，大型花灯统一到曲江两岸布置，其中蜀州等地所献花灯皆是由船载之，散布于曲江中。入夜，岸上、水中的花灯次第点燃，光芒遥相辉映，远远望去，曲江成了一条宽阔的光带。

正月十五天色刚一擦黑，满城人就走出户外观灯看火，人们摩肩接踵，拥街塞巷。房玄龄一家早早吃过晚饭，也准备出外，次子房遗爱心急如火，连连催促快走。这时，推门进来一人，原是他家的常客——杜如晦。

杜如晦见众人结束停当，知道他们要外出观灯，向房玄龄夫人卢氏拱手道：“嫂夫人，如晦来得不巧，你们要出门吗？玄龄兄，我改日再来。”

卢氏听说杜如晦要走，微笑一下，接话道：“人言克明算无遗策，你拣定这个时刻来家，不过想让玄龄留下。你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入后堂与玄龄叙话喝茶。”

房玄龄道：“夫人，如晦既来，我就不再陪你们看灯了。遗直，这一趟出去你要多操点心。”房遗直为房玄龄的长子，今年二十三岁，已娶妻生子。

说话间，他们已入后堂。卢氏持家有方，不雇婢仆，家务事皆由自己操劳。入堂后，房玄龄不用他人，自己很快就为杜如晦煮好茶。

杜如晦举盏饮茶间，房玄龄问道：“如晦，你巴巴地跑来，有什么重要事体相商吗？”

杜如晦放下茶盏，说道：“想起那日秦王当街恸哭薛收，我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从除夕之夜开始，我一直睡不好觉。若不将这件事商量定了，心头里的这块石头难以放下。”

房玄龄用指头轻敲了一下案几，沉吟道：“是啊，那日秦王当街恸哭薛收，如此放浪形骸，让礼官颇有愤言。我们的这位年少主人啊，喜怒不形于色，就是对我们两人，有些话他也不轻易说出。现在看来，他悲薛收是真，多日的郁闷不经意间借此宣泄而出。如晦，你说是吗？”

“不错，他积累了太多的失落。”

“如晦，你说，秦王此时的心里到底想些什么？”房玄龄又问。

杜如晦微微一笑，说道：“玄龄兄定有高见，何必问我？”

房玄龄道：“我看，他现在一时想不出太好的法子。如晦，那日尊叔所提之事，现在又有什么新进展吗？”

杜如晦点点头。

原来杜淹入了天策府后，李世民并不看重他，出征在外不带他去，在家时仅把他当成一名泛泛的属下。杜淹见天策府里文士毕集，猛将众多，自己论文论武都不拔尖，虽不为李世民注意，心里倒也坦然。他除了在天策府里当值，剩余的时间爱到曲江一带酒肆混迹。青云楼里的胡姬小蛮，颇有异域风情，杜淹打从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留意起来，往青云楼去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一心想把小蛮勾搭到手。

那小蛮阅人多矣，压根看不上杜淹那副猥猥琐琐的样子。虽心里百般不愿意，面子上还摆出春风和气的模样，巧妙与他周旋。杜淹见一时难以奏效，妄想用水磨功夫迫使小蛮就范。

韦挺暗地里和小蛮有一腿儿，这件事儿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十分恼怒，骂道：“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便想找机会教训杜淹几句。

说来也巧，这日午后，杜淹见天策府中无事，一溜烟儿又来到了青云楼。他唤来小蛮，令给自己摆上几碟精致小菜，要来一壶酒，凭窗自斟自饮。酒饮至半酣的时候，韦挺和王珪领着薛氏二兄弟也来到这里，韦挺眼尖，一下就看见杜淹独自坐在那里。

韦挺并不声张，待自己这桌酒席宴饮过半，方唤来小蛮道：“去，把那老头儿叫来，就说我韦挺有请。”

小蛮将杜淹引入韦挺等人面前，韦挺起身道：“呀，杜兄怎么来了？请恕小弟失礼之罪。小蛮，去，为杜兄拿一套杯盏来。”

杜淹迷迷糊糊的，见到众人，也急忙施礼，口称道：“韦兄弟，王中允，原来是你们呀，这两位看着眼生，韦兄弟，能介绍一下吗？”

“他们呀，想是你没有见过，然燕公手下的二薛将军，你肯定有所耳闻。他们原来跟随燕公斩将夺旗，现在已入东宫，跟随太子立功。”韦挺转向薛万彻、薛万均道，“想是二薛将军不知，你们面前的可是一位大有来头之人。他名为杜淹，是我韦挺尊敬的兄长，现任天策府兵曹参军。杜兄曾是隋炀帝、王世充的重臣，现在归了大唐，异日定当重现光彩。”

韦挺又道：“杜兄，前次我们青云楼一会，我已向太子举荐你，不想你已经悄悄地入了天策府。这件事儿，弄得兄弟灰头土脸不好做人，太子每每说起，总责怪我太莽撞。”

杜淹期期艾艾：“这件事儿说来确实是为兄的不是，我见兄弟久不召见，正好秦王愿意收我，就入了天策府。这一段时间事情忙乱，为兄一直想找个机会向韦兄弟道歉，可惜没有机会。总而言之，我辜负了韦兄弟的一片心意，今天向你赔个不是。”

“罢了，秦王英名远播，天下归心，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杜兄跟了秦王，应该庆贺才是，何至如此谦逊呢？”

一旁的二薛见韦挺把杜淹奚落得很是狼狈，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王珪比较持重，见韦挺锋芒甚利，杜淹无言以答，说道：“韦挺，你好意把杜参军唤来，怎么酒不喝，净在这里说话了？”

韦挺连声说道：“是、是，韦挺失礼了，来，杜兄，请满饮此盏，权当兄弟给你赔礼了。”

杜淹接盏在手，说道：“我已经喝得太过了，来，我们大家同饮一杯吧。请。”说罢，他先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巴，问韦挺道，“韦兄弟，记得我们上次一起时，同饮的是一位年少举子，好像他也会武。看来韦兄弟生性豪爽，连带着喜欢和武人在一起。对了，他好像叫杨什么来着，如今被授何职呢？”

“他呀，名叫杨文干，如今任庆州都督。文士为武职，说来也是自西魏以来的传统。”韦挺得意扬扬道。

杜淹心里一动，觉得这杨文干被铨选为官的时间也太短了，有心想问，又恐再碰韦挺的钉子，遂缄口不言。

场内一时出现了冷场，这时王珪说道：“大家既入一席，莫谈杂事，好好喝酒才能尽兴。”

韦挺不听王珪之劝，有心将杜淹羞辱到底。他唤来小蛮，令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说道：“杜兄，有件事情今天一定要说清，如今在我们的圈子里，都知道小蛮是我的知己。听小蛮说，这些日子你常来缠她，唉，按说吧，小蛮若喜欢你，那就罢了。谁让小蛮对我有情分了？小蛮，你说是吗？”小蛮在他怀中抛给他一个媚眼。

杜淹实在忍不住，霍地起身，作势要急。不过他久经历练，忍了忍，酒意也醒了几分，咽了口唾沫，抱拳道：“诸位，杜某酒意已深，容我先告辞了。”说罢，推开椅子，快步离席而出，到了走廊上，他听到韦挺发出的爆笑声。

王珪觉得韦挺今日的行为有点过火，斥道：“韦挺，太子常说你太莽撞，怎么就没有一点改正？你今日羞辱杜淹，恐怕已经结仇。逢人且给三分面，你将杜淹弄得斯文扫地，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哼，这厮逢迎媚上，要将他羞辱得在长安无处藏身才好。”

薛氏兄弟连连点头。薛万彻道：“不错，正该如此。到了阵上一刀一枪，到了人前干脆利落，韦兄此举甚合我的脾气。”

王珪不满道：“你们只图痛快，不往深处想，这是大忌啊。看到了吗？那杜淹恼怒非常，然很快镇定下来，仅这镇静的功夫，你们能学来吗？人们说起杜淹，往往十分不屑，要我看，这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啊。”

韦挺和薛氏兄弟不以为然，他们回宫后，大肆渲染羞辱杜淹的场面。不久，杜淹青云楼受辱的故事“誉”满京城。明眼人细究其中滋味，知道在这一则普通的事件中，蕴涵了东宫与天策府之间微妙的关系。

此后数日，杜淹深居简出，觉得在天策府中也抬不起头来。他细细回想，从薛氏二兄弟想到杨文干，感觉李建成正暗中积蓄力量。

印象中，杨文干乳臭未干，且浮动佻脱，好为狂言，不知他什么地方入了李建成的法眼，一下子就被授为庆州都督。按照铨选的正常程序，这么快就得了这样的实缺，且手绾兵权，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杜淹觉得此人大有文章可做，遂花费时日暗暗打听杨文干的所作所为。果然，杨文干到了庆州，大肆训练乡勇，由于兵甲枪戟缺少，就向李建成求援，李建成隔些日子就应所求派人送去。杜淹闻讯大喜，又联想李建成近来调派薛氏兄弟入东宫，又到幽州选来二千甲士充实东宫宿卫，因他们驻地在长林，外人称之为“长林军”。如此这般就可告太子意图不轨，意欲夺宫，这条计策若成，肯定能得李世民的信任。杜淹将他的想法悄悄地告诉了杜如晦，杜如晦今日来到房玄龄家中，正是想细谈这件事儿。

杜如晦说：“不错，听家叔说，那杨文干近来练兵更勤，还口出狂言，说誓死捍卫太子的威信，若有人对太子不敬，定当率兵勇为勤王之师。”

“狂妄！如今圣上安在，他兴的是哪一门子的勤王之师？太子并不昏庸，缘何对他如此看重？不过人都有糊涂之时，太子有此缺失，不就是秦王的机会吗？”房玄龄忽然笑了一声，说道，“如晦，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这位叔叔。他入天策府算是来对了，否则这些主意若翻了个个儿，为太子所用，秦王岂不是要多费些心思吗？”

杜如晦一时不好回答，只好干笑了几声。

“事不宜迟，如晦，我们现在就入天策府，找秦王说说这个主意如何？”

“不好，等明日找个时间谈吧。我们深夜匆匆而去，若为人知，徒惹猜疑。”

第二天，李世民听了房、杜两人的主意，眉头紧皱，说道：“这是你们两人的主意？”

两人说是杜淹最早提出来的。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我想你们不会出这样的主意，如晦，想是你叔父久处鬼蜮环境，方能出此下策。”

房、杜两人见李世民对这个主意不感兴趣，一时不敢说话。

李世民道：“你们想一想，我们这里手无凭据，仅凭一些道听途说，到父皇那里妄说太子图谋夺宫，父皇会相信吗？肯定不会，弄不好，父皇还会疑我陷害太子呢。”

杜如晦道：“秦王，这个想法并不十分详细，仅是一个粗略的框框。如何来办，有许多路径可走，可以徐徐图之。”

李世民沉思半天，然后缓缓言道：“如晦，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太子为国之储君，应一心一意为父皇办事，不该有其他的念头。东宫宿卫一直很强，京城之中除了父皇所居太极宫，就属东宫了，似乎没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这件事儿容我细想一想，至少也该给父皇提个醒儿。”

说完，他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房、杜两人见李世民没有下语，就起身告退。这时李世民对杜如晦道：“如晦，你回去告诉你叔父，难得他能替父皇操心，这件事儿关乎重大，不可再对外人提及。”

这日晚间，李世民令人召来高士廉、长孙无忌入府。

李世民将杜淹的主意叙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刚听说了他的这个主意，觉得匪夷所思。试想，如今大郎正蒙父皇宠爱，这样的小事若告到父皇那里，肯定没有一点用处，大郎已为太子，没有必要提早发动。不过到了后来，我觉得杜淹的主意也有可取之处，譬如那杨文干一介儒生，却口出狂言，在那里大练兵马，当是别有用心。”

长孙无忌道：“不错，我也曾听说过此厮之名。王珪为了将他早日授任，又是跑吏部，又是找封德彝套近乎，终于办成此事。京城内外，有多少散官尚未授实职，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却能青云直上，无非是仗了太子之势。”

李世民摇摇头道：“这封德彝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前时杜淹到东宫求官，他悄悄说与玄龄让入我府，现在又为太子如此卖力，他究竟意欲何为？”

“人之性情一经形成，就难以改变。前隋之臣，皆知封德彝善于逢迎。我来京城时间不长，不知太多详细。但想在你与太子相争这件事情上，封德彝若不费些心思来左右逢源，那就不是他了。我曾与一些旧僚交谈，对圣上这样重用封德彝，感到大为不解。”高士廉提起封德彝之名，脸上顿现鄙夷之色。

“唔，封德彝还是有一些见识，毕竟在为父皇勤勉办事。比起裴寂来，他还是很不错的。无忌，你对我刚才说的事儿，有什么看法？”

长孙无忌断然道：“找圣上告发他们！当初杜楚客被绑来京，乃至身死，不都是他们搞的鬼名堂？这一段时间以来，你埋头在府中做学问，任由太子、齐王他们在外面招摇得意，府属众人早就看不过眼了。如今杨文干反迹已著，应该告知圣上将之擒拿勘问。”

“舅舅，你认为呢？”

高士廉咳了一下，沉思片刻，方悠悠道：“这件事情嘛，肯定要告诉圣上。然如何告诉，还要好好思量。正如二郎所说，若由天策府去告，恐怕会适得其反。比如，可以让一些谏官向圣上上奏章。”

李世民冷冷一笑，说道：“哼，他们敢吗？朝中那些跟风的官员，近来见大郎势大，又居储位，拍马的话唯恐说不及，让他们来弹劾太子，岂不吓死他们？”说到这里，李世民稍作停顿，忽然爽朗一笑，接着道，“瞧我，这心态怎么也变得歹毒起来？父皇朝中，多任用前隋旧吏，他们久在炀帝淫威之下，若不阿谀奉承或者善变风向，恐不能持久。他们现在这样做，无非沿袭了往日旧习，也不能怪他们。舅舅，你宦途曲折，多识玄机，对这政治清明与主昏臣庸两节，有什么辨悟吗？”

高士廉道：“主昏臣庸，反过来说就是圣贤臣能，事分两极，然其间的差别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应该看到，这些隋时旧吏如今为大唐新臣，虽为一人，然所言行事判若两人，何者？毕竟所奉君主不同。不错，像那封德彝，原来终日追随虞世基以图炀帝信任，如今确实尽心尽力为圣上办事，性子依旧，但毕竟收敛许多。”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然则依舅舅所见，这人之习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孟子曰‘人之初，性本善’，人性恶之成分，盖环境使然。比如封德彝，他今日逐步向善，就是恢复了本性。”

“封德彝、封德彝，他怎么成了我们今日的话题？一时还挥之不去。”

三人不禁笑了起来，一旁的长孙嘉敏见郎君心情好，也抿着嘴儿浅浅一笑。她走过来为他们添水，对李世民道：“二郎，时候不早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不如让舅舅早点回府。”

李世民斜目打量了长孙嘉敏一眼，见她穿一件宽袖紫色毛裙，一张粉脸被炭火烘热，在烛光下红艳艳的，心里不由得一动，说道：“时辰不早了，舅舅，你们该回去了。无忌，你这两日去找一下马三宝，让他多了解一些杨文干的消息。我看这事儿不能让谏官来说，最好由东宫里的人向父皇禀报，这样最好。”

长孙无忌疑惑地问道：“娘子军归了东宫，马三宝靠得住吗？”

李世民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脑海里浮现出马三宝的形象，他来来回回将马三宝琢磨了好几遍，坚决说道：“没问题，你去找他，申明我意，他不会坏事儿。”

高士廉点头道：“这样最好，无忌，这事儿要做得万分隐秘，事发之前，不可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李世民摇头道：“岂止事发之前不露痕迹？就是事后，也不可将三宝张扬出去。今后用三宝的地方，还多着呢，我要将三宝作为大郎、四郎身边的一颗关键棋子。无忌，你要牢记此点。”

送走高士廉和长孙无忌，夫妻两人转身回房。灯火下，长孙嘉敏的脸色依旧红艳，李世民禁不住捏了一下，感觉她脸上很热，遂笑道：“敏妹，你催促舅舅早走，是何用意？”

长孙嘉敏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笑着打落李世民之手，嗔道：“你会错了念头不是？雪夜不宜留客太久，这是书上说的道理。二郎，你难道不明白吗？”

李世民浅浅一笑，说道：“我看不是，许是你想雪夜留客吧？不过，我为你的夫君，也不是你的客人呀。”

长孙嘉敏羞红了脸，一抹红晕浮上眉梢。李世民熟悉她的这种神情，那是她为少女时的娇羞模样，心中不自禁涌出无限爱意，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说，留不留我？”

此时长孙嘉敏已为李世民生了两儿一女，女儿尚在襁褓之中，长孙嘉敏一直忙于养育，久未与李世民亲热。今日雪夜之下，室外雪落无声，室内温暖如春，长孙嘉敏心中早已萌动了春意。是夜，两人相扶入榻，长孙嘉敏一腔柔意，都化在与郎君的耳鬓厮磨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一时事毕，长孙嘉敏静静地躺在李世民的臂弯之中，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那张轮廓清楚的脸庞，闻到其鼻中呼出的气息。她知道郎君的兴奋期未过，遂轻轻摇动李世民的右臂，说道：“二郎，你既然睡不着，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李世民微微睁开眼道：“敏妹，你今夜如此兴奋，莫非想春风再度吗？”

“瞧你，就没点正经话。”

“什么叫正经话？你玉体横陈在我怀中，我说这样的话，岂不是最正经不过？”

长孙嘉敏啐道：“二郎你……不知跟谁学了这般油嘴？不跟你说了。”说罢，她搬开头下的手臂，将身子斜到一边。

李世民不依不饶，一把将她又拉了过来，说道：“嗬，你也学会给我耍小性儿来了。好，你想说什么？我老老实实听着，这样行吗？”

长孙嘉敏嫣然一笑，用手环着李世民的头颅，道：“这就对了。人家想给你说点正经话儿，你就会捣乱。二郎，我问你，像今晚说的这般紧要事儿，舅舅也就罢了，像无忌那样行事简单之人，他能给你多少帮助？还不如召来房、杜两人说呢。”

李世民爱抚地理了理她那散乱的黑亮头发，说道：“敏妹，你其实并不太了解无忌，你们虽为兄妹，他的一些优点你并没有发现。像你那族叔顺德，与无忌相比，就显得粗犷有余，精细不足，难成大事。无忌嘛，就比顺德强多了。”

“至于房、杜两人，毕竟为我的属下。他们与无忌相比，有些话，就不能和他们直言。敏妹，我问你。如今我在世上，谁是我的最亲密之人？”

长孙嘉敏眨巴一下大眼睛，说道：“这还用说，当然是父皇了，再下来，就是兄弟之谊了，还有婉娘姐姐，可惜她不幸早逝。”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是人伦至理，然我们为皇家，此中关系就错综复杂得很了。你在我身边明白目前局势，如今父皇身边多谗言，早对我产生了猜疑。至于大郎、四郎，他们更是联起手来，日日疏远我。唉，这父子情分，兄弟之谊，现在都难说了。”

长孙嘉敏闻言，黑暗中紧紧搂着他，两人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方缓缓道：“要说和我最亲之人，除了你，还有外人能比吗？”他又转作调笑，“比如说肌肤之亲，你恨不得将肉儿化在我的身上，瞧，你的身子又发烧了。”

长孙嘉敏轻轻推开他，说道：“又来了不是？说得好好的，又想不老实。”

李世民拿手轻抚其脸，轻声道：“敏妹，你以为我在调笑你吗？我最亲者，莫过你了，要谋大事，我只能和舅舅与无忌商量，你难道不明白我的用心吗？”

长孙嘉敏大为感动，喃喃道：“二郎，我知道你心。我们姐妹们当尽心尽力，将你侍候好。”

提起姐妹二字，李世民脑中灵光一现，似自言自语说道：“哎，敏妹，那杨琼之妹现在出落得比杨琼还要标致，看来，四郎还是有眼光的。”前时李渊设元日家宴，各皇子依例带领家眷前去祝寿，正是在此次宴会上，李世民见到了杨琼之妹杨琚。其年龄不及二八，生得体态婀娜，仪态万方，让李世民看呆了。

长孙嘉敏已经沉沉睡去，朦胧间哼了几声，并未答话。

李婉娘死后，其幕府“娘子军”归属了东宫。起初有人说，“娘子军”似归柴绍统领最好，然若“娘子军”归入其属下，其规模增大了一倍，不符合规制。李建成和李世民同时要求指挥“娘子军”，此时正值李渊警惕李世民之际，李渊很快答应了李建成的要求。“娘子军”在李婉娘调理下，其中虽有女兵，然铠甲鲜明，人马精壮，是京城内颇具战斗力的一支队伍。李渊虽同意“娘子军”归属东宫序列中，然并不彻底，点名让马三宝任“娘子军”统制，这样“娘子军”名义上归属东宫，但李建成若下命令，还须通过马三宝这一关，其效力就大打折扣。

马三宝时任翊卫羽林郎将，颇得李渊宠信。李渊每每出外狩猎，皆让马三宝节制卫兵护驾左右。一次马三宝跟随李渊到鄠县狩猎，经过司竹黄石寨，李渊回头对马三宝说：“这是你建功立业之处，如今你已有卫青之功，应当怀念旧地。”此时李婉娘已死，马三宝闻言泣涕道：“臣当时落草为寇，多亏公主拨迷正道。臣今日经过旧地，不敢居功，唯思公主大恩。”李渊赞道：“好哇，三宝，不忘故主，真忠义也。”

李建成既知马三宝是父皇的爱将，不敢怠慢，日常里极力笼络。每每与马三宝说起“娘子军”的事务，多和颜悦色，尊重马三宝的意见。闻听马三宝府居简陋，特拨出钱物予以修缮。

长孙无忌得李世民之令，一日悄悄单骑来到马三宝府上，让马三宝屏退左右，申明了李世民之意，随后告辞。

马三宝送走长孙无忌，转身入室，倩紫迎上前来，见他一脸沉重，遂问道：“长孙无忌刚才与你说了什么难事儿？为何一脸愁云？”

倩紫这些年为马三宝生了一子一女，两人伉俪情深，感情弥笃，马三宝未娶妾侍。

马三宝挥挥手：“罢了，你别多问。你让她们把孩儿安顿好，等一会儿我慢慢说给你听。”

倩紫不再多问，令侍女端来热水，为马三宝洗面泡脚。

一日的劳顿，似乎因热水泡脚都消散了去。马三宝长长舒了一口气，令侍女端水出门。倩紫立在身后，为他除去衣衫，扶他躺在榻上。

马三宝眼望房顶，喃喃道：“是祸躲不过，我以前总想跟在圣上身边，可以远离矛盾漩涡，不料想还是躲不过，且来得这么快。”

倩紫将鞋一脱，上榻与马三宝并排躺在一起，说道：“到底有什么难事儿，一个多时辰了，瞧你魂不守舍，好似灵魂出了窍。”

“夫人不知，今日长孙无忌来府，并非谈一些寻常之事，他是替秦王传话来着。”

“秦王对我们一直很好哇，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

马三宝长叹一声：“自从公主逝去，你日日在府内操持家务，养育孩儿，外面的讯息关心得就少了。知道吗？如今京城里看似平静如水，内里却暗流涌动，长孙无忌此来所言，眼见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嗯，我知道，不过是太子与秦王相争之事嘛。前一段听人们吵得挺凶，听说秦王这一段时间日日在府内读书谈文，似乎已置身事外，只要秦王不争，难起大浪。”

“夫人天真得很呢，长孙无忌此来，句句所言，无非让我忠心秦王。你说秦王不争，他何必派长孙无忌来说项？”

倩紫直起身来，双目直直视向马三宝：“你怎么回答？”

“我说事体重大，容我考虑几日再说。”

倩紫赞道：“好，人言我的夫君忠诚爽直，遇到这等大事，确实要细细思量，看样子你并非一个莽撞匹夫。”

马三宝笑道：“三宝日日听夫人教诲，焉能没有些许进步？”倩紫日常行事大有李婉娘风格，与马三宝成婚之后，一面对他体贴甚微，一面抓着几件事儿据理训导，将马三宝收服得服服帖帖。

倩紫也笑道：“你将长孙无忌所说之话叙说清楚，我俩拼着一夜不睡，总能想个法儿。”

马三宝先将太子和秦王争储形势说了一遍，然后一字不差将方才与长孙无忌的对话复述清楚。

倩紫听后沉默半天，然后抬头笑道：“没想到我的夫君现在成了香饽饽儿，你现在手绾宫中宿卫大权，又是圣上宠信的近臣，若太子和秦王不笼络你，他们确实走了眼。现在只要你对太子有所求，恐怕他会诸事答应吧？”

“是啊，所以我真正犯了难。太子现为国之储君，圣上行事宽简，军国大事，一大半儿皆是太子来主持。而秦王呢，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大起亲近之意。唉，夫人你说，这让我如何割舍呢？”

倩紫笑道：“依你看，太子与秦王所争，最后谁能胜出呢？”

马三宝摇头道：“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其实朝中许多人也看不明白，大部分人都目光短浅，跟着大溜儿走罢了。”

“你久在圣上身边，总能听到片言只语，知道圣上的态度吗？”

马三宝摇头，然后长叹道：“夫人，对于他们兄弟相争，我早就抱定了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之意。若遇到这等话题，我早早就躲到一边去了。”

倩紫也摇摇头，说道：“有些事儿，是你想躲都躲不开的。你想模糊其言，两头都讨不了好处。与其这样，不如权衡利弊，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选准我们要行的路子。”

“依夫人所见，我们如何行之呢？”

倩紫正色道：“我们横下一条心，这辈子跟定秦王！他若成功，你就是勋臣；他若事败，我们一同经历磨难。”

马三宝悠悠道：“我早料定夫人会有此语，但不知你怎么能够判定秦王能胜呢？”

“说秦王能胜，这话不是我说的，公主在病中时，一日身旁无人，她悄悄对我说大郎性格简慢，他是争不过二郎的。”

马三宝第一次从倩紫口里听到已故去的李婉娘有这般见识，埋怨道：“你也真能沉得住气，这么重要的事儿，平日里也没有给我露出半句。”

“你忘了，我是公主的心腹，她嘱咐我不可对外人说起，你虽是我的至亲，也不可违了公主的意愿。今天若不是你给我说了这么多，我也不会露出此语。”

此话说完，倩紫一笑，又嫣然道：“我随公主养成的性格，这些年也许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在这件事情上，我无非受公主的影响，才有此议。你在朝中身居高位，眼界甚宽，心中所思所断，那是不会错的，这件事还要由你来拿主意。”

马三宝将双手枕在头下，闭目想了半天，然后翻身起来，坚定地说：“我马三宝当初被公主所擒，蒙她不杀，已经捡回一条命来。此后又随公主征战为官，有了这等荣耀，还蒙她给了我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夫人。这辈子，我已经知足了。好倩紫，我听你的话，此生定当跟随秦王。”

倩紫一开始意志很坚定，这会儿细想后果，觉得不管是跟随太子或秦王，都有无限凶险。她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猛然伏在马三宝的胸前，泣涕道：“我们并不足惜，只可惜了那一双孩儿，三宝，我实在舍不得他们啊。”

马三宝一口吹熄灯火，紧紧搂着倩紫，满腔豪情化作无限柔意。此时已到子时，只听值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夫妻相拥无语，不觉沉沉睡去。

第三十回

唐皇避暑造新宫

文干中计发义兵

马三宝听了倩紫之劝，决定追随李世民，他默默盘算了几日，就开始了动作。此后他往东宫去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除了向李建成请示军务事宜之外，更主动接近东宫官属。马三宝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其识见谈吐与寻常武人差别较大，且现在又蒙李渊宠信，东宫官属中倒有一大半人愿意与他交往。至于那帮宿卫统领，早就有心结交马三宝，马三宝本来就豪爽大方，此次长孙无忌奉李世民之令到洛阳调拨了一批钱物与他，其囊中较往日要丰富得多，马三宝花得更为畅快。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换来了一片叫好声。

李建成见马三宝日日与自己亲近，并和东宫官属厮混得熟，心想这是前一段时间自己倾心拉拢的结果，心里非常高兴。一日埋怨马三宝手脚太大，花费昂贵，让他今后稍稍收敛一些，不能惯坏了众人。李建成还当场赏了马三宝银锞二十锭，潞绸五十匹，以此作为补偿。李建成此举引来李元吉的不满，埋怨道：“马三宝不过为婉娘姐的一个下人，还是贼寇出身，你这样偏爱他，又是修其府居，又是赠送钱物，不怕招致其他人的嫉妒吗？”李建成反驳道：“他今日所处的位置，不亚于裴监，别人能比吗？你无须多言，我自有道理。”其时王珪、魏徵也在身侧，点头赞许李建成的主意。

日子一天天变得炎热起来。这两年虽兵革不息，但毕竟规模不大，所费银粮大多能就地解决。加上这两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库里的钱粮日渐充实。李渊本性惯会享受，现在府库渐丰，就想花费一番。他这些年久居京城，身子渐渐发胖，最难耐热。为了能在夏日避暑，他先是修了一座九成宫，住了一夏之后，觉得这里的风向、山水不算太好，遂弃置不用。想起在坊州狩猎的时候，其属地宜君县有一处山水甚佳，气候宜人，遂下诏在那里修筑离宫，命名为仁智宫。准备六月入暑时，带上一帮老臣去住上一段时间。

某日，朝堂上李渊对李建成道：“届时朕去避暑，这监国之事儿就交与你。说到底，今后朕的天下都是儿孙的，要让你多多历练才是。” 座下群臣听到此语，心中不免耸动，因为这是李渊第一次在大朝会说这般话。一些心思灵动的大臣更是心想，李渊是不是动了退位的心思？然而看着又不像，眼瞅着李渊身体甚健，满面红光，现在不是退位的时候。不过有一点肯定无疑，就是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日渐巩固，不是吗？几个人偷眼打量站在前排的李世民，只见他目光炯炯，神色安然，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依照唐制，每逢大朝会，文官五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依例觐见皇帝。马三宝现为翊卫羽林郎将，名列五品，此次朝会也在列。散朝后他闷闷不语，打马奔回府居，入室后闻到一股异香扑鼻，又见倩紫正对着铜镜梳妆，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味儿，如此奇怪？”

倩紫回眸一笑道：“都是你拿回来的东西，还用问我吗？”

“我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真是贵人多忘事，来，”倩紫立起身来，执起马三宝之手，将他拉到榻前，掀起被褥，只见被里躺着一只银质球形熏炉，里面正冒出袅袅轻烟，房中的香气皆是从中散出，倩紫笑吟吟道，“这熏炉，这铜镜，不都是你拿回来的吗？”

马三宝想起来了，那日李建成拿出一件海兽葡萄镜和一只熏炉，让他拿回家转赠给夫人。马三宝当时仔细观看，见铜镜做工精巧，装饰精美，银熏炉遍体镂空，焚香其中，可熏被褥衣服，知道这是宫中珍品，遂谢赏领出。回府后交给倩紫，心想倩紫爱武并不喜妆饰，觉得无甚大用，不想她还是用上了。

看到李建成所赏器物，马三宝心中更是沉重，遂伸手从被中掂出熏炉，将之放在地上，自己一挺身躺在榻上。

倩紫慌不迭地拾起熏炉，责怪道：“这个物件不能放在地上，是被服里用的东西。你怎么了？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

马三宝并不回答，将脸侧向里面，背向倩紫。

好半天，马三宝方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夫人，我们那日所言，莫非错了吗？”倩紫又问究竟。

马三宝道：“看皇帝今日朝会上的动静，他有心要让位给太子呢。”他将早朝时的情景说了一遍。

倩紫听后，也是半天无语。她想了许久，才迟迟疑疑道：“圣上既然说这般话，显是中意于太子。三宝你说，我们究竟怎么办？”

“家里的主意多由夫人来拿，我们一同商量商量，争取有一个万全之策。”

“唉，遇到这等事儿，想有万全之策，那就太难了。”

两人相对沉默半天。

好一阵子，倩紫又问：“圣上说让太子监国，可曾说将兵符交与太子？”

马三宝摇摇头道：“圣上仅是泛泛说了一句，至于是否将兵符交给太子，他倒是没说。”

倩紫眼睛一亮，说道：“只要圣上不将兵符交给太子，则太子虽监国， 却无从调动天下兵马，说到底，他还是太子。知道吗？公主曾经说过，圣上依旧体设府兵制，他们唯听兵符调遣，所以最紧要处就是这个兵符。”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后周，隋、唐袭之。李渊入长安后，将关中地区分为十二道，诸道皆置军府，计有十二军：万年道为参旗军、长安道为鼓旗军、富平道为玄戈军、醴泉道为井钺军、同州道为羽林军、华州道为骑官军、宁州道为折威军、岐州道为平道军、豳州道为招摇军、西麟州道为苑游军、泾州道为天纪军、宜州道为天节军。每军置将、副一人，以督耕战。这十二军皆由设在长安的骠骑、车骑两将军府统领，骠骑、车骑将军无权调兵，直接听令于皇帝的指令，且以兵符为凭。府兵们居无事时耕于田野，并轮番到京师宿卫。若四方有事时，则根据皇命出征，战事完结，即兵散于府，将归于朝。历朝设置府兵的本意是兵士不失农业，将帅无握兵之重，以绝祸乱的萌芽。初唐之时，这十二军为唐军之基本精锐，大权独揽于李渊一手。

马三宝岂不明白这个道理？哂道：“又是公主之语，你以为我不知道兵符的重要吗？”

“是呀，公主就是这样说的。别看天下之大，重要处皆集于这个小物件上，这就是皇权。三宝，我看你有点小题大做了，圣上仅仅这样说了一句，又未交托兵权，弄得你满脸愁云，这是男子大丈夫所为吗？”

倩紫见马三宝不语，又捅了他一下，说道：“上次我们说事在人为，如今太子和秦王都来拉你，兵刃相见，那是要见真章本领的。太子既然来拉你，说明他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还是那句话，论智谋论上阵，太子岂是秦王的对手？现在还在角力阶段，并未见分晓嘛。”

倩紫这话说得马三宝脸浮笑容，一翻身起来握着倩紫之手，说道：“真有你的，不枉跟随公主多年，你这番见识让我等须眉男子也望尘莫及啊。”

“又来了不是？男子大丈夫行事不能犹豫，既然决定要做，就不能顾忌太多。上次我说过，若你不幸，我定当追随你去见公主，今天我还是这话。”

“好夫人，我就听你的。”马三宝立起身来，定下心来。

武德七年六月初一，李渊起驾前往仁智宫避暑。李建成果然依令在京城监国，李世民和李元吉随驾出城。李渊所带的官员，还是那一帮老臣，有裴寂、封德彝、萧瑀、陈叔达、屈突通等人，马三宝当了护驾的主官，一路用心指挥，甚是忙碌。

李元吉见李世民所带府属中，除了房玄龄、杜如晦为文官，其他的如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长孙无忌、侯君集、张公谨等人皆是清一色的武将，心里觉得奇怪。他悄悄问裴寂道：“二郎惯会附庸风雅，父皇此次避暑，毕竟在殿内的时间为多，他那一帮读书人正好有机会来卖弄本事。他如今带来了一帮武将，一个马三宝来护驾就足够了，敢是他们喜欢游山玩水吗？”

裴寂道：“二郎此举，大有深意。敢是他知道圣上爱狩猎，带了这一帮人来显露本领，也未可知。”

“狩猎？他们谁又能比上我的本事？”

“是啊，所以圣上每次外出狩猎，总是喜欢带上四郎嘛。”

“可惜仁智宫新成，没有趁手的厨子。否则将所猎野味趁鲜烹之，一定会让裴监吃得心花怒放呢。”

两人说到兴奋处，不禁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传到后面，众天策府属觉得异常刺耳，不自觉都皱起眉头。程咬金悄悄对侯君集道：“这老儿生得獐头鼠脑，听说他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做到如此高官呢？”

侯君集伸鞭在程咬金的“九花虬”上拍了一鞭，也悄声道：“什么本事？看到了吗？就是这个本领。”

两人一人一句说个不停，渐渐说到不堪处。他们声音虽小，身旁众人还能听到，不觉微笑上脸，其中的秦叔宝还算持重，斥道：“你们不可再胡说了，小心让秦王听到。”

程咬金一伸舌头，看了一眼前面行走的李世民，见他正专注地和杜如晦说话。

李世民眼望前方，那里即见泾阳的城池。泾阳官员们闻听皇上大驾光临，早将路面上铺了一层黄土，路两旁每隔五步皆有一名乡勇守卫。李世民道：“如晦，过了泾阳再有二百四十里，即是坊州吧？”

杜如晦这些年掌控情报，早将天下山川图尽收囊中，随李世民出行时，更将沿途山川形势再看一遍，默熟于心。这会儿见李世民问询，点头称是。

李世民问：“那庆州在坊州之西，稍稍偏北一些，相距约有三百里吧？”

“不错，直线距离为三百里，然中间山川相隔，极不好走，须绕道而行，这样就不止三百里了。”

“是了，杨文干在那里山高皇帝远，可以为所欲为，勤练兵勇。如晦，这几日庆州那里有无新消息？”

“杨文干依旧练兵不止，听说他这几日将城墙又加高了一尺。”

“哼，果然异志不小啊。”这时銮驾前卫已抵泾阳城下，李世民复对房玄龄道，“玄龄，八年前你在这里投军，脚穿草鞋，拄着沾满泥浆的长杖，那模样儿好似一位刚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老农，谁会想到你有满腹的智计呢？”

房玄龄忆起旧事，感触甚深，拱手道：“玄龄蒙秦王青眼有加，遂有今日，这是秦王的恩遇。”

李世民忽然笑了，说道：“我有玄龄、如晦，犹如古有管仲、张良，不知太子今日恩宠杨文干，这又算是哪一招呢？”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不敢接李世民的话茬儿。年关之时，两人找到李世民将杜淹所献之计说出，不想李世民不再提起，两人弄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驾又行了两日，不觉就入了坊州境内。

仁智宫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宫内有两座一大一小的自然山峰，主殿依大峰环建，与峰相连的回廊直通峰上，上面又依峰势建有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珍树间。偏殿建在小峰旁，与主殿的建筑格局大致相同，只是规模小了一些。

李渊入了仁智宫，沿途见房舍精美，又感气候宜人，果然比长安凉爽许多，心中大乐。这几日连续行走，李渊虽坐在辂车内不用骑马，还是觉得劳乏，遂令太监备下御汤洗浴。

李渊更衣后在宫女的扶持下进入了御池，心里又是一喜。只见御池周环数丈，全部用白玉石砌成，走近一点看，石上雕刻为鱼龙鸟雁等形状，李渊轻轻入池，只觉池水温暖，原来此宫中还有一般好处，就是山间原有一泉，汩汩流出的皆是温水，他们将温泉引入御池，就有了这等天然之水。李渊舒坦地在池中舒张四臂，觉得温水刺激着周身的毛孔，遍体通泰。

李渊出浴后，顿觉周身舒服，精神焕发。遂点了严妃侍寝。这严妃是蜀州刺史献来的蜀中女子，生得身材婀娜，仪态风流，年龄未及二八，是李渊新宠上的，时间还不到三个月。李渊现在逐渐丢开尹德妃、张婕妤等人，觉得她们床上功夫虽厉害，然是熟了的套路，她们又张狂过度，李渊渐渐觉得被动，感觉有点吃不消，就转而喜欢娇羞的小妃。不过后宫之中，除了万贵妃，李渊还倚重尹德妃和张婕妤两人，她们毕竟与自己是老交情了。

不大一会儿，身披粉红色轻纱的严妃飘飘而来，身上未穿内衣，玲珑毕现。她乖觉地走到龙榻前脱掉纱衣，如一条白鱼，娇羞地伏在李渊身边。已经六十岁的皇帝揽着这个娇小的躯体，触手处觉得其皮肤滑腻如凝脂，心里不觉激动起来。一时事毕，他满足地环着严妃的身儿，心想当皇帝还是美妙，阅尽了天下的春色，思想间，便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进入仁智宫后，李世民与李元吉及各位老臣一起居住在偏殿，其他天策府属驻扎在西门外的营盘里。这天早起，他用过早膳，见阳光透过窗棂射入室内，遂上前推开窗扇，让阳光和山间的清凉一同泻入。他忽然诗兴大发，倚窗吟咏一首，诗曰：

重峦俯溪水 碧嶂插遥天 山红扶岭日 入翠贮岩烟

叠松朝若夜 复岫阙疑全 对此恬千虑 无劳访九仙

吟罢，李世民觉得还不能完全尽兴，遂摊宣纸，将所吟诗句挥毫书成。

这时，只听门“吱呀”一声，三人走入房内，李世民抬头见是萧瑀、陈叔达、封德彝他们，慌忙将笔搁在砚上，快步迎上。

原来他们来此避暑，免去了早朝之苦，用过早膳后即到园内信步观赏，不觉就聚到一起。返回时，看到李世民的窗户大开，隐隐听到吟咏声音，遂相约来探。

萧瑀信步走到案前，低头细观，说道：“果然好诗，二郎，你真正得了怡情之妙。”

李世民谦虚道：“不敢，小子智疏才浅，不过觉得这里风景之妙，乘兴哼了几句，别污了你们的法眼。”

封德彝和陈叔达也走过来观看，皆点头称赞。

他们又在这里闲话了几句，这时一名太监进来，宣李渊之旨，让他们过去相见。

李渊身穿便装，惬意地坐在御座上，见众人进来，挥手道：“罢了，免礼。既然来到这里，名为避暑，就要名副其实，不要让那些俗礼拘束我等。你们，别傻站在那儿，两边不是已经给你们备好了座位吗？”

众人小心翼翼坐到座位上。

李渊忽然双拳伸开，举手过顶，夸张地伸了一下懒腰，说道：“这个地方不错，甚合我意，舒服极了。哎，你们，别在那里正襟危坐可好？大家松弛一下，可以随便说些闲话儿。”

封德彝道：“陛下，许是以前弓弦张得太紧，现在不用上朝，也不用考虑杂事，这弓弦一下子松了下来，臣委实感到不适应。”

萧瑀道：“嘿，你又来了不是？圣上让我们随驾来此避暑，只要好好陪着皇上，玩痛快就行。”

李渊点头赞同，又道：“不错，所谓有张有弛，张弛有度，应该如此。二郎、四郎，古人说要修身养性，你们两人都年轻，这一点上要多注意。你们两人尚武有余，须好好养性，这天下之事，太子将来还要赖你们辅佐。现在兵革渐息，治理国家不能一味用武。”

李世民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元吉侧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转向李渊道：“父皇，儿臣从今日开始也要读一些书。说到修身养性此节，我比起二哥就差远了。二哥的底子本来就好，这一段时间又置文学馆，日日在那里谈经弄典，吟诗作文，所以有了处变不惊，决胜帷幄的本领。”他又转向李世民，“二哥，能修到这等本领，有什么速成的法儿吗？”

李世民微笑不语，心想四郎以前心直口快，说话不会拐弯儿，现在却能藏起锋芒，尽说些捧人的言语，细细听来，可以听出其话语之中暗藏机锋。

裴寂笑道：“四郎也好得很呀，你是我朝出名的猛将，现在又想读书。圣上，这是我大唐之幸啊。”

李世民见裴寂处处维护李元吉，心中不是滋味儿。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悔意，心想这裴寂虽不学无术，但与父皇亲密，自己满可以与他虚与委蛇，使他持中立地位。奈何自己不识其中滋味，示之以刚，生生地将他推入大郎和四郎的怀抱之中，使自己多了一名强敌。不过现在的局面已成，再悔从前，徒添烦恼。

李渊不明白两派的斗争目前已是水火之势，见李世民默默无语，日处府内与众学士谈经说文，还以为自己的一些平衡举措收到了好效果，因而不再往深里想。现在听李元吉要读书，心里大为高兴，赞许道：“好呀，说起读书此节，四郎自小就深厌之，小时候没少挨我的训诫。四郎，你若想读书，太学里的陆德明、孔颖达是当代大儒，你可拜他们为师，肯定会有教益。”

李元吉道：“谢父皇关爱，现在儿臣多从府中袁郎等人读书，陆、孔两人学问博达，儿臣须循序渐进，一时不敢惊动此两人。待儿臣有些进步后，再去请教他们不迟。”

李世民觉得李元吉在这里胡说鬼话，心想他若能潜心读书，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说道：“父皇，四弟想潜心读书，是我家之福，也为其他弟妹们树立了榜样。儿臣蒙父皇恩准，在府内设了文学馆，四弟若想读书，不必另起炉灶，可入府一同研讨。这样，我们兄弟在一起，可以日日读书习文，增进兄弟之间的情谊。”

李渊一听大喜，说道：“二郎此议甚好，四郎，你与二郎在一起最好，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两人若拧成一股绳儿共同辅佐太子，我与这帮老臣不用操心，大可出外游玩围猎，也许能多活些日子。二郎，你若看众弟中有才识卓异者，就多替我操一份心，早加培养，使他们长成后能堪大用，也算你尽了一份兄长的职责。”

这是皇帝的旨意，李世民起身恭恭敬敬道：“儿臣谨遵圣意，上辅父皇与太子，下抚皇弟，助其才略，精心为父皇出力。”

李元吉听了李渊的话，心想让自己入天策府与这位讨厌的二哥日日在一起，还不如把自己杀了来得畅快。他打定主意，可以当面敷衍父皇，但让自己去登天策府门，他李世民用一顶八抬大轿来抬，也休想让自己挪动一步。

李渊丢开这个话题，转对众人说：“这几日鞍马劳顿，想大家昨儿一晚都歇过劲儿来了。我昨日路过西山，见那里山势不算太险，又无人迹，很适合围猎。今日午时过后，我们就一同去那里猎上一回。陈卿，这事儿你先去安排一下。唔，二郎、四郎，今日围猎，你们所带府属都可参加，正好让我见识一下他们的本事。”

裴寂向李元吉看了一眼，意思是：瞧瞧，果然被我言中，二郎深谋远虑，有心再显一番本事吧。

午时过后，李渊在仪仗的护卫下来到西山。

裴寂注意李世民所带从人，发现他除了长孙无忌跟随外，其他府属未见踪影。他一时大惑不解，悄悄对李元吉说：“这二郎到底弄什么名堂？既然带了这帮猛将，又不来圣上面前显露本事，他意欲何为？” 李元吉很讨厌这帮人，没好气地回答道：“他们不来最好，他们若来了，围着二郎像一群苍蝇一样，不弄得我头昏脑闷才怪，还有什么好心情来围猎？裴监，你现在怎么变得好操心了，上赶着想见他们不成？”

裴寂被李元吉抢白一顿，不以为难堪，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李渊下车后，目光在群臣中搜索了一遍，问立在陈叔达身边的五坊使道：“刘卿，我那只豹儿来了没有？”唐初即设五坊使，专门负责狩猎事宜。五坊即指雕坊、鹘坊、鹰坊、鹞坊和狗坊。

五坊使刘爱素答道：“这只豹儿是陛下的爱物，臣不敢怠慢。”说完，他令人将李渊的马匹牵过来，此马系“玉花骢”的后代，由张万岁精心培育的，是去年李世民献给李渊的。

这匹马到了众人面前，只见它身材高大，依稀可见“玉花骢”当年的雄姿，身上披着耀眼的黄金鞍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最奇特的是其尻上的圆垫上，蹲踞着一头猎豹。猎豹两耳直竖，双目炯炯，前肢俯踞，后肢弓蹬，全身紧绷，力量集中在紧抓圆垫的前爪上，好像随时都会弹射而出。这只猎豹身上黄皮黑斑，脖颈上戴着一枚黑色的项圈，是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送给李渊的礼物。

李渊笑容满面，对刘爱素道：“朕狩猎多次，从未用过猎豹，今儿个要尝尝鲜了。刘卿，若猎豹堪用，你这五坊使的名称就要改一改，当称为六坊使吧。裴监，刘卿那里还有一只豹儿，你也试试如何？”

裴寂连连摇手，说道：“老臣不敢，只要圣上能够尽兴，就是臣下的欢喜。”

李渊哈哈大笑，移步过去上马。

随后，李渊驱马前行，众官和护卫围绕左右，开始驱赶猎杀。李渊性好围猎，众人心意共通，皆想法将猎物驱赶到李渊面前，由他张弓射之。李元吉就没有这份心思，他见猎心喜，嘴里大声吆喝，手下一刻不停射出连珠箭，野兽纷纷倒地。

他们在这里围猎，直进行了两个时辰，人人弄得浑身大汗。那只猎豹果然厉害，专寻大兽下口，每每看见猎物，就弹射而出，腾空时发出吼声，野猪等物一听见这声音顿时都吓呆了，很快就被猎豹冲上去擒获。

这场猎事下来，李渊猎获最多。再下来，就要数李元吉了，其他人都是寥寥无几。

李渊很是兴奋，觉得这场射杀爽快极了，遂笑对群臣说：“知道朕为何爱出行狩猎吗？当然狩猎本身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儿，然我大唐以武立国，不能忘了尚武的本分，这其实是朕心里最记挂的。”

李渊在这里自鸣得意，裴寂、封德彝急忙来颂扬数句，萧瑀、陈叔达、屈突通也点头附和。

父皇到底怎么了？李世民听着群臣在那里恭维李渊，又见李渊面带微笑，心中着实受用，思绪因飞开了去。近年来，国势渐强之后，他开始少问政事，例行的早朝他动辄不来，整日里与年轻的妃子厮混在一起，或者出外狩猎，俨然一个太平皇帝的模样。自去年开始，仅避暑的宫殿就连修了三处。

诸代皇帝中爱享受者多，励精图治者少，莫非父皇现在开始松弛心志，只想一味贪图享受吗？

想起父皇在处理自己与大哥相争的事情时，李世民不由得顿生怨怼之情。既立大郎为太子，不该再怂恿自己的夺储之想；既想立自己为太子，就该废立分明，不该拖泥带水。如今已酿成了争位之势，父皇又不分青红皂白，试图用平衡的手法来换取眼前的清净。如此重要事体，父皇不认真从根源上来消弭，仅仅做一些表面文章，岂有用处？

说到底，这都是父皇的性格使然。犹豫不定，左右摇摆，当为国君之忌。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心间涌出了一丝忧虑：眼前正准备的这一件大事，父皇当何以处之呢？

李世民在这里独自发呆，目光直直如傻了一般。这时李渊车仗开始返回，群臣骑马随后，李元吉诧异地看到李世民那木呆的样子，喊了一声：“二哥，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该走了。”

李世民方才惊醒过来，想起刚才自己失态的样子，自嘲地笑了一笑，打马随上前去。临近西门桥边，大队人员依例返回驻地，不能再往前行。这时李世民驭住了马，唤过长孙无忌，问道：“张万岁那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长孙无忌见身旁无人，靠前几步，轻声说道：“自从我们离京时得了张万岁的飞鹘传书，此后再无消息。当时他已经动身，依时间估计，他现在应该得手了。”李世民在府里养了两只白鹘，可以用来传递书信。李世民为它们固定了两条路线，一路飞往洛阳，每天可以往返数次；一路飞往陇西张万岁的牧马场，每天可以往返一次。这样他在京师，每日可以与洛阳张亮、陇西张万岁频繁联络。如今来了坊州，白鹘不能随行，两地讯息就要滞后很多。

“京城里的人到了没有？”李世民临行前交代李安，让他每天将白鹘所传书信快马送到自己手中。

长孙无忌回答道：“算着时间应该到了，二郎，你先入宫，我到大路上迎候，一有消息，我立刻入宫禀告你。”

李世民点点头，轻声道：“事发之初，不可毫厘有错，这点你要切记。”说完，他拨马回宫。

李元吉要博李渊的欢喜，他从猎获的野味中挑出几种，亲自入后厨指点厨子洗剥、烹制，果然做出了几道独特的美味，李渊和群臣交相称赞。裴寂边吃边道：“陛下，老臣以为，要说这烹制野味的道儿，举目天下，难有人与四郎比肩。”

李渊笑道：“人言四郎善狩能食，果然不错。四郎，你今后若将这等聪明之处用在读书上，相信效果也会不错。”

李元吉很是得意：“可惜这次来未将趁手的厨子带来，父皇的御厨呆板得很，一招一式皆循老法，不求新变化，滋味就差了一些。”

李世民心中有事，不知食之滋味。他见李元吉沾沾自喜，心想他不务正业，偏爱在这些无聊的事儿上下功夫，若让他读书，无疑是痴人说梦。遂不发一言，伺候李渊吃完，然后离座返室。

李世民回房后先去洗浴一番，然后披上一件长衫端坐在孤灯前，拿出一本老子的《道德经》静读。不大一会儿，长孙无忌推门进来，取出一个管状的绢纸卷儿递过来，低声道：“二郎，来了。”

李世民起身放下书卷，接过绢纸，小心在灯前除去上面密封的蜡泥，轻轻展开绢纸，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李世民凑近灯前凝神观看。

李世民细细看完，眉头顿时舒展，轻声微笑道：“这事儿成了，张万岁的戏做得挺足。”说罢，他将绢纸放在烛火上点燃，那纸片儿化成青烟，很快燃烧殆尽。

长孙无忌也不禁狂喜，轻声道：“数月里的努力终于有成，二郎，没想到这事儿如此容易。我们等着看看好戏逐步登台吧。”

李世民沉吟道：“世事难料，不到最后，我们也不可将话说足了。无忌，你趁早回营吧，可以先将杨文干谋反的事儿，给玄龄、如晦等人透个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要不要将此消息透给三宝？”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找三宝说。嗯，我们要把握好节奏，不可乱了章法。你去吧。”

长孙无忌告辞退出。

第二天未时三刻，西门守卫急匆匆来见马三宝，说外面路上来了一溜装满甲戈的车。领头两人自称是东宫之人，口称有紧要事情求见马三宝，并要求觐见皇帝。

马三宝急忙赶往西门，过了桥就见那两人立在当路，他细细一看认得他们，原来是东宫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

平日里，马三宝与他们甚是相熟，经常开玩笑，今天在这个场合见面，马三宝不敢造次，冷面问道：“两位不在长安，却随带甲戈来此，到底有什么紧要事儿？说吧。”

尔朱焕、桥公山脸色凝重，桥公山跨前几步凑到马三宝的耳边轻声说道：“马将军，事关重大，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一起过桥到了西门守卫房内，马三宝关上房门，目视两人道：“有什么事儿，现在可以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尔朱焕道：“马将军，这事儿说来实在令人胆寒。外面的车装满甲戈，是太子送给庆州都督杨文干的。”

马三宝点头道：“我知道，太子送给杨文干甲戈，也不是一回了。”

“是的，我们领太子之命送甲戈给杨文干，非复一次。然这一次事儿却很奇特，临行前，太子将我等两人叫入殿内，他屏退左右，秘密给我们说了一席话。我和公山领命出长安后，愈觉事关重大，到了豳州，说什么也不敢再前行了，听说皇帝在坊州仁智宫，就来这里先见马将军，并请转禀皇帝：太子要谋反了！” 马三宝大惊：“什么？太子要谋反？怎么可能？你可将太子给你们说的话细述出来。”

“太子对我们两人说，如今杨文干练兵已成，让我们将此批甲戈送过去之后，就跟随杨文干一起举兵直奔仁智宫，想法捉拿皇帝、秦王及众大臣。长安那边，太子也起兵响应，以此废了当今圣上，太子可登皇位。”

“啊，太子怎能这样？他可有书信交给杨文干？”

“没有。太子说，事关重大，让我们将话儿记熟，然后口传给杨文干。”

“好，你们所说的是实话吗？”

“我们两人愿以头作保。”

“你们若见了皇帝，敢将这般话儿原封不动说出吗？”

“怎么不敢？我们拼了身家性命，原是为了一片忠君之心。”

“好，事不宜迟。你们随我马上觐见皇帝。”

李渊冷眼看着尔朱焕、桥公山在那里跪诉，觉得事情不可思议。心想那杨文干居于弹丸之地，敢有什么胆子来举兵谋反，且太子一向忠厚淳朴，自己刚刚出京，他就想夺位，不似他一贯的作风。待两人将事情说完，李渊哼了一声，斥道：“你们两人好大的胆子，受了何人指使，敢来诬告太子？”

两人闻言浑身发抖，颤言道：“小人说的句句是实，不敢诬告太子半分，请圣上明察。”

这时马三宝跨前一步奏道：“陛下，臣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事儿非同小可，总能核查清楚。臣想，再借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到圣上面前胡说。”

李渊点头道：“不错，这事儿一定要查个清楚。三宝，你先将这两人关押起来，慢慢再审。你出去后可将群臣叫进来，朕要见他们。”

封德彝却不请自来，他领着一人候在门外。马三宝领着尔朱焕、桥公山出门看见他，说道：“封令，圣上正找你呢，赶快进去吧。”

封德彝所领之人大有来历，原来是宁州刺史杜凤举。只见他满面蒙尘，浑身衣衫褴褛，显是经历了一番艰苦跋涉。他们入宫后，封德彝先向李渊介绍了杜凤举的身份，杜凤举匍匐在地，颤声道：“陛下，臣星夜来此，是想亲口向圣上禀报一件大事儿。那庆州都督杨文干，久怀不轨之心，一直勤练兵勇。前日他在庆州易帜举兵，宣称要拥立太子居皇位，并约臣一同反叛。臣不敢大意，一面约束手下拱卫城池，一面独身来此向圣上禀报。”

李渊大惊，诧异道：“真有此事？那杨文干到底仗了谁的势力，竟然敢起兵反朕。”

封德彝简要向李渊说了杨文干的来历，最后说：“杨文干起兵肯定事连太子，他虽居偏地，却事关全身，陛下，此事不可轻视。”

李渊听罢，急召群臣进殿。

第三十一回

李渊仓皇应突变

世民雷霆荡庆州

李渊起初听了尔朱焕、桥公山的诉状心里将信将疑，这下又得了杜凤举的佐证，才觉得果有此事。他的脑子如炸了一般，一段时间里成了空白。看到封德彝带同杜凤举要出门，急忙唤道：“封卿，你把马三宝和屈突通叫来，朕在这里等你们三人，别的人一概不见。”

李渊就在这一闪念之间，已经拿定了主意。其实李渊不是一个糊涂之人，这些年大郎和二郎相争，他心里有数，像此次出行，他让李世民和李元吉随同，就是有意为之，不想让他们留在京城惹出事端。就是臣下偏向两人的态度，他也能分辨清楚。像现在随行众人中，裴寂和四郎无疑替大郎说话，而萧瑀和陈叔达，向来偏向二郎，如今杨文干举兵反叛事连太子，若让这帮人来面前争吵，是非愈说不清。李渊思来想去，觉得封德彝、屈突通和马三宝三人位居中立，多为自己着想，与他们三人商量眼前的大事，也许还能弄个明白。

不大一会儿，封德彝、屈突通和马三宝进了殿门，屈突通显是已经得到庆州反叛的消息，三人脸上都是很沉重的神色。

李渊招呼他们三人坐下，然后道：“这庆州反叛的事儿，想是你们已经知道了，朕现在方寸已乱，你们说说怎么办？”

三人相对默然半天，都不敢说话，惹得李渊心烦，怒道：“朕遭逢大事，不叫别人，你们不知朕的苦心吗？屈卿，你手掌天下兵马大权，明白攻退取舍；封卿，你善智谋识大体，能理错乱复杂形势；至于三宝，这守卫宫禁皆赖于你。如今遇到紧要时刻，你们默然无语，莫非想要朕的难堪吗？”

马三宝连忙站起，拱手道：“陛下息怒，臣下不敢。”

屈突通道：“陛下，杨文干谋反，事前无先兆且事起仓促，让臣等措手不及。臣下心想，庆州那里的局面若何，还要核实清楚。现在要等周围州县报来消息，我们这里，是否派人前往宣召？”

“宣召？杨文干反就反了，朕还能宣召他吗？屈卿，你在这里痴人说梦！”

封德彝见李渊火气很大，沉思片刻，拱手言道：“陛下，屈尚书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如今事故猝发，变起仓促，事情到底如何？是该弄个清楚。然目前混乱之际，须有防范措施举之，以策万全。臣想，首要者要保陛下安全，然后就近调动兵马，以消弭叛乱。”

李渊难熄怒火，骂道：“大郎日常淳厚朴素，看样子都是假装出来的，竟背着朕搞这些鬼名堂。封卿，那杨文干没有授任资格，却能这么快当了庆州都督，你主管吏部，当初怎么就走了眼？”

杨文干事发之后，封德彝心里不免惴惴，因为当时王珪、韦挺找他，要求为杨文干授职，还说是太子的主意。现在李渊问询杨文干的来历，他是逃不脱干系的，遂斟字酌句答道：“陛下为兴国运，下诏征集天下人才，因有非时选一道。杨文干由东宫举荐，臣当时也曾细细核查，见他为及第举子，且礼部、吏部的考核也为卓异，因而放了他为外官。”

“杨文干既然是及第举子，例授文官，缘何给了他一个武职身份？不伦不类。”

“具体细节，臣委实不知，待返京后，臣一定查个明白，再行禀报圣上。”

“哼，大郎暗地里搞这些鬼名堂，仅他给杨文干运送甲戈这一件事儿，即是图谋不轨！朕一向宽仁待人，对儿子们也要求他们常怀此心，这些年来看他们勤勉办事，还想收到了效果，心里宽慰得很。没想到——唉，还是朕错了。儿子打老子的主意，他们之间又勾心斗角，皇门之内，难道逃不掉这个轮回吗？”李渊说到这里，脸色黯淡下来，意甚恻然，“还是封卿说得对，目前最紧要还是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啊。三宝，目前宫内外宿卫之兵共有多少人？”

马三宝答道：“陛下，守宫之人共有五千，另西门外营中还有一万人。”

“好，三宝，你立刻前去布置，我们连夜拔营向北移动，不可在此驻留。这仁智宫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然后面山势险峻。万一有人将来路堵断，我们插翅难飞。三宝，你赶快去吧，让他们前军先发，朕随后就走。”

“要通知其他大臣和后宫之人吗？”

“不用，你们三人随我身侧，不要他人。”

马三宝领命而去。

李渊又问屈突通道：“屈卿，离这里最近的军府是哪几个？”

屈突通拿出地图，指点道：“若调兵马，十个时辰内能赶到这里的当数同州道的羽林军。”

李渊先取出一支兵符交给屈突通道：“你派人速去同州，让羽林军简装即来，不可延误。”他又取出三支兵符，说道，“除了羽林军，还要召宁州道的折威军、万年道的参旗军、长安道的鼓旗军过来，这些军马的来路远了一些，但一定要来。”

屈突通手拿兵符匆匆离去。

殿内就剩下李渊和封德彝两人，李渊叹道：“封卿，出京前朕本来想将兵符也交给大郎，既然让他监国，岂能名不符实？现在看来，这样一犹豫还是大有道理的。”

封德彝沉吟道：“陛下已将护卫之事安排妥帖，还要防备杨文干西窜。此事是否连着太子，现在不好下定论，然杨文干举兵反叛的事儿，肯定无疑。”

“对，你的提醒很有道理。封卿，你来拟旨，也要连夜发出去。可令左武威将军钱九陇和灵州都督杨师道分别领兵，夹击庆州。”

封德彝取来笔墨，飞快地将旨拟出，送李渊过目后加盖御印，然后派出两拨快骑送了出去。

马三宝、屈突通将事情安排停当，然后又入宫侍驾。此时已近子时，月色溶溶，禁卫之前队向北先发，李渊也升车出宫。大队人马一直向北行了三十里，寻到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驻扎，当此时，东方已露出鱼肚色，一个早晨又来了。

李渊等人一夜未眠，各怀心思。李渊依然对李建成此举恼怒不已，决心待此事平复，废掉太子。屈突通忙于调派兵马，其心内着急，连连派人前去催促。那马三宝明白事情底细，心里很是从容，因肩负守卫之任，打起精神勤勉布置，显得很是忙碌。

唯有一个封德彝的心思与众不同，一路上脑海里思绪一刻不停。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杨文干举兵反叛是事实，太子给杨文干送甲戈也是事实，然太子已居储位，皇帝又很信任，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来夺皇位，何况还想依靠一个小小的杨文干来奇袭仁智宫，简直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太子不是糊涂之人，明知道调兵大权还在皇上之手，他这样做不是以卵击石吗？

皇帝的车驾和大队侍卫出宫远去，弄得后宫之人和未随行的臣子莫名其妙。有一点很明白，就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人住处相邻，他们听到外面动静，不约而同走出户外，想入主殿见李渊问个明白，然被侍卫挡了回去。这时，李世民和李元吉也欲过去看个究竟，却得到了同样的遭遇。他们在那里着急，裴寂更是破口大骂：“你们竟然敢拦老夫，想找死吗？”李元吉拔剑欲砍面前的侍卫。

一名太监疾步过来，口传李渊之旨：“圣上有旨，诸官谨守房舍，不得擅离，违旨者斩。”如此，裴寂和李元吉顿时泄了劲儿。

几人就在殿前的台阶上观看出宫的队伍，他们见李渊的革辂车缓缓出了宫门，后面仅跟随封德彝和屈突通两位大臣，马三宝骑着马来回忙碌。他们面面相觑，自从李渊即皇帝位之后，还从来没有这般慌乱而又神秘的阵势。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人心里不是滋味儿，心想皇帝平时与自己亲善，到底遇到什么急事，把自己撇在一边。其中的裴寂最为心酸，想不透李渊素来与自己敞开心扉，诸事儿不瞒，缘何突然之间变了性子？

他们三人向李世民、李元吉问询究竟，两名皇子也是一头雾水，皆茫然不知。李世民道：“父皇如此匆匆离开，肯定有大事发生。我们只有耐心等待，总会水落石出。”李元吉哂道：“这不是废话吗？若无大事，怎会这样？”他们一直看到人马皆出，西门关闭，又见议不出结果，方各自回房。

裴寂留了一个心眼，听说后宫之人并未随皇帝离开，令人去主殿寻来张婕妤身边的管事太监，查问究竟。这名太监一开始也愕然不知，复返身回宫找到主殿值日太监询问，方才知道了大概。这名太监告诉裴寂：“听说是庆州那边出事了，好像是一名叫杨什么的起兵逼宫反叛。”

裴寂一听大惊，知道这事儿连着太子，急忙叫来李元吉商量。李元吉一听，愕然不解：“怎么可能？杨文干为什么要起兵反叛？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裴寂道：“杨文干既然出事，一定事连太子。皇帝出行不带我们，定然认为我们与太子亲善。我揣摩，皇帝这样做，肯定已经开始防备太子了。”裴寂不愧居官多年，虽平时无甚见识，然遇到这等宫中突然变故，毕竟经验老到，较常人要高上一筹。

“杨文干乳臭小儿在那里胡折腾，怎么和太子有关了？父皇不会想大哥要反叛他吧？”

“杨文干是东宫推举的非时选官，又曾在东宫宿卫，他若有事儿，岂能与太子无关？齐王，这宫中之事，哪怕一点儿小事，也能酿成大事啊。”

李元吉细细一想，也惊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道：“这怎么办？若父皇因此疑了大哥，他的太子之位岂不被废了？”

“被废？极有可能。四郎，太子这一段时间政声不坏，皇帝又眼瞅着心里喜欢，是谁为他出此下策？”

“没有哇，我出京以前，从未听大哥说过这般事儿。他若行这等大事，肯定要和我商量，难道就这几天时间又有什么变化不成？不会，裴监，我敢断定，杨文干起兵若真有其事，肯定不是大哥的指使。”

“这样就好。四郎，不管怎么说，要把这边的事儿赶快给太子透个信儿，让他早有准备。”

“还来得及吗？你看那一拨儿一拨儿的快马接连奔出，肯定是父皇的专使。”

“不妨，你赶快修书一封，派快骑送往京城，这样相差不到一个时辰。何况，那些人未必就是往京城去的。皇帝匆匆出宫，显是觉得这里不安全，为保自己安全，他首先要办的事儿是什么？”

“调动兵马。”

“对呀，这里人马不足二万，显得单薄，须就近调动十二军来护驾。太子那里，皇帝也许还未来得及派人去呢。”

“裴监不愧为老谋深算，这等事儿，就是打破了我的脑壳，也想不出来。”李元吉的脸色到了现在，方显出一丝笑意。

“齐王切莫高兴太早，事情结果如何，现在实难辨清。总而言之，要帮太子度过这场劫难才是。”

李渊一夜未眠，情绪异常，在帐内走来走去，心绪难平。午时过后，屈突通进帐禀告，说羽林军星夜赶来，已到宜君，其他三路兵马，业已出发，正快速前来护驾。到了这个时候，李渊的一颗心方才落入肚中。

听说羽林军要过宜君前来护驾，李渊挥手道：“不用，就让他们在宜君面南面西防守，这个鬼地方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蚊子又多得厉害，怎么能住？你告诉三宝，午膳过后，拔营返回仁智宫。”

屈突通转身出外安排，这时封德彝在帐外求见。

君臣面对，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李渊叹道：“封卿，年龄不饶人啊。一夜休息不好，皆现疲惫之色。如今羽林军已到，自身安全一节可以高枕无忧，我们返回仁智宫，好好休息一下。你说，下一步该如何办？”

封德彝奏道：“臣昨晚想了一夜，一直想不出结果来。那杨文干起兵反叛，不足为患。只是事连太子，这事儿就颇费踌躇了。若处置不当，天下震动。如今国有外患，内乱未靖，臣想还要稳妥处之。”

李渊愤愤道：“怎么稳妥？大郎胡作非为，极伤朕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待朕回到仁智宫，即令人锁拿他来勘问。封卿，朕方寸已乱，如何查问处置，由你主之。”

“圣上不可，臣想此事曲折，内里定有蹊跷。若贸然锁拿太子，万一此事与他无涉，岂不扫了太子的威望，他现为储君，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以你的意思，难道让朕请他来吗？”

“臣思来一计，正好用来试探太子。请陛下发给太子手诏，让他前来仁智宫。”

“他会来吗？”

“太子若见诏不来，说明他心里有鬼，圣上兴兵锁拿师出有名。太子若奉诏前来，说明他心里坦荡，臣可以弄清其中原委，帮其洗雪冤屈。”

“他有什么冤屈？朕早说过，仅他怂恿杨文干练兵之事，就是大不敬。好吧，就依你所言，诏他速来见朕。”

过了午时，李渊的车仗在万余名侍卫护持下，缓缓退回宜君。这番阵势比起昨晚仓皇而逃，要从容许多。

李建成接到李元吉的来书，也是大吃一惊。他心里透亮，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因而傻傻地坐在显德殿里，直瞪着殿门发呆，吓得宫女一时不敢近前。

阳光透过窗户和殿门斜射殿内，将夏日的暑气带了进来。空气里的热气和心中的烦躁混在一起，弄得李建成头上冒出汗水。这时，黄门官来报，说户部侍郎来访，李建成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见。午时以前我不见任何人，都给我挡住了。”说完，他立起身来，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百思不得其解，杨文干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敢举兵反叛，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怎么办？怎么办？李建成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好的对策。无奈之间，他看到瑟瑟躲在墙角里的宫女，不禁大怒，吼道：“你们躲在墙角里装什么鬼？赶快去把王珪、韦挺、魏徵给我找来，迟一会儿，小心我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宫女疾步出殿，这唤人之事，并非她们的职责。现在见太子震怒，不敢再出一声，惶惶然夺门而出，分头去叫这三个人。

他们三人每日都入东宫，办事之地离显德殿不远。闻听太子召唤，遂三步并成两步，疾步赶来。李建成见他们入殿，令闲人皆出，拿出李元吉来书，说道：“你们看看，这杨文干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干出如此狂逆之事。”

三人看后，面面相觑，心中的震惊不亚于李建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韦挺说道：“这杨文干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怎么能这样做？这——这——这如何是好？”

王珪道：“杨文干不是蠢笨之人，若行这等大事，事前绝无先兆，其中定有原因。太子，不如速派一人前去查问，到时候若圣上问起，心里也有个底儿。”

李建成斥道：“都火烧眉毛了，长安去庆州，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数日时间，能来得及吗？真是异想天开。”

魏徵缓缓言道：“这件事儿究竟结果如何，就看圣上下步如何行止了。他若雷霆一怒，前来锁拿太子，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他若手诏太子，说明圣上并无太多的凭据，需进一步核查，太子就有周旋的余地。事儿明摆着，杨文干谋反是他自个儿的事情，与太子无涉，硬要攀在太子身上，岂不形成一桩冤案？唉，我以前就说过，杨文干浮动佻脱，难谋大事，太子不察，把他当成一件宝贝供着。瞧，事儿不是出来了吗？”

韦挺抢白道：“魏洗马怎么能说这般话儿？当初文干入宫，我好像记得你也没反对。为何现在事儿出来了，你却在这里指手画脚？”

“不错，我对太子招纳贤才大为推崇，然也不能良莠不齐，不分好坏一股脑儿搜罗进来。”魏徵平素不喜韦挺那桀骜不驯的样儿，忍不住反驳过去。

李建成更为恼怒，吼道：“好了，大事当前，不筹谋办法，却在这里顶嘴。韦挺，你不要再说了，杨文干今日出事，难道没有你的责任？天策府随便拿出一人，也不会闯下如此大祸。究根溯源，还是你失察所致。”他缓了一口气，又道，“魏洗马所言甚有道理，事情明摆着，这事儿与我无关，父皇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将我锁拿了事。”

李建成又想了一下，说道：“韦挺，你速派得力人前往庆州，找到杨文干问询究竟。王中允说得对，将来父皇问起，我总要有应对之词。现在时间虽然晚了一些，然毕竟还能补救。”

韦挺道：“太子不可一味服软，杨文干既然在那面起兵，我们不妨假戏真做。就让杨文干杀向坊州。我们这里集合东宫宿卫也杀奔过去，让圣上让位给太子，岂不一劳永逸？”

李建成斥道：“你越说越没谱儿了，难道你想把大家的脑袋都弄掉不成？这样才称了你的心意？”

王珪说道：“韦兄弟，你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啊！这会儿，想圣上已经调动十二军前去坊州护卫，我们集合手下之兵，再加上杨文干的那点人马，人数难有三万，岂是十二军的对手？”

几人商量之后，形成共识，目前之势，唯有等待李渊的来书，再定下步应对之策。韦挺派出一名与杨文干相熟的心腹，让他携带太子的手令，利用沿途的驿马，不停换马疾驰，找到杨文干问清举兵原因后，立刻返回。

李渊的手诏过了午时被送往东宫，上面未提及杨文干举兵之事，仅说让太子赶赴仁智宫有事相商。

四人看罢顿时释然，王珪道：“魏洗马，圣上的心思果然被你算准了。太子，圣上既然相召，说明他对你犹豫不定，如何摆脱这场厄难，就看殿下如何向圣上陈说了。”

李建成忧心忡忡，叹道：“这一行凶吉如何，我实在没有底儿。韦挺，若去庆州之人带回消息，你可速速派人送给我。”

魏徵冷笑道：“只怕太子一入仁智宫，就难与外人见面。太子，这宫外的布置，比如与裴寂和齐王的联络，你还要好好筹划一番。”

李建成道：“仁智宫现在防卫严密，外人休想入内，想与裴监和四郎联络，说着容易，做起来就太难了。算了，听天由命吧。”

魏徵道：“事不宜迟，请太子立刻上路。此去仁智宫，不可带人太多，免遭猜疑。”

“我知道。”李建成说罢，即出宫离京。身旁共带三百名随从，出京城未至六十里，到了一个名叫毛鸿宾堡的地方，他觉得带的人还是太多，随身只带十人，让其余人返回京城。他们这样行到仁智宫，已是四更天了。

正当李建成在东宫惶恐不安的时候，李渊又回到了仁智宫。回到宫内的第一件事儿，先是睡了一觉，现在仁智宫周围重兵防守，当保无虞。一觉醒来，他默默盘算，目前自身安全已保，又诏太子来见，该腾出手儿去收拾杨文干了。想到这里，他令太监去唤来李世民。

李世民也是一夜未眠，两眼熬得通红，他入宫见了李渊，“扑通”一声跪地泣声道：“父皇，到底出了什么急事儿？累父皇奔波惊惧，儿子这一夜担足了心事。”

李渊挥手让他起来，说道：“起来吧，当时事起仓促，又是晚间，难辨真伪，我就出外暂避一阵。二郎，那日东宫里的尔朱焕、桥公山来告，言说大郎给庆州的杨文干运送兵戈，让他起兵来袭仁智宫，逼我退位。”

“这怎么可能？大哥日常端庄淳朴，以仁孝事父皇，不可能会有反叛之心。是不是有小人来诬告大哥呢？”

“起初我也不信，紧接着宁州刺史杜凤举又来，说杨文干果然起兵，不由得我不信。”

李世民怒道：“文干竖子，敢为狂逆。父皇，杨文干不足为患，派一将讨之足矣。”

李渊道：“不错，杨文干不足为患。然杨文干为东宫所荐，又曾宿卫东宫，其事连大郎。若处理不好，别人以为我要废太子，大郎这些年培植势力不小，我恐怕尾大不掉，应之者众啊。”

李世民揣摩李渊的心意，觉得他想让自己带兵去剿灭杨文干，而且要不事张扬，影响越小越好。遂问道：“父皇是想让儿臣速去剿灭此贼吗？”

“对，你行军打仗，快刀斩乱麻，所战皆捷，甚合吾意。你今日不事张扬，带领天策府属悄悄到了宁州，我让折威军归属你指挥，前去捉拿杨文干。”说到这里，李渊语调一转，变得柔情起来，“二郎，当初我许你为太子，非是我对你偏爱，只是想我大唐天下，要有一个能干的儿子来传续。奈你推托不就，此事就作罢。如今大郎如此作为，太伤我心，我们不说别的，杨文干一个小小的都督，大郎如此关心，累送兵戈与他，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大郎已居储位，天下早晚是他的，犯得上如此着急，恨不得立刻就把我打入冷宫去吗？其心可诛啊！”

李世民又复顿首，涕泣曰：“父皇，儿臣想大哥不是这样的人，请父皇息怒，给大哥辩白的机会。”

“冤屈？他怂恿杨文干起兵，这是他的冤吗？二郎，我心已定，勿复多言。等你这次平定杨文干回来，我当立你为太子。”

李世民又伏地恳求：“父皇万万不可，自古以来皆立嫡长为储君，世民断断不敢窥视储位。”

李渊走过来扶起李世民，叹道：“唉，我们李家岂能步前朝杨家的后尘？你放心，我不会效法隋文帝自诛其子。我想好了，今后立你为太子，不杀大郎，就封他为蜀王。蜀地兵势脆弱，大郎在那里难成气候。他日大郎若能诚心事你为君，你可敬其为兄全其一生；若他不能事你，则自取其咎，由你处之。”

李世民见李渊说到这个份儿上，不敢再多为李建成求情，遂抹了一下眼泪，说道：“父皇既这样说，儿子定当忠君体国，以身报之。儿臣今日就出发前往宁州，一定斩杀杨文干此贼。”

“杨文干嘛，还是活捉最好。我要亲口问他，为何大逆不道，敢来叛朕？”

李世民拿着李渊的手诏出了殿门，见马三宝正在殿前张罗，就对他使了一下眼色。马三宝很识趣，很自然地走过来招呼道：“秦王好走啊。”

李世民握着马三宝之手大声道：“马将军，父皇身旁护卫之事，还要累你多操心了。”看到左近无人，侍卫不在身侧，他快速沉声说道：“三宝，我现在奉父皇旨意前去剿灭杨文干，我将房玄龄、杜如晦留下，你有事可和他们商议。近两天，这边的事儿肯定不会少了，你要多加小心。”

马三宝手紧了紧，大声道：“秦王放心，望你凯旋。”

李世民很快结束停当，打马出了西门，来到天策府属的驻地，要带众将前往庆州捉拿杨文干。

房玄龄和杜如晦见众将出门，就将李世民邀到一旁，悄悄说了自己的忧虑。

房玄龄和杜如晦那日得到长孙无忌的通知，已经明白了杨文干举兵，定然有李世民的功劳。两人私下议论，觉得拿杨文干谋反之事来扳倒李建成，分量显得太轻。不过事情既然做出来了，肯定会对李建成不利。两人议到最后，对李世民做此事绕开他们，单独运作，大为不解。杜如晦微笑道：“玄龄兄，看样子秦王对我们两人并未全托心事呀，这件事儿的提议者是我们，自始至终，秦王却未与我们商量一句。”房玄龄的心情也很复杂，叹道：“我们毕竟是秦王的属下，不是至亲，所以这件事儿就分出远近来。如晦，我们既为秦王属下，此事全当不知，关键时候，还是要向秦王提出建议的。”杜如晦点头称是。

李世民这会儿正好有话给他们说，低声道：“我去庆州，这里的大局由你们两位主持，数日之间，宫中也许有大变。我已嘱咐马三宝，宫中若有事儿，他会来找你们两人商量。”房、杜两人点头答应，房玄龄说道：“秦王，杨文干的事儿不闹明白，恐怕圣上一时不好下定论，这里面有许多变数。”杜如晦也道：“属下和房兄这几日私下议论，觉得杨文干谋反事连太子，似过牵强，唯望秦王明察。秦王此次典兵去剿杨文干，应将杨贼造反的证据都拿到了，方能取信圣上。”

李世民明白他们两人言语中的深意，点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

为了赶时间，李世民令众将不从官道上行走，而是翻山越岭直插宁州，这样天亮之前即能赶到。

杨文干果然不堪一击，其时他正率人准备进击宁州，半路上遇到了李世民的大军。可怜杨文干费尽心力训练的乡勇不堪一击，稍稍与折威军一接触，即作鸟兽散。杨文干见势头不好，急忙收拢少数败军退回庆州，龟缩防守。

李世民并不忙着攻打，他令人从军中选出一些大嗓门的兵士，让他们对着庆州城喊话。先宣李渊圣旨，再说只擒元凶不问胁从之意。这一招儿果然管用，城中之人见大军压境，早已惶恐不安，这会儿听到不再追究众人的责任，只办杨文干一人，心里顿时活泛。原来杨文干刚一到职，即将他的骄横劲儿都拿了出来，对庆州一应官吏呼来喝去，对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弄得大家敢怒不敢言。现在李世民在城外一呼喊，他们稍稍一商量，就一拥而上把杨文干绑了起来，然后大开城门，将杨文干送到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看到杨文干被捆成一团，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痛得龇牙咧嘴，模样很是狼狈。他早闻杨文干之名，今日第一次见面，心中好奇，就走近多看了几眼。

杨文干却认得李世民，嚷道：“李世民，你别在这里得意。你以为打着皇帝的旗号来捉我，这事儿就完了吗？告诉你，太子已经洞察了你的阴谋，他会替我报仇的。”

李世民一皱眉头，对尉迟敬德道：“敬德，去把他的狗嘴堵上，我不耐烦听这只疯狗乱咬。”

“殿下，瞧我先把这狗贼的舌头割下来。”

“敬德不可，父皇还要听他的口供呢。”

杨文干的嘴巴被一团破布堵上，仍旧在那里呜呜乱叫。

李世民一挥手道：“敬德，先把这厮关押起来。诸位，天色已晚，我们且入庆州城内歇息一晚，明日返回坊州。”

众人簇拥着李世民向城内走去，李世民将长孙无忌唤到近前，悄声道：“入城后，你设法把那封书信找到。”长孙无忌点点头，明白这封书信的紧要。

杨文干举兵反叛是李世民一手导演而成的。

李世民暗暗打听杨文干的性格，知道他为人浮动佻脱，好为虚言，到任后又染上了骄横的毛病，且性如烈火动辄激动，不顾其余。他针对杨文干的性格，与高士廉、长孙无忌一起商谈了数日，决定先挑起杨文干起兵。这次李渊到仁智宫避暑，所带兵马甚少，李世民以为是最好的时机，因而走了三步棋。

第一步棋，是针对杨文干唯听李建成号令的特点，伪造一封李建成的亲笔书信送至庆州。这件事儿不难，李世民与李建成的字迹非常相像，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长孙无忌又拿来李建成的图章图样，找高手刻了一枚，这章盖在书信上，绝无破绽。这封书信这样写道：

吾居太子之位，为秦王所觊觎。吾虽蒙皇上信任，然秦王势大，宫中宫外，为秦王说项者众，长此以往，恐父皇反复。今父皇至坊州仁智宫避暑，所带人少，秦王随行，此天赐良机也，卿练兵不懈，颇有成效，为一奇兵。唯六月初一，卿可领兵奔赴仁智宫，吾自长安出兵响应，则大事可成。事成之日，吾当授汝为兵部尚书。

其实书信中破绽甚多，惜杨文干早就抱定了为太子效忠的主意，将李世民视为最大敌人，接书信后见是李建成的亲笔，且押有图章，一点儿都没有怀疑。

第二步棋，是让张万岁挑选三十名心腹之人，然后李世民让长孙无忌送去一批财宝给张万岁。入夜，张万岁将这三十人召到一密室里，指着三十堆财宝说道：“这里的财宝一人一份，你们的家人三辈子也花不完。我拿这些钱想买你们的一双耳朵，嗯，还有半条命，要去完成一项绝密的任务。具体来说，出发前我要刺聋你们的双耳，然后到一处城池前走一趟，待我与对方将话说完，你们即可四散逃回。我已挑选了几十匹最快的骏马作为你们的坐骑，逃命的机会还是有的。回来后，我再送你们一批财物，你们可以继续在营中待下去，也可回家与妻儿团聚。怎么样？愿意干的人就留下，不愿干的就给我滚蛋。”

众人看着眼前这金灿灿的财物，眼都发直了，这是他们一辈子都难见到的宝物呀。他们内心里还有更深的忧虑，眼前的张万岁是马贼出身，平素就是一副杆子脾气，如今既然把机密说出，不愿干者也许一出此房门，就会被干掉。他们又一想，虽然从此成为聋子，然眼不瞎，口能说，换来了这么多的钱物，还是很合算的买卖。何况上阵后不用厮杀，只是一哄而散，放眼天下，又有谁的马儿能比上张万岁的马儿脚力快？最后，这三十个人倒是没有一个人退出，齐刷刷地答应参加。

张万岁那日接到李世民的飞鹘传书，夜间即带领这三十名死士出发，他们避开州县，直奔庆州。到了庆州城下，只见张万岁身穿官服，脸上涂作黑锅也似，对着城门大叫：“喂，城上的人听着，杨文干反迹已著，秦王奉皇帝圣旨，令我等前来锁拿杨文干入京。”

其时杨文干刚刚接到那封伪造书信，正准备兵马掩袭仁智宫，听说城下有人来捉拿自己，心里透出奇怪，即上城门一看，见那里仅有稀稀拉拉的三十余人，心中不由得大怒，认为这又是秦王捣的鬼，遂点起五百甲士，杀下城来。

张万岁见一将杀下城来，知道他就是杨文干，遂大喝道：“杨文干，你图谋造反，不来束手就擒，还想等我来拿你吗？”

杨文干冷笑道：“何方蟊贼？竟然敢假冒官府来蒙骗我等。”

张万岁一扬手中的绢纸，喝道：“这是秦王的教令，难道还有假吗？你速速下马，跪听宣教。”

“胡说，我为大唐之官，只听皇帝和太子的号令，秦王又是什么东西，敢来号令我？少废话，左右，给我拿下这帮贼人。”

五百人催动马匹，杀向张万岁等人。张万岁故作慌张，手一抖，将那张纸落在地上。然后一扬鞭，发出撤退的号令，只见他们这三十一骑撒开蹄子四散狂奔，一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杨文干受到张万岁的这番袭扰，怒火更甚，更信太子书信之言，觉得秦王果然开始下手了。他与宁州刺史杜凤举平时颇有来往，遂修书一封，谋求联手。宁州为通往坊州的必经之路，若杜凤举明白事理借条道儿，也可省去许多麻烦。

第三步棋，即是让东宫之人到仁智宫去首告太子，不言而喻，尔朱焕、桥公山反戈一击，当是马三宝的功劳。至于杜凤举前来密告，则是意料之外的神来之笔了。

西面天际收回了最后一抹晚霞，将夜幕降临庆州。庆州为一边陲小城，方圆不过五里，城内草房土路，较之京畿周围的县城，要简陋许多。

李世民用过晚膳即独自回房，令人将灯火张起，拿出太史公所著的《史记》读了起来。晨练晚读，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这套《史记》随他身侧已历多时，书卷角儿露出发白的痕迹，书页间也被磨得不相连接，书中布满他密密麻麻的圈点。房玄龄见此书破旧，建议他再换一套，李世民道：“书为人用，岂可作为摆设？这套书已随我多日，两相熟稔，若寻要读之卷，眼不视即可用手翻到此页，我不能辜负了这个老友。”

李世民信手翻卷，正好翻到《殷本纪第三》，读到“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汉，然后肯碗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忽然触动心事，开始掩卷遐思起来。

成汤有了伊尹，两人可谓明主贤臣。及成汤死，伊尹立其孙太甲为帝，惜太甲不遵汤法，暴虐乱德，伊尹于是放太甲于桐宫三年，使其反思。三年后，太甲洗心革面变了一人，伊尹乃复太甲帝位。李世民心想，伊尹手握重权而不自私，太甲修德三年成就新人，古人之精神境界确实清明。这让他又想起了隋炀帝，假若也有一名隋时的伊尹，将隋炀帝流放三年，然后返回成为一代明君，这可能吗？李世民摇摇头，觉得不可想象，如此说，今人确实不如古人。

李世民正在这里胡思乱想，长孙无忌推门进来，他脸带欣喜，轻声道：“那两封书信找回来了。嗨，费了我好大的劲儿。二郎，你猜猜，杨文干将这信件藏于何处？”

李世民摇摇头，长孙无忌将信递过来，一封即是伪造之书，另一张则是张万岁故意落在阵前的。

“这小子将之缝在贴身的亵衣上，我遍寻不着，就扒光了他的衣服，方才找到。”

李世民默默将两张纸烧掉。一路上，李世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纸片儿落到东宫的手里，现在付之一炬，从此再无心事。

李世民低头想了半天，说道：“无忌，信是找到了，可还有一事儿，那杨文干之嘴不好堵啊。”

“一杀了之，看他还对谁说。”

“不行啊，临行前父皇让我生擒杨文干，还说要亲自问话儿呢。我们若把他杀了，父皇找我要人，我以何对之呢？”

长孙无忌也觉得不好办，喃喃道：“杀不能杀，活不能活，这怎么办？”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对了，我们不如把他的舌头割掉，这样他还是活人一个，可什么话也说不成了。”

李世民摇头。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想到了一个主意，说道：“杨文干是被城内百姓擒拿的，可见其不得人心，民愤极大。若他死于百姓之手，父皇向来爱民如子，恐他也说不出什么。”

长孙无忌大喜，说道：“这个主意好，我马上去办。”说完转身就走。

李世民唤他止步，叮嘱道：“现在尉迟敬德正在看押杨文干，无忌，你对敬德说若百姓来攻，让他退让就是。至于百姓起事，你也不可抛头露面。要知道，军中说不定就有东宫安插之人，何况，杨文干起事多日，长安那里该有人来联络了。这件事儿要做得没有一点痕迹，不能让别人抓住我的把柄。”

长孙无忌点头答应，然后出门安排。

那日李渊许李世民为太子，李世民面子上又是推辞，又是替李建成说话，心里其实是满腔的狂喜。

然如今父皇正当盛年，性格虽然简慢，却毕竟有相当的见识。他现在恼怒之时许自己为太子，待他性子平复下来，又听了别人言语，再转别议怎么办？李世民深明父皇那犹豫不决、多好反复的性格。

李世民心里烦躁起来，他丢掉书卷，慢慢踱出门外。

这时，只听到西城那里一片人声喧哗，动静很大。一名郎将急匆匆奔过来，报道：“禀秦王，城内百姓突然啸聚数百，一窝蜂拥向关押杨文干的地方，他们是不是要劫夺杨文干？”

李世民已经明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脸色很沉静，说道：“杨文干在庆州民心失尽，百姓恨不得生食其肉，劫夺他干什么？是想把他拉回家做成干肉吗？”

郎将听到李世民说出这等奇怪的话，不禁愣了。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喝道：“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赶快传我之令，请秦、程、段、张四将军紧把四门，不可走了一个。”

过了小半个时辰，西边的喧哗渐渐平息下来，这时，长孙无忌悄悄走了进来，轻声道：“二郎，事儿成了，百姓恨死了杨文干，用砖头瓦块将之击死。”

李世民舒了一口气：“好，此事已成，明日我们就可班师了。无忌，那杨文干的尸体要以棺盛之，一者，他毕竟是朝廷的命官，再者，父皇也要死见其尸。”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杂沓声音，就见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张公谨拉着尉迟敬德走了进来。未到李世民的身边，程咬金的大嗓门已经传了过来：“秦王，你看尉迟黑子办的好事，他连一个小小的杨文干都看不住，竟然让人击死。”

尉迟敬德低眉顺眼，显得让众人奚落得够呛。程咬金得理不让人，继续道：“黑子，你若难守，该叫我们帮忙才是，你却一声不吭，反而令兵士给他们让开一条道儿。唉，你怎么也改了性子？开始变得懦弱起来。”

李世民截住程咬金的话儿，说道：“杨文干叛逆之人，什么时候都是一死。如今他死在百姓之手，说明他为民贼。父皇若知道，肯定也会欢喜的。敬德，我想你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是吗？”

尉迟敬德平时难受半点委屈，今日被程咬金等人奚落，一声不吭，已是大违常性。他嗫嚅道：“殿下知我……”

秦叔宝悄声道：“殿下，杨文干谋反，应该将他带回长安交有司审讯才是。他现在轻易死了，岂不便宜他了？”

“不妨，杨文干谋反是天下皆知的事儿，事情明摆着，他死与不死，无须辩驳。不过叔宝兄说得对，这厮现在死了，毕竟可免许多苦楚。”李世民脸现喜色，声音渐大。

尉迟敬德接过话儿：“殿下，那杨文干临死时受的苦楚，也不算小。嘴里塞着布团，一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如猪叫一般，到了最后，他竟然将布团吞入肚中，那番滋味，委实难受。”

长孙无忌道：“程将军说得不错，敬德现在变得铁骨柔肠起来。”

程咬金道：“当然，黑子现在又娶了林刺史的女儿。这名夫人生得既美，又有似水柔肠，黑子转了性子，与她有关哪！”

尉迟敬德的夫人苏氏病逝后，经长孙无忌说合，尉迟敬德娶了绵州刺史林同洲的女儿为继室。蜀中女儿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更有一番水蜜似的风情。两人成婚后甚是恩爱，这林氏夫人还有一般好处，就是善待前房独子尉迟宝琳，使尉迟敬德更是敬重她。其成婚之日，尉迟敬德邀天策府众属吃酒。见到他那娇小的新夫人，众文官也还罢了，唯这帮武将见敬德那黑粗的身材配上这个娇娘儿，不免心热，取笑说尉迟敬德是老牛吃了嫩草。武将之间说话最为不堪，种种粗俗之处难于尽表。

众人见程咬金又想取笑尉迟敬德，那是听熟的老套子，遂一笑即散。

第三十二回

太子负荆诉冤屈

封公鼓舌释疑窦

那日凌晨，李建成带领十人走到离仁智宫还有十里的地方，就被守卫之兵拦下。羽林军副将亲自前来盘问，又入宫向马三宝请示，这样一来一回折腾到天色微明。李建成被准一人入宫，他在羽林军兵士的夹持下行到西门，又被告知在西门外等待。李建成贵为太子多年，何尝如此落魄，心里灰暗之极。

到了用早膳的时候，马三宝令人给李建成端来膳食。李建成满腹心事，无心进膳，他这几日一直难以入眠，又经此长途跋涉，神色显得很疲惫。马三宝见他这个样儿，两人毕竟共事多时，心中就升起了怜悯之意，低声道：“太子，圣上现在未起，殿下知道，他这几日也倦得很。他若召见殿下，看来至少要过上一个多时辰。殿下先将就着吃些饭，我再让他们弄些温水过来，你再净净面。这样，待会儿去见皇帝，就有些精神气儿。”

李建成心急如焚，试着夹起饭菜送入口中又难以下咽。他还是听了马三宝的建议，用温水好好地洗了一把脸。这样稍微整理一下，样子就清爽了许多。李建成知道李渊素有洁癖，自己若以邋遢的样儿去见，定会招致更多的厌烦。

巳时三刻，一名太监匆匆过来传旨，宣李建成入殿觐见。

李建成一路行走，脑海里一片空白。待他即将跨入殿门的时候，脑子中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临行时魏徵的那番话：“太子，此行凶险。皇上面前，你须临机表现，剖说明白，方能救助自己，别人是帮不了你一丝一毫的。”他顿时恢复了常态，凝神打量殿内的情景。

只见李渊坐在居中的龙案之后，双手按在案上，脸现怒色。他急忙急行几步，“扑通”跪倒，口里说道：“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李渊沉声说道：“孽畜，你知罪吗？”

李建成叩首答道：“儿臣奉父皇之命居京城监国，牢记自己的责任，终日勤勉办事，不敢负了父皇的嘱托。要说日日处理政务，难免挂一漏千，父皇但有训诫，儿臣定当改正。”

“哼，你还在这里嘴硬，知道我为何将你召来吗？”

“儿臣委实不知。”

“你自己做的好事儿，事到如今，还在这里佯装不知？我问你，你认得杨文干这人吗？你教唆他举兵反我，想谋夺我的皇位！”说到这里，李渊怒火更盛，立起身来，抓起案上的一个玉石镇纸，“呼”地掷向李建成，李建成本能地闪身躲避，镇纸“啪”地落在其侧，摔得粉碎，这更激发了李渊的怒火，吼道：“我已立你为太子，为何如此性急？你若想早日登皇位，可以明对我说，我自会让你，难道定要取我这项上人头才算达到你的目的？”

李建成一听，急忙磕头不已，须臾间，满额流血，他辩白道：“父皇，那杨文干确实由儿臣举荐，被授任庆州都督。儿臣见他能文能武，为一可造之才，对他也较为看重。杨文干说庆州居于边陲之地，想练兵以防突厥，儿臣应他之求助其一些戈甲，这些事都是有的。然说儿臣教唆他反叛，这是没有的事儿，望父皇明察。”

“你还在这里嘴硬！告你的人就是东宫之人，他们现在这里，我让他们过来，你与他们对质。”说罢，他转向一旁的马三宝说道，“去，把尔朱焕、桥公山给我带上来。”

马三宝转身出殿，很快将尔朱焕、桥公山两人带上殿来。

李渊手一伸，指向两人道：“孽畜，好好看清了，别对我说你不认识他们两人。”

李建成抬起头，只见他两人满面沾满血迹，模样着实可怖。他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绕了好几回，敢是心中有鬼，尔朱焕、桥公山两人不敢与他正视。李建成看了一会儿，又复低头对李渊道：“父皇，这两人确实是儿臣府中之人。前些日子，儿臣派他们前往庆州，给杨文干送去一些旧戈甲，至今未回。”

“好，你既然认账，那他们的话也是不会错的。尔朱焕、桥公山，朕为你们做主，当着太子的面，不要有什么顾虑，把太子曾给你们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两人先是踌躇了一会儿，方由桥公山将太子令杨文干举兵的事儿说了一遍。

李建成听完，“腾”地起身，作势要抢侍卫之剑，被马三宝拦腰抱住。李建成气得脸色灰白，语不成句，骂道：“你们——你们两人害我！好哇，不料想，我养了你们这两只白眼狼。你们到底受了何人的指使？竟然敢来陷害我？”

“孽畜，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李建成长号一声，其声凄厉惨痛，又向李渊磕头不止，泣声道：“父皇啊，这尔、桥两人明显受人指使，是想来陷害儿臣的。儿臣现在已居太子之位，位居尊位，夫复何想？再退一步说，儿臣果有异志，这尔、桥两人在东宫之内位居卑微，此等机密大事，儿臣岂能与他们商议？且他们说儿臣传话给杨文干，就是一个极大的破绽。若杨文干听命于儿臣，他若举兵，儿臣难道没有一信物为凭？他们传话给杨文干，杨文干会相信吗？”

这席话说得很有道理，李渊听来不觉心里一动。觉得这几日一味恼火大郎，并未将事件的诸种细节详加考虑。一旁的马三宝却心里打起鼓来，他瞟了一眼尔朱焕、桥公山，见他们两人脸色惊惧，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

李渊很快镇定下来，喝道：“巧舌如簧！我问你，你既为太子，该当勤勉办事，精心辅佐才是。你却从幽州调来甲士，号称什么‘长林兵’；又送兵甲给杨文干，暗中培植身边势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养兵蓄士，那是有司负责的事情，至于调兵出行，朝廷自有规制。你这样做，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

李建成再顿首道：“所谓‘长林兵’，那是京中一些心怀叵测之人给喊出来的，请父皇查一查，朝廷按例为东宫配备的宿卫人数却是不敢超了一个。”

“你还敢嘴硬！自从你入殿以来，句句顶撞于我，难道是朕错了吗？”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此事太冤，唯想辩个明白，为父皇释疑。”

“你辩吧，终归什么时候气死了我，才称了你的心意。”

这一刻，李建成的心思变得清明起来，忽然变得刚硬，他立起身来，说道：“看来儿臣今天不管说什么，父皇终归不信。好吧，儿臣只有一死，方能释父皇之疑。”说完，他猛然用头向左边的圆柱撞去，只见他身影一闪，头已触柱，人马上昏了过去，身子也轰然倒地。

这一举动仓促，马三宝及旁边众人竟然来不及反应。待得他们抢上前去，只见李建成昏厥于地，头上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不绝涌出。马三宝撕下衣摆一角，胡乱在其头上缠了几下，然后一迭声召御医前来。

李渊见状惊愕万分，毕竟父子之情相牵，他情不自禁绕过龙案，上前查看究竟。这时御医匆匆赶来，为李建成仔细包扎。看样子伤势很重，流出的血很快又浸透了绷带。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李建成悠悠醒转过来，看见李渊正看着自己，眼神中透出关切的样子，他有心想说话，然嘴张了几张，终归无力，无法言说。

李渊挥挥手，说道：“抬下去，抬下去。”说完，他又回到龙案前，颓然坐在御座上。

马三宝走过来，问他如何发落李建成。李渊叹了一声，说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怕他跑了不成。他在宫里是不能住的，你把他抬到西门外的营中好好看管，养伤为主吧。”

马三宝低头道：“三宝为太子的属下，若让臣去看管太子，别人会不会以为不妥？”

李渊不禁有些恼怒：“怕什么？就这几日的工夫，你怎么也变得疑神疑鬼了？你但去无妨，朕信你就成。”

马三宝安顿好李建成，想起李建成说的那番话，心里越想越怕。他趁着现在来西门营中的机会，悄悄来到房玄龄、杜如晦的帐前。

李建成被圈禁的消息，这会儿已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营中，房玄龄、杜如晦正站在帐外观看那边的动静。见到马三宝向这边走过来，两人忙将他迎入帐中，房玄龄最是心细，又出外绕帐看了一遍，见无闲人在侧，遂唤来侯君集立在帐外把风。

帐中马三宝将殿内刚才发生的事儿简要地叙述一遍，最后说：“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破绽，万一有人追着不放，那尔朱焕、桥公山两人难以自圆其说，何况——”他欲言又止，脸现忧色。

“何况这尔、桥两人的嘴到底紧不紧，你的心里也没有底儿，是吗？”杜如晦接过话来。

马三宝点点头。帐内三人一时沉默起来。

马三宝立起身来，说道：“这里人多杂乱，我不能多待。请两位先生拿一个主意，晚间我可趁来看太子的空儿再来。如今秦王不在，事不宜迟，这事儿要早些定夺才是。”

说完，他匆匆掀开帐门，疾步而去。

房、杜两人在帐内坐定，沉默了许久。房玄龄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晦，你瞧这事儿，怎么越办越没底儿？”

杜如晦道：“秦王的这步棋，现在看来过于轻率，只好慢慢补救了。为今之计，只好斩断一切凭据，让他们心中虽有疑问，然端不到台上，若能成，即是上策。”

杜如晦又道：“杨文干迟早必死，他一死，此事就无对证。玄龄兄，现在最紧要处就是如何妥善处理这尔、桥两人。按说吧，有一法儿最是干脆。”他手一挥，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

房玄龄摇头道：“不好，这个法儿太伤阴骘，且秦王若知道肯定不愿意。如晦，跟随秦王者众多，若他们知道秦王如此行事，定会伤了他们的心。”

“若不能这样行事，就只有藏了。”

“是的，只好将他们两人藏起来。然现在方圆十里以内，防卫兵士众多，外人进不来，内里之人又出不去，能将他们藏在何处呢？如晦，我一直在为此事大费踌躇呢。”

杜如晦喃喃道：“不错，目前之势，确实无法可想。”

两人复又沉默。

晚间，马三宝又悄悄来寻房、杜两人，房玄龄道：“为绝后患，必须将尔朱焕、桥公山两人藏起来。现在一时无法可想，只好慢慢等待机会，再谋别法吧。”

李建成头伤虽重，但毕竟为外伤，养了两日之后，即无大碍。他的脑子刚一清醒，即索来笔墨，伏在榻上，写了一道洋洋万言的表奏与李渊。表中自太原首义说起，详述了这些年来他的作为，行文恳词切切，声言自己一心辅佐父皇理国，日夜辛劳勤勉办事之意。

李渊拿到这本表章，倒是很详细地看了一遍。经过那日殿上大郎撞柱一事，李渊的满腔怒火已平复许多。若换了数日前，李建成来进这本表章，李渊会看也不看就摔到一边的。

“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翻侧。儿臣三尺微命，残躯不惜，唯事孝父皇，此生足矣。”这是李建成表章里的一段话，李渊读来觉得余味悠长，不自觉复诵了几遍。

几日来，群臣一同议起杨文干举兵之事，多骂杨文干大逆不道，而说太子之事者少。裴寂、李元吉除了在殿上帮李建成说话，私下又求见李渊，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太子无罪，系被别人诬陷所致。到了晚间，张婕妤又主动要求侍寝，枕席之间也是为李建成说情。李渊知道他们和大郎是一路的，听了几句就觉得不耐烦，令他们不许再提。萧瑀、陈叔达的态度很是客观，认为李建成身为太子，不可能行此愚蠢之举。唯有一个封德彝，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在那里默默观察动静。

李渊内心一直以为，大郎淳朴忠厚，办事稳妥；二郎思虑深沉，英气夺人。在选择两人中谁当太子时，李渊心中多次摇摆不定。有时候他想，论治国兴邦的本领，当属二郎，然他锋芒外露，他若当了太子，难容兄弟，这一点上就违了李渊的本意。而大郎有长兄之风，又是嫡长，自古废嫡长立其他人居储位，多要经过一番刀光剑影，结果都不太好，前朝的隋文帝废掉杨勇立杨广，不是把整个儿江山都丢了吗？这正是李渊一直不愿轻易更换太子的原因。

李建成那日直斥尔朱焕、桥公山两人，确实对李渊震动很大。事后，李渊令马三宝严加看管尔、桥两人，说待此事平静下来，还要好好问个清楚。那一时刻，他的心里忽然晃过二郎的身影，心想此事若是二郎插手其中，事儿就复杂了。想起那日许二郎为太子，又派他去剿灭杨文干，顿生悔意。

想到这里，李渊心上忽然浮出了柔情。他唤来马三宝，询问李建成的伤势，又令马三宝收拾出一间偏殿，挪李建成入宫来住。

这样又过了数日，从庆州传来消息，说叛乱已平，杨文干激起众怒被百姓活活打死。李渊不悦道：“二郎如何办的事儿？身旁这么多人，连一个杨文干都保护不了？”

李渊见庆州反叛已平，李建成的伤势慢慢好起来，遂下令车驾还京。羽林军沿途护送，到了泾阳已离京畿不远，羽林军方才止步。是夜他们就驻扎在泾阳。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匆匆来报马三宝，说尔朱焕、桥公山夜里被人劫走。

马三宝一听很是着急，嚷道：“夜来城内戒备森严，这两人怎么会无影无踪，圣上还有话问他们呢，这让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马三宝急忙赶到尔朱焕、桥公山住的房子前，只见后墙被掏了一个大洞，显是让人从这里接应走的。马三宝令留下一队人马，进行全城搜捕，说什么也要将这两个人找出来。

这两个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昨晚侯君集带领数人将尔朱焕、桥公山从房内救出，沿着马三宝指引的路线偷偷出了西门。这会儿他们正骑在马上往陇西张万岁那里赶呢。

李渊得知尔、桥两人被劫的消息时，已经过了午后。马三宝原想他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李渊稍稍一愣，继而很平和地道：“被劫了！这样被劫走也很好嘛！这两个人已经毫无用处，他们走了岂不是干干净净？”

这句话说得马三宝摸不着头脑。

李渊回京后，仍旧让关押着李建成。此时仍是仲夏，天气依然炎热，宫城内虽绿树成荫，但热气随着蝉声无孔不入地钻入殿内。这几年每逢夏日，李渊偏好在太极殿内居住，缘于宫城内以此殿最高最大，暑气稍轻。太监们见皇上怕热，已于武德三年在宫城之北掘下了一个极深的大地窖，冬天从渭水里取来大冰块贮入其中，到夏日时逐块取出分成小块，将之放到李渊的居室内，以此来降低暑气。

这日晚间，李渊在室内阅读各地来的奏章。李渊看到李世民的奏章，上面言说已将庆州安定，即日起即班师回京。算起来，李世民他们应该上路两天了。这时，一丝烦躁从李渊的心底涌出，他推案下地，绕室踱步。

他在室内绕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值日太监道：“去，宣封德彝来见朕。”

封德彝的府居离太极殿不算太远。不大一会儿，封德彝就匆匆入殿。一进门，只觉一阵凉气扑面而来，他心中不由得叹道：“普天之下，还是皇帝最享福啊。”

李渊令宫女端上一盘葡萄，说道：“封卿，来尝尝鲜儿，这是朕让他们以冰镇之的，既凉又甜，比较特别。朕现在禁苑内植有东、西葡萄园，果实累累，你尽可放心吃。”

封德彝听后微微一笑，起身接过盘子道：“谢陛下赏。”

封德彝吃了一口葡萄，只觉满口清凉，满口酸甜，因说道：“这葡萄本生于西域之地，今移植长安，未失原味。想此物以炎热培之，陛下圣手又用寒冰裹之，真正成了天下的珍味。”他见李渊单独召见自己，定有要事相商，思来想去，不过还是刚刚发生的这档子事儿。就在心里一面盘算如何应对，一面口中说些恭维之词。

李渊果然说道：“封卿，我们回长安已有两日了，太子尚在圈禁之中。太子到底有没有罪？裴监他们这些日子已在朕耳边说了不少言语。朕看你默默无言，今日就想听听你的见识。”

封德彝没想到李渊这么快就切入正题，遂起身道：“陛下，这件事儿事关重大，其间扑朔迷离，臣一时难辨清楚。臣观陛下这些日子已展欢颜，想来乾纲圣断，陛下已有定论。”

“你不要再给朕兜圈子了，朕若有什么定论，还召见你干什么？封卿，朕知你有见识，你但有所想，尽说不妨。”

封德彝道：“陛下，这件事儿也太蹊跷，很不合常理。太子既然要谋反，他必定有谋反的原因，首先这原因就站不住脚。”

“嗯？你接着说。”

“太子为储君，陛下身后即为国君。他若想夺位，古来多两种事例。一者，其储位将不保；二者，皇帝昏庸，难制国权。如今太子之位稳固，新近有平河北之功，又有促新法施政之效，陛下恩宠日加，此为其一；陛下方当盛年，英武睿智，治驭有道，为开国兴邦之明君，此为其二。因而太子无谋反之理由，他正好好地做他的太子，为何要自寻烦恼，无端谋反呢？”

“未必，大郎也许久居太子之位，屈身于朕的统驭下，想早日挣脱羁绊，早日过上当皇帝的日子，也未可知呢。”

“好，太子既然要谋反，当明白事不成即为阶下囚的结果，因而要谋虑周全，力求一击即中。此次陛下出巡，虽令其监国，然节制十二军的兵符却未交与他。不错，太子有所谓的‘长林军’二千余人，杨文干在庆州招募有近二万人的乡勇，然以这些力量来谋反，本钱毕竟小了一些。太子不是蠢笨之人，普通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他不会不知道。明知道以卵击石，还要硬着头皮去碰，陛下，你最知太子的心性，他会这样做吗？”

“他不会。然他阴养甲士，又助杨文干练兵，这件事儿就透出乖张。封卿，听你的口气，朕觉得像极了裴监和四郎的口吻。”

封德彝又复站起，然后跪在地上叩首道：“臣不敢，陛下眼睛雪亮，臣实在不敢陷入朝中党争之旋涡。臣蒙陛下信任，这一颗心都交给了陛下，不敢再想其余。”

李渊笑了一下，宽慰道：“瞧你，朕轻轻说了一句，你就当真了。朕知道，这些年你忠心为朕，一心办事，朕不怪你。起来吧，接着好好说话。”

封德彝再顿首道：“陛下这样看臣下，臣心存感激，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之恩。”说完起身回座椅上，接着说道，“臣今日听裴监说，杨文干起兵之后，太子曾派人前去责问。这人还真的见到杨文干，杨文干拿出太子书信，说秦王要夺储位，又逼陛下，故起兵来袭。太子运送甲戈是实，却未曾修书给杨文干。”

“噢，还有这事儿？等二郎回来，就可水落石出了。”

封德彝轻笑一声，说道：“臣观庆州来的奏报，说杨文干已被百姓打死。人尚且见不到，何况书信呢？陛下，这场事儿到现在，若想查询清楚，需有两样见证。一者，是杨文干本人；二者，是尔朱焕、桥公山两人。如今他们或死或失，死无对证，这件事儿就成了无头案子了。其实那日在泾阳，尔朱焕、桥公山能从万军丛中从容逃出，这件事儿不用证据，即能说明太子无罪。”

“你是说尔朱焕、桥公山两人是受人指使？”

“不错，他们若心中无鬼，何至于片刻即到京城，又仓皇逃走呢？”

“这指使之人胆大包天，封卿，你以为这幕后主使之人到底是谁？”

“臣心里这样想，然手中无真凭实据，臣委实不敢说。”

“朕一开始就说了，赦你无罪，但说不妨。”

“陛下，若太子被废，谁能得益？这得益之人即为幕后主使！”

“你是说——二郎？”

“不错，就是秦王。”

李渊这些天也隐隐感觉事情背后有二郎的影子，现在经封德彝层层剖析，认定是二郎干的。他叹了一口气，沉声骂道：“这帮孽畜，就会学这些鬼蜮伎俩，唯恐朕死得晚啊。”言讫忽然流泪，说道，“封卿，朕多次说过隋文帝只知道得天下，不能察后代贤明，遂使国朝倾覆。朕即位不到七年时间，没想到报应就来得这么快。朕常常自诩大郎二郎他们能征善战，又能施政，为朕得意的儿郎。唉，朕还没死，他们已经真刀真枪在这里戳窟窿，家室不幸啊，还能望他们昌盛国运吗？”言罢大哭不止。

封德彝急忙起身劝慰道：“臣该死，如此胡说惹得陛下伤了龙体。陛下切莫伤心，其实太子和秦王都是一等一的治国人才，前朝的杨勇杨广兄弟与他们相比，差得太远了。错就错在太子和秦王都太能干，且秦王似乎又略胜一筹，这事儿就犯难了。”

李渊抬起泪眼道：“若按封卿说的道理，无法再治太子之罪。二郎呢？难道让他逍遥法外不成？”

“现在无凭无据，岂可妄治秦王之罪？那日跑了尔朱焕和桥公山，陛下说得很好。他们这样一走，什么都干净了，事儿就像没有发生一样，大家依旧各治其事。陛下今后心明所以，可以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如此大事就此作烟云散，对臣下天下没个交代，岂不是荒唐透顶？”

“当然要有个交代。臣已经想好了，就说此事因受下人蒙蔽，太子和秦王产生不睦所致。前一段时间，京城纷纷传言，说东宫里的韦挺和天策府里的杜淹斗得很厉害，正好把事儿推在他们的身上。杨文干由东宫里的王珪举荐，也要薄加惩戒才是。太子和秦王都是聪明人，见陛下顾全了他们的面子，定会收敛许多。”

李渊脸上又有了笑意，满意地说道：“封卿，你果然智计百出，如此大的事儿，就被你举重若轻给化解了。好，你如此费心费力，朕重重有赏。来人。”一名太监趋步来到，李渊道：“传旨，封卿有大功于朕，增采邑五十顷，赏黄金一百斤。”封德彝急忙伏地谢赏。

李渊收起笑容，说道：“今日所说的话儿，你不可传出一句。”

“陛下放心，臣明白事儿的轻重。”

“明白就好，封卿，你智计百出，这番功夫，今后不可用错了地方。”

房间里很是凉爽，封德彝身上早消去细汗，听了这句话，他伏在地上一下子又冒出冷汗。

封德彝施礼退出了太极殿，此时满天星斗，夜空里早洒出一些清凉来。他用衣袖又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想自己此生什么时候敢有胆子如此和皇帝说话？算来这还是第一遭儿。不过毕竟说动了李渊之心，终是美事。假若李渊果然糊里糊涂地治了太子的罪，肯定要追究杨文干的事儿。当初举荐杨文干为官，自己还是出了大力的，李渊若是稍微一联系，自己是逃脱不掉的。

李世民班师回到长安，见宫内安安静静，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似的。他将平定杨文干之事奏与李渊，李渊仅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此丢开。李世民又听说还在自己回京之前，李建成已复太子之位，照常在东宫里处理政务，心中一时很纳闷。

两日后，李渊下诏，责东宫里的王珪、韦挺和天策府里的杜淹不恪守职责，搬弄是非，蒙蔽主人，遂致太子与秦王兄弟不睦，因将他们三人同时流放至蜀南巂州。朝中之人顿时愕然。没想到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竟然会以这个结果收场。

李世民看到太子已复其位，心里明白父皇已经改了主意，当日说要立自己为太子的话成为虚妄。当李渊下达流放杜淹诏令的时候，他的心很平静，只是觉得归罪于杜淹，有些太牵强。那杜淹经历了诸多大风大浪，这种宦途曲折早已习以为常。他明白皇帝下此流放诏令，明似惩罚自己，实是对太子和秦王的训诫。他想开了此节，心中顿时豁亮，神情变得自如起来，就开始与家人打点征途的行装。

许多天策府属平时都很讨厌杜淹，这一下子他似乎成了府中的英雄，人人皆有厚礼相赠。程咬金、尉迟敬德等武将更是排宴相送，每次皆推杜淹坐了首席，宴会一场接着一场。杜淹何曾受过如此殊遇，竟然想时间就此凝固，驻足不走，那该有多好。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杜淹想拖延一日是一日，然诏令上规定有他离开长安的日子。临行前几日，大理卿即派人日日来催。不过大理寺顾及天策府的面子，来人言语上很是温和。

到了杜淹上路的日子，一家人凄凄惨惨将行装搬到马匹之上。原来巂州位于泸水上游之西，与吐蕃接壤，那里尚是蛮荒地带，人烟稀少，瘴疠流行，且崇山野林，气候苦寒。长孙无忌奉李世民之令，让张万岁送来了二十匹能耐长途跋涉的突厥马，充当杜淹搬运行李的脚力。杜淹令家人购足了随用的衣物等生活用品，辎装甚丰。一溜儿马匹现在载满了鼓囊囊的行装，这些随带的东西足够杜淹一家人用上三年。

车仗辘辘，马蹄声声，杜淹一家开始上路。他们出了安化门，斜向西南行去。长安去巂州，直线距离有两千余里，中间多是山路，崎岖难行，没有一个月时间难以到达。他们一路行走，渐渐走了近十里，再往前面走一点，即有一亭，那是有人去巴蜀的时候，长安人多在这里送别的地方。昨天杜如晦对杜淹说，今天秦王要带领全体府属前来送别。杜淹人近长亭，心中不免心热，他翘首仰望，果见那里站着一群人。

到了近前，杜淹才发觉这帮人实际分成两团，一帮人由秦王率领，显是来送别自己；另一帮人则由李建成、李元吉带领的东宫府属，他们自是来送别王珪、韦挺的。看样子王珪和韦挺比自己早到了一步，他们正在靠南一边举盏饮酒。

杜淹走到亭前急忙下马，向李世民拜道：“杜淹已蒙秦王赠物许多，何至于亲身来此，杜淹心内实在不安。”他又拱手向李世民身后站立的黑压压的府属道：“谢谢诸位了。”

李世民挥了一下手，后面即上来一人端两盏酒，一盏递给李世民，一盏递给杜淹。李世民执盏道：“杜先生，你受世民之累陷入苦行，世民内心万分愧疚。来，今日长亭之侧，我们一同饮了这三盏送别酒。”

众人默默地将三盏酒饮尽。

李世民执起杜淹之手，哽咽道：“杜先生，此去巂州数千里，一路上要多加珍重。就是到了那里，也要珍爱自身和家人。否则先生万一有亏，即是世民的罪愆。”

杜淹很感动，这些日子他与众天策府属在一起，大家诚心相待，令他第一次感到了人与人之间那种淳厚的真挚情谊。他现在听了李世民的衷心话语，顿时泪眼婆娑：“秦王也须珍重，杜淹此去巂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我心中唯一的憾事，就是难以再为秦王办事。”他忽然伏近李世民的耳边，低声道，“今当远离，杜淹心里很是沉重。太子和齐王那边，秦王切不可掉以轻心。这斗阵的事儿，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李世民点头道：“我知道。杜先生，总而言之，你要善待自身才是。”

杜淹走入后面人丛中，与诸人一一告别。他嘱托杜如晦道：“我府居里的家什，就累你照看了。”杜如晦点头答应，经历这番事儿，叔侄两人的感情又好了起来。

杜淹走到程咬金、尉迟敬德面前，这两个粗人也动了感情。程咬金向那边望了一眼，说道：“杜先生，皇命不可违，你尽可去吧。到了那边，韦挺这混球老老实实也就罢了，他若敢欺负你，就给老程捎个信儿。老程拼上前程不要，也要拉着黑子一起前去，定将他拍成一个扁扁的肉饼。”

众人听了程咬金的话都微微一笑，冲淡了众人的离情别绪。

这时，大理寺派来押解他们的两名差官走过来，他们先拱手对李世民道：“殿下，时候不早，我们该上路了。”李世民点头，就对杜淹说道：“杜先生，千里相送，终须一别，你上马吧。”

那边的韦挺、王珪的车仗已动，差官带领杜淹一行人加快速度赶了上去，两拨人很快汇成一行。李世民他们眼望杜淹渐渐走远，直到车仗、马匹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

李建成、李元吉等人已上马，缓步走到李世民面前。李建成笑容满面，说道：“二弟，他们已经上了路，我们也该回去了。”李世民道：“太子先行，小弟随后就走。”

李建成看了一眼李元吉，见他目不斜视，脸无表情，又对李世民道：“二弟，上马吧，我们兄弟三人难得有一同出城的机会。我们边走边说些闲话儿，也不辜负了眼前的这番良辰美景。”

李世民爽朗一笑，回视众人道：“太子既然有令，诸位就一同上马吧。”说罢，他率先翻身上马。

兄弟三人领头行走，后面的东宫府属和天策府属先是混成一体，大家都觉得很别扭。众人走了不远，就渐渐形成了三拨。最前面，是他们兄弟三人并排行走，其后是东宫府属，最后是天策府属。

李建成和李世民先是聊起巂州的地势，两人从未到过那里，所知多是听人所言。李建成忧心道：“韦挺和杜淹也就罢了，他们两人的身体毕竟健壮。唯有那王珪，他在京中即体弱多病，他这一去，唉，会不会就将身子骨埋在那里呢？”

李世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见王中允虽体弱多病，然性格爽朗，精神头儿不坏，所谓乐天豁达，其势必久。其实他们三人中，我最忧心韦挺，他性格刚直又复暴躁，到了那恶劣环境之中，若不能好好调适心理，太刚易折啊。”

李元吉本来默默无语，听到此话忍不住抢白道：“二哥就好为人卜？”

李世民微笑一下，不接他的话茬儿。

李建成又叹道：“二弟，父皇不知信了何人言语，竟然将这三人流放。唉，这不是极大的冤屈吗？我们经历此事，今后兄弟之间定要和睦亲善，不可再让外人钻了空子。”

李世民点头称是，李元吉心里却暗暗生气。心想大哥果然为一懦弱之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幻想与二郎握手言欢，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

兄弟三人就说些闲话儿，面子上都很平和，然内心深处都有各自的主意。他们不觉就行到了城门前。因李世民居于宫城之西，李建成和李元吉居于宫城之东，兄弟即分道扬镳，后面的人也随他们分成了两拨，很快东西而去。

却说杜淹、韦挺、王珪三人到了巂州，三家比邻而居。一开始，韦挺、王珪两人不与杜淹来往。一次，韦挺在山脚遇见杜淹，两人似仇人相见，无语对峙片刻。还是韦挺先说话：“杜淹，你果然好本事，躲在天策府里整日里搞些阴谋诡计，这下子你心满意足了？”杜淹微微一笑，说道：“韦兄弟抬举我了，你在长安，日日耀武扬威，我杜淹有何德何能，岂能将你撼动？就是那小蛮，我自从听了韦兄弟威吓之语后，再也不敢妄动心思了。”

想起在京时的锦衣玉食，又见今日流放到如此陋地，韦挺心中又起怒火，骂道：“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太子要登皇位，到那个时候，嘿嘿，你再来和我说嘴吧。”

杜淹并不害怕，轻轻道：“韦兄弟，世事难料，历朝之皇位都有许多变故，嘿嘿，你也不可将话过早说死了。韦兄弟，我们三人同时被贬此蛮荒之地，远离了官场尘嚣，平日里应多来往才是，何苦继续为此无谓地争斗呢？”

韦挺回去后将这一番经历说给王珪听，王珪认可杜淹之语，劝道：“韦兄弟，杜淹之话有些道理。我们同居京城的时候，各为其主，可以争斗。到了这里，我们要争斗的目标是共同的，即是这恶劣之境地。至于太子与秦王的事儿，这里讯息不通，与世隔绝，你就是有浑身的劲儿，也难帮上太子一丝一毫。算了，你不可再与杜淹斗气，我们处境如此，你这样做，不是徒添烦恼吗？”

韦挺道：“圣上实在是糊涂得很，明明知道我们和杜淹属于两派，还偏偏将我们弄到一块儿。”

“这也不错嘛，多一个人儿，在这蛮荒的地界上不是又多了一番情趣吗？韦兄弟，你的性格急躁莽撞，到了这里正好养养性子。至于杜淹，我们也可以慢慢与他交谈，这样谈谈说说，日子就不觉打发掉了。”

此后三人果然忘掉了以前的党争之事，一同开荒种地，或结伴探取幽景，或唱和诗章，日子过得不错。他们虽是戴罪流放之身，然毕竟是京城官员，隔些日子，巂州刺史会派人前来探望他们一回。他们因此还能听到京城里的一点消息，这些消息传到这里虽滞后很长时间，但仍有亲切之感。不过现在置身事外，只是听听罢了，少了以前的过分热衷。

李渊这日又下诏，罢李艺左诩卫大将军之职，另委之以天节大将军，令其往镇泾州，以备突厥。

李建成得知这个消息，心中忧喜参半。忧的是，李艺从此出京，身边又少了一名可信之人；喜的是，李艺出为外镇又揽兵权，可为自己的有力强援。现在幽州那里，有李瑗、王君廓典兵镇守，惜离京城太远。而李艺现在镇守泾州，离长安不远，有事即可迅速召之。

李艺即将前往泾州就任的时候，李建成少不得在东宫内置酒相送。酒宴过程中，李艺手拍胸脯，誓言今生今世定当维护太子的周全。李建成提醒他道：“张万岁的牧马场与泾州相邻，他这些年与二郎来往甚密。燕公此去泾州，须防张万岁。”

李艺不以为然：“一个马贼，能当何用？太子若看他不顺眼，老夫找个理由把他杀掉就是。”

李建成不同意再惹事端。

第二日送走了李艺，李建成和李元吉两兄弟回到显德殿，李元吉又提起了尔朱焕和桥公山失踪之事。

李元吉道：“这尔朱焕和桥公山实在可恨，不知得了二郎的什么好处，竟然敢卖主！大哥，我近日曾派人在泾阳、京城里暗暗搜了一遍，难见他们的踪影。他们显是藏到别处去了。”

一提起这两人的名字，李建成恨得咬牙切齿，说道：“不错，他们定是逃远了。不过他们若无二郎之助，也难藏太久。这两个杀才久在东宫，我待他们不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四郎，我这些日子忙乱得紧，你就想些法儿把他们找到。找到他们后，先问谁是幕后主使，再斩其首以消我恨。”

“要想找到他们，肯定要费一番劲儿。若让我们手下这帮寻常人儿去寻，恐怕要耽误时日。大哥，听说史万宝还有些本事，他手下又训练了一帮徒弟，若让他出马，定能事半功倍。史万宝买你的面子，你去找他说说？”

李建成点点头。

李建成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四郎，你说，这尔、桥两人日日在东宫，平日里也没见他们与二郎来往，他们怎么就叛了我呢？其中定有蹊跷。”

李元吉一开始没意识到尔、桥两人叛了李建成的细节，现在细细一想觉得大有文章，一拍大腿，嚷道：“对呀，他们两人背后，定有人居中联络。大哥，说来你这东宫之内也不平安呢。”

“小声点，你怕别人听不见吗？不过到底是谁倒向了二郎呢？”

两人在那里思索许久，将东宫里的府属逐个想了一遍，也议不出结果。

这时，魏徵走入殿来。自从王珪、韦挺被逐，李建成眼前能用的也仅就一个魏徵了。本来欧阳询也有智计，惜被李渊抽去修史，等闲难见其面。这魏徵虽言语可憎，李建成、李元吉素来不喜，然其见识高人一筹，两人心里不情愿，也只好听下去。

魏徵手拿着一沓册子，那是诸州报来的秋熟数字。魏徵道：“好叫太子喜欢，这均田两法果然有效果。太子请看，诸州秋熟之后，收成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李建成却没有心思谈论秋熟之事，淡淡地道：“放下吧，我回头再看。”然后说，“魏洗马，我正与齐王谈论一件蹊跷事儿，你可谈谈你的见识。”他将刚才兄弟两人所言简单复述了一遍。

魏徵听后眉毛一挑，不以为然，说道：“太子，臣下以为，这等事儿上不可用心太过。皇帝此次将韦挺等三人流放，可谓用心良苦，是想维护太子和秦王的面子。殿下如此穷追不舍，就是真的找到尔、桥两人，不过将他们杀头出一口气而已，若想到皇帝那里非要评个理儿，以说秦王之不是，我看恐怕会更惹皇帝怒火。”

李元吉冷冷说道：“若按你的理儿，就让这两个狗头逃脱了不成？”

魏徵不理李元吉，依旧对李建成说道：“殿下如今居于太子之位，皇帝又是信任，其实不用玩诸般伎俩，只要一心办事，辅佐皇帝把国家治理好，即为正道。就是有人想找些空子来钻，也难以撼动。”

两人听魏徵的话都觉得不顺耳，李建成敷衍道：“魏洗马所言极是。”魏徵见李建成不感兴趣，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想多说，当即施礼告辞。他走了几步，回头道：“殿下若有心想查个究竟，臣下倒是想起个人儿。那个马三宝，平素与秦王比较亲密，前一段又往东宫跑动甚多，殿下不妨注意注意他。”魏徵话一说完，即轻步出宫。

“马三宝？”两人一时愣在那里，刚才他们遍索府属，独独把马三宝给漏掉了。他们想了一遍，觉得马三宝若真的倒向二郎，那么通过他来收买尔朱焕、桥公山，当是最佳人选。

李元吉道：“大哥，若真是马三宝在这里捣蛋，当初还多亏你引狼入室呢。”

李建成不语。

李元吉急着说：“马三宝若真是二郎之人，留下总是个祸胎。大哥，我找人悄悄杀了他，这样耳目清静。”

“不可，马三宝是父皇身边的人，万一将来事情泄露，对我们极为不利。四郎，我们今后防着他就行了。”

“杀了最干净，大哥，你这仁弱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啊。”

“四郎啊，你怎么张嘴闭嘴都是个杀呢？待我找个机会，想法让马三宝离开父皇身边，不是一样有效果吗？四郎，这一点上你要替我多操操心，就是严防二郎再收买我这府中之人，你那齐王府里，也要小心！”

“小弟省得。哼，我不仅要防他收买我们的人，还要想法去收买他的人呢。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哥，是这个道理吗？”

李建成摇摇头。这一段时间李元吉装模作样读了几本书，有空儿就想卖弄几句，然许多时候将典用错，惹得人窃笑不已。

第三十三回

元吉恶意赠烈马

世民怒言道曲直

李渊览罢诸州报来的秋熟表章，见收成较去年增加了三成，心中大乐。因思这是推行均田两法的功劳，遂对当初修订两法人员厚加赏赐。李世民见到此诏令，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刘文静的影子，若论修订均田两法的倡议者，首功应推刘文静。如今新法已见成效，惜刘文静已逝去数年，墓木早拱矣。

此时距离杨文干反叛已历三月，事情早已平息下来，东宫与天策府两帮人员固然各怀心事，暗中不免变着法较劲儿，然毕竟较以往收敛许多，朝中显得很平静。如今秋收又获大熟，李渊高兴，群臣的脸上也皆绽开喜庆之容，上上下下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歌舞升平的气氛之中。

李渊怕官吏妄报收成，就想出外巡视一番。这日他令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兄弟三人随同，一帮身前近臣自然跟随，他们名义上去终南山狩猎，其实也想沿途查看百姓收成情况。

李渊此次不乘辂车，与众人一起乘马，他们沿着朱雀大街前呼后拥出了明德门。出城后，即见官道两旁阡陌纵横，一捆儿一捆儿黄色粟秆散布于田间。长安周围八百里间，土地肥沃，人们又引来渭水导渠灌溉，庄稼岁岁皆能大熟。

李渊看着田间繁忙的景象，对三个儿子说道：“朕一茶一饭，每每思其来之不易。想我李家坐定天下，这不误农时，劝人稼穑，为治国之根本。大郎此次力主推行均田两法，收到如此好的效果，甚合吾意。”

李建成对道：“儿臣经略河北时，见那里田园荒芜，百姓流离。这里是京畿之地，父皇恩情可以就近泽被。而国土之远，能否如眼前繁华？想来必有差距。”

李渊赞许道：“大郎能虑远事，实属不易。二郎、四郎，你们两人要多随太子，多想些勤政爱民之事，我一日比一日老，将来这个天下毕竟要由你们三人来操心。”

李世民和李元吉齐声答道：“儿臣谨记在心。”

他们这样边走边看，不觉就过了午时。尚食官几次催着李渊进膳，李渊兴致勃勃不愿就食。这时，他们已出了京畿平原，官道渐渐抬高，两旁已成山丘。李渊瞧见拐弯处有几座青色房舍，挥鞭指向那里，对马三宝说：“三宝，我看那里有山有水，风景不错，午膳就在那里用吧。可让其余大队人马就地不动，不要惊吓了百姓。”

那里果然是几户山间人家，房舍无疑是新造的，房顶不用茅草，却用一色的青瓦铺就。李渊慢慢走过来见到屋上青瓦，奇道：“没想到这山坳之中竟然用瓦造房，三宝，这房子里的人呢？把他们叫过来见朕。”

马三宝事先将这里的百姓都赶了出去，没想到李渊要见，遂慌不迭地叫回他们。

李渊令群臣一起在院内的青石板上共同进膳。

膳食甚是简单，主食为稻米饭、铧锣，配上几个精致的小菜，食来很是清爽。李渊性格简慢，对饮食要求不高，觉得吃饱就行，遂诏简易菜谱，这样简来简去，就成了寻常的家常饭。

李渊吃完，马三宝带领一群人走了过来，李渊见领头的是一位年约六十的老翁，遂招呼老翁过来并让尚食局人员赏给那些人果子吃。

这名老翁胡须银白，面色红润，他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站立在那里哆哆嗦嗦，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话。

李渊和颜悦色，指着面前的青石凳说道：“嘿，你怎么傻傻地站在这里？到了你的家里，莫非要我给你让座吗？”

群臣听后轻笑不已，那老翁闻言慢慢坐在青石凳上。

李渊问明这位老翁姓张，今年六十二岁，就说道：“我就称你为张翁吧，你比我大了两岁，我俩年龄差不多，你也称我为李翁吧。”

群臣平时见了李渊，那是皇帝威风，不敢妄说一语。没想到李渊今日见了这名老翁却如此随和，不免诧异万分。

老翁渐渐回过神儿来，瞅着李渊的面庞说道：“李翁，你仅比我小两岁，我看着不像，总觉得你才五十出头呢。”

李渊笑容上脸，老翁说自己年轻肯定不是恭维之词，当是真情，心想自己这些年狩猎划舟，还是没错的。他又说道：“你的精神头儿也不差呀，看你的身子骨还挺硬朗，还能到田里劳作吗？”

“能，你看我能吃能睡，再不干点活儿来，岂不成了废物吗？前些年家里有些薄田不算太忙，到了冬天我还要去烧炭。这几年朝廷又给分了不少地，忙着呢，你看，田里的麦子还没种完呢。”

“你家现有多少田地呀？”

老翁扳起指头算了一阵，点头道：“有三百来亩吧，我有两个儿子皆已娶妻，算来也是一个大家。”

李渊目视李建成，李建成点点头。按照均田制，丁男、中男给一百亩，妇人四十亩，其中的十分之二为世业田，可由儿孙继承，其他的为口分田，若其身死则入官另行分配。

“收成还好吗？”

“好，好，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多得都吃不完。李翁，看你的装束，定是京城里的大官，肯定见过当今皇帝。当今皇帝好哇，我经历过前朝，那时候的收成还不够交租子呢，现在朝廷每年仅收我十几石的租子，剩余的都是我自己的。看，我这房子用上了新瓦。李翁，要说到了我这个年龄还能活几天？只要手头有东西，享受享受也不为过吧？”

李渊平日听臣子颂扬，心里虽很高兴，然听得多了，也就不以为然。如今听了面前这位老翁颂扬自己，那是真情流露，没有一点假的成分，遂大喜对马三宝道：“好哇，赏他。”

马三宝见李渊仅说打赏，并未说赏赐数量，有心想问又不敢，就令人捧出二十匹潞绸，二十贯钱拿到张翁的面前。

李渊指着这些赏物道：“张翁，你说得对，不能光过苦日子。你现在有粮吃，有瓦房住，回头再让你的巧手媳妇儿为你做上几套衣裳，拿这些银子到京城里的东西两市逛逛，那才叫不虚此生呢。”

张翁见这么多东西横在面前，一时惊呆了，他颤声道：“这——这——这如何能够？李翁，你家在什么地方？回头我带些粟米和山珍去答谢你。”

裴寂在旁插嘴道：“还不跪下谢赏，你面前的即是当今皇上。”

张翁一听，吓得“扑通”跪地，那边的家人也齐刷刷地跪下来，都战栗不已，再也不敢说话。

李渊不悦地瞪了裴寂一眼，斥道：“多嘴！这样还有什么趣味？”他复对张翁说，“你到了京城，看哪儿的房子最大，就可进去找我。”说完，招呼群臣离开。

李渊和张翁的这段对话，后来在京城内很长时间被传为佳话。张翁被李渊赏赐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地方官另眼相待。那块被李渊坐过的青石凳，后来被当地人称为“青龙石”，有好事者起一小庙将之供起，周围人来此顶礼膜拜，香火甚旺。

李渊一团高兴来到狩猎的地方，瞅着三个儿子，他忽然来了情绪。令人在四角设了箭垛，让三兄弟骑射比武，言称优胜者有赏。

封德彝明白李渊的苦心，知道他想竭力弥合儿子之间的裂痕。那一时刻，封德彝不免笑李渊的天真：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再来做这些表面文章，不是有点晚了吗？

群臣围在一旁，静静看着三兄弟在那里比武。只见他们披挂上马，然后催开了马蹄，弓如满月，箭如流星，一会儿工夫就分出了高下：李世民和李元吉战成平手，李建成的武艺毕竟差了些，有三箭竟然脱靶。

三兄弟齐齐来到李渊面前复命，李渊哈哈大笑，令马三宝捧出两套黄金甲赏给李世民和李元吉，然后对李建成道：“太子，知道朕为什么没有赏你吗？”

李建成低头道：“儿臣武艺低劣，因此不赏。”

李渊敛容道：“错了，你以为朕没有赏你吗？”

“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赏何物？”

“你有两个英武能战的弟弟，将来能保你江山稳固，有了他们，又有什么赏物能比呢？朕赏他们，其实就是赏你！”

李建成大为感动，涕泣道：“父皇恩重如山，儿臣……恐有失父皇重托。”

李世民和李元吉也明白了李渊的意思，齐齐跪在李渊面前，顿首道：“父皇谆谆教诲，儿臣谨记在心。此生为父皇和太子的臣子，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李渊又哈哈一笑：“你们明白就好，起来吧。今日出来狩猎，朕心情甚好。朕就在这里观猎，你们兄弟一同，可以纵情，去吧。”

此后五坊使撒开鹰犬，漫山遍野间响起了人声。李建成兄弟准备上马驰骋围猎。

李元吉对李渊今日的举动很是不解，心想二郎的脾气谁人不知？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儿，谁都难拉回头。杨文干谋反，明明就是二郎捣的鬼，可父皇不痛不痒地将韦挺三人流放蛮荒，每人各打五十大板，就此丢开。外人看起来，东宫里被逐两人，而天策府仅走一人。错儿还是大哥的为多，父皇明显处置不公。现在父皇又在这里做戏给众人看，不想法把各人的心结儿解了，净搞些表面文章，能成吗？

看到两位兄长在前面神态亲热地边说边走，李元吉心中涌上一层对李世民的厌恶之情。这时，他看到前面那群马匹，忽然计上心来，有心要给二哥一个难堪。他大声叫道：“二哥。”

李世民扭过头来，问道：“四弟有何话说？”

李元吉紧走几步，说道：“二哥，外人皆说你最善驯马，敢是张万岁传你的把式？我这里有一匹新进的烈马，我和大哥两人折腾了好几天，谁都驯不了，怎么样，敢试试吗？”

李世民听出了李元吉话中有激将的意思，心想什么样的烈马自己没见过，嘴里还谦道：“这么厉害的马呀，大哥和四弟尚且驯不了，我恐怕也难成。”

李建成不想多事儿，说道：“两位兄弟，父皇让我们去狩猎，现在也不是驯马的时机。”

李元吉将头仰了仰，说道：“二哥，你看，我已把这匹马带过来了。”

李世民扭头一看，见一马被拴在树干上。只见这匹马通体红毛，身材高大且肥硕，四只蹄子比寻常马蹄要粗上一圈，耳朵挺直，显然不是中土之马。他不禁来了兴趣，问李元吉道：“四弟，此马从何得之？”

“说起这匹马呀，还真有一番来历。一名波斯商人来长安贩货折了本儿，无钱回家，只好将这匹马牵到东市上卖掉。然出的价钱太高无人愿买，好事之人就找到我了。我看此马挺特别，就没再还价把马牵回来。谁知道这畜生性子烈得很，不让我们上它的背，我花了大价钱却买回一个废物。”

“四弟，若我能将此马驯服，为兄就恕不还你了。”李世民见马心喜，不禁跃跃欲试。

“当然，当然，我情愿奉送。二哥，你且在这里慢慢驯马，我和大哥去那边狩猎去了。你爱马，我爱猎，我们就各取所好吧。”

李建成和李元吉上马，自向西首狩猎。两人走出不远，李建成即埋怨道：“四弟，你怎么如此多事？这匹马性子暴烈，二郎万一有失传入父皇之耳，父皇定然怪你不怀好意。”

“我就是不怀好意，真是摔他个头破血流，他就没有空儿再琢磨坏事了。”

“那怎么可以？父皇刚刚还说让我们兄弟同心，你又来生事，父皇肯定会怪你。”

“你别管，有我呢。父皇在那里异想天开，你也就当真了，莫非又犯了老毛病？大哥，不可仁慈啊，你现在想善待二郎，可他呢？他是这样的主吗？”

李世民目送他们两人离开，然后走近红马前仔细观看。那马儿见有人近前，突然振鬣长嘶，四蹄交替弹起，似想显露自己的威风。

李世民走近树干，一手搭上绳扣儿，眼中盯着红马的移动方向，待马儿离自己稍近，他忽地跃起，一手拉开绳扣儿，另一手飞快拽上马项上的缰绳，身子已落在马鞍之上，时刻方位把握得不差分毫。那马儿一惊，发力狂奔，如箭般往前窜了出去，然后猛然急停，前蹄扒地，后蹄弹起，想将李世民蹶下地来。

李世民感觉此马力大，若硬生生地紧贴马背，弄不好人马会一同摔到地上。他松开缰绳，顺势从马头上飞去，在空中转了一个身位，然后轻巧巧地落在四步之外。其时，一些人见李世民驯马，都走过来观看，在外面远远地围了一圈。看到李世民轻身飞出化险为夷，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红马好像要跟李世民较劲似的，它并不跑开，鼻子里甩出重重的响鼻，前蹄猛踢，接着挑战。李世民镇定一下心神，先是稳步不动，继而慢慢行了两步，见红马转身就要移动的当儿，他猛然发动，斜刺里飞身又跨上了马背。那马儿故伎重演，还想把他蹶下地来，李世民又是一个空中轻轻的翻身，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这马儿显然觉得遇到了对手，开始烦躁起来，它先是直身站立长嘶一声，然后迎着李世民冲了过去，想将他撞倒在地。李世民双目圆睁，觑准了它的来路，稍一侧身，人又飞上了马背。

红马两度蹶而无功，遂变换了招式。它狂奔乱跃，时而前足人立，时而后腿猛踢，有如发疯中魔一般，想把背上之人颠将下来。李世民紧抓马缰，双腿夹紧马腹，将自己牢牢贴在马背上。红马无法，只好兜着圈子狂奔，不觉就奔了小半个时辰。

李世民先是让红马随意奔跑，一手渐渐控紧马缰绳，一手抓紧鬣毛，强制导引其奔跑方向。红马一开始不乐意，毕竟忍受不了因违拗而招致的疼痛，无奈只好接受李世民的指挥。到了最后，李世民发现红马已遂自己的心意，可以调控自如，心道：“成了。”他翻身下马，见自己和马的身上皆冒出一层汗水，如用水浇了一遍。那马儿知道遇到了真正的主人，模样显得温驯，还伸出舌头，来舔李世民的手背，神态十分亲热。

周围掌声雷动，几名天策府卫士走过来，接过马缰绳，递上汗巾让他擦汗。

到了这会儿，李世民才想起李元吉不安好心。这匹马如此暴烈，若换了别人来骑，轻则伤损皮肉，重则伤筋动骨。他一面挥手向喝彩的人们示谢，一面愤愤道：“这个黑心的四郎，心地竟然如此坏！”

李世民抬头向天，悠悠言道：“哼，你四郎不安好心，想以此来伤折我身。可惜呀，死生有命，我不是一点都没有受伤吗？”

及至李建成、李元吉他们围猎回来，见李世民果然驯服了此马，且毫发无损，不免惊讶。李元吉心里不是滋味，面子上还假惺惺上来夸赞几句。李渊在那边观猎，早就知道二郎在这面驯马，见面后也夸道：“二郎，要说起爱马，普天之下，除了那个张万岁，恐怕就要数你了。”

李世民谦道：“儿臣但知爱马，不知养马，这就比张万岁差得远了。想父皇太原首义之时，可用的战马仅有几千匹，如今出征，动辄可得战马数十万匹，其中的大半儿功劳，当归张万岁。”

“是呀，若论养马，张万岁居功至伟。对了，张万岁久在陇西，少来京城。算下来，朕至少有五年时间未见到他了。”

大队人马疾步向京城赶去。李渊在路上又起了一个念头，就是来年也要在这终南山上造一处离宫。有了离宫再来狩猎，时间上就从容多了。

李渊自从听了那名张氏老翁的夸赞，好几日心情极好，似觉身体也是轻飘飘的。

翌日，李渊召见尹、张两人侍寝。两人久未沾皇上雨露，今日见召，弥觉珍贵，放出了百般手段，将李渊侍候得妥妥帖帖。事毕之后，李渊又把张翁的言语问两位妇人，她们答得果然巧妙。尹德妃道：“陛下仁政治国，天下率土来归，百姓安居乐业。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陛下又善修身养体，这年龄嘛，当然越活越年轻了。那名老翁说得不对，依臣妾看来，陛下才刚刚入壮年呢。”张婕妤的话中不免就夹有酸味儿：“陛下这些年不爱理我们，偏爱和那些年轻的在一起，分明是返老还童了。”李渊听来，只觉句句入耳，就是张婕妤说出这等微含忌妒的话，也不为怪，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在那里说得甚是畅快。

他们又提到前日那场狩猎之事，两妃对李渊当时谆谆教导三名皇子的手段夸赞不已。这时尹德妃忽然提到：“陛下，臣妾听来一段话，觉得大违陛下本意，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渊答道：“但讲不妨。”尹德妃道：“事关秦王，臣妾委实不敢讲呢。”李渊用手分别拍了两人一把，佯怒道：“我们夫妇一体，还有什么话可以遮遮掩掩？”

尹德妃方小心翼翼说道：“陛下，那日齐王送了秦王一匹烈马，可有此事？”

“不错，二郎驯马有方，当场将之驯服，朕还夸他有张万岁之能呢。”

“可秦王以为，齐王送马与他，本意想害他。他下马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太为狂逆。”

“什么话？”

“秦王说：‘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

李渊听后大怒，骂道：“这个不知好歹的孽畜，朕诚心让他们兄弟和睦，他怎能如此不知好歹？尹妃，这句话确实吗？别是你编来哄骗于朕？”

“臣妾不敢，秦王说这句话时，有数人听见。陛下若不信，自可找他们验证。”

李渊此夜，辗转反侧睡不好觉，心中恼极了李世民，决定明日把他召来好好问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渊忽然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他翻身起床。宫女忙穿梭服侍李渊洗面、漱口、梳头。李渊看着铜镜，只见自己双眼松弛，眼中布满了血丝，细究原因，还是缘于二郎所致。他心底里一股无名火又复涌起，就一面令尚食局摆早膳，一面令通事舍人：“传太子、秦王、齐王速来见朕。”

就在李渊行将用完早膳的时候，门外通事舍人禀报：“太子、齐王奉旨觐见。”李建成、李元吉离太极殿较近，他们过来要比李世民迅捷得多。

李渊没好气地说：“没看见朕正在进膳吗？让他们门外等候。”他继续慢慢进膳，一时吃完，方才对尹、张两人道：“你们去吧。”尹德妃、张婕妤低头退出门外，见李建成、李元吉正立在那里等候，两人一齐将目光射向李建成，微微地点点头。原来她们昨晚给李渊吹的枕头风儿，原是李建成的授意，经裴寂带话给这两名妇人依计行事的。

李渊倚在椅上闭目养神，他听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入室，眼睛微微张开，说道：“你们先候着，等二郎来后再说话。”

很快，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音。李世民脸上热腾腾的，显是正在晨练的当儿被召，因而疾步赶来。李世民入室后伏地道：“儿臣奉诏来到，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不耐烦地说道：“起来吧。什么万岁不万岁的，我若能活这么久，岂不让你们兄弟急死？”

这句话明显有气，且不是专指李世民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听言后，急忙同时跪地叩首道：“请父皇息怒，不可伤了龙体。若儿臣有错，就请父皇重重责罚就是。”

李渊哼了一声，厉言道：“你们嘴里说得好听，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

三人又复叩首，齐声道：“儿臣不敢蒙蔽父皇。”

李渊立起身来，来回在三人面前踱步，骂道：“你们三人到了我的面前，嘴都甜蜜得令人发腻，背后呢？你们互相拆台，培植各自势力，又拼命拉拢老臣，这样钩心斗角为何呢？不就是瞅着我这个位置吗？我现在还没死，你们这样做，太令我心寒。”他忽然停步，手指点道，“为了保全你们的脸面，那次杨文干谋反之事，我不追究你们，仅将韦挺三人流放了事。我这样隐忍不发，你们以为我已经老糊涂了，什么都不明白吗？”

三人吓得一声都不敢吭。

“大郎，你既身为太子，本该勤勉办事，心无旁骛，却与四郎一起，又是选幽州甲士，又是搞什么‘长林军’，将京城里弄得乌烟瘴气。你们这样做，莫非想趁我不留神的时候将我打入冷宫吗？妄想！我告诉你们，从今日开始，每人府中只允许配属五百人。若多了一人，就是图谋不轨。听到了吗？”

三人齐齐叩首道：“谨遵父皇圣谕。”

“大郎、四郎，平日里你们能说会道，今日怎么一声不吭了？”

“禀父皇，儿臣以为听父皇训诫，须默记在心，不用多言。”李元吉代李建成答道。

“哼，看你们两人这样儿。须发不整，睡眼惺忪，肯定刚从被窝里出来。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须闻鸡起舞，悬梁刺股，你们年纪轻轻，现在就学会享乐了？”李渊看见两人没有精神头儿，心里顿时又来了气。

“儿臣昨晚与四弟一起，逐章审阅各地秋熟数字，又一一汇总，忙到三更才睡，望父皇明察。”李建成辩白道。

“如此说，还是我错怪你们了？你们两人起来吧，站到一边去，我有话问二郎。”

两人又叩了一下头，口称：“谢父皇恩典。”

“二郎，我问你，那庆州杨文干谋反之事，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李渊厉声问道。

李渊一开始训斥李建成和李元吉两人时，他们心中不免惴惴。他们本来接到了尹、张二妃的暗号，知道告发了李世民所说的言语已惹父皇动怒，没想到今日一入门，父皇先给他们两人来了一个下马威，让他们一时摸不着头脑。现在父皇令他们兄弟两人站立一边，转而问二郎，这才是今日的主要话题，之前的那些问话不过是一些铺垫。两人心头掠过一阵惊喜，互相使了一下眼色，然后静等好戏登台。

李世民抬头道：“父皇，那日在仁智宫闻听杨文干起兵，父皇令儿臣领兵去剿，将其一举剿灭。儿臣返京后，已将这件事儿报与父皇。要说儿臣扮演的角色，皆是父皇交办的呀。”

李元吉在旁边插了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渊斥道：“我在这里问话，用得上你插嘴吗？再说话，就把你给叉出去。”他对李世民道：“你以为这场戏做得天衣无缝吗？二郎，我实在看不出来，你那真诚正直的外表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心机，差点儿将我骗了过去。”

李世民顿首道：“父皇说什么，儿臣委实不知。”

“不知？我问你，当初我让你将杨文干生擒至京，你为何违抗我的命令仅带回杨文干的尸首给朕？”

“此事已禀父皇知悉，那杨文干惹动众怒，被百姓活活打死，儿臣实在弹压不住。”

“哼，弹压不住？你所带军马何止五万？庆州百姓不过三万，且手无寸铁，他们竟能撕破层层护卫击杀杨文干。听说你那时派尉迟敬德看守杨文干，这尉迟敬德勇冠三军，能单枪匹马入敌阵斩夺敌旗，为何连一个小小的杨文干都保护不了？杨文干之死，我看是别有隐情吧？”

“儿臣并无隐情。”

“你还嘴硬。大郎，你来说。听说事发之时你曾派人与杨文干联络，那杨文干是怎么说的？”

李建成跨前一步，朗声道：“父皇，为辩儿臣冤屈，儿臣曾派去一人与杨文干联络。据杨文干当时说，他接了儿臣一书令其造反。儿臣当时送他一些旧甲戈是实，然未有片言书信。”

“好，二郎，你可曾见到这封书信？”

“儿臣曾令人细细搜了杨文干的府中和身上，未见有任何书信，想是他怕留下证据，早已烧毁。”

“烧毁了，这岂不成了无头案子？”

李建成急急接话道：“父皇，儿臣的字迹和图章皆有特征，若果有书信，可细细对照，即可辨出真伪。”

“没你的事儿，你退回去。”李渊接着问道，“二郎，我再问你，这尔朱焕、桥公山两人，现在到了何处？”

李世民摇头道：“当时儿臣还在庆州，这边发生的事儿，儿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尔、桥两人被劫，其中大有奥妙，望父皇增派人手，早日将这两人搜出才好。”

李渊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一跺脚厉声骂道：“好你个孽畜，还想在我面前做戏吗？那天你在仁智宫，苦苦在我面前替大郎恳求，摆出一副忠厚敬兄的样子，你内心里到底作何想呢？不是想早日把大郎赶下太子的位置由你来坐吗？你口是心非，好好的一个人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为你的戏法高明，我一直会受你蒙蔽吗？妄想！”

李世民听后忽然流下泪来，抽泣道：“父皇这样说，实在让儿臣无地自容。父皇啊，儿臣自从太原首义开始，这些年来东征西战，不过想为父皇出一把力。其间言语坦直、性情率真，盖缘于既处大事不顾小节的心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由此招致一些人的猜忌和忌妒，那是避免不了的。外人所传，言说儿臣觊觎太子之位，其实父皇心里最明白。当初父皇亲口许我为太子，是儿臣力辞才免。儿臣若想当太子，当时为何不顺水推舟？请父皇明察。”

这番话说得李渊很是尴尬。李世民当着李建成的面提起这件事，李建成心里又作何想？李渊斜眼瞟了一眼李建成，见其脸上透出一分不自然。他不好抵赖，遂强辩道：“不错，当时未立太子时，我的确有这样的考虑。然如今已立大郎为太子，你就不该再痴心妄想。我问你，那日狩猎之时，我赐你黄金甲，婉转嘱你维护兄长之意。你为何一转脸，就在背后大发妄言？说什么：‘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

李世民除掉冠带，伏地连连叩首，大哭道：“儿臣终日勤勉谨慎，岂能说出这等妄语？父皇，这等诬陷之言，你也信吗？”

“你若没有一连串的乖张行为，我焉能相信？二郎，你多读经史，应当知道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你求之何急耶！”

“父皇，这传言者定是心怀叵测之人。儿臣也望父皇查个明白，请即时将儿臣下狱，让有司具案查验，瞧瞧儿臣那日到底说了什么话。”他抬头向李元吉道：“四弟，你那日送我一匹烈马，到底安了什么心？终南山坡陡峭怪，那日若换了别人来驯这匹烈马，不给摔个皮烂骨损才怪。”

李元吉又插话道：“是你自恃骑术了得，如今怎么又怨了我？”

李世民复对李渊道：“父皇，那日儿臣驯罢烈马，因怨四弟心毒，就说了几句话，却不是传言之人杜撰来的不臣之言，唯望父皇查个明白。”说完，因他跪伏时间太长，双膝已是麻木，忽然一个趔趄，歪倒一旁。

李渊想不到此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心里又有反复，遂退往椅子上坐定，长叹一声道：“原来都是你们这帮孽畜弄的玄虚。二郎，你也起来吧。”

李世民右手撑地，缓缓地站起身来。李建成和李元吉看着他那困难的动作，身子一动不动，没有一点伸手相扶的意思。

李渊也流下泪来，哽咽道：“你们小时在一起，何等亲密，就是入了长安之后，也遇事互相商量，依旧亲善。我看着你们，心里着实欢喜，常对臣下自诩，说我李家后继有人。何至于现在天下方定，你们就开始施展鬼蜮伎俩，全没了一点兄弟之间的情分呢？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还不如做一富家翁足矣，这样也不会有今日的烦恼。”

三人见李渊动了真情，都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李渊止住泪水，断然道：“我们父子四人今天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儿必须说个明白。我心已定，只要我还活着，这太子之位由大郎承之，你们两个不得再有任何妄想。二郎，大郎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君主，今后若再发生如杨文干之类的事儿，我不必查验，即断你为图谋不轨，此罪如何处之，《武德律》里说得明明白白，你心自度之。四郎，你今后要善待兄长，大郎和二郎都是你的哥哥，你要一样对待，不可区分轩轾，不要再帮着大郎来算计二郎。”

李渊能说出这番话，还是父子的情分占了上风，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谆谆告诫儿子，而非皇帝威严断之。三人何等聪明，早听出了李渊已较刚才变了口气，遂又伏地叩首道：“儿臣谨遵圣谕，今后定当兄弟和睦，忠心办事。”

李渊仰头道：“你们今后真的能这样做，那就太好了。我只怕你们口是心非，现在答应得好，下去后依然各行其是。”

“儿臣不敢。”

李渊现在压根不信三人的承诺，他明白三人的性子，岂能一句轻轻的言语就能痛改前非？他又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二郎、四郎，我有些乏了，你们先退下去吧。”

李世民和李元吉依言退下，房内仅剩下李渊和李建成两人。李渊柔声对李建成道：“你过来一些，我有话说。”

李建成怯怯地行到案前。

李渊道：“当初我曾想立二郎为太子，是瞧中他能临机决断，所战能捷。不过为太子者，须宽仁为本，能容兄弟，这一点上二郎比不上你，遂立你为太子。你明白我的心意？”

李建成低头流泪道：“儿臣蒙父皇恩宠，常常惶恐不已，实怕自己能耐太小，辜负了父皇的重托。若论理事能力，儿臣比不上二郎，若父皇议立二郎为太子，儿臣并无怨言。”

“你——你怎么也学会了二郎那样说话？言不由衷，即是诛心之语。”

“儿臣不敢，儿臣明白治国之君唯贤是举。”

“好了，不管你说的是真心话或是虚言，我不再追究。唔，我单独把你留下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既为太子，就应该有个太子的样儿，不可效妇人之仁，这样会误国误民。”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打从今儿起，我逐步将朝中之事交你掌之。譬如人事安排及批阅奏章等，你可先拿一个主意，我皆照准。你理解我的意思吗？盖为君者，须经历诸多磨炼方能成器，你可慢慢为之。”

李渊上来先给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一顿训斥，让李建成摸不着头脑。没想到到了最后，形势却急转而下，父皇在这里主动向自己交权。这让李建成大喜过望，有心想再推让恭维两句，又觉得这样做显得矫情，遂拱手言道：“谢父皇信任，儿臣定当鞠躬尽瘁，忠心为之。儿臣若理朝政，有一事儿相求。”

李渊微微颔首，鼓励他说下去。

李建成道：“三省之中，以尚书省事务最细最烦，总理国务皆赖此省。儿臣不敢隐瞒，这些年二郎担任尚书令之职，他若出征在外则理事颇顺；他一回来，则掣肘甚多，政令难以上通下达。儿臣想求父皇，能否将二郎的位置调一调？”

“可以，你有什么具体方案？”李渊很干脆地答道。

“儿臣以为，封德彝谋虑周到，他现任中书令，虽位在中枢，惜未尽其才。能否将他和二郎的位置调一调？这样，儿臣今后办事就方便多了。”

李渊沉吟道：“封德彝能识机变，是一个治事儿的好人才。唔，这样很好，就任他为尚书左仆射，专管尚书省的事务。还让二郎挂一个尚书令的名儿不用管事，另补他为中书令，可以多管一管中书省的事儿。不过四郎的位置也要动一动，现在陈叔达忙于治史，门下省的事儿忙不过来，可将四郎进位为侍中，先主持一段门下省的事体。这件事儿嘛——你可让颜师古先拟诏，后日早朝时候再宣布。”

李建成谢恩后退下。

唐于武德七年重新修订了官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为六省，次御史台，次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为九寺，次将作监，次国子学，次天策上将府、次十四卫府。这些都是“京职事官”，为唐朝的中央机构。这其中，三公地位最高，多为亲王或文武大臣加官，是一种荣誉职务。六省中，秘书省负责图籍管理、殿中省为皇帝的衣食住行服务、内侍省管理宦官，与政权无大关系；另外三省负责全国的政务管理，像尚书省，主管一切庶务，其首脑为尚书令；门下省，掌出纳帝令、相礼仪，其首脑为侍中；中书省，掌佐天子执大政，而总判省事，其首脑为中书令。这三省长官皆为宰相职，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起初，他们常常集于门下省之政事堂议事，及至后来李世民常常出外征战，李建成居京城监国，议事的地方就改为东宫的显德殿。

尚书省下设六部，即秦汉以来形成惯例而设的吏部、民部、礼部、户部、刑部、兵部，总理全国的具体政务。后世人常说的“三省六部”，即是指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和尚书省之下设的六部。大唐建国以来，李世民一直任尚书令，其出征在外时，六部例由李建成统摄；其回京后，李建成感到诸事不顺，早想把李世民扳下此位。可惜李渊一直想维持几个儿子间的平衡，李建成数次言语试探都被挡了回去，他不敢再提。今日见李渊倾向自己，因轻轻提出，没想到李渊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总算去掉了李建成心头上的一块心事。这样将李世民改为中书令，仍为宰相之职，然仅掌诏旨制敕，玺书册命，每字每句须由李渊过目，那是没有多大实权的。

李建成回宫后高兴异常，即把李元吉召来告诉这个好消息。两人在那里密谋了半天，决定抓住这个有利机会彻底击败李世民。李建成又令人将史万宝找来，嘱他不用再寻尔朱焕、桥公山两人。他认为父皇有现在的态度，则是一次完胜。再去寻找尔、桥两人，无疑是画蛇添足。

李世民当时退出房门，神情恍惚，身后的李元吉气昂昂地走了，把他落在后面。他呆立门前，想不透父皇今日为何火气如此大，且一波三折，最终明确了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自己的身边人出了奸细，因为那天自己说话时，身旁只有府内的三名近侍听到。他看着李元吉渐渐走远的背影，心想能拉拢自己身边人者，主谋的就是四郎，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儿将自己人收买过去的呢？李世民实在想不通，平时他自诩能够善待下人，这一闷棍把他打蔫了，心里变得空空落落起来。

李世民出了太极殿折向北行，地上是一溜儿用鹅卵石铺就的甬道，甬道两旁植满了花草，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可以闻到飘来的一阵阵花香。

李世民无心观看这些美景，他低着头迈着大步沿湖边甬道前行。从这里走到池北首，那里建有一殿，名为临湖殿，即是宫城最北的一座殿宇。临湖殿正对宫城玄武门，出了玄武门，即可跨马返回府中。李世民边走边想，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要把那三名近卫逐出。另嘱长孙无忌将府中之人细细考核一遍，不能再让四郎他们钻了空子。

然防四郎来拉拢府中人还算是容易的，眼前父皇对自己的态度却不敢深想。为夺太子之位，自己连使了两步招儿，然皆败下阵来。眼瞅着大郎的太子之位日渐稳固，父皇对自己日渐警惕，到底再使什么法儿来改变这种颓势呢？李世民思来想去，心里一片混乱。

他这样边想边走，不觉就来到了玄武门前。

宫城北墙有三个门，玄武门为通向宫禁中的唯一门户，居于宫城北墙之西；墙东首有一门名为玄德门，即是东宫的北门户，中间的安礼门则是李元吉居住的承庆殿之出口。臣子朝见李渊的时候，按例应从南边的承天门进入。而皇子们被临时召见的时候，李渊恩准他们可以从玄武门入内。像李建成和李元吉从玄德门和安礼门出来后，西行不远即是玄武门；李世民居于西墙根处的弘义宫，从玄武门进入宫禁之内，也很方便。

玄武门的城楼建得很是雄伟，厚厚的青砖砌就了门楼，留出了一个阔大的门洞，门洞里有三重门，皆用终南山上的千年椴木制成，并用阔如手掌的青铜钉镶嵌。

李世民无心看玄武门，目不斜视大跨步欲走出门外。守卫的宿卫见秦王走来，早已挺直了腰板齐刷刷地排成两行。这时，只听身后一人叫道：“秦王请留步，容小人参见。”

李世民愕然回过头来，就见身后站立一人。只见他身穿裆甲，右佩胡禄，左佩弓袋，头戴兜鍪顿项，看到李世民转过身来，他急忙屈膝为礼。又见李世民愕然的神色，那人除掉兜鍪顿项，笑道：“秦王，小人名叫常何，难道殿下不记得我了？”

李世民细观他的容貌，喃喃道：“常何——常何——噢，我想起来了。当初征讨宋金刚时，我在雀鼠谷内送你羊腿。是你吗？”

常何笑容满面，说道：“殿下真是好记性，算来已过去四年了，难得殿下还记得小人。”

李世民走前几步．拍了拍常何的肩膀，笑道：“若我们行在路上，我断然不会认出你。你在雀鼠谷时，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如今你脸上胡须这么长，我实在不敢认啊。”

“殿下见过那么多的人，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能记得小人的名字。人言秦王素有过目不忘之能，果然如此。”

“不要再张嘴闭口称呼自己为小人了，看你的装束，现在必有品秩。我这些年来久不典兵，一直不知你的音讯，你这些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禀秦王，小人自从离开殿下指挥后，又随太子扫平刘黑闼，因积有微功，被太子简拔为校尉，后又入东宫宿卫。昨日，又被任为左羽林军兵曹，专掌玄武门守卫之事。”

“噢，想不到你还有如此的际遇。”李世民胡乱应了一声，思绪又飞开了去。心想大哥这些年果然忙碌，手伸得很长，竟然能把常何这样的人物都笼络怀中。

“唉，要说这些年蒙太子垂青，又蒙皇帝圣眷，小人忝列近卫之侧，心里应该满足才是。然小人是个急性子，总想随秦王上阵劈杀，以此博取功名，这样才来得畅快。日日守在这宫禁之中，把人都快憋死了。”

李世民仔细观看常何的神色，见他满脸真情，眼光中不似作伪，看样子他还真是好武厮杀，依稀像程咬金、尉迟敬德等人的脾气。这样一个人物被大哥网罗过去，实在可惜。他不禁有些后悔，嘴里说道：“你年纪轻轻就升为禁军兵曹，一般人难有如此际遇，那是你拼杀积功所得。这玄武门位置重要，事关父皇的安全，岂能委之常人？你守此重地，今后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微小差错。这件事若做好了，可比你上阵斩将夺旗的功劳要大得多。”

常何道：“小人谨记秦王训诫，今后不敢马虎。”他见李世民神色游移，不敢再多说，遂问道：“秦王的马在门外吗？容小人为殿下牵马。”

“不用，那里有人侍候。”李世民见常何的殷勤劲儿发自真心，其对自己的恭敬与雀鼠谷时无异，一直紧绷的精神稍有松弛，展颜笑道：“常何，我看你与我府内的程咬金、尉迟敬德的性格相仿，你有空闲时间可入天策府与他们会会，相信你们定会谈得投缘。”

常何点头道：“一定去，一定去，程将军和尉迟将军是我早就心仪的人物，只怕他们不肯与我结交呢。”

李世民嘴唇又动了动，有心想问你这样做太子会不会高兴？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就在常何陪同下出门，然后上马回府。

第三十四回

零落势去天策府

疑阵退散突厥兵

这个冬天不算太冷，仅是飘了两场不大的雪，即应景般地了事。

李世民的心境却未随这个暖冬而增添些暖意，反而渐渐沉重起来。天策府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其时，十八学士中的薛收已病逝，陆德明、孔颖达正与东宫的欧阳询等人一起修撰《艺文类聚》，姚思廉、盖文达、颜相时、许敬宗、李守素、李玄道、蔡允恭奉李渊的指令修撰前史，至于苏世长、于志宁两人，他们日日随侍在李渊身侧，无暇分身，原来的更日值宿制度已名存实亡。如今李世民的身边，仅有房玄龄、杜如晦、褚亮、薛元敬四人时常跟随。

李世民被任为中书省中书令之后，渐渐感到无事可做。中书省须按照李渊的意思负责进奏表章，起草诏敕策命，再由门下省进行审议，最后由尚书省执行。这样，他上有李渊口授批改，下有李元吉瞩目挑剔，那边还有一个李建成瞪目眈眈，其一章一句不可违了李渊的意思。李世民做了两个月中书令之后，感到没有什么趣味，渐渐将中书省的事务交由中书侍郎办理，自己落个清闲。其时位列宰相之职者为李世民、李元吉、封德彝、陈叔达、萧瑀五人，陈叔达和萧瑀近日奉李渊之诏前去主持修史，不来参加政事。每每到东宫议事，李建成和李元吉一个鼻孔出气，封德彝善于左右逢源，暗暗地倒是附和李建成的地方多。李世民冷眼相视，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居于绝对劣势，也就敷衍了事，闭嘴的时候要比张嘴的时候多。

李建成果然说动李渊，将马三宝封为云梦县男，授为同州刺史。李渊一开始不太乐意，架不住李建成多次游说，遂征求封德彝意见，封德彝说马三宝为近臣多年，须放到外任上磨炼一番，这样才能成为大唐的有用之材。李渊点头答应，李建成终于搬开秦王设在父皇身边的这枚钉子。

马三宝见自己被授为外任，心里倒是一下子轻松起来。前次杨文干兵变，他满想可以此将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拿下来，没料想李渊却反其道而行之，又给了李建成更大的权力。眼瞅着李世民在那里形影相吊，日渐势穷，他不免心下恻然。又见李建成对自己失却了往日的热情，渐渐冷漠，知道他们对自己若有所思，心里不免忐忑不安。这下子被授为外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从此可以脱身他们兄弟之间争斗的旋涡，离开这是非之地，真正是一种解脱。

到了马三宝带同倩紫前去赴任的日子，李世民并未到场相送。李世民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代表自己给他送了一些礼物，其中一幅字是李世民亲笔书写，上面仅写了一句话“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这是江淹名篇《别赋》的开卷语。其依依惜别之情，跃然纸上。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送别马三宝之后回府，见李世民仍在庭院里转悠，知道他此时心中郁闷。两人在那里商量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过来，说了一个坏消息。

原来两人回府的半路上，正好遇见封德彝奉李建成之召往东宫赶去。三人寒暄了一阵，然后封德彝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你们敢是去送马三宝赴任吧？将来这样的事儿还多着呢。看皇上和太子的意思，如今天下太平，将京官放为外任正是时机。秦王的天策府里人才济济，太子说这样闲置下去太可惜，过两天不知谁又要走了。”

房玄龄明白这是封德彝向秦王透信儿，说明李建成准备打天策府的主意。

李世民听完并未评论此事，只是说了一声：“又是这个封德彝，每每关键时刻，怎么都有他的影子？”

李世民平淡地打发着日子，平日里处事低调为之，在朝中渐渐无声无息。终于有一天，东突厥不甘寂寞杀向长安，又给李世民带来了际遇，他又有了露脸的机会。

自从李大亮在并州屯田，雁门关、马邑的防守日益巩固，颉利可汗领兵来此骚扰，碰了几回钉子见这里难以撼动，遂从此不从这里进兵，另选择西路进攻。武德八年七月，颉利可汗得梁师都之助，带领大军经过朔方向南直攻泾州，袭破阴盘城后，带兵又抵达陇州，这里向东距离长安仅有四百里的路程。李艺见突厥势大，不敢出泾州城与其交战。那几日，各地急报像雪片也似飞往长安，纷纷要求李渊增兵。

消息传到长安，百官震动。李渊气急败坏，骂道：“突厥贪得无厌，朕将征之，自今勿复为书，皆用诏敕。”他口中虽说要御驾亲征，然心里没有一点底儿，不自觉将目光射向李世民。这时裴寂先与数名官员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献上一个馊主意，奏道：“陛下，突厥屡寇关中来威胁长安，只是认为我国府藏财帛皆在京师的缘故。如果现在将长安焚烧另行迁都，则胡寇无计可施自然退兵。”李渊道：“裴监的这个主意挺有新意，依卿所言，国都迁往何处为宜呢？”裴寂道：“若迁都山南，则突厥难以深入，最为安全。”这时，李建成、李元吉也附和同意，李渊即当堂指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越过南山前往樊州、邓州一带，寻找迁都的地方。

宇文士及即是弑杀隋炀帝的宇文化及的弟弟，现任中书侍郎，又兼任天策府司马。

萧瑀、陈叔达、殷开山、屈突通等人认为此议不妥，然这一段时间以来，朝中大事皆由李建成、李元吉、裴寂等人剖断，现在李渊又同意，他们有心谏止又实在不敢。封德彝内心认为迁都不是好法儿，也不出言谏诤。

李世民在堂上隐忍半天，没想到裴寂所提的荒唐法儿竟获父皇确认，他实在忍不住，出班谏道：“父皇，儿臣以为现在迁都不妥。”

李渊虽心里厌恶李世民，然知二郎的见识和所断皆超常人，又见萧瑀等人脸上透出热切的神色，遂示意他说下去。

李世民道：“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有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胡寇扰边，就轻易迁都远避？若迁都，恐为四海所羞，为百州之笑，望父皇慎思之。”李世民的这番话，先拍李渊的马屁，又说不可失了大唐的威仪。李渊刚刚说了今后与突厥之书皆用诏敕，那是待属国之礼，他听后也觉得顺耳。

李世民接着道：“陛下太原首义之时，国势何等弱小，犹不卑不亢，巧与突厥周旋。如今国势已强，父皇唯不愿与突厥发生大规模冲突者，盖缘于国内亟须休养生息，并非向之示怯。今颉利可汗上门来欺，若不还以颜色，其豺狼心性，今后更狂。想古时的霍去病，不过为汉廷的一将帅，犹且志灭匈奴，穿行于漠北。儿臣忝备藩维，却使胡尘不息，遂令陛下议欲迁都，这是儿臣的责任。父皇，儿臣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项，致之阙下。若儿臣无能使之，那时再提迁都也不为晚。”

这番话说得李渊心花怒放，拍案赞道：“好哇。”

那边的李建成却有些着急，怕李世民从此又揽兵权，当着群臣的面又不好说破这个意思，遂冷言道：“秦王之语未免托大，昔樊哙也有豪言壮语，欲以十万横行匈奴中，结果呢？不过虚妄罢了，我听秦王的言语怎么和樊哙有些相似呢？”

李世民不示弱，当堂反驳过去，说话简短铿锵有力：“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小竖，何足道哉！我不说诳语，敢定不出十年，必定漠北！”

群臣见兄弟两人当堂折辩，这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的场面，他们窃窃私语，其中倒有一大半人赞成李世民的意见，认为目前国势尽可放手与突厥一搏，不可示之以弱。

李建成复向李渊道：“父皇，儿臣以为突厥虽屡为边患，得赂则退。可遣一大臣前往相谋，不用大动兵戈。”

李渊此时已拿定主意，向李建成摆了一下手，说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错，突厥得赂即退，然如今深入国境，若一味相让，其势必得寸进尺。二郎、四郎，朕与你们十万兵，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你们可与李艺一道，陇右诸州军事皆由你们主之，得以便宜从事。众卿，明日你们同朕一起，设宴于兰池，为二郎、四郎送行。”

众臣纷纷答应，这样，久违了典兵权的李世民抖擞精神，重又披挂上阵。

颉利可汗此次势在必得，除率领手下铁骑六万以外，又说动突利可汗一同出兵。突利可汗本名为阿史那什钵苾，为始毕可汗的儿子，即是颉利可汗的侄儿。颉利可汗接替处罗可汗即位后，为笼络人心，封什钵苾为小可汗，管辖契丹、靺鞨一带地方。这突利可汗今年刚刚二十岁，其年龄虽轻，然性格温和，处事大度，没有父兄那样的骄横跋扈劲儿，赢得所辖部落的拥护，后势渐壮。此次突利可汗出兵三万，与颉利可汗合兵一处后，人马即有十万之众，对外号称二十万。他们一路南下，铁骑所到之处势不可挡，将诸州唐军吓得紧紧龟缩在城池之中。

颉利、突利两位可汗强攻陇州不下，这日听说李世民、李元吉带领十万大军到了豳州，两人遂弃下陇州不攻，挥师东进，欲与唐军决战。

李世民与李元吉带领大军出了长安，天空就开始下雨。一开始雨势不大，过了两天，大雨滂沱，山洪冲垮了官道路基，阻隔了后面尾随而来的运粮车队。这样就使唐军陷入缺粮的不堪境地，使李世民未与颉利交手，就要先考虑筹粮之策。他一面令军中集中粮草，统一供应；又令长孙无忌、史大柰、段志玄领人去两厢州县征集存粮。

军中烦心的事儿并非缺粮一桩，将士们遭遇苦雨，衣甲和军械皆被大雨淋湿，也是苦不堪言。许多人渐渐生出了瘙痒疙瘩，加上身上甲装被水泡透，凭空又多了不少重量。沿途路上都是一色的黄土，被水淋湿后，就成为很深的泥浆，后来人众经过，弄不好就陷了进去，折腾得如泥人般地翻滚爬出。那些日子，军中怨言顿起，皆以为忧，这些消息传入长安，李渊和群臣也感忧心。

这日大军好歹入了豳州，未及歇息，就听颉利、突利两位可汗率领一万余骑到了城西，布阵于五陇阪，并派人前来邀战。豳州刺史眼望源源而至的唐军，见他们周身泥巴，模样狼狈，人困马乏，心道他们这样如何能战？

众将一听突厥兵已列城西，其中的一大半人皆惊恐不已。倒是天策府的那帮将领求战心切，他们摩拳擦掌，坚决求战。尉迟敬德道：“大雨奄至，突厥一样遭遇苦雨。这样我们就扯平了，谁能胜出，还要看各自的真本领。”秦叔宝也道：“黑子说得不错，突厥深入我国腹地，这里不是北方的大漠，他们往往倚仗马快刀利，到了这儿，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李世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这帮府属，心想烈火见真金，关键时刻才能显出各人的本性。他眼望外面如注的大雨，豪情又起，对李元吉道：“四弟，如今突厥陈兵于外向我求战，我们不可示之以怯意。他们领兵万余，我们也领兵一万与他们对阵如何？”

李元吉这些日子连连咒骂苦雨，刚入了豳州城，就想好好洗个澡儿，再睡上一大觉，以释去数日来的疲乏。现在听说要出城战斗，满心不愿，说道：“突厥兵现在以逸待劳，知道我军疲乏，想一举击之。形势如此，我们不如先坚城固守歇息一阵，再定行止。万一现在轻出失利，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啊。”

“不然，突厥素来欺软怕硬，若不见于颜色，其更跋扈。刚才叔宝说得对，突厥兵往往倚仗马快刀利驰骋大漠，到了这里山丘之间就无用武之地，反不如我军的战斗力。”

“你们天策府之人，素来傲视群雄。只不过，眼前的突厥兵不是山寨里寻常的草鸡队伍。二哥，我劝你要慎重啊。这里距离京师仅有三百里，若豳州一失，京师震动，悔之不及呀。要我说，还是稳妥一些为好，你以前好坚壁怠敌，怎么现在变了性儿呢？”

李世民见李元吉的坚守立场很坚决，神气中似有一丝儿怠懒之态，心里的火慢慢升起来。然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语调依旧平缓，商量道：“四弟所说有道理。这样吧，就由我领兵出外，你在此坚守，万一我失了手，你且接应如何？”

李元吉冷冷说道：“此次典兵，父皇授你为行军主帅。你既然坚持要出城，我不好拦阻，我自听吩咐罢了。”

李世民点起五千马军、五千步卒，大开西门，向十里外的五陇阪行去。

行军路上，李世民向杜如晦道：“自从那次和突利相遇，算来已有两年了吧？听说他现在将辖下整顿得有声有色，其威望隐隐然凌驾于颉利之上，是吗？”

杜如晦答道：“是啊，突利年龄虽轻，然宽厚随和，不欺凌辖下部落，能够一样看待，如契丹部等对他很是尊敬。从其父始毕开始，至于处罗、颉利，往往蛮横霸道，唯重突厥部落，对薛延陀、契丹等外族部落既索牛羊奴隶，又厉言有加，现在怨言日重。这突利与其父其叔不是一样的性情，确实透出特别。想起那日秦王与突利相遇，你们言语投机，又英武相当，如今相见堪称故人。只不过眼下为敌对阵，不免有些尴尬。”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那日我在朝上对父皇言道，十年之内，定能谋下突厥。我说此言，并非虚妄，也不是一味凭武力取之。我今日领兵前来与他们对阵，主要是不想示之以怯意，若想彻底打败颉利，现在还不是时机啊。”

杜如晦眼光一亮，喜道：“秦王想先稳住突厥，然后徐徐图之。”

“不错，以我国目前国势，若倾全力一举击溃突厥，虽有其能力，然定会劳民伤财，大伤元气。我知道颉利那骄横的性格，若突利的声望凌于其上，他肯定会不舒服。且其待外族部落的态度，时间长了也难以持久，定招怨望。现在颉利那里，变数很多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觉得李世民的这步棋意义深远。房玄龄微微一笑，说道：“如此看来，秦王那次与突利相遇，不是巧合，莫非是上苍的刻意安排？”

李世民哈哈一笑：“玄龄，你莫非开始信天命了吗？”李世民和突利的相识，确实充满了离奇色彩。那年李世民被李渊放在马邑，久不召回，让李世民顿生愁烦之意。他为排除郁闷，就想出外狩猎一回。马邑周围因人声已多，大兽猛禽寻常难以见到，一日程咬金听乡农说，马邑东北的山林间，时有猛虎出没。他将这话儿传给李世民，李世民一听来了兴趣，即收拾行装，带同尉迟敬德、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四将，又挑了精壮兵士一百人，携带强弓硬弩，要去那里射虎。

他们一路向西北行去，渐渐就脱离了马邑、雁门所辖之境。迎面就见一山生满了松树、白桦，残雪散落在林间，山势连绵不绝，杳无人迹。程咬金此时嚷道：“好远的路程，该是这里了。”

杜如晦毕竟多识山川形势，他忧心地说道：“秦王，过了此山，即是契丹所辖地境。我们不可往行太远，恐有意外。”

李世民兴致勃勃，挥鞭打马道：“不妨，我观此山中定有猛虎，若就此止步，岂不可惜？走吧，且随我入此山中。”

马蹄踏过枯草、残雪，惊起了众多的小兽和栖鸟。他们今日的猎获目标只在猛虎，对其他动物视而不见。众人行到山顶，只听一声低吼，林中草丛间跳出一只吊睛猛虎，只见它慌不择路，一味夺路奔逃。李世民等人早已张弓以待，见到猛虎出现，就见箭雨连绵，一蓬蓬的长箭向它猛射过去。那猛虎中了几箭，大吼一声，身子凭空一跃，后腿弹动，竟然如一支利箭扑向李世民等人。无奈它在半空之中又遭遇了蓬蓬箭羽，身子尚未落地已经气绝。

李世民叹道：“这虎恐怕至死也不服气，我们人数众多，胜之不武啊。”众人听后不觉莞尔。

兵士正在翻检虎尸的时候，只听到山顶传来一声断喝：“何方来人？怎么就昧了我们大王的猎物。”这人说的也是中土之语，然语调怪异拗口，显然非中土之人所说。众人抬头一看，只见说话之人的身后还有六七十个骑马之人，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是北境胡族之人。

程咬金见这群人逐渐走近，不甘示弱，笑道：“好可笑呀，我们刚刚将这只猛虎射杀，虎体尚温，怎么又成了你们的，莫非这只虎是你们家养的不成？”

那名说话之人毫无畏色，下马走近虎身前，在箭羽间翻检一阵，然后拔出一支到程咬金面前晃道：“我们大王射中此虎在前，这支箭是你们的吗？”

李世民见对方前首站立的两人器宇轩昂，身披胡服头戴双鹃尾，慷慨英武，知道这两人为他们的首领。遂拱手道：“我们同山狩猎，此虎引我们相见，且下马相识可好？”

那两人对望一眼，见李世民他们的人数比自己人多，其时中土和胡族对峙日久，动辄刀戈相见，觉得现在若动武，自己讨不到好处去。两人遂下马言道：“谨遵台命，且请到那边空阔之处坐地。”

自从启民可汗率众归了隋朝，突厥等部落渐习中土之语。他们与南朝之人相见，往往以中土之语交谈，虽语调不免怪异，然并不碍彼此交谈。

李世民和这两名首领一同到了左边的一处阔地，他们相让后就相对坐在山石上。尉迟敬德等四将站在李世民身后，紧紧保护。李世民见气氛不免沉闷，遂对程咬金道：“咬金兄，这只虎既是我们两家所射，就不要再分彼此了。虎皮到处是洞已不堪用，可将虎皮扒下，取肉烹之，再将我们带来的‘土窖春’酒温上，我们一同享用吧。”“土窖春”酒即荥阳所产烧酒，因酒味醇厚，博得李世民及天策府府属的喜爱，自从虎牢之战后常备至今。

那两名首领一高一矮，高者身上穿着突厥服，矮者则是一身契丹人的打扮。高者听到李世民称呼程咬金的姓名，眉毛一挑，说道：“咬金？我听说南朝秦王李世民，现驻军马邑，其手下猛将名为程咬金，莫非就是他吗？”李世民等人听到面前这人道出程咬金的来历，不禁愕然，李世民镇静道：“不错，他就是程咬金，没想到咬金的名字传闻这么远啊。”

高者又打量李世民身后数人，说道：“传说秦王手下脸如锅底者名为尉迟敬德，脸如淡金者名为秦叔宝。若将军身后即是此二人，则将军即是秦王无疑。”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阁下真是好眼力，我正是李世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迟疑片刻，与矮者对望一眼，然后朗声道：“素闻秦王英武能战，且宽以待人。我们今日在此相见，即是有缘。我不敢隐瞒，我名为什钵苾，身旁此人名为孙敖曹，为契丹之大酋。”

这边数人听后不禁动容，他们虽想这两人为胡族中的首领，没想到一人为突利可汗，另一人为契丹的大头领。李世民听后，不自禁站起身来。

突利和孙敖曹也起身，突利说道：“秦王，如今我们为敌国，在此遭遇，若要兵刃相见，虽你人数多于我们，我方多为慓悍男儿，尽可放手一拼。”

李世民向后做了一下手势，独自一人走上前来，握着突利之手，说道：“可汗怎么能说出这般话来，我们以虎相识，正如你刚才所说即是有缘，岂可兵刃相见？我们今日不想其他，只想是山中相识的同猎朋友，在这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若我们今后战场上见到，那时再拼个你死我活如何？”李世民之前也听过突利可汗的一些事迹，今日见面虽仅寥寥数语，觉得突利为人坦直爽朗，与颉利可汗的性情大异，心里不免喜欢。

突利扭头对孙敖曹道：“早闻秦王英雄了得，你以为如何？我们今天就与秦王结纳一回，日后相遇或战或和，那是战场上的事儿。”孙敖曹点头赞许，眼中露出欢喜之意。

须臾间，那边虎肉已熟，程咬金唤人端肉奉酒，放在众人面前。李世民和突利可汗席地而坐，就在这山间松涛之中饮酒谈笑，所说虽多，并不语涉两国交恶。待肉尽酒干，两人醺醺然间拱手作别。归去的路上，李世民笑对房、杜两人道：“今日来射虎，不料却与突利晤谈。这真是世事难料啊。”

如今颉利、突利领兵来袭，果然应了那日言语，李世民要和突利可汗在战场上兵刃相见了。

说来也怪，李世民率领大军出城五里后，大雨忽然停了，全军一片欢腾。将近五陇阪，李世民令全军变阵。由秦叔宝、程咬金各带两千马军以为左右两翼；由史大柰为主，段志玄、张公谨为副带领五千步卒为中军；自己带领尉迟敬德率一千马军突前。地上仍然泥泞难行，唐军毕竟训练有素，在众将的招呼下很快到达各自的位置，队列逐渐整齐。

李世民和尉迟敬德两骑一前一后走在最前面，这样又行了三里，即到五陇阪。原来五陇阪为一长约五里的黄土高陵，只见上面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突厥马骑。颉利选中这个地方当战场，是想居高临下可以快速冲锋，以此占上一点便宜。唐军到了离高陵有八百步的地方，李世民挥挥手，令停止前进，就地设阵。又对尉迟敬德道：“你去传话，就说我要会会颉利、突利两人。”

尉迟敬德撒开乌骓马奔向敌阵，李世民一面指挥摆阵，一面观察对面的动静。他见尉迟敬德已从对面返回，遂向史大柰交代了几句，自己带领一百骑缓缓向对面行去。他这里一动，突厥队列里也有了动静，就见其中走出来两帮人马，一左一右向中间迎了过来。

两方渐渐走近，已经可以看清楚彼此的面貌。李世民识得右边的突利可汗，与左边的颉利可汗却是第一次见面。他令从骑驻足，独带着尉迟敬德迎向颉利可汗。只见颉利可汗头顶着长长的双鹃尾，脸现剽悍之气，一双鹰目炯炯有神。李世民在马上稍微一躬身，执手为礼道：“来者莫非是颉利可汗吗？在下秦王李世民，现在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可汗谅解。”

颉利可汗早闻李世民之名，他见李世民上来就彬彬有礼问讯，遂拱手还礼道：“罢了，你既是秦王，当知乃父答应过的话。”

若论两人年龄，以李世民为长。两人仅各说了一句话，就显出颉利可汗的稚嫩。李世民暗暗想到，人言颉利简单横蛮，果不其然。看他那毛躁的样子，有些地方似乎与李元吉相似。想到这里，李世民敛容道：“是啊，我今日此来，正是想问问可汗这句话。父皇答应和亲，又年年送去金币。然你动辄出兵骚扰边境，今又深入我地，累累失约，你到底想干什么？”

颉利可汗一点都不脸红，答道：“当初乃父欲攻长安，派人找吾兄借兵，承诺向我称臣，所获城池归乃父，所获金帛归汗国。如今乃父国土一统，金帛日多，依旧想拿以前的那点儿数目来打发我，这是不成的。你既是秦王，那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都是你给灭的。他们都是我的属国，岁贡为乃父的数倍。你灭了他们，国土即归乃父，这数份儿的金帛理应由你贡来，若不找你们，我又找谁要去？”

李世民听颉利说出这番奇谈怪论，心中不由得大怒，斥道：“我朝江山，向为一统，岂有裂土纳贡之说？当初你父被逼无奈，入中土为隋文帝收留，文帝更划出河套肥沃土地由你等繁衍生息，没有我南朝的包容，哪儿有你们的今天？按理说你该向父皇纳贡才是，这样本末倒置不以为羞吗？”

颉利可汗也激起三分怒意，说道：“谁让你们自相攻伐，竞相衰落呢？我们草原上的男儿都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谁的马快刀利，谁就是大汗。”

这句话更激起了李世民的豪气，他沉声道：“好，就依你的道理。今天我们是群斗或是单斗？”

“群斗如何说？单斗如何说？”

“我的身后，现有十万雄兵，我今天罢归不用。若论群斗，我仅带领身后的一百骑挡你的千军万马；若论单斗，你我且到那边的草地上，就我们两人，先马战，再步战，分出个高低来。”

颉利可汗没有想到李世民上来就如此强硬，他今天仅带领万余骑，满想示威一番以挫唐军锐气，不想唐军敢于冒雨前来硬碰硬。眼看唐军后续队伍源源不绝，心想李世民所言非虚，心里就存了怯意。他又见李世民身长体壮，一柄大砍刀黑沉沉的很是沉重，素闻李世民上阵后敢于轻骑驰入敌阵，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现在若与他单打独斗，其心中实在没底儿。他在这里踌躇不答，笑也不是，怒也不行，脸上的神色很尴尬。

那边的突利可汗见他们两人高声谈话，似乎已经谈僵了。他松开缰绳，驱马走了过来，拱手对李世民道：“秦王别来无恙？没想到我们今天却在这里相见了。”突利这样一说话，倒是打破了僵持场面。

李世民颜色不改，依旧冷面冷言，拱手还礼道：“是啊，没想到我们今日在战场上成了敌手。突利可汗，我们上次盟于山间，言犹在耳。皆说有急难时互相救援，你来入侵，我又找谁救难呢？我们相盟犹在昨日，何故就没有一点香火之情呢？”

那次他们山中相遇，酒酣之际，两人顿起惺惺相惜之意。突利睁着醉眼说道：“素闻秦王能征善战，今后我若有难，还望伸与援手才是。”李世民爽快答道：“我们既为近邻，相互帮忙是分内之事。”两人那会儿似乎忘记了两国正在互相攻伐。

李世民如今提起旧话，让突利可汗感到很是羞愧，不觉低下头来。那边的颉利可汗听见此语，不禁顿生疑窦。突利与李世民相遇的事儿，他曾听突利说起过，然而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惜未知详。

李世民神色冷峻，挺直腰板打量着他们两人。这样静默了片刻，李世民不再等他们答话，一拨马头向阵中归去，尉迟敬德和那百骑随后跟了过去，将颉利和突利晾在那里。李世民归阵后，让史大柰挥动令旗，招呼前队缓缓向高陵移动。在两军的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水沟，唐军渐渐行到水沟之前，眼看着就要涉水而过。

颉利向突利看了一眼，无语返身回了己阵。颉利平素横蛮霸道，还有一桩坏处，就是猜疑心很强。他刚才听李世民说出与突利香火之情的言语，怀疑两人盟誓确有其事。事实上，如今东突厥汗国内暗流涌动，不说其控制辖下异族部落日渐乏力，就是其上层贵族间也猜忌重重。像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日渐貌合神离，与处罗可汗之子阿史那社尔和郁射设也矛盾重重，这次来攻唐境，突利可汗还顾及面子随同前来，郁射设和阿史那社尔借口兵马弱缺粮草，压根儿不听颉利的号令。为了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老叶护不忘始毕可汗之托，经常劝说颉利让他设法笼络人心。颉利没有看到这些危机，觉得自己毕竟势强，谅他们也难以翻起大浪，并不主动修复裂痕，如今大敌当前，颉利不思两军对阵之法，满脑子想的都是突利为何与李世民有了香火之情。

看到唐军前锋已抵水沟前，颉利慌了阵脚，他压根儿就没打算今天与唐军开战。他又斜眼看了那边突利率领的队伍，只见他们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动静。颉利可汗此时觉得今日不能开战，原因有二：一是唐军号称十万之众难与争锋；二是突利姿态不明。遂派人入唐军阵对李世民言道：“秦王不须渡水，我今日来并无他意，只是想重新商定一下盟约罢了。且请两军各自退回，另定日子商议。”

李世民听后，嘴角边浮出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微笑。他答应了颉利派来的使者，声言双方同时徐徐退兵。

唐军退回了豳州城内，豳州刺史在房玄龄、杜如晦的协助下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歇息的房屋。兵士们入房后换上干爽的衣服，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再酣然入睡，这份香甜要较往日来得爽快美妙。李元吉今日在城内，本想二哥要闹个灰头土脸回来，没想到反而折了颉利可汗的锐气，他不愿再见二哥之面，遂闷闷睡下。

大雨又下了一夜未停，到了第二天雨水依然不止，将豳州城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颉利可汗原说今日要派人来，约定商议盟约的时候地点，然一直过了未时，也未见有人来。李世民见此光景，就召集众将议事。众将到场后，李世民开宗明义，令准备好六万兵马，今夜冒雨潜出，前去袭击颉利大营。李世民这次不让李元吉与自己同去，只是让他带领剩余人马固守城池。李世民最后遗憾地说道：“可惜李艺在泾州不能前来，他若不被颉利吓破了胆儿，我们两下一夹击，定能全胜。”

李元吉大惑不解，问道：“如今颉利已同意盟约，我们再冒雨夜出，万一有失，岂不前功尽弃？”

李世民慨然道：“突厥兵所恃者为弓矢，现在大雨滂沱已久，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正如飞鸟折断了翅膀；我们比屋而居，能用热食，刀槊犀利，正好以逸待劳。现在若不抓住这个时机，还等待何时呢？”

李世民此次带来将领以天策府府属为主，其余的也多是旧部，这些人早就养成了对李世民言听计从的习惯。只要李世民言语一出，他们不用考虑别的，只要将麾下兵士指挥好依计行事就行。在这种情势下，李元吉的言语不起任何作用，他只得讪讪而退。

夜幕降临，六万兵马结束停当，准备出发。李世民这时召来房玄龄、杜如晦两人，令他们少带从骑，快速奔往突利可汗大营，通报唐军出行的消息。李世民微微笑道：“如何向突利陈说其中的利害，正是你们两人之长。”

房玄龄凝神思索片刻，说道：“我思秦王之意，此行意在威慑，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杜如晦也缓缓地点头。

李世民悠悠地道：“是呀，我不愿现在就与突厥开战，毕竟现在不是时候。也许此战能胜，只是如此一来，突厥内部精诚团结一致对外，与其他部落一致对我，这倒是一件难事儿。如今突厥内部已出现争斗的苗头，我们所做的应是添一把火泼一瓢油，让火更旺才是。若贸然开战，反把这火引向我们。”

房玄龄道：“我明白秦王的意思了。”他遂与杜如晦一起，身边只带十骑，先行出城，悄悄潜往突利大营。

李世民为房、杜两人留足了两个时辰，让他们有与突利说项的时间。亥时，雨水渐小，六万兵马分为三路，李世民令他们大张火把，只听人声马嘶，三条火龙直取颉利大营。

唐军前来摸营的消息很快报到颉利那里，颉利暴跳如雷，心想李世民欺人太甚，要坚决还以颜色，遂令将突利等人召来议事。

突利此时已接待过房、杜两人，他们原来就已相识，此次相见，寒暄两句后即话奔主题。突利这些年越来越不满意颉利的行为，又见唐朝日渐势大，且与李世民甚为投缘，就有心与李世民交好，没有一点与唐军开战的意思。

颉利见他们入帐站定，满腔怒火说道：“李世民太狂妄了，竟然想来摸营，还大打火把，分明不把我们瞧在眼里。我意已决，定要还以颜色，打他个有来无去。”想起昨日李世民要与自己单打独斗，颉利深感受到了羞辱。

突利劝道：“大汗昨日已答应盟约，想是秦王未见我们人至，故而出兵。”

颉利道：“这雨下得如此大，再等两天也不妨，何至如此性急？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布置，准备迎战。”

跟随其来的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叹道：“大汗，如今大雨历久，我们的弓矢筋胶俱解，如何应之呀？我们深入腹地已久，又遇苦雨，人身马匹周身湿漉，困顿疲乏，军中已有怨言。依臣意，不如早日与唐盟约，引兵北还为上策。”

颉利可汗横了阿史那思摩一眼，鼻中哼了一声。

阿史那思摩为一老臣，处罗可汗时即官至夹毕特勒，因他生得不像突厥人，而貌似其他异族，处罗可汗认为他非阿史那族，疑心颇重，不加重用。到了颉利可汗时，按辈分他是颉利的从叔，然颉利依旧如是，不交给他一兵一卒的典兵权，官位依然为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渐渐明白了这个原因，觉得自己不被族人认同，心中不免愁闷。

颉利在帐中烦躁地转了半天，最后目视突利道：“这么说，你不愿随我出兵了？”

突利点点头，说道：“依特勒刚才所言，此战不利。若贸然出战，使儿郎们抛尸疆场，恐亦非族人所愿。你不妨问问大家的意思。”

颉利可汗巡视帐中之人，见他们的眼光中大多是赞许突利的意思，心里一惊。以往每次征战，尤其是与南朝之战，意见基本上统一。像现在这种阵势，却是头一遭啊。这颉利可汗性格虽然横蛮，但毕竟不是糊涂之人。他脑子中快速转了几圈，将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心中的怒火慢慢熄了下去，转头目视突利和阿史那思摩道：“如此，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不过，要想盟约，需退眼前之兵，这件事儿就由你们两人去办。”

突利和阿史那思摩大喜，慨然应诺。

颉利复又阴沉着脸道：“盟约的事儿也由你们去办。告诉那李世民，岁贡金帛要比往年增加一成，少了一两都不行！”颉利想从这上面捞回面子来。

此时，房玄龄、杜如晦还在突利的帐中。突利回帐，将颉利的意思告诉两人。他们随即迎上来袭营的唐军，找到居前的李世民。突利和阿史那思摩申明颉利之意，李世民在那里沉吟半天，方才令唐军调头。临行时，李世民让突利两人明日一早入豳州城来议事。

接下来的事儿就很容易了，李世民早就抱定了拿金帛换休战的念头，他临行前已向李渊请命并获得同意，现在只是一些谈判的细节。突利和阿史那思摩谦恭有礼，盟约极为顺利。李世民最后说，只要今日此约签成，明日突厥兵须当即返回北境，且不许骚扰沿途百姓。为求稳妥，李世民让程咬金和秦叔宝各带五千马军沿途护送，突利当场答应。这样，突厥兵在前，唐军在后，好像被押送出境，如此光景，算来也是第一遭儿。

谈判间隙，突利悄悄要求与李世民密谈。密室里，突利言辞恳切，要求从此将自己托付给李世民，并愿与李世民结为兄弟。李世民点头应允，令人拿来牺牲之物，两人就依中土规矩行了八拜之礼。李世民年长为兄，突利为弟。

阿史那思摩目睹了唐军的雄壮和中土的国势，顿生羡慕之心。李世民对他甚是礼敬让他又感到暖意，与族人对他的冷漠有了强烈的对比。他回到突厥牙帐后，整天若有所思，终于趁着一个月黑之夜，带领家人轻装逃出了突厥之境直奔长安。李渊见他来投，大为高兴，将他引坐在御榻之上，温言慰劳之。又令有司为他拨造房屋居住，赐爵为和顺王，食邑一千户。

李世民此次不费一刀一兵解除了危难，实为大功一件。他又感近时突厥入侵常常从此路进入，就带领众将沿途勘察地形，筹划应对之策。李元吉却不与他同往，而是向北狩猎一回，顺势到了李艺那里。

李艺自从颉利入侵之后，日日缩在泾州城内，无甚作为。李世民来书邀他一同出击，他借口兵少且雨水冲垮了道路无法前行，坚决不去。没想到不到三天的工夫，突厥兵竟然在唐军的押送下出境而去。他在感叹李世民有能之余，心中又不免存有惊悸。

他为李元吉摆宴洗尘，李元吉问他：“燕公，你眼前的张万岁还算老实吗？”

李艺轻蔑地一笑，说道：“这个马贼近来只会乖乖地养马，没有什么异动，不足为患，只是秦王现在的举动，却有些令人忧心呢。”

“何以见得？”李元吉抬眼问道。

李艺嘿嘿一笑，说道：“秦王这一段儿已经变得无声无息了，天赐其缘突厥来袭，让他有了典兵的机会。如今突厥兵已走，他滞留在此，又是勘察地形，又是布置兵马，他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他舍不得手中的典兵权呀，你要速告太子，让皇帝把他召回，若留得久了，恐会成患。”

李元吉一激灵，急忙站起，说道：“燕公不愧为官多时，真是老而弥辣。不错，不能给他一点机会。我说走就走，燕公，谢谢你的茶饭。”

回到豳州后，李元吉即修书一封，与李建成报信儿。

第三十五回

酒肆结识不明客

狱中遭受皮肉苦

“对呀，如今突厥已退，二郎应该及早返京才是。他滞留豳州不归，难道真有什么想法吗？”

“陛下圣明。秦王这些年来屡屡在外征战，经常掌握典兵权。他这一段时间为中书令，忙于文牍之事，臣听说他早已不耐烦了。这次突厥来攻让他有了典兵的机会，还不好好地过一把瘾？陛下，秦王和太子现在势如水火，秦王又不是甘居人下的主儿，他在陇西手握十万雄兵，万一……唉。”

“看你，就会危言耸听！什么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二郎他有胆子领兵来攻京城吗？简直是白日说梦！”

“臣只是想给陛下提个醒儿，并无他意。不过，陛下啊，听说秦王此次出征，所带将领皆为天策府府属。这些将领们确实了不得，只要手下有兵，其布阵攻退，要比寻常将领有能耐得多。外面流传一句顺口溜儿，说什么‘天策猛将，不同凡响；望者披靡，杀敌精光’。”

“胡说。天策府里的人谁能比上李靖、李世？纯粹是在那里瞎嚼舌头。咳，你既然这样说，就让二郎速速回京不就成了吗？”

“陛下圣明。”

这段话自然是李渊和裴寂的对话，两人说话时正在海池里荡舟。李渊虽斥裴寂无端妄说，心中却若有所思。他想，看样子今后不可再轻易将典兵权交托给二郎了，他若觊觎太子之位，又拥兵自重，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李世民回京后依然轻松，他按时上朝，按时回府，中书省的事务自有两名侍郎打理，不用他多烦心。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如今国内基本安定，突厥也不来犯境，没有紧急军务，李渊也想不起用他。不觉夏去秋来，又复入冬，几场寒流掠过，飞雪翩然而至。

天策府里一群武将见无仗可打，又见李世民渐遭李渊冷遇，遂各安其身，当值之外，不敢再到李世民眼前添扰。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好吃肉喝酒，当值之后三人扎堆儿寻到酒肆，在那里吆五喝六；秦叔宝起了读书的念头，请许敬宗为自己授课，史大柰、张公谨和侯君集闻讯，也前来加入读书的行列。这样，这帮武人各自找到了活儿。

尉迟敬德三人一直饮用荥阳的“土窖春”，时间一长就想变变口味。他们满长安转悠，终于寻到一处名为“寻醉轩”的酒肆。三人尝了这里的酒，觉得滋味特别，三天两头都要来此一聚。

这家酒肆的主人为一年近七十的老翁，姓杨名春，自称家在剑南。酒肆里所鬻之酒为其家传自酿，取名为“烧春”。该酒有一般好处，就是不管人喝得再多，酒劲却不上头，且满嘴噙香。杨春还会做一道拿手菜，名为“豉杂黄牛肉”，系选用优质黄牛肉经豉汁腌泡，再用文火慢煮而成。当时人们认为“牛为耕稼之本，马即致远供军”，故唐律规定故意屠宰官马、牛者徒一年半，马、牛的主人故意屠杀者，徒一年。所以杨春的“豉杂黄牛肉”轻易不示人，仅向熟客供应。程咬金三人一开始慕名“烧春”酒而来，并不知道还有如此美味，及至他们来了几回之后，杨春主动将“豉杂黄牛肉”献出，三人一尝，叹为美味。程咬金更是笑骂道：“你这老儿，想不到还有慢慢吊胃口的本领。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货？都一总拿出来。”

唐人喝酒，多行酒令，且有音乐歌舞相伴。当时的酒令有二十余种，这种文绉绉的行令喝酒方式称为“雅饮”，多在达官贵人和文士喝酒时使用。如程咬金、尉迟敬德这等武人，最不耐烦行此“雅令”，他们到了杨春的酒肆里，不用别法，三人轮流把玩“酒胡子”相嬉劝酒。

“酒胡子”是唐人饮酒风俗中非常特殊的一种器具，即是雕刻为高鼻碧眼的胡人形象的偶人。喝酒时，将此偶人放在居中的盘中，由饮酒之人拨动，待偶人停下来指到谁，谁就须饮酒。

今天三人来此斗酒，“酒胡子”很是奇怪，不管怎样拨动，那偶人的手指十之七八指向程咬金，将程咬金灌得哇哇直叫。他说此“酒胡子”有毛病，唤来杨春，令他再换来一个，孰料依旧如是。

程咬金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们另换别的玩法喝酒。老杨春的酒虽不上头，可喝多了，肚里实在撑得难受。”

尉迟敬德不干：“不行，你这狗头想耍赖呀。以往我们皆用此法，那次志玄也是喝得直瞪眼，也没听说要换法儿。”

“对呀，酒刚刚喝到中途，不能再变法儿。”段志玄也不同意换招法。

程咬金见他们两人坚执不从，只好无奈地继续拨动“酒胡子”。说来也怪，“酒胡子”的手指依旧不偏不斜地指定程咬金，这下子程咬金彻底不干了，连声嚷嚷道：“有鬼，有鬼。”最后一杯说什么也不喝了，让免掉一杯。

这时，从灯影里走过来一人，他向三人行礼道：“尉迟将军、段将军，这杯酒且让我代程将军饮下去行吗？”三人一听，觉得他说的长安话很不地道，透出一股怪异的味儿，就在影影绰绰的灯影里打量他。只见他个子甚高，脸上一副红色虬髯，外身罩了一袭缺胯袍，一看就知道此人定是西域人无疑。

程咬金斜眼一瞪，冷言道：“你是谁？我说过要让你代酒吗？”

那人团手一揖，躬身道：“小人名叫何吉罗，系波斯人氏。自前朝时即专事贩运香料，已居长安十余年了。小人虽是西域之人，这些年居长安日久，习练了一些拳脚功夫，故早闻三位将军大名。小人也是此店中的常客，一直想拜见你们，今日有缘，不免有些冒昧了。”

隋唐之时，其对外经济、文化交往异常繁荣，欧亚大陆各地的商人纷纷来此兴贩贸易。其中以长安、洛阳两京为政治中心所在，外来人及胡商杂凑云集。走在街上，每每见到高鼻深目的异域之人，长安人早习以为常。

何吉罗此时显然已入籍唐朝，除了其面貌有异之外，长安话说得还算顺口，身上的打扮与中土人无异。他见程咬金来抢白他，并不觉尴尬，而是眼珠一转，笑道：“想是程将军不知，这‘酒胡子’自西域传入中土，其中有一个消息儿许多人不知，请看。”何吉罗边说边拿起“酒胡子”，揭开底座，就见里面有一按钮，他扳了一下，合上底座然后放在案上，用手一转，这次“酒胡子”的手臂却指向尉迟敬德。

程咬金恍然大悟，起座喝道：“好哇，我就感觉其中有鬼。黑子，定是你与那杨春合伙来捉弄我的。”

何吉罗微微笑道：“程将军，这事儿怨不了别人。如今长安城里，明白这个诀窍的人也是寥寥无几，且杨春哪儿有胆子敢来糊弄你呢？想是这东西因震动合了机关，又阴差阳错指向了你。”

尉迟敬德道：“就是嘛。杀了我头尚且眼都不眨，还在乎这几盏酒吗？你这狗头，就会混赖。”

何吉罗道：“小人想和诸位将军结识一回，故想了个主意。如今程将军已经喝了不少，小人就与程将军凑个对儿，算是一方；尉迟将军和段将军算是另一方。我们两方还用这‘酒胡子’指引，接着斗酒。程将军，我方若输了，就由你随意饮，由小人兜底儿，如何？”

程咬金觉得今天喝了这么多酒，若现在罢手不喝，委实冤枉。何吉罗主动请战，看来也很识趣，不由得勾起了他的兴致，遂大喜道：“好呀，就这样办。黑子，我吃了这么多亏就不说了，你敢不敢？”

“嘿，谁怕了你这狗头不成。志玄，要说拼酒，我们什么时候失了下风？”

段志玄微笑不语，他眼望着何吉罗，觉得这个波斯人已成了一个长安通，那眼神和动作都与一个真正的长安人无异。

于是，“酒胡子”开始频繁地转动，其手臂指向双方的次数却是平分秋色。程咬金这方输的酒基本上都灌入了何吉罗的肚中，孰料这位波斯人的酒量甚宏，只见他喝得肚腹渐渐隆起，脸上颜色未见任何异常。

尉迟敬德喝到最后，觉得已经过量，遂说道：“好了，不喝了。这样太不公平，真正便宜了这个狗头。”

程咬金起身离座，哈哈笑道：“好呀，这样才算扯平了。”他拍了何吉罗一掌，赞道：“波斯人，真有你的。下次再来，我俩还是一伙。”

几个人尽欢而散。

此后他们每来“寻醉轩”，十之八九要遇见何吉罗，他们渐渐就熟悉开来，三人也喜欢上了何吉罗豪爽能饮的劲头，隐隐然觉得甚是投机。到了他们相聚的第三次，何吉罗带来了三个香囊，让他们转送给各自夫人。此时的长安，人们酷爱香料。像皇帝出行时，即先以龙脑、郁金等香料铺地。朝中达官贵人日日生活在香云缭绕的环境之中，他们的身上散发着香味，浴缸中加了香料，而衣服上则挂着香囊。何吉罗所送的香囊中，盛的是蝉蚕形瑞龙脑香，打开后其香气可透十步开外，为罕见异物。三人的夫人一加试用，众官宦夫人皆现羡色，听了夫人的夸赞，三人心中不免得意，与何吉罗的关系不由得又近了一层。

长安每年消费香料的数量很大，许多香料和香材多是进口而来。像沉香出自天竺诸国，没香出自波斯回及拂林国，丁香出自东海及昆仑国，紫真檀出自昆仑盘盘国……何吉罗刚入长安时，以经营没香为主，后来渐渐做大，俨然成了香贩的首领。后来域外也需要中土之物，何吉罗就在中土收购瓷器、丝绸等物，输往外国。

何吉罗向三人家眷细说香料的种类和成色，让她们长了不少见识。她们从何吉罗手中购买的香料，质地就不用说了，价钱要比到市面上买便宜一半。妇人们不免在三人面前炫耀一番，他们愈发觉得这名波斯人很识趣。其中只有一个段志玄曾经晃出一些疑问来，觉得这样一个富商大贾在小酒肆里撞见，且日益投缘，似是刻意为之。随着他们日渐稔熟，段志玄的疑问也慢慢淡了。

三人观了何吉罗的武艺，见他皆是小巧擒拿功夫，并无特别之处。唯其轻身之功很不一般，只见他腾身一跃，偌大的身躯在空中腾挪自如，圆转如意，显是名师所授。三人问他投师何人？何吉罗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并不回答。

时间很快进入腊月。尉迟敬德用过晚饭后，坐在堂上挑灯看书。他识字不多，若不是李世民多次让他读书识字，他断断难以安静地坐下来。所幸小夫人家学渊源，知书达理，就依在他身边逐字念诵，让尉迟敬德省了不少事儿。他们书还没有读过一页，就听何吉罗叩门来访。

何吉罗并非单身到此，身后跟随一人赶着一辆黑沉沉的驴车儿。何吉罗见尉迟敬德来迎，一面令那人将车赶入府中，一面拱手道：“尉迟将军，年关将至，小人特备下一点年货表达心意，望勿推却。”

尉迟敬德道：“什么年货？还需要用车大张旗鼓运来？”

何吉罗脸上透出神秘，说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到左厢房内说话。”何吉罗来府中次数已多，知道左厢房那里比较僻静，且房门只有一道低矮的石门槛儿，可以将车子推入房内。

尉迟敬德满腹狐疑，边走边说道：“老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先给你说好，若是寻常东西，我自有薄礼回赠；若东西贵重，我经受不起，你只好再赶回去了。”

车子入了左厢房，何吉罗挥手令从人牵驴退出去，房中仅剩下他和尉迟敬德两人。他将尉迟敬德拉到车前，说道：“这些东西并非我送的，而是受人所托。尉迟将军，请看。”他边说边掀起车子上的黑帐幔。

尉迟敬德搭眼一瞧，脸上顿时变色。只见车内装满了金银器具，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厉声道：“老何，你受何人所托？为何送了如此重的礼？”

何吉罗脸上堆满了笑容，轻声道：“尉迟将军切莫惊慌，我们结识多日，小人不敢有一丝儿歹意。且请坐下，容小人慢慢说与你听。”

尉迟敬德哼了一声，说道：“你知道我的脾气，这等来历不明的金银，你若不说个明白，有你好瞧的。”他依言退后几步，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何吉罗不敢坐，探身说道：“那日你和程将军问小人的武艺为谁所授，我不敢回答，今日可以说明白了。早两年，小人闻听‘京都大侠’史师父的名气，又听说他好收徒弟，就托人投至史师父的门下。”

“史师父？就是那个史万宝吧？”

“正是。小人为一异域之人，长居京城，一来想学些武艺护身，二来想借重史师父的名望，托庇于其门下。”

“这样说来，这车东西是史万宝送来的？我和他素无交往，且他官职又高于我，他送我金银，意欲何为？”

“东西并非史师父所送，其中又有隐情，容小人慢慢说来。尉迟将军，你知道我平日多贩香料，宫中和官宦之家用得最多，若让他们多采买须人头熟。那日小人将这番心意说给师父听，史师父满口答应，此后果然引来许多人与小人认识，其中还入东宫见到了太子。”

“太子？想不到你为胡人，还有如此神通？你这样说，总不成这车东西是太子所送？想我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正是，的确是太子所送。”

尉迟敬德大为震惊，一下子蹦了起来，扯着何吉罗的手道：“老何，你别骗我，如此大的事儿不可瞎编派。谅你为一游方胡人，岂能受太子所托？”

何吉罗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书，将之递给尉迟敬德，说道：“尉迟将军请看。此是太子亲笔所书。”

尉迟敬德接过书，眼睛盯着何吉罗，说道：“若真是太子之书，这事儿就不同一般。这么说，那日我们在酒肆里相见，并非无意之中撞见，却是太子你们有意安排了？”

何吉罗不敢接话，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然被满面胡子遮掩，并无异样。

尉迟敬德低头看信，见上面盖有李建成的图章。他从头看信，惜不认识其中的一些字，何吉罗的识字能力也有限。无奈，他只好将小夫人唤来，让她逐句解说。只听信中措辞谦诚，满是推许敬德之意。信中的最后两句是“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经小夫人解之，尉迟敬德明白，这是李建成在招诱自己。他日常随侍李世民左右，早已知道太子与秦王争斗的形势。今日太子又送金银，又写信招诱，他知道这是太子想分离天策府人员，以去秦王之势。

尉迟敬德让小夫人退出，然后瞪着何吉罗道：“想不到太子竟然让一名波斯商贾来为说客，老何，你不怕我一刀斩了你吗？”

“早就听说尉迟敬德将军性如烈火，小人内心确实担忧。正因为这样，小人才想法在酒肆里接近你们，这样先有一些亲近之意。”

“你处心积虑，其心可诛。不过我看你平日里还算爽快，今日不为难你，何况，我还要留下你这颗脑壳儿给太子传话。”

何吉罗听了尉迟敬德这种语气，知道今日的使命就此完结，遂不发一言，静听后话。

“这辆车子你还给太子，就说我尉迟恭为一介武夫，不劳太子挂念。我现为天策府左二副护军，为秦王的属下，此生此世，定为秦王的走卒。太子想用一车金银买走我的心意，他也太小瞧我了。”

说到这里，他挥手令何吉罗出门，“老何，你走吧。你既然是太子之人，当知水火不相容，从今之后，你不可再登我府中一步。”

何吉罗勾肩低背，带着车儿出了府门。尉迟敬德心如烈火，让小夫人为他准备衣衫，意欲找李世民说知此事。小夫人劝他不要去，说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秦王想已歇息。这样，尉迟敬德满怀心事熬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尉迟敬德早早就赶到了天策府。进入仁文厅后，就见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一起说话，四人脸色都很凝重，显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尉迟敬德见状，作势要退出厅外。李世民向他招手，令他坐在近前。这时，长孙无忌悄悄告诉他：“昨儿晚上，大理寺派人去洛阳，将张亮捉拿，说他谋反。”

李世民的消息能够这么快，自是白鹘传书的功劳。

李世民沉吟道：“大理寺捉拿张亮，事发前绝无先兆。既然说他谋反，有何凭据呢？”

房玄龄道：“今年以来，张亮从府中要去王保不少，算来也有一千多人了。那次圣上不让皇子有太多王保，仅留五百，张亮将多余的人都带往洛阳，想来定是这件事儿太惹眼。”

“张亮带走这些人，也是合朝廷规制的。若从这件事儿上下功夫，也太牵强。”李世民愤愤地说道。

杜如晦悠悠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件事儿的背后，定是东宫和齐王府在那里使劲。莫非他们也想如杨文干那样，从张亮身上打开缺口？”

李世民哼了一声，说道：“这一次怕是他们走了眼，明明什么都没有，硬想加罪，妄想。无忌，你今日找人打听一下，到底内幕是什么？还有，张亮若坐囚车来长安，需三日之后。你先去牢里打点一下，别让张亮来了受苦。”

长孙无忌领命而去。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尉迟敬德，问道：“敬德，你一大早就急急跑来，有什么事儿？”

尉迟敬德听说张亮被囚，愈发感到事情紧迫，说道：“太子和齐王也许有所行动。”他将昨晚的事儿说了一遍。

正当尉迟敬德说话的时候，程咬金和段志玄也匆匆赶到厅内，他们也听了一个大概。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说道：“啊，黑子这样说，那何吉罗敢是被黑子赶出门外，又赶着车儿来找志玄的。”

李世民眼中精光闪现，问段志玄道：“这么说，何吉罗也去你府上当了回说客？”

段志玄道：“是的，晚间咬金兄来访，我们正在堂上说话的时候，何吉罗神神秘秘地走了进来。他说受太子之托，来送我金银，被我拒绝了。”

程咬金也说道：“何吉罗还说，太子另备有一车金银送我，被我当场骂了起来。我还说，算是我们瞎了眼，没看清你何吉罗原来是太子养的洋狗。”

若放在平日，程咬金说这些话，众人定是一阵轻笑，然现在都乐不起来。房玄龄幽幽地说道：“太子与齐王莫非真要动手了？”杜如晦也皱着眉头，说道：“太子与齐王若这样做，手段并不高明。试想想，秦王平日里善待众将，那是在战场中厮杀出来的情分，岂是用一车金银就能买走的吗？”

李世民默然片刻，缓缓起身，看着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道：“你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其心不移。世民平日待你们，严峻而多苛刻之处，我实在愧对你们的这片心意。”

三人急忙站起，拱手道：“秦王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的心若偏了一毫一厘，才是愧对秦王的恩情呢。”

李世民叹了一声，说道：“如今我日渐失势，东宫和齐王府日日车水马龙，嘿，朝中的许多人惯会扯顺风旗。其实太子送你们金银，你们也可将计就计先收下来。一者可以慢慢察知他们的下一步计谋，二者可保你们自身安全。”

三人相对看了一眼，皆摇了一下头。尉迟敬德道：“这等背主私收金银的事儿，打死我也做不来的。”程咬金道：“是啊，我们若收了金银，就不是我们了。”

李世民又复沉思，转向房玄龄道：“玄龄，太子既然来找敬德他们，也不会放过其他人。他现在一手使软的，拿金银来收买；另一手来硬的，此次囚困张亮定是想以严刑撬出话儿来。今后，想他们还有别的花样。你通知府内的其他人，让他们这些日子尽量不要出外，谨慎守门。若有事儿须出外时，最好结伴而行。”

房玄龄宽慰道：“秦王曾说过，国破者不在外侮，唯在内部。如今虽形势险恶，但只要上上下下一条心，任谁也没有法儿。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也应该有应对之策。”

杜如晦神色沉重地点点头，说道：“秦王，玄龄兄说得不错。目前之势，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若无应对之策，即是束手就擒。”

李世民对两人的话没有任何表示。

这时，长孙无忌匆匆回来，想是已将诸事办妥。李世民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找到人？”

“找到了，我们约好今天晚上再细谈。”

“嗯，你一定要把此事办好，不能让张亮受苦。若迫不得已，我也可找封德彝谈谈。”李世民又对尉迟敬德说，“你和咬金兄、志玄去找一下叔宝兄等人，让他们诸事小心，千万不能出岔子。”

尉迟敬德等三人点头答应，起身就要离去。这时杜如晦叫住尉迟敬德，叮嘱道：“敬德，你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太子和齐王认为你是秦王的贴身护卫，如今收买不成，一定还会打你的主意，且不会是善招儿。”

尉迟敬德哈哈笑道：“不管他们使什么招儿，我都能对付，放心吧。”说罢向门外走去。平日里当府属出门的时候，李世民并不起身相送，今日却特别，直把他们送出大门外。

此时仁文厅内仅剩下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三人，房玄龄趁着这个空儿，对长孙无忌说道：“无忌，你与秦王是至亲，今天定将这要紧的话儿说给他听。”

“什么话？”

“敬德和张亮同时出事，说明太子和齐王已经开始了动作。他们如今和秦王的嫌隙已成，若其把握了先机，一旦变起，则秦王命运叵测。”

杜如晦道：“无忌，玄龄兄所忧，非是杞人忧天。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为秦王计则是顾及其自身安危；为社稷计，秦王功盖天下，有明君之相，若其君临天下，则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然而皇上时下对二郎已失去信任，太子又把持朝政巨细，二郎实在没有办法翻身。两位先生，你们有什么高见呢？”

房玄龄和杜如晦又对视了一眼，房玄龄说道：“要改变眼前这种颓势，必须使用雷霆手段。上次杨文干兵变，太子闻圣上召他，他乖乖地离开京城前去仁智宫请罪。为什么呢？缘于太子手中未掌握兵权。因而要施手段，既要诛杀太子和齐王，同时也要控制圣上，使他交出兵权，如此方能成大事。”

房玄龄此语一出，惊得长孙无忌目瞪口呆，张口结舌道：“这……这不是谋反吗？房记室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出格了？杜先生，你以为呢？”

杜如晦缓缓地点点头，一字一句道：“不错，要想改变颓势，别无他法，仅此一途。”

长孙无忌镇定下来，将此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实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也点点头道：“是的，也只好如此了。不错，要行大事，奉行温良恭俭让，那是不成的，二郎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等一会儿二郎回来，我先找他单独说，你们到时候也要帮助说说。”

房、杜两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回到厅中。长孙无忌上前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两人到旁边的侧室里密谈。房、杜两人焦急地在厅内等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李世民方低着头，慢慢走了出来，身后的长孙无忌一脸不高兴。看得出来，两人谈得并不投机。

李世民走到两人身边问道：“刚才无忌所言，想是你们也很赞同了。”

房、杜两人点点头，他们闹不清李世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世民正色道：“杀兄弟而囚皇父，岂是为人臣做的事儿？你们三人书读得不算少，为何都忘得干干净净？”他语气忽然低沉，“我想不到事情果真到了今天的地步，想起家姐病危之际，唉，其情切切，其意真真，那是一番肺腑之言啊！你们知道她当时说了什么吗？”

三人都摇摇头，不敢接腔。

“她说，若兄弟相争，大郎和四郎不是我的对手，让我一定要留下他们的性命。你们说，我真有这样的狠心吗？”

长孙无忌讷讷地说道：“公主的话并不为错，她既知兄弟相争，二郎不会束手就擒。”

李世民搓搓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一片真心为我，我意存感激。不过我当初既然答应了婉娘姐，你们知道我的脾气，那是改变不了的。这件事儿到此为止，此后再也休提。

房、杜两人见李世民的语气如此决绝，只好闭口不言，闷闷散去。

房玄龄考虑事儿周密详细，他见尉迟敬德大咧咧地离去，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很不以为然，心里就存了忧虑。他专程找到尉迟敬德，嘱咐他一定要小心谨慎。尉迟敬德不以为然，说道：“不妨，白日里他们能奈我何？就是到了晚间，我夜不闭户，难道还有谁敢来找麻烦不成？”

尉迟敬德多年行伍生涯练就了一种特别的本领，就是不管晚上睡得再沉，稍有响动即能惊醒。他艺高人胆大，到了夜里，令家人皆在后房居住，自己独卧迎门的正堂当中，然后大开堂门，酣然入睡。

就在何吉罗来招降后的第三个夜晚，子时过后，尉迟敬德早已安睡。只听他鼾声如雷，间或放上几个响屁，万籁俱寂之中显得异常响亮。时节正是腊月，夜空里此时虽无风雪，那夜来的寒冷透过门洞侵入进来，尉迟敬德虽盖着厚厚的被子，脸面却也觉冰凉。忽然，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耳中竭力捕捉门外的声响。原来他在屋顶那瑟草抖动的微细声音中，发觉了几声沉闷的声响，显是有人从房上跳到地面。

他悄悄握紧双鞭，严阵以待。然过有半炷香的时刻，外面仍寂静无声。尉迟敬德不耐烦起来，双手一撑坐了起来，对着正门大吼道：“何方贼子？进不敢进，走又不走，想一直干耗下去吗？有种的进来说话！”

尉迟敬德给家人交代过话儿，不管这里有多大动静，不许他们来前。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听来那脚步不疾不徐，显得很镇定。很快，一人到了门首，灯火照亮了他的脸庞，只见此人赫然正是何吉罗。

“何吉罗？”尉迟敬德不免惊诧万分。

何吉罗抛掉了手中所提的弯刀，抢前几步跪地道：“尉迟将军，小人夜来耽误了你的清睡，望乞恕罪。”

尉迟敬德哼了一声，说道：“老何，那日我说过不许你再来我府。你今日半夜摸来，又手提刀子，显然不怀好意。既然这样，我们就厮杀一回，莫辜负了派你来的人的心意。”

“不错，小人今日来不怀好意，要取你项上之头。尉迟将军，你且端灯随我出门看看。”

尉迟敬德放下一鞭，然后端起烛火随何吉罗出门，就见墙角下正委顿有两人，他们和何吉罗一样，皆身穿黑色夜行衣。

“唔，原来你还有帮手。”尉迟敬德点头咕哝了一句，然后问道，“他们现在委顿在地，想来是你动的手脚了？”

“不错，小人点了他们的穴道。”

“这两人是谁？”

“他们和小人同门学艺，都是史师父的徒弟。若论入门前后，我为师兄；若论武艺，他们两人还强于小人。”

“强于你？怎么又被你点了穴道？”

“小人趁他们专注于门内的时候，从后面双指齐出，将他们同时点倒在地。”

尉迟敬德颜色稍和，转身回房，边走边说道：“随我进房说话。看样子，你对偷袭之道挺有造诣，我现在你前面，也给我来一指头如何？”

“小人不敢。”

进房后，尉迟敬德说道：“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与我听。”

何吉罗道：“那日你拒绝了太子的好意。”史万宝派了我们三人来杀你，约定今晚动手。谁知我们入府后，我忽然后悔起来。”

“后悔什么？”

“当初小人跟随史师父学武，是想以此为机缘寻个靠山。谁知道史师父先指示小人与你交往，又派我来刺杀将军你，大违小人之初衷。小人毕竟为域外之人，陷身于此旋涡中，岂非极度凶险？”

何吉罗停顿一下又说：“何况自从与你们三人交往之后，小人深慕你们义气深重，气度凛然，不禁大为心折。我们波斯之人，最为崇敬的就是忠义勇士。且今晚来此，小人见你坦然开门，高卧堂上，这一份儿英雄气概，可把史师父给比了下去。因此小人下定决心，今夜远走高飞，再也不为史师父卖命。”

尉迟敬德听完，扔掉双鞭起身，说道：“老何，看来你是一条汉子，不枉我们结识一场。你若不愿刺杀我，这长安城里是待不下去了，今后不管你到什么地方，我交定了你这个朋友。老何，我们就结拜为兄弟可好？”

何吉罗大喜：“好哇，能与尉迟敬德将军结为兄弟，实乃三生有幸。”

两人就对着灯火拜了八拜，结为异姓异域兄弟。算起来，何吉罗年长二岁为兄，尉迟敬德为弟。

此时时辰已交三更，尉迟敬德听到远处传来的刁斗声，关切地说道：“何兄，此地不可久留，你速速离去。现在城门已闭，你有办法出去吗？”

“有办法，我有鸿胪寺发给的公验路证，天明之后就可以混出城外。”

“比及天明，那史万宝见你不能杀我，又无影无踪，定会让太子颁下海捕文书。公验路证有你的名字，不管你走到何处，定会留下痕迹。”

“放心，公验路证的名字是别人的。我为贩多年，这样的公验路证身上常备数张，请你不用担心。”

尉迟敬德疾步出门，说道：“何兄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片刻间，他很快返回，只见他手拉乌骓马，站立门外，说道：“请何兄出来。”他将马缰绳递给何吉罗，殷切说道，“我们既为结拜兄弟，兄将临行，为弟将此马相赠。东宫及齐王府之人如狼似虎，见你失踪，定会遍索不止。此马跟随我多年，脚力上要比一般马好得多，你骑此马出行，就可减少几分危险。”

何吉罗知道尉迟敬德爱此马犹如生命，现在慷慨相赠，对自己的情分可谓大矣。他连连摇手推辞，坚决不受。

尉迟敬德火又冒了起来，沉声道：“你还要你的小命不要？现在耽误一点时光，你就多了一层危险。少啰唆，快快上马！那褡裢里有一些散碎银子，可在路上使用。”

何吉罗见他执意如此，又见时间紧迫，遂翻身上马，拱手道：“好，我们后会有期。他日相逢，为兄定当送来十匹良马，以报此恩。”

尉迟敬德向他挥了挥手，何吉罗勒转马头小跑出了府门。尉迟敬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见依旧昏迷在墙角的两名刺客，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心想他们若这样冻到天亮，肯定会冻死；若现在将他们送给史万宝，又怕时间过早暴露了何吉罗的行踪。于是，他一手抓起一个，将他们搬入房内，用绳子将之紧紧捆起来。

这两个刺客一直昏睡，过了两个多时辰方穴道自解慢慢苏醒过来。他们听见尉迟敬德卧在榻上鼾声如雷，一时不明所以。

第二日，尉迟敬德将这两名刺客放在马背之上，然后独自驱马来到史万宝的府前。他一伸手将两人摔在地上，对其门卫说道：“告诉你们的史大人，他的这两名徒弟太脓包，刺我不成，现在原物奉还。”然后打马离去。

李世民听了尉迟敬德昨晚的遭遇，不禁怒火万丈，骂道：“欺人太甚！那史万宝为朝廷官员，却阴养死士，意图不轨。这帮御史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早早弹劾他？”他暴怒不已，在厅内来回转悠。过了片刻，方才平静下来，对尉迟敬德道：“你今后更要加倍小心，不可着了他们的道儿。这样吧，我将前殿腾空，你通知叔宝、咬金等人，让他们这一段时间都来府中居住。唉，如今多事之际，若能退保求安，也是大家之福了。”不等尉迟敬德入天策府居住，这日正午，大理寺派来四名差役，手拿公文和索子，宣称敬德昨晚打死两人，大理寺要带去问话。尉迟敬德明白朝廷礼制，不敢反抗，乖乖地到了大理寺。

尉迟敬德入门后，见地上放有两袭草席，上面躺着两名遍体鳞伤之人，看他们的脸色灰白，眼睛大睁，显然已气绝多时。

堂上坐着大理少卿，他见尉迟敬德身穿官服，遂将惊堂木一拍，说道：“尉迟恭，你为何杀了这两人？左右，先将他的官服扒了，上锁。”

尉迟敬德伸臂推开前来的四人，冷冷说道：“不错，这两人我认识。他们昨晚上潜我府中欲行刺，被我擒拿后，今日早晨好好地将他们送入史大人的府中。他们现在死了，关我什么事？”

“大胆！我这里现有史大人的亲笔书信，说这两人被你殴打，伤重致死。你看，这里还有证人在此，你以为抵赖就能蒙混过关吗？”

一人在旁边怯怯地言道：“大人，小人亲眼所见。这黑厮一早将这两人驮至史大人门前，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扬长而去。小人上前查看，就见他们口鼻流血，已气绝多时。”

尉迟敬德斜目一看，认得他是史万宝的守门之人。他一下子明白这是史万宝在给自己栽赃，史万宝也够狠的，为了罗织自己的罪名，竟然不惜杀掉他的两名手下。

尉迟敬德大怒，骂道：“无耻小人，你这栽赃的法儿太不高明。这两人从我府出来，一直活生生的，怎么到了史大人的府中，他们竟然死了。嘿嘿，我有许多证人可以证明，到底是谁杀了他们，不愁弄不明白。”

“你有证人？好呀，你说出来他们的名字，传来问问便知。”大理少卿问道。

这一下子弄得尉迟敬德张口结舌，他匹马驮着这两人出了府门，沿途并没人留意。若找证人，只能叫自己府中之人来佐证，别人会信吗？按说何吉罗可以证明，然他此时已经远走高飞，了无踪影。

大理少卿又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你个尉迟恭，现有人证物证在此，还能混赖不成？左右，给我拿下了。”

尉迟敬德被下狱后，狱卒们奉命逼问口供。他们先是将尉迟敬德衣衫剥下，然后绑在庭柱上，用皮鞭乱打一阵。此鞭有个名堂，名为“杀威鞭”。此后刑法五花八门，花样百出。无奈尉迟敬德心刚如铁，除了满口大骂，再无别的言语。这时他们动用一种酷刑，有个很形象的名字叫作“披麻拷”。即是先把鱼胶化烊，然后将之涂在人身上，再用麻皮和钩搭在上面，这样，麻皮和钩紧紧地粘在人肉上。若扯去一钩，就连皮带肉掉下一片，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这日狱卒如此这般将尉迟敬德浑身披满了麻皮和钩子，竟像野人一般。牢头狞笑道：“尉迟恭，天下皆知你是一个硬汉子。可你来错了地方，这个地方任你是铁人儿也难熬过去。我劝你呀，识时务者为俊杰，早早招供，这样大家都好做人。”

尉迟敬德骂道：“你这狗头，看你能奈我何！别看你现在闹腾得挺欢，以为冤屈了我就万事大吉吗？秦王能放过你们？皇帝也知我尉迟恭的名字，他能容你们将我冤死？哼哼，只要我尉迟敬德今后有一口气在，定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

牢头哈哈笑道：“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再问你一句，招是不招？”

尉迟敬德啐了一口，斥道：“来吧，我尉迟恭至死也不会做出乞降的事儿。”

牢头皱着眉头也犯了难，上面让他来拷问尉迟敬德的时候交代有话：“一是要狠，定要套出口供；二是不许将他弄死。”看尉迟敬德那副死硬劲儿，恐怕难以达到目的。牢头一咬牙，向狱卒们做了一个手势。

一名狱卒走到尉迟敬德的面前，伸手抓起一只钩子，狠命一扯，钩子末端的麻皮登时扯下一块好大的肉来。只听尉迟敬德大叫一声，皮落处鲜血涌出。

牢头道：“尉迟恭，这滋味好受吗？”

尉迟敬德疼得龇牙咧嘴，叫道：“啊唷！痛杀我也。你这狗头，是谁吩咐你用此厉害的酷刑招待我？”

“招是不招？”

“招个什么鸟？哎哟！真疼啊！”

牢头吩咐再扯，很快又连皮带肉扯下了一大块。可怜尉迟敬德什么时候受过如此酷刑，只见他疼得脸都变了形，如杀猪一般地号叫，直喊得周围的狱卒们心颤不已。

扯到最后，尉迟敬德浑身流淌着鲜血，如同血人一般，竟然昏死过去。

牢头见他昏死过去，不敢再扯。遂唤人将他拖入牢房，又觅人为他止血。

张亮从洛阳解到长安，因有长孙无忌事先打点，虽受了一些苦楚，毕竟不似尉迟敬德这样难受。及至李世民得知尉迟敬德入狱，急忙派人前来打点，尉迟敬德已经受了严刑，正昏沉沉地躺在牢房中。

如此，李世民的两名得力干将同时陷入牢狱之中。

唐太宗2（大治天下）

内容梗概

本卷主要描写了贞观年间君臣励精图治，实现天下大治的场景。

李世民登基之时，东突厥入寇，他用疑兵之计，单骑在渭河便桥上与颉利达成盟约，换来了短暂但可贵的和平。

对于如何实现天下大治，元老派、少壮派、君主之间进行了一场精彩的国家走向大辩论，李世民慧眼独具，采用魏徵等人的建议，制定了“抚民以静，唯重教化”的国策。偃武修文，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政策接二连三地出台。

为导人诤谏，李世民重用魏徵，朝堂上出现了以魏徵为代表的谏臣群体，不时纠察君臣过失；为任用良吏，李世民组建了以房、杜二人为代表的中央精干团队，形成了清明的政治风气；为震慑番邦，李世民任用李靖、李世为元帅，统辖全军，使大唐国威声名远播。

在君臣的努力下，唐朝社会人丁增加、粮食丰盈、牛马成群，逐渐形成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民风，“贞观之治”由此而始，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罕有的儒家的理想盛世。

本卷动静相交，战争场面与朝堂议论穿插进行，节奏明快，张弛有度。细节描写逼真动人，李世民对重臣杜如晦的关怀，对结发妻子长孙皇后的真爱，刻画细腻，表现了千古一帝温情脉脉的一面。

第一回

建成怀仁宴兄弟

世民忍痛散府属

尉迟敬德和张亮身陷牢中，李世民一时也无可奈何。他只有派长孙无忌等人设法打通若干关节，争取让两人少受些苦，但牢头等人都是李元吉早已经安排好的心腹，此举也收效甚微。让李世民感到欣慰的是，两人在牢中虽然受刑，然坚强不屈，不论别人如何威逼利诱，他们坚不开口。

转眼间就到了元日，长安城里和宫内自有一番庆贺。往年的这个时候，天策府前车水马龙，如今门可罗雀，喜爱热闹的李世民深切地感到了前后的巨大反差。

正月初五上朝后，李建成在殿前的台阶上等着李世民过来，主动说道：“二弟，今晚我备下家宴，你和四郎过来，我们兄弟三人聚聚如何？”李世民听完此话，迟疑了片刻，说道：“节后忙乱，大哥日理万机，小弟怎么敢打扰呢？”

李建成明白了他的心意，微笑道：“二弟，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误会不少，主要原因在于沟通不够，若能及时说开也许就没事了。我为长兄，应该给兄弟们找一个沟通的机会，今晚家宴正是为此。”

“大哥胸襟宽阔，是我们为弟者的福气。可是四郎呢？他现在抓住我的人投入到牢中，妄想屈打成招。唉，我为这件事情，这个年都没有过好。”

李世民上来就咄咄逼人，让李建成很不舒服，他还是柔和地说道：“不妨，到时候有什么话都可以摊开来说。”

李世民见李神通从后面走过来，忽然计上心来，点头道：“小弟先谢谢大哥的美意，晚间定遵嘱前去赴宴。不过，晚上我想让神通叔同往，有一个长辈在身旁，四郎也许不会太放肆。”

李建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道：“随你。二郎，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啊。”

“大哥言重了。小弟只想叔父和我们是至亲，万一遇到绕不过弯的地方，叔父还能把把舵。”

“那好，今晚酉时，我和四郎在东宫专候你们。”

两人拱了一下手作别。

到了晚间，李世民果然约上李神通一起到东宫赴宴。李世民一边走一边想，大哥摆此酒宴，是真心谈和？还是当场摊牌？依照大哥的性情，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身旁的李神通却不知道此行的真实含义，他头脑简单，平时好凭武力，思虑的功夫就差了一些。这些年，他知道太子和秦王相争甚急，自己为他们的叔父，也不好明着帮哪一派，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干脆糊里糊涂两不相帮。然他毕竟和李世民相处的时间要多一些，内里的感情还是偏向李世民。今日李世民约他去东宫赴宴，他想这三兄弟终于又能坐在一起，当是美事，就一团高兴，满口答应。

两人不带从人，双骑很快就到了东宫门首。就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候在那里迎接他们。几人携手入宫，殿内早就备好了丰盛的晚宴。三人推李神通坐在上席，然后分头坐下。李建成端盏劝酒，晚宴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座中之人以李神通饮酒最多，过了一会儿酒劲上来，脸庞变得通红。

“好哇。”李神通又饮下去一盏酒，不知道是赞扬酒好还是说别的事情，慢慢就有点语无伦次，“太子，皇兄每每说起你们兄弟三人，神色间颇为自豪。哈哈，我们李家，不仅能取得天下，还要传之万代呢。你们三兄弟今天就挺好，今后遇事有商量，遇难共同当，这才叫真兄弟呢。”

李建成拱手道：“叔父之言甚是，小侄今晚请你们来，正是要说明白了此事。”

李神通摆手道：“这样就挺好，只要你们兄弟今后能经常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则万事大吉。”

“不然，这一段发生的许多事情，应该说个明白。神通叔，你正好在这里作个见证。”李元吉冷冷地说道。

“什么见证？”

“大哥坚执将二哥请来说个明白，其实非我本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既然来了，不妨直截了当。二哥，大哥的太子之位，是由父皇钦定的。我劝你呀，今后不如收起锋芒，老老实实做你的藩王，不要再有非分之想。这样，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李元吉这样咄咄逼人，弄得李神通张口结舌：“哎……哎，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吵什么？都是四郎在那里自说自话，我什么时候加入了？”李世民也冷冷地说道。

“哼，你倒是成了高人了。现在神通叔在旁，我问你，你若胸怀坦荡，为何要昧下洛阳的金珠宝贝？为何要买通马三宝诬陷杨文干谋反？”

李世民愀然不乐，目视李建成道：“大哥，你今日想是兴师问罪吗？”

李建成叹了一口气，说道：“二郎，我们兄弟到了今日的处境，确实非我所愿。我不想兴师问罪，不过你扪心自问，我们所以走到今天，你难道就能脱掉干系吗？有句话说得好，叫作化干戈为玉帛。我们今后各安其位，兄弟的情分也要逐渐加深起来，这才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初衷。”

李神通见场面气氛有些尴尬，就鼓掌道：“大郎的这句话说得好呀。难时依然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兄弟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和了就好，和了就好。”

李世民观察李建成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遂言道：“大哥有如此心意，小弟唯存感激。今天既然想摊开来说，小弟就冒昧直言。自从那日得父皇训诫之后，我尽量内敛，日常谨慎办事。可是你们呢？先是派人携带金银来收买我府中之人，现在又无凭无据将尉迟敬德、张亮下在牢中，将诸般酷刑加之身上。四弟，你刚才所说，皆是猜测妄谈，无凭无据。我这里却有凭据在手，这又如何说？”

李建成脸现尴尬，而李元吉却若无其事。要说他们办的这几件事情，皆由李元吉主之，经过李建成点头赞同。其间，独魏徵全力反对。魏徵以为李世民性情刚烈，且谋虑深沉，若这样妄动其身边之人，定然撩拨起李世民的性子，弄不好会出大乱子。魏徵说道：“要想一劳永逸，须除秦王本身。只要他一倒，则树倒猢狲散，其身边之人自然离去。”李建成和李元吉不以为然，觉得李世民如今势单力孤，又在父皇那里失宠，只要将其府属弄散，则李世民不足为患，遂不听魏徵之言。此后魏徵又多次说起，两人充耳不闻，让魏徵伤心不已，私下里叹道：“时至今日，尚不知秦王是何许人也，真是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

李元吉见李建成脸现愧疚颜色，遂强辩道：“二哥的话，兄弟可有些听不懂了。尉迟敬德和张亮被捉，那是大理寺的事儿，和大哥我们又有什么干系？至于说有大哥的书信，二哥，当初既然有人能伪造大哥的手迹挑起杨文干兵变，这封信又焉能是真？”

李世民不理李元吉，目视李建成道：“大哥，这话到底如何说？”

李建成长叹了一声，心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往所发生的许多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他不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话，而是回头唤宫女道：“去，取来些柑橘汁儿为我们醒醒酒。”片刻间，宫女们为他们每人奉上一盏橙黄的柑橘汁儿。

李建成端起玉盏，目视李世民道：“二弟，如今神通叔在侧可以作个见证，我今日请你来无非是为了兄弟的情分。神通叔，你定然赞成这个理儿。”

李神通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是这个理儿。”

李建成接着道：“我们喝了不少酒，饮了这盏柑橘汁儿，当能清醒一些。来，请饮此盏。”说罢，他先仰头一饮而尽。

李世民目视盏中的汁儿，只见盏是青色，汁儿是黄色，青黄相衬在烛光下透出温润。他先品咂了一口，觉得和菁儿调的汁儿差不多，口感甜酸滋味不错，遂一饮而尽。李神通品了一口就丢开，说道：“这汁儿有什么好喝的？酸不拉叽的，哪儿有美酒好喝？”就自顾自地斟了一盏酒，仰头喝下。

李建成又对李世民说道：“二弟，我的这番心意不管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总算是尽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义。刚才你和四郎说的事情，毕竟过去了。我们自今日开始，兄弟亲近如初，这样可好？”

“我相信大哥之言，然则尉迟敬德和张亮两人呢？他们现在还在牢中。若我们不咎既往，我回府后是否能见到他们？”

“二哥，你不可逼人太甚。我刚才已经说过，那是大理寺的事情，怎么能硬往大哥我们身上攀呢？”

“大哥，你说，这件事儿如何处之？”

李建成此刻也不敢说句干脆话儿，嗫嚅道：“这……这……等明日，我叫来大理卿问一问，若真是虚妄之事，当然应将他们放掉。”说着，向李元吉扫了一眼。

李世民瞧清了他的动作，心里不由得叹他有些可怜。遇到这等大事，不能断然处之，却在这里犹犹豫豫、左右摇摆，莫非也学了父皇的性子？李世民知道今日的这场酒宴枉费了大哥的一片心意，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遂起身道：“如此，小弟就不劳烦大哥了。就让大理寺为他们定罪，然后处之吧。神通叔，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李神通站起身来，说道：“该走了，该走了。大郎，谢谢你的这顿酒饭。”他很识趣，见场中气氛越来越紧张，若他们冲突起来，自己万万弹压不住，还不如早点脱身为好。

兄弟三人再也无话好说，各自打着自己的主意。他们一路默默出了殿门，李神通和李世民先行，李建成和李元吉还要回去说上几句。

李神通和李世民出了安礼门，经北风一吹，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李神通轻声道：“好冷，按说我喝了这么多酒应该暖和才是，怎么不见效果？”

“神通叔，须知酒入口时为暖，久之即成寒的道理。我的身上，此时也满是寒意。”

两人并辔徐行，只听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的踢踏声音。过了一会儿，李神通忧心地说道：“二郎呀，我没有想到你们兄弟之间的成见会如此深。皇兄那里，怎么也不管不问呢？若这样下去，那怎么得了？”

“神通叔大可放心，我今后只要消沉居家，不与他们争一日之短长，不会再有什么事儿。”

“大郎嘛，还行。只是那四郎性如烈火，需有人去劝诫一番才行。”

“嗯。”

他们又行了一阵，李世民忽然哼了几声，然后放慢马行速度，头耷拉下来，低声道：“唉，这肚儿怎么疼得如此厉害？”其声现苦楚，很快，头上冒出黄豆般的汗珠子。

李神通关切地上前观看，还没到马前，只听“扑通”一声，李世民那高大的身躯倒撞于马下。李神通大急，连声唤道：“二郎，怎么了？怎么了？”

李世民声音微弱，说道：“神通叔……这……这情势儿有些不对，我——我莫非中了什么毒。”说罢，他“哇”地一口吐出些什么东西来。

李神通只觉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凑前借着月光一看，只见地面上有一片血迹，遂颤声道：“不好，这是血呀。”

李世民微合着双眼，断断续续道：“那盏……那盏柑橘汁儿，许是有……有问题呢。神……通叔，你……你帮我回府，赶快找人来瞧。”

李神通不敢怠慢，遂躬身将李世民放在自己背上，加快步伐向弘义宫赶去。

说来也凑巧，近些日子长孙嘉敏觉得身子不适，长孙无忌为她请来一名医生正好在府中未走。李世民入府后，众人手脚忙乱将李世民放在榻上，只见他脸色灰白，已陷昏迷之中。医生上前翻起李世民的眼睑观察，又见他的嘴唇发乌，皱眉说道：“看此光景，似为中毒之相。不可再耽误下去了，马上要为他洗肠。”说罢，他从箱中取出白色粉末，令人用水调之，然后让人将李世民抬起身来，撬开其嘴灌入腹中。片刻之间，只听李世民腹中“咕噜咕噜”直响，然后开始上吐下泻，房内弥散出恶臭的味道。

医生说道：“刚才秦王所服为泻散灵，这里还有一帖药，请煎之令其服下，此药可调理脾胃。若秦王能够慢慢醒来，则无大碍，此后慢慢将养即可。”

长孙嘉敏等人六神无主，自然对医生的话唯命是听。李世民服下药剂之后，脸色慢慢从灰白变得有了一些红润。

医生此时舒了一口气，说道：“看样子是不碍事了，我这药内还有镇定安神的成分，秦王今晚不会醒来了。王妃，只要这里留下侍候之人，大家都可安歇去了。”

长孙嘉敏泪眼婆娑，抽泣道：“好端端的一个人儿，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样？大家都出去吧，今晚我和菁儿在这里照料，好歹要看着他醒来。”

长孙无忌道：“妹妹，你的身体这么弱，别为此再劳累伤身。”

长孙嘉敏不听，众人只好作罢。

众人出了外房，高士廉问李神通道：“淮安王，二郎到东宫内吃酒，到底吃了什么？”

李神通不解地说道：“是呀，我也弄不明白。我们一同喝酒，一同夹菜，众人都没有事儿，二郎就何至于如此呢？对了，二郎刚刚肚痛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像是那盏柑橘汁儿有问题，可是我也喝了呀。”

长孙无忌愤愤地说道：“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二郎要去赴宴的时候，我就劝他不要去，可他不听，这不真弄出事儿来了？淮安王，你们喝汁儿的时候肯定不是共盏饮用，他们若想弄鬼，机会就太多了。”

“嗯，要是这样，太子就是早有所图了。不过太子也不能如此大胆呀？他若敢公然下药，我一直在身边，就不怕圣上责罚吗？”

“他们怎么不敢？如今他们公然将尉迟敬德和张亮下在狱中，日夜拷打，这暗中下毒的事儿难道就不敢做吗？”

高士廉止住长孙无忌的话头，语重心长地对李神通道：“二郎这些年功高名著，太子和齐王如坐针毡，想淮安王定有耳闻。其实二郎一心为国，一心为圣上办事，怎么又碍着太子了？想是他们胸襟不宽，就做下如此下作的事儿。其实二郎这些日子以来，深敛锋芒，不与太子争一日之短长，实际就是对太子示之以谦恭。唉，今日的事儿，你一直在身侧，眼见太子下毒为实。二郎今后的安危，那就难说了。”

李神通思索了片刻，慨然道：“不妨，我当保二郎无虞。我与二郎相知甚深，他是我李家的优秀儿郎，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夭折了。要止他们兄弟相斗，唯有圣上。等明日上朝之后，我定要找皇兄说上一番，定谋保全二郎之道。”

高士廉拱手道：“淮安王如此高义，我这里代二郎向你表示感恩了。”

“那有什么，他们都是我的子侄，我岂有看不明白的？时间不早了，我们各自回府，你们明日等我的消息。”

李神通果然不负其言，第二日散朝过后，李渊轻车简从，由李神通陪同来天策府探望李世民。

李世民直到早晨方醒，听见外面传过太监那哑哑的嗓音：“圣上驾到！”遂沉声说道：“来，扶我下榻接驾。”

李渊见李世民挣扎着来拜，急忙道：“吾儿免礼，你依旧躺在榻上吧。人都这样了，还摆这些虚礼干吗？”

李渊言语中透出对李世民的关心，李世民眼睛一热，哽咽道：“孩儿该死，累父皇操心。”

“罢了，你先躺到榻上去，我们再说话儿。你的事情，神通已经对我讲得很明白了。”几个女子遵旨将李世民又架回到榻上去，然后轻轻地低头退出房内。那边，太监为李渊奉上锦凳，父子两人一人在榻上，一人坐在凳子上，相对默默。

李渊挥挥手，令太监们也退出门外，这样房中仅剩下他们三人。

李世民侧过脸来，眼中流泪，说道：“父皇既然知道了昨晚的事儿，孩儿也不想多说什么。孩儿想向父皇请求，看在我曾积有薄功的份上，放我出京，不管是天涯海角，还是边鄙蛮荒，我带着嘉敏她们归隐那里，再不敢入京城一步。”

李渊长叹一声，然后道：“唉，你们兄弟三人，真的就水火不相容吗？我听了神通的诉说，刚才已将大郎和四郎训斥了一番。我知道你不善于饮酒，已嘱他们今后不可再召你夜饮。二郎，我为你们的父皇，岂是糊涂之人，怎么能将你流放于鄙荒？我若这样做，天下人会怎么看？就是你那地下的母亲，她也会责怪我呀。你今后再不许起此念头。”李渊的这番话，的确是真情流露，李世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温情了。

李神通插话道：“可是皇兄啊，大郎和四郎如今已联起手来，二郎势单力薄，怎能自保呢？”

这句话将李渊问住了，他一愣神答不上来。过了好一阵子，方说出一番话来：“说起来，二郎首建大谋，削平海内，应该立为太子。可二郎当初固辞，因立大郎为太子。现在大郎为嗣日久，我也不忍心换他。神通，你知道，大郎平时勤勉办事，很有能力，实在找不出废他的理由，你说该如何办呢？”

李神通道：“这是皇兄的家事，臣弟不敢妄言。还是那句话，要保全二郎周全。”

“是呀，怎么保呢？”

“臣弟素来愚鲁，想不出好法子。皇兄英武睿智，定有可行之道。”

李世民知道废立太子一途已走入死胡同，无法可想，故说道：“父皇，孩儿的妻舅原在交趾，那里离京甚远，不如请父皇降旨，我可去那里安家，以终其一生。”

李渊忽然动了感情：“二郎，交趾那里地偏人稀，离京师何止千里？我现在一日比一日老，你若去了那里，我此生还能见到你几回？”

“孩儿不孝，不过这样在京常常生事，惹得父皇不得安静，也为不孝。我这样躲远一些，一者可避己祸，二者也可使父皇耳目清净。”

“不可，让我好好想想。唉，神通，知道什么事儿难处置吗？就是家事。他们兄弟同处京邑，互不相容，将来必有纷争。我看二郎说的离京的法儿，似也可行，但不能走得太远，你以为呢？”

李神通想也不想，当即答道：“好哇，二郎若出京，则大郎他们不相见，就没有了生事的机会。”

“那就这样吧，二郎，我想起了汉梁孝王的故事，今遵行之。你现在不是还任为陕东道大行台吗？你可带领家人和府属前往洛阳居住，我许你建天子旌旗，这样自潼关以东皆由你主之。我死之后，这天下由大郎和你分别统领，如何？”

李世民没想到李渊会出此语，心中大喜，心想若将自己放归洛阳，则今后要征要伐，那是自己的本领。心里这样想，脸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一边挣扎着要起来，一边涕泣道：“父皇怎能这样想？一国难容二主，孩儿怎么敢建天子旌旗？要是这样，还不如将孩儿就此赐死。”

“胡说，你以为我不是真心吗？咳，我们李家的天下，终归还要你们兄弟掌之，以使之千秋万代。我这样做，看似权宜之计，其实大有深意。将来你和大郎居于东、西两都，只要都能勤政爱民，又互有比较，天下不是更加繁华吗？我心已定，你勿复再言。”

李神通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此事若能这样解决，也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因喜道：“还是皇兄的主意好哇，这样一来，既不伤兄弟之情，又使他们各安其事。”其实李渊的这条法儿并不是高招，若李建成和李世民平分天下，则日后他们凭借各自的力量，定会攻伐不已，两人中定有一人胜出，然这番劳民伤财，兵戈相见，恐怕就不是李渊的初衷了。

这时李世民又提起尉迟敬德的事儿，说道：“父皇，尉迟敬德和张亮以往随儿臣多立战功，可现在有人以一些捕风捉影之事将他们关在牢中，日日拷打，妄图攀上儿臣的干系。请父皇下旨，他们若真有罪就按律惩之，若无罪也不能再让他们在牢中受苦。”

“还有这般事儿吗？敬德这样一员虎将，对我朝忠心耿耿，又有什么事儿了。神通，一会儿你去问问此事，传我的话，若没有什么真实凭据，就要当即放人。”

李神通点头答应，到了午后，尉迟敬德和张亮果然被从牢中放出。

李建成和李元吉听说了李世民要去洛阳的消息，大为惊惧，李建成忧心地说道：“二郎若至洛阳，那里有土地甲兵，他极易形成气候，到那个时候，我们就难以制服了。”

李元吉咬牙切齿道：“二郎，就会搞些鬼名堂，我们什么时间喂他毒药了？全是他自说自话，以此来蒙蔽父皇。父皇也是的，就这样轻易信他了，还分了半个天下给他，怎么会这样荒唐呢？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二郎的阴谋得逞，必须将他留在长安。他在京内，势单力孤，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李建成然其言，两人就在那里商量了半天。他们先是让数人到李渊面前游说，言道“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欢，观其志趣，恐不复来”之类，果然又引起了李渊的忧虑。此后，裴寂、封德彝与张、尹二妃又向李渊陈说其中利害，弄得李渊又改变了主意，再也不提让李世民往赴洛阳的话了。

张亮出狱后，因实在没有什么罪状，依旧回洛阳官复原职。而尉迟敬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遍体鳞伤不说，大理寺还放出话来，因其杀人一案还要继续审讯，让他在家不可出城，时时等候传讯。

李世民带领众府属前去看望尉迟敬德，见他全身伤痕，除了面部和手足之外，全身似乎没有一处好肉。众人不禁垂泪，李世民道：“敬德真是铁打之人，为了我，受了如此苦楚，依旧骂不绝口，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尉迟敬德痛得龇牙咧嘴，说道：“为报秦王厚恩，敬德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要说这一次的事儿，还是我太大意了，若将两名刺客交给大理寺，也会弄得他们灰头土脸。谁知他们的心这么狠，反而不惜丢掉手下两条性命来陷害我。”

程咬金道：“黑子也许不知道吧，前些日子秦王去东宫赴宴，差点儿被毒翻。这般人行事，手段越来越毒辣了。”

尉迟敬德咬牙切齿道：“血债要用血来还，他们别撞在我尉迟恭的手里。”

尉迟敬德起了个头，群属愤恨痛骂，房内的声音很是嘈杂。这时李世民握着尉迟敬德的手道：“敬德，你好好在家将养，缺什么东西，派人告诉我一声。”然后转头对众人道，“大家都散去吧，别在这里扰了敬德。”

众人静了下来，缓缓地退出房外。李世民又嘱咐大家道：“现在是多事之秋，没来由的话不能再说，请大家切记此点。”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不让说没来由的话，人家现在已经欺负到脸上了，难道打了左脸再伸右脸不成？”

众人脸上皆现赞成之色，秦叔宝也说道：“秦王，他们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敬德就是现成的例子，利诱不成又来刺杀，刺杀不成又加陷害，今天是敬德，明天不知又轮到谁呢。我们也有双手，岂能束手待毙？”

众人齐刷刷地说道：“请秦王明示。”

李世民长叹一声，挥挥手道：“你们不要这样逼我，都散去吧。”说罢，他转身先走了出去。

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紧跟着李世民入了天策府，李世民颓然地走入仁文厅坐下，眼神呆板，坐了好长时间不发一言。另外三人也不敢发言，或仰头看着房顶，或斜视其余，厅里一时很寂静。

房玄龄最先打破平静，小心翼翼道：“秦王，此次圣上先许你去洛阳，后来又悔之，此举更能长东宫的气焰。以属下观之，此时已到了紧要关头。”

李世民脸色阴沉，淡淡说道：“父皇这样反复变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唉，为君如此，臣何以堪啊！”

他语声到最后愈加低沉，其中蕴涵了无穷无尽的酸楚之意。

长孙无忌道：“刚才众人群情激奋，也是多日郁积而来。二郎，若府中之人自身难保，恐怕不是长法。为今之计，须采取断然措施，主动出击才是。”

李世民说道：“这件事儿我想了许多，谈何容易啊。我现在长安，势危力薄，又有何能力来办此大事呢？”

杜如晦道：“秦王不可妄自菲薄，勾践卧薪尝胆数载一击而中，成为一时霸主。此次太子和齐王不愿放你去洛阳，他们以为只要你身在长安就无腾挪的机会，这正是天赐良机。当其无备之时，我们暗暗准备然后猛然发动，则可成就伟业。”

“成就伟业？又怎样成就伟业呢？玄龄，你先说说看。”

房玄龄道：“我和如晦、无忌议了多次，以为如今之计，须使雷霆手段。”

“什么雷霆手段？不要语焉不详。”

“八个字：逼皇易储，斩草除根。”

李世民脸上变色，斥道：“胡说，如此逼父皇杀兄弟之行，岂是世民所为？即使将我贬于蛮荒之地流放，也强于此法百倍。”

杜如晦冷冷一笑，说道：“秦王，若太子掌权，你能独善其身吗？不唯你尸骨无存，就是这天策府之人也绝无好下场。以上皆是小事，男子大丈夫须以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玄龄兄所言是我们多次商量过的，殿下若能登上储位即为大事，不可效妇人之仁。”

长孙无忌道：“二郎，房、杜二位先生所忧甚是。当此危急时刻，若不抢占先机，则今后就要步步被动。”

李世民断然道：“你们今日所说之话到此为止，今后想也不要想。让我逼父杀兄，打死我也不会做出来的。”

房玄龄、杜如晦平时和李世民在一起的时候，房玄龄最为谨慎，从来不敢违拗李世民半分。比较起来，杜如晦若以为自己意见正确，还敢犯颜诤言几句。现在李世民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吓得房玄龄不敢再说，杜如晦却马上接过话头，说道：“秦王仁慈不愿意行此果断之举，终有一日太子之刀会架在殿下的脖颈之上，到那个时候，殿下还能慨然受之吗？”

房玄龄听得出来，杜如晦的话里含有激将的意思。

李世民并不为所动，悠悠言道：“我实在难忘家姐的临终嘱托，他们真要杀我，我也无法可想。至于今后时势究竟如何发展，现在无法料定，徒思无益，只好听之任之。你们请回吧。”说罢，他先起身转入后堂。

后两日，吏部的一纸公文送到天策府，知告天策府的左一马军总管程咬金出为康州刺史，右二护军段志玄出为邓州都督，右三统军秦叔宝出为灵州刺史。公文上说，这三人战功卓著，特加官晋品云云。

所有入府公文例由记室房玄龄最先过目，看到这三项授任，他嘴里说道：“到底还是来了。”一边拿着公文前去见李世民。

李世民知道后也很坦然，他平静地看完所有文字，说道：“玄龄，看样子他们以为这三人是我府中最紧要人物，所谓盛名之下啊！对了，还有一个敬德，他现在若不被事儿绊着，恐怕也要被授为外任。嗯，大哥他们也是煞费苦心啊。”

“不错，他们以为府中以此四人最为紧要。”

李世民轻轻一笑，转言道，“咳，其实他们还是走了眼。玄龄你说，我这府中最紧要的人物到底是谁？”

“当然是秦王了。”

“错了，是你和如晦二人。只要你们两人在我身边，不管众将星散何方，照旧呼之即来。哈哈，玄龄，你说是吗？”

房玄龄赔笑了一声，心想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秦王还有心情开玩笑，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人说话间，就见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和杜如晦走了进来。就见程咬金扬起纸卷道：“秦王，看看他们又在搞什么鬼名堂，想把我们赶出天策府呢。我老程拼着前程不要，绝不离开天策府一步。”

李世民微笑道：“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儿，你却推托不要。咬金兄，若让外人说起，定会怪你不知好歹。”

众人却笑不起来。

秦叔宝正色道：“大家都看得很明白，若像我们这样，都渐渐出为外任，则秦王股肱羽翼尽矣，殿下自身又能维持多久呢？秦王，咬金刚才说得对，我们拼着前程不要，绝不离开殿下身边半步。也请秦王早早决断，以行大计。”

众人皆热切地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秦叔宝、程咬金和段志玄的身边，逐个与他们拉了一下手，然后说道：“你们的这番心意我心领了，然将你们放为外任，这是国家的制度，岂能因我而废？不管你们走向何方，只要我们心心相连，你们还如同在府中一样。你们不要将事情想偏差了，我有大功在身，又是二皇子，谁又能撼动半分？好了，你们速速回府打点行装，早早赴任去吧。等你们临行之前，我自有礼物分送你们。”

程咬金坚执不走， 秦叔宝和段志玄也坚持不去。

李世民薄有怒意，说道：“你们这样，定要陷我于不义之地吗？再说此语，即是不智，此后休登此门。”看到别人有些惴惴然，他的言语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接着说道：“我明白你们的一片忠心，然你们细想一想，此番出为外任并不是坏事。你们在天策府里毕竟是单独个人，到任后，则是一方大员，手下人员众多，岂不壮哉？”

李世民好说歹说，方才把他们劝回心意。几名硬汉子平日里难得落泪，步出天策府的时候，他们禁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柔肠百结。

房玄龄和杜如晦将他们三人送出门外，一返身又找到李世民，继续陈说其中利害。李世民意兴索然，不愿意多谈，仅说了句：“京师禁卫甚严，以我府中区区不及千人，能当何用？”

房玄龄道：“府兵之制，大权独揽于皇帝一人手中。当初隋文帝病中呼曰‘独孤误我’，命柳述、元岩召废太子杨勇入宫，欲交托大事，不让杨广为嗣。然杨广矫诏先拿下柳述、元岩，又发东宫之兵围文帝于寝殿，继而文帝驾崩，杨广不动刀兵就谋了皇帝之位。其实欲行大事不一定就要大动干戈，只要掌握了皇帝，就把握了大局。因小搏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房玄龄说的这段往事，正是隋炀帝谋得皇位的关键之举。此前杨广为谋夺其兄杨勇的太子之位，一面内敛自己的行为，扮出一副忠孝、仁智的样子来取悦隋文帝和独孤皇后，一面交结权臣杨素为己股肱，终于被立为太子。然其荒淫的毛病收敛日久，实在难以掩盖下去。仁寿四年正月，隋文帝生病居于仁寿宫，杨广、杨素等人入宫侍疾。杨素怕杨广忍不住露出马脚，就将注意事项写成一书，令宫人送给杨广。孰料这封书误送到文帝手中，让文帝觉察到杨广和权臣的勾结之事，才知杨勇被废其实并不简单。那边，杨广正色迷迷地注视着其父的两名妃子，一名为宣华夫人陈氏，一名为容华夫人蔡氏。那陈夫人为陈文帝之女，金枝玉叶，生长在锦绣丛中，更有说不尽的齐整。一日陈夫人欲入殿，杨广从旁过来动手动脚，陈夫人将此情形告知了文帝，文帝大怒连呼“独孤误我”，又要废储。孰料杨广的羽翼已成，其事不谐终于酿成大变。

李世民愠道：“玄龄怎能说得如此离谱？我岂能如隋炀帝般行事，后人定会像骂炀帝一样来骂我。”

房玄龄背上冒出了冷汗，心想自己怎么顺口说了隋炀帝的例子？若拿隋文帝逼宫后周帝的例子来说，李世民也许更容易接受一些。

杜如晦圆场道：“玄龄兄举的例子虽不妥当，然现在就是这样的形势。为今之计，唯有雷霆一击方能改变形势。”

李世民叹道：“宫城守卫已逾万余，且城坚门固，要想掌握皇宫，谈何容易？那天我已经说过，此等不义之事我断不能为。逼父杀兄，劣行尤甚隋炀帝，此事今后不可再说。”

房玄龄和杜如晦见李世民立场坚定，遂告辞退出厅外。两人行在迎阳湖边的石头路面上，一时默默无言。好半天房玄龄方说道：“如晦，秦王这一段时间怎么了？他原来不是一名固执之人啊！”

杜如晦答道：“我们的心意已经向秦王剖说明白，最后的主意还要由他来拿。玄龄兄，秦王所说之话也许发自内心，不过在此等危急关头，他一味避缩退让，并非他一贯的作风。”

“是啊，我也很是纳闷。”

“玄龄兄，还记得杨文干的事儿吗？”

“嗯。”

“那次还是我们两人最先提议，然秦王却把我们抛在一边，独自操作。我想呀，眼前的形势比上次更为险恶，秦王素来是默然独断的性格，此时他的心中若无所思，反倒是奇怪的事情。”

房玄龄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秦王现在定有所思，然并没有完全思虑明白？”

“对呀。我们跟随他多日，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脾气？事发之前绝无先兆，行动之时雷霆万钧，然后一击而中。”

“嗯，若是这样，我们今后不要再以此类言语挑之了。总有一天，他会来主动找我们。”

两人哈哈一笑，相携步出大门外。

三日后，房玄龄和杜如晦也被逐出天策府。一纸敕命授两人为国子学助教，这纸敕书想是经过李渊亲自过目，其中措辞严厉，有句云“尔今后不得复事秦王，若相私谒，必坐死”。原来一日李建成对李元吉说道：“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此二人现在秦府中，一以当十，必当逐之。”李元吉又将这番话说给裴寂听，裴寂大包大揽，说道：“这事儿好办，包在我身上。”裴寂记得李渊以前说过，大意是二郎本来是个很好的人，现在也学会了争权夺利，原是因为被读书郎所教。果然，李渊听了裴寂的话语，大为震怒，将一腔恼火都撒在房玄龄、杜如晦身上，说道：“速速拟旨，将此二人赶出天策府之外，且不许他们再见二郎之面。”

李建成的计策收到了效果。只见昔日车水马龙的天策府前，等闲难见到有人出入。如今的天策府里，仅仅剩下长孙无忌和侯君集这两名得力的人，尉迟敬德依旧是戴罪之身，进出天策府也不敢大摇大摆，生怕再惹出什么事情来。

尉迟敬德将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渐渐平复。他在养伤过程中，对史万宝的怒火是日甚一日。这天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即将到外地赴任，三人结成伴儿到尉迟敬德府中辞行。尉迟敬德眼望他们，恨恨地说道：“你们要走我不拦阻，这是没法的事儿。离开京城之前，你们要帮我办成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还用劳我们出手吗？”程咬金问道。

“帮我将史万宝杀了！这厮为太子、齐王的鹰犬，手段挺硬。你们若走了，留下秦王独自在京城，我怕这厮又会弄出什么花样来。”

几人相看了一眼，面露难色。段志玄道：“史万宝有官品在身，且武艺出众，又有一帮徒弟环在身侧，要想除掉他委实是一件难缠的事情。”

秦叔宝也说道：“黑子，小不忍则乱大谋。除掉史万宝事小，万一因此攀上了秦王，事情不就闹大了吗？”

尉迟敬德说道：“怎么了？素常你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就这般小事难住你们了？你们尽可放心，这事儿说什么也不会牵扯到秦王身上，黑子自有主意。”然后他说出一计。

原来史万宝也十分好色，看见有姿色的女子乃至自己稍微出众一点的女弟子，他都要想法弄到手。由于内宠甚多，他多置外宅。最近李元吉赏给他一名从扬州征来的乐籍女子，风流婀娜，让他迷恋不已，遂在延康坊为她置下一宅，近时日日流连其中。他自恃武艺高强，晚间来时并不用人随侍。尉迟敬德的主意是潜入其宅杀了史万宝，然后将那名女子移走，在现场制造此女子移情别恋，因而害命卷财潜逃的假象。

程咬金见猎心喜，说道：“好哇，如此美事若不干上一把再走，岂不可惜了？你们要走就走，我反正要和黑子做完这把。”

尉迟敬德道：“事毕后，这名女子就由咬金兄带至康州。今后是将她送人或者杀掉，抑或自己留下，就听凭咬金兄处置。唯有一点，不能让她漏出任何口风。”

四人说干就干，他们悄悄来到延康坊，找到史万宝的那处住宅。到了掌灯时分，觑准房中之人皆在厅中吃饭的当儿，他们一闪身入了卧房。只见房内居中的榻床甚是阔大和别致，原来史万宝为讨此女子的欢喜，不用长安官宦之家惯用的带帐幔屏床，选用了波斯人传来的四角帷帐大木床。这床要比中土之床高上一尺，床侧皆用帐幔罩起，四角伸出木杆以挂帷帐。他们见屋内并无其他藏身之处，仅床下还能容人，四人就掀开帐幔一一钻了进去。

秦叔宝低声道：“大家噤声，这厮既然武艺高强，耳朵也定然灵敏得很。待他进入此房之后，我们千万不可再出粗气。”另外三人心领神会，就屏着呼吸伏在地上。可怜这四位驰骋疆场的威风将军，这会儿如梁上君子一样潜伏，那模样儿着实狼狈。此时天色尚早，要等到半夜后方能下手，时间实在难熬。

后来又有一件尴尬事儿，让他们更是难熬。那史万宝入房后就赤条条地上床，在那里与那女子巫山云雨。只见床体摇动，又听史万宝吼声如雷，女子呻吟不已。

好歹等到史万宝的鼾声响起，那女子也沉睡过去。秦叔宝和段志玄一起，尉迟敬德和程咬金一道，分别从床的两侧钻了出来。只听尉迟敬德低吼一声，一张黑黝黝的大网飞起罩在床上。四人一人执起一角的网绳，将之绑在床腿上。尉迟敬德腾出手来，挥动利刃狠命向史万宝的身子扎了过去。只听史万宝惨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自是程咬金的利刃也戳入其身内。

他们早闻史万宝身轻如燕，不敢大意，怕他惊起后逃逸，遂定下先用大网罩之之法。谁知史万宝的动作并非传说中的那么快，身子尚未大动利刃已经加身，顿时了账。

段志玄打火点亮灯烛，见史万宝已经大睁着双眼死去，那名女子也吓昏死了过去。这时，尉迟敬德推门而出到了侧房，将宅中的唯一侍女也一刀杀了。那边，程咬金先用布团塞着女子之嘴，然后用一根索子将其捆在锦被之中。秦叔宝和段志玄挨屋搜索，将房中细软尽数裹起。这样他们很快将现场布置好，制造了女子与人潜逃的假象。

四人悄悄地退出了宅子。那名女子由程咬金带入府中，然后往康州赴任时偷偷将她带走。

秦叔宝和段志玄的住处较近，他们一同行走，段志玄恨恨地说道：“看尉迟敬德弄的是什么事儿？虽把史万宝杀了，然这过程也太晦气了。”

秦叔宝哭笑不得，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第二回

敬德直言促大计

常何婉转表忠心

“昨天晚上，我们四人将史万宝那厮做了。”尉迟敬德一大早就来到天策府，看到左右无人，轻声对李世民说了昨天晚上办的事儿。

李世民喟然叹道：“你怎么事先不对我言一声？敬德，要知京城里被杀了一名大员，不是小事。唉，你们这么做，真是太莽撞了。”

“不妨。我们离开前将房内布置了一番，仵作若去验尸，定会说是那女子恋奸情热，因而杀夫卷财而走。”

“哼，你不要自以为得意！这事若让我来看，就有两处极大的破绽。你想那史万宝号称‘京都大侠’，等闲人难近其身，一个无名的奸夫就能把他杀了？还有，既然说这女子恋奸情热，她定会和其身边的侍女做同一路，又何必将侍女杀掉？”

尉迟敬德张口结舌答不上来，良久方才咕哝道：“反正——反正——反正事儿已经做出来了。把史万宝拿掉，就是去掉一个极大的祸胎。”

李世民摆摆手道：“算了，今后不可再提此事。敬德，眼前的处境如此艰难，说句风声鹤唳也不为过，你不可再给我添麻烦了。”

尉迟敬德咂摸一下嘴巴，有心想再辩驳几句，终归不敢。他就顺着李世民的话头说道：“是啊，以前的天策府何等辉煌，不想现在就到了这等寥落的境地。秦王啊，如今府内景物依旧，然人影星散，仅仅剩下无忌我们几人。”

李世民眼睛看着门外，不言不语。

房玄龄和杜如晦被逐出府外之后，两人逐个找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和侯君集说了一番话。两人说，如今自己不能自由地随侍秦王左右，如何劝说秦王早定大计、提早动手的事儿皆赖他们三人来游说。两人说到动情处，不禁潸然泪下，另外三人也陪同落泪。尉迟敬德今日来，也正想劝说李世民一番。这时，只听门外有脚步声音，就见长孙无忌和侯君集走了进来。侯君集进门就说道：“秦王，想不到史万宝还能让人给杀了，如今外面正风传此事呢。”

李世民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长孙无忌坐下之后忧心地说：“外面传说史万宝新纳的小妾水性杨花，因而杀人图财逃走。可人们都知道史万宝和太子、齐王的关系不同一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诸事敏感，别因此再牵扯上我们。”

李世民看了一眼尉迟敬德，眼光里有责怪的意思，然后轻叹一声道：“多事之秋，没有什么不可联系的。嗨，随它去吧，再添上这一件也不为多。”

尉迟敬德说道：“秦王不可如此颓然，我们跟随你多日，遇到过多少难事儿，从未见你皱过眉头。属下知道，你所以犹豫不决，其缘在顾及兄弟情谊。敬德是名粗人，不明圣贤道理，然在战阵之间，若一味顾及小节，就会失却大势。还请秦王早定大计。”

“早定大计？我知道，你们定是听了玄龄和如晦的言语，想来劝说我。可是，那边是我的亲兄弟，让我像对付敌人那样去算计他们，这事儿若放在你们的身上，能做得出来吗？”

座中三人中，长孙无忌为李世民的妻兄，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侯君集在府中毕竟名头不响，自认人微言轻，不敢正面作答；尉迟敬德向为李世民的忠心贴身之将，李世民的什么话到了他那里都不折不扣地执行，从来不敢有半分违拗的地方。李世民此话一出，顿时出现了冷场。

今天的尉迟敬德却有点特别，只见他思索了片刻，昂然道：“秦王，敬德向来不敢指摘你的不是，今日却要违背一回。不错，太子和齐王是你的亲兄弟，你有这样的好心，他们却未必。观他们对付我的手段，残酷至极。他们能这样来对付我，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用如此手段来对付秦王你呢？如今天策府已经名存实空，还不是他们捣的鬼吗？要我说，存仁爱之小情，忘社稷之大计，此等事情非秦王所为。”

长孙无忌、侯君集听了这番话暗中高兴，觉得尉迟敬德不枉了房玄龄和杜如晦的一番教授。尉迟敬德作为一名武人，平时哪里有这般深刻的见识？

李世民转颜一笑道：“哈哈，想不到敬德还能说出这样一番文绉绉的话来。嗯，你从什么地方学来的？难得你背诵得一字不差。”

“圣贤道理存乎心中，岂能死记硬背？秦王啊，你如今处事犹豫，是为不智；临难不决，是为不勇。你这样做，对家国有什么好处？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这不是你一贯的秉性啊！秦王，你须及早定下诛灭太子、齐王之策。”

李世民这一次的态度有所改变，不是一味叱责，哂道：“你说来说去，不还是这条路子吗？”

“只有这一条路子，并无他途可走！秦王若不这样做，黑子就要考虑考虑自己的这条小命了。”

“嗯，你怎么考虑？”

“我受了这一番苦楚，说什么也不敢再来第二次。如秦王不早定计，黑子即要奔逃亡命，不能坐以待毙。”尉迟敬德看了一眼长孙无忌，接着道，“黑子今若逃亡，无忌亦欲同去。”

李世民目视长孙无忌道：“无忌，这是真话？”

长孙无忌缓缓地点点头。

“那么敏妹呢？你也带走不成？”

“不错，她跟着我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来，总不能把命白白地丢在这里。”

李世民目视侯君集道：“你呢？你怎么说？”

侯君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毅然说道：“属下不敢相瞒，若敬德出走，我也想到康州投奔咬金。”

李世民立起身来，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们一圈，点点头道：“好呀，你们都走吧，这样才最干净。”又对长孙无忌说道，“无忌，你尽管走，然我想敏妹是不会跟你走的。”他折转身，慢慢向后堂走去。

三人坐在那里发呆了片刻，忽见尉迟敬德一拍脑门，说道：“嘿，我今天胆子怎么如此大？竟然对秦王说了这么多话。”

侯君集道：“敬德兄一身都是胆，难道现在后怕了吗？”

“当然后怕，若换在平时，打死我也不敢用这样的口吻和秦王说话。若不是想行房、杜二先生之计，再给我几个胆子也不敢啊。”

长孙无忌微笑道：“好，应该这样，今后这样的戏还要多演几场。”

李孝恭、李靖、李世等人终于攻入了丹杨，灭掉了辅公柘。此后，他们又剿灭了江南的几股反叛势力，使江南和山东之地连成了一片，其所辖之境逐步安定。李渊见江南事平，又想起东突厥动辄犯境的头疼事，遂下诏令李靖、李世回京。

李渊现在不喜欢李世民，不想逢东突厥入侵时再派李世民为帅，就想在北境上派上几名能干的将帅镇之以早做防备。因为前面有先例，像马邑、雁门有了李大亮为统领，颉利可汗再也不能从此入侵。他召李靖、李世返京，就为布置此事。两人奉旨到太极殿觐见李渊，李渊当着群臣之面，大力夸赞二人，说道：“李靖此次随孝恭扫平江南，实为萧铣、辅公柘之膏肓也。想古之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也难有李靖之功劳。世与李靖的功劳相比肩，又奉上忠、事亲孝、性廉慎，堪为人臣的楷模。”遂授李靖为灵州大都督，李世为朔方道行军总管。让他们一人驻灵州、一人驻银州，近可形成对梁师都的夹击之势，远可防备东突厥前来犯境。

李靖在金殿之上得到了李渊的夸奖，心中百感交集。想起当初还是在这个殿上，自己被捆绑来见李渊的情景。那时的李渊和裴寂，满腔怒火要砍下这颗项上之头，多亏了李世民、于志宁和颜师古等人的劝谏，才有了今日的风光。这使他更加感激李世民的知遇之恩，下朝后他挑选了一些礼物，前往天策府拜见李世民。

李世民见李靖送来的礼物甚丰，执手责怪道：“药师兄，我们恬淡相交，你现在怎么也学会了这套俗礼？”

李靖笑道：“没什么，这些东西皆是江南的寻常物品，别看堆儿大，其实也不值几个钱。只是想博王妃她们瞧个新鲜，实在称不上什么贵重礼物。”

李世民让李靖坐下，又令人上来奉茶。两人自从武德二年分别，已经数年不见。他们在大江南北皆创下了巨大功业，谈话间各自心头不由得都浮起惺惺相惜之意。李世民赞道：“父皇在今日之朝会上，赞扬药师兄超过古之韩、白、卫、霍之功，果然如此。想是我李家有福，上天降生药师兄来佑大唐。如今东突厥在北境为乱，是为父皇的最大心事，药师兄此去，定能马到成功。”

李靖拱手道：“秦王说这等言语，让李靖不胜惶恐。若无秦王当日慧目识拙，李靖焉能有今日？恐怕早已成黄泉幽梦。其实若论功业，殿下才是天下第一人啊。李靖的这点小功与秦王相比，实乃萤烛之火与日月之光相对，不能比的。”

李世民摆摆手道：“罢了，我们再这样说下去，就成了相互吹捧了。我既为朝廷之臣，又是父皇次子，办的这些事儿，皆是分内所当，何况还是家事。如今天下渐平，我多在京城办事，今后巩固边疆、降伏诸夷皆赖于你和世兄等人了。”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现出寂寥之色，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靖实为绝顶聪明之人，这些年他虽处江南，然对朝中的动态了如指掌。像他们兄弟之间相争的事儿，也能仔细察觉。他见李世民此刻的神色，知道其已触动了内心的难言之事，就宽慰道：“天下虽然渐平，可是四方诸夷未靖，国内人口及财富尚未恢复到隋仁寿年间的水平。殿下，今后需要你施展雄才大略的地方，还多着呢。”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嗯，不错。父皇和太子操劳万机，我自当全尽心力。”他的眼神飘忽，接着说道，“药师兄，你眼光长远，谋虑周到。我现在有一件烦心的事儿，想向你讨教一番。”

李靖起身说道：“秦王何出此语？李靖实在担当不起。”其心中灵光一现，隐隐约约感到李世民将要说出的话，定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儿。

果然，就见李世民缓缓地说道：“药师兄不可太谦，请坐。其实这件事儿，你以前定有所闻。唉，我这些年多为父皇出力，立有薄功，谁又能想到，竟然惹起了太子和四郎的猜忌呢？你看，我这府中之人如今皆被他们遣散；我有心出京避让，奈何父皇又不许。药师兄，我处在这等尴尬境地，当如何处之呢？”

李靖心中一震，觉得一时不好回答，就面带微笑，在那里暗中斟字酌句。

李靖自小就有了忠心辅国的念头，随着年龄渐长，这种念头愈加清晰。他为马邑郡丞的时候，觉察到李渊有异志，虽与李渊没有私怨，隋炀帝又是那样暴虐无良，但他还是毅然赴京首告。及至后来李渊成事将他捉拿，其神色安然，说道：“岂以私怨杀壮士乎？”他后来征战时或从李世民，或从李孝恭，其殚精竭虑，唯以事成为念。

他其实是自负文武才略，以为只要忠心为国，不依附任何个人，即能克定大功，尽了臣子的本分。以隋炀帝之暴虐，李渊之猜疑，他不移其志，始终以忠国为上。

至于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相争的这件事情上，李靖认为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若从感情上来说，李世民当初致力救下自己，继而又荐自己为行军副总管，可谓恩情甚大。且李世民能征善战，善纳人物，他衷心佩服。按说李世民今日既有此问，他应该毫不犹豫当即回答才是，以表达忠心，然他思索良久，缓缓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李靖素来以为，只要抱定了忠心为国的决心，则有才必为国所用，有能必为君王识。至于殿下与太子、齐王的纷争，一来可能是世人无端妄说，二来也许是太子胸襟不宽的缘故。殿下的心胸向来能海纳百川，相信时间一长定能感动他们。总而言之，这是殿下的家事，李靖为一外人，且刚刚回京不久，不甚了解其中详细，因不敢妄加评说。”

“药师兄能这样说，定是怜悯世民现在的处境了？”李世民又逼问了一句。

李靖挺直身体，正色道：“请殿下理解李靖此时的心意，对这件事情我委实不敢多说。凡是家事，外人若掺和其中，则局面愈加混乱。请殿下放心，就是皇上问起，李靖还是这番话，不敢多置一言。”

李靖的话说到这种程度，不免让李世民有些失望。

李世民这些日子一直在默默地盘算，心想自己若一旦与大郎形成抗争的局面，朝中之人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坚决反对自己的，如裴寂和东宫、齐王府属；第二类是支持自己的，如萧瑀、陈叔达、屈突通、柴绍、温大雅、于志宁、颜师古等人，至于天策府属，绝对是冲锋陷阵的亲兵；第三类是两不相帮的，如封德彝、戴胄等人。若这样来衡量双方的人气，还是帮衬自己的人要多一些。

这次李靖、李世被委以重任，两人手握重兵，李世民心想他们若能明确支持自己，则可增加两名强援。李世民本想这两人与自己相处日久，感情颇深，他们倒向自己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孰料还没有见到李世，李靖在这里坚辞不答，让自己先碰了软钉子。

李世民不露一丝恼火神色，哈哈笑道：“药师兄果然高义，世民钦佩之至。对了，你此次去灵州驻防，须了解周围山川形势。杜如晦那里有现成的山川图，他现在国子学为助教，你可找他取来，对你当有小助。”

李靖拱手称谢，两人又谈了一阵梁师都和东突厥的事务。这时，午时已至，李世民留李靖在府内用了饭，李靖方辞谢而去。

第二日，李世也来拜访，李世民在谈话中间又以言语试探，没想到李世也和李靖一样，躲躲闪闪并不直接回答。李世民虽然失望，依旧高兴地与他叙话，让他到杜如晦那里去取山川图，然后留饭送走。

天策府如今门前车马稀少，若有人上门很是显眼。算起来，能经常上门的人寥寥无几，高士廉算是一个经常上门之人。缘于他是长孙嘉敏的亲舅舅，又兼他官职微小，因而可以从容出入天策府，并不显眼。李世民以前与房玄龄和杜如晦所谈最多，如今他们不敢登门，李世民再有什么心里话，只好对高士廉和长孙无忌细说。这日晚间，高士廉又登府门，李世民就将李靖和李世来访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高士廉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他们二人如今正蒙圣上宠信，且手握重兵，若能将他们召为麾下，当为大助。如此看来，他们的心意已定，就是再做努力也没有用处。可惜，可惜了。”

李世民道：“我对他们有恩，本来是水到渠成之事，终成泡影。他们别是见大郎如今势大，因而心思活动，想作壁上观吧？”

“不会。二郎，你应该看出这两人的禀性：李靖自负文武才略，不事一人唯事国家；李世英勇善战，追求忠义之名唯事君王。他们有这样的禀性，断然不会陷入皇子纷争之中。他们这样做，是想置身事外而非壁上观。”

李世民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我事后也在想，我有恩于他们，他们尚且不追随。若大郎去招揽他们，定然也会遭到拒绝。这番谈话其实也有收获，就是明白了他们的真正态度。”

高士廉点头称是，忽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外镇之中，李瑗远在幽州，毕竟鞭长莫及。可是泾州的李艺在那里手握重兵，且离京城不远，二郎，你不可不防。”

李世民叹道：“是呀，我本想若能说通李靖和李世为援，即可让他们制约李艺。现在陇西虽有张万岁，可他除了马匹稍多以外，人力形不成气候，难当李艺一击。不错，所谓未雨绸缪，还是要另想防备之策。”

李世民此次以言语试探，明白了李靖和李世两不相帮的态度。虽释去其倒向太子一方的存疑，然他们受恩于己，如今关键时刻却置身事外，心中不免怅然。他口中不说，心中已有定论：今生今世，这两人可为己用，但永远不能成为自己的心腹之人。

时间很快进入了五月，天气一日日地暖和起来，暑气扑面而来。连日里，朝中为了争论一件事情，大家争得脸红脖子粗，缘起太史令傅奕接连上疏要求灭佛。

佛法传入中土至今，崇佛者甚众。像现在的殿中之人，倒有一大半儿信仰佛法。傅奕此疏一出，李渊当堂诏百官议之，殿内顿时乱了营。殿中之人除了太仆卿张道源赞同傅奕之言以外，其余人多是反对，其中以萧瑀最为激烈。萧瑀平时醉心于佛法，且精研有成，常常光顾国内的诸大名刹，有时候还开堂讲道。因其官大名扬，已经俨然为佛界中的领袖人物。傅奕宣读疏议的时候，他气得眼歪嘴斜，待李渊的话音一落地，即向李渊奏道：“佛，圣人也，而傅奕非之。陛下，非圣人者即为大逆不道，请治傅奕之罪。”

傅奕不甘示弱，当堂顶了回去：“人之大伦，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陛下，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其罪大焉，请治其罪。”

两人争论的焦点，即是当时佛法和儒学尚未融合时的一个最突出的矛盾。儒家要求从个人本身开始，做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积极的入世思想。而佛法则认为人生是痛苦，世上是苦海，要求人们出家以脱离实际，以达成佛的目的，这是消极的出世思想。当时的儒学处于正统地位，傅奕提出抑制佛法泛滥和尊崇儒学是为了加强皇权。然佛法已得到广泛的普及，为许多人心中的信仰所在。

傅奕搬出了佛法不敬君父的大帽子，让萧瑀无法在皇帝面前对答。只见他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他微闭双目，双手合十，喃喃道：“地狱之设，正为傅奕。”宛似念动咒语一般。

李渊很赞成傅奕的意见，其时天下正处于战后重建、亟待恢复生机的关头，对丁男的需求最为紧要，若放归僧尼还俗，即可匹配成十余万户。这样，他们既满足了本身对粮食、帛绢的需求，又为国家贡献了相应的租赋，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于是，李渊下诏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对其精勤练行者，迁居入大寺观，给其衣食，无令阙乏。其余者，悉令罢道，勒还乡里。李渊又规定了寺观的数目，京师之内仅留寺三所、观二所，诸州仅各留一所，其余的全部取消。

李渊此举有其积极的意义，然因佛法深入人心，其诏令一出，天下人言汹汹，以为朝廷又要灭佛。此后形势不稳，发生了不少僧徒及民众围攻当地官府的事件，这就不是李渊的初衷了。

下朝后，李世民心中有事，故意晚行了一会儿。待群臣散尽，他方迈着方步，慢慢沿着甬道走到海池边上。之后继续前行，绕过临湖殿，就到了高大的玄武门城楼前。

李世民并不急着出门，而是一拐弯到了登楼的台阶前，然后拾阶而上。守门的卫兵见秦王突然要登城楼，早有一人慌不迭地上来引路，另有一人飞奔去西侧的临凤阁，自是去通知在那里的常何。

玄武门在宫城之中规模上仅次于承天门，设有三个宽三丈的门道，门道之间的隔墙的宽度都达到一丈二尺。门上设有楼阁建筑，供皇帝临御。整个门楼高有二十余丈，显得高敞雄伟。墙体皆用大青砖砌成，中间的勾缝用糯米汁儿和着白灰黏结，实为坚固的门户。

李世民登到城楼上，只觉一阵轻风刮来，登时消去了刚才登级时沁出的细汗。玄武门的确是京城中的高建筑，向南望去，只见远处的终南山在晴日之下轮廓分明；近处的坊市街陌，俯视如在槛内。李世民极目远眺，更兼和风拂面，不由得心旷神怡。

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就见常何疾步赶了上来，他脸色通红冒出细汗，显然对李世民突然来到有些意外，遂慌乱来见。李世民见常何赶到，此时心情甚好，首先言道：“常何，我擅闯你所辖禁地，该当何罪呀？”

常何拱手道：“小人岂敢？秦王位列宰辅，又是天策上将，来此巡视为例内之事。秦王来到，是我等的无上荣宠。”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想不到你入宫禁不久，也学会说如此得体的话儿，哈哈。你不要如临大敌，我来此并无他意，只觉这里风景甚好，来此观赏一回。”说罢，他移步到了北面墙垛之间，指着远方道，“那条白亮亮的带子，自是渭水了。从渭水直到宫城，其间一马平川，并无阻隔。常何，玄武门的地势实在重要啊，你应该牢记肩上的责任。”

“谢秦王训诫，常何不敢有一丝儿的懈怠。”

“唔，这样就好。”说完这句话，李世民将目光移到常何脸上。只见常何模样恭顺，眼神满是敬仰。他忽然又柔声道：“时间真快呀，想起那时你在雀鼠谷里的样子，当时你才十六岁吧？就这几年的时间，你已成为守卫宫禁的将领。”

“是的，别人都说小人的机缘好，小人也是这样以为。想当初一同投军时的伙伴，如今以小人的官职最高。追根溯源，无非是因蒙秦王和太子赏识，从万人丛中简拔而上。”

李世民目光闪烁，稍作沉吟，然后说道：“你的话并不全对。你有今日的地位，主要还是你英勇善战。说我识你，也有些牵强，主要还是太子慧眼识俊才，才有你之今日。”

常何朗然道：“殿下此言，实在让常何汗颜。常何所以投军，缘起那时闻秦王年少英雄，心慕随之。其后太子对我有恩，然探寻源头，还是秦王在雀鼠谷内励我心智，既而拔为军头所致。常何今生今世，实不敢忘了秦王的恩情。”

李世民听了他的这句话，心里顿时释然。看样子常何虽由太子提拔来守卫宫禁，但毕竟官职不大，太子并未将他列为心腹。其中最重要的，常何有着豪爽正直的脾气，其对自己的初衷不改，这里面就大有文章可做。

李世民话锋一转，温言道：“嗯，你有此心，我也着实感动。上次我曾经说过，你和我府中的程咬金等人的脾气相仿。唉，可惜他们都出外为官，你们无甚机会见面。”

常何也很是遗憾，内疚地说道：“总之还是常何没福。”

李世民抬步向楼梯口走过去，常何急忙跟随。李世民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看完了这里的风景，我该走了。嗯，常何，我们谈了几句，我觉得甚是投缘，你当值后若是无事，就到我府上去深谈一番，如何？”

常何并不迟疑，答道：“好哇，小人定当前去拜见。只不过小人位微人卑，心里有些惴惴。”

李世民停步道：“嗯？我不是老虎吧？好吧，就这样说。等你下值之后，我让无忌来接你。”

“小人知道府中道路，不敢劳动长孙郎中大驾。”

李世民微微笑道：“无忌发现了一个吃酒的好去处，须他引路才行。就这样定了，你下值之后，无忌在嘉猷门那里等你。”

常何点头答应，在此一刻，他发现李世民的眼光中有一丝异样。

这日到了傍晚，常何果然依约走到嘉猷门。嘉猷门是太极宫的西门之一，位于西面宫墙偏北处，西与掖庭宫相通，是与玄武门距离较近的宫城门。现在守卫嘉猷门的将领为安元寿，常何走到门前的时候，就见他正与长孙无忌立在门侧谈话，显然是在等待自己。常何知道安元寿的来历，他自从武德五年归唐后，即被授为秦王府右府真，长孙无忌和他同为秦王的幕府，两人当然相熟。这时，两人见常何已经来到，安元寿先笑容满面向常何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转入门内。长孙无忌出门上马，也招呼了一声，然后居前领路，引着常何向城南走去。

两人先是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南行，渐渐就出了明德门，长孙无忌并不停止，又向东首行去，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常何见越行越远，不免诧异问道：“长孙郎中，这荒郊野外能有什么好去处？”

长孙无忌但笑不答，只是一味挥鞭疾驰。常何虽然满腹疑云，也只好紧紧跟随。他们这样又行了一阵，就见前面有一处房舍，里面透出亮光，这时长孙无忌道：“到了。”说罢到房前先跳下马来，门前上来一人接过了马缰绳，常何也遵嘱将马缰绳递了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常何影影绰绰中觉得此人似是尉迟敬德，因见无人吭声，也不好问询。

如此阵势不免透出些神秘，常何心里惴惴起来，但想秦王和长孙无忌约自己来此，定然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歹意，就随着长孙无忌进入了院中。他们推门而入房内，灯影下站起一人，那人开口说道：“好常何，你果然依约来了。”常何一听声音，知道说话者正是李世民。

常何急忙下拜道：“秦王有令，小人焉敢不从？只是长孙郎中将我引到这等隐秘荒僻之地，让小人一时难解。”

李世民上前拉起常何，说道：“城内嘈杂，是我让他们寻到了这个所在。我们既然要清谈，还是这里最好。来，你先坐下。”

李世民令长孙无忌打开放在墙角的两口箱子，指着箱子道：“常何，听说你这些年来不事搜刮，名声很好，若靠你那点儿官俸定然积蓄不多。你现在尚未娶妻，到了这个年龄，该有个家了。你拿这些钱先去置一处宅子，再看城中官宦之家谁有出众的小姐，娶来就是。嗯，若其家不愿意，我可帮你前去说项，让你趁了心愿才是。”

常何顺着手指望去，就见箱子里面满满地装着金银玉器，在灯火的映照下，箱子里的黄白之物熠熠生辉。他心里不由得大为震惊，心想这些东西若靠自己的官俸，一辈子也难以积累起来。此时的常何，愈益明白李世民有事情求于自己，遂起身拜道：“小人聘妇之时若有阻难，定然找殿下帮忙。可如此多的金银器物，小人实在担待不起，自古皆言无功不受禄，小人委实不能受。望殿下能够体察小人的心意。”

李世民微笑道：“你将有大功于我，这点东西和你的功劳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常何，我今日找你，要谈一件大事。”

“小人恭听殿下吩咐。”

“我和大哥的事情，想你定有耳闻，可能所知不详。我今日就将其中详细之处给你说上一遍，待你评判其中是非曲直之后，还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常何到了现在，明白自己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是跟随太子？还是投靠秦王？按照常理，自己蒙太子垂青，将自己简拔而上，又授为宫中禁卫之官，这是天大的恩情，应该跟随太子才是，至少也不能背叛他。可是追根溯源，还是秦王当初在万军之中瞧中了自己，因而才有了出头之日。这让常何一时踌躇难断，遂拱手道：“小人官微言轻，只知忠心奉职。且太子和秦王，都有恩于小人，若让小人来评判其中是非曲直，一者为不忠，二者也委实不敢。”

李世民柔言道：“瞧你，不要这样紧张嘛。我说过喜欢你的脾性，今天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待。你且坐下听我说完，就是不置一词，我也不会怪你的。”随后，李世民将自己和李建成以往冲突的过程摘要说了一遍。长孙无忌在旁不免诧异万分，实在想不透二郎今日缘何这样？面对这样一位小官，如此详尽地叙说轻易不向外人道的秘密，真是破天荒的事儿。

常何静静倾听，心中也是震惊万分。想不到太子和秦王已经到了这等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言听之余，他对李世民对自己的毫无保留心怀感激。

最后李世民说道：“我已经息心归隐，不与大哥争一日之短长。可大哥和四郎并不罢休，前几日东宫记室参军事庾抱和齐王府典签裴宣俨告诉我说，大哥和四郎要将我府中之人全部调出，然后再全力对付我。你看，程咬金等人已被远远调开，府内所剩无几，下一步，唉，我也许朝夕难保了。”

长孙无忌第一次从李世民的口中听说了庾抱和裴宣俨来传话的事儿，心中大惊。心想眼前的常何态度不明，万一他不愿意投奔二郎，岂不害了这二人之命？

常何低头听完了这段长长的叙述，默默沉思了半天，然后抬头道：“小人性子直，素日里口无遮拦。若让我说，秦王替大唐打下大半国土，又深得人望，太子和齐王这样做，是他们心中嫉妒所至，实在不该。此事不用评判，确实是太子和齐王做得不对。”

李世民直视常何的双眼，见里面透出的神色坦荡透彻，不似作伪，遂问道：“常何，我这里先打个比方。若我和太子对阵，你选择哪一方？记着，你不能置之度外。”

常何又想了一会儿，断然道：“秦王，我心已定，此生定当追随秦王。殿下，今后只要有用得着常何的地方，哪怕是掉了脑袋，常何绝不皱一下眉头，请尽管吩咐。”继而又补充道，“但今后若有与太子面对的时候，我不敢动他一指头。”

看到常何如此干脆利落，长孙无忌不免惊异，心道如此天大的事儿，你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别是其中有诈？李世民却满脸坦然，之前他已将常何的脾性琢磨得十分透彻，翻来覆去何止几百遍？常何今日的表态，实在其意料之中。他遂起身走到常何面前，感激道：“常何，你能说出这般话，就是不替我办一丁点事儿，我亦甚慰。要你办的事儿，以后慢慢再说。眼前最关紧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小人不知。”

李世民缓缓道：“我今日将你请到此处，就是要避人耳目。你回去后，依旧和平时无什么两样，在太子和齐王面前，也不可露出我与你相交的痕迹。你明白此节吗？”

“明白。”

“好，此地不可久留，你可先行离开。今后我有什么话儿，自有安元寿传给你。这些东西你先带走。”

常何一听此语，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说道：“殿下莫非信不过常何吗？要知我愿追随秦王，并非为了名利，无非信义罢了。殿下若坚持让我收下这点东西，即是不信我。”其颜色之间，颇有愤愤之意。

李世民劝慰道：“我若不懂你的这番性情，定不会召你。这两箱东西并非赠你，可你手下之人良莠不齐，也许会有用处。你先拿去，若真的用不上，今后再还我也行呀。”

常何颜色稍和，说道：“殿下既然这样说，小人就先将这些东西带回去。万一真的用不上，将来原物送还，请秦王莫怪。”

李世民点点头，让尉迟敬德牵来一匹马，将两口箱子架在马背上，然后交给常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站在门前，目送常何一人二马慢慢消逝在前方的黑暗之中，两人方才折头回屋。李世民吩咐尉迟敬德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今晚不用回城，就在这里将就着过上一夜。你和他们在耳房内安歇，我和无忌住在一房。”尉迟敬德接令后即去安排。

长孙无忌目送尉迟敬德走出门外，轻声叹道：“二郎，常何这人靠得住吗？他今天答应得如此轻易，今后别有什么曲折才好。”

李世民道：“刚才常何说的两个字很好，就是信义。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他，大郎对他有恩，我若上来就用名利说动他，以我现在的落魄处境，恐怕难以奏效。常何年轻气盛，对我万分崇敬，只有以信义打动他，方能收到一些效果。他说面对大郎时不会动大郎一指，即是他信义的体现。至于他是否有诈，且待我们观察一段时间后才能断定。无忌，我很有信心，这次应该不会走了眼。”

“万一走了眼，岂不连带着将庾抱和裴宣俨两人都卖了出去？”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我正要从这两人身上，瞧出常何是否可靠。裴宣俨现在已经和四郎闹翻，正准备脱离四郎来投奔我，他已经成为明棋；庾抱却与我没有一丝瓜葛，我这样说实在是冤枉了他。”

长孙无忌喜道：“原来如此。这样一虚一实，若常何向大郎告密，则他自己也会露出馅儿，对我们却没有任何损失。”

李世民神色忽然一暗，叹道：“唉，我这样做，也是为防万一。无忌，你别看常何官小人微，可他处于四两拨千斤的地位，不由得我不慎重。”

“常何有什么重要的地方？玄武门守卫之兵不足五百，又受北军节制，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

“玄武门是大郎、四郎的必经之路，又是宫城重门，岂不重要？我这些日子心里有番计较，等明日回城后，你将舅舅叫来，我们要好好议论一番。”

长孙无忌大喜，心想二郎终于开始有所动作了。他跟随李世民多年，知道他喜怒之时不形于颜色。现在他既然说有计策，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而成。 此后两人见夜色已深，遂宽衣就寝。临睡之时，长孙无忌忽然又想起一事，起身问道：“二郎，若行大计，东宫和齐府内须有我们的眼线。如今裴宣俨的行迹已露，实在可惜。”

李世民已经展被躺下，口中答道：“不妨，那边还有人为我传话。我已给他捎信儿，让他这几日刻意留神大郎对庾抱的态度。若稍有异常，则常何就不可靠，此事就须终止。”

长孙无忌大为心折，说道：“二郎，想不到你在不动声色之间就布下了如此隐秘的棋子，我随侍你身边日久，怎么就没有发现一点痕迹呢？”

“咳，也难得你不知道啊。说起来，这还是马三宝之功。唉，想起杨文干的那档子事儿，让我白白地损失了马三宝这位紧要人物，今天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啊！”李世民直到近日，方悔上次未能全盘谋划形势，使杨文干兵变之事成了虎头蛇尾，白白浪费了心力不说，还遭到了父皇的疑心。

此后数日，李世民、高士廉、长孙无忌三人关在房内，秘密商谈了数回。此时，李渊的禁佛诏令已经发往各地，官吏们先是驱赶僧侣回乡，继而毁掉寺观。当时的僧侣有数十万，百姓信仰者也很多，闻听朝廷禁止，天下人心惶惶，一时怨声载道，更有激烈者与官府发生了冲突。朝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方面来。李建成在那里忙个不已，无暇分心李世民的事儿。李世民以为时机来了，决心依大计行事。此前，他已经有一个大致方案，就向两人侃侃谈了出来。

“上次逼杨文干兵变的事情，虽未达到我们的目的，然也给我提了个醒。杜如晦说得对，不能专事于大郎和四郎本身，还要想法控制父皇手中的兵权。具体做法就是要以小搏大，因为我们的兵力有限。这样既要擒拿大郎和四郎，也要同时控制父皇，两者缺一不可。”

长孙无忌忧虑道：“宫城守卫这么多，东宫和齐府里的宿卫也不少，以我们府内的这点人马，实在难与他们相抗，又如何以小搏大呢？”

“所以就要打玄武门的主意。我这几天留意大郎的动静，见他对庾抱并没有什么异常之举。如此看来，常何还是靠得住的。”

高士廉已经知道了联络常何的事情，插言道：“大郎也许以为其已控制了朝中大局，像常何这样的小人物他压根儿就想不起来。嗯，选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猛然发动，肯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就是二郎说的以小搏大！”

李世民道：“只要常何决意跟我，此事就成功了一半。玄武门是大郎和四郎上朝的必经之地，我们先埋伏在门内，就可一鼓擒拿，此后再挥兵深入宫内，以夺父皇之兵权，则大事成矣。”

高士廉沉吟道：“若事情顺利，则此法可行。不过事分两极，反过来说，若不能一击而中，此事也很凶险。我想，有几件事情要早做准备：一者，兵马相比悬殊太大，如今常何归附，另有一个嘉猷门由安元寿领之，宫城之中我们仅有二门，兵马太少；二者，东宫和齐府与玄武门相邻，后宫之中又有和他们通气之人，若东宫和齐府之卫闻讯来援，能否阻之？三者，圣上身边近卫环伺，如何出奇兵突降圣上身边？二郎，说到底，我们手中之兵毕竟有限，须巧做安排。届时若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一败涂地！”

“嗯，是这样。我许多日以来，一直都在盘算这个难题。事情是明摆着的，我们事先须隐秘为之，不能大肆从京城以外调来兵马。舅舅说得对，我们要用好这个‘巧’字。”

长孙无忌道：“二郎，你不是已经让敬德召来了一些壮士吗？若能招来五千人，就能多些胜算。”

李世民这些日子暗暗安排，让张亮将昔日秦王府中的王保放归京城，由尉迟敬德暗中统领，如今已集合了八百王保。

李世民摇头道：“五千人？太多了。须知人多嘴杂，若弄来五千人入京，定会传出风声。我已经向敬德说过，此次召人京城之人不能超过一千，这样才不至于招摇过分。我们现有人马确实不多，可也没有其他的法子。要知道，我们举事处于劣势，隐秘是最要紧的，若动静过大，就会打草惊蛇。嗯，舅舅说得对，此次举事必须环环相扣，不能出现任何差池。我这几日正为这件事情绞尽脑汁。对了，这房玄龄和杜如晦自从出府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莫非他们在外面躲清闲吗？”

长孙无忌轻声道：“二郎莫非忘记了？当初敕书上严令，不许他们再入府来见你，违之则问斩。”

“这两人智计百出，我这府中四门皆通，又不是大郎派人来守把，难道真的进不来吗？无忌，你明日去把他们两人叫过来，还有敬德、侯君集和张公谨，明日都到这里来议事。”

长孙无忌点头答应，即让尉迟敬德去叫房玄龄和杜如晦。孰料房玄龄和杜如晦不敢前来，让尉迟敬德白跑了一趟。

第三回

显德殿黄粱未醒

天策府秣马厉兵

李世民听说房玄龄和杜如晦不愿意前来，怒道：“当初我不愿举事时，你们围在身边劝来劝去，以他们两人最为热切。我现在用得上他们了，却又推托不来。敬德，你再去唤他们一回。”

尉迟敬德领命前去，回来时仍旧是一人，摊着手道：“秦王，他们坚执不来，说皇帝有敕令，若来必坐死。”

李世民听后大怒，拔出佩剑交给尉迟敬德道：“你持此剑前去，若他们仍旧说不来，可断其首再回。”

尉迟敬德为难道：“黑子口笨，已经空跑了两趟。不如让无忌随我同去，这样一同说服他们，连带着持剑威吓，想他们也许能来。”

李世民挥挥手，尉迟敬德与长孙无忌一道出了府门。两人到了房玄龄的家中，四人相对而笑，杜如晦道：“秦王用剑来逼我们，看样子这次是认真的。玄龄兄，你这条计策用得好呀。”

原来尉迟敬德第一次来叫他们的时候，房玄龄不同意马上就走，说秦王在这件事上始终遮遮掩掩，不愿意说囫囵话儿，不如在他最心急火燎的时候，再给他加上一把火。尉迟敬德依计而行，他又悄悄将此计策告诉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我看火候差不多了，二位先生可以入府议事。为这件事情，二郎已经和我们议了好长时间，已有大概，就差些具体细节需要商定。”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杜如晦道：“我们这些天也在想，该是动手的时候了。如今朝廷正行傅奕之议，天下动荡，所有的注意力都专注于京城之外。行啊，我们这就走吧。”

房玄龄心思缜密，说道：“我们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再走。现在虽天下动荡，然太子和齐王安插在天策府周围的鹰犬依旧勤勉得很，若见我们入府，定惹祸端。”

“不错，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心细谨慎。敬德和无忌先走，先去给秦王报个讯儿，就说我们随后就到。你们出外，也要一前一后，最好分开，方不惹眼目。”杜如晦觉得有理，补充说道。

黄昏之后，房玄龄和杜如晦闪身出了门，两人头戴方巾，身穿月白道袍，一副游方道士的打扮。他们沿着街道阴影行走，并不惹人注目。到了天策府，见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两人即闪身入内。

李世民正在仁文厅里焦急地等待。厅中还坐着高士廉、长孙无忌、侯君集、尉迟敬德和张公谨五人，他们谁也不吭一声，厅中显得很静。

看见房玄龄和杜如晦走入厅门，李世民余怒未息，低声道：“你们的架子挺大嘛，让我连请了三次，莫非还要本王亲自去唤吗？哼，刚刚才出府了几天？”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后不敢怠慢，满面惶恐，伏地拜道：“属下该死，惹殿下生气。我们本意，是想坚定殿下之志，实不敢相欺。”

李世民神色严峻，冷言道：“我若是不想做的事儿，你们以为如此相激就能成吗？好了，你们起来吧。”

这时长孙嘉敏走过来，一手搀起一个人，说道：“两位先生乔装而来，也是不得已的事儿。来，坐到这边来，我已经为你们煮好了茶。”

李世民颜色稍和，说道：“玄龄、如晦，来我这里就座。今天晚上，你们是这里的主角，许多事情，还要由你们来筹划呢。”

长孙嘉敏将茶盏端到房玄龄和杜如晦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悄步返回东偏阁。

李世民见众人坐定齐齐望着自己，转向房玄龄道：“玄龄，我不想负了家姐的临终嘱托，然今日大郎、四郎相逼，难有后退余地，我心已定，须用雷霆手段回击，不敢再耽误下去。”

房玄龄点头称是，心里暗暗想，为了等待秦王的这句话，我们已经耗了多长时间呀。

李世民目视杜如晦道：“如晦，你说得对。要行大事，须顾及根本兼顾其余，方能一劳永逸。我们此次行动，不能仅仅对大郎动手，还要设法控制父皇，使天下兵马不可妄动。这个举事的地点，我已经想好了，就是玄武门。”

杜如晦面带微笑，赞道：“这个地点好，属下和玄龄兄多次议过，此门既是太子和齐王上朝之地，又离圣上寝宫不远，若控制此门，则两下都可顾及。秦王请看，我已备下宫城全图。”说完，他伸手从道袍里取出一卷纸，然后徐徐展开，果然是一张详尽的宫城全图。

李世民随口赞了一声：“还是如晦心细啊。”然后指着图说，“来，大家都过来。玄武门位置得天独厚，守将常何又愿意追随我，我选此门为此次举事的起点，亦为全盘的关键。”

众人都耸起耳朵来，静听李世民谈其方案。

李世民说道：“其一，我亲带六百人入玄武门埋伏。其中一百人伏于门侧，待大郎、四郎入朝时将之就地擒拿；另五百人设法悄悄包围父皇寝宫。这里有一件难事儿，就是宫中宿卫逾万，我们仅能掌握玄武门、嘉猷门宿卫，力量太薄。其间万万不能与宫中宿卫酿成冲突，若混成一团则大事难成。

“其二，由常何领玄武门守卫，张公谨率领二百人拱守玄武门，防备东宫、齐府之兵来援，要将之挡于门外。另安元寿等人做好驰援的准备。”

这时高士廉插话道：“雍州狱事由我主管，其中囚犯约有三百人。届时我率狱卒再释囚犯，可合有五百人，也来增援。”

李世民点点头，接着说道：“其三，由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设法募集五千人集于潼关附近。若大事有望则来京驰援；若功败垂成则就地接应，然后东出潼关，与洛阳张亮合势，再徐图发展。”

众人听后，觉得李世民将手中的兵力分配得很适当，且环环相扣，脉络清楚，显是他多日深思熟虑而成。房玄龄点头道：“此计大妙，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拿太子和齐王，又控制圣上，则可事半功倍，以小搏大。不过此间最紧要者为常何，首先他不能对秦王阳奉阴违，反和太子做了一路；其次他若真心跟随秦王，不能让太子有一丝一毫的疑心，否则就难以掌握。”

李世民沉吟道：“嗯，常何是此次举事关键之关键。直到今日，东宫那边没有一丝异常，应该没有问题，我有这个把握。无忌，你昨天见常何，他对你说了什么？”

长孙无忌道：“常何不知道我们要在玄武门举事，还以为要利用他的手下之兵。他说，已经与手下人说好，届时听从指挥。”

李世民抬头向天，然后断然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万一常何到时候口是心非，只有怨我的命不好。”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直在盘算举事的诸种细节，两人对李世民选定玄武门作为动手地点心折不已。若选定玄武门，则常何忠诚与否至关重要。常何受太子恩惠不浅，若能在太子不知不觉间将他招揽过来，太子肯定不为防备，就能收到出奇兵的效果。想到这里，房玄龄问李世民道：“常何的态度举足轻重，殿下说东宫那边没有异常，这事儿又和常何什么关系？”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眼光中有默许之意，遂将试探常何的招法说了一遍。房玄龄听后沉吟道：“太子对庾抱无任何表示，说明常何并未漏出任何口风。可是，万一这是太子的欲擒故纵手段，不是更加凶险吗？”

李世民摇头道：“不会。我知道大郎的性情，他的心机尚没有如此深沉。他若心中有事，肯定会在颜色之间表现出来，父皇不是多次赞他爱憎分明吗？何况，我是让大郎身边之人观察大郎的动静，那是不会错的。嗯，这个人就是东宫率更丞王晊，当初由三宝将他引见给我，对我还是忠心的。”

说到王晊的名字，房玄龄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儿。王晊已在东宫任职多年，平日里不声不响，不爱与人交往，想不到他竟然成了李世民设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杜如晦默然半天，这时插言道：“太子未对庾抱采取行动，说明秦王的眼光不错，应该信任常何。不过为了万全，举事之前还要再试探常何一次，这样才能彻底心安。”

“怎样试探？”李世民目视杜如晦道。

“可以先与常何约定，令他某日某时到某地埋伏，以擒拿太子，然后再观察东宫那面的动静。若常何果然忠心，我们再告诉他详情开始举事。”

“好吧，就再试探常何一次。不过，这事儿要做得不露半点痕迹才好，所谓用人不疑，这样对待常何，已经大违了我往日的本性。”

杜如晦言道：“殿下刚才所谈计策，将人员分配得甚是恰当，且环环相扣，浑然一体。不过这里面有一件难处，就是我们兵力太少，难免捉襟见肘。我刚才默思两点，想作为此计的辅助之法。”

李世民微微点头，众人静静地看着杜如晦。

“如今宫城宿卫之兵逾万，若以天策府中之兵，再合以玄武门、嘉猷门之卒，无法与之相抗，所以须用巧法消散之。怎样消散？宫城之卫看似严密，然其中有一个极大的破绽，就是他们分散由各门统领，他们须严守本门，不得擅离各自岗位，若有违反即被斩首。他们由北军统领，若驰援他们需由北军大将持符调度。这样，宫城各门就处于各自为战的局面，若无北军将领居中调度，其战斗力就大打折扣。可让屈突通将北军主事之人设法稳住，不让他们入宫城指挥，其他各门宿卫不敢妄动，则我们即可在宫内来去自如。这样，城内的万余宿卫就成了摆设。”

尉迟敬德大喜，说道：“杜先生果然目光深邃，一下子就瞧中了关键。我知道北军的那几个人，都是嗜酒如命，到时候若让屈尚书找一个美妙之处请他们饮酒，定会饮到天亮之后。此计大妙。”

李世民眼中露出笑意，说道：“玄龄，如晦，看来你们两人这一段日子也没有闲着。接着说。”

“若想就近控制圣上，须在举事之日将圣上调到离玄武门不远的地方。否则，若圣上在宫深之处，我们再穿行其中，虽各门守卫各管其段，不免啰嗦，其中万一变起不测，则功败垂成。可使宇文士及居中联络，再让萧瑀、陈叔达等人环伺圣上身边。”

李世民皱眉道：“让宇文士及居中联络，这没有问题。可萧瑀、陈叔达他们，平时虽在父皇那里偏向我一些，然将欲行之事全盘托出，他们到底是何态度？我实在吃不准。”

房玄龄道：“殿下所忧甚是。像萧瑀虽有正直之心，可他平时泥古不化，中规中矩，若将事儿说给他听，这事儿毕竟牵扯圣上——他肯定要拦阻。”

李世民点头道：“这事儿我记下了。对萧瑀、陈叔达等人，还要利用他们的长处。至于如何使用，由我来把握。如晦说得对，事发之后要逼退东宫、齐府之兵，再约束京师乃至天下兵马，非用父皇手诏不可。这一环节委实重要，不能耽误半分，敬德，这率兵深入宫内之事，由你主之。”

尉迟敬德面露难色，说道：“殿下，刚才已让我埋伏玄武门侧，现在又让我领兵突内，恐怕有些措手不及吧。若让我说，可将咬金、叔宝、志玄他们秘密调入京城，再分兵统之，即能所向披靡。毕竟，他们待在潼关，远没有在这里的作用大。”

侯君集插言道：“敬德兄错了，秦王这样安排其实是深谋远虑，叔宝兄他们在潼关，看似闲置，实则为一厉害的后招。若一掷不中，又无后续之力，即为败招。”

李世民向侯君集投去嘉许的目光，赞道：“君集能说出这般话，不枉了这些年来的磨炼。看来让你随药师学些兵法，还是有效果的。敬德，君集说得对，此事不可更改，由你一力承之。再说句后话，将来你也不能仅凭一味勇力，也要多学些谋略才是。像你前些日子杀了史万宝，事先就想得太简单。”

尉迟敬德顿时低下头来。

李世民刚才提到了李靖的名字，心中又生感慨，叹道：“可惜了，李靖和李世若能参与此事儿，我们又可多几分把握。”说完，脸上透出了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的颜色。

是夜星空澄澈，月色溶溶。仁文厅里灯火一夜未熄，众人在这里进行秘密长谈。直到天色微明坊门开放之时，房玄龄等人方一一辞去，悄悄从角门里走出。

待众人散尽，李世民作势又要提剑出外晨练，长孙嘉敏心疼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襟，怪道：“二郎，你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今天就不要再晨练了。来，趁着现在天色还没有亮，赶快歇息一会儿。”

李世民停步转身，柔言道：“我的身子没问题，征战时几日几夜不睡都没事。敏妹，你已生过了几个孩儿，眼瞅着身子大不如以前，最该将息才是。昨晚又耗了一晚，今后不能再这样。”

长孙嘉敏不依不饶，上前拿下李世民手中的长剑，扯着他走到榻前，并替他宽衣之后硬将他推坐到榻上。李世民无奈道：“如此，我今日就睡一遭懒觉，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陪我。”

长孙嘉敏的眼角顿时湿润了，就依言和衣躺在李世民的身侧。

李世民抚着长孙嘉敏的秀发，轻声道：“我这些日子脑子昏昏沉沉，倒是疏忽了一件大事儿。”

长孙嘉敏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前些日子张亮来信儿说，洛阳的牡丹园又增加了一倍，今年该开花了。这几日阳光明媚，牡丹花应该开了。我想，你和菁儿她们领着孩儿到洛阳住上一段日子，好好地观赏牡丹。洛阳那里好玩的物事很多，想孩儿们定会乐而忘返，你们就在那里多住些日子，最好等到秋天的时候，我再把你们接回来。”

长孙嘉敏马上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眼泪夺眶而出，抽泣道：“二郎，你莫非不想要我们娘儿们了吗？”

李世民替她揩去眼泪，轻声斥道：“胡说，何出此语？”

长孙嘉敏泪眼模糊道：“二郎，我明白你的心意，然我却不能。这些日子，我定当随你左右，若大事能成，争取能助你一些绵薄之力；若大事不谐——”其声音哽咽，有点说不下去了。

李世民喃喃道：“大事不谐？唉，若天不假便，奈何？”

长孙嘉敏用手抹去眼泪，说道：“若大事不谐，二郎，我岂能离你而独生？”

李世民听完此语，眼角也湿润起来，就紧紧地将长孙嘉敏搂在怀里，目光炯炯，并无一点倦意。

李世民在这边磨刀霍霍，李建成和李元吉也没有放松警惕。

两人原想将天策府折腾得府属离散，李世民就会成为一条僵死之虫，不料想就发生了史万宝被杀的事儿。

“这事儿肯定是二郎干的。”李元吉愤愤地说道。

李建成神色游移，在殿内来回踱步，似自言自语道：“二郎干的？他杀史万宝到底意欲何为？是为泄私愤？还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

“当然是警告了。然他这样做，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黔驴技穷？”

“是啊，你想想，二郎善于不动声色，他如今竟然做出这等招摇的事儿，说明他已经耐不住性子了。要我说，一不做二不休，趁着现在天策府已无人的空儿，让薛万彻找几个人趁黑夜摸过去，将二郎宰了最干净。”

李建成瞪了李元吉一眼，说道：“你怎么能起这样的念头？如今二郎已经是人去府空，他再想生事惜无能力，这就够了。四郎，说到底，他毕竟是我们的手足兄弟，你怎么能想出这般残忍的主意？”

李元吉很不高兴，怫然曰：“唉，大哥性颇仁厚，总有一天，你要吃苦头的。”

李元吉看似简单，内心其实十分凶残。这些年随着其年岁渐长，又目睹并参与了大哥与二哥相争之事？内心渐渐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李世民敢觊觎太子之位，那么我李元吉亦为皇子，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次，善向李元吉溜须的护军薛实恭维他道：“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这句马屁话正好拍在李元吉的心坎上，他顿时喜笑颜开，得意忘形地答道：“不错，本王也是这么想。如今秦王已经失势，太子又太懦弱，这治理天下的事儿，终究还是要落在我的头上。”从那时候开始，李元吉就暗暗下决心，先与大哥联手除掉二哥，然后再想法谋夺大哥之位，谅大哥的本事，终归不是自己的对手。

有了这种心思，李元吉想除掉李世民的念头比李建成迫切许多。他除了不停地在李建成耳边吹风之外，还到李渊面前搞小动作。李世民失宠时，李元吉看准父皇正在恼怒的当头，密见李渊道：“父皇，二哥有不臣之心，须当抑之，若久不能制，终成祸害。”李元吉又举出杨广谋夺太子之位的例子。

李渊不以为然，说道：“我已遂你和大郎之意，尽散二郎的府属，摘其羽翼。如此这般，你还不满足吗？”

李元吉道：“二哥的羽翼已成，虽散其府属，其心不散。为防其酿成祸乱，又替国脉着想，恳望父皇下定决心，将其斩杀为上策。”

李渊面露不悦神色，斥曰：“二郎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

李元吉坚请道：“二哥当初平定东都之时，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屡违敕令，其心已存反意！父皇将他诛杀，何患无辞？”

李渊说道：“让二郎散钱帛给有功将士，那还是我的主意。四郎，二郎毕竟是你的兄长，动辄要杀，怎么就没有一点兄弟情分？”

李元吉见李渊不理自己的茬儿，就想鼓动李建成完成这个心愿。孰料李建成心怀仁慈，不愿意行此不义之事，惹得李元吉心烦。他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大哥，除掉二郎势在必行。你不听我的言语可以，然魏徵也是这样的主意，你素服其能，何不听听他的意见呢？”

李建成想起魏徵以前确实说过这样的话，然自己当时很不耐烦，惹得魏徵拂袖而去。自己这一阵子忙于遣散天策府府属，又要应付天下的动乱，与东宫官属相聚不多，算来已有十余日未见到魏徵了。想到这里，他令人去叫魏徵。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魏徵才迈着方步缓缓入殿，看到他那慢吞吞的样子，李建成有了一丝恼火，问道：“魏洗马，你莫非患了什么症候，缘何步子迈得如此慢？”

魏徵拱手施礼道：“属下这些日子有些胸闷，天又热了起来，愈发感到身子不适，因而来迟，望太子恕罪。”其实魏徵说的不是实话，他并非患病，而是心闷所致。这些天他见李建成连连出拳，将天策府府属大部分逐出府外，还以为击中了李世民的要害，模样显得很得意。魏徵瞧在眼里，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涌出了无尽的忧虑。

魏徵是一个明白大势的人儿，他私下里比较李建成和李世民两人，觉得各方面李建成都落于下风。现在李建成依靠李渊之势，又据太子之位，看似暂时占了上风。可那李世民不是一个轻言失败的人儿，不会善罢甘休，其看似偃旗息鼓，可暗地里玩些什么花样，明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正是凶险所在。魏徵早就向李建成建议除掉李世民，惜他不以为然当成了耳旁风，整日和眼前这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齐王混在一起，不看事情根本，却对一些细枝末节如临大敌。魏徵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对李建成渐渐失望。

李建成对魏徵的情绪变化毫不觉察，信以为真，温言道：“也许是天热的缘故，你可多喝些酸梅汤，消消暑气，就会慢慢好起来。”魏徵拱手称谢，心想太子果然厚道。

李建成挥手招来一宫女，令她沏一盏酸梅汤来。那边的李元吉已经开始不耐烦，心想大哥婆婆妈妈，如何能成大事。他走近魏徵身边，直截了当地说道：“魏洗马，我刚才向大哥说，若想稳固大哥的太子之位，须除二郎本身。我们知你满腹智计，请你在这件事情上发表一些高论。”

魏徵看了一眼李元吉那张生满疙瘩的脸，心中微微生厌，他实在想不透这位不学无术的哥儿为何起了这种念头？这时，宫女将酸梅汤端进殿内，魏徵说声：“谢太子赏。”恭恭敬敬接过酸梅汤，然后一饮而尽。

他在仰头喝汤的时候，心中忽然起了一种怜悯之意。一盏酸梅汤看似平常，里面却融进了李建成的厚道和关心，仅此一点，自己追随他就为不枉。李建成比起李世民稍微弱了一些，可他毕竟也是出众的。将来若进位为君，则其待属下待百姓肯定是宽仁为本，为天下之福啊。这时，魏徵原来的那些失望忽然飞得无影无踪，心中的豪气顿生，决意要为李建成尽力。

魏徵不再揣摩李元吉心里到底想些什么，而是依着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

“不错，属下赞同齐王的意思。要想国泰民安，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除掉秦王！眼下，秦王在那里韬光养晦，似无痕迹可寻，谁知道他又在那里酝酿着什么呢？”

魏徵的这句话不免让二人疑惑万分，李元吉想除李世民，是从私心出发，并未觉察到李世民有什么异常，因而不屑地问道：“魏洗马就爱危言耸听，二郎如今已成闲人，实在是废人一个，还能翻起什么大浪？”

李建成接口道：“是啊，天策府羽翼已尽，凭二郎一人之力，确实很难再有作为。”

魏徵冷冷一笑，严肃说道：“正因为殿下去除其府属，方埋下了巨变的祸根。据属下所知，秦王能谋善断，性格刚强，若稍加挫抑，则不胜忧愤，定有不测之疾。殿下今散其府属，其实已经触怒秦王。依属下估计，半年之内若还是这样形势，秦王定然忍耐不下去，他肯定会有动作。”

李建成还是不以为然，说道：“他会有什么动作？莫非他会带领其府中之兵来攻打我吗？哼，我让薛万彻一人独当宫门，则他那五百人难入东宫一步。”

李元吉虽然觉得魏徵的话说得太过，但毕竟和自己的意思相合，遂劝李建成道：“大哥，魏洗马说得有道理。大哥，你不能再犹豫了，迟则生乱。”

魏徵点头道：“不错，愿殿下早做决断。”

魏徵的这番话确实打动了李建成，说道：“既然如此，就寻他一个错处，让父皇将他贬到边远之地。”

魏徵急忙道：“万万不可！殿下若这样做，正好趁了秦王的心意。秦王在京城，毕竟势单力薄；若其出外，万一振臂一呼，则其旧吏故将啸聚在一起，不定又出什么乱子。”

李元吉不耐烦道：“大哥，你不能再迟疑了。事情明摆着，只有一刀将二郎杀了，方能摆脱无穷的祸患。你为人厚道，不想坏了名声，尽可退后，此事由我一人承担就是。”

李建成摇摇头，说道：“罢了，你们先退下，让我好好想想。”此后数日，李建成常常独自闷坐，其心中到底想了些什么，外人一时难明。

当是时，东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屯于河套之南。郁射设是处罗可汗的儿子，近来与颉利可汗有了矛盾，故单独驻扎，隐然与颉利可汗相抗。李渊对颉利可汗防备甚严，而对郁射设就不太上心。然郁射设忽然瞧中了乌城这个地方，这日带领所部精锐围着乌城猛打，意欲拿下扩充自己属地。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就在朝上与群臣商议救援乌城的办法。

李渊愤愤地说道：“朕原想郁射设与颉利不同，对他不做防备。没想到突厥人皆有豺狼之心性，想是郁射设看到国内动乱，以为朕无暇顾及边境，就来凑热闹了。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谅他也难讨到半分好处。”

李建成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北境已有李靖、李世、李艺三员能将镇之，可令他们发兵，即可解乌城之围。不过他们分屯各处，朝中须派一人前往主持，以协调他们进兵。”

李渊点点头，说道：“不错，朕派李靖三人分镇北境，正为防突厥南侵，不料想这么快就用上了。太子，你以为派何人为主帅呢？”

李建成望了李世民一眼，奏道：“以往每临战事，多由秦王为主帅。不过秦王现在忙于主持中书省的事务，分身乏术，儿臣愿保齐王为此次主帅。”

李渊为防李世民再持兵权，特地将李靖和李世从江南调往北境。此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能再让李世民出征，李建成的奏语，正好说到自己心坎上，遂满面堆笑道：“好呀，四郎往日多随二郎出征，该是单独出外历练的时候了。四郎，你以为如何？”

李元吉出班朗声道：“儿臣愿领命出征，那边有李靖等人为得力臂助，儿臣定然不负了父皇的期望。”

看到李元吉现在也学会了谦逊，李渊心中更喜，不由得赞扬道：“你能不掩李靖等人的功劳，朕就更放心了。拟旨吧，授四郎为征北元帅，克日起程。太子、二郎，待四郎起程之日，你们二人代朕于昆明池设宴，为他饯行。”

李建成、李世民齐声答应。

这时李元吉又说道：“父皇，为保此仗大捷，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但有所求，朕当照准。”

“儿臣以为，秦王这些年与突厥接仗最多，其帐下将领猛士能战又有经验。儿臣想请父皇恩准，拨秦王帐下以资北征之军，当能多几分取胜把握。”

“好哇，你既有此想法，朕就更放心了。二郎，你说呢？”

李世民跨前一步道：“对国家有益，儿臣定当全力照办。只不过如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等人，现散归各地，若猝然召之，恐怕时间来不及。”

李渊道：“不妨，可让他们从任所直奔灵州，再与四郎会合。待此战结束后，他们依旧各复本职。可速速拟旨，快马送出。”

李元吉又道：“尉迟敬德现为戴罪之身闲在京师，然他为一猛将有可用之处。父皇，儿臣想将尉迟敬德带走，容他到战阵上戴罪立功。”

“这等小事，不用问朕，你看着办就行。”

李世民早已明白了李元吉的用意，现在见他连尉迟敬德也不放过，心中不免大震。他明白，是该断然采取措施的时候了。

李世民令长孙无忌召来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六人，待他们围成一圈坐定，李世民神色严峻，缓缓说道：“四郎要将兵去解乌城之围，想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四郎此次既领敬德等人，又拨我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其军，其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其实隐藏着一个好大的奸谋。王晊告诉我说，那日大郎和四郎散朝后回府，两人又叫来魏徵在那里秘密商议了半天。据说四郎和魏徵坚持要杀我，大郎一开始犹豫，最后也从了那两人之意。”

房玄龄道：“他们定要不利于敬德等人。”

李世民冷笑道：“哼，我实在想不通大郎也有此蛇蝎之心。他对四郎说道：‘现在你得了二郎的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届时我与二郎到昆明池为你饯行，可使壮士将他杀于幕下。然后奏闻父皇，就说他暴死，父皇定然相信。尉迟敬德等人既入你手，要杀要剐不拘形式。’”

房玄龄道：“是了，然后他们带领大军返回城内，再逼圣上授予太子国事，则大事成矣。”

李世民道：“不错，大郎就是这样说的。”

杜如晦道：“如此说，我们须赶在他们前头动手。”

李世民叹道：“骨肉相残，为古今大恶。他们既有此想，不如俟其先发，然后以义讨之。这样我就会出师有名，天下定说他们的不是。”

尉迟敬德一听此语，马上着急起来，说道：“如今祸机垂发，而殿下犹晏然不以为忧，殿下纵然自轻其身，然将社稷宗庙置于何处？殿下若不先动手，则为交手受戮，敬德将窜身草泽，不敢留居大王左右。”

长孙无忌也劝道：“不错，若不用敬德此语，事情必败无疑。”

房玄龄和杜如晦今日被召，又听了刚才那番话，知道李世民要有动作。两人见李世民又在那里推托，心想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们又不敢说破，遂将目光视向高士廉，眼神中的意思是让他先说话。

高士廉动了一下身子，劝说道：“二郎，敬德和无忌的话不错，事情现在很紧急了，容不得一丝的犹豫。当然，若行事也不能操之过急，须谨慎为之。好在我们以前所议论之事已有眉目，今天只要将一些细节敲定，再选定日子，即可动手。”

李世民不再坚持，然还是留下一个尾巴，说道：“大家既然这样说，我们就将诸事再议一遍。不过希望你们理解我的难处，我刚才所说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最好有一个万全之策。”李世民此时想的是长远之事，骨肉相残不为美事，若能形成被动为之的局面，则后世青史传之，自己不担待责任。可是，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鱼与熊掌兼得的美事呢？李世民心里明白得很，现在无非是做做样子。

这时，杜如晦说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请殿下定下举事日子，即可速速办好。”

尉迟敬德道：“齐王已经选定了出征日子，要六月初六出发，若举事，须赶在此日之前。”

众人屈指一算日子，今天是五月三十日，离出征之日也没有几天了。

李世民凝神片刻，然后说道：“嗯，时间太早有些仓促，太迟又怕再生变故。六月初四不为上朝时辰，就初定此日吧。”他缓缓地看了众人一圈，接着道，“你们今天开始，按原定计策分头准备，晚上还来这里，届时再各自叙说一遍，不能有一点漏洞。如晦，想叔宝他们已经得了朝廷的敕命，正率领人马向灵州赶去，你可派出快马，通知他们改道，到潼关之前集结。四郎这样做也有好处，不用他们再分头募兵了，倒省了我们一番工夫。”

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房玄龄道：“殿下，事发之前的那几件事儿，还要你谨慎操作。”

李世民点头道：“我知道。”

此后，众人分头散去。

第二日，李世民找到屈突通，邀他一同出城骑射。然屈突通作为兵部尚书，这些天为了压制各地的暴乱，加上郁射设兵围乌城需要增兵，正在那里忙得团团转，自然没有时间陪同李世民出城。李世民见他那忙乱的劲儿，也不忍心再邀，就向他招招手，说道：“屈公，你找个僻静的房间，我与你说上几句话儿就走。”

屈突通现在虽为兵部尚书，不归李世民节制，然其毕竟曾经被授为秦王府长史，两人的感情就不同一般。他依言将李世民领到一间耳房内，吩咐手下不许来打扰。

李世民开门见山，说道：“屈公，你与那几名北军将领定是相熟。”

屈突通点点头。

“后天晚上，我想办些事儿，不喜欢看见他们在那里啰嗦。你既与他们相熟，就找个理由邀其聚在一起，最好到第二日午时，再放他们回归。”

屈突通不细问李世民到底要办什么事儿，爽快地答应道：“为防郁射设来攻，圣上让加强京城戒备。等到后日，我可召集这些禁卫将领出城巡视，这样大约需要两日时间，可使他们不在京城。”

李世民摇头道：“不好，他们若从容离去，则诸事皆有安顿，须另寻别的法儿。”

屈突通此时隐约猜到了李世民的意图，就在那里苦苦筹思良策。这时，李世民提醒他道：“听说那几人善饮，屈公何不从这方面打些主意？”

“若请他们饮酒，这事儿好办。只是朝中之人皆知我不善饮，突然间请了这几个低品官儿，未免惊世骇俗。对，有了，刘政会新近又筑了一处宅子，他好饮酒，我就拉着这几人前去祝贺，然后让他们陪政会饮酒，这样事儿就做得自然了。”刘政会即是李渊起兵时告王威、高君雅者，此时任刑部尚书，与屈突通也是多年老友。

李世民微笑上脸，说道：“这样最好，你再对刘公说，让他找几个善饮之人与这几人好好对饮一场，直饮个天昏地暗最好。他们若烂醉如泥，一觉定能睡到第二日午时。”屈突通连声答应，说定将此事办妥，然后恭恭敬敬将李世民送出门外。

天策府内上上下下开始忙乱起来，不觉就到了六月初三。这日傍晚，西面天上铺满红云，落日的余晖将长安城内的房舍罩成一片金黄。李世民单骑出了天策府门，很快就来到玄武门前，就见大门已经紧闭，仅留下一个角门供人出入。守门禁卫见秦王来到，神情顿时恭顺，一面让李世民少歇，一面去飞报常何。

常何很快来到，口称道：“圣上有旨，准秦王入宫。”原来宫城制度，入夜后即禁人入内，没有李渊口谕，禁卫不敢放任何人入城。此前，李世民让长孙无忌持自己亲笔书信传入宫中，言说自己有秘事相告请见李渊，已获准进宫。

常何陪同李世民走了一段，看到左右无人，常何悄悄说道：“奉殿下教令，小人已将诸事办妥，望秦王放心。”

李世民并不言语，仅拿眼睛定定注视常何，四目相对，两人都读懂了各人的意思。李世民伸手重重地捏了一下常何之臂膀，然后大步流星向宫内行去。

李渊刚刚用过晚膳，正独自坐在烛火之下默默沉思。李世民被准进入殿内，即伏地叩首道：“儿臣求见父皇，惊扰了父皇的安静，委实罪该万死。”

李渊说道：“罢了，起来吧，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李世民起身道：“儿臣紧急来见父皇，实在因事关重大，不得不来。”

李渊哼了一声，说道：“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是不是又与四郎闹别扭了？”

“父皇圣明。儿臣今日来，正是想告大哥和四弟淫乱后宫、图谋害我的事儿。”

李渊大为震惊：“淫乱后宫？图谋害你？有这么严重吗？二郎，我知你一直对大郎和四郎耿耿于怀，你不可妄说啊！”

“儿臣现有真实凭据，不敢欺瞒父皇半分。”

“如此，你可慢慢讲来。”

“大哥和四弟淫乱后宫，已非复一日。这两名贱妇即是尹德妃和张婕妤，她们私下里抱怨父皇又有新宠，就与大哥和四弟做同了一路。尹、张两人每每出宫，即与大哥和四弟厮混在一起。他们买通了其身旁的宫女、太监，独独瞒了父皇一人。”

李渊勃然大怒：“该死！”

“儿臣现有人证物证。父皇给诸妃的月例，皆有定数，请父皇到尹、张两人房中搜上一搜，其中的金银器物，何止万金，这皆是大哥和四弟所奉。至于她们为家人广置田宅，儿臣这里有一份单子，请父皇核查。”李世民从身上掏出一张单子，起身递给李渊。

李渊不接单子，脸上颜色铁青，显然恼怒万分，沉声道：“人证呢？”

“万贵妃为后宫之主，多闻她们劣行，已训诫多次。为顾父皇脸面，万贵妃隐忍至今，父皇一问便知。”

李渊大声向殿外喊道：“召万贵妃。”

很快，万贵妃轻步疾来，她此时五十五岁，虽平时修身养性，举止优雅，毕竟已现出了老态。她走到李渊面前拜道：“陛下召妾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李渊伸手掸落面前的那张单子，严厉说道：“二郎告说大郎、四郎淫乱后宫，那尹、张两人果然如此淫荡吗？你为后宫之首，可据实道来。”

万贵妃看了一眼李世民，然后跪下奏道：“臣妾该死，实不该瞒了圣上。贱妾曾规诫过她们多次，然其自恃曾助陛下夺了江山，将贱妾也不放在眼里，依旧我行我素。”

李渊脸如死灰，挥手让万贵妃退下，万贵妃寥寥数语，足证二女行为不轨，他不想再听细说。李渊见万贵妃退出了殿门，眼眶中忽然涌出泪花，哽咽道：“李门不幸，竟然出了此等龌龊兽行。二郎，你说他们要图谋你，到底是什么事儿？”

“此次四弟将兵，将儿臣手下骁将精兵皆纳入其手下。大哥和四弟又悄悄商议，欲俟儿臣去昆明池为四弟饯行的时候，悄悄伏下猛士来刺杀儿臣，然后返兵入城，再逼父皇退位。”

李渊有点不相信，冷冷说道：“大郎为人忠厚宽仁，不是这样的性情。二郎，大郎和四郎悄悄说的话，又如何传入了你的耳中？”

“儿臣不敢说半句假话。东宫率更丞王晊秉性正直，不忍看儿臣因此丧命，故秘密将此话告我。父皇，大哥和四弟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有东宫洗马魏徵在场。父皇若不信，可将这两人召来询问，即知个中详细。”

李渊拍案立起，大怒道：“反了，反了。我生了你们这帮孽畜，若不把我气死，就难称了你们的心意。”这句话连带着将李世民也骂了进去。

李渊在殿内来回转悠，暴怒不已。李世民的眼珠子跟着他的脚步来回转动，不敢再发一声。过了一会儿，李渊走到李世民的身边停下，问道：“他们何至于对你有如此刻骨仇恨呢？我现在已经明确大郎为储君，正在逐步交权给他，你这段时间还算乖觉，到底为了什么？”

李世民伏地涕泣道：“父皇啊，儿臣自忖没有什么地方负于他们，然其坚执要杀儿臣，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儿这几日细细想来，他们似是想替王世充、窦建德报仇。儿今日若死，永违君亲，也就罢了。然魂归地下，实在耻见王、窦诸贼。”李世民的这番话实在有点牵强，李建成何至于要替王世充、窦建德报仇呢？不过李渊在盛怒之下，并未细究，倒是又想起了李世民的诸多功劳。

李渊沉思片刻，觉得李建成和李元吉实在可恨。又转念一想，他们兄弟之间前一段时间争斗不已，事情虚虚实实、难辨真假，还是要稳妥为上。想到这里，他召来通事舍人道：“传太子、齐王、裴监、萧郎、陈侍中明晨到两仪殿来见朕。”然后转向李世民柔声道，“二郎，你先回去，明晨也同时来见我。大郎和四郎若真有此劣行，定当鞫问。你们的事儿这次要彻底解决，今后不能再有反复。”

李世民见李渊的态度很坚决，心中大喜，遂谢恩退出。他出了宫城之门，并不直接回府，而是打马直奔开化坊，萧瑀的府第即在该坊的东南角。

萧瑀刚刚送走了通事舍人，正在让家人为他准备明日上朝之服饰。他愣在那里纳闷，明晨不是早朝之例日，皇帝夜来传令去朝，定有非常事情。这时门房传言，说秦王来访，他急忙迎出门外。

两人到屋中坐定，李世民当头问道：“想是萧公已知道明日朝见的事儿？”

“是呀，老臣正在这里纳闷，圣上到底有什么急事儿？”

李世民顿时垂下泪来，哽咽着将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

萧瑀大为震惊，颤声道：“太子和齐王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做？二郎，你尽管放心，老臣我明日定当在圣上面前据理力争，好歹要让你有个安稳之地。我想圣上也不会太糊涂，怎能任由他们糟蹋我朝的有功之臣呢？”

“世民来此正为萧公之言。我们兄弟之间的嫌隙已成，势不能弥合。我旧话重提，望萧公向父皇进言，容放我出京，只要有一处能够安身的地方，即使为一农夫，我心亦足矣。”

“秦王不可。你有如此能耐，岂能去做一农夫？嗯，你放心，老臣定当努力争取。说句实在话，太子也就罢了，那齐王跋扈的样儿，老臣也实在看不惯，若他在朝中横行，会成什么样子？”

“世民谨拜萧公高义。”

李世民见已经把话说到了位，遂起身告辞，萧瑀也起身送客。这时，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事，叮嘱道：“萧公，我现在去陈侍中府上一趟，明日你们可约往一起，共同上朝。要知道裴监和大郎他们素来交好，不可让他赶在前头。事不宜迟，届时请你们先行一步。”

萧瑀点头答应。

李世民到了陈叔达的府中，又是声泪俱下一番，让陈叔达陪同落泪。陈叔达誓言声声，说拼着今晚一夜不睡，要起草一道奏章，其中历数太子和齐王的不是之处，明晨进呈皇上。李世民又将让他与萧瑀一同上朝的话嘱咐一遍，陈叔达答应明日定早早入宫侍候。

第四回

玄武门同胞受刃

海池畔唐皇交柄

六月初三晚上，满城的暑气尚未消散，天上已经布满了繁星，澄澈的夜空里没有一丝儿云彩，显得很透明，可以看到星儿在闪烁，似乎在不停地眨动着有神的眼睛。群星辉映下，那轮窄窄的月牙儿发出清辉，将其幽凉的光洒在城中以及城外的田野上，让人们感受到渐渐浮起的清凉。

这是一个很平静的夜晚，曲江两侧和城外田野里蛙声一片，和着树上那悠扬的蝉声，构成了一幅动感的夜景。随着夜色渐深，清露在不知不觉之间弥散开来，人们开始入房安歇，不耐热的半大不小的男孩儿嚷着在院中铺上木板，露宿屋外。

子时一刻，刘政会外宅。

刘政会因岁数最长，被推为主席。他和几名北军将领棋逢对手，哄笑声中，喝得甚为畅快。刘政会眉开眼笑，侧头说道：“屈尚书，你今天带来的酒，滋味实在不错。难得的是，这几名小将也识趣得很，他们酒量既宏且不耍赖皮，甚合我的脾胃。哈哈，亏得我早有准备，若不是事先在府中选来这几位会酒之人，我恐怕早就被他们灌趴下了。”

屈突通道：“我不善饮，故做此无奈之举，所幸你们甚是投缘，我为旁观者也瞧着欢喜。”

一名北军将领恭恭敬敬道：“卑职早闻荥阳‘土窖春’的名声，艳羡已久。今日蒙屈尚书和刘尚书恩情，得与二位大人亲近，又尝此酒，实在是感激涕零。”

屈突通哈哈大笑，说道：“刘兄，你看他们的话儿说得多么得体，你就多饮几盏吧。小子们，老夫今天带来了数坛酒，你们尽管饮用。然有一件事儿要说明，若不能把刘尚书及他的陪酒之人给打发好，小心我回头踢你们的屁股。嗯，刘兄上了岁数，又是圣上起事时的功臣，你们不可太上脸，然他的手下之人，若不能放倒了，就是抹了我的面子。”

屈突通此话一出，满席哄然叫好。几个北军将领摩拳擦掌，信誓旦旦道：“屈尚书尽管放心，若不能遂了大人的心意，明日就是把我们投到昆明池里喂王八，我们也决无怨言。”

屈突通笑对刘政会说：“刘兄，你要悠着点。兵部和刑部等闲难聚在一起，今天就让他们做个对手，在酒量上分出个高低来。”

刘政会也是哈哈一笑：“屈尚书，要说行军打仗，兵部是正管。若说喝酒的事儿，恐怕你们就要甘拜下风了。”

屈突通微笑不语，他临来时，让送来五坛泥封的荥阳“土窖春”，眼下刚刚喝了一坛，若将其余酒全部喝掉，恐怕至少要折腾到明天的辰时。“土窖春”酒味儿醇厚，后劲儿甚大，这些酒若尽入他们腹中，定将他们灌得烂醉如泥。

刘政会看着眼前的热闹劲儿，忽然叹道：“唉，可惜开山没福，他也是一名善饮之人，我们原来在太原时常常扎堆儿喝酒。现在他若在世，该有多好呀。”殷开山已于武德五年得暴病逝去，生前与刘政会最要好。

屈突通不接他的话茬儿，实不愿提起殷开山扫了今晚宴饮的兴头，他伸手拍了一下刘政会的肩头，说道：“刘兄，瞧，那酒胡子的手怎么又指向你了？来，来，饮酒，饮酒。”说着替刘政会端起了酒盏。

刘政会瞪眼一看，酒胡子正稳稳地指向自己，不免诧异道：“嗯，怎么会这么快？”就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不经意之间将殷开山的话题丢到一边。

子时一刻，天策府内。

李世民回府后无心茶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沉思。这时长孙无忌走进来，轻声说道：“二郎，事情都办妥了。”

李世民点点头，问道：“咬金、叔宝他们有消息吗？”

长孙无忌答道：“有。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各带二千人，已经集结在一起。秦叔宝来信儿说，为了便于接应，他们将队伍西移二十里。”

李世民沉思一会儿，然后说道：“还是叔宝心思比较缜密，这样最好。唉，可惜顺德、弘基和史大柰远离京城，他们若在这里，我的心里更有些底儿。”李世民在此大战前夕，心里忽然七上八下，有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来，让他难以自已。

长孙无忌不明他的心事，依旧说道：“那八百王保此时散在坊陌之间，子时过后，他们按吩咐悄悄潜入玄武门。再过一会儿，玄龄他们也该到了。”

李世民不作言语，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外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长孙嘉敏端着一碗汤饼走到他的面前，柔声说道：“二郎，你从午时到现在，水米未曾沾牙。来，先趁热把这碗汤饼吃下。等会儿有大事要办，空着肚子会没有力气的。”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长孙嘉敏那张恬静的脸庞，那上面透出的安然与镇静让他回复到往日的宁静。他感激地向她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接过碗筷，然后大口咽下，虽食不甘味，毕竟熨帖许多。

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陆陆续续进入厅来，李世民草草一饱，心事还是难平。他见众人坐定，站起身道：“现在诸事基本安定，大家且在这里候上一候，容我先龟卜一回，可知此后吉凶。”说罢，转头对李安说道，“去，把那名卜师叫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说李世民请了卜师来行龟卜之事，不免面面相觑。都到了这个时刻了，李世民还要用龟卜来安定心神，说明他心里并不是很踏实。

卜师很快随着李安走入厅内，其身后跟着两名童子，一人手捧香炉，一人怀抱木托，木托上缚着一只硕大的乌龟。卜师先是在香炉内插上香点燃，口内念念有词，然后示意众人随他一同叩拜。待香燃到一半的时候，卜师解开缚龟的细绳，拿红红的香火头儿去烧灼乌龟的肢体。

隋唐二朝皆重卜筮，在太常寺中设了太卜署专掌此职。

卜筮之法主要有四种：龟、兆、易、式，其中又以龟卜为最常用的卜法。龟卜之法很讲究，既要辨别龟的种类、颜色，又要根据季节不同施灼，像春天时灼后右足，夏灼前左足，秋灼前右足，冬灼后左足。这样根据龟受灼的不同形状，由卜师判断所求的吉凶。

卜师烧灼乌龟之后，皱着眉头开始仔细观察，以定吉凶。这时，张公谨最后进入大厅内，他见李世民正在龟卜吉凶，心中激动，大步走到卜师面前，伸手抓起乌龟掷在地上，厅中之人一时愣了。李世民满脸怒容，斥道：“本王正行大事，你莫非疯了不成？”

张公谨神色激动，昂然对曰：“末将未疯，此举其实要阻止殿下行此糊涂之事。”

李世民沉声道：“到底是你糊涂还是我糊涂？”

“殿下，人所以要龟卜，无非为了决断疑问。现在行事迫在眉睫，已经毫无疑问，也没有了犹豫的时间，何必还要再行龟卜之事呢？若现在龟卜不吉，难道大事就要中途而废吗？”

众人听后暗暗叫好，李世民也猛地一激灵，觉得脑子清醒许多。杜如晦满意地看着张公谨，想他日常在府中恭敬有礼，不事张扬，却在这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犯颜直谏，有相当的气魄，就对他有了新的认识。杜如晦站起身来，劝慰李世民道：“殿下，公谨说得有理。此次筹划甚细，定能一击而中，望殿下勿疑。”

李世民此前因思虑过多，就有了患得患失之感。张公谨如此粗鲁作为，如同当头棒喝，一下子使他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他换颜一笑，上前执起张公谨之手，说道：“公谨，是我想得太多了。”转身吩咐李安道，“就用公谨之言，不再行龟卜之事，你引卜师下去，好好将他安顿。”

李安引着卜师走出厅外，为防事泄，这名卜师在事发之前不能出府。

李世民恢复了往日明快决断的风格，他逐个问了众人一遍，将其各司之职又落实了一番，最后将目光直直地盯向尉迟敬德，说道：“敬德，此次举事以你所司之职最为要紧，那日我让你寻几名得力之人为你帮手，这事儿落实没有？”

“已经办好了，他们正候在厅外。”

“几个人？”

“他们是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方、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吴广，共七人。”尉迟敬德选的这七个人，皆是天策府内的勇悍之士。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刘师立多与公谨在一起，此次公谨据守玄武门，他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可拨出刘师立随公谨。敬德，你去把他们都叫进来。”

尉迟敬德领着这七个人鱼贯而入，厅内众人也站起来，并排站在李世民面前。

厅内的烛火不算太亮，红暗的光芒映照在他们脸上，愈发现出众人凝重的神色。李世民目光炯炯，缓缓地从众人脸上滑过，然后沉声说道：“大事能否成功，在此一举。待会儿，府中由玄龄和如晦留守，其余人按计到达各自位置。我现在不想多说，仅叮嘱大家一句：各司其职，沉静为之。”

众人轻声答应。

长孙嘉敏领着菁儿走了过来，长孙嘉敏手执一把大酒壶，菁儿托着一只大托盘，上面放满了杯子。

长孙嘉敏走到李世民面前轻声道：“二郎，你们将行，容我为你们敬一杯壮行酒。”李世民微感惊异，他事先并不知道还有这道仪式。

长孙嘉敏扬起酒壶给盘中之杯斟满酒，菁儿走动着将酒敬给各人。

长孙嘉敏先是走到高士廉面前，招呼长孙无忌道：“哥，我们将这第一杯酒，先服侍舅舅喝下。舅舅，你为我们算是操尽了心。”

高士廉一饮而尽。

长孙嘉敏又端起一杯酒站立到李世民前面，面对众人说道：“这一杯酒，是小女子代夫君敬诸位的。小女子有一想法，自明日开始，想与诸位夫人结为姐妹，也请诸位回府后代我向各位夫人致意。来，请饮此杯。”

众人心想，若此事能成，则今日的王妃即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自己夫人若与皇后结为姊妹，真是莫大的荣宠。他们心怀激动，慌不迭地饮酒称谢。

长孙嘉敏转身，双手为李世民奉上一杯酒，小声道：“二郎，这些话我事先没对你说，怪我吗？来，我陪你喝了这杯酒，到了后半夜，外面毕竟清凉，你可先暖暖身子。”

李世民想不到长孙嘉敏还有这番举动，心里一阵激动，柔声道：“敏妹，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走后，可能要到明日午后方回，你在家里，千万不要操心太过。”

两人相互凝视将酒饮下，当此时，厅内寂静万分，似乎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声音。

李世民目送长孙嘉敏和菁儿走入后堂，然后转头道：“时辰到了，大家分头走吧。”

次日丑时三刻，玄武门内。

常何在玄武门城楼之上巡视一遍，然后步下台阶，对戎装站立在面前的敬君弘、吕世衡说道：“时辰快到了。”

敬君弘现任北军云麾将军，吕世衡现任北军中郎将，二人皆是常何的换帖子把兄弟。若按常例，今晚不需他们值守，由于知悉了秦王要夜入玄武门，遂与常何一起候在这里接应。

敬君弘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牙儿，其正在头顶发出幽暗的光芒，他依此大致判断了现在的时辰，点点头道：“不妨，角门都虚掩着，为防响动，我又让他们在门轴上注了油，他们尽可放心进入。”

说话间，门洞里走过来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常何迎上前去，就见领头的正是侯君集。原来李世民令侯君集先入门与常何接头，并指引众王保有秩序地埋伏到事先指定位置。

丑时四刻，雍州牢狱。

高士廉带领李世民拨给他的二十名健壮王保，押着数辆装满兵器和食物的车，径直到了雍州牢狱。牢头事先得了他的吩咐，一直不敢睡，眼睁睁地正等着他。

高士廉入门后问牢头道：“牢卒们都在吗？”

“都在，他们一直在狱压前房里候着，静听高大人的吩咐。”牢头恭恭敬敬答道。

“好，你让他们先把车内的酒肉摆在大堂上，然后开锁，将里面的囚犯尽数领到大堂内，我有话说。”

牢头慌不迭地去安排布置。很快，就听开锁之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音。过了小半个时辰，牢头过来请高士廉到大堂去，说道：“高大人，事情都办好了。”

高士廉入了大堂，就见堂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囚犯居中，狱卒们站立四周维持秩序。囚犯们不知道黑更半夜把他们叫起要办什么事儿，迷迷瞪瞪的都是茫然的眼神。一些人显然注意到了案上的酒肉，闻到了飘来的酒肉香气，禁不住流出了口水。

牢头大喝了一声：“不要吵了，高大人有话要说。”

高士廉站在一张高脚凳上，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你们都是戴罪的囚犯，按律当判严刑。现在有一件天大的好事等着你们，若能办成，明日即可赦去你们所犯之罪，可以归家。我问你们：是愿意戴罪立功？还是继续待在牢中？”

下面一阵嗡嗡声响。囚犯们在那里交头接耳。

牢头又大吼一声：“吵什么吵？你们推选出几个头儿，好好回高大人的话。”

几个平时在狱中比较泼皮的人被推选出来，他们走到高士廉面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高大人话，小人们自然愿意回家。只不过要去办的事儿是否凶险？”

牢头斥道：“不知死活的贱囚，与大人说话，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高士廉挥了一下手，然后说道：“我给你们说明，今晚有人在京城内叛乱，现发给你们兵器去保卫皇城。这事儿要说也有凶险，然你们不立功，难道就轻易赦去你们所犯之罪吗？大家好好想想，愿干的随我走，不愿干的继续在这里坐牢。”

囚犯们又是嗡嗡了一阵，到了最后，三百余囚犯都愿意出外立功，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

高士廉满意地说道：“既然这样，这里有酒有肉，你们可饱餐一顿，然后去领各自趁手的兵器，听我号令。”

囚犯们早已馋涎欲滴，高士廉话音刚落，他们一拥而上去抢酒肉。

丑时四刻，潼关以西。

秦叔宝、程咬金、段志玄带领六千人沿着山间潜行，生怕惊动了沿途的官府，他们到了原定的宿营地，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觉得要离京城再近些最好，这样可以及时接应秦王。遂马不停蹄，继续西行。

寅时四刻，玄武门内。

天策府的八百王保陆续进入玄武门内，共耗时近两个时辰。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不穿盔甲，皆身穿便衣、足蹬草鞋，或三人一起，或五人一堆悄悄地潜入。张公谨、刘师立率领三百人留在玄武门，准备与常何一起抗击来援之敌；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带领二百人埋伏在临湖殿前，其中有公孙武达、独孤彦方、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吴广六人环伺二人左右；侯君集带领剩下的三百人，封锁宫内与玄武门的各条要道。

李世民事先已经侦察好了临湖殿周围的地势，殿前为一片空阔之地，可以藏身的地方不多。李世民带领一百人悄悄打开临湖殿的后门，一拥而进伏于木门之后，可以透过木格观察外面的动静。尉迟敬德则带领其余人到对面的神龙阁内埋伏。

李世民入殿后，令众人沿后墙根一溜儿伏下，让他们静静地等待。

临湖殿还是隋炀帝时专为赏目玩景和宴饮而建的，四周围以雕花长窗，人坐在殿内，可将前方的水面及后面的亭苑美景尽收眼底。

李世民在玄武门这样布置，是专门来伏击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到了天亮之后，这两人入宫觐见李渊，必然经过这里。现在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李世民先是在门后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就地坐下，透过门上首的栅栏眺望外面的星空。

那轮月牙儿临近拂晓时，似乎显得更为明亮。柔和的光芒洒在宫内的楼台、水面和甬道上，像是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这层轻纱似将白日的喧闹都包裹了起来，显出一片诱人的寂静。此时的京城内，除了值更的更夫和宿卫的禁兵，其他人都沉浸在浓浓的梦乡之中。李世民看着月牙儿，各种思绪纷至沓来，竟然有些管不住自己，就像失眠时的那种状态。

卯时二刻，东宫显德殿。

李元吉夜里睡得不安稳，恍恍惚惚也不知道到底睡沉没有？

猛一激灵睁开双眼，再也不能入睡。身边的杨琚睡得正香。他觉得时辰差不多了，遂起床穿衣，稍为梳洗一番，便出门而去，待到了东宫，时辰刚交卯时二刻。

李建成正在显德殿里掌灯阅读奏章，近两年来，李建成已经养成早起阅读奏章的习惯，为此得到了李渊的多次夸奖。他见李元吉匆匆赶来，不解地问道：“四弟，你好晏睡晚起，缘何今日起得这么早？父皇说今日召见我们，也是天亮以后的事儿。”

李元吉摇摇头道：“怪了，晚上横竖睡不着，就想来你这里用些饭，再一同入宫去见父皇。”

李建成推开面前的奏章，皱眉说道：“你来了正好，知道父皇为何召见我们吗？”

李元吉摇头。

“张婕妤派人传信儿说，晚上二郎去密见了父皇，还说二郎在那里很是哭诉了一阵子，父皇显得很震怒。由此看来，父皇让我们入宫定和此事有关，且今日也不是上朝的日子，别是二郎又玩什么花样吧？”

李元吉不屑地说：“他能玩什么花样？再大的事儿到了父皇那里不都做烟云散吗？不妨，我们且忍耐这几日，后日依计行事即可。”

“还有一个消息，我们布在天策府周围的人来报说，昨晚房玄龄和杜如晦入了天策府。”

李元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对房玄龄和杜如晦进入天策府不能释怀，郑重说道：“大哥，父皇当时严禁房、杜二人再入天策府，他们敢冒险进入，其志不小啊，我们不可不防。若按我说，我们今日入宫的事儿先缓上一缓，等把二郎向父皇说了什么弄清楚之后，我们再定下步行止。”

李建成站起身来，在殿内慢慢踱步，这样走了数圈，眉头一展道：“四弟，你现在有些草木皆兵了。二郎找父皇诉说，说明他别无他法，只有让父皇帮他一条道儿。我们现在若不进宫，父皇定然怪罪，岂不弄巧成拙？等一会儿我们先用些饭，待天色微明即可进宫，不能让二郎抢了先机。我们此去，沿途仅有玄德门至玄武门这截宫外道路，能有什么变故？玄武门是常何在那里把守，宫内若有异常，他定然会通知我们。”

李元吉点头道：“也是这个理儿，二郎府中仅有五百人，我们府中人马近两千，他难以相抗。”

“对嘛，我们尽可放心入宫。为求万全，可让我们两府之兵都披挂起来，再让薛万彻随同到玄武门，令他和常何密切联络，若有异动，立即领兵来援。”

“行呀，就这样说。等我们见了父皇，不管二郎玩了什么花样，我们据理分辩。大哥，万一有什么难辩之处，也不能与父皇硬顶。且忍耐两日，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也不争在这一时。”

李建成叫来薛万彻，令他依计安排。

卯时三刻，玄武门内。

李建成和李元吉到了玄武门，就见常何正在那里迎候。常何笑容满面、谦然有礼，李建成本想多问常何两句，见此光景觉得宫内定然没有异常之处，遂罢言不问。

两人骑马入了玄武门，蹄声嘚嘚向前行走。本来按宫中规矩，任何人不得骑马进入，然前不久李渊下特旨，为便于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在宫内行走，准许他们三人可坐步舆，亦可骑马。三人年轻，不耐乘坐缓慢的步舆，都选择了骑马。

此时天已微明，天上的繁星尚未隐去，月牙儿依然悬在头顶，只不过因为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色。李建成和李元吉按辔徐行，远远望去，两骑在周围的亭台楼阁映衬下，静中有动，朦朦胧胧，似梦中一幅美妙的图画。

他们渐渐就行到了临湖殿前，还是李元吉眼尖，猛然发现左手的神龙阁内有人影闪动。他立即拉紧马缰绳，坐骑的前蹄顿时悬空，不待马身站稳，急声说道：“大哥，你看，那边有人。”

李建成定睛一看，见那里人影幢幢，人数显然不少。此时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常何叛了自己。这里是常何的辖地，拂晓之时按理不该有人，现在有人在这里埋伏，定然不怀好意，他们能够进来，若无常何允可断然难入。李建成脑子一闪念间，已使坐骑停了下来，然后一拨马头，向后折回，口中喊道：“四弟，我们赶快冲出玄武门。”

李建成话音未落，就听后面一声巨响，原来是神龙阁和临湖殿的门窗皆倒，里面冲出了一拨人。右边的李世民冲在最前，只见他张开大弓，搭上大羽箭，觑准李建成的后身，“嗖”的一声放了第一箭。那箭羽势如流星，直奔李建成的后脑勺，恰好他又前行了一步，箭羽“噗”的一声穿透了李建成的喉咙，他未发一声，“扑通”一声倒撞马下。

李元吉拔出佩剑，拨开了飞来的箭羽，他看见李世民的身影，又见李建成中箭落马，明白这是李世民精心预谋的行动。他的脑子一动，觉得再往玄武门行走，那里有常何据守，常何已经不可靠，再去玄武门岂不自投罗网？他忽然想起，现在能救自己的仅有父皇一人。就拨转马头，抢入左首的一条林间甬道，想从此奔往两仪殿，去向父皇求救。

尉迟敬德看到李世民射杀了李建成，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口。来之前，他们所定计策中仅说要擒拿太子和齐王，并未提及当场斩杀，不料想，李世民上来就树立了榜样。他见李元吉逃往旁路，也一闪身跨过栏杆，斜刺里飞奔去截。

卯时四刻，玄武门前。

薛万彻带领着冯翊、冯立二兄弟，立在玄武门前。他们负责与常何联络，及时掌握宫中动静。

李建成和李元吉进入宫门后不久，先是从门中走出二人，撤下了门首上挂着的风灯，然后又回门内。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厚重的两扇大红门轰然关上。

薛万彻瞪大了双眼，不明白常何为何有此举动。此时天色已明，按例除中门以外，其他侧门都要洞开，供洒扫之用。现在常何突然将门关上，他要闹什么玄虚？

薛万彻想起了太子临行前谆谆告诫自己的话，心中不由得大急。他跨前几步冲到门前，用刀柄猛击大门，磕得门上红漆脱落，口中喊道：“常何，常何。”

然门内悄无声息。

薛万彻扯起他那大嗓门，吼道：“常何，你捣什么鬼？赶快把门打开。”

常何依旧不理不睬。

薛万彻扭头对冯翊、冯立道：“不好，宫中有变。常何这狗头定然不可靠，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召东宫和齐府之兵。太子和齐王在宫内，其形势难明，我们只好闯宫救助了。”

两人齐声答道：“就这样办，薛将军速去速回。”

此时东宫之兵由薛万均带领，齐府之兵由屈嘎、谢叔方带领，皆奉令在门前等候。薛万彻匹马飞一般赶来，吼道：“宫中有变，你们速去玄武门前集合。万均，将那几根檩木抬上。”

很快，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不多时，两千多人就围在玄武门前。薛万彻指挥众人抬起檩木向中门撞击。

城楼上的常何、张公谨、刘师立见薛万彻来势凶猛，指挥兵士点起火把抛下，试图用火阵阻住他们撞门的步伐。他们见火攻不奏效，又指挥兵士张弓射箭，抛下灰瓶。冯立见状，一声令下，下面顿时也射上密密麻麻的箭羽。这样，城楼上的人可以凭借城垛的掩护，而城下毕竟人多，双方似乎战成了平手，有点僵持不下。

卯时四刻，芳林门前。

高士廉带领五百狱卒和囚犯，已经渐渐接近了芳林门。此时，玄武门那边已经隐隐地传来了厮杀声音，高士廉扭头对牢头说：“你约束这帮人先在芳林门前等候，待我与嘉猷门的安元寿取得联络后，再定下步行止。”

辰时一刻，宫内林苑。

李元吉拨马入了林间甬道，那里树枝低垂、花木茂盛，马儿行了一段，被花刺刺得鲜血直流，慢慢就缓了下来。李元吉见后面追兵迫近，心中大急，遂弃马落地，没命地奔跑起来。

辰时一刻，两仪殿前。

李渊昨晚大怒，就在两仪殿内歇息。萧瑀、陈叔达结伴入宫，来到两仪殿前，就见裴寂正在那里等候。

裴寂一头雾水，不知道李渊紧急召见的缘故，向两人道：“圣上马上出来，已传旨让我们在这里等候。二位大人，圣上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儿？”

萧瑀、陈叔达连连摇头，说道：“我们心里也有疑问，裴公与圣上相处时间最多，你若不知道，我们就更加不明所以了。”

这时，只听两仪殿中门“轧轧”作响，一名太监在内喊道：“圣上起驾了。”很快，数名太监、宫女簇拥着一抬四人肩舆出了中门。舆上的李渊满脸疲倦，神色阴沉，对三人说道：“我们先去海池泛舟一回，随朕走吧。”

一行人折向西行，又复向北，大家一路无话，慢慢向海池行去。

辰时二刻，宫内林苑。

李元吉没命地狂奔，忽见眼前站立一名黑铁塔似的人，定睛一看，识得正是尉迟敬德。李元吉将手中剑一横，说道：“尉迟将军，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缘何拦我？请放行，必有所报。”

此时天色已亮，东方的太阳露出头儿，将璀璨的朝霞洒在大地上，映得尉迟敬德浑身上下亮堂堂的，如沐了一身光芒。尉迟敬德手持双鞭，慢慢向李元吉靠近，边走边说道：“今日若不杀你，就会给秦王留下无穷祸患，此为公仇。若说私怨，前时我在狱中被‘披麻拷’折磨，也是拜你所赐。废话少说，来，抄家伙吧。”

李元吉看后面的追兵渐近，已无退路，知道面临着生死关头，遂一咬牙关，挺剑中宫直进，大声吼道：“尉迟黑贼，本王定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两人一剑双鞭在那里厮杀不已，若论勇力，李元吉毕竟比尉迟敬德差了一筹，现在心惊胆战，刚才又狂奔不止，力气就怯了许多。数招过后，李元吉忽然脚一软，“噗”地歪倒在地。尉迟敬德见状，奋力举起双鞭，使出泰山压顶之势将双鞭直击下去。只听一声闷响，李元吉惨呼一声，身子斜躺到地上，肩上皮开肉绽，不绝地冒出鲜血。

尉迟敬德击飞李元吉手中的单剑，伸脚踏在他的胸膛上，照定其脖颈上又是一鞭，李元吉身子弹动数下，呼出的气多，呼入的气少，眼见是活不成了。

尉迟敬德听到玄武门那里人声鼎沸，又听见其中夹杂有撞门的声音，微一沉吟，拔出佩剑一下子斩落李元吉的头颅，提头在手，然后飞快向临湖殿那里奔去。

李世民站立在临湖殿门前，见到尉迟敬德飞奔过来，遂大声道：“敬德，玄武门那里危急，你可速去增援。”

尉迟敬德应了一声，见李建成的坐骑站立在侧，遂一把抓过来飞身上去。到了李建成卧尸的地方，他又飞身下马，一剑斩下李建成的首级，复又上马，这样，他一手紧控马缰绳，一手提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飞快地向玄武门奔去。

辰时二刻，玄武门前。

玄武门在猛烈的撞击之下，第一道门终于“轰隆”一声倒了下来，薛万彻再接再厉，指挥众人去撞第二道门。

门楼上的张公谨见状，急忙对常何说道：“形势危急，须主动迎击。常何，你在这里观察调度，设法用弓弩阻断其后续之人，我带人下去冲杀一阵。”

张公谨带领刘师立、敬君弘、吕世衡冲下门楼，指挥兵士打开中门向外冲击。

张公谨勇力过人，双臂尤其有劲，他好使两根狼牙棒，乱军之中最逞其威。现在他冲在最前头，先是大吼一声，舌绽春雷，然后双棒挥杀过去，只听闷声连响，棒落处鲜血迸溅。撞门之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喊，丢下撞门之木，连滚带爬退了回去。

薛万彻见状大怒，骂道：“几个人毛，还敢逞凶？屈咥、叔方，随我冲杀过去。”

张公谨带领众人冲了出来，就在门前排开阵势，齐齐地张弓搭箭，以拒东宫之兵。薛万彻挥刀杀来，直取张公谨相斗。身后的冯翊、冯立、屈咥、谢叔方分别领着人马围拢过来，开始厮杀。

张公谨他们居于少数，虽竭力阻拦，毕竟不敌对方人多，只好慢慢后退。就在这片刻间，冯立一刀斩了敬君弘，冯翊一槊刺死了吕世衡。张公谨见势不好，一面竭力用双棒敌住薛万彻的进攻，一面大声喊道：“大家退回门中，退回门中。”

张公谨、刘师立满身鲜血退回门后，想将二道门再关上，然薛万彻已经带领人尾随进入，无法关门。张公谨且战且退，渐渐就出了门洞。这时，只听身后有人叫道：“张将军不可恋战，速速脱身退到这里来。”张公谨百忙中向后一看，就见常何带领数百名弓弩手站在那里。张公谨明白了常何的意思，遂加快速度向后猛撤。

常何见己方已经无人与敌方贴身缠绕，将手一挥，吼道：“放箭。”顿时，箭林如雨，将其前排之人射倒。

薛万彻手挥大刀拨开箭杆，大声叫道：“退出去，退出去。”

辰时二刻，嘉猷门前。

玄武门的厮杀声和撞门声惊动了其他门的守卫，他们纷纷派人前来打探究竟，渐渐就聚在嘉猷门前七嘴八舌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东宫和齐府之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攻打玄武门！”

“是啊，薛万彻在那里拼命得狠哪。”

“我们怎么办？现在北军的几个头儿都不露面，我们应该如何应之呢？”

来此探听消息的人皆是各门的宿卫将领，其中一人问安元寿道：“元寿，你与玄武门离得最近，你想怎么办呢？”

安元寿神色自若，说道：“事发仓促，难辨其明。当此混沌之时，若没有上面的符令，还是把好自己的门为上策。这样最为稳妥，不管将来发生任何变故，都追究不了我们的责任。各位兄弟，你们以为呢？”

众人想了想，觉得安元寿说得很有道理，遂各归其门，加强戒备。

辰时三刻，玄武门前。

薛万彻见门洞狭小，内里之人用强弓硬弩封住了自己的前进道路，任你有通天的本领也难进一步。他将眉头一皱，对众人道：“玄武门坚固，硬攻难入，我们先退出去，再想别的法儿。我想，张公谨既然来到这里，则天策府内定然空虚。我们不如分兵一部去攻天策府，若能一股脑儿拿下秦王家人，秦王定会投鼠忌器，不会对太子和齐王太无礼。”

众人然诺，准备留下五百人继续在这里攻打，其余人马杀向天策府。其时天策府内人马尽出，仅留下众女眷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若薛万彻领兵来攻，定然能轻松擒拿他们。

说话间，就听玄武门城楼上有人在那里大叫：“喂，薛万彻，你仔细看看，我手中提的是谁的脑袋？”这声音粗壮洪亮，薛万彻听出这是尉迟敬德的声音。

薛万彻抬头一看，就见那里用绳索悬着两颗人头。众人上前细细观看，虽然人头已血肉模糊，还能认出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脑袋。薛万彻、冯立、冯翊等人看罢，顿时惊呆在地。

尉迟敬德探出身来，大声吼道：“薛万彻、冯立、冯翊，你们好好听清了：李建成和李元吉谋反，秦王奉皇帝之命，已令我等立斩此二贼。你们速速放下兵器，返回驻地，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依旧在这里鼓噪不已，此二贼就是你们的榜样。”

下面的近二千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停顿有片刻时间，一些人抛下手中兵器，慢慢走出门外。

薛万彻、冯立、冯翊心如死灰，他们相视良久，不发一言。过了好一阵子，薛万彻见众人已经散去大半，遂叹道：“唉，事情若失了先机，即招致一败涂地。二位兄弟，我们走吧。”

三人简单地商量了几句，然后飞身上马，身边仅带数十骑，亡命终南山中。

辰时四刻，海池之畔。

李渊到了海池之畔下了肩舆，对裴寂等人说道：“知道朕今日为何召见你们吗？”

“臣不知。”三人拱手齐声道。

“唉，这件事情真是难办。”李渊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朕一直想让他们三兄弟各安其位，不忍责之太深。可是他们愈闹愈烈，再听之任之就难以控制了。他们三兄弟等一会儿过来，定然各说各理，就请你们三位爱卿辨析明白，供朕裁之。总而言之，今后不能再拖泥带水，将他们或贬或扬，有一个彻底的处置之道，以去掉朕心头上的这块心事。”说完，他将昨天晚上李世民进宫告状的事情说了一遍。

裴寂马上着急起来，顿时涨红了脸辩道：“陛下，这定是秦王的妄说之词。若说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纯粹是无事生非。尹、张二妃帮助陛下立国，这些年又深居宫中，等闲难见太子和齐王之面，何来淫乱？”

萧瑀不悦道：“裴监，陛下让我们来，是想让我们以公正的立场来辨析这件事情。你出此语，已经摆明了是偏向太子一边，就失了公允。我问你，若尹、张二妃不交结宫外，何来那么多的钱财？”

裴寂马上反唇相讥：“萧公常替秦王说话，也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你为何不能多一些公允呢？”

李渊见他们又当面吵了起来，怒道：“吵什么吵！他们兄弟还没有过来，你们先吵起来，又如何来判断他们兄弟的好坏呢？”说话间，李渊忽然耸起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听听，玄武门那里为何如此喧闹？”

裴寂三人仔细一听，果然听到玄武门那里传来喧闹声。

李渊喃喃道：“别是他们兄弟在那里碰面，就闹将起来。嗯，速速派人去看一看。”

过了一会儿，前去打探消息的太监返了回来，禀报道：“陛下，前面有兵封锁，不许任何人过去。”

李渊骂道：“笨蛋，连这种小事情都办不来，要你有何用处？太监不能在宫中行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人敢到宫中来伏兵？他定是不想活了。”

太监如鸡啄米一样叩头，连声道：“小人无能，小人无能。”

李渊实在是冤枉了这位太监，他正要再派人前去打探的时候，就见海池北首出现了一溜人，疾步向这边跑来。他们到了近前，为首之人挥槊一指，数百名甲士有秩序地散开，将李渊他们包围起来。

为首之人身披重甲，手持长槊，缓步走到李渊面前。他到了李渊面前略微一拜，然后挺直身子说道：“末将尉迟敬德奉秦王教令，特来拜见圣上，并行守卫之职。”

李渊大惊，问道：“刚才玄武门那里为何喧哗？莫非有人作乱吗？你来见朕意欲何为？”

裴寂斥道：“大胆！尉迟敬德，你见了圣上为何不跪，莫非想造反吗？”

“敬德不敢。秦王让末将禀报圣上，今日太子和齐王作乱，欲谋害圣上，秦王已经举兵平叛，并将此二人诛杀。因恐怕有人来惊动圣驾，特遣末将来此守卫。”

李渊听说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被诛杀，仿佛听到晴天霹雳，张大了嘴惊呆在那里。他又见周围那些甲士虎视眈眈，方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泪飞如雨，颓然坐地，用手捶地说道：“冤孽，冤孽，事情果然做出来了。二郎，你对自己的亲兄弟手段也这样狠吗？”

裴寂凑近李渊的耳边说道：“陛下，今日之乱元凶为秦王。现今之计，须马上调动天下兵马，让他们火速入京勤王，方能消弭此祸。”

李渊明白眼前的处境，叹道：“裴监，你真是糊涂之人。二郎兵围于此，你以为我们还能从容出入吗？”他想起以往许多宫中之变的结局，心里不免惴惴不安，目视尉迟敬德道：“二郎现在什么地方？你让他来见朕。”

“陛下，秦王正在那边忙于劝说东宫和齐王府中之兵，无暇过来。秦王说道，请陛下速降手诏、兵符，使诸军皆受秦王处分，以应付眼前的危急局面。”

李渊哼了一声，怒道：“朕若不降手诏，不交兵符，你难道敢来弑君吗？”

“末将不敢。秦王仅说让圣上降诏，实在没有说其他言语。”

听说李世民不让尉迟敬德来杀自己，李渊放下了心，转头问萧瑀和陈叔达道：“朕现在方寸大乱，你们说，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这二人此时也是万分震惊，想不到李世民在不动声色之间，竟然做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二人震惊之余，又对李建成和李元吉生出了一些怜悯之情。然李世民毕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是任谁也阻挡不了的事情。想到这里，二人遂劝说李渊道：“陛下，建成和元吉无功于天下，却又嫉妒秦王功高望重，迭施奸谋，正该讨之。现在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为陛下的元良之后，陛下委之以国务，则是大唐之福。”

裴寂冷冷地嘲讽道：“你们二人攀龙附凤，现在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尉迟敬德听到裴寂还在那里冷言冷语，心中大怒，大吼道：“裴寂老儿，你为二位奸王的帮凶，这账还没有算呢！别惹得黑子火起，也一把拧下你的脑袋来。”

裴寂顿时不敢再吭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李世民既然敢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再杀他这个糟老头儿，自然也不在话下。

尉迟敬德又逼李渊道：“事情紧急，请陛下速降手诏。宇文先生已经候在这里，可为陛下拟旨。”

宇文士及果然端着笔墨及御宝候在一侧，李渊心道：二郎果然处心积虑已久，连这等小事，事先都筹划得很清楚。

李渊在尉迟敬德的连连催促下，接连写了两道手诏。一道令宇文士及出上门宣敕，令诸军皆受秦王处分，并将所有兵符交给了李世民；另一道手诏由黄门侍郎裴矩入东宫和齐王府，由其晓谕诸将卒，令其罢散。

如此，李渊的权柄彻底地交给了李世民。

办完这些事情，李渊长出了一口气，对尉迟敬德说道：“朕到现在还没有进早膳，你可去告诉二郎，朕要入殿歇息进膳，行吗？”

尉迟敬德到了此时方才抛去长槊，跪伏在李渊面前说道：“陛下，末将立刻派人禀报秦王。然末将奉秦王教令，不敢擅离陛下左右，以尽守卫之责。”

李渊横了他一眼，说道：“你对二郎，实在是忠心得很呀！”

第五回

平内乱文武并举

登皇位朝野同贺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太极殿。他入了殿门，就见李渊正默默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遂叩首涕泣道：“儿臣叩见父皇。”

李渊的心态此时依旧难平，失声道：“二郎，你杀了大郎和四郎，他们可是你的亲兄弟啊！你若觉得杀得还不过瘾，不妨连我这把老骨头也杀了最好。”

李世民抢前几步，扑入李渊怀中，恸哭道：“父皇这样说，儿臣真是百死难恕。其实大哥和四弟身死，儿臣并不知道。儿臣事先谆谆告诫手下，只许他们就地擒拿，不许伤及性命，然后再交给父皇发落。谁料想，局势一乱，儿臣也控制不住，竟然惹出了天大的祸事。说起来，这都是儿臣不好，请父皇重重责罚。”

李渊看了一眼身侧的尉迟敬德，他从海池到这里，一直带领甲士环卫自己身侧，明显是奉二郎之令来监视自己。李世民现在说不知道大郎和四郎身死，李渊压根儿就不相信。他本想推开李世民，将其重重责骂一番，然看到身边的阵势，知道自己也是不自由之身。自己虽然名为皇帝，真正实权却掌握在怀中恸哭的二郎之手，他只好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此时，尉迟敬德已经将裴寂圈入侧房，令人就地看管。殿中仅剩下萧瑀、陈叔达随侍李渊身边。萧瑀看到他们父子两人相拥一起垂泪不已，走过来劝慰道：“陛下，太子和齐王在乱军中身亡，已经无可挽回。老臣刚才听说，他们两人欲后日在昆明池击杀秦王，则祸始者为他们，似不可怪罪秦王。”

李渊老泪纵横，心伤不已，怀中李世民的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已经浸透及肉，可以感到泪水的凉意。他听了萧瑀此言，脑子忽然清醒了一些。到了此时，他方才将事情的前后连在一起想了一遍，隐约感到李世民昨天晚上来宫中哭诉，也许是他整个行动的组成部分。此子杀伐决断可谓凌厉，谋事筹划可谓周密。想到这里，李渊的背上不由得冒出了冷汗，心间涌出了许多恐惧：二郎眼前哀哀切切，似对自己万分恭顺，然其内心里到底如何想呢？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既然已夺自己手中兵权，则早已经想好了处置自己的法儿。 李渊脸上忽然浮起了慈和之色，他轻轻地推开李世民，用袖口揩去脸上之泪，说道：“二郎，十指连心，他们也是我的儿郎，我心伤其亡亦为性情之中。萧郎说得对，他们心怀歹意，完全是自取其咎，我不怪你，起来吧。”

陈叔达拱手奏道：“陛下，如今京师震动，则安定其乱为第一要务。建成已亡，应早立太子，以平复眼前之乱。”

李渊点头道：“不错，陈卿所言极是。二郎，这太子之位本来就是你的，此次万万不能推辞了。士及，你过来，马上拟一道册书，立二郎世民为皇太子。”

次日，这道册书颁行天下。六月七日，李渊又复下诏，诏曰：“自今后军机兵仗仓粮，凡厥庶政，事无大小，悉委皇太子断决，然后闻奏。”如此，李世民彻底掌握了军国大权，此年，李世民年仅二十九岁。

李世民既然当了太子，自然要入东宫居住。六月四日那天随着薛万彻为首的东宫宿卫一哄而散，东宫就成为一座不设防的宫殿。侯君集带领一帮如狼似虎的手下，旋风般地杀入东宫，搜检出李建成之子承道、承德、承训、承明、承义，将他们拉出宫门斩之。随后，他们又入了齐王府，找出李元吉之子承业、承鸾、承奖、承裕、承度，也是一刀斩之。侯君集又指挥众人将两府中人尽数赶出，将他们圈入大理寺狱中。独杨琚一人被侯君集带入天策府，原来李世民有交代，说杨琼独怜其妹，可将她交给杨琼看管。这样，东宫就为李世民空了出来，待李渊的册书一下，李世民即刻搬入了东宫。

李世民奏闻李渊，说为保安定，朝中官职一概不动，唯东宫官属需要重新授任，李渊准奏。当日，李世民任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咬金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

李世民当了皇太子，其首先面临的就是如何处理东宫及齐王府旧属。

当时，侯君集正带领人员满城搜捕两府人员，已经逮捕了一百余人。按侯君集及一些将领的主意，这些人为李建成及李元吉鹰犬多年，作恶甚多，应将他们尽数诛杀，然后籍没其家。众将中独尉迟敬德不以为然，他在显德殿里向李世民说道：“如今二凶已伏诛，其子亦绝籍。至于其党，他们各为其主，也是朝廷任用的官吏。太子，敬德以为应赦其罪，这样对安定天下有好处。”

尉迟敬德在此次事件中功劳最大，李世民已将齐王府内的金帛器什尽数赏给他。李世民听了此话连连点头，赞道：“敬德有智有勇也就罢了，难得还有这般宽阔的胸襟。玄龄，你以为呢？”

房玄龄说道：“敬德所言其实为太子初政的第一要事。如今京城之内，因大肆搜捕建成和元吉余党，人心惶惶，亟须安定。玄龄以为，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对其余党，可以一概不问。可请皇帝下诏大赦天下，以安人心。”

杜如晦道：“还有，天下因傅奕灭佛、道，至今民众言论汹汹。可请皇帝一并下诏，罢傅奕原意，使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各复依旧，则天下即安。”

李世民点头道：“对，此二事当请父皇下诏。然李艺据泾州，李瑗、王君廓据幽州，他们手握重兵，且与大郎生前最为亲善。我可以不问他们，然他们万一起兵反叛，能同时赦免他们吗？”

房玄龄说道：“李艺和李瑗又与东宫旧属不同，他们居兵在外，心思难测，应该早做防备。”

第二日，李渊果然下诏，主要内容是赦免东宫与齐王府之罪，另罢傅奕之议。后二日，屈突通领命出镇洛阳，长孙无忌为行军总管出镇京城之西。

冯立、冯翊、谢叔方等人见了朝廷的诏令，走出终南山向李世民投降，李世民好言抚慰，另为他们授任官职。其中只有一个薛万彻自以为得罪李世民太过，加之其性格倔强，仍旧藏身于终南山中。李世民闻讯，唤来薛万均道：“乃弟也是忠于所事，真义士也。你可前去诏谕他，申言我意赦免其罪，让他速速返京为朝廷出力。”薛万均那日未及逃亡，后被赦免，亲眼看见了李世民确实不再为难原太子之人。他欣然领命，入终南山找到薛万彻，如此往返三次，终于把薛万彻劝说回来。

李世民却对魏徵耿耿于怀，他派人将魏徵带到显德殿，劈面问道：“魏徵，你为原东宫洗马，好好掌握文章图籍也就罢了，缘何不务正业，专事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之情？”

座下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甚惜魏徵其才，不忍见魏徵因此有罪。现在见李世民雷霆动怒，有心想替魏徵说话，终于碍于李世民的威严不敢吭声，内心里暗暗替魏徵担心。

孰料魏徵神色自若，脸上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坦言对曰：“若先太子早从魏徵之言，必无今日之祸。”他又微笑着对房玄龄等人道，“若是这样，则魏徵今日之位就是你们站的地方。”

李世民看着魏徵此时的表情，忽然想起了李靖当初被缚来见李渊时的情景，遂改容悠悠问道：“魏徵，我知道你有才能。可是你毕竟投错了门庭，心中难道没有遗憾吗？”

魏徵眉目间晃过一丝无奈之色，然后昂然道：“不然，先太子虽没有殿下如此决断凌厉，然他宽仁为怀，属下归心。魏徵仅冲着这一点，就是死了也终究不后悔。”

李世民冷笑道：“好一个魏徵，你竟然先用话儿扣着我。你定是想说我不如先太子，对你有些斤斤计较了吗？你既有如此机心，我问你，若复你官职，当前能为朝廷办些什么事情？”

“魏徵心想，殿下如今以安定天下为第一要务，这就有用得上魏徵的地方。殿下势力向东仅止洛阳，而山东、河北之地，先太子在那里树恩不少，若殿下放魏徵去宣慰，则魏徵就成了一个活靶子，那里的人定会体会到殿下的宽仁之意。”

房玄龄、杜如晦听魏徵说出这样一个主意，甚是钦佩他的心智敏锐，想李世民定然不会再为难他，刚才吊起的心又落了下来。

果然，李世民改容待之，哈哈一笑说道：“魏徵，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大郎若对你言听计从，我焉有翻身的余地？你今日若对我摇尾乞怜，那就不是你了。玄龄、如晦，我意委魏徵东宫詹事主簿之职，你们以为如何？”

房玄龄道：“魏徵今入东宫，我和如晦最为高兴，想他定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世民正色道：“魏徵，你从今日成为我的幕僚，唯勤谨办事方为正道，此点你要切记，以前的鬼蜮伎俩不可再使，且想也不要想！”顿了顿，他又说道，“至于我是否宽仁，你可留待时日观察，到时候再作结论。”

魏徵到了此时，方拜道：“魏徵其实早知殿下之英名，惜缘分不好未早追随。今后我定当恪尽职守，忠心办事。只是我性格正直，言语之间不顾忌许多，若因此触怒殿下，唯望殿下能体会大节，不追究属下的一言之失。”

这次轮到高士廉笑了，说道：“魏徵，你怎么会是这样的脾气，什么事情都要辩个清清楚楚吗？”

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后数日，朝中下诏授魏徵为谏议大夫，并遣其前去宣慰山东、河北之地。与魏徵同时被授为谏议大夫的还有三人，即是结束流放生活的王珪、韦挺、杜淹。

当朝廷的诏令辗转送到巂州的时候，韦挺他们刚刚听到玄武门之变的消息。此时，韦挺的火暴脾气已经收敛许多，他听从王珪的意见，与杜淹释去前嫌，慢慢地相处融洽起来。听到李建成、李元吉被诛的消息，王珪和韦挺不免伤心垂泪，其中又以韦挺最为悲痛，他呼天抢地，几至涕泣绝声。

杜淹劝慰二人道：“太子和秦王相争，必有一失。这是很明白的事儿，你们不可太伤心了。我们被流放于此，对各自的主人尽了自己的力量，再无什么牵挂。秦王现在主政朝中，我知他胸襟甚宽，定然不会为难你们。”

韦挺和李建成的感情以友情为主，王珪则是一名爱讲正义的主儿，听了杜淹此言，不禁恼怒道：“我们拥太子，也是朝廷赋予的职责和义务，更是做人之本分。若依你所说，凡人但奉有奶便是娘的信条，岂不是与禽兽无异吗？”

王珪的这番义正词严之语，令杜淹为之气夺。

慢慢地，王珪和韦挺的情绪平复了下来。这日他们接到朝廷的诏令，就开始打点行装，然后三人结伴起身上路，迤逦向京师赶去。

李艺听到李世民做了太子的消息，就在泾州城里如坐针毡。他思来想去，现在自己举兵在外，李世民一时没有办法来收拾自己，待他的位子逐步稳固，则是自己的凶险之始。恰巧此时，曹州巫师李五戒专程来探，李艺就向他问自己的前程。李五戒煞有其事地为他卜了一卦，惊呼道：“燕公贵色已发，当据天下。”李艺以前也很迷信卜筮之事，每遇到大事皆卜之，遇吉则行，遇凶则避。现在听了李五戒之语，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杀一回。趁着李世民立足未稳，自己率先起兵，也许能得到天下的响应。若大事能成，可继续拥李渊为帝，自己就成了第一功臣。

李艺说干就干，对手下诈称奉李渊密旨，要领兵入京勤王。他整顿手下兵马出了泾州城，一路向东行进。李艺知道高墌刺史张万岁是李世民的死党，先下令全力击破高墌城擒拿张万岁。张万岁已经得知了李艺举兵的消息，自忖势单力薄难以相抗，就身带十余骑，飞快向东奔跑，向长孙无忌报讯。这样，李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高墌，他意气风发，下令加快行军速度，直奔豳州。

豳州治中赵慈皓闻听李艺统兵到了城下，他不明底细，急忙出城来迎。李艺装模作样，说明自己奉密旨兴勤王之师，赵慈皓自然相信，连忙将他迎入城内。

这时，长孙无忌已经见到了张万岁，遂提调大军向西开拔。为了防止李艺裹挟不明真相之人，长孙无忌派出密使送信给沿途州县的官吏，说明李艺反叛的真相，让他们认清大势，不可助逆为虐。

赵慈皓闻听长孙无忌统领大军来迎战李艺，又得到了长孙无忌的书信，决心与他联手，设法擒拿李艺。赵慈皓将豳州统军杨岌找来，向他说明了事情真相，然后两人细细商量了行动步骤，此时的李艺尚蒙在鼓里。这日，长孙无忌统领大军到了豳州城下，令人高声宣读了李艺反叛的罪状。李艺正在城墙之上与长孙无忌来回辩驳的时候，赵慈皓、杨岌领人大开城门，引长孙无忌大军入城。

看到赵慈皓里应外合叛了自己，又闻城里城外鼓声连天，喊杀阵阵，李艺明白大势已去。他仓皇溜下城墙，顾不上去唤家人，就匹马落荒而逃。李艺出城后一路向北，想跑到颉利可汗那里苟延残喘，以图东山再起。然他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半路经过乌代国时被人认出。乌代王此时奉行亲唐的国策，遂将李艺就地斩首，将其首级贮在一匣子内送往长安，作为向李世民的进见之礼。如此，李艺反叛之事彻底平复。

李瑗被授为幽州都督，因其性格懦弱无主见，大事皆听幽州副都督王君廓来决断。李世民兵变成功后，派通事舍人崔敦礼持诏令前往幽州召李瑗回京。李瑗因自己往日与李建成交好，见了诏令心中忐忑不安，就找王君廓商量。王君廓断然道：“大王若就此入京，必无全身之道。大王现在拥兵数万，奈何受崔敦礼之召，而自投网罟呢？”其实此时的李世民为减少事变的影响，不愿意再追究李建成余党的责任，多宽大待之，像魏徵、韦挺就是例子。李瑗若能及时回京，至多会丢掉手中实权，并无性命之忧。

李瑗听了王君廓的判断，不禁垂下泪来，心中惊惶不安。王君廓假惺惺陪着掉了几滴眼泪，并催促李瑗先发制人。

李瑗终于在王君廓的鼓动下决心反叛，决然道：“好吧，与其入京一死，不如放手一搏。王公，我今天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望你能全力助我。”李瑗遂将崔敦礼囚下，令人日夜拷打，询问京师兵变的真相。崔敦礼坚强不屈，闭口不言。

李瑗一面开始征兵，准备入京勤王；一面招燕州刺史王诜来幽州，与之商量一同进兵的事情。这时，都督府兵曹参军王利涉觉得李瑗行事有些草率，委婉劝说李瑗道：“大王，王君廓性好反复，不能将重任委之。大王若举大事，宜早去王君廓，以王诜代之。”此时的李瑗，早已将王君廓奉为主心骨，认为王利涉挑拨离间，将他斥责一顿然后逐出门外。

王利涉的这番话被王君廓辗转得知，遂加快了行动的步伐。他先带领数十人来到王诜的寓所，此时王诜刚刚沐浴之后，听说王君廓来访，急忙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相见。王君廓见面后拔出佩剑，一剑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然后持其首级召见众下属，说道：“李瑗与王诜囚执敕使，擅自征兵，图谋叛逆。我现在已将王诜斩首，剩下一个李瑗也难以翻起大浪。我问你们，是愿意随同李瑗反叛而致使灭族呢？还是愿从我去擒拿李瑗以图富贵呢？”

李瑗平时不问军事，军中大权集于王君廓一手，王君廓现在这样说，下面的人哄然叫响：“愿意随王都督平定叛逆。”

王君廓带领一千余人去捉拿李瑗，李瑗惊恐万状，束手无策，只会瞪大着双眼听王君廓宣读自己的罪状。当二人前去绑缚李瑗的时候，只见他跳起身来，大声骂道：“王君廓，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你以为出卖了我，就能长保富贵吗？李世民不是一名糊涂之人，他岂能容你来蒙蔽他？你等着吧，我现在若死，在地府里很快就能见到你。”王君廓阴沉着脸，令人当即缢死李瑗。

王君廓入狱放出了崔敦礼，让他回长安将幽州的事情报告给李世民。李世民听说李瑗欲反叛被诛，倒是免了自己的一番手脚，很是高兴，遂授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令他继续镇守幽州。

后来李瑗诅咒王君廓的话果然应验。原来此次王君廓劝李瑗举兵，本来就居心不良。他知道李世民会将自己视为李建成之党，有心想用李瑗之头取信于李世民，换来自己的富贵。事情过了大半年之后，李世民授李玄道为幽州长史，让他来协助王君廓维持府事。王君廓心中有鬼，以为李玄道是来监视自己的。偏偏李玄道是一位清静无为的人，有那么一股学究气，对王君廓纵逸不法的事情常常阻止，经常拿王法来吓唬他。一次王君廓奉命进京朝见，李玄道托他捎一封信给房玄龄。王君廓怕李玄道告自己的状，就偷偷拆了信看。谁知这信是狂草而成，满纸烟云，没一个认识的字。王君廓此时走到渭南，更加心虚，就打定主意，要逃往东突厥。他知道，凭自己的本事，说什么也斗不过李世民的。但他没跑多远，半路上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杀掉了。

李渊被困在宫城之中不能出外一步，除了在宫殿之间流连，唯一的适心活动就是在海池里泛舟。周围的禁卫皆换了一遍，他们听命于侯君集，将李渊等人看管甚严。李渊在宫中不能出城去狩猎，也见不到臣子们来奏事，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让他顿生烦躁。

李渊非常明白眼前的处境，自己虽名为皇帝，然没有任何皇权，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李世民除了那日见过一面之后，再也没有入宫一步。李渊叹其不顾亲情之余，常想起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魂归地府，更有众多皇孙受了池鱼之殃，实为人生之大哀。

这日落晖无限，夕阳如金，李渊独自一人在两仪殿内闭目养神。这时，侯君集径直走了进来，施礼奏道：“臣奉太子之命，将此书奉于圣上。”

李渊微眯双眼，说道：“呈上来。”他展开一看，上面仅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张婕妤、尹德妃淫乱后宫，德行有亏，不宜再随侍圣上身边，特请李渊将二妇人赐死。

侯君集见李渊已经读完书信，又奏道：“圣上，臣带来白练一段和鸩酒一瓶，只要圣上下旨，剩下的即可由臣来办。”

李渊忽然大怒，立起身来将信一抛，骂道：“混账，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朕这样说话。你把二郎叫来，朕有话问他。”

侯君集急忙跪下道：“陛下息怒。太子令臣来办这件事情，若办不好，太子就要臣的脑袋了。”

李渊见侯君集使出这般无赖的架势，心想他既然为二郎的心腹，又负责守卫宫城的职责，他若坚持，自己就是再吹胡子瞪眼，终归是虚张声势。想到这里，李渊颓然坐下，眼中流出眼泪，叹道：“朕连自己的妃子都保不住，还称什么圣上？侯君集，你告诉二郎，他若瞧我不顺眼，趁早一刀把我也砍了，这样才最干净！”

侯君集连连叩头，说道：“臣不会办事，惹动圣上生气，实在是罪该万死，望圣上重重责罚。只不过这尹、张两人，人言其德行有亏，陛下不可留之，圣上的后宫之中也不差了这两人。”

李渊有心再斥骂，又想侯君集是受二郎指使，二郎不露面，对侯君集只能是白说。事情明摆着，今天若不把尹、张二人交出，侯君集不会善罢甘休。李渊长叹了一口气，唤来太监道：“召尹、张二妃过来。”又对侯君集道，“你先退出去，朕既然不差了这两个女人，你也不差这一时。”

侯君集急忙退出殿外。

过了一会儿，尹德妃、张婕妤款款而来，她们全然不知道大祸已经临头，见了李渊盈盈下拜，口称：“这些日子宫中大变，陛下一直没有召见我们，贱妾正为陛下担忧呢。”

李渊的脑海里忽然晃过当时在晋阳宫的情景，这两个女人在那些日子为自己带来了许多欢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想到这里，李渊心中涌出了无限柔情，眼圈又红了起来，叹道：“你们——唉——你们若能安安稳稳做你们的妃子，不去与大郎他们扯出诸多恩怨，何至有今日呢？”

张婕妤的心思比较灵动，她马上听出了李渊的话音中透出蹊跷，急忙问道：“陛下这样说，难道有什么变故不成？”

李渊抬手指向殿外，说道：“你们来时定然看到侯君集正候在殿外，他奉二郎之命，让我赐死你们两人。唉，此次玄武门之变，起因还是二郎说你们两人与大郎一起淫乱后宫啊！”

二女大惊，她们抢前几步伏在李渊脚下，失声痛哭，尹德妃抽泣道：“陛下，这明显是秦王诬陷贱妾，他嫉恨大郎，无孔不入，妄想从贱妾身上攀下大郎。陛下，你要为我们做主呀。”

张婕妤抱着李渊的右腿，说道：“我们与大郎交往多一些，这是事实。我们只是觉得秦王跋扈飞扬，心思就与大郎有点相近。其实我们这样做，都是为陛下着想，秦王既然想夺太子之位，下一步就是要夺陛下的皇帝之位。现在终于酿成玄武门之变，说明我们当时的眼光不差。陛下如今还是皇帝，当明白臣妾的心事，拼着不听秦王的摆布，看他有什么办法。”

李渊幽幽说道：“秦王？二郎如今已为太子，非复昔日的秦王了。他名为太子，实际上已夺朕之权柄，我现在日日被困宫中，难出外一步，你们连这一点都看不出吗？”

尹德妃伏在李渊的脚面上，说道：“贱妾今后日日随侍在陛下身边，不问外事。请陛下对秦王说，只要能留下贱妾的一条命，今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若不相信，就是割下我们的舌头也成。”

李渊泪飞如雨，大颗泪珠儿滴落在二女的头发之上，他伸手揽起她们，说道：“难道我不是这样想吗？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尹德妃泪眼模糊，乞求道：“陛下，或者将我们逐出宫外，削籍为民，这样不行吗？”

李渊摇摇头，说道：“你们在宫中多年，还不知道宫中的凶险吗？眼前的处境，我实在是做不了主的。你们若不信，我将侯君集叫来，你们听听他的言语。”说罢，李渊将侯君集唤入殿来，让他传话给李世民，只要能保此二女之命，可以将她们逐出宫外。

侯君集为难道：“陛下，太子令臣来办此事，还让臣两个时辰之内回东宫复命。臣现在空手回东宫，恐怕臣就要自斩己头了。”

李渊知道李世民心硬如铁，其志难改，又想尹、张二女与李世民积怨甚深，难有转圜的余地，遂叹道：“朕为一国之君，尚乞求自己的儿子保全身边嫔妃之命，其实已非君主。你们两人，不要怪朕心肠刚硬，实在是势不得已。你们就随侯君集去吧，朕说过，要给你们一个全尸。”言罢，李渊将头埋在面前的案几上，失声大哭。

二女呼天抢地，瘫在地上不走。尹德妃更是说：“我们姐妹自从跟了圣上，本想这辈子可以风光无限，厮守到老，不料想圣上中途把我们就撇开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在晋阳宫时出宫为一农妇，也可全其一生。”

张婕妤嚷道：“圣上，秦王会不会连贱妾的儿子也一同杀了，他们可是陛下的骨血啊。”

李渊脸色很难看，向侯君集挥了挥手。侯君集扭头使了一下眼色，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将尹德妃、张婕妤拖出殿外。

侯君集不忍再在殿内与李渊相对，遂施礼准备退出。这时，李渊叫住他，说道：“你转告太子，让萧瑀、裴寂、陈叔达、宇文士及明日来这里，朕有话说。”

侯君集长揖道：“臣今日扰了圣上，实在罪该万死。臣定当遵旨，将此旨意转告太子。”

尹、张二女的哭声还能传入殿内，李渊的神色游移，无力地坐了下去，眼光呆呆地盯着殿上的画梁，仿佛入定了一般。

李世民自从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之后，一到晚上，就梦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带领他们的儿子前来索命，其后还跟着王世充、薛仁杲、窦建德、刘武周、杨文干、史万宝、李艺、李瑗等人，将其连连惊起，无法入睡。

长孙无忌接连找了几个和尚和道士，在东宫设坛镇压，然收效甚微，李世民依旧无法安睡，弄得神情恍惚，到了白日里竟然无法理事。房玄龄问清了原因，对李世民说道：“不妨，今日晚上，定能让殿下安睡。”他下去后即去找尉迟敬德等人。

玄武门之变中，以尉迟敬德功劳最著。

房玄龄来此说了李世民惊梦难眠的事儿，最后说道：“你们跟随秦王南征北战，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秦王没有因此皱一下眉头，他现在这样，无非因为原太子和齐王是他至亲。你们若能在他身侧，也许能渡过此关。”李世民现在已成太子，昔日天策府旧属因口顺，依旧呼之为秦王。

众人纷纷答应，这时尉迟敬德道：“这种事儿其实不用劳烦多人，只要我与叔宝两人前去即可。房先生，这件事儿你不用管了，到了晚间，我让秦王歇息的殿门大开，我和叔宝兄全身披挂各把一门，任何妖魔鬼怪休想近得身来。”

当晚，尉迟敬德和秦叔宝两人全身披挂，佩齐了长短兵器，直竖竖地站立在李世民的寝殿门前，这样一直站立了一夜。说也奇怪，李世民这晚一个噩梦也未做，甜甜地睡到了天明。

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又接连站立了两个夜晚，让李世民彻底地消了疲倦之态。这日李世民一早醒来，睁眼看到他们两人直挺挺立在门侧，就翻身起床，走到门前，心疼地说道：“叔宝兄、敬德，你们这样为我值夜，让我如何心安？”

秦叔宝道：“殿下为国为民日夜操劳，我们不过出了一把力气，实在不足挂齿。”

尉迟敬德道：“我们晚上值夜，早晨回家休息，也累不到哪里去。”

李世民说道：“不可，你们为国之栋梁，岂可常劳此役？这样吧，我现在已经能够安然入睡，从今日开始，你们不要再来值夜。”

“万一再有反复，岂不前功尽弃？”尉迟敬德着急地说道。

李世民道：“我昨天想了一个主意，可让阎立本将你们两人的英武之像绘出，然后贴在两扇门上，也许一样有效。”

阎立本当日果然为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绘了像，画面栩栩如生，又涂以颜色，更显生动。李世民是夜令人将之挂在门扇之上，然后掩门而睡，果然一夜无梦，又一觉睡到了天明。这件事儿慢慢传到民间，到了这年春节，有人临摹阎立本的画儿将之贴在自己家门之上，称为“门神”。

这日萧瑀、裴寂、陈叔达和宇文士及出了太极殿直奔东宫，他们见了李世民，将李渊的一道诏书交给他。

原来李渊召见他们，仅说了一句话：“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士及，你来拟旨，朕即日禅位于太子。”

裴寂当时满目含泪，萧瑀和陈叔达也以为不妥。无奈李渊心硬如铁，坚持要禅位。

李世民看完诏书，似乎觉得很突然，说道：“父皇怎么能这样呢？我刚刚进位为太子，天下尚不安定，还有赖父皇来安定天下呢。裴司空，你与父皇交厚，可前去劝说，让父皇千万不能有此想法。”

裴寂拜道：“殿下，圣上这样做，实在是一片苦心啊。圣上这些年岁数渐高，精力有些不济；而殿下却精力过人，文武俱备，在此百业待兴之际，正该大展宏图。老臣以为，殿下可从圣上之意，早早接位，则对天下庶民百姓即是福音。”

众人听后都一愣，想不到裴寂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其实裴寂说的这些话，实在是言不由衷。他的内心里还想让李渊挂名为皇帝，这样李世民就多了一层顾忌。还是李渊给他说了几句话，让他转变了心意。他们要出太极殿的时候，李渊见裴寂眼含热泪，就让其他三人先行一步，留下裴寂有话说。

殿中仅仅剩下他们两人，裴寂哽咽道：“陛下，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老臣——老臣我实在难以接受。”

李渊走过来，轻抚裴寂之背，语重心长说道：“裴监，我们是多年的老友了。都到了眼前的这般境地，你难道还看不出事情的大小吗？我了解二郎的脾性，他有能耐，今后由他来治理国家尽可放心。然二郎的猜疑心也重，我若继续留在皇帝位置上，时间一久，不知他又做何想。既然这样，我干脆彻底退位，将天下全交给他好了。至于你自己，我劝你也要好自为之。你与大郎以前交往甚密，没少替大郎说话，即使二郎今后不为难你，可他那帮如狼似虎的属下不定会找你的什么麻烦。记住我的话，今后是二郎的天下，我们能保一个富足安定的晚年即足矣。”

裴寂现在能这样乖觉地回答李世民的问话，缘于李渊的这番教导。

无奈李世民坚决不同意继位。

李渊想起了当初自己逼隋恭帝禅位时的情景，不料想今日又复昨天故事。只不过故事的主角成了自己，那边虎视眈眈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就将裴寂等人又叫入宫内，令他们将传国八玺送往东宫。

朝中大臣见状，连连上书请李世民遵从李渊的圣意；诸州官员见了京城来的诏书，他们判断大势，揣摩李世民的真实思想，也连连上书请求李世民早日继位。那几日，通往京城的驿站异常繁忙，雪片似的上表堆在李世民的案上。

这日，众大臣齐集东宫显德殿里，公举萧瑀向李世民进言，让他早日即位。

后面的大臣群情激昂，齐声喊道：“请太子早日即位。”说完，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李世民急忙从案后站立起来，说道：“世民不能顺了你们的心意，请起，请起，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这时后面有人喊道：“殿下若不答应我们，臣下就在这里长跪不起了。”

殿内一时沉静了下来。

良久，李世民方长舒了一声，说道：“唉，这实在让世民为难。你们说的也有理，父皇执意要将这千钧重担交给我，我若不接，愧对你们和天下百姓。好吧，我答应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脸现喜色，慢慢站立起来。太史令傅奕跨前几步，奏道：“殿下，臣已经看好了日子，明日即是良辰吉日，事不宜迟，请殿下明日即位。”

李世民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世民不忍拂了父皇和众大臣的心意，就按太史令所选日子即位吧。不过，有两件事情要先说明，一者，如今国内民穷，不宜举办铺张的登基仪式，明日由我率领大家祭于南郊，告于太庙，再发一道诏令颁于天下，即为登基；二者，父皇要搬出太极宫，此事万万不可。我今后视事的地方即在此显德殿内，明日登基的地方也在这里。”

李世民既然这样说，群臣不再有异议，此后众人分头准备明日的登基事宜。

李世民晚间回到寝殿，长孙嘉敏已经为他备好了晚膳。

共进晚膳时，李世民瞧着长孙嘉敏那消瘦的脸庞，心疼地说道：“敏妹，你这一段时间为我担足了心事。瞧，你比以前瘦多了。”

长孙嘉敏满脸喜色，说道：“我担一点心又算什么，谁能比上你这样日夜操劳呢？总算大事有成，不枉了一番心血。”

李世民想起举事前夜她为众人添酒壮行的情景，心中对她又多了一层感激，柔声道：“敏妹，你这些年操持家务，遵循礼法，堪称贤人。尤其难得的是，你能奉事父皇，承顺父皇之妃嫔，弥缝我与大郎之阙，更有添酒壮行的男儿气概，实为我的贤内助。明日，父皇传位给我，今后治理天下之时，你还要帮我出一些好主意。”

长孙嘉敏心里一沉，正色说道：“古语有云‘牝鸡司晨，唯家之索’，我前段时间所以做了一些事情，盖因你身边人手不够之故。如今你做了太子，明日又成了天子，则天下文臣武将皆为你所用。我为妇人，安能再谈政事？不过后宫之中，我将殚精竭虑，请你放心。”

李世民听后心里感动，对她又加深了一层敬重。此后两人说话，颇有默契，不再涉于政事。

长孙嘉敏忽然提起了杨琼之妹杨琚，说道：“我这些日子细细观察，那杨琚确实生得国色天香，且举手投足之间中规中矩。可惜了，她若不随四郎，就是另外一番天地。”

杨琚和李元吉已经生有一子，此次乱军之中被人斩杀。杨琚自从被带入天策府后，一直跟随杨琼居住。

李世民抬眼问道：“我这些日子太忙乱，无暇顾及。她的情绪怎么样？”

“她初来之时，因心伤其子，整日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思茶饭。这些日子已经好了，慢慢也有了一些胃口，脸色红润起来。琼妹妹还说，杨琚能有今天，还多亏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有些照顾。”

“唔，这样最好。她们姐妹相处在一起，谈谈说说，可以免除寂寞。敏妹，女人最好健忘，日子久了，杨琚也许会慢慢好起来，你说是吗？”

长孙嘉敏眼含笑意，默默地盯着李世民并不言语。

次日卯时，李世民依次去南郊、宗庙祭祀，然后回到东宫显德殿即皇帝位。李世民就在这里颁布了他的第一道诏令，其内容为大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除租调二年，其余地方给复一年。

李世民当了新皇帝，为免朝中动荡，如裴寂等大多数大臣不做调整，诸州县官吏亦各司其职。当然，为了行事方便，对一些重要职位做了一些调整，其即位之日，即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一开始，李世民坚决让萧瑀任尚书令，然此职最早由李世民领之，萧瑀也坚决不同意，群臣纷纷附和。这样，尚书令一职因没有人敢就任，就空了起来，主持尚书省的事务实际上由尚书左右仆射领之，即为宰相职。

李世民对此次事变有功的人员，除了厚加赏赐外，另外皆委以重要武职，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程咬金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侯大将军，马三宝为右卫大将军，段志玄为骁卫将军，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张公谨为右武侯将军，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常何为中郎将。薛万彻投降之后，李世民很是欣赏他的忠心与勇猛，亦授他为右领军将军。如此，军中重要武职基本上由原天策府府属把持。

登基事毕，诏令发出。李世民身穿衮冕端坐御座之上，他目视座下整齐恭肃的群臣，第一次感受到了皇帝的威严。他对群臣说道：“朕今日登基，深感天下百废待兴，望众爱卿竭尽心力，为天下苍生计，多思、多述治国方略。朕想起昔日天策府的学士制度，当时使朕受益不浅。欧阳爱卿、魏爱卿，朕看弘文殿内藏书不少，共有多少卷？”

欧阳询出班答道：“回陛下，弘文殿中共有四部书籍计二十二万卷。”

李世民点点头道：“朕想在弘文殿侧再辟一文学馆，可称之为弘文馆，丰富其藏书，精选天下文学之士于其中，这样，朕在听朝之余，可以入弘文馆检言咨学，商榷政事。玄龄，此事由你来办。”

封德彝出班奏道：“陛下初登大宝，即虑国事，又采纳群言，则我朝幸甚。老臣还想，陛下居于东宫，似嫌狭小，能否再造新宫，以显我朝新气象。”

李世民答道：“不好。朕初登皇位，不顾天下之水火，为了一己安乐另造新宫，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封卿，这样的话今后不可再说。”

魏徵前去山东宣慰，刚刚回到京城，待李世民的话音一落，即出班奏道：“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委实圣明。臣以为，眼前的一件大事，要比置弘文馆更重要。”

“魏卿快说。”

“陛下宽赦原东宫、齐府属下之罪，并信用我们委以官职，更派臣往山东宣慰，免除关东赋税一年，这些都是英明之策。可有一件最紧要的事情，陛下恰恰忘了。”

群臣听后不禁皱起眉头，觉得魏徵的话委实刺耳。果然，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道：“朕有何不当之处，你不妨直说。”

“先太子和齐王至今身首异处，望陛下能将他们好好礼葬。臣与王大夫有表一道，请陛下御览。”

这句话戳到了李世民的痛处，然魏徵和王珪现为谏议大夫，说这些话也是分内所当。李世民让将其表呈上来，只见这篇上表写得感情真切，又极富策略。李世民读罢不禁悚然动容，立起身道：“王卿、魏卿，你们所言极是。朕这一段时间诸事忙乱，倒是忽略了此事。他们为朕的亲兄弟，当礼葬至墓所。礼葬之前，可追封建成为息王，元吉为海陵王，还要定下他们的谥号。陆卿，你为渊博之大儒，可先提之。”

陆德明斟字酌句，默默思索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奏道：“《谥法》云‘隐拂不成曰隐。不思忘爱曰剌，暴戾无亲曰剌’，老臣以为，可将息王谥曰‘隐’，海陵王谥曰‘剌’。请陛下定夺。”

陆德明的提议让李世民和群臣都很满意，这样先追封李建成和李元吉为王，维持了他们和李世民的兄弟名分；又加以如此谥号，则申明了玄武门之变的正义性，很是恰当。

李世民感激地看了一眼陆德明，觉得他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脸上的神色依然沉重，说道：“就依陆卿之议，虞卿，拟旨吧。礼葬之日，朕当亲往致祭。王卿、魏卿，此事就由你们二人负责，知会原东宫、齐府僚属统统前往送葬。还有，可嗣赵王福为息王之后。”赵王福是李世民和杨琼生的儿子，年方三岁。

李世民话锋一转，说道：“王、魏二卿今日的行为，让朕又想起了李卿世勣，他当时礼葬李密，太上皇曾经多次赞其忠义。他们三人殊途同归，都是臣子的本分，朕心甚慰，唯望众卿亦怀忠义之心，是为人之大伦。”

魏徵和王珪伏地叩首道：“陛下心术豁达，昭如日月，臣等今后唯忠于陛下，不敢再有一丝儿疑阻。”

解决了这个难题，李世民满意地又复坐下。这时，只见杜如晦匆匆从殿外进来，走到前列奏道：“陛下，颉利可汗带领二十万兵马，突破泾州长驱直入，现在已经到了武功县西。”

李世民大惊，他知道泾州的城防因为李艺之乱尚未修复，以致让颉利可汗钻了空子。他一激灵站起身来，问道：“颉利何来之速也？他长驱直入如进无人之境，沿途州县为何没有一点动静？还有，李靖、李世勣手握重兵，为何就没有一点动作？”

颉利可汗听说长安内乱，遂引兵来袭，很顺利地就到了武功县西，这里距离长安仅有二百里。这样，李世民在他的登基之日，马上又要面临着突厥大军兵临城下的难题。

第六回

渭水便桥退突厥

弘文书馆辩治乱

李世民登基之日，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率领二十万兵马进犯至武功县。李世民闻讯大怒，斥道：“乘人之危！突厥以为我国中有大变，朕又刚刚即位，所以倾国而来，妄图捞些便宜。哼，朕若示之以弱，闭门拒守，他们必然放兵大掠。敬德来了没有？”

尉迟敬德出班奏道：“臣在。”

“朕授你为泾州道行军总管，可带领十万兵马速速出城，前去迎击。”

“臣领旨。”

李世民又将目光转向杜如晦：“如晦，你可拟旨让李靖、李世提兵前来。另飞鹘传书给张万岁，让他暗暗转告无忌领兵回京。有了这两路兵马，只要敬德能抵挡一阵，谅颉利也讨不到好处去。”

杜如晦和尉迟敬德转身出殿。

看着他们两人走出的背影，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感叹道：“自古以来华夷之防甚明，看来还是有一些道理的。颉利就不用说了，像突利刚刚与朕盟为兄弟，明知朕新近即位，理该庆贺才是，没想到他却选择这样一种庆贺方式。”

萧瑀拱手道：“陛下，突厥向来人面兽心，善于趁火打劫。盟为兄弟？那是作不得真的。对他们，只能兵来将挡，以牙还牙，方能灭其威风。”

这时，魏徵出班奏道：“陛下，臣不敢苟同萧公观点。如今陛下刚刚登基，天下不平，国内还未安定。突厥虽兵临城下，却不宜大动干戈。臣以为，兵不血刃。”

萧瑀瞪了魏徵一眼，斥道：“你懂什么？还想在这里扰乱陛下的心智。”魏徵神色安然，淡淡说道：“微臣现在忝为谏议大夫，提出自己的意见是本官的职责。”不软不硬把萧瑀碰了回去。

李世民神色严峻，轻轻哼了一声制止了他们的争执，说道：“兵不血刃？如今突厥兵临城下，难为其能啊。下步行止，要看敬德这第一仗打得如何。”

尉迟敬德不负李世民的重望，他领兵悄悄到了泾阳，在突厥兵犯京城的必经之地设伏，一下子吃掉了其前锋一万兵马。消息传回京城，全城人皆为之振奋。

然而颉利受挫之后并不减弱进攻的势头，他重新调整了部署，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尉迟敬德毕竟没有为帅的经验，勇猛一击之后再无后续之力，难以招架突厥的三路大军，只好且战且退，一直退过了渭水。待突厥的进攻势头缓了下来，他才扎住阵脚。

颉利站在渭水边遥望长安，扭头唤道：“传执失思力。”执失思力和其父执失武曾经跟随过李世民，那是建唐之初攻取霍邑的时候，他们父子二人被始毕可汗派来帮助李渊。执失思力今年二十七岁，勇力过人，更兼思路敏捷，能言会道，是突厥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执失思力现正在军中效力，闻听召唤，急忙来见颉利。颉利说道：“你入长安城去见李世民，就说我和突利将兵百万，很想入城看看。他若识趣，早早将金帛贡来，免我动手。”

执失思力不带从人，单骑潜往长安。此时长安城内杂居各色人种，进出一位异域人氏并不惹眼，执失思力轻易就混入城内，很快来到朱雀门前。此时已近薄暮时分，执失思力对宫门守卫说：“我是突厥汗国的特使，容请向鸿胪寺通禀，就说我有急事相见。”

此时突厥兵临城下，正是非常时期。闻听突厥特使来京，鸿胪卿唐俭不敢怠慢，急忙将此消息通报给尚书左仆射萧瑀、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两人此时正在显德殿内与李世民一起议事。李世民听说后，抬眼道：“执失思力？想不到颉利派他为使。说起来，他还是朕的故人。嗯，传他进来。”

殿内，高士廉、房玄龄、杜如晦也在场。

李世民道：“颉利兵临渭水边，想来觉得自己有些本钱了。你们猜猜，执失思力的来意是什么？”

封德彝笑道：“颉利肯定还是老一套，无非威胁几句，索要些金帛。”

李世民道：“不错，他肯定会这样。唉，敬德这次虽得首捷，毕竟没有挡住颉利的进攻势头，让他有些得势了。如晦，看样子敬德只是一员虎将，让他全盘掌握军机，可能有些勉强。”

杜如晦答道：“事起仓促，敬德率领并非趁手的队伍，取得一次大捷已经不易。毕竟突厥军数倍于他啊。”

说话间，通事舍人入殿禀报，说执失思力已到殿外。李世民正襟危坐，脸现严肃之色，然后召执失思力入内。

执失思力入殿后并不行跪拜礼，拱手揖道：“唐皇在上，本人奉大汗之命，忝为特使，专向唐皇申达大汗之意。”

李世民神色严峻，森然道：“执失思力，你来得正好。朕与颉利、突利新盟不久，朕刚即位，他们就带领兵马犯我边境，入我国内欲纵兵大掠，是何道理？”

“陛下，大汗此来并无他意。不过想问问既有当初之盟，为何所贡金帛拖延至今未见？”执失思力所说中土之语甚是流利，朗朗上口并无阻碍。

一旁的封德彝斥道：“颉利太过贪婪！我朝岁岁按例输入金帛，以馈其乏，缘何动辄加码？我朝已非昔日困顿之时，你们那区区二十万兵马何足道哉！我皇素以英武著名，若驱动天兵，谅颉利万无藏身之地。我皇隐忍至今，不愿擅动刀兵因而扰民，你们难道不能体会我皇的这番慈悲胸怀吗？”

李世民挥了一下手，示意封德彝等臣子不可再插言，和颜悦色道：“执失思力，你与乃父当初随朕征战之时，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如今颉利大军压境，欺我新近登基立足未稳，此事若让你来评判，你认为合适吗？”

执失思力脸现羞愧之色，头略略低下。他默言良久，然后说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请屏退左右，我有话说。”

待众人退出殿外，执失思力伏地叩道：“陛下，刚才小人忝为特使，不能全礼，望乞恕罪。”

李世民走过龙案，上前将执失思力搀起，温言道：“朕知你心，不枉我们当初征战时结下的友谊。起来吧，我们坐下慢慢说。”

执失思力不敢平身与李世民相对而坐，而是欠身半坐，一副很局促的样子。他以前与李世民相处的时候，李世民仅是军中主帅，待部下很亲切，执失思力和他年纪相仿，又是异域之人，李世民就又多了一番客气。眼前的李世民已为大国皇帝，一身赭黄色的龙袍罩在身上，脸上虽神色平和，然不怒自威，让执失思力从心底里泛出畏惧之意。

李世民让宫女为执失思力奉上一盏香茶，说道：“想起我们初次相见的时候，都是毛头小伙子。时间过得真快，如今我已年逾三十，算来你也该是二十七岁了。现在有了几子几女？”

李世民这样问话，令执失思力一阵轻松，答道：“禀陛下，小人现已有三女，无奈命运不好，尚未有一子。”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塞北苦寒之地，气候使然啊。”忽然又哑然失笑，“看我想到哪里去了，生育之事怎能与气候扯上关系？哈哈。”

执失思力也陪同笑了起来。

李世民慢慢敛起笑容，直视执失思力道：“你让我屏退左右，到底有什么要紧的话说？”

执失思力站起拱手道：“陛下，大汗让小人传话儿，刚才已经说过了。小人还有一番肺腑之言，想单独说给陛下听。”

李世民挥手道：“不要多礼，坐下慢慢说。”

执失思力并不坐下，侃侃而谈：“陛下，大汗此次领兵犯境，就是瞅准了陛下登基不久，立足未稳。大汗此次尽出精锐，若让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的两支兵马来相抗，恐力不从心。陛下若想大获全胜，非倾国中一半兵力不可。这样，就需要调兵的时间。”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不错，颉利就是瞅准了这个空当，想有所图。你对我说实话，颉利到底想图什么？”

“很简单，他就是想逼陛下贡献金帛，并无他意。他私下里曾经对属下说过，陛下此次若给予大汗岁贡之倍，定会退兵。”

“哼，乘人之危！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脾性，朕遇强则强，若示以威风想捞些便宜，那是没有结果的。不错，无忌和敬德的两支兵马，合起来不足十五万，然我还有后续之兵，李靖和李世的大军已经开始南下。我再率京畿之兵亲征，则我军不下四十万，颉利能是对手吗？大唐今日已非往日困顿之时，国内诸贼皆平，国力倍增，颉利若想逞强，尽可放手过来。”

“然则如此一来，京师之地征战之后定会哀鸿遍野，大汗虽战败铩羽而归，然陛下国土破碎，亦恐非陛下之愿啊。其实此次大汗唯索金帛，而陛下想休民生息，这场战事说什么也打不起来。何况，陛下现在送给大汗的金帛到了塞北无可花费的地方，大汗将之贮于库房，终有一天，这些金帛还是陛下之物。”

李世民大惑不解，瞪大眼睛问道：“你这句话让我犯糊涂了，又作何解？”

执失思力黯然一笑，凄然道：“小人父子从征陛下多日，亲眼看见了大唐的兴起，衷心佩服太上皇和陛下的英武绝伦。反观我国，境遇每况愈下。如今各汗之间猜忌严重，颉利与突利、郁射设之间矛盾重重，各行其是。尤有甚者，颉利可汗轻族人重外人，与薛延陀等部落打得火热，那薛延陀狼子野心，颉利可汗这样做，无异是引狼入室。唉，外人看来汗国貌似强盛，然内部危机四伏。小人和父议过，不出数年，汗国就会分崩离析了。小人此次出使，其实也存有私心，万一将来真的这样，望陛下能伸出援手，使我们有一方托庇之地。”

执失思力的这番话让李世民极度震惊。以前他也曾听说过东突厥内部不和，不料已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他又想起了秦二世、隋炀帝等人，看来一个大帝国分崩离析的原因不在于外力，关键还在于内因！这使他忽然萌发了一个朦胧的想法，今后对付东突厥的手法要有所变化，不与其发生正面冲突，静待其乱，再定下步行止。

李世民心里这样想，脸上并未现出异样的颜色，好半天才慢悠悠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上次在豳州时，突利也曾与我盟为兄弟，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好，我答应你。太上皇曾授尔父为右卫大将军，从今日起这个封号由你继承，朕另授尔父为大上将军，你以为如何？”

执失思力闻言后立刻下拜，叩首道：“谢陛下，小人此生定当追随陛下左右，再无二心。”

李世民笑眯眯道：“平身。今后你不可如此多礼，朕与太上皇一样，性子是比较随便的。尤其单独面对时，你如此多礼就显得有些生分了。”

执失思力又叩首道：“小人虽生于荒蛮之地，也知道君臣的礼仪。今日既被陛下授以官职，即是大唐之臣，敬君礼上，那是一点也不能乱的。”

“好了，起来吧。朕向来没有华夷之防，只要是大唐之臣，朕都一样看待，你尽可放心。史大柰原是西突厥子弟，现在一样成了大唐的重臣。”

“臣明白。”执失思力又叩了一下头，然后慢慢立起身来。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见外面夜色已浓，因说道：“你风尘仆仆而来，肚内定是饥了，晚上就同朕一起进膳吧。来人，传膳侍候。”

烛光下的膳案边，李世民一面吃一面与执失思力说话，心中也形成了此次对付颉利的大计。执失思力诚惶诚恐进完晚膳，然后低头告退。

次日早朝时分，只听景阳钟声中，净鞭啪啪啪三响，百官鱼贯入朝。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入殿就座，接受百官朝拜。

唐俭首先出奏道：“陛下，颉利兵临渭水，现派来特使执失思力候在殿外。”

李世民道：“宣他进来。”

执失思力在通事舍人的引导下进入显德殿，依突厥习俗向李世民施了礼，然后将颉利之语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颉利与突利二汗将兵百万，今已至渭水，专候陛下回话。”

李世民听罢大怒，拍案而起，斥道：“朕与尔汗面结和亲，赠遗金帛，犹昨日耳。如今尔汗自负盟约，引兵深入，难道于我无愧吗！执失思力，你虽为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左右，先把他拉下去立刻斩首，让颉利明白朕的态度。”

执失思力听后大惧，伏地请求饶命，说道：“陛下，自古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望陛下念小人对唐积有薄功，乞饶一命。”

萧瑀、封德彝也急忙出班，请李世民息怒，言称为维持大国风度，不能斩了执失思力，应当以礼遣送。

李世民慢慢坐回御座，脸色依然严肃，愤愤说道：“执失思力，看在你往日曾经从我征战的情分上，萧公、封公又替你求情，朕暂时饶你一命。然现在把你放回去，颉利必然认为朕怕他，愈益骄横。这样吧，高侍中，先将这人囚于门下省，由你严加看管，不许出外一步。”

高士廉领旨将执失思力引出殿外。

李世民又站起身来，说道：“众卿要奏别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先把这件事情办好再说。如晦，兵调得怎么样？”

杜如晦奏道：“遵陛下旨意，臣已派人持符急调六军前来，计有参旗军、鼓旗军、元戈军、平道军、天纪军、天节军，现在城外候旨。”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如晦办事不错，他们来得还算迅速。秦叔宝、史大柰、段志玄。”

三人同时出班，齐声道：“臣在。”

“你们三人带同参旗军、鼓旗军、元戈军沿渭水西行，即刻出发。”

“臣领旨。”三人到杜如晦那里取了兵符，立刻出殿。

李世民又唤道：“侯君集、薛万彻、马三宝。”

“臣在。”

“你们三人带同平道军、天纪军、天节军自京城南向北包抄过去。”侯君集、薛万彻、马三宝三人领旨出殿。李世民这会儿站在显德殿内，浑然忘了自己是一名新即位的皇帝，倒似一位叱咤风云的军中主帅。

安排了这些事儿，李世民颜色稍和，对百官说道：“大家都散去吧，请各归本职，照常署理公事。萧公、封公、高侍中，还有玄龄、如晦，你们随朕到阵前走一回。”

李世民不带仪仗，背后仅带领甲士五百骑。经过玄德门的时候，李世民看到常何带领部下向自己跪伏行礼。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玄武门”三个大字，回思不久以前在此门后发生的事情，心内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眼睛有些湿润，遂一挥马鞭猛叩马腹，队伍加速了前进的步伐，从城内一驰而过，急速冲出了开远门。

田野上正是秋熟的季节，黄色的粟米秆、红色的黍米秆横躺在田间，其枝秆上的穗已被农夫剪下，脱粒贮藏。田间有许多忙碌的人影，他们要将粟米秆和黍米秆收集到一起，以为冬用薪柴。一些人开始深耕晒垡，再耕耙收墒，以备播种冬麦。李世民指点着田间对萧瑀说：“萧公你看，百姓刚刚收获，若任由颉利纵兵大掠，百姓就会缺粮无食。看来颉利此来也是处心积虑啊。”

萧瑀忧心地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此战一开打，这里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不错，不误农时为百姓之根本。我刚刚即位，又岂能兴兵使生灵涂炭？”

“然则陛下调兵甚急，已经摆好了决战的架势，臣观此战不可免。陛下，你仅带这数百骑与颉利相对，是不是过于轻率了？陛下以万乘之躯涉此凶险之地，还是慎重一些好。”

“不妨，这里是京畿之地，不是他颉利的地盘，即使遭遇不测，放手一搏，我也有胜算。萧公，你已随我多日，我如今年龄渐长，岂是逞一时之勇的匹夫？”

身后的封德彝等人见李世民如胜券在握，虽知他是一位谋虑周全之人，然颉利大兵压境，以这区区数百人前去相抗，打破脑袋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何妙计，心中的疑惑一时难释。

群马一路向京城西北方向疾驰，转眼间他们已到了渭水南岸，这里的河面上原来搭有一座木桥，唐军撤退到这里的时候，被尉迟敬德下令一把火烧掉了，水中还残留着黑黑的桥桩。李世民停马向北岸望去，只见那里旗幡猎猎，突厥兵马已经凭地势扎下了许多帐篷。李世民稍一凝神，转头道：“如晦，你派两个人涉水过去，通知颉利和突利过来，我们隔水对话。”

渭水并不算深，两名甲士涉水过去，最深处仅及脖项，只不过水流甚急。两人张开臂膀奋力划水，斜斜地到了下游一里处方才登岸。

封德彝在马上向左右观看了一阵，并不见唐军踪影，忧心道：“陛下，颉利系豺狼之人，若无势相迫，愈益猖狂。我们仅有这数百人，万一他大驱兵马，我们岂不束手就擒？”

李世民道：“他不敢！我扣下执失思力不令其归，就表明了我的态度。如今两国正面相对，我朝又非无实力，在此京畿之地，颉利知我不会摆空城计的。你们尽可放心，我自有主意，待会儿你们听了我和颉利之语就知端的。”

杜如晦道：“敬德退过渭水之后，臣已令他收缩兵马隐于山中，现在也正带兵向这边运动。有了这三支兵马，谅颉利不敢妄动。”

说话间，只见对面营盘里驰出一群马匹，马蹄过处扬起了一片尘埃。瞬间，他们由小变大，已经到了对岸，为首两人正是颉利和突利。那颉利刚刚站定，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好一个李世民，大军前来你不主动来拜见，反而扣下了孤的特使。”

李世民反唇相讥道：“当初我们豳州之盟时，已经说好互不侵扰。大唐早已不向你称臣，实为睦邻友邦。朕刚刚即位，你应该具礼前来祝贺才是，缘何撕毁盟约，擅自兴兵，莫非欺我大唐无兵马？”

颉利道：“孤已经见识过唐军了，那尉迟敬德号称中原的第一虎将，已经败下阵去。”

李世民不理颉利的茬儿，微微侧头对突利说道：“突利兄弟，你知为兄登基，是想来亲自庆祝一番了。”

李世民的这句话语含讽刺，突利不好作答，一丝羞色染红了脸庞。

李世民又哈哈一笑，转向颉利，说道：“不错，敬德是吃了败仗，不过他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劲头儿。瞧，他又来了。”

众人凝神倾听，果然听到了隐隐的鼓钲声音。这声音一开始似远在天际，沉闷而又缥缈。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增强，其中又杂有如风的马蹄声响，似卷地而来的雷霆。很快便能看到，在李世民的身后，有三股唐军呈扇面向渭水边齐头并进。

李世民仔细观察对方的动静，就见颉利和突利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看着由远而近的唐军队伍。他不再主动与他们说话，两岸出现了片刻的冷场。

颉利此来，本意想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强迫李渊退位，刚刚当了皇帝，不能很快平复国内的各派势力。自己大兵压境，他定会措手不及的。谁想李世民一点都不示弱，先是派出尉迟敬德主动迎击，继而扣下执失思力，再亲自来到渭水边，仅带数百人，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颉利知道李世民的性格：虽然勇猛然不打无准备之仗，必然伏下厉害的后援。眼前漫山遍野而来的唐兵，即是很好的注脚。

颉利看到唐军身影的时候，已令手下摇动红旗，招呼大队突厥兵马来渭水边排阵。一时间，渭水两岸，两军人影幢幢，一派忙碌的景象。看到双方队伍稍稍排定，颉利大声道：“李世民，我们就今日决战一回如何？”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兵者，凶器也。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岂能擅动刀兵？我们以前曾有豳州之盟，毕竟是友邦。颉利，你今日虽犯我国境，朕还要待你以礼。我们两人先单独谈谈如何？若谈不拢，再开打也不晚。”

颉利没有想到李世民来了后援之后，反而变了态度，他一时踌躇起来。李世民不待他回答，扭头大声道：“侯君集，速速派人搭起一座便桥来。”

侯君集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一挥手，就见从其身后的队列中冲出一行肩扛木料之人。

高士廉轻声问萧瑀道：“侯君集奉命来打仗，他带来这么多的工匠干什么？还随军携带了这么多的木料，不怕累赘吗？”

萧瑀也大惑不解，摇摇头。

一旁的封德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世民，轻声道：“圣上出征，不论巨细每每谋虑周到，谅侯君集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来。”

沿岸两军看到如此短的时间内，一座新桥就此搭成，不免叹为观止。李世民见工匠已退回阵内，桥面上空无一人，就伸手示意道：“颉利，请吧。”说罢，他跳下马背，缓步向便桥行去。

颉利迟疑了一下，也跳下马背，示意突利同往。突利不愿意再近距离面对李世民，就坚决地摇摇头。这样，颉利晚了几步，还是李世民最先走到桥中央。

颉利默默地走近，到了离李世民有三步距离的地方停下，两人默然片刻。还是李世民先说话道：“颉利，我们曾有盟约，有什么话派人来传即可。如今你劳师远征，何苦呢？若妄动刀兵，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说完，他脸上露出了微笑。

颉利一时语塞。

李世民接着道：“你想说的话，执失思力全都告诉我了。唉，其实还是你的性子忒急了些。我刚刚即位，本想这几日派人北使，将一些金帛送去。我知道，塞北渐至冬天，用得上这些东西。”

颉利道：“今年我那里遭遇大旱，所养牲畜比往年减了三成。我知道你刚刚即位，有些难处，然岁贡之物要加倍，否则我难以渡过难关。”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道：“不行，你一下子增加许多，我难以筹措。这样吧，自今年开始，往输之物可以增加三成，以补其歉。”

颉利摇头道：“不行，至少也要增加五成。我辖下部落甚多，东西太少则难以兼顾。”

李世民目光炯炯，缓缓地摇摇头，颉利也不作声，顿时出现了冷场。

颉利凝视着李世民的脸庞，只见坚毅之中现出沉静若定的神色。颉利比他小了几岁，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气势被比了下去。颉利的目光又漫过李世民的身后，那里是排列整齐威武站立的唐兵。他的心思不由快速转动，心想若就此翻脸，两军对阵未必能讨到便宜，况且这里紧临长安，唐军后续之兵绵绵不绝。想到这里，他顿时为之气馁。

颉利轻叹了一声，说道：“好吧，我想你刚刚即位，也有许多难处，就先按你说的办。我立刻退兵，你要按承诺年年贡来。还有，执失思力要立即放回。”

李世民神色严峻，说道：“我知道草原男儿最重诺言，我们既有此盟，断不可再有反复。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办，我的兵马脚步也不会出境向北一步。你呢？会不会动辄来犯我疆土？”

颉利拔出一支箭羽，“啪”的一声将其折断：“鹰坠箭折，为我汗国誓言中之最重。我若违盟，犹若此箭！”

“好的，我们就当着两军之面，刑白马而盟。你以为如何？”

两人寥寥数语，将一场战事消弭于无形。李世民答应送出金帛，用钱物维持了国内的安定；颉利此来本意就是索求金帛，看到威武的唐军，他也无胜算，实在不愿意开战。两人各有所获，就在这便桥上达成了盟约。

一匹白马被拉到桥边，侯君集手持利刃欲斩其头，以取血盟约。李世民挥手止住他，说道：“我们既免战事，不用杀马以为牺牲。可刺其股取血一盏，即可盟约。”

须臾，侯君集遵旨刺马取血。两名兵士手捧玉盏，里面装着七成满的“土窖春”酒。侯君集将马血混入，清澈的美酒顿时变成红色。

李世民手端玉盏，面向颉利大声说道：“终我们两人一世，两国再勿相侵扰。”

颉利也大声道：“就是这话。”

两人仰头将血酒一饮而尽。

他们饮酒的时候，两军寂静无声，唯听到渭水的哗哗声音。两人饮完酒，随手一掷，将玉盏投入桥下水流中。这时，两军同时发出了如雷的欢呼声。

李世民目视颉利感叹道：“你听，他们其实也不愿意打仗。顺乎民意为君主的第一要旨，不可逆势而行。望我们各自珍重吧！”

颉利闻听如雷的欢呼声音，先是诧异，继而茫然，不解其中之味。他迟疑了一阵，拱手道：“如此，我就北归了。望你记着今日之盟，早日将金帛之物送来。”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金帛之物由执失思力带回，你尽可放心。你现在北归，恕我不远送了。”

两人拱手作别，回到各自军中。随后，两军后队变前队，缓缓班师。

李世民回到军中，众大臣拥上来询问究竟。萧瑀关切地问道：“陛下刚才与颉利会晤的时候，老臣以为，突厥豺狼之心，不讲信义。陛下挺身而出，有轻敌之嫌，我们实在担忧。孰料陛下胸有成竹，三言两语就说服颉利退兵，不知陛下用了什么妙计？”

李世民说道：“颉利所以敢倾巢而来，直抵京城郊外，实因我国内刚靖其乱，朕又新即位，以为我们不能敌。朕轻骑独出，示以轻蔑之意，又振我军威，表示必战之信心。这就出乎颉利意料之外，使之犹豫不决。颉利入我地既深，四周皆我士民，其必有惧心。朕敢于轻骑独出，不为行险，是已经料定了颉利的心机。”

萧瑀又问道：“然事先诸将争战，陛下不许，臣等实在疑惑得很哪。既而颉利自退，其策安在？”

“朕观突厥之众虽多而不齐整，君臣之志唯贿是求。刚才若跨水进击，势如拉朽。又命长孙无忌、李靖伏兵于豳州以待之，突厥若奔归，伏兵迎击，大军蹑其后，取得胜利如反掌之间。所以不战的原因，朕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应当以静抚之。若开战，所损甚多，又与颉利结怨更深，突厥必然惧而修备，防范更严，且动辄犯境。我们利用这个空当，努力养威伺畔，一举可灭之。古人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就是这个道理。”

封德彝拱手赞道：“陛下神机纵横，臣等实在不及。陛下能体恤百姓，以智驱敌于无形，为我大唐天下之福。”

李世民眼望对面缓缓退走的突厥兵，似自言自语道：“天下之福？这句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就难了。”他微一侧头，目视臣下道：“朕自幼爱枪习箭，生性善战，这几年又出征较多，看来跨马征战似为朕所长。如今太上皇将天下交给了朕，要治理好天下，仅靠打打杀杀是不成的。这些日子以来，朕辗转反侧，忧虑良多。众卿家，如今突厥的威胁暂时消除，大家都要倾全力来治理国事。至于如何治理法，朕还没有清晰的想法，还要听听众人的主意。”

李世民又沉思了一会儿，目视房玄龄道：“玄龄，明日早朝之后，诏京中三品以上文官及众学士，入弘文馆议事。”

次日早朝之后，群臣散去。三品以上文官在宫内用过早膳，就遵旨到了弘文馆。群臣入馆片刻，就听馆外一声大喝：“圣上驾到。”群臣急忙列队迎候，就见李世民不乘步舆，健步迈入馆来。他一进门，先挥手道：“众卿不用多礼。今后入馆来议事，不用像上朝时那么严肃，散漫一些最好，此为今后的成例。”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刚刚被立为太子时，每每接见群臣皆威容严肃，臣子奏事时不免心中恐惧，深恐一言不当招致雷霆震怒，因此言语行动之间常常不知所措，顾虑重重。李世民起初看到臣下战战兢兢向自己奏事，有点好笑，又有些得意，觉得树立威严应该从点点滴滴做起。这种状态持续数日后，王珪上疏一道请其改正。其中谏道：“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这使李世民惕然警觉，当即赏赐给王珪帛一百匹。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每见臣下奏事，不再以严肃之色相对，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李世民用目光在馆中扫了一圈，朗声说道：“朕刚即位，突厥即兴兵来乱，遂有渭水之盟，如此算是暂时将边疆之事稳定下来。太上皇在位之时，朕与众卿家南讨北征，终于一统天下。以上这两件事儿已定，从今日开始，大家要将全部精力用在治国之上。”

杜如晦奏道：“陛下心怀仁慈，不愿兴兵扰民，可那朔方的梁师都这几日蠢蠢欲动。无忌来报，说那梁师都整军已毕，准备兵犯我境。”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昨天归京的路上，朕已与大家说过，所以不愿与颉利开战而和者，唯想以静抚民也。梁师都蕞尔小丑，值得我兴兵吗？如晦，可由兵部传令各州，让他们务必坚守，不让梁师都犯境即可。以后这几年，朕不想再妄动刀兵了。

“朕今日让众卿家来此议事，这就是原因之一。炀帝暴政，使天下大乱，群雄纷起。在座之人，多历两朝，对炀帝之失感触良深。萧公，褚亮，等一会儿你们可就此话题多说两句。唉，这些年群雄混战，虽被太上皇一一扑灭，然山河破碎，百姓凋敝，可谓民不聊生。目前除京畿之外，其他各地百姓逃散，田园荒芜。经户部统计，现在的民户数目，不及前隋最盛时的五分之一。昨日我与颉利盟约的时候，颉利说归去后要献马三千匹，羊万只，被我拒绝了。我让颉利归还所掠中国户口，并让他放回温彦博。马、羊皆由人所养，若人口不旺，何谈其他呢？”

温彦博是李渊派往突厥的使者，他出使的时候适逢玄武门之变，颉利起心侵扰中原，遂将温彦博扣下。

李世民接着道：“原因之二，是我朝的吏治不好。太上皇这些年将精力放在征伐上，他性格简慢，将国事多委以臣下。臣子中不乏忠谨之人，也难免良莠不齐，有些人背着太上皇自行其是。”说到这里，李世民向坐在前排的裴寂扫了一眼，裴寂看到李世民那锐利的目光，不由得低下头来。这时，李世民的声调变得高亢起来：“隐太子帮助父皇辅国，然不将心思用在正道上，肆意放纵臣下，使政刑纰缪，官方弛紊。唉，这吏治之道，为何就不能清明简约呢？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武德之初，李密降唐。京城之官欺他是一名降人，又以为他家中有金山银山，大小官吏都变着法儿前去勒索，这分明是前隋遗风嘛！他们的所作所为与虞世基毫无二致！对了，如今天下民户不及前隋五分之一，然我看各级官吏却不比前隋少。玄龄，你将这件事儿好好查一查，养着这么多的官吏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不说，还不知要多生多少事，该裁撤的就要坚决裁撤！”

李世民的音调一高，吓得群臣不敢多发一声，待他话音一停，满馆寂静。这使李世民又觉察到自己的严厉，遂展颜一笑，说道：“瞧我，一激动就跑了题儿。我刚才说的两个原因：一是外部的，一是内部的，因之形成了今日纷乱的情形。这正是我们今日要议论的话题：如何治理当今的天下。嗯，萧公，你先说说。”

萧瑀缓缓说道：“治理国家之事不可操之过急，须缓缓为之。譬如租庸调令和均田令订于武德七年并推向全国。现在看来，此两法在京畿收到了效果，而在京畿之外效果甚微，盖缘于时日太短。一项田亩制度尚且如此，要彻底改观天下之容，那是需要许多时日的。陛下让臣谈谈前隋之事，虽是过眼烟云，然恍在昨日。文帝将江山交给炀帝的时候，有户八百九十万七千，计口四千六百零一万；西京太仓、东京含嘉仓、洛口仓、永丰仓、太原仓及天下义仓充满，京都及诸州库，布帛各数千万；且四夷宾服，输贡者众。自秦汉以来，未见有如此富庶之朝代者。”

李世民插话道：“你提到秦汉，令我想起了这秦朝和隋朝，确实有相似之处。其祚运者短，又遇上暴君。不同的是，秦始皇首先是削平六国的雄主，其次才是秦亡的暴君。隋炀帝和他相比，就显得一无是处了。”

萧瑀点点头：“陛下所言不错，秦隋祚运太短，和暴政有直接干系。臣曾经计算过，炀帝恃天下富饶，因而劳役不息。如建东都，开运河，修长城，进攻高丽，到各处巡幸等，十余年间，共征用人力……”说到这里，萧瑀记不准数字，一时语塞。

褚亮接口道：“合计用人口约三千零一十二万人。”

褚亮此语一出，举座惊叹。以前他们皆知隋炀帝滥用人力，但不知确切数字。隋最盛时人口为四千余万人，隋炀帝这样使用人力，基本上将国中丁男用过三遍。加上其后诸强争斗，伤亡又多，人口当然要锐减了。

李世民道：“然大乱之后能否实现大治？萧公刚才言道有待时日，到底需要多长时间呢？还有，若实现天下大治，要采用什么办法呢？”

房玄龄说道：“百姓经历了多年的战乱，人心思静。陛下实行抚民以静之国策，臣想不出三年，即可实现天下大治。至于如何治理，陛下如今偃武修文，以教化百姓，当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萧瑀冷冷说道：“三年？房中书以为这是一场战事吗？何期其速耶？须知治国与征战是两码事儿。你以前多随圣上出征，未曾理政，这怪不了你。然不可妄发空言，若因言误国，那就是大罪了。”

这句话让房玄龄面红耳赤。一段时间以来，萧瑀、陈叔达、封德彝等人自恃为老臣，将房玄龄等人不放在眼里，议事的时候往往当庭驳斥。李世民理政要倚重他们，且想房玄龄等人也的确需要历练一番，就并不在意。但萧瑀刚才的这番话让他第一次有了一丝不舒服，本来今天来议事就是自由讨论，不拘对错皆可说出。然萧瑀自恃老臣，以训斥的口气动辄给房玄龄扣帽子，言语中也透出刻薄，就不合平等议事的初衷了。

这边的陈叔达点点头道：“对，若说三年实现大治，时日太短，臣看至少要有十年。须知打破一件东西容易，然建成一件东西就难了。”

群臣纷纷交头接耳，观众人神色，赞成萧瑀、陈叔达观点的倒有一大半人。

房玄龄不同意萧瑀、陈叔达的观点，说道：“不错，两法令于武德二年初定，然武德七年以前，征战频繁，无暇顾及。七年以后，圣上刚刚说过，隐太子不专其事，放纵大臣，未将全力用在以静抚民上。若拿过去的老眼光来看现在，什么都一成不变，不是积极的态度。”

李世民微微颔首。

这时候封德彝插进话来。房玄龄抬出了李世民刚刚说的话，他不好在此问题上继续纠缠，遂变换角度说道：“不错，房中书说得有理。如今陛下专事以静抚民，然不能像房中书认为的那样，搞什么教化百姓。要知道，秦始皇灭六国，隋文帝取代前朝，他们若采用教化的方略，断不能成。陛下，臣以为，天下大乱之后，若想取得大治，必须采用严厉决然的手段来训导百姓，而不是采用渐进之教化手段。如此，臣以为三年之内可以实现大治。”

封德彝的这番话引起了萧瑀、陈叔达的不满，以为这是他惯用的左右逢源手段，两人都重重地哼了一声。

群臣复又低头议论，只听馆内充满了嗡嗡的人声。这时，从馆内最后面冒出了响亮的声音：“若依封公此言来治理天下，则陛下与秦始皇、隋炀帝有何不同？莫非想陷圣上于不义之境地吗？”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后排缓缓站起一人，却正是谏议大夫魏徵。

第七回

魏徵强项驳重臣

唐皇思治求真言

封德彝听到有人反驳自己，且言语犀利，不禁愕然而顾，看到说话者是魏徵，心里顿时涌出怒火。但他城府极深，尤其在李世民面前不愿如萧瑀那样横眉冷目对人，因淡淡说道：“魏大夫言重了。天下皆知我皇英武绝伦，岂能与秦二世、隋炀帝相比？当着圣上和群臣的面，你要分剖清楚，切莫将此罪坐在德彝身上。”

李世民眉头微耸，唤道：“魏卿，你到前面来，不可胡乱指责别人嘛。”

魏徵慢慢走到前面，面向李世民站立，张嘴欲言，李世民忽然失笑道：“众卿皆坐，唯魏大夫独立，莫非众人皆醉你独醒吗？”他瞪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太监道：“糊涂东西，还立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为魏大夫看座？”

魏徵坐了下来，恰巧与裴寂相邻，与萧瑀、封德彝侧面相对。李世民鼓励他道：“魏卿，那日突厥来袭，你在朝堂之上与萧公、封公等人观点不同，事后想起来，颇与朕意暗合。你为谏官，应该如此，当怀国家大事，谏群臣之失，亦包括朕之失处。封公，自古以来言官只要忠君体国，即使其言语中有失当之处，亦属平常。是不是这样？”

封德彝点头赞同。

魏徵开言说道：“封公刚才所言，是让圣上威权独运，乾纲独断。察秦始皇、隋炀帝为政时，他们并不希望国家败亡，如嬴政号称始皇，是希望子孙为二世、三世，将祚运一直延续下去。惜其以一人之能，妄想慑服臣下，奴役百姓，难免失于暴政，终于亡国。前鉴不远，若陛下遵其故事以行之，不是又走到老路上了吗？”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历代君主视百姓为愚民，且妄行其是，败亡者居多。其实百姓为水，当权者为舟。若能顺应水势，则舟行自顺；若逆水势而行，则舟覆亦不为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魏徵听后立起，拱手向李世民一揖道：“陛下既有此思，实为天下之幸。为君者爱民如子，从善如流，何愁天下不能大治？如今大乱之后，百姓畏厌强权，正是施行教化的时候。若上下同心，不出三年，则天下即可大治。”

封德彝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霍地站起，引经据典道：“夏、商、周三代以后，人心渐渐浇薄，所以秦朝专用法律，汉代杂用霸道。它们是想教化而不能，不是不想教化。陛下，魏徵为一浅薄书生，不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乱国家。”

魏徵不待李世民接言，当场反驳过去：“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于当时所理，化之而已。至于封公所说大乱之后不宜教化，相反的例子，历史上也多得很。昔黄帝与蚩尤七十余战，其乱甚矣，既胜之后，复致太平；九黎乱德，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化；桀为乱虐，而汤放亡，在汤之日，则得太平；纣为无道，武王伐之，成王之代，亦致太平。”

魏徵这番话援古引今，考之史籍，令陆德明、孔颖达、虞世南听后连连点头，封德彝闻言也一时语塞。魏徵再接再厉，反问道：“若如封公所言人渐浇薄，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

封德彝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萧瑀咳了一声，说道：“魏大夫的这番话，想来是有些道理。然上古之时毕竟遥远，以之证于今日，咳咳，恐怕就有些虚妄了。要知治国之道，最为实在，容不得一点儿虚无。”

封德彝感激地向萧瑀投去目光，两人以前在朝堂之上互相不屑，不料今天却走到一起来了。

魏徵言语刻薄地揶揄道：“不错，萧公与封公皆是二朝重臣，理国能力罕有其匹。不过，有一点我倒要请教：炀帝之时，刑罚甚严，然终至亡国。太上皇举事之后，广博仁慈，应之者众。这二者之间的差别，不知二公是否明白其中的缘由？”

萧瑀嘴巴张了一下，忽然嗅出了魏徵言语中的蔑视之意，不由得大为震怒，沉声说道：“魏徵，老夫已经隐忍你多次了。圣上面前，能容你蔑视上官吗？”

李世民挥手让三人都坐下，制止了他们的争吵，缓缓说道：“今天让众卿家来这里，朕本意希望大家畅所欲言，言无不尽。只要心向国家，说些过头之语，朕不追究。萧公，魏卿，辩论道理尽可放言，然不能人身攻击，你们要注意了。”李世民此刻隐隐地对萧瑀有些不满。“至于大乱之后为求大治，当以何处之？朕以为魏卿说的有些道理。如今天下疲乏，百姓亟盼天下大治，是人心所向。若施以教化，必能取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若专用刑律及杂用霸道，百姓皆谓我朝乃循炀帝之恶例也，势必心里抵触，战战兢兢不知所为。治理天下，倚朕一人之力断不能成，倚众卿之力亦不能成。须使百姓民心所向，上下同心，且教化渐深，则达大治。萧公，你以为朕对弓矢了解若何？”

萧瑀想不到李世民突然问此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愕然答道：“陛下爱弓马，天下皆知。”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朕少好弓矢，也一直以为自己深明弓矢之道。然近得良弓十数张，鉴赏之后以为不错，将其交给弓工鉴定，他们说‘皆非良弓’。朕问其故，弓工说：‘木心不正，则脉理皆斜，弓虽刚劲而出箭不直，则不能称为良弓。’这件事对朕刺激很大，知道朕悟出来些什么道理吗？”

萧瑀道：“唯学问一途无穷无尽，不能浅尝辄止。”

“萧公说得对。朕以弓矢定四方，用弓可谓多矣，然还是不能全知其理。朕据有天下日浅，对治理天下的所知肯定不如弓矢。然弓犹失之，何况天下乎？魏卿，朕举这个事例，你知道朕想说明什么吗？”魏徵对曰：“微臣体察陛下之意，一者，天下之大，穷一人乃至数人之力不能察，因此要虚怀若谷，察纳众言；二者，天下不比弓矢，弓矢不好可以弃之，然治理天下不知百姓利害和政教得失，则遗祸无穷。”

李世民向魏徵投去赞赏的目光，说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虞监，你立刻拟旨。”虞世南时任著作郎，掌宫中文翰之事。闻听李世民召唤，他急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后的文案前。

李世民接着道：“自即日起，诏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以待朕随时召见，询访外事。另诏京内京外七品以上官员，每有治国良策，可以直接上疏于朕。”

李世民的话音一落，那边虞世南援笔立就，随即拿过来让李世民过目。李世民看了一遍，嘱咐道：“用宝后立刻明发。”

李世民又目视群臣道：“乱后易治，唯用教化，且抚民以静。这是既定国策，朕心已定，勿复再论。刚才封公、萧公和魏卿三人争论甚烈，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妨说得深入一些。”

封德彝拱手道：“陛下决心要抚民以静，其实与太上皇一脉相承。皇祖老子的教义中，以清静无为为主旨，陛下遥追先祖，古为今用，定然会大放异彩。”封德彝的这番话说得李世民拈须微笑，意甚嘉许。

众人听后，都知道封德彝又在这里大拍马屁，然碍着李世民的威严，不敢再吭声。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不错，先祖教义博大精深，我为后人，当遥追其英烈，渴望有成。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农时为本。怎样做到不失农时呢？就在于人君做到简静。如果兵戈屡动，土木不息，即使不想夺农时，那也枉然。”

魏徵以手加额道：“陛下所言极是。若想安人宁国，唯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

封德彝反驳道：“魏大夫此言有些不通，若把天下兴亡的责任都推在君主一人身上，是不是有些偏颇呢？我们作为臣子，应该尽什么本分呢？”

魏徵道：“主明臣忠，终归要由君主来做表率。”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王珪站起身来，面向李世民道：“抚民以静，唯在教化，这是陛下定下的国策，那是不错的。说到这施行者之责任，正如魏大夫所言，君主之责任最为重大。想秦始皇与汉武帝，对外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这样将人力用尽，祸难就随之而至。他们难道不想安人宁国吗？非也，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做。刚才也说到隋炀帝，其殷鉴不远，在座多数人都亲历其境。臣不想再说其弊，只想说一点，伏愿陛下慎终如始，方尽其美。”

“说下去。”李世民点头道。

“做事之初则易，终之实难。若想取得国家大治，须抑情损欲，克己自励，方能善始善终。”王珪一字一顿，缓缓说出。

李世民想了一下，笑道：“王卿，你的话朕记下了。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朕知道这个道理。不过现在刚刚开始，说这话过早。反正今后我们相伴的时候长着呢，朕若不能坚持，你们作为谏官，要当即指出，朕一定虚心接受。好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不可离题太远。如晦，你虽主持兵部，然也不能不问外事。听了众卿之言，也要说说你的想法。”

杜如晦起身道：“譬如行军打仗，由陛下定下方针大略，剩下的就由臣子来执行了。说到这治国之事，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言。然臣想，这抚民以静并施以教化，毕竟题目太大，需要有诸多细致措施辅之才行。其实陛下刚才已经做了两件具体事儿，一是裁撤冗员，二是求谏与纳谏。这几日，臣和玄龄兄曾议了几回，有这么几条。”

李世民大为兴奋，说道：“人言‘玄龄善谋，如晦善断’，你们两人若结合在一起，所谋定是很完善的。哈哈，这么多年你们两人一直在一起，朕现在把你们分开，这是朕的错处了。”房玄龄现为中书令，杜如晦为兵部尚书，两人所辖事体确实截然不同。

杜如晦目视房玄龄道：“玄龄兄，你的口才比我好，还是由你来说吧。”

房玄龄摇摇头，又向他重重地摆摆手。

杜如晦转头道：“要想取得天下大治，抚民以静施以教化为根本。还有四条措施，那是一条也不能少的。

“一者，前隋奢费，耗尽国力，使百姓心冷。所以从现在开始，宫内及百官要去奢省费，以俭朴为务，不可再造宫室，追求奢侈，此为第一要务。

“二者，均田法及租庸调法由隋文帝兴之，其主要意义在于规定百姓应该承担的徭役，惜被炀帝破坏，其滥征民力，劳役无时，终致败亡。要使百姓安静，必须轻徭薄赋。如今国家初创，仓库犹虚，没有丰裕的钱帛予以给复和免赋。这就需要严格按‘两法’的规定办，多一粟多一绢，也不可妄动百姓。

“三者，要选用廉吏，做到人尽其用。陛下求贤若渴，此条不用多说。唯有一点，刚才魏大夫说到主明臣忠，这一点很重要。若如是，则政治清明，廉吏竭尽其才，佞臣也要收拾起劣处以取信陛下，与群臣相处。

“四者，要使民衣食有余。君依于国，国依于民。搜刮百姓以奉君，就如割肉以充腹，当其腹满之时其身自毙。有句俗话说‘小河无水大河干’，反之，若小河水盈，则大河充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世民凝视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一下，心中忽然晃过一个念头，然没有往深处想。他站起身来，赞道：“如晦说得好，这里面也有玄龄的功劳。魏卿，众卿家，你们一心向朕，何愁天下不能治呢？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这四点，朕已经记下了，当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已过午时，李世民的肚子已饿得叫了起来，因笑道：“忙而忘食，这是朕的不是了。传尚食局，为我们每人准备一份便饭。如晦说要去奢省费，就从今天做起吧。”

李世民在人群中看见韦挺，就将他唤了过来，问道：“记得袁天纲说过，他曾经为你和王珪、杜淹三人卜过，现在你们果然一殿为臣。看来他卜得还是准的。”

韦挺答道：“袁天纲、李淳风两人确实为异人。事实如此，不由得人不信啊。”

李世民悠悠说道：“是啊，这两人飘荡无所，不知又云游到何处？如今天下已定，该是他们还朝的时候了。韦挺，如何探访到他们的踪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韦挺的住宅在通义坊内，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长安达官贵人的私宅大多这样建设。其呈中轴线和左右对称的平面布局，分为前后两院。从南到北分别排列着大门、亭、中堂、后院、正寝；东西两厢各有五处廊房；后院中还有假山、草亭。

前些日子，韦挺夫人诞下一女，今日适值满月。韦挺自从回京之后，将其跋扈的性子收敛了不少，不愿意为办小女满月之事招摇太过。因嘱家人在女儿满月之日，仅请双方家人赴宴，至于同僚，韦挺只请了王珪、杜淹、魏徵三人。请柬发出后，三人欣然应邀。

天刚擦黑，韦挺家人将大门、中堂、后院张起灯来，只见满院雪亮，洋溢着一派喜气。韦挺站立在大门之下，迎接来贺的宾客，知事者将来宾引入各自的座位。

魏徵、王珪、杜淹三人一同来到。原来他们三人先在杜淹家碰头，因为杜淹家离通义坊最近，步行来即可。三人先是令家客带着祝贺的礼物前行，然后弃马步行，一转弯就到了韦挺的门首。

韦挺迎上前去，拱手道：“风急夜寒，累三位兄长步行前来，韦挺心里甚是不安。”

杜淹失笑道：“韦兄弟向来快言快语，什么时候也学会虚套了，委实令人奇怪。”

王珪也笑道：“是呀，听说此女生得极有凤仪，相者言其日后必有大贵。韦兄弟不请别人，独想起我们这几个曾经患难之人，风急夜寒又算什么？”

韦挺不再客套，自己走在最前面，将他们引入中堂。原来唐人规矩，主引客者须走在最前，方为礼数。

中堂内已备陈饮馔，三人入席后先奉上贺满月礼。杜淹的礼物是一只金花大银盆、一只镀金银盖碗；王珪的礼物是内漆半花镜、玳瑁刮舌篦；魏徵的礼物最特别，是一端普通的砚和一管普通的笔，以及他亲自手抄的《诗经》。杜淹看后觉得奇怪，问道：“魏大夫，韦兄弟并非生男，你送些笔、砚、书，莫非想让她将来做女状元吗？然我朝并未开此科呀。”

魏徵正色道：“不然。女子幼时须多读书，方知礼节。世人皆说女子无才即是德，我却以为不然。韦兄弟，你以为如何？”

韦挺哈哈笑道：“魏大夫今日在廷上能够折辩朝中重臣，你说过的话，那是不会错的，小弟谨受此言。来人，将这些礼物都收起了。另让夫人抱小女出来，让三位大人一观。”

很快，韦挺夫人抱着女儿来到中堂。三人围前一观，王珪啧啧赞道：“果然生得好，有富贵之相。”

韦挺道：“小女今日得了三位大人的称赞，肯定受益不浅。夫人，魏大人今日嘱我，让多教授小女一些书墨之事，这件事要牢记在心。”

韦挺夫人盈盈拜道：“贱妾谨遵魏大人教诲，定当多教小女文墨。”

稍后，四人入席举盏，饮的是京城之中流行的“土窖春”酒。韦挺爱享受，口味颇高，令人从曲江酒肆中用食盒送来精致的菜肴，如飞刀鲙鲤、罂鹅笼驴、炙烤羊肉、缕金龙凤蟹、鹿脯等。

魏徵看到如此丰盛的宴席，碍于面子先是吃了几口，见美酒佳肴还在一道道地上来，身边的女仆忙碌地为客人布菜换盏，心中实在不忍，遂停箸道：“韦兄弟，按说得到你如此丰盛的款待，我应该承情才是。然你知我为直率之人，我心里实在不安呀。”

王珪也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我也有同感。”

韦挺愕然道：“我知道，这些菜用食盒装来，滋味就差了些。然小弟想，如今不可招摇太过，只好如此，有些慢待你们了。”

魏徵摇头道：“非也，恰恰相反，是你的盛情太过。今日午时在弘义馆，圣上听了杜尚书的话，其中一条叫作‘去奢省费’，所赐午膳仅一只，清汤一盏。你现在这样，与圣上的意思大相径庭，我实在难以下咽啊。”

王珪道：“魏大夫说得不错。我们三人皆为谏议大夫，韦兄弟，你为尚书右丞，都是圣上的近臣。我们三人又为言官，主纠察别人之失。如此奢费，如何去说别人呢？”

韦挺顿现尴尬之色，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喉间嗫嚅几声话终究没说出来。

杜淹打圆场道：“韦兄弟如此盛情，足证待我们不薄。不过事情已做下来了，将这些精美之食扔掉也是一种浪费。韦兄弟，我看这样吧，将未上之菜尽数退回，今后不可再如此奢费。我们今日仅食案上之菜，再让后厨煮些汤面。”

韦挺目视魏徵、王珪，见他们并不反对，遂唤来下人令他们善后处理。

为了活跃场面上的气氛，杜淹转移话题，说道：“魏大夫，你今日在弘义馆与封公、萧公争辩，我在下面，委实替你捏了一把汗。要知这几位老臣自恃资格老，且以往也支持当今圣上，他们在圣上面前有恃无恐啊。像房中书和我那侄儿，一直随侍在圣上左右，他们有些条陈，还当场让这几位老臣给驳了下去，弄得他们也很难堪的。”

魏徵眉头皱了一下，端起酒盏轻呷一口，转对韦挺说：“韦兄弟，京城之中流行‘土窖春’，我怎么就喝不出好处来？比起我那‘翠涛’来，滋味毕竟差了一筹。”

王珪笑道：“人言魏大夫悭吝，我看并非虚传。你那酒藏在深闺，又有几人能常常饮到呢？我的印象中，我至多饮过三回。”

韦挺接口道：“我的面子嘛，又要小一些了。我好像只喝过一回，还是沾了隐太子的光。”

提到李建成，触动了在座之人的心事，大家一下子又变得无话可说。还是魏徵打破冷场，笑道：“好了，明儿我让家人给你们每人送一坛子，也好给我老魏正正名声。”他侧头面向杜淹，说道：“杜兄，你刚才所忧，果然大有道理。不过大家都知道我的为人，就是理之所在，即言无不忌。到了当今皇帝面前，尤其应该如此，知道为什么吗？当今皇帝忧国忧民，一心要将国家治理好，他靠什么？唯靠臣下。若臣下忠君体国，不为一己之私，即使说些犀利的言语，皇帝不以为忤，反以为喜。说到底，皇帝为一英武之人，他会明辨是非的。王大夫，杜大夫，我们皆为谏议大夫，皇帝将我们放在这个位置，正是要纠君之失、臣之失，若讲颜面，则诸事不成。今日喝了韦兄弟的酒，我以酒蒙面，就说些自私的话。皇帝面前，现在最缺什么样的臣子？他不缺征战杀伐的武将，不缺深明吏道的老臣，不缺谋略筹划之相臣，更不缺精通文史的大儒学士。他唯一缺的，就是直言谏诤的言官！”

听了魏徵说的肺腑之言，三人不禁连连点头称是。

魏徵接着说道：“知道皇帝为什么这样做吗？他目睹了隋炀帝亡国的情景，不愿意因君而亡国。这是他的最大私处，有了这个私处，他会遏制其他的欲望。”

王珪感叹道：“魏大夫一言中的，可谓看到了皇帝的最紧要处。嗯，今后我定当追随你的言行，随时举谏。杜兄弟，你以为如何？”

杜淹道：“感激韦兄弟的这顿酒饭，让我顿开茅塞……”

杜淹的语音未落，门外传来喊声：“圣旨到！魏徵接旨。”

四人急忙离座，走出门外，就见一名太监立在台阶上，四人绕过去面北跪下。太监拉长声音说道：“圣上有旨，宣魏徵即刻入宫。”

魏徵叩头道：“臣魏徵接旨。”

四人面面相觑，想不通深夜之时李世民如此着急召魏徵入宫，到底有什么急事儿。

群臣退出弘文馆之后，李世民到显德殿小憩了一会儿。他这一段时间诸事忙乱，基本上都在显德殿内处理政务，夜来也在这里安歇。小憩之后他步出殿外，就见宫中宿卫正在殿前习射。

众宿卫见李世民缓步过来，顿时鸦雀无声，早有人奉上李世民用的宝雕弓、大羽箭。李世民轻舒猿臂，只见箭发如雨，一壶箭很快射完。再看箭垛上，一蓬箭深深插在箭垛的中心。众宿卫见状，齐齐地喝了一声彩。

李世民今日无心在这里多待，他缓步回到显德殿，翻看各地报来的奏章。这样不觉日已偏西，冬日的白昼本来就短，天色很快陷入昏暗之中。早有司灯宫人将灯掌起，殿内显得明亮亮的。

李世民虽不断翻看奏章，偶尔也有批语，然心里一直想着今日弘文馆里的事情。当时两派辩论的场景犹历历在目，尤其是魏徵的犀利言语言犹在耳。李世民知道，自己刚刚即位，如何确定今后的理政方针，是关乎大唐国运的一件大事，这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

尚食官带领四名掌膳宫女奉来今日的晚膳。由于李世民午膳吃得较晚，肚内并不十分饥饿，他将手向红豆粥点了一下。尚食官拿起汤匙先尝了一口，然后将汤盏奉到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用完晚膳，若有所思地提起笔来，饱蘸墨汁在纸上写了“抚民以静，唯重教化”八个大字，其笔力遒劲，似直透纸背，挂丝处行云流水，意犹未尽。李世民脸庞微侧，又在下面用楷书写了数行小字，即是杜如晦所说的四条措施：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写完后，他端详了片刻，便唤来太监令其将此纸粘于寝殿墙壁上。

寝殿的墙壁上，贴满了奏章。那是他看罢大臣和外官的上疏后，择其重要者将其粘之屋壁，以备出入时观之。他这样做，是怕将重要的事情遗漏掉。太监将他刚才的手书贴在西墙壁上，这幅字与众多奏章贴在一起，因其字较大，显得很是醒目。李世民令一太监掌灯随其后，从自己的这幅字开始看起，逐步北移，目光漫过眼前的所有奏章。奏章上所列之事已经办过的，他会用朱笔在上面添上一勾，自有太监将之取下，再将新的奏章贴在空当之上。

李世民这样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其中竟然有四道奏章皆是魏徵所写，因其奏事不囿于一事一物，多是宏论，故久久未将其取下。李世民停下脚步，将头仰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魏徵的模样：矮矮的个子偏又微胖，一张脸上挤满了皱纹如核桃皮一般，让人实在想象不出他今年刚刚四十七岁。他一愣神，即唤来一名太监道：“去，传魏徵来此见朕。”

魏徵步入寝殿的时候，李世民依旧在看墙壁上的奏章。他趋前几步下拜道：“臣魏徵奉诏见驾。”

李世民扭头微笑道：“起来吧。听说韦挺今晚设宴，他为何单请你们啊？”

魏徵道：“韦挺生女满月，特请我们几人。韦挺并未铺张，想他念着旧僚之情，因请我们。”

“旧僚？为人者不能没有几个朋友，然不可太念旧僚之情。魏徵，你饱读史书，当知党锢之祸。”

魏徵神情一紧，答道：“臣谨记陛下之训。”

李世民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右面的两张锦凳，说道：“魏卿，朕深夜召你，是看到你连上奏章，和你今日与封公等人的辩论，因想与你闲谈一回。走，我们过去坐下，今宵我们君臣并坐说话。”

魏徵看到眼前的光景，知道李世民想和自己深谈。他并不推辞，也不做谦逊之言，大咧咧地走过去坐在锦凳上，与李世民面对。

李世民开门见山：“今日在弘文馆，是你和如晦等人一起，顶住了那班老臣的迂腐之言，甚合朕意。嗯，朕即位以来，想办的事情太多，然总觉得抓不住总纲。今天算是将这件事儿定了下来。魏卿，朕知道你知古明史，能识大义且处事练达，今日我们不定题目，从容对答，将你心中所思所想告诉朕，如何？”

魏徵点点头，稍加思索一下说道：“陛下宵衣旰食，为国劬劳，臣子唯加倍努力，鞠躬尽瘁，方能报君恩之万一。臣今晚饮了几杯酒，现在借酒蒙脸，说几句狂话。陛下虚怀若谷，一心理国，臣子们定当随皇上左右，并以为楷模。君臣一心，大唐勃兴指日可待！然在其过程中，不敢稍有差池。”

“以你所观，我们君臣应该最为注重什么？”

“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为君者，须得民心；为臣者，须有忠心。”

“这个道理大家明白，然如何为之呢？”

“关键就在于陛下的行为了。君王之欲，虽在自身，然亦为天下大事。想秦始皇造阿房宫，隋炀帝广造离宫，即为一己之欲，其流毒弥散而下，臣子们在其所辖内亦营其私，以致山河破碎，民劳疲乏，既失民心，臣子亦不能尽其忠。望陛下在位之日，能克制本身之欲，君王如此，臣子也不敢胡作非为。”

李世民微微颔首，说道：“不错，炀帝奢费侈靡，遂使吏治败坏，贪墨成风。如虞世基之类的贪官污吏莫不大置产业，祸乱百姓，唉，天下兴亡系于君王一身，委实太重了。魏卿，今日如晦说过，要想抚民以静，其首要者即去奢省费，要想做好这一条，朕是关键：朕定当克制己欲，务行俭约。你为谏议大夫，每日侍朕身边，看到朕有失制之处，还要及时规谏才是。”

魏徵听了此话，急忙站起，拱手道：“陛下有令，臣下敢不遵从？臣定当牢记在心，时时规谏。其中若有偏激之处，望陛下念着臣一心为国的缘故，能够宽恕才是。”

李世民哈哈大笑，挥手让他坐下，说道：“你虽从朕日短，也应该听到一些风声。朕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要大节把持得住，朕不会因你一言之失降罪的。谏议大夫之中，以你有才且有胆略，望你能为他们树立楷模，让其他臣子也有善谏之风才好。这样，朕无时无刻不接受臣子监察的眼光，让朕有畏惧之感，以克己欲。话又说回来，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这正是朕畏惧的因头。”

“陛下富有四海，却常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取得天下大治之决定因素。放眼古来君主，有畏惧之心者，可能开国之君相对多一些，其他的就如凤毛麟角了。”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开国之君知道创业艰难因而珍惜，然如秦始皇等人并不懂得如何治国。他一边用苛刻的刑罚来管理百姓，一边却大造宫室逞其私欲，这样虽能安一时，却不能管长久。魏卿，你说得对，要想安定天下，必须先正自身。伤君王其身者不在外部，皆由嗜欲以成其祸。君王若耽于滋味，玩悦声色，其己欲越多，则所损愈大。朕不想如炀帝那样，既亡国又留骂名，当一个无道的昏君。朕当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争取做一位明君。你说，这其中的关键之处又是什么？”

魏徵哈哈一笑，说道：“陛下，臣说了这么多，口有些渴了，能否讨一盏水喝？”

李世民也笑了起来：“哈哈，朕求贤若渴，竟然忘记贤才也会口渴的。来人，赶快为魏卿上茶。”他又转头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觉得时辰应该不早了，急忙召来掌时宫女询问，原来已是子时了。

魏徵仰头将一盏香茶饮下，吧咂一下嘴道：“好茶。”

说完，魏徵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陛下要做明君，不做昏君，这件事应该是十拿九稳的。臣听说陛下以前征战之时，大战之前必须做两件事：一是陛下坚持亲身到前线侦察敌情，以了解对方虚实，做到眼见为实，心中有数；第二是善于接纳属下意见，战前必开军事会议，以听取有益意见，最后由陛下形成破敌大计。其实治国理政与行军打仗一样。何谓明君？多听别人的意见不独断专行即为明。何谓昏君？偏听偏信一意孤行即为昏。所以古语有云‘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李世民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八个字。

“对呀！这个道理也许大家都明白，然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尤其是坚持不懈地做下去，那就太难了。这其实是辨别明君昏君的一个界线。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尧舜理政之时，开四方之门，以来天下贤俊；广四方之视听，以绝天下之雍蔽。所以虽有共工、鲧之类的敝臣，也能够及时察觉其行为，及时做出了流放共工于幽州、罚杀鲧于羽山的决定。秦二世身居深宫，不问政事，将天下之务交由赵高并偏信之，及天下溃叛，秦二世尚蒙在鼓里。梁武帝偏信朱异，侯景举兵来攻之时，梁武帝也是茫然不知。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诸雄纷起攻城略地之时，他也没有及时了解这些情况。陛下，若君王兼听纳下，则下情能够及时上达。这一点，臣相信陛下能做到。只不过有一点，就怕皇陛下在位日久，四海安宁，渐生懈怠之心，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朕记下了。”李世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魏卿，朕知你心，要想长治久安，不可稍有懈怠。朕也知道，君王一言九鼎，天下一日万机而独断一人之手，不说懈怠，其中差错也是很多的。”

李世民忽然微微一笑，道：“魏卿，我们今晚说的一席话，你处处规谏于朕。莫非天下之大，朕只要做好了，则万事大吉？那么，你们为臣子，就没有一份责任吗？”

魏徵正色道：“君臣之道，各有所职。臣所以规谏陛下心存百姓，克制己欲，且善纳群言，无非想让陛下为臣下树立一楷模，则臣下言行皆效之。陛下坦明心迹，让臣下不用揣测圣意，不用张皇失措畏惧雷霆震怒，他们只要依法忠谨办事，有错则受罚，有功则有赏。如此，就体现了清明政治。昏君之下，臣下为求自身安全或逐自己私利，要多动复杂的心思，所谓万马齐喑是也；明君之下，则臣下依国家法制办事，唯动简约之心思以奉君爱民，由此观之，还是君主最为关键。”

“不错，人之性情中有善恶二途，扬此抑彼。炀帝朝中，以虞世基为主恶性弥散，则正气难张。我朝中若弘扬正气，则宵小之辈不敢再兴风作浪。”

“陛下弘扬正气的能力已有端倪，如杜淹。他以前名声并不太好，自从入了秦王府之后，顿改以前的鬼蜮心肠，将一颗心都用在辅佐陛下的事儿上。太上皇将其流放之后，又磨炼了他的心志，现在竟然成了一名脱胎换骨之人。”

魏徵提起杜淹，又让李世民想起以前的事儿。他侧头问道：“朕为太子之时，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好像是‘若先太子早用臣言，非复今日。’魏卿，你原在隐太子处，也常常用这般言语来规谏他吗？”

魏徵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臣若说些实话，能不怪罪吗？”

李世民点点头。

“其实先太子也是一位英明之主，臣的话，他也能听进去，奈何齐王常常在其身边打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先太子实在不该与陛下为兄弟。论智谋，论行动，他终究要被陛下比下去。最要命的是，他也明白了事情的曲直所在，也知道应该如何来办。只可惜，行动的时候总是迟缓，这样就落了下乘。唉，一个人若常常犹豫，往往在最紧要关头会一败涂地的。”

李世民转移话题说：“你看别人看得挺准，如何看你自己呢？”

“臣有自知之明。臣比不上房杜，因为不能筹谋善断；臣比不上李靖、李世，因为没有他们的帅才；兼之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和尉迟敬德、秦叔宝相比；臣比不上陆德明、孔颖达等人，因为臣所知驳杂，不能专一；加上臣相貌猥琐，难当重臣。臣尚有一点自慰的地方，就是所学甚杂，粗通文史，能够古为今用，且臣不畏，敢直言相争。当然，臣只是因为有幸遇上了陛下，才会有今天。若遇到如隋炀帝那样的昏君，则臣一无是处。”

李世民听后哈哈大笑。

“臣实话实说，不敢妄言。”魏徵道。

李世民凝视着魏徵，脑海中忽然现出了初次逢房玄龄的情景。那是西略渭北进至泾阳的时候，房玄龄拄着一竹杖，脚穿草鞋，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来见自己，形貌也很狼狈，和眼前的魏徵差不了多少。他深叹自己没有早一些将魏徵招至自己的麾下。李世民点点头，说道：“魏卿，群臣中各有所长。至于你，朕知道你有经国之才，且性格耿直，无所屈挠。你这样的性格若在隋炀帝之时，确实无用。然你刚才让朕做一位明君，为臣下树一楷模，以成就清明政治，朕今后将努力为之。政治清明，最需正直之臣，望你也为群臣树立一楷模才好。这样，我们君臣相得益彰，若果见成效，后世也多了一段佳话。”

魏徵起身拜道：“臣喜逢知己之主，定当竭尽全力。诸葛孔明《前出师表》有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也是这样。”

李世民也立起身来，上前执着魏徵之手，说道：“与君一席话，若拨云见雾，乍见光明。魏卿，朕即位以来，唯盼盛世。然如今的景况，确实不如人意。天下遭隋末离乱，人口锐减，国力极衰，国库之中空空如也，朕难道不想与颉利打上一仗吗？奈何国库之中捉襟见肘，几无隔宿之粮，且民心思静，朕不敢再开仗啊！我们现在谈隋炀帝的朝纲败坏，然我朝武德年间又好到哪里去呢？太上皇性格简慢，朝中之事多要看裴寂等人的眼光。哼，一个后妃竟然也敢来坏朝廷制度。”李世民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尹德妃强索分给李神通的田亩一事。

魏徵知道李世民说的是肺腑之言，这样的话，他在朝堂之上断然不会说出。魏徵接口道：“是啊，陛下面临的正是百废待兴的局面。国家一统，其实仅仅走了第一步，外人难以明白其中的艰难。陛下，时辰不早了，明日你还要临朝理政，容臣告退。”

李世民扭头问掌时宫人现在的时辰，原来不觉已交三更了，遂点点头，说道：“魏卿，朕今日意犹未尽，今后朕还要时时传唤你。嗯，外面寒露已下，冷气逼人，你可乘舆回家。”

魏徵拜道：“陛下之物，臣下不敢僭用。宫门外，臣家人在那里备马等候。如此，不劳陛下操心了。”

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魏卿，你刚才让朕行事去繁杂，务简约，看样子你是言不由衷。朕既然有旨，你何必还行这些虚礼干什么？”

魏徵也一笑，答道：“如此，臣就遵旨了。”

第二日，李世民下旨立中山王承乾为太子，另封长孙无忌为齐国公，房玄龄为邢国公，尉迟敬德为吴国公，杜如晦为蔡国公，侯君集为潞国公。并定功臣的实封，以裴寂居首，实封一千五百户；其次为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侯君集，实封一千三百户；长孙顺德、柴绍、李孝恭一千二百户；张公谨、刘师立一千户；李世、刘弘基九百户；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宝、程咬金七百户；安兴贵、安修仁、唐俭、屈突通、萧瑀、封德彝、刘义节六百户；钱九陇、长孙武达、李孟常、段志玄、张亮、杜淹、马三宝四百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世民让裴寂仍为司空，实封最多，那是顾着李渊的面子，让天下人来看的。至于后面的人，多是在玄武门之变中立有大功的人。

陈叔达立在殿下，将以上的封事逐个唱名示之。宣示完毕，李世民说道：“朕封卿等勋赏若有不当，可以当面向朕提出来，朕立即改正。”

群臣面面相觑，大多数都不敢提。唯独李神通见未增加自己的实封，心中愤愤不已，走出班外奏道：“陛下，太上皇太原起事之时，臣举兵关西，首应义旗，居功大焉。现在房玄龄、杜如晦皆为刀笔吏，而功居臣之上，臣私下里很是不服。”

李世民正色道：“不错，当初太上皇义旗初起，叔父立即响应，确实有功，然叔父也有自营脱祸的想法。及至窦建德吞噬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其后刘黑闼又起祸乱，叔父望风而北，这些也不可不提。至于玄龄、如晦，他们虽为朕之幕府，然实为国家股肱。他们运筹帷幄，坐安社稷，岂是简单的刀笔吏？朕虽定天下，其实只是挂了一个名儿，内里的功劳皆是他们所建，论功劳，他们确实在叔父之上。不错，你是朕之叔父，为国之至亲，然毕竟为私，朕不能因为私恩而与勋臣同赏。”

李世民当场提起李神通的尴尬之事，他顿时变得面红耳赤。他张了几下嘴，想想自己确实过大于功，不免气馁下来，低头退回班中。

群臣中也有不满意的人，他们见皇帝对自己的叔父尚且不讲情面，遂不敢再提。

李世民又说道：“刚才所封之人，朕的旧属确实多一些。然他们也是积功而来，朕不会滥赏的。譬如秦王府旧人，有些人至今没有官职，就生了一些怨嗟之言。玄龄，是不是这样？”

房玄龄出班奏道：“不错，秦府旧人找到臣说：‘我们侍奉皇帝已经好多年了，皆忠心为皇帝办事。然皇帝即位之后却把我们忘记了，那些前东宫、齐王府之人反而都有了要职。’”

李世民厉声道：“他们与朕有私，然于国家无功，这正是他们与玄龄等人的差别。君王应该至公无私，所以才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等日常的衣食，皆取之于民，因此设官分职，就要为百姓着想，应当择贤才而用之，岂能以朕的新旧人为先后次序啊！玄龄，你告诉他们，若他们有能必得擢用，无才者不得再有怨言。”

房玄龄答应后退回班中。

魏徵站在班中，看李世民以理服人，很快就平息了这场小风波，心想昨晚的谈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时孔颖达出班奏道：“陛下，臣等奉旨议论年号，已经议出了一个。请陛下定夺。”

“好，呈上来。”

李世民观看孔颖达呈上的奏章，见上面拟出的年号为“贞观”，下面还注明了这个称号的含义。贞观一词源自《易大传》中的一句话：“天地之道，贞观者也。”他看罢后不由得喜上眉梢，说道：“贞观？好呀，就这样定了，来年就用这个年号。嗯，现在离年关已经不远了，这件事要抓紧办。虞卿，还是由你来拟诏，今天就要发出去。”

第八回

贞观新元训朝臣

显德大殿勉外官

每年的元日，朝廷照例都要在太极殿举行元日大典。李渊现在仍旧住在太极宫内，大典只好在东宫显德殿内举行。这里比起太极殿来，略显窄狭。元日卯时，夜色依旧笼罩大地，群臣依次入殿拜见皇帝。他们迈入殿门，首先就感到了一点不同，所奏的不是耳熟能详的雅乐，而是铿锵劲猛的《秦王破阵乐》。在喜气融融的大典之上演奏如此快节奏的乐声，一些人感到有一丝不和谐。

李世民接受百官朝贺，九岁的皇太子李承乾在太子少师李纲、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李百药的相拥下，用稚嫩的童音念了拜辞。诸般朝贺之礼过后，按照以往的惯例，李世民应该最先退出，百官再依次出殿。然而李世民今天并不这样做，他有话要说。

“众爱卿，今天为贞观元年之元日。贺礼已毕，该是说说今后事情的时候了。新年要有新气象，眼下百废待举，亟须朕与众卿夜以继日，勤政为民。朕想好了，今日大家可以在家团聚一天，从明日开始，就要署理公事。嗯，待天下大事安定一些，再恢复这些假日。”

李世民的这番话，让一些人措手不及，原来安排的一些宴请要取消了，往年要到正月初五才开始升衙办事。

李世民接着道：“一国之中君为上，这并不是仅指其有尊崇的地位，还有一层含义即是要做百官及百姓贤明之楷模。自朕以下，你们为朝中股肱之臣，为朝中栋梁，外官接触你们最多，你们要做外官的楷模。如此推而广之，只要官正其身，勤勉理政，则百姓能知朝廷清明，与炀帝之吏治形成反差，即为朕之初衷。缩短假日事小，然细微之处能窥大节，望众卿今后修身明理，以兴我朝为己任。众卿可能注意到了，今日殿上所奏乐声为《秦王破阵乐》。这是朕的主意，朕以前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此曲虽无文德之雍容大度，然朕之功业由此而成。朕奏此曲，一者不敢忘本，还有一层意思，即是大家要以天下大治为根本，舍绮糜繁复之吏治遗风，化繁为简，以此曲声韵慷慨为节奏，发扬蹈厉，艰苦创业。

“至于如何实现大治，年前我们已经多次议过，主旨为八个字，即‘抚民以静，唯重教化’，不以苛猛刑律滥施于民。望众卿各司本职，依此主旨制定细务并妥善行之。眼下有几件事，有司要在近几日办一办。

“既想去奢省费，就要从宫里做起。这第一件事儿，就是裁减宫人，此次至少要裁掉三千人。隋代末年，求采无已，至于离宫别馆，即使非御幸之所，也多聚宫人。他们这样做法，朕所不取。将她们放出宫外一者可以省费，二者让她们归其戚属，得以配人，生儿育女，有利于人口的增加。

“第二件，要想轻徭薄赋，必须按制度办事。戴卿，自今日起，大理寺不可仅仅沉溺于刑狱之事。由你主持，要对各级官吏违背《均田法》及《租庸调法》者重重责罚，不可让他们在两法之外滥征百姓民力财力！当然，要使百姓有喘息之机，国家也要节衣缩食，免其赋役。朕新即位，又是贞观新元，已诏免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二岁租，给复天下一年。这样做仅是权宜之计，根本的还要严格按两法办事不额外滥征，方是百姓之福音。”

戴胄也没有想到李世民在元日大典上，依旧如朝会时那样鸿篇大论，有那么一丝儿的不自然。现在李世民点到自己的名字，他急忙出班答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见戴胄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说道：“孙伏伽现任大理丞，是吗？”

“正是。”

“一名叫元律师的人被判死罪，朕已勾决了，这还是他去年犯的事儿。孙伏伽上疏说，此人罪过虽大，然依《武德律》尚不至死。朕翻看《武德律》加以对照，果然如此。戴卿，大理寺有人如此，朕何忧也。要大加赏赐孙伏伽，可擢其为大理少卿，另赐给兰陵公主园以为居住。”

李世民此言一出，群臣顿时惊呆了。孙伏伽因为谏对了一件事，又被升职，又得赏赐。要知道，兰陵公主园是京城中很著名的园林宅第，价值超过百万钱。萧瑀实在忍不住，出班谏道：“陛下，孙伏伽直谏有功，擢其官职已经足矣，再赏赐如此豪宅，委实太过。其所谏亦为平常事，实在不相称，请陛下明察。”

班中的魏徵嘴角边浮起微笑，他知道李世民这样做，是想鼓励臣下纷竞直谏。

果然，李世民挥手让萧瑀退回，语重心长道：“朕所以对孙伏伽厚加赏赐，无非为了两点：一者，元律师之死罪已由朕勾决，孙伏伽坚持律制，不畏强颜，敢于直谏，功莫大焉。戴卿，朕今日赏了孙伏伽，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国之大莫过于法。就是朕的话，也不可与法相触。二者，朕想让孙伏伽开一个好头，望众卿慕之效之，多谏政之失，朕之失，开极言规谏之风气。”

群臣纷纷点头，但像尉迟敬德这样的人还是觉得这样太便宜：不用一枪一刀，仅写了几行字就得了一处大园子，天下真有这样的美事啊。

李世民挥手让戴胄退回班中，接着说道：“既然引出了这个话题，朕就多说几句。前些日子，魏卿曾经劝过朕，让朕克制己欲，接受群臣之规谏。朕想想实在有理，为君者一言兴邦或丧邦，威权太重。朕与众卿一样亦为人，非神也。若无国法规之，若无臣子谏之，则所失甚多。隋炀帝去今不远，朕观其诗文，非不明事理之人，然他以为贵为天子，君临天下，人莫能撼。先失国法，再拒人谏，成为后世不齿之暴君。朕今日所以重赏孙伏伽，盖为此也。

“任用廉吏，当访良吏，这是朕要说的第三件事。武德之后，设州太多，如今官吏比起前隋来，一点都不少，甚至超之，其中良莠不齐，须加抑简。这件事由玄龄酌之，不管是京官和外官，都要设法裁撤，将那些能干的吏员放在关键位置上。另外，可诏天下诸州推荐良才。这些年战乱频繁，一些良才不免散落乡间，要将他们简拔上来。封公，你知事吏部，可与无忌一起从速办这件事。

“其四，朕致力于使民衣食有余，则诸州刺史最为关键。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各地能否治乱，唯系那些都督、刺史之身。无忌，今年考绩不能走过场，要多派人微服出行，实地看看他们到底做得如何。玄龄，你可与无忌一起办好这件事。要将那些平庸者，特别要将一些举地降唐因荫其地者考核清楚，大唐的官位不是用来赏赐的，是要造福庶民的。待你们考功事毕，二月望日将留任者召来京城，朕要见他们。”

封德彝、房玄龄、长孙无忌出班接旨。

李世民谈兴甚浓，自御座上立起，又向前跨了几步，目视群臣道：“朕刚才说的四件事，与天下之纷纭事务相较，实在是挂一漏万。朕知道，要使国家大治，靠朕一人是不行的，须靠众卿家以及刺史、县令来共同努力，只有群策群力，方能实现。那日魏卿曾经说过，要想实现天下大治，须有清明政治以为基石，朕深为赞同。朕刚才已经说过，朕定当克制己欲，劬劳理政，唯以国家法度为绳。至于众卿家，今后不可再说什么揣测圣意之类的话，朕之心意放于明处，再无幽暗之心机。朕力求做到不以个人好恶判事，不偏不倚求得公正。朕今天说了，众卿今后各司本职勤勉为之，不思偏邪，即为好官。若再进一步，大家在理好本职的同时，再为国进一言，献一计，如孙伏伽这样，则为良吏，朕定依功赏赐。朕不学秦始皇、隋炀帝，对于臣子的进言，只要是心为国是，哪怕是偏激乃至过头的话，朕不会怪罪。还有，朕不管你们以前有过何种过失，曾有过何种卑下的伎俩，从现在开始，只要行正大光明之举，将不忠不正之言行弃之如敝屣，则是我朝正直之臣。若再有人行一些鬼蜮伎俩，朕定严罚不贷！

“好了，朕今日就说这些，大家散去吧。敬德、志玄、无忌，还有侯君集，你们先在宫外候着，随朕一同看看叔宝兄。”

百官依次退出殿外，众人皆默默不语，仔细咀嚼着李世民说的这番话。

李世民退出显德殿略显疲惫。他令宫女重新为自己净了面，并嘱咐要用凉水，这样就觉得精神许多，然后进膳连喝了两碗小米粥。饭罢坐在胡床上闭目小憩片刻，便即刻恢复了精神。

李世民迈出殿门，就见内仆局已经备好了革辂车供他出行，尉迟敬德等四人也候在那里。他们将跟随革辂车出宫门之后，再上马随驾。李世民皱了一下眉头，挥手道：“不用车驾，牵马来，朕有敬德四人随侍即可。”

秦叔宝居住在朱雀大街西侧的安业坊里。他们五骑出宫门后过禁苑再入芳林门，向南绕上朱雀大街，很是驰骋了一阵。李世民自从夺宫成功之后，除了上次到渭水边与颉利相见以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与武将一起扬鞭疾驰。城里虽没有田野那样空阔，然行在街上，看到两旁家居皆悬幡张灯，路上行人以串门者多，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别是一种风情。

李世民侧头问侯君集道：“叔宝兄原来身体一直康健，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呢？”

侯君集道：“其实秦将军自去年下半年以来一直不好。想是他为陛下之事一直强撑着，现在大事已定，他再无牵挂，就此躺倒不起。唉，听说他到了年关之时，症候似乎又加重了。”

“什么症候？”

“浑身疼痛无力，经常咯血不止，脸色蜡黄且白，如纸一般。”

“请太医看过没有？”

“看过了，太医说他积劳成疾，内伤复发，需慢慢调养。”

李世民想起了去年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为自己值守一事，因叹道：“他的身体这样，还接连为我值守数日。唉，说不定他的病因还是那时候落下的呢。”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秦叔宝的住宅门首。侯君集让门人入内通报，被李世民挥手止住，说道：“不用麻烦了，若叔宝兄知道我来，定要强撑着起来行礼，如此就不是我来瞧他的初衷了。”

那名门人在前引路，领着几个人穿门过院，直奔秦叔宝居住的后堂里。房内略显阴暗，居中有一盆彤红的炭火，将屋内烧得暖融融的。左边的桌榻面前，点着一盏红灯笼。秦叔宝闭目躺在榻上，柔和的光芒射在其脸上，略微增加了一些红润。

榻前坐着一名妇人，想是秦叔宝的夫人，身边站立一名侍女手端瓷盏，不知要为叔宝喂药还是喂饭。那名门人进房后轻声禀报了一声，叔宝夫人原来没有见过李世民，现在闻听皇帝驾到，顿时慌忙起来。她匆忙起身要向李世民下拜，不小心撞翻了侍女手中的瓷盏。只听“咣啷”一声，那瓷盏在地上跌得粉碎。

这声响惊醒了秦叔宝，他睁开眼，见李世民等人已走到榻前，急忙挣扎着要起来，嘴里说道：“臣未及时迎接圣上，罪该万死。”

李世民伸手将他按回去，轻声说道：“叔宝兄，我悄悄来这里，是我不让他们事先通报。你身子沉重不可妄动，千万不能再加重症候。”

尉迟敬德在旁说道：“叔宝兄，你就好好躺着吧，别因此再有什么闪失。”

秦叔宝点点头，慢慢又躺回，他的眼中忽然涌出了热泪，哽咽道：“圣上刚刚即位，正是需要臣等出力的时候。唉，臣之身体实在不争气，不能为圣上效力不说，还累圣上挂念，臣心中……心中……实在不安。”

秦夫人取来高凳，李世民点点头坐了下来。其他人不敢坐，依旧侍立在李世民身后。

李世民用手抚在秦叔宝手背上，安慰道：“叔宝兄，以往征战中，敌阵中骁将锐卒张扬炫耀时，我多命你杀入敌阵以夺其势。你每次不辱使命，跃马负枪而进，冲杀于万众之中。那日我们说起，你已经历二百余阵，屡受重伤，前后出血计有数斛，焉得不病乎？你为国如此，功已甚大，何得不安？若说不安，还是我心里最为不安。眼下天下渐平，该是你们这些功臣休憩的时候了，你却得了如此重疾，唉！眼下只有多为你访名医，用药石，争取早日调养好，我心才安啊。”

“陛下这样说，臣唯有感激涕零。臣看眼下之势，不能起身为陛下效力了，可还空挂着朝廷的官职，陛下又赐下了丰厚的实封。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叔宝兄尽管说。”

“臣不能为陛下效力，然也不能占着朝廷的位置。请陛下答应赐臣致仕归家养病，也算是报君恩之万一。”

李世民扭头看着身后四人，感叹说道：“人称叔宝兄仁义勇猛，这仁义一节并非皆轰轰烈烈之事，唯从细微处才见精神。叔宝兄为朝廷考虑如此周到，疾病之中不愿荒弛朝廷制度，委实可叹啊。”

他又转过头来面向叔宝，摇头道：“不可。你现在好好安心养病，不许再虑其他。现在朝中文武官员确实需要裁减，然你万不能告退。你病情沉重时，不许他们前来叨扰你。待你病有一些起色，可据你的精力让他们入府来向你禀事。叔宝兄，今天为贞观元年的元日，天下的大事还要我们君臣一起来办，这日子还长着呢。”秦叔宝更是热泪盈眶。

李世民举目四壁，见房中家具简陋，又兼光线不好，因嘱咐长孙无忌道：“无忌，传我的话。让殿中省为叔宝兄另觅住所，并添置家具，费用由殿中省支付。”若让殿中省支付费用，则是由皇帝自掏腰包，这下子等于又赐给了秦叔宝一处宅子。

秦夫人一直退在一侧，心里不免惴惴然。现在听了李世民的话，总算明白要赏给自己一处宅子。她见叔宝只顾哽咽难说成话，急忙跪下拜道：“贱妾代拙夫谢圣上赏赐。”

李世民说道：“起来吧，你要好好照顾好叔宝兄。只要他的身体好起来，即是你的最大功劳，朕会单独赏你的。”

李世民又与秦叔宝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出门。他走到院子里过了中堂，忽然停步，转对长孙无忌道：“叔宝兄如此仁义英烈，可以下一道明诏彰其事迹，使天下武官心慕效之。”

长孙无忌道：“秦将军仁义英烈，性情敦厚，且时时为朝廷着想，有可彰之道。臣定传旨秘书省，让他们及早拟诏。”

“你还是告诉如晦吧，他知道我的心意，可让他先拟诏交由秘书省。”

“臣遵旨。”

这时尉迟敬德插话道：“陛下刚刚说过要抚民以静，现在天下战事不起，再彰叔宝之功，似乎有点不妥吧？”长孙无忌听完不安地瞪了尉迟敬德一眼。自从玄武门事变后，尉迟敬德以为自己功劳最大，似乎变了一种性子。他对同级僚属往往如斥下属，就是到了房玄龄、杜如晦面前，也常常根据自己好恶直言相抗。眼下李世民刚刚说过要下明诏彰叔宝之功，他马上就提出反对意见。

李世民听后倒是没有什么反感，思索了一下说道：“不对。抚民以静不意味着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眼下北面有颉利和梁师都，四夷也未完全安定。敬德，眼下不可有任何懈怠，习兵练武，那是一刻也不能停的。”

尉迟敬德又道：“然没有战事，诸多将士对着空靶子练武，实在练不到好处去。”

这句话引起了李世民的警惕，他看了尉迟敬德一眼，语调依然平和，说道：“自古以来骄兵必败，你和志玄、君集现仍为武职，不能染上什么骄气。我说过现在要偃武修文，那是对治理天下而言，然武备不能有一丝儿松弛。以往君主在太平之时，多修长城以阻外狄侵扰，长城修好，就以为万事大吉。殊不知长城为死物，抵抗外狄毕竟要靠人。这样反而受了长城之累，终致败亡。敬德，要知武备一道，须常抓不懈。何况天下尚未太平，万万不可产生骄逸之心理。”

尉迟敬德、段志玄和侯君集急忙答应，尉迟敬德虽目空一切，然到了李世民面前，依旧心怀畏惧。

“还有一点，”李世民的眼光扫过四人，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们皆为我的旧属，又立有大功，与其他人相比和我多了一层情分。这一点，我心知，你们也心知，那是什么时候也改变不了的。然到了群臣面前，你们不能有任何的特别，大家都是平等的，与我没有远近之分。我已非往日的藩王，现为一国之君，应舍一己之私，求天下大同。敬德，我听说你近来盛气较旺，动辄欺凌同僚，甚至和玄龄、如晦争吵。你若始终有理，我欣赏你的正直之气，然若是因为骄横所致，什么时候都以为自己功大，那是不许的。魏徵劝我要克制己欲，那是为国着想。你们作为臣子克制己欲，力求中规中矩，与同僚和睦相处，一心为国办事，那也是为国着想。你们明白我的心意吗？”

四人齐声答应，在这寒冷的院子里，尉迟敬德的黑脸上竟然流出了涔涔冷汗。

几人出门上马，绝尘而去。

二月望日，天下诸州刺史齐集东宫显德殿，准备觐见李世民。显德殿里，京城文武官员分班站立两侧，诸州刺史站立在中间。本来就有点窄狭的大殿，今天更显得拥挤。

李世民升上御座，受群臣的朝拜。只见眼前人人相挨，几无腾挪之地。这时执事太监宣道：“圣上有旨，因殿内人多，可免跪拜礼，人人执笏躬拜即可。”群臣面向李世民身体前躬，三呼万岁，其声洪大，颇为壮观。

拜礼已毕，殿内回复宁静，群臣静待李世民发话。李世民开言道：“众卿平身。今日朝会，因诸州刺史来参，与前制略有不同。这里有两道诏令已经明发了，想京中诸官已经看到，发往外地的也许还在路上。玄龄，你可将析天下为十道的诏令给众卿讲一讲。封公，玄龄讲完后，你将那道告天下百官诏也讲一下。”

原来，唐治国家以来，改郡为州，随着其辖下疆域的逐步扩大，州府也越来越多。州府刺史为其最高长官，此时已有数百刺史。诸州事务直接与尚书六部发生关系，六部不胜其烦，难免漏失很多。为了相对集中诸州事务，理顺奏事程序，且能更直接地察考冗员，做出相应的裁撤，房玄龄提出在州府与尚书六部之间设置道。这个建议经李世民首肯，又由相关大臣讨论，终于明确下来，最后以诏命的形式发往各地。各道由朝廷派遣重臣为巡察大使，以巡察四方，黜陟官吏。这样，由于设置了各道，且在各道委以重臣为大使，他们可以便宜行事，更直接地处置诸州事务，加强了中央与地方的联系，有利于在各地及时实现朝廷的意志。

房玄龄宣读完此道诏命后，诸州刺史的心态各异。这样将自己置于各道的管理之下，是祸是福，一时难明。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后朝廷加强了对各州的巡察，一些地远之州再想妄行其是，以为远离朝廷，可以自成一统，是不可能的了。

其实唐置十道，并非首创，是受西汉的启发。唐时全国共有州府二百九十五个，县一千三百二十一个。而西汉时的郡与唐的州相同，西汉的郡国以上设州，州设刺史，则唐现在不能再在道中设刺史，因设大使。但是，西汉的州与唐的道也有差异，唐的十道以山河形势而设，这样更具有经济和军事的意义。如关内道南倚终南山，东濒河水，既有了军事上的凭借，还可为此特设关隘。其西倚陇坻，陇坻已经险要，并可以控制住六盘山下的清水河谷。其北虽是沙漠，然守着沙漠边缘，加上那里还有一道阴山，则北方游牧部落不敢轻易南下牧马。从经济上来说，如河南道和河北道是主要产粮区，又是盛产丝织品的地区，这样从区域上划成一道，则有利于管理。

封德彝宣读的诏令，是虞世南根据李世民的指令，将前时经辩论、讨论所形成的治国方略逐条列出，并加以阐述，该诏竟然有洋洋万言。李世民命将该诏明发天下，并命各州将诏文抄录，分送各县，以使各级官吏知闻。

房玄龄和封德彝宣读完诏令之后，先后退回班中。这时，殿中变得鸦雀无声，群臣的目光齐齐地盯向李世民，静等他开口说话。

李世民立起身来，走到御台上，在前沿上站定，缓缓将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将目光定在中间的外官群中。他的目光柔和又显得十分威严，下面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他的目光正盯向自己。

李世民说道：“朕即位以来，今天是第一次与诸州府刺史见面。吏部考功已毕，你们现在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的官声不错，为国为民都尽了力。朕始终认为，若想实现天下大治，全仗你们为官一任，恩泽一方。嗯，这里所说的恩，并非你们的私恩，即是刚才封公所宣的朝廷大政方针，为公恩。如此，朕的思虑才算有了切实的保障。大唐统辖的州府现在共有二百九十五个，位居刺史的，朕不认识的居多，然朕之心始终记挂着你们。殿后的照壁上列着各位的名字，每有奏章来言说各位的功过，朕逐条将之列于各位的名下，这样，朕虽不识各人之面，然诸位在任上干了些什么，朕还是心中有数的。咬金来了没有？”

程咬金急忙出班，执笏奏道：“臣在。”原来，程咬金被李建成派往康州为刺史，那是李建成为了剪除李世民的羽翼。谁知程咬金到地方上几天，反而干出了瘾。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先授他为太子右卫率，既而迁右武卫大将军，程咬金不愿在京城为官，闹着要放外任。李世民只好让他仍兼任右武卫大将军，另授他为泸州都督兼泸州刺史。这次李世民召见各州刺史，程咬金也兼程赶来。

李世民道：“咬金昔日随朕征战，立下的战功天下知闻。可他不通文墨，且性善滑稽失了厚重，将他授为刺史，朕心里一开始并不踏实。因此思来想去，将他放在泸州，泸州那里地广人稀，又兼山水纵横，距离南獠较近。朕将他放在那里，其实重点是让他在那里照顾军事，以监督南獠，嘱他将泸州政事多委与别驾及长史等人。然令朕想不到的是，咬金在严厉军事的同时，对州府政事也事必躬亲。殿后照壁上记录有咬金的二三事，一曰其处事公正，绝不徇私。每每断案必详细询问，并多听下属意见，然后秉公而断。二曰亲民，泸州那里部族复杂，多有冲突，咬金不愿以军事弹压，往往苦口婆心多方劝说，以息事宁人，保证百姓安宁，使他们各安其所。三曰劝民稼穑，疏治水患。无忌，吏部对咬金的考课，最后如何定的？”

长孙无忌奏道：“吏部对咬金的考课为上中，言其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李世民点头道：“嗯，吏部既有此考课，那是不会有偏私的。咬金，朕今日当众赞你，并非你原是朕的秦府旧属，实在因为你的官声不错，那是你远距京城千里之外自己的作为。”

程咬金顿首道：“臣虽远离圣上，但总想到臣原来是圣上的身边之人，自知每做一事及每发一言，皆事关陛下的名誉。臣因此打起精神，以陛下的作为为楷模，力争效之仿之。陛下今日当众说臣好，臣一面感激涕零，另一面，这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在肚中了。”人群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李世民也露出微笑，说道：“咬金，你只要一天在任上，这颗心就不能放在肚中。朕今日赞了你，今后要做得更好才是。你不通文墨，应该想法弥补才好。”

“臣知道这是一个极大的短处，也想读点书。可臣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且一摸书就犯困，实在是勉强不来的。这读书事儿做不好，臣心里实在有愧，有时候也骂自己为何不早点读书。然事已至此，再骂也是无用，只好在任上加倍努力，勤勉为圣上办事儿。”

“这样就好。众卿家，为官者须公心为上，不拘读书多少，这一点都应该做到。朕今日在这里赞扬程咬金，其实就是赞他公心为上。有了这一点，众卿为官时就不至于有了偏差。

“咬金，你不通文墨，毕竟为一憾事。朕帮你想一个法子，你不妨去求求褚先生。”褚亮现为散骑常侍，也站在班中。

程咬金还以为李世民让他请褚亮为师，连连摇手：“陛下，臣不敢劳烦褚先生大驾。”

“错了，你没听过褚先生之子遂良之文名吗？朕听说他既博涉文史，又工于隶楷。你可求褚先生将遂良放给你，一者让遂良随你身侧，可以帮你；二者可以使遂良历练一番。褚先生，你以为如何呀？”

褚亮出班奏道：“犬子蒙圣上青眼有加，敢不从命？臣奉旨。”

李世民接着说道：“咬金，为政之道，看似繁复，其实简单。只要心存百姓，忠心为朝廷办事，即为正途。朕今日所以赞你，不为你是朕的旧属，不为你在任上做了一些有益之事，也不为你超越武将本色修文理政。是想通过你告诉天下官吏，为官一任，须依本分，不拘官职大小，能力多寡，只要如你这般保质朴之色，行朝廷制度，再主动有些作为，即为良吏。若天下良吏渐多，取得天下大治则不远矣。”

程咬金心情激荡，哽咽道：“圣上……圣上待臣如此，臣……臣唯有尽忠以报皇上。”

李世民微笑道：“你退回去吧。咬金，你赴任之前，可去看望一下叔宝。朕上次去看他，他病中还念叨着你呢。”李世民的这几句话声音柔和，让群臣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柔情。看到程咬金退回班中，李世民又唤道：“新任邓州刺史陈君宾，可上前来。”

从人群中迈出了一位年逾五十之人，他身材高大，留着一髯花白胡子，头戴进贤冠，身着一袭绿色弁服。这身官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臂肘等易磨损的地方，竟然镶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加之他形干体瘦，给人的第一感觉即是“落拓”二字。他到了李世民面前站定，执笏奏道：“微臣陈君宾叩见陛下。”

李世民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平素爱美的他显然有点不习惯陈君宾如此模样。他很快调整了神态，目视陈君宾，问道：“你就是陈君宾了，知道朕为何唤你吗？”

“臣不知。”

“朕看过吏部的考课，对你之评语为上上，在咬金之上啊。”

“臣为一方刺史，但知秉承朝廷的制度，不敢胡作非为，致力于勤政爱民，不过尽了做臣子的本分。至于吏部的考课，想是对臣过于溢美。臣这几日，心中不免惴惴。”

“吏部今年的考课，是从朕的意旨认真地核查了数遍，没有虚妄的偏倚，对你之评语可谓中肯。盛名之下，你不骄不躁，有谦虚之风。嗯，不错。你原任邢州刺史，现去邓州，已经到任了？”

“禀陛下，臣刚刚被授任为邓州刺史，尚未赴任，便又接到朝廷的明诏，因兼程赴京。臣想待京城事毕，就直奔邓州赴任。”

“嗯，这样也好。陈君宾，此次吏部考课，得上上评语者并非你一人，知道朕为何将你独自唤出吗？”

“臣不知。”

“你为南陈沈阳王陈伯山之子，仕隋为襄国通守。太上皇起兵兴唐，你认清大势，不劳我朝一刀一兵，毅然携郡归唐，因受封为东阳郡公。如今天下初定，举地归唐之官吏甚多，虽多因势而然，毕竟免了周折，也使百姓免遭纷扰。这份功劳，朕会永远记下的。然则朕今日并非要单赞你的这份功劳，朕看重的是，你举地降唐不居功，而是生活俭朴，千方百计恢复辖地生机。邢州那里，既遭受过突厥的入侵，又有刘黑闼之流数度为乱。朕深感那里的百姓流离，土地荒芜。然经过你数年的治理，百姓逐步稳定，人口逐步增加，去年你还按例交了相当数目的租赋。河北之境，以邢州成绩斐然，皆为你功。”

陈君宾顿首道：“臣多聆听朝廷教诲，又多读圣贤之书，明白民为邦本的道理。臣忝为一方刺史，心想只要把所辖地方的事儿办好了，即是不辜负陛下的圣恩。”

“好一个‘民为邦本’，这正是朕要对诸位刺史说的话。天下大乱之后，百姓离散，土地凋敝，如何改变这种状态，休养生息为第一要务。朕即位以来，先是退走突厥并在渭水盟约，两邦勿相侵扰。这几年，朕不想再南征北战，于是定下了‘抚民以静’之国策。你们作为朝廷主持各州政务之大员，首要者心存‘民为邦本’之心，再其次，还要明白‘静为农本’的道理。陈君宾，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陈君宾答道：“臣明白。臣在邢州时，致力于百姓休养生息，现在想起来，和陛下所言的‘静为农本’暗合。还有一点，为官者要想百姓之所想，如征役，就不可违了农时。”

“好呀，就是这样。这不违农时，说来容易，然做起来就难了。一些官吏只想自身，威福自重，征役时完全不考虑百姓的利益，实为扰民。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若征役无时则禾黍不登。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大家都明白的时令特点。你们作为刺史，更须明白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个节令之内涵，要细致弄清百姓在这些日子都干些什么。朕今天第一次见你们，先不查问你们明白几何。待来年毕集，朕自会挑选数人，查问你们在这些节令时都干了些什么。无忌，来年的考课，须增添这些内容。朕今日说了，凡是在节令之时举行占影、占气等仪式时，统统由州、县、乡各级官府主持。好了，陈君宾，你先退回去吧。朕听说邓州那里，遭受朱粲盘剥日久，民户逃亡很严重，土地大片荒芜，你此行的担子实在不轻啊。”

陈君宾答道：“臣牢记陛下圣谕，不敢有违。”

李世民若有所思，唤出陆德明问道：“陆卿，记得以前有籍田之法，现在缘何废之？”

陆德明答道：“天子亲耕籍田早已有之。籍田之日，由天子亲祭先农，再躬御耒耜，籍于千亩之甸，以示天子重农事之意。自东晋之后，由于中原分裂，战争纷纭，且主政异族风俗不同，此法已被废弃数百年之久。”

李世民略略思索了一会儿，毅然说道：“朕现在既重农事，为了劝课农桑，须恢复此仪式。陆卿，你可先拟就《籍田诏》颁布天下，再由太常寺预作准备。定于明年正月，朕亲祭先农，亲耕籍田。”陆德明答应一声退回班中。

李世民依旧站立着侃侃而谈：“朕刚才单独唤出咬金和陈君宾，非是对他们有偏爱。朕其实是想拿这两人的例子说明：不管你学富五车或者不通文墨，只要不存私心，忠心为朝廷办事，都能做出成绩来，此为一；其二，为官者心存百姓，以农为本，致力于奖励垦荒，增殖人口，劝课农桑，即能出好政绩。你们今日散朝后即分归各地，如何办好这件事儿？朕想你们要做好两件事儿：第一件，即是要让百姓有田可种。隋末丧乱，州县萧索，人口萧条，除了关中等地户殷地狭之外，其他地方闲置有大量空荒地。看来让百姓有田可种似乎不成问题，然有两件事儿你们须依《均田法》加以解决。顺德来了没有？”

“臣在。”长孙顺德出班答道，其时他被授为泽州刺史。

“你到任后，发现前刺史张长贵、赵士达侵占境内膏腴之田数十顷，果断追夺并分给贫户。这件事做得很好，听说张长贵、赵士达不服，你后来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他们其实不敢正面与臣相争，他们为一方官吏，反而带头破坏朝廷制度。这事儿若闹将起来，他们就是到了陛下面前，想也讨不到好处去。”

“说得好。其实朕已知此事，并着吏部及大理寺进一步追究。好，你退回去吧。”

“顺德所行此事，其实在狭乡之中经常遇到。前些年，朝廷虽有法度，然督察不严，一些有权有势者在下面胡作非为，看到好田就夺于名下。你们回去后，要将此事清查一遍。凡朝廷官吏皆有实封及俸禄，须有田者皆由实有人给之，不可巧取豪夺。你们清查后，要据实造一名册呈往户部。裴卿，你到时可据名册派员核查，对多占田亩者和弄虚作假者要严加管理，按律处理。”这里所说狭乡与宽乡，主要指该区域人与田亩之比。人口多地少者称为狭乡，人口少地多者称为宽乡。

户部尚书裴矩出班答道：“臣遵旨。”

“狭乡如此，宽乡就地广人稀了。可诏关中等户殷之地，鼓励其民迁往宽乡。宽乡官府要制定诸项措施，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以奖励垦荒。”

这时王珪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李世民诧异道：“怎么不妥？”

王珪道：“关中虽地狭户殷，然丁男全充府兵。若任令迁移，他们都到了关外，则关中空虚，难以为备，请陛下三思。”

王珪考虑的是若任其迁移会动撼府兵制基础。李世民稍一凝神，觉得其所说实有道理，遂说道：“王卿所谏也有道理，诏令中可以特别注明，关中充府兵者不得迁移。至于其他普通民户，还是要鼓励他们迁往宽乡。

“至于第二件事情，即是按照国家《租庸调法》按例征取，不得在此法以外滥征民力。关于这一点，朕的诏令中及刚才的谈话中已有涉及，朕不再多说。为了休养生息，朕已免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二岁租，给复天下一年。朕这样做，并非朝廷仓储溢满。恰恰相反，这些年，为了削平天下，所费无度，仓廪中其实很空虚。为此，朕在这一年中不再兴起战事，并勉宫中及百官节衣缩食。你们要好好抓住这一有利时机，与民同甘苦共患难，多垦荒多种禾谷，争取秋熟之时多收几成。记住，明年征租赋之时严格按法规定，不得妄取。这样，可以激发百姓精耕细作的热情，他们会算着租赋的数量多产禾谷，并多垦荒田。”

李世民的这番话让群臣很吃惊。多少年以来，主政者皆视百姓为愚民，只是奴役和索取的对象，从没有认识到百姓为兴农的主体。他们虽也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然只是认清了奴役百姓要有度，不可太过。

这时，魏徵从班中闪了出来，执笏奏道：“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世民归入御座，点头道：“魏卿，有事可即奏来。”

魏徵道：“孔子言‘君子讷于言，敏于行’。臣以为陛下这些日子以来，对臣下说的话及所颁诏令，可谓多矣，然行动甚少。臣以为陛下与圣人之言不合，似是敏于言而讷于行呢。”

魏徵此言一出，举殿哗然。若按魏徵的认识，则今日李世民召集文武百官及天下刺史，其所言即是虚话，有故作声势哗众取宠之嫌。一些人心里想到，魏徵不识时务当众直扫李世民的颜面，李世民肯定会龙颜大怒，至少要给魏徵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李世民听后果然恼怒，只见其脖子中的青筋暴起，本来就红润的脸庞变得通红。他的手紧握御座把手，作势又要立起身来。然一转念间，自己前些时还当堂赞孙伏伽敢于直谏，现在若当堂动怒，则自己以前的作为和努力就要付之东流。且魏徵身为谏议大夫，又是出名的耿直之人，其当殿谏诤也为本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斥责他。想到这里，他松开双手放松了身体，斜倚在御座内，脸上挤出笑容问道：“魏卿所言，若有所凭，朕愿闻其详。”

“陛下多次说过，隋炀帝驱天下以纵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誓不学也。臣刚才也听到陛下告诫百官，言要去奢省费，崇尚俭朴。然臣今日见西门外有人运送重木，说是要在武功县重造宫殿。武功那里，太上皇已建有庆善宫，陛下现在又要建设，肯定是重置浪费。如此看来，陛下口头上说的是一套，行动上并非如此，那是当不得真的。”

李世民脸上的血又涌了上来，魏徵所奏其事是真实的。李世民春节入宫向李渊献寿时，李渊偶然提起，说其故宅庆善宫的主殿需要翻修，最好将主梁换下。李世民当时就答应下来，承诺年后寻来良木立刻修缮。这本是小事一桩，没想到还是让魏徵给撞上了。让李世民最恼火的是，你魏徵有的是时间，何必非要在如此多人的场面上给自己难堪。

裴寂走出班来，说道：“魏大夫，想是你不了解内情，老臣倒是知晓。还在去年，太上皇曾经说过，老宅的主殿因年久失修，屋顶漏雨淋坏了主梁。想陛下定是遵太上皇之命，将老宅略作修缮，其实所费并不多。陛下，是这样吗？”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不错，正如裴公所言，朕遵太上皇之命将老宅略作修缮。”

魏徵不依不饶，强项说道：“陛下既然不愿崇饰宫宇，游赏池台，且如今国家并不富裕，就没有必要再造宫室。现在虽动一砖一瓦，若传之天下，定有人说陛下言不由衷。如今皇室皆在京城，庆善宫那里日常仅仅派人居守，一年内太上皇和皇上也难得回去一趟。如此看来，还是不动土木为好。陛下既要去奢省费，躬行节俭，不能给天下人说嘴的因头。臣以为，请陛下立刻下旨停建，方堵众人之嘴。”

裴寂斥道：“魏大夫越说越没谱了。圣上以仁孝治国，太上皇的话，他能不听吗？若停建庆善宫，岂不让圣上背上不孝的名声？”

魏徵道：“裴司空有点危言耸听。太上皇起兵于乱世之中，深谙百姓之苦，皇上欲行新政，太上皇定是赞成。只要圣上将此番话告诉太上皇，想他定会释然。”

“如魏大夫这样说，太上皇及圣上修缮了庆善宫，就是不体恤百姓了？”裴寂这一段时间在朝堂之上不多话，今天与魏徵当庭相争，似乎找到了一点以前的好感觉。

李世民在那边沉思半天，心中反复了数回，终于权衡利弊有了主意。他挥手道：“裴公，你退回去吧。魏卿，朕想好了，就依你意罢修缮庆善宫之务。太上皇那里，朕自去说服。敏于行而讷于言，朕接受你的诤言，今后尽力行之。好了，朕今日有些乏了，大家散了吧。”

第九回

明君怀仁息微澜

贤后示德忙亲蚕

李世民那日退朝后，心情很不愉快。魏徵不顾自己颜面，当着那么多的人顶撞自己，着实让他难堪。不过，自己既然想要大治天下，就得崇尚俭朴，去奢省费，魏徵所谏并不为错，想想也就释然了。

然而魏徵并不罢手，变得愈发凌厉起来。两日后，魏徵又当堂使李世民难堪了一回。

这些年因战事不断，每年都要募兵以补军力。按唐制，男二十岁以上者方可检点入军。然募征不断，兵源难免捉襟见肘。此年，封德彝以尚书右仆射充任检点使，他向李世民建议，放宽募兵年龄限制，把十八岁至二十岁的中男都检点入军。李世民同意，诏封德彝依此抓紧办理。

敕命一出，有司开始忙碌起来。魏徵闻讯，与王珪联名上表，以与制度不合为由，坚决反对。

封德彝见状，急忙出班奏道：“陛下，魏大夫、王大夫所言，臣也有所考虑。臣在检点过程中，多次到就近的募兵点核查，见入军籍者皆模样粗大，即使年龄不到十八岁者，其模样也与成人无异。臣看后方才心安，以为他们可堪为任。”

李世民心中怒火上升，觉得魏徵和王珪泥古不化，死搬教条，遂说道：“对呀，封公的眼光是不错的。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朕不想征战，然边防不可不备。若边防不备夷狄入侵，又起狼烟，就会影响国内的安宁。魏卿、王卿，你们依国家制度为据并不为错。可国家制度并非常式，也要经常变通才行。这件事情你们就不要再争了，朕心已定，凡中男以上，或者年龄未及十八岁但身材粗壮者，皆取入军。”唐制规定，男子十八岁以下者，称为次男，十八岁至二十岁者，称为中男，二十岁至六十岁者，称为丁男。

魏徵看出李世民有些不高兴，却仍坚持己见，说道：“陛下曾说过，国之大莫过于法，难道要动辄违之吗？”

李世民的声音略高了一些：“魏卿，朕所以取中男入军，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朕这样做并非逞一己之私，也是为国家大计着想。你冥顽不化，难道想存心抗旨吗？”

魏徵没有一点畏惧之色，大声说道：“臣不敢抗旨，然国家有制度，妄取中男入军有违制度，臣也不敢署敕。”

李世民的嘴张了几张，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他即位后，为了改变以前谏官空为摆设的状况，特别下诏明示，凡谏官所谏事体，若无该谏官最后署敕同意，则不得施行。眼下的魏徵不肯署敕，自己若绕过谏官这一道关而强令施行，也有违自己的前言。

封德彝练达于事故，他见李世民与魏徵僵在这里，下面群臣众目睽睽，若再起冲突，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遂说道：“陛下，此事关系太大，以从长计议为好。”

李世民面露恼怒之色，斥道：“什么从长计议？现在就说。你们都退下去吧，由朕与魏卿、王卿单独说。”

群臣见李世民动了怒火，都低着头退出了殿外，殿内仅剩下李世民和魏徵、王珪三人。

李世民待众人退出，脸色更加阴沉，劈头问道：“中男若实在瘦小，自然不点他们入军；若身高体壮，是可以检点取入军中的。你们如此固执，到底妨碍了你们什么地方，偏偏与朕作对？朕不明白其中原因，现在大臣们都退出了，你们可以好好说说个中究竟。”

魏徵和王珪早已料定李世民会有一番疾语厉声，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李世民的问话，两人对视一眼，王珪示意魏徵作答。

魏徵慢慢前行了几步，行到御台前沿下，正色道：“臣闻竭泽取鱼，当时非不得鱼，然明年将无鱼；焚林而畋，当时非不获兽，然明年无兽。若陛下将次男以上尽点入军，则当时有兵，明年就无兵了。国家制度所以定下丁男可以检点入军，那是从长计议，非重一时之功啊。”

李世民哼了一声，说道：“朕非三岁孩童，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朕已经说过，此为非常时期，变通一下还是可以的。”

魏徵穷追不舍：“然则将次男以上尽点入军，各乡男丁罄尽，田亩无人劳作，那么国家的租赋杂徭，又由谁来负担呢？”

王珪接话道：“陛下，其实检点兵丁不在数量多，若精简壮健，人倍其勇，所谓精兵是也。如现在这样多点取入，他们入军后不明军事，仓猝之间难以上阵，只好将他们充作杂役，看来其数虽众，然终归无用。”

魏徵又换了种语气劝道：“如今边境相对稳固，唯有东突厥为心腹大敌，陛下已与其盟约，且派李靖等人重兵防守。自武德七年之后，天下再无大的战争，将士养精蓄锐至今，其实不用大加添兵。何况，陛下决心抚民以静，若不顾国家制度妄将次男以上者充军，则天下百姓以为陛下依旧尚武。”

这几句话显然打动了李世民，他默默沉思，不再作声。

魏徵语气一转，语气加重起来：“比较起来，征兵毕竟事小，还有最关键之处，不知陛下想到没有？”

李世民不耐烦道：“还有什么关键之处？魏卿，朕隐忍你已经多时了，别动辄危言耸听！”

“陛下多次说过：‘朕之为君，欲使官人百姓并无矫伪之心，因必须以诚信待人。’陛下既这样说了，行动上须严格遵之。此次若将次男检点入军，即非诚信，就要失信于天下之人了。”

李世民心里一震，将事情的前后想了一遍，觉得若将次男以上强行入军，则各级官吏和百姓都能知闻此事。往年例征二十岁以上的丁男，乍然一改，他们肯定会以为自己言行不一。李世民遂点点头，说道：“是了，多亏两位爱卿提醒。此事若贸然行之，确实不妥。唉，封公也是一位谋虑周详之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就失了计较呢？”李世民轻轻把这件事情的责任推给了封德彝，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孰料魏徵一点都不买账，他继续揭李世民的老底：“封公当然有责任，然最为关键的还是陛下呀。算起来，陛下即位以来，小处不说，大事上失信于天下者，此为第三件。”

李世民脸上有点挂不住，无奈问道：“三件？朕就如此不堪吗？你且对朕一一道来。”

“第一件，陛下初即位时，诏书曰‘逋私宿债，欠负官物，并悉原免’。然有司所列事条中，独独将秦王府中的器物剔出去，言称非是官家的器物。请问，陛下自秦王为天子，若秦王府中的器物非官家的，那么天下的其余器物还能是官家的吗？”

李世民仔细一想，确有其事。原来他即位之后，令户部及内府局清点官员欠债及国家器物。当时从弘义宫搬来的器件入于东宫之中，内府局以为再重新清点太麻烦，因将原东宫中器物报出，独独漏掉了从弘义宫搬来的器物清单。按理说，自己为国之君，则宫中器物皆为自己私有的，清点与不清点，其实并无太大区别。谁知这个刁钻的魏徵不知道如何探知了此事，李世民遂哼了一声，并没言声。

魏徵不看李世民的脸色，依旧继续说道：“第二件，陛下免关中两年租赋，关外给复一年。百姓闻讯，无不感恩欢悦。然臣前日见陛下又下敕旨，其中云‘今年白丁多已役讫，若从此放免，并是虚荷国恩，若已折已输，令总纳取了，所免者皆以来年为始。’由此看来，陛下前有散还之诏，现在又无端征取，则天下百姓必然以为陛下朝三暮四，如何取信于天下之人呢？”

李世民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鼓荡起来，这个该死的魏徵竟然用朝三暮四的词儿来形容自己，明显是大不敬！他有心想发作起来，但斜眼一看，见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正在一旁奋笔疾书，不由得将火气按捺了下去。谏官向皇帝进言是其本职，自己若雷霆一怒，斥责谏官，不管事情的对错，终归是一件不美的事。若传之后世，定有人说自己遵秦始皇、隋炀帝之行。想到这里，李世民强压火气，肃然说道：“你们下去吧，容朕好好想一想。”说完，他起身向后面走去。

李世民的一团火气闷在胸间，一时难以宣泄。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随行太监须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李世民漫无边际地在宫中转悠了一会儿，脚步不知不觉向仁寿殿方向挪动。

仁寿殿的宫女见李世民走了过来，早已一迭声通报了长孙嘉敏。李世民走近殿门的时候，就见长孙嘉敏带领着菁儿出门迎候。

她们将李世民接入殿内，服侍着他坐在椅子上。李世民脸色铁青，愤愤不已，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这个乡巴佬，该杀！”

长孙嘉敏赔着小心，柔声问道：“是谁惹动陛下生这么大的气？陛下，生气伤身，万万不可呀。”

李世民大声道：“敏妹，我对你说过，在宫内你还称我为二郎，这样听来觉得习惯。什么陛下陛下的，我在朝堂之上听群臣这样呼我，耳中早生出了茧子，你别再烦我好不好？”看得出来，他的火气很大。

长孙嘉敏正色道：“陛下为一国之主，妾为后宫之主，即使是小事，也须按制度办事。如今家事即是国事，妾若胡喊乱叫就失了庄重，如何母仪天下呢？”

“哼，你完全和魏徵一样的口吻。”

长孙嘉敏现在才知道，李世民斥为乡巴佬的人原来是魏徵。她大惑不解：“魏徵？陛下近来在多种场合皆赞魏徵，说他是一位罕见的良吏。妾一直不敢询问国是，然陛下待魏徵的态度反差如此之大，莫非他行了不法之事吗？”

“哼，这个乡巴佬多次在堂上辱我，使我当场难堪。”说完，他简略地把魏徵的作为叙述了一遍。

长孙嘉敏听后，心中若有所思。她让菁儿为李世民上茶，递湿巾，说道：“陛下，妾有事儿去后堂片刻，请稍等。”说罢，她匆匆转入后堂。

很快，长孙嘉敏从后堂走了出来，李世民侧头一看，顿时惊呆了：“敏妹，你……你……这是为何呀？”

长孙嘉敏原来一身素裳，转眼间她换了一袭袆衣出来。这身衣服为皇后制服，系其受册、助祭、朝会时使用。长孙嘉敏走到李世民面前，盈盈下拜，口称：“陛下，请受贱妾一拜。”说完，就伏倒在李世民的脚下。

李世民不明就里，说道：“敏妹，你到底为何？这里又不是朝堂之上，缘何行此大礼？”边说边起身把长孙嘉敏拉了起来。

长孙嘉敏脸含微笑，说道：“贱妾所以行此大礼，实因陛下得遇旷世良臣魏徵，因而为贺。”

“噢，原来如此。别提魏徵了，想起他我就生气。”

“陛下多读史书，又明事理，贱妾的见识实在不如陛下之万一。大致的道理，贱妾也听过一些，比如陛下最近曾多次提过‘君明臣直’四个字。”

“怎么讲？”

“魏徵现在坦言，盖因陛下圣明之缘故也。若陛下昏暗，则魏徵噤若寒蝉，定会保命要紧，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哼，魏徵知道我想做明君，所以才敢忘乎所以，没上没下。”

“陛下最近也多次说过，民为重，君为轻。所以重民者，其实为重天下也。若无天下，焉能有君？魏徵敢于犯颜直谏，缘于他知道陛下会以国是为重，不以小节毁之。何况，陛下若杀了魏徵，其实就是否定了自己。陛下难道想做一位昏君吗？”

长孙嘉敏的最后一句话，连身边的菁儿听到后也觉心动。果然，李世民听后变得眉开眼笑起来：“哈哈，敏妹，莫非你是魏徵的同党，互通声息啊。”

长孙嘉敏正色道：“不错，我们是同党。陛下忠直之臣越多越好。”李世民彻底地释出了郁闷，心里已经定下了主意，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忽然见案上摆满了册子，因问道：“敏妹，你和菁儿在这里忙什么？”

长孙嘉敏抿嘴笑道：“我们还能忙什么？当然都是为陛下忙呀。陛下操劳国是，后宫之事当然要由贱妾来操劳了。我忙不过来，就把菁儿拉来一起看看。”

李世民凑近细看，原来册子上写满了人名。再仔细一观，原来这些人名皆为官宦之女，年龄在十六岁至十八岁之间，下面还有各人的生辰八字及身材、面貌、才艺等介绍。李世民明白，这是长孙嘉敏在为自己挑选嫔妃。李世民这些年虽搜罗了不少女人为妾，然现在当了皇帝，毕竟与规制相比差了许多，这就有劳长孙皇后为其遴选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阵，然看不出所以然来，因问道：“你们两人选了半天，有中意的吗？”

菁儿插嘴道：“有呀，我们仔细挑选，发现其中以郑仁基之女最为出众。其年龄已二八，容色绝姝，颇知礼仪。”

李世民微笑道：“嗯，你们主仆两人的眼光是不会差的。敏妹，若果然不错，可下诏书聘之。她们新入宫，聘为充容即可。”

长孙嘉敏答道：“好的，待妾再核实一遍，即请陛下下诏书。对了，杨昭媛有喜了，想陛下还不知道吧？”

李世民大喜，说道：“真的？她有喜了？我去看看她。”

菁儿抿嘴笑道：“陛下还是最心疼杨琚妹妹啊。”杨琚即是杨琼的同胞妹子，系隋炀帝与萧皇后所生。杨琚一开始嫁给了李元吉，后李元吉被杀，杨琚就随其姐居住在一起。杨琚生得国色天香，李世民早就垂涎不已。他多次向杨琼暗示，让她劝说杨琚归了自己。杨琚一开始心伤其子，慢慢地就淡了下来，这时杨琼开始劝说她。杨琚细想想自己孑然一身，托庇姐姐门下终不是办法。她目睹李世民的丰采较李元吉更为神武，遂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李世民当晚就临幸了她，一个是久慕芝颜，一个是久未沾雨露，两人就在红纱帐里颠狂不已。那些日子，李世民很少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似乎专宠于杨琚，并册其为昭媛。

李世民要去见杨琚，长孙嘉敏和菁儿自然要陪同。长孙嘉敏瞧着李世民那兴冲冲的样儿，知道到了此时，他对魏徵的恼怒已化作烟云散去。

随后的朝会上，李世民下诏停止将中男检点入军。他的心情甚好，将魏徵及王珪唤出道：“二位爱卿恪守本职，不畏龙颜一怒，堪称谏官之楷模。魏卿，你所奏朕之失当之处，朕已嘱萧公据实改正。不错，朕以诚信待天下，也想让天下官吏及百姓亦以诚信待朕。朕稍有失当，则乖谬流毒天下，后果不堪设想，再想补救就难矣。众位爱卿，朕日理万机，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事务，难免有疏忽之处。你们要以魏卿、王卿为榜样，发现朕有疏失之时候，要随察随谏。”

魏徵顿首道：“陛下以国为重，勇于检点自己的过失，自秦以来，无如陛下之君主也。如此，则为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李世民微笑道：“能从魏卿嘴里听到赞扬朕的话，委实不容易。魏卿，朕听着你的话不觉轻松，反而愈加沉重。哈哈，希望我们今后君臣一体，把事情办得更妥帖一些。来人，赏魏卿金瓮一口，赐王卿丝绢五十匹。”

李世民看似已经完全对魏徵释怀，其实内心里还有一丝儿酸酸的感觉。李世民心想，这个乡巴佬总想让自己成为完人，那么他本身呢？难道什么事情都做得没有一点漏洞？

下朝后，李世民令将谏议大夫温彦博召来。温彦博今年四十岁，是温大雅的胞弟，多次被李渊派往外藩为使。前次他出使东突厥，被颉利扣留。李世民与颉利在渭水便桥盟约后，李世民提出要将温彦博释放回来，颉利践约将之放还，即被授为谏议大夫。比起魏徵、王珪、韦挺等人，温彦博相对比较温和，多采用书面形式上疏，不像魏徵那样动辄当庭责问，李世民感觉很舒服。

温彦博拜礼已毕，李世民挥手让他坐下，微笑道：“温卿，朕今日当众赏了魏徵、王珪，你亦为谏议大夫，心中做何想呢？”

温彦博答道：“陛下给予谏官之盛誉，历朝从未有之。臣等深感荣于华衮，幸何如之！臣唯有恪守本职，尽力为陛下办事。”

“嗯，很好。朕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须加倍努力，及时检察朕之缺失，并及时谏之。朕今日叫你来，并非谈什么中规中矩之事，只是随便聊聊。作为谏官，你认为立身行事什么最重要呢？”

温彦博稍微思索了一下，答道：“谏官之职责主要察别人之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谏官立身行事不可有缺失之处。若己不正，就难以说别人。”

“现有谏宫中，以你和魏徵、王珪、韦挺、杜淹居首。你在这里不用评价自己，对他们四人，你可一一评价，他们符合此标准吗？”

温彦博点点头，说道：“臣深服陛下认人识人之本领，授他们为谏官，确实是尽其所长。以前，曾有人说过杜淹心术不正，又不齿韦挺狂傲不驯之性格。然陛下理政以来，这两人将其短处尽数隐去，凸现正直待事待人之性格，兢兢业业为朝廷办事。至于魏、王两人，其学术深沉，又兼耿直为怀，每每言事谏诤，皆高屋建瓴唯有公心。朝中对他两人已有公论，陛下今日又赏赐他们，臣其实不用多说。”

李世民点点头，问道：“魏徵呢？要知魏徵自仕隋以来，一直官微言轻，郁郁不得志。朕释旧怨，简拔其为重臣。他为山东士族，关系盘根错节。如今他得意了，会不会假公济私，帮助亲戚或故旧谋一些私利呢？朕听说，年关前后其宅内车水马龙，很是热闹呢。”

温彦博摇摇头道：“臣未听说其有不法之事。陛下，年关之时亲戚走动，为人之常情，其实不足为怪。”

李世民哼了一声，然后语重心长道：“温卿，古语有言曰防微杜渐，那是很有道理的。魏徵现在既然有形迹可寻，我们很有必要将之弄个明白。若魏徵果真没有什么，也可还他一个清白。这样不是更好吗？”

温彦博踌躇道：“这……这登门拜访之事，如过眼烟云，委实不好查呀。”

李世民扭头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将之递给温彦博，说道：“朕并非无凭无据，你看看上面写有什么？”

温彦博定睛一看，原来这是一封密折，上面写着魏徵权势愈重，开始结交亲戚，并为其谋私。密折上话语不多，说的都是比较宽泛的话语，并未见有什么具体事例。

李世民道：“朕看后宁信其无，不过有人来告，不可能凭空捏造。你这些日子将手头之事都放一放，专心查清这件事。记住，此事由你单独秘密查询，不可动静太大。唉，希望魏徵不要有事啊，若果真如此，朕的心实在难以割舍呀。”

不说温彦博下去秘密查访，这边的魏徵依旧瞪大着眼睛找寻毛病。这天，李世民的选秀诏书颁下，魏徵发现上面有郑仁基之女的名字，并已被聘为充容。魏徵以前在隋朝时和郑仁基一殿为官，两家的关系一直也不错。他读罢诏令，一时大惊，急忙去找李世民，劈头说道：“陛下，郑氏之女已许嫁陆氏，若再强征入宫，恐于德行有亏。”

李世民大为不解：“不对吧？这件事由皇后一手办成，朕选取嫔御，前提就是未嫁之女。皇后是很谨慎之人，她不会如此莽撞的。”

“然事实如此，臣与郑仁基原来就相熟。两年前，郑仁基曾亲口对臣说道，其女已许嫁陆氏。”

“两年？也许他们后来又退婚了，你近日又核实了没有？”

“臣奏事不敢虚妄，若无根据，臣不敢乱说。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所以君王处台榭之间，则想百姓皆有所居；进膳之时，则思百姓无饥寒之患；临幸嫔御，则知百姓皆有家室之欢。如今的郑氏之女，很早就已经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忌，若传之四海，岂合陛下为民父母的道理吗？”

魏徵的这番话又勾起李世民的怒火，他脸红一阵白一阵，隐忍片刻终于发作起来：“好一个魏徵，朕不明其情，总要给朕一个核实的时间嘛！你动辄拿大道理来训斥朕，难道天下就你一人明白事理吗？难道朕就是一个无端的昏君吗？好了，你退下去吧。朕核实之后，若此女果真许人，朕自会将其归还旧夫；若其已经退婚，嘿嘿，魏徵，你动辄辱我，你也要给朕说出一个道理来！”

魏徵叩头道：“臣所以敢犯颜直谏，唯思陛下不可陷入不义之境地。请陛下仔细核实，当知臣所奏并无不实。”说罢，他退出殿外。

李世民明白，若强征一名许嫁之女入宫，此信儿传出外面，别人当面不言，心里肯定会不以为然。他见魏徵退出，急忙起身走入后宫，找到长孙嘉敏责怪道：“敏妹，你怎么办了如此糊涂之事。那郑氏之女已经许嫁他人，岂可征入宫中？”长孙嘉敏大惊：“不会吧，妾曾经派人到郑仁基家询问，回答说并未许人呀。如今诏命已发，天下皆知，如何是好？”

李世民道：“郑仁基为前隋旧官，现闲居在家。其女若能入宫享受恩泽，和嫁与陆氏相较岂非天渊之别？那个乡巴佬又缠上来了，瞧他那不依不饶的劲儿，我看着心里有气，然又心怀恐惧。别为了这件小事儿惹天下耻笑。算了，可诏停发策使，让她仍嫁陆氏吧。”

长孙嘉敏抿嘴笑道：“陛下艳羡已久，这样轻易舍弃岂不可惜？”

李世民叹了一声：“唉，我做了皇帝，反而缩手缩脚起来。敏妹，看来这皇帝的滋味并不好受啊。”

“陛下以前为藩王时，毕竟为臣子。如今做了皇帝，又不想做昏君、庸君，还要受天下之人的注目，当然要事事谨慎。妾选人失察，请受陛下责备。”

“这非你之失，你不用内疚。嗯，魏徵这个乡巴佬倒是挺称职的，什么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敏妹你说，什么东西的眼光既利，鼻子又好？”

“陛下这是在骂魏徵为鹰犬了。陛下，天下之大，若到处都有这样的鹰犬把守，则是陛下之福啊。”

“哈哈，敏妹，我在朝中有众多的谏诤之臣，回到后宫，又有你这样能识大节的贤妻。不错，这是我的福气，只不过，未免有点碍手碍脚。你想，若长期如此，我就要将你敬为天人，还敢妄动与你亲热的心思吗？”

长孙嘉敏的脸红起来，张嘴欲说什么，脸色愈现娇羞，就什么也没有说。

李世民没有想到停发策使的举动在朝中引起了一场争论。这日房玄龄、王珪、韦挺联合上表云：“郑氏之女许嫁陆氏，无显然之状，大礼即行，不可终止。”李世民阅毕嘴角边漾起笑意，心想同为谏议大夫，在同一件事上竟然闹出分歧，看你魏徵还能说出什么道理。

恰巧此时，温彦博入宫求见，他显是要奏核实魏徵和其亲戚的事儿。

李世民饶有兴趣，关心地问道：“怎么样？魏徵果然有劣行吗？”

温彦博答道：“臣这些日子以来专注其事，或暗中查访，或到有司询问，然遍寻无果。魏徵接待亲戚虽非常亲热，然仅止于此，其亲戚或升迁，或办事，他皆远远避之，概不插手。”

李世民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一方面对魏徵能持操守、不徇私情比较满意，另一方面也微微失望。原想借其短处对其重重斥责一番的想法，看样子要完全落空了。

温彦博察言观色，魏徵在朝堂之上每每直揭皇上之短的情景，他历历在目。这次李世民命他察检魏徵之私，他心里如同明镜似的，知道皇帝想找魏徵的茬儿。他平时也不喜欢魏徵，觉得魏徵人物猥琐又自恃才高，傲视同僚，也想认认真真查出他的一件半件毛病，借皇帝之手好好奚落他一番。温彦博在查访的过程中，可谓不遗余力，只要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都要穷追不舍考究清楚。然因为魏徵行事实在太正，没有一点儿把柄可捞。

李世民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看样子是别人妄告魏徵了。温卿，你的这番劳作其实不枉，总算帮朕彻底地弄明白了魏徵的为人。”

温彦博眼珠一转，奏道：“陛下，魏徵虽远其亲戚，也有可责之处。”

“他远避亲戚，有什么可责之处？”

“陛下您想，魏徵远避亲戚，即是想不存形迹，以远避嫌疑。为君子者须坦坦荡荡做人，不可虚伪矫饰。由是观之，魏徵将所有形迹掩去，心虽无私，然其有意为之，则有可责之处。”

李世民听后，凝视了温彦博片刻，忽然失声笑了起来：“哈哈，温卿，真有你的，硬是找出了魏徵的毛病。不过，这样来说魏徵，朕恐他不服气，万一说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怎么办？”

“魏徵最善于鸡蛋里面挑骨头，一点小事儿都被他说得巨大无比。陛下，臣所以这样想，也是受到了魏徵的启发，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世民又沉思下来，经过最近这几回交道，他对魏徵心里生出了一层恐惧，总怕他又要揭自己的短处。现在温彦博找出魏徵的毛病，李世民认为实在有些勉强，弄不好又要惹得魏徵慷慨激昂一番，再次让自己当场难堪。想到这里，李世民交代温彦博道：“不错，魏徵向来追求完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其本身应先求完备。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魏徵此举的确有毛病。不过，魏徵此举不触刑律，朕不好当面责他。你可找他申明我意，让他今后不得刻意掩藏，行事须存形迹。”

温彦博答道：“臣奉旨。”然后躬身退去。

李世民目视温彦博退出殿外，心中七上八下，以魏徵的禀性，他若听了温彦博的传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李世民心存侥幸，暗想魏徵闻言后不会再有动作，从此收敛一些气焰为好。

然而事与愿违，魏徵听了温彦博传旨后，并未对温彦博有什么理论，而是闷声入宫，求见李世民。

李世民知道魏徵的来意，并不点破，笑问：“魏卿此来，莫非又想说郑氏之女的事儿吗？想你已有所闻，朕从你所谏当时就停发策使。不想又引起玄龄、王珪等人的责问，认为此女许嫁他人并不显著，大礼既行，不可中止。唉，这事儿越弄越复杂了。”

李世民转换话题，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因为他看到魏徵的脸色实在严肃，没有一点儿笑意。谁知魏徵不理他的茬儿，而是直奔正题，禀道：“陛下，臣今日不想谈郑氏之女的话题。刚才，温彦博向臣传达了陛下的旨意，臣因有所感特来诉说。”

李世民脸现古怪神色，嗫嚅道：“这个……这个……魏卿，其实温彦博一走，朕已生悔意。当时也是听温彦博所奏，朕未加详虑就答应下来。”

“陛下，常言道‘君无戏言’，君王的一言一行不能虚妄。臣现在沐浴皇恩，遵守国家制度，每行一事不敢偏私。臣亲戚故旧甚多，他们知道臣近皇帝恩泽，多来亲近，其中不乏钻门子妄图有所收获之人。臣为谏官，所职谏诤之事，若谏他人，须正自身，臣明白这个道理。故对那些有所求之亲戚故旧，一律热情款待。至于对其所托之事，违于国家制度者，臣皆当面予以严词拒绝，更不敢私下里向有司说辞。陛下，温彦博传旨让臣今后须存形迹，臣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陛下请教。是不是臣今后要将平日里所言所行，一一录之供有司核查，方为存形迹？”

这句话难住了李世民，他答道：“朕想……朕想温彦博当时这样说，无非是想让你行事坦荡，不得掩饰。毕竟，那么多人找你求托，外人看不出一点痕迹，实在……实在让人费解。”

“这有什么费解？本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何必要强人所难再造出些事儿来呢？按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今后行事心存小心，不管事儿大小都要张扬使人知闻。臣自认为心中无鬼，胸中坦荡荡，不须再说明什么。陛下多次说过要造清明政治，化繁复为简单。如此一来，岂不是将简单化为繁复吗？臣以为，这样与陛下之初衷不合，因不敢奉诏。”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的，朕刚才已经说过，朕已生悔意，朕现在就收回说过的话。”

魏徵闻言，伏地下跪，叩道：“陛下能有此言，臣心怀感激。”

李世民下去搀起魏徵，说道：“朕所以闻错即改，其功盖缘于你。唯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赖你们数相匡救，以直言鲠义切谏，补朕之失。起来吧，与朕坐在一起。”

魏徵起身坐下，说道：“陛下说得好，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要相与尽诚。臣所以敢犯颜进谏，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朕知道，无非大治天下须尽忠嘛。”

“那是治国的大道理，说起来很简单。若陛下如隋炀帝那样不受臣言，臣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国家事体为大，然臣的小命也重要，好死不如赖活着。若明知死路一条，臣是不敢犯命去尝试的。”

李世民笑了起来：“哈哈，魏卿，你说的是实话。朕的心事被你窥破，你知道必然不死，因而张狂，是吗？”

“臣不敢张狂。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为良臣，勿为忠臣。”

“良臣？忠臣？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像契、皋陶，既事明主，又复尽力，因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此为良臣。”

契为传说中商的始祖，曾因助大禹治水之功，被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皋陶为舜的掌管刑法的官吏。他们辅佐舜，开创了一代盛业，为后世人津津乐道。各代士大夫历来将尧、舜视为其理想中的开明君主，则契、皋陶佐舜成就伟业，士大夫也将他们奉为臣子的楷模。

“那么忠臣呢？”

“梅伯、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是为忠臣。”

梅伯和比干皆为商代贵族，为殷纣王的大臣，比干还是纣王的叔父。相传他们屡次劝谏纣王，惹得纣王大为光火。最后梅伯被乱箭射死，比干被剖心而死。他们身死之后，不久商朝灭亡。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你的这个说法很贴切。魏卿，假若朕昏聩无比，难道你就不能做一回忠臣吗？要知道，你虽身死，却也博得青史留名啊。”

“今日君臣推诚相待，臣唯说实话。若陛下为昏君，臣人物猥琐，混迹于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在乱世中随波逐流，虽不乏颠沛流离，然亦能安然度此一生。脑袋掉了毕竟很疼，臣还是保一条小命为好，因此不敢当忠臣。”

“哈哈，看样子你只能做良臣了。说来说去，你所以能当良臣还是因为朕。唉，朕还是当一位明君为好，不然不知有多少人的脑袋就要落地。”李世民到了现在，已经完全轻松起来，言语中不乏调侃的意味。

李世民语气一转，叹道：“看来臣下揣测圣心，确实要惹出不少事儿。温彦博得朕言语去访查你，结果最后出了这样一个馊主意。说起来，还是当初朕的言语中露出了端倪，认为你必有其私，温彦博想取悦于朕，即顺着朕的思路去寻。归根结底，还是朕的原因。”

“陛下不可错怪温彦博，其实论才智能力，其堪为良臣。这件事儿说到底，臣也有过失，毕竟君臣须推诚相见，同僚之间亦须坦诚。臣往日落落寡合，与同僚交流不多，也算短处。”

“哈哈，魏卿日常慷慨激昂，现在也学会谦虚了。嗯，夫为人臣，当尽思尽忠，退思补过，方为完美。魏卿，朕听到你这句话，心里其实很欣喜呀。”

魏徵再拜曰：“臣今后定将一心致公，与同僚共相切磋。”

“好的，魏卿，朕今日很高兴。来人，赏魏大夫丝绢五百匹。”

“谢陛下。”

李世民又失笑道：“魏卿，你这一段时间得朕赏赐不少啊。若不靠俸禄，也完全可以发家致富嘛。”

“臣发财事小，陛下若能纳谏以兴邦，比起来，还是陛下的收获为多。”魏徵说完起身告退，李世民笑容满面，破天荒地起身将魏徵送出殿外。经过这一番的交锋，李世民彻底地明白了魏徵的心思，此后每每谏诤，他皆言听计从。

第二日的朝会上，房玄龄、王珪、韦挺又提起郑氏之女事儿，三人言之凿凿，认为诏令已发，且郑氏之女并未许嫁，不可轻易收回成命。

温彦博上前奏道：“陛下，臣这里有陆爽上表一道，请予御览。”陆爽即是郑氏之女适嫁的对象，现在吏部任一小吏。

“呈上来。”

陆爽表中说道：“某父康在日，与郑家往还，时相赠遗资财，为两家同好之意，并无婚姻交涉亲戚。外人不知，妄有此说。”其极力表白自己与郑氏之女没有缔结婚约。

李世民看罢，又令人将之送给魏徵观看，说道：“魏卿，若如玄龄等大臣来劝朕，你或许会说是他们想顺从朕之旨意。然现在陆爽也极力分辩没有此事，看来也许是外人传说，亦未可知。”

魏徵匆匆地将陆爽之表浏览了一遍，坚定地说道：“臣与郑仁基交好，其不止对臣说过一遍，且臣也亲眼看到其文定之物。陛下，此事千真万确，臣不敢虚言。”

房玄龄插话道：“魏大夫，也许郑、陆两家起初有缔婚之意，然主人已逝，此事很可能就此搁置下来。我现为中书令，朝廷制诏皆由此出，一书一诏皆为严肃之事，若轻易废之，就会有失朝廷尊严。”

王珪、韦挺连连点头，显然赞同此议。

萧瑀、陈叔达、封德彝最近也很不满意魏徵，以为他风头太劲，动辄将小事说得比天还大。像眼前之事，无非是皇帝纳一个嫔妃，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吗？萧瑀出班奏道：“陛下，眼前国事纷纭，这郑氏之女既然未许嫁他人，就依前诏将其选入宫中即可。没必要在这里翻来覆去，虚耗光阴。另外，魏大夫司谏议之事，应从国体大事上着眼，不可在此等琐屑之事上纠缠不清，臣请陛下责之。”

魏徵侧头直视萧瑀，大声说道：“萧公，若皇帝不明底细将已嫁之女纳入宫中，此事定会传闻天下，说嘴者很多，难道这是小事吗？”

封德彝冷冷说道：“魏大夫，这里为朝会，不可动辄咆哮于廷，有失体统。”

魏徵不理封德彝，扭过头来面向李世民道：“陛下，陆爽所以上表，臣想他的意思很明白，他怕陛下与太上皇一样。”

“太上皇怎么了？”

“太上皇初平京城，看到了辛处俭的夫人生得美艳，即夺而纳之。辛处俭时为太子舍人，太上皇遇之不悦，遂令他出东宫到万年县任长史，不许他再回京城。辛处俭到了万年县，心中依然惊惧不安，常常怕难以全命。”当年京城中人大多知晓这件事情，很不以为然。

魏徵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要知道李渊毕竟为李世民的老子，为尊者讳，魏徵如此直揭疮疤，难道他不会动怒吗？

魏徵不理这些，依旧镇静地侃侃而谈：“臣想陆爽所以上表，竭力表白自己，无非畏惧皇权，怕陛下今日虽然容忍他，以后也会阴加谴谪。由此来看，其反复陈说，意在于此，不足为怪。”

李世民脸色平和，静静地听完魏徵的诉说。他沉思片刻，说道：“魏卿所言有理，朕多次说过要从谏如流，看来真正做起来就太难了。玄龄、如晦，你们以为呢？”

房玄龄未及言声，杜如晦抢先奏道：“臣以为魏大夫所言有理，陛下多次说过要克制己欲，做国人之楷模，则一言一行不可有失。臣同意罢纳郑氏之女。”

“封公、萧公，你们以为呢？”

萧瑀答道：“道理嘛，确实是这样。只不过魏徵言辞激烈，有失为官敦厚之风，若众官皆效之，朝堂上岂非乱了套？伏望陛下责之，以正官风。”

封德彝点头赞同。其实他们明里责怪魏徵，内里却有失落之意。李世民即位以后，一开始颇重他们，对如何理政多听他们的意见。然今年以来，形势似乎发生了改变，每每与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人争辩，到了最后，李世民以听这些人的意见为多，这几名老臣的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李世民挥挥手道：“大家既然赞同魏卿的主张，朕以为并无什么不可。看似他当场驳了朕的面子，然这里毕竟为朝堂，比起天下之人来，人数毕竟为少。朕若为顾自己脸面拒不听谏，则谬误流亡天下，这个就失得太大了。昨日魏卿对朕讲了做良臣与忠臣的区别，其间只是一念之差。”说罢，他将魏徵对良臣和忠臣的剖析略述了一遍。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

李世民接着道：“历史上的殷纣王、周厉王、秦始皇、隋炀帝并非生来就是暴君，其中有一个渐变的过程。他们太看重自身的威权，以为臣子皆是自己的奴隶，不容他们开口说话。其实君臣合契，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若君王听不到一点反对意见，又谈什么君臣合契呢？萧公，君明臣直，方有鱼水之欢。你们今后只要提出正确的意见，朕定虚心接受。明白此节，就不会再为一点颜面之事耿耿于怀了。当然，妄自尊大与讪谤亦不可取，那是有区别的。”

李世民又对魏徵笑道：“魏卿，朕听从你的意见，让郑氏之女仍归陆爽。你为其父故人，其成婚之日你须当场证婚，也算彻底了却此事。至于陆爽，外人定会让他小心翼翼，怕朕报复。朕这里言之凿凿，然终归不信，这如何是好呢？”

魏徵道：“陛下胸怀阔大，包容万物，不会行小肚鸡肠之事，这一点臣深信不疑。”

“外人信不信，只好让他们看今后的事实了。嗯，魏卿，朕现在立刻亲手出敕，传令有司后，你可将此敕交由郑氏之女收存。”李世民唤人取来笔墨，然后援笔立就，其敕云：“今闻郑氏之女，先已受人礼聘。前出文书之日，事不详审，此乃朕之不是，亦为有司之过。授充容者宜停。”

李世民知错能改，这件事情很快传扬出去，在坊里道间为人们津津乐道，一时传为美谈。

郑氏之女复归陆氏，然宫内纳采并未停止。长孙皇后先是确定了六尚女官的人选，然后将选入宫内的秀女进呈李世民御览。李世民匆匆看了一遍，重点将授有品级者查看了一番，点头道：“皇后的眼光是不错的，就按你所拟议的为她们册封吧。”

长孙皇后将宫内的事体逐步安定，又开始准备另一件大事，即由后宫主持的皇后亲蚕仪式。古来所传男耕女织，妇人注重桑蚕之事，亦为兴农之重要组成部分。大唐建立后，由于李渊夫人窦氏早逝，宫内未设皇后，若由贵妃主持行此仪式，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因从未行过此仪式。如今李世民初登皇位，多次宣称“农为邦本”，长孙皇后适时决定举行皇后亲蚕的仪式，无疑是对李世民的响应。消息传出，京城士民纷纷议论，并打听皇后亲蚕的日子，想早日一睹为快。

正是孟春三月的时节，晨阳微微露出了红红的头儿，朝露在柔和的光线之下愈发晶莹。经历了一晚睡眠的小鸟开始在树丛之间蹦跳着，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显出清晨的寂静和闲适。车仗辘辘而来，将道边的小鸟惊起，小鸟抖动着沾满朝露的翅膀，忽高忽低不知飞往何处。

看到这些，长孙嘉敏不由得心旷神怡。到了采桑的地点，她对众妃嫔说道：“我们日日处在深宫之中，很少有机会感受到田野的美妙啊。”

阴梦婕依旧是洒脱的性儿，抢先答道：“皇后说得有理。那日贱妾对圣上说起，能否带我们出外骑马一回，谁知遭到了圣上的一番训斥，说如今正是忙乱之际，哪儿有如此心情。”

长孙嘉敏点点头，说道：“是啊，圣上理国劬劳，我们不可给他再添乱了。嗯，等将来年成好的时候，我们可以结伴出来游春。”

即使到了郊外采桑，诸般仪式也不可偏废。那边，主事者已在配座上摆好了笾、豆各十，篮、簋各二，甑、铡、俎各三，里面依例摆放了各种祭品，以行祭礼。祭礼已毕，即开始采桑。这采桑之事并非大家持筐随便采取，也有严格的规定。像采桑人数，即有严格的限制，除了皇后之外，还有内外命妇一品各两人，二品、三品各一人。

司宾官引八名采桑的内外命妇到了采桑的桑树前，让她们执钩筐各就其位。这时，长孙皇后执钩而至，身后跟随一名持筐女官。长孙皇后到桑树前采桑三条即止，然后退回。之后，那八名采桑内外命妇依次到树前，一品者采五条，二品者采九条，三品者采十二条。采桑事毕，车驾返回到禁苑祭坛前，再进行一番祭祀仪式。最后，她们携带桑叶来到蚕室前，将之交给在这里养蚕的外命妇。外命妇将桑叶切碎，然后由内命妇婕妤以上者将桑叶撒入箩中，以喂食蚕宝宝。如此，冗长的皇后亲蚕仪式方告结束。

长孙嘉敏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心情一直不错。只不过在禁苑中发现新来的几名年轻的采女在草丛中抓捕着什么，认为举行大礼之际如此作为非常不庄重，遂派人过去制止。几名采女被带到长孙嘉敏身边接受斥责。长孙嘉敏看到一女手中紧紧握着似是有物，遂令她松开，就见一绿色大蚂蚱弹腿蹦开。长孙嘉敏心里一沉，心道：“怎么这禁苑之中也有蝗虫生成？似非吉兆啊。”因见人多，她仅仅轻声斥责了几句，然后丢开，却怀上了心事。

第十回

陈君宾躬身稼穑

李世民痛失海鹞

这日晚间，李世民阅罢几道奏章，不由得心生烦闷。他起身离座，慢慢踱出殿外，抬头望去，就见繁星满天，月牙儿斜斜地挂在天中。李世民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个鬼老天，明明悬着雨水在天上，为何就是不落下来？”

屈指算来，自年关过后，至今没有一场好雨下来。其间虽有几次乌云翻滚，落下了几滴雨，然而狂风大作，吹散了满天乌云，天空又晴朗如故。各地来的奏章显示，关中、山东、河北、河南等地旱情严重。临近河渠的地方可以引水灌溉，离水稍远一些的地方只能望水兴叹。如今春种已过，苦于无水滋润，种子难以成活。

那日长孙嘉敏率内外命妇到东郊采桑，归来后对李世民说起，竟然在禁苑内发现了蝗虫的踪迹。这消息更使李世民心里沉重，久旱无雨之后，若蝗虫成灾，今年的收成就难保。想到这里，李世民心情郁闷，扭头唤道：“备马，去禁苑。”

太监们面面相觑，皇帝夜里骑马入禁苑，那是从来没有的事儿，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自己也逃脱不了天大的责任。他们心里虽暗自嘀咕，然碍于皇帝的威严，急忙去准备。李世民唤来一名太监，命他先到玄武门找到常何宣旨：由常何带人随行，主管掌灯及护卫事宜。

到了玄武门，就见常何带领一百名手持火把的甲士正在那里等候。李世民此时已生悔意，自己夜来兴起竟然打火把游禁苑，此事万一传入魏徵等人的耳中，定又要对自己劝谏一番。他因斥责常何道：“朕让你带数人随行即可，又不是出去打仗，如此大肆招摇，惊动太大。你留下十人随行，其他人散去。”

常何惊愕地张大着嘴。皇帝出行动辄仪卫数千人，自己仅召来一百人，竟然遭到斥责。他的脑子反应挺快，急忙喝道：“留下十人为前导，其余人立即熄灭火把，返回营地。”

这帮人毕竟训练有素，闻言后立刻齐刷刷地下马，将火把插入随带的木质套子里，火把由于没有空气接触顿时熄灭，然后他们就地索马低头恭送李世民。到了这个时候，李世民方才露出了一点笑意，赞道：“嗯，常何，兵带得不错。兵士上阵后能否管用，关键要看平日的训练如何。朕的眼力是比较准的，只要看了他们的一招一式，就知道他们平日训练的程度。好了，走吧。”

玄武门向北不远，即是禁苑。这里是皇家的园林，寻常人从来没有进入的机会。进入禁苑南门，先是一片阔大的池沼，池边修有长廊、凉亭，周边植满了奇花异草，水边柳树成行，由于柳树生得茂盛，许多柳枝斜斜地垂入水中。

李世民骑在马上，令前导减慢速度。只见在火把的照耀下，周围被绿色和夜色掩映，只有近旁可以看到被夜露润湿的花叶。镶满鹅卵石的花径在月光下如同一条白带，隐隐地延伸到远方。一阵晚风吹来，花气袭人，禁苑内到处暗香浮动。想是因为环境使然，到了这一刻，李世民的心境方慢慢轻松起来。他扭头对常何道：“想不到月夜之时来游园，别有一番滋味呢。”

常何文墨不深，且多年来一直都在军中历练，心中没有一点儿诗意浪漫。他正瞪大着双眼留神左右的动静，时刻想着侍卫之职，乍听李世民说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一迭声地答道：“是，是，陛下所言极是。”

这时，他们不觉已过了两园，再往前，因尚未开垦，野草淹没了路径。常何见状，急忙禀道：“陛下，前面野草丛生，怕有虫兽出没，似可返回了。”

李世民点点头，却不返身，唤道：“常何，你派两人到草丛中扑打，看禁苑里有无蝗虫。”

两名甲士依令下马，到草丛中挥动马鞭扑打，另有四名持火把甲士在其周围照明。很快，只听一名甲士叫了起来：“常将军，这里真有蝗虫啊。”

李世民厉声叫道：“呈上来。”

那两名甲士丢掉马鞭，然后一手抓着两只蝗虫走了过来。他们到李世民面前，双腿跪下来，将双手举起来。常何骂了一声：“蠢东西，你们跪得如此低，让圣上如何接到？”他急忙下马，走过去接过蝗虫将之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蝗虫，就见其身体呈绿色，一双大大的复眼为黑色，一双后腿弹劲有力，正竭力挣扎想逃出人手。弄不好，其尖利的后腿会在手上划出一道血痕。李世民对蝗虫并不陌生，儿时的他到田野中玩，专逮身体壮硕的蝗虫，然后撮火将之烧烤，那滋味焦香无比。然而他现在为国君，正为兴农之事操劳，这小小的玩意儿让他皱紧了眉头。它们若聚敛成堆，往往铺天盖地，落到地面上会将庄稼啃食殆尽。

火光中，李世民默然良久，两眼忽然流下清泪来。他举起蝗虫，祝之曰：“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自今以后，请汝勿食谷苗，可食我肺肠。”说罢，他作势要将两只蝗虫塞入嘴中。

常何大惊，“扑通”一声跪在李世民马前，流泪道：“陛下千万不可，蝗虫系恶物，若食之恐生疾病。若陛下坚意如此，就由臣代陛下食之。”

李世民叹道：“朕为一国之君，当为民受灾，岂能别人代之？老天，望你体会朕之心意，朕身有疾不算什么，切不可让蝗虫成灾伤民啊。”说完，他将两只蝗虫一把填入嘴中，咽入腹内。

随行太监及甲士随着常何跪倒，泣不成声。常何道：“圣上……圣上怎可如此？臣……臣不知如何是好。”

李世民颜色不改，唤道：“都上马吧，随朕还宫。常何，朕向来认为，凡事须靠人力。天下之大，以朕一人之力是感化不来的。要想战胜灾异，老天一点不帮忙那也没办法，若有转圜的余地，就要看各地刺史的本领了。起来吧，我们走。”

陈君宾那日离开京城后，出潼关，经函谷关直奔陕州，其家眷一直候在这里。一家人不作停留，沿官道斜向东南行走，不日就到了邓州境内。

邓州处于南阳盆地的中南部，秦汉时即置南阳郡，如今改为邓州。境内以平地为主，一条白河自西北斜向东南流去，最后归于汉水。这里是荆襄诸州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商贾就很发达。

陈君宾一路行走，密切注视官道两旁的景物，只见村落凋敝，人员稀少，大片田园荒芜。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临行之前有人提起，南阳盆地经过朱粲的残忍盘剥，生机尚未恢复，看来其言非虚。

一家人风尘仆仆赶到州衙时，已过午时，邓州别驾、长史等人迎出门来。别驾说道：“早就听说陈刺史要来上任，我已令人腾出房舍，以为居住。走吧，请全家人先入住宅歇一歇，晚上再赴宴洗尘。”

陈君宾摆摆手，逐个问了大家的姓名，然后说道：“陈别驾，洗尘就不必了。你可派人将我的家眷引到住宅。至于我们，马上升堂议事。我刚从京师出来，圣上为了天下之事已罢休息之日，想你们也应该听说了。我们作为臣子，更应该勤勉才是。”

陈君宾连脸也未洗一把，就直接入衙升堂。

他先说道：“我此次在京城蒙圣上召见，皇上谆谆告诫诸州刺史，要以兴农为第一要务，即民为邦本。本官一路行来，沿途田亩荒芜甚多。陈别驾，你熟悉本州事务，可将此事详细对我叙说一遍。至于讼刑一节，可由诸官分曹执掌，我不想多问。”

陈别驾事先未做准备，然他毕竟宦途多年，并非蠢材，稍为沉思后言道：“刺史大人申明圣上兴农之意，我们实在振奋。本州战乱之后，百姓流离，至今未有恢复，是该兴农的时候了。”

陈君宾问道：“本州的人口如何？”

“前隋最盛时计户六万八千余，计口二十五万六千余人。然现在不足其三分之一，户不足二万，人口为七万五千二百五十七。”

陈君宾点点头。这名别驾能随口报出准确的人口数字，可见其平日比较留心。他接着问道：“依你看，本州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农桑生机，能行吗？”

“陈大人，依下官看难度不小。一者，人口太少，难以大量垦荒；二者，这些年百姓积蓄不多，口粮不足。现在春耕之时，有些人竟然无种可下；三者，本州一些人向来重商贾，他们不愿意在家乡种地，而愿意出外走动贩运。”

陈君宾目光转向其他人：“陈别驾这样说，你们以为呢？”

众人纷纷点头，皆赞同陈别驾的话。

陈君宾目光炯炯对众人说道：“陈别驾说的这三点，我也赞同。只不过他还漏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吏治败坏。这一点，不是我妄自评议，而是吏部考功侍郎亲口对我说的。原刺史为何致仕，盖缘于此也。”

众人面露惶恐之色。若说吏治败坏，原刺史应居“首功”的话，那么，堂内的众位也人人有份。他们没有想到，新任刺史下车伊始，就先来了个下马威。

陈君宾接着道：“圣上谆谆告诫我们，要以前隋之吏治败坏为殷鉴，藉以革新我朝吏治，以取得民心。诸位，本官今日到任，不是来追究大家的。只要大家今后记住圣上的话，勤勉理政，一心向农，则小过失可以既往不咎。当然，对于那些贪墨成风，民愤极大者也不能轻易放过。望大家好自为之。文学功曹，你可替本官拟一道文书。”众人洗耳恭听，心想新任刺史上任后的第一道文书是革新吏治的内容。

孰料陈君宾口授道：“可着各县令明日巳时来这里见我。”

文学功曹不由得面露难色，这样将文书送出，各县令得讯后再赶来，时间太紧了。

陈君宾明白文学功曹的心事，说道：“你是觉得时间太紧了？不妨，又不是让他们坐轿子来，他们就不会骑马吗？对了，你再加上一句：本人为官一任，当以清廉律己。若有敢进献者，当即免官，让他们不要把心思用在这上面。”

文学功曹依令当场拟出文书，送给陈君宾过目。陈君宾略改了几字，嘱人分头誊清，并派快马送出。

各县令接到文书后，虽埋怨时间太急了一些，然也不敢怠慢，立刻跨马上路，皆在陈君宾规定的时间内赶到了邓州府衙。

陈君宾自卯时二刻即升堂，与州吏们商议兴农之事。陈别驾昨晚上想了一夜，今晨首先向陈君宾献了一件大礼物：“刺史大人，本州近日得了一宗大宝物。想是刺史大人驾到，以显祥瑞呢。”

“什么大宝物？”

“南阳县令前日禀道，几名猎人在其县西境之山中，偶然发现了一处粮仓。周围百姓闻言后前去哄抢，该县令听说后及时带人前去制止，保住了大部分的谷物。他们细细一查，竟有五窖之多呢。因是国家之物，他们不敢妄动，特请州衙示知如何处理。”

陈君宾闻言大喜：“这里竟然有这么大的粮仓？嗯，大约是前朝留下的。算来至少有十年了，那些谷物没有霉烂吗？”

“没有。这些粮仓依山而建，仓内温湿适宜，又与外界隔绝，因而保存良好。下官这里有呈来的样品，请陈大人一观。”说完，他将一只小布袋递给了陈君宾。

陈君宾解开袋口，将里面的谷物慢慢摊在案面上，然后拈起数粒投入口中，闭起眼慢慢咀嚼，细细体会其中滋味。很快，他睁开眼睛说道：“不错，虽是陈粮，依旧能食。好哇，陈别驾，这是一件好礼物。”他略作思索，接着道：“按道理，发现了这个谷仓需呈报朝廷知道。不过，这些谷物毕竟是前朝留下的，我们只要将之用在本州百姓身上，报与不报也没什么要紧。我的意思，这个谷仓就不要呈报朝廷了，待我们将来有了收获，多向朝廷贡献一些就成了。你们以为如何？”

将这些谷物留在本州毕竟是一件好事情，众人纷纷同意。

陈君宾眉头顿展，高兴地说道：“好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了这些谷物，算是替本官解了大急。今后如何振兴本州，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六县令陆陆续续到齐，陈君宾上前一一与他们认识，然后退回升座。他满意地说道：“本官到任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召见你们。时间虽匆促了一些，然大家都能按时来到，很好，令行禁止，为吏治之基本要素。望大家今后能仿此例，并要求下属也同样做到。”

陈君宾眼光一转，面向南阳县令刘铁立道：“刘县令，你很好呀。本官刚刚上任，你就送来一件大礼物。我今天听说之后，高兴劲儿还没有下去呢。”

其他五名县令面面相觑，以为刘铁立捷足先登抢先送了礼物。陈君宾接着道：“刘县令的这件礼物，实在是造福本州六县百姓。你们不要在那里胡猜疑了，这件礼物其实是前隋留下的一个粮仓。刘县令，说起南阳，除了光武皇帝及其手下二十八宿以外，本官又想起其他三人：诸葛武侯、张仲景、张衡。诸葛武侯结草庐于卧龙岗，后佐刘备治理蜀国，为一代名相，其功劳伟业就不用说了；张仲景号称‘药王’，善治伤寒；而张衡造地动仪、浑天仪。由这些人看来，可以说南阳是人杰地灵啊。刘县令，这些人的遗迹尚在吗？”

陈君宾不入正题，反似一个饱学的儒士在这里引经据典，弄得大家一头雾水。刘铁立答道：“禀大人，张仲景、张衡其墓尚在，武德年间又重立了墓碑。至于诸葛武侯，前隋时已在卧龙岗修建了武侯祠，下官任上又加以修缮。由于百姓信其灵验，香火一直很旺。”

陈君宾点点头：“诸葛武侯在卧龙岗结庐而居，那是他瞧中了这里的山水秀美。诸位，我提起这些前代有名人物，并不是考究学问的，而是想说，我们邓州是个好地方。对了，褚县令，你那个地方不是还出了一位范蠡吗？这里山美水美田更美，因有优秀人物辈出。眼下虽田亩荒芜，无非因战乱影响，加上前任刺史未好好治理所致。嗯，只要我辈从今日开始上下努力，相信能够恢复生机的。”褚县令为临湍县令，相传范蠡就出生于临湍。

下面的人脸色未免古怪，新刺史直说原任刺史治理不力，那么属下也应该人人有份。他们哑口无言，如木偶一般静静听陈君宾训话。

“本官已经说过，对于你们以前的过失，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且民愤极大的，本官概不追究，但必须干好今后之事。今天大家来了，回去后要办好这几件事。第一件，抓住春耕的时机，尽力恢复荒芜的田亩并抓紧补种。我听说，一些人家里，因缺少种子无法耕种。这些种子，要由官府出面购来分发到农户手中。”

下面的人听说让官府组织种子，都皱起眉头。刘铁立期期艾艾地说道：“大人，由官府出面买种子，实在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儿。下官连每月给属下的官俸都不能按时发给，府中实在没有隔夜之钱，又哪儿有钱去购买种子呢？”

陈君宾说道：“我想好了，可由官府作保出外筹措种子。至于所需之钱，一方面让农户节衣缩食挤出一部分来，要对他们反复说明，只有挨过这一段艰难日子，将田地种上，秋收之时方有收获；另一方面，由官府扣下所有官员的部分官俸，要扣下三成，以为种子钱。当然，这部分钱是由农户借的，秋收之时他们可以用谷物折价还上。嗯，还要加上利钱。

“第二件事，就是要招募流亡百姓来本州垦荒种地。刘县令，你发现的粮仓就派上用场了。凡来本州耕种的百姓，可由官府先发给三个月的口粮，并配发种子，当然，这些口粮和种子不是白发的，他们秋后都要计算利钱偿还的。黄长史，这分发口粮的事儿由你主持，可克日到南阳县，让刘县令佐你，造册发放。”

黄长史答应了一声，继而疑惑地问道：“流民居无定所，万一他们领了口粮，又逃出本州，岂不是鸡飞蛋打？”

陈君宾满怀信心：“不妨，他们只要有粮吃，有地种，谅他们不会轻易逃走。俗话说故土难离，他们的故土若真的能够生存，他们能轻易舍弃吗？就是真的有人跑了，毕竟是少数，也无碍大局。不过，一些防范措施也要跟上，比如，他们领了口粮、种子，可依地理以十户为连保，以互相监督，不得擅离。这些其实也是末节，他们现在有饭吃，又眼望着可以收成的庄稼，肯定不会跑的。刘县令，若你流离失所忽然遇到这等好事，你将如何处之？”

刘铁立咧嘴笑道：“这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欢喜还来不及呢。”

堂上顿时发出了一阵轻笑声音。

陈君宾挥手止住了众人的笑声，正色道：“还有一点，那就是每个官员理政之余，要带领家人垦荒种地。秋收之后，各位的官俸照例计算，但不发到各人手中。各家吃粮食菜，皆自食其力。现在为非常时期，不能依靠官俸坐吃家中，而一味对百姓指手画脚。须人人奉事稼穑，与民同甘共苦。”

众人听了这段话，犹如石破天惊。而陈君宾不依不饶，说道：“本官行事最是认真，既然让各级官吏耕种自足，就不允许有人敷衍了事。我为刺史，每月要查州衙诸官的耕种进度。同样，你们也可来检查我的田亩。州衙这样做，各县衙也要这样做。各位县令，我每月要派一名巡风大使入各县检查，他们或明察，或暗访，既查百姓耕种情况，还查诸位的家田。我若有空闲时候，自会到你们那里走上一遭。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有人督耕不力，嘿嘿，到时候别说我不留情面，我们要老账新账一起算。”

陈君宾语气一转，接着说道：“这次在京城之时，圣上要求各州刺史要懂农桑时令。自我以下，从现在开始都要虚心请教农桑之事。所谓不耻下问，并不辱官家颜面，反而使百姓油然而生尊崇之心。比如本州水利不兴，须就近在便于汲水的地方垦荒，以备天旱之虞。还有，我看本州水肥草旺，可鼓励百姓耕田之余，多养黄牛。牛不与人争食，又是耕作的主要畜力，若牛养多了，再卖与外地，又可多一项收入，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嘛。

“总而言之，圣上说‘农为邦本’，‘抚民以静’，是符合民心的旨意。圣上的明诏已抄往各县，请你们回去后再读一读，细加体味。本官现在到任，来年考课诸位，这兴农一节最重要。只要所辖民户农桑兴旺，人们安居乐业，即为大功一件。至于有其他不严谨的地方，本官可以忽略不计。反过来说，若有人在这一年中千般好万般好，唯将农事给弄得一塌糊涂，则不是好官，本官先免其职，再究其失。”

众人瞪大着眼静听陈君宾训话，心想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敢是有种田的瘾。他甫一到任，既让官员们督促百姓大力垦田，又让官员本人身体力行亲自耕种。官民同耕，哪里还有官民之分啊？

陈君宾的措施确实见效，流民听说邓州这里既放粮又发种子，扶老携幼直奔邓州而来。各县在陈君宾的严令下，皆设了接待流民的粥棚。流民到来后先饱餐一回，然后到指定的村落搭棚居住。县衙按人头给他们送来了口粮和种子。他们稍事休息，即开始到划定的田亩里垦荒。那些日子，邓州各地浓烟四起，流民先是一把火点燃了田亩里易燃的枯草，用草木灰施了一遍底肥，然后荷锄下地，将新长出来的青草除去。随后深耕作垄，小心翼翼地撒上种子。

陈君宾一面操劳着州衙之事，一面令家人到湍河边寻来一片荒地进行开垦。陈君宾生有三男二女，大儿子留在邢州为小吏，大女儿也在邢州嫁了人，剩下的两个儿子就成了垦荒的主力。陈君宾用宦中所积购来了两头黄牛，令女儿负责喂养。

湍河水斜向东南流去，水面平阔如镜，水清透澈见底。陈君宾带领夫人和儿子在这边耕种，小女儿蹚着稍有凉意的河水捞蟹摸鱼，有一天竟然摸上来两条半尺长的白条鱼。这让陈君宾大为高兴，随即让夫人生火熬成了一锅浓浓的鱼汤。一家人席地而坐，一面嚼着带来的面饼，一面喝着有点腥味的鱼汤，那场景，宛似真正的农家生活。

小儿子揶揄道：“想不到父亲的官越做越大，我们反而成了百姓人家。”唐将诸州分为上、中、下三等，邢州为中州，而邓州为上州。陈君宾从邢州刺史迁为邓州刺史，品秩从原来的正四品升为从三品，无疑是升了官。

陈君宾喝着鱼汤，满意地说道：“我们为百姓之家，有什么不好？你们大哥经历过战乱的流离，知道日子的甘苦，他现在入了官籍，自会谨慎办事。而你们那时幼小，这些年凭我的官俸，读了书，日子过得挺不错，然不知道一饭一食其实来之不易。眼下圣上励精图治，先求农桑兴旺，国富民安之后，还需大批的年轻才俊为国办事。你们随为父在这里耕田，好好补上这一课，将来再考取功名博得出身。到了做官的那一天，定会感激有这段经历的。”

二儿子点头赞同，小儿子还是不以为然，说道：“我们也就罢了，只是母亲随你这么多年，苦头吃了不少，到头来还是如农妇一般在田里劳作，儿子心里感到实在不安。”

陈君宾夫人也是一名识大体的妇人。她截住小儿子的话头，说道：“你们要理解你们父亲的这番苦心。他为一州刺史，自己若不身体力行，如何说动别人？何况，人生来不是享福的，要靠个人的劳作才能有收获。我这些日子来这里，虽有些累，但不碍事，心里还是很舒服的。”

陈君宾点点头，说道：“就是这样。儿子们，现在虽累一些，然等播种的庄稼露出了头儿，你们再来看，心境定然不错。等秋来收获，会更加欣喜了。”

一家人脸上都是汗水，纷纷绽开了笑容。

李世民眼见天下大旱，蝗灾渐起，心中烦闷。他一面下诏令各地官吏勤于本务，组织抗旱灭蝗事宜，并着手兴修水利；一面令宫中及京城百官节衣缩食，嘱户部访天下灾异，对受灾严重者予以赈济。忙完这些事儿，他对封德彝说道：“朕忧劳天下，至多如此。若使天下灾异渐息，须靠百姓及州县官吏尽力。还有，就是老天感于朕的诚心，早早降下几场好雨来。”

封德彝答道：“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陛下登基以来，遭遇旱灾和蝗灾，不足为怪。相信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战胜灾异。”

李世民微微一笑，觉得封德彝的话虽有拍马屁之嫌，然听来还是比较舒服的。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朕让各州举荐人才的事儿，现在如何？”

“臣听无忌说过，各州已经向吏部报来了名单。无忌已令各州派人带领他们克日上路，赴京城接受吏部测试。”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等他们来了之后，朕要一一见过他们。对了，封公，致安之本，唯在得人。朕早就让你举贤，然时至今日，未见你向朕推荐一人。你也看到了，如今天下事情繁乱，你应该分朕忧劳。你不发一言，让朕如何是好呢？”

封德彝答道：“陛下说过的话，臣岂敢不尽力？只不过臣细心观察，至今未见有奇才异能之人，因无法举荐。”

李世民摇摇头，责怪道：“封公的这句话就不对了。前代明君使人如器，皆取士于当时，不可能借人才于别的朝代。像周文王和齐桓公，难道要他们先找到姜子牙和管仲之后，再行为政吗？姜子牙垂钓渭水，管仲居于颍水之滨，他们皆隐于当世，若不是周文王和齐桓公慧眼识人，他们无异于明珠暗投。还有，诸葛亮隐于南阳草庐之中，刘备三顾茅庐请其出山，佐其成就帝业。由此来看，不管任何朝代皆有能才，只是患于不能知之啊。封公，你知事吏部，至今未向朕举荐一人，说起来，朕应该最先责怪你。”李世民的这番话说得封德彝面红耳赤，只好一迭声地答道：“臣失职，臣失职，臣定遵圣上训导，早访异才。”然后惭赧而退。

封德彝终究没有为李世民举荐一人，两日后，封德彝在尚书省办公时突然倒下。李世民闻讯，亲自来到尚书省探视，只见封德彝嘴歪眼斜，躺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显系中风之状。李世民一面令太医为他诊治，一面令尚辇局抬舆过来，送封德彝归入府居。是夜，封德彝再也没有醒过来，享年六十岁。

李世民闻讯，为之滴下了几滴眼泪，叹道：“莫非上天要惩罚朕吗？天降大旱又生蝗灾，又损我股肱之臣。今年先是马三宝暴死，其后杜淹又死于家中，屈突通镇守洛阳也死于任上，今日又加上封德彝，算来已是第四人了。人言封德彝外谨顺而善矫饰，然他与朕共事以来，数进忠策，还算尽力，如今又暴死在任上，可加以褒扬。”当日，诏赠封德彝为司空，谥曰明。

却说诸州举荐的十一人到了京城，长孙无忌将此事奏报给李世民，言说要在吏部面试。李世民欣喜异常，说道：“这十一人经过层层筛选，定非常人。无忌，这样吧，你将他们引入内殿，由朕与他们亲自交谈。”

长孙无忌带领这十一人入了显德殿，他们随长孙无忌向李世民跪拜，三呼万岁，然后战战兢兢起身，其中有人甚至瑟瑟发抖。李世民和颜悦色道：“朕求贤若渴，令诸州举荐良才，你们经层层筛选选拔到此，胸中定有韬略异能。长孙尚书本想在吏部依例测试，朕现在用人之际，就想将这些虚套路免了，若你们其中有人能将政道说出一二，朕可以当即予以授任。怎么样？你们谁先说呀？嗯，你们谈话也不能漫无边际，朕即位之初曾有明诏一道，主旨是‘民为邦本’，‘抚民以静’。无忌，你将那道明诏取来当场宣读，然后让他们谈谈看法。”

长孙无忌事先已得李世民的吩咐，早令人将那份万言明诏抄录了十一份，现在一一将之发到各人手中。这十一人明诏到手，皆低头观看，殿内一时显得很寂静。

李世民立起身来走下御座，背着手慢慢踱到众人面前。就见那十一人手执诏书埋头观看，许多人因心中恐惧，那诏书竟然在手中抖抖索索。李世民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心想这帮人久处乡间，没有见过世面，猛一下子到了皇帝面前，心中紧张也属正常。

时间慢慢地过去，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李世民退回御座，问道：“大家已经看完了诏书，对其中有何缺失之处，可以尽情指摘，言无不尽，朕不会怪罪你们的。”然那十一人依旧低着头，没有一人先发言。

长孙无忌不耐烦起来，略微大声道：“你们没听到圣上的问话吗？都来了一个时辰了，你们不发一言，莫非都是哑巴不成？”他的话刚一说完，人群中竟然有三人将手中的诏书抖落在地，显是紧张之极。

李世民制止了长孙无忌的训斥，愈发和颜悦色道：“你们不用紧张，到了这里，应该与平日里无异。嗯，你们不敢先发言，朕就点名了。并州举荐来的颜仲良，十一人中以你年龄最长，这里的举荐语说你饱读诗书，有纵横之心机。颜仲良，你先发言如何？”

颜仲良年约五十岁，身材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他听李世民点到自己的名字，慌不迭地答道：“陛……陛下，草民读罢这道诏令，只觉……只觉字字珠玑。草民以为，圣上之话，那是……那是一点都不错的。”说完，他脸上的汗涔涔而出，竟然打湿了他的山羊胡子。事实上，颜仲良读诏书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诏书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他一点都没看进去。

到了这个时候，李世民微觉失望，又对其他人说：“颜仲良这样说，你们以为呢？”那帮人面面相觑，莫能对语，只在那里相顾失舌。

李世民复对长孙无忌说：“无忌，想他们初入宫阙，未睹皇家盛大气象，心怀惊惧，有碍辞令畅达。这样吧，你将他们移入尚书省内，改为笔试，也许他们能够正常发挥。”

孰料这帮人实在平庸，他们到了尚书省内，面对策题，构思弥日，终不达要旨，理既乖违，词亦庸陋。李世民一一阅毕了他们的答卷，未免大失所望，叹道：“看样子欲速则不达呀。朕心急求才，偏偏事与愿违。”

长孙无忌也很恼火，要求重罚这帮徒有虚名之人。

李世民道：“算了，可将他们放还，不要怪罪他们。追根溯源，还是举荐他们的人办事马虎，不能识人。可加重惩处他们，以举其非人，罪加一等。唉，我前些日子曾经责过逝去的封公，怪他不能识人。看来这识人之道确非易事啊。”

长孙无忌点头赞同。

李世民又道：“这次让各州举人，时间毕竟有些仓促，还是要走科举铨选的路子循序渐进。然现在亟须用人之际，依旧例选人，时间又太久了些。”唐依隋例选人，每年十一月士子集于京城，至春而罢。

长孙无忌道：“是的，依旧例科举铨选，确实存在弊端。对了，前些日子刘林甫建议道，可以四时听选，随阙注拟，这样也许更快捷一些。”刘林甫现任吏部侍郎，是长孙无忌的左膀右臂。

李世民略微思索了一下，大喜道：“这样很好。无忌，可让刘林甫呈来奏折，朕批阅后即可施行。士大夫经历战乱之后，不乐仕进，所以能干的官吏不多。有了这个办法，相信眼前的局面很快就有所改观。”

说到这里，李世民一转话题，又道：“无忌，眼下封德彝逝世，腾出了尚书右仆射这个位置，我想由你来代之。另外，萧公等老臣脑筋太死，动辄压制玄龄、如晦等人的言论，我已经隐忍多日了。尚书左仆射的位置由房玄龄担当，尚书省的事务由你和玄龄主之。”

长孙无忌摇头道：“更换宰臣现在很有必要，然这里有两点不妥：一者，臣为外戚，这样日日权重，恐于朝纲不利，最易引起别人的话柄；其二，萧瑀、陈叔达等人皆是忠于陛下的老臣，如此轻易将他们换下，恐会引来诸多说辞。”

“这两点皆不妨。你虽为外戚，然随我征战多日，为朝廷立有大功，我用你非因亲戚，实用你才，所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是也。至于萧、陈他们，我知道他们对我忠心耿耿，然其眼光见识才具已影响了理政大局，非更换不可，这是大节。我这样做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还会经常询之以政道，尊之为前辈，你放心，像裴寂以前那样待我，如今尚且有名有封，何况萧公他们呢？”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说到这个份上，只好点头答应。

长孙无忌离开后，李世民步出殿外。眼见庭院中绿树葱茏，枝叶繁茂，忽然生出到终南山狩猎游春一回的愿望来。想到这里，他竟不能自已，令太监将那只高丽国献来的海鹞取来，意欲玩赏一回。

这只海鹞名为渔阳白，周身羽毛为白色，神俊异常，模样很惹人喜爱。李世民亲自驯它，如今已经能在李世民的口令下或扑击，或收势，可谓善解人意。李世民这会儿接鹞在手，那边的太监提着鸟笼准备放鸟。李世民打了一下手势，太监急忙打开鸟笼，两只黄鸟扑棱棱地飞上蓝天。李世民解开缚在海鹞脚上的细链，挥手向黄鸟一指。只见海鹞一飞冲天，如箭一般扑向那两只已飞得只剩下两个小点的黄鸟。人还没有看到海鹞如何动作，只见那两只黄鸟直线掉到地面上，海鹞一转身飞回到了李世民的臂膀之上。

李世民哈哈大笑，用手轻抚海鹞的羽毛，赞道：“好鸟。”

李世民未尽兴，忽然收敛起笑容，忙不迭地把海鹞塞入衣怀中，然后正色站立。

只见拐角处走过来一人，矮矮胖胖，步履蹒跚，那模样是李世民熟悉之极的。不言而喻，来人正是魏徵。

魏徵来到李世民面前一揖道：“臣有事要奏，得知陛下在后殿庭院，因径直来了，请恕臣唐突失礼。”

“罢了，朕早就说过，但凡有事要奏，你可以不拣时辰，不拣场合，今日来又有何失礼之处呢？只是这帮该死的太监，都死到哪儿去了。魏大夫来，缘何不早点通报？魏卿，你要奏何事？”

“记得年关之后，陛下说厘改吏治，且令房中书并省官员。然直到今日，臣未见有任何动作，心中实在不解，因来问问陛下。”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儿有些复杂了。玄龄当时拿出一个法儿，孰料遭到封公的极力反对，萧公和陈公也来附和，以为旧官体非常合理，不用更改，并直斥玄龄不懂吏治之道肆意妄为。朕看他们分歧太大，就把事儿先压了下来，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陛下向来以果断闻名，缘何在这件事儿上优柔寡断？官家冗员太多，亟须并省，这是不争的事实，岂能因为几名老臣的坚持阻碍了大局？且如今封公已逝，陛下说服萧公他们，早日施行并省之法，臣看现在正是时机。”

李世民感到胸前的海鹞在那里蠕动挣扎，遂用手按住海鹞，令它不可妄动，心不在焉道：“是……是……朕想朝中之事儿，还是力求万全最好。”

魏徵看到李世民的胸前有物蠕动，脸现诧异，不解地问道：“陛下胸前似乎有物，莫非有什么痛楚吗？”

李世民脸现尴尬之色，搪塞道：“没什么，朕今日感到有些胸闷，因寻些凉物熨抚。嗯，你说得对，这事儿到了定盘的时候了。”

魏徵再奏道：“若行并省之法，则知人最为重要。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若误用恶人，即使其才具出众，然为害极多。”

李世民觉得胸前的海鹞安静了下来，心境也随之平和下来。

他仔细琢磨魏徵的话，点头说道：“魏卿所言极是，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如用人一节，最为重要。朕若用得正人，则天下皆善；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朕因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如此看来，卿所奏须重德行一节，应作为择官的首要。朕即嘱无忌要将之作为考人的第一课。”

李世民的语气一转，说道：“魏卿，你如何评价自己呢？”

魏徵不假思索，脱口答道：“臣往日曾对陛下说过，臣定当鞠躬尽瘁，效先朝前贤良臣之英烈，忠心为圣上办事。”

“哈哈，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是不着痕迹嘛。魏卿，朕这是和你开玩笑来着。朕这些天一直在想，若让你在谏议大夫的位置上长期干下去，未免有些屈才了，朕想给你换一个位置。”

李世民说出这样的话，其意思已经很明显，即是要给魏徵升官加品。魏徵岂有不明白的道理，顿首道：“臣生性禀直，又遇上旷世明君，臣以为继续在谏官的位置做下去最为合适，请陛下不要为臣操心了。”

李世民又哈哈一笑，说道：“魏卿，朕知道你又在动小心眼了。你以为朕不愿意你经常进诤谏之言吗？非也。你即使到了别的位置上，依旧可以保持谏官之本色，朕一点儿都不烦，相反欢喜得紧呢。算了，我们不再说这个话题，你还有什么事儿要奏？”

魏徵从袖中取出疏议一道，双手递给李世民，说道：“臣听说有人劝陛下出城狩猎，臣以为目下非常之际，不宜狩猎。因上疏一道，请陛下审示。陛下若以为臣所奏有些道理，可斥那些劝说之人，以理夺之。”

李世民接过疏议，展开一看，只见其中写道：

臣闻秋狝冬狩，盖唯恒典，射隼从禽，备乎前诰。伏唯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摧班碎掌，亲御皮轩，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于林薮。夷凶剪暴，以卫黎元，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舆之贵，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状戒衔橛。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张昭变色于后，臣诚细微，敢忘斯义？且天弧星，所殪已多，颁禽赐获，皇恩亦溥。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

李世民读完此书，心中暗道：“这个乡巴佬莫非有先见之明？我这里刚刚动了要去终南山狩猎一回的心思，他那边的疏议已经写好了。”遂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多亏自己眼疾手快将海鹞藏起，不然让魏徵看到，免不了又是一番劝谏。想到这里，李世民正色道：“魏卿思虑良深，朕甚嘉许。朕一会儿令人将你的这道上疏贴于殿内的照壁上，使朕能随时浏览，以为鉴戒。”

魏徵见李世民接受了今日的谏议，遂躬身告退。

李世民看着魏徵慢慢走远，既而拐入墙角后隐然不见，急忙低头拨开胸前衣襟取出海鹞，却见这只鸟儿已经周身挺直，显是气绝。原来魏徵奏事太久，海鹞在李世民怀中呼吸不畅，竟然活活闷死。

第二日的朝会上，萧瑀和陈叔达同奏一事，然各执一端。两人一开始还能据理申辩，到了后来，竟然脸红脖子粗当堂争吵起来。李世民先是呵斥了几句，然压不下去，最后勃然大怒，令人将他们拉回家中，闭门思过。紧接着一道诏令，以他们两人不敬，予以免职。

到了午后，李世民派人将萧瑀、陈叔达召入宫中，竟欲对他们抚慰一回。

陈叔达、萧瑀的气息未平，两人见面后依然愤愤不已，互不理会。他们又见到诏令，知道被免去官职，觉得李世民小题大做，心中更是烦闷。

李世民脸色严肃，说道：“萧公，陈公，你们作为德高望重的名臣，在朝堂之上竟然失仪争吵，朕的话你们也不听。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让朕的颜面放在何处？朕今日免了你们的官，你们心中存有怨愤吗？”

萧瑀道：“陛下平日里导人诤谏，臣想只要心为国是，虽方式有些激烈，亦不为过，因在堂上与叔达争论。陛下今免臣职，不敢心存怨愤。其实河水后浪推前浪，臣已老朽，该是致仕的时候了。”

李世民听得出来，萧瑀的言语中明显有怨气。他不接话，转向陈叔达道：“陈公，你以为呢？”

陈叔达比萧瑀明白一些事理，低头说道：“臣回家后，觉得我们今日朝堂之上的行为确实有些过激。臣与萧公皆是老臣，又得陛下倾心信任，理应为百官示范。我们在堂上一吵，百官定会笑陛下放纵臣下，无规无矩。陛下今日免了我们的官，其实也是咎由自取。”

萧瑀哼了一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若心为朝廷，可以不拘形式。哼，臣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见风使舵的滋味，且这一辈子也不想学。”

陈叔达的脸红起来，也忿愤说道：“陛下，天下的事儿抬不过一个‘理’字。明明无理硬要强项说嘴，还以为自己一向正确，臣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世民知道萧瑀是宁折不弯的性格。他侍奉隋炀帝和李渊两朝为臣，其性格一直不改，那是众人皆知的。眼见两人又要在自己的面前吵架，他立起身来走到萧瑀面前，恳切地说道：“萧公，朕知道你的性格和心事。当初朕受隐太子倾轧，你和陈公不随波逐流，与陈公一起在太上皇面前保举我，朕至今难忘。朕现在为君，一心想整顿朝纲，厘改吏治。若任由百官不明规矩，朕有何面目面对天下呢？我中华为泱泱大国，四夷若知道这样，他们又如何来礼我敬我呢？萧公，朕知道你一直心爱于我，那是你知道朕非胡作妄为之人。你说，你如此待我，莫非想舍我而去吗？”李世民提起了过去的事，萧瑀和陈叔达顿时心生柔情。心想那时候不遗余力支持李世民，是瞧中了他的才具和胆略，相信他若为君，定能光大国家。然李世民即位之后，自己在朝堂之上动辄欺凌新臣，坚持己议，若李世民不用自己的意见，则顿时有失落之感。如此看来，自己是有点倚老卖老之嫌呢。想到这里，萧瑀嗫嚅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一直不能释怀，是有些太看重老臣了。”

李世民接着道：“朕多次说过，朕不想学汉高祖之举诛杀功臣。今日免了你们的官职，只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过一段时间，朕还会恢复你们的官职的。其实你们赋闲时，朕也不会让你们闲着，这军国大事，朕还要日日向你们咨询的。萧公，你以为如何？”

萧瑀的性子执拗，向来吃软不吃硬，经李世民这一番软语劝说，也就软了下来，因表示道：“陛下，老臣非不明事理之人。陛下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老臣定当遵从。我们名为君臣，其实若论辈分，太上皇以前日日称我为萧郎，则陛下为老臣的后辈。话已至此，臣岂敢自恃老脸而执意指斥陛下呢？”萧瑀是李渊母亲独孤氏娘家的女婿，与李渊平辈。李渊在位时不呼其官衔，而是称其为“萧郎”，很是亲近。

眼见一场风波烟消云散，李世民笑容上脸，遂对萧瑀道：“如此，萧公也不可再对陈公疾言厉色了。嗯，我们一同进晚膳吧。你们要当着朕的面对饮几杯，一笑泯恩仇嘛。”

陈叔达笑道：“陛下也太小瞧我们了。想臣与萧公共事多年，岂效小儿女促狭之状？萧公，你说是不是？”

萧瑀以微笑作答。

晚膳之时，李世民心中盘算要马上调整相位。即由房玄龄任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任尚书右仆射。如今北方无战事，防备东突厥之事由李世、李大亮在那里把守即可，可将李靖抽回来充任中书令一职。

李世民当晚即将房玄龄、高士廉、虞世南、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召入宫中，确定了此次授任之事，并让虞世南拟出诏令，规定明日即颁行天下。

眼见一切正按部就班地进行，不想长孙嘉敏半路杀了出来，顿时打乱了李世民的章法。

第十一回

擢房杜左右仆射

整吏治京官并省

李世民顺利地更换了朝中重臣，心里觉得很是轻松。这日日落之后，他乘舆前往仁寿殿，欲与长孙皇后共进晚膳。

夜色慢慢透入了殿内，司灯宫女在不知不觉间点亮四周的灯烛，殿内显得亮堂堂的。长孙嘉敏新诞下一女，尚在哺乳期内，所以周身显得丰满，行动之时也透出一丝慵懒。她见李世民心情很好，遂说道：“陛下日常操劳国事，难得有舒心的时候。趁此良宵佳时，妾这里著文一章，请陛下品评一番如何？”

李世民道：“嗯，我听说你这些日子以来不顾身子弱，又是翻看典籍，又是奋笔疾书，定有绝妙好词。好呀，将你的那篇妙文拿来。”

长孙嘉敏嫣然一笑，转身到殿右侧的书案上取来一卷文册。

李世民展开一看，见上面布满了娟秀的小楷，识得是长孙嘉敏的字体，遂赞扬道：“好呀，我不看内容，仅看这些字迹，心已经醉了。嗬，敏妹，我看你的字体怎么越来越像王羲之了？”

“陛下又在取笑臣妾。妾就是再练上一百年，也难赶上王羲之之万一呀。”

李世民不再接腔，专注观看长孙嘉敏所写的文章。文章题目叫《马皇后论》，说的是东汉明帝的皇后马氏的事儿。

马皇后的德行、人品，均称东汉一代后妃中的佼佼者。她知书、达理、孝亲、事君、节俭，史称她为贤后。长孙嘉敏文中除了赞扬马皇后的这些优点之外，对她不能抑退外戚专权的苗头进行了非议。汉章帝即位后尊马皇后为皇太后，并晋封马皇后的三个兄长为列侯。马皇后虽对其兄长家中“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的权势排场均加以训诫，然而最终仍同意其家兄接受封爵、参与政事，实为东汉外戚专权的渊薮。李世民边看边点头，最后不自禁诵出声来：“外戚贵盛实乃乱政之祸源，如马皇后不能抑退外戚，令其当朝贵盛，仅戒其龙马水车，此乃开其祸源而防其末事耳。实应以之自勉，亦以之勉人。”

李世民读完大喜，赞道：“好哇！”眼珠一转，笑道：“敏妹，你今日让我看这篇文章，不单单是让我欣赏你的文采吧？”

“陛下圣明，妾是有话说。妾前些日子听家兄偶然提起，说陛下要擢其为尚书右仆射。如此，我朝宰辅之职让外戚居之，妾以为不妥。因写下这篇文章来劝谏陛下，并请收回成命。”

李世民不同意，说道：“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为明君，那么明君行事岂能糊里糊涂？我令无忌居于宰辅之列，不因他是你的兄长，实因他有辅国之才。敏妹，古语有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像魏徵原为我的仇家，我能用之；像无忌虽为姻戚，亦要用之。盖因他们忠心对我，且有才具。”

“陛下的心思妾明白，然妾托身紫宫名为皇后，尊贵已极，实不愿兄弟子女布列朝廷。汉之吕、霍，可为切骨之戒，恳请陛下勿以妾兄为宰辅。”长孙嘉敏所举的例子，是指汉惠帝时诸吕专权及汉昭帝时霍光专权，他们虽盛于当时，终究被灭。

长孙嘉敏先是著文说明马皇后之非，继而拿出诸吕和霍氏专权的例子，让李世民难以驳斥。李世民一时语塞，不禁有些气恼，问道：“我以前多次与你论及赏罚之事，你以后宫女流之辈不宜参政为由而不语。我今日调换无忌的职位亦是政事，你缘何要横加阻挠？”

“无忌为妾的家兄，为防姻戚专权，这样的话儿只有妾来说最好。”长孙嘉敏素常与李世民说话，皆是轻声细雨如风拂杨柳，从来没有今天如此执拗的时候。

李世民本想今晚与长孙嘉敏温存一番，可长孙嘉敏现在先是以大道理训诫，继而与他顶嘴，弄得他没有了任何情绪，遂打定主意要到阴梦婕那里。他起身道：“罢了，我今晚不想再说。总而言之，无忌与我为布衣之交，又是佐命元勋，其才具位列宰辅一点儿都不过分。你不同意这事也罢，就这样定了。”说完，他大步迈出殿门。

长孙嘉敏并不惊慌，送走李世民之后，转身到书案前匆匆写了几行字，令人连夜送给长孙无忌。

此后两日，长孙无忌数次找到李世民，苦苦哀求逊职。不言而喻，这里面定有长孙嘉敏的功劳。李世民最后被闹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长孙无忌道：“好了，我让杜如晦来替你任尚书右仆射，这样你和嘉敏都该满意了吧？你们兄妹两人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外人看来，定会说你们不知道好歹！只是吏部尚书一职已有人选，你反而成了散官，难道这样才最趁你们的心意？”

李世民虽这样说，终究难舍长孙无忌之才。后一日，朝廷诏书颁下，授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温彦博为中书令，李靖为兵部尚书，褚亮为吏部尚书，另授魏徵以谏议大夫之职参与朝政。至于长孙无忌，李世民授其为开府仪同三司（名为一等文散官），令其参与朝政。

回到后宫，李世民得意地对长孙嘉敏说道：“敏妹，我到底拗不过无忌你们啊，只好给无忌授了一个闲职。我以前多次笑别人惧内，看来你的二郎也一样啊！”

长孙嘉敏见李世民听从了自己的意见，不由得喜色上脸，遂凑近李世民身旁抚其手曰：“小敏什么时候都是顺着二郎的。郎君为国君，不令外戚专权，说到底，这样还是对国家有好处的。”

李世民见长孙嘉敏的红晕上脸，那是他非常熟悉的样儿，遂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一场小风波归于平静。

长孙无忌现为开府仪同三司，其位置一点都不比尚书右仆射低，依旧掌握实权。只不过像长孙嘉敏这些人第一次听说这个新词儿，还以为是一种虚名，就被蒙蔽了过去。

房玄龄和杜如晦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并省尚书省及六部官员。唐制设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秘书省、殿中省和内侍省，后三省主要管理宫中事务，维系政府运转则主要由前三省来完成，即三省六部制。其中，中书省为决策机构，主要掌管军国之政令；门下省为审议机构，对中书省所拟政令坐而论之，举而行之，并掌臣下上达之文书；尚书省为执行机构，掌上下传达之事。中书省和门下省因事务相对简单，人员也相当稳定且人数较少，而尚书省的事务繁杂，人数较多且经常变动。房玄龄和杜如晦上任之后，发现尚书省人员过于庞大，在册人员有八百余人之多。

房玄龄和杜如晦这对老搭档，行起事情来雷厉风行。他们每天工作八个时辰以上，将各个职位都琢磨了一遍，将之或并或省，仅留下二百九十三人。两人对于裁下来的人如何安置不敢做主，专此找到李世民请旨。

李世民简略听完两人的陈述，微笑道：“看来人皆有私，你们身列宰辅也难免啊。”

房杜两人茫然不解。

李世民接着道：“朕年关之时，就让玄龄和无忌为主，设法立即并省官员，然你们迟迟不办。玄龄，你刚刚来到尚书省，即夜以继日将此事完成，不是偏私又是什么？”

房玄龄诚惶诚恐，奏道：“臣未早日完成并省之事，委实是臣之罪。臣所以今日先在尚书省内推行，也想有所补救。”

杜如晦打圆场道：“陛下，玄龄当时在中书省，虽奉圣上之旨欲并省官员，然各省各部皆说人员不多，有的还要再添人，难免有隔靴搔痒之感。说实话，这确实有点难为玄龄兄了。”

李世民显然不赞成杜如晦的话，斥道：“胡说，玄龄当时与现在皆为一省长官，又奉朕的旨意，缘何就不能为呢？”李世民现在这样说，显然忘记了萧瑀等一班老臣的阻力。他话锋一转，接着道：“然则你们今日毕竟做了，很好。朕想此事还做得有点不够，像其他五省，以及御史、司天二台，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九寺，国子、少府、将作、军器、都水四监，还有军中十六卫，皆要效尚书省进行并省官员。玄龄、如晦，这件事儿还要由你们来办。”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入主尚书省，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若接手这件事情，累白了头发不说，关键是要耗费许多时日。然皇帝的旨意不可违抗，两人急忙答道：“臣领旨。”

李世民目视前方，沉吟道：“至于你们所问裁下来的人怎么办？这确实是个难题，容朕好好想一想。这帮人既然被裁下来，考课评语定然不佳，若贸然将他们再安排外任或其他实缺，每年经过会试铨选的年轻才俊，就被这帮人挡了路。若令他们空吃俸禄，亦非朕的本意。玄龄、如晦，此事到底如何办，你们心中应该有个主意。”

杜如晦用目光征求了房玄龄的意见，小心答道：“陛下，臣与玄龄兄曾经议论过一个主意，只不过略显霸道，恐怕与陛下所行仁政有些不合，因不敢妄说。”

“说出来，朕不怪你们。”

“这些人被裁下来之后，朝廷可以保留他们的品秩、官俸一年。他们要在这一年期限内，或凭自己能耐再求实缺，或求其他生路。一年之后，朝廷撤其品秩、官俸，由其自生自灭。”

李世民的眉头微皱了一下，叹道：“这帮人品秩不一，他们能谋到如今的位置，委实不容易。自生自灭？的确有些霸道了。”他沉吟半天，然后说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若他们不能再谋官职，可令他们回归乡里，依品秩给予其致仕俸禄的一半，这样他们才能生活下去。”

房玄龄道：“陛下这样做，足见宽仁之心。臣等依旨并省，再无后顾之忧。”

李世民笑道：“无后顾之忧？玄龄，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你和如晦干这差使，便是要做一回出头的椽子。这帮人以前既风光又养尊处优，一下子将其罢归乡里，他们定将你们骂得狗血喷头。哈哈，这一番委屈够你们受的。你们要对他们说明，干这件事儿的后台就是朕，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官在得人，不在人多，这件事情终究要做的。”

此后数日，房杜两人带领一帮人并省京城的文武官员。其时，京城文武官员共有二千五百六十三人。这些人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自己给并省下来，纷纷托门路来打探消息。无奈房杜两人有言在先，若有人走漏消息，定当严惩不贷。诸位主事之人只好铁面无私，将所有人都挡了回去。

十日后，并省方案以诏制方式颁下，并明示了各职位留任人员。原二千五百六十三人经过并省后，仅留任六百四十三员，共裁掉一千九百二十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留任者不免沾沾自喜，被裁撤者不免神情黯然，有的人甚至痛哭流涕。其中有一位勃然大怒，迈开虎步到尚书省找房玄龄、杜如晦算账。他抬脚进了尚书省正堂，伸手推开前来拦阻的衙役，扯喉大叫：“房玄龄、杜如晦，看你们有何面目来见我尉迟恭。”

房杜两人早已经料定会有今日，听见尉迟敬德的声音，赶紧迎接出来，一人架住他的一只胳膊，说道：“原来是敬德大驾光临，走，走，我们到内堂说话。”

孰料尉迟敬德一点都不买账，他双手一甩，将两人扯了一个趔趄，怒吼道：“到什么后堂？就在这里说！哼，你们这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账房先生，竟然算计到我尉迟恭的头上了。我问你们，我尉迟恭哪点对不住你们了，竟然把我裁掉？”

尚书省的属官和衙役们闻听有人在这里大吼，纷纷前来探询究竟。杜如晦见状，也大吼一声：“看什么看？都滚回你们自己的位置。尉迟敬德，我告诉你，有话我们到内堂好好说，你若一味在这里咆哮公堂，朝廷是有制度的。你虽力气大，然难敌六手，若把你揪到戴胄那里，想你的面上更不好看。”

尉迟敬德见素常儒雅的杜如晦今天动了怒火，又知道杜如晦禀性刚毅定然说到做到，不免为之夺气。他抬腿向内堂走，边走边说道：“去就去，我尉迟恭还怕了你们不成？哼，若你们说不出理儿，小心我发作起来，定把你这堂上打个片儿飞。就是拼着见了圣上，我也一点都不怯！戴胄又算什么东西，他能吓住我吗？”尉迟敬德到了内堂，居中一站，气哼哼不再言语。

房玄龄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地说道：“敬德，我和如晦其实也不愿意看到眼前的局面。然并省官员的事情由圣上钦定，至于留任何人更要经过一应程序。你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又多年随当今圣上一起建功，岂能没有情分？奈何你这一段时间有点居功自傲，平素欺凌同僚不说，就是在上官面前，你也是呼来叱去——无非想圣上宠着你。唉，京城之官现在见了你唯恐躲避不及，你这样做，其实有些太过了。”

杜如晦说道：“是呀，敬德。为了你的事儿，我和玄龄兄多次商议，要想法保全你的职位，然其势不能。不瞒你说，我们最后还找圣上示下，权衡再三，觉得还要以大局为重，把你从留任名单上拉了下来。”

“我到底碍住你们什么地方了？我对圣上忠心耿耿，为圣上扫平天下、登上皇位立有不世奇功。我现在就是什么事情都不做，圣上也不会舍弃我的。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人搞的鬼。我以前对你们很敬重，没想到文官与武官还是有区别的，像我们尚武之人终究要被你们算计。算了，我找圣上说去。”

房玄龄接着劝道：“敬德，你随圣上多日，难道不了解圣上的心性吗？圣上现在刚刚即位，他面对的是天下大众，不再是当初那秦王府的一班人。圣上考虑问题，现在多从天下大局着眼。还记得吗？当初秦王府有人埋怨圣上不念旧情，反而多任用了昔日的仇家如魏徵等人，圣上当时说了什么话来着？敬德，你居功跋扈是明眼的事儿，为同僚、上官所不容，且考功评语亦差，圣上若坚持用你，定会寒了众人之心。你表白说对圣上忠心耿耿，难道在这件事情上不能替圣上着想吗？”

尉迟敬德越听越不耐烦，转身作势要走，说道：“好了，我不想再听大道理了，瞧你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惹得我心烦。我和你们说不出个什么结果来，我找圣上讨句话来。”

房玄龄见状，顿时收起笑容，正色道：“尉迟敬德，接旨。”

尉迟敬德一愣，转脸见房玄龄和杜如晦的神情严肃，不似作伪，遂急忙面向房玄龄跪下，口称：“臣尉迟恭接旨。”

房玄龄说道：“这是圣上的口谕，专门说给你尉迟敬德一人听的：敬德随朕多年，忠心可嘉。然近来居功自傲，有可责之处，朕前次已在叔宝宅中斥责于他。敬德此次被黜，盖缘于此。可嘱敬德居家思过，不得咆哮张扬，朕也不见他。至于其授职之事，两月后由房杜二卿妥善安置。”

尉迟敬德听完，顿时泄了劲儿，说道：“圣上……圣上不愿意见我，这……这如何是好？”

杜如晦将尉迟敬德从地上拉了起来，说道：“来，敬德，先坐下说话。你听了圣上的旨意，可见圣上对你还是一片关爱之心呢。我们作为圣上的旧属，知道了圣上的这番心意，应当处处为圣上着想，且要行事谨慎，不能让外人抓住把柄说三道四。敬德，你读书不多，不知道前朝往事，像汉高祖定邦后诛杀韩信、黥布等功臣，难道单单说是君主的原因吗？这些功臣立国后居功自傲，不遵守国家法度，也是其惹下杀身之祸的原因。当今圣上宽仁，颇念旧情，然你也不可无法无天，弄得不好收拾。”

尉迟敬德如今所惧者，普天之下唯李世民一人而已。他平日里跋扈张扬，无非是仗了李世民之势。李世民现在不愿意见他，这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儿，他只好收起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他在那里默不作声，其实并未将房杜的劝诫听进去，心想：若两月之后再为自己授职，这面子就丢大了。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我尉迟恭这次算是摔了个大跟头，今后没面目再在京城里混了。算了，京城里有什么好？老子瞧着这帮人就生厌烦，走他娘的，这样最干净。房杜仆射，我想如咬金那样放为外任，你们瞧瞧什么地方适合我？”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见尉迟敬德改了称呼，知道他已经转了心思，遂交换了一下眼色。杜如晦反问道：“敬德，你喜欢什么地方？”

尉迟敬德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嗯，我听咬金说过，南方山川秀美，气候宜人，且我的继室亦为南人。你们就在南边给我寻个地方吧。”

房玄龄点点头说道：“好呀，最近襄州刺史出缺，待我奏明圣上，就授你为襄州刺史吧。敬德呀，你若出为外任，即为当地的最高主官，当地军政庶务皆系于你一身。你到任后，千万不可再依现在心性为所欲为，须谨慎为之啊。”

尉迟敬德不耐烦再听，遂起身告辞。

房玄龄和杜如晦顺利地打发走尉迟敬德这个刺头儿，其他望风的人闻讯后不免气馁，再也不敢轻易来此寻衅。这样，并省官员之大事就顺利平稳地完成了。两人办完这件事情，即开始着手整理尚书省内部庶务。

他俩召来六部尚书、侍郎，询问他们如何整顿厘改庶务。大部分人面露难色，不肯言语。户部尚书裴矩说道：“此次并省之后，户部留任人员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下官这几日一直夜不能寐，整天盘算着如何调理人手。唉，原来的事情一点都没少，可人员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不由得手忙脚乱。现在若再让厘改庶务，时间是不是有点太仓促了？能否过上一段时间再说？”大部分的尚书和侍郎显然赞同裴矩的话，缓缓点头。

杜如晦听后立刻给挡了回去：“今天召集你们来，不是议论做与不做，而是如何来做！以前人多之时，是因人设事；此次并省之后，就要因事设人。以前多次说过让你们行并省之事，皆被你们以各种理由推搪下来；现在并省已毕，若按以前的老套路运作，那前面的劳作岂非都白费了？”杜如晦任兵部尚书时，行事雷厉风行，干练有度，同僚之中皆以强硬誉之。

房玄龄说道：“圣上亲口对本官说过，官在得人，不在人多。尚书省执掌总领百官、仪刑端揆，上下传达之通畅为首要。此次并省之后，留任者相对都是一些干练之人，可使他们一专多能，使类似的活儿兼并在一起，即可提高处理庶务的效能。至于如何运作，我和杜仆射商量过了，十日内由各部拿出预案。经过核查后，即予施行。”房玄龄平素儒雅谦和，像这样掷地有声的话语并不多。

李靖新任兵部尚书，对房杜两人大刀阔斧厘改吏治的做法由衷地赞成。有唐以来，似李靖这样军机冠盖天下者，实为第一人，其洞察时事与前瞻将来之能亦为超绝。他伸手从袍袖中抽出一卷文册，将之递给杜如晦，说道：“所幸杜仆射为下官的前任，兵部厘改已久，李靖此来倒是捡了一个现成的便宜。杜仆射，这是下官令人拟出的一份草稿，就兵部人员设置及职能，还有庶务办理之程序，大致做了些说明。不知道能否以为预案之用？”

杜如晦展开一看，只见其中所列甚详。全卷共分为四章：一曰人员构成，包括尚书、侍郎在内，兵部仅设属官二十三人；二曰职掌范围；三曰办事程序，其中如移文一节，皆规定了详细的时间；四曰应急预案。杜如晦看完后将之交给房玄龄，说道：“人言李药师能卜先机，我今日算是开了一次眼。不错，我所说的预案就是这样。总而言之，京城百官经过并省之后，设法提高办事能力，使政令畅达，人倍其能，即是此次厘改的主要目的。人言上行下效，我们这样做，相信下面的州县也不能无动于衷。”

褚亮点点头，说道：“杜仆射，等一会儿请将兵部的预案让下官一观。此次房杜仆射行并省之事，再厘改吏治，说来其中多是吏部的事务。唉，吏部今后定当知耻而后勇，说什么也不能落在后头。”

杜如晦微微笑道：“褚先生以前多掌文学之职，此次入主吏部，圣上其实最重你的‘廉直’一节。我们现在行并省，搞厘改，仅仅是表面的事情。我们要赶快将这两件事情做完，然后将之更好地服务于圣上的旨意。像户部，须以兴农为第一要务，今年天旱少雨，又生蝗灾，如何保证秋收，减少损失，就看户部如何协调地方了。另外，圣上说过要选用良吏，无非有两条途径：一在现任吏员中发现，二通过科举铨选以随才授任。褚先生，今后的吏治如何，关键就要看吏部如何识人。”

褚亮连连摇手，说道：“慧眼识人不是下官的长处，房杜二仆射多年来随圣上阅人无数，我只可为辅助。”

房玄龄眼光离开文册，对大家说道：“就这样吧，大家可依兵部此例交来预案。我原来想限为十日以内，现在看来时间太长，那就五日吧。”

房玄龄、杜如晦入主尚书省之后，这里顿时面貌一新。两人勤劳理政，处事公正且铁面无私。他们一心扑在尚书省的事务上，往往通宵达旦，等闲难得回家一回。有时候忙起来，他们甚至将到政事堂参加宰相议事例会的事儿都忘得无影无踪。

政事堂设在门下省，是宰相办事的处所，例由中书令负责召集宰臣议事。李世民在听朝之余，常常爱去两个地方：一个是东宫的弘文殿，他到这里多与饱学学士商榷史事，以为今用；还有一个地方即是政事堂，他到这里多与宰相们商议国家大事。

按唐制度，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皆为宰相；三省长官共议国政，亦为宰相职。然三师、三公现多阙员，眼下仅有裴寂为司空，而李世民只让裴寂有一个司空的名分，却不许他参与朝政来政事堂议事。经常来此议事者，计有门下省侍中高士廉，中书省中书令温彦博，尚书左右仆射房玄龄、杜如晦，最近又新加上长孙无忌和魏徵，共有六人。

这日散朝之后，温彦博、高士廉、长孙无忌、魏徵依例入了政事堂，然左等右等不见房玄龄和杜如晦前来。原来他们两人下朝后直接奔向尚书省，显然忘了这码子事。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负责召集宰臣议事的温彦博，知道他们未来的原因，一面打发人去尚书省催请，一面不满地嘟囔道：“既然位居宰辅，当思天下之事。他们这样整日想着本省的事务，干脆别当这个宰臣了。”

这日的议题是绵州等地报来开挖河渠的奏疏，李世民鉴于隋炀帝开挖运河的遗祸，对此事极为慎重，嘱咐政事堂议论后再决。房玄龄和杜如晦是此事的正主儿，他们不来，此事无法开议。几个人只好相对而坐，随便说些闲话。

魏徵最先开言：“这两位仆射到任后，终日忙忙碌碌，说来还是有些效果的。我这些日子明察暗访，觉得吏治之风确实有所变化。他们两人在那里铁面无私，且处事公平，不喜下面贪墨阿私，溜须拍马，下面的人眼见这样，只好收起短处，勤勉办事。以前诸省中以尚书省最有油水可捞，其风气未免不正。现在他们致力于吏治，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长孙无忌笑道：“人言魏大夫眼光准鼻子灵，果如其然。要说这监察百官的事儿，是御史台的职责。你这样忙碌，就不怕别人说你的手伸得过长吗？”

这时听见外面有人接话：“谁的手伸得太长呀？”话音未落，就见李世民已经跨入堂内。

几个人急忙立起身来迎候。原来李世民有话，他若到了政事堂，诸人不用再行跪拜之礼。

大家坐定后，长孙无忌将刚才与魏徵的对话说给李世民听。

李世民听到长孙无忌说魏徵的鼻子灵，忽然想起自己面对长孙嘉敏时骂魏徵的话，不禁“扑哧”一笑，马上又转入正色道：“魏卿如此，好呀。朕昨日看到裴矩上了一份奏折，是谏朕之失的。这份奏折说来也和魏卿、玄龄、如晦都有些干系。”

原来李世民患于官吏贪墨成风，即让常何派宿卫扮成各色人到各司办事，并试着贿赂那些经办人员。户部的一名门令答应通融，悄悄受绢一匹。李世民闻知此事，即令将此人处死。裴矩作为户部尚书，很快知道了此事的始末，遂上疏道：“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李世民阅罢觉得有理，遂令人将此名门令放还本职，责令裴矩重重诫勉其一番，不再治其罪。

李世民将过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这件事儿和魏卿的干系，就在于魏卿开了谏诤的先声，裴矩虽不在谏官之列，闻朕之过即来谏之。朕记得魏卿以前也曾经谏朕要以诚信待人，朕派人密赂官吏，即为诈也，步了曹孟德后尘。由此观之，魏卿与裴矩皆守了一个‘理’字。至于和玄龄、如晦的干系，正如魏卿所言，他们整饬了尚书省的吏风，使人尽以公心办事而已。像裴矩这样的人，他在前隋时候惯会见风使舵，到了我朝竟然变得忠直，委实不容易呀。裴矩能有今日，确实受了众卿的影响。”

众人听后觉得很有道理，高士廉说道：“陛下其实自谦了，百官如此，盖因君主首善。岂不闻‘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这句话吗？裴矩所以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子有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君主不同罢了。”

李世民不免有些得意，目视魏徵道：“魏卿，你以为呢？”

魏徵点点头，说道：“高侍中所言，臣也是这样以为的。只不过为政之道，不可浅尝辄止，更不能见到一点效果就沾沾自喜。圣人所以说居安思危，正为此也。陛下，眼下的治化刚刚开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李世民的一团高兴被魏徵的这番话打消下去，神情不免难堪。不过他最近多经历这样的场面，尤其在魏徵面前已经习以为常，就很快地调整了神态。恰在此时，房玄龄和杜如晦迈入堂来，他们见李世民坐在堂上，急忙躬身施礼。

李世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一面招呼两人坐下，一面说道：“玄龄、如晦，你们两人平时是最有章法之人，缘何就忘了来这里议事？听温卿讲，你们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你们既然位列宰辅，须以天下事为己任，不能天天陷身于尚书省的事务堆里，这样不好。”

房玄龄小心答道：“圣上所责甚是，只不过臣与如晦刚刚入主尚书省，诸事忙乱，一时理不清头绪。”“不错，朕看你们确实忙昏了头。你们既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这也是你们做宰相的主要职责。朕听说你们每每听受词讼，竟然日不暇给乐此不疲，还有时间替朕求贤吗？从今日开始，有关尚书省的细务可交尚书左右丞处理，唯大事及其他当奏者，方容你们过问。”

房玄龄和杜如晦急忙站起，齐声答道：“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说道：“言归正传，赶快议事。”

各地此次报来的兴修水利项目，计有虢州欲修弘农渠，福州欲修材塘，绵州欲修折脚塘和云门堰，并州欲修栅城渠。这些工程量其实都不大，只不过今年以来李世民多次诏令不许滥征民力，各州刺史极为慎重，不敢擅专，因报来请朝廷示下。

温彦博简略地将以上工程叙述了一遍，然后抬头征询大家的意见。

房玄龄说道：“今年天遭大旱，田亩无水，禾苗饥渴。我看了各州报来的情况，北方的冀、魏、齐、郑、汴、陈、亳诸州以及关中地区的旱情稍轻一些。究其原因，前隋所修下的运河等渠，使沿途百姓汲水方便，能够灌溉，才得以缓解灾情。兴修水利有利于农桑，只是眼下百姓凋敝，似以不征役为佳。”

长孙无忌笑道：“看来隋炀帝并非一无是处，他开挖了诸多河渠，虽使当世百姓蒙害，然对我朝有利。”

魏徵不赞成长孙无忌的观点，驳道：“隋炀帝穷尽民力，其留下的运河正好作为一面镜子，以为鉴戒。岂能因获小利而沾沾自喜？无忌，我们位列宰辅，这样的念头一点都不能有。”

长孙无忌对曰：“魏大夫所说的都是圣哲大道，然眼下沿渠百姓皆蒙其利，这是事实啊！你总不能为了痛说隋炀帝之非，而将他留下的东西统统弃之不用，或者干脆将其开挖的沟渠再填起来。我欲兴农桑，除了以农为本以外，还要充分利用好前朝留下的东西，方为正理。像原来蜀郡太守李冰造的都江堰，至今还在使用，即为例证。”

魏徵又好气又好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将沟渠填塞了？”

温彦博摇手道：“别扯远了，圣上在侧，还是要议正题。你们这样斗嘴，是宰臣之间说的话吗？”

李世民看到魏徵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好笑。心想素来伶牙俐齿的魏征，遇到长孙无忌歪说其理，给闹了一个手足无措，实在有趣。

此后高士廉、杜如晦陆续发言，魏徵和长孙无忌也说了自己的意见。这件事情并不复杂，三言两语就说出了大概。兴修水利可以排涝抗旱，又有舟楫之利，是百益无一害的事儿。只是眼前不能滥征民力，这就显得很矛盾。诸人议论罢，齐齐眼望李世民，由其一锤定音。

李世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徐徐说道：“朕以前多次说过，致政须顾民心。兴修水利是为百姓谋利，不滥征民力也是体恤百姓，这两件事情都应该做。其实百姓农忙之时也是有时辰的，若其农闲之时也不能将时间荒废。此次兴修渠塘要改变以往的征役方式，可由当地官府召集所修渠塘能受益的百姓，先问明他们是否自愿出工修筑，若无阻碍，即可利用农闲时候开工。各州只要依此方法办理，不是强索民力，今后不用再报，即可便宜行事。你们若以为无不妥，就拟诏发下去吧。如晦，渠塘修筑时候，你要让户部派员下去明察暗访，防止州县官吏为出政绩，变着法儿滥征民力。唉，天下之大，不可放任不管呀。往往一道诏令下去，总有人变着法儿想对策。现在的吏治之风虽逐渐好起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李世民在堂上行了几步，转头又道：“大力兴修水利是不错的。天下山川纵横，雨水不均。今年天旱已久，有些地方颗粒无收；然将来也有暴雨成灾、大水泛滥的年份。现在国力有限，难以筹措大量人力、物力兴修水利。待将来有了积累，这件事情还是要做的。玄龄、如晦，户部的水部郎中和员外郎主持此事，要让他们立刻重新绘制天下的渠梁、堤堰、沟洫、运漕总图，将来在其紧要处逐年修建、疏通。隋炀帝修筑渠沟使我朝借利，然他当时好大喜功，幻想自己驾龙舟纵横天下，滥使了当时的民力、财力。这一点，朕任何时候均不会取之。兴修水利且修筑有度，此为朕之本意。”

议完了这些事情，李世民又将话题转到选才任能上。他说道：“玄龄、如晦，你们随朕多年，知道朕对举贤才的态度。当初朕令封德彝举才，然他许久未荐一人，并说天下无才可荐。朕当时就呵斥了他，须知天下并非无良才，惜未被发现或者人未尽其才。你们两人现在主事尚书省，朕刚才说了，要将一应庶务付与左右丞办理，把你们的精力放在选贤任能上。还有，原来吏部侍郎刘林甫曾奏选人要四时听选，随阙注拟，朕也准了。眼下虽逢灾年，然这件事情不可耽搁，现在进行得怎么样？”

房玄龄答道：“按旧例选人须在十一月毕集京城，自从陛下准了刘林甫所奏，吏部已经知会各州，算来到八月初，第一批来会试的举子就该到京城了。”

李世民屈指一算，现在离八月仅有二十余日，遂说道：“哦，没想到眨眼就到了。此次会试要提高主事者的规格，玄龄、如晦，就由你们来主持吧，具体事务由吏部考功员外郎辅佐你们。”

“还有，闻喜宴之时朕要亲临，宴饮所费由内府支出。嘿，这一下子吏部考功员外郎当不成座主了，举子们成了朕的门生。”

举子会试之后，放榜得中者由状元领头，前去拜谢吏部考功员外郎知遇之恩，敬称其为“座主”，并自称门生。然后，及第举子凑钱在曲江设宴，邀请其“座主”居于主席，即为闻喜宴。李世民今日金口一出，此次闻喜宴不用得中举子自掏腰包，皇帝又亲临，岂不成了惊动天下的大事。

魏徵谏道：“陛下为天子，则天下举子皆为天子门生。眼下用人之际，陛下提高规格以示重视，实在有必要。只是数年之后，须依国家制度进行会试铨选，臣以为恢复常制即可。”

李世民点点头。

魏徵又说道：“陛下求贤若渴，臣想举荐两人。然臣为谏官之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笑道：“举荐真才固然需要有司层层选拔，然你们作为朕的股肱重臣，居于中枢之地，眼光要比常人高上一筹，你们阅人又多，当然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如此，臣就冒昧举荐了。臣以为侯君集和杜正伦两人，皆有为相之才，可堪重用。请陛下细加审视，果如臣言，不妨简拔授用。”

侯君集多年跟随李世民征战，玄武门之变中立有大功，被授为车骑将军，封为全椒县子。不言而喻，他是李世民的心腹大将。至于杜正伦，就要籍籍无名许多。他为相州人，曾经被举为隋朝秀才，在当地有些虚名。李世民经略河北的时候，房玄龄闻其名将之收入秦王府文学馆，现在一直在弘文馆内托名学士。

李世民听说魏徵举荐这两人，不免诧异，说道：“魏卿能举朕旧府之人，实出意料。我的宗亲旧属，若其无能无才，终究不授任他一官半职。像侯君集，朕一直以为他可为良帅，因命李靖教他兵法，使其有所受益将来能有大用。你说他有相才，朕确实没有看出来。至于杜正伦，他一直在府里籍籍无名，整日里沉默寡言。魏卿，你因何判断他们有大用呢？”

“臣曾经在多种场合里接触他们，并用心体察。侯君集虽为武将，然胸襟开阔，谋事甚详，又善于孜孜求教，则有无尽潜力。其矫饰之举经过圣上谆谆训导，近年来也尽行隐去。又如杜正伦，其忠直无出臣之右，且文章天成，有汪洋恣肆之气，从中可见其韬略风范。鉴于此，臣以为他们可堪为用。”

李世民微微颔首，沉吟不语。这时，杜如晦也奏道：“陛下，臣这些日子细细观察，觉得岑文本颇具才能。其为邓州人，性格沉静敏达，又善文辞。曾任萧铣之中书侍郎，赵郡王孝恭袭破荆州时，文本归降。那时赵郡王部下欲行掠夺之事，文本挺身而出，说赵郡王道：‘隋无道天下大乱，我等所以归降大唐，意欲去危就安。大王若纵兵掠夺，则江、岭以南人心离散。不如勒兵规范，并厚抚荆江，示唐皇之恩惠。如此，则归附者众。’赵郡王听其言而行之，果然效果明显。陛下，仅从此事上看，岑文本之见识要高人一筹，且怀仁抚之心。臣特向陛下举荐岑文本。”

房玄龄说道：“陛下，如晦说得不错，臣愿意一同举荐。”

李世民转向高士廉、长孙无忌、温彦博道：“你们对这三人有何评语呢？”

高士廉三人很为难，觉得不好说话，高士廉嗫嚅道：“房杜二仆射多替陛下取人，眼光是不会差的。魏大夫心存百姓，唯以才具取人，他既这么说，也是不会错的。臣等与这三人接触不多，又未多加留心，不敢妄置闲言。陛下如今求贤若渴，他们既然可堪为用，可以试用无妨。”

长孙无忌和温彦博缓缓点头。

李世民说道：“你们既然这样以为，也就是赞成了。嗯，侯君集既任车骑将军，又有爵位，实封也丰厚，其职位亦算高了，此次不用变动，朕再留心察看一番吧。杜正伦与岑文本既善文辞，可安排他们到中枢机要之地历练一番。擢杜正伦为给事中，专掌朕之起居注。他居于朕的身边，也让我可以就近观察他的才华。岑文本嘛，可授他为秘书郎，兼值中书省，与颜师古一同掌诏诰策令等初拟。”

李世民今天来到政事堂，本想顺便转一圈，没料到却遇到这么多事情。今天既当场定下了兴修水利之事和会试选人的体例，又意外得了几名被举荐之人，心中甚是畅快。他立起身来，说道：“就这样吧，大家都散去吧。”说罢，起身离去。

第十二回

开科举学子竞才

抗天灾刺史立功

眼见会试日期一日日临近，房玄龄和杜如晦开始忙碌起来，褚亮现为吏部尚书，自然也不能清闲。

唐代学校以官学为主，私学为辅。官学中又分为两类，即中央官学和地方州、县官学。中央各类官学皆隶属于国子监，计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等，其生徒名额及入学身份资格皆有严格的规定。如国子学，生徒名额为三百人，入学者为文武官三品以上子孙，或从二品以上曾孙，以及勋官二品，县公、京官四品带三品勋封之子。其余州、县官学生徒名额也有限制。每年的会试，各类官学中参加考试的生徒居于多数。其他举选因不从学校中选拔，而是先在州县举行预考以选人，称为乡贡。这两类人就构成了参加每年会试的举人。

举子们聚集京师，皆身着白色的麻衣，成为京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时人曾誉之为“麻衣似雪”。他们要分别参加进士、明经、明法、明字、明算、明史等科目的考试。这其中，因明法、明字、明算、明史等科做不了高官，历来不为士子所重。唯有进士、明经二科为人才选拔的主要途径，为士子所趋，来参加此二科目会试者占总数的十之八九。考试的科目大体分为四类，即帖经、经义、策论、诗赋。

房玄龄、杜如晦和褚亮既然主持此次会试，李世民又表示亲自参加闻喜宴，对此次会试极为重视，三人自然不敢怠慢。参加会试的生徒，因其入学有严格的身份限制，其背后大多有显赫的家世。至于经乡贡入围的人，因有上州为三人、中州为两人、下州为一人的限制，乡贡考生也与州府长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武德年间以来，这些考生到京城之后，须打通考场内外的各种关节。他们除了向所司投递牒文、状书进行登记等例行公事之外，还有行卷、温卷等名堂。所谓行卷，即是考生将自己的史才、诗笔、议论之高下写成文卷达于主司，其中最关键的是将自己的背景告诉主考官。过了数日后，他们将该文复制一份再送一回，名为温卷。在这个过程中，有重权的家庭要向主考官打招呼，大多数人要想法拜见主考官，并奉上金帛。房玄龄三人先是下令废止行卷、温卷等旧例，又由褚亮提议此次考试采用“糊名”制度。

以往举行帖经、经义、策论、诗赋等考试时，考生将名字填在卷子上，考官阅卷时，可以看到该卷的主人。若考生与主考官串通，极易在试卷上做手脚。褚亮建议，考生将名字写上卷子之后，由贡院派专人在其名字之上糊纸加封，并盖上贡院的印鉴。考生交卷后，将所有卷子次序打乱再编上号码，阅卷及排定成绩时皆以号码为标志。放榜之前一个时辰，再由主考官及御史台、大理寺派员当场监督开卷，然后放榜。

李世民很赞成这样做，这日他来到弘文馆，赞扬褚亮道：“褚卿多读书而不僵化，此次发明‘糊名’之制可谓大功一件。看似小事，其实可以彰显我朝诚信、公正之精神。”

陆德明、孔颖达、颜师古等人都很兴奋，以前他们见到科举腐败，虽怒其弊然也无招，此次能够凭能取士，也是他们多日的理想。陆德明说道：“新朝气象须在科举中体现，选士如何盖发于此。老臣这些日子也接触了几名来会试的举子，听他们的言谈，对此次会试充满了信心。以前会试之后，每每有落第举子当街痛哭，痛骂考试不公。这几名举子说，即使此次不中，心情也会释然，毕竟考试对每人都是公正的。”

李世民向房玄龄、杜如晦、褚亮点点头，意甚嘉许，说道：“采用‘糊名’方式，只是考试的第一道环节。现在诸贤毕集，朕今天来，是应玄龄、如晦之请，要与你们商量下一步的事儿。往年考生抱怨最多者，是答案不统一。陆卿，你以为呢？”

陆德明稍作思索，答道：“陛下，以往答案非一，主要有两种原因：一者是人为的。若主考官受人请托，定会牵强古意以为答案；二者，秦始皇焚书坑儒，前人经典残缺不全、亡佚散尽。虽经汉代诸人修补，然百孔千疮。其后战乱不断，经籍文字讹谬越积越多。以《五经》为例，现在天下流传的版本何止数十？陛下正行清明政治，此次会试又由房、杜仆射主之，则人为原因可以免之。唯经籍文字讹谬，若匡救之，非数日之功啊。”

孔颖达、颜师古显然深受其弊，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世民也叹了一口气，说道：“所谓百业待兴，是说积弊太深啊。若历朝皆为太平盛世，则经籍典章顺利传承，不用再从头收拾了。嗯，这件事儿不可小视，须细细考究。南北朝之后，因南北对峙，各有师承，因袭旧说，在流传过程中不免以讹传讹。到了隋世，刘焯、刘炫开创统一经学的先河，惜隋世国祚短促，未能完成。此后隋末战乱，先代之旧章，往世之遗训，扫地尽矣。现在天下渐平，该是统一经学的时候了。颜先生，你少传家业，博览群书，精研训诂，这考订《五经》一事自然由你担当了。”

所谓《五经》，即是《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五部古代经籍。正如李世民所言，《五经》因流传日久，文字多讹谬。加上南北分裂、版本不同且各自倚为正宗。如今天下一统，《五经》必然成为生徒学习的课本及考生们的考试所本，因未有统一的版本，使生徒和考生们莫衷一是。所以，现在考订《五经》，改变学生求经无所适从的苦恼，是迫在眉睫的大事。颜师古从家学中继承了研究经学的基本功，早就感受了《五经》版本不一的切肤之痛，闻听李世民钦定自己主持考订《五经》，心想这是流芳后世的美事，不由得大喜，从座上立起躬身道：“陛下如此重视臣下，师古唯有感激涕零。”

李世民道：“秘书省、弘文馆内的所有图书任你览取，朕另要下诏，令百姓士子争相献书，以备考订之需。颜先生，你既然领下这件事儿，中书省的事儿就不要多管了。温卿，颜先生的官职还挂在中书省，具体细务可交给别人办理。”

“臣遵旨。”温彦博、颜师古齐声答应。颜师古现任中书侍郎，为正三品，是中书省内中书令之下的最大官员，承担着大量的日常事务，繁忙自不必说。

陆德明说道：“陛下考订《五经》，徇是耸动学林的一件美事。老臣浸润经籍日久，欣喜自不必多说。老臣想，待师古考订《五经》之后，还有一件更繁重的事儿要做，即是要对经书进行统一的注疏。如今儒学多门，章句繁杂，科举之时往往缺乏统一答案，即缘出于此。”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朕想过这件事儿，只不过《五经》尚未考订，不好为之注疏。好吧，既然陆先生这样说，现在也要着手来做。孔先生，你深明《五经》，隋末时曾与名重海内的经师刘焯辩难经义，可见你对南北经学深有造诣，对《五经》进行注疏一事就由你主之了。你可精选天下名儒以为助手，先做一些前期工作。待颜先生事毕，也让他来助你。名目嘛，现在也可定下，颜先生考订的《五经》可名为《五经正本》，你依此注疏可名为《五经义疏》。”

孔颖达也欣喜过望，躬身领旨。

李世民定下了这些事儿，忽然想到远水解不了近渴，遂说道：“至于眼下的会试，只好多依人力了。像命题、判卷、审核，就由玄龄、如晦、褚、陆、孔、颜、虞等先生辛劳一番了。取贤选士为国之大业，不可有任何懈怠，想你们不会枉费朕的这番心思。”

陆德明拱手道：“陛下即位以来，虽时日短促，然励精图治，诸事渐有端倪。命题、判卷及审核事关取士大业，臣等不敢怠慢。老臣以往常常爱钻牛角尖儿，遇到这等大事不敢含糊，一章一句定与他人剖说明白，不敢擅专。”

陆德明年纪既长，名气又大，在儒林中有着泰斗的地位，遇到学术纷争时，他常常一锤定音。他的结论未必使每人都服气，然碍着他的名气大家不敢吭一声。今天他当堂表示与别人积极沟通，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儿。周围人听到后，不免心生感激，李世民也赞同，笑对他点了点头。

会试有条不紊地举行。考试之日，举子们自备蜡烛、饮食，以及各种考试所用之物，通过层层关口，鱼贯进入贡院。这些举子自晨开始入院考试，至暮方退。唐制规定，举子们到了晚间还没有交卷，许烧烛三条。若三条烛用完，则必须交卷。

李世民这日早朝之后，轻车简从来到贡院对面的城楼上观看。就见一千余名举人手携脂烛餐器，肩扛单席，听到吏员呼其姓氏则入于内。其时天色尚暗，如长龙一般的队伍缓缓移入贡院。李世民看了一会儿，忽然纵声大笑：“天下英雄，尽入我囊矣。”

放榜之日，榜前万头攒动。就见进士科黄榜上，褚遂良以头名得中，成为新科状元。人群中有人知道褚遂良的来历，不免嘀嘀咕咕：“知道这褚遂良是谁吗？他是现任吏部尚书的公子啊。都说此次会试公正无偏私，看来也未必呀。”

其实褚遂良得中状元，尚费一番波折。

考生们经过帖经、经义、策论、诗赋考试之后，陆德明等一班人认真地阅卷、复核，其中进士科一百一十七号考生综合分数列为第一，成为进士科的状元。放榜前一个时辰，房玄龄、杜如晦、褚亮以及御史台、大理寺人员来到贡院，监督揭名的过程。进士科作为最显赫的科目，其状元姓甚名谁自然引起众人的注目。两名吏员小心翼翼揭下一百一十七号试卷的糊纸，他们认真地核对了一遍，然后喝道：“进士科一百一十七号考生，名为褚遂良。”

房玄龄等人听到褚遂良得中进士科头名状元，纷纷拱手向褚亮道贺。杜如晦说道：“褚先生，所谓书香门第、将门虎子，令郎今日是也。令公子曾蒙圣上夸奖，今日又得中状元，果然名副其实。”

大理少卿孙伏伽今天代表大理寺到场监督，拱手祝贺道：“褚尚书，令郎脱颖而出，足见你教子有方。杜仆射所言不错，当今圣上即位后的第一任会试，让令郎折桂，更显得不一般了。”褚亮看到儿子得中状元，自然欢喜异常。听到众人的道贺之词，渐渐冷静下来，说道：“这件事儿不妥。我现为吏部尚书，却让儿子得中，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房玄龄摇摇头，说道：“褚先生如此高风亮节，令人赞叹，然这样想就有些太过了。圣上多次说过，用人要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令郎此次折桂，是靠他自己的实力考出来的，且此次采用‘糊名’之制，最是公平，我想是不好做手脚的。”

杜如晦也说道：“对呀。褚先生这样想，岂不把我们陷入不义之境地吗？”

褚亮大惑不解，问道：“不义境地？你不要危言耸听。”

“此次会试，圣上要亲自参加闻喜宴，又让我们三人为主考官。另陆、虞、颜等先生谨慎命题，认真阅卷。若到头来，因为令郎得中状元而说此次会试不公，我们今后还有何面目办事？”

褚亮坚持己见：“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然犬子为进士科状元，影响太大。要不然这样，让他降为十名之后，影响就会小一些。”

房玄龄、杜如晦摇摇头，坚决道：“不可。”

孙伏伽催促道：“褚尚书，房杜仆射既然这样说，你就不要再固执了。如今贡院外学子翘首以盼，不可耽误了放榜的时辰。”

褚亮想了一下，然后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此事万万不可，我要找圣上辩说明白。”

李世民此时正在政事堂里，在场的人有高士廉、温彦博、长孙无忌、魏徵，大理卿戴胄也刚刚赶到这里。

戴胄来见李世民，显然有急事要奏。他向李世民行礼后，急促说道：“陛下，那两名冒牒参加会试者，其实罪不当死。”

此次会试，考生云集京城，前面已经说过，能够成为举子来参加会试者，皆有严格的身份限制和预选程序。武德年间因管理不严，请托之门大开，时人谓之曰“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各种舞弊现象随之而来，他们或伪造身份取得会试资格，或考试时夹带图籍乃至请冒名假手代考，种种花样，不一而论。所司虽屡加纠绳，然不能止绝。李世民深知这些流弊，事先发出了数道诏令，要求令行禁止。像诡资荫冒牒取得会试资格，诏许自首后可以退回原籍；若不自首，一经发现，其罪当死。

新皇帝诏令一出，自然令许多人悚然而退。然有两名胆大的依然大摇大摆来参加会试，妄想侥幸得中。大理寺负责审查考生资格，戴胄是名极认真的主儿，他从吏部请来数人帮助审查，一下子将此两人从中筛出，顿时将他们下狱。李世民听说了这件事儿，嘱咐戴胄道：“放榜之日，可将此两人押之朱雀门前当衙枭首。这样得中举子欣喜，作伪者伤悲。”

戴胄当时点头答应，毕竟是皇帝的金口圣谕，那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然他回衙后翻看《武德律》，发现律中规定对作伪者的最高处罚为流放，罪不至死，于是急急忙忙来找李世民请旨。

李世民正一脸高兴与高士廉等四人谈论此次会试，被戴胄撞入打断，未免有点大煞风景。他瞪着戴胄道：“朕以前的诏令中让他们自首，若不自首则当死。朕曾亲口对你交代过，你也点头答应，怎么又变卦了呢？且朕诏不自首者死，而今又要流放他们，是示天下不以诚信，莫非你想卖狱吗？”

“陛下若立刻杀之，臣不敢说什么。只是陛下将罪人交给臣处理，依法办理为臣的本分，臣不敢有亏于法。”

李世民望了一眼魏徵，心想这戴胄也成了魏徵第二，遂说道：“魏卿，你多次谏朕要以诚信待人，如今戴胄要守法，却使朕失信于人，你看这件事儿如何处理？”

魏徵沉吟片刻，答道：“圣上以诚待天下，那是不会错的。臣想戴卿这样，自然有他的道理，且这件事儿上，守法与失信并非矛盾。”

“嗯，戴卿，你接着说。”

“陛下，法者，布大信于人，言乃一时喜怒所发。陛下以一时愤怒欲杀之，既而知不可，使其从法流亡，此乃忍小愤，存大信也。如此，更使天下之人知道陛下心存诚信。若陛下杀之，即是存小愤而违大信，臣实在为陛下可惜。”

魏徵击掌道：“好呀，戴兄此言实为至理。陛下，国之大莫大于法，且维持法制精神即为维持陛下自身，臣以为陛下应当从戴胄之言，将罪人改斩为流。”

李世民聪明绝顶，岂能不明白其中的事理？他一转念之间已经有了主意，说道：“也罢，既然有《武德律》在前，就按律量刑。只是《武德律》颁布已久，其中条格繁复，当初太上皇鉴于隋世苛政，因以宽仁待人。今天看来，是否有些过于仁爱了？似有增删的必要。”

高士廉道：“太上皇当初制定《武德律》，其意在宽简，取便于时。如今天下一统，应以宽仁之心待人，更应以威刑严法约束于人。如此一宽一严，方为治国之本。”

魏徵不以为然，说道：“法为国家之本，若施以威刑严法，再口头上空喊宽仁，这样岂不矛盾？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若想以宽仁治天下，务必慎于刑法。太上皇起兵太原，广布流恩，终于使天下归心，克成一代大业。陛下，还记得年初时臣与封德彝等人争论的情景吗？若想抚民以静，须以教化手段施政。再以威刑严法加于百姓，即与宗旨不符。”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魏卿说得有理，太上皇与朕一脉相承，使用威刑严法非我本意。只是武德年间政法荒弛，使《武德律》流于形式，执法者欲罪则罗织罪名，欲放则避重就轻，可见执法的重要。戴卿，我用你为大理卿，是看重你有忠直、秉公办事的长处，律令执行得如何，大理寺当为天下先。”

“臣不通经史又无学术，对如何制订律法，不敢妄加指摘。臣的本分是依法办案，做到敢于犯颜执法，案无滞留。陛下刚才怀疑臣行卖狱之事，臣断不敢为。”

“哈哈，你怎么学得和魏卿一样，有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你以为你做得没有一点缺失吗？我问你，你为大理寺的主官，应当对律令倒背如流。缘何朕要杀此两人的时候，你连连点头，不提反对意见，还要回府后扒开书本再找根据呢？”

李世民想在鸡蛋里面挑骨头，且所言也甚有理，弄得戴胄一时语塞。

温彦博打圆场道：“陛下，《武德律》洋洋数十万言，若让戴胄倒背如流，这个……这个……”李世民一挥手道：“罢了，你不用替他说情，我这样说，其实想看看他为难的样子。戴卿，你一笑释然吧。你能拯朕之量刑过失，相信即使法有所失，你一样也能正之，朕心甚慰。只是律令还要修订，无忌，玄龄这几日忙于会试之事，待闻喜宴过后，你可与他召集一批学士法官，以意在宽仁的精神厘改法律。戴卿，新律未成之时，你还依《武德律》执法吧，至于律中缺失之处，须以宽仁的原则正之，不可泥古不化。”

戴胄、长孙无忌躬身领旨。

李世民又道：“戴卿，你是相州安阳人吧。算来你为官时间也不短了，现在的官位也不低，缘何京城人往往说你家境最穷呢？”

“陛下，臣家中老小皆赖臣之官俸，且每年还要资助安阳家中亲友，因此有些入不敷出。不过粗茶淡饭亦能生活，臣并不感到困窘。”

魏徵插话：“戴兄自前隋时开始做官，始终奉公执法，不肯徇私，又因为家中拖累，又爱周济他人，所以贫困至今。”

李世民感叹道：“戴卿官居高位，困窘如此，难能可贵啊。朕刚才说你卖狱，是朕一时性急口不择言。做官清正若此，实为天下官吏的楷模。温卿，可拟一诏使天下官吏知之并效之。不过你家贫如洗，你的官声不错，朕的脸面却无光。魏卿，你说这件事如何处之？”

魏徵微笑道：“君子取财有道，则一招一式皆循王法。陛下心起爱意，臣其实不用多说。”

“哈哈，知道朕要破财，你倒推得干净。戴卿，朕今日赐你十万钱，你可拿这些钱修缮一下住宅，还还旧欠，让家人衣服光鲜起来。你们为朕的臣子，若大家皆衣衫褴褛，亦非朕之本意。”

戴胄躬身谢恩。

魏徵道：“戴兄，圣上赐钱予你，是让你家境好起来，切莫一心济贫。家境未有任何改变，就负了圣上的一片心意。”

“对呀，朕的家底也有限，你别指望朕再因此赏你了。”

几人听后不禁轻笑，戴胄躬身就要告退，褚亮这时正好走进来。

李世民听完褚亮的诉说，反问道：“玄龄、如晦他们如何说？”

褚亮将房玄龄、杜如晦以及孙伏伽的话复述一遍。

李世民笑道：“褚先生，你与玄龄等人一样是读书人，缘何一遇到自己的事儿就犯糊涂？你为吏部尚书，是朝廷的命官，令郎今日得中状元，亦是按朝廷的规制公平公正选拔而来。他脱颖而出，那是他个人的本事，你何必要硬行攀扯呢？我看玄龄他们说得不错，他们的话也正是朕想说的话，就按例发榜吧。想来现在应该放榜了，这会儿左右无事，大家随我出去观察一回。”

果然时辰一到，房玄龄、杜如晦令即刻放榜，褚遂良名列进士科第一。贡院那边一拨拨报喜的人出门而去，只听锣鼓喧天，观者甚众。李世民行在半路的时候忽然想起此事，扭头让褚亮回府等候：“家中出了一名状元，是很难得的事儿。褚先生，你赶快回去吧，报喜之人还等着你赏喜钱呢，这样的时辰不可错过。”

得中的举子本来就已经欢喜异常，又听说当今皇帝要亲自主持闻喜宴，不禁喜极而狂。那些日子，京城中每每有衣服光鲜之人傲首游历，周围人油然而行侧目。能得到这种殊遇者，不用问，自然是新中的举子。

转眼冬去春来，已是贞观二年的春天了。老天爷似乎要接着和李世民过不去，春节过后，久旱无雨，田亩中因干旱裂着大大的口子，无水滋润的禾苗渐渐干枯，乃至枯死。

贞观元年时因天旱加上蝗灾，秋收仅有往年的六成。百姓虽不用缴租赋，然家中存粮难以支持到来年，所以大地渐暖之后，北方受灾严重的诸州百姓已经断粮，又见天旱春播无望，遂背井离乡，结伴向南方乞讨活命。

李世民闻讯忧心如焚，他一面诏令南方诸州不许拒绝灾民流入，一面诏北方诸州刺史设法安抚本州百姓，立刻设立赈灾粥棚，并想法补种以实行自救。闲暇时候，他常常绕庭院漫步，遥望晴朗的天空祈祷早日下雨。一日，他忽然想要举行祈雨仪式，遂派人召李淳风、袁天纲前来。

原来李淳风、袁天纲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名山大川，李世民登基即位后，着力将两人寻回，授李淳风为太史丞，袁天纲为太常寺少卿。太史局掌察天文，稽历数；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李淳风通群书，明步天历算；袁天纲通《周易》，善阴阳之术。李世民让他们两人在这里任职，可谓知人善任。

片刻间，两人入宫觐见。李世民劈面说道：“天遭大旱，苦无雨水，朕欲行祈雨之事。二公精于历法天文，通晓阴阳五行，你们以为用何法最为灵验？”

李淳风任职以来，见每至春天即遭大旱，正在琢磨这件事儿。为了排定天文历法及弄清星际规律，他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制造浑天仪。李淳风搜索古来资料，凭借自身智力，终于完成了浑天仪的模型。他见李世民眉头紧皱，显然忧思良深，抢先答道：“天旱亦即天时，非凭人力也。陛下，臣近日做成一件小玩具，以此来说明天象宇宙，很是简略，请圣上能够御览一番。”

李世民知道李淳风虽口头上说得轻松，却定是一件非同小可的物件，遂唤人去取。其实李淳风来的时候已经将浑天仪带至宫外，出门取物的太监片刻即回。他们小心翼翼将浑天仪放在殿中间，然后揭开蒙在上面的丝绢，一架用黄铜制成的精致仪器顿时映入众人的眼帘。

李淳风躬身道：“陛下请移步到近前一观，容臣细说究竟。”

李世民起身过来，边走边说道：“看此模样，似与书中描绘的浑天仪差不多。该物湮灭已久，难得李卿将它又造了出来。”李世民近来读书不辍，对张衡的事迹也有涉猎。

袁天纲赞道：“陛下好眼光，这的确是浑天仪。淳风兄大体上依张衡浑天仪模样而造，又穷尽心力，将天体演变做得更为细致，较以往更进了一大步。”

李世民走到浑天仪面前仔细观赏，只见居中的黄铜球体两端用轴固定着，上面显示黄道、赤道、北极、南极等位置；球体周围，横亘着数条轨道，上面嵌着固定的青铜小球，代表月亮、北斗星等星体。下面的球座亦用黄铜造就，不是整体一块，而是采用水车的原理，做成了相连的齿轮系统。浑天仪的旁边，另立着一座巨大的漏壶。

李淳风说道：“陛下，且看臣开始演示。”说罢，他唤人取水注入漏壶中。

漏壶中的水滴入斜槽中，水带动其中的叶片开始转动。这时，只听浑天仪轻微作响，就见上面的大球和小球开始缓缓转动。

李世民看到现在，已经非常明白了浑天仪的原理，不由得赞道：“妙。”

李淳风微微一笑，说道：“陛下刚才问臣的话，这个物件其实已经帮臣说得很分明。”

李世民不解：“浑天仪和天旱又有什么关系？”

“天地一静一动，皆有常式；地上风云变幻，并非无常性。譬如雨水，一年中可见其多寡，然将之放入宇宙之中观察，则相对稳定。简言之，去年与今年少雨，明后年必定雨多。天造万物，须使诸物大致平衡。”

“依卿所言，这雨水早晚就会下来，其实不用祈雨，是吗？”

“雨还是要祈的。方今天下大旱，圣上亲自祈雨，能定民心。听说数日之后，圣上还要亲耕籍田。祈雨与籍田仪式，其义共通，皆有示范天下之意。臣这样说，无非请圣上宽慰圣心，不可因少雨而忧劳。”

李世民若有所思，缓缓点点头，既而问道：“袁卿，这祈雨仪式就由你主之，你以为何时为吉呢？”

袁天纲道：“陛下，往年春分之时祭祀于东郊，其中有祈雨的成分，然而仪式短促显得一般。今年欲定民心，祈雨仪式须盛大一些。臣想好了，可在京城朝日坊之东置九宫贵神坛，以祭祀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咸池、青龙、太阴、天符、摄提九神，祈其降伏水旱，功佐上帝，德庇下民，以期嘉谷岁登，灾害不作。至于吉时，臣以为后日寅时为宜。”

祈雨的日子一定下，太常寺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袁天纲被钦命为仪式的主事者，自然最为忙碌。这日到了祈雨的时辰，自宫城至春明门的街道两边，宫中宿卫手持火把以为警戒。李世民身着大裘冕，率领文武百官缓缓东行。这里对诸种繁复的祭祀仪式不一一细表，李世民在袁天纲的导引下完成了仪式，此时东方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李淳风的一番言语，使李世民明白了天象的平衡。然到了正式祭祀的时候，李世民亲临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心里油然生出圣洁及虔诚的祈祷，把李淳风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默默地祷祝九神，乞求他们伸出神灵之手，早日降下甘霖来。到了最后，李世民的眼眶中竟然含满热泪。

数日后，袁天纲又主持了籍田仪式。还是在京城东郊，李世民亲祭先农，此后立于千亩之甸。就见耕根车载耒耜到了身侧，司农卿取之跪送至面前。李世民取耒耜就耕位南向而立，既而耕三推。此时，京中百官及京城百姓皆围观，将耕籍之地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看到李世民开始耕作，顿时跳跃欢呼起来。李世民耕作之后，三公、诸王、尚书、卿等依顺序入田耕作。

不日之间，李世民亲自主祭祈雨仪式和亲耕籍田仪式的消息传遍天下，当此受灾之际，他的行动给百官和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人们纷纷行动起来忙于农事，力图自救以求有所补益。

北方诸州毕竟歉收太多，地方官吏虽努力赈灾抚慰，然百姓家中无隔夜之粮，倒有一大半人出外逃亡乞讨。像受灾最重的蒲、虞两州，因接连几年少雨，去年粮食颗粒无收。这里的官府虽设了不少粥棚，无奈人多粥少，百姓依然饥饿，最后还是选择出外乞讨活命。年关之后，这两州的百姓基本上出外殆尽。只见千村万户萧瑟寂静，等闲难闻鸡犬之声。

这两州的刺史眼见辖下百姓越来越少，再也坐不住了。要知道李世民的诏令甚为严厉，地方官吏须照顾好辖下的民户，不得令其星散，并以此作为年底考功的一项重要指标。眼下百姓纷纷逃散，田地无人耕种，到了年底考功之时无法向吏部交代。其间若被人奏上一本，也许不到年底，自身的官职就保不住。这两名刺史虽远隔数百里，然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收拾行装，沿着流民逃散的路线去寻找他们的踪迹。

两人所行道路不一，然沿途所见情景大致相同。只见道路两旁刚刚冒出青芽儿的漫坡上，每每有着一堆堆的新土，不用问，那里面自然埋葬着因饥饿而倒毙的流民。愈往南下，坟堆愈多，两人的心境也日日沉重起来。他们眼望前方的萋萋蔓草，心想这些流民最终要逃归何处呢？

数日后，他们几乎同时到了邓州的地界。流民到了这里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踪迹，道路两旁再也见不到新修的坟堆。他们急忙寻来当地人询问，来人答道：“本州陈刺史仁慈为怀，已令官府和民户腾出住所，收纳流民，并给予饮食，他们不用到别处流浪了。”

蒲州在邓州的偏西北方向，虞州在邓州的偏东北方向，两州距离邓州皆有八百余里。两位刺史不禁纳闷，邓州也同样遭遇灾年，何以就五谷丰登能接纳流民呢？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换上官服，前去拜见邓州刺史陈君宾。

原来陈君宾去年所施行的数条措施果然收到奇效。邓州去年虽遭遇天旱，陈君宾下令百姓依水边耕种，以便于汲水。为了对付连日的干旱，陈君宾又令各县征集能工巧匠，统一到各县衙前集合，然后就地取材，让他们日夜赶造水车。水车甫一造成，立即被分往各乡安装，既而开始车水。这种水车可并排站立十人，他们蹬动脚下的叶片，大轴开始转动，带动了伸入水中斜槽里的桨叶向上扯动，即将下面的水不绝地车入渠中以灌溉土地。那些日子，邓州境内热火朝天，田亩中每隔不远即有一架水车在那里不停地工作，场面煞是壮观。男人们换班休息，不让水车闲着，女人们做好饭菜，将之送到田亩旁男人的手中。陈君宾在最酷热的日子到各县巡视，看到嫩绿的禾苗在茁壮地成长，心里很是舒坦。到了南阳县，他又把县令刘铁立夸赞了一回：“本州人丁兴旺，皆赖你当时发现的大粮仓。如今本州人丁短短半年之间，已经增加了两倍，若没有那些粮食吸引，是难见成效的。有了这些人，荒芜的田亩可以开垦，抗旱之时，车水也无缺人之虞。嗯，你的这件功劳，本官会牢记在心的。”

刘铁立一直怀着心事，怯怯说道：“陈大人，粮仓的事儿按例应该向朝廷禀报，我们私自瞒了下来，万一上面怪罪下来，下官怕吃不消啊！”

“不妨。只要今年秋收大熟，我们将等量的谷物再贡献给朝廷就是，上面不应该再怪罪我们。毕竟，仓中的粮食未入你我的私囊，而是入了百姓的口中，就是当今圣上知道，想他也不会说什么。”

此后北方诸州有蝗灾起来，陈君宾闻讯加倍小心。他令各县组织男丁到河汊沼泽等地，尽去其中丛生的芦苇和杂木，尤其对北境一带最为小心。男丁们手持柴刀，在其间拉网剥离，使蝗虫没有栖息之地，这样修成了一道阔大的隔离带，以与蝗灾之地相绝。是岁，邓州境内因防范缜密，果然蝗灾不起。

秋收之后，邓州全境大熟。百姓收获之后感谢官府之恩，加倍将原赊欠之口粮和种子归还官府。一时间，各县的义仓及南阳县的官仓皆储满了粮食。尽管这样，百姓家中的粮食仍然充足，因无法妥善收藏，甚至发生多起储藏不善使谷物霉变之事。此年，方圆诸州以邓州的谷物最便宜，外州的商贩纷纷来这里收购粮食。陈君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允许将谷物卖给他州流散天下。因李世民下诏给复天下一年，陈君宾不敢采取租赋形式征收谷物，思索了数日，终于想出了一条好计。他将州、县中的衙役们尽数遣出，令他们全力搜索商贾，每抓住一名，即令其退出钱粮之后方能离开。他又派人在交通要道上设立卡子，严厉查处私自贩运粮食之人。邓州这样一闹，一下子遏制住了粮食外流的势头，这样又带来了一个后果，即是粮食价格更贱。

如此过了数日，邓州全境内贴出了陈君宾刺史的告示。其中言称官府为了解决百姓储藏粮食难的问题，特议价敞开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其所定收购价格为当时邓州境内的市价，比国内的市价要低上一半。百姓看到有处卖粮，且是自己感恩戴德的官府出面收购，他们留足口粮和种子之后，纷纷踊跃卖粮。

陈君宾获得粮食之后，先是设法储藏了一大半，再将剩余的粮食悄悄运往外地贩卖，这样赚回来的钱正好弥补了因购粮而垫支的官银。陈君宾在那些日子高兴异常，眼瞅着自己手中如今有钱又有粮，他连睡觉都觉得分外踏实。

年关之后，春旱依旧。陈君宾一面下令各县继续抗旱搞好春播，一面不停地到各地巡视。他现在比起去年来显得踏实多了，然而不久，各地灾民纷纷前来乞讨。面对此情况，陈君宾对其属下说道：“邓州能有今天，虽是官民共同努力的结果，然追根溯源，南阳县的粮仓使邓州受益匪浅。如今天下灾民流离，我们能看着不管吗？可令州、县、乡衙逐级设立粥棚，所需粮食由官仓拨给。另说服百姓依据自身能力，分出房屋并给食四方流民。我们这样做，也算是为国家尽一份心力吧。”

流民们听说到了邓州有房住、有饭吃，顿时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其中以蒲、虞两州灾民最多。

蒲、虞两州刺史一前一后来到邓州府衙前，投递名刺求见陈君宾，却见州衙里冷冷清清，仅有三人在那里支应。一名主事来回他们：“事情真是不巧，陈大人这会儿正在田亩里劳作，至晚间方回。这样吧，请两位大人先到驿中歇马，等陈大人回来之后，小人立即通报。”

蒲州刺史姓张，虞州刺史姓皇甫。两人听说陈君宾在田亩中劳作，不禁面面相觑，脸现古怪之色。他们刚才在堂上等候的时候，彼此已经互相道过台甫，得知对方来邓州也为寻找辖下流散的民户，不禁哑然失笑，又不免脸现尴尬之色。他们显然急着要见陈君宾，皇甫刺史问主事道：“不知陈大人耕作的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就在州衙北面的湍河边上，离此仅有六里。”

“如此就相烦引路，我们有急事请见陈大人。”

陈君宾去年所种的庄稼也喜获丰收，所获谷物足够全家二年之用。小女儿养的牛又诞下了两头小牛犊子，加上养的大群鸡鸭，陈君宾的家里可以说是“五谷丰登，鸡鸭成群”。小儿子参加了去年的会试，喜中明经科第二十七名。陈君宾现在将本州事务理得井井有条，又加上家务亦顺，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这会儿身着短裤夹褂，正挥锄清理垄间杂草。小儿子参加关试之后，正在家中等待吏部铨选，这一年间的田间生活，将他原本稚嫩的身子锻炼得很壮健，他也并排和陈君宾一起劳作。他们在那里耕作很专心，并未发现一群人向自己走来。那群人到了田垄旁，主事紧跨几步向陈君宾禀报，陈君宾方才停锄抬起头来。听说是蒲、虞两州刺史来访，他扔掉锄头，一边用衣襟擦汗一边迎上前去。

张刺史、皇甫刺史听说这位农夫即是大名鼎鼎的陈君宾，急忙拱手道：“下官越境来访，请恕失礼唐突。”

陈君宾哈哈大笑：“两位大人太谦虚。若说失礼之处，本官身着葛衣短裤与你们相见，实在有失官体了。”

皇甫刺史真诚地说道：“陈大人躬身稼穑，仅此一节就知道邓州所以兴旺的原因。本官与张大人前来，就是想来向陈大人请教如何行兴农大计。望不吝赐教。”

陈君宾谦让道：“好说，好说。两位大人，这里无可坐之处，请回州衙深谈如何？且时辰已近午时，你们远来疲惫，我也要聊备几杯水酒以为洗尘才是。请，请。”

张刺史眺望湍河两岸风光，见两岸支有无数的水车，因说道：“陈大人，吃饭的事儿不急。我与皇甫大人一直在纳闷，眼下诸州皆受天旱之忧，邓州为何独独能抗水旱于无形？”

“邓州山川湿润，加上河汊较多，地貌有明显的优势。说到底，本官还是占了地利的便宜。当然，巧法儿也想了一些。像眼前的水车，就是对付天旱的一件利器。张大人，蒲州那里两面皆临河水，你若依此水车的式样加以建造，汲取河水以灌溉农田，也许能起到一些作用。”

张刺史摇摇头：“蒲州虽临河水，然境内山冈起伏，不似邓州以平原为多，仅引水一项就要大费周折。若使全境皆受河水之益，其实不易啊。”

皇甫刺史说道：“张大人，邓州的做法须活学活用，不可生搬硬套。若让我说呀，还是让陈大人不厌其烦地将他的做法告诉我们，我们再细细推敲，总能学到有用的地方。”

陈君宾为两位刺史洗尘的酒宴很是简单，仅有数道山野果蔬，以及陈君宾从自己家中提来的鸡、鸭各一只，所喝的酒为南阳产的大坛“卧龙春”。陈君宾举盏祝道：“两位大人，今天的菜也就罢了，所饮之酒还是有一些来历的。知道吗？相传‘卧龙春’是诸葛武侯躬耕南阳时所酿，其酿造之法传于今天。来，请饮一盏。”

可惜两位刺史食不甘味，他们本来就满怀心事，现在又见了邓州这里兴旺的景象，心事又加重了一层。他们见陈君宾诚心相劝，遂捧盏心不在焉饮下。

皇甫刺史叹了一口气，说道：“提起诸葛武侯，他也是我心仪已久的人物。这次难得来南阳，本来应该到卧龙岗瞻仰一回才是。可惜呀，眼见灾民到陈大人这里托庇，我心中有愧，实在无颜面去游山玩水。”

张刺史说道：“邓州山川秀美，人杰地灵，诸葛武侯遂隐居于此。陈大人，你此次调职算是来对了。我听说邢州那里，今年沙河断流无水，旱情不轻啊。你若依旧在邢州任刺史，恐怕要比现在费心费力多了。”

陈君宾见这两位刺史心情不好，知道他们既怕上面怪罪丢官，又有些怨天尤人，心想就由着他们说。过了一会儿，他抬箸示意道：“来，尝尝小女养的鸡。此物辅以山间的野菇来煨，滋味最佳，最好趁热来吃。”陈、皇甫两人听言，只好停下话头，伸箸夹起野菇慢慢咀嚼。陈君宾抬起头来，悠然说道：“本官自去年号召所有官吏自耕自足，一开始许多人不解，说是官吏靠官俸养家为古制，实际上他们是难受其苦。现在谁若再问他们，嘿嘿，他们谁也不愿意丢掉家中的耕地了。他们说，吃自家种的粮，食亲手种的菜，是最快活的事儿。”

皇甫刺史赞扬道：“陈大人的这个法儿委实不错。各级官吏居家自耕，一是为百姓树立了榜样，使人人以兴农为第一要务。最近朝廷颁布了《籍田诏》，圣上还在京城东郊亲耕籍田，亦是示范天下之意。二是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官吏能够自足，不用向百姓征收，则增加了粮食的数量。好，好，本官回去之后也要在本州推行此法。”

陈君宾感叹道：“人活在世上，皆靠大地来养。我耕种一年有余，方悟大地对人最不吝啬。一分耕种，一分收获，田亩一点都不会亏待你。国内诸州山川不一，形势不同，只要你耐心来侍弄这块地儿，总会有办法的，也定有收获。两位大人，这不是我陈君宾在这里卖嘴，只要你们将全部心思用在兴旺农事上，定有效果。从岁数来说，我比两位要年长许多。想起在隋朝为官的时候，还要用心去对付他人，以防止官场倾轧。当今皇帝诏令以农为本，提出抚民以静，我们为地方大员，则可心无旁骛，一心扑在农事上，这样做即是遵从了皇帝的圣意。君宾说的这些，两位大人不妨一试。”

张刺史答道：“陈大人所说的皆是至理，奈何蒲、虞两州已成空壳，举目境内，村落萧疏。我也想使农事兴旺，然无人无粮，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皇甫刺史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想我就任之初，也想干出一番成绩来。奈何天不与便，到头来竟然成了空壳之州。有时候我忽生奇想，觉得不如将自己锁往京城，让朝廷依律问罪，这样最干净，强似在这里苦受折磨。”

陈君宾摇手道：“皇甫大人，不可。须知事在人为，你若一味消极，那是没有出头之日的。眼下遭旱灾的非你蒲、虞两州，相信其他州的刺史同样焦头烂额，你岂能轻言放弃呢？邓州能有今日，一者占了山川的便宜，二者去年以来，各级官吏和百姓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才办成了一些事情。你们只要从现在开始踏实地办事，相信也会有结果的。眼下诸州的情况都不好，圣上也一时瞧不出什么差异来，你若自己送上门去，就让逮个正着。”

张刺史苦笑道：“我们已经一筹莫展，望陈大人能够指点迷津。”

陈君宾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两位大人既然来了，就先在这里小住几日。一来蒲、虞两州灾民散居乡里，我派人前去统计，需要一些时间。两位大人正好借此空儿，各找到辖下民户访贫问苦。二来你们可以抽空到各县走一走，实地看看各县的做法。当然，你们沿途若遇到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也不妨游览一番嘛，譬如武侯祠。”

皇甫刺史道：“我在这里小住几日也可以，反正现在回去无事可做，正好在这里看看陈大人的政绩。至于游览山水就免了。张大人，你有心情游览吗？”

张刺史沉默不语。

陈君宾见这两人心情难释，知道不是能用言语相劝的，也就不再说话。他伸箸夹过鸡头和鸡项，然后有滋有味地将其啃食。很快，其项下的案上出现了一堆碎小的鸡骨头，上面已经没有一丝皮肉。张刺史见此光景，凑话道：“想不到陈大人爱吃鸡头和鸡项，按说这里无肉可寻，其中有什么妙处吗？”

“咳，我觉得鸡身上以这里最有滋味。你想呀，汤里的鲜味浸润于此，在啃食时候可以余味无穷。且这里的肉最为鲜嫩，因其肉少，尤为可贵。哈哈，可惜它们都让我享用，你们今日不能再享其口福了。”

张、皇甫两人对鸡头和鸡项素来不爱，心想不吃也罢，有什么好可惜的，然脸上都露出无端的讪笑。

陈君宾饭后起身送客，到了门外，他对两人说道：“两位大人这几日尽管住下来好了，不要再愁闷不已。难道大事临头，一味愁闷就可以解之吗？本官现在有一个初步想法，待你们游历各县之后我们再谈。我敢说，届时定让你们一展愁眉。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只要我们认真去做，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

两人连连点头，满嘴说着客套话告辞而去。他们回到住所，都暗自猜测陈君宾有什么高招可以让自己一展愁眉。

第十三回

邓州出粮济蒲虞

柴绍引军围朔方

张、皇甫二刺史第二日离开州衙，分头到邓州所辖县境内走动。就见沿途青山绿水之间，到处都立有水车，百姓们轮班立于其上踏动，口里吆喝着宛中小调，细辨其音曰：

脚踏风轮转吆，嗨嗨

风拂田埂香嗨，吆吆

水来，水来，嗨嗨

水就来了吆……

两位刺史观察沿途，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是这里的人精神面貌很好。他们不禁感叹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粮壮人胆啊。

待他们见到各自的子民，则别有一番滋味。灾民在异地见到自己的官府老爷，皆嗫嗫嚅嚅不敢吭声，让两位刺史最脸红的是，其中一些人竟然表示要定居在邓州。两位刺史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不免有气。然细想想，若让他们返归乡里，那里无食无火，与这里实有天渊之别，他们也不好意思出声斥责。

三日后，两位刺史返回邓州府衙。陈君宾这次身着官服在堂上接待他们，笑问道：“两位大人几日来定是劳乏得很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想法？”

两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想陈君宾的答案，早已经迫不及待，他们连声道：“愿闻其详！愿闻其详！”

陈君宾示意陈别驾说话。

陈别驾道：“陈大人这些日子日日对我们下属说，蒲、虞两州遭灾，灾民流到邓州，则邓州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换句话说，眼看着灾民忍饥挨饿，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所以灾民到来后，本州先给他们腾出住所，再给以吃食，此为本州赈灾的第一步。”

张、皇甫两人拱手向陈君宾致谢道：“陈大人仁义为怀，我们代灾民感谢邓州的大恩大德。”

陈君宾挥挥手，示意陈别驾接着说：

“至于第二步，即是专为蒲、虞两州筹划的。陈大人的意思，是想让两州的灾民近日各自返回家园。两位大人到下面巡查的日子里，本州各县已经报来灾民的数字，并造有名册。计有蒲州人口六千七百八十一名，虞州五千三百六十名。另听说邓州周围州县里，也散落有两州人口，就请两位大人详查了。

“这些灾民返乡，必然面临无口粮及种子之虞。陈大人已经想好了，这些口粮及种子由本州提供，可按每州一万人口计算供给。另为解眼前燃眉之急，本州分别赠送给你们两州五千石粮食，克日即可解送至境。至于如何战胜天旱，如何使本州官民行兴农大事，两位大人胸怀韬略，其实不用下官多说。

“最后一步，若贵州秋后果然大熟，请逐年将本州所供之粮返回，此次赠送之粮食不在此列。陈大人说了，若秋后天不与便，收成不好，这些粮食就统统不用还了。”

两位刺史张大着嘴巴，觉得就像是凭空里掉下一张大馅饼来，不禁喜极而狂。他们连声说：“要还，要还。只要渡过了眼前的难关，秋后定加倍偿还。”

陈君宾拱手道：“两位大人，本州所供给粮食，只能解眼前之困。如何振兴本州农桑之事，皆赖两位大人之力，君宾在这里心有余而力不足。唯祈祷贵州群策群力，加上老天爷开恩，以彻底摆脱困厄之局面。”

皇甫刺史道：“本官以前仅闻陈大人之大名，今日方知道陈大人的胸怀。我和张刺史此行非虚，既学知了邓州的兴农举措，又凭空得了厚赐。陈大人，本州百姓定会记下你的恩德，当立功德碑以记之。”

陈君宾道：“皇甫大人错了。我陈君宾做的是大唐之官，对天下百姓应有责任之心。此次蒲、虞两州受灾最重，两位大人又亲自来访，没有二话，邓州必然要提携邻州。不过邓州毕竟能力有限，若再来两家，那也是支应不起的。说起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了。若让百姓感激恩德，其实最应该感激的是你们两位。你们能够循着流民的脚步寻其行止，这番爱民之心不是每一个官员能做到的。你们是好官呀。”

张刺史说道：“我此次来到邓州收获不浅，回去后定以陈大人为榜样，亲自带领家人躬耕垄亩。我既然这样做，州县官吏人人也不能闲住。陈大人，本官回去后另要上表一章，将你的这番功劳报与朝廷。”

皇甫刺史连连点头：“对，对。虞州也要上表，定将陈大人的功劳说足。”

陈君宾淡淡说道：“嗯，本州此次向蒲、虞两州供粮，我也要呈表报与朝廷。毕竟这么多的粮食出去了，须使朝廷知道去向。两位大人，你们上表中可以略提一提，以资验证。至于种种溢美之词，可以免了。要知邓州此行非为树私恩，毕竟是圣上的恩荫所至。这一点，请两位大人切记。”

两人连连点头，他们知道当今皇帝虽开明，然为臣子者若跋扈傲扬，那也是遭忌的，他们保证说上表时自会注意分寸。

此后数日，邓州衙役们组织蒲、虞两州灾民回归家园。灾民们听说回家后有粮吃，有田耕，毕竟热土难离，遂雀跃欢呼，欣喜而行。

针对各地发生的粮荒，李世民决定再从国库中拨出粮食赈济灾民。这时，司农卿面露难色，禀道：“陛下，去岁以来，仓廪只出不入，已近极限。朝廷有制，仓廪储粮需保有常数，以备急需。若倾库放出，万一朝廷有事无粮供给，则是臣之罪。”

此时，已迁为黄门侍郎的王珪在侧，他插话道：“是啊，现在北有颉利、梁师都在那里虎视眈眈，西有吐谷浑及西突厥觊觎中原，司农卿说得对，国家应该保有存粮以备万一。”

李世民沉吟片刻，然后说道：“王卿，你以为隋文帝若何？”

王珪答道：“隋文帝勤劳思政，亦是励精图治之主。”

“不错，隋文帝的确是位贤主。然你仅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欺负孤儿寡母以得天下，深恐群臣内怀不服，因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要自己决断，他自己劳神苦形，结果未必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其意，更加不敢直言，宰相以下，唯知道承顺而已。朕以前说过，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若无臣下匡谏其失，则乖谬即多。其后隋炀帝独断专行以至亡国，应该说也有文帝的责任。我们今日不多说这个话题，还要说储粮一事。”

“文帝时候天下富饶，其储粮最多。”

“朕前日读了一段书，不知道你留意没有？隋开皇十四年大旱，当时各地百姓极度缺粮。是时国家仓库里粮食盈溢，文帝竟然不许赈济，而让百姓自己想办法。文帝不怜百姓而惜仓库，到了他执政末年，其仓库存粮可供应天下人食用六十年。结果呢，隋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终于灭亡。由此来看，隋文帝非贤主也。”

隋文帝在当时人的心目中，为一代贤主。王珪和司农卿今日第一次从李世民的口中听到如此言论，可谓独到。

李世民接着道：“朕说了这么多话，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凡理国者，务必积德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但使仓库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眼下正是凶年，此时不用存粮，何时再用？至于颉利等人，不足为虑。传朕旨意，可拨仓库存粮一半以赈济灾民。”

司农卿受命而去。

李世民又仰头思索了一阵，对王珪道：“百姓受灾，须使百官知之，以节衣缩食赈济百姓。要使百官有所动作，朕须示范之。如何示范，就需要压缩宫中开支。去岁虽出宫女五千，然太上皇宫及掖庭宫宫人还嫌太多，可择而出之，令其回乡任求伉俪。王卿，你可向杜正伦和岑文本传达朕之旨意，让他们两人主持此事。”

此后数日，岑文本和杜正伦立于掖庭宫西门，手持宫女名册，择多余者出之，并随发路费令其归家。宫女们长期幽闭深宫，闻听要放自己出去并且可以自主嫁人，其欢喜之色跃于脸上，一个个接过钱物雇驴回家，前后共出宫三千余人。

百官见皇帝尚且如此，一个个不敢怠慢，纷纷向户部捐出钱物赈济灾民。捐钱物最多者当推裴寂，他宦中所积甚多，许是想在李世民面前表现一番。果然，李世民闻讯后，意甚嘉许。

不料裴寂还是犯下事情来。原来去冬以来，京城里来了一个名叫法雅的和尚。他一直在五台山设坛讲经，有相当的名气。此次来京后居于通化坊净影寺内，日日开坛讲经，将一部《金刚经》讲得天花乱坠，惹得京城内的善男信女簇拥于此。法雅此次入京讲经很快出了名，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自然竞相邀请其人宅讲经。裴寂现在虽名为司空，然终日无事情可做，他将法雅邀入宅中，竟然盘桓五天之久。

法雅若一心讲经，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偏偏他口无遮拦，讲话漫无边际，竟然与时事相连。他一日当众讲道：“时下灾异连年，为佛嗔其弊。欲使天下平安，须多立寺院讲经以修其罪愆。”

这话传入了李世民的耳中，让他登时大怒。他立刻召来戴胄，命将法雅投入狱中，大骂道：“这个该死的妖和尚，竟然敢在朕眼皮底下妖言惑众，其罪当诛。戴卿，你好好查一查，这个妖僧的背后还有什么人？他从五台山来此，凭空里怎么能说出这样无端的话？”

戴胄下去一查，立即查出法雅在裴寂家中待的时间最长。李世民铁定以为裴寂心怀怨望，才借妖僧之口散布流言，不由得雷霆震怒，立刻下诏免去裴寂的一切官职和一半实封，令其返乡。裴寂接诏后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已经年老难受下乡之罪，遂厚着脸皮求见李世民，请求道：“罪臣年老，望圣上念着老臣有佐治之功，乞留京城养老。”

李世民看着裴寂那可怜兮兮的面孔，心中更是生厌，忍了多年的火气一下子迸发出来：“朕原来念着你佐太上皇取得天下的功劳，不问你逊职平庸，仍然与你的恩泽为群臣第一！你位居司空，实封最多，何以还有怨望之心？其实你的罪愆也很大，像武德年间，朝廷贿赂公行，纪纲紊乱，皆是你蒙蔽太上皇而致。朕以你有旧勋不忍责你，今日让你返归乡里得以养老，已经宽宥之极，你还有脸面再来提要求吗？”

裴寂看着李世民那坚毅的脸庞，想起自己当初与李建成、李元吉抱成一团的往事，心想今日的结果正是自己那时种下的，怨不了别人，遂叹了一口气，黯然退下。当日，他就带领家人回到了故乡蒲州。

李世民将裴寂逐出京外，又想起了萧瑀及陈叔达等老臣的好处，遂下诏授两人为特进，令其参与朝政。同时，他还调整了其他一些职位：迁魏徵为秘书监，授为特进，令其参与朝政；迁王珪为门下省侍中；授孙伏伽为谏议大夫。高士廉任职以来，因办事少有成色，被人密奏其“寝而不言”，此次被罢侍中，出为安州大都督。经过几番调整，李世民基本上将重臣都换了一遍，根据各人的才具和特点委以重任，可谓恰到好处。

此次授任诏书一下，萧瑀等人自然当堂谢恩。李世民微笑说道：“自古以来朝中重位如宰相者，人们皆纷竞谋求。其实为君为臣者，若尸位素餐，仅仅谋其位以享其荣华，当然做得越大，实惠越多。其实官大一分，则责任又多一层。譬如朕即位以来，遭遇灾年，与卿等劳心费力，共理国是，并未感到为君者的快活，还不如为藩王时自由自在。朕今日授任萧公等人的职位，其实是想让你们愈加尽力为朝廷办事。”

萧瑀等人又复谢恩。

李世民又道：“萧公，朕如今君临天下，以天下为至公，不敢偏私。武德七年以后，太上皇有废立之心，朕实有功高不赏之惧，且为兄弟不容，朝臣中以随隐太子者为多。独你和陈公两人，不惧威权，每每与太上皇面争，真社稷臣也。你与陈公的这般好处，朕时刻牢记。然你守道耿介，善恶太明，常有失处，这正是上次罢你与陈公官职的原因。你们今日复职又擢以高位，请谨记此点。”

陈叔达答道：“陛下即位以来的作为，老臣一直瞧在眼里，喜在心中。臣等职位或降或升，皆以大计为本，其中道理臣等心知肚明。”

“你们知道就好，朕也就不多说了。朕即位以来，不管老臣新臣，或者原来与朕私交远近，皆平等视之。人人只要心想国是，朕都有相应的封赏。裴寂此次被贬归乡里，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事儿。望卿等以裴寂为鉴戒，不可效之，否则事情做出来以后，我们君臣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时，给事中杜正伦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世民示意他讲话。

杜正伦奏道：“臣闲暇时候整理武德年间的起居注，发现已故之封德彝实在阴险，且善伪饰，蒙蔽圣上至今。”起居注是史官随侍皇帝身边所记录下来的皇帝言行，当时在位皇帝按例不许翻看。

李世民有些不满意杜正伦的行为，说道：“杜卿这样做，不好。要知朝中之臣多在武德年间任职，你如今泄露太上皇起居注的内容，极不妥当。这样吧，你今日只将封公的言行择要说出，其他的一概不许涉及。”

杜正伦面对李世民的斥责，不免冒出冷汗，遂颤声答道：“封公在武德七年之后，对陛下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其密言太上皇曰：‘秦王恃功，颉颃太子，若不早立，则亟图之。’对隐太子曰：‘为四海不顾其亲，乞羹者谓何？’太上皇欲立陛下时，是他极力谏止。臣以为其两面三刀，与其赠号不配，请陛下还赠改谥，以彰其恶。”

李世民极度震惊，想起自己当初与李建成相争之时，封德彝多次在自己面前言说李建成之短，并数进忠策。这样一个两面三刀之人，看其表面时显得非常恭顺，居处衣服等也很朴素，而险佞如此，人莫能探其膺肺。想起他居然能在自己的手下得以善终，李世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他有心想出言詈骂一番，然朝堂之上终为不妥，遂立起身来，呼道：“取笔墨来。”

台下群臣寂静无声，不知道李世民要行什么动作。那边的太监快步送来笔墨，将绢纸铺在龙案之上。

李世民手执毛笔，微一凝神，飞笔在纸上写了一首五绝。他侧头观察了一番，觉得还算满意，遂抬头道：“萧公，朕今日赐诗一首，你可向群臣宣读。”

萧瑀接过绢纸，见上面写道：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 智者必怀仁

萧瑀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心里激动万分，大声将该诗念了一遍。

李世民道：“萧公，想后面的人并未听清楚，你可再大声念上两遍。”

待萧瑀声歇，李世民说道：“萧公，这首诗名为赐你，其实也是赐给众卿的。你与封德彝相比，一个昭如日月，一个幽暗如鬼。朕说过要行清明政治，君臣之间，臣臣之间，官民之间，皆须行阳谋，不得行阴谋。望众卿谨记。”

下面群臣应道：“臣等遵旨。”

李世民接着道：“至于杜卿所言，似有必要。可诏夺其司空之赠，另改谥号为缪。封德彝在世之日，毕竟也为朝廷做了一些有益之事，实封就照旧吧。”李世民说到这里，想起了当初围攻洛阳之时，是封德彝回京找李渊陈说，终于挽回了李渊的回兵之意，才有了此后的洛阳、虎牢大捷，此功很大。

朝会散过后，李世民召来魏徵责怪道：“魏卿，朕看你对杜正伦的评语有些太过。封德彝既有恶行，其后终将彰显。他不该当堂将起居注的内容泄露出来，你以为呢？”

魏徵点点头：“不错，他今日的行为有些孟浪了。臣回头找他，要深深规诫一番。”

这年四月之后，北方诸州普降甘霖。饥渴的大地有了雨水的滋润，绿草复起，半枯的树木又绽出了新芽儿。百姓眼望喜雨，松了一口气。田亩中所种下的麦、桑、豌豆、葵等物，已经枯死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有了雨水，这些作物就可以活下来，再适当补种，秋收之时虽要歉收，然不至于绝粒无存，这样来年就有了指望。

蒲、虞两州得了邓州的资助，两位刺史又照搬陈君宾的做法在境内施行，竟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他们设法引水补种，多造水车及时灌溉，种苗成活率很高。到了天降喜雨的时候，这两州和周围之州相比，境况要好上一大截子。两位刺史眼见秋收有望，不禁喜极而泣。要知道蒲、虞两州原来受灾最重，这下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非为易事。他们追根溯源，更加感激陈君宾及邓州的恩德。这两位刺史又不约而同上表，其中先说本州所发生的变化，最后又推许陈君宾和邓州的功劳。

李世民阅罢两州上表，召来房玄龄、杜如晦道：“你们看看蒲、虞两州的上表，若其言甚确，这陈君宾其功大焉。”

房、杜两人分别阅表，房玄龄最先看完，奏道：“邓州去年收成不错，吏部的考功员外郎曾经亲往实地考察，此事吏部留有存照。另邓州赈济各地灾民，山南道大使也查证确实，陈君宾并不吝啬。至于其资助蒲、虞两州之事，臣尚未听说过。”

杜如晦微笑道：“陈君宾能有今日的功业，与其到任时得到的一笔横财大有干系。去岁末有人密报，言说陈君宾在南阳发现隋时粮仓未报朝廷。臣接报后让刑部派员暗暗查访，果有其事。只是陈君宾未将陈粮中饱私囊，而将之以为本州及流民的口粮，以此度过荒年。”

李世民一开始眉头紧皱，渐渐又舒展开来，说道：“陈君宾如此大胆，竟然敢隐瞒不报。不过他最终将之用于百姓，也有可恕之处。”

房玄龄道：“陛下所言极是，臣观这蒲、虞两州上表，其中言说兴农措施，颇为独到。像官吏自耕自足，与圣上亲耕籍田精神符合。官吏如此，则百姓更有耕作的热情。还有，其变赈为赊，百姓不是一味等待，而是努力耕作，以倍其获，很有新意。”

杜如晦道：“陛下号召农为邦本，并说各地刺史以农事为要。以臣所观，这陈君宾虽有所失，然瑕不掩瑜，实为一出类拔萃之刺史。其治农事，颇有政绩，且致富之后不忘天下，慷慨以赈济灾民，帮助他州度过艰难，真良吏也。”

李世民听得出来，杜如晦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大力表彰陈君宾一番。他用眼光征求房玄龄的意见，只见房玄龄热切地连连点头。他拿起蒲、虞两州的上表看了一眼，说道：“陈君宾固然可以大加表彰，这蒲、虞两州的好处也要说上一说。玄龄、如晦，看到这三位刺史的作为，朕感触良深，觉得去岁以来所行政务已初步见了效果。他们心想百姓，勤于农事，恪守官道，不容易啊。玄龄，此诏由你亲手拟出，然后明发天下，令天下刺史效法。至于陈君宾瞒报之事，今后不可再提。”

当日，这道诏令明发天下，其中赞扬陈君宾曰：

去岁天下诸多州谷不登，糇粮少，令析民房逐食。闻刺史与百姓识朕此怀，务相安养，还有盈粮，出布帛赠遗行者。此知水旱常数，更相拯赡，礼让兴行，海内之人皆为兄弟，变浇薄之风，朕顾何忧？已命有司录刺史以下功最；百姓养户，免今年调物。

此诏经驿传至各州刺史手中，与邓州邻近的诸州刺史纷纷来邓州现场观看。邓州府衙一时忙碌起来，门前车水马龙，陈君宾每日接来送往，不胜厌烦，然也只能赔着笑脸殷勤接待。前来观摩的刺史回去后依样画葫芦，将陈君宾的做法在当地施行。大江南北，到处都哄传着陈君宾的大名。

襄州刺史尉迟敬德看到陈君宾资助虞、蒲两州，不禁大怒，接连两次到邓州找到陈君宾大骂，认为其沽名钓誉。因为襄州与邓州州境相连，襄州也遭灾不轻，陈君宾坐视不管，反而资助离京城不远的蒲州，明显是想向朝廷邀功，且没把尉迟敬德放在眼里。陈君宾看到尉迟敬德那蛮横的样子，感到无法说理，哭笑不得。

颉利自从在渭水便桥上与李世民盟约之后，回到突厥牙帐还算老实，从未再兵犯唐境。他这样做，并非为了遵守盟约，实际上因为自己后院起火，无暇南顾。

东突厥当初强盛时候，其统领朔漠诸部落，威震塞外。所统部落较大者共有十五个：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骨，拔野古，思结，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霄，颉利。诸部落中，以薛延陀和回纥的势力最强。这些部落臣服于东突厥，完全是慑于东突厥的军事威胁。东突厥靠武力征服了这些部落，但这些部落之间并没有共同的民族语言和经济利益。若突厥势力稍弱，这些部落马上就会起来反抗。

最先举起叛旗的是回纥六部，其酋长菩萨率其部落七万余人，宣称从此不受颉利的约束。颉利闻讯，不能容忍反叛势头兴起，遂派其兄子欲谷设带领突厥铁骑来讨伐回纥。面对大军压境，回纥部落在菩萨的带领下，万众一心，集合了五千骑在马鬣山设伏迎击之。他们以少胜多，大败士气低落的突厥兵。欲谷设兵败之后向西逃窜，菩萨领军穷追不舍，一路上俘虏了不少突厥兵。这样一直追到天山，终于将欲谷设率领之军彻底打散，至此，其带来的十万突厥铁骑损失殆尽。

受到回纥的影响，薛延陀酋长夷男也跃跃欲试。他与菩萨不同的地方，在于要先找一个可以托庇的靠山。其时周边以三方势力最大：东突厥、西突厥和大唐。西突厥距离太远鞭长莫及，他只有选择大唐一途。夷男遣其弟统特勒入长安见李世民，表达了要投靠大唐的意思。李世民此时未有任何迟疑，当即答应，并册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以鼓纛。李世民另特别赐给夷男宝刀和宝鞭，面谕统特勒道：“归语尔兄！所部中或有大罪，用此刀处斩，小罪用此鞭作笞，幸勿宽纵为要！”夷男得讯大喜，遂在郁督军山下建牙设帐，号令近部，明确表示与颉利决绝。

颉利恼怒非常，既恨李世民挑拨之举，更恼夷男背叛自己。他权衡利弊，觉得还是先将薛延陀收服最好，大唐那里权且放一放，遂派突利可汗统兵击之。

突利领兵进军郁督军山，那边的薛延陀早已经严阵以待。夷男一面发铁骑设伏，又派人与回纥、拔野古等部落联络，陈说其中利害，要求他们派兵增援。菩萨等人深知颉利是诸部落共同的敌人，只有将来犯突厥兵打败，方保境内安定，遂各自派兵增援薛延陀。诸部落如此众志成城，可怜那突利一路兴兵，其军中士气不高又无地利优势，所战皆北，只好节节败退。此仗不仅没有达到预先的目的，反而将东突厥所辖之地丢失了不少。眼见抵挡不住，突利放弃进攻转为防御，自己带领从人轻骑返回东突厥牙帐。

颉利闻讯，急召突利入帐。两人刚见面，颉利便开口责骂，并令从人将其鞭挞一番。如此还不解气，又将突利幽禁十日，方才放出。由是，两汗之间结怨更深。

颉利想起了李世民册封夷男的事儿，又复暴跳如雷。他当即派人入长安，请李世民到朔州边境会猎。其名为会猎，实际上是行恫吓之事。

却说兵部尚书李靖，知道李世民目前最重要的事儿是兴农致治，不愿意轻易动武。他明白此节，所以不轻言武事，唯令边防加强整固，并时刻掌握四方动静。眼前对边境最有威胁者，以东突厥最为紧要。李靖到任后，令镇守朔州、夏州的李世、李大亮等人，想法刺探东突厥及梁师都的各种情报，并让其日日报入京师来。这次颉利派人来京的消息，李靖已经早数日闻知。他又将各方消息看了一遍，心中默默地想好了对策，以应对李世民的询问。果然，李世民这日在政事堂阅罢了鸿胪寺的奏章，即差人去叫李靖。

现在来政事堂议事的人员略有变化，走了一个高士廉，其余共八人。他们是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王珪、魏徵、长孙无忌、萧瑀、陈叔达。李靖入门后向李世民施礼，李世民示意让他坐下，说道：“药师兄，颉利约朕到朔州会猎，如何应付？其他人刚才说了不少，你为兵部尚书，谈谈你的看法。”

李靖答道：“臣以为颉利只是虚声恫吓，不足为虑。他现在焦头烂额，怎么会有精力南顾？”李靖说完，将东突厥的最新情报说了一遍。

李世民目视萧瑀道：“萧公，听了药师兄所谈的突厥现状，你还劝朕去修古长城以备突厥吗？”

萧瑀道：“陛下现在以兴农为要，唯求安静。古长城横亘于北境，其大势连接，唯有部分残缺。若修之以备突厥，所费不多，实有益于国内安静。长城复起以为屏障，则突厥不敢轻易犯边，臣以为有必要。”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药师兄深谋远虑，深知突厥之弊。朕今日让他来言，其实想为我之佐证。大家都听到了，突厥现在灾异相连，颉利不惧而修德，反而暴虐益甚，骨肉相攻，其亡在朝夕。朕正准备扫清沙漠荡平东突厥，再劳民远修古长城，岂不成了自己的羁绊？”

萧瑀依然不服气，言道：“陛下与颉利在渭水便桥盟约后，曾经说过要偃武修文，如今元气未复，又要劳师远征，岂不矛盾？”

李世民一笑释然，又对温彦博道：“温卿，你在突厥日久，如何看待如今形势呢？”

温彦博答道：“突厥兴衰，从其羊马身上即可看出端倪。东突厥现在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陛下，东突厥现在内外交困，若使李尚书统领奇兵击之，再与薛延陀等部落联合，相信定能拿下。”李世民摇头不许：“现在去攻东突厥，不是最佳时机。朕即位以来，天下一直大旱，百姓的日子过得很是艰辛，国库存粮又不多，现在动兵征讨，无疑是雪上加霜。嗯，朕看东突厥内部纷争，现在只是开了个头，我们静观其变即可。萧公，须知征伐一事亦分两极，如隋炀帝征伐高丽，实为好大喜功之举，我所不取；如颉利之流，屡屡侵凌我国，危及国之兴安，那是必须征讨的，只是要选择好时机而已。”

杜如晦奏道：“陛下，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人来，言称欲献万钉宝钿金带及马万匹，以迎唐公主成婚。其使者已在驿中多日等候，如何答复，请陛下示意。”

李世民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眼前有兵法大家在此，药师兄，你如何看待西突厥求婚这件事情？”

李靖每每到了李世民面前，皆沉静有度，不敢擅越。他稍微考虑，缓缓答道：“孙子曰‘远交近攻’，若陛下欲图东突厥，似答应西突厥的求婚为好。”

“药师兄既这样说，那就与西突厥和亲吧。如晦，你告诉来使，让他们克日来京迎娶即可。至于眼前的事情，温卿，你熟悉东突厥习俗，可携带礼物出使一趟。你见了颉利，就说朕正忙于国内救灾，无暇分身，过两年再会猎吧。朕想颉利这样做，无非是虚声恫吓，他见了大批宝物，以为朕又服软，定会偃旗息鼓。

“药师兄，你可嘱李世、李大亮、张公谨他们加强戒备，勤于练兵。颉利眼下自顾不暇，又见我国边防整备，他不敢轻易犯边。还有，那梁师都素来仰仗颉利之势，此次颉利要与朕会猎，听说他又在朔方那里鼓噪不已。哼，朕不想兴兵扰民，因任这跳梁小丑逍遥了几年。如今东突厥势衰，该是收拾他的时候了。这里有一道夏州都督刘闵的上表，言说梁师都与其属下互相猜忌，正是进击的时机。”

李靖答道：“梁师都为颉利之鹰犬，朔方百姓早已将其看透。就外势而言，我军为防备梁师都侵扰内地，日日修筑城池以为屏障，已经将梁师都压迫得无腾挪之地。圣上说得好，梁师都内外势衰，其靠山也无暇顾他。若我朝令一将出征，即可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之。陛下既然下定决心，李靖愿意领兵出征，定生擒梁师都至陛下面前。”

李世民复向众人说道：“朕欲兴兵讨伐梁师都，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魏徵说道：“如今国内已平，仅有梁师都在那里招摇，且讨伐他不用大动干戈，又可灭掉颉利在国内的一颗棋子，臣以为可行。”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我们君臣形成共识，先拔掉梁师都这颗棋子。药师兄，如何筹划军事，由你主之。杀鸡焉用宰牛刀，你不用亲自上阵，选一上将领五万兵马前去讨伐即可。”李世民思索一下，接着道，“这样吧，朕帮你点将。可由柴绍为行军总管，薛万彻为行军副总管，克日讨之。”

对付颉利的方略就如此定了下来，李靖回衙后立刻行文调兵，并召来柴绍、薛万彻面授机宜。

柴绍现任右卫大将军，李婉娘死后的第二年，李世民即让长孙嘉敏为他访得了一门亲事。该女系隋郎将裴仁基的幼女，她生得美貌，性格又温婉。柴绍与其成婚之后，感受到了其温柔似水，那是在李婉娘身上难以得到的滋味，他们家居日子过得很和顺。

薛万彻原来跟随李建成，玄武门之变后亡奔终南山中，李世民派其兄薛万均数次入山方将其召回，授为右领军将军。李世民最早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河北，薛万彻当时作为李艺的将领一起来攻刘黑闼，其勇猛力战给李世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亡奔终南山中，表现了对李建成的忠诚之心，李世民更为欣赏。这时，万贵妃所生幼女丹杨公主到了适嫁的年龄，万贵妃让长孙嘉敏帮助挑选夫婿，长孙嘉敏又将这番话说给李世民，李世民脱口而出：“我看薛万彻就不错。”此后，万贵妃和长孙嘉敏又亲眼看了薛万彻本人，觉得还算满意。这样一来二去，薛万彻就当了驸马，成了李世民的妹夫。

李世民此次令柴绍、薛万彻为正副行军总管出征朔方，两人领兵五万出京城，过庆州，不日就到了夏州境内。闻听大兵来到，夏州都督刘闵、司马刘兰成出城迎接。他们将柴绍等人迎入城内，听罢柴绍宣读了李世民征讨梁师都的旨意，然后将与梁师都的对阵形势说了一遍。

原来刘闵和刘兰成皆是有心之人，他们整固城池以防备梁师都，渐渐稳住阵脚。刘闵此时又多次派轻骑深入梁师都所辖境内，专事践踏其庄稼，使其粮食不足。其间，刘闵派人潜入朔方城内，想法疏离梁师都的君臣关系，成功实行了反间之计。一名叫李正宝的将领被反间成功，他表示要拿下梁师都归唐。孰料有人告密，李正宝仓促之间只身逃出投奔刘闵。经过此事后，梁师都的内部猜忌更重。刘闵感到该是进击梁师都的时候了，遂修表一道，请求李世民发兵来攻朔方。

柴绍听完了刘闵的述说，赞扬道：“刘都督，你的这番功劳圣上已经记下了。我临行之时，圣上谆谆告诫，此战许胜不许败，且不可动静太大以扰百姓。梁师都困守朔方，已为瓮中之鳖，拿下他是迟早的事儿。我现在最担忧的是，万一我们攻打梁师都，他定会向颉利求援，如不能速战速决，倒是一件为难的事儿。”

刘闵沉吟道：“不错，梁师都一遇进攻，定会向颉利求援。突厥兵若来援，有两条道儿可行：一条是沿着朔州、银州边境东面来袭；第二条即是经过河套地区，沿着河水南下再入朔方。”

薛万彻道：“东面的路线不妨，李大亮、张公谨他们已在那里布下铜墙铁壁，谅他们难撼动一分。”

刘闵眼望柴绍，说道：“如此，我们专力对付其北路即可。”

柴绍沉吟了片刻，决然道：“如此，我们先对梁师都围而不打，静观其变。万彻，你领三万兵马到怀远一带设伏，只要有突厥兵出现，立刻痛击将之打败，此举定会让梁师都胆寒。我想，颉利如今内外交困，难以拿出大批兵力来援救梁师都。且我们领兵来此，一路上偃旗息鼓，动静不大，颉利定然以为对付梁师都的兵力仅是夏州的守军而已。估计他不会重视，所派人马不会超过二万。”

薛万彻依计带领三万兵马悄悄潜往怀远。柴绍又令领兵据守夏州，自己和刘闵分带两支人马，一东一西去袭扰朔方。梁师都见来袭兵马不多，遂大开城门带领人马冲杀出来。柴绍和刘闵的兵马与之一触即散，既而不知所踪。梁师都见对方力怯，心想此次要好好挫挫夏州的威风，遂放马到夏州城下，竭力攻打。城中的刘兰成偃旗息鼓，对之不理不睬。夏州城坚壁厚，梁师都一时无计可施，只好在那里跳脚大骂。这样挨到天黑，梁师都见今日难有结果，遂鸣金班师返回朔方。

刘兰成见梁师都已退过城门二里开外，随即一声断喝，只见城门大开，手执火把的兵士不绝地拥出城来。他们大声吆喝，奋力向前方追击。这时，埋伏在两侧的柴绍和刘闵，也令兵士大张火把现身出来。梁师都三面被围，只好没命地向朔方方向狂奔，其军大败，被唐军俘虏者甚多。

次日，唐军旗幡将朔方城围得密密匝匝。梁师都新败之后不敢再战，遥望北方想起自己的突厥主子，遂派人混出城外，星夜找颉利求救。

第十四回

太极殿日勉群臣

风陵渡夜访旅客

李渊受尊为太上皇，日日居于太极宫内。宫内山水依旧，嫔妃簇拥如云，然李渊行止仅限于宫墙以内。这样日复一日，李渊心情愁闷，不免溢于言表。

李渊以往到海池里荡舟的嗜好，近来已荡然无存，转而爱上蹴鞠的游戏。

李渊令嫔妃及宫女组成蹴鞠队伍，然后在太极殿前的一块草场上设立了逑场。每至申时，李渊一身短装，率领一帮明艳妇人下场厮杀。李渊年龄已六十有余，然他毕竟为男人，较之女人要迅捷许多。其得逑后左盘右带，然后凌空一脚，气逑直飞网窝。他置身于女人丛中，鼻闻香汗阵阵，耳听娇喘声声，再享受胜利的快乐，其中的美妙难用言语表达。

李渊这日玩过蹴鞠，回殿沐浴一番，用手抚摸自己的皮肤，感觉很有弹性。经过温水的浸润之后，肤色变得红润。那一时刻，李渊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失落：自己的精力和健康保持得不错，然已被早早地结束皇帝的命运。现在虽名为太上皇，然如同软禁一般。说白了，今后要数着指头在这庭院之中打发自己的余生，无异于苟延残喘。

李渊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坏，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侍候他的嫔妃和宫女见惯了李渊的这种表情，依旧在他的面前走来走去，只要不极度招惹他就行。李渊以前待人本来就很随便，现在失了皇权，周围人自然又少了一层敬畏，彼此之间少了不少礼套，大家都随便起来。李渊独自斜倚在胡床上，一缕夕阳透过窗缝正好照在他脸的下方，因其神情阴沉，更显其脸色枯槁。

李世民这时候进入殿来，因其脚步既大又快，太监甚至来不及通报李渊。李世民见李渊一人斜倚在胡床上，周围的宫女和太监各忙各的事儿，无人在其身边侍候，不由得心生怒火。他强压火气走到李渊面前，禀道：“父皇，二郎特来觐见。”

李渊缓缓地睁开眼睛，说道：“二郎来了，你坐下吧。”

李世民一扭脸，对跟随而来的侯君集说道：“你去，带人将这帮无规无矩的奴才们拿下。再好好问问他们，缘何在太上皇面前不知一点规矩？”

李渊听说要办身边的太监和宫女之罪，急忙摇手道：“二郎不可这样做，他们这样皆是听我的吩咐。你若办了他们，还不如把我办了呢。”

李世民听出了李渊话中的怨怼之意，遂又对侯君集道：“太上皇既这样说，就先饶了这帮奴才，让内侍省来此训诫一番即可。”

李世民见李渊闷闷不乐，遂换颜转话题道：“父皇，二郎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那朔方的梁师都为颉利的走狗日久，终于让柴嗣昌领兵将之消灭。”

李渊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欠起身子问道：“梁师都果然被灭了？此人一倒，颉利在南边再无响应之人。还有，从此国内再无割据诸侯。二郎，梁师都实为为父多年的一块心病啊。嗣昌此次领兵剿他，最后是将他生擒还是诛杀？”

“这厮最后让自己人给杀死了。那日柴嗣昌领兵围了朔方，又悄悄派薛万彻领兵三万在突厥援兵的来路上设伏。薛万彻果然大破突厥援军，这个消息传入朔方城内，梁师都及其手下不免沮丧。这样又过了数日，朔方城中眼见粮尽，其内部原来就互相猜忌，现在又忧自身之安危，愈发纷乱。梁师都内忧外困，难以弹压众人，梁师都的从父弟梁洛仁率人杀入师都住宅，将其一门杀尽，然后开城门向柴嗣昌投降。如此，朔方城从此归了我朝。”

“梁师都被灭，颉利有什么反应？”

“他如今自顾不暇，哪儿有心思再管梁师都的事儿。”李世民接着又将东突厥的现状简略叙述了一遍。

李渊听完，从躺椅上立起身来，在殿内踱步，边走边说道：“好呀，颉利也有今天。二郎，知道我这些年的最大心病是什么吗？”

“儿臣不知。”

“就是东突厥仗势欺凌我国！当初我在太原起兵，迫于形势向东突厥称臣，且年年向其纳贡。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来，就感到无比耻辱。唉，那时启民可汗势衰来投，隋文帝将夏、胜两州的水草肥美之地拨给其用，孰料中国内乱势衰，这突厥难掩其狼子野心，竟然不念原来的好处，顿时翻脸。我这些年，日日想着国势强大之后，再找东突厥算账。二郎，如今我已退位，为父的这块心病要由你来医了。”

李世民也立起身来，坚定说道：“看东突厥现在的光景，难以支撑到三年以后。父皇，儿臣定辅佐您，数年内摘除心病，大家都扬眉吐气起来。”

李渊又复坐下，悠悠说道：“二郎，为父今后想的是如何休闲享福，至于军国大事，那是一点都操不上心了。你主政以来，迭遭荒年，为近年来的最差年景。然你能抚民以静，使百姓休养生息，这一点比为父做得好。我听说你厘改吏治，裁撤冗员，选贤任能，从谏如流，甚感欣慰。二郎，为父不想说过头之话，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一代贤君。”

李渊性格简慢，晚年之后耽于声乐，执政荒弛。然他作为开国之君，毕竟很有见识，此番评价李世民的话可谓恰如其分，又很中肯。李世民听后大为感动，颤声道：“父皇如此夸奖，二郎实在有愧。儿臣主政以来，唯思先祖之英烈，不敢稍有懈怠。”

李渊挥挥手，说道：“罢了，二郎。你的能耐我知道，今后如何理国，其实不用我多说。嗯，眼下倒有一件事儿，我已想过多次，该是办一办的时候了。”

“父皇交办的事儿，儿臣定当遵循。”

“你一心奉孝，一直不同意到太极殿理政，为父很感激你的这番孝心。可那东宫毕竟窄狭，须知大国之朝要显威仪，你该是搬过来的时候了。”

李世民即位之后，李渊多次要求搬出太极宫让李世民移入。李世民思来想去，觉得将李渊撵出去，天下之人定会说自己太性急，便执意不肯。事情就这样耽搁了下来，一晃已经两年有余。李渊今日旧话重提，李世民当然不会答应。他恳切说道：“父皇，为太上皇理应居于此殿。东宫虽小亦有腾挪之地，儿臣觉得很好。且父皇居此，儿臣可就近时时来问询，很是方便，以不动为好。”

李渊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然我在这里又住了两年有余，已经顾了各方的颜面，你不用再争了。我名为太上皇，其实为一乡间老翁而已，日日居于此深宫之中，感觉很郁闷。我想好了一个地方，就是家乡武功县的庆善宫。我想到那里居住，可以自由自在，又有乡间野趣，强似这里百倍。对了，我上次嘱咐你修缮一番，现在已经完工了吗？”

“儿臣已经遵嘱备好木料，正在修缮的时候，被魏徵发现。他谏现在不宜大动土木，事情就停了下来。”

“这个该死的魏徵，我的家事还要他来伸手管吗？”

就是庆善宫已修缮完好，李世民也不会让李渊去住的。事情很明白，自己当了皇帝，却让老子离开京城到乡间居住，传至天下不知人们又会说什么。他还有更深的一层考虑，就是自己取得皇位并非靠正道，万一有人到庆善宫控制李渊来反对自己，则天下人不明所以，那是很麻烦的事情。想到这里，李世民安慰道：“魏徵所谏亦有道理，眼下之势，确实不宜大动土木。父皇多次说过，要安定天下，务以隋炀帝之行为鉴戒。这样吧，待过些日子，等到年成好的时候，儿臣在宫城以北专为父皇起造新宫殿，可名为永安宫，届时请父皇动迁入住。”

李渊认为时间太长，坚决不同意，他思索一下说道：“二郎，你搬入了东宫，弘义宫就空了下来。那处宅子新修不久，还是你攻下洛阳后我专为你起造的。嗯，就这样吧，我搬入弘义宫居住，你不可再拦阻。”

李世民见李渊意志坚定，只好答应。

李世民临行之时，李渊唤住了他，说道：“二郎，我听说裴寂因犯事儿出京。按说此事我不宜再问，然我好念旧情，你是知道的。我们李家取得天下，裴寂功不可没。若其罪恶不大，给他留条活路最好。”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父皇的心意，儿子明白。那裴寂近来在京闲极生事，让他出京只是稍作惩戒。待过上一段时间，儿子自会召他回京的。”

李世民回东宫后即召殿中监，让他立即安排修缮弘义宫。他以前碍于名声，不肯马上将李渊迁出太极宫，怕有人说自己的闲话。其实心中也想早日到太极殿理政，因为东宫毕竟显得窄狭。他对殿中监说道：“弘义宫修缮之后，可更名为大安宫，以示奉养太上皇之意。朕以前在那里居住过，知道其宫室规模与太上皇的规制不合。此为权宜之计，长远来说，须另择地为太上皇营造新宫。朕想好了，可在宫城之东北建设永安宫，那里地势较高，气候适宜，最适合太上皇居住。只是现在国库空虚，一时无力建造，可数年后再动工，但你们现在就要着手绘制宫殿图样。”

殿中监唯唯答应。

李世民接着说道：“太上皇迁出宫城之后，原太极宫内不得增加一砖一瓦，将之清扫一番即可。如今国家正是困顿之时，为太上皇修缮宫室，别人会说这是朕的孝心。若再对太极宫修缮一番，即是奢费了。”

过了一个月，李渊搬出宫城迁入大安宫。李世民令袁天纲择良辰吉时，以选定迁入太极宫的时辰。袁天纲欲按礼仪准备一次隆重的庆典，李世民不许，说道：“仅仅换一个宫殿行朝会之事，要那么多的虚礼干吗？只要选好时辰，其他的就不要备了。”

是日朝会之前，文武官员静静地等候。既而良辰已到，他们按班谒见。太极殿较之东宫毕竟阔大许多，就见文武官员五品以上，分文、武两方站列，其中又按班序排列为一品班、二品班、三品班、四品班、五品班。即使如此站列，殿内也并不显得拥挤，场面疏密有度。这时，李世民入殿升入御座，百官依序开始奏事。

待奏事完毕，场内一时出现了静寂。李世民眼望群臣，缓缓说道：“朕今日与众卿一起到此殿议事，按说也很寻常。然朕到了一个新场所，就想有所变革。算来朕即位，已两年有余，每每朝会之时，皆按规定班序及仪制理政。朕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现在却感到有些乏味了。”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今日为何说出这般话。要知道朝会是最严肃的场面，难道他要日日变换花样不成？

李世民的御座左前案上，一般会放着两摞纸套：一摞是朝廷欲颁布的诏制，一摞是臣下的奏章。李世民立起身来走到案前，顺手翻了一下，然后问道：“玄龄，记得旧制中有‘五花判事’一说，是不是？”

房玄龄出班答道：“是。”遂将“五花判事”的内容说了一遍。

原来前朝中为防止诏令中的漏洞，诏敕由中书省拟好之后，由六名中书舍人先行阅读，他们各执其见，将其意见杂署于其上，即名之为“五花判事”。其后，再由中书令和中书侍郎会审，交由门下省审查。诏敕到了门下省，由其给事中和黄门侍郎驳正之，再返回中书省修改。如此，可以保证诏敕比较缜密。

李世民点点头，唤出温彦博和王珪道：“中书省和门下省最近行文，是否按‘五花判事’之原则来匡行？”

温彦博答道：“陛下，中书省每起草一道诏敕，门下省皆认真驳正，臣等不敢有任何偏差。”

李世民冷笑道：“什么行驳正之事？朕为何就没有任何听闻呢？中书省和门下省皆是机要之司，若诏敕有不便者，须据理论执。然两年之间，你们中书省起草诏敕后，门下省仅是依例看一遍即退回，顶多改上几字，这是行驳正之事吗？哼，若让你们仅仅起草一道文书，朕随便从太学中挑选数人即成，何必还要苦苦择贤任才呢？”

李世民这番疾言厉色，吓得群臣不敢吭声。温彦博和王珪低着头，心里想不通李世民缘何今日没来由地发火。

魏徵现为秘书监，隐隐地明白李世民发火的原因。原来有一日李世民对他感叹道：“众人做事，往往时间一长，就会依照定势行事，不想再增添新意。若使新政能见成绩，须日日出新，方有结果啊。”魏徵答道：“陛下所虑极是。众人勤勉办事，是为政基础，若使他们常常推陈出新，还要陛下在其身后猛击一掌。”李世民说道：“惰性使然，像朕也想日日找些乐子，这样最是轻松，可是天下并未摆脱困苦的局面，确不可掉以轻心。”魏徵猜测，李世民今日的此番作为，无非想借机会勉励众人一番。

果然，李世民将矛头直接指向温彦博：“中书省为机要之司，每出一诏敕皆事关天下。温卿，中书省设立那么多人不是用来摆设的。像六名中书舍人，皆是千中选一的能才，让他们对一事发出一种声音，非朕本意。朕多次说过，以一人之能决天下之务，错谬居多。你要让中书舍人不受旁人干扰，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才是发挥了他们的作用。‘五花判事’虽是古制，然毕竟是前人的经验，不能轻易弃之。从今日开始，要恢复‘五花判事’之制。”

温彦博今日进入太极殿，本来一团高兴，不曾想当了一回靶子，有点惊慌失措，他镇静了一下说道：“臣遵旨。中书省今后每拟诏敕，定当按‘五花判事’原则办理，努力使诏敕完备无漏洞。”

“这样就好。诏敕拟发之前，中书省及门下省可以充分修改，将诸事想细做细，不得有任何疏漏。今后再授任中书舍人等职时，人员来源不能拘于文笔好的书生，最好是有着中央与地方理政经验之人。这样，他们对所拟诏敕的施行会有实际经验，不至于望文生义与实际脱节，便于尚书省进行操作。玄龄、如晦，诏敕既成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须不折不扣地施行，你们要谨记此节。”

房玄龄和杜如晦躬身领旨。

李世民让温彦博、王珪、房玄龄、杜如晦退回班中，转对众官说：“朕即位之初，诏百官可以上疏言事，当时众卿纷竞上疏，蔚为大观。朕每书必读，并将重要者粘于殿内照壁上，以备不忘。朕之心力有限，若想大治天下，须靠众卿一起努力。上疏中所言之事，皆是衷心所言且切中利弊，朕依此改正，果然收到效果。然今年以来，众卿上疏渐少，查殿内照壁上所粘之书，所剩无几。众卿，想是你们居官之累，近来没有闲暇时间再上疏了吧？”

群臣皆听出了李世民话中的揶揄之意，殿内一时静寂，无人敢接腔。

李世民立起身来，在御台上来回踱步，然后说道：“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天下丧乱，莫不由此。朕明白此节，才虚心纳谏，极力鼓励众卿尽情极谏。朕有此胸怀，则你们能否举谏言，就看你们是否勤奋。朕以为，近来上疏不多，缘于众卿以为现在诸事渐顺，因而懈怠。魏卿，是不是这样？”

魏徵出班奏道：“陛下今入太极殿对臣下的训诫，臣以为很有必要。陛下多次说过要居安思危，则臣下在办好自己事儿的同时，更要查时政之缺失，随时举谏。如此，才能提高办事之效率，并能实现清明之政治。至于陛下说臣下懈怠，臣不敢苟同。仅上疏而言，陛下即位之初百事待兴，为臣者能提出许多建议，经陛下批阅得以化解。现在随奏随办，事儿渐少，亦属正常。陛下，人之才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疏远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虑不便而不敢言。只要皇上能虚怀若谷，导人诤言，相信人臣定能上疏。”

“这一点朕能做到，然你们也要有所表示。褚卿，年底对百官考课之时，要将其上疏与否作为一项考课内容。众卿，你们须常常上疏言为政得失，不拘你分内分外的事儿。对你们的奏章，朕必逐句批阅。当然，朕不求数量，你们不可敷衍塞责，应付了事，须有真知灼见最好。”

李世民的这番言语，宛如一阵风，刮得百官心里皆怀心事。魏徵等人满腹才具，能够随时举谏，那一帮武人则愁眉苦脸，他们不通文墨，上阵厮杀还行，让他们写文章提意见，确实难为了他们。

常何那日下朝后回府，闷闷地坐在堂上不发一言。他现任亲勋翊卫中郎将，为四品武官，亦在上疏言事者之列。惜其幼时读书不多，十六岁即从军，此后南征北战多历厮杀，难以和书本儿结缘。李世民即位之后，常何未有片纸上奏，今日他听了李世民训诫，觉得再不上疏，委实不像话。然自己墨水太浅，又能写出什么呢？

常何在那里直坐了大半个时辰，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他烦躁地立起，到庭院中来回转悠，突然，一只鸡项上流着血跑了过来，厨工跟在其后紧紧追赶。这使常何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脚将鸡踢飞，骂厨工道：“蠢猪，连一只鸡都杀不死，你还干什么活儿？”

厨工抓过鸡来，在其项上又来了一刀，然后躬身向常何行礼，不敢吭声退了回去。

看着厨工离去的背影，常何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一则故事。那是他从河北返回京城，到了函谷关的时候，因时间尚早，就在那里游览了一回。见该关深险如函，东至崤山，西至潼津，仅有关下一条道路相通，实为天险，常何叹道：“一夫当关，万夫难开，此关是也。”从人有识历史者，接腔道：“是呀，战国时秦置此关，得保立国。其间人们来往，须持关防牒文方能通过，只有一次是例外。当初孟尝君在秦被留，无法出关。赖其手下门客有擅狗盗者，夜入秦宫盗出狐裘，献给幸姬，始获释放。他们半夜到了此关前，因关门须天亮才放行，孟尝君怕秦国派人来追，在那里惶惶不已。其中有一门客会装鸡鸣，因而赚开关门才得脱险。”常何听后笑道：“这孟尝君的本事也就罢了，然其手下能人不少。嗯，管他什么鸡鸣狗盗之徒呢，能打开关门就成。”

常何见鸡想起了孟尝君，更想起了孟尝君手下的那帮门客，顿时眉头一展，喃喃道：“我不通文墨，难道不会招通文墨的门客吗？”

常何说干就干，找到数位知己让他们帮助寻访能写文章的门客。此事须秘密进行，常何嘱咐他们不可喧嚷。

一日，李世民忽然想起要出门走走。他召来众大臣说道：“朕即位以来，连遭两年旱灾和蝗灾，看今春的光景似乎不错，雨水落下不少，春播有望。朕想出外巡视一番，你们以为如何？”

魏徵极为赞成，奏道：“陛下忧劳国事，须巡视天下，眼见为实。只是陛下出行之时，不宜动静太大。”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魏卿的心意我明白，想隋炀帝广宫室、好行幸，侵扰百姓致使天下败亡，朕岂能效之？朕想好了，此次出行，不用御驾，不用龙舟，随带数十人骑马微服出行。朕此行目的，一是亲眼观察天下之实；二是想到邓州实地看一看，要看那陈君宾到底有什么真本领。”

温彦博道：“陛下何日出行？臣即拟诏颁布沿途州县知闻。”

“不用。朕说过此次为微服出行。如晦，你和魏卿、温卿以及裴矩随朕出行，护卫之事由常何安排。玄龄，你在京中辅佐太子监国。”

群臣躬身领旨。

贞观三年四月，李世民不事张扬，带领魏徵、温彦博、杜如晦、裴矩四名大臣出巡，常何率领六十骑以为护卫。他们出了春明门沿着官道向东行去，天黑之时就到了潼关。他们出城之时，常何向李世民请旨要求派人打前站，以安排住所。李世民不同意，说道：“我们此行以不扰人为要，潼关离风陵渡不远，那里为渡口，历来旅舍众多。我们慢慢行到那里，想法包下一家旅舍居住即可。常何，记住，要付钱。”

裴矩道：“陛下，风陵渡那里旅舍简单，不免肮脏。圣上此次出行带人不多，还是让当地官府安排最好，这样也比较安全。”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不可。想起以往征战之时，常常数日衣不卸带，就地而眠。现在有旅舍可住，强似那时百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说也是，你与温卿为多年的京官，没有尝过此苦，你们能行吗？”

裴矩不敢对答，温彦博回答道：“陛下能住的地方，臣不敢挑剔。裴尚书说的意思，是指陛下以万乘之躯涉此荒凉之地，万一有什么闪失，即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毕竟，圣上今日非复往日征战之时。”

李世民哈哈一笑：“有什么不同？别说天下已经治安不错，就是真有人来犯，朕一样能够冲杀。只可惜了你们，满腹韬略，然没有上阵的本领，还要常何他们来保护你们。”

杜如晦等人想想确实是这样，不禁相对而哂。说话间，他们不觉就过了潼关。守兵验了他们的过所公文，那是兵部签署的调防文书，并无特别之处，遂轻松过关。他们转向北行，就听河水的哗哗声音传了过来，夜色朦胧间可见一条巨索横跨河水上方，风陵渡已赫然在眼前。

河水本来自北向南流淌，到了潼关遭遇一溜儿石头山的阻挡，只好折向东行。折弯处两山夹峙，将河水挤得甚是狭窄，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日夜不绝。不知道从什么年代开始，有人从两岸的半山腰处打下巨桩，从河水之上扯起了一道横索。这样，渡船以绳索和此横索相连，上面又有一木质滑轮穿行，船夫只要鼓桨前行，即可借助横索之力径直到达彼岸。风陵渡之北为河东道的蒲州，其东为京畿道的陕州，其西为京畿道的华州。这里的人若想南来北往，必须借此渡口，于是乎，风陵渡异常繁忙又大名远扬。

李世民一行在临河的一处旅舍安顿下来，草草地吃了饭，就见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李世民眼望窗外，不觉来了兴致，让杜如晦等人随他一同到河堤上漫步一回。常何急忙要去张罗，被李世民制止，仅让他带两人随行。

四月的天气已经渐渐温暖，走出户外，可以闻到浓郁的花草之香。到了夜里，清风轻荡，愈觉花气袭人。李世民行在河堤之上，静听河水拍岸，不由得心旷神怡，转向魏徵道：“魏卿，朕畏你言，已是两年有余未曾出外狩猎。我们现在沿河游览，该不是闲游忘政吧？”

魏徵听到这句话，感觉很不舒服，若不是夜色遮其脸，定能看到他的不悦之色。他思索了一下，答道：“陛下，其实臣每次谏诤，并非想扫圣上的兴致以求自己满足。臣这样做，实在因为圣上身系天下，不敢有亏。譬如狩猎，按理是人之兴趣不可抑止，然方今天下并不富饶，百姓还在为吃饱肚子而发愁，陛下狩猎传之天下，定然有损圣上声誉。”

“哈哈，朕的一句玩笑话你就当真了？魏卿，朕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的脑袋恐怕要被割上几百遍了。”

“对呀。其实嗜好欲望喜怒哀乐的情趣，贤人与愚人没有多少区别。贤人能够节制自己，不使其过度；愚人放纵自己，多失去控制。陛下高尚的品德玄妙深远，但愿陛下常能克制自己，居安思危，以保胜利成功之美。”

“如晦，你瞧，朕不敢稍有话题，让魏卿一缠上即是没完没了。哈哈，魏卿，朕让你们来河边观赏风景，不是上课来着。”

杜如晦趋前几步，拱手道：“陛下，天降魏徵，委实是陛下之福。查古来之谏臣，无出其右。望陛下能亲之用之，则能大治天下。”

李世民停下脚步对众人说道：“朕知道这个理儿。其实朕这样做，并非想当世之事，唯望朕的子孙能够延续国祚，使卿等子孙能长保富贵。好了，我们不再说这等严肃话题，眼前风景甚好，我们也该欣赏一回。对了，如晦，还记得我们在豳州之时吗？那日玄龄说道，待荡平天下，让我带领一帮文士饮马西北边陲，赋诗长城塞外。眼下国家一统，朕却无能完成此举，只能领着你们乘隙到河水边行月夜之游。”

杜如晦道：“风花雪月之事较之理国大局，毕竟为末节。陛下正行新政，若大治天下，则是一首大诗，文士之吟咏岂能与之相比？”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呀，动辄将话题引到国事上，把朕的好心绪都破坏了。我们已到了风陵渡口，刚才观了风景，又说了大事，该是回旅舍休息的时候了。”

众人听了李世民无奈的言语，不禁轻笑。心想他既然想欣赏风景，就应该带一帮学士来吟诗才对。

一行人离开渡口，沿着石板路返回旅舍，就见路左侧有一处阔大的房子，里面透出光亮，且人声鼎沸。李世民忽然来了兴趣，指点常何道：“你去，瞧瞧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常何快步入房询问，既而折返禀报道：“陛下，这是行人渡河时的歇脚之所。”

原来风陵渡有渡船两艘，船工为保万全，每至夜里渡船不开。晚来的行人到此，有钱的则入旅舍居住，无钱的如贩夫走卒，只能待在这座渡口给提供的大房子里歇脚，以待天明。

李世民作势要入房观看，常何拦阻道：“陛下，房内肮脏且人满为患，不宜入内。”李世民甩手道：“你和这两人在外面守着，不得入内。若房内的百姓看见带刀的官兵，定然骚动。”说罢，他带领杜如晦等四人轻移脚步，缓缓入内。

房内乌烟瘴气，气味难闻。四角灯烛如豆，光线昏暗。李世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向左角走去，后面四人见状，急忙跟随。

一名小厮看见这五名衣服光鲜之人走了进来，疾步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客官要歇脚吗？要不要苇席？”

这帮人平素养尊处优，一时不明所以，还是魏徵反应较快，答道：“好呀，来五张。”

小厮伸出手来，说道：“一张席收钱一文，共五文。”

魏徵从怀里掏出一把开元通宝制钱，数了五枚递给小厮。那名小厮接过钱来，飞快地拖来五张苇席，说道：“此为租席，明晨须还。”

李世民等人觉得奇怪，想不到魏徵身上还带有开元通宝钱。原来唐立国之初，沿用隋朝五铢钱，至武德四年，始废五铢钱，行开元通宝钱，其制为：径八分，重二铢四累，积十文重一两，一千文重六斤四两。

他们见四周众目睽睽，不好再问魏徵究竟。遂一人接过一张苇席，各自坐了下来。

他们从进入屋内的那一时刻起，满屋之人皆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李世民一落座，身边一名操太原口音的老者期期艾艾地问道：“客官，瞧你们的打扮，身上定然有钱，缘何不住旅舍？如你们这样的人物到此房内歇脚，老夫来往风陵渡数十年，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李世民一听见太原口音，顿时起了亲切之意，答道：“我们本是贩货之人，这一次折足了本钱，只好仓皇回家。”李世民在太原居住多年，也学会了几句太原话，他现在故意露出了太原话的尾音。

老者叹息道：“听你的话，敢情也是太原人吧？唉，你怎么落到了这般境地？不过看你的打扮，也不像商贾之人啊。”

“不错，我现在居住在太原。此次去南方贩运一批潞绸，不料被强盗夺了去。”

老者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一样：“强盗？不对吧。客官，要说头几年路上遇到强盗，老夫敢情相信。这几年，当今皇帝让百姓返乡种地，各地官府管束极严，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听见强盗的事儿了。你的遭遇确实令人奇怪。”

老者身旁一位红脸膛的汉子瓮声瓮气说道：“以前去当强盗，很多人都是被逼的。若有田种有饭吃，谁愿意去干那些在刀尖子上舔血的活计。”

魏徵道：“这位客官，听你的话音像是蒲州人氏，你们那里有田可种吗？”

红脸膛汉子咳了一声，回答道：“当然有田可种。说起来，这也是托了邓州陈刺史之福。我那时逃难到邓州，陈刺史又将我们送回来，又是给口粮又是给种子，还送了许多大水车，去年总算有了收成。看今年的光景，也许会风调雨顺，比去年还要好啊。”

老者点点头：“我也曾听说过陈刺史的名头，确实是一位好官。其实新皇帝就位以来，派了许多好官到各地为百姓办事。说也奇怪，以前官员出行要鸣锣开道，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现在呢，这些官员常常身着便装，主动找百姓说话。就拿眼前这蒲州来说，那里的大小官员皆带领家人与百姓一样种田。嗯，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红脸膛汉子道：“说到底，还是当今皇帝厉害呀。听说这位新皇帝年仅三十，有本事得很，且爱民如子。皇帝这样，手下的官员当然不敢刮地皮了。”

老者抬起头，悠然道：“老夫有缘，曾经见过当今皇帝一面。那是老皇帝在太原起兵的时候，突然突厥大兵来犯。嗯，太原人当时称呼新皇帝为二郎公子。是这二郎公子领兵前去抗击突厥兵，说也奇怪，突厥兵一听二郎公子的名头，顿时吓得自动退兵了。那日二郎公子领兵返回太原城的时候，我在人缝中瞧见了他的模样。啧啧，你瞧他脸如满月，目如朗星，身高八尺。那时我心里就想，这二郎公子不同凡响。你们看，他现在果真坐上龙廷了。”

李世民微笑道：“老爹真有福气，我到过京城多次，还从未见过皇帝之面呢。不过新皇帝远在京城，他再有本事，天下之大能管得过来吗？”

老者摇头道：“看客官的岁数，不过三十出头吧？知道我多大了吗？我今年六十三，算来也经过好几代皇帝了。根据我的经验，皇帝是什么性子，那么下面的臣子也相同。记得有句话叫‘上行下效’，灵验得很哪。比如隋文帝时，天下富饶，我的家境就比较宽松，到了炀帝末年，家里就有点揭不开锅，没奈何，我一面做点农活，一面想法贩点丝绢，以贴补家用。到了本朝老皇帝时，日子虽好过一点，然战争不断，也是艰难。打从前年开始，新皇帝不再打仗，一心兴旺农桑，对，听说皇帝本人还下田耕种呢。从那时开始，下面的官吏张口闭口都说要干好农活。这几年尽管年成不好，总觉得有望了呢。客官，你跑动那么多的地方，难道就没有感觉吗？”

李世民用欣喜的眼光看了杜如晦一眼，心里很觉得意。

杜如晦看这位老者很健谈，因问道：“你既然贩丝绢，当知现在粮价若何？”

“去年春上的时候，粮价最贵，一匹绢仅能换一斗粮。现在嘛，一匹绢可换一斗半粮。看光景，只要风调雨顺，粮价还会落下去。”

此后，李世民又与周围的人聊了起来。屋内人本来要在这里坐待天明，看到这帮衣服光鲜之人入内，觉得很稀奇，慢慢都围了过来。大家东拉西扯，不觉时辰已过了半夜。

常何肩负守卫之责，几次探头探脑观看究竟，因李世民有令不敢入内打扰，只好自己干着急。

李世民看到时辰不早了，遂起身对杜如晦等人道：“嗯，我坐得腰都酸了。走吧，我们再到河边走动一回。”他边起身边向老者等人告别。

李世民等五人出了门外，常何等三人紧紧跟随。屋内跟出来的人看到这里竟然有带刀之人守卫，方悟出李世民所说的落拓商贾皆是虚言，定是非常之人。

回旅舍的路上，裴矩恭维李世民道：“陛下，听了这群人说话，让臣等实在兴奋。百姓安居乐业，实为大治天下的先声。”

李世民的情绪甚好，说道：“是啊，我们若不出来微服私行，难以听到如此真切的语言。嗯，朕今日最高兴的是两点：一者，‘抚民以静’的举措已经收到成效，听那位老者的话，他们显然渴望安定的日子；二者，百姓能知闻朝廷的诏令，且敢评头论足。魏卿，记得周厉王采取严厉措施制止百姓说话，其臣下谏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惜其不听，终致败亡。让百姓敢于开口说话，也是行仁政的措施呢。”

魏徵答道：“不错，用高压的手段禁止百姓说话，然不能禁止其心中所想。如此日积月累，终有爆发的时候。陛下，其实百姓欲望不高，他们只要有田种，有饭吃，再加上官府处事公平，即已足矣。”

“魏卿说得有理。对了，刚才入房之时，你的身上竟然带有铜钱，显然是有备而来呀。”

温彦博也说道：“对呀，魏监，你莫非每日身上都装有制钱吗？”

魏徵笑了，说道：“敢情你们平日里都不和钱打交道。要知此次随圣上微服出行，身上若不带制钱，遇到事儿岂不是麻烦了？”

李世民笑了，其他人也笑了。是夜，众人枕着河水涛声酣然入睡。李世民自登基之后，感觉今晚睡得最为香甜。

第二日一早，李世民等人就在旅舍里吃了一顿蔬饭。该饭系用菜蔬和谷米掺在一起烧煮而成，为当地百姓惯食的饭食。李世民伸箸夹起其中的菜叶，对裴矩说道：“裴卿，看来昨晚的老者所言非虚。你看，这碗中的菜、谷，基本上对半，可见百姓的生活确实有改善。朕前两年多阅各地来的奏章，其中说百姓所食以菜为主，其中仅有数粒米。嗯，我们来此并未向当地官府打招呼，这里的饭食不是刻意安排，应该是真实的情况。”

裴矩答道：“陛下圣明。只是臣见陛下咽此粗饭，心中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记得朕当初追击刘武周，数日不食，当时若有此蔬饭，无异于山珍海味。常何，还记得我们在雀鼠谷里的情景吗？”

“臣牢记不忘。每每想起陛下让食羊腿的事儿，臣……臣心里就不是滋味。”常何说到这里，眼眶中顿时红了起来。

李世民摆摆手，让大家抓紧吃饭，赶快上路。

出了潼关再向东行，即是陕州的地界。李世民对这块土地并不陌生，李渊当初封他为陕州道大行台尚书令，就是想让他以陕州为据点，东图王世充。其后，李世民果然攻下了洛阳，还连带着拿下了河北的窦建德，为大唐立下了赫赫功业。一行人乘马经过永丰仓、函谷关，李世民在马上指指点点，显得意气风发。

过了函谷关，李世民把常何叫到身边，边走边问道：“常何，你现在官至中郎将，不是在雀鼠谷时的光景了。朕让百官上疏言事，为何没见过你的片纸上来？”

常何顿时羞色上脸，嗫嚅道：“陛下，臣亦想上疏言事，奈何腹中墨水有限，难成章句。臣这些日子，居家唯有读书，以早日能成书函。”

李世民摇摇头：“上疏言事，非是让你写成美妙的诗赋。譬如一人一字不识，然他能懂事理，能察缺失，可口述请人代笔即可。”

“臣明白陛下的心意，近日欲学孟尝君故事，要请一些门客来帮助臣。”

“请门客可以，然不能让门客帮你写文章。你现在职位已高，年岁又不大，读书习字还是能为的。”

“臣遵旨。”

说话间，他们远远地看到了陕州的城墙。李世民计划，今日不在陕州停留，直奔洛阳。他们挥鞭疾驰，很快就到了城墙之下。这时，他们看见了一件奇事。

陕州东城门下，一百余名老者皆身着黄纱单衣，排列整齐站立路左，他们神情恭谨，显是要迎接什么要人。城门两侧，各扎有一座彩楼，与城墙上悬挂的彩条相映，显得富贵喜气。李世民驭住了马，问杜如晦道：“陕州刺史姓甚名谁，他在这里要搞什么名堂？”

杜如晦答道：“陕州刺史名为赵元楷，其仕隋时先任历阳郡丞，后因献异味迁为江都郡丞。”

“献异味迁为江都郡丞？那他定是讨隋炀帝喜欢了。常何，你去问问怎么回事儿？”

常何领命前去，既而跑了回来，只见他脸色古怪禀告道：“陛下，真是奇怪了。他们说在这里要迎候当今圣上。”

众人一惊，心想此次皇帝是微服出行，这赵元楷是如何得知的？李世民听言后大怒，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挥鞭指道：“常何，你去，把那个马屁刺史给我叫来！”他转向杜如晦道：“如晦，吏部的考课怎么如此不认真，这样一个人至今还窃据如此要位？对了，朕出行的消息又是如何传入这厮耳中？”

猛听城门处锣鼓喧天，又见那群老者席地而跪。李世民知道，这自然是那名刺史闹的玄虚。果然，常何身后跟着一人，显是刺史赵元楷。他小跑到了李世民面前，不顾气喘吁吁，席地跪下喊道：“圣上，臣陕州刺史赵元楷奉旨见驾。”

李世民脸色阴沉，背着手绕着赵元楷转了几圈，冷冷说道：“赵元楷，你知罪吗？”

赵元楷抬起头来，感觉气氛不对，遂颤颤然说道：“臣听说圣上欲幸本州，这几日天天在城门迎候，许是礼仪简慢，望圣上治罪。”

李世民举起马鞭欲抽他一下，转念一想他现在毕竟是朝廷的命官，这样当面殴之，毕竟不妥，遂将马鞭放下，以手数之曰：“赵元楷，听说你因献异味而迁江都郡丞，今日你欲拿献媚隋炀帝的法儿来取悦于朕，此罪一也；如今天下困顿，你既出官物雕饰，又扰老者于此，亦是隋炀帝之风，此罪二也；朕此次出行并未知事诸州，你擅自出迎，即为抗旨，此罪三也。”

赵元楷直到此时，方知自己的此番作为实在不智，本想拍马屁，却拍在马脚上。他忙不迭地叩头，说道：“臣知罪，臣知罪。臣听京中来人说起，圣上近日欲东巡。心想陕州是圣上必经之地，就备下了这些虚礼，还派人通知了洛阳都督张亮。”

这句话更使李世民恼怒：“该死，谁让你通知张亮？”如此一来，则此行想微服出巡，显见是不可能了。李世民接着斥道：“赵元楷，你速速将城门前的东西收起，然后回府候旨。”

赵元楷又叩头不已，然后连滚带爬跑回城门。很快，那里的锣鼓声停息，席地而跪的老者也起身返回城内。

李世民余怒未息，骂道：“简直是一场闹剧。温卿，你即刻拟旨，将赵元楷之罪布告天下并黜免其官职。让天下刺史以赵元楷为戒，不得虚弄花头之事。”

温彦博答应后立刻拟旨，然后送李世民过目。那边，送达快马早已待命，可立即奔赴长安。

李世民又思索了一下，嘱咐杜如晦道：“如晦，我们此次出行，仅有限人知道我们的行程，赵元楷为何这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你回京后，让御史台好好查查此事，看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禁中之语需对外明发的，可以用诏敕形式使天下知闻，不能用快嘴传出，这样很不利。”

魏徵奏道：“陛下，赵元楷此举委实龌龊，然治其罪时须按律来办，不能过度。又如漏泄禁中之语之人，只要其是无心之罪，也望陛下宽宥才是。若因为陛下雷霆一怒，竟招致株连众人，亦为不智。”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朕自然有分寸，你尽可放心。”

皇帝来到陕州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就见城墙上和门外的空地上渐渐聚满了人，他们探头探脑远远围观，意欲一睹皇上的威仪。李世民叹了一口气，骂道：“都是这个马屁刺史坏了朕的好事。走吧，想张亮定在陕州之东迎候我们。本想清清爽爽，到头来还是要前呼后拥。”

李世民从昨天晚上开始，因在风陵渡听了老者之言，心情一直不错。不料到了这里，诸般好心情被一举破坏。他一转念就想返回京城，又想此行的目的地邓州还没有去，不能因此半途而废。遂上马一挥马鞭，带领众人冲过陕州城向东疾驰而去。

第十五回

马周途穷入京师

圣上远虑图突厥

却说长安有一名窦姓之人，他在武德年间看见京城东市里有一处低洼隙地。该地杂生野草，更有脏水充溢，行人经过此地往往捂住鼻子快步走过。这人颇善经营，看到东市里商贾渐渐兴旺，感到这里有利可图，遂以低价将洼地买来。他先是运来黄土将低洼处填平，然后在上面起造旅舍。长安作为当时的世界性大都市，里面各种旅舍鳞次栉比，客源竞争日烈。这窦姓之人打定主意想招徕两类人物居住，他先是在临街处依照波斯式样起造一处旅舍，起名为“波斯居”，专门让胡商居住，对其中一些长期住户，更以低价相诱。渐渐地这里成了长安的胡商聚集之地。他又在僻静的背街处，与前面相连起造了一简陋的旅舍，起名为“素居斋”，以招徕钱少的贩夫、游子居住。这两处旅舍开张后，因其服务周到且价钱公道，吸引许多旅客来此，渐渐日日爆满。这使窦姓之人每日获利一缗，过了数年，竟然因此成为巨富。周围对其刮目相看，尊称为“窦公”。

窦公虽然腰缠万贯，却依然保持当初未发达时的朴素之色；闲来时候，经常到两处旅舍转悠，他一团和气，见了旅客嘘寒问暖，努力营造宾至如归的气氛。这日他来到素居斋，见前台伙计正与一人争执。

那人约三十岁年龄，身穿一短绯白衫，脚穿六缝靴。其衫、靴已显破旧，可知此人正遭困窘之时。然其一张国字脸上有着严肃之相，双目澹然有神，并不显得十分落拓。只见那人向伙计质问道：“我今日的店钱付了没有？”

“付了。”

“我今日能住此店吗？”

“能住。”

“这不成了吗？你还苦苦缠住我干什么？”

“本店规矩，若客官明日继续住店，须预付两日店钱。”

“我知道。你明日再要不行吗？”

“不行。本店生意太好，你若不预付，明日就无房可住。”

那人顿时恼怒起来，问道：“这么说，我若不付店钱，你今日就要赶我出门吗？”

窦公听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争执，急忙走过去说道：“这位客官不必动怒，你尽管住下不妨。”

那名伙计见窦公前来，仿佛见了救星，急忙道：“这是本店的主人窦公，规矩都是他定下的。”

窦公眼睛一瞪，斥道：“干你的活去，这里不用你说话。”又转对那人道，“因本店价廉客官太多，老夫才定下这些陋规。今日经你提醒，打从今日起，就废了此规矩。”

那人见窦公面相甚善，心中大起好感，遂拱手道：“鄙人马周，祖居博州。近日游历京城，身上带钱不多，因惹下这些无谓的口舌。”

窦公拱手道：“不妨，我看客官的面相亦善，你身上就是没钱，也可继续住本店，只要不嫌简陋就好。钱为身外之物，人岂能受钱之累？老夫以前也有困窘之时，今日也算小富。不妨，不妨，你尽管住下。至于店钱，待你将来有了钱还上就是，若没有也无关系，权当老夫有了你这个忘年交。”

马周大为感动，又拱手道：“鄙人感激窦公的盛意，只是若不能付店钱，也不会厚着面皮在这里住下的。唉……”他最后的这声长叹，道出了其心中无尽的苦闷，兼有一分不甘心。

窦公问道：“客官，老夫见你仪表非凡，又是正当年龄。当今朝廷招贤纳士，定有用你之处。”

马周恨恨说道：“人不识才，奈何？”

原来马周生在博州荏平，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剩下孤儿寡母，穷得家徒四壁。然马周生性旷达，幼小时候即不为环境所困，嗜好读书，四岁时能熟背《诗经》、《春秋》，一时被乡里传为奇谈。他长大后，因家境贫寒无法入官学或者通过乡贡、会试入仕，然其声名远播，方圆皆称其能。这时，博州官学闻其名将其补为助教。一日。博州刺史达奚恕来此视学，见到马周轻蔑道：“你有如此大名，缘何不考取功名？且你一日未入官学，仅靠读了几卷书就为人师表，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达奚恕武人出身，秉性简单，言语又粗，激得马周大怒，当时扭头就走。马周回家后收拾行装，带领老母到了汴州。这里有他一个远亲名为赵仁本，介绍他到浚仪县谋一差使，不巧浚仪县令崔贤是达奚恕行伍时的属下，已经听说了马周的故事。当时，赵仁本设宴请崔贤，并让马周列席，他在席间求崔贤为马周谋一差使。崔贤听说了马周的名字，乜斜着眼睛说道：“马周？本官听说过你的大名。我的老上官那天曾经提起过你的名字，还说你是一位沽名钓誉之人呢。”

马周听后怒不可遏，他并不回答，而是掂过酒壶，独斟独饮，直饮了一斗八升，让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悠然饮尽壶中的最后一滴酒，然后起身向赵仁本道：“赵兄，小弟谢你盛情。我现在欲往京城，老母就拜托兄长照看了。不出两年，小弟自来迎接老母。”他又转向崔贤道：“崔县令，为人须谦虚，不可太骄横了。我马周今日这里先存下一句话：总有一日，你想求见我而不能。”

崔贤在那里冷笑不已。

此后马周独自披星戴月奔往长安，胸中满怀志气，欲在长安找寻机会。然他到了长安，举目无亲，日子就一日日地过去了，依旧闲居在素居斋。他来的时候，赵仁本曾资助他一些制钱，经这些日子的花费，囊中已所剩无几。

窦公阅人甚多，他一见马周的神情，就知道这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主儿，遂温言道：“客官不可心头太急，须知凡事要慢慢来，也许忽然之间就大显光明呢。你现在来到长安，首要者是先立住脚，再图其他。我看客官谈吐不俗，异日定能发达。眼下之计，还是要谋一差使最好。”

“谢谢窦公的关心，只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仅仅粗通文墨而已。长安之大，似无立锥之地。”

“老夫想起来了，眼前倒是有一个差使，不知道客官是否愿意屈就？”

“什么差使？”

“中郎将常何府内的管家与老夫相熟，前些日子他让我留意来京的能人。说中郎将前些日子吩咐下来，让府内招些通文墨的门客。”

“门客？就是食客了。我眼下一贫如洗，若有一个吃饭的地方也不错。”马周哈哈一笑，自嘲道。

“客官有所不知。这中郎将眼下可是当今皇帝的红人啊！其府内择人甚严，若你能侥幸得中，亦为幸事。”

这句话让马周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遂拱手道：“如此，就相烦窦公引见了。”

“今日已经天晚，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带你前去。”

窦公果然是一个热心肠之人，第二日巳时，他让人套了一辆车，载着马周向常何府赶去。管家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偏堂，先招呼窦公坐下，然后问马周道：“窦公的眼光一向是我很佩服的，只是我府中择人甚严，请来的门客不是吃白饭的。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能耐和才干？”

马周昂然道：“鄙人虽为一白丁，倒有几宗好处：一者，能通诗书，兼知文史；二者，能查时事之细微，还算有些见地；三者，能撰文章，有援笔立就之能。只是苦无际遇，所以困窘至今。”马周听了窦公对常何的简略介绍，隐隐觉得此人武人出身，又是当今皇帝的红人，定是想找通文墨的门客以为智囊。所以其答话时候，竭力表白自己，并不谦虚。

管家仔细打量马周，半晌不吭声。过了片刻，他起身道：“来这里谋事之人，皆自视才高。这样吧，主人临走时留下一题，你若能答出，回头我自向主人禀报。你若答非所问，我们不用多说。”说完，他到左方文案上取来一卷。他扬起文卷得意地对窦公说道：“窦公，此题来历大非寻常。主人欲挑门客，惜无应试标准。他平素和虞世南大人交好，就找虞大人问询。知道虞大人吗？他号称当朝‘三绝’，一曰博学，二曰文辞，三曰书翰。皇帝的许多文书皆出自他手，名气很大呀。那天主人找到他询问如何选人，虞大人微微一笑，提笔写了数行字递给主人，说道：‘只要有人能将此题对出，即可照收不误。’不瞒你说，这道题至今已经吓退了不少人。”

马周暗暗点头，他早闻虞世南的大名。就见文卷上写有数行大字，其形姿荣秀出，内含刚柔，果然自成一体，遂惊叹道：“好字。”

管家将文卷摊在马周面前，说道：“今日不让你品评字体，你可细看题意。”

马周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一“乃”一“” 莫能详也 欲索其典 唯君之才

马周观看了半天，脑海里晃过无数经籍，一时想不起来其出处。管家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上前收起文卷道：“哈哈，看来你也不行，请另寻高就吧。”

马周眼光晃过上面的后两句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展颜一笑，说道：“这有何难。”他一眼看见文案上放有笔砚，遂过去提笔写道：

向者二字，群书未之见也，未审虞大人于何文而得。《周穆王传》有“”“”二字，经百儒宗，但言古马名，不敢分于飞兔、，于今靡有详之者也。

窦公和管家观看马周写字，见其字体流畅遒劲，运笔若行云流水，心中先有了好印象。管家待马周写完，点点头道：“字写得不错，至于你所对题意，我也难解。这样吧，主人现在正随皇帝巡行天下，待他回来，再去询问虞大人。窦公，若主人能选中此人，我定会及时通知你。”

窦公和马周打拱退出了常何府。马周听说常何不在家，心里顿时犯愁：眼下身无分文，如何生计呢？窦公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你这些日子先在旅舍等候，就在柜上帮帮忙，干些抄写的活儿。店内的粗茶淡饭，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马周想不到能够遇到这样一位好人，不禁心存感激，拱手道：“窦公，大恩不言谢。马周他日得意之时，定不敢忘记。”

常何这会儿跟随李世民到了邓州的地界，陈君宾带领属下已经早早地迎候于道旁。李世民那日出了陕州不远，就见张亮率领一千洛阳官吏迎接过来。自此之后，李世民变微服出行为明里巡视，但不允许各地官吏铺排迎送。陈君宾明白李世民的意图，此次出迎仅带领十数人。他们见了李世民，皆跪伏道旁，山呼万岁。

李世民勒马停驻，说道：“陈君宾，你不事招摇，很好。起来吧，替朕前面引路，我们边走边谈。”

陈君宾立起身来，让从人行在最后，然后认镫上马，为李世民引路。他不敢在路中行走，小心翼翼勒着马缰绳溜着路边儿，还让李世民超了自己一个马头。

李世民侧头道：“陈君宾，朕算来有近两年时间没见到你了。想不到你来到邓州，将这里治得花团锦簇。朕前几天夜访风陵渡，在那里听到蒲州百姓颂扬你的功德。朕这次来就想眼见为实，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真本领。”

陈君宾答道：“陛下那日在朝堂之上当众夸了微臣，让臣感激之余更心怀恐惧，总怕办砸了差使。若办坏了事儿，臣个人之罪其实为小，最怕圣上因此蒙羞。所以臣到任后，秉承圣上的治国方略，结合本州情况加以施行，不敢稍有懈怠，方有了一些效果。”

杜如晦等人见陈君宾在这里侃侃而谈且滴水不漏，认为他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李世民说道：“好哇，朕说要眼见为实，此次定逐个查看你的粮仓，以及田亩情况。若有半分虚假，朕不会饶你。陈君宾，你其实已经瞒过朕一次，那个隋朝粮仓竟然瞒匿不报，看来你的胆子挺大嘛。不过你最终将之用于百姓，又帮助蒲、虞两州脱厄，也算是将功补过，朕就不追究了。”

陈君宾见李世民果然提起了粮仓之事，起初如五雷轰顶，心想要糟，脑门子上顿时冒出了一层细汗。既而又听见饶了自己，心中的石头方才落了地，颤声道：“陛下，臣那时昧下粮仓，心里装的只是邓州之事。圣上现在饶了臣下，臣心里依旧自责，毕竟那时的心胸忒窄了一些，应该多想天下大事。臣后来所以帮助蒲、虞两州，就是想以此恕去臣的一些罪衍。”

李世民挥挥手，说道：“罢了，此事不用再提。你们不管官职大小，只要心存百姓，不谋一己之私，即是有功。这几年风雨不调，让朕担足了心，难得你一心为百姓，做出了政绩，可谓刺史中的佼佼者。陈君宾，朕看刚才道路两旁的庄稼长势不错，与朕一路行来的情景差不多。依你眼光，今年的收成要好于往年吗？”

“陛下，今春有雨能够播种，看眼前的庄稼长势确实不错，秋收之时应该有一个好年成。只是久旱之后，须防涝灾，时下不可大意。”

李世民大喜，回顾群臣道：“你们都听见了？陈君宾心系农事，虽得意之时，仍旧心怀警惕，他说要谨防涝灾呢。裴卿，朕那日曾听李淳风说过，天象之理大致平衡，久旱之后须防洪涝。你回京后，可嘱户部体察水势，及早防范，要未雨绸缪啊。”

裴矩答道：“臣奉旨。臣今日即送讯儿给水部郎中，让他即时派人巡查天下水势。”

李世民抬头向天，道：“陈卿，时辰不早了。我们今日要赶往你的邓州府衙吗？”

陈君宾遥指前方，只见暮色苍茫之中，可见那里有几处屋宇椽子角，说道：“陛下，前方即是南阳县，这里作为古来南阳郡的治所，屋宇较邓州要好，就请圣上今晚权在这里歇驾。”

李世民点点头，喃喃道：“南阳郡？即是诸葛孔明的躬耕之地了？”

“陛下，南阳县城西北有一处名为卧龙岗，相传是诸葛孔明的躬耕之地。”

李世民停马道：“今日见诸葛孔明故地，使朕又多了一层感慨。如晦、魏卿、温卿，你们现在皆居相位，应该知道诸葛孔明为古之贤相。你们知道他最值得称道的是什么地方吗？”

杜如晦道：“陛下，诸葛孔明能识天下大事，有理政及军事之才，且忠心为主，其优点颇多，实为臣等学习之楷模。”

“不错，诸葛孔明堪为全才。然其为相时最为公平正直，前后人至今不及，其实自汉魏以来，相者仅此一人呀。其在蜀中为丞相，将廖立、李严免官并流于南中。及孔明死，廖立悲泣不已，李严更是悲痛发病而死。陈寿撰《三国志》评论道：‘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廖立、李严以被贬之身对诸葛孔明如此忠心，盖缘于此也。卿等为相，应以诸葛孔明为榜样，待人待事以公平正直为要，如此，则荣登高位，可以长守。”

杜如晦等人答道：“陛下的训诫，臣等定牢记在心。”

李世民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许多大道理说着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像公平正直，前贤多有论述。《尚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孔子说过：‘举直错诸枉，则民服。”惜多少年代，以平直理政之相者寥寥无几。如晦、魏卿、温卿，你们个人性格不同，然办事有公平正直之风。朕用你们为相，其实也是看重此点，希望你们做得更好。”

李世民此言非虚，现在能到政事堂议事之人中，房玄龄、杜如晦多年随同李世民办事，能从大局着眼，行事以公平为要；魏徵、王珪、温彦博谏官出身，谋事行事也以公平为尺；至于长孙无忌、萧瑀、陈叔达虽然谋事的眼光有限，毕竟和李家渊源颇深，能够把握大节。

李世民拍了一下马，众人又开始缓缓前行。他沉吟片刻，对众人道：“朝中大臣中，还有一个戴胄最是公平正直，让他主持大理寺，朕很放心。惜其学术甚浅，不通经史，若让他再处大任就有些勉强了。”

魏徵自从到李世民身边办事以来，越来越感觉这位年轻的皇帝有许多过人之处。如其用人，经过几番调整，恰到好处发挥了个人的长处，可谓知人善任。李世民有句名言，叫作“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所谓人才，自然会有自己的短处，如果用求全责备的眼光来看他，势必没有一个人才。李世民刚才提到了戴胄，在其身上即是舍其短用其长。同样，李世民责怪房玄龄和杜如晦不可陷身于尚书省的事务堆里，也是看到这两人不善于理狱和处置杂务琐事，而让他们超脱出来，将精力放在选拔人才和处置军国大事上。

李世民又侧头对陈君宾道：“陈卿，你也不错。邓州虽小，然在你的治理之下欣欣向荣。朕此次核查据实，定向诸州推荐你的做法。”

陈君宾听了他们君臣之间的谈论，感到他们时刻以天下事为重，虽闲言碎语，皆是忧劳国事，语关弘旨，不禁心怀鼓荡。突然听到李世民赞扬自己，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魏徵这时说道：“陛下，诸葛孔明佐刘备获天下三分之一，后又辅佐幼主理政，其功大焉。然其聪明绝顶，忠心为要，还是疏忽了一件事儿。”

李世民知道魏徵善于思虑，其观点往往独树一帜，颇感兴趣地停马道：“魏卿请讲，朕洗耳恭听。”

“记得当时蜀中有言，叫作‘蜀中无大将，廖化为先锋’。司马懿在箕谷阵前听说诸葛孔明谋虑太细，日食渐减，叹其‘思虑如此，焉得不亡！’诸葛孔明傲视当世，事必躬亲，以一人之能决天下之务，遂使人才压抑，无后续之才。相比而言，曹操善拢人物，所谓曹魏势大，即因其人物众多的缘故也。”

众人一听，觉得魏徵的观点很新颖。要知道陈寿的《三国志》中，对诸葛孔明的溢美之词多，而讽言少，就是在坊间传说中，其也是一个完人。曹操的形象就不太妙，给人一种“奸雄”的印象。李世民品咂半天，点点头道：“魏卿说得有理。天下之大，岂因一人而兴废？看来这治国之事，君臣都重要。若使朝政万代平安更替，须保持制度如一，且人才辈出。魏卿，是不是这个理儿？”

“陛下举一反三，臣莫能及。”

“哈哈，你又谦虚了不是？陈卿，魏卿刚才说的话对你也有用处。邓州以往凋敝，你来主政后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思其功主要缘于你个人的能力。然你的数招使完，再无新招，若再骄傲自满，不纳群言，则邓州至多维持目前状态，弄不好还要落后。或者，你在任上压抑人才，下属只会唯唯诺诺，不会寻思新意，朕若将你调往别处，这里岂不糟糕了？”

陈君宾拱手道：“臣不敢。臣今日听了圣上的旨意，茅塞顿开，此后定默识体察，以有进步。”

一群人走走停停，眼前的暮色更浓，不觉已到南阳城边。刘铁立率人手擎火把，跪在道旁迎候，将李世民等人送入早已经洒扫干净的馆驿。李世民此次出行，一路上皆骑马行走，且带从人甚少。他每到一处，皆在官家所备的馆驿里居住。这与隋炀帝昔日行幸天下时的排场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隋炀帝出行之前，有司要为之细细筹划，居处停驻在事先修好的离宫别殿内，其规制和器物皆依京城中宫殿体例，更有妃嫔随侍。

李世民此次到邓州，陈君宾大略计算了其到来的时辰，让刘铁立洒扫南阳馆驿以为居住。刘铁立大为不解，问道：“圣上能在这等地方居住吗？”陈君宾瞪了他一眼：“我听京中之人说，圣上近来出行皆在馆驿居住。且邓州方圆数百里以内，没有一处离宫，难道让圣上露宿野外？”

第二日，陈君宾领着李世民一干人到各县巡视，李世民见田间遍立水车，遂问究竟，陈君宾据实以告。李世民感叹道：“记得以前有人说过人定胜天，按说这自然之势非人力可改，说什么也难以胜天的。不过利用自然之势，因势利导，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陈卿为抗旱多造水车，即为一例。”

李世民到了各处义仓，亲入仓房，细细查看其中的存粮。就见仓中储满粮食，谷粟粒粒饱满，成色甚新，显是新粮。他们骑马行走的时候，李世民看见房舍即拨马过去，然后下马询问。见百姓家中粮食堆满谷仓，百姓眉眼之间洋溢着笑意，开口即颂扬官府的恩德。如此数番下来，李世民方信其真，遂对众人说道：“眼见为实，看来以前对邓州的赞扬是对的。陈卿，朕亲眼看过之后，心里才真正有了底儿。”他又对魏徵说道：“魏卿，贞观前夕你与封德彝等人辩论，说若对民施行教化，三年即可实现大治。现在已近三年，看来离大治之日还有些距离。不过今日看了邓州的境况，若今后各州都像这样，离大治之日并不远啊！”

魏徵答道：“陛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天下大乱之后若图大治，正如病去一样须徐徐为之。臣当日与封德彝辩论，为图说服力，将有些话儿说得满了——这是臣之罪。”

“卿有何罪？封德彝等人当时要以强权治理国家，你坚持用教化手段，甚合吾意。那时定下的‘抚民以静，唯重教化’治国方略，实为大功一件。至于实现天下大治需几年，并不重要。朕今日带你们看了邓州，即见天下大治的端倪。”

群臣纷纷恭维。

李世民转对陈君宾笑道：“陈卿，你治理好了邓州，不仅邓州百姓说你好，朕也夸你——你实为天下诸州树立了典范。你这些日子，定是欢喜得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做梦也没有烦心事儿。朕说对了吧？”

陈君宾禀道：“烦心事有。陛下，臣于邓州之事，已经驾轻就熟，并不烦心。然年初之后，襄州尉迟刺史来邓州府衙两次，辱骂臣沽名钓誉，说臣一心周济蒲、虞两州，却对襄州百姓不管不顾，让臣实在委屈。”

他详细将与尉迟敬德吵闹的事儿说了一遍，李世民听后并无明确表示，淡淡说道：“陈卿，此为小事一件，朕让尉迟敬德今后不来烦你。你如此行事很好，朕支持你。”他转对房玄龄道：“敬德现在应该已到邓州，今晚要责其一番。”

按照行程安排，李世民一行今晚要在邓州治所居住。此时日已西斜，眼见就到了地方。果然，就见尉迟敬德恭恭敬敬候在路旁，见李世民到来，他“扑通”一声跪地，哽咽道：“陛下，臣尉迟恭见驾。听说圣上巡幸至此，臣已激动多日。陛下让臣想得好苦。”

李世民看着地上尉迟敬德那颤动的头顶，心中想起了以前征战时的情景，不禁柔情顿生，唤道：“敬德，起来吧，随朕入城。朕也时时记挂着你呀。”

是夜陈君宾采来山野果蔬，捉来白条鱼儿，宰杀家养鸡鸭，为众人奉上数桌筵席。众人食之觉得滋味地道，皆交口称赞，李世民也很高兴，笑道：“陈卿，你做了农夫不打紧。若天下刺史皆学你样，人人忙于耕田养鸡，传之后世，定会笑朕。朝廷官吏各有职责，朕却让你们成了农夫，是朕不明，不会识人用人啊。”

陈君宾道：“臣当初脑子一热，因出此下策，没想到还是让圣上蒙羞了。待过了这一段非常时期，臣定当恢复常制，专心升衙办事。”

李世民摇手道：“为人为事不可泥古不化，只要能取得好效果，何必要中规中矩？如晦、敬德随朕征战多年，知道我作为主帅，往往轻骑向重兵处杀入。李药师多次劝朕不可如此，然朕每战皆胜，此法虽然不合兵法，亦非下策。敬德，你来了襄州怎么变了性子，缘何不吃酒又食菜不多？好像满怀心事。”

尉迟敬德答道：“陛下说起征战之事，让臣热血沸腾。圣上啊，最好还是替臣找一个打仗的活儿。臣只有到了战场之上，方能精神焕发，浑身是劲。若让继续当这劳什子州官，臣实在提不起精神。”

“胡说。若天下整天打仗，岂是你我之愿？敬德，打仗是不得已的法子，朕现在经常说要抚民以静，无非因为以前打仗太多。缔造太平之世，方是我们君臣之愿，百姓之福。”

杜如晦看到尉迟敬德那难堪的样子，心想此人不识大势，满脑子尽是征战之事，遂说道：“敬德，圣上这些日子鞍马劳顿，有话明日再说，大家及早散了吧，好让圣上早点休息。”

李世民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朕确实有些劳乏了。敬德，朕此次不去襄州，你明日一早候着，朕找你有话说。”

尉迟敬德一夜没睡好，天未放亮，他就早早地来到李世民的舍前等候。尉迟敬德知道李世民有晨练的习惯，想在其身边护卫一番。

过了片刻，就见屋内有灯张起，随后两扇门“吱呀”一声洞开，李世民手握长剑健步走了出来。尉迟敬德趋前几步，说道：“陛下，臣尉迟恭特来护驾。”

李世民见尉迟敬德这么早就赶了过来，不免惊讶道：“你这黑子，现在已为一方大员，朕还能用你护驾吗？你且在一旁候着，朕练毕后再找你说话。”

依旧是矫健的身姿，依旧是虎虎生威的达摩剑法，尉迟敬德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在微光中起舞，不由得心里赞叹：李世民虽然当了皇帝，功夫却丝毫不减当年。

看到李世民持剑收势，尉迟敬德轻移了几步，恭维道：“臣观圣上的功夫愈益炉火纯青，圣上此次出巡虽用护卫不多，蟊贼却也难以近身啊。”

李世民抹了一把头上的细汗，将长剑归入剑鞘，说道：“嗯，看来你嘴皮子上的功夫，这些年还是有所长进的。”

“臣笨嘴拙舌，何劳圣上夸奖。”

“非也。朕听说你到邓州府衙，将陈君宾骂得张口结舌。要知道陈君宾为多年的吏员，他嘴皮子上的功夫应该不差，然被你骂倒，难道你没有长进吗？”

尉迟敬德听出了李世民话里含有讽刺之意，不禁一丝羞色上脸，辩解道：“陛下，这陈君宾老儿实在可气。他明明知道襄州遭灾，这么近的地儿他不帮助，反而伸手救援蒲州、虞州。他这样做，明摆着是想向陛下邀功，其心可诛啊。”

“哼，朕仅仅知道襄州和邓州水土相似，又是邻居。缘何邓州百姓安居乐业，且有余粮援助他州，而你襄州百姓却吃不饱肚子，还要你厚着脸皮来乞讨？”

“臣非来乞讨，只是想说一个理儿。”

“不是乞讨又是什么？人家不给，你就跳脚大骂。敬德，你以前的功劳，朕会牢记在心。然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不能躺在以前的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刺史是干什么活儿的？他的职责是要让百姓吃饱肚子，有田种。若论打仗，陈君宾不是你对手，然论理政兴农，你绝对不及陈君宾，此事今后不许再提。你即日回到襄州，好好学着陈君宾的法儿，将诸事做细。打从今日起，你若诚心找陈君宾请教，朕准你再来邓州；若是想滋事，此生不许踏上邓州的地界。”

尉迟敬德见李世民愈发变得声色俱厉起来，遂一迭声道：“臣遵旨。臣遵旨。”

李世民转而柔声道：“能遵旨就好。敬德，朕记得你的功劳，然看你这些年的作为，心里实在酸楚。你回襄州后，要好好闭门思过。”

尉迟敬德低头领旨。

早膳后，李世民一行人欲返京，陈君宾和尉迟敬德将之送出北门，然后恭送他们上马，目送其驰远。看到李世民已经离开，尉迟敬德扭头就走，将陈君宾的招呼远远地抛在身后。

李世民为节省路途时间，不愿意从原路返回，而是沿着丹水西北而行，再向前越过终南山直接奔往长安。此行道路狭窄，途中急流、危崖遍布。常何见道路凶险，疑其中有山贼出没，苦苦劝说李世民从原路返回。李世民不听，慷慨说道：“当初平定杨文干之乱，我日夜兼程奔赴庆州，路途凶险倍于今日，那时尚且不惧，眼前之路又算什么？”

他们改行此路，少了官府支应，境况很是艰难。杜如晦、魏徵以往多从军征，行来不觉困苦，只是苦了温彦博、裴矩两人。他们两人一直在京城中居住做官，出行皆有沿途官府照应，何尝有如此困苦的时候。然皇帝能走，他们只好咬紧牙关，硬撑下去。

行进途中，李世民对杜如晦谈起尉迟敬德之事：“如晦，敬德到了襄州，其骄横的脾性改变不多。你看，为了一点粮食就找到陈君宾大吵大闹，换了别人他敢吗？”

杜如晦叹了一口气，说道：“敬德原来挺好，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简直看不出他以前的一点影子。陛下，敬德普天之下仅惧怕一人。”

李世民点点头，沉吟道：“不错，他就怕朕一人。看他现在的作为，委实令人恼火。可是，那日他伏在面前落泪，朕的心一下子又软了。朕知道，敬德当时的神情不是假装出来的，那是真情。唉，想起往事，朕实在不愿意责怪他。”

“陛下，敬德如今远离京城，少了圣上的约束，他在地方定是一言九鼎。如此一来，其治下好就极好，差就极差。想起那襄州的数万百姓，如今正是困苦时候，亟需一位如陈君宾这样的好刺史啊。”

“是啊。朕以前觉得京官居于中枢之地，最为重要，务必要选好人。现在看来，外官也不能轻易委之。若州县有一个如陈君宾这样的好官，则百姓蒙其利；若碰上一个昏聩之人，则百姓定受其荼毒。敬德虽忠君直率，然他没有治事能力，看他在襄州的境况，定然算不上一个好官。如晦，你回京后帮助敬德选一个位置，让他回京，另派襄州刺史。”

“臣遵旨。”

李世民仰头观看两侧山水，喃喃道：“公平正直？”然后复对杜如晦道：“如晦，看样子人皆有私啊。像朕对敬德，为何就是硬不起心肠？”

“敬德有大功于国，圣上这样对他，足见拳拳关爱之心。臣定将圣上这份心思告知敬德，让他幡然悔悟，今后不可再做乖张之事。臣等随侍陛下日久，既知圣上有如此关爱心怀，便应当谦虚谨慎，努力办事才是。若再起狂妄之心，则无颜面对圣上。”

“就是这个意思，你对敬德说吧。”

常何回京后，管家将马周的那份答卷交给他。常何略看了一眼，不明其意，不耐烦地说道：“我有些乏了，待过些日子，抽空再找虞先生品评。”如此，马周的事儿又被搁了下来。马周多亏遇到窦公，才有了一方容身之地。他在店里整日望眼欲穿，渴望常府早日来人。然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那边杳无音信。

李世民回到京城，二路番使正在那里等候。一路是突利可汗的使者，另一路是西突厥的使者。鸿胪卿唐俭在李世民回京的第二日奏明此事，李世民让突利可汗的使者先来。

那名使者见了李世民，先行跪拜礼，然后起身说道：“陛下，大汗差小人来向陛下请旨。如今颉利攻打甚紧，请陛下发兵救援。”

李世民心里一震：突利和颉利果然真刀实枪干起来了。

原来突利那日遭到颉利的殴打和禁闭后，突利认为受到了奇耻大辱，又想东突厥现在众叛亲离，哀鸿遍野，就起了脱离颉利的念头。颉利为了扑灭各地的反叛部落，又屡屡向突利征兵。突利一开始采取了软抗的法子，不与颉利照面，以各种借口不听他的号令。如此三番五次，颉利明白了突利的想法，遂罢攻其他部落，集合重兵扑向突利。

李世民听完来使的诉说，沉吟不言，挥手让唐俭将其带回驿所内等候。随后，召来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人议论这件事情。

待众人来到，李世民将突利来使之意向大家说了一遍，然后道：“朕与突利为兄弟，其现在有难，不可不救。然朕与颉利亦有渭水便桥之盟，这如何是好？”

杜如晦的态度很明确：“陛下，戎狄无信，所盟所约是当不得真的。现在突利来求救，则其今后势必臣服我朝。臣以为可以发兵救援突利，联手将颉利灭亡。如今时机光顾我朝，稍纵即逝，若不加利用，今后将后悔莫及。”

李世民不置可否，说道：“如晦善断，须玄龄之谋。如晦，且先听听玄龄的主意，你再判断。”

房玄龄想了一下，觉得此事头绪太多，一时不好下评语，遂斟章酌句道：“陛下以前说过，这东突厥多年欺凌我国，如今势衰，确实有可取之道。且颉利和突利相攻，也有可乘之机。要说将他们两人相比，臣的心思要偏向突利一些。然突利实力比不上颉利，若其相攻日久，突利如落败，则颉利依旧控制漠北，非臣所愿。只是眼下农事未复，再起兵事，怕又扰劳天下，与陛下以静抚民之愿不符。”

李靖揣摩李世民的真实意思，觉得眼前刚刚度过灾年，正是恢复生机的关键时刻，他不会因为与突利盟为兄弟而妄动刀兵。颉利与突利相攻，结果肯定是突利落败，但同时也能消耗颉利的力量，战事之后也会进一步激发各种矛盾，这正是李世民愿意看到的结果。李世民作为一个在逆境中夺取皇位的新皇帝，若不明白大势及掌握各种时机，则难登皇帝位。李靖正在这里默默思索，就见李世民投来探询的目光，他不等李世民开口，急忙奏道：“陛下，臣以为现在不宜援助突利。一者，陛下与颉利、突利皆有盟约，援其任何一方，即为背盟，有损名声；二者，颉利和突利兄弟相攻，为其内乱，陛下若贸然插手，会招致突厥民众的怨言。臣以为，我朝对其两不相帮才好。”

李靖果然猜中了李世民的心事。李世民认为东突厥内乱刚刚开了个头，远非到了彻底混乱的地步，眼下颉利和突利的势力最强，他们刀兵相见，定能大伤东突厥的元气。李靖所奏与自己想法相合，定是也看到了这一点。李世民眼光晃过李靖、房玄龄、杜如晦三人，觉得这三人才具超卓，然在兵法玄机方面，李靖又优于他们。房玄龄、杜如晦才具出众，此生也定会忠心辅佐自己，他们能力越强，李世民心中越喜。至于对李靖，李世民的心中透着矛盾。当初自己与李建成相争时，明对其问计，其实是想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孰料李靖推辞，来了个两不相帮，这使李世民一直耿耿于怀，见面时虽亲热呼其为“药师兄”，然内心里实在难有与房玄龄等人的情分。李世民潜意识中认为，臣子能力越强，若不对自己忠心，则越危险。

李靖并不知道李世民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继续奏道：“陛下，臣想突利既来求援，可告之实情，若其势衰而来投奔，陛下答应收留即可。这样，也不失一番兄弟之情。”

李世民收回心思，点头道：“药师兄所言甚是有理，玄龄、如晦，你们以为如何？”房玄龄和杜如晦听了李靖所言，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两不相帮，皆不背盟，让东突厥内部继续纷争，以耗其势，然后坐收渔利。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李世民感叹道：“唉，想当初突厥强盛之时，其控弦百万，欺凌华夏，无人敢挡。其骄恣无道，自失民心，才会势衰如此。突利现在来求援，朕的心里又喜又惧。喜的是突厥自此衰微，无暇来入侵我国，边境从此得安。然朕若他日无道，也会落个如颉利这样的下场，岂不可惧？你们随朕身边，要随时举谏以匡缺失，不能让朕重蹈颉利的覆辙啊。”

李靖奏道：“陛下即位以来，臣下如魏徵、王珪、戴胄等人犯颜直谏，开贞观新政之风，群臣慕之效之，皆在各自职位上兢兢业业，查漏补缺。今日陛下召臣等来议事，其实是想善纳人言，兼听则明，将大计行得更完善。如此，陛下定能克成一代大业。”

李世民微微一笑：“药师兄，你说出这样的话，让朕听得很舒服。然朕听这样的话多了，也会骄傲起来。到那个时候，也有可惧之处呢。”

李靖见李世民说出这样的话，知道他的脑子十分清醒，遂拱手道：“臣谨记圣上训诫。”

“罢了，我们不提这个话题。药师兄，颉利那边的事儿你要盯紧，且看他与突利相斗的结果。朕既然答应突利可以入国庇身，你可嘱李大亮等人注意其战事进程，万一突利抵挡不住，要派人去接应。”

突利的来使怏怏而归，突利闻讯心如死灰。面对颉利的攻势，他别无选择，只好竭力抵挡。这样支撑了半个月，眼见抵挡不住，突利便在一个黑夜里率领家人和亲随狂奔至马邑。李大亮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将他接入城来并送往长安。

西突厥的来使却是两拨，一路为莫贺咄侯突利俟毗可汗所派，另一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所使。他们来京的目的很明确，即是向唐朝请婚。

西突厥当时控制着东起金山，西至咸海，北起夷播海，南达葱岭的广大区域，其中辖有高昌、焉耆、龟兹、疏勒、千泉、安国、康国、吐火罗等数十个附属国。西突厥王庭设在伊列河的上游，一直由统叶护可汗坐镇。某一日，统叶护可汗的伯父起兵，混乱中杀了统叶护可汗然后自立，是为莫贺咄侯突利俟毗可汗。统叶护可汗的儿子被人拥戴，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这样，西突厥由此分成两派，他们征战不息，一时分不出高低来。为了增强势力，两派不约而同想与唐朝联姻，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西突厥此次派来两路人马求婚，李世民断然不与。他召来两路来使说道：“如今你们互相攻伐，则君臣未定，朕无法许配两家。”他转而当起了和事佬：“你们归去后，可致言可汗，就说朕的意思，让他们各守自己的地盘，勿复相攻。”

两路来使无功而返，他们将李世民的话分别转述给两可汗，然没有起到一点作用。两派相攻更急，无止无休。看见头领自顾不暇，西突厥的属国渐渐不向他们称臣纳贡，各自紧守属地，自成一统。

常何那日见到虞世南，忽然想起马周答题之事，急忙从身上掏出答题递了过去，说道：“虞先生，你的这道题难倒了许多人，现在总算有人敢答了，请你品评。”

虞世南接过答题，先说道：“嗯，此人的字写得不错，极有风骨。”待他细看了马周的答题，颜色顿改，抬头沉吟。常何见状，问道：“怎么？难道他答非所问吗？”

虞世南摇摇头：“非也。我想不透草莽之中竟然有如此机敏之人。常将军，我这题用两个僻字为引，其实没有什么一定的答案。此人以《周穆王传》为对，飘逸之中又见扎实，实敏达博学之极也。”

虞世南在那里咬文嚼字，常何听不懂也弄不明白，遂着急地问道：“听虞先生的意思，这人还算有才？”

“你不过觅一门客而已，岂止有才？常将军，你访得此人之后，可将他引来与我见一面，届时我再试其真伪。”

管家奉常何之令找到窦公，让其找到马周。马周正伏在柜上忙忙碌碌抄写，竟然没有看见窦公和管家来到面前。

窦公轻声唤道：“马先生，常将军已回府，让管家来请你相见呢。”

马周这些日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灰暗，心想京城之大，竟无自己立锥之地，自己满腹经纶，却无机缘显露。为谋一门客就如此艰难，何谈其他呢？这几日，马周懒得连胡须都不想刮，蓬头须面的，更显落拓。

管家显然也注意到此点，说道：“你若以这般面貌去见主人，不妥。这样吧，我且在这里稍待片刻，你快去刮刮胡须，再换一套干净的衣衫出来。”

马周感激遇到眼前这两位好人，遂遵嘱入内换洗一番。

马周跟着管家入了常何府，管家入内禀报，片刻出来说道：“主人正在堂上与韦大人说话，你先在这里候着。”管家所说的韦大人，即是当朝的谏议大夫韦挺。韦挺与常何以前皆在东宫，两人相处得很是融洽，两人其间虽经过不少波折，现在终于又一殿为臣，这份友谊一直保持了下来。

马周一直在堂前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观其神色，前面那人自是来访的韦大人，后面那人剑眉大眼，一身英气，定是本宅的主人常何。

常何走到马周的身边停了下来，问管家道：“这位即是马周了？”

管家点头称是。

已走过去的韦挺扭过头来，仔细打量了马周一眼，笑道：“常兄弟，你怎么也附庸风雅起来？要找什么门客？哈哈，你要找门客也要找一些有真本领的才是。像眼前这位，定是从街上随便寻来的吧？”

“不，韦兄。这人还是有才华的，已经得到虞先生的首肯。”

韦挺又是哈哈一笑，提脚就走，边走边说道：“你在街上能寻来什么宝贝？要我说，你还不如让国子监帮你随便寻一个，这样才最令人放心。哈哈，你别是想图便宜吧！”常何将韦挺送出门外，那边的马周听了韦挺之语，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双眼里充满了怒火，双拳不由得捏了起来。管家也觉得韦挺的话太刺耳，宽慰道：“马先生别多心，韦大人一直是快人快语的脾气，并没什么恶意。”

马周已经得知了韦挺的来历，冷冷说道：“如此之人，还能居于谏议大夫之列？”

说话间，常何已经转身回来，他对马周点点头，说道：“你既然得到虞先生的首肯，那是不会错的，就留下来吧。管家，你先帮马先生安顿一下，然后再领来见我。”

这样，马周就当了常何的门客。此后数日，马周每每想起韦挺那蔑视的神色，心中愤愤不已。

第十六回

唐皇慧眼识马周

李靖忠心领三军

这年夏季时中原果然多水，因户部早已符传各州，让其注意水势，水部郎中更是逐个视察了容易发生水患的地方，督促防汛，虽雨水连连，却并未酿成大灾。转眼间到了秋收季节，田野间见出大熟。

李世民阅罢各地来的奏章，心中的欢喜不言而喻。他想起陈君宾之功，特下旨擢其为太府卿。李世民认为陈君宾有理财的能力，而太府寺掌管邦国财货之政令，下设两京诸市署、左藏署、右藏署、常平署，让陈君宾主持这里的政务，相信更能发挥其能力。

李世民一团高兴，有心想出外狩猎一番，又想起魏徵等人的脸色，不敢轻举妄动。这日秘书省魏徵、虞世南前来奏事，李世民当场答复，然后说道：“虞先生，朕今日作诗一首，请你品评一番如何？”

虞世南接过绢纸，只见上面写了一首艳诗，其诗曰：

蝉鬓慵梳倚帐门 蛾眉不扫惯承恩

旁人未必知心事 一面残妆空泪痕

李世民以宫人的口气，写出了其不能得到皇帝恩宠的幽怨。虞世南看后连连点头，觉得该诗写得好，然转念一想，李世民以皇帝之身，却写出这等宫中艳诗，毕竟有些不妥，遂谏道：“陛下圣作虽工，然体制非雅。若天下之人知道圣上爱好此类诗，必然效之，此文一行，恐风靡天下。恕不奉诏。”原来当时风行奉旨和诗，皇帝每写一诗示于臣下，群臣必须写诗和之。虞世南既出此言，显然不赞成李世民写这类艳诗，故不奉诏和诗。

李世民看到天下大熟，心内高兴，其大多时间在宫内行走，因想起了写艳诗的游戏，若群臣和之，势必有着许多乐趣。不料一贯沉默寡言的虞世南给了当头一棒，李世民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

魏徵侧头看诗，明白李世民缘何如此，遂拱手道：“陛下，虞先生所言亦为臣之心意，当初梁简文帝好作艳诗，境内皆效之竟成风俗，谓之宫体诗。这样的诗虽对仗甚工，词语又艳，然终不是盛世之风，望陛下戒之。”

李世民已经听明白了两人的意思，示意虞世南将绢纸放于案头，然后说道：“朕知道了，皇帝的一言一行事关天下大体，虞先生。朕今后再不为此类诗句。”

魏徵微笑道：“其实陛下作此诗，是为宣泄胸中的兴奋呢。今年天下大熟，举国高兴，然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陛下要保持清醒头脑才好。”

李世民怫然不悦，说道：“人言做天子自得尊崇，无所畏惧，朕却以为要自守谦恭，常怀畏惧。朕每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惧群臣。魏卿，你的意思是说朕有些头脑发昏了？”

“非也，臣见皇上这些日子眉飞色舞，今日又作此艳诗，因想提个醒。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

李世民点头答应，心里暗暗想当个皇帝真难，还不如做一个平常人那样自由自在。然自己身上担负社稷之重，要想做得尽善尽美，唯有克制己欲，方能不蹈隋炀帝的覆辙。

魏徵、虞世南告辞后，李世民起身到左边的案子旁站定，那上面堆有群臣所上之策略。他随手拿了几本，然后斜倚在胡床上观看。

第一本为王珪所上，其中说道：“比见吏部择人，唯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王珪的这段话，是说吏部选人时仅论其会试成绩，而未从本人的德行等方面细加考查，万一此人德行有亏，在任上荼毒百姓，则其恶劣影响无可挽回，百姓已受其害。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窗外，遂令人去传王珪，让他过来共进午膳。

王珪急匆匆过来的时候，尚食局已将午膳摆好，李世民坐在上首，令王珪与自己对脸坐下，然后边吃边说道：“王卿，朕已看了你的上疏。然书中仅提其弊，未提如何改之，今天你可以提一提。”

王珪道：“陛下，现在每年选数千人，吏部不能知悉每人的德行，仅凭会试成绩配其阶品而已。臣以为两汉取人的法儿可以借鉴。”

“两汉？你可慢慢道来。来呀，为王卿添酒。”

一名美人袅袅婷婷执壶为王珪添酒，王珪侧目一看，发现该女美艳脱俗，委实令人艳羡。

王珪定了定心神，然后答道：“谢陛下。两汉取人，皆于乡闾之间访其才德，州郡择其出众者贡之，然后朝廷入用，当时号为多士。”

“眼下参加会试的举子中，不也有乡贡出身吗？”

“不错，确实有乡贡身份，然其毕竟为少数。依臣意见，中央及州县官学中，生徒入学资格限制太死，如此就绝了许多能才的入仕之路，须放开限制。”

李世民不赞成王珪这个意见，摇摇头道：“不可。魏晋之后，官有世胄，谱有世官，到了我朝虽有变化，然不能混淆士、庶之分。”魏晋以来，门第观念很重，李世民在征战和理政过程中，为了笼络人才，逐步打破关陇贵族的范围，起用魏徵等山东寒族之人，已是很大的进步。但士族及庶族还是有区分的，让李世民打破士族及庶族的界限去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他尚没有这个心思。不过他还是赞成汉时法令，在士族中经过乡、县、州逐级选拔，全面考核其才具、德行。

李世民目视王珪道：“不管怎么说，你主持门下省，仍然关注吏治之弊，朕心甚慰。王卿，你知道朕最看重你的什么优点吗？”

王珪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臣有自知之明。若论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如晦。每以谏诤之心，将陛下与尧、舜相比指君之短，臣不如魏徵。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温彦博。断狱理案，举重若轻，臣不如戴胄。至于激浊扬清，疾恶好善，臣与他们相比，亦有一寸之长。”

李世民大喜道：“不错，激浊扬清，疾恶好善，确实为朕看重你的优点。王卿，你对其他人的评价，可谓恰到好处。来与朕同饮一盏。”

他们饮的是葡萄酒，只见酒为琥珀色，入口甚甜。两人饮尽之后，那名美人又轻轻为他们斟上。

李世民满意地说道：“朕听了你的这番话委实开心。人非完人，皆有所长。看来朕用你们，确实各得其所。王卿，你这番话其实也是赞扬了我呀。”

“臣实事求是，不敢夸张。人皆有所长，然对其短处也不能不管。扬长避短，方为正途。”

李世民今天与王珪共进午膳，心情很好，不觉多喝了几盏。他素来不善饮酒，顶多喝几口比较平和的葡萄酒即可。今日醺醺然之间，他抬眼看那添酒的美人，感叹道：“王卿，你说得不错。人有其短须补之，然有一些人本色挺好，惜其无人制约为所欲为，又生出了许多短处。你知道眼前的这位美人是谁吗？”

“臣不知。”

“她是庐江王李瑗之姬也。李瑗生性懦弱，性格本来很平和。然他到了幽州，性子却变得很骄横。一日他见此姬甚美，即杀其夫而夺之。看来人之性子易变，若有好环境则往好处发展，可以制约其短处；若到一骄逸之环境，人性之恶处彰显无隐，李瑗即是此例。”

李世民从人之性格长短处，引出了李瑗杀夫夺妇的丑事。他却没有想到，李瑗已死，自己理该将此美人还归其家，不该千里迢迢将她召入宫中侍候自己。

王珪不假思索，离席躬身道：“陛下认为庐江王纳此妇是错是对？”

“杀其夫夺其妻，兽行也。这还用问对错吗？”

“庐江王所为不对，然将美人藏于宫中似也不妥，臣以为陛下为绝天下之议，放其归家最好。”

李世民一愣，自己刚才痛说李瑗之非，自己却不忍舍此妇人，岂不是继续李瑗之行？他不禁尴尬起来，先是默然片刻，然后哑然失笑，挥手示意王珪坐下，说道：“王卿之激浊扬清，疾恶好善，何其速也，你刚才还说谏诤不如魏徵，朕看你一点都不逊色。好吧，朕从你意，今日就将此女归还其亲族，许其配人。”

那美人一听，忽然泪如雨下，伏在李世民面前道：“陛下，妾愿继续在宫中服侍，不愿归乡。”

李世民柔声道：“罢了，你听了王卿的言语，知道我们君臣皆以天下为重。你留在宫中事小，然有违大义。这样吧，朕多送你金帛，以为安家之资。来人，扶她梳洗一番，今日即送其出宫。”

美人满心不愿意，在宫女的搀扶下转入后宫。看得出，其情意发乎真诚。那一时刻，王珪观之心中不免恻然。

李世民摇摇头。今天本来心情欢娱，不料想被虞世南、魏徵、王珪三名大臣逐个劝谏一番，情绪不免低落。

看到李世民有点意兴索然，王珪起身告退。王珪走后，李世民觉得有些困意，遂在西暖阁小憩了一会儿。李世民睁开眼时，就见秋日的光芒斜斜地射入阁内，可以感受到秋日的丝丝温暖。他翻身起来，一旁的宫女为之洗面净口。

尚仪官见李世民眉间有郁郁之色，轻移莲步过来奏道：“陛下，新罗国新贡舞女两人，现候在殿侧。”

李世民微微颔首，那是同意的意思。尚仪官抬手一挥，只见两女袅袅而来。她们身着耕罗之衣，头戴轻金之冠。这时，只听帐后的乐工开始起奏，那两女扭动腰肢，手指轻舒，和着乐声缓缓起舞，两女舞态艳逸，轻金冠与之相谐相映，则人冠一体。其歌声一发，如鸾凤之音。

李世民看了一阵，挥手令舞女退出，然后吩咐尚仪官道：“此为不祥之音，可将其退回新罗。今后再有此类贡物，宫中不许纳之。”说完，起身向太极殿走去。

李世民行在路上，忽然想起了吕才。吕才当初在太原时，依古曲敷演成《秦王破阵乐》，很受李世民赞赏，如今在太常寺内任太常丞。李世民欣赏了刚才的歌舞，觉得朝廷现在祭祀时沿用隋时的燕乐，很不像话，有必要让吕才重定大唐雅乐和大唐宴乐。

进入太极殿，李世民首先看到案上放着午前取过的奏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见封皮上写着常何的名字，又见该折较厚，显然内容较多，心道：“好一个常何，多时不奏，一下子奏上来这么多。”

李世民翻开秦疏，见其第一条写道：“京城中一直由人昼夜传呼，以戒行者，此乃旧制。其声凄厉，不如隔街置鼓，公私便焉。”李世民点点头，觉得置鼓传呼，既省人力，又统一了标准，此计可行。

又看第二条：“前者瀛州刺史卢祖尚不愿为交州都督，陛下愤而斩之。臣以为卢祖尚失人臣之义，然不至于死，请陛下复其官荫。”李世民阅罢大惊，心中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原来交州都督因罪得免，李世民见瀛州刺史卢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遂征其入朝谕之曰：“交趾久不得入，须卿镇抚，朕欲授你为交州都督，克日赴任。”卢祖尚当时满口答应，然出门后又后悔，上表以旧病为托不愿意赴任。李世民闻讯当堂大怒，骂道：“匹夫既已然诺，奈何悔之。”他召卢祖尚来太极殿，孰料那卢祖尚顽固得很，坚决不同意任交州都督。李世民又复大怒，斥道：“我使人不得，何以为政！”喝令将之斩讫报来。可怜那卢祖尚忠心为官多年，却落个如此下场。

李世民又向后看了一眼，只见折内共有二十余条。这使他大起其疑：常何武人出身，平素上疏极少，缘何今日条目极多，又语句流畅，见识精辟呢？想到这里，他令人去传常何。

常何此时正在府中，来传他的太监说明了旨意之后，他愣了半天，想不透皇帝在这不早不晚之时有什么重要事情。他与传事太监比较相熟，遂问了几句，待他听说皇帝正看自己的奏疏的时候，一拍大腿说道：“坏了，果然惹事了。”他转对太监道：“陈公公，容等我片刻。”然后对外大声喊道：“马周呢？快让马周来见我。”

马周慌不迭地跑进门来，常何劈面骂道：“你这个该死的马周，我当时让你选择数条奏上即可，你一下子给弄了二十余条。瞧瞧，圣上如今怪罪下来，这如何是好？”

马周当了常何的门客，得知李世民命文武百官陈时政之利害。遂留心时事，并让常何多谈近期朝中之事。半月下来，马周列了四十余条让常何上奏。常何见条目这么多，虽惊叹马周之能，却不想一下子说这么多，遂让马周择其中数条上奏。马周下去后挑选了其中的二十余条，劝说道：“常将军，所谓时政之利害，皆有时效限制，这里所拟条目，对朝廷皆有帮助，若删之太可惜。”常何勉强将奏疏递了上去。

马周冷静地问清了究竟，宽慰常何道：“常将军不可忧心，我听说朝中大臣如魏徵、戴胄之流，谏诤言语锋芒犀利，圣上犹乐于接受，可见当今圣上实为开明君主，他召将军前去，许是想问清个中究竟，你但去不妨。”

常何道：“奏疏都是你代写的，圣上几句话问下来，我岂非就要当场露馅？”

“不妨，条目中以军事内容为多，皆是将军熟悉的事情，相信将军定能对答。”

常何心里揣着数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入了太极殿。李世民此时已看完所有的条目，正是龙心大悦的时候，看见常何进来，先说了一句：“好一个常何，数日不见，朕要对你刮目相看呢。”

常何听到这句话，心中的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因为李世民的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他趋前行礼道：“臣常何奉旨觐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罢了，你坐下吧。说说你缘何进步神速？”

“臣听了圣上之训诫，近日多随虞先生等人读书，虽不免生吞活剥，这个……这个……毕竟还是长了些见识。”

“哈哈，虞先生肯教你读书，确实是你的福分。只不过虞先生学富五车，他能耐烦你吗？”

“耐烦，耐烦，虞先生为人好哇。陛下，虞先生学识既好，人又谦虚，臣又不耻下问，嗯，陛下没听过虞先生夸臣吗？”

李世民忍俊不禁，笑道：“不耻下问？我看你是恬不知耻。你到了虞先生面前，能用不耻下问这个词儿吗？”

常何张大着嘴巴，方悟自己用错了典。

李世民拿起常何的奏疏，说道：“朕看完了你的条目，其中大部分与军事有联系，想你日常留心，善于细究，委实可嘉。只是其他与军事无关的条目，你是如何得之的呢？像朕杀了卢祖尚，你认为他罪不至死。若此事让你来处理，你该如何做呢？”

常何那日听完马周读罢条目，当时就一知半解，过了这许多日子，基本上将其中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李世民现在提起卢祖尚，他已经忘记自己条陈中是如何写的，急忙说道：“卢祖尚罪不至死，其实应该将他流放。圣上的话是金口玉言，他怎么能够说不听就不听呢？将之流放边荒，也算对其他臣子有一个警诫。”

李世民一开始就疑心此奏疏非常何所写，听了常何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答话，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啪”地将奏疏摔在案上，厉声道：“常何，你知罪吗？”

常何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答错了，见李世民颜色严厉，心中害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臣知罪，臣知罪，臣之见识忤逆了圣上，请圣上治罪。”

“哼，你自称跟着虞先生读书，瞧你说话的口吻，与没读书时又有什么两样？这奏疏语句凝练，词法清晰，见识精辟，谅你再读三年书也写不出来。你到底请何人所写，老实说出来，否则就治你欺君之罪。”

常何心里骂道：该死的马周，到底还是给惹出事儿来了。他叩头道：“陛下让文武百官直言时政得失，臣不通文墨，又不想违抗圣上之旨，就找了一些通文墨的门客帮臣。陛下，臣老实交代，此奏疏其实是臣的门客马周代写。”

李世民见常何吓得不轻，想起玄武门之变时，他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惜其不通文墨，让其写奏疏确实勉为其难。其请人代笔，能触理政之得失，委实也是忠君之心。何况他歪打正着，竟然能访到马周这样的人物。想到这里，李世民放低了声音，温言道：“常卿，起来吧。朕念你奉旨办事，恕你无罪。”

常何小心地爬起来，颤声道：“陛下，臣真的无罪了吗？”

“嗯，你说说这马周的来历。”

李世民细想这奏疏的内容及文笔，愈觉这马周为一非凡之人。其偏居于一隅，能够很快体察朝廷的大政方针，并能依具体事例精辟阐述，且有魏徵等人的谏诤精神。他听了常何的简略介绍，又觉得此人出身草莽，屡处逆境，定有一股砥砺之气。他不待常何说完，即打断他的话头，说道：“常卿，你速去将此人带来见朕。”

常何走后，李世民在殿内走来走去，心急如焚欲见马周。他扭头对一名太监道：“马周布衣之身，其入宫时定会遭到阻挠。你去，持朕的金箭前去宣他。”

这名太监刚走不久，李世民又唤来一名太监道：“马周布衣之身，定无马乘。你去，牵御马一匹赐予他。”

常何出宫后快马奔回府中，进了门就大喊道：“马周快来见我。”一转眼见管家及马周一帮人正在左侧。

马周快步过来，问道：“常将军叫我，有何事吩咐？”

“去，老何，赶快牵一匹马出来让马周乘上，随我去见圣上。”话音刚落，就见一名太监手持金箭，拉长声音叫道：“圣上有旨，宣马周觐见。”

马周见此阵势，一时愣在原地。管家已令人牵来一匹马，伸手推了他一下，说道：“还不上马？圣上宣你是天大的喜事，赶快进宫谢恩吧。”

马周如梦方醒，急忙翻身上马，随常何出了常府。行到半路，就见送马的和另一路太监相继来催，让常何大为感叹，他回首对马周道：“我随圣上多年，从未见圣上有如此着急的时候。要知圣上素来沉稳练达，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出众，惹得圣上非见你不可？”

马周一颗心“怦怦”乱跳，他努力摄拢心神，然心思依旧惴惴。有一点他很明白，就是圣上看了自己所代写的奏疏，一定很满意。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三番派人来催。若是以文章获罪，定是派人持索来拿，会是另外一番嘴脸了。

李世民等候了这么长时间，其心思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他又拿起那份奏疏细看了一遍，愈发感到这位马周确实为一能才。想不到常何如此粗鲁之人，竟然能访来能干的门客。可见天下之大，许多能才隐于草莽之中，惜无人发现。

李世民听说常何带领马周已到殿门前等候，遂转到案后坐下，然后让宣他们进来。

看到马周匍匐在地，口称草民，李世民笑道：“平身吧。天下的草民若都像你这般，朕也不用费心挑选良才了。”

马周不敢起来，斜眼看常何的表示，常何道：“圣上已经有旨，还不赶快起来说话。”如此，马周方缓缓起身，静听李世民问询。

李世民扬起那份奏疏，问道：“马周，这份奏疏是你代写的？”

马周又看了一眼常何，见其无表示，急忙答道：“禀陛下，此奏疏确实是草民代主人撰写。”

“朕问你，那卢祖尚抗旨不遵，已被斩杀，你竟然敢说其罪不至死，难道不怕朕治你罪吗？”

马周此时心里一点都不慌乱，知道皇帝要考究自己，遂朗声答道：“草民以为这卢祖尚以往官声不错，其不愿赴任自有他的道理。圣上应直斥其失，以理服人，奈何圣上以颜面为重，愤而杀之，其实违背法之精神。卢祖尚死后，朝野颇有微言，足证草民之识。为挽失处，请圣上复其官荫，以补其子孙。”

常何听言后大惊，这个不知死活的马周竟然敢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他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李世民却不这样以为，他见马周口齿伶俐，语音抑扬顿挫，心里很是舒畅，暗暗赞道：真是魏徵第二。

马周接着言道：“草民所以敢犯颜言政，在于曾闻古者圣主业有诤臣七人，若言而不用，诤臣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忠言，遂使魏徵等大人与圣上犹同鱼水。陛下，不知草民这样以为是对是错？”

李世民一愣，心想，此人话锋甚健，竟然反问了起来，遂说道：“朕如何处置卢祖尚后事，你一问常何自知。”

常何道：“圣上心怀仁慈，已经让人拟旨复其官荫。”

李世民又翻了一下奏疏，问道：“马周，朕见条目中对授任外官颇有微言，你为何如此以为？”

“草民在主人处检索圣上即位以来的诏书，见贞观元年时圣上整饬吏部从严考课外官，其中旨意为‘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唯都督、刺史，此辈实治乱所系，尤须得人。’草民以为，圣上这些年励精图治，查身边侍臣之长处委以重任，可谓各得其所。然对外官授任，毕竟鞭长莫及，虽有其心，不能一一考课。譬如以军功授人为刺史等，即为一大诟病。有军功之人，其文墨相对较浅，则其虽处官位，不能借鉴圣贤之意理政，难免疏失很多。草民以为，自今而始，须择文官且有经验者为一方刺史，有军功者可付以爵位享其禄，不得为理政之官。”

李世民微微笑道：“你的话也有些太偏执，像程咬金为康州刺史数年，官声不错，这又如何解释？”

“程将军之举为特例。须知术业有专攻，对大多数人而言，让其超越固有知识从事新的职位，委实不容易。像尉迟将军也曾为襄州刺史，结果未必如人意。”

李世民转向常何道：“马周来京不久，能知朝中许多事情，定是你的功劳了？”

常何答道：“马周言说欲知理政之得失，须知朝廷这些年所发诏令之内容，更让臣多说朝中之事。臣为使上疏言事准确，只好不厌其烦，一一为他说知。”

“欲寻其理，须知之详。马周能从你那里得知一些讯息，既而举一反三，书成这二十余条目，也算不容易了。马周，你说得对。像委派刺史之事，朕确实想到此节，然不能一一甄别，难免良莠不齐。陈君宾为邓州刺史，除了整治好本州事务，又惠及他州，这样的良吏毕竟太少。得一人使一州兴旺，失一人使辖下百姓遭殃，朕今后将努力使此事儿落实。”

常何察言观色，见李世民眉飞色舞，目视马周时的眼光中满是笑意。那马周此时已改初入宫时的惶惶之状，与李世民对答时语句流畅，并且滔滔不绝，其中的有些意思，让常何听得一知半解。李世民与马周一开始就二十余条目逐一问答，渐渐说开了话题，最后又谈到选才任贤的事儿。

李世民叹道：“选才任能，此话说着容易，其实是最难办的事儿。朕即位以来，除了想抚民以静，劝课农桑以外，使各职位得人耗费了朕的许多精力。朕没有三头六臂，唯想多得人力予以襄助。”

“陛下求贤若渴，像草民这样身处草莽之人，也能入金殿面圣，则天下贤才毕集，唯时而已。天下之士不患贫富一时，最重朝廷以才取士，唯才是举。昔周公吐哺，今陛下大有古风。草民以为，天下归心之期已在今日。”

李世民心情更喜，目视马周道：“你很好嘛！今后你在朕面前，不要张口闭口称为草民。”

马周听了这话没有反应，常何却听出了李世民的弦外之音，遂轻声对马周道：“别发愣，还不赶快向圣上谢恩！”李世民不让马周再自称“草民”，自是要为他授任朝中官职。

马周绝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获得了李世民的信任，而且要对自己授以官职，遂跪伏道：“草民马周敬谢皇上大恩。”

李世民道：“你文翰不错，可先为门下省主事。常何，你下去后先领他到吏部补叙出身，再领官诰即到门下省办事。”

门下省主事为从八品下，唐制职官品秩共分为三十等，从八品下列二十六等。马周因为代常何撰写一奏疏，又与李世民面谈一番，竟然引起李世民龙心大悦，并且立刻超秩授任，实为罕见。

马周顿首道：“圣上惠泽如此大恩，臣定当肝脑涂地，竭尽所能。”

李世民让他起来，然后说道：“你因朕之一言而为官，在我朝尚无先例。朕身边有魏徵、王珪、戴胄等人，他们每日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纠朕之错。朕此次授任于你与规制不合，他们定来谏诤。朕想好了，朕定当耐心说服他们。然此事到底是对是错，关键还在于你。你若果然如朕所望，成为一名良吏，就为朕挣了脸面。”

马周见李世民如今贵为皇帝，其每行一事说一言皆要瞻前顾后，以公理、律令为法度要求自身，又躬身道：“臣原为一介草民，不料能够一举成为官身。盛世之时唯才是举，足见清明政治之风，臣生此世，实为幸甚。”

李世民转向常何道：“你不通文墨，却能访得如马周此类人物足见你还是很有眼光的，你说，想让朕赏你什么？”

常何没有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正在一边发愣，听李世民说要赏自己，急忙答道：“臣以军中小卒之身，被圣上擢拔至今重位，心中常常惴惴不安，如何敢再要赏赐？马周得圣上赏识，那是皇恩浩荡，有才者定能脱颖而出所致。臣不敢要赏。”

李世民立起身来，为自己发现马周之才欢喜不已，他见常何不愿要赏，更加高兴，说道：“会武之人性格大多跋扈，常何，你能始终谦虚，深合吾意。像尉迟敬德随朕征战之时，其披坚执锐能征善战，真是一员虎将。不料他如今到了太平之世，整日念着往日的功劳，不思进取，竟然像整个换了一个人儿。常何，你不可学他。你不要赏，那是你时刻记住自己的职责。然你访得此人，朕又不能不赏你。这样吧，朕赐锦帛三百缎与你。”

常何见李世民坚意要赏，只好谢恩。

数日后，马周被授为门下省主事的消息传了出去，百官闻之，神情各异。以房玄龄、杜如晦为代表的大多数官员，以为皇帝不拘一格选擢人才，实为美谈。虞世南得知马周就是那位答题之人，向李世民贺道：“臣初见此人答题，即以为非常之人，其被陛下慧眼识中，可见美玉散在草丛中虽掩一时，然终究要发光的。”魏徵、王珪、戴胄等人比较持重，以各种理由找马周谋面一回，细谈之下觉得此人并非虚名，遂赞成此举，未向李世民提异议。百宫中也有反对之人，像萧瑀就以为马周无凭无据，以门客之身一下子跃登龙门，实为天方夜谭。他试着找李世民说起此事，被李世民回道：“马周到底如何，且留待时日观察。若其庸庸无为，再罢其职亦不为迟。”他只好闭口不提。韦挺听说常何的门客竟然做了门下省的官员，心中登时大怒，遂上疏反对。李世民在其疏上批之道：“朕求才若渴，仅试此一人就不成吗？”韦挺也不敢再做声，事情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突利被颉利打败之后，惶惶然带领家人逃到长安，李世民封其为北平郡王，授为右卫大将军，另拨安邑坊之西南角以为居住。李世民为了其不寂寞，常常派史大柰等人与其喝酒聊天。

到了八月十五这日，突利一早就接旨，让他晚间到曲江池之芙蓉园陪李世民赏月。突利接旨后大为感动，要知突厥习俗中没有八月十五赏月一说，李世民今晚邀请自己陪其赏月，可见其恩遇殊重。

天刚擦黑，史大柰来约突利一同前往芙蓉园。路上，突利问起了八月十五赏月的来历，史大柰向他细细解释：“秋天在酷暑与寒冬之中，八月在秋季之中，而十五又在八月之中，正是寒暑最为适中的日子，秋高夜澄，是赏月的最好时光。中土这里四季分明，不像塞北之地早入寒冬，因有中秋赏月之说。此夜又是月儿最圆的时候，中土之人往往由月圆引申出团聚之意，家人一般都在此时聚在一起。”

“我们今夜与圣上一起赏月，他将我们视为家人了？”

“圣上也许正有此意。想你刚来京城不久，圣上怕你寂寞，就在一起聚聚。”

“唉，想我当初与圣上盟为兄弟，到了最后果真还要来投奔。我以败军之身，来到长安不仅未受歧视，反而被奉为上宾。史将军，我这些日子心里实在感激，今晚定当面向圣上致谢。”

“突利将军，看来你对圣上了解不深。陛下他实为少有的心襟开阔之人，大柰跟随他多年，深知在其内心深处没有华夷之界限，视四方之士如同中土之人。这一点，你可以慢慢体会。”

两人跨马慢慢行走，不觉就到了芙蓉园。该园位于曲江池之南侧，近水处植满了荷花，经历了秋风的洗礼，荷花已经凋残，唯荷叶依旧葱绿一片。园内遍植菊花，就见那各色菊花开得正浓，置身其中，可以感受到飘来的阵阵花香。有人戏称，每到秋末，这里应该改名为“菊花园”，方才名副其实。

一名太监引着他们向内行去，在花径中拐了几个弯就到园中的一个八角亭里。就见几个人立起迎候他们，借着亭角所挂的气死风灯光芒，他们认清这几人是房玄龄、杜如晦和李靖。

突利虽来京城不久，也学会了中土的客套之语，拱手道：“突利姗姗来迟，望各位大人恕罪。”

房玄龄道：“你有何罪？我们对道儿较熟，才早来几步。”

突利问道：“圣上还没来吗？”

众人齐齐将眼光射向东西的夹道出口，房玄龄道：“算着时辰，圣上也快到了。”

原来此园有夹道和北面的宫城相通，皇帝及宫中之人来曲江游玩，不用穿长安城而过，从此夹道过来即可。

过了片刻，就见夹道出口处现出了几只红灯笼，既而就见李世民乘坐肩舆出现。亭内数人急忙出亭跪伏于道旁，迎候李世民。

李世民到了园中，即让抬舆之人停止，示意自己要下地行走。他分花拂枝向亭子走来，看到众人跪伏道旁迎候，急声说道：“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来此赏月，还闹这些虚礼干吗？突利兄弟，你第一次来芙蓉园，这里的风景不错吧？”

芙蓉园为皇家园林，没有皇帝的特旨，寻常人是不许入内的。

突利说道：“今晚月圆之时，陛下本应在皇宫欢庆，却与臣等同乐。臣心存感激。”

李世民招呼众人入亭坐下。亭中的案上摆有葡萄、柑橘、绿李、荔枝等水果，其中的柑橘及荔枝需从南方辗转运来，除了宫廷拥有，外面极为罕见。李世民让突利先食荔枝，说道：“突利兄弟，你以前绝难食到此等果品，与虎肉相较，当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李世民提起虎肉，突利和房玄龄、杜如晦皆想起第一次相见的情景。那次他们因争虎相识，此后恩恩怨怨，波折甚多，不想今日却在长安相对赏月。突利想起远在北方的故旧属下，心里又生出一分黯然。他听李世民仍呼自己为兄弟，分辩道：“陛下，臣以前糊里糊涂不知高低与圣上盟为兄弟，如今已做了大唐之臣，‘兄弟’二字，那是不可再提了。”

李世民正色道：“我们以前习惯的称呼，岂能因为我做了皇帝而变？突利兄弟，像眼前数人，你知道我至今怎么称呼他们吗？”

突利在数人那里得到求证之后，不禁大为感动，叹道：“多少君主唯以权威压人，总怕臣子对自己失了恭敬。像陛下这样待臣下诚恳，甚至称呼也不改当初，太少了。”

“父皇与我得了大唐天下，若凭己力，断不能为。像他们四人随我多年，我视之非为臣下，乃为兄弟。突利兄弟，若为君者在称呼上就斤斤计较，说明其心中定是战战兢兢，总怕别人蔑视自己——这样的人连自信之心都没有，遑论治理天下。”

突利心里赞同，遥望北方，感叹道：“是啊，想起先祖成就突厥汗国，那时何等强盛。到了颉利手里，其任性简单，猜疑重重，将汗国折腾得分崩离析。陛下，看来国家兴旺唯靠人力，且以君主最为重要。”

“不错，国家兴旺唯靠人力，然需要君臣同心。想你对汗国，向来倾心倾力，那颉利却不知好歹，使你流离至此，委实可叹。”

突利眼望李世民，殷切说道：“陛下，臣见今年大熟，国内兵强马壮，何不发兵去讨颉利？臣这样想，并非想报与颉利之间的私仇。要知汗国子民现在内受颉利压榨，外受异族欺凌，日日处于苦难之中。若陛下能擒颉利，使汗国境安，实为万幸之事。陛下若果真起兵征讨，臣乞为先锋。说起对当地的地理风土的熟悉程度，臣还有一己之长。”

李世民沉吟道：“此事要从长计议。突利兄弟，那时我与颉利在渭水便桥盟约，你也在侧，我岂能毁约而战？”

“陛下，那盟约岂能当真？颉利多少次毁约来攻，他什么时候又想起信守盟约了？”

李靖向来沉默寡言，话语不多，往往关键之时才说话，他见突利言辞甚疾，遂插话道：“突利将军，今夜我们以赏月为主，至于军事，我们明日再谈如何？”

李世民道：“对呀，我们今晚来此赏月，不要再说别的话题。可惜，今晚未将那些学士召来，像玄龄、如晦也不善此道，否则赏月联诗，就别有一番滋味。”

众人抬头向天，就见朗朗圆月，其清冷的月辉，洒向世间的各个角落。

房玄龄说道：“陛下，臣不善作诗，然近日读到一首赏月诗，堪称佳作。臣想吟诵一回，以为鉴赏如何？”

李世民颔首同意。

房玄龄吟道：“夜月家家望，亭亭爱此楼。纤方溪上断，疏柳影中秋。渐映千峰出，遥分万派流。关山谁复见，应独起边愁。”

李世民听完赞道：“不错。‘夜月家家望’，可见赏月风气之盛：只是句尾又起愁意，不免太滥。”

突利和史大柰不懂诗词，只好听他们在那里谈论。

月上中天时，一名太监捧上一盒“中秋玩月羹”供大家进食。大家眼望明月，食此美羹，尽欢方罢。

第二日，李世民来到政事堂，看到众人正在那里议事，他对杜如晦道：“如晦，速派人传李靖过来，朕有事与你们相商。”

须臾，李靖匆匆赶来。

李世民眼望众人，说道：“朕昨晚与突利共同赏月，因触动颉利之事。朕后来又想了许久，觉得该是图谋颉利的时候了。唯有一点，天下刚刚大熟，朕即兴兵，会不会惹来天下议论？”

李世民动了进攻东突厥的心思，今天叫来群臣议论一番，事先想到其中定有人反对。像萧瑀定会持有盟约在先不可撕破的陈腐理由，而魏徵、王珪则以不能扰民的理由反对。没料想，他此言一出，群臣先是静默片刻，继而皆点头赞同，意见空前一致。

房玄龄说道：“东突厥历来侵扰我境，其先后联络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刘黑闼、梁师都与我为敌，更领重兵深入内地，实为国之最大祸源所在。其一日不除，即为心腹之患。陛下现在欲出征讨伐，臣以为正是时机。凡出师分为义师与不义之师两种，像隋炀帝数征高丽，劳而无功，即为不义之师；东突厥侵我在先，此去讨伐，顺乎民意，即为义师。”

李世民转问萧瑀道：“萧公，你以为呢？”

萧瑀慨然说道：“东突厥欺凌我朝多年，已经拿走了许多金珠宝贝，为太上皇之最大心病。陛下欲行征讨之事，肯定符合太上皇心意，老臣由衷赞成。”

魏徵接话道：“陛下想抚民以静，然面临东突厥威胁，始终不能尽全力。若拔掉这颗钉子，从此北境无事，即可奠定国泰民安之基石。”

李世民见群臣对征讨东突厥如此一致赞成，心想这就是所谓的众望所归了。见李靖在一旁默不作声，即问道：“药师兄，你默默不言，有什么想法吗？”

李靖道：“臣在想此次战事须速战速决方才有效。不错，现在国力增强，人健马壮，然战事延长太久，终归要耗费太多钱粮。如此，非天下之福。”

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药师兄已经开始具体筹划战事的细节了。其实东突厥貌似强大，其腹中已空，与我国势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前些日子，张公谨曾上一书言称东突厥可取之状，甚是有理。朕因见不是时机，嘱如晦暂压了下来。如晦，你将公谨之言择要给大家讲一讲。”

杜如晦取出张公谨的上表，说道：“公谨以为现在取东突厥有六条理由：第一条，颉利现在纵欲逞暴，诛杀忠良之臣，昵近奸佞小人，已经失尽民心，指挥不灵；第二条，薛延陀、回纥等部落纷纷叛其自立；第三条，突利、郁射设、欲谷设等重要势力皆与颉利反目成仇，其势力大减；第四条，塞北近年迭遇旱灾，粮草本来就少，今年霜早，其糇粮基本全绝；第五条，颉利与本族相疏离，族人怨其亲异族，胡人性格善于反复，若大军一临，其必生内变；第六条，中土之人散居突厥各处，他们往往啸聚一处，占据山险，若听说我军出塞，他们定然起而响应。”

杜如晦讲完，李世民赞道：“想不到公谨武人出身，却能默察时势，汇成条理。可见人若留心，则事事皆成文章。”张公谨原随王世充，洛阳城破后随李世民入了长安，为天策府的幕僚，后来在玄武门之变中立有大功。李世民夺得权位，将其派为外任。

李靖说道：“公谨所提六条，确实切中要害。看来昨晚突利所言委实不错，若不是颉利在那里自作孽，毁其基业，想拿下他还要大费周折呢。陛下，臣以为现在去讨颉利正是时机，臣愿提兵前去，一举荡平。”

看到李靖主动请战，李世民大为高兴。其内心中，曾经晃过自己亲征的念头，然想自己即位不久，若离京出塞，终为不妥。讨伐东突厥的战事极为重要，放眼天下，提兵督师者除了自己之外，他最属意李靖。

李世民问道：“药师兄，朕若派你为帅，你将以何策攻之？”

李靖胸有成竹，朗声答道：“颉利虽自毁长城，然毕竟东突厥兴势已久，不可轻视。臣若为帅去攻，须备好粮草，并在北境沿线驻扎重兵，防止颉利乘乱逃入我境。第一步，稳固边防，保证国内不受其害为要。”

陈叔达赞道：“李尚书此举大有深意，要知突厥骑兵马快犀利，若其撕开边防冲入内地，百姓定要深受其害。”

李靖点点头，继续说道：“臣的第二步，就是以我朝之马对突厥之马。陛下，臣六月间曾到陇右马场看了一回，人言突厥骑兵厉害，殊不知我朝的马儿经张万岁经营，已经不输于突厥之马。臣想这次要硬碰硬，定扬我军之马威。”

“好，药师兄，你不用再说了。此次北征，由你主之。朕授你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张公谨为副，克日讨之。”

君臣又在那里细细讨论了半天，为保万全，李世民又诏并州都督李世为通汉道行军总管，李大亮为副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他们合众十五万，皆受李靖节制，分道出击东突厥。

时辰近午时，众人散出门外。李世民又想起一事，交代李靖道：“药师兄，那突利要求为出征先锋，让其去攻同族之人终为不妥。然他深明突厥之地理人情，你将他带在身边，应该对你有所帮助。”

“臣明白。”

第十七回

报皇恩如晦劳心

出奇兵李靖发威

李世民定下进攻东突厥的方略，杜如晦和李靖即进入角色。午时过后，两人约好共同商议此次战事细节。李靖来到尚书省左偏堂，就见杜如晦已经伏在案上观看漠北山川图。

李靖过去一看，只见此图之纸已经发黄，上面标满东突厥山川形势及各部落驻地。其字迹颜色深浅不一，显非数日而就。李靖纳闷道：“杜仆射，兵部亦绘有漠北山川图，然没有这张详细，请问从何而来？”

杜如晦抬头道：“我以前从圣上征战，负责搜集整理山川图。自武德七年开始，我感觉与东突厥一战势不能免，因制下此图。其间部落驻地变动颇大，就在图上添添减减，成了这副模样。”

李靖点点头，并未出言称赞。心想房、杜两人成为李世民的股肱之臣并非偶然，两人忠心耿耿且事事留心，有些事儿甚至想在李世民之前。他们三人自拧成一团之后，经历了无数征战以及玄武门之变，十余年来，已成为谋略及决策的中心。

杜如晦示意李靖坐下，自己依旧站在图前，侧头说道：“李尚书，我刚才仔细琢磨了。此次战役，事关重大，种种环节都要妥善为之。今日晚间以前，圣上授任各总管的密诏皆要发出去，十日内，他们将提督各自将士到达指定位置。你也要在十日内到达前线，节制他们。我这里将源源不断为你转运粮草，并准备后续之兵供你调度。总而言之，此是圣上即位之后的第一场大仗，你要取得完胜，以振国威。”

李靖与杜如晦并排站在图前，指点道：“圣上此次虽不亲征，实际已经为我们排好了阵势。杜仆射，你看，圣上让薛万彻以灵州为基地，让柴绍以金河为基地，其一左一右既拱守后方，又增援前方，可谓用心良苦。我与张公谨从马邑出击，李世与李大亮从云中出击，也形成一左一右两股劲兵，互相呼应杀入突厥内地。我有信心，定然不负圣上期望，争取早日拿下颉利。”

“李尚书既领悟了圣上的心思，前方之事，我们不用多说。我将后方之事妥善安排，不让你在前方为难。你马上要走，还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办？”

李靖摇摇头，说道：“有杜仆射在京城调度，我大可放心在前方专心打仗。我临去前线之前，要到陇右马场走一趟。听说张万岁在那里养了不少好马，然他仅将二三流马放入军中，要将好马留下配种，很是吝啬。此次与颉利对阵，马之优势攸关战局，我要让张万岁拿出家底来。”

“好，我要专写一函给张万岁，让他以大局为重，听你吩咐。”

“那马贼大字不识一个，能看懂什么？不妨，只要我亲自前去，谅他不会为难于我。”

杜如晦拱手道：“如此，马匹之事由你与张万岁交涉，相信他能以大局为重。李尚书，你前去主持这场大仗，我有一字相送。”

“什么字？”

“快。”

李靖明白了杜如晦的意思，其中有两层含义：一层是颉利正在困窘之时，采取快速的战法，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二层是国内生机刚刚恢复，若被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拖入泥潭，显非李世民之愿。李靖重重地点点头，说道：“新朝气象也是我最珍惜的，请杜仆射放心，我努力打好此仗。我此次去找张万岁求马，也正有此意。”

杜如晦将李靖送出门外，又拱手道：“祝李尚书马到成功，擒虏而归，如晦在京，日日翘盼佳音。”

李靖拱手相谢。

杜如晦折回堂中，派人招户部尚书及兵部侍郎来此议事。他对李靖到阵前主持军事一点都不操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即是为前方筹措粮草。要知一场战事能持续多久，非人力所能左右，为前方提供足够的粮草，实为胜利的基础。然贞观元年之后，迭遭荒年，李世民一再下令开仓赈济灾民，像京师之太仓以及洛、相、幽、徐、齐、并等州的常平仓内，存粮已经不多，以此来支应前方粮草，实有捉襟见肘之感。另转运粮草至前方亦为一难事，李世民不准滥征民力，战事所需劳役不能摊派到百姓头上。

刘政会现在任户部尚书，侯君集以左右将军兼任兵部侍郎，两人一前一后来见杜如晦。

刘政会作为李渊太原起兵的勋臣，平时勤勉办事，谨守本分，没有裴寂那样跋扈。他听说要为前方筹措粮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说道：“杜仆射，你最知道现在的家底。各个仓库空空如也，让我如何筹措呢？”

杜如晦道：“我知道。若仓内粮草充足，我也不会专程请你来商议。这几年为赈济灾民，粮食出仓不少。不过今年的收成不错，各州按例收取的租赋都解运来没有？”

刘政会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杜仆射有所不知，自从圣上下令让各州县设置义仓，那些地方官吏如获至宝，铆足了劲儿填满各地义仓，对朝廷征收的租赋并不上心，反而放在第二位。”原来李世民到邓州视察以后，看到陈君宾设置义仓的法儿不错，即诏令在全国推行。

杜如晦明白其中的弊端，说道：“刘公，我们今日就是要好好商量这件事儿。圣上让各州县设置义仓，是想让各州县开辟自救的路子，不能一味指望朝廷赈济。然他们先收义仓之粮，再征收租庸调，其先后秩序不对，可以说是本末倒置。圣上即位后不想滥征民力，则朝廷开支、出征打仗等唯靠租庸调一途。他们这样做，长此以往，朝廷即会成为空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要说服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说服？谈何容易啊。这些家伙明着不敢硬顶，往往会搞些阳奉阴违之事。若他们软抗不办，误了军机，不还是我的责任吗？”

“不妨，我们正要借此次军机大事，让他们在期限以内解送粮草到指定位置。刘公，我即刻找圣上请旨，让朝廷颁布诏令督促各州完成今年征收任务。你再以户部名义，召关中诸州、并州及河北诸州刺史来京议事，让他们克日解送军粮。若一时收不上，可用义仓之粮。你先与他们谈吧，若仍然有人顶着不办，你告诉我，我亲自去解决。”

刘政会为难地说：“若让他们来京中议事，关中的也还罢了，像并州和河北诸州，路途太远，会不会误事儿？”

“不妨，这场战事不是很快就结束的，依我估计，至少要用半年时间。像我的仓中之粮，应该能支用两月有余，他们能接续起来就成。”

侯君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看到粮草的事儿已经定了下来，遂问道：“杜仆射，你唤我来，莫非让我带领兵士前往各州催粮吗？”

杜如晦摇头道：“圣上如今力求实现清明政治，若持刀威逼，那成何体统？朝廷与地方因利益不同，其看法也不同，这就需要说服他们，而不能靠武力。君集，我让你来，是想和你谈谈转运粮草之事。”

“以往战事，转运粮草例由户部组织民力，非是兵部之职掌。李尚书已往前线，兵部的人员就那么几个，确实无能为力。”

“圣上多次说过不许滥征民力，刚才我已与刘公说过，此次要全额征收租庸调，则不能将此次征役摊到百姓头上。如何转运粮草，此次要在府兵身上打主意。李尚书此次所将兵士，基本上以边防戍卒为主，并未从国内征调府兵。我想，一场战事到底能打多久，那是没有常数的，因此要为李尚书准备后续之兵。这后续之兵从何而来，那十二道府兵即为现成的力量。这些府兵战时为兵，无战为农，该是让他们动作的时候了。可拿出四道府兵，将他们动员起来，先作为转运粮草之用，若前方吃紧，再把他们投入战斗，你以为如何？”

侯君集也很干脆，爽快答道：“杜仆射的这个主意好，让他们转运粮草，一来不用民力，二来若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可以就近投入战斗。刘公，粮草的事儿由你来办，转运的事儿不劳你操心了。”

杜如晦点点头，说：“就是这话。我刚才向李尚书保证后方充足供应粮草，刘公，君集，如何具体实施，就有劳两位了。”

李靖回府后略作收拾，即带领亲随三人向陇西奔去。他挥动马鞭催马快行，心里头盘算最多的还是这场战事。

东突厥原来强盛之时，其势力横跨漠北、漠南，然自从薛延陀、回纥反叛独立后，其势力逐渐南移，地盘日益缩小，目前仅龟缩在漠南一隅。颉利与突利一战，更使东突厥雪上加霜，丢掉了对东方的契丹等部落的控制权。满打满算，颉利如今能够统辖的民众不超过五十万，其中能跨马打仗的兵士不超过十五万。李世民此次下定决心讨伐颉利，非常清楚颉利的处境，所以并未大范围地从全国调兵，仅使用北境所屯兵力十五万人。待唐军兵临东突厥境内的时候，定有摧枯拉朽的效果。李靖多年关注东突厥的形势，非常明白双方的态势，他所考虑的是如何实现杜如晦所说的“快”字。

到了第二日午时前，李靖到达飞云谷，谷内衰草低伏，寂静无声，他们很快就到了高墌城下，就见城墙、城楼焕然一新，显是张万岁刻意修缮了一回。城门紧紧关闭，守门兵士需验了行人的过所公文后方才放行。那名兵士看了李靖的过所公文，见上面写着“兵部尚书李靖”的字样，顿时大惊，一面开门放李靖进入，一面让人去急速通报张万岁。待李靖入城后行到半途，张万岁领着数人迎了过来。那张万岁依旧是爽朗的脾气，人未近前，响亮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果然是李尚书驾到。我还想是那些狗才假传信息呢。李尚书，你来了也不早点通报一声，弄得我有点措手不及。”

李靖下马拱手道：“张少卿，我所以离开京城，来找你自然是求马了。”李靖内心里也很佩服这位奇人，他与李世民渊源颇深，然他一心养马，少有其他心思，在马场一呆就是十余年，将唐朝的马政整治得规模越来越大。

张万岁对李靖也很尊敬，也急忙拱手还礼，答道：“李尚书以军机纵横天下，我这个老马贼能为李尚书效力，感觉脸上有光。李尚书，你想要什么马尽管拉走就是，我肯定不会吝啬。”

“好哇，我就是想听见你这句话。走吧，领我到你的马场转一转。”

“李尚书昨日出京，一路鞍马劳顿，今天不如先歇息一下，明日再看如何？”

“不行。圣上有诏，让我到北境主持军事，不可耽搁太久，我明日就走。”

“好吧。左右，牵我的马来，陪李尚书去马场观看一回。”

出了高墌城西门，即是一望无际的浅水原。只见那金黄的草原上，无数的战马在那里或奔跑，或静卧，或饮水，或吃草，冬日的阳光尽管不能驱散寒冷，毕竟也算灿烂，把马场照得如同画儿一般。

李靖目视张万岁道：“张少卿，我此来专寻能耐寒冷又迅捷优于突厥马的马儿，你不可藏着掖着，让我失望啊。”

张万岁微微一笑，说道：“李尚书，我知道有人在京城里说我的坏话。什么将一流之马不示于人呀，什么尽给军中一些劣马呀。哼，他们也忘了我张万岁是干什么的。圣上让我在这里养马，是为了打仗作准备，若战事来临，我还在这里推三阻四，那我还是人吗？李尚书，你说，想要多少匹好马？”

李靖伸出三个指头，说道：“三千匹。”张万岁慨然答应：“三千匹太少，我给你五千匹。我知道，与突厥一战势不能免，这些年我刻意用乌珠穆沁马和西极马交配，已经养下了近万匹好马。走，我领你去看看。”

张万岁一扬马鞭，催动坐骑向浅水原北首赶去。大约行有五里，就见一群大部分为枣红色的马儿在那里散养。李靖抵近一看，见这些马的身上依稀有“玉极骝”的特征，方悟张万岁所言非虚。

李靖点头赞道：“看模样不错，张少卿，你先让他们牵来一匹，容我先试一回。”

李靖骑上一匹枣红马，独自向北疾驰，绕了一个大圈，用时大半个时辰方回。他虽不养马，然也知马之优劣，试骑之后，感到此马可堪为用。他知道颉利所用马匹多为乌珠穆沁马，与这种杂交而成的马儿相比，其速度和敏捷程度都落在下乘。李靖回到张万岁面前一跃而下，开口说道：“张少卿，就要这群马了。念你养马不易，我此次仅要三千五百匹，省下一千五百匹予你。”

张万岁哈哈一笑：“李尚书如此替我着想，马贼在这里先谢过了。”

张万岁说话的时候，脸面正迎着阳光，其一笑脸上皱纹顿现，如核桃皮一般。李靖注意到他比以前苍老多了，想是他多年居于这苦寒之地，又多时在野外巡视马匹所致。李靖心里一颤，有心想让他回京城居住，又想此人天生爱马，若让他离开马群，也许苍老得更快。想到这里，李靖柔声说道：“张少卿，唐初马匹仅有数万，这些年经你调养，能上阵战马已有数十万，功劳可谓大焉。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养马之时，也不能忘了育人啊。”

“怎么讲？”

“你总有走不动的那一天，若是不将满肚子的马经传授与人，而将之带入坟墓里去，连圣上也不答应你。”

“哈哈，李尚书，你要了我的马，还不忘我这个人，你放心，圣上早就想到了。你看，我身后这名年轻人叫韦盘提，原在幽州养马很是有名，被皇上调来辅佐我养马。”

李靖点点头：“这么说，你是后继有人了。”

“正是。”

李靖心想李世民不愧为一世英主，连这等小事都能考虑到，何谈其他呢？他不想接着说这个话题，说道：“张少卿，我在此地不能多留，明日一早就要奔赴北境。这些马儿，就烦你派人随我一同赶到雁门。”

张万岁回视韦盘提道：“李尚书亲来挑马，可见非同寻常。你就挑选数十名得力之人，将这些马儿赶到阵前。若军中兵士不习惯此种马性，你可帮他们调教一番。”

韦盘提躬身答道：“下官省得。”

杜如晦在京中接连数日忙乱，晚上忙得太晚，就宿在尚书省。刘政会这日晚间来寻杜如晦，言说蒲州张刺史来京哀求，其称蒲州连年遭灾，没有积蓄，所以无法上缴今年租赋。

杜如晦问道：“刘公，你没有告诉他要以大局为重吗？”

“说了，但他还是哀求不止。”

杜如晦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好，你把他带来。”

刘政会看着杜如晦那憔悴的面孔，心疼地说道：“如晦，我的年龄比你大，然看你的颜色枯槁，神情疲惫，精神还不如我呢。办事固然要尽心，也不能太拼命，你这样下去，那怎么得了。”

杜如晦无奈地摇摇头，感谢道：“谢谢刘公关心。我遇事若不将之办妥当，就难以成眠。唉，多年形成的毛病，一时也改不了，只好听其自然吧。”

刘政会也摇摇头，心想李世民到底用了什么法儿，让杜如晦、房玄龄等一班人如此卖力，竟然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不顾。

窗外夜色更浓，寒气渐渐透了进来，将砚上墨冻得凝固起来。杜如晦唤来差役，令其用热水重新磨墨。衙役端来热水，将之滴于砚中，一边磨墨一边问道：“杜大人晚上办事这么久，小人去生些火来如何？”

杜如晦立在案前翻看今日的文书，感觉到越来越重的寒气，跺了几下脚，说道：“不用，我再待一会儿即回府，不用生火。现在刚刚入冬，若衙内现在就开始升火，那要多少薪炭才能过冬？”

“现在已经过了饭时，杜大人还饿着肚子，不如让小人先去寻来点热汤，一来可以取暖，二来可以垫垫饥。”

杜如晦摇手不许：“我马上就回，也不差这一时。”

说话间，刘政会带领张刺史走了进来。那张刺史见了杜如晦躬身行礼道：“杜大人在上，下官特来拜见。”

杜如晦眼光看也不看他，依旧注视着案上的文卷，沉默了片刻方才问道：“张刺史，据我所知，蒲州今年的收成不错。国家并未额外征收租赋，你为何拖欠至今呢？”

“禀杜大人，蒲州今年确实丰收，然以前欠账太多，实在无力上缴。望杜大人为蒲州百姓着想，宽限些时日，来年再补上。”

“你急巴巴地从蒲州跑到京城，就是想来讨这句话吗？”

“下官不敢，只是想将实情报知。”

杜如晦抽出一卷文册，将之丢在张刺史的面前：“张刺史，这篇妙文你应该见过吧。”

张刺史定睛一看，认得是本州的上表，急忙说道：“这是本州去年的上表。”

“嗯，看来你的记性不错。表中说道，蒲州得邓州之助，开始恢复农事，已初见效果，来年若风调雨顺，定使百姓家中有盈粮。今年秋收大熟，你那里应该不错。是不是？”

“下官刚才说过，主要是以往欠账太多。”

“我年初时陪圣上出巡，夜访风陵渡时见到不少蒲州百姓，他们当时说了你许多好话，足证此表所言非虚。你有多少旧账？贞观元年，贞观二年，圣上免了你们蒲州两年的租赋，朝廷还为你们送去许多赈灾之粮。要说旧账，仅有一笔，即是邓州所赊钱粮。然陈君宾亲口对我说过，这些钱粮可以逐年偿还。张刺史，如今国家有事，你一味拨拉自己的小体己，置国家的租赋于不顾，还说了这么多虚妄的托词，这样应该吗？”

张刺史想不到杜如晦这么快就说清了自己的家底，不禁目瞪口呆。他这次见了吏部的征粮令，心想蒲州刚刚渡过了难关，正是缓口气的时候，实在不愿意上缴国家的租赋。因此来找吏部说项，以蒲州往年受灾太重为托词，想一时搪塞过去。不料刘政会如此认真，还将他拉到杜如晦面前受训。他支支吾吾半天，方才答道：“杜大人，天下诸州甚多，也不差了蒲州的这一点钱粮。容缓一些日子，下官定然全数缴清。”

杜如晦抬起头来，心中生出一分怒意，斥道：“张刺史，你为国家的吏员，缘何连这点事理都不明白？当初蒲州遭灾，陈君宾节衣缩食周济你们，他为何这样做？无非是胸中有国家大局。你现在将眼光仅仅盯在本州事务，这一分眼光，要比陈君宾差远了。”

刘政令插言道：“对呀，现在国家有事，杜仆射日理万机。你在这里喋喋不休，该是不该？”

突然，杜如晦脸现痛楚之色，用拳头顶住了腰部，很快，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刘政会见此情景，关切地问道：“如晦，你怎么了？”他跨前几步扶住杜如晦，又向张刺史吼道：“赶快搬过来一张凳子。”

杜如晦痛苦地斜倚在椅子里，眼光无神，哼哼了几声，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刘公，不知为何胸下疼得厉害。”

刘政会叹了一声气，说道：“你恐怕还没有吃晚饭吧？唉，你这样没明没夜地辛劳，就是一个铁人，也承受不起啊。如晦，这里的事情由我来办，你赶快回府吧。”

杜如晦抬起头来，目视张刺史，一字一顿道：“张刺史，蒲州所欠钱粮务必于十日内缴清。你若再延迟不办，到了十日，我将奏明圣上罢你官职。”

张刺史眼见杜如晦如此竭尽心力为朝廷办事，自己因一己之私，来此喋喋不休，心里早已有愧了。他拱手答道：“下官今日得杜仆射和刘尚书一番教训，茅塞顿开。我今夜立刻返回，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国家的租赋缴清。”

杜如晦点点头，不再说话。一名衙役上前搀起他，慢慢地步出户外。

李世民那日在太极殿内的一番疾言厉色，果然有了效果，群臣的上疏又多了起来。他召见群臣之余，多在东暖阁内批阅群臣的奏章。这日午时过后，他先是小憩了一阵，起床后步入东暖阁内，就见杜正伦正候在那里整理起居注。

杜正伦那日在朝堂之上举报封德彝，事后魏徵找他说了一番道理。大意为处机要之职，须缄口为要。杜正伦明白其中含义，此后果然收敛行为，轻易不再张口。

李世民见他在旁边忙碌，向前行了几步，又复停下。他内心里也想知道起居注的内容，尤其对玄武门之变更想知道史官如何描写自己。可是前代规定，当朝皇帝不得翻看起居注，他只好咽了口唾沫，慢慢地走到自己的案前。

杜正伦正低头整理文卷，事先未觉察李世民入内，待他发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走了过去。他见状急忙离案施礼，李世民令其平身。

李世民坐了下来，仰头说道：“杜卿，你这一段时间撰写起居注，有什么感悟呀？”

“臣掌笔撰写起居注，常常战战兢兢，生怕一字一词有失，就误了圣上的本意。因此深感责任重大，不敢稍有懈怠。”

“哈哈，你在那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朕一点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怕呢？要说可怕，莫过于朕。朝堂之上，魏徵等人固然言辞激烈，毕竟说过就散，不存痕迹。朕所惮者，唯卿手中的那支笔。”

“臣但知秉笔直书，不敢有差。”

“对呀，就是这直笔才令朕害怕。朕每坐朝，不敢多言，怕言语有失被卿记录。必待有利于民的时候，朕才将话说出口。”

杜正伦明白李世民这样做，是想为后世留一个好名声。然皇帝如此慎于言，约束自己的行为，当能有利天下，遂感动道：“陛下这样做，堪称一代英主。陛下若有一言之失，并非仅对当世百姓不利，若载书中传之后世，则千载亏德。”

杜正伦能说出这般话，足见其有相当见识，李世民满意地说道：“嗯，不错，就是这话。朕今日高兴，为你这句话，赏你彩缎二百匹。你随侍朕身边，今后不仅要据实直书，也要说些中肯之言。”

“谢陛下。”

“你忙你的活儿，朕也要看些奏章。”李世民伸手拿起一道奏章，信手翻开观阅。心里想杜如晦推荐的岑文本，以及魏徵推荐的杜正伦和侯君集，这一段时间在各自岗位上干得都有成色，该是为他们升职的时候了。

这道奏章由马周所奏，李世民眼光漫过马周的名字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喜。奏章写得甚是工整，只见其中写道：

臣每读前史，见贤者忠孝事，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可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擢臣不次。窃自唯念无以论报，辄竭区区，唯陛下所择。

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左，墙宇门阙方紫极为卑小。东宫，皇太子居之，而在内；大安，至尊居之，反在外。太上皇虽志清俭，爱惜人力，陛下不敢违，而番夷朝见，四方观听，有不足焉。臣愿营雉堞门观，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矣。

臣伏读明昭，以七月幸九成宫。窃唯太上皇春秋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所幸宫去京三百里而远，非能旦发暮至矣。万一太上皇有思感，欲即见陛下，何以逮之？今兹本为避暑行也，太上皇留热处，而陛下走凉处，温清之道，臣所未安。然诏书既下，业不中止，愿示还期，以开众惑。

臣伏见诏宗功臣悉就藩国，遂贻子孙，世守其政。窃唯陛下之意，诚爱之重之，欲其裔绪承守，与国无疆也。臣谓必如诏书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何必使世官也？且尧、舜之父，有朱、均之子。若令有不肖子袭封嗣职，兆庶被殃，国家蒙患。正欲绝之，则子文之治犹在也；正欲存之，则栾黡之恶已暴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以户邑，必有材行，随器而授。虽干翮非强，亦可以免累。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事，使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臣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本，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言“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自陛下践祚，宗庙之享，未尝亲事。窃唯圣情，以乘舆一出，所费无莪，故忍孝思，以便百姓。而一代史官，不书皇帝入庙，将何以贻厥孙谋，示来叶邪？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圣人训人，必以己先之，示不忘本也。

马周在奏章中说了三件事，一是让李世民向李渊尽孝，建议加高大安宫门墙示尊敬之意，劝李世民不可远游避暑；二是对李世民封建宗室提出微言，认为可以让其享福禄而不能永授其官；三是对李世民数年不拜宗庙提出劝谏。

李世民读完，心里暗暗赞道：“简直又是一个魏徵！其词义恳切，又不畏龙颜，可堪重任。”他一面令人去叫房玄龄、杜如晦、魏徵、长孙无忌、温彦博、王珪来此议事，一面又将马周上表看了一遍。

既而众人相继入殿，李世民抬眼扫了一圈，见其中独缺长孙无忌，问道：“无忌呢？”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而至，禀报道：“圣上，齐国公误带刀进了东上阁门，至殿前被监门校尉发现，校尉追上前来，认为齐国公带刀入宫犯了死罪，要将之监禁起来。他们正在那里争执不已。”唐制规定，任何人入宫不得携带兵器，违者将被处死。

李世民说道：“传朕旨意，先让无忌进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长孙无忌很快走了进来，受刚才事件的影响，他脸色阴沉，情绪还没稳定下来，向李世民行过礼后，说道：“这个该死的校尉，还想把我监禁起来，莫非我还能对圣上图谋不轨吗？”

李世民笑道：“你这也是无心之失，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魏徵显然不赞同李世民的话，奏道：“陛下，入宫之人不得携带兵器，此为国家制度。监门校尉按律执行，并不为错。”

温彦博替长孙无忌辩护道：“这些守门宿卫的眼睛当时看往何处？见到有人身带兵器为何不当场收缴？这个监门校尉其实也应当依律斩之。”

李世民摇摇手，说道：“一件小事何必喋喋不休？我们最后再议！魏卿，你看看这个。”他将马周的上疏递给魏徵。

魏徵展开阅读，李世民对其他人说道：“这是马周的上疏，魏卿看完后，你们也逐个读一遍。朕召你们来，是想议一件事情：像马周这样的年轻才俊，如何为他们提供历练的机会，使之从政经验渐积渐富，最终能担大任。”

魏徵飞快地读完全章，将之递给身边的房玄龄，赞道：“马周得圣上慧眼识之，其眼光见识及才具果然不同一般。一个出身于门客之人能在短时间内提出如此多的诤议，臣以为其可堪为任。”

李世民道：“若书上未署马周之名，朕定认为此是魏徵所作。魏卿，观其见识及胆魄，其实与你一脉相承。”

众人传阅观看，皆点头赞叹，房玄龄说道：“人之秉性，虽是天成，然终归要经过诸多磨练方能分途，其入了正道，若无人识出，亦要明珠暗投自生自灭。马周有幸，得陛下简拔而出。然而其他人呢？陛下日理万机，不可能一一识出。”

王珪说道：“房仆射所言还是如何识人，圣上的意思是如何为他们提供磨练的机会。陛下，臣以为要将马周等人放在更重要的职位上，给其一定时间察其优劣。”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是这个意思。朕想好了，此次先将马周授为侍御史，将岑文本授为中书舍人，你们以为如何？”

侍御史为御史台的属官，品秩为从六品下。马周入官籍不久，一下子升到如此高位，委实罕见。中书舍人为中书省的属官，品秩为正五品以上。李世民前一段时间令中书省恢复“五花判事”之制，则对中书舍人的挑选甚严。岑文本能得此职位，实属不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李世民接着道：“按说授任此两人的官职，朕仅吩咐玄龄、如晦去办就成。所以大张旗鼓将你们召来，无非想让你们查访俊才，随时举荐。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人的寿命毕竟有限，要永固江山，能臣必须后继有人。我们今日这样做，一是为江山着想，二是为子孙后代办一些有益之事。”

李世民今年刚刚三十二岁，如此年轻就想着身后之事，让众人想法颇多。

李世民见杜如晦言语不多，又观其脸上颜色呈青灰色，不禁关切地问道：“如晦，朕听刘公说，前些日子你在衙中犯病，看你颜色如此难看，找太医瞧过没有？”

杜如晦这几日更加消瘦，颧骨已显棱角，听到李世民垂询自己，急忙答道：“谢陛下关心。臣这些日子睡眠不好，吃饭也失了胃口，可能是作息不规律的缘故。不妨，臣想慢慢恢复一段，就会好起来。”

李世民转头对一名太监道：“你去太医署，让那名王医监过来候着，待会儿随如晦回府里诊治。”

杜如晦坚辞，李世民的态度也很坚决：“朕还不知道你的脾性？你最近定是为了北境战事，忙得有点不知东西了。朕上次就说过，让你以玄龄为榜样，既要理政，更要强身健体，你缘何就是不听？待王医监为你诊过，若果然有病，这一段时间不许上朝，好好在家调理。”

杜如晦答应。

李世民见时辰不早，对众人说道：“此事议罢，大家可以散了。临走之前，就无忌的这档子事，大家说怎么办？”

温彦博说道：“陛下紧急召见臣等，皆匆匆而来，齐国公忘记解下佩刀，为无心之失。说到底，那监门校尉其实该死，他的职责就是守门，检查来往行人，那佩刀挂在衣襟之外，他为何就没有一点察觉呢？臣以为，应将此校尉处斩，以警他人。”温彦博这样说，很显然是为长孙无忌开脱。

温彦博的话惹恼了魏徵，他冷笑道：“温令这样说，能够服众吗？”

“当然，齐国公毕竟将佩刀带入了宫内，也有失处。为示惩罚，臣以为应治齐国公徒罪二年，并罚铜二十斤。”温彦博补充说道。

王珪也不满意这样处理，斥道：“温令这样说，显失公平。齐国公误带刀入宫，那校尉也是误察，都是一样的罪过，一轻一重的处罚难道公正吗？”

李世民忍不住说道：“按你们的意思，要将无忌杀头吗？若是这样，朕会特赦无忌。”

魏徵道：“陛下欲行特赦之事，不能仅赦齐国公一人，应将那名校尉也一同赦免。”

众人分成了两派意见。李世民内心里还是倾向于温彦博之议，然魏徵、王珪之议合乎国家制度，他无法当面驳斥。见长孙无忌在一旁垂头丧气，他想起后宫的长孙皇后，心中顿生柔情，于是说道：“此事今日不用再议。温卿，你出宫后找到戴胄，让他来处理此事。魏卿，王卿，刑狱之事由大理寺主之，如何来断，他们自有分寸，我们也不用在这里徒费口舌了。”

李世民提起了戴胄的名字，殿中众人不再有言语。想想也是，戴胄办案秉公善断，他们没必要在这里争论不休。只不过此案的主角是长孙无忌，不知戴胄能有什么高招令各方都满意。

李靖到了雁门关，即差人去叫李世、李大亮、柴绍、薛万彻来这里议事。

雁门关向西北行约四百里，即是汉时所筑长城。过了长城六十里，那里有一座城池名为定襄。颉利近来受薛延陀、回纥、契丹的挤压，已经丢失了漠北地盘，昔日的突厥牙帐也成了薛延陀发号施令的营盘。颉利渐渐退到漠南。因冬季来临，为觅草料，颉利带领手下的三十余万众迁到阴山一带。见定襄城还算周正，即带领其嫡系数万人入城居住。进入十一月后，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地下，将周围山川河流都裹上银装，他们日日躲在城中的房内或帐内烤火。薛延陀等部落的攻势已告一段落，心想大可喘息一阵。颉利近来虽也风闻李世民在边境上调兵加马，但想南人不耐冷，定然不会选择这种恶劣的天气来攻，因此并无多少忧虑。

李靖对颉利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站立在关上的最高处，透过雪幕向西北遥望。在这一时刻，他忽然想起李渊、李世民父子十余年来对待东突厥的策略，其中多少含有一点屈辱。完成对东突厥的最后一击如今由自己来实现，向来沉静的李靖心底里不觉有了一丝激动。

他恰要移步，就听见后面有人说道：“李尚书，大仗在即，想不到你还有心情在此领略罡风暴雪。”

李靖一听声音，知道是李世来到了，急忙转过身来拱手道：“李总管这么快就来到了，辛苦、辛苦。”

李世走上前，向李靖拱手还礼。

“他们还没有到吗？”

“我到中军帐寻你，见其中仅有张公谨一人。想来路途上风雪阻隔，把他们拖住了。”

“你为何如此神速？”

“我这些日子已令李大亮带领前军向云中方向挺进，营盘北移了不少，距离雁门关较近。”

“嗯，是这样。”李靖沉吟道。李靖见李世已有动作，知道他已经体会了李世民的心意，即以李世所部为西路军，以李靖所部为东路军，两军齐头并进，形成夹角之势，或突或围，一举解决颉利。

李靖关切地问道：“李大亮带领前军向云中挺进，一路上行进还算顺利吗？那颉利觉察没有？”

李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数场大雪下得积雪甚厚，听李大亮说，一路上人仰马翻行走太难，行军速度很慢，唯有一宗好处，就是人马伤折不多。听斥候之报，那颉利所部日日龟缩在定襄城内，并不外出，对我们的动作似没有任何觉察。”

“颉利定是以为大雪是最好的防护，可以高枕无忧不作防备。李总管，眼下天寒地冻，军中的衣装粮秣还算充足吗？”

“兵士的衣装足够其自身之用，可以防寒，其身带粮草亦能支持五日。只是大雪连绵，道路难行，后方接续粮草能否及时，我们心里实在没有底。李尚书，此次战事，依你估计，要打多久？”

李靖思索了一下，断然道：“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李总管，你我多年征战，都知道这仗打的是双方的耐心以及后续的粮草。这粮草之事，我们还要筹划一番。以往我们在中土打仗，可以在当地筹粮，眼前的东突厥连年遭灾，且大漠中人烟稀少，没有可以筹粮的地方。”

“此次战事由你主之，我们唯听帅令就是。”

李靖笑了一下，并不言语。李靖与李世虽交往不多，然也知道他的本事。放眼国内，武将可谓多矣，这些人冲锋陷阵，皆各有所长。能为大仗的主帅者，则寥寥无几。李靖认为能当其任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人，即是眼前的李世了。

李世又问道：“李尚书，我未奉帅令，擅自将队伍前移，你不怪我吗？”

李靖摇摇头，说道：“李总管，此仗完胜是必然的。然如何缩短战事进程，就要看你我两人如何配合了。事情很明显，圣上布下这个阵势，即是让你我领兵一左一右配合，深入腹地以斩贼首。至于柴绍、薛万彻，圣上让他们作为我们的后续之兵，并稳固后方防止颉利侵入我境。如此，你那东路军名义上归我节制，其实需要你临机而发。”

李世明白李靖表达的意思，缓缓地点点头，又问道：“一场战事不管大小，须全盘衡量，集中制之，李尚书，你不用谦虚，我们唯听号令。不知李尚书现在定下了什么擒敌妙计？”

“擒贼先擒王。”李靖一字一顿缓缓说出。

“愿闻其详。”

李靖手指西北方，说道：“我先以奇兵进袭定襄城，搅动敌阵混乱，将颉利逼得向北逃窜。你再兵出云中，截其退路卷地掩杀。届时，我们兵合一处，再定下步行止。”

李世见李靖寥寥数句，已勾画出此次进兵方略，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而成。他思索了片刻，觉得与自己的所思大致相合，遂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届时密切关注李尚书的动静，你到达定襄城之时，我一举拿下云中，及时跟进。”

过了午时，柴绍和薛万彻方才一前一后到了雁门关。他们入关之时全身皆白，衣甲上还溅有点点泥巴，一路上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李靖让他们稍事休息，然后将他们召入中军帐。

众人坐定后，李靖说道：“圣上此次定下进攻颉利的方略，令我与李总管带领东西路军前去擒拿。前方之事，由我和李总管主之，诸般方略，业已有了大概。”他将围攻颉利的方略又简略地说了一遍。

薛万彻为一名勇夫，闻言心喜，不禁跃跃欲试，说道：“李尚书，有如此好仗，不能将我和嗣昌兄丢在一边。”

李靖说道：“你们肩头所担，比前方征战更为繁重。柴驸马，薛驸马，你们除了稳固后方，防止颉利侵入我境之外，还要在接续前方的事儿上用心用力。像前方将士，不可一日无粮草，漠南苦寒之地，无粮可筹，一谷一草皆须你们转运。你们来此路上，皆大雪铺路，积滑难行，愈往北，环境愈恶劣，你们要细细筹划才是。”

李世插言道：“李尚书所言，也是我最忧心的。我们深入颉利腹地，毕竟地理不熟，若再断了粮草接续，这一仗也凶险得很呀。”

柴绍多历战阵，性格持重，他明白粮草接续的重要性，缓缓说道：“不错，如此大仗靠的就是粮草。我细细揣摩过了，以往在中土打仗，粮草依靠车儿转运，然北境形势，既有山川，更有沼泽，用车子转运是行不通的，只有靠马匹来驮。眼下军中马匹可支一月之用，若时间一长，马就不够用了。李尚书，要让京中再调度来一些马最好。”

李靖点点头，说道：“柴驸马所言甚是。京中事务由杜仆射居中调度，由侯君集具体执行。我临行前，曾对杜仆射说了马匹之事，杜仆射答应分批补给。此事不妨，那日我到了陇右马场，见那里存栏甚多，张万岁也拍胸脯保证，言说前方需用马匹多少，他均会及时供给。柴驸马，薛驸马，你们若急用马匹，持此令旗调马即可。”说着，李靖将两面带“帅”字的令旗交给柴绍、薛万彻。

李靖计划今日将后方接续之事排定，然后再全力安排进攻之事。眼下将粮草、马匹之事安排停当，心中踏实了不少。

三日后，李靖披挂停当，步出中军帐。外面，张公谨与一群武将正候在那里。其身后，三千余将士拢着李靖专门从马场挑选来的马，静默地站立。天上这会儿停止了落雪，颜色如铅灰，显得极为低沉。

李靖走到张公谨面前，执其手说道：“公谨，明日辰时，你带领大军准时出发，我在定襄等着你。”

张公谨抬头向天，忧心地说道：“李尚书，看天上如此阴沉，估计不久又要落雪。此去定襄，沿途艰难，若遇大风暴雪，能行吗？不如待天气晴好，再行出征。”

李靖跨上战马，朗声说道：“天气不好，不单单为我军而设，颉利那边也一样遭遇风雪。你记住，我们西路军一动，李世的东路军也随之动作，你要约束大军按时行止，不可误了时辰。我此去袭颉利，仅有这三千人马，若被他识破，你们后续兵马又不至，则全盘被动。”

张公谨拱手道：“我随后定会依令提兵前去。若误了时辰，待李尚书回来，我自会让人将这颗脑袋砍下来，不用你来动手。”

李靖向张公谨等人拱手告别，右脚轻轻一叩马腹，坐骑乖觉地向城门行去。后面三千余人马每四骑一排，随着李靖走出雁门关，沿着山间小道向西行去。

临行时，李靖令众人带够五日用的粮草，为防路滑，又令每人携带一盘绳索，以利营救。

一行人到了马邑，打尖之后，就见天上纷纷扬扬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之中，阴风怒号，将雪幕吹得翻翻滚滚。三千余人见此天气，大多数人面露难色，偷眼看李靖，只见李靖神色平静，略略停了一下抬头向天，然后喊道：“风大雪急，无法骑马。大家牵马步行，将各自的绳索拿出来，前后相连，不能失了一人。”说罢，率先牵马出发。

风雪之中，这三千余人一手牵马，一手牵绳索，踉跄而行，渐渐在雪幕中失去了踪影。

第十八回

颉利兵败遁阴山

唐皇心动调萧后

贞观四年正月初一子时三刻，李靖率领三千人马到达恶阳岭。该岭坡势不陡，海拔不高，然积雪甚厚，将岭上的道路及枯草尽皆掩没。要想越过此岭，还是要费上一番工夫的。

李靖令众人下马就地休息，并让人拨开雪层取出其中的枯枝枯草，然后架锅添雪，煮成开水，让众人就着开水咽食干粮。众将士一路上遭遇风寒雪急，早已疲惫不堪且周身寒冷，有了这开水入肚，精神不由得一振。

李靖将众人召到身前，用手指向岭端，说道：“众将士，我们越过此岭，即与定襄城不远。我们此来虽三千人，然兵贵神速，定能让颉利措手不及，定襄城必破矣。眼下越过此岭还有一番难度，望大家再加一把劲儿，翻过此岭，则是一马平川。”李靖的话音不高，然火把照耀下，可以看到他那张坚毅的脸庞。

果毅都尉苏定方典将此三千人马，他大声说道：“李尚书用兵如神，我们紧随号令就是。”

李靖不愿意再多说废话，遂挥手道：“苏都尉，你可使人在前面探路，后面之人依旧用绳索相连，争取不使一人掉队。出发吧。”

此时大雪已停，天光亦不暗淡，为了不使突厥人发现这边的动静，众人熄灭火把，依靠雪地的反光前进。

颉利居于定襄城北首的一座大帐之中，是夜亦随中土之俗吃酒守岁。义成公主作为其可贺敦坐在身侧，举酒祝之曰：“大汗，来年愿你振奋精神，俟草青马肥之际重入大漠，扫荡薛延陀等部落。”

义成公主今年已四十有余，昔日的花颜亦渐渐凋残，仅是名义上的可贺敦，颉利并不宠爱。颉利听言后不屑地说道：“重入大漠？眼前仅有十余万人马，能做什么事儿？”

义成公主知道颉利的心情很坏，然她并不退缩，坚定说道：“汗国之根本在漠北，只要能重回牙帐，对诸部落或打或拉，定能恢复汗国之雄风。大汗，漠北部落中以薛延陀和回纥势力最强，我们与其任何一方联合，势力就可倍增。”

颉利不耐烦听这些，挥手斥道：“闭上你的嘴！我为汗国之主，知道如何来做，你这些妇人之见，今后休要张口，眼下风雪劲急，大家设法度过严冬，最为紧要。你东拉西扯说这些不相干之事，有什么用？”

义成公主瞧着颉利那恼怒的脸庞，深悔当初将他扶持上汗位。颉利有勇猛彪悍的一面，然他思虑简单，任性而为，终将一个强盛的汗国折腾得七零八落。看来要恢复汗国昔日的荣光，靠这个暴虐的小子是难以成事的，需要另谋他法。想到这里，她不愿意在席上多待，遂起身离去。

颉利毕竟靠义成公主之力谋得汗位，对她有些惧意，见其起身出帐，虽心里恼怒，然不敢出言拦阻。待义成公主出了帐门，他才对其他人吼道：“你们还呆坐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颉利将众人撵了出去，自己一圈圈地在帐内来回转悠。四周寂静万分，唯有牛油灯烛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响。就是这一点声响，也惹得颉利心烦，他挥掌向一盏灯扇去，那火苗扑闪了几下，终于又挺直腰杆，依旧燃烧不已。

颉利过惯了在突厥牙帐呼风唤雨的生活，眼下被薛延陀等部落挤压，偏居于漠南一隅，实在憋气。他有心按义成公主的意思，设法联络诸部以图东山再起，又想起夷男、菩萨等人的嘴脸，依其固有的脾性，断难谦恭屈身与他们沟通。作为游牧民族的一员，颉利没有一点迁居南方的念头，现在居于定襄，也只是权宜之计。其内心深处，还想到漠北荒原上驰骋，那里方是他的理想之地。想到这里，颉利心头灵光一现：且在定襄度过冬天，待漠北草青马肥之际，设法越过薛延陀、回纥等部落的领地，到极北之处徐图发展，未尝不是一条好计。

有了来年方针大计，颉利不觉心头一轻，满腹的愁闷顿时释去许多。他有心想轻松一下，遂到帐门前呼道：“来人，把那夷男之女给我带来。”

原来夷男、菩萨等人反叛之前，颉利也有察觉，就令他们各送来一子一女到牙帐居住，想以其为质牵制他们。诸部落叛离之后，这些子女就成了颉利的奴隶。

夷男之女年方十六岁，入帐后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宛似一只柔弱的羊羔。颉利见她身穿一袭破旧的羊袍，然不能掩去其稚嫩的颜色，心中的欲火顿时涌了上来，说道：“把你那肮脏的袍子除下，到我身边来。你今日只要能侍候我舒服，明儿我赏给你一领新袍子。”

夷男之女被裹胁至此，已经被颉利等人蹂躏数回，其神色麻木，依言脱下羊袍，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颉利见状大喜，上前一把拖过来，就在地毡上先畅快了一回。之后，又搂住夷男之女那滑嫩的胴体，百般把玩，一直折腾了半夜，方才倦极睡去。

夜半之时，突然，数名甲士闯入帐中，大声喊道：“大汗，出事了。”

颉利一激灵睁开眼睛，裸露着上身喝道：“什么事？如此大惊小怪。”

一名甲士禀道：“大汗，唐军来偷城了。”

颉利翻身起来，一面穿衣一面问道：“唐军？他们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多少人？”

“黑夜中也看不出，他们皆骑马持枪，在城中来回穿梭，见帐就挑，逢人就刺，听他们的喊叫，依稀是兵部尚书李靖领兵来此。”

“李靖？李靖果然来了！”颉利一听李靖的名字，也不由得大惊。他熟知中土人物，尤其知道李世民和李靖为帅兵奇才，所战皆捷。李世民现在当了皇帝不轻易出征，他派李靖为帅来进攻自己，当是倾力而来。

颉利伸手掀开帐门，见外面一片黑暗，马蹄声忽远忽近，显然是唐军在城中来回奔驰。突厥兵摸不清来头，乱作一团，只听惊叫声和哀号声此起彼伏。他在门前略微观察了一阵，顿时慌了神，心中忖道：“李世民若不是倾全国兵力而来，李靖也不敢孤军深入。”李靖作为大唐的兵部尚书，负责统揽天下兵马，打破颉利的脑袋他也想不到李靖竟然仅带来了三千兵马。

颉利返回帐内开始披挂，因为太慌张，竟然穿反了马靴。他出帐后翻身上马，然后吩咐身边之人：“传令，全体人马撤出定襄城，向东北方向突围。”说完，挥鞭打马，率先抢出了城北门。

突厥人开始一传十，十传百，陆续向北门拥去。北门狭小，渐渐被蜂拥而来的人们堵得水泄不通。因没人在这里指挥约束，一些老人和孩子被挤倒，又被后来之人践踏，许多人被生生地踩死。他们一直折腾到天亮，方才大部挪出城外，仓皇地跟随颉利向东北方向逃去。

李靖见颉利果然逃走，心中大喜，吩咐苏定方以百人为单位，分拨出城袭扰，他说道：“颉利如今若惊弓之鸟，你们要与其若即若离，找机会猛打一番再立刻撤离，不让他们安生就成。”

苏定方受计而去，唐军的这种战法果然收到奇效，弄得突厥人一日数惊，加快了逃跑的脚步。到了晚间，颉利带人来到一处名叫紫河屯的地方，见没有了唐军的踪影，遂下令停驻休息。

李靖此时已在定襄城驻扎下来，他要在这里等候张公谨带领的大军。闻听颉利在紫河屯停了下来，李靖大喜道：“好呀，颉利果然按我的预想亦步亦趋。紫河屯的北面，是连绵的阴山，他受我军挤压，只有继续向东北行走越过白道逃入大漠。只不过，待他到了白道的时候，李世早已在那里张网等待。”

这时，颉利的亲随康苏密被人带到李靖的面前，他结结巴巴说道：“大帅，小人早就想入大唐了，今日有一宝物欲献上。”

李靖不置可否，心想康苏密作为颉利的亲随，若不是见突厥势衰，断不会离开颉利，他淡淡问道：“什么宝物？”

“隋朝萧后及其孙杨政道乱军之中欲随大汗突围，被小人设法将其锁入一屋中，至今并未离开定襄城。”

萧后和杨政道毕竟还有些名气，李靖沉吟片刻，觉得自己不能决定这两人的命运，遂说道：“你引来萧后和杨政道，为大功一件。我让人带你和他们入京，前去面圣，如何发落他们，圣上自有主意。至于你，我会作书一封细说你的功劳，圣上也会妥善安排你的。”

康苏密感激得叩头不已。

第二日晚间，张公谨率领大军入了定襄，见了李靖，张公谨恭维道：“李尚书神机妙算，果然以区区的三千兵马冲散了颉利的十余万大军。什么叫以少胜多？这一次让我开了眼。”

李靖道：“出其不意，趁乱抢营，此是必胜之战，换了你也一样成功。公谨，我算着时辰，李世现在应该到白道了。城中有颉利留下的家什，让大家先在城中休整两日，也可为李世布好阵留点时间。后日过后，我们全体出动，奔向紫河屯将颉利向白道方向驱赶，让他钻入李世 布好的口袋阵内。”

张公谨这些日子紧随李靖的脚步，带领大军兼程而至，早已疲惫不堪。闻听可以休整两日，不禁大喜，高兴道：“这样有张有弛，可以使我军攒下劲儿，一举拿下颉利。”

李靖点点头，缓缓说道：“你还要催催柴绍和薛万彻，让他们及时转运粮草。眼下天寒地冻，又处此不毛之地，若没有粮草及时接续，这场战事就要中途而废。”

张公谨躬身道：“末将省得。”

李世那日回到云中，即与李大亮一起整顿兵马，出云中向东北方向出发。按照李靖的筹划，他们西路军要绕过定襄城，到东北方的白道设口袋阵，以俟颉利败兵前来。路上，李大亮疑惑地问道：“世兄，李尚书果然神算无比吗？他怎么知道颉利败退后定奔白道而来？”

李世道：“所谓神算，不是如占卜那样茫无边际，须周密审视周围的地势以及对方的心思。定襄以北，有一望无际的阴山，方今大雪严寒之际，颉利定不肯携带族人从那里逾山而过，他只有白道这处便利之地可选。”李世看见李大亮的马尻上立着一只鹞鹰，问道：“大亮兄弟，你还想到白道狩猎吗？”

李大亮笑道：“此去白道，沿途地广人稀，能吃的东西太少。若让我日日啃干粮，难熬得紧。带上这鹞鹰，沿途为我们抓些野兔之类的小兽，将之或烤或烹，口中就有滋有味。”

“难得你有这份闲心。”

那鹞鹰好像有感应似的，将翅膀舒展了一下，喉间发出了短促的低鸣。李世心里忽然一动，问道：“大亮，记得上次圣上来使，让你将此鹰献给圣上，难道圣上不受吗？”

朝廷上次发密诏授任各行军总管时，来使见李大亮的鹞鹰很神俊，劝李大亮将它献给李世民，并说回京之时可以捎带回去。李大亮当时沉吟不言，李世后来诸事忙乱，将献鹰之事渐渐忘记，今日见鹰，方才忆起。

李大亮微微一笑，说道：“这家伙想拍马屁，没想到拍错了地方。”然后将事件过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李大亮那日并未将此鹰交给来使，而是作书一封快马密送给李世民。其中说道：“陛下久绝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则与一向的行为不符，若是使者擅自行事，便是使非其人。”李世民见这位使者擅自索物，顿时大怒，令罢其官职重重处罚，又对李大亮能够忠谏，欣慰不已，亲自作书嘉勉李大亮，赞其“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另将自用之物金壶瓶、金碗各一赏给李大亮，又诫其“公事之闲，宜观典籍”，赐荀悦所撰《汉记》一部供其阅读。

李世听言后颜色凝重，叹道：“圣上确实为一明白之人！小事如此，遑论大事？多少朝代的臣子见了皇帝，一是畏惧龙颜，二是想法逢迎，才凭空生出了许多不依常理之事。到了我朝，如大亮这样，遇事可以直抒胸臆，委实不容易啊，可见我朝上下为一派清明。那名来使妄想以一些鬼蜮心肠取悦圣上，孰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此以来，臣子不用考虑其他，只要忠心办事就成。”

李大亮笑道：“世兄以忠义著名，你为当今圣上办事，犹鱼得水，此役若能大胜，后世又多了一段佳话。”

“嗯，眼下颉利内外交困，圣上审时度势，派李尚书主持此次军事，胜利是必然的。”李世嘴里这样说，心里又浮现出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向自己问计的情景。李世民后来果然事变成功当了皇帝。那次问询，即是李世民想将自己拉入他的阵营，自己当时若应承下来，定能成为李世民的勋臣。惜李世的内心中素以忠君为主，李渊当时为皇帝，他若起心叛之，与其一向的作为不符。像李密那时叛了大唐被杀，李世顾念旧主情分隆重将之归葬，可以见其真正心性。李世民即位后，李世见他励精图治，用人时以贤为举，不分亲疏，心里慢慢坦然。只不过毕竟有那么一段故事，李世并不能全知李世民的真实心意，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李世思前顾后，知道自己这一生在李世民的治下，唯有勤勉办事，不敢稍有逾越，自己毕竟不像尉迟敬德等人那样与皇帝有着一层私情亲密。此生此世，自己与皇帝只有公事公办，建立亲密情感的机会不可能再有了。

李世和李大亮率领大军悄悄绕过定襄不久，就听说李靖带领奇兵袭破定襄城，颉利败退至紫河屯。李世感叹地对李大亮说道：“三千兵马就能击走颉利的十余万大军，李尚书真是有胆啊。大亮，下一仗就看我们了。我们要加快行军步伐，及早到白道设伏。”

李大亮道：“李尚书神机纵横，他会算着我们到达白道的时辰再开始下一步行动的。”说完，他下令后军轻装前进，兼程赶往白道布阵。

李世一马当先来到白道口，仔细观察这里的地势后，与李大亮商量道：“颉利身带数十万人众，不可能一口吃下。我们堵其去路，再设法吃掉其中一部分，即达到此行目的。大亮，我们可到谷内五里处布阵，你带领人在山腰处设伏，我带人在谷底垒起石阵，迎面却之。待颉利入谷后，我先迎头痛击，你听号令及时扎起布袋。怎么样？”

李大亮依言前去布置，不到一个时辰，随行唐军尽数入谷，口外没有丝毫唐军踪迹。

定襄的李靖到时果然发动，他与张公谨一起大驱兵马，滚滚而来杀向紫河屯。那颉利等人已成惊弓之鸟，居于紫河屯多次闻言唐军杀来，一日数惊，这日见李靖已逼近此地，颉利命令留下后队设法阻止唐军的进攻，自己带领大队人马继续向北逃窜。想起阴山以北有一处名为碛口的地方尚在自己掌握之中，意欲到碛口固守一阵。他令前导队伍加快步伐，快速通过白道越过阴山，向碛口挺进。

颉利先锋到了白道口，见这里寂静无人，遂放马入谷。他们行到五里处，就见谷底迎面垒有一堆石块挡住去路。这堆石块有数人之高，遮挡了北面的视线。这帮人先在石堆旁愕然了一阵子，为首之人见后面来人越来越多，遂大喝一声：“都愣在这里干吗？大家全体下马，搬开石块，腾出道路。”

突厥兵如梦方醒，乱糟糟地下马前去搬运石块。这堆石块看似不少，然经过他们搬运，半个时辰不到就全部被清理完毕。突厥队伍经此一阻，后面人拥入谷来，使谷内显得拥挤不堪。这时，颉利也到了谷口，见前方拥挤不能前进，就在那里暴跳如雷，喝令身边亲随一人前去问询究竟。

颉利前锋开始上马行进，在谷内又行有半里地，就听一阵梆子响，唐军如天兵天将一般站立在前方的道路上。为首一人，正是他们熟识的李世，在其身后，一排排的硬弓张箭以待，一列列的枪槊排列如林。那李世将手势猛然向下一砍，就见箭弩如雨般射了过来，站在高坡处的唐军也向这边投掷短枪。一时间，突厥兵阵内哀号声起，一片混乱。后面的突厥兵见势头不好，纷纷喊道：“有伏兵！有伏兵！”拥挤之中其坐骑无法调头，他们只好跳下马来，跌跌撞撞折头向谷外奔去。

乱军之中，又听一阵梆子响，随后爆出震天呼喊，谷两端的山腰处又现出大队唐兵。他们或张弓射箭，或投掷石块，使谷底的突厥兵受创更重，谷底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这些突厥兵见前有阻挡，两侧有埋伏，更加拼命向谷口逃窜。无奈人多拥挤，愈来愈挤成一团，退却速度更慢。

谷口之处较之谷内更为狭窄，突厥兵到了这里更加腾挪不动，一些人被推身倒，竟被踩死。蓦地，谷口山顶滚下了无数石块、圆木，砸得谷口处的突厥兵血肉横飞，石块、圆木横七竖八地堆积在突厥兵血肉之躯上，渐渐垒成小山，闸断了谷内外的联系。一将站立在左侧山腰处，其指挥若定，右肩上还伏着一只鹞鹰，自然是李大亮了。

李大亮见谷内残存有两万余突厥兵，其不忍见他们悉被杀死，因唤来数十名会突厥语的兵士，令他们用突厥话齐声向谷内喊叫：“你们若想活命，须弃械蹲下。”

听见喊话的突厥兵果然抛掉兵器，就地蹲下，双手抱头乞降。唐兵见状，顿时停弓不射。很快，五里余的谷底里，突厥兵皆蹲伏不动，唯有那些无人驾驭的马匹在谷内乱窜。

谷外的颉利见中了唐军的埋伏，立即号令全军沿阴山山脚向西逃窜，然后拣阴山低伏处，相机逾过阴山奔向碛口。这时，李靖的大军也掩杀过来，颉利只好又分出两万突厥兵前去抵挡，自己带领突厥人众没命逃跑。翻越阴山时，其随带粮草丢失殆尽，一些老人妇女也掉了队，元气大伤。

颉利好歹逃到了碛口，见自己身边原来的三十余万众仅剩下十余万，兵力也损失大半，不免黯然叹息。北方有薛延陀、回纥、契丹等部落在那里虎视眈眈，若后面的李靖带领唐军穷追不舍，自己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局面。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向李世民屈下身体，行缓兵之计观后面动静，再定下步行止。他召来执思失力，遣其入长安向李世民谢罪，愿意举国归附。

李靖和李世在白道合兵一处，此役，生擒突厥人五万余，并获得大量金珠宝贝。

温彦博那日因长孙无忌误带刀入宫之事，找到戴胄传达了李世民的旨意，并将自己的处理意见也说了一遍。戴胄听完，目视温彦博道：“温令，你位列宰臣，如此处分此事，你以为合适吗？”

“校尉检查入宫之人，为其例行职责，长孙无忌因皇帝急召，误带刀入宫，是无心之失。若校尉认真检查，断不会发生此事，所以校尉该死。”

戴胄心里有气，觉得温彦博处此高位，实在不该说出这等话。长孙无忌是无心之失，那名校尉就是有心之失吗？莫非因为长孙无忌是皇亲国戚，就可以与平常人不同吗？他斜眼问道：“温令，你所说之话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温彦博一时语塞，觉得不好回答。若说是圣上之意，可李世民并未有明确旨意，但有一点很明确，他断不会因为此事而斩了长孙无忌之头。若说是自己的意见吧，李世民说过此事让戴胄剖断，亦不合适。他“嘿嘿”干笑了一声，说道：“皇上的意思由你来处理。事关刑罚，如何办理此事，毕竟要由大理寺拿主意。”

戴胄点点头，说道：“如此就好，我即刻入宫面见圣上。”

李世民知道戴胄的来意，其时他正与房玄龄、杜如晦一起议论北境战事，因示意戴胄先候在一旁。

杜如晦简要地将李靖袭破定襄城的事儿说了一遍，李世民闻听欣喜若狂，赞扬李靖道：“李药师以骑三千，夜取定襄，如此之帅才及战例，古未有之，足以洗雪渭水便桥之耻。玄龄，可下诏大赦天下，大酺五日。”

房玄龄道：“臣遵旨去办。此次北境之战，可谓水到渠成，破突厥必矣。李药师以少胜多，这份功劳尤为可贵。陛下，臣以为也可下诏嘉奖前方将士。”

“好，你一同来办。”

李世民侧头看到杜如晦那蜡黄的脸色，心疼地说道：“如晦，你这一段时间累得不轻，前方粮草转运之事进行得如何？”

杜如晦咳了一声，有气无力说道：“粮草已经备齐，由侯君集专力转运，此事无大碍，望皇上放心。李靖取得定襄大捷，以后的战事只要有粮草作保障，应该很顺利。”

李世民点点头，柔声道：“是了，打败颉利仅是时间问题，这一点确切无疑。如晦，你的弓弦连日撑得太满，眼下大事已谐，你可回府休息休息，将身体调养一下。”

“谢圣上关心。臣这些日子感到气息短促，做事有点力不从心，如此，臣就告假数日。”

房玄龄和杜如晦躬身告退。

戴胄走上前来，向李世民祝贺道：“李靖取得定襄大捷，亦是圣上之福。臣乍一听此消息，心里很是欢喜。自今以后，我国北境无人骚扰，则是百姓之福音。”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定襄大捷仅是一小胜，要想彻底解决颉利，还要看下步行止。历代以来，北境为祸乱之渊薮，前代多次修筑长城，盖为此也。眼下东突厥势衰被灭，今后难兴风浪，然北面的薛延陀、回纥等部落，其势力强盛之后，难保他们能安安静静，与我国和睦相处。此战之后，如何定下靖北方略，还要细细思量一番。”

谈到这个问题，戴胄只有听讲的份儿，毕竟不为他所长。

李世民见戴胄没有答话，方悟他不是谈此话题的对象，不禁哑然失笑，问道：“戴卿，你有何事要奏？”

“温令向臣传达了陛下的旨意，因见事关重大，特来找圣上讨一个主意。”

“你的主意向来坚定，还要找朕来讨吗？”

“温令提出一个意见，臣觉得如此处分不合适。”戴胄接着将温彦博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世民并不迟疑，回答道：“这很好嘛，无忌尽管是无心之失，也给予他相应的惩罚，很是公平。”

戴胄当场反驳过去：“臣的看法恰恰相反，以为这样最不公平。”

李世民坐了下来，对戴胄的态度并不动怒，缓缓说道：“最不公平？好嘛，只要你说得有理，可以从你的意见。”

“陛下，齐国公因奉旨觐见，误带刀入宫，此是无心之失；那监门校尉没有察觉，既而发现，追而夺之，亦是无心之失。由此来看，两人所犯过失是相同的。”

李世民点点头。

“温令所提意见，以监门校尉守把宫门有失其职，罪当处死，却对齐国公罚铜了事。《武德律》中言道：‘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者，皆死。’齐国公与监门校尉相较，其位极尊，理当严于守法。如此一死一罚，显失公平。”

李世民肃然道：“无忌奉朕旨意，误带刀入宫，难道因为此事，就砍了无忌之头不成？不说无忌是皇后之兄，自太上皇起兵以来，无忌之功大焉。若因此小事砍其头，天下之人定会说朕赏罚不明。”

戴胄强项道：“陛下若论齐国公之功，非大理寺能决，须由圣上颁下旨意；若是依律处之，将监门校尉杀之，而仅对齐国公罚铜，实在站不住脚。”

李世民略一思索，叹道：“戴卿所说有理。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岂能因为无忌是国之亲戚，便欲枉法啊？只是因此杀了无忌之头，朕说什么也不答应。戴卿，你要好好替朕想一个法子。”

“陛下这样说，是让臣枉法啊。”

“这怎么能称为枉法？法之精神为公平，只要不失了这条原则，就是没有偏离法之轨道。”

“如此，臣说出一番道理，望陛下详查。若齐国公因罪罚铜，则那名校尉也罪不当死，让人训诫一番即可。如此，就相对公平。”戴胄说出这个主意，有替长孙无忌开罪的意思，已经违了他素日里依法秉公处事的风格。不过再退一步想，若死搬教条因此斩了长孙无忌之头，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世民笑容上脸，说道：“这样很好嘛，只是如此一来，太便宜了那名校尉。”他略一思索，又说道：“朕前次让玄龄、无忌为主以宽平的原则厘改《武德律》，看来这‘宽平’二字很重要。像人误带刀入宫，不问原因就砍其头，还是苛刻了一些。戴卿，你出宫后立刻找到玄龄、无忌，向他们转述朕的言语，此条也要厘改。依次类推，诸如此类严刑苛律，能删则删，能减则减。”

戴胄躬身领旨，然后退出宫外。他不虚此行，总算挽回了校尉的一条性命，心中甚慰。至于今后断案时，他会奉行李世民的宽平慎刑之旨意。此后数年，戴胄主持大理寺轻易不判死刑，也算是从今日埋下了伏笔。

那康苏密与萧后、杨政道一同来京觐见皇帝，李世民在两仪殿的西偏殿接见他们，他阅罢李靖的来书，目视康苏密道：“你引萧后归了大唐，功劳很大，朕赏你为御侮副尉。”说完，令人带领康苏密去见史大柰。

李世民眼光又射向萧太后及杨政道两人，那杨政道年尚幼稚，其拜伏殿前，身子颤抖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囫囵。萧后却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她毫不惊慌，从容走到李世民案前，屈膝下拜道：“妾萧氏见驾，愿陛下万岁！”其话语一出口，几似莺声，婉转可爱。

李世民不禁一愣，心想你不称罪人，反称妾，有点特别，遂垂目细细打量她。只见萧后髻鸦高拥，鬟凤低垂，领如蝤蛴，腰似杨柳，还有一双莲钩儿，从裙下微微露出，差不多只二三寸，观其年龄，约三十出头，他暗暗奇怪，心道：“萧后虽有美名，但至今也有四十余岁了，为何尚这般年轻袅娜，莫非假冒不成？”遂开口问道：“你果是隋后萧氏吗？”

萧后称是。

李世民又道：“既是隋朝萧后，请即起来！”这一刻，李世民忽然急切地想看看萧后到底是什么模样。

萧后谢恩一声，然后袅袅婷婷站立起来，立在一侧。李世民仔细端详，只见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不画而翠，面不粉而白，唇不涂而朱，眼似积水，鼻似琼瑶，差不多是褒姒重生，夏姬再世。李世民心中不由荡漾一下，自忖道：“这真是天生丽姝，无怪乎那杨琚生得如此齐整，她们若并肩走在一起，定是一对姊妹花呢。”

李世民心中思绪万端，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沉声问道：“隋炀帝荒淫误国，实为咎由自取。你为女流之辈，不该助纣为虐。你到了东突厥，反与那义成公主做成一路，立一个毛孩子为什么隋王。东突厥这些年欺凌中土的时候还少吗？”

萧后顿时梨花带雨，哽咽道：“妾作为一名亡国之妇，到什么地方都是被欺负摆弄的份儿。颉利要这样做，妾哪儿敢说一个不字。”其声音越说越细，令人听来愈发觉得楚楚可怜。

李世民心生柔情，心想此名妇人亡国之后，先后经过宇文化及、窦建德、颉利之手，昔日贵为皇后，却迭遭流离，际遇定然十分不堪，心下顿时变软了，柔声问道：“你如今终归中土，对今后的时日如何打算？”

萧后泣请道：“妾迭遭惨变，奔走流离，此后余生，全仗恩赐，唯盼死后能葬江都，得与故主同穴，妾感恩不尽。”

李世民张嘴欲说话，一名太监上前禀道：“鸿胪卿唐俭求见圣上，现候在宫外。”李世民点点头，同意唐俭入殿。他对萧后道：“朕会记住你的话，你先在京中住下，得空儿可以入宫看看你的女儿。”遂唤左右将萧后、杨政道引入殿中省，为其安排住宅。那萧后何等伶俐，见李世民宽宥了自己，急忙扯过杨政道一起下拜谢恩，然后徐徐退出。

李世民看着萧后婀娜的背影，心中有了一丝不舍，不禁心猿意马起来。看到唐俭入殿，方才收回心神。

唐俭躬身拜道：“陛下，颉利败于白道之后，越过阴山窜入碛口，派来执思失力为使求和，要求举国归附，身自入京。”其时李靖、李世白道大捷的消息已传入京中数日。

“好呀，颉利终于被打疼了。执思失力现在何处？”

“他正候在宫外。”

“传进来。”

执思失力入殿，见了李世民，急忙跪伏下拜，口称道：“臣执思失力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笑道：“平身吧。执思失力，你现在成了颉利手中的一柄利器，或来下通牒，或来乞降，且每次都能不辱使命。”

执思失力再顿首道：“臣毕竟还是颉利的臣子，其派臣为使，总是要送达才好。”

“起来吧，朕知道你的心意。听说尔父已逝，你此次来京，就不用再北归了。”

执思失力起身道：“臣还是要向颉利复命，才算是善始善终，臣若来服侍陛下，也要对可汗明言一声。”

李世民不禁感叹道：“草原男儿最重然诺，一点不假。执思失力，朕准你北归。至于颉利前来求和，朕意许之。唐卿，你可与执思失力一同，前往碛口抚慰颉利。事不宜迟，你们明日就要上路。”

唐俭不料李世民寥寥数语，就定下了北和东突厥的大计。唐俭洞察东突厥的变化，觉得如今正是其势微之时，应该一举剿之。现在若与其亲和，那突厥之人多豺狼之心，终为一个祸胎。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奏道：“陛下，执思失力不是外人，臣想说一句肺腑之言。依臣与颉利多年交往经验，此人性好反复，现在其托言请罪，焉知不是缓兵之计？依臣看来，可令李靖等人乘胜追击，擒拿颉利，永绝其患，方为上策。”

李世民忧心地说道：“我军与颉利在大漠决战，毕竟没有经验。颉利能战则战，不胜则逃，朕今日若绝其和意，其定会向西向北逃窜，再也找寻不到。唐卿，颉利手下将士已经不多，今后难再翻起大浪。朕派你去，就是要设法稳住他。”

唐俭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又问道：“陛下，臣明日即去抚慰颉利，能否让他一同来京呢？”

李世民起身，问执思失力道：“执思失力，你对颉利所知最多。你说，他此次会不会随你们一同来京？”

执思失力思忖了一会儿，摇头道：“颉利向来心高气傲，心中不能容下一物，是宁折不弯的脾气。依臣估计，他定会推三阻四，拖延来京。”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吧，你退下去吧。”他离开案前，行了几步走到唐俭面前，执其手曰：“唐卿，那颉利性好反复，你此行要小心在意，遇事要随机应变，不可让朕太担心了。”

唐俭大为感动：“陛下，臣定当努力完成此次差使。”

到了这日晚间，李世民令长孙无忌侍宴。长孙无忌此时已听说唐俭为使北和突厥的事儿，不解地问道：“陛下，记得那时为追穷寇，你衣不卸带历数日穷追不舍，缘何现在对颉利如此宽宏？”

李世民默然片刻，方缓缓说道：“无忌，你仅听说我派唐俭为使去抚慰颉利，可是我并未下令让李靖班师呀。”

长孙无忌顿时明白了李世民的真正心意，他喃喃道：“如此一来，唐俭此行可是十分凶险。”

“不妨。我派唐俭为使也是考虑再三，唐俭处事沉静，又懂机变，这样的场面他会应付的。”

李世民此后数日，心中时刻晃着萧后的影子。这日午后，他在太极殿东暖阁批罢奏章，若有所思，即派人去传萧后入宫。

过了半个时辰，萧后即来到宫外。待她入了东暖阁，李世民抬眼一看，眼光不由得一亮。只见萧后今日显是刻意修饰一番，其眉含秋水，脸若朝霞，宝髻高盘，光可鉴影，皓齿微露，笑可倾城，身材愈显袅娜，模样儿更加轻柔。萧后见了李世民，先是盈盈一拜，继而口称“陛下万岁、万万岁”。就像是催魂的妖魅，险些儿把李世民的魂灵给勾引了去。

李世民眨巴了一下眼睛，稳定了一下心神，唤其平身，并让太监为萧后送来矮凳。萧后谢了恩，然后轻轻坐下。

一名宫女手端托盘，上面堆满了绿李和蜜橘，将之放在萧后的身边。萧后见李世民如此细心对待自己，心里不由得一荡。

李世民柔声道：“你在北国日久，定是难以吃上这等罕见之物。”

“谢陛下。”萧后从李世民之意，拈起一枚蜜橘，用尖尖笋指剥开橘红色之皮，摘下两片橘瓣送入口中，只觉得一股清甜的水散入喉中。数年来，她居住在北国，多食奶品及羊马肉，不说如此罕见的水果，就是寻常的果蔬也难食到。多少次，她每每回忆起跟随隋炀帝处锦绣之丛，享奇珍之肴的情景，心中感叹万千，多生酸楚之情。大凡一个人身处荣华富贵之中时，会感到满足和幸福，若其从一个高度向下跌落的时候，仅那一分失落的煎熬，即满含痛苦。萧后这些日子来到长安之后，眼前的情景与北方大漠的场景迥异，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只是皇宫近在咫尺，里面的主人却不是自己，行在宫城内，里面宫殿、景物依旧，却已经不属于自己，她内心的滋味，复杂难辨不好明言。

当初宇文化及杀掉隋炀帝，身入六宫居住，对艳名远播的萧后自然不能放过。萧后那时唯恐也被杀掉，保命要紧，自然强颜作笑承欢宇文化及。她此后又被转入窦建德之手，窦建德对她很是礼敬，其手下之人却对她馋涎欲滴，可怜萧后身无一物，为了改变自己的恶劣环境，她唯有以色来换。到了东突厥，颉利又是色目睁睁，她只好投怀送抱。经历了这些事儿，萧后悟出了一个道理，当自己所依靠的男人倒下之后，只有以自己的名声和艳容，再投靠到另一个有权势男人的怀中，方能保自己生活无忧。想想也是，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与其让一个卑小的男人糟践自己，何不追求更大的利益呢？

萧后这些年阅人多矣，她往往从男人的一个眼神中就能洞察其内心世界。像李世民，与她仅仅接触两回，她已经看出李世民对自己有好感。何况这些天她与杨琚、杨琼接触之后，已经知道了李世民有爱美色及兼收并蓄的性格。眼见李世民正当盛年，生得仪表绝伦，又多才识趣，将隋炀帝、宇文化及、颉利等人都比了下去，她心中已经生出亲近之意。

萧后慢慢将一个蜜橘食尽，眼中忽然涌出泪水，抽泣道：“陛下待妾这样，让妾觉得离开江都至今，其间的日子如噩梦一般。妾若早日归了陛下，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李世民见萧后眼泪不绝地涌出，顿时在脸上形成了几条泪流，这才发现，萧后竟然不施粉黛，清泪流过，其脸色更显晶莹。他伸手从怀中抽出一方丝帕，起身来到萧后面前递给她。萧后似乎无意间先抚其手，那李世民顺势将丝帕扣入其手，两手算是结结实实地接触了一回。

李世民劝慰道：“你虽是亡国之后，我朝也不会亏待你。何况，你还是杨琼、杨琚的生身之母呢。你到了京城，若缺什么器物，可对朕说。”

萧后换颜一笑，将那方沾满泪痕的丝帕塞入怀中，然后娇声说道：“妾请求陛下将此方丝帕赐下。”

李世民注视萧后的眼睛，笑道：“你已塞入怀中，摆明了不还朕，还用赏赐吗？”那萧后缓缓站起，一点都不躲闪李世民的眼神，两人相对站立，李世民猛然闻到其身上发出的体香，不禁心摇神迷。他的手稍微动了一下，有心想把萧后拥入怀里，并想品咂她那美妙的香唇。他又转念一想，殿中有许多太监及宫女，并有记录起居注之人呆在殿侧。萧后是亡国之后，又是杨妃之母，自己若与她当堂亲热，传扬出去，终为不美。想到这里，他伸手在萧后的肩头虚按了一下，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她那柔软滑腻的皮肤，心里又是一紧，说道：“你再食些水果，然后到后宫与杨妃闲话。”两人经此一触，已经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那萧后依言坐下，李世民仰头思索一下，低头问道：“你入京之后，还有什么心愿？”

萧后眼波流转，一丝红晕浅浅上脸，轻声说道：“妾自从离京之后，别处不想，最忆那华清宫之温汤。若陛下怜妾，就恩赐妾去洗浴一回。”

李世民眼睛一亮，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好去处，大喜道：“好呀，你怎么和朕想到一起了？朕原定今日午后摆驾华清宫，你若想去，就随同而行。”

人若起了淫意，会不顾一切达到目的。李世民其实没有驾往华清官的打算，经萧后提起，他顿时有了今日定将萧后拥入怀中的念头。那萧后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她乐得攀龙附凤，再享几年安乐。听到李世民今日要去华清宫，其眼神马上变得更加柔媚婉转，摄人魂灵。其时，两人虽未挑明此事，然何须言语，都知道今晚到华清宫之后要发生的事儿。

李世民即刻传旨殿中省，让其准备轻捷的銮驾，不带嫔妃，不带仪卫，午时即出发前往华清宫。

萧后到了华清宫，在宫女的侍候下进了晚膳。这时夜幕低垂，外面寒风怒号，宫内却温暖如春。萧后食罢，嫩白的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她有心除去一层衣衫，又想未见李世民之面，万一突然被召，衣衫不整就显得唐突。渐渐地，身子也开始发热，隐隐有汗冒出。

这时，尚衣女官走了进来，说道：“圣上有旨，恩准萧后入九龙汤沐浴。”

萧后心里一震，因为她知道九龙汤是皇上洗浴的地方，寻常人不得入内。李世民这样传旨，想是他在那里等待自己，思想之间，她的脚步不觉随着尚衣女官移到了九龙汤的门前。

进入门后到了汤池边，她才发现李世民其时并不在内。室内早已摆好香盒瓶花，焚龙涎，莲炬，香烟氤氲，烛光灿烂，眼见得秋生银汉，艳映玉阶。尚衣女官令宫女替萧后除下衣衫，露出了她一身雪白的肌肤，可羡她虽四十有余，然天生丽质，皮肤并未松弛，身子紧要处该圆则圆，该鼓则鼓。那名尚衣女官知道萧后的来历，心中不禁暗暗赞道：“真乃尤物，依旧保持少妇般身材。”

萧后迈入池中，就觉得水温适宜，那是久违的感觉。水面浮着一层红色、紫色香草花瓣，水面荡漾之际可以闻到飘来的花香。她在水中浸泡片刻，以手搅动温泉之水，既而用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皮肤，觉得这温泉之水实在美妙，皮肤与其接触之后，愈显滑腻，她慢慢闭起眼，独自享受这美妙的时刻。

萧后睁眼看到水面上的白香木船，忽然童心大起，起身登上船，摇动那柄小巧之橹在水面上游弋。她尽情在水中嬉戏，心中大乐，不觉又出了细汗。

这时，一名宫女走过来，示意萧后下船，令其躺在半入水的斜槽柚木板上。宫女小心地替她除去发髻，然后注水梳洗，再用手轻抚其面，为其按摩，最后将其发轻轻挽起，用郁金油为之掠鬓，用龙消粉为之敷面。该名宫女诸事完毕，又有一名宫女上来为之揩净身体，用沉香水将全身轻抹了一遍。

尚衣女官此时出现在萧后面前，她脸含笑意，嘱宫女为之披上轻纱，然后说道：“萧后，请跟我走。”

萧后赤脚随尚衣女官沿池埂向左行走，拐了两个弯，就见一扇雕花木门现在面前。尚衣女官抬手指引道：“萧后请入。”

到了这个时刻，萧后的心忽如小兔儿般不安分地乱跳起来，其中有新奇，更有期待，尽管她早就知道了结果。

萧后轻轻推开雕花木门，然后侧头将门轻轻关上，这时感觉一人已经站在身后，那人伸手扪住萧后左乳，赞道：“圆润如处子啊。”

萧后回眸一笑，就见李世民正热切地看着自己，她不经意地一扯，轻纱无声滑落在地。其身子又顺势一倒，那李世民顿时温玉在怀。两人情意相同，自然如漆投胶，融作一片，是夜他们鱼水同欢，说不尽有多少美妙。

长孙嘉敏很快得知了李世民和萧后贪欢的事儿，她思前顾后，觉得还是要劝谏一番。其劝谏的法儿倒是挺特别，一日她笑对李世民道：“那萧后果然国色天香，所以生出了杨氏姐妹这一对妙人儿。陛下，不如让萧后搬入宫中，她们母女相处一起，可免许多寂寞。”

李世民瞥见长孙嘉敏眼中的笑意，顿时明白有风声传入她的耳中。心想自己先是娶了杨琼，又纳弟妇杨琚，现在若再将其母兼收并蓄，实在不成体统。又想那萧后毕竟徐娘半老，尝过一次滋味之后，也没有更多的趣味，遂说道：“我已经赐她宅第，她住在那里最好，杨妃若想见她，出宫见一面就是。”

宫中有美女数千，李世民尚未阅尽，此后他对萧后再也没有动过心，渐渐也就淡忘了。

第十九回

唐军挥戈定漠北

世民落泪悼如晦

杜如晦那日回府养病，不料从此一病不起，日日伏在榻上，身子一天天沉重起来。

房玄龄奉李世民之命前去探病，这日进宫向李世民细说究竟：“如晦身子越来越瘦，每日仅能进些稀粥。其腹下日渐疼痛，太医说其疼痛位置正在肝部。”

“肝部？他得了这样的症候，最是劳累不得。他这一段时间夜以继日忙碌前方战事，想是更加重了。”

“不错，如晦以往就有失眠的毛病，这一段时间，又穷其心力，则劳累交攻，竟致一病不起。”

李世民的眼圈红了起来，叹道：“如晦今年刚刚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为国劳累竟至染病，怪朕关心不够。玄龄，你去告诉太医署，让他们广求天下良医，遍索奇珍药材，一定要把如晦的病治好。否则，朕要重治其罪。”

房玄龄走后，李世民又令人去唤太子李承乾。须臾，李承乾入宫觐见，身后跟随着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李百药。是时，李承乾年仅十二岁，于志宁和李百药要对其行教授之职。

李承乾近来见了李世民已失童稚之趣，战战兢兢不敢多言，低着头唯听候吩咐。他又患足疾，行动之时不免难看，李世民瞧着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有些不高兴。李世民今日叫他过来，是让他代替自己前往杜如晦宅中探询，并想借此机会说说杜如晦的功劳，让李承乾自小就心存爱惜大臣之意。他因心伤杜如晦，这会儿又不愿意多说，遂对于志宁、李百药说道：“如晦随我多年，不料身染重病。你们今日带太子前去慰问，也有朕亲临之意。”

于志宁明白李世民的心意，答道：“太子仁孝，臣等定将圣上这片心意剖说明白。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臣等会让太子从点点滴滴做起。”

李世民点点头，目视李承乾道：“承乾，你身为太子，待会儿见到如晦，要把这番话说明白。你们去吧。”

李靖和李世在白道合兵一处，将颉利逐向北窜，两人一面令大军在白道就地驻扎下来，一面收拢被俘的突厥人，将他们送往定襄城安顿。

北风一阵阵越过阴山刮过来，使众人愈加体会到塞外的寒冷。经历了这一番厮杀，兵士们身上所带粮草已经不多，衣装多有破损。数日间，李靖检点军中，发现有许多人被冻伤。他让张公谨、李大亮负责，将冻伤兵士造册登记，然后让人护送他们回马邑养伤。李靖又修书两封，派人分头送给柴绍和薛万彻，让他们抓紧转运粮草和衣装，再补充一万兵员上来。

柴绍和薛万彻恪尽职守，李靖的书信刚刚送出，两路转运队伍已经抵达白道。柴绍用心最细，知道李靖、李世此次出奇兵进击，随带辎重定然不多，他转运来的东西除了粮草以外，还有大量的棉衣和帐篷。张公谨和李大亮见了大喜，李大亮赞道：“柴驸马此举，真是雪中送炭啊。”

李靖和李世趁着大军在此休整的时机，连连派出斥候，分头去打探颉利的行动。三日后，斥候纷纷回归，言说颉利率人到了碛口即停顿下来。

李靖翻开山川图，指点道：“李尚书，你看。这碛口的北面为薛延陀、回纥的地盘，东北是契丹的地盘，我们率领大军再向前挤压，颉利将逃往何方呢？”

李世对着山川图观察半天，然后抬头说道：“我军若继续进击，颉利有两条路可逃：一条是向西逃窜，以求得西突厥的庇护，只是东西突厥这些年来结怨甚深，颉利到了那里，只有仰人鼻息的份儿，以颉利的性格，若非走投无路，他不会行此途。还有一条，就是颉利从回纥及契丹的接合处北窜，想法到达极北之处再徐图发展。”

李靖摇头道：“如今天寒地冻，颉利经此战损折不少，若想逃逸至极北之地，那里气候更冷，若无随带粮秣，万难生存，所以现在非其北逃时机。由此来看，颉利若被逼急，唯有向西逃窜一途。可是，颉利现在到碛口停顿下来，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呢？”其时，颉利已派执失思力入长安向李世民乞和，惜当时通讯不便，李靖他们无从得知。

李世忧心道：“颉利现在停驻在碛口，定是想观察下步动静。为今之计，最好南北合围，将之围歼最好。我军愈向北，离后方愈远，最好与薛延陀、回纥等部落联络，使其出兵为援，方能一举克之。可是，那夷男、菩萨愿意听我们号令吗？”

“北境部落之人，性格反复。他们以前与颉利有怨，若见我军前来，心中不知要盘算什么，与其联络没有必要。为今之计，唯靠己力。李总管，我现在最犯难的是，若颉利闻听我军袭向碛口，其手下兵士定然四散逃窜，我军难以取得完胜。”

李世似是自言自语：“我们若在碛口西面，再有一支人马就好了。”

碛口的西面，到了冬天就成了一派茫茫荒漠，那里杳无人迹，队伍难以长期驻扎。

李靖默然片刻，心中寻思派一支兵马沿阴山西去，以切断颉利的逃路。但那里的地势险恶，难以接应，若兵马深入其中容易陷入绝境，此为险棋。李靖想到这里，心中有了计策，说道：“李总管，我们后日要度过阴山。你领东路军就地驻扎，我领西路军沿阴山脚潜往西去。我们先不惊动颉利，让他定下心神不思移动。我们届时再选定时机，以奇兵突袭，目标为生擒颉利。”

李世思来想去，觉得目前也无好计可施。这样将营盘北移，与颉利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也许能捕捉到更好的机会。

两日后，大军拆掉帐篷，列队通过白道山谷，然后一左一右，分头驻扎。兵士们到了这里，更加体会到北国的寒冷。所幸唐军衣装甚厚，倒无受寒之虞。

唐俭和执失思力那日离开长安，快马加鞭奔向碛口。执失思力对阴山一带地理非常熟悉，他引着唐俭在阴山中左拐右折，道路虽难行，然不用转大弯，径直向碛口奔去。这样，他们就没有与李靖等人碰面的机会。

颉利在碛口帐中日日盼望唐使到来，好几日梦中，他见到了李世民那张严峻的脸庞，只听李世民言词犀利，历数自己之罪，断然拒绝自己的请和。梦醒之后，全身冷汗津津，想起这些年自己数侵唐境，又贪婪索取大量的金帛，李世民这样对待自己，并不过分。

颉利的脑海中有时也晃过这样的念头：自己与李世民年龄相若，缘何两人照面之后，李世民不久即取得皇位，将大唐国整治得蒸蒸日上，而自己从那时就似乎走了下坡路，国境日益狭小，手下众叛亲离？这种对比实在明显，莫非是天佑大唐吗？这样的念头仅在颉利脑海中一晃而过。

颉利此时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先缓退唐军的进逼，然后与李世民磨过这个冬天，到天暖的时候逃入极北之地，在那里设法增殖人口，养育骏马，待成规模之时，再带领族人如旋风般向南杀来，什么夷男、菩萨之流，包括李世民，届时面临锋利的刀刃，不怕他们不就范。

颉利就这样独自在帐中胡思乱想，脾气越来越暴虐，族人轻易不敢到其身边，连义成公主也数日不与他照面。

这日日落之时，地上的潮气与日光的温暖相接触生成了弥漫的大雾，暮色愈重，雾气愈浓，渐渐伸手难见五指。唐俭和执失思力冲破重雾，来到颉利帐前下马。

颉利闻听唐使来到帐前，心想李世民定然准了自己求和，顿时大喜，慌不迭地迎出帐外。看到是唐俭亲至，心里又是一阵狂喜，李世民既然派鸿胪卿为使，显然对此事是认真的。他百般殷勤，满面笑容将唐俭迎入帐内。在入帐的当儿，他扭头用突厥语对执失思力说道：“你很好，没有辜负了我的期望。”

唐俭入帐后躬身向颉利施礼，说道：“吾皇心怀仁慈，不愿意再相开战屠杀生灵，恩准了大汗入京。”

颉利喜出望外，一迭声喊道：“快摆宴，快摆宴，先为唐使洗尘。唐大使，现在天色已晚，正经话儿明日再说。我这里还藏有中土之烧酒，你先喝上几盏暖暖身子。”

执失思力看着颉利那殷勤的样儿，心想族人好长时间仅能看到他那暴怒的脸庞，如此有笑容的时候太少见了，心里顿时感到很不自然。

是夜帐中牛油烛劲燃，颉利端盏向唐俭劝酒。那颉利平日的酒量甚大，量小的唐俭如何是对手？几盏酒入肚，唐俭就败下阵来。那边，颉利早让人寻来几名貌美的突厥少女候在帐外，颉利一拍手，这几名少女鱼贯进入帐来，轻拽软抗，将唐俭送入别帐休息不提。

唐俭第二日醒来，见几名少女玉体横陈卧在自己身侧，不禁羞色上脸，喝令她们赶快穿衣离去。他昨夜饮酒太多，直到现在头脑依旧沉重，但明白自己此行的使命，遂起身来到颉利帐前，要求面见颉利。守门之人连连摇手，说大汗一觉要睡到午后方起，不许任何人入帐，若有人擅入其内，定然斩杀，唐俭只好慢慢踱回。一直到了日暮时分，颉利方派人来请唐俭。

唐俭步入帐内，就见居中的地毡上摆有烤全羊和大块牛肉，旁边还放着酒壶和酒盏。颉利伸手请唐俭坐在正席，唐俭见又要饮酒，连连摇手道：“我不胜酒力，昨日已经饮多了，请大汗自用。”

颉利哈哈大笑：“唐大使，你身为鸿胪卿，若不善饮酒，如何招待四方来使？哈哈，我但凡有客，须与客人一起饮得畅快，再谈正事。你若不饮酒，我们下一步如何谈呢？”

唐俭感到颉利的话语中有无赖的成分，遂微笑道：“若大军兵临城下，大汗还能这样神色自若地饮酒吗？”

颉利心里一沉，听出了唐俭话中的嘲讽之意。他默不作声，端起酒盏仰头喝了下去，试图压下心里涌出的怒火。以往若有人这样讥刺自己，他早就当场暴怒起来。

唐俭不理会颉利情绪上的波动，继续说道：“圣上派我为使来见大汗，主要有两层意思：一者，圣上准了大汗求和之意，可以即时两相罢兵，大汗举国归附；二者，大汗主动要求身入长安，我皇想塞外苦寒，让我来迎大汗动身。圣上在长安日日盼望大汗早日入京，请大汗体察我皇这般心情，早早成行才是。”

颉利不置可否，又慢慢饮了一盏酒，说道：“唐大使，你不想饮酒，这些牛羊肉可以吃上一些。我入京心意已决，这点不用多说。只是族人遭唐军打散，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会慢慢前来聚拢。我若现在离开，这里群龙无首，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我想呀，唐大使若有耐心，就先在这里候着，待我将这件事儿办妥，我们再成行。若唐大使京中事务很多，也可先行回京，不出三个月，我定然到京面见圣上。”

“三个月？时间太长了。大汗，你能否一月之内即成行？”

颉利摇头：“不行，一个月时间太短。族人们聚拢过来，我还要将他们妥善安置好。唐大使，还有一件事儿你要帮忙。我们目前缺衣少粮，难以挨过这个冬天。我们既为大唐属国，就请你向圣上禀报，要想法周济一些衣粮最好。”

唐俭心里暗自冷笑，心想外人评说颉利暴虐简单，其实仅为其性格的一面，其还有狡诈的一面。唐俭不想当场否定，遂答应道：“周济一些衣粮，其实应该。我明日即修书一封送往长安，请圣上下旨安排。属国有难，大唐岂能坐视不管？大汗，我想与你一起同往京城最好，你当下果然抽身不开，我可以先等一些时日。”

过了两日，唐俭见颉利整日待在帐中，在那里吃肉喝酒，并不关心族人的死活，顿时明白颉利不愿去京城的理由仅是托词。有心想去当面质问颉利，又想时日太促，就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李靖得知李世民准许颉利请和，并派唐俭为使前往碛口抚慰，心中大喜，立刻派人去召李世、李大亮前来议事。东、西路军此时营帐仅相距四十里，很快，李世和李大亮带领数骑来到李靖的帐中。

“我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李靖用深沉的目光扫着李世、李大亮、张公谨三人，一字一顿说道。

三人并不言语，静听李靖下文。

“颉利虽连败两阵，然其众犹盛，若令其逃逸，终为后患。如今圣上派唐俭为使，前往抚慰，颉利在惶惶然之际，见我军不再进攻，其心必宽。我意选精骑一万，由我率领，潜行突袭，你们带领大军随其后，设法从东、西面包围，则此一战即可彻底袭破东突厥。”

李世和李大亮觉得这是一条好计，大军苦苦在这里等待多日，就是想等待这个机会。座中以张公谨的心思较慢，他不解地问道：“李尚书，圣上派唐俭为使去见颉利，自是同意两国罢战为和。我们若以兵袭之，是否违了圣上的旨意。”

李大亮哈哈笑道：“张都督，你有些迂腐了。我们领了圣上的旨意来讨颉利，圣上至今未让我们停止进攻，更未让我们罢战班师。李尚书这样做，正是秉承了圣上的旨意。”

“然则唐俭正在颉利营中，我们大军一动，岂非坏了唐俭的性命？”

李靖肃然道：“毙敌一万，自伤八千。若以唐俭区区一命，换来我军完胜，这笔账还是很划算的。何况，唐俭多次出使，颇知机变，能筹划自保之道。且我军兵锋直指，攻其不备，颉利自保尚且无暇，他哪儿有时间再想害唐俭性命之事？”

李世点头赞许，说道：“张都督，岂不闻‘兵者，诡道也’这句话？昔韩信所以大破齐国，正是用了这样的手段。”他转向李靖道，“李尚书，此战固然能胜，然亦为险着。大漠之中环境、气候恶劣，大军行进中人员最易掉队，且远离后方，粮草转运就成了难事儿。”

“李总管所忧极是。我想好了，可让每人带足二十日的粮草，只要一战能胜，后续粮草应该能够接应上。其实大漠中汲水最是艰难，只是现在天降大雪，积雪甚厚，届时让兵士们就地煮雪化水即可。”

李靖决定当日晚间即带领一万精骑出发，另让李世、李大亮率领东路军，让张公谨率领西路军，于明日辰时出发接应。李靖此次进击碛口的法子，与上次袭破定襄城的战例极为相似。他看准颉利不加防备的特点，从而以奇兵迅猛一击，使敌方自乱，再进一步扩大战果。

是夜，一万人马结束停当，整装待发。李靖全身披挂，骑马来到队列前，喝道：“苏定方。”

“属下在。”苏定方飞快地跑到李靖面前。

“你为此次战事的前锋，可挑选一千人随你，即刻出发。”

“李尚书，属下不想要这么多人，二百人足矣。”

“你知道肩负的责任吗？”

“知道。既为前锋，应先犯敌阵，又不能与后军失去联络。”

火光下，就见李靖微微点头，并示意苏定方带人出发。

马蹄的杂沓声顿时响起，一万人马很快奔入大漠，渐无声息。

唐俭百无聊赖等候颉利，这日实在忍不住，径往颉利大帐要求见面。

这些日子每至晚间，碛口方圆百里以内皆大雾弥漫。突厥人眼见唐使来此，知道大唐天子准许罢战求和，原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又见大雾数日不散，更加增添了安全感，乐得在帐内寻欢作乐，过上了久违的安谧时光。颉利也同样放松心情，心想混一天是一天，早些将冬天熬过去，渐渐把唐俭候在这里要带他入京的事儿抛在了脑后。

唐俭在帐外求见，颉利才想起这档子事儿，虽然无奈，也只好答应其入帐。唐俭入帐后劈面问道：“大汗，我听说你的属下归来的也差不多了，我们似乎可以动身入京了，不能让圣上等候太久。”

颉利支支吾吾，脸色很尴尬，说道：“唐大使刚来数日，难道就等不及了？要知收拢族人，非数日能毕，你还要耐心再等些日子。或者，你若等不及，先行回京亦可。”

唐俭明白他在敷衍自己，忽然想起临行时，李世民执手说的那句话，果然大有深意。唐俭跟随李世民多年，深谙李世民凡事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像此次同意颉利的乞和，与其往日的作为相悖，因为颉利已经日薄西山，他不应该再给颉利喘息的机会。唐俭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临行之前并未听说让李靖罢兵的片言只语。圣上让自己为使前来抚慰，焉知不是一条缓兵之计呢？

看颉利的光景，若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定然不会轻易身入长安。自己若在这里苦苦哀求，很难达到目的，且隐藏有无数的凶险。唐俭想到这里，决计要离开此地，遂换颜道：“大汗若真的脱不开身，缓些日子入京亦可。只是我不能在这里长期待下去，要知圣上此时在京中，正焦急地等我回京复命，我明日即回。”

颉利见唐俭表示要走，心想李世民只要承诺唐军不再开战，则万事大吉，他留在这里，反让自己生厌，遂答道：“好哇，你早些回京，也可让圣上早日心安。你明日就走，是不是太仓促一些？这里虽比不上长安繁华，然保唐大使一人享受诸般欢乐，还是有条件的。”

唐俭暗暗骂颉利无耻。

颉利见天色已暗，唤人在帐中摆设酒宴，对唐俭说：“唐大使坚意要走，我无法拦阻，只好备此酒宴为你送行。望你入京见了圣上，好好将这里的情况剖说明白。”

颉利为博唐俭心欢，传令舞者入帐，以助酒兴，只见入场年轻男子身穿桐油布轻衫，头戴珠帽，披葡萄纹长带；青年女子头戴绣花卷边虚帽，身缀薄透紫罗衫，脚穿锦靴。他们踩着鼓声的节奏，婉转绰约，轻盈飘逸，金铃丁丁，锦靴沙沙。间隔处，男子饮马酪取醉，女子就地踏步，然后歌呼相对。

唐俭想不到颉利遭此大乱之后，还能保存下如此完整的舞队。观其舞姿，与京中之舞大相迥异，显示了大漠部落中人们所具有的粗犷神韵。唐俭渐渐专注起来，沉浸在乐舞的气氛之中，不觉时辰已交子时。

这时，一人急匆匆来到颉利身边，伏身向颉利说了几句话。颉利闻言大惊，挥手让停乐，并让舞者退出帐外，然后直视唐俭道：“唐大使，你知道吗？那李靖之军离此不过十里了！”

唐俭一惊，心道李靖果然来了，但脸上却显出迷茫之色，说道：“大雾之中，如何能判断是唐军袭来？圣上已准罢战相和，哪儿有再派兵进击的道理？”

“对呀，圣上既然许我归附，又复出兵到此袭击，难道也这般无信吗？”

唐俭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拍大腿，大声道：“若真是李靖来此，则此事不妨。大汗，我与执失思力径直从长安来此，未曾与李靖等人照过面。想是讯息不便，李靖不知圣上罢战的旨意，因此来攻。大汗，此事你可向执失思力求证。”

颉利向执失思力投去探问的眼光，执失思力点头答应：“唐大使之言果然不错，我们当时急着面见大汗，竟然没有与李靖照面的机会。”

唐俭起身拱手道：“大汗，此事确切无疑。想是李靖不明圣上旨意，因率兵来此。此事不妨，我身上带有圣上的金箭，待我迎上前去，持此箭晓以明白，定可令他回军。愿大汗勿急。”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把亮灿灿的金箭。

颉利此时方寸大乱，看见此金箭，就像一名落水之人见到一根救命的稻草，迭声说道：“好，好，此事就有劳唐大使了。执失思力，你保护唐大使迎上前去，让他们早早退军。”他此时对唐俭倍加相信，没有想起扣留唐俭为质。

唐俭和执失思力率先抢出帐外，然后翻身上马，急匆匆向外驰去。就见营内突厥人已经乱作一团，他们大呼小叫，人员、马匹乱奔。唐俭见状，停马对执失思力说道：“你的心意，圣上曾经对我说过。李靖此来定是有备而战，汗国覆亡就在今夜。乱军之中，保护自己及家人最为要紧。你不用跟我前去，速去保护你的家人。这根金箭由你收执，万一有唐兵来逼，你取出此物，他们自然恭敬万分。”

执失思力闻言接过金箭，拱手道：“如此，我就离去了。唐大使，乱军之中，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唐俭向南驰出五里，就见大雾中杀来一彪人马。唐俭手持火把，停马不动，大声呼道：“来者是李尚书吗？我是唐俭。”

为首之人正是唐将苏定方，他带领二百骑为大军先锋，已逼近碛口。他见一人在那里大呼小叫，遂来到唐俭面前细辨其貌，识得是鸿胪卿唐俭，大喜道：“原来唐大人已经自行脱险，李尚书谆谆告诫我们，让设法找到唐大人，这下子好了。唐大人，李尚书一会儿就到，恕末将不奉陪了。”说完，他狠抽几鞭，马儿凌空一跃，顿时隐入大雾之中。

李靖带领的一万人马片刻即至，他们如旋风般杀向碛口，让突厥人无招架之力，纷纷四散逃命。那颉利倚着帐门，满心盼望唐俭说退唐军，未做任何防备。他骑上千里马出城遥望，就见前去打探消息之人络绎驰至，有说唐军只相距七里，有说唐军只相距五里，颉利心里并不慌张，在那里眼巴巴等待唐军自退。这样过了片刻，忽然听见前方大雾之中马蹄声震响，就见唐军浩浩荡荡，疾驰而来，颉利顿时傻了眼。到了这个时刻，颉利方悟唐军来攻是真，自己刚才当了一次傻瓜，让唐俭脱身离去。他自知来不及整兵抵挡，此战定然一败涂地，觉得还是逃命要紧，遂拨转马头，带领身边数十名亲随向西逃去。

唐军杀入突厥大营，如入无人之境，突厥人四散逃窜。唐俭此时已与李靖会面，他见此形势忧心地说道：“李尚书，凭我们这一万人，难以杀尽突厥人，若任他们逃窜，数日后他们又聚成一堆，不是又成后患吗？”

火光中，见李靖紧闭嘴唇，默然片刻后说道：“不妨。我们这一拨人马今夜的任务就是搅乱其阵，将他们搅得越散越好。突厥人逃散之后，不敢向北向南逃窜，只好向东向西逃去。现在，张公谨已带领西路军，李世与李大亮带领东路军在那里张网以待。我们今晚以后，可以静静候在这里，准备接收清点俘虏即可。”

唐俭拱手贺道：“李尚书算无遗策，人不能及，唐俭衷心佩服。经此一役，天下再也没有了东突厥的名号，为我国去掉一大祸害。”

李靖微笑道：“说我算无遗策，其实难啊。我这些日子总怕你被颉利扣为人质，乃至丢了性命，不想你机智如此，全身而退。你的这份经历，我实在难以算出。”

唐俭想起今晚惊心动魄的经历，到了此时方有一些后怕。

天渐渐放亮，大雾依旧笼罩。碛口营中现在渐渐安静下来，就见营中狼藉一片，唐军开始打扫战场，他们将未及奔逃的番男番女，用绳索捆缚，一串一串地扯牵到营中的空阔之处。那执失思力手擎金箭，后面跟随黑压压一片人众。想是他除了保护自己家人以外，还连带把自己的相近之人也一同网罗其中。

唐兵惊喜地发现，营中散失有大量的金珠宝贝，眼疾手快者将之揣入怀中，更有一些人开始哄抢。李靖见状，令苏定方带人前去弹压，渐渐平息了骚动。苏定方将大宗财宝收罗到一起，派人严加看管，又来到李靖面前请示道：“李尚书，尚有大量财宝散入个人之手，属下想带人逐个收缴。”

李靖舒了一口气，想起大家这些日子艰苦卓绝的历程，心中不忍，说道：“眼下加强警戒为第一要务，若逐个收缴，又起骚动，此事缓些日子再说。”

苏定方又道：“刚才抓到一名盛装妇人及一名少年男子，属下见其特别，就寻人查清了他们的底细。原来那名妇人是颉利的可贺敦，即为隋朝的义成公主，那名少年男子却是颉利与义成公主所生的儿子叠罗支。”

李靖显然最关心颉利的下落，问道：“营中未见颉利的踪影吗？”

“听目击者言，我军入城之后，颉利已身带数十人向西逃去。”

李靖自言自语：“嗯，颉利最好能被公谨俘虏，他若逃走，则此战并不完满。至于义成公主，此女四次嫁人，数与我国为敌，无耻太过，可将其就地斩首。叠罗支嘛，可将其囚入槛车，解送京师。”李靖这样处理义成公主，是听说此女颜色美艳，当今皇帝李世民又有兼收的毛病，若将她解送京师，不定又会发生什么故事。

两日后，东、西路军雄赳赳气昂昂会集碛口。此役，李靖及西路军共斩首万余突厥人，俘虏人口二十万，另获各种牲口数十万；李世与李大亮的东路军也有收获，俘虏突厥人十万余口，自阴山北至大漠皆为唐境。

李靖大军碛口大捷的消息传入京城，李世民闻讯喜动颜色，对众大臣说道：“颉利势衰被灭，那是迟早的事儿。李药师此战，仅用一万骑直捣巢穴，可谓以少胜多，足见其军机功夫。国内各地正忙于农事，若倾国力与敌打仗，将使我们君臣的数年努力毁于一旦。李药师深谙此理，未损国力而获完胜，为将为帅者能有这份胸怀，委实不容易。”此后，李世民下诏因克定东突厥之事，大赦天下，举国为之欢庆，自不必说。

消息传入大安宫，那李渊日常在宫中百无聊赖，闻此捷报不禁雀跃。宫人见他年已老迈，却显童稚之趣，不免诧异万分。李渊遥望北方，张开双臂舒展身体，赞扬李世民道：“昔汉高祖困于白登，终身不能报仇。我受辱多年，屈身东突厥之下为臣，二郎今日将其灭之。二郎是我托付的人，有子如此，复何忧哉。”言讫，他令人入太极宫，让李世民在凌烟阁置酒，召来十余名老臣共同宴饮庆贺。

李世民依令照办，让人按李渊提出的名单去通知他们按时到场，其中有萧瑀、陈叔达、于志宁、颜师古、苏世长、温大雅、刘政会等人。

凌烟阁始建于北周，其建筑初衷为喜庆节日之时，皇帝召大臣宴饮之地。因该阁并未建于皇城之内，皇帝及百官来此宴饮，推窗即见街景，有“与民同乐”之意。

今晚的阁内香烟缭绕，明烛劲烧，一帮乐工隐于帷后，奏起了轻快的音乐。按照礼仪规制，萧瑀等人最先来到，迎接李世民入阁，过了片刻，李渊乘坐一抬暖舆，入了阁门方才下地，李世民带领众人向他行礼。

今日的李渊看来确实高兴，他兴冲冲在主席上坐下，然后挥手道：“二郎，众爱卿，可入座。孤今日高兴，不要有那么多的虚礼，大家坐下后马上开席。对了，今晚不要饮葡萄酒，要饮军中爱喝的‘土窖春’，大家可以开怀畅饮，尽欢达旦。”

李世民道：“父皇已上春秋，须饮酒有度，不能坏了身子。”

李渊笑道：“二郎，你不要扫我的兴。孔子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你灭了东突厥，搬掉为父心中多年的一块石头，多饮些酒又算什么？来，上酒，上酒。”

萧瑀凑趣道：“陛下，难得太上皇如此高兴，臣等愿随太上皇孟浪一回。”

李世民微笑点头，说道：“父皇，将作监近日呈来一件妙物，很是别致，今日就依此行令饮酒如何？”

“什么妙物？赶快拿上来让大家开开眼。”

一名宫女用托盘送上来一物，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件酒令用具。该物底座为一鎏金龟，上负一银筹筒，筒上写有“论语玉烛”。李世民伸手打开银筹筒，从中取出数枚酒令银筹，说道：“此物今日第一次使用，其座为鎏金龟，其意祝太上皇万岁长寿之意。这些酒筹很有意思，筒上有名为‘论语玉烛’，筒内共有筹五十枚，每枚筹正面上刻有字，上为《论语》中的词句，下为饮酒之例。”

李渊大喜，伸手取过酒令旗，将此放在自己面前，说道：“如此，孤先当令主，马上开令了。”说完，他从筒内取出一枚银筹，身后的宫女将此筹接过来，然后轻启玉唇念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自饮十分。”原来唐人行酒方式有饮、劝、处、放四种，“饮”为自斟，“劝”为敬酒，“处”为罚酒，“放”为重新下筹。李渊抽得此筹，要将面前之满盏酒饮尽。

苏世长在一旁赞道：“太上皇取得此筹，果然大有深意。颉利为非作歹多年，今日被灭，终是老天有眼。”

李渊端盏一饮而尽，说道：“非也。要想成一事，非唯天时，亦须人谋。颉利被灭，终究是二郎及群臣的功劳。嗯，闲话少说，孤要行令了。”

此筹名为：“与尔邻里乡党乎。上下各七分。”李渊的左手为李世民，右手为萧瑀，两人依言端盏饮至七分。

此后酒令花样百出，“四海之内，皆为兄弟。任劝十分。”“乘肥马，衣轻裘。衣服鲜好处七分。”“择不处人，焉得智。上下各五分。”“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末座两人十分。”酒令层出不穷被抽出来，饮酒方式虽文雅，然酒却入肚不少。

众人渐渐都饮得醺醺然起来，李渊这时面赤耳热，大声说道：“今日仅仅依令行酒，场面终久太闷。众爱卿，且让孤与二郎为你们助兴一回。”他目视李世民道：“二郎，为父这些日子将琵琶练得纯熟，我轻抚一曲，你仗剑为舞如何？”

李世民已喝了不少酒，渐渐被热闹的场面给感染起来，慨然道：“父皇有令，儿子定当遵从。取琵琶和剑来。”

李渊老来学艺，让乐工教其演奏琵琶技艺，今日也是第一次当众显露新学来的本事。在座众人闻听太上皇要亲自操琵琶，皇帝仗剑起舞，这是多么新鲜的事儿，各自虽酒醉八分，兀自张大着嘴巴发呆，也不敢张狂乱讲。

李渊起身离座，伸手接过琵琶，到前方空阔处的一张椅子上坐定，只见他五指轻捻，一曲《剑器》从其手中发出。该曲刚健雄强，节奏明快，似回雪飘摇，如箭射长空，动如雷霆，静如凝光。众人一品，觉得李渊的演奏技艺有相当火候，不由得齐喝了一声彩。

那边的李世民持剑下场，其依琵琶乐声节奏起舞。只见那柄利剑似龙游翔，时而划剑成圆，时而剑势如虹。他在场中左右游走，左旋右抽，忽然掷剑向上，那剑到达阁顶后向下垂落，如电光下射，李世民执剑鞘承之，利剑毫厘不爽直入鞘中。众人叹为观止，掌声雷动。

是夜众人尽欢而罢，到了第二日，李渊弹琵琶、李世民舞剑的消息传了出去，人们惊叹之余又有一丝儿艳羡，觉得未亲眼看见如此场面，为极大的憾事。

李世民因平定东突厥，心中欢喜数日难抑。然天公与人欢喜，往往极短，转眼间就会乐极生悲。房玄龄这日匆匆求见李世民，奏道：“陛下，臣看如晦的光景越来越差，其最后的日子也许就在这两日。”

李世民大惊，问道：“这群该死的太医，竟然如此不中用，那么多人，连一个如晦都医不好？”

李世民让太医署倾尽全力医治杜如晦，太医署不敢怠慢，太医令、太医丞带人一拨一拨入杜如晦宅中问诊，又召各地的名医入京，调八方奇珍药材。那些日子，往杜如晦宅中去的医者相望于道，源源不断。

房玄龄道：“太医署此次对如晦的病可谓尽心尽力，然无可奈何，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请陛下勿责。”

李世民见房玄龄一脸悲凄之容，知道他和杜如晦心意互通，如同一人，起身道：“玄龄，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如晦。”说完让太监立刻备马。

李世民到了杜如晦的宅中，见躺在榻上的杜如晦形容枯槁，仅剩下个皮包骨头，与未休病之前宛如两人。杜如晦的神志很清醒，眼光很明亮，见到李世民作势要起，被李世民伸手止住。

杜如晦的眼中滚出两行清泪，许是他太瘦弱，只觉他那泪珠儿也似乎瘦了一圈。他微欠了一下身，气喘吁吁说道：“陛下，臣一病不起，不能再为圣上办事。唉，这身子真是不争气。”

李世民顿时哽咽道：“如晦，你为我尽力如此，有病了就该好好养着，不要再起别的念头。”

杜如晦伸出枯瘦的手，将眼上的泪珠揩净。他忽然绽颜一笑，说道：“臣这些日子躺在病榻之上，每日的疼痛将臣折磨得难以入睡。这样整日整夜瞪着房顶苦思冥想，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李世民看到他露出了笑容，心里多少有些好受。以前杜如晦每次定计之后，方露出一笑，现在的笑容中依稀有原来的影子，让他感觉很熟悉。

杜如晦接着说道：“臣自从跟随圣上，蒙陛下不弃，视臣以亲近，才有了这样一番轰轰烈烈的经历。人生来到世上，多少人都是庸庸碌碌一生，又有谁有臣与玄龄这样的际遇？有了这样的经历，别说已经跟随陛下十余年时间，就是仅有一年，此生亦已足矣。当然，人的欲望无穷无尽，臣自知将死，犹奢望继续为陛下办事，不免为臣的憾事。”

房玄龄在一旁也流下了眼泪，他不忍让杜如晦看到，遂转头轻轻抹去。

李世民见杜如晦说话之时，其神色很是轻松，知道他已经看破了生死，虽对生有着无尽的留恋，然对死并不畏惧。想起杜如晦将不久于人世，又让他忆起以往的岁月。每临大事乃至危急关头，是眼前的这两人与自己一起倾力排解。杜如晦若撒手西归，无疑失去一臂，李世民心中实在无法接受。他伸手去握杜如晦那双消瘦的手掌，触手处只觉其皮肤已失去弹性，骨节尽显，流泪道：“如晦怎能说这般话？眼下天下刚刚有一些起色，李靖又新将东突厥灭掉，正是你和玄龄一起大展宏图的时候，你难道真想舍我而去吗？”

“陛下不用安慰，臣心明如镜，知道去日不远，这是没法子的事儿。陛下手下能臣云集，就是离了如晦，也一样能取得天下大治。臣今后在九泉之下，也日日盼望这个日子。”

李世民心头更悲，扭头唤道：“玄龄，你看如晦心硬如铁，真要舍我而去啊。”

房玄龄见李世民发乎真情，眼泪不绝地涌出，打湿了胸前衣襟，竟然有些神志不清，上前轻轻移开李世民之手，将他扶了起来，说道：“陛下，如晦现在休养要紧，我们似可离去了。吉人自有天相，如晦也许静养数日，身子会慢慢好起来，亦未可知。”

李世民最终在房玄龄的劝说之下返回宫中。到了第二日午时，杜如晦油尽灯枯，阖目长逝。

噩耗传入宫中，李世民闻讯大哭，对房玄龄说道：“你与如晦随我多年，立下了多少功劳，然你们并不言功。这几年，朝中的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是你们所定，可谓重权在握。然你们能从善如流，不见权威痕迹。魏徵、王珪善谏诤，而你们能让其贤，李靖、李世善将兵，你们能发挥其所长。今如晦逝去，我失一臂矣。”

李世民因为杜如晦逝去，决定废朝五日。赠杜如晦为开府仪同三司，加封为司空，谥曰成。他又召虞世南前来，令其挥毫撰文，言君臣痛悼之意，然后刻成石碑立于杜如晦墓前。

杜如晦归葬之日，李世民率领百官前去送行。起灵的时候，李世民忽然痛哭失声，司仪署一名主事匆匆走到李世民身侧，轻声谏道：“陛下，《阴阳书》中有规制，发殡之日不宜哭泣。”李世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大声说道：“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安能因避忌而不哭泣？”按当时的风俗，发殡之日若从人哭泣，则为不吉。李世民此语一出，算是从此打破了此项陋规。

是夜，李世民恍恍惚惚睡去。就见杜如晦如往日面貌，身披素衣，飘飘而来。他到了李世民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然后敛衣下拜，说道：“陛下不可为臣太过悲痛，若陛下不能自已，臣去实在难以心安。”

李世民大喜，起身欲到杜如晦身边，说道：“如晦，我知道你不会舍我而去。”

杜如晦连连后退，躲闪道：“陛下身上阳气太重，臣为阴间之人不敢太近。陛下，臣魂归地府，阎君说陛下思虑太重，怕因此伤神，特遣臣来与陛下再见一面。”

李世民停下脚步，将信将疑，问道：“如晦，你颜色如故，怎么成了阴间之人呢？如晦，你不可骗我。”

杜如晦又是躬身一拜，说道：“陛下，臣的确已为阴间之人，臣此次来是想告诉陛下，臣今生追随圣上，快乐之时为多，身病难治，陛下尽心尽力，又给予臣许多身后哀荣。如晦如今再无任何遗憾，心中十分快乐，唯望陛下恢复平常心情。”

李世民此时隐隐约约觉得杜如晦果然逝去，就立在那里发呆。

杜如晦又说道：“臣有一事忘记奏明圣上，如今东突厥已灭，其徒四窜，则颉利、突利原辖之地已成空虚。历代以来，长城以外往往是异族盘踞的地方，他们稍成气候，即向南侵。请陛下抓住这个机会，将此地盘为我所用，以永绝边患。”

李世民听罢此言，猛然醒悟此次战后，如何妥善安置突厥之众为当务之急，遂张口欲问究竟。忽见杜如晦又是伏地叩首，然后身子无声后退，隐入殿外的白雾中再也不见。

李世民大急，紧跨几步追赶过去，唯见白雾一片。他大声喊道：“如晦，如晦，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他这一阵大急，将自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瞪眼看着上方的黑暗，心中回味着刚才的梦中之事。只觉其间过程十分清晰，犹如与杜如晦生前面对面说话一样。

宫女们见李世民惊醒，急忙掌灯。李世民扭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交五更。”

李世民脑子十分清醒，再也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起来，在殿中慢慢踱步。他忽然唤来一名太监，说道：“你去，传房玄龄即刻见朕。”

房玄龄入殿的时候，天光已有些蒙蒙亮。李世民让他坐下，说道：“玄龄，我刚才见到了如晦。常言道人鬼殊途，再难相见，看来也不当真。”

他接着将刚才所梦说了一遍。

房玄龄大为感动，颤声道：“陛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是陛下思虑如晦太多，因成其梦。”

“你说得不对。像如晦所说的安顿突厥之事，我尚未想过，如何能入梦中？”

房玄龄也不好解释，抽泣道：“圣上这些日子因伤如晦离去，悲痛太过，切莫因此伤了身子。如晦这辈子跟随圣上，让圣上视若至亲。臣与如晦心意互通，知道他就是魂归地府，心亦十分满足。”

李世民的眼圈忽然红了起来，说道：“我心伤如晦，不为他办事练达，不为他对我忠心，实因我从此与他再难相见。”

“臣知道。”

“你和如晦在我身边多年，日常之中并无感觉。我知道，人难免一死，可是他这一离去呀，让我撕心裂肺，实在不忍。我昔日有事可以直呼你和如晦前来，从今之后，仅有你一人形单影只，更会令我触景伤情。”

房玄龄不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如晦所言安置突厥人之事，委实迫在眉睫。陛下，臣想下去后思量一番，也请圣上将此意晓谕百官，力求集思广益，以策万全。”

“嗯，我会让他们去办。”李世民的语锋一转，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今失如晦，万万不能再失去你。玄龄，打从今日开始，你仅对朝中大事上心，对一应庶务万万不可接手。平日里，你还要加强锻炼身体。眼前天下初创，还不能离开我们君臣两人。”

“臣遵旨。也请陛下以天下为重，保重龙体为要。”

李世民扭头唤太监取来两条黄金带，说道：“这两条黄金带，是高昌国进贡之物。我今日将此条赐予你，可悬于宅中正堂之上，使你日日能见到此带，不忘记今日之景。至于这一条……”他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这一条，你可代我将它送入如晦宅中，再带去一些御馔，到如晦灵前再祭一回。世传鬼神畏惧黄金，若如晦在阴间拥有此物，不至于受到欺负。”

房玄龄接过黄金带，躬身谢赏。心想，李世民对待臣下如此有恩，也不枉大家追随一场。至于其赐黄金带给地下的杜如晦，此做法虽匪夷所思，然其发乎真情，房玄龄禁不住又热泪盈眶。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李世民对杜如晦的追忆难以泯灭。每每瞧见与杜如晦有关的物事，不免睹物思人，唏嘘一番。

李世民对杜如晦的后代也大加照顾。擢其长子杜构为尚舍奉御，次子杜荷为尚乘奉御，皆为其身边之人。未几，他又招杜荷为城阳公主的驸马，封爵为襄阳郡公，朝野之人，皆知当今皇帝待杜家恩遇殊重。

第二十回

安北境群臣献策

设督府恩威并施

萧瑀被李世民授为御史大夫，职掌御史台。御史台主要负责纠察百官之失，巡按州县之风，为朝廷的监察机构。萧瑀此前为特进，列文散官正二品，且参预朝政，有宰相职之实。李世民这样做，是看中了萧瑀的秉性忠直、端正耿介，让其在这个岗位上发挥作用。

李靖将碛口的事情安顿好之后，留下苏定方负责镇守定襄城，带领从人回京城复命。此时李世、李大亮、张公谨、柴绍、薛万彻已带领本部兵马返回原来驻地。当李靖到达渭水南岸的时候，侯君集奉李世民之令在此迎候，乐工们吹吹打打将李靖等人送入京城。

萧瑀此时求见李世民，奏道：“陛下，李靖平复东突厥，其功大焉。然其御军无法，亦有大罪。”

“御军无法？李靖号称兵法大家，萧公这样说，能令人信服吗？”

“李靖领兵袭破颉利牙帐，却放纵兵士，任其放手抢掠，将突厥珍物掳掠俱尽。李靖此次回京，听说仅带五车珍宝以归国库。陛下若不信，待李靖面君之时，自可查问清楚。”

李世民抬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是啊，打从隋炀帝开始，突厥获得了多少珍宝。五车？五百车也不止呀。”

李世民心里一动，想起自己以往征战之时，所获得的珍宝何止千万。这些珍宝除了可以赏赐给有功将士之外，自己还可以私下昧下一部分，至于上缴国库，当然寥寥无几了。当初攻破洛阳时，自己奉李渊之命将所获珍宝赏给有功将士，不料还是被李元吉、尹德妃等人到李渊那里累进谗言。李靖今日这样做，若他果真是御军无法也就罢了，可李靖素来治军甚严，他没有道理任手下将士肆意抢掠呀。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心头上忽然现出四字——“收买人心”。

李靖若果真起了收买人心的心思，事情就麻烦了。要知道李靖以军机纵横天下，他现任兵部尚书，手绾兵权，若任其发展，渐渐成了气候，的确是一件麻烦事儿。李世民这些年始终对李靖保持警惕之心，其原因有两个：一是李靖能力太强，二是他在玄武门之变前夕不肯向自己效忠。李靖此次用兵一万，就将为祸中土多年的东突厥给灭掉了。消息传回来，许多人都赞道：“李靖用兵真如神啊。”那份景仰之情，与自己当初为秦王时的风光无二。李世民此时又忽然想起三国时的司马懿，那司马懿起初对曹魏没有异心，立功颇多，然最终还是将曹家的江山给夺了去。

李世民的这番心思波动未在脸面上显现出来，他静静地对萧瑀说道：“李靖毕竟破了颉利，有此功劳，其他的都是末节。朕知道这件事情了，自会妥善处理。萧公，御史台不可因此事弹劾李靖。”

萧瑀很不服气，说道：“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李靖破敌有功，然亦有失，应该责之。陛下一向赏罚分明，缘何在这件事情上摇摆不定？”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治理好一个国家，若一味用刚直的法子，有时候效果并不好。萧公，你不可再争，这件事儿就这样定了。若御史台再有人弹劾此事，朕唯你是问。”

萧瑀只好悻悻而退。

第二日，李靖入朝献捷。当着群臣之面，李世民面露微笑，将李靖大为赞扬了一番。加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增食邑一百户。散朝之后，李世民让李靖入东暖阁，单独召见他。

李靖满心想李世民精于战事，现在单独见自己定是询问战事的细节。孰料他一入阁就感觉气氛不对，只见李世民脸色严肃立在案前。

李靖拜毕，李世民沉声问道：“药师兄，你知罪吗？”

李靖一时懵了，只好躬身答道：“臣不知。”

“你袭破颉利有功，朕刚才已经赏了你。然你御军无法，将突厥珍宝掳掠俱尽，这是不是罪过？”

李靖自从与李世民接触以来，李世民每每皆是和颜悦色，从没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他抬头观察李世民的神色，只见他脸色铁青，十分动怒，遂跪下奏道：“此次会战皆在夜色中进行，将士们趁乱收起一些珍宝，那也是有的。陛下，臣后来在军中严令，让将士们主动上缴，并造册登记，算是弥补了一些过失。”

“中土这些年输往突厥珍宝无数，缘何仅有区区五车运回？”

“颉利这些年为收买其他部落，已出珍宝无数，所剩亦寥寥无几了。”

“你还敢强辩？”李世民一拍案子，恼怒更甚，“这件事儿若是长孙顺德、尉迟敬德等人为帅放纵而成，尚情有可原，然发生在你李药师的治下，太不应该。你身为兵部尚书，又是此战的主帅，天下皆知你治军最严，然偏偏发生了这件事儿。朕少一些珍宝并不可惜，最为痛心的是因此坏了我军的规矩。朕读过你那三卷兵书，其中开篇说道‘驭军之法，以严格为要’，你的这番言语，难道仅仅让别人看的，而自己却另做一套？”

李靖见李世民动了真怒，叩首道：“臣知错了，请陛下降罪处罚。”

李世民依然慷慨激昂：“朕不罚你！你今日回府，将你那三卷兵书好好温读数遍，静思其过。”说完，他拂袖而去，将李靖晾在当地。

颉利那晚乘千里马带领数人逃出碛口，向西面逃去。他思来想去，感到四面楚歌，无处落脚。北面是薛延陀、回纥等部落，正西面是西突厥，东面、南面已成唐土。他想越过陇西，去投奔与大唐为敌的吐谷浑。行到半路，忽然一拍脑袋，骂自己：简直弄昏了头，怎么把阿史那社尔给忘记了？

阿史那社尔是处罗可汗的次子，是颉利的侄子。当初处罗可汗主政时，将其派往灵州之西北建牙，其部落有五万余家。颉利继承处罗的汗位，阿史那社尔与其来往不多，独力发展，倒是相对安定。

颉利在此惶惶然之际，决定先到阿史那社尔那里安身，然后相机说动阿史那社尔去投奔吐谷浑，也算有了一些与吐谷浑结盟的资本，再徐图发展。

不想阿史那社尔另有打算。他近两年来日益感到唐朝的强大，驻守在灵州的任城王李道宗和行军副总管张宝相日益向北挤压，使他感到处境越来越窘迫。眼下颉利独身逃此，则昔日强盛的汗国不复存在。阿史那社尔深知自己今后有被灭和投降两途，比较起来，及早出降还能全其部落。若降于薛延陀、回纥、吐谷浑等部落，只会落下被奴役的命运。而大唐素来心胸宽阔，对待异族并不歧视，使他坚定了降唐的信念。一日深夜，他令人绑起颉利，然后亲自押送，前往长安去见李世民。

李世民见阿史那社尔来降，顿时大喜，授其为左骁卫大将军，让其部落仍然居住在灵州之西北。对于颉利，李世民却是另外一番手段。

李世民这日登上顺天楼，楼内摆满了各种珍奇文物，奢华至极，其身边随侍有房玄龄、长孙无忌、萧瑀、陈叔达、王珪、温彦博、魏徵等人。李世民入楼后坐定，让唐俭去唤颉利。

颉利无精打采上了楼，只见他神情委顿，失去了以往的跋扈飞扬之色，见了李世民赶忙屈身行礼。

李世民说道：“免礼。颉利，我们自便桥盟约之后，算来近四年时间。遥想当初你号称百万精兵，缘何败亡如此之速也？”

颉利低头不答。

李世民手指楼内珍宝，说道：“颉利，朕今日见你败亡并非满心喜欢，心中其实很替你悲哀。这些年，你从中土索走多少珍宝？然珍宝没有穷尽的时候，你看，这里还有满楼的珍宝，可惜你再也拿不走了。你眼中只有珍宝没有其余，这正是你将偌大一个汗国折腾得覆亡的原因。”

颉利嘟囔了一句：“你们中土有句话，叫作‘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到了现下这个地步，我无话可说。”

李世民立起身来，义正辞严斥责道：“你无话可说？朕却有话说。你即位时间不长，却犯下了五项大罪：一者，你藉父兄之业，不思创业，不思守成，反而纵逸淫虐，此为你亡国的根本原因；二者，你数与我国相盟，动辄违背；三者，你恃强好战，暴骨如莽；四者，你纵骑毁我庄稼，掠我子女；五者，前时我宽宥你罪，意图存你社稷，然你拖延不来。此五罪仅犯其一，即可将你斩杀。”

颉利被解入京城之后，自知罪过太大难逃一死，早已麻木不仁。他听了李世民的话，心里并不害怕，淡淡说道：“我有罪当斩，并不乞求活命。唯我那些流离失所的族人，请求陛下妥为安顿。”

李世民心中暗暗赞道：颉利说出这番话，还算有点硬汉本色。他又复坐下，缓缓说道：“你知罪就好，然朕并不斩你。知道为何吗？你自从渭水便桥盟约之后，并未大举入侵，使我边境保持相对安定。仅从这一点，朕就免了你的死罪。”李世民口里这样说，心里却不这样想。他所以免了颉利的死罪，有更深的用意。颉利虽暴虐失尽民心，然他为东突厥大汗多年，许多突厥人依旧视其为首领。若将其斩首，势必引起突厥人的心绪波动，弄不好还要出乱子。

颉利原来抱定了必死之心，闻听李世民免了自己的死罪，毕竟有求生的愿望，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第二日，李世民授颉利为右卫大将军，并拨给住宅，留住京城。

李世民将李靖晾了数日，方才单独召见。李世民此时颜色稍和，言辞也很亲切，他说道：“上次那件事儿，朕让你思过，可有什么结果？”

李靖顿首道：“陛下那日责臣，很是应该。臣御军无法，使圣上蒙羞，唯望圣上降罪。其实圣上的心意，处罚并非首要，是想让臣从心底里觉悟，以从严治军，使大唐之军成为纪律严明之威武雄师。”

李世民微笑道：“药师兄这样说，朕心甚慰。你御军无法，确实有罪。然朕这些日子细细想来，隋朝时史万岁大破达头可汗，而隋文帝却有功不赏，反而因其他小罪将其斩首。朕却不然，今天要录你之功，赦你之罪。”

李靖顿首道：“谢陛下宽宏之恩。”李世民又道：“还有一件事儿。如晦逝去，尚书右仆射的位置就空了下来。朕这些日子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佳人选。你文武全才，还需到如此重要的岗位上为朕办事。”

李靖连连推辞：“臣现为兵部尚书，已感觉吃力。尚书右仆射总理军国大事，职责甚重，臣没有经验，恐怕难以负担，请陛下另择他人最好。”

“药师兄，记得你以前说过，人非生来就会打仗。同样，人非生来就能理政。我心已决，你勿再推辞。至于兵部尚书一职，我想让侯君集继任。魏徵曾说过侯君集有相者之才，也该让他历练一番了。”

李靖听到要授侯君集为兵部尚书，他张嘴想说些什么。然想了想，话终究没有出口。

李世民察言观色，问道：“药师兄莫非有什么话要说吗？侯君集能否胜任兵部之事？”

李靖斟章酌句：“侯君集跟随陛下多年，还是有相当才具的，应该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只是……”

“药师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对了，我让你经常教授侯君集用兵之法，可侯君集前些时向我埋怨你并不全授。由此来看，你们两人之间并不是十分和谐，你教授时未尽全力，则责任多在你了。”

李靖听说侯君集背着自己告御状，颜色未改，淡淡说道：“侯君集所言为实，兵法中一些隐微之处，臣确实未加教授。现在中原无事，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他想求尽臣术，是否心中有隐微之处呢？”

李靖的话说得委婉，然李世民能听出来这样的含义：侯君集心存异志。

但李世民压根儿就不往这方面想，哈哈一笑道：“人若溺于一事，往往求深穷究。侯君集这样说，也在情理之中，还是药师兄多心了。若依此推理，药师兄识军机之隐微，莫非也心存异志吗？哈哈，我却从来没这样想过。”

李靖躬身道：“陛下明察秋毫，臣万万不能及。”

“嗯，此事就这样定了。如晦临终之前，还念着安顿突厥之事。药师兄，你及早到任，我们还要好好把这件事儿议一议。”

数日后，果然一纸诏书授李靖为尚书右仆射，侯君集为兵部尚书。这日，李世民来到政事堂，与众宰臣们商量安顿突厥之事。他们刚刚谈了几句，李世民觉得人数太少，不能听到广泛的意见，遂让人去唤身兼学士之人。

人们得知今日的议题，觉得事关重大，先是沉默片刻。

李世民让温彦博搬来一沓疏奏，随手翻检了一下，说道：“如何安顿突厥，已迫在眉睫，一些臣子已想到此节，纷纷上疏陈述个人意见。这里面，李大亮、窦静、李百药等人说得比较全面。温卿，你择要给大家读上一读。”

颜师古现以中书侍郎兼职学士，他仔细听了疏奏中的意见，首先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大亮、窦静等人说得有理。想那突厥之人豺狼心性，饱则飞去，饥则附人，恍惚来去无常也。臣以为可使他们仍居漠南，但要分散其部落，以弱其势。对其中族群较大之酋长，可以妻以宗女，以固其心。”

房玄龄当即不赞成：“颜先生此话，又走到老路上了。当初隋文帝就是这样做的，结果呢？成就了一个强盛的东突厥汗国，为祸中土数十年之久。今天若继续这样做，焉知数十年之后会不会又出现一个汗国，这就为后世埋下了隐患。”

群臣连连点头，觉得颜师古所言不为高招。萧瑀说道：“戎狄之性，犹如禽兽。其穷困之时，神情哀怜，像隋文帝不能察其本性，拨出富庶之地让其居住，以致酿成大祸。玄龄说得对，这样的事儿今后不可再为之了。”

颜师古仍旧不服气，他起身走到放有奏疏的案前，从其中取出几本，略略翻了一下，说道：“这些奏疏经过中书省的时候，我逐本翻阅，见其中大部分人的意见，要将这些突厥人尽数迁入中原，分其部落，使他们散居各个州县，然后教之以耕织，化胡虏为农民，将塞北之地空虚。这样的做法，实际是采取了强制同化的措施，不顾突厥人的生活习俗，容易酿成大变。且塞北空虚，即使突厥人不在这里居住，亦挡不住其他部落来此游牧。依我看，这种做法并不比我的意见高明。”

话说到这里，已经现出了辩论焦点所在：一是如何妥善安置突厥人；二是塞北历来为北方游牧部落袭扰中土的根据地，须防患于未然。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说道：“塞北之地不可轻视啊，若处置不好，又成祸乱渊薮，就枉费了这番征战工夫。想秦始皇一统六国，终对塞北之地无计可施，只好筑起了一道长城，试图将夷狄挡在长城以外，是为无策；至于汉武帝，虽派卫青、霍去病征讨匈奴，且连连取得大捷，然毕竟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亦为下策。圣上今日让我们在这里议论，就是想找到好法儿，对以往的做法不可简单仿效。”

李世民坐在一边，认真倾听群臣的议论，并不插言。

魏徵立起身来，说道：“突厥世为我国寇盗，为百姓之大仇。若将他们散入中原，极易引起冲突。房仆射，我们固然不可简单效仿前朝政事，然隋文帝当初安置启民可汗的法儿，有其合理的地方，只要将其散入漠南，稍加管理，以我国强大的国势，谅其难成气候。”看得出来，魏徵极力赞成颜师古的意见，坚决不同意将突厥人散入中原。

王珪这时插话道：“将突厥人散入中原会引起各方冲突，若将他们归入漠南，毕竟鞭长莫及，极易有变数。唉，这两种法子各有所长，然也有极大的缺陷。”

温彦博以前作为唐朝的专使，多次前往东突厥，熟知突厥人的习俗，这几年又为朝中重臣，视野上相当开阔。他自从入堂一直认真倾听别人的意见，默默地在那里思索，未发一言。看到大家在那里争执，分成主内迁和主外流两派，他的思路渐渐明晰起来，于是站起身道：“诸位已经说过了不少，彦博想说说自己的想法。”

李世民这时插进话来：“要说众卿对突厥的熟悉程度，首推温卿，再一个就是唐俭了。温卿，你大胆说吧。”

温彦博受到了李世民的鼓励，朗声说道：“陛下，臣之主意是汲取各方面所长，力求稳妥。”他将脸转向众人，接着说道，“突厥人习惯在草原上游牧，若将其迁入内地，强制为农民，就乖违物性，非存养之道也；另若将其流入漠南，放任不管，就失于简单。所以彦博以为，可以依汉时将匈奴置于五原塞下的故事，保全突厥部落，存其土俗，将其置于定襄周围。这样有两个好处：一者是充实了塞北空虚之地，可以成为漠北至中原的一个缓冲区；二者，亦示我朝对其无猜忌之心。我这样说，并不是简单模仿隋文帝的做法，须有诸项措施辅之。第一，要将其部落依地域分离开，依我国州县制度设立机构，由其首领领之。在其上，设立都督府，由朝中派人任都督，就近管理。第二，选各部落首领入京为官，以其为质，约束其部落不可轻举妄动。”

温彦博的主张与别人不同之处有三：一是保留突厥习俗，使其相对集中居住在朔方至定襄一带的区域内，由各部落首领任州县长官，实行区域自治；二是不将其流入大漠，朝廷就近加强管理，设置都护府统领各自治州县，以加强与中央的联系；另择其首要者入京为官，以羁縻其部众；三是对突厥人采取教化的手段，采取渐进的方式使之与内地人逐渐融合，避免民族间容易发生的矛盾。

众人听温彦博说出这样一番主张，大多数人认为该法比较稳妥，暗暗点头。李世民问李靖道：“药师兄，你刚刚与突厥人交过手，温卿所言还算妥当吗？”

李靖每到大庭广众的地方，往往沉默寡言，话语不多，与其在战阵上叱咤风云的架势反差极大。他今日听了众人的议论，也觉得温彦博的主张最全面且稳妥，要知打一仗毕竟是一时的事情，打仗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手段，要想让地面上长治久安，须有稳妥的办法安抚之。他见李世民来问，急忙奏道：“陛下，臣以为温令所言是最好的主张。”

那边的魏徵忍不住站了起来，拱手向李世民谏道：“陛下，臣不敢苟同李仆射的观点，其实温令刚才所言，经不起推敲，且祸患极大。”

魏徵转头质问温彦博：“温令，你多次出使突厥，难道不知道突厥人的习性吗？自古以来，夷狄人面兽心，弱则服从，强则叛乱，为其常性。突厥人现有十万余口，你让他们居住在朔方之地，离京畿不远。数年之后，其生息倍多，必为心腹之患。你口口声声说不简单模仿隋文帝故事，我却看不出你这样做与其有何二致？”魏徵心中坚定了突厥人人面兽心的信念，想将他们流入大漠任其自生自灭，从此不用再为之烦心。

温彦博微微一笑道：“魏监，你说出这样一番话，倒让我想起贞观之初的一段故事。那时你与封德彝辩论，强调要用教化为主对待民众，不能用严刑霸道的手法。时间过去不到四年，你缘何就改变了想法？”

魏徵一愣，继而强辩道：“对呀，对中土之民施以教化手段，我朝现在不是一直这样做吗？温令，突厥人居于蛮荒之地，无教化的基础，怎么能适用于教化手段呢？”

“嘿嘿，依魏监所言，突厥人非为人类，压根儿就不能教化吗？”

“同样是人，毕竟有区别。”

“我记得孔子有言：有教无类，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养之。魏监，现在突厥破灭，归附我朝，你不加怜慰，反将之推入大漠之中，非圣贤之道。若这样做，就违了我朝‘唯重教化’的本意，且会寒了四夷之心。”

温彦博搬出孔子的圣贤之言，又以魏徵当初的主张为武器反击，弄得魏徵一时语塞。魏徵懊恼地想，教化施之的对象为人，突厥人既然是人类，若说不能教化他们，道理上确实站不住脚。他心有不甘，只好转移谈话角度，说道：“温令既然搬出了圣贤之语，倒让我想起了晋代的一段史实。晋初之时，诸方胡人与中土之民杂居于中国，有郭钦、汇统等人多次劝说晋武帝将这些胡人驱出塞外，而晋武帝不听。过了二十余年，终于酿成永嘉之乱，使伊、洛之间，皆成胡人之域。前事不远，难道不能成为明鉴吗？”

“我朝岂能与晋朝相比？若国祚长久且强盛，四夷皆望风归附，如果再以德怀之，使其归心，终无叛逆。若国祚短促，国之不存，何谈制夷之策？”

两人辩论到现在，可以看出他们各人的际遇不同。温彦博多次出使突厥，熟知突厥习俗，因结合实际提出既抚又管的主张。魏徵毕竟接触外事太少，对夷狄的认识多是从书籍上而来，其主张不免偏执陈腐。

房玄龄见两人在那里争执不下，遂插话道：“温令所言还是有一些道理的。国家只有强盛之时，对四夷方有或征或抚的资本。李药师对突厥一战，已取得完胜，剩下的就是如何抚之。所谓张弛有度，温令的主张不缓不紧，可以行之，亦可显现我朝博大的胸怀。”

魏徵坚持己见，不依不饶，转向李世民道：“陛下，既有前车之鉴，切不可用彦博之言。若将突厥散养于朔方之地，所谓养兽自遗患是也。”

李世民对魏徵的诤谏，往往言听计从。他今日却有些反常，觉得魏徵所言有些陈词滥调，不合心意，反觉温彦博的话声声入耳，倍觉新鲜。

温彦博今日的情绪显得十分激昂，他也转向李世民大声说道：“陛下，魏监所说有些危言耸听。我国现在救突厥人于灭亡，再授以生业，教之以礼仪，数年之后，他们皆成我国亲民。且选其酋首，授予京中宿卫之职，其部落必然畏威怀德，不敢妄动，何后患之有！”

李世民并不直接回答两人，将目光视向长孙无忌，说道：“无忌，你一直在那里默默无语，谈谈你的看法。”

长孙无忌立起身来，躬身答应，然后环视众人道：“如何安置突厥之众，各位大臣已经说了不少，我不想再重复。刚才魏监谈到晋武帝，我想就这个话题说几句。晋武帝对待入中土胡人，态度极为严厉，将之作为压迫及奴役的对象，最终加剧了族群之间的矛盾，酿成巨变。无忌的先祖，大约是其后进入中原，定居到洛阳。中土之人与四夷之人相比，仅仅风俗、语言不同，至于人性本身，还是共通的。像魏监说突厥人人面兽心，我不敢苟同。若如此定论，无忌之先祖根本不可能进入中原，无忌也无法与大家一殿为臣。孔子说得好：有教无类。陛下，从这一点而言，臣还是赞成温令的主张。”

李世民点名让长孙无忌说话，座中有人已经猜出李世民的倾向：让长孙无忌现身说法，以说明华夷之防是人为的东西，并非人之本性所然。

果然，李世民待长孙无忌话音刚落，就接过话题说道：“无忌说得好。华夷之防是人为的东西，秦汉以来，在众人的心中根深蒂固。魏晋以来，四方诸胡渐渐融入中国，国内人员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若还抱着经籍中的说法不变，一味以固定的眼光对待突厥人，就会有偏差。”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向魏徵看了一眼，魏徵此时正闭目琢磨李世民的话，并未接触到他射来的眼光。

李世民接着说道：“朕刚才听大家议论，内心里一直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以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之能，及其国家之盛，犹不能平服戎、狄，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兵强马壮，所战皆捷，其武力可谓强矣。魏卿，你能告诉我吗？”

魏徵直到现在还没有转过弯儿，他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一时想不出个中原因。”

李世民示意魏徵坐下，然后说道：“他们一味用武力征剿，忘记了恩威并施这句话。自古以来，历代君主皆贵中华之人，而轻贱夷、狄之人，由此产生的裂痕，无法弥合，越裂越大，所以处理四方夷、狄之人就成了一个无法开解的顽症。自从今日开始，朕想将中华、夷、狄之人视之如一，且爱之如一，不加区别。”

魏徵又起身道：“陛下以如此宽阔胸怀对待他们，委实是他们的福音。然夷狄之人能否体会圣上的这番苦心？他们若反其道而行之，行中山狼故事，臣实在担忧。”

李世民悠悠言道：“华夷之间的恩恩怨怨，上下数千年，若想短期内正之，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我国国势渐强，自朕以下，视夷、狄之人为一家，时间久了，他们能够慢慢体会出来的。国势强而不仗势欺凌他人，仅此一点，他们就会心存感激。东突厥新亡不久，四方诸夷正在观望我国如何处置他们，若处置得当，即会产生极大的影响。”他的语音忽然停顿了一下，继而稍稍提高了声调：“众卿所言，皆有其理。朕以为温卿所言全面稳妥，可以试行之。”

李世民最终采用了温彦博的计策，众人不免震动一下，当然以魏徵最为震惊。李世民不待魏徵说话，几步跨到他的身边，伸手抚其背曰：“魏卿，你的法子太简单，朕无法采用。像温卿所言，显是深思熟虑而成，其中有许多前朝未尝试的办法，颇有新意。”

魏徵立起身道：“臣刚才所言，亦是殚精竭虑而来，唯请圣上明察。圣上今日最终采纳了温令之主张，想温令以往兼知内外之事，有其所长，暗合了圣上的心意。圣上今日既然定下了国策，臣虽心思愚钝，自会下去后慢慢去想，总能想明白。”

李世民微微一笑，赞道：“好哇，魏卿能这样想，甚合朕意。朕以前对你所谏皆言听计从，今日却没有听从你的主张，你不怪朕吗？”

“臣不敢。”

李世民哈哈一笑，转归其座，说道：“温卿，就按你的主张，立刻拟诏吧。诏令之首要，须申明我国视华夷为一体，不得再有人为区别。这件事尽管做起来难度很大，却必须要做。我们君臣今日在这里达成了共识，今后须让中土官民逐步认识这个道理，更要让四夷去除畏惧之心。现今安置好突厥人众，即是让天下之人明白这个理儿。

“其实天下之人有了华夷为一家的共识，就不会横生许多灾祸。无忌的先祖为胡人，他如今却成了皇亲，成了朝中重臣，这不是很好的例证吗？我中华为泱泱大国，若没有容忍、包容的博大胸怀，就落了下乘。朕想好了，这次安顿突厥人，既要顾及其原有的土俗，亦要将其视为我中华的一分子，须有朝廷制度管理，不能放任不管。像颉利原辖之地，可析为六州，选其首领为刺史，刺史之职可由朝廷策命，经朝廷同意可以世袭，六州之上，置定襄都督府，由朝廷派都督管理；可将突利原辖之地析为四州，置云中都督府以统其众。

“刚才说过，要使华夷真正成为一体，须耗费时日，在这个过程中，采取羁縻的手法以进行牵制，是必要的。玄龄，药师兄，这些突厥首领谁在京中为官，谁回部落统其众，你们两人要好好筹划一番，力求完备。”

房玄龄、李靖躬身领旨。

却说数日后诏令下达，将颉利原有之地析为阿德州、执史州、苏农州、拔延州、阿史那州、舍利州；将突利原有之地析为顺州、酸州、化州、长州，分别由各部落首领担任刺史。

突利被授为顺州刺史，为了笼络其心，授其弟结社率为右骁卫将军，留居京中。其他出京为刺史的部落首领，也各有至亲被拜为将军、中郎将，他们布列朝廷，五品以上官员有一百余人，与原来朝中的将官基本上对半。不过他们虽有官职，却并不掌握军中实权。

至于颉利，仍为右卫大将军留驻京中。李世民认为颉利的性格桀骜不驯，又是突厥族的大头领，若将其放出京外，弄不好又要出大乱子。

突利连日来整装欲行。这日，李世民召突利入宫赐宴，座中还有史大柰、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结社率、阿史那思摩等人。

李世民手端酒盏，目视突利道：“突利兄弟，知道你近日欲行，朕今日备下酒宴与你欢宴一场，权当送行了。今后你带领族人居住在塞外，想见你一面要费上许多周折。来，大家先饮一盏。”

众人依言端盏饮尽，突利知道李世民不善饮酒，今日所饮为塞北烈酒，他都是一饮而尽，感动道：“陛下，臣等蒙赐宴已是心怀感激，此酒太烈，圣上不可饮得太多。”

“朕今日能与你同醉一场，亦算尽兴。唉，下次再见你的时候，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突利哽咽道：“臣其实愿意在京中侍候圣上一辈子，不愿远离。奈皇命难违，只好与圣上作别。”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你们遭此大变，元气大伤。你在族人中名声不错，正是需要你带领他们重整家业，恢复生机的时候。像颉利，在族人中名声太坏，若放他回去，弄不好又要祸害族人，就让他在京中静思其过，若果有洗心革面的一天，朕自然会让他回去的。突利兄弟，你能理解朕的这番苦心吗？”

突利流泪道：“陛下不计前嫌，以德报怨，事事为我族人着想，实与日月同辉。唉，想起往事，实在不敢与陛下正视。至于颉利，就让他在圣上身边，日日被感化，这样大有好处。”

“嗯，是这样。突利兄弟，你临行之前，朕有几句话送给你，望你细加体味，并知闻其他族人。”

“臣洗耳恭听。”

“当初，你的祖父启民挺身投隋，文帝立其为大可汗，渐渐据有了塞北之地。到了你父始毕可汗，他欺中国内乱势弱，与隋朝反目成仇。后来，处罗、颉利继承他的做法，欺凌华夏，掠我子女，索我珍宝，虽取得一时之利，奈天道不容，遂致今日败亡。朕对朝中大臣说过，要使天下安定，须华夷一体，互容共存。对突厥族而言，与华夏和睦，则诸事兴旺，若反目成仇贪图小利，则为败亡之道。”

“臣明白，定当牢记在心。”

“朕所以不立你为可汗，即是以乃祖乃父为鉴。朕现在授你为刺史，希望你及族人谨守国法，勿相侵扰。朕这样做，非是单单求我朝久安，也是想让你的宗族永得安宁啊。突利兄弟，你明白朕的这番苦心吗？”

“臣明白，臣明白。陛下的这番警言，臣不仅牢记在心，还要让族人及子子孙孙明白。谨遵皇帝陛下的法度。”

列席的执失思力等人，闻言也大为感动。

李世民话锋一转，叹道：“这些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像各族人之间的猜忌之心，岂是数道诏令就能完全解决了的？突利兄弟，我们明白了这个道理，可以一点一滴来做，逐步取得大家的信任。像定襄都督府让大柰为都督，云中都督府让执失思力为都督，朝中就有许多人反对，坚持让汉官为任，朕不依其言。大柰，执失思力，朕任你们为都督，代表朝廷去管理你们的族人，朕视你们与汉官无异啊。”

座中之人皆为突厥之血性男儿，闻听李世民这番发自肺腑的动情之言，无不血脉贲张，内心折服。

此后不久，突利等人逐个到任，开始安营扎寨，招抚族人。薛延陀酋长夷男，闻听李世民如此处置突厥之众，不禁感叹道：“突厥欺凌唐室日久，如今被破，若换了我，定将其众悉数为奴，以报前仇。唐皇这样做，委实是以德报怨，如此胸襟令人感叹啊。”遂挑选贡物，派使送往长安，向李世民祝贺收复东突厥。

唐朝以突厥人为吏实行自治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突厥人闻讯纷纷从四方前来投奔。这日，突利之弟欲谷设带领族人入长安投降。东突厥被打散后，欲谷设率领族人向西遁去，欲投奔高昌，闻听唐朝礼待突利，遂折向东降了唐朝。李世民亲自出面接待欲谷设，以好言抚慰，尊重其意见让其随突利居住。

一日，从岭南传来消息，蛮族酋长冯智戴及冯盎举兵反叛。侯君集此时为兵部尚书，心想南蛮势力较小，若派兵去讨定可一举灭之，也可扬大唐军威。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急忙令人写好表章到朝中申奏。

这份表章到了政事堂，群臣意见顿时分为或剿或抚两派。萧瑀及王珪赞成兵部的意见，萧瑀说道：“蕞尔南蛮居地偏之所，动辄作乱，须让他们知道天兵的厉害。此次东突厥被妥善安置，也是李药师领兵征讨在前。先剿再抚，比较稳妥。”

房玄龄与李靖比较持重，房玄龄说道：“南蛮势力不大，出兵征讨定然完胜。可是圣上刚刚定下以德感之的策略，若大军一出，四夷定会惊惧不已，影响太大。”

李靖沉吟道：“南方已安定多日，冯智戴他们按理不应该举兵反叛。京城去岭南路程太远，若属讹传消息，那也是可能的。”

王珪不赞成，反驳道：“圣上确实定下以德感之的策略，然也说过恩威并重之语。现在蛮夷反叛，若缩手缩脚迟迟疑疑，其势必会波及四邻，酿下更大的祸端。”

他们在这里争执不休，最后只好由李世民定夺。

李世民并不急着回答，而是目视魏徵说：“贞观之初，有许多人上疏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说：‘应当震耀威武，征讨四夷。’独魏卿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魏卿之言，果然收到效果。今颉利被擒，其酋长或在京带刀宿卫，或依制度管理部落。魏卿，朕这些日子常想，能有今日的成果，皆是你的功劳，只是可惜封德彝未见今日局面。”

魏徵谢道：“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并无功劳。”

李世民摇头道：“朕任用卿等为重臣，卿等能堪其任，成就今日功业，岂能是朕一人的功劳？魏卿，请勿推却。”李世民这几天，一直思索魏徵那日与温彦博的一番争论。他想不通素来见识非凡的魏徵，何以在这个问题上固执其陈腐之见。贞观之初，魏徵力主对百姓施以教化手段，同样是人，他对突厥人却有了分别。看来人之思虑皆有自身之局限，以魏徵之能，尚不能免俗，何谈他人？

李世民又问道：“魏卿，刚才温卿简略说了两派的主张，想你应该归入安抚一派？”

“臣主张安抚，不可妄动刀兵。”

“你既这样说，朕就加入安抚一派吧。温卿，你知事政事堂，今后再有这等小事，只要不失了朝廷本意，你们须当堂定之，不可再来扰朕。”

温彦博躬身领旨。

后日，鸿胪寺派使一名，持节前往岭南宣谕。那冯智戴及冯盎本心并不想反叛，只是因为与邻近官府不睦，遂生龃龉，这些天又听说朝中欲派大军来镇压，正在那里惊惧不已。猛见天使来到，又听其宣讲了皇帝之谕，其词恳切，意甚抚慰，不由得将担足了的心事放了下去。那名来使顿时成了座上宾，冯智戴、冯盎使出浑身解数，百般侍候。他们感恩皇帝大德，要求随来使一同返京面圣。

两人在两仪殿见到李世民，在那里叩头不已，口称：“臣等万万不敢有反心，奈何与相近州府不睦，其动辄欺凌我等，更放流言说臣等要反。所幸皇帝圣明，降恩抚慰，臣等感激涕零。”

李世民见一场刀兵之事消弭为无形，龙心大慰，回顾群臣道：“边境动辄来讯说有人要反，也不究其原因。人若不陷入绝境，怎么会轻易要反呢？”他轻声唤两人：“起来吧，站起来说话。”

李世民发现冯智戴所说中土之语很是流利，大为诧异，问道：“冯智戴，你为南蛮酋长，缘何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土之语？”

冯智戴躬身禀道：“臣父向来羡慕中土文字，臣幼小之时，臣父就礼聘一名教师，专门教授臣习诵《五经》，若不是遭逢乱世，臣还幻想入京赶考呢。”

“这么说，你定是会吟诗作赋了？”

“臣水平不高，约略能凑上几句。”

李世民转向萧瑀道：“萧公，你出一题，让其吟之。”

萧瑀躬身道：“他们入京面圣，极想得到圣上的恩泽，还请陛下命题最好。”

李世民不再推辞：“嗯，好吧，可是来一个什么题儿呢？”这时，庭院内几只栖在树上的乌鸦被惊起，“呱呱”地绕着屋檐飞行，李世民笑道：“冯智戴，你看，外面有乌鸦飞起，此为题面，你试咏之。”

冯智戴扭头向窗外看去，心中酝酿着诗句，想起自己千里迢迢来京，无非是为了族人能安居乐业，遂吟道：

上林多许树 不惜一枝栖

遂使绕房庭 恓惶乱奔离

此诗句一吟出口，群臣击节叫好。李世民满面笑容，说道：“你既吟乌鸦，更引申他意。不想边鄙酋长，竟然有如此才高之人。冯智戴，你不用忧心。朕将全树皆赏给你，岂唯一枝可依？”

冯智戴与冯盎又复下拜，齐声道：“谢陛下。”

萧瑀赞道：“冯智戴之诗，堪与三国时曹子建之七步诗媲美。只不过曹子建当时面临杀头之厄，而冯智戴今日蒙陛下赐题，顿成章句，流传后世，即是一段佳话了。”

李世民又命二冯平身，轻声道：“朕今后对四夷之人，多加恩信，不动辄胁之以兵威。东突厥破灭之后，朕收拢其众，妥善安置，使其安居乐业，想你们应该听说过。自今以后，你们可安心带领族人，与中土之人和睦相处。冯智戴，你每年至少要入京一回，朕还想欣赏你的诗才。”

冯智戴躬身答应。

此后，朝廷将冯智戴所辖之地更名为归思州，以冯智戴为刺史；将冯盎所辖之地更名为述昆州，以冯盎为刺史。这两州皆属羁縻府州性质，隶属桂州都督府管理。

第二十一回

大理卿慎剖疑案

李世民悔伤人命

李世民这日召来陈君宾，让他到塞上走一圈，向其嘱咐道：“塞北之地不宜种植，然那河套地区土壤肥沃，又有灌溉之利，极宜种植。突厥人向来以游牧为主，你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手把手教会他们农桑之事。朕既然定下教化突厥人之策，须使他们逐步改变游牧的习惯，若他们能在河套上种植成功，尝到甜头，就会影响其他突厥人。陈卿，朕知道你理农桑之事是一把好手，此次前去帮助突厥族人，并非单是劝课农桑，而是大有深意。”

陈君宾一开始听说让自己去塞上种植，有点摸不着头脑，待李世民细说究竟，他方才回过味儿来，躬身答道：“臣明白。”

李世民又问道：“陈卿，朕改授你为太府卿，这一段感觉如何？”

“臣以往为外官日久，凡具体事可手到擒来。乍一主持太府寺，其府藏管理也还罢了，唯掌财货之政令，感觉有些生疏。许是眼光短浅，不能把握全局所致。”

“嗯，熟悉一段时日，就会慢慢适应了。你有州府理财经验，触类旁通，在这个职位上应该能发挥作用。对了，朕这一段时间一直忙于关注东突厥之事，对天下农事顾及不多。依你眼光，今年农桑收成究竟怎样？”

“当李尚书率军北征的时候，臣心里一开始实在担忧，总怕战事旷日持久，耗费钱粮太多，不料此战短促，耗费不多，且一点都没有影响国内农桑之事，臣心里也就踏实了。看今年的光景，秋收大熟是十拿九稳的。至于今年以后，只要风调雨顺，不出大的灾难，粮食收成绝对没有问题。陛下，今年的租赋收上来之后，府库定然更加充盈。”

“是啊，希望老天能够顺承民意，不降灾害为好。”

“这一点不用陛下操心，即使稍有一些不顺，亦可保相当的收成。”

“怎么讲？”

“臣这些日子仔细想来，觉得眼前的情势能够抵御轻微的灾害。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陛下登基以来，以‘农为邦本’宣谕官员、百姓致力于农事，以‘抚民以静’制定诸多兴农措施。天下之人以兴农为第一要务，皆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此为取得好收成的最大保证。此外，户部督促各地依势利用渠沟之利，并适当修缮，另经常检查各地水势，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以前的‘小水则大涝，无水则大旱’的状况。”

陈君宾的这番话说得李世民眉开眼笑，心花怒放，说道：“你有如此的眼光，还自谦目光短浅？好了，你去吧，此行若能教会突厥人耕种，又是大功一件，朕会重重赏你。”

陈君宾退出后，李世民起身走出殿外，令人抬他到大理寺。

杜如晦病重之时，李世民前去探病，杜如晦知道自己日子无多，推荐戴胄为尚书右仆射。李世民原来以为戴胄文墨不精，不宜身居相位，现在应杜如晦之情，不免爱屋及乌，遂决定要授戴胄为尚书右仆射。

谁知戴胄却坚辞不就此职，他恳切说道：“陛下，忠直执法是臣之长处。方今天下靖乱之后，正是将陛下宽仁精神布与百姓之时，臣现在渐入佳境，还是不离开最好。”

李世民见戴胄意志坚决，遂改授李靖为尚书右仆射。今日兴之所至，他想到大理寺看看戴胄究竟在忙些什么。

进入大理寺正堂，就见戴胄居中坐在正案前，大理丞孙伏伽、张蕴古一左一右侍座两旁。堂下立着跪着一干人，正是审案的时候。戴胄见皇帝驾到，急忙带领孙伏伽、张蕴古等人前来迎接。李世民挥手止住他们道：“你们继续审案，朕在一旁听着即可。”戴胄令人搬来一张高凳将其放在堂中的左上首，李世民缓缓坐下，示意戴胄继续审案。

戴胄审的案子是近日轰动京师的一桩大案。东市板桥店主张迪，经营有方，将小店整治得很是兴旺，去年又娶妻刘氏，其妻貌美如花，风流婀娜，引得周围人更是羡慕。这日刘氏回娘家，张迪独自在店中操持，未至中午，店内已客满。其中卫州杨贞等三人宿店后，次日五更时分即离店归家。天明时，有人发现张迪被人用刀刺死，血污满地。京师捕快前来验案，将店中之人尽数扣押，一一问询，这时有人指点说杨贞等三人已于五更时离去。捕快即快马去追，果然追上杨贞三人，捕快将其身上佩刀要过来验看，将杨贞之刀从刀鞘里拔出的时候，只见上面沾满了血迹。这下子，捕快认定杨贞是凶手，将其带回京中，然后囚禁拷讯。那杨贞一开始坚决不承认，后来熬不过受刑之苦楚，只好承认自己是凶手。

按照唐制，各地凡有流放、死刑以上之犯人，需统一送往大理寺复验，经核实无误，再将案卷移交给刑部供皇帝勾决。杨贞现在供认不讳，又有凶器为证，京兆府将其定为死罪，然后将人犯及案卷送交大理寺复验。

由于此案发生在京城之中，传言甚多，戴胄亲自带领孙伏伽、张蕴古复验此案。那杨贞一入大理寺，即叫屈不已。戴胄仔细查问，觉得疑点不少。首先，杨贞与张迪无冤无仇，没有杀害张迪的动机；其二，那把沾满张迪血迹的凶刀是个最大的破绽，若杨贞果然为凶手，其行凶之后定然会将刀上血迹擦干，不会大模大样地留下杀人的证据。

戴胄和孙伏伽、张蕴古商议多次，觉得此事过去已久，当初作案时的痕迹肯定荡然无存，不好复验。他们昼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条好计。

孙伏伽来到板桥店，将当日住店之人及平时与店主有来往者，只要年满十五岁，统统将之带入大理寺询问。到了午时，将众人释放，独留一八十余岁的老婆婆，至晚方才放回。第二日，孙伏伽将昨日的故事又重演了一遍。

张蕴古带领两人悄悄来到板桥店周围，他们身着便装，找人搭讪。其中一人，落暮时潜伏在老婆婆的居处，观察入室之人。两日间，就见一名叫夏梦轩的人接连入室找老婆婆问话。

戴胄汇集了各方讯息，觉得有了谱儿，遂让人将杨贞、夏梦轩、刘氏及有关的街坊邻居带入堂上讯问。李世民入堂的时候，他正在讯问刘氏。

刘氏一身素衣，脸带悲戚，眼角落下几滴珠泪，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戴胄问道：“刘氏，张迪被杀之日，你缘何突然离去？”

“贱妾那日得到讯儿，说家母身子突然不适，因急急回了娘家。”

“胡说，本官派人核实过，你父你母最近身子好得很，从未有一点小病。本官这里有你家邻居证言，你想看一看吗？”

刘氏眼珠一转，说道：“小女子思念父母，回娘家时莫非一定要有理由吗？”

戴胄见到刘氏眼波流转，应答机智，没有惶然之态，是一个有主见之人，话锋一转，又问道：“立在那面的有一人名为夏梦轩，你认识吗？”

刘氏眼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既而坦言道：“认识。他是拙夫生前的好友，在店之左旁开有一家书画店，平时与拙夫来往较多。”

戴胄哼了一声，让刘氏起身退往一边。他忽然提起惊堂木，“啪”地一拍，喝道：“夏梦轩，跪下！你知罪吗？”

那夏梦轩一身文士打扮，生得体态风流，貌似潘安。他今日被带来大理寺，心想可能要作为证人被讯问，神色相当坦然，现在闻听戴胄呼喊，犹如五雷轰顶，双腿不自觉地跪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颤声道：“小人不知大人何意？小人向来守法经营，与邻里相处和睦，不知有罪。”

“你自恃貌美，手里又有几个臭钱，这些年，你勾搭糟蹋了多少女子？”

“小人至今尚未婚配，来提亲的人相当多，至于说小人勾搭女子，却是无从说起。”

“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某年某月，你骗奸王家之女，结果造成一尸两命，可是有的？”

这件事儿邻里尽知，那王家之女酷爱书画，常来夏梦轩店里购买。这样一来二去，架不住夏梦轩的甜言蜜语，竟然献身，不久怀孕。王家为遮丑，遣人来提亲，谁知夏梦轩尝了新鲜，不肯答应。那王家之女觉得无颜见人，遂上吊自杀，造成一尸两命。

夏梦轩振振有词：“她自寻短见，与小人何干？”

戴胄继续说道：“至于你勾搭有夫之妇，何止数人？知道街坊邻居怎样评价你吗？说你是一条为祸邻里的淫贼！”

那边的刘氏闻言，将一双怨怼之眼，轻轻瞥了夏梦轩一下。

戴胄又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官再问你，你是何时将刘氏勾搭上手的？”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震得夏梦轩和刘氏都傻了眼。好在夏梦轩多经历尴尬之事，很快恢复了常态，辩解道：“小人与刘氏之夫生前友善，过往甚密。至于说小人勾搭刘氏，那定是不怀好意之人诬陷小人。”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刘氏每到你的店里，你即将店门关起，你们一男一女在内都做些什么勾当？你自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然街坊邻居不是瞎子，他们皆知你们的好事，只可惜独独瞒了张迪一人。诸位证人，你们可据实将夏梦轩之劣行一一说出，不能饶了坏人。”

张蕴古果然叫来了数名证人，他们一五一十将夏梦轩与刘氏勾搭成奸的过程说了一遍。其中细节堪为详细，竟然有人隔着板壁偷听了两人第一次成奸的过程，将两人肉麻的言语当堂复述了一遍。从其对话中可以感觉出，两人成奸非是一人之愿，而是双方有意，水到渠成。

李世民在一旁听知此言，觉得很是有趣。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那当初听壁之人亦为好事之人，不承想今日到了堂上反成了证据。

戴胄又喝道：“刘氏，你和奸夫跪在一起，速将谋害亲夫一事从实招来。”

那刘氏脸色变得煞白，遵戴胄之命上前跪下，她稳了一下神，镇静说道：“不错，贱妾不该做下对不起先夫之事。然大人说贱妾谋害亲夫，委实是极大的冤枉。就是再借给贱妾几副胆子也不敢办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何况，贱妾与夏梦轩皆是无力之人，先夫体格强壮，我们又如何是对手？”

戴胄心里暗赞这妇人不是一个瓤茬儿，因转向夏梦轩，冷冷说道：“你们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要让本官将诸般证据一件件搬到你们面前，方才信服？传薛老太太。”

那名八十余岁的老婆婆在人搀扶下，颤巍巍来到堂上，早有人搬来座儿，让她坐下。戴胄大声问道：“薛老太太，这两日晚上，是否有人到你宅中？他到你宅中又干了些什么？”

老婆婆眼光在堂内转了一圈，然后将目光射向夏梦轩，朗朗说道：“回大人话，老婆子在这里受到大人的热情款待，回宅后，他……”她用手指向夏梦轩，“他就入宅询问。老婆子平时孤独一人，难得有人上门，这夏梦轩进宅之后，又是送礼物，又是好言询问，句句追问大人对老婆子说些什么。”老婆婆年已八十余岁，可眼不花，耳不聋，说话也很流利。

戴胄厉声问道：“夏梦轩，你平日难得到薛老太太宅中一顾，这次缘何如此殷勤？这能说明什么？无非是你杀了张迪，心里发虚，想来打探本官的态度。”

夏梦轩有些慌张起来，然口气依然强硬：“小人与张迪交厚，极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好友。我找薛老太太问询，亦在情理之中。”

“好，本官不怕你嘴硬。”戴胄又大声道，“传一干人证上来。”

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响，有十数人走到堂上。戴胄不想再给夏梦轩喘息的机会，连续向其发问。

“你们说不是张迪的对手，可是若在酒中下了麻药，那张迪岂不是软瘫如泥，任你宰割？夏梦轩，你那日到三松堂买了一包麻药，现有店主在侧见证。本官问你，这包麻药买用来何用？

“你们奸夫淫妇混在一起，又想图谋张迪的财产，就密谋了一番好计。刘氏为了避人嫌疑，匆匆回娘家以达到不在场的目的。可你忘了，那张迪和夏梦轩晚上所吃的酒饭，还是你到青云楼订来的。这里有青云楼与你接手的伙计，谅你抵赖不掉。

“是夜，夏梦轩与张迪一起吃酒，其间，隔壁的邻居李某因明日有亲戚来京，找张迪订房，看到你们两人在那里相对饮酒。张迪还拉李某过来饮了数杯。李某，当时的情景是不是这样？

“时辰刚交子时，夏梦轩入板桥店找当值伙计，要求借取棉被。伙计觉得你与店主相熟，且以前也来借过，遂将一串钥匙交给你，任你自取。过了半个时辰，你又匆匆赶回，说用不上棉被因而送还，伙计又将钥匙交给你，任你入房放还。夏梦轩，你来取送棉被是虚，偷拿了杨贞的佩刀，前去杀了昏迷中的张迪，然后将带血的刀子插入刀鞘放回原处以此陷害杨贞，却是实实在在。

“杨捕快，那日主动向你提起杨贞五更出发的人儿，是不是眼前这厮。”

杨捕快拱手答道：“不错，正是夏梦轩提醒小人，让我们立刻去追杨贞三人。”

戴胄冷笑道：“夏梦轩，刘氏，任你们智计周全，终究还要露出狐狸尾巴。”他又猛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官这里人证物证俱全，你们纵是千般抵赖，也一样难逃一死。”

夏梦轩在戴胄的连续追问中，早已经败下阵来，他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筹措此事可谓隐秘，你缘何如同亲眼见到？”

刘氏见夏梦轩果然招了，心中如同死灰，为乞活命，她泪飞如雨：“大人呀，贱妾与这恶人通奸是实，可他谋害先夫，贱妾却是一点都不知内情。贱妾回娘家，又代订饭菜，皆是他吩咐贱妾去做的，贱妾压根都不知道他想杀了先夫啊。”

夏梦轩见到刘氏反咬一口，狠狠说道：“你这个恶妇，事儿不都是你做出来的？我爱色偷乐是实，从未想过杀人图财，若不是你多次让我杀了张迪图下这么一大笔财货，好过神仙般日子，我焉有今日？哼，你休要梦想，黄泉路上，我们还是做伴吧。”

刘氏如疯了一般扑过去，伸手欲抓夏梦轩，骂道：“好奸贼，你血口喷人。”未及夏梦轩身侧，早有衙役将其按了下来。

一桩冤案真相大白，原来是一对奸夫淫妇行图财害命之事。与张迪相熟之人知道张迪极是本分，且神情木讷，唯知干活，不讨刘氏喜欢。那夏梦轩虽名声不好，然貌美嘴甜，又有侍候女人的本事，惹得刘氏将一颗心都抛在他的身上。既而又想做长久夫妻，才定下除掉张迪之策。这日刘氏见杨贞等人带刀入店，又知他们五更要出发，遂决定当日动手，就有了以后曲曲折折的案情。

杨贞当堂向戴胄叩头不已，涕泣道：“小人此次已知必死无疑，不料竟然有青天大老爷替小人洗雪了冤屈。小人回家后，自会造出大人的长生牌位，日日祷祝大人身体安康。”

戴胄喝令衙役将夏梦轩和刘氏押入死牢，然后微笑着对杨贞说道：“今日案情大白，你可即时回家，至于长生牌位之事，就不必做了。本官为大唐之官，秉承的是皇帝的旨意。杨贞，你今日既洗雪了冤屈，更有大幸，皇帝一直在旁边听着呢，你还不赶快上前叩拜？”

李世民今日来大理寺一身便装，其入堂时并未表露身份，别人仅知道其地位尊贵，却不知道他是皇帝本人。

杨贞听说皇帝一直坐在面前，顿时惊呆了，他跪着爬到李世民面前，叩头不已，语无伦次：“草民沉冤得雪，真是皇恩浩荡，草民……”

李世民立起身来，说道：“罢了，平身吧。戴卿理案最是公正，有冤必申，有罪必罚，你刚才说要为戴卿立长生牌位，回家后就日日祷祝吧。此案所以能攀上你，你本身也有缺失。想那佩刀是用来护身的，可你懵懵懂懂，被人偷走又复送来，没有一点觉察，因有此厄，也怨不了别人。”

杨贞闻言无话可说，只好叩头不止。

戴胄让衙役将杨贞等人带出，堂上仅剩下他们君臣数人。

李世民微笑道：“朕今日来大理寺也是兴之所至，不承想看了一场好戏。众卿家，有你们在大理寺替朕守把，天下即会绝了冤屈，亦是百姓之福。”

戴胄道：“此案影响太大，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持刀行凶，引起京师震动。臣等想要将之办成铁案，就明察暗访下了一番功夫。今日的情景，圣上都看到了。夏梦轩难抗铁证，率先吐口，那刘氏却是个厉害角色，若夏梦轩也如刘氏那样，决不承认，此事就要大费周折。臣想下一步，只好对他们动严刑。只是这样一来，案子就做得不太漂亮，会大打折扣。”

“以理服人，以证据使其无法抵赖，此为戴卿办案的高明之处。好哇，你们这样做，就避免了屈打成招的弊端。京兆府当初审理此案时，若不是简单地认定杨贞是凶手，继而严刑侍候，刘氏的阴谋也不会得逞，就不会有后来的曲折了。戴卿，你可让人将此案过程详记一遍，朕再以明诏形式转发各地，让各州县以此案例为榜样，明辨是非，避免冤狱，使坏人依法受罚。”

“臣遵旨。”

“朕刚才看了你们的审案过程，既然来了，就干脆看个清楚。戴卿，可领朕入死囚牢里看一看。”

“陛下，牢内光线很暗，味道又不好，最好别去了。”

李世民坚持要去，戴胄等三人只好引导他到死囚牢里探视。

死囚牢设在皇城之外，这里是一个死角，周围没有居民居住，仅有孤零零的一座囚牢。

牢子们事先已接通知，大理卿要陪皇帝来此巡视，他们皆手执火把站立在各个牢门旁边。李世民一入牢门，见牢子们排列整齐，目不斜视，又见地面甚是洁净，遂赞道：“嗯，他们将牢狱管理得不错。朕以前也入牢探视过人，满眼所见污水横流，那股气味难闻得紧。戴卿，你们做得对，人犯有罪自有法律惩之，不能将其视为猪狗而虐待之。”

他们在走廊里行了几步，李世民看到一间牢房里有五六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遂指引道：“打开此房，朕要进去。”

门前的牢子打开巨大的锁头，将门推开，大声道：“皇帝驾到，赶快跪迎。”

里面的六名囚犯听说是皇帝到此，一时不知所措，慌不迭地跪下，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世民入内，回顾戴胄道：“戴卿，这些人都犯了死罪？”

“是，他们的案卷已移往刑部，只等陛下勾决了。”

李世民将六名囚犯看了一遍，说道：“都抬起头来。你们既然犯了死罪，自然有必死之道理。不过案情曲折，其中若有冤屈者，你们也可说出来。”

六人本来抬起了头，听了这话，又复低下。

“你们不要心有顾虑，莫非见大理寺有人在侧，不敢说话吗？你们但说不妨，朕替你们做主。”

戴胄说道：“圣上最注重宽仁慎刑，你们若有冤屈可说出来，当着圣上之面，本官立刻改正。”

这时，其中一名老者缓缓抬起头来，说道：“戴大人断案，最讲究证据，不妄加猜测硬行攀扯。罪人所犯之罪，并未夸大，所以就绝了申诉之意。我们六人，皆是一样心思，唯盼圣上勾决晚些日子，就可以多活数日，万一赶上大赦，还有活命的机会。”

剩下五人连忙点头。

李世民感叹说道：“以律执法，讲究证据，为狱应当若此！戴卿，从你判罪的人犯口中说出这等话，朕心甚慰，你们也可以满足了。”

李世民话音未落，忽听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冤枉啊，冤枉啊。”

李世民笑道：“戴卿，朕刚才赞了你，那边就有人大呼冤枉，看来这牢中之人并非都认其罪。走，我们看看去。”

与此牢房隔了一个门，就见一人伸出双手于栅栏之外，口中大呼冤枉。

李世民走到门前，问此人道：“你有何冤枉？可一一说来。”

那人涕泗横流，喊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好端端地在家，被他们凭空抓到这里，你要替小人申冤啊。”

戴胄喝道：“李好德，你胡说什么？眼前的是皇帝陛下，你还不下拜？”

李好德听说眼前之人是皇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圣上啊，小人无罪，是有人诬陷小人，请圣上明鉴，放了小人吧。”

李世民回首问戴胄道：“这人犯了什么罪？”

“李好德系相州人氏，经常骂天骂地，今年以来，竟然开口骂圣上，还说自己奉上天之命，要起兵推翻我朝。”

李世民又仔细观察了李好德一番，见他周身肮脏，形容委琐，不像是有大志之人，遂疑惑问道：“他？他有这个能耐？”

“臣也不信，只不过案子移来的时候，证人证言甚是齐整，他确实说了许多妖妄之语。”

李世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扭身向牢外走去。到了院子里，张蕴古躬身向李世民禀道：“陛下，那李好德确实言涉妖妄，然另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

“臣与李好德为同乡，知道此人患有癫疯病，其发作之时就会胡言乱语，自所难免。其清醒之后，将发病之时所说之话尽数忘掉，所以他今日才大呼冤枉。”

“戴卿，是这样吗？”

戴胄答道：“蕴古曾向臣提及此事，臣想到其家中核实一遍，再请太医署为其鉴定。只是李好德新入狱不久，臣近日又忙于张迪的案子，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依《武德律》，若有人患癫疯病而胡言乱语，是否该惩办？”

“律中果有此条，若其有病，不该惩办。”

“那好，你们赶快将李好德有病与否核实清楚。若他真的有病，可立刻放他出狱。”

“臣遵旨。”

张蕴古喜形于色，躬身道：“圣上明察，臣代李好德感恩不尽。”

陈君宾奉旨来到塞上，随带数百名有经验的农夫及大量种子。突利将他迎入帐中，陈君宾宣示了李世民的旨意。

突利听说李世民让自己的族人学会种地，不免诧异道：“圣上此举有点强人所难了。要知我们族人，生来就知养马牧羊，逐水草而居，若让他们年年月月居于一地，还不闷坏了他们？”

陈君宾说道：“突利刺史此话差矣，你们以前游牧草原，居无定所，完全靠天公赐给你们衣食。这几年塞北大旱，草枯缺水，使你们受损不少。若从此定居一地，开荒种植，即可免了此虞。圣上的这番心意，实实在在是为你们着想。”

突利想想也有道理，然面有难色，叹道：“要想说服族人舍牧就田，难啊。”

“不妨，我沿途见夏、胜两州之地，水草肥美，可让他们一面放牧，一面种植。突利刺史，我此来带有帮种之人，圣上还专门赏赐了种子。明日，你带我到河套地区查看一番，先决定下种的地方。”

河套地区位于贺兰山以东，狼山和大青山之南，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其水清澈舒缓，在其主河道之北，又平行着马加河与河水相通，其间生成方圆数百里的套状地区，该区域内水网纵横，土地肥沃，极宜种植。

陈君宾和突利骑马绕河套转了一大圈，陈君宾兴奋地挥鞭指道：“真是好土地啊！突利刺史，你看此地四季不缺水，土壤肥沃，可以种植各种庄稼。嗯，若把日期计算好，将江南的稻米引种至此，亦未尝不可呢。”

突利笑道：“陈大人见了此地兴致盎然，我当奏明圣上，就让你长期在此安营扎寨，专心经营此地。”

“好呀，我求之不得。临行之前，圣上问我到了京中是否习惯，我回答说很闷。若圣上答应，我就将家人带来，长期在此开荒种地。”

两人知道这是戏言，当不得真，因为李世民压根儿就不会答应。

陈君宾一心在这块土地上，说道：“突利刺史，明日我们就开始动手吧。你挑选一些人，让我的人手把手教他们，争取一年有成。”

突利点头答应。

回帐的路上，两人在马上扯些闲话，突利问道：“陈大人，你刚从京城中来，可知道颉利的近况？”

“他呀，听说待在京城里很不习惯。除了上朝以外，就日日待在家中足不出户，和外人没有来往。听说他郁郁不得意，数与家人相对悲泣，容貌枯惫。”

“颉利的性格不是这样，他以前好动，怎么忽然变了性子？”

“是呀，圣上也是这样想。圣上心想颉利定是心情郁闷，就想给他换一个环境。知道虢州吗？虢州那个地方多麋鹿，可以游猎。圣上想授颉利为虢州刺史，让他到那里换换心境。孰料颉利不知如何想，向圣上辞谢不愿前往，依旧留住京中。”

突利长长叹了一口气，感叹道：“为人太过刚强则易折，颉利若一直转不过弯儿，必摧其自身心力。昔日汗国强盛之时，他不加珍惜，终于使其败落。到了眼前的境况，他仍思昔日的荣光，唉，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大唐强盛，不以威权欺凌四夷，真正是四方归心。每月，我这里都有数拨人经过，前往京师朝贡。这些人，皆是汗国以前所辖部落之人，瞧他们那兴冲冲的样子，以朝贡为荣。大唐以德服天下，这番心情我也是刚刚体会出来，想颉利肯定还不能想到此点。”

陈君宾微笑道：“突利刺史能体味圣上的这番心意，其实不易。你下次入京时，不妨找颉利谈论一番，使他能有觉悟，心情也会好起来。”

突利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李世民导人谏诤，臣下踊跃上疏，蔚然成风。御史台中有两人，名为权万纪和李仁发。他们累累上疏，言及百科之事，提出了一些相对不错的建议，获得李世民的信任，被授为侍御史。该职位负责纠察百官之失，可以随时弹劾，提出惩办意见。这两人商议要将百官的一举一动都掌握下来，遂暗暗在各衙署内布置眼线。一段时间内，他们能将百官之失及时举报到李世民那里，因此，愈发得到李世民的信任。然他们的手段太阴，百官有一点错处往往夸大数倍，渐渐引起了百官的反感。只是碍于皇帝宠信他们，一时敢怒不敢言。是时，马周也入御史台为侍御史，稍稍明白了他们的手段，以为其手段不光明正大。权万纪碍于马周是皇帝钦点官员，不敢过分得罪，但仍然忍不住讥刺道：“侍御史的职责就是弹劾百官，若仅以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例说一些大道理，不都是废话吗？要想称职，总要弄出一些皇帝不知道的事情，方见手段。”

权万纪和李仁发这日从大理寺内线处得到情报，两人如获至宝，急忙写出奏章送往宫中。

李世民午休之后，看到了权万纪和李仁发的奏章，他阅罢大怒，立刻写了一份手诏让送往刑部。

刑部见手诏上仅写一行字：“速将大理丞张蕴古拉往东市，斩讫报来，钦此。”他们不敢怠慢，急忙带人到大理寺去捉张蕴古。

李世民在殿内来回转悠，心中暴怒不已，恨恨骂道：“这个该死的张蕴古，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竟然敢愚弄朕，该杀，该杀。”

他焦急地在殿内等待刑部复奏，因等待不及，又派一名太监去催。

这时，一名太监来报：“皇上，大理卿戴胄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知道戴胄此来是替张蕴古说情，恼怒更甚，说道：“不见，让他在殿外候着。”

过了一会儿，那名太监又来报说：“圣上，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门下省侍中王珪、秘书监魏徵前来求见。”

“哼，又是来替张蕴古说情的。让他们也在殿外候着，待张蕴古人头落地，再放他们进来。”

这样约过了一个时辰，刑部尚书方入宫复奏：“奉圣上旨意，已斩了张蕴古之头。”

李世民斥道：“你们办点小事就这么拖拖拉拉，竟然用了一个多时辰，砍个头就这么艰难吗？”

刑部尚书想不通李世民今日缘何这么大的火气，申辩道：“陛下在贞观之初曾经说过：死者不可再生。从此每处决死囚，须由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九卿共同议定。今日杀了张蕴古，因是圣上特诏，就省了这些程序，臣以为办事的速度不慢呀。”

李世民不耐烦地挥手道：“好了，你退下去吧。”

刑部尚书言犹未尽：“陛下，张蕴古到底因何罪致死？按照朝廷的制度，每杀一人，须将其死罪原因张榜公布，以警示后人。”

“朕回头另有诏令，届时你自会知道原因。”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有心再说话，终归不敢，遂躬身退下。

李世民退回案前坐下，然后挥手道：“让他们都进来。”

戴胄等四人一溜儿进入殿内，戴胄走在最前面，李世民见他眼角挂有泪痕，知道他已得知了张蕴古的死讯。

四人向李世民行礼，李世民问道：“你们挑这个时辰入宫，有什么事儿要奏？”

戴胄说道：“臣急急入宫，是见刑部拿着圣上手诏，入大理寺将张蕴古抓走，并送往东市斩首，就想找圣上讨一个情儿。现在张蕴古的头已落地，救之已晚，臣想问个明白：张蕴古到底犯了什么死罪？”

魏徵、房玄龄、王珪也奏道：“臣等前来，正为此意。”

李世民冷笑道：“张蕴古平日一派儒雅之气，现在看来，他其实是道貌岸然，心怀鬼胎。你们想不到吧，他竟然敢来愚弄朕！”

张蕴古原来是庐江王李瑗的幕僚，李瑗谋反被杀，李世民下令不追究牵连者，这样，张蕴古辗转入了京城。张蕴古入京城后向李世民献上了自撰的《大宝箴》，其中论及时政，观点精辟，且文辞凝练，博得了李世民的嘉奖，被授为大理丞。任职之后，他勤恳务政，公正处事，口碑相当不错。

戴胄追问道：“臣愿闻其详。”

“好吧，朕若不将其中详细一一说出来，谅你们也不会甘心。戴卿，记得那日朕去狱中巡察吗？其中有一名叫李好德之人大呼冤枉。张蕴古当时对朕说，这李好德犯了妖妄之罪，是因为他患有癫疯病，犯病时说话胡言乱语，自所难免。朕当时也信了这厮的言语，嘱你访查清楚，若李好德果然有病，可以立即放出。”

戴胄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臣得了圣上的旨意，立刻派人出外访查，并让狱医为其会诊，事有凑巧，那李好德昨日在狱中又犯病。臣正准备将此事向圣上奏闻。”

“哼，你想不到吧。那李好德之兄为相州刺史，是张蕴古的好友。张蕴古那日得了朕的言语，晚间即带酒食入狱室与李好德同饮，他们在那里吆五喝六，好不热闹。就是在这个晚上，张蕴古将朕的言语告诉李好德。到了第二日，那李好德在狱中得意忘形，逢人就说：皇帝已饶我罪。你们看，张蕴古以大理寺之官，却与囚犯混迹一起，既馈酒肉，又入狱共饮，无非因为那李好德是其好友之弟，就存心包庇。他处心积虑套了朕的话，使其谋得逞，存心想愚弄朕，你们说，他该不该杀？”

戴胄顿首道：“陛下，张蕴古与囚犯同席，露泄陛下之语，与囚犯又有亲密关系，确实有罪，然其罪不至死。陛下，臣派人访查清楚，那李好德确实患有癫疯病，他前日在狱中又发作一次，狱医入室确诊。张蕴古所奏并非虚妄，确有其事。”

“哼，焉知不是张蕴古通风报信之后，那李好德在狱中诈疯呢？”

“臣之证据确凿，不敢欺瞒圣上。”

房玄龄、魏徵、王珪在旁边听着他们君臣两人辩论，心里头升起一阵寒意。他们想不到李世民居于大内之中，却对外面的动静知道得一清二楚。像这狱中之事，从人之背景到诸般细节，举报得事无巨细，犹似亲眼看见。

魏徵谏道：“陛下，臣想戴大人之言，亦有道理。那张蕴古确实不该泄露圣上之语，且有瓜田李下之嫌。若李好德果然有病，则张蕴古所奏并不虚妄，其有罪当罚，然罪不至死。陛下不信戴大人之言，然臣想那向圣上奏事之人，是否也有偏颇之处，乃至断章取义，夸大其词呢？”

王珪也奏道：“圣上原来规定有制度，凡死刑之人须由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九卿共同议定，处决之前还要由刑部履行查核之责。圣上今杀张蕴古，就免了这些程序，臣以为有些不妥。”

李世民见这三位大臣都替张蕴古说话，又见房玄龄在一旁默默，因问道：“玄龄，你以为呢？”

房玄龄缓缓说道：“陛下曾经说过：死者不可复生。张蕴古今日被杀，其即使有罪，也须慢慢审理，核查清楚，以不负天下之望。事已至此，还望陛下将各方之言验证一遍，方为不枉。”

房玄龄的言语虽然比较缓和，但李世民听得出来，他明显和其他三人一个鼻孔出气，也就不想听下去，遂挥手道：“朕今日心情有点乱，此事明日早朝时再说，朕今晚会好好想想此事。你们退下去吧。”

李世民是夜沐浴一番，不令人侍寝，独自一人倚长灯之下读汉人之赋。汉赋之中，他偏爱枚乘的《七发》，不仅因为该赋有华丽的辞藻，更喜其中那汪洋恣肆的结构及此起彼伏的警句。因读的次数不少，他对其中的一些段落能够背诵。此时他触目所及，只觉语句熟悉且字字珠玑，遂诵出声来，一气读完，待他诵到“于是太子据几而起……霍然病已”的结尾句子时，心情也因此舒畅起来，就披衣而起，绕室漫步。

想起了白日之事，他现在彻底回过了味儿。自己当时暴怒之下，认为张蕴古耍了小花招行包庇之事，难以听进戴胄等人之劝，才误伤了人命，现在追悔莫及。看来人之性格确实有缺陷，若兴之所至不加抑止，就会做出乖张之行。自己多次说过要以秦始皇、隋炀帝为鉴，日常平静之时还做得不错，一遇情绪波动时就将之抛到九霄云外。像自己多次说过“死者不可复生”，“国之大莫大于法”之语，缘何一到此关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呢？这次杀了张蕴古，上次杀了卢祖尚，两个官声不错的吏员死于自己之手，自己的这种行为又与隋炀帝之行有何不同？

李世民懊恼地走到窗前，用力一把推开窗子，一阵风恰好透窗而入，吹得他脑子更加清醒起来。

明日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后事呢？

李世民躺在榻上，在上面翻来覆去思索此问题，迷迷糊糊中，也不知到什么时辰方才入睡。

第二日一大早，只听净鞭三响，百官鱼贯进入两仪殿参加朝会。李世民待群臣奏事完毕，方才说道：“朕昨日错杀了张蕴古，现在追悔莫及。可是张蕴古的脑袋已经落地，朕再后悔，他也不能复生了。朕想了一夜，此事错在朕身，因要惩罚自己。虞卿，你过来。”

虞世南出班站立在李世民的面前。

“你立刻代朕拟出《罪己诏》，将朕错杀张蕴古的过程详细写出，表达朕之追悔不及心情。诏成之后，今日要明发天下，使天下之人知道朕之失。”

李世民因为错杀一人而发《罪己诏》，实在大出群臣意外。自古以来，人们奉行“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的信条，多少皇帝滥杀无辜，臣下以为这是皇帝的权力，不敢有言。像张蕴古之罪虽不至死，毕竟也有错的地方。因此颁发《罪己诏》，群臣中有部分人认为是小题大做，没有必要，因为这样容易降低皇帝的威信。

果然，有数名大臣出班向李世民哀求，请其收回成命。

李世民坚决不同意，说道：“皇帝的威严不是靠严厉来维护，须使臣民知道，皇帝不是神灵，也有犯错的时候。如此，上下同心且互相监督，方是治国之大道。为人者皆爱顾及颜面，然因顾颜面忘了处事的规范，所失会更多。朕为皇帝，一言一行皆对天下影响甚大，若为维护暂时颜面好看，置国家法律于不顾，长此以往就会失了天下。虞卿，你速速拟诏，晚间前要明发出去。”

虞世南躬身答应后退回班中。

魏徵及戴胄等一班人见李世民如此悔悟，心里顿时释然。房玄龄出班奏道：“圣上如此高风亮节，臣等心里实在明朗。臣等掌刑部，未遵守决死刑犯须三复奏的条文，也有失处，请圣上一并降罪。”

李世民挥手道：“刑部当时坚持要三复奏，朕暴怒之下不许，则此事错在朕一人，与你们无涉。玄龄，张蕴古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嘱吏部前去抚慰其家人，可以复其官荫以为补偿。”

“臣遵旨。”房玄龄答应后退下。

李世民将戴胄叫出来，说道：“张蕴古此次被错杀，主要因为朕雷霆一怒，将朝廷制度都抛在一边。假若依三复奏的程序去办，将时间缓了下来，朕也许会在镇静之后，不坚持杀之。由此来看，这处决死刑的程序非坚持不可。”

戴胄奏道：“处决死囚须三复奏的条文，自《北魏律》至《隋律》皆有之。隋末大乱，炀帝敕天下窃盗以上，罪无轻重，不需奏闻，皆斩。由此将杀人权下放至州县，无异鼓励臣下滥杀，使不少无辜者冤死在刀斧之下。我朝颁布《武德律》之后，将决死权集中于中央，不至于滥杀无辜，可前有卢祖尚，现有张蕴古，皆因陛下严词之下，有司不能坚持制度。由此来看，能否坚持制度，关键在于陛下。”

李世民觉得戴胄的话很刺耳，然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遂转身取过两支金箭，令身边太监送下台去，说道：“此箭自今日起，一支置于大理寺，一支放于刑部，你们见此箭如见朕亲临。今后理案判断时，你们须以国家制度及程序行之，若朕再有临时之语与法相违，你们可持此箭找朕说理。你们行事但凡依国家制度，则此箭之威力大于朕本身。”

房玄龄和戴胄接箭在手，感到手中之箭沉甸甸的。此箭今后对别人不具效力，唯对皇帝本人进行制约，自古至今，这样的事儿委实不多见。

李世民又想了一下，说道：“为了避免再犯误伤人命的错误，律令的条文须修改一下。自今以后，诸州决死囚时须严格执行三复奏的程序，至于京城以内，两日内须复奏五次，这样相对慎重一些，可以避免冤错案的发生。”

李世民又想起修改《武德律》的事儿，便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叫出来询问。房玄龄现任尚书左仆射，总理全国之务，要忙碌一些。而长孙无忌以开府仪同三司参与朝政，时间上相对闲暇，其精力多放在主持修改法律之事上。

长孙无忌奏道：“臣与房仆射主持修改法律，共召集学士凡二十三人，现在已将前朝律典悉数收罗，以《武德律》为蓝本，对其中的律、令、格、式逐条对照，先汇成集注，再依现实逐条删减。争取再过五年，使新法出台。”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法为国之权衡，时之准绳也，须谨慎为之，不能有漏洞。无忌，玄龄，你们制定新律时，要以错杀张蕴古为鉴，以宽仁慎刑之精神厘改之。且要法令统一，不能律文互出，造成漏洞，为人所趁。”

房玄龄、长孙无忌躬身领旨。

魏徵奏道：“律令形成之后，不可数变。立法时须审慎而行，不可轻立；既立之后，必须审定，以为永式。愿新法成就之后，百年之内无须变更。”

李世民笑道：“魏卿所言保持律令之稳定，这一点很重要，为立法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是新法成就之后，百年不变，朕看这一点断难做到。”

戴胄又奏道：“臣判案之时，觉得以往法令太过繁琐。甚至一罪之中，竟然有数条说法。律令不简约，让我们这些执法之人不能尽记，易生繁文，导致严刑。臣以为所定新法，务使简约，便于操作。”

长孙无忌不同意戴胄的说法，驳斥道：“天下万端，若归于一条刑之，必使执法者望文生义，凭空中猜测良多，使法令失了本意。”

李世民同意戴胄的建议，说道：“朕观隋律，见其中有斩刑二百余种，流刑有一百余种，可见其律繁而苛。无忌，戴卿让新法简约，仅是说了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要以宽平的原则厘改之。比如将斩刑改为流刑，将流刑改为徒刑。法律的作用不在罚治本人，关键在于警示他人不可再犯，就是将人都杀了，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用处？朕今日在这里说一条原则，新法成后，其斩刑及流刑条目各自不得超过一百条。”

李世民又唤出戴胄和刑部尚书，谆谆告诫道：“至于新法未成之前，你们还要以《武德律》为基准判案。判案之时，要以宽平的原则慎用死刑、流刑。如此一来，你们的肩头责任很重，若执法之人心术不正，极易发生卖狱之事，这样，御史台定然会参这些不法之人，则咎由自取。”

戴胄和刑部尚书顿首道：“臣等当先正自身，再诫约属下，不敢胡作非为。”

第二十二回

唐皇动怒斥佞臣

戴胄辞世留英名

经历了误杀张蕴古事件之后，李世民沉闷了数日。他深刻自责，以为造成误杀事件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那日魏徵询问道，到底是何人奏闻此事？李世民默然不对，未说出权万纪和李仁发的名字。他以为他们作为侍御史，及时向皇帝奏闻百官之失，为其应尽的职责，至于错杀张蕴古，罪不在奏闻之人，关键还在皇帝自身。

从内心里说，李世民还是欣赏权万纪和李仁发的。这两人竭尽全力，时刻观察百官的动静，将其言行及时上奏给李世民，使他及时察觉到百官的动态，无疑是自己灵敏的耳目。

权万纪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甚至将一帮宰臣都不放在眼里。还在张蕴古事件之前，两人就上疏指责房玄龄、王珪，说他们掌内外官考，考课百官时由其好恶而妄下评语，致使考课很不公平。

这让李世民犯了难，房玄龄和王珪是自己亲信的大臣，两人素来谨慎且忠心为上，按理不该发生这样的事儿，然权万纪和李仁发言之凿凿，应该不是无端之语。李世民有心想叫来房玄龄和王珪责怪一番，又怕不妥当，遂使人叫来魏徵问询。

魏徵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当即说道：“玄龄与王珪皆是朝廷旧臣，素以忠直闻名，为陛下信任。他们考课众官，京官与外官相加，总数有千名以上，其间若有一二人之考课与事实不符，亦属正常。”

“若按魏卿的意思，朕没必要去查问他们？”

“是呀。臣以为玄龄与王珪非为阿私，若果是事实，陛下也不便直言相斥于朝廷，可委婉转告令其驳正；若所谏者其言虚妄，须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句话，即会挫伤玄龄和王珪心智，更为不美。陛下，臣这样说，非是偏爱他们，是从该事的大处着眼。”

“嗯，如此，朕就按下不问。魏卿，朕一直以为你遇事直抒胸臆，没有任何顾忌，然从这件事上来看，你并非一竿子直到底呢。”

魏徵不直接回答李世民的话，反问道：“臣想向陛下举奏之人，定是那权万纪了，是吗？”

李世民点头。

魏徵接着说道：“陛下，臣每每举谏，皆从事件大处着眼，不拘泥于细枝末节，这就是臣与权万纪的差别所在。恕臣直言，权万纪的话有时候言过其实，请陛下闻奏时三思。”

“权万纪近年来恪守本职，随时察群臣之失，其所上奏章，数量列群臣之首。魏卿，别是因为他抢了你的风头，因而嫉妒吧？”

魏徵拱手道：“陛下此话言重了。臣以谏诤闻名，本意是开群臣谏诤之风气，至于有人才具超臣之能，他们一样为国效力，臣见之唯有欣喜，哪有一点嫉妒的念头。权万纪与李仁发固然勤勉，然有两处地方与臣等不同，臣心里委实担忧。”

“有什么地方不同？”

“第一点，他们的心机有了偏差。他们主纠察百官之失，却忘记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主旨，一味去查访百官的错处，不问产生的原因。这样一来，他们挟陛下之威，视百官如草芥，势必造成百官战战兢兢，惊惧不安，使他们缩手缩脚，做事只求平安，不敢有错。陛下，什么人才没有错呢？不干事的人永远都没有错，干事的人必然有错，且干事越多，错处难免越多。难道，他们想使百官成为不干事之人吗？如此，天下大事与庶务，谁来替陛下办理？由此来看，权万纪他们以卑小之心态，唯查错处，不思大道，就失了为人臣的道理。”

李世民微笑道：“你说得有道理，然群臣之失总要有人去查，至于如何处理，还要由朕来断之。此点不用多说，你接着说第二点。”

“第二点，权万纪和李仁发这样做的目的，想以此来向陛下邀功，以图仕进。以此例为证，玄龄与王珪考官之时，他们作为侍御史同堂考课。既然以为不妥，缘何不当堂向玄龄提出？反而当面不说，回去后具状向陛下邀功。从此点上就可看出他们心术不正，请陛下明察。”

李世民一时默默不语，觉得此两人的心地确实有些阴暗，然两人毕竟是自己欣赏的耳目，他现在还转不过弯儿来。

魏徵见李世民不以为然，不想再多说，遂躬身退下。

魏徵走后，李世民仔细品咂他刚才说过的话，这次错杀张蕴古之后，他大为震动，心里对权万纪和李仁发就有了些许疑问。

事情也很凑巧，房玄龄不知怎么惹起了权万纪和李仁发的怒火，两人先是搜集了房玄龄的一些小错处，具成一疏，又联手写了一篇《拔士论》，其中的主要意思是人之思虑有限，一个人不可以总管数职，以此来说明房玄龄居要职而不能称其职，隐含有换掉房玄龄的意思。

李世民看罢他们的奏章，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让人唤来魏徵和马周。

两人入殿施礼之后，李世民令将权、李两人的奏章交给他们看。魏徵、马周低头细阅奏章，李世民举步向窗边踱去，就见秋日的光芒呈金黄色，将殿外涂满了一层。今年由于风调雨顺，加上百姓精心呵护，金秋季节果然又取得了大熟。各地来的奏章显示，他们按期收缴了租赋，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市面上的粮价应声而落，每斗谷仅值十钱，是近二十年来粮价最低的一年。

按照往年的惯例，若有如此好的年成，李世民早在芙蓉园里召集群臣设宴赏菊了。然因为有错杀张蕴古的事儿，他一直提不起兴致来。

李世民转身又踱了回来，走到两人的面前，见他们还在那里全神贯注地阅读，遂不耐烦道：“你们皆有一目十行之能，左右就那么一点破事儿，还值得你们如此认真？”

魏徵抬头道：“这权、李两人不知为何对玄龄如此上心，观其情状，非要将玄龄扳倒不可！陛下，臣所以细细读来，就是要窥破他们为何有这般良苦用心。”

李世民目视马周道：“马周，你与他们皆为侍御史，此事若由你来说，当怎样处置？”

马周躬身道：“陛下，臣闻自古帝王欲致天下太平，须赖股肱之臣之力，房仆射随陛下日久，大至军国之谋，小至台阁规模，其赞襄多矣。权、李两人多择房仆射细小之处，似有以偏概全之嫌，臣为侍御史，断不会从此处入手。”

魏徵思索了一下，说道：“陛下，权万纪上次奏闻玄龄与王珪考官不平，臣后来细细想来，觉得他们这样做，其实是趁陛下广开言路之机，企图浑水摸鱼，以达到诬陷好人的目的。其不是谏诤，而似讪谤！”

李世民问道：“讪谤？魏卿，你是如何来区别谏诤与讪谤的？贞观之初，朕为开言路，曾赐给孙伏伽兰陵公主园，此后，以你为首，群臣渐开纷竞直谏之风气，权万纪与李仁发上疏言事，亦似谏诤啊。”

“陛下，所谓谏诤，是以无私之心，以激切之语，言及政体及君主之失，其主旨以国事为要，不以私情而毁一人。像臣以往谏诤，多指陛下之失处。臣这样做，非是单纯想找陛下的错处，须知君国一体，陛下之身与国脉相连，陛下闻谏修身，则是天下之福。所谓讪谤，即是无识之人胸怀私情，以细枝末节，据此恶语中伤，徐图扩大，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依魏卿这样说，权万纪与李仁发即是讪谤了？”

“对呀。无识之人，好行谗毁，交乱君臣，与国无益。陛下任用玄龄等股肱之臣，非是因他们昔日功高，实际因他们皆有德才的缘故。权万纪他们这样做，达到的效果即是离间君臣之情，为小人之行也。且君臣交恶，君主雷霆一怒，臣下定然遭殃，若长此以往，臣下缩手缩脚，非是陛下之福。”

“这样的话，你上次已经说过了，朕还没有忘记。”

“陛下，隋炀帝暴政之时，如虞世基等小人，采用阿谀奉承的手段，取媚皇帝，对下则威福自重，损坏朝纲。到了我朝，皇帝推行清明政治，一些小人就改换了方式，像权万纪、李仁发等小人，他们不识大体，以讦为直，以谗为忠。陛下受其蒙蔽，以为其忠直，借以警策群臣。权万纪等人挟恩依势，逞其奸谋，其所奏之事，往往夸大其词。陛下这样做，其实是昵奸臣而损自身，张蕴古被错杀，即是最好的例证。”魏徵的这番话，说得李世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弄得他情绪不定。

马周观察李世民的神色，知道他听了魏徵这番犀利的话，有点承受不起，遂改换话题禀道：“陛下，权万纪在各衙司里安插耳目之事，果然是奉旨而行吗？”李世民不明所以，迷茫地问道：“安插耳目？这又是什么意思？”

马周叹了一口气，说道：“果然是他们擅自行事！臣沐皇恩入了御史台，那日权万纪和李仁发找到臣，说圣上有旨，须在各衙司里安插耳目，以便就近观察百官动静。臣初来乍到，不明所以，就未作答复。权万纪见臣不配合，当时就冷笑道：‘你沐浴皇恩，从一布衣擢为职官，如今有圣上旨意，你却不奉旨，是何道理？’臣答道：‘圣上的旨意定当遵从，然我初来御史台，须先熟悉台内事务，待过了这一段时间，定然随你们出外访查。’他们见臣意志坚决，遂悻悻而去。”

“后来怎样？”

“后来，这两人很是忙碌，在各衙司物色人选，然后秘密晓以圣上之旨，说服其留意衙中主官动静，然后急传给他们。张蕴古那日入狱进酒，即是他们设在大理寺的眼线及时报出的。”

李世民一听，顿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骂道：“反了，反了，这两人伪称朕旨，找死！”他向一名太监吼道：“去，传戴胄速来见朕！”

魏徵闻言将眉头皱起，叹道：“权万纪他们这样做，陷圣上于不义境地。外人若闻知此事，定然说圣上是他们的主使。”

李世民大怒，在殿内转来转去，吼道：“这两贼实在该死！朕多次说过君臣如同鱼水，他们在各衙司里安插耳目，群臣定然以为是朕让他们这样做的，如此，群臣会认为朕所言皆是虚话，以为朕骨子里并不相信他们，才有此防范措施。哼，朕定斩两贼之头，以洗雪朕之蒙冤。”

魏徵拱手道：“陛下以前多次说过，曹孟德多行诡诈，深鄙其为人。陛下欲使大信行于天下，不使诈道以御臣下。权万纪、李仁发不识陛下之心，妄想以一些卑劣之行取信于皇上，其势断不能久，终究要败露，陛下决意处置他们，则群臣定会拍手称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世民停步道：“魏卿，看来人之欲其实难抑啊。流水清浊，在其源也。权万纪以讦为直，以谗为忠，其实还是投朕所好，因而大行其道。唉，朕力图以明君来匡正自己，自诩做得不错，谁知还是盲人摸象，不知全貌。这两人行此事日久，众卿定是大受其害，是吗？”

马周答道：“臣多次明访各衙司，他们见了御史台来人，有噤若寒蝉之状。”

魏徵说道：“他们见了御史台之人，其畏惧之状仅是表象，暗地里他们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如此一来，群臣对权万纪他们又恨又怕，对朕呢，定是一片怨望之心了。”

魏徵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听闻后向陛下犯颜直谏，奈何陛下听不进去，权万纪他们不免更加得意。”

李世民悠悠言道：“魏卿，朕知错了。想是朕即位以来，所行措施皆收到成效，这几年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前些时又拿下东突厥，心中不免得意，就疏忽了克制己欲。”

马周听李世民提起东突厥，急忙插话道：“对了，权万纪那日对臣下提起，说东突厥告破，皇帝在京中赐予突厥人官职上百名，这些人在京中居住，保不定他们再行阴谋之事，也想在突厥人中安插耳目呢。”

“该死！”李世民又是一拍条案，脸色变得铁青，“朕视华夷为一家，权万纪这样胡闹，定然会寒了这些突厥人之心，不是将朕的这番苦心尽付诸东流了吗？”

李世民又喃喃道：“萧公作为御史大夫，知事御史台，难道就没有发现权万纪他们的劣行？竟然不管不问吗？”马周辩解道：“萧公忙于参知政事，对御史台的细务留心不多。他在衙内多次说过，当初圣上曾经责怪过房、杜仆射陷身于事务堆里，因让我们这些下属各司本职，不需要事事皆报。”

李世民斥道：“朕当初确实责怪过玄龄与如晦，然并没有说过让他们放手不管。管理好本衙的事务，是主官之职责。萧公这样讲，失于偏激了。”

这时，戴胄进入殿来。待其施礼毕，李世民吩咐道：“戴卿，你速派人将权万纪及李仁发押入大理寺中。”

“陛下，此两人犯了什么罪？”戴胄抬头问道。

李世民将那份上疏抛给戴胄，说道：“这两人妄事毁谤，欲离间我们君臣之情，此罪一也；他们假传朕意，擅自在各衙署内布置耳目，以监督百官，此罪二也；他们以讦为直，以谗为忠，妄想以此邀宠，此罪三也。”

戴胄以前也风闻这两人的劣行，只是辨不清谏诤与谗毁的区别，才不敢下手，现在皇帝下旨捉拿此两人，心中大喜，答道：“臣遵旨，这两人妄行其是，惹动群臣之怒，是朝中的祸胎，圣上此举定然大快人心。陛下，只是律中没有这方面的表述，如何定罪？”

李世民断然道：“从严从重！他们假传旨意安插耳目一事最为恶劣，且流毒弥散，太伤人心。仅此一条，就是死罪。”

魏徵谏道：“陛下盛怒之时，定然嫉恶如仇。依臣意见，此两人之罪由大理寺依律定之，然后布告天下，使人人知闻。”

李世民同意魏徵的意见，嘱戴胄速去办理。

戴胄走后，李世民喟然叹息道：“朕自即位以来，谋求和谐之君臣关系，如魏卿你们纷竞直谏，就是和谐之表现，朕心甚慰。不料变起叵测，险些被此二人坏了大事。须知良臣之重要甚于君，昔蜀后主刘禅昏弱，因有良臣诸葛亮辅国，才维持了三国鼎立之局面。朕若听了权万纪之语，将玄龄等人换下，后世定然会说，朕连蜀后主都不如。”

魏徵拱手道：“圣上毕竟识破了两贼的奸心，是大唐之福。依臣看来，他们若将玄龄参下，毕竟事小，若是其布置的耳目网成了气候，那才是极大的祸端呢。”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若其成了气候，定然造成君臣相猜、群臣人人自危的局面，届时，你们定然唯唯诺诺，不敢言语。马周，你们作为侍御史，今后监察百官，须使正道，不可再用歪门邪道损朕名声。”

马周躬身道：“臣谨遵圣旨。”

“魏卿，你要拟一道诏，其中要申明：自今以后，有上述讦人小恶而失大节者，当以谗人之罪惩之。”

魏徵躬身答应。

李世民又叮嘱道：“此诏中要说明谏诤与讪谤之区别。朕自贞观之初开始导人谏诤，数年来蔚然成风，若今后有人惧怕讪谤而不敢开言，亦非吾意。有句话叫作矫枉过正，我们不可蹈此覆辙。”

魏徵顿首道：“陛下这样说，臣深为折服。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霸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魏卿的话，有时率性而发，也有现在温和的时候。嗯，不错，为君者若不能知人，知人而不能任，任而不能信，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确实为一糊涂君主。马周，朕简拔你于布衣之丛，可谓知你任你，然后面的两句话做不到，就不是尽善尽美。朕今后力图擦亮眼睛，明辨忠臣与奸臣的差别，让你们这些忠臣放心：朕不是喜怒无常之人，不会凭空冤枉一个忠臣。”

魏徵拱手道：“陛下，臣以前说过，此生追随陛下，愿做良臣，不愿做忠臣。”

李世民恍然大悟，连声道：“对，对，你们追随朕，不可做忠臣，希望你们都是良臣。马周，看你迷茫的样子，恐怕不明白个中原因吧？魏卿，你将其中道理再说一遍，也让朕重温一回。”

魏徵侧过头将比干等人的事迹说了一遍，马周顿时明白了魏徵的苦心，拱手道：“臣明白了。臣今后既做良臣，也做忠臣，作为臣子，要以国家为重，个人的事儿不用考虑那么多。”

“哈哈，魏卿，瞧马周的境界又比你高上一层。不过，朕知道你想用如此比喻致劝诫之意，也就不怪罪你了。”

魏徵明白李世民这是在说笑，遂转向马周道：“哼，想不到朝中还有一个愚忠之人。马周，你愿意做忠臣，就由得你，我却不奉陪了。”

三人皆相对莞尔。

到了傍晚之时，萧瑀闻听大理寺将权万纪、李仁发下在狱中，不明白所以。他找到戴胄问讯，戴胄说是奉旨而行。萧瑀扭头就走，闯宫求见李世民。

李世民此时正召来房玄龄、长孙无忌、王珪、温彦博说话，那萧瑀入殿向李世民施礼后，直截了当问道：“陛下，权万纪和李仁发两人一直忠心办事，向为陛下欣赏，缘何不明不白就将他们投入狱中？”

房玄龄代答道：“想是萧公不知，此两人背着你在各衙署中广布耳目，行讦谗之劣端……”

萧瑀不客气地打断房玄龄的话，说道：“什么讦谗之劣端？他们不过发现了你和王珪的一些短处，房仆射，这些事儿不是你和王珪做出来的吗？你们对朝廷尽管有大功，但不能尽掩一切，你说，权万纪和李仁发是凭空捏造事实，妄图来诬陷你们吗？”

房玄龄和王珪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温彦博劝道：“萧公，你不能一味上火。权、李两人以谏诤之貌，行卑劣之实，圣上已经洞察了两人的奸谋。你想想，他们布置耳目四处打探百官的隐私，若此风一开，定然形成君臣相猜，臣下畏惧的局面，就违了圣上要造清明政治的号召，以及君臣如同鱼水的初衷。”

萧瑀听不进去温彦博之劝，大声道：“不错，要行清明政治，须让臣下的一切言行皆排于案面，没必要躲躲闪闪。权万纪他们这样做，正是遵从了圣上的旨意。温中书，你这样说，是不是也有把柄落在了他们手里？”

温彦博顿时气急败坏，张口结舌道：“我……我……我有什么把柄？萧公这样说，未免强词夺理！”

萧瑀一席话，将眼前的几名大臣驳得哑口无言。还在上一次李世民免其官的时候，李世民曾谆谆告诫他要能容别人之言，不可一味恃强。他此次复职之后，一开始还能收敛一些行为，奈何人的性格为天成，靠别人劝说及自己抑制，效果终归不大，时间一长，其秉性又会彰显无遗。近来，房玄龄、温彦博等重臣到了他面前，经常会发生争执，这些人顾念他老臣之颜，不愿与其辩出个高低。这样信马由缰，萧瑀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风采。

萧瑀转向李世民道：“陛下一直导人谏诤，如此将权万纪和李仁发下在狱中，定然阻塞言路，其祸害不小。臣以为应当即将他们从狱中放出，言其无罪，方能挽回一些影响。”

李世民见萧瑀当面斥责几位大臣，宛如训斥孩童一样，心里渐渐有气，他问道：“萧公，你为朝中老臣。朕问你，这些年处理政务，你一贯正确吗？”

“老臣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其间肯定有错处。只是太上皇和陛下顾念老臣之面，恕了老臣的错处。”

“对呀，朕若抓住你的这些短处，不顾其余，一棍子将你打到底，你心中的滋味如何？”

“老臣不敢有怨言。”

“不错，若是这样，你定然口中无怨言。可是，你心中就那么坦然吗？朕看未必！朕说这些话，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就是群臣尽忠尽心办事，难免有错处，朕不以偏概全，不动辄惩罚，只要他们能够觉悟到不足，今后有心改之，就是好官，朕依然重用。”

“臣明白。”

李世民的话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大声说道：“权万纪、李仁发两贼未体会朕的这番心意，他们居心叵测，眼目中群臣皆是坏人，以为参倒的人越多，他们的功劳就越大。萧公，他们的行动，与魏徵等卿的谏诤有着本质的区别。简言之，魏徵等人谏诤，语言激切，然心地光明，而权万纪他们貌似谏诤，其实心地幽暗，实为小人。

“还有，权万纪假传圣旨，在各衙署中安插耳目，他们这样做，一是想向朕邀功，二是想抓住群臣的把柄。若长此以往，他们定然将朝中搅得乌烟瘴气，使群臣人人自危。萧公，到了现在，你还看不出他们的极大危害吗？朕所以错杀了张蕴古，皆是此两贼之功。”

李世民这一番疾言厉色，说得萧瑀低下了头，不敢再接腔。

李世民立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扭身说道：“朕授你为御史大夫，是让你管好御史台的事务。由此看来，你这些年放任自流，让权万纪、李仁发妄行其是，险些酿成一个大祸端。萧公，这是你的责任。”

萧瑀心里不服，喃喃道：“侍御史监察百官为其职责，若日日端坐衙中，能瞧出什么事儿？”

这句话更加惹动了李世民的怒火，他嘴一张就想大声呵斥，又想萧瑀毕竟是老臣，若当众失其颜面，终究不美，遂缓缓说道：“萧公，打从今日起，御史台的事务你不用管了，你今日回府，要在宅中静静想想这些事儿。十日后，你若想得通，依旧到政事堂议事；若想不通，你来找朕接着辩论。许多事，当时也许看不清，待缓一缓，也许能看出究竟来。”

李世民的话很明白，就是当场罢了萧踽的御史大夫一职，让其回家思过。看到萧瑀一时愣在当地，李世民不待他回答，唤人过来吩咐道：“即刻送萧公回宅。”

萧瑀走后，李世民说道：“看来人的能力确实有差别，像萧公就不宜处理具体事务。朕原想萧公性格耿直，嫉恶如仇，才让他知事御史台。出了这档子事儿，还是朕任人不明啊。”

房玄龄问道：“陛下，萧公去职，今后谁来主持御史台呢？”

“马周。朕以前说过，要不拘一格选人才。这一次，我们就从马周试起。不讲资历，给其历练的天地，试一试他的本领。玄龄，可让吏部暂册马周为御史台主事。”

王珪谏道：“马周原是布衣，其沐浴皇恩，扶摇直上，会不会引起人们的非议？”

“朕唯才是举，马周到底行不行，过三月后，大家再来评议不迟。”

群臣躬身退去，李世民唤过长孙无忌，说道：“萧公性格刚强，宁折不弯，老而弥辣。他经历了今日的事儿，心中定然抱屈。你明日去他府中，代我致言，让他好好思索，不要想差了念头。”

长孙无忌道：“不妨，萧公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今日议事冲动，过了明日，自然会平静下来。”

“然他毕竟为老臣，经历这两番罢官，颜面上肯定挂不住。你对他说，十日之后，请他到政事堂议事，不用再找我来辩论了。”

“万一他坚持辩论呢？”

“那也由着他。”

过了十日后，萧瑀径直到政事堂议事。他思来想去，觉得李世民一直礼敬自己，且仍许他参与朝政，也就没有脾气找李世民辩论。

戴胄秉承李世民“宽法慎刑”的旨意，对解来人犯逐个审讯，妥善断案。到了这年年底，全国被断死刑者仅仅二十九人。

消息传出，朝中一部分人顿时哗然。他们认为如此宽大，一些刁民劣徒难得教训，会愈加狂妄，进而荒弛法制。这些人知道戴胄是秉承了李世民的旨意，不敢在朝堂上当场提出，然心有不甘。这日朝散之后，他们在朱雀门前唤住戴胄，向他兴师问罪。这其中，以鸿胪寺少卿苏世长居首。

苏世长原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李世民登上皇帝之位后，根据其善辩能言的特点，让他与唐俭、温彦博一起对付东突厥。苏世长善于外交辞令，胆子又大，让他出使番国确实用其所长。贞观初年，东突厥国势强盛，苏世长到了突厥牙帐，一点都不示弱，常常敢于和颉利争辩，其辞色不屈，可谓不辱使命。这样一来，弄得颉利没办法，就想拿钱财珠宝来贿赂他，孰料苏世长软硬不吃，当场拒绝。回到长安，李世民得知了这个消息，赞扬道：“苏卿犹如古之唐雎，在国势悬殊的境况下，能够不辱使命，委实难得。”

苏世长这会儿将其言语如刀似箭地掼在戴胄的身上。

“戴胄，你站住。老夫问你，天下有那么多犯重罪之人，你为何将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古往今来，老夫也曾听说过有卖狱之事，然都没有你卖得如此干净，且如此大胆。”按照官品，苏世长犹在戴胄之下，然他与李渊交好，又放浪大胆，任何人都不怕，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外人都让他三分。他可以直呼朝中任何大臣的名字，毫不顾忌。

戴胄脸上很平静，没有一点被激怒的样子，沉静地说道：“我是否卖狱，苏公你说了不算，我不承认你们又不信。怎么办呢？最好由谏议大夫上表参我，再请御史台派人来大理寺核查清楚。若最后查实我确实有卖狱之事，我愿自己把自己锁起，自行入狱。”

苏世长一瞪眼睛，大声道：“好哇，想不到我朝的大理卿竟然是一个无赖之人。你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摆明了以为我们没办法治你。好，我们算是一帮愚民，可当今圣上呢？难道你能逃过他那锐利的眼睛？”苏世长在这里说话，那些附和之人难以插进话来，只好随着苏世长的话尾，齐声道：“对呀，对呀。”

苏世长又愤愤说道：“哼，你行卖狱之事，难道是光明正大之举吗？这些事儿，你定然做得十分隐秘，让御史台来人核查，他们既无物证又无人证，你有恃无恐想让他们当众丢丑？”

这句话弄得戴胄哭笑不得，他苦笑道：“苏公，让御史台来核查的是你，现在不让来查又是你。你说，你们到底使用何种法儿来查我？你们一口咬定我行卖狱之举，可是呀，凡事要有些证据。”

“哼，若有证据，还能容你大摇大摆来上朝吗？戴胄，其实你卖狱事小，还有更不能容忍的地方。”苏世长口口声声将戴胄卖狱的事坐实了，戴胄知道他口上的本领，也懒得与他争辩，仅淡淡地说了句：“苏公，要知诬陷也是一桩罪过呀。”

苏世长却没有听清这句话，依旧慷慨激昂地说道：“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长此以往，国中卑劣之人见此情景，定然不畏惧国法，致使犯罪者日众，使朝纲废弛。戴胄，你莫非没有看到这种后果吗？”周围人跟着起哄，齐声道：“对呀，对呀，若形成这种局面怎么办？”

戴胄沉静地说道：“大理寺仅是决断案件的一个环节，上有皇帝、刑部，下有州县府衙。每决断一案，并非由大理寺独断专行。”

苏世长说道：“不错，是这个理儿。然大理寺负责具体审理州县报来的案子，再将结果报给刑部，其审理的过程对案件举足轻重。戴胄，你以为老夫是糊涂之人，不明白其中有猫腻儿吗？”

戴胄依然神色平淡，他将声调提高了一些，大声说道：“诸位，我在这里就是再百般辩解，你们总归不信，怎么办呢？建议你们找御史台来查验大理寺，或者从其他途径探访大理寺卖狱的证据。我今日在这里放下一句话，若你们查实我戴胄受了人犯的一金一银，此事不用多说，我自然主动到圣上那里请罪。若是我的属下受了贿赂，除了要办其罪之外，我戴胄也与其同罪。”

人丛中又有一人嚷道：“你还是老调重弹。”

戴胄不理他，自顾自说道：“至于你们的担忧，说现在采取了宽仁的原则，会引起朝纲废弛，秩序混乱，其实很有道理。法制的精神主要有两层含义：一者，使天下之人知道何为守法，何为犯法，进而循规蹈矩，秩序井然；二者，欲令天下之人产生畏惧之心，如各种刑法，其作用非为惩罚犯事者本人，更大的作用是用来警诫天下之人。由此来看，我大理寺不单单是一个判断案件的衙门，若能在判断案件过程中达到教化天下的目的，则宽法慎刑，对犯事者本人也起到了教化的作用，其功大焉。”

苏世长嚷道：“教化天下非是大理寺根本职责，你东拉西扯，无非想掩盖你放纵人犯的劣行！”

戴胄并不恼怒，耐心说道：“苏公，我尊敬你的直率和真诚，然在这件事儿上，你有些过于固执了。想秦王朝用苛律严刑，陈胜等人因大雨阻路不能按时到达戍边位置，按律当斩，终于激起他们揭竿而起。你以为，用严刑苛律就能阻住罪恶的根源吗？非也。恰恰相反，人之性格中有善恶二途，扬善抑恶，才是根本所在。圣上旨意让我们宽法慎刑，即是想让人们自觉为善，正本清源。”

戴胄不待苏世长回答，即拱手道：“苏公，我有公事在身，恕不奉陪了。我今日将其中大致道理讲了，至于你们认同不认同，可多方求证。你们欲寻我罪，那也由得你们。”说完，他推开围观的人们，大步出了朱雀门。

戴胄的这番话激起这帮人的更大愤怒，他们慷慨激昂，商定要联名上疏，一定要参倒戴胄。这其中自然以苏世长为首。

李世民一开始看到这道上疏，并不在意，觉得这是苏世长他们小题大做，就将之放在一边。两日后，他又想起这个题目，觉得其中大有深意，不能置之不理，遂在朝堂上叫苏世长，问道：“苏卿，朕看了你们的联名上疏，你们欲追究戴卿吗？”

苏世长躬身答道：“不错，臣等以为大理寺放纵人犯，一来有卖狱之嫌，二来实乃祸害国家之举。那日臣等当面质问戴胄，他抬出陛下的牌子，还将臣等教训一番。”

李世民笑道：“你们以国事为重，敢于直抒胸臆，率情而作，朕很欣赏。自贞观初年开始，朕导人谏诤，终于形成今日广开言路之局面，朕心甚慰。苏卿，朕希望你保持如此精神，见到不合理的事情，可以直接说出来。”

苏世长答道：“请陛下放心，臣这等脾气，至死难改，只要不招烦就好。”

李世民点点头，将戴胄唤了出来，说道：“戴卿，苏卿他们参你，非是对你个人有意见，实因他们不忘国之大体，你明白此节吗？”

“臣明白。”戴胄躬身答道。

“知道就好。苏卿，戴卿在这件事儿上没有做错，他确实秉承了朕的旨意。现在使用的还是《武德律》，其中条目不免苛刻，朕嘱玄龄、无忌他们要以‘宽法慎刑’的原则成就新律。现在新律未成，戴卿的所作所为与《武德律》相较，肯定要宽宏许多，这怪不了大理寺。”

苏世长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臣等无话可说。”

“你们无话可说，朕今日却有话可说。你们所争执的看似一件小事，其实其中蕴藏有很深的意思。大家回忆一下，贞观初年我们曾定下‘抚民以静，唯重教化’之国策，这些年我们做得怎样？魏卿，你是当初的首倡者，可由你来回答。”

魏徵出班道：“陛下当时定下‘抚民以静’之国策，并辅以已故杜仆射所提四条措施：曰去奢省费，曰轻徭薄赋，曰选用廉吏，曰使民衣食有余。该国策即是以农为本，兴农为要。经历了这数年时间，已经收到很好的成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至于‘唯重教化’，陛下接受秦朝及前隋使用苛政严律之教训，不以霸道治人，而教化施于民心，使民风淳朴、政治清明，像以‘宽法慎刑’来处置犯人，即是施以教化的一条途径。不过，教化的过程非一朝一夕之功，短时间内是看不出端倪的，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陛下，臣这样说，不知对不对？”

“很好。”李世民眼中含有笑意，欣慰地说，“魏卿向来以挑剔闻名，朕的这项国策施行至今，得到魏卿的肯定，其实不易。不错，戴卿秉承‘宽法慎刑’的旨意，的确是教化于民的一条措施。苏卿，这件事儿今后不用再提，戴卿做得不错。”

李世民的话语不多，然一锤定音，苏世长不敢再多说，只好躬身退回班中。

李世民环视群臣，一字一顿说道：“本来苏卿所奏是一件小事，然朕细细想来，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唯重教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我们君臣以及百姓共同努力，方能见到成效。朕初登太子之位，即罢傅奕灭佛之奏。按说傅奕灭佛之初衷并不为错，当时天下人丁不旺，亟须兴旺农事，将僧尼放归本土务农，对农事定有小补，这是不言而喻的。然果真这样做了，其实是得小利而失大节。儒、佛、道之经义，深入人们心中日久，若简单禁止，必生祸乱。朕这些日子大致想了想这些经义的要理所在，愈觉其经义博大精深。像儒家尊崇一套完整的伦理道德，道家追求一种‘清静无为’之境界，释家弘扬与人为善之思想，这些经义皆是施以教化之有力手段。朕即位以来，对这些经义不加抑止，让其散入人心即可，盖为此也。朕施政以来，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即靠朕一人之力难以成事，是众卿倾力辅佐，上下同心，方有了今日的局面。国家若仅以严刑苛法来规范百姓，即是让百姓被动地接受国法，不是让他们从心底里领会，难免挂一漏万。我们施以教化，就是要用来解决这个难题儿。”

李世民的这番长篇宏论，内容尽管驳杂，但其主旨还是明确的，即是想借用儒、道、佛之经义，来潜移默化教化大众，使人们从被动达到自觉的境界。群臣中绝大部分人能听明白，少部分人并不明白，在那里迷迷茫茫，愕然而听。

萧瑀此时已结束居家思过的日子，开始正常上下朝，他出班奏道：“陛下弘扬佛法，实为天下僧尼之福。”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朕弘扬佛法，确实如此，然朕刚才说过，像儒、道二家，也不可偏废。萧公，你为佛家之俗家领袖人物，向僧尼传达朕之旨意时，不可断章取义。”

“臣明白。”

李世民又转向群臣道：“朕崇尚儒、佛、道之经义，非是朕一意孤行，因为这些经义历经多年实践，其对治理国家有补益所致。至于一些妖人胡撰经义，乃至迷惑民众想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那是严加禁止的。戴卿，今后遇到这等人物，你不可手软。”

苏世长领人围攻戴胄之事，经过李世民这番在朝堂上排解，使众人明白了奉行“宽法慎刑”的真正含义。此后，再也无人对大理寺的作为说三道四。

到了这年秋末，各州按例判断入案，将决死刑者报往大理寺复验。往年，这些待决人犯须由狱卒押解，将他们送往大理寺交割。今年，各州不约而同不再派狱卒押解，而是给付犯人路费，让他们独自上路到京城中集合。

十天之内，这些人犯陆续到了京中，然后入大理寺验明正身。戴胄、孙伏伽拿着各州经驿传而来的人犯名单，逐个对照，二十七名人犯，果然丝毫不差。

孙伏伽大为感动，叹道：“作为死囚犯，明知入京领死，依旧按时来到，无一逃亡，此例自古至今，从未有之啊。”

戴胄点头道：“不错，这些死囚犯按时入京，非是畏惧法律，其实是圣上多年教化的结果啊。伏伽，我们要把这件事儿立刻奏闻圣上。”

李世民得知这二十七名死囚犯无人押解，路上无一逃亡，按时入京，心中欢喜，在殿内绕室踱步，既而唤人去传房玄龄、长孙无忌、温彦博、魏徵、王珪、萧瑀、陈叔达、戴胄入宫。

众人到来后，李世民开口道：“朕刚才读了大理寺的上疏，其中说各州报来的二十七名死囚犯无人押解，自行来京，无一逃亡。朕心内喜欢，想将这二十七名人犯尽数赦免其罪。你们以为如何？”

群臣相对而视，觉得此举匪夷所思。

戴胄赞成赦免，奏道：“臣以为此举可行。教化与法律相较，教化为本，法律为末，教化深入人心，人们不妄生恶心，遂致恶行绝迹，这才是我们盼望的结果。”

魏徵奏道：“赦免罪人为陛下之特权，可以偶尔为之，以达到教化的目的。教化固然重要，但不能包医百病。法律不可荒弛，毕竟，人之犯罪永远不会绝迹。”

李世民见其他人没有说话，遂断然道：“此事就这样定下了。戴卿，你可组织这二十七名人犯手执朕之赦罪旨意，让他们逐州巡行，晓谕大众。”

因为有了这道赦免诏令，是岁，全国无一人断死。

到了这年底，苏世长和戴胄先后身亡。

苏世长被授为巴州刺史，他将家小留在京城，只身去巴州赴任。这位老先生入了巴州，见这里山水秀美，不愿骑马，就觅了一小舟溯水而行。行至半途，忽然一阵狂风袭来，将小舟掀翻，苏世长不会水，竟然溺水身亡。一位聪明有趣的人物就此撒手西归，可见天有不测风云，人不能知道自己死于何处。消息传入京城，君臣为之皆悲。

戴胄身亡却与杜如晦有些相似。戴胄家贫，多年来身体受亏不少。还在李渊为皇帝之时，他理政不知疲倦，往往通宵达旦。到了李世民即位，他深感遇到旷世明君，署理公事更是勤勉。这样日积一日，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日食渐少，夜不能寐，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到了这年冬天，一日偶受风寒，即咳嗽不已，浑身疼痛，渐渐全身发热。身体这样虚弱，他依旧不上心，仍然强撑着身子到衙中理事。这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宅中，说了一声不想吃饭，就自顾自躺在榻上睡了过去。第二日一早，家人见他沉睡不醒就去叫他，触手处觉得他身体冰凉，原来其夜间不知何时已死。霎时，其宅中哀声大作。

是日朝会上，李世民见班中未见戴胄的身影，问值日侍中戴胄是否告假了？值日侍中回答并未告假。李世民心中还疑惑道，戴胄素来恪守制度，他今日不告假又不上朝定是有非常事。果然，朝散之后，戴胄的死讯就传入宫中。

李世民闻讯，先是愣怔了半天，继而无言流泪，好半天方才哽咽道：“戴卿的身子固然弱，然其身亡何其速也，竟然没有一点先兆。”

待房玄龄将戴胄的死因详细奏闻给李世民之后，李世民更是流泪不已，痛心说道：“戴胄于我无骨肉之亲，但他忠直厉行，情深体国，犹胜至亲。如晦逝去不远，戴胄今又离去，玄龄，看来他们都是累死的。唉，臣子如此，我不能体贴关心，是朕之罪啊。”

李世民给予了戴胄极大的哀荣。他决定废朝三日，赠戴胄为尚书右仆射，追封为道国公，谥曰忠，另让虞世南为其撰写碑文，其出殡之日，他要亲自入其宅主祭。

三日后，李世民来到戴胄的宅中，以前他仅知道戴胄家贫，曾赏给他十万钱以补家用，今日入其宅中，见其宅中狭小，连一个致祭的地方都没有，环视宅中，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方才知道什么叫一贫如洗。

李世民眼中又涌出泪花，对房玄龄道：“玄龄，你说，这像是朝中三品大员的家吗？”

房玄龄道：“戴胄生前家庭负担颇重，又爱周济穷人，他那点儿官俸，仅够勉强度日。”

“朕曾赏他不少钱，让他改善家居，这些钱又到了何处？”

“臣听说这些钱又都助了别人，戴胄一钱未留。”

说到这里，李世民流下泪来，停了一会儿，道：“戴胄作为一个三品大员，清贫如此，以致积劳成疾，不能好好调养竟然逝去，此是朕之失。朕任用你们，一来想让你们为朝廷出力，以造福天下；二来是想让你们逐步富裕，并荫及子孙后辈，不是让你们做苦行僧。嗯，今后戴胄这样的例子再也不许有了。马周。”

“臣在。”

“御史台监察百官，今后须加上这样的内容，即是要了解百官的疾苦，并及时奏闻于朕。朕这样说，不是惺惺作态，实乃发乎真情。群臣为朕尽心尽力，既而积劳成疾，相继撒手西归，而朕不能体恤，若传于后世，朕就成了刻薄之君。马周，你要切记此点。”

“臣遵旨。”

李世民环视群臣，重重说道：“朕危难之时，须卿等共患难；朕享乐之时，也须卿等同欢乐。君臣一体，同舟共济，就是这话。”

李世民在戴胄灵前发表此番感言，让群臣心里很感激。

之后，李世民眼泪纵横，亲自扶灵，带领群臣哀哀切切将戴胄之灵送出了坊间。是时，戴胄的清名早已传遍了京城，许多人一大早就自发地来为戴胄送行。李世民泪眼模糊中，看见沿街两旁立满了人，心中暗暗想，清官还是最得人心的。

长安百姓见当今皇帝亲自扶灵，心中更是激动。许多人当时只是无声痛哭，忽然，几名老者尖声哭了起来，很快感染了身旁之人，就听沿途街道上皆是哭声一片。

李世民行至半途被群臣劝了回去，回宫的路上他忽然想到，眼前情景不又是一种教化的途径吗？

第二十三回

尉迟恭喜见故人

何吉罗路遇美景

戴胄逝去，李世民升任孙伏伽为大理卿。李世民伤心之余，一日将孙伏伽召来，不厌其烦地详述戴胄的生平事迹，嘱其像戴胄那样勤政为官，秉公断案，并特别嘱咐道：“戴胄遵从朕之‘宽法慎刑’旨意，一些人认为与法制精神相违，其实不然，以德化之手段使天下之人自觉遵之，犹胜其犯法之后之严刑。德化在前，刑法在后，这是其根本区别。”

孙伏伽自然连连答应。

转眼间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大地渐渐绿意浓染。这一日，李世民邀房玄龄、李靖、褚亮一同到春苑泛舟。春苑内，早开的花儿缀满庭间，冒出绿芽儿的柳枝斜斜地拂向水面，春风一起，将池水吹成涟漪，更将柳枝儿吹得飘忽乱摆，人面感觉此风的温柔，心中更喜。

君臣四人同坐一舟，舟尾上，一名体壮之太监在那里轻轻摇橹，舟儿无声地在水面上缓缓滑行。李世民触景生情，叹道：“如此良辰美景，只可惜如晦和戴胄不能再来观赏。”

房玄龄宽慰道：“戴胄逝去之后，陛下心伤不已，更勾起怀念如晦的心情。陛下，长久地沉溺于悲伤之事，最容易伤龙体。死者已矣，生者常怀追忆之心是人之常情，像陛下如此伤怀且不能释去，其实太过。”

褚亮也说道：“房仆射所说极是有理，陛下要改换心情。”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朕心伤他们，非指他们两人，是由于想了许多。朕即位以来，杜淹、封德彝、马三宝、屈突通、温大雅、长孙顺德、淮安王、李纲、杜如晦、张公谨、戴胄、苏世长等人相继亡去，除了李纲以外，其死因不同，然有一点相同，即皆非寿终正寝。他们这样，还是因为替国家操心太多，以致忘了顾及自己的身体。朕夜不能寐，心想为图国家大治，就牺牲了这些臣子，若今后还是紧绷着弦儿，不知哪位大臣又会架不住。唉，朕想自己年轻体壮，就忘记了群臣的身体各异，然大家都是一样使劲儿，这样不是害了他们吗？”

房玄龄道：“陛下这样想，有些责己太过。如晦他们逝去，固然与其各自身体有关，亦因天数使然，靠人力是挽救不来的。换句话说，若大臣们损伤些身体，终于使天下大治，这笔账还是划算的。”

李世民不同意房玄龄的话，认为自己作为皇帝，连自己身边的大臣都照顾不好，何谈造福天下百姓呢？李世民嘱咐褚亮，让吏部牵头，从今年开始，每年组织京中百官到太医署诊脉一番。并知闻诸州，让他们仿照此例，注意辖下官吏的身体。他对三人表露了这样的意思：如杜如晦、戴胄这样的人才，历经磨难，精于政事，然英年早逝，对国家是莫大的损失，更使自己用人时有捉襟见肘之感。

褚亮宽慰道：“臣观前朝故事，若有英主出现，则从善如流，人才辈出。陛下自太原首义开始，善待属下，倾心接纳，使天下归心，人才汇集。所谓人才，要靠英主识之用之才行。像陛下从布衣丛中发现马周，且重用之，即是此例。由此来看，人才之途无穷无尽，其实不用忧心。”

房玄龄补充道：“陛下于贞观之初罢每年定时选官之法，而四时听选，随阕注拟，天下才俊能够及时被选拔上来。老臣固然经验丰富，然受眼光所限，锐气不够，有了这些年轻才俊上来，就可保证顺利更替。”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官员要被淘汰下来，像敬德就是此例，他总想着以前的功劳，不思进取，就落了下乘。不过，事儿也不像玄龄说得那么简单，朕每遇大事不敢轻托新人。像前次和颉利的战事，若轻率派一人前往，万一他是赵括或者马谡怎么办？每遇到这样重要的战事，还是让药师兄和李世为帅，朕最放心。”

李靖一直默默无语，并不插话，闻听此言，他拱手谦道：“陛下如此抬举臣下，臣不敢当。”

李世民站起身来，哈哈一笑道：“药师兄不必太谦，放眼古来将帅，能比药师兄者不出五人。朕江山稳固，这边防及四夷之事，唯靠你来运筹。”

忽听空中“嘎”的一声，一双五彩斑斓的大鸟俯冲而下，到了水面上，其双足一撑，身子就漂浮在水面上，紧随小舟，依着波浪鼓舞前进。李世民经群臣相劝，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看到此异鸟追随，心情大悦，脱口赞道：“好鸟。”低头对褚亮说：“褚卿，座中之人以你吟诗见长，可以此鸟为题，试吟一首如何？”

“臣奉诏。”褚亮立起身来，扭头向后面观察良久，然后低头慢慢吟道：

飞来双彩鹤 奋翼远凌烟

俱栖集紫盖 一举背青田

扬影过伊洛 流声入管弦

鸣群倒景外 刷羽阆风前

映海疑浮雪 拂涧泻飞泉

燕雀宁知去 蜉蝣不识还

何言别俦侣 从此间山川

顾步已相失 衰回各自怜

危心犹警露 哀声讵闻天

无因振六羽 轻举复随仙

褚亮吟罢，其他人轻声赞好，因怕惊动异鸟不敢鼓掌。李世民此时意犹未尽，嘱岸上太监速去传阎立本来此写真作画。

阎立本此时官至主爵郎中，所职掌非是图画之事。只是因为其声名远播，李世民素服其能，每遇有图画之事，李世民首先会想起他。阎立本此时正在衙中理事，就见传事太监接连前来传呼，他闻讯不敢怠慢，急忙抓起画板及丹青诸物，小跑至春苑。

那双异鸟倒有好耐性，依旧随着小舟在那里随波荡漾。阎立本奔到池畔，此时已浑身大汗，他顾不了这些，即伏在池侧支起画板，凝神一笔一画勾勒，然后手挥丹粉，浓彩染出。很快，画面上显出了李世民君臣荡舟水上的轻逸之趣，以及那双五彩斑斓异鸟的美丽之姿，俨然一幅美丽的春日景象。当阎立本画成之时，其满身汗水尚未消去。

李世民令人拢舟登岸，这时，那双异鸟见水面上失去了波浪，顿感无趣，遂一振翅膀，直飞冲天。李世民走到阎立本身边，仔细欣赏那幅新成之画，只见画面上的双鸟栩栩如生，色彩斑斓，遂赞道：“多亏了立本的如神画笔，将此鸟神态留驻。如今鸟儿一飞冲天，然我却能长久地体察其神韵。”

房玄龄等人见李世民神态轻松，心想，这双鸟儿来得很及时，缓解了他那郁闷之情。

李世民招呼褚亮道：“褚卿，你刚才所吟之诗与立本之画相得益彰。你来，将那首诗题于此画的右下角，可谓相映成趣。”

褚亮依令题诗，众人又观赏一回，然后尽欢而散。

却说尉迟敬德还京后，仍被拜为右武侯大将军，他在京中居住数月，渐渐忘了李世民教训他的言语，又开始跋扈起来。此时，陈君宾刚被授为太府卿，尉迟敬德想起他当时不帮助自己的事儿，心中不免有气，就想处处找其茬儿。

尉迟敬德先找房玄龄和褚亮，言说陈君宾之短，让他们在年度考功之时，想办法将陈君宾的考功评为下下。房玄龄和褚亮是何等人儿，他们明白尉迟敬德的心事，不肯附和他，并当面拒绝。房玄龄耐心说服他：“敬德，你随圣上建立大功，可那陈君宾也不差啊。你想，圣上刚刚即位，天下正是困顿之时，那陈君宾为一方刺史，不等不靠凭借己力，将邓州农事整治得花团锦簇，成为天下刺史之楷模，天下农桑之事因此兴旺，这是何等功劳？圣上授任陈君宾为太府卿，那是他积功而来，理所应当。”

尉迟敬德碰了个冷钉子，只好悻悻而退。回到家中，他心有不甘，又找来段志玄、史大柰等人，商量要收拾一下陈君宾。段志玄、史大柰听说了详细，怕事儿做下来惹来李世民责怪，不肯跟着他胡闹。尉迟敬德大怒，将两人赶了出去，吼道：“就这么点儿小事，你们还推三阻四，枉称我们是多年的好友。哼，若是咬金在京，他定会讲义气助我的。”

尉迟敬德万般无奈，又心有不甘，只好寻来几名亲随，让他们瞅准机会，在陈君宾回府的路上，蒙头将其捶打了一顿。两日后，陈君宾鼻青脸肿上朝来，被李世民发现，追问其原因，陈君宾支支吾吾说是自己摔成这样。李世民不相信，让孙伏伽派人去查清此事。

孙伏伽以前就听说尉迟敬德与陈君宾不对劲，他心想此事十之八九是尉迟敬德所做，奈何此事苦无证据，又无人为证，事情就被慢慢地搁了下来。

过了数日，为了庆祝一年中袭破东突厥，兼秋收大熟，李世民令在丹霄殿设宴，诏京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来此同饮。是日晚上，尉迟敬德因为座位摆设不合，又当堂大打出手。

尉迟敬德来得较晚，来后太监将其领到座位前，他瞪目一看，见座中仅空了他一个座位，其他人已经就座，首席上坐着任城王李道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曾从李世民南征北战，先后经历过攻打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诸役，多立军功，被李渊授为灵州总管、任城王。李世民即位后，被拜为灵州都督，颉利就是被他押送至京的。他既是皇族，又被封王，且有军功，坐在此案的首席，亦不为过。

孰料尉迟敬德看到李道宗坐在首席，登时激发了怒火，大声吼道：“你有何功，敢坐我上？”

李道宗正与同案之人叙说颉利被擒情景，正说得高兴，闻听尉迟敬德向自己挑衅，也不示弱，肃然道：“我为任城王，你为鄂国公，按照朝廷制度，你本在我下，又有什么话说？”

尉迟敬德压根儿就瞧不起李道宗，认为他占了皇族的便宜，未立多少功就混了个王位，哪儿像自己为当今圣上的大将，多少次冲锋陷阵，立有足以傲视天下的大功。他见李道宗今日竟然敢与自己顶嘴，又见众目睽睽，愈发觉得失了面子，遂抢前一步掂起右拳向李道宗击去，嘴中骂道：“狗东西，你还敢和老子争功？”

尉迟敬德的力大，拳头又重，那李道宗想不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未作任何防备，拳头就落在左目上。只听一声闷响，李道宗的左目挨了结结实实一拳，登时迸出鲜血来，他又身体失重，只见身子一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顿时，这边喧哗声起，混乱一片。

李世民此时正与房玄龄等宰臣坐在一案，闻听那面喧哗一片，急忙派人去问究竟，待他得知了原委，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让人把尉迟敬德叫过来。

尉迟敬德被人带过来，李世民劈面喝道：“道宗为朝廷大员，亦是皇族，谁给了你的胆子，竟然敢在此欢宴之时，拳殴道宗，几至将其左目捶瞎？”

尉迟敬德毕竟惧怕李世民，低着头，不敢吭一声。

李世民立起身，大声道：“朕阅览汉史，见汉高祖的功臣保全者很少，心中常想这是汉高祖做得不对。所以朕即位以来，常欲保全功臣，令你们子孙无绝。今日观你行为，实乃居功自傲，目空一切，方知韩信、彭越被戮，非是汉高祖一人之错。敬德，你今后若是不改，恐会蹈韩信、彭越之覆辙，尽管我不愿意看到此结局。”

尉迟敬德将头低得更低。

李世民拂袖说道：“好好的一场宴会，让你搅得没有了一点趣味，还有什么吃头？散了吧！左右，将敬德押回府中，三月之内，不许他出府一步，待他想明白了，再让他来见朕。”说完，转身离去，一场欢宴被搅得不欢而散。

从此，尉迟敬德就闷在府内闭门思过，常何奉李世民之令，日夜在其府门安排两名宿卫值守，不许尉迟敬德出门一步。尉迟敬德向来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如此将其日日圈在宅中，尽管衣食不缺，那份寂寞令其十分难熬。这样日复一日，不觉过去了两月有余。

值守宿卫对其宅中其他人一概放行，外来人也可以入内。这日，一名高鼻深目之人来到门前，求见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一开始想不起来自己有这样一个异域故人，待来人说自己名字为何吉罗，方才恍然大悟，急令放行，并迎出中堂。

何吉罗入宅后躬身向尉迟敬德施礼，口称：“小人何吉罗拜见尉迟大人。”

尉迟敬德乍见何吉罗，心中欢喜万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大声道：“何兄，果然是你吗？原来你没死呀。”

眼前的何吉罗，即是玄武门之变前夕，李建成、李元吉及史万宝派来行刺尉迟敬德的那名波斯人。何吉罗行刺之时为尉迟敬德的正气所慑，最终没有下手，而是详细向尉迟敬德叙说了其中的原因，然后逃亡出京。尉迟敬德感其义气，将自己的心爱坐骑乌骓马赠送给他。算来经此一别，至今已有近六年时间未见了。

尉迟敬德在宅中闷居两月有余，如今见到故人，心中的欢喜可想而知。他忙不迭将何吉罗迎入中堂，询问其这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何吉罗那日逃出京城，快马加鞭向西逃去。他有心逃回波斯，但想西去路上，唐朝边关一个接一个，危险极大。就是逃出了唐境，西域现归西突厥统辖，是时，西突厥王庭与唐朝维持表面的和睦，内里互相提防，自己拿唐庭过所公文，到了西域诸国定会一步一盘查，弄不好又会出现纰漏。这时，他想起吐谷浑有一位和自己相熟的香料商人，听说此人在吐谷浑混得上下皆熟，遂一拨马头，奔向吐谷浑。

这位香料商人得知何吉罗得罪了当今大唐太子，感到事态严重，说道：“你有此遭遇，在此也不能久留。吐谷浑王伏允被柴绍领兵打败之后，一直派人入长安，请求和亲。万一伏允得知你在这里，定然捉你解往京城，以作为见面之礼。”

何吉罗发愁道：“我难去西域，吐谷浑又不能呆，莫非只有一死吗？”

那名商人苦思良久，忽然眉头一展，说道：“我想到一个好去处，只是那里地势既高，气候又寒，你在长安养尊处优日久，不知愿意去吗？”

“唉，以我眼前处境，还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吗？”

“好，你不妨去那里隐居一段时间。此地名为秃发，其都城名为逻些，距此约有五千里。”这名商人所说的秃发，中土称之为吐蕃，其都城逻些，即是今日之拉萨。

何吉罗一脸迷茫，显然未听说过秃发。

这名商人解释道：“要说这秃发，尚未与中土有来往。其国人据说是南凉秃发利鹿孤之后，汉时为西羌之地。其头领号称赞普，这几年，赞普由弃宗弄赞嗣位，此人年方弱冠，却性骁武，多计略，周围邻国及诸羌皆被他收服。此人年龄不大，却渴望与外界接触，他闻听我在这里贩卖香料，前些天派人送来一车金银，让送些香料过去。你若有意，就代我将这批香料送过去，正好在那里躲避一时。”

何吉罗万般无奈，觉得这是唯一的道路，遂点头答应。数日后，他带领马队，迤逦向逻些城赶去。

他们一行在路上走了两月有余，路上布满冰川、雪山，艰难困苦可想而知。马儿行到中途，难耐高山气候，不堪负重，体弱之马匹竟然倒毙。听说高原之上，人们用牦牛驮物，他们就近买了几十匹牦牛后，方才缓缓行走。

这样好歹到了逻些城，就见此城甚小，所建房屋皆为平头，不似中土的尖顶房。吐蕃贵人却不居于平头屋内，而是居住在大毡帐内，他们称之为拂庐。

何吉罗就以香料商人的名义在逻些住了下来，他来这里后语言不通，多是用手势和当地人交流。开始的日子很是艰难，好在他身边有花不完的金帛，出手豪爽，与当地人很对脾气，渐渐就熟识起来。

何吉罗在这里住了下来，一晃就过去了三年时间。此时，他学会一些当地语言，能与当地人简单对话。其间，那名吐谷浑商人输来香料，让何吉罗帮助打理。时间长了，人们知道这位高鼻深目的异域之人是一个香料商人，闲暇时候也愿意找他攀谈。

一日，一名自称叫禄东赞的吐蕃人来拜访何吉罗。此人身份大约比较尊贵，他一来，与何吉罗攀谈之人顿时脸现畏惧之色，低头避开。

何吉罗按照吐蕃风俗将手贴在胸前，躬身施礼，那禄东赞一双小眼精光闪闪，他也躬身还礼，然后两人相对坐地。何吉罗奉上羹酪茶，禄东赞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禄东赞言辞谦恭，询问道：“听说你原是极远的波斯人，一直在中土京城居住，是这样吗？”

何吉罗点头称是，答道：“我以贩香料为生，这么多年一直在天下飘荡，因在中土长安折了本钱，只好来此地赚些小钱。”

禄东赞“嘿嘿”一笑，说道：“长安那里水陆交通发达，适宜商贾，你来此边鄙之地，又有什么生意好做？”

何吉罗仅与他交谈几句，就觉得此人思维敏捷，其貌似谦恭的言辞下面暗藏机锋，实为一个厉害角色。他因不知对方底细，愈发谨慎起来。

禄东赞见何吉罗不肯说明自己的来历，遂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诚恳说道：“你走南闯北，定然熟谙天下风土人情。我今日找你，那是想让你讲讲波斯和长安的情景。你知道，我国因雪山横亘北境，与外国讯息不通，什么都不知道。”

何吉罗明白了禄东赞的来意，遂小心地把波斯和长安的风土人情说了一遍，其间，禄东赞接连插话，询问其不解的地方。两人在房内一递一句说话，不觉太阳已落，夜幕降临。

禄东赞见时辰已晚，遂起身道：“今日听了外面的风土人情，让我明白许多事儿。嗯，明日我派人来请你，到我帐内继续谈话。”说完，他躬身施礼而去。

何吉罗欲弄清此人的来历，遂到左右邻那里询问，邻居惊讶地告诉他：“他与你谈了许久，你竟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是赞普手下的小论啊！”

何吉罗大吃一惊，原来赞普之下有相者两人，曰大论，曰小论，禄东赞官为小论，即是吐蕃的相国，其职位何等尊崇！

其后两人渐渐交往起来。禄东赞实为吐蕃人中之杰，他待人宽厚，又有谦虚之风，人与之交往感到非常随和。两人一开始谈论的话题很广泛，到了后来，禄东赞渐渐把话题集中到唐朝的事儿上。这时，禄东赞告诉何吉罗，唐朝的皇帝已于数年前换了人，李渊的二儿子李世民当了皇帝。

何吉罗乍闻此消息，不由得百感交集。李世民既然当了皇帝，则李建成、李元吉定然失势，那尉迟敬德作为李世民的心腹之人，定然得势。

禄东赞却不知道何吉罗尚有这么多的隐秘，感叹说道：“听说这位新皇帝即位以来，专心于国内之事，将国内的农事整顿得很是兴旺。前些时，他又派兵灭了昔日强盛的东突厥汗国，将其疆域又扩大了不少。看来，此人是个厉害角色。”

何吉罗悠悠说道：“不错，此人年轻有为，善会打仗，大唐的一大半国土，都是靠他拿下的。他为人多谋善断，又善笼络人物，现在当了皇帝治理国家，想来也不会差的。”

何吉罗这些年居住在逻些，消息极为闭塞，他又一心避祸，也不主动打探消息，以致李世民夺得皇位的消息迟至今时得以闻知。何吉罗这日回到宅中，仰面躺在榻上，想起了那繁华的长安，以及熟识的人物，不免心热。此后，他又多方打探，证实了禄东赞所言，渐渐就起了返回长安的念头。

禄东赞听说何吉罗要返回长安，大为高兴，说道：“好呀，我这些日子正与赞普商量，正要派人到大唐朝贡呢。你在长安比较熟，待我们的人入了长安，还烦你引见相关人士呢。”

何吉罗满口答应：“但有所命，定不推辞。”

何吉罗求取过所关文一事却难倒了禄东赞，原来吐蕃此时尚未有文字，有大事时，往往刻木结绳为约。现在若要一关文，实在没有文字可写。

最后还是禄东赞机敏，说道：“这样吧，你用中土文字来写，写好后，我再以朱砂为记，此文就成了。”何吉罗就令人取来一张薄羊皮，用中土文字在上面写了数行字，禄东赞取来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个鲜红的奇怪符号，关文即成。

过了数日，何吉罗身带这份公文以及禄东赞馈赠的一袋赤金，从逻些动身向东出发。

此时，大唐尚未彻底安定陇右，吐谷浑在这里势力颇大，何吉罗为免生麻烦，不愿意从这里通过，他欲经墨脱直奔巂州，由此北上长安。

何吉罗原来在京城贩卖香料之时，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泸州、益州、绵州这里盛产蜀锦，是他贩往国外的一项主要商品，他多次来过这里。何吉罗在唐土上行了两日后，惊异地发现，那张自造的过所关文压根就没有用处，他这位高鼻深目的异族之人走在路上，遇到的人仅是淡淡地看上他几眼，并不追问。

行了两天时间，何吉罗有一个深刻的感触，就是自己离开中土几年之后，中土的面貌已经大变，观沿途所见到的人们脸上那闲适、满足的神色，可见其生活定然不错。

这日晚间，何吉罗错过了客栈，他放慢马行速度，欲在道路两旁寻一农舍，暂时歇宿一夜。

此时，天上的月亮已经高高地挂起，那抹银辉将大地照得光亮亮的。何吉罗看见不远处有一农舍透着光亮，遂行到农舍前下马。这时，他看见门未关，就喊了一声：“房中有人吗？”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到了门首，问道：“客官有何话说？”

何吉罗躬身：“我因急着赶路，错过了客栈，想在贵舍中借宿一晚，不知能否？”

中年汉子闻言，顿时笑容上脸，抬步走出门外，伸手接过马缰绳，将马拴在窗户下，说道：“好哇，我这里正有闲着的床榻，只怕你住不惯。”说完，将何吉罗领入屋内，借着屋内的光亮，他发现何吉罗高鼻深目，显非中土之人，不禁诧异道：“咦，原来你是一名异域之人，缘何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土之语？”

“我呀，算来已在中土居住近二十年了。”

中年汉子探头向里屋喊道：“娘子，来客人了，赶快准备些酒饭。”

何吉罗担心自己的马，怕夜来被人牵走，遂对中年汉子说了自己的担忧。

中年汉子哈哈一笑，说道：“不妨。别说你这是一匹马，就是马上驮有金银，也没有人来动。自前些年开始，路不拾遗已成风气，还会有主动来偷的？客官，你尽管放心，若明晨那马儿不见，我自会按价赔你。”

何吉罗见中年汉子说得很坚定，不好意思再提，但心里并不踏实。

少顷，里屋妇人将饭菜做好，招呼他们就餐。

屋内的小案子上，已经摆好了数碟小菜，何吉罗识得其中一盘菜，即是原来京中杨春所制的“豉杂黄牛肉”，不意在此山村野郊，竟然能食到此种美味，何吉罗顿生无限感叹。那中年汉子极为好客，又掂出自酿的烧酒请何吉罗品尝。

片刻间，何吉罗几杯酒已经下肚。他这些年在吐蕃，所饮之酒为青稞酒，比起中土之酒，那滋味要淡了许多。今日尝此滋味，使何吉罗又勾起了往日的酒兴，很快与中年汉子一起将一坛子酒喝了个底朝天。

何吉罗此时酒意已有七分，他伸手握着中年汉子之手，说道：“我为一异域面生之人，不料老兄如此好客，将家中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我，让我十分感激。”

那汉子爽朗一笑，说道：“客官不要太客气了，其实你不管到何家，都会如我这般招待客人。”他向其娘子一招手，说道：“娘子，再取一坛酒来。这位客官很豪爽又善饮，我难得遇到，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他们又开了一坛酒，接着对饮，渐渐将此坛酒又饮了一半，两人的酒都喝多了，遂各自就寝。

何吉罗见中堂之门未关，唤来中年汉子将门闭上。那中年汉子又哈哈一笑，说道：“夜来清凉，正好让凉风为我们醒酒，门就不用关了。”

是夜，何吉罗因酒喝得太多，身子一接触床榻即酣然入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待他睁开眼睛起床，就见那对中年夫妇已备好了早饭。

何吉罗一摸身边的包裹，见其原封不动地躺在身侧，他又步出门外，只见自己的坐骑好端端地拴在那里，正悠闲地啃食脚下的一堆青草。到了这个时候，他的一颗心方才全部放入肚中，回屋吃了早饭。

吃罢早饭，何吉罗还要继续赶路，就与这对中年夫妇作别。何吉罗从包裹中取出一些制钱，将之递给中年汉子，以作借宿之资。

中年汉子见状，顿时沉下脸来，恼怒说道：“客官，你要么确实不懂规矩，要么就是瞧不起我们。”

何吉罗大惑不解：“住店给钱是天经地义之事，你此话怎讲？”

“你远来借宿，为何借住我家？无非一个缘字。些许酒饭，又算什么，你若拿制钱给我，分明是打我的脸。”

汉子之妻也劝道：“客官也许不知，以前也有人借宿，我家男人从未收过钱。”

中年汉子将手一挥，大声说道：“你到方圆打听打听，凡借宿客人从未付过钱。我若收了你的制钱，不唯是你瞧不起我，就是周围的乡邻，也会将我看扁。你若钱多，尽可将其抛入江水之中，莫要我看见。”

何吉罗见他们夫妇态度真诚，显非作伪，遂拱手道：“我因不知此地风俗，就有些唐突了。好了，我将这些制钱装起来，对你们的盛情招待，只好记在心里了。”

中年汉子又现笑脸，说道：“这就对了，你自此向北，若再错过客栈借宿他家，切莫再掏制钱了。你今日碰上我脾气好，还算万幸，若遇到脾气坏的，定会劈头盖脸给你来上一顿。好吧，客官，时辰不早了，你赶快上路，今日不要再错过客栈了。”

何吉罗向这对热情的夫妇躬身相谢，然后认镫上马，绝尘而去。他行在路上一直在想，莫非昨晚上遇到了一对豪爽义气的夫妇？为了求证此事，他这天晚上故意错过客栈，随便到路边找了一家农户借宿。这晚上他遇到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一样热情招待他，一样不收制钱。到了现在，他方悟不是遇到特别之人，而是民风如此。

何吉罗见了尉迟敬德，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叙说了一遍。尉迟敬德正在寂寞之时，听到他如此的际遇，感到有滋有味。两人在中堂边喝茶边聊天，不觉天色已黑，何吉罗起身告辞，说要赶回“波斯居”歇息，明日再来。尉迟敬德一把拉住他，大声唤来小夫人整治酒菜，急切说道：“我们多年不见，有许多话儿要说。那‘波斯居’是个什么破烂去处？不要再去住了，你先在我宅中权住一段。一来我们可以聊天，二来我要为你物色一处宅子。你此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有我尉迟恭在，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京城里有什么事儿，我都能替你搞定。”

何吉罗见盛情难却，只好留了下来。他见尉迟敬德询问自己今后的生计，遂答道：“小人这次回来，不打算再出去了。小人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重操旧业最好。”

尉迟敬德爽朗说道：“好呀，不是还做你的香料买卖吗？不妨，你若没有本钱，我先替你垫上；你若想找门路，不管是宫中或者宫外，我尉迟恭亲自领着你去叫卖，看他们谁敢不买我的面子！对了，你今后不许自称小人，也不许称我为大人。我们上次已经结拜为兄弟，今后我呼你为兄，你呼我为弟。你若再乱了称呼，我定然不愿意。”

何吉罗急忙改口：“为兄的今后听从兄弟吩咐。”

“这就对了。娘子，赶快上酒，今晚我要与何兄大醉一场。宝琳儿呢？让他出来，陪我们喝酒。”

是夜，两人放开肚量，放盏痛饮，他们的酒量都很大，一直饮到夜半时分。

此后数日，两人互相叙说各自别来详细。何吉罗听说了惊心动魄的玄武门之变过程，倒很平静，待他听了李世民这些年的执政方略，不禁大为震动，叹道：“以静制动，乃至天下大治。我在京城多年，经历过数任皇帝，能够短短数年之间，取得如此成绩，仅此一人而已。”

尉迟敬德的叙述中不免夹杂有自己的看法，待何吉罗得知了他被圈禁的原因，不禁感叹万千。他一开始惧怕尉迟敬德的火暴脾气，不敢劝说，待后来谈话越来越投机，胆子渐渐壮了起来，这日试探着劝说道：“尉迟兄弟，圣上对你，真是仁至义尽啊。”

尉迟敬德这些年自恃大功，傲视同僚，数被李世民训斥，现在听何吉罗这样说，不自觉地瞪起眼睛，吼道：“何兄，你也以为都是兄弟的不是？”

“尉迟兄弟，为兄一直是做生意的，唯图其利。若以买卖眼光去看待你与圣上之事，圣上实对你宽宏之极。你助圣上取得玄武门之变胜利，其中的许多隐秘你知晓最多。兄弟夺宫并非光彩之事，何况当今圣上并非长子，他有许多短处捏在你的手中。记得上古之时，有句话叫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圣上现已登位，有许多臣子可以依赖，像你这样桀骜不驯的功臣，他满可以找个借口将你杀掉。你要知道，这若是一笔生意，你已经没有可用之处，该是舍弃的时候了。”

“胡说，圣上岂是这等无义之人？”

“对呀，正是因为圣上有义，你才保全至今天。尉迟兄弟，为兄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这件事，错在兄弟呀。你想想，一场盛宴被你搅散，一个皇族之王被你几乎打瞎，圣上对你没有其他责罚，仅让你在家思过三月，换了另外一个皇帝，能容你如此胡闹吗？”

何吉罗又点拨他道：“圣上让你在家思过三月，无非让你想通此事。你若真正想通了，且主动找圣上认错，我看自明日起就可解除圈禁。”

何吉罗见尉迟敬德不语，又接着劝道：“为兄听了你转述朝中的景况，觉得圣上还是偏爱旧臣的，像房玄龄、杜如晦为其左右臂，即使像魏徵、王珪等昔日的仇臣，他们能为今日的朝廷出力，圣上一样用他们。由此可以看出，圣上固然记着旧臣以前的功劳，更希望他们再立新功，继续为朝廷出力，方得欢喜。尉迟兄弟啊，为兄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若是还以这种状态硬抗，总有一天，圣上会忘了你的。我问你，圣上就是不治你罪，而是不管不问将你晾在一边，你能受得了吗？”

这句话让尉迟敬德大受震动，拱手道：“何兄，我听你的话，明日就找圣上请罪，不知圣上能允我出府吗？”

“能成！你明日一早先写一道奏疏，派人送往宫中，若圣上果然召你，事儿不就成了吗？”

第二日，尉迟敬德写了奏疏，让人急急送往宫中。人走之后，尉迟敬德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家中焦急地等待。一直到了午后，方有一名太监来传旨：“圣上有旨，召尉迟敬德即刻入宫。”

尉迟敬德大喜，一拍大腿，向一直陪同自己的何吉罗道：“何兄，事情果然成了。”

何吉罗微笑道：“见了圣上，你只要能以诚恳打动他，则万事大吉。”

李世民正在太极殿东暖阁里批阅奏章，听说尉迟敬德候在宫外，他眼皮未抬仍旧直视奏章，说道：“宣他进来。”

尉迟敬德疾步进入殿来，趋至李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说道：“陛下，罪臣尉迟敬德来谢罪。”

李世民依旧看着奏章，并不抬眼看他：“你来谢罪？你有何罪呀？”

“臣居功自傲，妄自尊大，将陛下宽宏及同僚相让视若不顾，连连惹下祸端，实在是抹黑了圣上的脸面。陛下多次训诫臣下，然臣愚顽不能体察圣上圣心，实在是猪狗不如，自今以后，臣定当痛改前非，谦虚为人。”说完，尉迟敬德哽咽起来，将头伏在地面上，肩头连连耸动。

“谦虚为人？你有此觉悟，很好。”李世民眼光离开奏章，边说边立起身来，然后慢慢向窗前踱去。

李世民凝望窗外的景色，叹了一口气，说道：“敬德，你以前随我身侧，何等勇猛，何等直率，怎么到了朕即位之后，你的性格就大变了呢？且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想起往事，我实在痛心。你这些日子在家思过，我这些日子每每想起你，心里也实在不是滋味。”

尉迟敬德哽咽道：“臣……臣……实在该死，竟然让陛下分心。”

“你起来吧，站起来说话。”

尉迟敬德依言立起身来，就见其脸上的泪道沾上了地上的灰尘，成为一条黑道，模样实在滑稽。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样子怎么与我说话？你去净面后再来。”

尉迟敬德依言到一旁净面，返回后垂手站在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接着教训道：“敬德，记得我曾说过你几回，都是当时好一阵子，时间长了又故态复萌。你是小孩吗？缘何如此没有记性？你今日不要答应得爽快，过些天再反复。敬德，我告诉你，今后同类的话题，我不会再说你了。”

尉迟敬德心里一紧，觉得果然印证了何吉罗的预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臣不敢再反复，若再犯出事儿，就请圣上砍了臣的脑壳。”

“起来吧。朕不会砍你的头，你立有大功，朕不会诛杀功臣。”

尉迟敬德慢慢爬了起来。

李世民挥手指了一下殿侧的椅子，说道：“敬德，我们一同坐下。唉，想起以前征战之时，我们之间何等亲密，无话不说。我当了皇帝，竟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今天我有空闲时间，我们就在这里闲话一回。”

尉迟敬德小心翼翼说道：“陛下如今日理万机，操心的都是大事，确实分身乏术。臣等看着圣上操劳的样子，心里其实也很不是滋味。”

“嗯，天下之事，以国事为大，关乎天下黎民啊。敬德，你以前有大功，然不能躺在以前的功劳堆上不动，须知你居此官位，就有一份责任。你食的是百姓之禄米，还要替天下之人尽心。”

“臣今后痛改前非，力求尽心尽职，不负了圣上的期望。”

李世民忽然微微一笑，问道：“敬德，我知道你的脾气，靠你自己居家苦思冥想，难以转过弯来。你今日主动找我忏悔前事，莫非这些日子以来，像玄龄、无忌和段志玄他们多次去劝过你吗？”

“他们一开始确实劝过，奈何臣的脾气不好，他们来了臣就与他们吵架，慢慢地也就不来了。”

“怎么到了最后反而省悟了？”

“臣所以省悟，实因近日来了一名故人，他诚恳劝说臣，终于使臣回了心意。”

“故人？此人是谁？”

“圣上定然还记得这位故人。还在武德九年的时候，史万宝派人来刺杀臣。惜其奸计未成，就是此人从中起了作用。”

李世民稍一思索，恍然大悟：“噢。我想起来了，此人好像是一名波斯人，你与他结拜为兄弟，并将乌骓马赠送给他。”

“陛下圣明。确然就是此人，他名为何吉罗。”

“他逃出长安之后，这些年隐居何处？”

“何吉罗为避灾祸，倒是想了一条好计。他先走向吐谷浑，然后奔往吐蕃，在那里隐姓埋名至今。”尉迟敬德简略地把何吉罗的遭遇说了一遍。

“吐蕃？我听唐俭说过，近年来，吐蕃在那雪域之地势力渐大，想不到兴旺如此。”李世民说完，暗自沉吟。

尉迟敬德说道：“这其中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儿，吐蕃至今尚未有文字，要靠刻木结绳来记事。何吉罗求取一封过所关文，竟然还要何吉罗自己用中土文字写成。陛下，你说好笑不好笑？”

李世民摇头，说道：“不然，古人与今人之智力，其实区别不大。孔夫子生于千年之前，然其一部《论语》，后人从未超越过。由此来看，只要吐蕃有能人，其没有文字不算什么，可以短期之内造出来的。唐俭仅对我说过吐蕃大概情况，其详情如何，毕竟没有何吉罗亲历所观准确。像这位弃宗弄赞，年仅弱冠，而其功业超过其先祖数倍，不可忽视呀。还有那位禄东赞，其居于边鄙之地，殷勤打探外境之事，其志不小。敬德，你回府后，明日带同这位何吉罗到鸿胪寺，让他将吐蕃的风土人情详细说上一遍。”

“臣遵旨。”

“何吉罗愿意为官吗？他若有意，就让他到鸿胪寺谋一差使。”

“此人性好商贾，依旧想做他的香料生意，做官非他所愿。”

“那好，朕不强人所难。”

“陛下，何吉罗自西南入国，北上入京，一路上混了许多白饭。他对臣感叹道：‘不料离开中土数年，国内竟然有如此大变。可谓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直在赞颂陛下的功业呢。”

李世民显然很感兴趣，急忙道：“他路上遇到了什么？你详细说说。”

尉迟敬德凭着回忆，将何吉罗路上的所观所遇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缓缓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何吉罗这样说，看来各州报来的奏章并非虚妄。”

他扭头对尉迟敬德道：“若何吉罗所言不虚，则验证了各州的呈报。”

“陛下，何吉罗为一异域之人，他与臣相交甚厚。他所说的话，臣以脑袋作保，其中定然没有一点水分。”

李世民摇头道：“我不是怀疑何吉罗之语，而是对各州刺史报来的奏章有怀疑。历来下面人上报奏章，喜欢报喜不报忧，其中多溢美之词。我若看到这类奏章，就将之丢到一边，看也不看。这些年，此类奏章太多了。你今天说了何吉罗的际遇，看来我以前有些偏激了。”

“还有一点让臣实在不解，人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莫非他们都不爱财吗？”

“嗯，你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教化的力量。贞观之初，封德彝他们让朕以严刑苛律管理百姓，独魏徵等人力主用教化的法子施教于民，朕采用了魏徵的建议，于是有了今日的结果。管理天下非是行军打仗，你不仅要管其行为，更要体察其心理，因势利导。否则，你滥施严刑苛法，则犯法者连绵不绝，防不胜防。有句话叫作‘法不责众’，若犯法者多了，法律就失去了作用。”

尉迟敬德对此话听得不算明白，但连连点头。

第二十四回

四方巡风察实情

八面来奏报喜讯

李世民听了尉迟敬德转述何吉罗之语，就动了要到下面察访实情的心思。第二日，他令人召来房玄龄、李靖两人，与他们商量这件事儿。

“朕看到各州报来的表章，其中有许多描述天下大治的言语。朕想天下大治何其难也，岂能如此轻易就实现了？就将这些表章搁在一边不看。昨日听了敬德转述何吉罗的所观所遇，方悟这些年来，天下的事儿确实有大变化。我们也许信不过自己，然一个局外人这样看，那是不会错的。”说罢，他将何吉罗的际遇简略地说了一遍。

房玄龄拱手道：“贞观初年之后，陛下推行清明政治，诸州表章之风，渐渐朴实真切，官吏们不敢虚饰矫情，所奏实事求是。要说这天下变化，其实真的很大。贞观前二年，因天灾所致收成不好，贞观三年之后，年年风调雨顺，官府及百姓囊中渐渐充实。李仆射领兵去讨东突厥，采用奇兵袭击收到大效，一没有耗费国家钱粮，二来将北境安定，促使国内更加兴旺，人人不思别事，唯思安居乐业，就有了如今的大治局面。追根溯源，还是陛下当初定下的‘抚民以静，唯重教化’的国策顺乎民意，才有了这等好结果。陛下欲察访此事，臣以为很有必要，还可以借此检阅数年来的成绩。”

李世民摇手道：“此次察访，朕不再去微服私访了。朕昨晚想了一下，觉得可用明暗两条线去察访。明里由朕下诏，派出朝内大臣为各道的巡风大使，由他们将各州巡访一遍。我们今日要做的，是把出任大使的人员定下来。”

他们三人议论了一番，将人员大致定了下来，到了议论关内道大使的时候，三人发生了一点分歧。因为关内道含京师在内的官员，其关系错综复杂，需要一名有威望且有能力之人才能镇住。

李世民征求两人的意见，李靖坚定说道：“此名大使，非房仆射不能胜任。”

李世民道：“药师兄，你为何说得如此肯定？难道离了玄龄，别人就办不成吗？”

“陛下，关内道位置特殊，所辖官员与朝中百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寻常人掌握不好。房仆射既有威望，又处事果断，大臣之中以他最合适。”

李世民摇头道：“药师兄不要太谦，我却以为非你莫属。以威望，以能力，你哪一点比玄龄差了？”

李靖若有所思，想了想又说道：“陛下，臣这几年身体状况不好，只怕精力不济，总怕办不好差使。”

李世民坚持让李靖任关内道巡风大使，其他人如萧瑀为河南道大使，陈叔达为江南道大使，共计二十二名朝中官员。

定下了这些事儿，李世民接着说道：“我想暗地里再派些人微服私访，这样访来的讯息会更真实、更全面一些。我想好了这些人选，就派马周、杜正伦、岑文本、侯君集这几人。对了，听说褚亮之子褚遂良近来的官声不错，也派他去历练一番。你们以为如何？朕若微服出行，动静太大，难以查到实情，就派这些人代朕出行。”

房玄龄认为可行，李靖也点头赞同。心里暗暗想，李世民这样做，固然是让这几个人暗访实情，更深的意思，是让他们历练一番，借以考察他们的才干，以备大用。

李世民让在诏令中注明，此次巡查时间，以三月为限。

两人躬身领旨，准备告退。

李世民又叫住他们，问道：“有句古话叫作‘谷贱伤农’，这几年，粮价一直持续低落，眼前每斗米仅值四钱。看今年的光景，定然丰收无疑。若如此下去，粮价越来越贱，则农夫再无兴趣种植粮食。你们说，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房玄龄和李靖从未想过这件事儿，一时答不上来。房玄龄迟疑一下，方才答道：“粮价下落，总是好事。这些年风调雨顺，今后若遇大灾之年，尽可抵挡过去。至于说‘谷贱伤农’现在刚是开头，尚未达到这个地步。”

李靖说道：“粮食多了，官府可以加大收购量。昔日隋朝充盈之时，其库粮能使天下人食用数十年，我朝现在的收藏，与其相较还差得远呢。粮价贱，说明收成好，这样的好时辰，等闲难遇到，陛下这样想，其实有些多虑了。”

李世民摇头道：“看来你们两人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这件事。算了，朕找时间与陈君宾聊聊。你们退下去吧。”

趁着各路巡风大使出行的空隙，李世民欲回武功县老宅巡视一回，嘱殿中监派人将老宅庆善宫修缮一下。事先，他怕魏徵等人再来谏止，就将魏徵及数名谏议大夫叫过来，说道：“凡人出外事业有成的时候，以荣归故里为幸事。朕做天子数年，也该回老宅看一回了，朕让人将老宅修缮一下，并非奢侈，你们就不要上疏谏朕了。”

魏徵等人想想：皇帝回老宅巡视，将老宅略作修缮，亦为人之常情。何况现在天下富庶，府库盈积，即躬身答应。

到了出行的日子，李世民带领长孙嘉敏及一应嫔妃，浩浩荡荡奔向武功县。

武功县令事先得知皇帝要回老宅巡幸，一月以前即开始忙碌起来。他令人扎搭彩棚、整修道路。找来李世民旧宅周围的邻居，让他们在武功县入口处迎候銮驾。

李世民的车驾沿着铺着细细黄土的道路，于九月二十九日到达武功县境。他见武功县令带领一班老耄在那里迎候，李世民明白这是武功县迎候贵人的最高礼仪，遂步下辂车来。一名年最长者捧着一碗水，跪送至李世民面前说道：“陛下，此水是童子在塬上汲来的最净最甜之水，请饮尽此盏，算是家乡人为陛下洗尘了。”

李世民俯身拉起老者，一手接过水碗，说道：“都起来吧。朕回宅观望，让众老者来此迎候，实在不该。”扭头唤道：“赏。”

后面的太监托来整盘的马蹄金，将一封封的马蹄金挨个递给老者们。

李世民端起碗来，说道：“还是家乡之水最甜啊。”说完，作势要喝。

凡皇帝进口之物，例由尚食局之人先用银针试过，再用口尝。一名司膳宫女手执银针，小心翼翼说道：“陛下，容奴婢试过再喝。”

李世民不理她，仰头一饮而尽。

李世民的车驾起行，未在县衙停留，直奔庆善宫。

李世民入宫后让从人退下，仅带长孙嘉敏来到披香殿。他手拉着长孙嘉敏登上殿侧的高台上，指着披香殿问道：“敏妹，此殿名为披香，你知道此名的来历吗？”

长孙嘉敏也是第一次来庆善宫，她抿嘴笑道：“妾虽未来此地，然对陛下的故事却耳熟能详。此殿名为披香，是说太穆皇后生育陛下之时，宅内异香绕室，满堂生辉，即是此殿名的由来。”

听长孙嘉敏提起了自己的母亲，李世民的眼圈红了起来，感慨说道：“太穆皇后早终，不得见父皇拥有天下。我作为儿子，如今做了皇帝，不能尽孝于其膝下，确实遗憾。”

长孙嘉敏轻抚其手曰：“陛下今日回旧宅，太穆皇后定然地下有知。其实陛下常怀追忆之心，太穆皇后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李世民依旧追忆往事：“太穆皇后聪颖能干，尤善书法。她模仿父皇之字，外人竟然不能辨别。想起来，我如此爱好书法，自小习书，大约还是受了她的影响。敏妹，一个人生在世上，一生中能爱他的人就那么几个。对我来说，女性中除了母亲，再一个就是你了。”

长孙嘉敏摇头道：“陛下所说是指一般人而言。天下臣民对陛下的爱，尤胜家庭之爱。”

李世民眼光向远处看去，叹道：“是啊，人当上皇帝，满脑子想的都是天下之事。若满足于当一个平庸的皇帝，也很容易做，不用太操心。我总想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庶民百姓，这样常怀战战兢兢之心，就有些难了。”

长孙嘉敏无语，将手一直放在李世民的大手之中，两人沉默了片刻，可以互相感受到彼此的心音。

李世民默然之中，心里涌出了行行诗句，遂一字一顿，将其诵出。其诗曰：

寿丘唯旧迹 酆邑乃前基

粤予承累圣 悬弧亦在兹

弱龄逢远改 提剑郁匡时

指麾八荒定 怀柔万国夷

梯山咸入款 驾海亦来思

单于陪武帐 日逐卫文钝

端朝四岳 无为任百司

霜节明秋景 轻冰结水湄

芸黄遍原隰 禾颖积京畿

共乐还乡宴 欢比大风诗

长孙嘉敏细辨诗意，感觉出诗中洋溢出一派的欢愉之情。李世民追忆了自己提剑平定天下的功业和无为而治的政绩，显示了四夷宾服、府库充实、人们安居乐业的情景，志满意得的心情跃然而出。其最后一句“欢比大风诗”，即是将自己与汉高祖衣锦还乡时的情景相比。比较而言，刘邦作《大风歌》显示了威武之气，然其仅是创业建国的功绩，而李世民既能安国定邦，又能实现天下大治。

李世民感觉此诗作得不错，遂唤来记录其言行的史官，让他将该诗记下。

李世民和长孙嘉敏走出披香殿，迎面过来一人，原来是起居郎吕才。他向李世民奏道：“听说皇上刚才作诗一首，臣排练的歌舞正缺一些歌词，请陛下将此诗赐下，以充歌词。”吕才即是李世民击破刘武周时，演成《秦王破阵乐》之人，其现任中书省起居郎。按说乐舞之事由太常寺掌之，与门下省无关。只是李世民器重吕才的音乐才能，让他与太常寺有关人员一起修订大唐雅乐。此次李世民回旧宅，想演出一台歌舞供武功父老观赏，特旨让吕才全权办理。

李世民笑道：“朕刚才作罢此诗，尚未推敲，你的消息这么快。”

“臣一直候在殿外，闻听陛下召史官记录诗句，因而得知。”

李世民让史官将那首诗誊抄一遍，再交给吕才，又说道：“朕这首诗是临性而发，你欲配歌词，不知是否合适。若不好，可另选其他。”

吕才躬身答应。

是夜，吕才在庆善宫外搭一高台，用作歌舞之所。天刚擦黑，周围的乡邻得知这里演歌舞，扶老携幼滚滚而来。常何跟随过来负责守卫之职，见百姓越来越多，恐生意外，欲招呼甲士设法阻拦。常何的意图被李世民发现，急忙斥道：“朕与民同乐，百姓不召自来，是抬朕的面子。你将他们拦阻回去，就是抹了朕的面子。”一句话，吓得常何不敢动弹，他只好打起精神，设法护卫好皇帝及妃嫔的安全。

台前放有数排凳子，上面铺有锦垫，李世民及妃嫔们围坐在这里。身后，黑压压地坐满了百姓。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显得很寂静。要知皇帝与百姓同场赏乐，自古以来，还是第一次。常何事先让甲士们换上便装，绕在皇帝身侧警戒，看到场内秩序井然，他的心就慢慢地放了下去。

台上的两侧，坐满了手执八音之具的乐工们，台中留下一片空阔场所，供舞者使用。高台的四周，挂满了一圈气死风灯，将台上照得如同白昼。

蓦地，台上乐声开始起奏，只听乐声雍容华贵，曲调悠扬，后台有合唱声起，唱的歌词是“寿丘唯旧迹……”李世民听罢心想，这吕才果然有才，短短时间内就将自己的这首新诗融入乐声中，且不露痕迹。

开篇过后，即是第二韵。原来，吕才看罢李世民的诗作之后，又临时调整曲目，依着该诗的意思，将歌舞分为十章。从第二韵开始，六十四名头戴进德冠、身穿紫绔褶的儿童入场起舞。他们长袖漆髻，打扮文雅，手中不执干戈。他们随着清脆而悠扬的曲调，徐徐起舞，表现了一派喜悦、大度之精神。

李世民边看边点头，心想吕才成就《秦王破阵乐》，是为武舞；今日又成就此乐，是为文舞。这样一文一武，可谓相得益彰。长孙嘉敏观之也有同感，低头对李世民说道：“陛下，此曲听来清雅飘逸，又感觉华美庄严，感之至深。”李世民答道：“看来乐声随时序而演，我当初征战之时，吕才敷成《秦王破阵乐》，激励了将士的斗志。他今日又演此曲，既描绘兴旺之景象，又有教化之作用，吕才可谓用心深矣。”

乐舞既罢，吕才下台来到李世民面前，跪奏道：“请陛下为此曲舞赐名。”

李世民笑容满面，赞道：“吕卿，你今演此曲，想是费了你的不少工夫，很好，平身吧。曲舞里用了朕的新诗，该诗为朕重游故里、触景生情而作。此宫名为庆善宫，朕又听曲中多胜利成功之豪情，可名之为《功成庆善乐》吧。”

此后不久，《功成庆善乐》渐渐传唱天下，成为新政的一个显著标志。

李世民又唤来常何，说道：“故里乡亲与朕同乐，其实难得。朕已备下赏物，你即刻分发下去，不能漏掉一人。”

常何接旨急忙去布置发赏之事。是夜，来观舞的百姓皆领到了赏物，大家兴高采烈，如节日一样欢乐。

李世民回京不久，派出去巡查各道的官员渐渐回到京城。这些人回到京城后立刻找李世民复奏，所说的消息令李世民大为兴奋。

诸项兴农措施施行之后，激发了百姓的耕作积极性。他们一心务农，使农桑之事焕发出勃勃生机。

萧瑀此次为河南道大使，在巡视过程中发现了有趣的现象，即是这里的农户皆使用上了曲辕犁。以往的犁直来直去，不便于转弯回头。这种新式的曲辕犁由于有灵活、便捷的特点，渐渐风行全国，提高了耕作的效率。萧瑀前几年到南方的时候，这种犁刚刚被发明使用，不料数年时间，此犁就流散天下被普遍使用。萧瑀曾就此事问过各地官府，得知官府并未推广此犁。此犁能快速推广，当是民众的自发行为。他感叹道：“一些事经官府大力推广，犹不能圆满施行。此物虽小，却能深入各边鄙荒乡百姓之手，由此可见百姓之力。”

李世民赞道：“萧公能于小处见精神，确实不易。曲辕犁由江南兴起，现在不唯河南使用，像山东、河北乃至关中之地也使用纯熟。朕由此件事联想起两层意思：一者，一件事若放手让百姓来做，其能力大得惊人，他们接触农桑之事，可以据实潜心琢磨，发明创造诸多做法及器物，以提高农桑之功效。二者，欲推行一事，须顺乎民意，能使百姓受益，这样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朝廷今后再颁布有关农桑之诏令，不能逆势而下，若实在拿不准，宁肯不下。否则，极易挫伤百姓的热情。”

经过各位大使的详述，李世民发现农桑之事显示出两个新特点。

一个特点是各地耕作的密度大致平衡。秦汉以来，河水流域与江水流域的耕作密度悬殊较大，河水流域一直是主要粮食产地，而江水流域的田亩开垦速度缓慢，所产粮食甚少。到了现在，这种南北发展不平衡的状况大为缓和，江水流域的农桑收成与河水流域的收成大致平衡，且由于地域及气候等原因，江水流域的发展速度呈强劲之势。陈叔达的奏章里，用了这样的句子来形容江南之貌，“以往榛棘之所，遍为粳稻之乡。四海之内，高山绝壁，耒耜亦满。”李世民读罢，深以为然。心想，所以能形成这样的局面，与贞观之初厉行均田制及推行租庸调法大有干系，百姓有田可种且有垦荒的热情，加上实行轻徭薄赋的政策，使百姓有利可图，实现了垦殖田亩的成倍扩大。

第二个特点，即是粮食亩产数量大大提高。由于耕作技术和农具的进步，加上百姓日益普遍以种植小麦和水稻为主，粮食复种率空前提高，出现了两年三熟及一年两熟的现象。李世民让陈君宾算了一笔账，即通过亩制和度量衡的折算，对比一下汉朝与现在的粮食单产数量。不算不知道，陈君宾计算结果一出来，令众人大吃一惊。原来现在的粮食单产数量，足足比汉朝时猛增了一倍。这样给户部出了一道难题，按照租庸调法规定，每年租赋例收一次，当时是按粮食一年一熟来考虑的。现在情况一变，户部大喊吃亏，认为少收了租赋，他们放出风来，声言要改变征收租赋办法，即粮食每熟一次就征收一回。此法若改，对江南诸州的影响最大，那些刺史闻讯，认为户部此举违了轻徭薄赋的宗旨，是杀鸡取卵之法。数州刺史联合一起，声言户部只要敢改变征收方法，他们定一同到皇帝面前辩个明白。这些风渐渐刮到李世民的耳中，他微微一笑，不想理会。

农桑之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至于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节，各位大使的表章中亦有表述，其众口一词，盛赞太平盛世。

隔了一些日子，马周、杜正伦、侯君集、岑文本、褚遂良也回到京师。只见他们风尘仆仆，脸色被晒得黑红，显然对此次访查极为上心。

李世民在两仪殿内接见了他们，见他们脸上的颜色，关切说道：“诸卿此次游历看来并不悠闲，你们身着便服，晓行夜宿，其间无官府支应，定是辛苦不已。”

侯君集答道：“臣奉旨微服私行，所到之处，唯见世间朴素本色，与往日前呼后拥之出行大相迥异，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有什么滋味？”

“臣行旅之时，与人叙话随便，少了许多客套之语。其间若错过客栈，就近借住在农家，所食虽山野果蔬，然实在可口。此行固然奔波，可游历过程十分惬意，所闻所见皆是新鲜的东西，臣心意实在轻松。”

“哈哈，这么说，朕让你们微服访查，不经意成了惬意之旅。”

马周禀道：“若山河破败，实在没有游历的趣味。唯此盛世之时，出外游历方显惬意。”

“盛世？近来群臣常使用这两个字，莫非真的实现天下大治了？诸卿，这里有各路巡风大使报来的奏章，你们按访查的区域对照，看你们的所闻所见是否与他们所奏一致！”

五人到案前取过那沓奏章，然后分类取之，凝神观看。

马周此次访查的地方为河南、河北、山东三境，与萧瑀巡风的地域相同。他阅读速度很快，几乎一目十行，将奏章中的内容一览无余。他读完后，向李世民禀道：“陛下，萧公所查与臣所观大致相同。一句话，农桑事旺，百姓衣食有余，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些年，圣上唯重教化，德化思想深入民心，既而民风淳朴，颇知礼节，像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景象，那也是有的。臣自河南入山东，沿途确实不需要随带干粮。大多村落，见行客经过者，必厚加招待，客临行时还有所赠，此是臣亲身经历。”

“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一点不错，若民户自顾不暇，焉能招待他人？若让人空着肚子来谈礼仪，那是不切实际。朕前些时与玄龄、李药师探讨‘谷贱伤农’的话题，看来粮食即使再贱，还要大加鼓励各地努力种植。至于粮食产出后如何收藏，如何运用，即是下一步的事儿了。办好农桑之事，百姓就有粮有衣，即解决了天下的最大难题。”

“陛下所言极是。”

“朕让你们微服巡查，不是让你们一味寻求歌舞升平的注脚，还要看出来一些不足为好。”

“臣临行之前，见京中为一派歌舞升平景象，人人好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语。臣巡查之时，刻意观察了庶民的所作所为。像‘路不拾遗’有些夸大，行人拾到遗物，或等在当地以待失主，或将之交给当地官府，这种事儿很多。然人物品性良莠不齐，一些贪心之人拾到心爱之物，爱不释手据为己有，虽为少数人，然不能说没有。至于‘夜不闭户’，更有些离奇，人人之间非是大公，为私有天地，家中有房有门有锁，为何不闭？夏夜之时，有人想纳凉而不闭户睡在当堂，亦属平常之事。若由此推而广之，说家家夜不闭户，纯属粉饰之词，过于溢美，请陛下明辨。”

李世民笑道；“—些臣子为博朕欢喜，想以书中描绘的大同社会来比喻今天，其意虽好，然毕竟有些溢美，朕明白此点。”

“还有一点，我国经历隋末离乱之后，人口大减，虽经太上皇及圣上兴增殖人口之举，然毕竟时日太短，人口有增长，尚未达到隋开皇年间的人数。眼下国土渐渐扩大，人口往往在交通便利、土壤肥沃、便于耕作之处聚集，其他一些地方，人数相对很少。臣此次经过河水泛区之时，百姓因惧怕这里河水常常改道，或者河水破堤泛滥，那里方圆千里，无人居住。臣路过那里难见人烟，唯见千里莽荡巨泽，很是荒凉。由此来看，这些奏章中所言‘四海之内，高山绝壁，耒耜亦满’之盛况，有些夸大了。”

杜正伦、岑文本、褚遂良赞同马周的话，觉得其所言与自己所观暗合，独侯君集不以为然，反对道：“臣观所见皆为盛世之状，至于言语表述时有些溢美之词，亦属正常。”

李世民不赞成侯君集的话，轻轻斥道：“朕为君主，你们为大臣，若日日皆听溢美之语，自己又瞧不出差别来，可谓至昏至庸。君集，你须学谦逊之风。”

侯君集默然，躬身答应。

褚遂良奏道：“臣访查之时，不唯观农桑一途，又见丝织、陶瓷、造纸等业欣欣向荣，有新朝气象。”

李世民很感兴趣，说道：“遂良年龄最小，所视角度定然新颖，可详细道来。”

“瓷器烧造素有‘南青北白’之说，即南方以烧造青瓷为主，北方以烧造白瓷为主。隋末乱离，烧瓷渐渐式微，经过这些年的恢复，烧瓷业已恢复到隋开皇年间的盛况，且有许多新鲜之处。像北方之地，亦有青瓷出现，可见南北融合已成大势。臣此次经过洛阳，发现那里又出现一种新瓷，臣觉得新鲜，就带来一件请圣上观赏。”说完，他俯身打开随带的一只匣子，从中取出一具彩色瓷器。

这是一具马形瓷器，施以白、青、红之彩釉烧制而成。马儿膘肥体壮，神态生动，栩栩如生，烧制手法虽粗糙，瓷器显得不是很精致，然能现出一股雄伟之势。

李世民观罢赞赏道：“此三彩马由我朝出现，可见这些工匠们能倾其心力，令人赞叹。观此瓷马浑圆饱满，色韵彩浓，有雄壮之气魄，甚合我朝之精神。遂良，你能访来此物，可见你能事事留心，甚合朕意。”

瓷器从白、青单色发展至三色混烧，确实为瓷器烧制的一项大革命，马周、侯君集等人也是心悦赞叹。

李世民示意褚遂良继续往下说。

褚遂良道：“丝织品自汉代以来，向为输往国外的重要商品。近年来国内安定，四方商贾纷至沓来。臣询问了一些商贾，发现他们不仅贩运精美的唐绫、唐锦，还对织制、印花技术及器具相当感兴趣。”

“感兴趣？他们莫非也想把这些东西贩至他国吗？”

“不错。这里面有一个缘故，即是秦汉以来多是手工织制，到了我朝，这些织工又发明了脚踏织机、镂空版印花术以及染料红花素的制法，使丝锦制品更加精美，花色更加绚丽，引起外来商贾垂涎。他们除了贩运成品之外，还挖空心思将这些器物及技术输往国外。又如优良蚕种，他们也想法购来运往异域。”

李世民很高兴，赞道：“这些异域商贾还是很有眼力的。他们从中土转运丝锦成品，又费时又费力，不如将作坊移往域外，以就地制造。如此，可为我大唐扬名。”李世民此时不重视商贾之事，认为中国是世界的中心，中国之各种先进物事传往外国，能替大唐扬名，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情。

褚遂良接着说道：“汉代发明造纸术，起初如阳春白雪，多在宫廷中使用。自从陛下修订《五经正本》，开各种科目选士，学子竞相读书蔚为壮观。由此天下抄书成风，使纸的需求急剧增加，推动纸坊的大量建成。如今，纸坊遍布南北各地，纸张成为寻常物普及于民间，纸价不再昂贵日日走低。臣听说过一句话，叫作盛世修史，盛世读书。由此来看，纸业的兴旺，亦是盛世的一个例证。”

马周、侯君集、杜正伦、岑文本见褚遂良能从这三个角度来诠释盛世，心内叹服他目光独到且敏锐。

李世民果然大为赞赏，说道：“丝锦、瓷器、纸张，为我中华的独具创造。我朝能在此三业中有所进步，没有照搬照用先人的成果，委实不容易。遂良，你能从这三项中看出差异来，可见你用心良苦，善于思索。嗯，你们五人此次代朕访查，可谓尽心尽力，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让朕知道天下的真实情况，功劳很大，朕要赏你们。”李世民还有一句话未说出来，就是这五人中以马周和褚遂良的所奏最称他心意。

李世民最后问岑文本道：“岑卿，你善文辞，学识渊博，这‘盛世’一词如何解之？”岑文本此时为中书舍人，专典机要，因文辞出众，朝中的一些重要诏告皆出于其手。

岑文本拱手答道：“《说文》曰，‘黍稷在器中以祀者也’为盛。所谓盛世，即是府库盈满，百姓衣食有余且心情愉悦之兴旺时代。”

“眼下能称为盛世吗？”

“陛下抚民以静，使百业兴旺，又荡平东突厥，使边境安定太平，以臣所观所闻，眼下堪称太平盛世。只不过……”岑文本欲语又止。

“岑卿，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只不过时日太短。现在百业似乎刚刚走上大治的轨道，若人人大呼太平盛世，就有些过于乐观了。臣以为，天下大治之结果为太平盛世，现在还处于官民倾力打造的过程之中，而非沾沾自喜的时候，还是要慎提太平盛世为好。”

马周也奏道：“臣赞同文本此言。陛下，天下大治须使千秋万代受益，而非数年短暂兴旺之景象。”

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你们谏朕要好谦虚之风，保持清醒头脑，朕都明白。不错，若盛之极矣，即是向下之时。譬如上下山，朕倒是喜欢上山的过程，上山之时固然劳累，然登到山顶俯视群山，那种美妙乐不可言。”

眼见天下富饶，百姓富足，京官以及外官纷纷以盛世来颂之，李世民眉眼之间洋溢着喜意。

这日朝会之时，太常少卿祖孝孙奏道：“臣奉圣旨，由吕才、张文收协助，已完成《大唐雅乐》，今日特呈上请陛下御览。”祖孝孙是闻名隋、唐两朝的音律大师，其习陈、梁、周、齐旧乐，吴楚之音以及胡戎之伎。李世民即位之后，令他与吕才、张文收一起作《大唐雅乐》。他们斟酌南北，考以古音，历经数年乃成。乐谱初成后，李世民又令褚亮、虞世南、魏徵等人做新乐乐章。

李世民翻看封面由虞世南题字的《大唐雅乐》，见其乐谱以隋朝九部乐为基础，即燕乐、清商、西凉乐、扶南乐、高丽乐、龟兹乐、安国乐、疏勒乐、康国乐九种。在此基础上，祖孝孙他们打破南北界限，融合南乐北曲，调和吴楚之音与胡戎之声，使新乐成为一部宏大、包容之音乐。该乐以八音之具演奏，较之前朝，乐具规模扩大一倍。

李世民观罢，很是欣喜，说道：“祖卿等人成就《大唐雅乐》，可谓适时。众卿，我们暂罢奏事，让祖卿领人先演上一曲。祖卿，就演《昭和》一章吧，此词由谁所填？”

祖孝孙道：“《昭和》之词，由褚尚书所填。”

须臾，祖孝孙指挥乐工演奏《昭和》一章，只听八音顿起，幕后的歌者依韵唱词，词曰：

九玄春命 三圣基隆

奉承先旨 明台毕功

宗祀展敬 冀表深衷

永昌帝业 式播淳风

歌者将词唱吟三遍，乐声方才停止，余音犹绕梁不息。自古以来，宫廷雅乐负有礼乐教化使命。《大唐雅乐》今成，今后各个场合就有了统一的乐声，确实为一件大事。群臣听完后纷纷向李世民拱手道贺。李世民一团高兴，当即赏了成就新乐的有功之人。李世民又想起一事，唤出吕才道：“自今以后，除了将宫廷之乐演练纯熟以外，你所创的二曲也要完善。《秦王破阵乐》可更名为《七德舞》，《功成庆善乐》可更名为《九功舞》。此一文一武之曲，你可依据曲名再加完善，朕最爱此二曲。”

吕才领旨退下。

这时，房玄龄出班奏道：“陛下，臣等奉旨修改旧礼，今初稿已成，敬请御览。”

李世民听到又是一件喜事，大为高兴，说：“所谓好事成双，果然如此。今新乐已成，新礼亦就。好呀，呈上来。”

李世民略略一翻，说道：“朕不用细看了，此稿最后由孔先生审定，那是不会错的。可让礼部划定范围试行之，若有不完善之处，再逐步裁定。好呀，看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天下无事之时，方能建礼作乐，以教化天下偃武修文。有句话叫作‘功成而作乐，治定而制礼’，看来礼乐是大治天下的必需。玄龄，你们今日拿出《贞观新礼》初稿，朕一样要赏你们。”

房玄龄辞谢道：“臣当初主持修礼，时任礼部尚书，则修礼为臣之本分职责，不敢领赏。”

“不可，朕之赏莫非一定要有理由吗？何况，就是你不领赏，如孔先生等众学士为定新礼，费了多少神？劳了多少力？此赏理所当然。玄龄，朕今日心情甚好，你不要拂了朕的好心情。”

房玄龄不敢再坚持，只好躬身道：“谢陛下。”

李世民立起身来，步至御台下，站在群臣的对面说：“朕十八岁随太上皇举义兵，此后东征西讨，至二十四岁建功立业，打下了大片疆土；至二十九岁即帝位，经过这数年努力，终于在朕三十五岁之时实现天下大治。朕这样说，非是炫耀自己，朕其实想说，取得这些功业若靠朕一人之力，那是不成的，唯靠诸卿的通力辅佐。朕深知人性之欲望自私贪婪，尤其是君主之欲望关系天下，因常常克制己欲以修身齐国。此事若让朕自觉来做，不免有缺失，这些年劳众卿极力谏诤，终于使朕少犯过失。嗯，朕在这里谢谢众卿了。”说完，他拱手一揖。李世民的这番话说得固然诚恳，然其自矜之意也彰显无遗。

果然，李世民的这番话刚一落地，立刻就有数名臣子出班，秘书省著作郎许敬宗行在最前。他执笏恭维道：“陛下以仁政治国，短短数年时间就取得天下大治，其文治武功堪与尧舜之治、周朝文武之治相媲美。自三代以来，如此功绩未有也。”许敬宗原来也是天策府十八学士之一，其既善文辞，又能辩敏捷，且生得倜傥风流。然李世民即位之后，不知何故不看重他，仅仅授他一个从五品官员，未加重用。后面又有数人前来大唱赞歌。

李世民却不愿意听这些恭维之言，挥手让这帮马屁精退回班中，斥道：“朕之功绩若何，自有后世公论，不用诸卿评价。自今以后，不许有人在朕面前恭维朕之功业，有再言者，朕当罪之。”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使得许敬宗等人顿时羞愧得低下头来。班中的魏徵、马周、王珪等人暗暗赞道：“看来皇帝并未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李世民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诸卿，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哪个更难一些？”

房玄龄出班奏道：“当天下乱离之时，群雄竞起，破城乃得降地，胜敌才生势力。由此来看，草创最难。”

魏徵也出班奏道：“不然。要知帝王取得天下，正是衰微之时。此时百姓人心思定，会遵新帝号令，以成国势。由此看来，取得天下并不是难事儿。然帝王取得天下之后，以威福自重，渐渐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止，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势衰敝，由此而起。以是观之，守成最难。”

李世民点头赞许，他默然片刻，继而道：“你们说得都对。玄龄以前跟随朕定天下，备尝艰辛，出百死而遇一生，所以说草创最难。魏卿多从朕安定天下，懂得若君主生出骄逸之念头，必踏上危亡之境地，所以说守成最难。眼下草创天下之事，已成往日之旧，不用再虑，我们要把全部精力用在守成这件事情上。像汉高祖原为泗上一亭长，他费了许多力气，终于拯危诛暴以成帝业。然其成了皇帝，不到十年时间，就办了一些不得人心的事情。像其太子温恭仁孝，而汉高祖见惑于爱姬，欲行废立；萧何、韩信有大功于国，而萧何被囚禁数日，韩信被诛，致使其他功臣如黥布等人恐惧不安，终于反叛。汉高祖能得天下，其治理天下的本事就大打折扣。由此来看，治理天下更应该使人全心全力。朕所以不敢恃天下安定，时刻存危亡之念以警诫自己，无非是想常保天下。其实天下来之不易，守之也不易，不敢有一点疏忽。”

魏徵接话道：“自古以来，明主贤臣难以同时具备。或君主当时圣明，臣却不贤；或有贤臣，然无圣主。如今陛下圣明，从善如流，使臣等能竭尽全力。天下现在固然太平，臣等不敢张狂，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伏愿陛下居安思危，同样孜孜不怠。”

李世民微笑道：“魏卿任何时候不忘谏诤，确实是谏臣之领头人。朕有时候也想松弛一下，然诸卿日日瞪大眼睛，时时举谏对朕鞭策不已，朕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啊。”

此时已近散朝时分，群臣听了李世民这句话，不禁莞尔。

许是因为大唐国势渐强，是岁来京城朝贡之国数量最多。到了岁末之时，就见来京朝贡之人络绎不绝，使者相望于道。

康国这日来使，求见唐俭，转述了康国王的请求。唐俭觉得事体重大，遂入宫求见李世民。是时，李世民正在政事堂和一帮宰臣谈话。

康国即是汉朝康居国，其王姓温，先居于祁连山之北昭武城，后被西突厥所破，迁居于葱岭以北，与波斯国相接壤。康国人虽迁往绝域，依旧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之意。其男子长到二十，即远适他国，行商贾之事，当时有句话叫作“若利之所在，则康国人无所不到”。康国此次来使，中心意思是要回归中土，示归附之意。

李世民明白了康国的来意，问道：“唐卿，康国要求归附，你以为如何处之呢？”

唐俭答道：“我国实现大治，国势兴旺，百姓安居乐业。现在康国要求归顺，亦是天下大治的一种表现。当国势衰败之时，肯定没有他国要求归附。依臣意见，这康国在汉朝之时即是中土之人，似以答应他们为好。”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问其他人道：“你们以为呢？”

温彦博、萧瑀、陈叔达、王珪与唐俭意见相同，他们最近被天下大治所鼓舞，皆说既然有国来附，可以增强大唐的国势，没有理由不答应。

房玄龄、魏徵、李靖比较持重。房玄龄说道：“康国要求归附，是一件好事。只是他们远在葱岭，中间又隔有诸国，使者往返一趟需数月之久，不像国内的州县可以就近管理。”

李世民思索了一会儿，开口答道：“不错，玄龄说得对，康国离我们太远了。前代帝王，好招徕绝域之国以图服远之名。其实这样做，无益于自身而糜弊百姓。现在康国若归附，他们若有急难来此求救，唐卿，你会答应他们吗？”

唐俭答道：“既是大唐属国，其若有难来求，按理应该相救。”

“对呀，其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只是师行万里，将士岂不疲劳？即使一战能胜，康国转危为安，可是大军不能在那里长驻，万一其再有难，大军付出最多的就是耗费在路上的工夫。所以劳百姓而图虚名的事儿，朕不为也。”

“陛下不准康国归附，如此，臣就下去回复来使了。”

李世民微笑道：“人家万里迢迢来京请归，你上来就给人家一个冷面孔，岂不让人心寒？唐卿，你不能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唐俭茫然道：“莫非陛下又要答应他们吗？”

“康国来使未到过中土，你可派人领着他们到各处走一走，正好让他们看看天下的繁荣景象。朕不答应他们举国归附，然两国和睦，经常互相走动，那也是好的。”

唐俭答应后离去。

温彦博感叹道：“国势既兴，则四方来朝。现在国内安定，四夷皆服，确实为盛世之状。”

李世民道：“那日魏卿让朕居安思危，不能有些许懈怠。你这样说，即是有懈怠之意。如今国势固然好了一些，然国内人口及镇抚外藩数目，尚未达到隋文帝开皇年间时的水平，我们的头脑还要时刻清醒才是。

“昔汉武求马，终于拓下西域大片疆土。如今呢，国土向西到了阳关即止，其间更有吐谷浑在那里骚扰，再南面的高山雪域上，近来又兴起一个吐蕃国在那里逞强。听唐俭说，向西贩运货物的商贾经常抱怨说通行不便。朕无意动辄兴兵四处征伐，使百姓受累，可那西域之国貌似恭顺，常来朝贡，其内心里总想来中土讨一些便宜。药师兄，如今北境已安，可这西域之事还要费上一番周折的。你知事兵部，须留心西域的动静。”

李靖点头答应，心里暗暗想，莫非皇帝动了西域的心思？

房玄龄说道：“圣上所虑极是。那吐谷浑王伏允一直对大唐持强硬态度，这几年见来硬的不行，遂主动要求和亲与互市，可内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听唐俭说，吐谷浑来朝贡之时固然带来些贡物，可其索去的东西倍之。且来人态度蛮横，甚至对索去之物还挑挑拣拣，嘴里胡说八道。更有甚者，他们徒仗地利，往往中途截走从西域来的朝贡之物。”

李世民神色平静，并不恼怒，淡淡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朕对吐谷浑仁至义尽，其若狂妄，则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的。吐谷浑之流，若再向我国挑衅，我必征之。此为正义之战，想天下百姓定会拍手称快。”

魏徵说道：“陛下心存百姓，若征战时仍留意百姓的态度，即为仁主。今后若有这些为维持国内安静的征伐之事，臣不会一味反对。”

“对呀，魏卿。你莫非没有发现？朕这些年每定一事，都要事先想一想你们大臣的态度，拿不准的时候还要向你们问讯一遍。朕所以这样做，是想朕所定之事，应该与你们的心意暗合。你若不反对，也就不足为怪了。”

群臣眼望李世民，觉得他所言确是实话。李世民多次说过要君臣一体，看来不是空泛之言，他也是踏踏实实这样做的。

第二十五回

君臣感时论封禅

万民闹春庆丰年

临近元旦，过年的喜气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此年，李世民宣布恢复原来的元旦假期。消息从京中传出，有官身之人顿时欢喜。庶民百姓家中有粮不愁吃穿，到了冬季为农闲之时，从腊月开始即忙碌年货，一些人聚在一起烤火斗牌，这股悠闲更衬托了节日的喜气。

人们若囊中鼓涨，心情也会愉悦。一般人心想可以过个肥年，趁着年关之时争取再添些器物。那些略识诗书的官员心里所想所思就复杂一些，他们瞧着丰厚的俸禄固然欣喜，但追怀国家这几年的作为，也颇有感悟。一些官员默默思索，觉得年后应该劝皇帝举行封禅仪式。

李世民安定江山，又大治天下，出现了太平盛世。一些官员心想，皇帝有此功绩，若不封禅报功，实在太可惜了，于是上疏请求皇帝明年举行封禅大典。

李世民初看了这些上疏，不以为然，将之丢在一边。不料此话题一经提起，渐成燎原之势，连远在安州的高士廉也接连上疏，力劝举行封禅仪式。这日，李世民将高士廉的上疏交给长孙无忌，说道：“汝舅不知何故接连上疏，坚持要搞封禅典礼。”

长孙无忌展开高士廉的上疏凝神观看，然后答道：“眼下天下兴旺，百姓富庶，到处都是一片欢欣景象。舅舅因此上疏，算是随大势而动。且其为皇亲，又佐陛下登基，眼见天下繁荣，若陛下能行封禅之礼，势必响震宇宙。他因此想沾上一些荣耀，这种心情也是有的。”

“你以为呢？”是时，阁内仅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两人。他们作为至亲，说话比正式场合随便一些。

“国内休养生息这么多年，终于取得了天下大治。这期间，君臣倾力抚民以静，像陛下克制己欲，如修缮宫室、举办大型典礼等基本绝迹。人非为享乐而来，然府库充盈时，依旧过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亦为太过。观目前胜景，适当地举办一些庆典，既顺乎了民意，又通过庆典激励天下人的精神，其实应该。”

“依你所说，封禅典礼可以举行？”

“不错。时下百姓富庶，人们安居乐业，且新破东突厥不久，四夷威服，正是举行封禅大礼的时候。”

李世民立起身来，在阁内慢慢踱步，既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天，群臣纷纷颂扬天下大治，似乎外面是一派莺歌燕舞的局面，我听后心里着实高兴，因为事实确实是这样。可是，魏徵等人让我居安思危，想想也有些道理。这使我想起了取得洛阳大捷班师回京的情景。古语有云‘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长孙无忌不赞成李世民的观点，说道：“世事变迁，今日之情景与洛阳班师时大为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魏徵他们说得对，为君主者须常怀畏惧之心，不能见喜辄狂。无忌，看来这件事还要放一放最好。”

李世民私下里对长孙无忌如此说，但他到了朝堂之上，对群臣则是另外一番言语：“近来群臣上疏者不少，多让朕行封禅大典。朕想啊，封禅确实为帝王盛事。然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有余，就是不举行封禅大典，又有何关系呢？以前秦始皇曾经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难道会认为汉文帝之贤不及秦始皇吗？且祭祀天地，非要在泰山之巅上才能显示诚敬吗？”

李世民既然表示了不举行封禅大典的意思，群臣按理不应该再继续这个话题。可是，一些朝臣及外官好像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仍旧频频上疏要求举行封禅大典，其热情丝毫不减。

温彦博属于赞成封禅之人。这日，他趁着李世民召见他和萧瑀的间隙，说道：“圣上那日说不欲举行封禅大典，可这些日子，臣见许多大臣以及一些刺史接连上疏，请求圣上举行大典。臣以为这些人言词切切，并非因为他们好大喜功，实因国家富饶，人心思庆，代表了部分民意。”

“民意？须知举办封禅大典，要耗费多少钱粮！朕以前就说过，官家要去奢省费，岂可违之？”

“陛下，礼乐自古有之，其作用以教化为重。封禅为大礼，典礼过程中固然需要花费，然与大礼相比，实为小费。通过行此大礼，使国家的强盛以及既定国策散入人心，能起到多大的教化作用啊！且举行大礼为民意所在，若顺势而成，其功大焉。”

李世民笑道：“温卿为劝朕行封禅大礼，竟然将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朕若违之，就是不顺民意了。”

萧瑀也赞成举行封禅大礼，他插话道：“陛下，人言有声，盖由心意。这一段时间朝堂内外要求行封禅大礼的呼声不绝，其实反映了部分人的真实想法。自隋炀帝大业末年开始，天下动荡，民不聊生，人们渴望安定。太上皇与圣上一起太原首义，成就大唐基业，又东扑西灭，终于一统天下。陛下这些年来抚民以静，实现了天下大治，国家富庶，百姓衣食有余。老臣经历了这些过程，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着实高兴得很！想国内之官民，有老臣这样好心情之人定然不少。愉而有悦，喜极而狂，人性也。当此之时，举行封禅大典以鼓舞士气，确实有必要，且顺合了众人的心愿。”

萧瑀的这番话把李世民说得有些活泛起来，其嘴内依然说道：“萧公也想来劝说朕了，看来朕若不行封禅大礼，就是违了众人之意。”然心里却在想，自己前些日子回武功县老宅走了一趟，颇有些衣锦还乡之感，为此兴奋了数日。若举行封禅大典，其实与还乡类同，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儿。

大凡人之信念并非坚如磐石，尤其在合乎自己心意及对自己声名有好处的时候，极易改变初衷。李世民一开始不赞成行封禅大典，那是他以国家为重，且这些年魏徵等人屡屡谏净所致。及至群臣纷纷上疏，李世民心里渐渐起了变化，心想既然是群臣的意思，举行了封禅大典，可以教化天下，震耀寰宇，宣扬了自己的功德，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李世民此时对萧瑀和温彦博没表示什么，而是转向其他的话题。两人退出后，恰巧长孙无忌入宫求见，李世民就与他谈了这个话题。

“无忌，你以为举办封禅大典还算妥当吗？”

“当然妥当，凡人有喜乐之事，还要庆贺一番，何况国家呢！陛下，人生一辈子，又有多少可乐之时呢？我们自从攻下长安，此后东征西战，忙碌不已，眼下四夷宾服，国内安定，是难见的好日子啊！若不顺势庆贺一番，无异于锦衣夜行矣！”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我一开始不愿意行此大典，是想居安思危，使人们常怀畏惧之心。这些日子以来，群臣要求行礼之声不绝于耳，所谓群情激切是也。我就又想，若我一人坚持不行礼，就会拂了众人的美意，一场典礼能花多少钱，何不顺势而成呢？”

“是啊，必要的花费还是不能省的。像时下每斗米仅值四钱，各级粮仓盈满为患，若不花费一些，难道让这些粮食都喂了老鼠？陛下，不可再犹豫了。历来到泰山封禅都是春日而成，现在若不开始筹备，时间就有些太仓促了。”

李世民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说道：“好吧，就这么办了。无忌，你待会儿出宫后，可找到李淳风、袁天纲商量一下具体的日子。此次封禅大典，由你总领其务。”

很快，李世民同意举行封禅大典的消息传了出去。长孙无忌那日找到李淳风和袁天纲，初定封禅的日子放在明年二月二十日。长孙无忌既然总领此次封禅大典，自然要与礼部、太常寺等衙署商量具体细节。百官闻听果真要举行封禅大典，精神不由得一振，其内心的喜悦可想而知。

到了这个时候，魏徵那不同一般的性格就要显现出来。他得知李世民欲举行封禅大典，想起李世民原来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他的态度何以转变得如此快。这日，又当堂向李世民进谏。

“陛下，臣知陛下原来已罢封禅之议。然这些日子以来，臣见礼部、太常寺等衙署，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开始忙碌封禅之事，不知是否确实？”

“不错，确有此事。朕一开始确实不愿意行礼，奈何群臣请求不已，又想行此大典有教化作用，就准了群臣之请。”

“然臣始终未上疏请求啊。”

“魏卿，朝中之官这么多，岂能每项意见皆是一统？朕这次所以准了众人之意，是见其中大半皆持此见。温卿，是这样吗？”

温彦博出班答道：“不错。此次上疏要求封禅者，京官共有三百五十三名，外官计有四百七十六名。魏监，圣上说得对，行封禅大典合乎民意，你就不要拦阻了。你若不信，可问问现在列班朝臣的意见。”

魏徵摇摇头，说道：“公理岂能以人多势众而论？陛下，臣现在还记得前些日子陛下在这里所言，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必须用封禅之举来彰显吗？”

魏徵当堂用李世民的原话来反对封禅之举，使李世民脸上又有些挂不住，他心里对魏徵又生出些不满，心想许多水到渠成的事儿，都是魏徵出来横加挑剔。但他们这些年交锋了无数回，结果大多都是魏徵的意见对，将李世民的锐气挫去不少。他现在心里固然不满，脸色上却不敢有所表示，遂淡淡问道：“魏卿，朕决定此事，事先也翻来覆去想了多遍，总觉得行礼并无什么不妥。朕问你，你不让朕去行封禅大礼，是以为朕之功业不高吗？”

“陛下文治武功显著，既定天下，又促大治，其功高为天下人共睹。”

“难道朕之德化不厚吗？”

“陛下以教化治理天下，使臣子服陛下其德，百姓沐陛下之恩，实为恩德之君主。”

“难道是国家未安定吗？”

“陛下安定天下，抚民以静，眼前盛世之貌，自秦汉以来，未之有也。”

“难道是四夷未服吗？”

“陛下视华夷为一家，不以强势凌人。前次袭破东突厥，实为自保之举，更能说明德化之力量。如此，使四夷归心纷纷来朝，陛下靖安四夷之举，古往今来，未之有也。”

“那么，就是年谷不丰了？”

“陛下以农为本，数年之间很快恢复了农桑生机，年年大熟，如今每斗米仅值四钱，官家府库充溢，可谓国力强盛。”

“那就是天地之象未显祥瑞了？”

魏徵回答到这里，稍微思索了一下，继而回答道：“各地报来的表章中，累累有祥瑞之象。夫天地之间，祥瑞之事比比皆是，报者为显盛世之貌，往往夸大祥瑞之物，那也是有的。其实天下安定，百姓富庶，即为最大的祥瑞。陛下多年来唯重事实结果，不重祥瑞之貌，今日不知为何亦重此事？”

这句话噎得李世民语塞，他顿了顿说道：“好吧，我们不谈祥瑞。像魏卿刚才回答之语，亦是句句可证能行封禅大典嘛！如此，你为何还要苦苦反对封禅呢？”

“陛下虽拥有上述六项之美，然我朝承隋末离乱之后，至今户口未恢复到隋文帝开皇年间的人数；府库固然充盈，却也没有达到隋炀帝大业初年的数量。由此来看，现在虽有盛世之貌，户口及粮食却未超隋世，则需要进一步努力，未到庆贺的时候。”

萧瑀出班接话道：“魏监这样说，其实是自相矛盾。你刚才明明说，眼前之盛世，秦汉以来未有之也。缘何马上又说不及隋世？”

“萧公，这里稍有区别。贞观初年以来，取得如此成果，令人瞩目，按此势头发展下去，定能超越秦汉以来所有年代。只是刚刚六七年时间，时日太短，不可一蹴而就，像户口、储粮未达到隋世最高水平，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二者其实并不矛盾。”

李世民示意萧瑀退回去，说道：“魏卿，将你的话说完。”

“若此次封禅之礼将行，则陛下要率领车驾东巡，其千骑万骑，沿途供给劳费，何其巨也。既要行大礼，势必追求气势恢宏，则一节一礼，不能废弛。臣昨晚翻看了汉光武帝封禅过程，有更深的感悟。

“汉光武帝为行封禅之事，早早派人在泰山修筑一应祭坛。想那泰山之巅何等高耸，为筑坛须先修坡道，再将砖灰之物一件件搬运上去，工程极其浩大。正月二十八日，汉光武帝从洛阳出发，其随行者有数万人，前面更有数千人修缮道路，一直到了二月十二日，方才到达泰山脚下。这一番花费，要用国库的多少钱粮啊。陛下，臣听有人说，行封禅典礼固然用些钱财，然与行礼教化相比，毕竟是小费。臣对这种观点，实在不敢苟同。臣以汉光武帝所用人数及器物为例，大致算了一笔账。如此往返一次，所耗钱粮需要岁贡之三成，这难道是一笔小费吗？陛下这些年去奢省费，不造宫室，种种俭省之举已深入民心，若行此大典，势必给今后奢费开了个头儿。由此来看，这不是一笔小费！”

李世民没料到魏徵竟然将耗费钱粮数目都算了出来，且从深层次说了后续危害。事先，他知道行礼肯定要花钱，但没有想到需用这么多。

魏徵接着道：“陛下欲行封禅大典，定然会邀属国之王来此观礼。这些人入国之后，要殷勤接待他们，这又是一笔花费。花费事小，臣还有一层隐忧。想圣上邀请这些君王过来，实想让他们目睹我国强盛，以使其心慕敬服。可是臣听马周说过，出洛阳向东至于海边，沿途烟火尚稀，极是荒凉。如此将这些四夷君主引入腹中，让他们看到这种虚弱之象，就有违陛下的初衷了。”

李世民心里一震，他事先没有想到此点。

魏徵最后说道：“陛下这些年给复天下，百姓刚刚缓过劲儿来。若现在行封禅大典，即是图虚名而使百姓受其害，臣以为陛下定然不会这样做。”

李世民心道，魏徵这个死老头儿也学会用心机了。你在那里说了半天，最后又捧了朕一句，似乎自己只有接受他的意见，才是唯一途径。但细想想，魏徵说得实在有道理，明显比别人要高上一筹。

魏徵说完，场面一时现出了片刻沉静。在场的人们都在咀嚼魏徵的这一席话，其中有一部分原来赞成封禅的人，心里开始矛盾，最后还是认为魏徵说得有理，不自觉就变了态度。更多人将眼光视向李世民，看他到底如何定夺。

李世民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魏卿的这番话显然是深思熟虑而成，你的意见在群臣中固然为极少数，但不能说没有道理。众卿，你们各说各的理儿，倒让朕有些难办了。这样吧，先让无忌继续准备，大家趁着过年的这个空儿，好好思索这个话题。等年后的朝会上，我们再定。好了，魏卿，你退下去吧。众卿，你们还有什么事儿要奏？”

如此，封禅的话题暂时搁置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魏徵的这番话给满腹热情的李世民泼了瓢凉水，兴致不由得大减。他数日后接到河南、河北等地遭遇雪灾的消息，即召来有关人布置赈灾之事。待众人走后，他独自对着窗外发呆了半天，又让人唤来长孙无忌，说道：“无忌，封禅之事停止吧。魏徵说得有道理，眼下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此后，人们对封禅一事渐渐淡忘了许多。随着节日临近，人们纷纷沉浸在春节的气氛中，就将封禅大典忘得一干二净。

中国人重视春节的习俗，至唐朝时已经完全形成。临近春节，家家都要根据自己的财力添置年货。

是年，天下大熟，民众富足。长安城里的东、西两市中，节前日日拥挤非凡，人们一筐一筐地将年货搬回去，乐坏了众多的商贾们。

除夕之夜，照例要举办驱除疫鬼的傩戏，这是最热闹的庆祝仪式，参加者最多。这几年，因年成皆好，官府里渐有所积，长安、洛阳东西两都率先由官府出资，组织傩戏供民众观看。此后，各州县知闻，纷纷效仿。

是时，各州县的驱傩者已于昨日就住在官衙门外，等夜幕降临后，他们才从四面城门鼓噪而出。

今夜，李世民要在丹霄殿内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宴会过后，并允他们在皇宫内观看傩戏。

申牌三刻，来参加宴会的官员们入承天门，列队向丹霄殿行去。这其中，还有以颉利为首的十数名突厥人。归思州刺史冯智戴恰好也在京中，被李世民特邀入宴。

丹霄殿位于两仪殿的左侧，该殿背依海池，门前有一处极大的阔地，风景甚美。李世民近来宴请群臣，往往选择在该殿举行。是夜殿前，早早随着宫内挂起了一排排的红灯笼，夜色渐起，灯笼的光辉照亮了宫内的道路，显出一片喜庆之色。

丹霄殿内，四周立着一圈檀木人形雕像，其双手平伸以放蜡烛，其实充作烛台之用。这些蜡烛是由交趾所产的香蜡烛，其烟缭绕现异香之气，其光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殿之最北端，并排摆着两张案子，是李渊和李世民所坐的地方。其下，纵列着一排排的案子，自然是百官所坐。案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珍奇美肴、新鲜果蔬，殿两旁站满了手执酒壶的宫女。在殿的右后侧的屏风后面，一群乐工手执乐器，时刻准备起奏。

群臣入殿后，在太监的导引下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静静等候李渊和李世民的到来。

酉牌时分，只听殿内一声高喊：“太上皇、皇帝驾到，百官接驾。”既而乐声顿起，可以听出其所奏乐声为《庆善乐》。

群臣齐刷刷站起，跨前一步，然后跪下，同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先坐在左边的案子前，他满面笑容，挥手道：“众爱卿，平身吧。”李世民也随之坐下。

群臣又同声道：“谢太上皇、谢皇帝。”然后各归其位。

李渊微笑道：“众卿辅佐二郎……”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也许由此想起了李建成、李元吉已不在人世，又见众目睽睽，遂恢复常态继续说道：“……忙了一年，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孤在宫里，也日日欣喜呢。今夜为除夕，二郎让孤前来与众卿欢宴。好嘛，我们今日就好好庆贺一回。”

李渊的话音一停，群臣的眼光皆移向李世民。只见李世民端起酒盏，也满脸微笑道：“太上皇既然让大家欢乐，来，我们先饮尽此盏。”

此后，大家觥筹交错，开始饮酒夹菜。因为上面坐着太上皇和皇帝，群臣不像普通宴会那样随便，不敢大呼小叫，场面依旧沉闷。

李渊显然感觉到了这点。他看了一眼李世民，低头说道：“可惜苏世长不在了，他若在场，场面定会热闹一些。”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接口道：“父皇，苏世长去世，还有欧阳询在嘛。”

一句话提醒了李渊。他面对人丛唤道：“欧阳卿何在？今夜为欢乐之时，你腹中笑料甚多，就来上几段，让大家同乐一场。”

欧阳询起身道：“太上皇有命，臣就为大家凑个趣儿。话说北齐卢思道聘于陈国，那日陈主设酒宴群臣，座中只有卢思道为北方之人。陈主令群臣联诗为乐，其中有一人先唱道：‘榆生欲饱汉，草长正肥驴。’原来北方之人常食榆叶，且吴地无驴，以此来讽刺卢思道来此就职。此句一出，众人纷纷把目光射向卢思道，看他如何应对。”

“后来怎样？”李渊问道。

“那卢思道不慌不忙，随口吟出两句：‘共甄分炊米，同铛各煮鱼’，正好与上两句相接。此句用来讥刺南人无情义，且小气，弄得座中之人尴尬万分。”

座中群臣以北方人居多，听罢此语觉得很过瘾，哄然大笑起来。

李渊点头道：“不错，可谓针锋相对，语藏机锋。欧阳卿还有吗？”

这时，长孙无忌立起身来，拱手说道：“太上皇，臣这里有一首诗，却是形容欧阳老先生的。”

李渊示意他快说。群臣都知欧阳询固然有一手好字，然他那副模样如同老猴，长孙无忌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长孙无忌缓缓吟出：“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此诗嘲谑欧阳询生得如猕猴。长孙无忌话音刚落，全殿顿时哄堂大笑。待笑声少歇，李渊笑指长孙无忌道：“无忌，你的话说得太刻薄，不怕欧阳询回敬你吗？”

果然，欧阳询马上说道：“嗯，臣近日也听来一诗，却是形容赵国公的。”他接口念道，“缩头连背暖，俒裆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团团。”原来长孙无忌这些年体重增加了不少，且其肤色白皙，外人见到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肥胖”二字。欧阳询夸大其体态特征，嘲谑其为乌龟模样。殿内又是一番哄堂大笑。

李世民却在那里改换了颜色，待笑声止歇，沉声喝道：“欧阳询，你说此话，难道不怕皇后听到吗？”

长孙嘉敏为长孙无忌之妹，欧阳询骂长孙无忌为乌龟，连带着将长孙嘉敏也骂进去，再往后想，李世民又成了什么。

欧阳询嘲谑之时未想许多，他是受长孙无忌之激脱口而出，没想到事连皇后。总算此人很是机智，急忙躬身辩解道：“陛下错会了臣的意思。臣言此诗，是说赵国公生得仪态万方，有洪福之相。”

欧阳询此语尽管牵强，总算是当时圆了场。李世民怕扫众人之兴，不愿深究，遂一笑释然。

李渊此时又瞧见颉利和冯智戴，遂唤道：“颉利将军，听说你的剑舞得非常好，请依此乐声试舞一回。”

颉利这些年住在京城，一直闷闷不乐。李世民得知了他的境况，以为他不习惯京城里的生活，想起虢州那里多麋鹿，可以游猎，欲改授他为虢州刺史，让他心境好起来。谁知颉利不知如何想，不愿去虢州就职，依旧住在京中。他的心情转不过弯儿来，在宅中与家人相对，往往无缘无故就悲泣起来，形貌日渐消瘦。他今日来到丹霄殿宴饮，不苟言笑，待见到欧阳询在那里插科打诨，心情渐渐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颉利听到李渊唤自己的名字，急忙起身躬立。待听到李渊让自己舞剑，大合心意，心想在这里舞剑一回，定很畅快，遂答道：“臣遵旨。只是现演此乐不合剑意，乞另演他曲。”

李世民道：“不妨，可改演《七德舞》。”

李渊又唤冯智戴道：“冯刺史，若颉利将军演剑，你可在此当儿新赋一诗。舞止诗成，能成吗？”

冯智戴起立躬身：“臣遵旨。请太上皇先赐下题目来。”

“既然演剑，就以剑为题吧。”李渊随口答道。

颉利手执长剑立在殿中左方的空地上，那边的乐工依令停奏《庆善乐》，转而奏起节拍铿锵的《七德舞》。

颉利的剑果然舞得不错，其剑尖随着乐声，大开大阖，极具雄浑之意。只见利剑如箭射空，似龙游翔，动如雷霆，静如凝光。其舞到精彩处，殿中欢声雷动。

李世民入神地观看颉利的剑舞，觉得其舞有草原粗犷之风，一伸一合之间，很是实用，不像中土之舞有那么多的花架子。他看了一会儿，侧头对李渊道：“父皇，这颉利入京城之后，恐怕今日最为欢乐。”

李渊正在全神贯注地观看，没有太留意李世民的话，间歇中，和着众人的呼声叫道：“好哇，好哇。”

一曲《七德舞》演罢，颉利收势仗剑而立。只见他全身热腾腾地冒出汗来，可见他尽了全力。他拱手一揖，说道：“献丑了，请勿见笑。”

李渊道：“舞得太好了。二郎，赏他。”

颉利躬身道：“臣与大家同乐，不敢领赏。臣已得太上皇的夸奖，则已足矣。”

李世民知道颉利心高气傲，他既然能演剑舞，实属不易，也就不再勉强，遂示意他退回座位。

李渊又嚷道：“冯智戴，颉利将军已舞罢剑，新诗作出来没有？”

冯智戴起身道：“臣凑兴作了一首，恐怕难入大家法眼。”

李世民道：“冯卿，你就立在座位上，将该诗吟出。”

殿内的乐声顿时停歇，一时显得很寂静。那冯智戴顿了顿嗓子，大声将新写之诗吟出，诗曰：

今有将军阿史那 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冯智戴将诗吟罢，殿中之人又是欢声雷动，叫好者甚众。大家都说，颉利的剑舞固然不错，而冯智戴此诗更为精妙。若不先睹颉利剑舞，仅从诗面来看，浑如一个高大的神人在那里舞剑，剑法灵动而有气势，有惊天地泣鬼神之气概。

李渊眼见众人欢乐，不禁哈哈大笑，大声说道：“自古以来像今天这样华夷一家，共同宴乐之场面，未之有也。”

是时，宴会气氛之热烈达到最高潮。

宴会结束后，群臣随着李渊和李世民走出殿外，他们要观赏即将开始的傩戏。右边的台阶上，长孙嘉敏带领一应嫔妃、皇子、公主围在一起。李世民定睛一看，就见萧后也杂在其中。

当此欢乐之时，群臣或观舞，或有人下到场子里，戴上假面具，与大家同舞。萧瑀观此场景，心中忽有所感，遂走到李渊、李世民面前，拱手颂道：“臣当隋末离乱之时，心如死灰。不料仅仅十数年时间，国家就富庶祥和如此，臣实在没有料到。臣想所以有如此景象，无非因太上皇、皇帝善能理国所至。老臣今日，就代天下之人向陛下谢恩了。”

李渊笑道：“萧郎，我们自家人，还用说如此客套话吗？何况，天下能治理到这种地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李世民道：“萧公，父皇说得对。所以能形成今日之局面，为我们君臣共同努力的结果。除夕将过，明日就是新年了，天下之事千头万绪，还有许多事需要我们努力去做，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

“老臣知道。太上皇，老臣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允吗？”

“萧郎尽管说好了。”

“老臣想请太上皇一起，下场去舞上一回，如何？”

李渊哈哈大笑，说道：“孤早有此意。萧郎，走，我们下去吧。”

人们见太上皇加入了傩舞的队列中，不禁欢呼起来……

除夕的傩戏结束之后，人们或在庭院里燃起燎火，或在居室内点上灯烛，他们唱歌跳舞，饮酒守岁。宫内也不例外。只见各殿皆明设灯烛，映得殿内诸房绮丽明艳，那些后妃嫔媛皆穿上盛装新衣，显得金翠灿烂。居中的庭院内，数堆燎火已经燃起，其明如昼。火堆边，一些乐士演奏音乐，更有一些舞者伴着乐声，在那里翩翩起舞。

李世民殷勤地陪着李渊一起观赏歌舞。李渊今日兴奋过度，刚才又随着舞队跳跃了一阵，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这番折腾。现在一静下来，就感觉眼皮奇重，昏昏欲睡。李世民已经在太极宫里为他准备了寝殿，见此光景就劝他早点安歇。

李渊走后，李世民与长孙嘉敏等人一起继续观看歌舞。就见燎火明亮，舞者姿势绰约，煞是美妙。李世民在人丛中看见萧后，就将她唤过来，问道：“眼前之景，若与隋朝相比，哪个场面更奢华？”

萧后这些日子在京，知道当今皇帝崇尚俭朴，不求奢华，遂小心翼翼答道：“隋朝短命，陛下之朝正是兴旺之时，岂可相比？”

李世民知道萧后心有所忌，就微笑鼓励道：“若每一事皆与朝廷大事相连，就过于沉重了。萧后，朕仅问场面如何，不涉其他，你但说不妨。”

萧后低头道：“若说奢华场面，贱妾以为今日之场面比不上隋世。”

“你说细一点。”

“炀帝在时，每到除夕之夜，即在殿前各个院子里，设火山数十个。其火大小与眼前相似，只是其燃火之木甚是特别。”

“怎么特别？”

“当时所燃木根，皆沉香木也。每一火山焚沉香数车。当火焰渐小时，将甲煎投其中以使火发，火焰顿时升起数丈。如此，沉香、甲煎之香，可以飘出数十里。是夜，京城之人皆可闻到此香。”

“除夕之夜需用若何呢？”

“一夜之中，需用沉香二百余车，甲煎二百石。”

李世民吃惊道：“要用这么多啊！如此贵重之物，一夜焚之，确实奢华。”既而自嘲道：“眼前所焚皆是柴木，唯觉烟气熏人，不闻一丝香气，无法与炀帝相比。”

萧后不敢再接腔，乖觉地低头退回。

长孙嘉敏道：“燃火守岁，图的是明亮，何必要用如此贵重之木？”

李世民这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有物不用，亦是浪费，盖人性使然啊。炀帝好就好在他有一个能干的父亲，为他攒下了许多的钱财。他若不用，岂不是傻子？”

长孙嘉敏瞪大了眼睛，想不到从李世民的口中竟然说出这般话。

李世民换颜一笑，说道：“你瞪着我干什么？我想说的是，人只有花费自己挣来的钱物，方才珍惜，不是吗？”

“陛下所说极是……”

李世民不待长孙嘉敏说完，就打断她的话：“敏妹，你莫非想在除夕之夜，再来劝谏一番吗？”

夫妻两人四目相对，都笑了。

这时已是子夜时分，那边的太监开始燃放爆竹。霎时，就听宫城以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新年到了。

第二十六回

四夷遥尊天可汗

八方搜求羲之墨

大唐当初欲图东突厥的时候，采取了“远交近攻”的策略。贞观三年，李世民遣使册封薛延陀酋长夷男为可汗，即为一漂亮又厉害的招数。此后不久，东突厥灭亡，于是回纥、仆骨、同罗等漠北十三部落相继来归。每年新年元日前，这些大小君长竞相遣使入长安献礼，他们集于京师，有近千人之多。那些日子，京中以鸿胪寺最为忙碌，自唐俭以下，人人忙得疲惫不堪，要竭力招待好这些四方来客。

漠北之地无罕见之物，诸部落所献多是些马、羊、驼、貂皮等物。他们返回之时，大唐朝廷又赏给他们一些丝织品、瓷器、金银器、茶、铁等物。若从价值来衡量，大唐所赐之物要高于他们朝贡之物。不过四夷来朝贡，大唐图的是四夷宾服的名声，对于钱物的多寡并不看重。

贞观八年元日，因薛延陀酋长夷男、回纥酋长菩萨来京朝贺，此次会见仪式显得更加隆重。

是日辰时，通事舍人立于太极殿前台阶上喊道：“圣上有旨，宣真珠毗伽可汗等番国君长觐见。”其话音未落，早已等候在殿前的唐俭即带领夷男、菩萨等二十余人入殿。

众人入殿后向李世民朝拜，拜礼毕，李世民让众人平身，他亲手捧着一袭袭的绯黄瑞锦及褾领袍，赐给夷男等人。夷男等人双手接过，复又拜谢。李世民将物赐毕，复归于御座中，下面已相对排好了两列凳子，夷男等人依令落座。

夷男落座后复又起身，面向李世民拜道：“皇帝陛下，臣受众人之托，现将一篇颂词诵出。”夷男不会说中土之语，其身侧站立一名通译随时转译。

李世民微笑道：“既是颂词，就不要说了。你们千里迢迢来京见朕，这番情谊，比任何华美之词都好，更令朕心存感激。”

夷男不依，坚持要念颂词，李世民遂颔首同意。夷男的这篇颂词想是动身前已经准备好了的，不似中土文辞那般佶屈聱牙，其语句朴素，更似口语。只是内容不免陈腐，无非是颂扬李世民恩德之类。

夷男读毕颂词，又躬身道：“皇帝陛下，臣等议论过了。臣等以为称呼皇帝陛下，不足以表达臣等尊崇之情，且皇帝陛下之称号在中土尚可，若波及四方，少了一些威加海内之气势，因请皇帝尊号为天可汗。”

“天可汗？”李世民追问了一句。

回纥酋长菩萨立起身来，躬身道：“皇帝陛下册封四方可汗，非天可汗难为。今后，请皇帝陛下从臣等之议，以天可汗威加海内，示上天之意。”

其他部落酋长及来使纷纷起身，皆请李世民从此使用天可汗的称谓。

李世民明白了众人的意思，示意他们归座，然后摇头说道：“朕为大唐天子，足不出中土，岂能代行可汗之事？卿等美意，朕心领之，然不可越轨。”

夷男又立身道：“陛下，臣等所拟尊号，非专为颂扬陛下。请陛下设身处地为臣等想一想，臣等辖下若知皇帝陛下接受天可汗之尊号，更添亲近之意。陛下多次说过华夷一体，缘何连一个简单的尊号都不愿意接受，若如此，要大伤臣等的心情。”

这时，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唐俭上前禀道：“陛下，臣以为真珠可汗所言甚有道理。如今唐土渐大，又有诸多的羁縻府州，更有许多属国。中土臣民熟知皇帝陛下的称号，而四方边远之地唯知可汗，不知皇帝。若陛下接受天可汗的尊号，四方臣民才知其可汗之上更有天可汗皇帝，一来知道京师为天地中央，陛下在此行天子之权；二来心悦诚服，从此华夷一家。”

李世民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也罢，朕就从卿等之议，今后对西北君长用玺，皆用天可汗皇帝字样。唐卿，你向将作监转述朕之语，让他们觅来良玉，即日刻制成玺。”

唐俭躬身领旨。那夷男、菩萨等人见李世民接受了天可汗的尊号，不禁大喜，纷纷起身复向李世民跪拜，三呼万岁。

从此，漠北诸部落皆称李世民为天可汗皇帝。到了后来，这个尊号渐渐传播开来，四方属国来京师朝拜，皆称李世民为天可汗。

菩萨趁热打铁，又起身向李世民奏道：“陛下既为臣等的天可汗，今后臣等来京朝拜更为频繁。只是来京路上，道路险阻也就罢了，唯越他国国界时，麻烦不少，请天可汗戒约他国，让臣等顺利入京才好。”

座中之人除了夷男之外，纷纷赞同菩萨的提议。原来薛延陀之土与唐境接壤，诸部来京之时，若想走近路势必经过薛延陀所辖土地。这些年，薛延陀自恃强盛，当诸部使者经过其境时，往往受到多方刁难，有时其所带贡礼也被夺走。

诸部落来使曾纷纷向唐俭述说自己遭到薛延陀刁难的事，唐俭又把此事禀报给李世民，意欲让李世民告诫夷男，让他约束手下，收敛其行为。菩萨今日当堂提出此事后，众人的目光纷纷射向夷男。

李世民问道：“真珠可汗，朕听说诸部落使者经过你境内时，闹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果有其事吗？”

夷男立起身来，答道：“臣亦风闻有此事，那是一些胡作非为之人瞒着臣干的。陛下，臣之土地甚广，人又良莠不齐，之前发生一些非礼的事固然难免，终归是臣不能严厉约束所致。臣来京之前已下严令，今后再有人敢胡作非为，定遭五马分尸之严刑。”

李世民仰头思索片刻，既而说道：“你如此严厉刑法，手下人定会收敛许多。只是漠北地旷人稀，行旅之时，往往难见人迹，若有一些贼人聚集成匪，在大漠之上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专事劫夺来使的礼物，太难擒拿。真珠可汗，为了保证使者行旅安全，还要有万全之策才好。”

菩萨这时插话道：“陛下，臣入中土之后，见所行道路皆设有驿站，这样既给使者行旅方便，驿站之间首尾相连，又可以相互策应，保证安全。若是能在漠北设置驿道，即是万全之策。”

李世民暗自忖道，若在漠北设一驿道，所费不多，却能使各部落相连，加深他们与中土的联络，是一件一举多得的好事。他点头赞同，说道：“这是一个好想法，朕同意设立。驿道设立之前，朕让户部派员沿线踏勘，以确定道路的取向及驿站的设立，至于驿道建成之后，可让户部拨给钱粮，以资费用。只是驿道之养护及驿站之人，须由各部来管，真珠可汗，你熟悉漠北诸部的地理，且此驿道入你境内最长，朕意将这些庶务，都交由你办理了，你以为如何？”

“臣领旨。陛下，踏勘线路可由户部派员去办，至于驿站建成之后所费钱粮，就不要在户部领取了。臣以为，驿道在谁的境内，人员及所费皆由该部负责，这样就省去了许多麻烦。”

“好呀，你这是替朕着想，就这样办吧。”

菩萨又拱手道：“陛下，驿道设立之后，方便臣等来京觐见。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此驿道修得又平又直，希望陛下万乘之躯入塞北巡视，使天下臣民能一睹天可汗之威仪。”

这句话使得李世民有了兴致，脸上顿时有了跃跃欲试的神色，他爽朗笑道：“好哇，朕早有此意。史大柰早就向朕描绘过草原的胜景，让朕心慕已久。只是国事太多，一直没有空儿遂此心愿。待此道建成，朕会不带銮驾，像你们一样骑马驰骋而去，完成心愿。”

夷男、菩萨等人又复跪拜，齐声道：“臣等在驿道建成之时，自会日日恭迎大驾。”

李世民在接见漠北诸部朝贺之时，近年来又增加了一项内容，即是要亲自排解诸部的纷争。刚刚商定了设立驿道的事，后面的同罗使者即起身向李世民告状。

“陛下，那仆骨部数次侵入鄙部牧场，陛下去年已经责他，然其稍稍收敛之后，又复旧态，请陛下为鄙部做主。”

这还是去年的旧案。同罗部位于土拉河之支源通勒河两岸，那里水草丰美，是天然的好牧场。仆骨部居于同罗部的正北处，为阿勒丹河沿岸，也有丰茂的牧草。只是因为气候的原因，每至秋末，仆骨部的草场渐枯，而同罗部的草场依旧葱绿。仆骨部倚仗人多，赶着牲口越界到通勒河沿岸放牧，这自然激起同罗部的不满，双方为争夺牧场发生了数场械斗。官司打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让仆骨部退出越界之地，若想要牧草，须拿羊马等物来换。仆骨部当时唯唯答应，然到了去岁秋末，敢是想着天高皇帝远，依旧赶着牲口越界来放牧。同罗部无奈，只好继续找李世民告状。

李世民听完同罗部使者的控诉，眉头皱了起来，唤出仆骨部使者问道：“同罗部所言，果是你们所为吗？”

那仆骨部使者看似不慌不忙，像是事先已有准备，然眉宇之间掩不住一丝恐惧，狡辩道：“鄙部越界放牧是实，然有前因。鄙部遵陛下旨意，欲拿羊马换其牧场，遭其拒绝。陛下，那羊马逐水草而居，其蹄之所至，自是要吃草活命，却也不是鄙部主动赶去。”

李世民听出仆骨使者的话里有无赖的意思，遂动了怒意，斥道：“朕去岁让你部用羊马换其牧草，却不是去换牧场。你们不听朕之言语，莫非倚仗你部人多就想欺凌同罗部吗？”

那使者低下了头不敢再强辩，低声说道：“想是鄙部错会了陛下的意思，那也是有的。小人此次动身入京之前，鄙主谆谆告诫，让遵从陛下的旨意。陛下但凡有旨，鄙部不敢不听。”

李世民改换了颜色，说道：“这就对了。朕于漠北诸部，不取一物一赋，所以愿意接受你们的朝贺，唯思和睦相处而已。你们有事找朕裁决，朕无偏私之心，公平待之。朕这样做，其实也为你们好。若有部落倚仗人多，动辄寻衅，极易酿成祸端。须知‘毙敌一万，自伤八千’的道理，战祸一开，于人于己都不是幸事。仆骨部使者，朕这次说清了，你们若想要同罗部的牧草，须用羊牛来换，你这次不会再听错了吧？”

“小人谨记在心，不敢有差。”

李世民又对夷男说道：“真珠可汗，朕离他们太远不能亲至，你可代朕前去巡查。秋末之时，最为紧要，万万不许再起纷争。”

夷男听说李世民让自己代其巡查，无疑是看重自己，心里有了一分自豪，又有一分得意，遂躬身答道：“臣遵旨。明岁此两部若再有此类纷争，就请陛下拿臣问罪。”

说完了这些事，天已近午时，李世民起身道：“走吧，该是进膳的时候了。唐卿早已准备好了美食佳肴，你们陪朕前去吧。”

众人神情激昂，他们知道中土的美食花样繁多，何况是宫中的御菜，更是极致的美味，等闲难尝一回的。

漠北诸部臣服大唐，反映了少数民族与大唐势力的此消彼长。李世民在宫内欢宴诸部来使的时候，同居一城的颉利待在家里，与家人默默相对。颉利在京城中无疑受到优待，然其心灵的极大失落，不是用锦衣玉食能够弥补的。昔日为大汗之时，他威风八面，心性高昂；如今虽被授为大将军，说到底不过是大唐的俘虏，想出外游历也有诸多的限制，实为一特殊的人质。大凡一个人的性格过于执拗刚强，缺少柔韧，往往遇到重要变故之时，极难转过弯儿来随遇而安。颉利就是这样，他居于京城之中，对所观所见皆感到异样，格格不入，心情异常烦闷，身子也一日日消瘦起来。节前的宴会上，李渊令他持剑起舞，他当时饮酒之后情绪不错，依令起舞了一回，获得了满场喝彩。颉利是夜酣然入睡，第二日醒来睁开眼想起昨夜舞剑之事，不禁羞愧上脸，喃喃道：“想不到汗国昔日的臣子，竟然叱令我来舞剑。我到底怎么了，那样欢快地舞剑来取媚他们，莫非为乞求残生吗？”他脑海中的这个念头挥之不去，心中愁闷异常，竟至卧榻不起。

颉利此后再未起床，进食日少，身子愈来愈弱，未出正月，竟然一命呜呼。

李世民准其家人依突厥风俗焚尸葬之，其归葬之日，长安城内的突厥人皆哀哀切切将颉利送往墓地，突利亦在队列中。只见火光燃起，昔日强盛的东突厥的最后一位大汗随火而逝，颉利的一丝魂灵飘飘荡荡，找寻其先祖而去。

大唐的北境已安，其巩固边疆的注意力就转移到西方。

大唐将其注意力专注于东突厥的时候，对西境的吐谷浑等国采取了相对宽松的策略。像吐谷浑攻占了洮、叠两州，大唐军队仅是将其收复过来，并未深究，两国边境照常互市。待东突厥灭亡，兵部下令将北境之兵移向西面，吐谷浑顿时感觉到了很重的压力，这引起了吐谷浑主慕容伏允的不满。

慕容伏允已六十九岁，统治吐谷浑多年，多次与隋、唐军队交手，有丰富的交战经验。他知道自己的国势无法与大唐相比，若逆来顺受只能沦为大唐属国的地位，所以必须要主动抗争。当唐军陈兵东面的时候，伏允下令撤销互市，亲自领兵出国境向北，突然掳掠了唐朝的鄯、廓两州，将大唐通往西域的道路截断。是时，大唐鸿胪丞赵德楷出使西域正好行驻在廓州，被伏允顺手牵羊给拘留了下来。伏允这样做是想告诉李世民：别想打吐谷浑的主意，若唐朝不主动撤去重兵，吐谷浑就会背靠西突厥，将西域之路完全阻断，不许唐朝一人一骑经过。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对伏允的挑衅嗤之以鼻：不自量力！京中武官纷纷请战，其中以尉迟敬德、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薛万彻最为热切。

李世民每遇重大战事，任人为帅时，最为看重李靖和李世两人。与东突厥之战后，李世屯兵定襄，后来又移防并州。那里的突厥人固然需要镇抚，北面的薛延陀也不可不防，以李世之威名，可以起到震慑的作用，因此不可轻动。且现在李世丁忧在家，正替其父守孝，李世民也不愿夺情令其赴任。至于李靖，去岁末数次上表，以年老多病为由，坚持要辞掉尚书右仆射的职位。李世民见李靖意志坚决，挽留了数回，最后只好准其所辞。另下诏任李靖为特进（文散官一品），其封爵、禄赐如故，特旨待其疾病有所起色的时候，每隔三两日至门下，中书平章政事。所谓平章政事，即是以宰相职参与朝政，这又是李世民发明的一个新名堂。李世民这样做，无非是看重李靖，让他在朝政之中发挥作用。如此一来，再派李靖出征为帅显然是不可能了。

按说征讨吐谷浑的合适人选，柴绍也算一人。柴绍当初设奇计打败伏允，对吐谷浑还是有相当威慑力的。只是柴绍近来恰好染病在榻，不能出征。

李世民思来想去，最后选定段志玄为出征之帅。贞观八年五月，李世民下诏授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由其总领西境边疆之兵征讨吐谷浑，另诏契苾、党项部落之兵协助段志玄完成征讨之举。段志玄接旨后，即迅速准备停当，既而率众奔赴陇西。

此年又是风调雨顺，初春的时候，天下普降甘霖，春苗茁壮成长，昭示着又是一个丰年。到了夏季，雨水降落适宜，并未酿成洪灾，田里的庄稼开始抽穗、灌浆，农夫们喜上眉梢，知道今年丰收已经有望了。

陈君宾一直在河套地区帮助突利所辖之人耕种，首先将粟米种植成功，到了五月的时候，又从江南引种稻子。他先是手把手教会突厥人育秧，然后引来河水灌溉田亩成为稻田，他挽起裤管示范插秧。当一垄垄的田亩中遍植起秧苗之后，他又在此留驻半月，密切观察秧苗的成活情况。果然，那些秧苗在河水的滋润下，生长得茂盛嫩绿，甚是喜人。陈君宾见状大喜，遂辞别突利，回长安向李世民复命。

李世民得知塞上可以引种水稻，一开始不相信，待求证确实后方才赞道：“塞上能种水稻，其难度不亚于攻坚之战。陈卿，朕本意让你教会突厥人耕种即可，不料你能举一反三，朕定赏你。天下安定，须使百姓衣食有余。像眼下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即是官家、百姓的福祉。突厥人过惯了游牧无定居的生活，若不改变，即是祸乱的渊薮。你领他们在塞上耕种成功，就为朕去掉了一块心病。”遂赏陈君宾赤金十斤，帛一千匹。

李世民见天下丰收在望，四夷安定，那吐谷浑虽然祸乱，毕竟动静不大，有段志玄引兵去讨，定然安定，就动了去九成宫避暑的心思。临行之前，想起了马周之谏，即动身到大安宫请见李渊，意欲让李渊一同到九成宫避暑。

不料李渊一听要到九成宫避暑，连连摇手，坚决不去。李世民再三相请，无奈李渊心硬如铁，以自己近来身体欠佳为由，坚辞不行，说道：“人老了，不宜轻出，那隋文帝不是终于九成宫吗？”李世民听了这句话，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李渊因为隋文帝死于九成宫，心有忌讳，两人同为开国皇帝，同样过了知天命之年，去九成宫避暑，福兮祸兮难以预料。李世民明白了此节，也就不再向李渊请行，而是环顾殿内，说道：“父皇居此，殿堂显得狭窄，且地势较低，又显潮湿，该是为父皇起造永安宫的时候了。父皇，数年前将作监已绘好永安宫的图样，现在只要选好日子起造即可。”

李渊叹了一口气，说道：“二郎，我许是年老的缘故，近来感到心力大不如以前。唉，这日子，眼见是过一天少一天了。我感觉在此居住甚好，没必要另造新宫，何况，等新宫造成，焉知我能否有福入住呢？再说呢，你这些年来厉行去奢省费，若大举建造新宫，谏官又会上书，会有失民心吧。”

李世民眼圈一红，哽咽道：“父皇切不可出此不祥之语，父皇龙体康健，好日子还长着呢。父皇，母后已离别儿子多年，你这样说，莫非想让儿子在世上成为一个孤零零的失爱之人吗？儿子欲造新宫，就是想尽孝于父皇，至于谏官来谏，儿子自会说服他们。”

李世民见李渊坚执不去九成宫避暑，遂作别退出。

李世民回到两仪殿，即令人召来魏徵、王珪、马周及一应谏官，同时也把将作监一应官员唤来。众人陆续前来肃立殿中，李世民开言说道：“朕刚才从大安宫出来，那里地势较低，宫内潮湿，一到盛夏又闷湿无比，让太上皇继续在那里居住，对其身体极为不利。朕意已决，立即动手营造新宫，以奉太上皇之用。”

魏徵说道：“陛下欲奉养太上皇，臣等并无异议。只是臣曾经看过新宫的图样，其规模宏大，耗费太多，方今天下安定不久，边境还有征讨之事，臣以为不可铺张太过。”

李世民道：“太上皇戎马取得天下，一生辛劳，为其建造新宫并不为过。魏卿，人以孝义为先，为太上皇建造新宫，就是朕向太上皇尽孝。朕即位以来，致力于去奢省费，不敢营造新宫，今日若不是为太上皇着想，依旧不敢动土。朕将你们叫来，就是想申明此意，不要再为此事举谏上书了。马卿，记得你曾上书言称大安宫卑小，其中有‘臣愿营雉堞门观，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矣’之语，朕营新宫，正是纳你所谏。”

马周也曾见过新宫图样，知道此宫建造工程宏大，几可与太极宫相媲美。他当初上书时，觉得大安宫太卑小，若另选地势建同等规模的宫室即可。不料将作监所绘图样如此规模宏大，与自己的初衷相违。到了眼前地步，他也无话可说，只好答道：“陛下奉孝义之心，从谏如流，臣感圣恩。只是此宫规模太大，能否缩小一些，以减少钱物投入？”

李世民摇摇头，感伤地说道：“如此巨图绘制，岂是一日之功？朕刚才见过太上皇，见其龙体每况愈下，太上皇能早日移住一日，对其龙体有益，也就尽了朕的心意，此事就不要再费周折了。将作监从即日开始，立即营造新宫。嗯，原将新宫定名为永安宫，难显朕奉太上皇之意，需另定新名。王卿，此宫之名由你和魏卿商量来拟，要显示高显及明堂之意。”

王珪躬身答应。

魏徵等人见李世民打着为李渊尽孝的旗号来造新宫，其于情于理不好挑剔，虽心有不甘，然无法再出口反对。三日后，龙首原上人声鼎沸，数千名工匠开始挖掘地基。是时，王珪奉旨拟出新宫名号，称为大明宫，李世民闻奏照准。

十日后，李世民下诏让太子李承乾监国，由房玄龄、王珪、温彦博等人留京辅佐。自己带领一帮臣子，前往九成宫避暑。为示亲切之意，李世民特旨让李靖随行，并准其弃马乘舆。

九成宫位于天台山中，这里每逢夏季，山间气候凉爽，宫室美景宜人，是皇室的避暑胜地。李世民即位之后，因不敢造新宫，又不喜坊州仁智宫，遂将九成宫作为自己的避暑首选。每年夏季，都要在九成宫住上一段时间。其避暑之余，或与群臣讨论政事，或出外狩猎，日子过得很惬意。

九成宫毕竟建造已久，多处宫室显得简陋，如今又遭数年风雨侵蚀，更为不堪。李世民初入九成宫的时候，对群臣说道：“朕不耐热，因而来此避暑。这里宫室虽然破旧，一样能住，不求精妙。”此后，将作监觉得这里实在不成样子，年年奏请另起新殿。到了今年，李世民也许觉得财力许可，遂准其请。阎立德此时为将作大匠，当即绘出图样，并前赴天台山亲自督造，三月间即将阔大新殿造成，殿内光线明亮，宽敞洁净。李世民临行之时，令人将自己所收藏的墨宝悉数运来，意欲与群臣共同鉴赏。

李世民爱好书法，在搜求古人遗墨上，可谓不遗余力。还在他为秦王的时候，征战之时即让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代他搜寻古人遗墨帖，若得知了一点讯息，即穷追不舍，一定要找到持墨之人，采取各种办法将此墨收购到手。后来遭到李渊冷遇的时候，府中学士尽散，广求古代大家遗墨，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乐趣。当然，他最大的心力还是谋求太子之位，不能像求墨那样可以无遮拦罢了。

前代书法之人，李世民最看重的是钟繇、王羲之，其所求得的墨迹之中，以此两人的最多。这其中，他高度推崇王羲之的书法，将其推举到书圣的地位，自称“心慕手追，此人而已”。这些年，经过他以重金大加搜购王羲之故帖，已得其真迹凡一百五十卷，基本上将王羲之所留故帖囊括宫中。

却说李世民入九成宫之后，即令人将携来之墨帖张于新殿之中，供其朝夕观摩。随来的臣子中，像虞世南、欧阳询已是名动天下的书法大家，褚遂良从虞世南学艺，近来其名气直追两人。他们得知皇帝携来了许多墨宝，艳羡之极，变着法儿想在殿中停留，以观摩字帖。李世民明白他们的心意，爽朗一笑对三人说：“朕携来这些故帖，又刻意让你们跟从，正有一起探讨之意。你们今后入此殿，不用禀报，随来随观，好好饱饱眼福。”三人大喜，急忙谢恩。

这三人爱书法成癖。欧阳询年轻之时，初学王羲之楷书，曾见到王献之指归图一本，遂以三百缣购之而归，赏玩数月，竟然欣喜而夜不能寐。一次，他因公务出行，路遇晋人索靖所书之古碑立于道旁，遂下马观之，良久上马而去。待马行了数步，欧阳询又拉转马头到碑前，再下马观之。他或站立碑前静观，或近碑前细察，迷恋此碑竟至痴迷，困乏之时则将布毯铺于地上，坐而仰观。到了夜里，他竟然宿在碑旁，如此三日之后方才离去。其痴迷书法如此，时人称之为“书痴”。那虞世南自幼师从智永和尚，深得王羲之书法精髓，又汲取北碑之长，致力于融南北书风于一炉，其勤于苦练书法，不亚于欧阳询，其晚眠布被中，还常以手画肚，练字不止。褚遂良师从虞世南，也秉承其勤练不辍之良行。三人同样爱故帖如命。眼下李世民以皇帝之身，多年来以重金收购故帖真迹，可谓当今天下集大成者。现在受恩遇来此避暑，又有故帖满殿，三人自然恨不得日日流连殿中，以饱眼福。

这日，李世民邀群臣出外狩猎，这三人自然推辞，说自己喜静不喜动，就留在殿中与故帖相伴好了。李世民知道三人的心意已被这些故帖拴住，遂一笑释然，不作强求。午时以后，李世民狩猎归来，其收获颇丰，心意舒坦，回宫后先用清水洗浴一番，然后信步踱至新殿中，就见那三人各处一角观看故帖，殿内显得很寂静。

李世民的脚步声惊动了这三人，他们急忙敛衣向他下拜。李世民微笑道：“平身吧。欧阳卿、虞卿，你们两人埋头于故帖堆里，浸润学究之气，也就罢了。可遂良还很年轻，他若随你们日久，也变得老气横秋起来，朕就要怪你们了。”

三人皆知李世民是在开玩笑，那欧阳询是滑稽多智的性子，遂接口道：“陛下之臣子各有其长，臣之长处，也就是这学究气尚能夸口。臣想这长处不可失，身后须有人来继承，只好让遂良勉为其难了。”

李世民毕竟是皇帝，与臣子之间的诙谐之语一般是适可而止。他不再接欧阳询的话题，转问道：“三位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日日在此观摩，有什么感悟吗？”

虞世南说道：“陛下所集故帖真迹，实在让臣等开了眼界。其中王逸少之真迹，其真行书七十卷，草书八十卷，可谓集天下大成，臣今生以来，第一次全面领略了王逸少的书艺。”王羲之字逸少，当时文士皆称其字，不呼其名。

李世民脸上顿时现出得意之色，他这些年将王羲之的故帖搜入宫中，费了不少工夫，所获甚丰，为其一件欢喜之事。他将目光投向褚遂良，说道：“嗯，朕能将逸少这些故帖收入宫中，还多亏遂良有辨别真伪之才，使朕所得逸少之墨名副其实。欧阳卿，虞卿，你们书艺皆与逸少大有渊源，只是这辨别其真迹的功夫，遂良就把你们比了下去。”

欧阳询、虞世南点头称是，心悦诚服。

欧阳询初学王羲之楷书，此后力攻北碑，兼得秦篆、汉隶、魏碑、隋书之法，终于创造出了“若草里惊蛇，云间电发。又如金刚恫目，力士挥拳”以笔法险劲著称的欧体书艺。虞世南自幼师从僧人智永学书，这智永乃王羲之的七世孙，自然以家学相授，虞世南实在是继承了王羲之的书法精妙之处。此后，虞世南又汲取了北碑之长，其下笔如神，不落疏慢，融南北书风于一炉，创下了外柔内刚的新书风。褚遂良师从虞世南，书法婉美华丽。他高中状元入仕之后，一段时间专注于四库经籍之参校，当时天下之人奉朝廷之命争相献古书，这其中，包括有大量的前人墨迹。褚遂良面对这样浩繁的古书，首要者要辨其真伪，因倾注大量心力深入其中，结果有了两项意想不到的收获。一是能够准确地辨别经籍的真伪，他对古人故帖有偏好，其中又接触了许多王羲之的真假故帖，故有了辨别真伪的经验；二是在接触王羲之的故帖过程中，能够潜心识其妙处，又有了新的感悟，使其书艺若“瑶台青琐、睿映春林、美人婵娟”，在秀媚中见劲练，有着美丽大方的神韵，有别于虞世南。由此可见，这三人书法各异，成为大家，追根溯源，皆与王羲之大有干系。

李世民钟爱王羲之故帖，他每获一帖，皆要由褚遂良来辨别真伪，因有今日此语。

褚遂良闻言说道：“陛下以重金收购王逸少之帖，可谓倾尽全力。臣等书法源于王逸少，然心爱王逸少者，臣实在难及陛下。”

褚遂良所言不虚，这些年，李世民迷恋王羲之书艺的程度，可以说近乎癫狂。他一方面仔细揣摩王羲之书艺的精妙之处，另一方面，就是大加搜寻王羲之的故帖。其搜寻的方式，以重金收购为主，此外，他还叫来王羲之的后代，温言让其进献家中所存的王羲之的真迹。

李世民听了褚遂良的恭颂之词，脸色顿现萧索，叹道：“唉，朕穷尽心力搜寻逸少之帖，可那《兰亭序》之真帖至今未见踪影。”

褚遂良思索片刻，说道：“陛下，想尊师曾在智永僧那里见过此帖，当时去今不太远，此帖十之八九还存于世上。依臣猜度，此帖现在肯定由辩才和尚秘藏。”

智永为王羲之七世孙，虞世南师从其学之时，智永曾将《兰亭序》法帖展示供其观摩。李世民在购求王羲之故帖之时，曾询问王羲之的后人追寻此帖的踪影。其后人说，当智永临终之时，郑重将此帖交付其弟子辩才。李世民数次召见辩才，表示要以重金收购此帖。那辩才已经年老，说话唯唯诺诺，但在这一点上却不糊涂，矢口否认《兰亭序》法帖在他手中。他只说其师在世时他见过此物，其师去世后不知失落何处。李世民再问，他干脆双手合十，两眼微闭，不再言声。李世民尽管不相信辩才的话，看着他这副软抗死赖的样子不免有气，但终归无法，只好挥手让他退出。

褚遂良提到辩才的名字，李世民的脸上顿时现出怒色，恨恨说道：“这老杀才死乞白赖，朕何尝不知？然朕为君王，为求一帖，总不能将他下在狱中拷问吧！”

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听到李世民的口中说出“老杀才”之语，不禁暗暗好笑。心想皇帝若不是爱极了《兰亭序》法帖，断不会说出这等恼火之语。

褚遂良微笑道：“陛下以万乘之躯，当然不能硬取一帖。只是此帖实在美妙，陛下若不能亲眼观之，实为极大的遗憾，臣以为辩才既然混赖，须用智取手段。臣有一计，不知陛下能采纳否？”

李世民大喜，连声道：“你有什么好计？快快说出。”

“臣想派一人到辩才居处，想法与辩才接触，再与其热络起来，最终要看见《兰亭序》真帖，则大事成矣。只是所派人选太难寻找，此人要机智过人，又要懂琴棋书画，善诗赋。臣听说辩才和尚眼界奇高，又多才艺，寻常人难以接近。”

欧阳询接口道：“遂良，你说得这么难，我看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最合适。”

褚遂良摇头道：“那辩才和尚一直居于越州，说的一口吴越之语，我连话都和他讲不通，又如何智取宝贝呢？”

李世民绝顶聪明，已经明白了褚遂良所献之计，他盘算了一下，沉吟道：“不错，遂良不懂吴越之语，让他充此任有些勉为其难。嗯，这倒让朕想起一人。朕曾听玄龄说过，新任监察御史萧翼为梁元帝之曾孙，其自幼生长在吴越之地，与辩才说话肯定无妨碍。此人又年轻机智，通诗书，善琴棋书画，定能与辩才相处得投机。好，遂良，就依你之计，派萧翼前去智取《兰亭序》法帖。你此次回京后，可传朕旨，让萧翼前去越州。”

李世民不直接召见萧翼，而让褚遂良间接传旨，自然是想避嫌疑。毕竟，此次名为智取，也是夺人所爱，与强索区别不大。褚遂良心里暗暗一笑，禀道：“臣遵旨。只是萧翼若出行，手头上须有逸少之真帖数幅，如此才能取得辩才信任。如今世上，逸少之真帖多由陛下购入宫中，很难找寻。臣请从陛下这里先借出数幅，待功成之日再归还。”

李世民笑道：“朕未见《兰亭序》法帖，反要先将这里的真帖借出数幅，萧翼若铩羽而归，朕岂不是要折本儿？好吧，朕借给你，遂良，你和萧翼若能将真帖取回，朕重重有赏；若取不回，朕会治你们的罪。”

“臣定会小心翼翼，不敢有损。”

欧阳询接口道：“请陛下放心，若辩才果真存有《兰亭序》真帖，萧翼定会手到擒来，臣愿作保。只是真帖取来之后，陛下不能将之藏于深宫，也让臣等一饱眼福才好。”

“卿等大可放心。朕若得此帖必觅来高手拓成多幅，分赐群臣。”

欧阳询等三人躬身谢道：“谢陛下。”爱书法之人，皆以得到此帖为最大乐事。《兰亭序》法帖只有真迹一幅，自然由皇帝收藏，他若据此觅高手成就拓本，自然最为逼真。

李世民见虞世南一直默默不语，问道：“虞卿，想你在智永处见到《兰亭序》真帖，算来也有六十年了。此帖若重见天日，你应该最为欣喜才是。”

虞世南心中暗道，辩才和尚爱此帖如命，若被萧翼智取成功，还不要了他的老命？他见李世民来问，不好将心中这番话直接说出，遂含糊答道：“臣追随陛下，又见如此多帖，实为幸甚。”

虞世南话音刚落，就听一阵脚步响，原来是李靖、魏徵等一帮臣子走了过来。一名太监伏地禀道：“圣上，请移驾指示掘泉之地。”

李世民一拍脑门，对三人道：“我们在这里谈逸少之墨，却把这件事忘记了。”他面向李靖等人道：“药师兄，想你们在外面等得太久，就入殿来唤朕了。你们不要再入殿了，走，我们出外踏勘一回，李淳风和袁天纲此次未随行，我们只好勉为其难了。”

原来这里天干太久，汲水之溪流近日已干涸。宫人们为取水，需到五里以外的山下，极为不便。这种情景被李世民看在眼里，斥道：“九成宫周围阴凉，林木茂盛，若无水滋润，这些树木如何成活？你们可选一地势，凿而成泉，即有水可用。”

宫人们面面相觑，良久方才唯唯诺诺说，因九成宫太大，不知何处能掘出泉水。李世民今日狩猎之时，向众人说知此事，约定回宫后一同踏勘开凿位置。

君臣边说边走，李世民对李靖说道：“药师兄，你眼光奇准，这踏勘方位选定泉址由你来定夺如何？”

李靖连连摇手，说道：“臣对此节，委实一窍不通。”

“记得诸葛孔明征讨孟获之时，其深入南方不毛之地，行军之时往往掘地见泉。由此来看，药师兄为兵法大家，岂能一窍不通？”

李靖见李世民心情甚好，知道他是出言调笑，遂答道：“陛下龙目所观，定然一举识泉所在。臣等跟随陛下，其实不用多说。”

李世民与李靖内心各有想法。李世民以其文才武功傲视当世之人，他做了皇帝，敢于觊觎其位置的人似乎没有。然人居于高位，不免有患得患失之感，李世民绝顶聪明，早将其臣下的习性都揣摩得透彻。他隐隐觉得，当今天下人能对自己皇位构成威胁者，唯李靖、李世两人。说到底，还是此两人才具出众，且玄武门之变前夕不肯向李世民效忠，因而种下祸因。所以多年来，李世民常对此两人保持警惕之心。李靖也明白李世民的这番心意，知道唯有自己不事张扬方为保全之道。李靖居官之时，明白祸由口出，因沉默寡言轻易不表态。此次主动提出辞去右仆射之职，实想早日归隐还家，免了在朝中的那一分战战兢兢。李世民也明白李靖的心意，稍作挽留后，即爽快答应。他仍许李靖以特进之身参与朝政，一来是不舍李靖之才，二来也想做出姿态让世人观看，以示自己不忘功臣之意。两人各自明白对方的心思，又互相客气退让，不捅破这张窗户纸。满朝文武见李世民称呼李靖为“药师兄”，皆知他们君臣亲密，不知他们心底里还有如此隐秘之处。

说话间，他们渐渐行到殿后的宫墙之处，这里的宫墙依山势而建，墙顶处即是生满青苔的峭壁。李世民此时手执一杖，拄地说道：“众爱卿，朕看这后山峭壁上生满绿苔，墙脚下土地润湿，想地下定然有水。朕意就从此地开凿，你们以为如何？”

群臣自然答应。

那边早已侍立着一帮开凿之人，他们待李世民及大臣们退出，即挥铲在李世民所示之处开凿。

李世民本意要返回殿内，他行了几步忽然改换了态度，对众人说道：“朕想此处见水定然不深，现在左右无事，我们就在这里等候片刻——等他们凿出水来。”

李世民带领群臣来此避暑，本来就有让大家休闲的意思。他们在这里感受山风阵阵，又闻树林之香，比日日待在屋里面对文牍，自然要有趣许多。

当此间隙，李世民与李靖讨论起西方军事，他高兴地说道：“药师兄，看来那慕容伏允确实经不起一击；朕观报来的战事进程，段志玄挥兵势如破竹，已将慕容伏允逐出其盘踞日久的牙帐。”

是时，李承乾居长安监国，每日将各种重要奏报快马送往九成宫，供李世民阅批。眼下段志玄领兵出征，李世民最为关心其军情，每日最先看的就是这方面的奏报，阅批之后即派人送给李靖，让他也闻知此事。

李靖的面色沉重，缓缓说道：“段志玄行兵顺利，固然可贺，然也正是臣最担心的地方。陛下，吐谷浑以游牧为主，其最值钱的就是其人及牲口，不重视一城一地的得失。臣留心看了，段志玄至今未与伏允有过大的交手。臣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那伏允现在也许不是兵败逃跑，而是避我军锋芒，力图周旋。”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伏允老奸巨猾，实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先与隋炀帝巧妙周旋，又与太上皇和朕虚与委蛇，不可小视。”

李世民思索片刻，嘱咐李靖道：“药师兄，今夜有劳你修书一封，将我们的忧心及对付伏允的方略详述一遍送与段志玄，让他不可大意。”

“臣遵旨。陛下，臣以为吐谷浑必须收服才好，伏允所处地域，正是去西域的咽喉之处。段志玄领兵有方，只是其所将兵力不多，显得有些单薄，陛下不如再增些兵过去。”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段志玄所将之兵不少了，药师兄不是多次说过兵不在多在乎用吗？就让段志玄完成此役吧。若事不济，权当一次投石问路。”

这时，那边掘水之人欢呼起来，喊道：“出水了，出水了。”

君臣急忙过去观看，只见他们当真挖到一个泉眼，一泓清泉汩汩流出，很快漫出了地面。

李世民观罢，面有得色。

欧阳询拱手颂道：“陛下果然圣明，随便以杖指地，果然就是泉眼。”

“碰巧罢了。只是此泉随手掘出，不知能否饮用？”

一名掘泉之人俯身猛喝数口，起身喊道：“圣上，各位大人，这里的水甜得很呢。”

李世民一团高兴，想是因为《兰亭序》法帖有望到手的缘故，他将目光投向虞世南，说道：“虞卿，此泉顷刻掘成，水又甘甜，似为之命一名才好，你可拟出。”

虞世南微一思索脱口而出：“水既甘甜，可名为醴泉即可。”

“好，就称其为醴泉。既有泉名，似有文配之更好。魏卿，这拟文之事，就由你领之。文成之后，可由欧阳卿精书一帖，制碑立于醴泉边。”

魏徵、欧阳询躬身领旨。

数日后，石碑果然立起。魏徵所撰之文近千字，其中详述了此泉的来历。欧阳询抖擞精神，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他那非凡的书艺。后人评价此帖前半遒劲，后半宽和，若深山主人，瘦硬清寒，而神气充腴，能令王公屈膝。此《九成宫醴泉铭》渐渐名扬天下，许多人来此拓印不绝，将石碑之字弄得模糊不清，可见欧阳询之书要优于魏徵之文。

第二十七回

发重兵李靖挂帅

取名帖萧翼入越

李靖所忧心的正在步步成为事实。段志玄领兵到了吐谷浑，令党项部和契苾部为左右两翼，一同杀向伏允的主帐所在地，孰料扑了一个空，仅见有散落在地的衣物及偶尔跑散的羊马。段志玄令人四面打探消息，闻听伏允带领大队逃向西去，即拔营向西追赶。

慕容伏允的脚步似乎一刻都没有停止，段志玄沿着其脚印追赶，始终没有追上。这一日段志玄追到青海湖之畔，再向西去，即是茫茫戈壁以及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吐谷浑人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不知道他们是躲入茫茫的沙碛之中，还是投奔了西突厥？

段志玄眼望远方，觉得此次征战实在窝囊，自己穷追八百里，却未与伏允交手。他有心再追击下去，又怕孤军深入，反受伏允的暗算。唐军来到这里，早已疲惫不堪，且随带粮草，基本上消耗殆尽。若再追击下去，粮草接续成为大问题。段志玄思来想去，遂萌生退意。于是，他将党项、契苾两部落首领召来，商量退兵之事。

契苾部首领契苾何力年仅二十七岁，其勇力过人，又善谋略，深得部族爱戴。他又一心向唐，很是尽心尽力。听说要退兵，他立刻着急起来，说道：“段总管，我曾与伏允交手数次，知道其奸猾无比。我们穷追八百余里，而未与其交手，摆明是伏允设下的诡计。要想彻底击败吐谷浑，须有耐心。依我意见，可将大队人马化整为零，又彼此联络，一俟发现伏允的踪迹，即围歼之。我们若现在退兵，那伏允势必带领部众卷土重来，此战就前功尽弃。”

段志玄叹道：“伏允的诡计，我岂能不知？只是这里去京师上千里，粮草不继，现在队伍又人困马乏，若贸然深入，实为败招。”

“或者段总管带领唐军驻扎于此，我契苾部与党项部追击搜索，若能发现伏允的踪迹，段总管再带领大军掩杀，这样如何？”

段志玄摇头不许，说道：“契苾、党项两部此次虽名为大军两翼，实际上充当了大军的前驱，疲累尤甚。我再使你们深入追击，极易受到重创，我不能下此令。这样吧，我们先退回鄯州，一面休整，观察伏允的动作，一面行文报朝廷，决定下步行止。”

第二日，大军拔营东归，缓缓退到鄯州。

慕容伏允果然处心积虑，想将唐军引入祁连山中，再依托熟悉的地势打败之。看到唐军主动撤回，伏允又露出头来，率领骁骑猛攻凉州。待段志玄引兵去援，伏允早带着战利品，沿途顺手放火烧了许多房屋，不知又奔往何处。

待这些坏消息传入长安，李世民已经结束避暑回京。他览罢这些战情表章，大怒道：“这个老不死的伏允，竟然跟朕捉起迷藏来了。哼，是朕战前过于轻视了，不该让段志玄单兵去讨，好吧，伏允，你等着瞧朕的手段。”

李世民在殿里自言自语，既而立起身绕殿漫步，他这会儿考虑的是要派谁为帅。伏允奸猾无比，其依仗熟悉地势，见到唐军不正面接触，脚底板抹油不知溜往何方，看到有可乘之机再出来猛然骚扰一下子，确实很难办。若派人为帅，此人不可一味勇猛，须全盘考虑，能堵伏允的退路，或者有追击的本领，从而一战能胜。李世民考虑了良久，觉得还是派李靖为帅最为适宜，然李靖刚刚以年老多病为由辞去了尚书右仆射的职位，再派他带领大军深入西域荒凉之地，李世民委实说不出口。

吐谷浑位于西去之路的咽喉之处，其南有吐蕃，西有高昌、焉耆、西突厥诸国。大唐现在与吐谷浑交战，这些国家肯定在瞪着眼睛静观结局。若大唐此战就此罢手，恐怕这些国家连名义的朝贡也不来了。由此来看，此战非同小可，必须取得全胜。段志玄前次出征吐谷浑，固然未受大挫，可那伏允从容驱羊马撤退，未伤皮毛，又趁机袭扰凉州，则此战怎么说都不是大唐完胜，西域之国正密切注意大唐的下步动作。

想到这里，李世民暗暗下决心：非用李靖为帅不可！

李世民召来侯君集，问道：“药师兄退隐之后，你还常常去其府中讨教兵法吗？”

侯君集现在志高意满，又任兵部尚书数年，自认兵法军机傲视天下，早就不找李靖讨教。李世民问此话，他很茫然，答道：“臣日日在衙中忙乱，近日又遇上征讨吐谷浑之事，有心想去找李药师讨教，总是抽不出空儿。”

李世民不喜侯君集的回答，说道：“你日日忙碌，难道比朕还忙？学问一途无穷无尽，兵法军机亦如此，且稍有判误即是流血伤亡之惨事。药师兄为当今天下兵法军机集大成者，你须有谦虚之风才是。行军打仗最为凶险，不可有稍许懈怠。为将为帅者，面似沉静，须将全盘大处及细微皆考虑成熟，方能雷霆一击，取得完胜。这一点，李药师做得最为完善。唉，药师兄一走，每遇战事，朕就有些捉襟见肘之感。”

侯君集见李世民夸赞李靖，心里不以为然，他主动请战：“陛下，臣观朝廷的下步动作，似要继续向吐谷浑用兵。臣虽不才，愿乞提兵杀向吐谷浑，力擒慕容伏允。”

李世民对侯君集的豪言壮语无动于衷，淡淡说道：“征讨吐谷浑之事，朕自有主意。你主掌兵部，须为此战尽心尽力，将调兵调粮之事盘算好。”他又仰头思索片刻，说道，“朕叫你来，是想让你代朕到药师兄府中走一趟。朕已准备好若干赤金、潞绸，你随带赏给他。”

侯君集大惑不解，想不通皇帝为何无缘无故去赏李靖，又不敢多问，遂躬身领旨。

李世民又嘱咐道：“你到了药师兄府上，不可转身就走。趁此机会多向药师兄讨教一番，比如如何征讨吐谷浑，你不妨多问一问。你年龄还轻，今后出征的机会还多着呢，也不忙在此一时。”

侯君集躬身退出，立即带同赏物奔向李靖府中。路上，侯君集一直猜想李世民此举的用意，终归什么也想不出来，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到了第二日的朝会上，侯君集方才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

群臣奏事完毕，李世民立起身来，在御台之上行了几步，然后目视群臣道：“眼下天下富足，人们安居乐业，唯有那吐谷浑主慕容伏允不知好歹，将朕的宽宏视为软弱可欺。段志玄领兵去问罪，他应该默察大势，主动来京让朕赦免其罪才是。然他自恃熟悉陇西地理，又想背后有西突厥可依，竟然与朕捉起迷藏。前些天，他见段志玄领兵退回，又出来到凉州大掠一阵。他这样做，认为朕对他无计可施，分明对朕示威。哼，朕意已决，要加派重兵彻底扫荡吐谷浑，将伏允擒拿至京。魏卿，朕欲兴兵，你以为如何？”

魏徵出班奏道：“吐谷浑反复无常，不思归化，且其居于我国通往西域之咽喉地带，若不剿灭，后患无穷。边疆稳固为国之大事，且关系国内百姓安居，陛下欲兴兵征讨，臣无异议。”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班，众口一声，皆赞同对吐谷浑用兵。

李世民归回御座，说道：“好呀，难得众卿一致赞同。事不宜迟，今日的朝会上要把出征的人员定下来，大家都议一议吧。”

侯君集出班奏道：“陛下，段志玄此次领兵去击，惜未将吐谷浑合围，使其从容逃去。臣以为此次要出重兵，先派人领兵西去闸其逃路，再从南、从北、从东逐渐合围，再分割歼之。陛下，臣忝为兵部尚书，愿领兵去征吐谷浑。”

侯君集话音刚落，刑部尚书李道宗以及尉迟敬德、史大柰、薛万彻、薛万均、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等人纷纷出班，极力请战。

李世民不置可否，问侯君集道：“君集，你这样的话，为什么昨日不对朕讲？缘何一夜之间就有了如此谋略？”

侯君集道：“陛下，臣不敢贪天之功。这番话，却是特进卫公所教。”

李世民目视李靖，说道：“药师兄现在虽不问军事，犹洞若观火，早已筹划好了此次战事。药师兄，你还有什么大计教朕吗？”

李靖出班躬身道：“吐谷浑一战事关重大，且待臣考虑成熟之后，再详细禀于陛下。陛下，臣见众将请战殷殷，若陛下不嫌臣年老，臣愿意主持西征之役。”

李世民大喜，一跃而起几步走到台下，执着李靖之手说道：“药师兄，朕正为西征人选犯愁，你若能去主持，朕有何忧？只是药师兄身体欠佳，再领兵入不毛之地受苦，能行吗？”

昨日侯君集携赏物入李靖宅中，又向李靖请教西征之事，李靖是何等聪明的人儿，早已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试想，现在不年不节，又无特别的事，李世民赏下如此贵重之物，分明是借物说话，意思就是让李靖再出山主持此次军事。到了今日朝堂上，李世民对众将请战不置可否，一双眼睛多次在人群中搜寻李靖的身影，多次与李靖的目光相对视。其目光中的殷切之意，被李靖瞧得一清二楚。

李靖慨然答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臣沐浴皇恩，如今国家危难之时，岂能因小恙而废？只要陛下信任，臣万死莫辞。”

李世民感动地说道：“药师兄如此，让朕心里万分感激。若不是此战事关重大，朕实在不敢让你再出山。”他转对群臣道，“药师兄以国事为重，堪称我朝良臣之楷模。药师兄此举，实为朝廷尽心尽忠，古之忠良之臣毕竟久远，药师兄正站在大家面前。褚卿，吏部考绩之时，要大加弘扬药师兄此行此举。”

李靖躬身道：“陛下如此推崇微臣，让臣感激涕零。臣心意已决，唯听陛下明示臣之职责及出征日期。”

李世民走回台上，说道：“朕就依药师兄此计，发重兵围歼吐谷浑之兵。药师兄，朕授你为西海道行军大都督，总领此次战事，节度诸军，另授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刑部尚书李道宗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山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都督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共领兵员二十万。另让突厥、党项、契苾部派兵，协同大军征讨。药师兄，以后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李世民的这番话，其实已经布好了唐军征讨吐谷浑的临战态势。李靖为此役之主帅，居中指挥，总领各路兵马。各路兵马各有所职，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中管，须领兵西去，堵截吐谷浑西窜道路；李道宗屯兵鄯州、凉州一带，逐步向南施压；侯君集领兵沿积石山西去，与李道宗遥相呼应，向北挤压；李道彦和高甑生则重兵防守岷州、利州一带，防止吐谷浑向东袭扰及向南流窜，这是一个完善的口袋阵。

李靖听了李世民的安排，确实与自己预想的一致。然李世民能在顷刻之间，将所有人员及所处位置都排定，显是深思熟虑而成。由此来看，李世民早就有了主意，绝非仓促之间听了侯君集转述自己的寥寥数语而定。他所以一直不说，主要因为自己未表态愿意挂帅。想到这里，李靖不由得暗赞李世民。

李世民问李靖道：“药师兄，朕这样排兵布阵合你意否？若不妥，朕从你的主意。至于京中武将，由你挑选随你出征，不需再奏闻朕。”

李靖答道：“陛下方略尽善尽美，臣依此行之，克日出征。臣唯有一事请陛下示意，此次深入不毛，须纵深追击，其过程不免艰苦卓绝，且不能速战速胜。如此，粮草转运及补充马匹至为关键，须有得力人物维持才好。”

“朕已想到此节。无忌，这转运粮草和补充马匹之事由你主持，须源源不断输往前线。征战能否取胜，最后还是要看谁的粮草充足，段志玄上次所以退守凉州，无非还是粮草接续不上的缘故。”

魏徵出班奏道：“陛下，臣想此次西征调派兵马及粮草，需耗费时日，待准备停当及兵马到达各自位置，时辰也该进入冬月了。届时陇西那里又是风寒雪急，我军不熟地理又遇此恶劣天气，会不会正中伏允的下怀？臣以为不如待来年天气转暖，再行进兵。”

李世民爽朗一笑，说道：“不妨，药师兄曾率军深入漠北，一样天寒地冻，相比之下，陇西之寒冷还比不上塞北。药师兄，你以为呢？何时出征，由你决定。”

李靖道：“我国这些年来连年丰收，粮草及兵器充盈仓库。相比之下，那伏允接连对外用兵，消耗很大，无太多储备。方今天寒之际，其牛马无放牧之草，数量顿减，正是其疲困之时。陛下说得对，我军士气高昂，有各种环境之下征战经验，天寒地冻难挡我军之脚步，臣意即时出征。”

大举征讨吐谷浑的方略就此定了下来。

李靖此后忙碌征战之事，不愿意在京中多待，三日后即带领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彻、薛万均、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等人奔赴鄯州，将此作为其中军所在地。其临行之时，又致书李大亮、李道彦、高甑生，让他们到鄯州会合，召开阵前军机会议。

李靖带人西行，这日经过豳州，又想起了昔日的浅水原之战，更想起了曾在那里牧马的张万岁。这名老马贼去年无疾而终，李世民闻其身死不免流下两行清泪，赠封张万岁甚厚。张万岁死后，陇西牧马场由韦盘提接手管理，此人原在幽州养马，也是天下闻名，他忠实地继承了张万岁的衣钵，使唐朝马政继续兴旺下去。

李靖正在路上感叹张万岁的当儿，这日京中来了一名身着异服之人，前往鸿胪寺求见唐俭。这人说着很怪异的话，其身旁通译之人又语焉不详，弄得唐俭一时不明所以。最后，唐俭费了好大的劲儿，方才明白此人是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派来的使者。那名通译实在糟糕，虽为难得满头大汗，终究词不达意。唐俭脑中这时候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何吉罗来，即派人去唤。

这名使者见到何吉罗，脸上绽出笑容，急忙迎上前去，呜里哇啦与何吉罗对起话来，看来两人相当熟识。唐俭念着何吉罗是尉迟敬德的至交，且二人较熟识，也就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笑问道：“吉罗，你认识这名吐蕃使者吗？看样子，你们原来定是熟识得很呀。”

何吉罗道：“小人曾向唐大人禀告了吐蕃的情况，小人与其小论禄东赞甚是交好，这名使者正是其身边之人，甚是熟识。”

“刚才他见你喜出望外，都说了些什么？”

“使者刚才说，禄东赞让他入京后先找小人。然京城之中如此多人，他寻了二日，实在无头绪，无奈间就先来拜见大人。”

“那好，就有劳你转述他的话。刚才那名通译实在糟糕，所译之话让人如坠云雾中。”

何吉罗一笑，侧头与吐蕃使者交谈了片刻，然后对唐俭说道：“唐大人，该使者转达吐蕃赞普的言语，主要有两层意思：一者，吐蕃居处偏僻，渴望与大唐交好，此来即是申明此意；二者，吐蕃赞普听说大唐对吐谷浑用兵，为示今后交好诚意，愿意出兵协助大唐。”

唐俭觉得事体重大，遂引吐蕃使者拜见李世民，何吉罗自然跟随充当通译之职。

李世民对吐蕃的认识还不十分清晰，只是觉得吐蕃近年来迅速崛起，与其赞普弃宗弄赞的能力大有干系，遂多问使者，让其多叙说弃宗弄赞的事。那使者见大唐皇帝如此关心自己的赞普，就眉飞色舞颂扬赞普如何英武，如何有谋略，甚至将弃宗弄赞的体貌特征都叙说了一遍。最后，向李世民请求道：“赞普心慕中华，渴望与中华永结同好，特请小人致意大唐皇帝，请惠赐大唐公主与赞普结为婚姻。今后，赞普将以子婿之礼对待大唐。”

李世民不置可否，内心对吐蕃至今尚未有文字不以为然，就未答复该使者的请婚之言。

何吉罗察言观色，用吐蕃话对使者解释道：“皇帝陛下以为中国与吐蕃以前从未往来，如今吐蕃派使来京，大唐亦会派使答礼。至于求婚之事，待今后徐图之。”这番话说得该使者连连点头，其内心也觉得赞普一上来就求婚，性情不免太着急了一些。

吐蕃主动派使来致修好之意，李世民心中大慰，觉得这弃宗弄赞还是有相当见识的，遂对使者说：“朕向来视华夷为一家，你为使来致修好之意，朕心甚慰。你归国后，可向赞普转述朕之话，自今以后，两国勿相侵扰，要相处融洽。至于征讨吐谷浑之事，我军集合重兵，已将吐谷浑围得如铁桶似的，胜券在握，就不要吐蕃再发兵相助了。”

最后，李世民让唐俭从鸿胪寺派人，随该名使者入吐蕃慰抚答礼。数日后，鸿胪寺录事冯德暇作为大唐使者，动身奔往吐蕃，是为大唐出使吐蕃的第一位使者。

李靖入了鄯州，李大亮早前一日就从凉州到了这里，与段志玄一起迎候李靖等人入城。岷州都督李道彦、利州刺史高甑生想是因为路途遥远，尚未到达。李靖见状，脸色顿时一暗，嘱人到驿站催传此两人。

段志玄此战未能取得完胜，李世民亦未下旨让他回京。他这些日子待在鄯州，心里不免失落。回思战役的经过，检讨自己战前未详细谋划，仅逞一时之勇仓促进击，未堵伏允退路，终使他从容逃走，心中愧疚万分，见到李靖等人来到，段志玄问道：“你们此来，可带来圣上给我的旨意？”

李靖临行之时，李世民让他对段志玄便宜行事，李靖已经为他想了一个好差使，遂接口道：“段将军追击伏允八百里，将其众逐入大漠之中，京中早传为佳话。圣上此次调集重兵，是一举解决伏允的时候了。李靖此来，圣上嘱咐我道，说段将军上次劳累太过，此次不宜再到军前冲锋陷阵，让你佐长孙无忌主持粮草接续之事。”

李世民未有片言相责，给了段志玄很大安慰，然他羞色上脸，不安道：“李大都督此言，使志玄更加羞愧。此役未与伏允交手，他又领兵大掠凉州，使圣上寝寐不安，终又发重兵劳顿大家来此，皆是志玄之罪啊。圣上以宽仁之心，不肯责备志玄半句。然我的心中，这些日子没有一刻安静，实乃负了圣恩，有失天下之望。至于什么佳话之类，让志玄听了更加难受。李大都督，我知道你在宽慰我，可那伏允从容逃去，看似逃跑，实乃奸诈，妄想引诱我军深入，说到底，还是那伏允胜了一筹。”

李大亮在旁接口道：“志玄兄，你这些日子在鄯州，日日追悔己过，难道就没完没了？圣上英明无比，你若有错处，他一样会责怪你。如今圣上准你立功，你应该打点精神，开始筹划粮草之事才是，何必要如此喋喋不休？”李大亮把守凉州，近来与段志玄来往颇多。他早就看明白了前次失利，主要因李世民过于轻视伏允的缘故。他既然不责段志玄，又派李靖带领重兵来征，摆明了不想归咎于臣下。

李靖不喜多言，点头说道：“就是这话。段将军，你毕竟深入过吐谷浑腹地，待战前会议上，你可就吐谷浑风俗地理，谈谈对此战的想法。”

李道彦第二日方赶到鄯州，那高甑生脚步缓慢，姗姗来迟，又过了两日方才来到。高甑生原来是秦王府旧属，在玄武门之变中随同侯君集一起在宫内埋伏，立有功劳。李世民即位后，觉得高甑生既有武功，文才尚可，遂授他为外官，数年之后，他终于升迁为刺史。

高甑生见了李靖，满不在乎，大咧咧地说道：“李都督，此次集会似应在京中为好。你偏偏将地点定在鄯州，害得我疲累不堪，虽快马加鞭，依旧未赶上趟儿。”

李靖一言未发，冷面相对。

到了军前会议上，李靖沉着脸说道：“此次对吐谷浑一战，事关重大，圣上为此调动许多兵马，以求一战而胜。本人忝为行军主帅，为不负圣上圣恩，定当尽心为之。我从军多年，诸位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即是以严令治军。圣上这次共发五路兵马，又使突厥、党项、契苾三部协助，若无严令，势必一盘散沙，我在这里还要重申严令。李总管、高总管，你们为二路兵马主帅，须使你们明白对手的状况，这就是我召集你们来这里的缘故。我算着日程，你们不该延误时日到此。念你们是初犯，本帅此次不惩戒你们，今后若再发生这样的事，休怪李靖铁面无私！”

李道彦是淮安王李神通的长子，高甑生是秦王府旧属，他们又为一州刺史、都督，皆是傲慢不羁的性儿。李靖上来就直言斥责，两人觉得很不舒服。李道彦性格懦弱，不好意思直言相抗。那高甑生却是直筒脾气，他又知道李靖未在玄武门之变前支持李世民，隐隐觉得李世民并不十分信任李靖，遂接腔道：“李都督，下官确实耽误了两日，然这并非战事之时，不可苛责太过，至于说李都督以严令治军，下官也耳闻不少，今后定将严格依令而行。”

李靖听出了高甑生的弦外之音，那是讥刺自己袭破东突厥之时，手下兵士掳掠财宝的事。刹那间，李靖的心头掠过一丝酸楚：“我这些年为唐王朝立下多少大功，可总有人在鸡蛋里挑骨头，硬想攀上我的毛病。我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未有任何异心，他们为何总对我放心不下呢？”不过李靖为人沉静有度，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仅是一掠而过，他此时的思绪，全部集中在眼前的战事上，未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他不理会高甑生的讥诮之言，环视在座诸人说道：“五路兵马合围吐谷浑，最紧要处在于须依本帅号令，在规定时辰内到达指定位置。若有一路兵马延误了日程，就会给伏允可乘之机，万一他又脱逃出去，我军即是全盘皆输。本帅出征之前，圣上亲手赐我金箭。嘱我在前线中对违抗军令者行杀罚之权，不用奏报。本帅这样说，非是吓唬诸位，只是因为此战重要，没有严令约束，必败无疑。诸位都明白这个道理吗？”

帐中众人齐声答应，李道彦、高甑生在此情势下，也出声附和。

侯君集对李靖的态度很是矛盾，一方面，李靖为大唐取得天下立有赫赫战功，实为当世兵法军机大家，他不得不服；另一方面，李靖年老多病，而李世民每遇重要战事仅垂青李靖和李世两人，却对自己熟视无睹，这让心性高傲的侯君集又有些不服。他此次意欲抖擞精神，干出一番功业来，让天下知闻自己的手段。他对李靖重申军令，满心赞成，说道：“慕容伏允奸诈多智，善依托地势与我军周旋，如泥鳅一般。我军若一盘散沙，人数再多，终归无用。只有紧紧抓住其尾巴，大军合围给予其雷霆一击，方见成效。李都督今日上来就强调军令，君集认为实为关键。”

高甑生的资历要比侯君集浅许多，他到了侯君集面前，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侯君集既这样说，他不敢再吭一声。

接下去，李靖谈了对此战的打算，并指定各路兵马进击的路线和时间。

李靖将此战的方案说定，最后说道：“此战秉承圣上的行军方略，本帅仅是排定日期而已。我还想再重申一点，即是各路兵马要严守进军时间到达指定位置，是为此战的成败关键。”

薛万彻这时说道：“此战既然是圣上钦定方略，任何人不遵守即是违旨，抗旨不遵就是杀头的罪过。李都督，这一点其实不用多说。”

李靖点点头道：“就是这样，诸位下去分头准备吧。李总管、高总管，你们毕竟不熟悉陇西风俗及地势，这正是我将你们千里迢迢召到这里的缘故。你们两人不妨在这里多待数日，我让段将军陪同你们，实地熟悉这里的风俗及地势，对下步战事很有好处。”

李靖让李道彦及高甑生熟悉陇西的风俗及地势，并非心血来潮。他还在京中时，就觉得唐军不明风俗及地势，实为一大短处。他到了鄯州和段志玄待在一起，多问询这方面的事。段志玄回首往事，觉得还是吃了不熟地势的亏，深悔未及早找寻向导之人。

李靖追问道：“要说熟悉地势的，除了吐谷浑人以外，还有党项人了？”

“不错，党项人原来与吐谷浑人为一体，只是这些年以来，党项人不堪伏允的压榨，而反叛向唐。李大都督此来，还要好好利用党项人之长。”

段志玄又思索了一会儿，向李靖建议道：“我与党项部及契苾部交往过程中，觉得两部之人差异很大。相比之下，契苾人豪爽直率，胸怀坦荡；而党项人囿于狭窄胸怀，对自己的地盘很看重，不容外人侵入，且好利重金。李大都督若想用党项人为向导，须谨慎为之。”

李靖点头认可，然后细细盘算。后一日，李靖召来党项部首领拓跋赤辞，以好言抚慰，许以重金，让其挑选精干之人为唐军向导，并誓言不取党项一寸地盘。

拓跋赤辞见能获如此多的金帛，喜出望外，连连答应。其回去后即挑选族人，将其源源不断输入唐军营中，以为各队的向导。

李靖在鄯州这里排兵布阵，忙个不停，因各路兵马未开始行动，外人看来并无动静。慕容伏允还以为大唐对他无计可施，经常派兵到大唐边境上骚扰一番，然后得意扬扬而归。慕容伏允不知道，针对他的一场大战即将开始，李世民更是起用了闻名天下的李靖为帅，他的美妙日子已经不多了。

这是战前短暂的平静，平静之中正积聚着无限的杀机。

却说冯德暇随同吐蕃使者，一路上晓行夜宿，更经历了艰苦的高山气候，在路上行有月余方才到达逻些。

弃宗弄赞和禄东赞见大唐使者来到，不免喜出望外，他们以吐蕃的最高礼仪来接待冯德暇。弃宗弄赞见大唐皇帝并未答应自己的请婚之意，心中有些失落。禄东赞在一旁劝道：“大唐与我国毕竟第一次通使，赞普通婚之意固然殷切，可也需要一来二去的工夫。此事需要慢工夫，想使者此去匆匆，未展开此话题。且留待时日，慢慢为之。”

弃宗弄赞怫然不悦，斥道：“慢慢来？莫非让我等到胡子白了不成？”

“赞普尽管放心。大唐公主既然下嫁突厥人，能嫁伏允之子，缘何不能来我国？若事不谐，我可以亲自出马，到长安城里说通大唐天子，为赞普访来一个好公主。”

弃宗弄赞点头道：“好吧，就慢慢为之。我相信你的手段，若大唐皇帝同意和亲，你须往长安为使。”

禄东赞躬身答应。

弃宗弄赞又转向吐谷浑的话题，叹道：“这个老伏允有些不知好歹了，如今大唐强盛，四方皆心慕贡之，独他不以为然，还接连去撩大唐的虎须，简直是自讨没趣。我看呀，大唐定会遣重兵去征吐谷浑，老伏允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禄东赞接口道：“不错，我也正替老伏允担心呢。”

弃宗弄赞担忧地说道：“大唐若攻下吐谷浑，会不会再来图谋我国呢？”

“不会。一者，我国地处高山，中原地域广大，向来没有图我之意；二者，大唐这些年致力国内安定，若无他国主动去侵扰，其无意动刀兵。老伏允就是现成的例子，他若老老实实与大唐睦邻友好，何至于与大唐刀兵相见？由此观之，赞普不用忧心。”

“嗯，但愿如你所言。和亲的事儿还要抓紧，若大唐皇帝允将公主嫁我，我即以子婿之礼待大唐。这样，即可高枕无忧了。”

越州今称为绍兴，位于会稽山下，自秦汉以来一直称为会稽郡。这里北靠浙江（今称钱塘江），境内河道纵横，绿水，晶莹，石桥参差，轻舟穿梭，青山如黛，一幅明丽的水乡景色，素有“鱼米之乡”之称。

越州城北三里处，有一处香火甚旺的寺院，名为永钦寺。该寺自北魏年间设立，到了隋唐二朝又增加规模，寺院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寺院坐西朝东，依山势而建。院内的正殿为大雄宝殿，其他的如天主殿、伽蓝殿、千佛阁、洗心殿等一应俱全。在正殿的左边，一溜儿排列了许多廊房，自前面开始，称为东静院、方丈院、上院、下院，是方丈及其他僧人的寝房。东静院内又辟作若干小院，让一些得道的高僧居住，寺院另拨小沙弥侍候。

李世民所恼火的辩才老僧就住在东静院偏西的一处小舍内。

辩才今年已八十九岁，发须皆白。其精通佛理，是隋朝得道的高僧智永的得意弟子，全寺上下，对他甚是礼敬。辩才又善琴棋书画，尤其是书艺闻名天下。李世民三次召辩才入京，外人不知道李世民的本意是查问《兰亭序》法帖真迹的踪迹，还以为当今皇帝闻其名而优待之。如此，辩才的名声更响。

这日日落时分，辩才按例步出寺外，沿着山脚漫步。微风吹过，将辩才的长长银须荡起，与其身着的黄衫相映，愈发显得仙骨庄严。

辩才欲折回寺院的时候，忽见前面匆匆过来一人。待此人走近，辩才方看清此人二十余岁，有着女性一般白皙的面皮，一双秀丽的大眼，再配上一双修长的剑眉，甚是不俗。但其所穿的飘飘黄衫上布满尘土，加之神色疲惫，显出一副潦倒之相。看其体貌以及打扮，似是山东之地的落拓书生。辩才判定了对方的身份，心里先生出了一些怜悯。

那人到辩才身边，停下脚步，躬身打个问讯，说道：“小人自山东来此贩货，昨日自杭州搭便船，不料舟行太慢，到了这里就错过了宿头。敢问老师父，此处可有歇脚的地方？”

此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且带有南方韵味，令辩才十分惊讶，遂揖手道：“阿弥陀佛。檀越既自称为北人，缘何会有本地语韵？”

“好教老师父知闻，本人为梁元帝之后，这些年虽长住北方，家传缘故说话里就保留了一些原来的韵味。”

“檀越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还是为生计所迫啊！老师父见我体形如此，那是因为幼时一直读书，未在田间里劳作，显得有些纤弱。如今功名不成，无奈何间，只好购些蚕种来卖，以此聊作糊口。”

这句话引起辩才无限感叹：“檀越原为帝胄之家，经乱世沦落至此，委实令人心伤。嗯，时辰不早了。檀越也应该看到了，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没有借宿的地儿。你若不嫌山寺简陋，就先到老衲舍内暂住一宿，明日再寻他处如何？”

那人喜出望外，躬身施礼道：“弟子蒙老师父恩遇，只有感激涕零。”这人一高兴，顿时改变了自己的称呼。

“既是这样，我们走吧。檀越既是梁元帝之后，自然姓萧了。”

“不错，弟子确实姓萧。老师父今后称呼弟子，直呼萧生即可。”

这名萧姓青年，即是李世民所派来的监察御史萧翼。他今日好像偶然路遇辩才，殊不知，他已来越州数日，暗暗打探辩才的生活习性。他知道了辩才有晚间到寺外转悠一圈的习惯，遂定下计策，就有了今日巧遇辩才的场景。

辩才初一接触萧翼，既感于其是帝胄之后，又喜其文雅的谈吐，就有了好印象。辩才日常自视才高，又是高龄，周围并没有可以谈得投机之人。他日日伴着晨钟暮鼓，多是独处的时辰，心中不免有许多寂寞。回寺的路上，辩才又与萧翼攀谈了数番，萧翼答话得体。辩才试着一问，得知萧翼对琴棋书画并不生疏，立即有了知音之感。

辩才的房舍甚是精巧，共有三小间。其内间为辩才的卧室，外面两间，一间摆满书卷、案台、古琴等物，另一间为客房，侍候辩才的小沙弥住在这里。

辩才入室后，吩咐小沙弥道：“萧檀越从北方而来，一路旅途劳顿，肚子还空着，你赶快准备一些缸面、药酒、鲜果、素面等物。”

小童答应后离去。

辩才拿出棋盘，示意道：“萧檀越，趁此间隙，我们先摆上一盘如何？”

“弟子奉命。”萧翼边说边坐到辩才对面。

“檀越腹中空空，老衲如此性急，是否有些乘人之危？”

“不妨，弟子年轻体壮，少进一二餐饭，不足为虑。”

辩才的棋盘很别致，乃烧就的白瓷。只见棋盘底色白净玉润，上面刻有纹理清晰的棋路。当棋子落在盘上的时候，可听见有清脆的响声，甚是美妙。

辩才让萧翼执白先行，萧翼执棋说道：“老师父，弟子惯好下快棋。今日时辰太短，我们就下一盘快棋如何？”辩才沉吟道：“萧檀越这样说，想来棋艺大非寻常。好呀，老衲虽脑筋迟钝，也爱快棋，就这么办。”

萧翼提出要下快棋，并非盲目为之。他临出京之前，略略打听了辩才的脾性。得知辩才固然年老，然爱性急。其师智永多次说过，习书之人应该心如止水，不可急躁，方成大器。辩才遵从师训，努力将自己的火暴性子化入笔墨之中，以求淡泊。数十年下来，辩才果然磨炼得平和一些，然人之禀性为天成，一遇特殊时刻，他那急性子又会暴露出来，彰显无遗。萧翼现在投其所好，也想亲自试一试辩才的习性。萧翼执白先行，此后下子，嘴里不时叫着弈棋术语，拈指提子轻叩棋盘，姿势美妙，让辩才大为心折。他深居古寺，平时难有如此高明之人过招。所谓棋逢对手精神爽，辩才抖擞精神，全神贯注，与萧翼展开对攻。两人落子如飞，不觉已下了一百三十余手。

这时，萧翼投子入盒，叹道：“不料老师父棋艺如此高深，弟子观棋面形势，已入收官阶段。若再想开辟新天地，弟子委实不能。”

辩才摇头道：“萧檀越不可妄自菲薄，老衲观棋面形势，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呢。”说罢，他也弃子入盒，开始点棋子数。过了片刻，辩才舒了一口气，不好意思说道：“算来算去，老衲侥幸胜了萧檀越一路，可谓不分胜败。”

萧翼一直观察辩才的神色，发现此老僧如此好胜，不禁暗暗好笑。

小童将酒饭端了上来，原来江东所说的缸面，即是河北所称的甕头，实是初熟之酒。辩才让萧翼饮初熟酒，自己却陪饮药酒。原来寺院中禁止僧人饮酒，若僧人身体有病，饮些药酒倒无妨。辩才年已八十九岁，天天饮药酒亦属正常。

辩才执酒祝道：“老衲居处寂寞，不料今日能与萧檀越相识，可谓一见如故。你棋艺非凡，敢是故意相让，让老衲胜了一路。老衲深自感谢，来，请满饮此盏。”

萧翼感动道：“弟子这些年颠沛流离，极度落拓。今日来到老师父舍中，有一种久违了的宾至如归的感觉。”说完，他举盏向辩才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辩才浅饮一口，微笑道：“老衲深居此寺，与青灯古佛相伴，心如止水。难得你身怀才艺，与老衲极为投缘。老衲只有一点疑惑，想问檀越究竟？”

“老师父请问。”

“老衲曾入京三回，见过当今皇帝。老衲觉得，当今皇帝实为不世出的贤主。其有武功韬略，为大唐夺得天下立有奇功。其即位以来，抚民以静，不滥使民力，开一代盛世。老衲又听说他求贤若渴，开科举不依常式，四时听选，不拘一格选人才。马周昔为常何将军的门客，皇帝阅疏之时识其才，因简拔之授以重任。老衲以为，大丈夫处盛世之时，不可流于草莽陋巷之间。以你之才，似到朝中建功才好，你如此落拓，老衲实为不解。”

“老师父这样说，让弟子实在羞愧。弟子曾经自负才艺，亦到科场中试了几回，无奈运气太差，每次离中榜皆差了几名。如此让弟子实在灰心，因想天下之大，其间藏龙卧虎，许是没有弟子显露的机缘。没办法，只好南北穿梭，行商贾之事，聊以糊口罢了。”辩才点点头，说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许是你机缘未到，才有这些磨难。依老衲之意，檀越这辈子欲显露头角，须从科举功名上入手。老衲的眼光不会错，你不可轻易放弃。”

“弟子谨记在心。”

辩才侧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说道：“眼前有酒无令，太过沉闷。萧檀越，我们不行酒令，饮酒赋诗如何？”

“弟子从命。”

辩才唤来小童，令他取来诗韵筒，先让萧翼取韵赋诗。萧翼推辞，说道弟子不能先于师父。辩才微微一笑，伸手从简内取出一韵。两人伸头一看，原来是一张来字韵。

辩才起身离座，绕窗漫步，既而吟道：

初酝一缸开 新知万里来

披云同落寞 步月共徘徊

夜久孤琴思 风长旅雁哀

非君有秘术 谁照不燃灰

萧翼也离座起身，走到室右的古琴旁，赞道：“好诗。老师父，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且让弟子抚曲一首，请老师父将此诗再吟咏一回，以彰其趣。”

辩才喜道：“诗乐一体，是为至趣。好呀，老衲今日得遇良才，实在是欢喜得很了。你先调琴韵，老衲即依曲咏出。”

那边萧翼惊叹道：“好琴。”只见这是一张焦尾桐琴，琴身陈旧，显是古物。琴尾刻着两个篆字“凤凰”，琴侧以金玉镶成为龙凤螭鸾。

“不错，此是先师之物。相传此物为汉时赵皇后所有，老衲又见上面刻有秦篆，猜想此物定是秦代所制。”

萧翼赞叹之余，伸手开始抚曲。辩才细辨其音，知道其所抚曲为《水仙操》。该曲相传由春秋时伯牙所作，伯牙学琴三年不成，一日来到东海蓬莱山，闻海水澎湃，群鸟悲号之声，心有所感，乃操琴而歌，遂有此曲。此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温柔雅致。在其演奏山顶一节，好似一人登临峰顶，俯视群山，只见春残花落，又听雨声潇潇，一片凄凉肃杀之象。又闻四周细雨绵绵，若有若无，极尽寂寥之状。辩才合着音韵，缓缓将所赋之诗诵出。诗韵相配，甚是和谐。

辩才诵罢所作之诗，见萧翼抚琴未歇，遂闭目倾听。到了最后，只听萧翼所抚琴曲若海水涨潮，海鸟拍击水势，展翅向海内飞去，其鸣叫之声，渐行渐远，既而万籁俱寂。

辩才闭目摇头不止，赞道：“好哇。伯牙此曲在你手中被演绎得活灵活现，自先师仙逝以来，老衲从未再听闻如此美妙的琴曲。”

“老师父谬赞了，弟子如此技艺，岂敢班门弄斧？弟子只是想合着老师父的兴致，凑个趣罢了。”

两人旋归其座。

辩才拿起诗韵筒，伸向萧翼道：“萧檀越既让老衲听闻了美妙的琴曲，想诗才也不差。来，速抓一韵，让老衲及早欣赏。”

萧翼也不推却，伸手抓出一韵，却是一张招字韵。

萧翼微一沉吟，随口咏出，诗曰：

邂逅款良宵 殷勤荷胜招

弥天俄若旧 初地岂成遥

酒蚁倾还泛 心援躁似调

谁怜失群翼 长若业风飘

萧翼此诗既合招字韵，又与辩才前诗唱和，引得辩才连连夸赞。

萧翼有所图而来，知道辩才为人孤傲，与其相处肯定不容易，今日只是想与其照一面而已。不料辩才为性情中人，见了萧翼的才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两人通过诗酒联话，又抚琴弈棋，拉近了距离，甚是融洽。萧翼暗暗心想，若依此气氛结交下去，只要《兰亭序》真迹确实在辩才手中，不愁取不到手。只是自己处心积虑，投其所好欺骗面前这位善良的老僧，心中有些不忍。又想皇命不可违，你辩才老僧已是风烛残年，还苦苦地霸住《兰亭序》真迹不示人，枉费了当今皇上及天下爱书之人的心意，其实不该。想到这里，就对自己的欺骗之举顿时释然。

那辩才却不知道萧翼的这番心绪，依旧一团高兴，显得天真烂漫。他们又联了数首诗，既而又谈前代文史。萧翼抖擞精神，将胸中所学尽数抖出，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使得辩才更为折服。

两人舍中漫话，不觉东方已白。小沙弥惜辩才年老，多次催促其入睡，被辩才赶走。待他看到东方已现鱼肚色，方不好意思说道：“这是老衲的不是了。想萧檀越一路长途跋涉，老衲私于自己兴致，竟然不觉时辰，让檀越陪同苦坐。唉，人老了就糊涂，想檀越定是责怪老衲了吧？”

“老师父高龄，弟子年轻力壮，要说责备之话，只能责弟子扰了老师父的清修。”

“如此，我们撤席各自安歇吧。萧檀越，老衲今日见你，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知你天明之后，意欲何往？”

萧翼一闪念间，觉得不如就此趁火打铁，干脆就住在这里，想法看到《兰亭序》真帖最好。又一转念想，辩才看似天真烂漫，然他经历多个朝代，可谓阅历丰富，自己若太性急，万一露出马脚，则前功尽弃。想到这里，他缓缓答道：“弟子来越州为贩蚕种。天明之后，弟子要到乡间走一走，须办妥此事为要。”

辩才露出失望的神色，意甚不舍，说道：“萧檀越不会几日就回吧？”

“不会。弟子每年来越州，须在此待上月余时间，方能办妥此事。”

“那好，望你办事之余，经常来舍中见见老衲。”

“弟子若有闲暇，定置酒来此，以答谢老师父。圣人言：来而不往非礼也。”

辩才哈哈大笑，起身道：“我们实为忘年之交，难道还要随这些俗礼吗？”

第二十八回

老僧痛失《兰亭序》

伏允溃逃茫沙碛

过了一日，萧翼携酒回访辩才。其所携酒为乌城（今浙江湖州市）所产“若下”，该酒初闻时香气酷烈，封贮后再开封饮之味甘辛，系越州惯饮之酒。萧翼为示尊敬，所购来的“若下”酒以泥坛封制，此为酒中之上品，价格不菲。辩才见萧翼赠送如此贵重之酒，大为不悦，拉下脸斥道：“我们萍水相逢，一夕晤谈之后，似前世有缘，气味相投，所重者在于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现在遭际困顿，正是落拓之时，缘何如此破费？你莫非以为老衲是重物之人吗？”

萧翼解释道：“弟子固然困厄，然为商贾之事，囊中所积还有几许，购几瓶酒还是举手之事。弟子想，与老师父吟诗操琴之时，若啜劣酒在口，未免大煞风景，有美酒入口，更添悠然心绪。弟子这样做，其实也有自私的成分，望老师父勿责。”

“你今后再来这里，勿带任何物品，否则，老衲就要闭门不纳了。”

“弟子谨记。”

辩才唤来小沙弥，令他将酒收起，并让他打开一坛用水温之，然后两人就在舍中对饮吟诗。

僧人自古以来有不茹荤酒的戒条，然到了隋唐，僧人中有许多吟诗作赋，少不了用酒来助兴，于是也悄悄饮起了酒。辩才初识萧翼之时，还饮药酒用来障目，此次萧翼来回访，他视萧翼为知己，大起亲近之感，遂不避嫌疑，开怀畅饮。两人吟诗操琴，意甚融洽。午时小憩之后，两人又对坐下棋，这次他们不下快棋，到了中盘，往往思考许久方才落子，一直到了点灯时分，他们方才进入收官阶段。这次结局与上次不同，萧翼反而赢了一路。

辩才在越州向来无敌手，因常有寂寞之意。今日棋逢对手落败，其神色未有什么懊丧之态，反而欣喜轻松，他投子说道：“萧生下棋的功夫，确实稳妥且犀利，老衲甘拜下风。”辩才现在不再称呼萧翼为“檀越”，直接称呼为“萧生”。

萧翼对他的称呼也有改变，其去掉“老”字，直接呼之为“师父”。他听辩才夸奖自己，遂拱手谦道：“师父毕竟高龄，弟子恃体力与师父熬时辰，说来还是弟子年轻占了便宜。若论快棋，那才能真正品评一个人的棋艺，弟子自愧不如。”他说话自然谦和，让辩才找回了一些安慰。

萧翼此宿未在舍中居住，他说要卖蚕种，须在旅舍中等候来人。辩才满心挽留，见萧翼确实有事，只好不舍地放归。

此后的十余日里，萧翼闲暇时候即来辩才舍中逗留。辩才作为智永的弟子，舍内摆满了各种故帖拓本及笔墨。萧翼不能视而不见，有时也淡淡地问上几句。辩才见萧翼对书艺之事不太上心，以为他不精于此道，不想强人所难，也就不深入此话题。哪知道萧翼处心积虑，想使两人关系亲近一层之后，再谈此话题，实乃“欲擒故纵”之计。

萧翼这日又复来访，其随带故帖一张，将之展开对辩才说道：“弟子见师父舍中书墨甚多，想师父书艺定然精湛。弟子有家传墨迹一幅，欲请师父品评一番。”

辩才定睛一看，见此帖为梁元帝自书职贡图，遂凑近又仔细鉴赏了一番。一时间，两人屏息静气，舍内非常寂静。良久，辩才方抬起头来，感叹道：“不错，这确是梁元帝的亲笔。萧生，你若非家传，此物焉能入你手？且此帖遭逢乱世，你能将帖保存完好，确实费了不少心机。”

“是呀，弟子遵从祖训，将此物视为至宝，不敢毁伤。弟子现在无家室之累，又身无长物，只好日日将此帖藏于身上，以示珍重之意。”萧翼这样说话，也想解释自己为何在卖蚕种之时，还将故帖带在身上的原因，以免引起辩才的怀疑。

辩才点点头说道：“不错，此帖遭逢乱世，能保存如此完好，实属不易。”他又凝神端详顷刻，评价道，“乃祖之书，凝重含蓄，似欹侧还端庄，似飘逸还浑凝，似精神还冲淡，宽博疏放，静穆平和，雍容大度，气宇非凡。只是，其书若与王逸少之书相比，就少了一丝风流丰腴。”

“师父所言甚为精辟，想先祖及王逸少虽然同生活在那杏花春雨、莺飞草长、淡烟疏柳、渔舟唱晚之环境中，书风皆有清朗俊逸之特点。然王逸少饱经忧患乃至放浪形骸，与先祖皇帝之身大为不同，于是其书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式之中，最为风流，虽竭力奔放而不失清远之韵。学生习书之时，最重王逸少之帖，妄想能学其风韵。”

辩才摇摇头，感慨道：“各人际遇不同，须博采众长，形成自己独特之书风。若是亦步亦趋，终究难成上品。萧生，老衲这是转述先师之语，望你谨记。王逸少成为一代书艺大家，那是他集前人经验，加上他潜心体悟，方才得来的。”

“弟子谨记。敢问师父先师是……”

“萧生既然习书，定然知道智永之名，他就是老衲的先师。”

萧翼惊讶道：“啊，想不到师父是智永大师之传人。弟子为落拓之人，竟然能在此寺中得遇书艺高人，实在幸甚。弟子本想师父仅是一名爱书艺之人，就想展示先祖之帖，其中也有炫耀之意。如此来看，弟子实在是班门弄斧，不免羞愧万分。”

辩才微笑道：“我们数日来交往，老衲觉得你谈吐不俗，颇有见识，且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与你相处很有趣味。这十余日来，你给老衲带来了许多快乐，老衲心怀感激。”

萧翼伸手取过一管笔，悬腕在木案的纸上写了一“永”字，感慨说道：“王逸少首创运笔之‘永字八法’，到了智永大师那里，又发其旨趣，阐发王逸少书艺之精微之处。弟子日常固然揣摩多时，然总不得法，今日正好向师父请教。”

智永僧本名为王法极，是王羲之的七世孙，经历了梁、陈、隋三朝代，活了将近一百岁。其家学渊源，精研书学，后为躲避动乱而入永欣寺为僧。智永一生苦练书法，他在永欣寺中临书，其所废笔头，日积月累，竟然积了五大竹篾，由此可见智永不懈练笔的功夫。智永一方面练笔不辍，成为一代书艺大家；另一方面，他继承了王羲之、王献之的书风，通过自己的实践探究书艺的内在美，推动了书艺的提高和发展。智永又授徒讲学，教了不少徒弟，像虞世南、辩才、智果、释述、释特等均为其弟子。萧翼现在请教“永”字，实为智永一生书艺的精华所在，萧翼以此来投辩才所好。

果然，辩才仔细观看了萧翼所写的“永”字，凝神片刻，就开始以手指字，滔滔不绝地讲解下去。他先以王羲之的“永”字运笔之法，对照萧翼所书，逐点谈了萧翼的运笔之优劣；进而引用智永对书艺的阐述，谈了对书艺的鉴赏法则。

这一老一少在舍中潜心书艺，辩才倾心相授，萧翼虚心求教，两人浑不知时辰在快速地飞逝。两人一直谈论到掌灯时分，方才发现暮色已至，辩才方才住嘴，唤小童备饭。

简单的晚餐之后，萧翼起身告辞，辩才道：“外面夜色已浓，萧生不如今晚留住舍中，我们秉烛夜谈，岂不美妙？”

萧翼拱手道：“弟子得识师父，实为三生有幸。弟子想这几日将手头上的俗务都理一理，然后烦师父接引，也入此寺为僧，从此与师父朝夕相伴。”

辩才摇头不许，说道：“老衲行将就木，已是苟延残喘之人，岂能引你相伴？老衲所以为僧，一者为避乱世，二者得遇先师，你却不然。当今天下太平，老衲又亲眼见当今皇帝风采，又听说朝廷不掩贤才，你年龄尚轻，又博闻有才，还要图一出身方为正途。大丈夫立于世上，或沙场建功立业，或朝堂之间惠及黎民。出家为僧为消极之举，对你极不合适。”

辩才言辞恳切，说得萧翼心怀激荡。那一时刻，萧翼觉得自己来此欺骗老僧，实在不忍，心里顿生内疚之意。然皇命不可违，这场戏还要认真演下去。他躬身谢道：“师父的这一席话，弟子定谨记在心。其实弟子欲返旅舍，是想将弟子所藏逸少之遗墨携来，供师父鉴赏一番。”

“好呀，原来你藏有逸少之遗墨。是真迹吗？共有几幅？”

“弟子多往乡间，偶见有人出示两幅故帖，弟子不辨真伪，看到价钱还合适，遂出资购下。想师父一生定然见过逸少遗墨无数，正好请师父一辨真伪。”

辩才神色跃然，然并不十分喜狂。辩才以智永为师，见过王羲之许多遗墨，所以并不十分新奇。只是其爱书成癖，听说有故帖，也想广睹真颜才好。他现在听说萧翼藏有王羲之遗墨，也就不再坚持留宿，遂将萧翼送出室外，说道：“如此，老衲明日等候你携遗墨光临。”

萧翼拱手作别。

明日，萧翼一大早就来叩辩才舍门。小沙弥将门打开，萧翼入内见过辩才，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绢包，将之放在案几上慢慢打开，只见其中并排摆着二卷轴。他小心将卷轴一一展开，说道：“师父请看，这就是逸少遗墨，请师父一辨真伪。”

辩才抵近观看，就见一帖为《姨母帖》，另一帖为《丧乱帖》，二帖皆为王羲之所书行草。《姨母帖》为王羲之早期所书，字迹横平竖直，横画长而势足，笔画之间很少勾连，气势雍容恢宏，受分书和章草的影响较大；《丧乱帖》则是其后期所书，此时他周游各地，见李斯、曹喜、蔡邕等人书，将之融会贯通，并变法创新，尽去分书和章草痕迹，其结体趋长，点画回环往复，牵丝映带，上下相连，气脉不断。比较而言，《丧乱帖》比《姨母帖》成熟许多，更显贵重。辩才先看帖上运笔之法，再查纸墨、印章，点头道：“不假，是真迹。老衲曾在先师手中见过《丧乱帖》，此帖由王氏家人收藏，不料辗转流落民间，又到了你的手中。”

萧翼喜色上脸，欣然道：“师父这样说，可见此物是真，不枉我一番收藏。”

“比较而言，《姨母帖》为逸少早年之作，且随手而写，书艺有些粗糙；而《丧乱帖》为其晚年精心之作，手法臻于完美，为不可多得之佳帖。”

“如此说，此为逸少登峰造极之作了？”

辩才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摇头道：“非也。萧生习书多年，难道不知逸少之佳作为何名吗？”

“故老相传，逸少之最佳作为《兰亭序》。弟子曾在市面上见过数种拓本，然不知其真伪。许是世事动荡，此帖已被毁，弟子无缘观看。”

辩才慢慢踱到窗前，缓缓说道：“《兰亭序》盛名之下，确实名副其实啊。老衲曾在先师处见过此帖，其种种美妙之处，让学书之人如醉如痴。不错，你说得对，逸少墨中，以此帖为首。”

萧翼面露艳羡之色，说道：“说来还是师父有福，毕竟见过《兰亭序》真迹。可惜智永大师逝去之后，这《兰亭序》真迹顿时失了影踪。一件至宝从此失落，让后代学书之人无缘再见，委实是极大的遗憾。唉，师父，早知有今日，师父当初还不如求恳智永大师，让他付与师父收执最好。”

萧翼说此话已有激将之意，辩才却浑然不觉，在那里沉吟不答。他在窗前沉思片刻，扭头决然说道：“萧生，难得我们如此投缘，老衲将这桩秘密对你说了：《兰亭序》帖其实未失，一直由老衲收执。”

萧翼心头狂喜，心想辩才果真吐口了。然他脸上神色很平静，淡淡说道：“师父的话，让弟子有些不信。想那《兰亭序》何等珍贵，多少人求之不得，其又数经乱离，真的《兰亭序》早不知去向，师父手中的必是仿制的伪品。”

萧翼又激将辩才一次。

果然，萧翼的这句话激得辩才老脸上泛出红潮，微带怒意说道：“老衲岁有八十九，向来不打诳语！先师在日，对《兰亭序》倍加珍惜。其临亡之前，将老衲唤至榻前，将此帖托付与我，谆谆告诫要善加珍视，不得轻示他人，并嘱老衲身后，要妥善物色爱书之人收藏，使其能传之万代。萧生，老衲今日说出此语，与你交往投缘固是其因，还有一层意思，老衲风烛残年，能有几许日子？此物今后若能由你收藏，可谓得人，也算了却了老衲最大的心事。”

辩才欲将《兰亭序》交由萧翼收藏，大出萧翼意外，其心中翻江倒海，激动万分。他连忙推却道：“师父若真有《兰亭序》在手，定是受智永大师重托，岂能轻付他人？弟子仅仅与师父谋面数日，蒙师父青眼有加，心中已是万分感激。至于让弟子收藏《兰亭序》，弟子实在不敢。”

辩才下定决心，毅然道：“先师将《兰亭序》交由老衲收执数十年，此帖从未示人。你不愿受此至宝，那是你宅心仁厚，说明你非是势利小人。这样吧，老衲生前不敢离开此帖，待老衲身后，你可将此帖取去，妥为收藏。”

萧翼见辩才在那里自说白话，心想自己此行若见不到《兰亭序》真面目，也是枉然。他心里渐渐焦急起来，又不敢直言相催，遂转换语气道：“师父，有句话叫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想那《兰亭序》何等珍贵，天下有多少人想据为己有，弟子听说当今皇帝也渴望见到此帖。若此帖真在师父之手，此消息不可泄露出去，否则，定有人前来巧取豪夺，师父的日子就不会安静了。”

“老衲知道，眼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我守口如瓶，消息焉能传扬出去？”

“弟子一定守口如瓶。”萧翼说完，慢慢踱到古琴旁，意图不再谈论《兰亭序》这个话题。

辩才却不能就此戛然而止，他唤过萧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问道：“萧生，《兰亭序》就藏在此舍中，以你眼光，能知道藏在何处吗？”

萧翼面露凝重之色，眼光四处打量，继而答道：“师父舍中家具简陋，似无处可藏。弟子曾见师父榻侧有一板箱，莫非压在箱底吗？”

辩才哈哈大笑，说道：“外人猜测《兰亭序》定在老衲之手，故当今皇帝三次将老衲召入宫中问询。这消息传扬天下，来此光顾的官员以及梁上君子还少吗？那只板箱被人翻过数回，《兰亭序》若在其中，早就不翼而飞了。”

“弟子心思愚钝，实在猜不出来。”

辩才唤来小沙弥，吩咐道：“取梯子来。”

小童搬来一张直梯，辩才让他移入自己的卧室，将梯顶搁在房梁之上。辩才挥手让小沙弥退出去，然后自己将直梯扶正，让萧翼双手把着梯子，自己开始攀缘上去。

辩才固然年高，然身手还算敏捷，他步子稳健，渐渐登到房梁处，犹不喘不吁。他在那里摸索了一阵，萧翼依稀看见他从房梁中取出一物。萧翼猜想，辩才定是亲手掏空了一段房梁，然后藏物，看来确实费了不少心机和力气。

辩才落到地面，可以看到其手中所执的是一节发黄的毛竹。他先去净了手，再仔细将手指揩净，然后旋开毛竹顶端，先掏出若干用帛裹就的木炭包儿，这大约是防潮之用，最后方缓缓顺出一束用黄绫密封的卷轴。不用问，这定是辩才珍藏的《兰亭序》帖。

辩才打开黄绫绸，将卷轴摊在案上徐徐展开。就见此帖果然用的是蚕纸，历经如此岁月，纸色尤洁白如雪，上面的墨迹如新，可见执此帖者的保管之功。辩才将帖完全展开后，直起腰来，示意萧翼道：“萧生，此物是真是伪，你一看便知。”

萧翼知道辩才珍爱此帖，就将双手后背，不敢将头太贴近帖纸，以防哈气损伤。他凝视良久，方感叹道：“果然是逸少真迹！想不到我萧翼此生能亲眼看见此帖，恍如梦中啊。遥想逸少当年，其处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之侧，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持鼠须笔挥就此章，那是何等的任意潇洒！”

萧翼的话中引用了《兰亭序》中的句子，显示出他能熟背《兰亭序》，让辩才听来更加欣喜。辩才感叹道：“逸少诸帖中，以此帖尽善尽美。《丧乱帖》显示其书艺臻于成熟，终究比不上此帖显示出的一派潇洒出尘的气息。天下学书之人心慕此帖，并不冤枉他们。”

“可惜身边无拓书之人，若能拓来一本，让弟子带在身上，可以日日临摹，那是何等幸事！”

“拓书之高手，当世仅有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四人，可惜，他们都被皇帝网罗宫中。其他拓书之人，万不可让他们来此尝试，老衲怕他们糟蹋了此帖。”

萧翼露出失望的神色，意兴索然。

辩才明白他的心事，微微一笑道：“萧生不用太过惋惜。《兰亭序》帖久藏房梁上，老衲许多年来也仅仅是看过几回。老衲每日有临书数遍的习惯，此帖明明藏在舍中，又不敢拿出，这份煎熬难以言表。这样吧，老衲先不将此帖藏回原处，你的这数张帖也暂不取回，就摆在这里，让我们这几日好好地看个够。这样好吗？”

萧翼大喜，躬身谢道：“师父如此安排，实为弟子着想。大恩不言谢，弟子唯望这几日不离《兰亭序》，并多向师父讨教，争取使自己书艺能上一层楼。”

“使书艺进步须有水磨工夫，你能在这几日中领会一些韵味，已经不错了。”辩才淡淡说道，显然答应萧翼住此观书。

此后几日，辩才将这几张帖置于案上，与萧翼一起或观摩评点，或挥笔临摹。窗外日起日落，两人沉浸在探讨书艺的快乐之中，浑不知时辰飞逝。

到了第二日午后，小沙弥轻声对辩才说：“师父，方丈派人来催，问师父何时起身？”

辩才茫然不答，思索顷刻，方才恍然大悟，轻拍脑门道：“瞧老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萧生，邑汜桥南有一严家，是爱来本寺的施主，每次布施甚巨，今日家中有事开斋七日，让寺中老僧前去，老衲已经答应了方丈。我这几日习书不停，却将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师父最重言诺，似立刻成行才是，弟子暂且告辞。”

辩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今日若行，到严家时辰已晚，不如明晨赶早前去。老衲出行，你也不用告辞，就和小童一起留舍习书。老衲短则三日，长则六日即回。”

萧翼又在舍中逗留了一个多时辰，他想了想向辩才告辞：“师父，你明日即行，弟子也想赶回旅舍，瞧瞧蚕种卖得如何。这几天忙于书艺，竟将蚕种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万一折了本钱，弟子今年的生计就困窘了。”

“好吧，你就去将蚕种之事了结。这几张书帖就放在案上，留童子在此看守。你这几日若有闲暇，可随时来舍临摹。”

萧翼拱手辞去。

第二日清晨，萧翼踏着路上的朝露，迎着彤红的太阳向戒珠寺走去。他揣摩辩才已经上路。果然，他一拍舍门，小沙弥探出头来，见到是熟识的萧翼，说道：“师父天不亮就走了。”

萧翼点点头，说道：“师父昨日已对我讲了。我昨日将一本册子忘在舍中，现在急用，须入房去取。”

萧翼这些天已经和小沙弥混得稔熟，小沙弥闻言，急忙打开舍门，放萧翼入内，自己却在院内整理圃中的花丛。萧翼径直走到案几前，就见那几张帖果然放在案上。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兰亭序》帖卷起，继而再将自己的那三张帖也一并收起，将之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挎在身后，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门前。他悄悄一望，只见小沙弥正背对着门埋头整理花枝，遂轻步走出，躲过小童视线，转身走出戒珠寺。

小沙弥过了良久方才入室，四顾不见萧翼，也就不作理会，压根儿想不起他会盗走《兰亭序》帖。

萧翼回到旅舍，打开随带的包袱，取出其中的朝服，逐一穿戴起来。然后，他背起布袋，疾步向永安驿行去。他进入驿中，大咧咧地坐下，面对惊愕的驿长，说道：“我是朝中监察御史萧翼，现奉旨来此公干。你可持此墨敕，报越州都督齐善行，让他来此见我。”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墨敕，上面由李世民亲自用毛笔书写，浓墨如新，写有“敕令监察御史萧翼前赴越州公干，文武官员受命调遣，钦此”的字样，下面盖有御印。

永安驿驿长就任以来，因越州地处海边，尚未有朝中大官到此驿中安歇。眼前这位萧翼御史身穿鲜亮的官服，又持有皇帝的墨敕，他何曾见过如此阵势？萧翼说完，他忙不迭地接过那道墨敕，躬身施礼，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就去，小人就去。”

越州都督齐善行闻听朝中监察御史在驿中，顿时一愣。按说朝中百官来此，须最先见到越州刺史及都督，这名萧御史不知要玩什么花样，却要在小小的永安驿中拿着皇帝的墨敕召见自己。想起萧翼为监察御史的身份，别是他拿住了自己或者刺史的什么把柄，要来兴师问罪吗？

齐善行心中七上八下，策马到了永安驿。他与萧翼见过了礼，萧翼劈面说道：“齐都督，本官奉皇帝谕旨来越州公干，现事已办妥当，劳你唤永钦寺老僧辩才来此，本官有话要说。”

齐善行心中的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他面色顿改，大声呼道：“传辩才和尚拜见御史大人。”

“齐都督，那辩才和尚此时不在寺内，须邑汜桥南严家去唤。”萧翼说道。

过了两个时辰，辩才方才在州卒的带领下来到永安驿，今天空中有风，将其人面上蒙上了一层尘土，显得有些憔悴。辩才入驿后，齐善行喝道：“老和尚，速速拜见朝中萧御史。”

辩才此时并未看清对面坐着的是何人，他双手合十，打个问讯道：“老衲辩才，不知官人召见何故？”

萧翼语气平淡，缓缓说道：“辩才师父，你抬起眼来，仔细看看本官是谁？”

辩才这些日子与萧翼一起，对其语气何等熟悉。他听出说话之人似是萧生，心里惊诧万分，遂抬起眼来仔细观看，只见一顶官帽下面，正是那熟悉的脸庞。他瞪大眼睛再看，那不是萧生又是谁？辩才心中觉得这是不可能之事，然周围一群人对萧生的神色中透出恭敬，素日威风凛凛的齐都督也仅是陪坐一侧，再看驿外的天光，那轮太阳正播洒着光芒。辩才摇摇头，颤声说道：“你……你……你不是曾在老衲舍中的萧生吗？我们昨日刚刚分别，你……你缘何就换了装束？”

萧翼神色凛然，俯身从布袋里取出《兰亭序》帖，这是辩才要命的物件。辩才一见卷帖，就知道这是何物。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抢，口中呼道：“你……你为何又窃走老衲的物件？”

后面的州卒见状，急忙上来两人，他们一人架着辩才的一条手臂，使他不好动弹。萧翼扬起《兰亭序》帖，说道：“本官不是卖蚕种的落拓之人，京城监察御史萧翼是也。皇帝得知《兰亭序》帖存于你手，三次邀你入京，令你举献。可你将之藏于房梁，秘不示人。本官奉皇上敕命，特来取帖。如今帖已到手，本官欲入京复命。将你召来，是想告诉你，皇帝不会白取此帖，事后定发重金以为补偿。”

辩才顿时老泪纵横，口中呼道：“萧生，萧御史，你骗得老衲好苦哇……”一句话未说完，其身子委顿，昏厥于地。

萧翼急令人去掐辩才人中，又令取湿巾，极力抢救辩才。辩才毕竟年老，要救治他颇费工夫，众人手脚忙乱，一时唤不醒辩才。驿长见状，急忙上马去请郎中。

萧翼感觉愧对辩才，实在不敢再面对辩才。他不待辩才苏醒，即让齐善行派数人护送自己返回。临行之前，萧翼谆谆告诫齐善行，让他这些日子派人照顾辩才的起居，防止他想不开而寻短见。

齐善行连连答应。

李世民见萧翼果然将《兰亭序》帖取回，不禁狂喜。当即擢拔萧翼为员外郎，加五品，另赐银瓶、金缕瓶、玛瑙碗各一，良马两匹兼宝装鞍辔，一处庄园。想起房玄龄、褚遂良举得其人，各赏其锦彩千段。又想房玄龄年龄渐高，出两名貌美宫人以为婢妾。

李世民一开始十分恼怒辩才，只是因为其年老，不忍加刑。萧翼又在其面前多次称赞辩才的德行，使李世民渐渐转回了心意。数日后，李世民赏绸三千段，谷三千石，敕越州支给辩才，以为补偿。

辩才此时已清醒过来，知道《兰亭序》帖不可能再回己手，遂在舍中日日长吁短叹，日渐消瘦。越州送来李世民的赏物，辩才不敢使用，就用其钱在永钦寺内造了三层宝塔，供人观瞻。塔成之日，辩才疾患愈重，不能正常吃饭，只能喝些稀粥，身子渐渐成了皮包骨。到了年底，辩才终究不能挨到来年，在一个风雪呼号的寒夜，气绝而终。

侯君集率领三万兵马，沿积石山向西推进。积石山的南面，即是河水的源头，到了积石山西端，其山麓与河水之源柏海相望，站在山顶上，即可看到柏海那两汪如镜面的水泊。李靖的意思，是让侯君集领兵沿积石山南麓潜行，尽量不让伏允察觉大军的动静，待他们出了积石山，开始向北运动，此时，唐军北路军也向南挤压过来，对伏允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党项人充当了南路军的向导，他们熟悉积石山的地势，可以沿着山势顺利地前行，中间并无阻隔。他们临行之时，携带有充足的粮草，免了缺粮之虞。他们路上遇到的最大困难，却是那变化无常的天气。

此时正值四月，中土正是百花盛开、气候宜人的时节，这里却不然。大军行在路上，就见四周荒无人烟，除了午间阳光直射的时候，气候稍微平静以外，其他时候多是大风大雪肆虐。有时候，鸡蛋大的冰雹会突然从天而降。到了夜间，气温陡降，寒冷彻骨，凉意透入骨内，让人感觉好像没有穿衣服。

侯君集临行之时，已经找党项人仔细问了沿途的情况，对抵御恶劣气候预先作了准备。他先让每人皆带上厚厚的棉装，备好塞有绒毛的马靴；又让每三十人为一队，每队带上一顶帐篷，让他们宿营之时打开，三十人紧紧挤在一起休息，可以免去受冻之厄。

侯君集就这样带领人马与恶劣气候相抗，又要加倍小心积雪覆盖的道路。他们小心翼翼前行，终于赶在与李靖约定的日子到达指定位置。从此越过积石山，即可向北攻击伏允现在驻扎的地方。

此时，李靖、李道宗的北路军已在凉州、甘州一带布好防，并逐步南移；李大亮所部兵马已行过阳关，在西面排好了抗击的阵势；唯有东面的李道彦和高甄生二路兵马进兵缓慢，迟迟不能到达指定位置。其所以难行，还是因为得罪了党项部，被绊着了手脚。

李靖此次为帅，知道唐军以前未彻底剿灭吐谷浑，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明地理，遂定下让党项人为向导之策。唐军若要合围吐谷浑，势必经过党项部所辖之境，这使党项酋长拓拔赤辞很犹豫，他当着众将之面对李靖说道：“大都督有令，又赐下如此多的金帛，鄙部定然遵从，当好向导。只是鄙部与中土交往多年，多次吃亏，心有余悸。像隋人无信，动辄欺凌鄙部，族人深以为忧。现在唐军过我境，若无异心，鄙部定当支持；若不然，我将据险阻塞唐军之道，使其难行。”

李靖决然道：“本帅行军打仗，严令当头。此次征战，是剿灭我们的共同敌人吐谷浑，不会占你一寸土地。诸将若有违之，本帅定当严惩。”

拓拔赤辞坚求李靖与众将一起盟约。李靖依其风俗，歃血为盟，拓拔赤辞方放心而去。

李道彦和高甄生此次任务是领军集结于河州及茂州一带，防止伏允带人东窜。他们依次进兵，尚未到达指定位置，看到党项部对他们毫无戒心，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以前受的气，遂聚在一起商议，达成共识：趁着党项部毫不戒备，干脆顺手牵羊将其灭掉，正好一扫以前受的鸟气。

两人说干就干，不再按李靖的要求布防，而是带领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捣向党项部的纵深。此举一开始收到了效果，像李道彦领兵袭破了阔水，俘虏千余名党项人，获得羊马数千头。

这一下子惹怒了党项部，其部落内原来有数方势力，互不统属，遭此袭击，顿时团结一致，在拓拔赤辞的指挥下奋力抵御唐军。他们先是占据山险，玩些声东击西的把戏，将唐军调遣得疲于奔命。赤辞又暗设诡计，在野狐峡设下伏兵，将唐军大队人马引到这里，继而大举进攻，杀得唐军大败。此役，唐军伤亡者万余人。李道彦和高甄生眼见抵挡不住，只好撤回兵马，退保松州。

李靖闻讯大为震怒，即派段志玄领人前往松州，拿下李道彦和高甄生解往长安。又向李世民上表一道，其中详述李、高两人的劣行，要求按律惩之。再求派史大柰前往松州，接手东路军布防之事，并修补与党项部的关系。

即将打响的战事受此一阻，日期只好向后推了数日。所幸吐谷浑已经与党项部翻脸，伏允无法带人越过党项部的地盘向东逃窜。如此却苦了侯君集的人马，只好在高寒的气候下又多熬了数日。

侯君集按照李靖的号令，将所部人马排成一字长蛇阵，开始向伏允的主帐扑去。伏允其时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北面，在南面压根儿就没有布防。如此一来，侯君集的南路军如入无人之境，其进军的速度非常快，三日内就将人马推进到离青海湖仅有五十里的地方。

伏允听说从南面突然冒出唐军队伍，顿时惊慌失措，他一时无力组织起有力的抵抗，只好将自己的主帐逐步北移，渐渐到了库山。

伏允此时已经感觉出大唐此次征战下了大力气，对自己采取了合围的态势。他已经得到准确消息，此战的主帅是李靖，此人能征善战，有奇谋，大唐收复江水以南版图以及扑灭东突厥，皆是此人之功。李靖将中军帐设在鄯州，与李道宗一起带领唐军北路军从北面向自己施压；东面为党项部的地盘，那里山高路险，听说唐军已移师驻扎；又听说李大亮率领兵马奔向且末，堵断了自己的西方逃路；眼下侯君集从南杀来。由此看来，唐军的合围之势已经形成。

伏允思索良久，觉得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撕破唐军的包围圈。他将眼光投向北方的库山，准备全力拿下此山，从而经此奔向高昌国，再图与西突厥联手，来共同对付大唐。他说干就干，开始集合重兵，准备给予库山雷霆一击。

唐军的斥候探知了伏允的动静，李道宗将此消息报给李靖。李靖沉思片刻，抬头说道：“这就对了。侯君集快马杀向伏允的纵深，给了伏允一个冷不防，他惊慌之余，要作困兽之斗！库山为一天然屏障，伏允若能拿下此山，即可撕开我军防线，从此一直向西逃去了，伏允已经明白了我军合围的意图，不愧为一只大漠中的老狐狸！”

李道宗意气风发，大声道：“请李大都督放心，那伏允休想越过库山一步。我即刻去库山亲自布置，若被伏允攻破，本人愿提头来见。”

“你在山上可多设檑木、灰瓶，让兵士尽量用弓弩与之交战。万万不可与其贴身肉搏，那非我们所长。你只要在库山坚守三日，伏允见无计可施，定然罢手不攻。我对库山之役并不操心，唯思伏允攻山受挫之后，他下一步将有何动作？我们现在固然将其合围，然吐谷浑境内多山多谷，气候又如此恶劣，要想彻底降服伏允，还是要费一番工夫的。”

“不妨。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谅伏允有多大能耐？大都督不用思虑太过。”李道宗说完，即转身前往库山布置军事。

伏允让手下弃马步战，他们一手持盾牌，一手持弯刀，妄图攀上峰顶后与唐兵近战。李道宗在山顶上准备了大量的檑木和灰瓶，当吐谷浑兵叫喊着逼近峰顶之时，李道宗见其前锋距自己仅有一百步，他大喝一声：“上啊！”就见躲在壕沟里的唐军齐刷刷地冒出头来，他们或扯开拴系檑木的绳索，或扬手抛出灰瓶。檑木快速地滚下山去，将吐谷浑兵碾得鬼哭狼嚎，灰瓶落入敌阵后炸开，腾起白蒙蒙的烟雾，顿时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唐兵办完这些事，各人手中又马上持起了弓弩，准备射杀来犯之敌。可惜那些吐谷浑兵遭遇了檑木、灰瓶的打击之后，像潮水一般向山下退却，不肯再尝弓弩的滋味。

伏允见状，急忙改换了策略。他先派出人正面进攻，以此来吸引唐兵的注意；另派两路人迂回到库山两侧，让他们攀悬崖登上山顶，以此来偷袭唐兵阵地。这些吐谷浑人仗着身手敏捷，很快实现了伏允的意图。他们从两侧登上山顶，抢入唐兵阵地，用弯刀与唐兵贴身相斗。唐军的山顶阵地顿时一派混乱。山下的伏允见自己得了手，急忙喝令正面进攻之人加快速度，前去接应山顶之人。

李道宗此时正在山顶，他挥剑砍倒来攻击自己的两名吐谷浑人，然后令身边之人挥动红旗，让埋伏在后面之人现身，让他们一部分人前来支援山顶，另派二路兵士前往两翼堵截正在攀缘的吐谷浑人。他冷静地判断形势，发现从两翼攀上来的吐谷浑人不多，己方在山顶上占据着优势；山下的吐谷浑人刚刚吃了檑木和灰瓶的苦头，不敢靠得太近，他们若想登上山顶，毕竟要比己方的援军晚上一步。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快速稳定好山顶的局面。

唐军的援兵已经冲上山顶，他们按照李道宗的意图，二队人分往两翼，前去截杀攀岩上来的吐谷浑人；一队来山顶支援，李道宗见状，挥剑一指，自己先抢入阵地，向山顶上的吐谷浑人砍杀起来。如此一来，他们很快控制了山顶上的局面。待他们将山顶上的吐谷浑人完全制服，山下的吐谷浑人已经攻到距山顶不到二百步的地方。李道宗见没有时间再准备檑木和灰瓶，遂挺立身子亲自张弓，带领兵士齐齐向下射箭。

如此，伏允的这一波疯狂进攻宣告夭折。

到了第二日，伏允又指挥人向山上攻击，皆被唐军打退。过了午后，想是伏允觉得进攻无望，不再遣人来攻山，一时间山上山下显得很平静。

这样又过了一晚，第三日伏允不再来攻山。李道宗遥望山下，见那里未见旗幡飘动，心中生疑，遂派人下山去探。当探事之人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李道宗观其神色，不用听其言语，心中已经十分明白：伏允跑了。

恰在此时，李靖从后方登临库山来观战事。李道宗将伏允逃跑的消息告诉他，李靖微笑说道：“我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伏允久攻库山不下，南面的侯君集领兵逼近，他若继续在这里死撑，定是一个全军覆没的结果。他若不跑，枉有大漠老狐狸的称号。李总管，你再派人去探，看看侯君集现在何处。这个库山也不用据守了，我们现在就下山，与侯君集合兵一处，想法打探到伏允逃往何处，再定下步行止。”

当李道宗的北路军走下库山，侯君集的南路军前锋恰好不期而至。如此，唐军南北两路大军会合一处，昭示唐军取得了此役第一阶段的胜利。

派出去的斥候纷纷回来，他们还捉来吐谷浑人问询伏允的逃向。所有的消息都表明，伏允带领轻兵向西逃去，其路线通向青海湖之西南名为沙碛的地方。沙碛那里四周为一派茫茫的沙漠，中间有若干个绿洲，其南为昆仑山，西为且末河。伏允逃到这里，是想自己熟悉这里的地势，且适应这里恶劣的气候，以此来和唐军周旋。他在逃跑之时，还使出最为歹毒的一招，即是令人将沿途野草全部放火烧掉。伏允的如意算盘是想沙碛路途遥远，唐军之马若无野草为食，定难前行，妄想唐军就此知难而返。

李靖得知了这些消息，就将众将召集到中军帐内，讨论对付伏允的方略。

李靖居中坐在帅位上，下面的将领对面而坐。李靖缓缓说道：“伏允又故伎重施，大家都议一议，大军如何定下下一步的行止。”

薛万均率先发言，说道：“伏允用心险恶，以火烧去沿途的野草。我军若继续追击，马无野草可食，定疲瘦难行。大军入了大漠，若无马匹代步，靠人力行走，那是难以坚持数日的。”

侯君集问道：“依薛将军之言，我们不入大漠，如何与伏允交手呢？”

薛万均答道：“如今这里方圆荒无人烟，我军既不入大漠，也没必要在此坚守。库山一战，大折伏允锐气，谅他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我的意见，使我军退回境内修整，若伏允再卷土重来，我军正好以逸待劳，猛击其势。”

李道宗摇头道：“库山一役，伏允固然被挫败，然未伤其主力。他现在轻装逃脱，有备而去，焉知他是否又行什么图谋呢？”

契苾何力接口道：“不错，这正是伏允惯使的伎俩。我与他交往多年，知道伏允善避锋芒，不计一土一地的得失，常常仗着地势及气候与外来人巧相周旋。如今，他明明知道李总管率兵在且末布防，他还是奔向沙碛，是欺我们不明那里的地势，使我们不敢追击。若大军一退，伏允定会现身再来侵扰——这是他惯使的法子。”

李靖点头道：“契苾何力说得有理，上次段志玄引兵还鄯州，那伏允即领人露出头来，奔往凉州大掠。他确实不计较一土一地的得失，只要其部众在，就是其为祸的本钱。”

此后，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述自己的意思。话题谈论到最后，归结为对伏允是追还是不追的取舍上。座中大半人赞成薛万均的意见，认为现在去追，太过凶险。不如暂且回军休整，待到了七八月暖季的时候，那时候野草又会生出来，再行进兵。

侯君集的意思也相当明确，就是要深入沙碛彻底降伏吐谷浑。他见众将倾向于退守，就嘿嘿一笑说道：“你们以为到了七八月天气就会晴好吗？错了，那时候照样有大风刮来，且白日阳光充足，到了夜间气温陡降，还会下来冰雹。契苾何力，我这样说非是虚言吧？”

“侯尚书所言为实，大军若于此时进击，需携带棉衣和单衣，显得非常累赘。”契苾何力点头答道。

侯君集接着说道：“刚才薛将军说伏允大失锐气，其实未必。其攻库山受挫固然不假，然未伤其根本，其部众完备，还有与我军交手的本钱。我军现在若退回休整，伏允定引军出沙碛前来袭扰，则我军此来大举围攻，就和段志玄上次进兵有了一样的结果。我们此来大动干戈，未擒获伏允，就此退兵，别说皇帝不会答应，我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将头转向李靖，大声说道：“李都督，伏允轻装入沙碛，是料定我军不敢去追赶。其入沙碛后，定然不作防备。我军若掩袭而至，定能杀他们个人仰马翻。君集不才，愿领本部兵马为先锋杀入进去，望大都督能调拨来充足的粮草，君集即刻开拔。”

李靖此时心中早有主意，就是伏允逃往天边，也要将其擒拿到手。他让众将发表意见，是想借此机会统一大家的思想。侯君集以主战的姿态站出来，并主动请战，这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侯君集这些年跟随自己学习兵法，看来的确长了不少见识。

李靖立起身来，目视众将说道：“圣上为使此战完胜，让房仆射、长孙无忌居京城为大军调运粮草，可谓使尽全力。侯尚书所言不错，我军若就此退却，让伏允喘过气来再到边境袭扰，就是大违了圣上的心意，也辜负了天下的臣民对此战的期望。伏允以为烧了沿途野草，就可阻退我军，他是痴心妄想。路上没有了，我们就不会随身携带吗？我们就不会快速发现伏允的踪迹，找他的部众去夺吗？”

李靖的这番话，已经很明确地定下了追击伏允的方略。

李靖又目视侯君集，说道：“侯尚书，本人忝为此行军元帅，岂能让你单兵深入不熟之地？我想好了，此次追击伏允，还采用南北二路军齐头向沙碛推进的方略，这样南北呼应，可添胜算。

“北路军由我率领，另通知李大亮引军东移，形成夹击之势。北路军经赤水、积石山西端及河水源头一线，西至且末，从西、从北向沙碛施压。由薛万均、薛万彻、契苾何力带兵完成。

“南路军由侯尚书、任城王道宗带领，辖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拓跋赤辞所部，沿蜀浑山、居茹川、星宿川、柏海一线向沙碛包抄。”史大柰接手了东线的防务之后，主动与拓跋赤辞修补好了关系，拓跋赤辞欣然率领所部来李靖军前效力。

李靖又目视段志玄道：“段将军，大军进击之前，补充粮草最为紧要。另外，我听说沙碛之中难觅清水，你须让每名兵士身上带有水具。”

段志玄将李道彦、高甄生解往京城，又返回前线主持军需之事。他点头答应，补充道：“大都督，方今天寒地冻，天降落雪不止。万一大军缺水，可将冰雪就地烹之饮用。”

李靖摇头道：“天寒地冻，固然有冰雪，可那燃火之薪柴实在难觅。若让兵士吃冰雪解渴，还不闹坏了肚子？他们就无力再打仗。”

李靖又唤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辞道：“伏允妄图凭借地势与我军周旋，如此，我军就要多倚仗党项部及契苾部人员先导，一来要识捷径，二来要寻伏允踪迹。想伏允多年来欺压你们，我们借此机会将其彻底降伏，就免了后患。我所以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此战非是大唐独自得益，也事关你们两部，望各自尽力。”

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辞躬身答应。

第二十九回

太上皇归葬献陵

老狐狸魂归碛中

慕容伏允逃入沙碛的消息传入京中，让李世民又喜又忧。他初闻消息之时，对面前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马周说道：“药师兄领兵合围伏允，将其逐入沙碛，算是取得了第一步胜利。可那伏允号称大漠老狐狸，断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倚仗地势与药师兄周旋。万一让他又得了势，则前功尽弃。想起段志玄前次领兵到了青海湖畔，不正是这种情势吗？”

房玄龄道：“李药师秉承圣上方略，用兵前先将伏允四面包围，伏允现在逃入了沙碛，然还在包围圈以内。臣想李药师不会轻易罢兵，不会使伏允的图谋得逞。”此时，李靖分兵二路进击伏允的消息尚未传入京城。

长孙无忌道：“臣想李药师下一步定会继续用兵，他这些日子连连催运粮草，大约要深入大漠追击。”

李世民欣慰说道：“天降药师兄于我朝，使朕每遇征役之事，委之即可，不用太操心。嗯，我们拭目以待，他此次定能一举克定吐谷浑。”

房玄龄这时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陛下，高甑生现下在狱中，他写了一份密报，告李靖图谋反叛。”

李世民心里一动，问道：“高甑生有什么凭据在手吗？”

“似乎没有硬实的凭据。他仅说李靖威权自重，独揽大权，清除异己，因有谋反之心。”

李世民平时对臣下坦明心迹，很少猜疑。但皇帝高高在上，最忌讳的就是臣下心怀异志。遍视朝中，李世民其实对李靖和李世最不放心，现在高甑生作为秦王府旧属，告李靖有谋反之心，他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他稍稍思索一下，吩咐房玄龄道：“高甑生既有此报，你可让孙伏伽派人前去查明。不过高甑生犯律被李靖治罪，他是不是挟私诬告呢？何况，李靖正在前方带兵打仗，查验之事若传扬出去很不美，要让他们暗暗查明。”

魏徵与马周在侧，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高甑生告李靖谋反，明显是挟私诬告，压根儿就不需要去查明。然皇帝金口已开，还让暗暗查明，他们也不好再出言反对。

李世民扭头唤太监取过一摞绢盒来，分赐四人，然后说道：“《兰亭序》帖终于落入我手，朕也不能独享。朕这些日子，让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四人潜心拓书，以分赠近臣及爱书之人。此盒中所装，即是《兰亭序》帖之拓书。”

四人大喜过望，躬身谢赏。

李世民忽然又想起一事，问房玄龄道：“玄龄，朕听皇后说，朕上次赐给你的两名宫人，又被你退回宫中了？”

房玄龄脸上顿时现出尴尬的神色，答道：“圣上的心意，臣心领了。所赐钱物，臣已收执，唯两名宫女，臣实在不敢受。”

长孙无忌在旁说道：“陛下，房仆射素来惧内。这两名宫女刚到房宅，就被房夫人赶了出来，非是房仆射不愿受。”

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朕知道玄龄那独目夫人的故事，所以多年以来，玄龄不置妾侍，朕并不过问。只是玄龄这些年年龄渐长，朝中事务又多繁忙，身边还要有些侍奉汤水的人儿。玄龄，眼前的无忌、魏卿、马卿宅中，都有妾侍，此事最是寻常不过，你毕竟为一家之主，难道就如此畏惧夫人吗？”此时，朝中达官贵人家中多置妾侍，实为平常之事。除此以外，一些人还养歌伎，似为时尚。

长孙无忌、魏徵、马周眼望房玄龄，脸上浮出微笑。

房玄龄期期艾艾说道：“陛下，贱内多年来待玄龄忠贞，她既然不同意让臣置妾侍，自有她的道理。”

“废话！为人妻者，不得妒忌，方为至理。玄龄，朕问你，难道你心中不想吗？”

“圣上之命，臣不敢不从。只是……只是……”

“只是你惧内罢了。好吧，此事朕既然有旨，定要办成。玄龄，你现在就入府内，唤你那独眼夫人来见朕。”

看到房玄龄退出殿外，殿内的君臣四人爆出一阵大笑。三名臣子心中暗想，由皇帝亲自劝说大臣夫人，要为其夫纳妾，有点不伦不类。

当房玄龄领着夫人进入殿内的时候，长孙无忌等人已退出。两人向李世民行了礼，李世民一脸严肃，呼其平身。李世民目视玄龄夫人，见她脸上已生出皱纹，再配上那只独目，更显丑陋。心想她强霸着不许玄龄纳妾，玄龄每日对着她这张老脸，不厌烦才怪呢，心中就起了一丝愤怒。他沉声问道：“玄龄是朝中二品大员，按照朝廷的规制，允许他再置姬媵。朕见玄龄迟迟不纳，就选了两名宫女赐给他。这是朕的好意，房夫人，朕听说你不许她们进宅，你莫非想抗旨吗？”

房夫人落落大方，拜道：“陛下为家夫着想，贱妾心怀感激。只是妾与玄龄为结发夫妻，俱出微贱，我们互相辅翼，遂有今日的荣耀。玄龄在家有妾一人侍奉，其实已足矣。若再置内媵，容易造成家庭失和，反为不美。妾所以不纳宫女，其实是为玄龄着想，非是自私忌妒的缘故。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为好。”

李世民提高了声调，怒道：“好一个利舌的妇人，你明明是忌妒，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朕金口玉言，岂有收回的道理？哼，你让朕收回成命，就是想成心抗旨，知道抗旨不遵有什么后果吗？”

房玄龄见李世民果然动了怒火，又知道自己夫人性子刚烈，害怕两人会闹僵，急忙禀道：“陛下，臣有夫人侍奉即足矣，不敢再置姬媵。此事却与贱内无关，请圣上治臣之罪。”

李世民立起身来，一拍条案，喝道：“玄龄，不用你插嘴，朕自有道理。”他将手一挥，喊道：“上鸩酒来。”

一名宫女手托玉盘，上面放有一金壶。不言而喻，壶内装有鸩酒。

李世民目视房夫人道：“此壶内装有鸩酒。你若允许玄龄纳妾，可以不饮；你若不许，须饮此酒，饮之立死。你选择吧。”

房玄龄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乞求道：“陛下，万万不可呀……”

房玄龄的话音未落，就见夫人走到宫女面前，伸手抓过金壶，将壶嘴伸进口中，一仰脖子，将鸩酒“咕嘟咕嘟”全部灌入了肚中。她将酒喝完，对房玄龄道：“玄龄，我们来生再为夫妻吧。”说完，就地躺倒，静静等死。

房玄龄大惊，眼泪顿时流了出来，连滚带爬伏到夫人身上，泣道：“夫人，你怎能这样……”

房夫人的举动让李世民目瞪口呆，他先是惊愕，既而气急败坏喝道：“来人，速速将此名妒妇抬回家中。”

四名太监将房夫人抬出殿外，房玄龄悲痛欲绝，神情迷失，跌跌撞撞欲跟随夫人回府。李世民这时喝道：“玄龄，你过来。”

房玄龄慑于李世民的威严，不自禁地来到李世民的面前。他泪眼婆娑，颤声说道：“圣上何必这样？娘子已死，让臣如何独活？”

李世民哈哈大笑，说道：“玄龄，你那夫人死不了！实对你说，她饮的不是鸩酒，却是太原的陈醋。”

房玄龄大喜，一跃而起，上前执着李世民之手，连连摇动，大声道：“真是这样？真是这样？”其情绪大起大落之间，已经忘记了君臣之礼，竟然失态。

李世民感叹说道：“她死不了。唉，玄龄，其性子如此刚烈，连朕亦生畏惧之心，何况你呢？”

“谢圣上圣恩，饶贱内不死。”

“罢了，此事今后休要再提起。这只是亏了你，想你今后日日对着她那张老脸，终究无可奈何。”

房夫人宁肯饮鸩不肯纳宫女的事传扬了出去，外人盛赞房夫人节烈如此，更叹他们伉俪情深，忠贞无比。只是后来的传言渐渐变了味儿，说房夫人爱妒忌，其“吃醋”的故事更是成了天下妒忌女人的代名词。

李渊于去年夏秋之交时，突然中风，就此卧榻不起。李世民每隔几天，都要入大安宫探望。李渊今年以来，症候似乎加重了许多。李世民闻讯让太医署派人值更，并让尚食官每日晨夕之时送来珍馔，自己和长孙皇后殷勤前来探望。

这日午后，李世民又入大安宫，直奔李渊居住的垂拱殿。将到殿门，就见李渊的第十八个儿子李元名小跑过来。李元名今年刚刚十岁，被封为舒王。小家伙到了李世民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说道：“皇兄，小弟今日不愿向尚食官行礼，这样对吗？”

宫中女官在宫内养尊处优，有权有势，外廷官员更因其在皇帝身边，对她们畏惧三分。此次入大安宫送珍馔的尚食官，位列五品，在女宫中品秩最高。元名的师傅嘱咐他道：“你在宫中若见到尚食官品秩高者，须主动拜之。”小家伙双眼一翻，斥道：“那些尚食官是我二哥家的婢女，我何必拜之？”

李世民听李元名将过程简略地叙述了一遍，听罢大喜，伸出大拇指赞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呢。你今后见了她们，须让她们行礼。”李世民口内这样说，心里却感受到了世态炎凉。可想而知，这些尚食官到了太上皇的宫里，竟然安然受别人行礼，她们无非仗了自己的势力。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就有了一些愤怒。

小家伙却不能体会这些，他见皇兄赞了自己，就乐颠颠跑了开去。

李世民入殿到了李渊的榻前，就见李渊刚刚醒来。李渊现在瘦了许多，面皮松弛，双眼无神，然神智十分清醒，他侧头见李世民前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个招呼。一个人日日躺在榻上，会无端生出许多烦躁。李渊就是这样，他近来常常斥骂近旁之人。若李世民或者长孙嘉敏前来，他方才恢复平静。

李世民关切地问道：“父皇，儿子这几日送来的膳食，还算可口吗？”

李渊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唉，人躺在榻上，纵有再好的膳食，也没了胃口。二郎，我知道你的孝心，然我这一辈子也算是享了口福，你就不要再大费周折了。”李渊所言不假，他这一辈子的确是富贵一生。其出身于贵族之家，在隋朝时仕途顺利，太原起义，似乎也是顺势而成，至于后来当了皇帝，乃至退位为太上皇，皆是锦衣玉食，口福无限，温柔之福更无限。

李世民稍显内疚，说道：“儿子这几年忙于国事，对父皇嘘寒问暖不多。父皇年前中风，还是儿子不留心的缘故。”

“这岂是你的缘故？你这些年忙于国事，比为父要勤勉许多，就不要再为我分心了。对了，李靖去征讨吐谷浑，现在进程若何？”

“李靖已将伏允围困，并将其逐入沙碛之中。这些日子，李靖又分兵二路，左右包抄，其上表誓言道，此役定将伏允擒拿。”

李渊将眼神移向殿顶，喃喃道：“这只老狐狸，此次恐怕难逃李靖之手。二郎，若吐谷浑从此降服，西域之路就此通畅，算是去掉了我朝的一块心病。”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吐谷浑距离京城最近，其归降后对西域通道大有裨益。然再往西去，即是高昌国，再向西，即是西突厥。他们这些年对我朝貌似恭顺，岁岁来朝贡，骨子里却对我朝强大恐惧不已。想汉武之时，西域之路何其通畅。现在这些小国横亘其间，无理阻隔使者之事，时有发生。若吐谷浑此次大败，定会引起他们的更多猜忌之心。父皇，儿子有时也想带领劲旅，沿着汉武求马的路子打向西去，以恢复汉时土地。只是国内务求安静，若轻易兴兵，怕惹上穷兵黩武的议论。”

李渊听完，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然后侧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李世民道：“二郎，这个天下由你来治理，为父最为放心。二郎，我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有句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父不是糊涂之人，有几句掏心之语，今天一定要对你说出来。你英武能战，有见识，有谋略，又能安静治国。为父这些年虽深居宫内，然知道你已将国家治理得如花团锦簇一般。我心里呀，也是万分高兴。”李渊说到这里，感觉有些口干，就示意宫女端盏过来，浅浅地喝了一口水。

李世民劝道：“父皇不可太劳神，有话慢慢说。”

李渊摇摇头，继续说道：“为父见你诸事顺利，唯到了我面前，总有局促之意。我知道，你一直对玄武门的那档子事耿耿于怀，认为一来夺了我的皇位，二来伤了大郎、四郎的性命。你其实大可不必。要说吧，事之初，我对你的确是满腔愤怒。然经过近十年来的岁月，我将许多事反复想了多遍，现在已归于平淡。你当初这样做，也是迫于局势，事也不是你一味做成的。”

对于李渊和李世民来说，玄武门之变一直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多年以来，两人小心翼翼，力图避开谈论这件事，以求免了各人的尴尬之态。今日李渊主动提起，确实大出李世民意外。他事先未有任何准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李渊接着说道：“自古高位，须德才者居之。我让大郎为太子，是遵立嫡长的古训。可是呢，这个天下大部分从你手中得来，可谓功高显著。让你屈身于大郎之下，你可能无怨言，可大郎的心思就难测了。我后来细想前事，大郎、四郎已有对你下手的征兆了。所以说你提前发动，也算是迫于局势。且我们为皇家，只有一个皇帝位，兄弟相残固然不美，然亦合理。”李渊说到这里，已隐隐为自己不能早日摆平他们兄弟争斗之事而不安，毕竟，为止兄弟相残，作为皇帝老子还是应有所为的。

李世民的眼泪流了下来，伏地叩道：“父皇，当时局势太乱，以致被手下伤了大哥和四弟的性命，让儿子追悔莫及。父皇今日重提旧事，使儿臣心中更加不安。”直到这个时候，李渊还不知道是李世民率先射杀李建成。

李渊叹了一口气，轻声唤道：“二郎，起来吧。他们已身死多年，徒说无用。要说手心手背皆是肉，他们身死我不心伤，那也是虚言。好了，你起来吧。”说着，他抬手费力一挥。

几名宫女过来搀起李世民，将他扶坐在侧凳上，一名宫女递来汗巾，让李世民揩去泪水。

李渊感叹道：“毕竟是伤心事，还是不提起为好。二郎，这些年来，国势蒸蒸日上，四夷宾服，皆是你之功。你的这番能耐，比为父强多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李家先祖自陇西发迹，传到我手始立国，又在你手中发扬光大，观眼前国势，自秦汉以来未有也。二郎，你的作为使为父脸上有光，也使先祖倍感荣耀。对国家而言，使国力强盛，百姓衣食有余，实为莫大功德。我刚才说过，高位须有德才者居之，方能泽被苍生。这一点，你就把大郎和四郎比了下去。”

李渊说到这个份儿上，显是衷心之言。他根据李世民的才能及胸怀，得出了为苍生计，李世民做皇帝最为合适的结论，实属不易。他跳出了李世民骨肉相残的圈子，超越自己的悲痛而欣喜李世民治理天下的功业，也彰显了他的胸怀和睿智。

李世民见李渊如此宽宥自己，是他实在想不到的喜讯儿。这些年来，他一直怀有心事，就是在玄武门之变中杀了兄弟，迫父退位，心想当世人如何评价自己？后世之人又如何评说自己？父亲郁郁不乐，是否因此事始终不能释怀？毕竟，骨肉相残，为古今大恶。现在父亲亲口说自己做得对，显是宽宥了自己，他在欣喜之余，也深叹李渊那博大的胸怀。如此，他就彻底地去掉了一桩心事。那一时刻，他悲喜交加，哽咽道：“父皇……儿臣有父若此，让儿臣……让儿臣……”最后竟然说不出话来，复又跪地，向李渊叩拜。

李世民拜别李渊辞出大安宫，一路上默默无语。回到太极殿，他的眼圈依然红彤彤的。这时，长孙无忌有事来奏，看到李世民这般模样，惊问何故。

李世民简略将刚才他们父子两人对话的过程叙述了一遍，长孙无忌听完，也是大为感动。

李世民最后感叹道：“无忌，父皇这样说，又使我生出了许多感慨。我即位之后，经过我们君臣努力，终于实现天下大治。群臣议论起来，将这些功劳都堆在我们头上。其实追根溯源，像现在农桑事旺，若非父皇于武德二年初定《租庸调法》和《均田法》，我主政数年之间岂能就成功了？其他如各种律令及主要做法，皆是父皇奠定基础。我所做的，无非是将之更严格执行罢了。”

顿了一顿，李世民又道：“这里面也有大郎的功劳。武德年间，我多在外从事征伐之事，大郎为太子居京城，许多事都是他亲手来做的。”

好半天，李世民的神色方才恢复正常。说道：“无忌，我看父皇的日子已经不多，该是为他准备后事的时候了。”

长孙无忌点头道：“是呀。古者皇帝即位之初就营造陵墓，短者十余岁乃成，长者需五十年才建成。太上皇即位之后，一心扑在天下之事上，无心顾及自己的陵墓。臣那日与嘉敏一起去探望太上皇，见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看来时日不多，现在即着手来做，亦已经显得仓促。”

“嗯，明日朝会上要与群臣商量此事。我想呀，要依汉长陵故事，建造时务从隆厚。”长陵为汉高祖刘邦的陵墓，其高九丈，规模宏大。

李世民第二日在朝会上说出自己的意思，不料立即遭到了虞世南的反对，其奏曰：“圣人薄葬其亲，非不孝也。如此为何呢？他们深思远虑，以为厚葬其亲反而成为亲人之累，所以不为。陛下之圣德度越唐、虞，然厚葬太上皇却以秦汉为法，臣以为不值。陛下说在陵中不藏金玉，以防人来盗墓，然依汉长陵故事，其陵九丈，外人看见丘垄如此巨大，怎么会相信里面没有金玉呢？且太上皇往日曾对臣说过，其陵寝建造，务从俭约。陛下说要务从隆厚，就是违了太上皇的初衷。”

“虞卿以为应如何建造呢？”

“臣以为如《白虎通》所规制，造建三仞之坟，其器物制度可加删减，以刻石立于陵旁，另将太上皇之事迹制成一书，将之藏于宗庙，奉为子孙永久之法。”

“如此与常人之坟并无分别，父皇为开国之主，这样就太简陋了。”

“想汉时造长陵，历时数十年。陛下若造如此规模陵园，以数月之功，万万难成。臣见汉文帝之霸陵因山而成，这样可省人力，若陛下执意要建高陵，如此因山而建，足显宏伟。”

李世民不愿意采用虞世南的建议，他知道厚葬容易引起盗墓的道理，然他现在若省力为李渊建筑陵墓，容易引起后人评说自己不能善待父亲，他不愿意担此罪名。

房玄龄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若依长陵制度修建陵墓，过于宏侈，且建造的时间也不够。臣在洛阳之时，曾去瞻仰汉光武帝刘秀之原陵，其陵高六丈，实为攸宜。光武帝为中兴明主，太上皇于乱世中一统天下，足以媲美。臣想太上皇之陵可依原陵制度建造。”

汉光武帝刘秀之原陵位于现孟津之铁谢，其南倚邙山，北临河水，该陵近山傍水，显然是形胜之地。房玄龄那日到原陵，还是围攻洛阳王世充之时，一日陪同李世民经过该陵，在此驻足观看。李世民此时一经提醒，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原陵的模样和周围的环境，他又顾及虞世南苦谏之意，不再坚持建九丈高陵墓，遂说道：“好呀，玄龄之议甚为妥当。今九丈则太崇，三仞则太卑，就按玄龄之议，依原陵之制，为太上皇建造陵园。太上皇以前无暇顾及，朕今日仓促而成，可名之为‘献陵’。袁卿，你善阴阳之术，这踏勘选陵址之事，你须在三日内完成。”

袁天纲出班道：“陛下，臣见三原县之唐朱村，有一处形胜之地，其在汉太上皇陵西十五里处，可在那里堆土为陵，以为太上皇陵址。”

李渊的墓址就此确定了下来，有司开始紧张地忙碌起来。

贞观九年五月十一日，李渊在垂拱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七十岁。其临死之前，遗言李世民以天下事为重，不许其为自己守制三年。因为李世民若守制，就不能再临朝视事。太子李承乾毕竟年幼，让他来治理国家，肯定力不从心。然李世民为表孝心，不再临朝听政，诏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平决庶政。一帮大臣请求李世民遵李渊遗言，李世民坚持不许。

十月七日，朝廷举办了规模浩大的李渊丧礼，按照发丧卤簿，以六绋牵引李渊柩车，每绋各长三十丈，围七寸，各有执绋挽士虎贲千余人；另有挽郎二百人，左右各配挽歌二部，各六十四人。其后，李世民和百官缓缓跟随柩车，其身旁左右仪卫以及代哭者，蔚为壮观。经过诸般繁缛细密的葬仪程序，将李渊葬入献陵，同时还将李世民的生母太穆皇后合葬。为了免李渊夫妻在阴间寂寞，李世民准许让李神通、李婉娘等人的遗骨移至献陵周围，以为陪葬。

李渊死后，群臣为其上谥号太武皇帝，庙号高祖，后人多称其庙号，即唐高祖是也。

李靖的北路军以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为前锋，越过青海湖向西推进。这日斥候来报，说在曼头山一带发现吐谷浑人的踪迹。兄弟两人商量后以为，吐谷浑人现在已成惊弓之鸟，他们若见唐军大队的影子，顿时星散而逃，如此不如将大队人马化整为零，分头行动。

这时，契苾何力带领所部聚拢过来，他反对薛氏兄弟的意见，说伏允逃入沙碛，其所倚者在于他熟悉这里的地势。唐军所以能将其逐入大漠，所倚仗的在于兵多将广。两位将军若将队伍化整为零，就失却了我们的优势。想那沙碛里的地势，我尚且不熟，何况你们？我们不如依李大都督的方略，步步为营，逐步挤压伏允，待与南路军呼应联络之后，再一举攻克之。”

薛氏兄弟摇头不许，他们两人带领三百骑向曼头山奔去，契苾何力无奈，只好沿着他们的脚印前进，以为后应，防止他们兄弟有失。

孰料曼头山那里，并无伏允大军驻扎，此地向来为吐谷浑人的羊马囤集处，仅有千余人在那里防守。薛氏兄弟带领的三百骑为军中千里挑一的精锐，他们到了曼头山，在吐谷浑人群中来回砍杀，很快将吐谷浑人杀散。如此，他们未费太大的力气，就获得了吐谷浑人的二十余万头羊马牛。获得了这些杂畜，就为大军补充了军食。而对于伏允来说，他妄图以熟悉地势与唐军相抗，然十余万人总要有食物，他现在失去了这些杂畜，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也就少了一些与唐军相抗的资本。

薛氏兄弟大喜，这时后续大军与契苾何力所部也赶到曼头山，薛氏兄弟一面分出千余人来就地照顾这些杂畜，一面得意洋洋地对契苾何力炫耀道：“我们若不轻骑来袭，焉能获得如此多的战利品？”

契苾何力默然无语，人家取得收获为实，自己确实没有话说。

薛万均将此次完胜的过程写成一书，派人送给后面的李靖。书中说明了自己分兵的理由，并说兵贵神速，自己即日将再带领轻骑杀入纵深。李靖此时距离曼头山有一百余里，待他接到薛万均的来书，已是当日日暮之时，此刻薛氏兄弟已领兵出发。李靖阅书后大惊，说道：“二薛首仗得胜，过于轻敌。现在侯君集、李道宗的南路军在何处位置，未有任何消息；伏允的主力何在，也难知其踪影。二薛不明地理，单兵突进，容易中伏允的埋伏。”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去召回二薛兄弟，遂令后续兵马逐步前移，并令契苾何力率部加快速度，以接应薛氏兄弟。

薛万均、薛万彻带领三百骑入了赤水原，见这里一半为沙碛，一半为水草。他们想不到还有如此美丽的地方，就下令大家下马，让劳累数日的马儿啃食野草并饮水。他们也坐在地上，食些干粮开始歇息，一些人躺倒在地上，眼睛一闭，竟然响起鼾声。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不停地寻找吐谷浑人的踪迹，没有睡上一个囫囵觉，极是疲倦。

此时正当午时，天空瓦蓝瓦蓝，阳光直射下来，其泛起的暖意笼罩赤水原，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丝慵懒之意。他们厮杀多日，遇到这样一个有阳光、有水草的地方，且四周寂静万分，远处的雪山映入眼帘，很是美丽，让他们感觉到了难得的轻松。赤水原上，还有成群的野驴与羚羊在这里生活。这些动物一点都不怕人，它们甚至慢慢地走过来，瞪着好奇的大眼观察人们。

薛万彻看到这些动物，忽有所感，对薛万均道：“哼，外人不深入这里，将这里说成为不毛之地，说什么无水无食，足以把人困死。看看这里，有水有草，又有这些傻呆的驴羊，怎么会使我们无食可用呢？”

薛万均也有同感，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来外人所言，若不实地眼见，那是当不得真的。”

兄弟两人在那里意气风发，他们想不到一场危机马上就要来临了。

吐谷浑人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看到他们到了赤水原放马歇息，又瞧清了他们的人数，遂集合三千余人悄悄向这里包围过来。

只听一阵急促的羯鼓声响起，蓦地，四角也有羯鼓声回应，又听马蹄声自远而近。薛氏兄弟及随行兵士抬起头来，就见四周有数千吐谷浑人正疾冲过来。薛万均大惊，大喝道：“全体上马，赶快迎敌。”他和薛万彻率先跨上战马，手下人急忙寻找自己的马匹，呈现出一派混乱局面。这时，四面的吐谷浑人已经如旋风般杀入唐军队列之中，其时唐军兵士上马者不及一半。已上马者驱动马匹边躲避，边与敌人相斗，未上马者很多人成了吐谷浑人的刀下之鬼。吐谷浑人的一番冲杀过后，地上躺倒了唐军兵士的七十余具尸体。

薛氏兄弟已经无力再聚拢自己的队伍，因为吐谷浑人已经将他们重重包围起来，将唐军兵士分割得零零散散，以分头聚歼。

战斗未及一个时辰，吐谷浑人仗着己方人多，往往十余人围着唐兵一人砍杀，到了此时已杀死唐军兵士近二百人。薛氏兄弟身边原来有七十余人，现在仅剩下二十余人苦苦与敌人相斗。薛氏兄弟此时已感到今日难以善罢，弄不好这赤水原就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他们没有别的想法，唯想多杀死一名敌人，就可多赚回来点本儿。兄弟两人拼杀在前，已经杀红了眼睛。其坐骑身中数枪，犹驰骋效力，到了最后实在无力坚持，遂脱力仆倒。兄弟两人跳下马来，持刀步战。他们手无盾牌，与马上敌手相斗，就相对处于劣势。不大一会儿，两人身上相继中刀，顿时血流如注。

正当薛氏兄弟万念俱灰的时候，忽见吐谷浑兵士被一彪人马杀得东倒西歪，他们顿时感到周围的压力骤减。远远望去，这彪人马的打扮与吐谷浑人大致相同，他们口中大声吆喝着，将手中弯刀砍向吐谷浑人。为首一人最为神勇，突在最前，所向披靡，挡者皆倒。待他杀到近前，薛氏兄弟一眼认出，原来此人正是契苾何力。不言而喻，其身后之人自是契苾部骁骑。

契苾何力看到二薛兄弟，见他们正在那里浴血奋战，遂唤左右牵来两匹马，呼道：“二薛将军，我奉李大都督之令前来接应你们。来，速速上马，让我们杀退敌人。”

原来契苾何力接到李靖的手令，深为他们的处境担忧，遂命所部加快速度，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进。这样紧赶慢赶，虽为薛氏兄弟解了围，终究晚了一步，薛氏兄弟带来的三百骑士，眼前仅剩下不足一百，显然受到了重创。

吐谷浑人看到唐军援兵来到，他们拼杀一阵感到力不能支，眼见再难占到便宜。这时，其领头之人唿哨一声，其声音在乱军的嘈杂声中，异常响亮。吐谷浑人听到此号令，突然罢手不攻，转身四散逃走。

薛氏兄弟的心目中，一直认为契苾何力是一位异族首领，在此战中处于从属地位。他们在面临灭顶之灾之际，得契苾何力奋力解救，方保性命，本该万分感谢才是，孰料他们两人并不领情，薛万均更是大咧咧地说道：“契苾何力，你应该早到一时，如此就没有这么多的损伤了。”

契苾何力心中大怒，他不甘示弱，反斥道：“李大都督让我们步步为营，你们却分兵冒进，终于酿成此祸。你们若早日依计行军，何来此祸？我是来晚了，看来真不如再晚来一会儿。”

薛万均大怒道：“契苾何力，你莫非心存歹念，让我们身死才好吗？”

“行军打仗岂能不伤亡人命？只是有人想自撞刀口，那也怨不了别人。”

薛氏兄弟见契苾何力显是一个硬茬儿，想想终究是自己理亏，也就不再与契苾何力争辩，愤愤然带领残部离开。

契苾何力眼望两人的背影，心想你们以怨报德，其行为无异于禽兽。总有一天，我们要将今日之景剖说明白。

伏允失去了大批杂畜，又感受到了李靖北路军的压力，遂收缩阵线，将所部向南移动，以避开北路军的锋芒。

李靖的北路军与吐谷浑人不断接仗，侯君集、李道宗率领的南路军却一路平静。

南路军所行之地，渺无人迹。他们昼行夜宿，沿居茹川、星宿川一带穿行，其行程二千余里。这日，他们进至逻真谷，其中山深径险，这里更有奇观，眼下正是盛夏之时，谷中竟然降下霜雪。将士愈向前进，感觉愈冷，到了谷中间，又生困难，原来其中无水可汲，无草可依，让众人傻了眼。他们行程二千余里，早将身带粮草食尽，其时他们行军速度很快，后方粮草无法接续。他们只有就地汲水，好在路上有无数的野牛野羊，可为将士口中的美食。眼下到了谷中，无水无食，眼见是陷入了绝境。

一些将士萌生退意，李道宗、执失思力、阿史那社尔、拓跋赤辞觉得事态严重，就找侯君集请示下步行止。

侯君集询问拓跋赤辞道：“拓拔赤辞，这逻真谷到底有多长？出了谷外是什么光景？”

拓跋赤辞答道：“逻真谷向来有飞鸟难进的古谚，这些年来，包括吐谷浑人、党项人和契苾人一般都绕开此谷，不轻易进入。只是这里是通往乌海的一条捷径，出了谷，不远就是乌海，那里水草肥美，大军若行到那里，即可脱去困厄。我们已行到谷中央，依我估计，再有三日，即可出谷。”

侯君集决然道：“我们已行到中途，若折头返回，一样是无水无粮。拓拔赤辞说那乌海水草肥美，我们就加一把劲儿冲出此谷，赶到乌海，就免了此厄。我看了，谷中固然无水无草，然有冰有雪，我们渴了饿了，就吃冰为食，马儿无草，就让它们吃雪，好歹要熬过这几日。”

阿史那社尔踌躇道：“我们出了此谷，已经人困马乏，万一遇上吐谷浑人，岂不束手就擒？”

侯君集答道：“不妨，想伏允及吐谷浑人，压根儿就想不到我们会突然出现。他们惊慌之余，焉能有时间想我们肚中有无食物？他们定然会一哄而逃。任城王，你看呢？”

李道宗沉吟道：“我们入了此谷，唯有向前一途。只有这样，才能与北路军相呼应，以包抄吐谷浑。”

众人再无异议，大家鼓足劲儿前行。大家饿了渴了，就取过冰块啃食。人们肚中无食，冰凉的冰块下肚，那份苦楚非言语能表。当此时，将士们完全靠着一股心劲儿，方才越过此谷。许是人们有着求生的愿望，不自觉地加快步伐拉着马匹前行，待出了谷，大家才发现：原本需三日才能走完的路程，提前一日就走完了。

将士们出谷以后，眼睛顿时一亮。只见谷外与谷内风景迥异，这里生长有许多野草，更有许多野驴、野羊在这里悠闲地漫步。如此一来，将士们有了食物，马儿有了青草，人马都饱餐了一回，很快恢复了力气。侯君集眼望前方，思索着伏允现在何处，他派出斥候，出外四处打探。在斥候出外探事的当儿，他命令将士们就地休整，俟探明伏允的踪迹之后，即挥师出发，直捣伏允巢穴。

出去的斥候返回来，其中一路到乌海的斥候禀报，说他们在乌海畔发现了吐谷浑人的许多帐篷。侯君集闻言，说道：“这就对了。外人皆说伏允逃入沙碛，想那沙碛里少水无草，如何能使其十余万人生存？他驻在乌海边，方是长久之道。由此来看，这里正是伏允的巢穴。”

这日平明时分，侯君集、李道宗带领南路军杀向乌海。

伏允前些时在曼头山失去了一半的羊马牛，正自肉痛。他不愿意与唐军正面接仗，妄图凭着熟悉地势巧与周旋，争取使唐军知难而退。他当时感觉到了唐军北路军的压力，为了避其锋锐，主动南退，将其营盘扎在乌海畔。他想在这里观察唐军下步动静。这日午后，侯君集率领南路军踹入伏允营中，他们见人就砍，弄得伏允手脚忙乱。伏允万万想不到唐军会从南边杀来，那里山川险峻，气候恶劣，向无人居住，他们莫非是从天而降？如此，伏允只有仓皇逃跑，其手下番众无心接仗，各自逃生。他们无心恋战，一片混乱，许多人成了唐兵刀下之鬼。

伏允的逃跑线路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东有史大柰会同党项部在那里据守；北有李靖北路军；南有侯君集的南路军；他只剩下向西窜逃的路子，在其西南方，那里是一派茫茫沙碛，其中只有几处绿洲才有汲水之处，让如此多的人畜在那里度日，断难持久，因而只有向正西行走，越过蜀浑山后，到于阗一带方可喘息一阵。

伏允定下方略，即收拢残部，一哄向蜀浑山奔去。

他不知道，李大亮率领所部已于十日前到达蜀浑山张网等待。原来李靖默察伏允的逃路，知道他若受到侯君集和自己的南北夹击以后，定会从此路向西逃窜，因令李大亮将营盘东移，以重兵防守蜀浑山。

李大亮在蜀浑山上布下了许多檑木和灰瓶，并令兵士掘挖壕沟，待诸事完毕，李大亮观东面的来路上，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他这样日日等待，渐渐等直了脖子，心里嘀咕道：“李药师向来算无遗策，这一次莫非失了算？伏允能从此路来吗？”

到了这日午后，李大亮看见东面来路上荡起尘埃，长长的人马争先恐后向这边奔来。此时，伏路小校已经探知这些人马正是吐谷浑人，并及时向李大亮禀报。李大亮大喜，对左右道：“看来伏允这只老狐狸毕竟难逃李药师的掌握，尽管迟了数日，他还是乖乖地来自投罗网了。”他又大声命令道：“传令各队，让他们先把头低伏在壕沟里，不能让敌人发现这里有埋伏。待听到中军号令，再现身出来却敌。”

李大亮的策略收到了效果，伏允的疑心很重，他先是在山下观察片刻，又让人在前探路。看到前锋到了山腰处，山上皆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他方才放下心来，号令大队人马开始登山。伏允派出的前锋让李大亮犯了难，因为这些前锋到了山顶，势必发现唐军，如此一来，伏允的大队人马刚及山腰处，他们若发现这里有唐军埋伏，定会退回山脚处。依照李大亮的脾性，仅仅斩杀伏允的前锋，那是一点都不过瘾的。

这时候，李大亮的脑海中浮现出李靖那沉静的面庞，其谆谆说道：“大亮，你所带人马不多，不可与伏允硬拼。你只要将伏允挡在蜀浑山前，使他不能西进一步，即是完胜。”想到这里，李大亮心中顿时释然，骂了声：“如此，竟便宜了老狐狸，就拿他的这帮人先祭祭刀吧。”

当伏允的前锋到了离山顶二百步的地方，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时候，李大亮手一挥，后面顿时红旗招展。唐兵看到令旗，立刻现出身来。他们先是解开绳索，就见那些檑木快速地滚下山去，其先是撞倒伏允的先锋，后续檑木又不绝地向下滚去，沿途又带动石块，渐渐汇成了巨大的声音。

伏允人马见状，皆大惊失色，慌不迭地扔下辎重，抛下马匹，撒腿没命地向山下逃窜。待伏允在山下好不容易收拢手下，检点人数，才知已在山上丢下了一千余具尸体。

伏允大是烦闷，心想山上的唐军未伤一人一卒，依靠地利让自己伤折千余人，实在是划不来的买卖。想到这里，伏允方才感到了李靖的可怕：自己的招数皆被李靖识破，到了现在，所有先机都被李靖抢占，自己仅剩下被动挨打的份儿。观李靖的动作，不将自己赶尽杀绝，断不会善罢甘休！

伏允无心恋战，喝令大队人马向南逃去。他现在仅剩下这一条路，妄想唐军不敢深入沙碛，能容自己喘息一阵。

由此向南一百余里，有一处名叫突伦川的地方，那里有水有草，是一个能容大军暂时歇脚的所在。

薛万均、薛万彻、契苾何力此时驻扎在柏海。薛氏兄弟惩其前败，不敢再轻易分兵冒进，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契苾何力时刻关注着战事的发展，其手下人熟悉这里的地势，契苾何力选其精干者出外打探消息。伏允在乌海被侯君集袭破，逃向蜀浑山又被堵回，只好南向逃奔突伦川，这些消息都被契苾何力在第一时间掌握。这日他得知伏允已到达突伦川，急忙来见薛氏兄弟，急急说道：“二薛将军，伏允新败之后现逃奔突伦川。我意趁其立足未稳，我们悄悄掩杀袭之。”

薛万均问道：“你说去攻突伦川，莫非得到李都督的将令了？”

“没有。然战机稍纵即逝，若再将此消息报给李大都督，这样一来一回，定会耽搁了时间。”

“哼，上次我要分兵进击，你坚决反对。你现在要去进击突伦川，又未得李都督将令，莫非想擅专吗？”

“我非敢擅专！想那伏允现在已无城郭可凭，随水草而迁徙，他现在带领人马聚于突伦川，新败之后心怀惊悸，正是进击的好时机。若其化整为零，人众星散，实难再寻其踪迹。二薛将军若不愿往，我自己带领部众前去进击了。”契苾何力说完，将手一拱团团一揖，然后决然地出帐而去。帐内的二薛兄弟大眼瞪小眼，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好半天，薛万彻幽幽地说道：“哥，契苾何力此去，定与伏允交战。我们若按兵不动，将来李靖追究起来，定是罪过。”

薛万均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何尝不知？我所以拒绝何力，是气他目中无人，傲视我们，因而故意不听其言。按说吧，这实在是一个战机，我们若按兵不动，也失去了一个机会。”

“嗯，我们生气归生气，仗还是要打的。你说呢？哥。”

薛万均沉吟道：“好吧，我们待契苾何力出发以后，也悄悄拔营，紧随其后。这样有两个好处，一者，契苾部从属我们，他们的胜利也是我们的成绩；二者，那契苾何力桀骜不驯，让其为前驱与伏允硬碰，正好煞一煞他的威风，我待其有危难之时，再挺身相救，正好再嘲笑他一番。”

薛万彻有点不以为然，心想大敌当前，如何还能玩心机？他是一名直性子人，虽与兄乃一母同胞，在这一点上却与薛万均很不相同。

契苾何力回帐后，在其部落中挑选出千余骁骑，由自己亲自带领为先导，直奔突伦川，并令其他人紧随其后，以为接应。从柏海到突伦川，其间距离有四百余里，其中的一百余里为茫茫沙碛，其间向无人烟，无水可汲。契苾何力临行前，让从人带足了水、粮，然一路奔驰，尤其入沙碛之后，人喝马饮，将所带水尽数饮完。前方还有近百里无水源可寻，队伍因人马渴甚，行进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沙面上的热浪一阵阵袭来，使缺水的人马感觉头晕，心中又生出无数烦躁。契苾何力眼望前方，眉头紧皱，决然道：“全体下马。可将备用马匹斩杀，供人马止渴。”

轻骑突袭时，往往带有备用马匹，人们来回换乘，以使马儿能歇过劲儿，使行军速度不减。契苾何力为了快速通过这段绝地，号令斩杀备用马匹，让人马饮其血以止渴，不失为一条好计。然契苾人素来爱马如命，何况是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坐骑。契苾何力此令一下，部下许多人顿时眼含热泪，不愿下手。

契苾何力大怒，他下马拔出刀来，返身刺倒自己的备用马匹，大声喝道：“我们铁血男儿，岂能效妇人之仁？来，先饮尽此马之血！”

他顿了一顿，又道：“伏允那里，有无数的羊马，我们只要能到达突伦川，此战必胜，难道还会缺了马儿？”

众人心中尽管不忍，想想也是这个理儿，遂纷纷刺倒马儿，热饮马血。如此，他们方才艰难地越过绝地。后来的薛氏兄弟经过此地，见到这许多被刺倒的马儿，顿时明白契苾何力的用意，不禁也佩服他的决断之才。

这日薄暮时分，契苾何力的千余骁骑潜行至突伦川。他们到了吐谷浑的帐篷边，猛然发动，在其营盘中左冲右突。到了半夜，薛氏兄弟的后续兵马亦至，他们不事休息加入战团。共斩杀吐谷浑人数千名，俘虏无数。到了天明，就见营帐旁边，圈有二十余万头牲畜，这些也全部成了唐军的战利品。

吐谷浑人经过此役，大伤元气，今后再无本钱与大唐为敌。

伏允在黑夜中遭到唐军的袭击，一时惊慌失措，急忙带着自己的身边人向碛中逃去。因行色匆匆，他甚至不及叫起自己的妻子儿女。

顾名思义，碛中即是沙碛的中心地方，这里有一小片绿洲，可供数百人汲水。伏允带领二百余人逃到这里，已是第二日的午时。想到遭此大败，伏允心中万念俱灰，手下人为其送来肉食，他也无心食用，只是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日头发呆。

到了日落之时，伏允叫来天柱王及十数名王。吐谷浑国官制：伏允之下为天柱王，再其下为三十余个名王，分统各个部落。经过这几场仗，伏允的二十余个名王或被唐军打死，或被俘虏，身边仅剩下这寥寥十数人。

伏允见众人到齐，说道：“我自隋及唐武德年间，采取了与中土相攻的策略，我这样做的原因，是看到天下大乱，借强硬来逐步扩大我们的地盘。这几年，我又看到，那唐朝的新皇帝专心于国内之事，不愿意轻易开战，就想借此机会全力拿下陇西地盘。唉，我想不到李靖如此厉害，对我们如此穷追猛打，将我们赶到此绝地。看来这一次，是我完全错了。”

天柱王等心里也有同感，暗暗埋怨伏允一味强硬，方招致今日结果。

伏允又叹道：“我今年已岁至七十，这些年数与隋、唐为敌，使其大为头痛。我能这样，心里也大为满足了。想外面的唐军，此时最想做的事就是生擒我。嘿嘿，他们的这份图谋，定是难以实现了。

“天柱王，我国遭此大败，今后再无力与唐为敌。为今之计，须要设法保证部众完整。他们中土有句话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族人能够长久繁衍生息，则此战未败。为今之计，唐军若能得到我，就会宽宥我们的族人。天柱王，这件事，只好由你来做了。”

伏允说完立起身来，侧身抽出佩剑，然后快速在自己的脖项上一拉。众人惊呼声中，伏允的身子慢慢地倒在地上。

伏允的意思，是让天柱王带着自己的首级去向唐军乞和，以保全族人。其实伏允若自己向唐军投降，李世民也不会杀他，甚至会授给他一个官职。只是伏允觉得自己一生努力抗争，竟然得到这样一个全军覆灭的结果，不免万念俱灰，遂一死了之。他这样一死，倒是成了吐谷浑族的英雄。

第三十回

薛万均贪功受辱

李药师闭门谢客

李世民将李渊入葬献陵后，即对群臣说自己要入陵园守孝三年。群臣听后大惊，纷纷上书谏止。

按照古制，父母丧需守孝三年。为官者若遇丧期，需停官归家守孝。若公务确实离不开他，需由皇帝下诏让其停止守孝，谓之夺情。如今李世民要身入陵园守孝，当然不能自己夺自己的情，只好由百官上书来谏止。事实上，国家现在正处于一个关键时期，大至国家大政、征伐外交需由李世民来定夺，小至日常事务也需他来裁定。李承乾名为太子，毕竟年龄幼小，名义上由其监国，小事由百官处之，大事还要来找李世民。若李世民真的入陵三年而不问国事，这个国家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

房玄龄等大臣逐个上书，劝说李世民打消此念。李世民一概不看，斥道：“朕当了皇帝，莫非就不能再为高祖尽孝了？现在国家已经安定，今年天下又大熟，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其实不用朕再多操心。你们辅佐好太子，让朕在陵园与高祖静静相伴三年。唉，朕自小开始，与高祖聚少离多，为寄哀思，也该是尽孝的时候了。”

房玄龄见李世民意志坚定，遂让萧瑀、陈叔达、颜师古、于志宁等老臣去面见李世民，说道：“圣上心硬如铁，你们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务必劝说圣上回转了心意。”

是时，李世民早已不上朝视事，而是穿丧服居于偏殿里。萧瑀等人入殿叩拜毕，李世民问道：“你们莫非又想来劝说朕吗？如此的话休要开口。”

萧瑀道：“陛下不让臣等开口，老臣今日宁肯抗命，亦要开口。陛下说过君王之身关系天下，其一举一动须以天下事为念。今陛下欲入献陵守孝，臣私下以为，陛下如此做有碍天下大事。”

陈叔达接口道：“是呀，我朝建立以来，先是扑灭四方诸侯，又灭东突厥安定北境，更抚民以静，休养生息，终于实现天下大治。眼下正是巩固成效，将国家引向繁荣昌盛的关键时候，圣上却要入陵守孝，实在有碍大业。陛下，高祖临崩之前，有遗诰曰不可使丧葬奢费，并嘱圣上不许守陵。臣猜想，高祖所以立下如此遗诰，是让圣上以天下苍生为念，无须守孝，将全身心投入到治理国事上。高祖这样想，其实已经告诉圣上：不懈怠于治理国事，即为大孝！”

“朕以前也说过，这治理国家一事，须使君臣共同努力。贞观以来，天下所以有了一些起色，正是我们君臣齐心协力的结果。目前之势，若百官各司本职，朕在不在京城，其实并无大的分别。”

萧瑀道：“怎么会没有分别呢？陛下主政以来，使忠直之人更加勤勉，使奸佞之人敛其恶性，朝野内外，皆以致力兴国为要。所以能形成这种局面，盖因陛下开明理政，任贤选才，剖断如流的缘故，大唐今日，一刻都离不开陛下在位。若陛下去守陵三年，将宏图之志与萧索陵园为伴，实为不值。”

于志宁也接口道：“太子年幼，尚不足以托付大事。像眼前李靖正在征讨吐谷浑，西域之事错综复杂，皆需要陛下来审时度势，以作取舍。国内固然安定，然人心难测，难保没人趁陛下守陵之时兴风作浪，陛下若在京城，他们心服圣上之能，不敢轻举妄动。总而言之，陛下若守陵，是百害而一益，且此益者，仅使世人知闻圣上孝心，与天下之事相较，毕竟为轻。”

陈叔达、颜师古也苦口相劝，并举出古人的例子，力劝李世民不可去守陵。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人若为皇帝之身，看似君临天下，威风无限，其实不如一名凡人。朕去守孝，本为一简单之事，却让你们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这些天，群臣纷纷上书反对，看来若不加理会，其实难能啊！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朕都明白。朕所以想去守陵，是觉得天下之事已入正路，群臣只要顺势而行，即不用朕再费心，因想去过几日清静日子，以表孝心。然按你们的说法，朕若去守陵，即是以天下之事为轻，且违了高祖的遗诰。看来，朕只好继续呆在京城了。”

萧瑀等人急忙跪伏地上，齐声道：“陛下在京城，一样能对高祖尽孝，且顾及了天下大事，臣等实在感恩。”

李世民于是打消了去守陵的念头。

这日，李靖袭破吐谷浑，追迫慕容伏允自杀的消息传入京城。李世民闻讯，凭窗西望，喃喃道：“李药师果然不负朕之重托，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完成此役。老狐狸现在自杀，算是去除了朕的一块心病。”由于西征将士大多还要在陇西戍边，李世民让长孙无忌携带赏钱，前往陇西犒赏将士，并诏契苾何力、拓跋赤辞等番将随长孙无忌入京，他要亲自接见他们，示以勉励之意。

侯君集、李道宗率领南路军经星宿川到了柏海，欲继续深入沙碛追击伏允。这时，李靖派人至此，让他们领兵北上，与北路会合。

原来伏允自杀后，天柱王与十余个名王一起，携带伏允的尸身到唐军营中乞降。薛万均不敢做主，即派人护送他们到李靖的中军帐所在地，由李靖定夺。

李靖看到伏允的尸身，心想此人若不是山穷水尽，断不会自杀。又想此人一生与中土为敌，至死方才明白不是中土的对手，以杀身来保族人周全，不失为一名好汉，心里就有了一些敬佩之意。他让天柱王依吐谷浑风俗先将伏允葬了，自己又修书一封，让人带着天柱王及伏允的儿子前往京城，请李世民定夺吐谷浑今后的命运。

这边，李靖分头派人，传令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均、李大亮领兵来中军帐会合，以商议班师的事情。后几日，诸将陆陆续续到齐，李靖排成一宴以犒劳大家。是时，契苾何力与拓跋赤辞带领所部，按照李靖的指令，设法收拢吐谷浑人，并加以安抚，所以需再晚几日才能到。

李靖举酒祝道：“本帅奉圣上旨意来讨吐谷浑，得众将尽力，终于完成此役，实在可喜可贺。想起此役之困厄局面，超出我的预料。本帅仔细想来，我们凭着坚强的心力与伏允缠着不放，是为胜利的关键。若期间稍有懈怠，给了伏允喘息之机，就会功亏一篑。”

李靖稍作停顿，接着道：“我们将吐谷浑合围之后，有三场战事最为精彩：一是侯尚书、任城王领南路军出逻真谷，将伏允逐出乌海；二是李总管占据蜀浑山，挡住了伏允的西逃通路；三是薛氏兄弟、契苾何力奇袭突伦川，使伏允落荒而逃，终于自杀。这里，我要多说说侯尚书的功劳。那时伏允逃入沙碛，是侯尚书力主坚持穷追不舍，此为关键的转折。”

侯君集将酒盏放下，拱手谦道：“李大都督这样说，实在让君集汗颜。不管我们众将有什么意见，终归要由大都督来定夺。世人皆言李大都督用兵如神，此次又被圣上请出山，足证此言。”

李大亮接口道：“大都督明察秋毫，将伏允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因布下铜墙铁壁使其无处可逃，又多出奇兵使其疲于奔命。侯尚书说得对，我们所以能取得一些小胜利，皆是大都督调度之功。要说此役功臣，自然首推大都督。”

李靖摇手道：“罢了。我现在年老多病，本该在家静静养病，为报皇帝圣恩，此次只有披挂上阵，以为圣上分忧。我风烛残年，名利之心早已淡泊。要知我朝对军功赏赐甚厚，你们毕竟年轻，有什么功劳还是要多记给你们才是。本帅此役多坐在中军帐内，在前方冲锋陷阵的都是你们，要说功劳，还是你们为大。”

侯君集、李大亮多年来行军打仗，耳闻目睹了李靖的本事，心中实在敬佩。像侯君集这些年官运亨通，自视军机兵法本领挺高，但在李靖面前不敢张狂。其赞扬李靖之言并非虚饰，实为由衷之言。座中的薛氏兄弟与李靖接触不多，他们先随李艺，后从李建成，到了李世民主政，两人颇受重用，薛万彻又被招为驸马，愈觉春风得意。薛万均由于突伦川一战，由此彻底打散吐谷浑，觉得自己是此役的首功。他始终把契苾何力看成是自己的部属，所以现在早将契苾何力力主进击突伦川，而自己犹豫不决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他此时不像侯君集、李大亮那样谦逊，得意扬扬道：“李都督所言不错，像此次突伦川之战，若不是我与万彻一起快速进击，让伏允来不及带领部众逃跑，则此战的结束尚需时日。”

李靖点头道：“不错，我听说你们行军途中因缺水而饮马血，就像侯尚书领兵在逻真谷吃冰雪一样，由此战胜了艰难，赢得了与敌接战的时间。”李靖此时尚不知道契苾何力与薛氏兄弟的争执，还以为突袭突伦川是薛氏兄弟的主意。

薛万均面有得色，说道：“此战终于逼迫伏允在沙碛中自杀，圣上闻此消息，也定是欣喜得很了。”

薛万均将大功揽于一身，引起侯君集、李道宗、李大亮心内不满。此战所以能够取得完胜，与之前合围伏允、各路兵马奋力围追堵截大有干系，岂能是一路兵马之功？他们又想这是薛万均的酒后之言，是当不得真的，也就不加理会。

数日后，契苾何力与拓跋赤辞赶来与李靖相会。此时，京城里来的专使传达了李世民的旨意，旨意中说长孙无忌已带领赏物、赏钱前来犒劳大军，让各部回原地驻守，并让契苾何力与拓跋赤辞等番将入京面圣。契苾何力与拓跋赤辞闻讯，即让部众自回原地，自己随李靖一起徐徐向京师赶去。

他们这日走到大斗拔谷，只见谷内旌旗招展，平地上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绸和耀眼的金银器物。长孙无忌笑盈盈地立于谷口，对李靖等人说道：“无忌奉旨来迎西征大军东归，昨晚到此，闻听大军离此不远，就候在这里专等你们。圣上赐有赏物、赏钱，无忌想早日分发给将士，这里条件简陋，也只好将就了。”

李靖等人下马，跪听长孙无忌宣读李世民的旨意。宣旨完毕，长孙无忌将赏物分发给大家，赏物中包括给兵士每人酒一瓶、牛肉一斤，此时已近中午，兵士们席地而坐，开始喝酒吃肉，一些相熟之人更是围坐在一起，他们行令猜拳，好不热闹。

长孙无忌令人在谷中的阔地上摆好了数案简单的宴席，无非是些随身携来的熟肉、饼等物，当然还有成坛的美酒。长孙无忌与李靖、李道宗、李大亮、侯君集、段志玄、薛万彻、薛万均坐在一席，众人推李靖坐在上首；相挨的一席上，史大柰坐在上首，同席的还有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契苾何力、拓跋赤辞等人。

长孙无忌立起身，举酒祝道：“卫公率领众将来讨吐谷浑，圣上在京日日牵挂，闻听捷报，因派无忌来劳军。无忌想早日将圣上的旨意传达，就在此野外与大军相遇。惜菜肴太少，薄酒不多，请诸位明白圣上的此番心意，不要计较。来，请满饮此盏。”

众将纷纷起身，仰头饮酒。待酒饮尽，大家又复坐下。

李靖不善饮酒，仅浅斟一口即罢。他坐下后，举盏对长孙无忌道：“圣上的圣恩，臣等唯存感激。其实此战能胜，还是圣上事先筹划好的方略，我们只是遵令行之而已。还有一点，此战前后历时半年有余，大军深入大漠日久，所有粮草唯靠后方源源不断接济。多亏齐公你与房仆射在京城居中调度，又有段将军竭尽心力按时转运，使大军行到哪儿，粮草也随之而至。”

段志玄接口道：“李大都督过于谦逊了。想侯尚书与任城王经过逻真谷时，以及薛将军直捣突伦川时，因为志玄无能，未及时将粮草转运上去，以致让将士饿了数日的肚子。则此战能胜，皆是前方将士有报国之心，不畏艰难险阻所致。”

长孙无忌说道：“卫公，志玄说得对。如今天下富足，粮草盈满仓库，为大军转运粮草是很容易的事。此战能胜，还是多亏了卫公运筹帷幄，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而成。”

其实每次行军打仗，粮草充实为必胜的基础。至于交战之时，将帅的谋略以及兵士的士气最为重要，这就需要把握好稍纵即逝的战机，给敌手以出人意料的猛烈打击，往往收到奇效。此战中，侯君集的南路军兵出逻真谷，将伏允逐向西去，而契苾何力不给伏允喘息之机，奇兵突袭突伦川，就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大家酒酣之际，自然多说得意之事。薛万均这些日子得李靖及众将夸奖，早将奇袭突伦川之功归于己身。长孙无忌对突伦川之战最感兴趣，毕竟这是逼迫伏允自杀的关键之役，他就向薛万均追问交战详细。薛万均大为兴奋，绘声绘色说了为早日到达突伦川，将马匹斩杀热饮马血的事。长孙无忌听到此节，不由得啧啧连声，盛赞薛万均面临紧急关头能够当机立断。

这边正说得热闹，忽听隔席有人“哐啷”一声拔出剑来，其大声喝道：“薛万均，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撒下如此弥天大谎，我拼着一死，须由你不得。”

众人愕然而顾，只见契苾何力手执明晃晃的长剑离座直奔薛万均。

与契苾何力同坐一起的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急忙起身，欲扯住契苾何力。但契苾何力的动作太迅疾，两人要比他晚了数步。

契苾何力堪堪奔到薛万均的面前，众人眼瞅相救不及，这时只听“当”的一声响，一人飞身离座，同时跃起拔剑，其剑与契苾何力之剑相交，将契苾何力震退了一步。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薛万彻拔剑相救哥哥。

契苾何力奋力前冲，与薛万彻猛斗在一起，两人旗鼓相当，一时分不出高低。薛万均眼喷怒火，也立起身来，欲拔剑加入战团，相助薛万彻。

身边的李大亮见状，大声喝道：“万均，不可如此。”他拔剑冲到正在苦苦相斗的两人前，觑准两人之剑就要相碰的一瞬间，伸出自己那柄黑沉沉的重剑猛压过去。只听一声震响，契苾何力与薛万彻只觉自己的虎口一震，只见自己伸出的长剑当腰断折。李大亮将己剑横伸在两人之间，屹立不动，口中大喝道：“两位各退三步，我有话说。”

契苾何力与薛万彻受此巨震，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时候，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上来执住契苾何力的双臂，那边的段志玄和侯君集捉住薛万彻的双手。

李大亮收去剑势，说道：“你们有什么解不开的冤仇，缘何要以性命相拼？今日当着钦使齐公和李大都督，须分说明白。”

契苾何力气喘吁吁，指住薛氏兄弟，骂道：“你们真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好兄弟，要想贪冒大功，须将我杀死方能称你们心愿。”

薛万彻回骂道：“你这条桀骜不驯的番狗，此战累累羞辱我们兄弟。你归了我朝，就不能依你往日的性子为非作歹，你以为还能依你为狗酋长时的光景吗？哼，不说我朝有制度，就说你这份嚣张的样子，我薛万彻就先容你不得。”

薛万彻骂契苾何力为番狗，阿史那社尔和执失思力顿时脸上变色，阿史那社尔喝道：“薛将军怎能说出这等言语？我们以前固然是番邦，然现在归了我朝，即是大唐的臣民。你歧视我等，须到圣上面前剖说明白。”

李靖和长孙无忌一时不明白契苾何力拔剑欲刺薛万均的原因，然看到薛万彻开口羞辱来归附之人，若不及时制止，场面就会失控。李靖走到二席间，面向薛万彻斥道：“薛驸马，此战完胜是诸君共同努力的结果，像契苾部与党项部一心向唐，为此战立下不世之功。你身为朝廷的将军，又是当今驸马，却说出这等不堪的言语，太不应该。不说执失思力他们心寒，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李大都督不可太偏心番将，我不过回骂于他，可他呢？却要提剑来杀吾兄。”薛万彻不服气地嚷道。

“此事因何而起？本帅自然要查问清楚，自会秉公办理。左右，先把此三人押走看管起来，不许他们再起争执。”

李靖与长孙无忌此后找人询问个中原因，李靖还把契苾何力叫到跟前详细询问。契苾何力把此次与薛氏兄弟的恩怨说了一遍，最后愤然说道：“我们所以能奇袭突伦川一举成功，是全体将士戮力攻战的结果，更是北路军乃至西征大军的功劳，岂是一人之功？他薛万均若果真设谋攻击也就罢了，可他在阵前退缩，无奈之间才随我身后，怎么就敢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我久居边鄙，思虑简单，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若与此等人为伍，我不敢入京面圣，宁肯回到族人之间。”

李靖赞道：“好呀，想不到你有如此胸怀！薛万均以前善战，想不到他现在把功劳看得如此之重。契苾何力，当今圣上推行清明政治，是容不得宵小之人兴风作浪的。像薛万均仅能瞒得一时，终归要败露的，如此，定为我朝所不容。嗯，本帅自会去诫约薛万均，让他今后如实叙说战情，不可再夸大其功。今天的事，你也有错。你若将其中详细说给本帅听，本帅非不明白之人，焉能容薛万均无端夸说？你却擅动刀剑，要取人性命，这就不对了，今后不可这样。”

李靖又叫来薛氏兄弟，疾言厉色将他们斥责一番，嘱他们今后要实事求是，不得妄说。薛万彻对其兄的作为也很不屑，只是见契苾何力要来杀薛万均，兄弟之情，不免同仇敌忾。事后，薛万彻想起此事缘起，骂薛万均道：“哥，你今后不可再厚着脸皮胡说，明明是人家的功劳，你要硬揽入自己的怀里，让我都替你脸红。”

经李靖的排解，双方在返京路上各自偃旗息鼓，不再寻衅。

事后，李靖对长孙无忌说道：“薛万均本来是一个好好的人儿，缘何受名利之累，竟然恬不知耻？”

长孙无忌道：“是呀，我初闻此事，也大吃一惊。想是薛万均以为契苾何力为外番之人，将其忽视。不料想契苾何力为如此烈性之人，顿时闹得他灰头土脸。”

李靖不再接腔，心想自己已为致仕之身，此次被皇帝点将，终于完成此役，此时再无牵挂。至于薛万均与契苾何力争执一事，只要他们不再以性命相拼，自己也不想再替他们进一步排解。

大家一路无话，不一日到达京中。是时，李世民依旧在宫中守丧，不能出宫迎接，就让房玄龄主持，由李承乾出面，在太庙举行了献捷仪式。

李世民这日在两仪殿召见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辞，对契苾部和党项部此次协助大军征讨伏允一事大加赞扬。皇帝金口须有赏赐相配，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辞自然收到无数赏物。李世民最后话锋一转，说道：“吐谷浑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其新王已立，我让李大亮带领精兵就近驻扎，以为声援。契苾部和党项部与吐谷浑相邻，今后要和睦相处，不得倚势欺凌弱小。”

契苾何力和拓跋赤辞明白李世民的意思，急忙伏地叩道：“臣等归附了天朝，从此就是大唐的臣民。吐谷浑以前与大唐为敌，是为鄙部的共同敌人。吐谷浑现在归了大唐，我们唯听皇帝号令，彼此和睦相处才是。”

李世民让两人平身，他又忽然想起一事，问契苾何力道：“契苾何力，朕听说你在归京途中，拔剑欲刺薛万均。你既然归了大唐，就不可再依往日的性子，动辄发狂。须知薛万均亦为官身，你们若有争执，可请上官予以排解，不可妄动刀兵。”

契苾何力这些日子经过数人解劝，又见薛万均不敢再夸口，其满腔怒火已渐渐淡了许多。李世民现在又突然问起此事，他马上想到这是薛万均在恶人先告状，又勾起了他满腔的怒火，其伏地叩道：“陛下，臣固然性如烈火，然亦明理。薛万均本无功劳，偏又想冒功，臣实在不愤，因激动要杀之。”

拓跋赤辞道：“臣一直随侯尚书的南路军行走，一开始不知北路军的许多恩怨。归京途中，臣听了大家的谈论，觉得还是薛将军不好。赤水之战，薛氏兄弟贸然深入遭重兵围困，是契苾何力不避凶险，深入重围将其兄弟解救出来，并使此战转败为胜；突伦川之战，还是契苾何力不顾薛氏兄弟的拦阻，领兵直捣伏允牙帐，为取得最后平定吐谷浑的胜利立下了赫赫战功。可是战后呢？他们兄弟以怨报德，排挤何力，贪功为己有，并出口侮辱番夷之言，太让臣等寒心。”

李世民听人说契苾何力好凭勇力，并想刺杀薛万均，因想今日要训诫一番。不料听了这两人之言，才知其中尚有无数的曲曲折折，遂说道：“哦，还有这么多的曲折啊。契苾何力，你可据实将此战过程详细对朕说一遍。”

契苾何力即详细将战事的过程说了一遍。

李世民越听脸色越凝重，他不待契苾何力说完，脸色铁青打断了契苾何力的话，说道：“朕知道了。契苾何力，你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朕也容不下薛万均如此行为。朕即位以来，魏徵等臣子多次谏朕要开‘君明臣直’之风气，朕亦努力行之。若任由薛万均此等小人猖狂，是君不明，臣不直。此事不能善罢，朕定要重重惩处薛万均。还有，他们口口声声辱骂你们，也是违了朕的本意。这些年来，朕视华夷为一家，四方酋长尊朕为‘天可汗’，则朕非单单为中土的皇上，亦是四方的天子。凡是朕的臣子，不许再有任何区别。薛氏兄弟出此恶语，是白白跟随了朕多年。”

拓跋赤辞接口道：“陛下这样说，让臣等更加放心了。此战之初，李大都督郑重与鄙部盟约，鄙部族人更全力为大军先导。却不料李道彦、高甄生趁族人不备，不想法去攻吐谷浑，却在鄙部境内攻城略地。由此来看，他们和薛氏兄弟一样，是未能领会圣上旨意所致。”

“高、李两人，朕已将他们流放边鄙，以为惩戒。契苾何力，薛万均既想贪功，朕就遂他的心愿，干脆夺其官职再授予你，让他名副其实。你以为如何？”

契苾何力躬身答道：“陛下的心意，臣心领了。只是夺薛万均官职再转授臣身，臣以为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陛下若以臣的缘故而解薛万均之官，四夷若知，必认为陛下重胡轻汉。一些心怀叵测之人竞相效法，其转相诬告，让陛下难辨真伪，就乱了章程。还有，若万均此劣行传扬出去，四夷皆知朝中诸将与万均一样，由此就产生轻视汉人之心，进而削弱了大唐的威望。陛下说要视华夷为一体，既不可重汉轻夷，亦不能重胡轻华。”

李世民心里大为震惊，想不到从此胡人口中竟然能说出这般言语，这是何等的胸怀！他听了契苾何力的叙述，生出相惜之意，遂说道：“好吧，你心地高尚，朕就依你所请，不取薛万均之官职，但要罚俸一年，以示警诫。契苾何力，你有如此功劳，让朕如何赏你呢？嗯，你但有所请，朕即照准。”

“臣来到京城，心慕中华繁荣，又见陛下多留番将在京。臣想追随陛下左右，若能为陛下守门，臣不胜荣幸。”

那些番将在京城中为官，其实是将他们留在京中，以羁縻其部众的意思，是为一种特殊的人质。李世民想不到契苾何力主动请求不回属地，来追随自己，不由得大为感动。他思索了一下，遂说道：“你若留在京城，契苾部众是否会群龙无首？”

“不妨，臣临行之时，已对大家说了这般意思。他们一开始不愿意，经臣晓以道理，已认可臣留京举措。”

“既然如此，朕就授你检校屯营事，宿工北门。待你今后再有功劳，朕另行封赏。”

契苾何力急忙跪倒谢恩。拓跋赤辞却没有这般心意。数日后，他即辞别京城西归。

李世民后来召见薛氏兄弟，疾言厉色将他们重重责骂一番。薛万均被罚俸一年，并让他们兄弟居家思过一月。薛氏兄弟这下子被弄得灰头土脸，不敢再见人，让他们居家思过，倒是免了不少尴尬。

契苾何力从此就留在京城，李世民很欣赏他的德行和才能，授其为左领军将军。过了一些日子，李世民见契苾何力尚未婚配，从宗族中选出一名年龄与契苾何力相当的姑娘，封此女为临洮县主，诏此女妻之。

李靖这日欲往政事堂平章政事，行在半路上，见数人乘马迎面走来。是时，因李靖腿脚不便，李世民特诏李靖可以乘舆行走。那群人行到李靖面前，居前一人滚鞍下马，躬身拜道：“卫公取得西征大捷，实在是可喜可贺。”

李靖定睛一看，原来此人是多日未见的李世。

李世随李靖袭破东突厥之后，一直驻在北境监视那里的动静。他此时来京，却是他的父亲徐盖三年前亡故，按照制度需解官回家守孝三年。如今丁忧期满，他回京面圣，李世民准其复归旧职，继续回并州防守，他带领从人出京准备奔向并州，谁知碰巧遇上了李靖。

李靖令抬舆之人落舆，自己下舆落地。李世急忙说道：“卫公腿脚不便，何劳如此？”

李靖微笑道：“我们多日不见，我若乘舆与你交谈，岂是待客之道？”

两人原来交往不多，但互相佩服各自的本事，有惺惺相惜之感。两人都怀有一样的心病，就是玄武门之变前夕，他们不理李世民的招揽之意。他们这些年来忠心为朝廷办事，其实是常怀谨慎之心，不敢有稍许差池。两人有时也想倾心交谈一番，又怕遭李世民所忌，所以几乎就不来往。像李世此次来京，有心想到李靖府上拜访，然忽然听到一些传言，遂打消此念，再不敢想此念头。

李世拱手道：“卫公老当益壮，以有病之身挂帅西征，在大漠中穿行，终于荡平吐谷浑。那伏允号称老狐狸，不想还是折在卫公的手里。世近日所行之处，皆听到国人谈论此役，其言语之间，早将卫公敬如神人一般。”

“英公这样说，让李靖实在羞愧。其实圣上也想让英公挂帅，惜你丁忧在身，不好夺情。且现在国势已旺，人强马壮，圣上调派倍于吐谷浑的兵力去围堵，随便一人为帅，也能手到擒来。”

两人在这里客套了一番，李世听说李靖要去政事堂，知道去那里议事有时辰限制，急忙道：“如此，就请卫公上舆行走，我也该赶路了。”

李靖上前执着李世之手，摇了摇说道：“北境那里，还需要英公多操心了。终当今圣上一生，北境那里有英公镇守，边疆定会波澜不惊，勿复为忧。可是北境素来为中土祸乱之渊薮，圣上现在以羁縻之策镇抚，又有强盛国威为底，夷狄之人不敢作乱。然五十年后，又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李世哈哈一笑，也重重地摇了摇李靖之手，说道：“五十年后，你我肯定已经作古，却也不需要我们操心了。”李世忽然敛起笑容，脸色变得凝重，问道：“卫公，我听说前段时间高甄生告你要谋反，且有李道彦在旁为证，果有其事吗？”

“纯粹是诬告！这两人耽误军期，又背信弃义掳掠党项部落，险些误了大事，我将他们解往京城让圣上发落。他们心怀私怨，妄想来诬告我，那也由不得他们。他们最后，皆被圣上发配至边疆流放！”

“是啊，李道彦是准安王李神通的长子，为皇族之人；那高甄生为秦王府旧人。圣上此举不徇私，不念旧情，委实是大义灭亲。”李世又话锋一转，说道，“我此次听说大理寺奉旨查验高、李两人诬告之事，颇费了一些工夫，大理寺曾派人到军前查验吗？”

李靖心里顿时一沉，答道：“其明明诬告，何须查验！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哪儿顾得上这些闲事？”

李世拱手道：“好歹大理寺秉公办理，终于洗雪了诬告卫公的不实之词。卫公，我不敢再耽误你的时辰，我们就此告别吧。”

李靖也拱手道：“如此，就请英公先上马。并州离京城千里，路途遥远艰辛，也请英公事事小心。”

李世听出了李靖语含双关，遂说了一声：“世谨听卫公嘱咐。”他一边说一边飞身上马，向李靖又一招手，方才策马向城门走去。两人是何等的睿智之人，他们不用将言语挑明，已经互相明晓了各人深沉的含义。

李靖呆立在当地，怔怔地望着李世和他的从人在视线中消失。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李世民还是不放心自己。事情很明显，自己已请退归家，还是在李世民的盛邀之下方才出山为帅。为讨平吐谷浑，自己在前线竭尽心力，带领将士浴血奋战。为严军令，将李道彦和高甄生解往京城，这两人明显是挟私怨报复。以李世民之英明，他难道看不出这两人是发泄私愤而行诬告之事，有必要让大理寺再来查验吗？

这一时刻，李靖感到心底冷飕飕的，那股凉意直透脚底。

想到这里，李靖缓步上舆，挥手招呼抬舆之人：“折头回府。”李靖此后再不出府门一步，派人到政事堂告假，说自己身体不适难再议事。他又嘱家人紧闭府门，杜绝宾客来访，即使是亲戚，也不可频繁相见。好在李靖豁达大度，幽闭府内倒也会享受清闲。戎马一生，此时实为难得的安闲。闲时逗弄孙辈，颇享天伦之乐。他又将所著三卷兵法取出，增补这些年来的心得，使其更加完善。

这日午后，李世民见室外阳光甚暖，遂唤人牵来马匹，要到西内苑驰骋一回。他策马出了玄武门，进入西内苑，就见沿途花草枯败，水面萧索无物。因想现在正是隆冬之时，万物正在冬眠，所以难以感受春天的赏心悦目。他游了一会儿，感觉没有什么趣味，就想折返宫中。

李世民其时居于西内苑之东首，向东一墙之隔，即是热火朝天的大明宫建筑工地。李世民听到外面夯土的号子声，忽然若有所思，让人去唤来将作大匠阎立德。

阎立德此时日夜在工地上监工，闻听李世民召唤，即在太监的带领下从东墙角门进入，见了李世民，他先跪拜行礼。

李世民问道：“阎卿，大明宫的建造进度若何？”

阎立德答道：“禀圣上，建造宫室最难处莫过于缺少钱物与人力。此宫是陛下为高祖避暑而建造，内府拨给的钱物皆能到位。其后公卿百官闻听圣上为高祖尽孝，纷纷捐助财物，让臣多取人力，以加快建造速度。陛下在这里应该能听到工地上人声鼎沸，这些工役之人，其实未用内府之财，皆是百官捐助之财雇来之人。更有甚者，京城之内，往往有多人来此出义工，分文不取。如此，宫室建造速度很快。臣预计，此宫原定需三年乃成，然有这些人加入，两年之内即可完工。”

李世民感伤道：“群臣及百姓如此爱戴高祖，让朕心内万分感动。只是高祖无福呀，宫室未成，却驾崩而去。空留此宫，又有何用？”

阎立德低头不语。

李世民又想起一事，说道：“高祖一生为国辛劳，其驾崩之时连陵墓都未选定。看来人生苦短，且有不测风云。阎卿，朕之陵园由你现在着手选定。”

“选定陵园，其事关重大，以臣绵薄之力，恐难以完成。”

“朕不会像始皇那样穷天下之力建造，简简单单即成。记得上次虞卿说过，汉文帝之霸陵因山而建，既现高显，又不费器物。朕之陵园，可选一山凿出一洞，能容一棺即可。阎卿，你可找袁天纲、李淳风两人，让他们助你踏勘风水、方位，就不要再大动干戈了。”

“臣遵旨。”

李世民又笑道：“阎卿，你雅擅丹青，然做了朕的将作大匠，整日忙于宫室及器物的图样，丹青之功就被落下了。现在有人说，尔弟立本的丹青功力已隐隐在你之上。说起来，这是你受宫中之事所累，以致疏于练习。其实你在劳作之余，还是要勤于练习才好。像朕爱好书艺，虽忙于国事，每日也要临摹数篇方罢。”

“臣今后定遵圣上训诫。不过画艺之道，亦讲究灵性。臣心思愚钝，对画艺之道不能穷究，与臣弟立本相比，就少了一分生动。这一点，臣自愧不如，因想在六服及腰舆伞扇方面多下一些力气，为宫室添一些色彩。”

“看来这是勉强不来的。你对腰舆伞扇及宫室图样，穷究颇深，立本不及你。然在绘制人物一节，立本可谓得其精髓。像其近作《外国图》，将四夷之人物面貌及服饰色彩，皆绘制得惟妙惟肖，煞是好看。”

“圣上能尽各人之才，臣下得圣上重视，无不竭尽心力，争取将事做得更好一些。”

李世民又与阎立德闲聊了几句，看到太阳已经西斜，遂上马要回宫中。他又看了一眼东墙外的大明宫工地，嘱咐道：“事不可半途而废，阎卿，你这些日子还要驻守在此，争取将大明宫早日建成。”

“臣明白。”

“对了，为建造此宫，内府拨来不少钱物，现在公卿百官又捐助不少，若此宫建成，这些钱物肯定使用不完，是吗？”

“不错，就是将多余钱物再造一处宫室，亦绰绰有余。”

“既有如此多的钱物，若不用之亦是暴殄天物。朕去年到洛阳，见那里的宫室破旧不堪，该是修缮的时候了。阎卿，你可到洛阳实地查看，如何修缮由你定之。朕想洛阳宫室由炀帝所建，历经王世充及战火破坏，修缮时不能按原样修复。新朝要有新气象嘛，可依你聪明才智将之略加改造，要有新意才好。”李世民还在武德四年的时候，见洛阳宫修建得奢侈堂皇，遂令人拆掉则天门等处，发感叹道：“逞侈心，穷人欲，焉得国不败亡！”从此之后，洛阳宫从未修缮过。

阎立德躬身答应。

李世民想了想又道：“此次平定吐谷浑，本来应该宴请诸将庆贺一番才是，然国丧之日不能呈欢。朕想呀，今后如此庆贺胜利的场面定然不少，然京城之中没有一处可以宴欢的好场合。朕上次去洛阳飞山，见那里环境适宜，若建一宫殿以为宴饮之所，确实别有风味，阎卿，你得空的时候，就去踏勘一番，并绘制出图样来。”

阎立德又复躬身答应。

一会儿的工夫，李世民先让阎立德为自己选定陵园，再让他修缮洛阳宫，最后又要新造飞山宫，这些活儿足够阎立德忙上一阵了。

第三十一回

武媚娘承恩驯马

李世民夜读谏章

当李渊驾崩未及周年的时候，李世民终于架不住群臣的劝说，开始穿常服临正殿听政。想想也是，李承乾以太子名义监国，什么事都没有主意，空担了监国的虚名，大臣们有事还是要找李世民禀报，显得十分麻烦。

是年国内粮食又取得大丰收，谷价又向下落了一钱。经过这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加上原来逃亡外出的百姓纷纷回归，人口较贞观初年，增加有二成以上。边境方面，由于新取得平复吐谷浑大捷，四夷尤其是西域诸国感受到了大唐强盛，来长安朝贡及通使者又骤然多了起来。

那名吐蕃使者又入长安，他先找到何吉罗，然后入鸿胪寺通禀。其临行之时，弃宗弄赞谆谆交代，让他入京后一定要面见大唐皇帝，明确申明通婚之意。弃宗弄赞说道：“吐谷浑还强盛之时，慕容顺能尚大唐公主，现在诺曷钵也能娶大唐公主。我吐蕃国雄霸高原，我累累向大唐皇帝致以殷切之意，他应该不会无动于衷。你此次出使，请婚为首要之事。若不能办成，你就不要回来了。”弃宗弄赞如此性急与大唐通婚，其首要原因是看到大唐强盛，吐蕃若能与其通婚，两国就可相对亲密，互不侵扰；其次，吐蕃此时尚未有文字，弃宗弄赞感到其国中之女大多粗鄙，比较而言，若能娶来一名大唐公主，其颜色定然珠圆玉润，又知书达理，无疑似天人一般。

使者向唐俭转达了弃宗弄赞的意思，唐俭不敢做主，恰巧吐谷浑王诺曷钵此次也来京朝拜，唐俭就让他们一起去拜见李世民。

李世民听说弃宗弄赞要求通婚，无动于衷，淡淡说道：“大唐与吐蕃通使不久，时日太短，此事要从长计议才是。”他又问了吐蕃的现状，然后就不再理会这名使者，转而与吐谷浑王诺曷钵说话。诺曷钵此时尚年幼，李世民谈话之间多教导他一些治国的道理。

吐蕃使者无限惆怅地迈出皇宫，愁思百结地问何吉罗道：“大唐皇帝不答应请婚，如何是好？”

何吉罗道：“皇帝的意思，因两国通使不久，此事不可性急。你回去后，向赞普说明皇帝的意思，想他会理解的。”

“不可能。我临行之时，赞普说，若此事办不成，不许我回去。我此行空手而归，弄不好就被赞普砍掉了脑袋。”

“不妨，你可先找禄东赞讨一个主意，他定然有计，自然会在赞普面前过关。”

吐蕃使者一路上魂飞魄散，凄惶惶在山川之间穿行。他这日经过吐谷浑的地界，忽然灵机一动，倒是想出一个活命主意来。

他回到逻些，不按何吉罗所说的找禄东赞讨主意，而是直奔弃宗弄赞的大帐，见到弃宗弄赞施礼之后，气愤愤地说道：“赞普，小人见了大唐皇帝致以请婚之意，皇帝盛赞你年轻英武，观其神色似要答应了。”

“好呀，结果如何？”

“可恨那吐谷浑王诺曷钵在侧，他见大唐欲与我国联姻，心里不知起了什么坏主意，就在皇帝耳边说我国如何粗鄙，赞普如何不堪，若将大唐公主嫁与赞普，实在不值。经他一搅，让小人功败垂成，遂被大唐皇帝绝了请婚之意，说要从长计议。”

弃宗弄赞闻此言语，顿时怒由心底起，其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无耻的小人，我不寻你的事，你反来坏我的好事！哼，乳臭小儿，若不让你尝些厉害，也难知我的手段。”

弃宗弄赞说干就干，旬日间召集铁骑数万，亲自带领，杀奔吐谷浑不提。

李世民在致力于国家大治的时候，其后宫之福亦可谓如花似锦。是年，李世民将近四十，已生子十一人，生女十八人。这其中，太子李承乾、四子李泰、九子李治及长乐公主、新城公主、东阳公主由长孙皇后所生，其余的由其他后妃及宫人所生。

李世民现在志得意满，这日对长孙皇后说起，数年来陆续裁撤宫人，宫人已经无多，如今满目所见皆是熟面孔，该是选拔新人的时候了。长孙皇后自然言听计从，即下懿旨让官宦之家举荐秀女。经过一应选拔程序，共有一百一十名新人选入宫来。这其中，有两名美人儿最为出众，一个是容貌最美，另一个以才艺闻名。

这名容貌最美的女子，年方二七，是现任荆州都督武士彟的次女。李渊还在任太原留守的时候，武士彟在留守府内任行军司铠。李渊杀了王威、高君雅，自任为大将军开始起兵，武士彟又被授为大将军府铠曹，可见他与李渊是一伙的，算来也是一名开国功臣。此后，武士彟先后被封为光禄大夫，兼义原郡公，被授为利州刺史，荆州都督，官运也算很平衡。其原配为相里氏，生有二子，又继娶杨氏，生下三女。其次女乳名为媚娘（武媚娘原名已不可考，此名系其入宫后由李世民所取，此处暂先使用），降生之时，武士彟还在利州刺史的任上。相传袁天纲此时正准备入京求见李世民，这日行到荆州地面，因与武士彟为旧识，遂入府拜见。是时，李淳风与袁天纲以晓阴阳、明天文、兼知相术闻名天下，武士彟先是设宴招待，继而叫出家人一一请袁天纲为之相面。当杨氏被袁天纲相面时，袁天纲端详良久，转对武士彟说道：“观夫人骨法，必生骨子。”武士彟心想杨氏皆生为女，哪有儿子，遂唤出相里氏所生的二子来，袁天纲摇头道：“此二子难以大贵，长大后至多官为刺史。请唤出杨氏夫人所生。”

杨氏长女此时年仅三岁，而次女媚娘尚在襁褓之中。袁天纲看罢了杨氏长女，点头道：“此女主大贵，然终将不利。”此女后来先嫁给贺兰氏，青年守寡，后来被唐高宗李治宠爱，被封为韩国夫人。武媚娘此时为高宗皇后，传说其恐怕姐姐夺宫，设计谋杀了韩国夫人。

襁褓中的武媚娘衣着男装，由乳母抱出。想是杨氏夫人渴望生男，就将媚娘当成男儿来养。袁天纲一见媚娘模样，大惊道：“此郎君神采奥澈，不易可知。”武士彟心想他将媚娘错认为男子，有些好笑，就让他仔细再看。袁天纲又细细观之，说道：“此子龙睛凤颈，将来贵之极也。可惜呀，他不是女身。”武士彟急问若是女身怎样？袁天纲郑重答道：“此子若为女身，其今后必成为天子。”这种传说是否真实，今日已不可考。想是此女以后当了则天皇帝，手下一班攀龙附凤之人，假托袁天纲的名义来求证武则天能当皇帝，是为天命所定，也是有的。武媚娘后来在宅中静静长大，渐渐生成了花一般的容貌，玉一样的肌肤，腰肢袅娜，更有一双俏眼似能说出话来。如此一来，武媚娘的艳名在官宦之家中传播，渐渐也传入宫中去。那日武家骤然接敕，得知媚娘被征入宫，不由得举家大恸。要知宫中美女数千，又有几人能沾皇帝的雨露？绝大多数后宫之人只有常年独守空房，终日以泪洗面，以伤春悲秋，是为“宫怨”，有诗为证：

雨滴长门秋夜长 愁心和雨到昭阳

泪痕不共君恩断 拭却千行更万行

宫殿沈沈月欲分 昭阳更漏不堪闻

珊瑚枕上千行泪 不是思君是恨君

杨氏夫人自从得知媚娘被征入宫，终日以泪洗面，当媚娘临行之时，其握媚娘手诀别道：“女儿此入深宫，为娘再难见到。天公为何如此不长眼，偏要将女儿送入深宫呢？”

武媚娘此时没有任何悲戚之容，满脸是渴望的喜气，劝母道：“女儿此入宫室，能够得睹天子之颜，怎么会是祸事呢？母亲勿忧，焉知不是好事呢？”言罢，决然与家人告别。武媚娘自小被家人当成男孩来养，其母无子，在家中地位甚低，多受前房之子相欺。武媚娘渐渐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当同父异母之兄欺凌其母时，她往往挺身而出甚至拳脚相加。如此一来，其性格中又增添了坚韧之力，与一般的少女很不相同，透出特别。

武媚娘入宫后数日，即被李世民召来侍寝。她见了李世民，一点儿都不慌张，盈盈下拜，口称：“妾武氏觐见圣上。”然后三呼万岁，各项礼仪完成得无不合体，与其他新人的张皇失措很不相同。李世民见此女不拖泥带水，心中喜欢，即唤她平身，再观其貌，果然生得芙蓉颜面，正值豆蔻年华。他伸手一召，媚娘即纵体入怀，李世民手拥这个娇小娃儿，在其耳边轻轻说道：“想不到乃父有如此好本领，数年不见，竟然生出你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尤物来。”那媚娘成年之后第一次被男人揽在怀中。她闻着李世民身上发出的男人气息，不由得心动神摇，身子变得毫无力气，任李世民随便摆布自己。

到了第二天扶桑日上，李世民要去早朝。媚娘乖觉地早起，与宫女一起服侍李世民穿好衣衫。李世民观其惺忪蜡黄的小脸儿，心中升起了怜惜之意，遂问道：“你原在家中，有什么爱好？”

“妾遵母命，随师识书描红，然妾自小被当成男子来养，最爱的还是随父兄出外骑射。”

“哦，原来你爱骑射？好哇，西域诸国最近贡来良马数匹，朕午后要带人骑射一回。你若有兴趣，身子又不碍的话，可陪朕一起，让朕见识见识你的骑射功夫。”

“陛下若不嫌妾累赘，妾奉旨。”

武媚娘见李世民愿带自己去骑射，心中大喜，觉得皇帝定是喜欢上了自己。她自早膳过后，即慵懒地伏在窗前，观望着日光的穿行，巴巴地盼着太阳早点西斜，以陪驾苑中。

到了午后，李世民果然差人来唤武媚娘。武媚娘此时已换上一袭男装，头戴幞头巾，身着团领袍，脚蹬乌皮靴。李世民乍一见她的装束，不由得赞道：“好一个飒爽英姿的男儿。”确实，如今宫内三千粉黛，从无人有如此装束，让李世民感到很新鲜。

武媚娘陪着李世民在苑中骑射了几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想是她昨晚初尝李世民的雨露，身体毕竟幼嫩，以致现在还疼痛。李世民见状知道原因，遂让她到一边休息。

李世民试乘了那几匹西域良马，先乘三匹都很顺手，唯有最后一匹性子暴烈，人一到近前，即张蹄乱踢，已经蹬倒数人。李世民自诩为驯马高手，一生制服了无数烈马，眼前这匹马的模样并无特别，何足道哉？他挥手让从人散开，说了声：“大家且退，让朕来对付它。”

只见他慢慢走到马近前，慢慢挽过马缰绳，然后飞身认镫，意欲快速攀上马背。谁知此马颇有灵性，当李世民飞身之时，其后蹄一弹，身子迅疾转了半圈，让李世民扑了一个空，它又趁着李世民身子失重的当儿，长嘶一声，身子向前一冲，忍着鼻子上的疼痛，将缰绳从李世民手中挣脱，继而扬蹄疾奔，向苑北冲去。李世民先是失重悬空，又遭缰绳一扯，身子自然凌空向前冲去，只听“扑通”一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众人惊呼声中，常何率先抢到李世民身边，小心地扶起李世民，口中说道：“圣上不碍事吧？臣护卫不周，死罪死罪。”

李世民的身上和脸上沾满了尘土，左脸上还蹭破一层皮，微见鲜血慢慢地渗出来。其脸上神色既有懊丧又有恼怒，他抹了一把脸，骂道：“该死的马儿，朕不信制不服你。常何，你速将此马给我圈回来。”

常何劝道：“陛下，此马野性未泯，须在栏中圈养一段时间，待将其性子消磨一些，再来制服它不迟。”

“胡说，如此还有什么趣味？”这时，随侍太监递来湿巾，让李世民擦脸，更有两名太监轻轻拂去其身上的浮尘。这使李世民很不耐烦，挥手推开两人。

马儿很快被人用套索圈了回来，李世民走了几步，注视着马儿，思索着用何种方法制服它。这时，身后传来武媚娘的声音：“陛下，要想制服此马，妾有办法。”

李世民想不到如此弱女子，竟然有制服烈马的办法，不由得惊愕地转过头来，问道：“你有何法？”

“请陛下赐给妾三样物件，妾即能制服。”

“哪三样？”

“铁鞭，铁锤，匕首。”

“你如何用之？”

“妾先用铁鞭抽它；其不服，妾再用铁锤砸其头；再不服，妾用匕首刺其喉。”

李世民一惊，想不到从她的口中竟然能说出这般决绝的主意来。然细想想，对付烈马用此法，也算是一条招数，只是一味勇猛，过于蛮横。他哈哈一笑道：“媚娘，你若为男儿身，定能成为一名杀伐决断的猛将。可惜呀，须知马儿也有灵性，不能一味以刚对刚，如此就失却了柔韧。”

“马儿有千匹万匹，为了一匹顽劣之马，哪儿值得用许多耐心？陛下以万乘之躯君临天下，岂能因小事耽搁时辰？”

李世民瞧着武媚娘那激昂的脸庞，觉得此女小小年龄，却有这般犀利心肠，心中颇不是滋味，遂斥道：“你小小年龄，又懂得什么？朕为君主，一举一动势关天下，若一味用刚猛法子断天下之事，就是暴政，朕也就成了隋炀帝。后宫之人不可妄谈国事，你今后在宫中须谨记此点。你今日出此言语，其实不该，朕念你年龄小，不谙事理，此次就不罚你了，今后不许这样。”

李世民的这番疾言厉色，吓得武媚娘顿时跪在地上，叩头不已，再也不敢说话。

是日晚上，李世民又令武媚娘侍寝。武媚娘毕竟年幼，身躯娇嫩，其在承恩之际，固然能婉转娇滴，惹得李世民轻怜热爱。然身子难受李世民的数番大弄，加上白日受的这番惊吓，到了第二日，竟然周身无力酿成一场大病，在榻上接连躺了二十余日。

李世民看到武媚娘这番光景，嘱太医好生诊治，并好言抚慰，然没有心情再让她来侍寝。武媚娘一人倒下，与她同时进宫的新人还有一百余名，皆是鲜花一般的容颜和稚嫩的年龄，让李世民能日日尝新且滋味不同。数日后，李世民开始宠上一性格温婉的女子，名为徐才人。

徐才人名叫徐惠，传说其生下之后五日，即能开口说话，四岁时能背诵《论语》、《诗经》，八岁时能写文章。其爱读经史，终日手不释卷。当其生到十四岁，才名远播天下，号为“才女”。此次她能入宫，亦是受其才名所累。李世民在其第一次侍寝之时，观其镂雪为胸，揉酥作骨，丰艳中带着数分秀雅，禁不住心怡神迷。两人春风一度，那徐才人脸带羞涩，一双温婉的眼中弥漫出无尽的爱意，让李世民观来如痴如醉。

白日里，李世民与徐惠独处在一起，也觉得非常惬意。徐惠通晓琴棋书画，其或抚琴，或挥墨，让李世民瞧着都样样欣喜。两人说到书艺得意处，惹得李世民将所有故帖都搬来，那幅《兰亭序》帖自然也在其中。论书艺的精湛程度，徐惠万万不及李世民，李世民指指点点，颇过足了教师的瘾。

长孙嘉敏为后宫之主，李世民这些日子忙于尝鲜，她自然百般清楚。作为皇后，不能妒忌，然也不能容许李世民在那里日日鏖战。如此定然毁伤龙体，须加劝谏，让他有张有弛才好。

这日黄昏之时，长孙皇后派人去请李世民，说自己亲手熬了一碗粟米粥，让李世民来喝。他们夫妻情深，互知心意，李世民自然明白长孙皇后的真实意思。何况，长孙皇后所熬的粟米粥堪称一绝。按说粟米实在普通，然皇后的粟米粥配料比较讲究，先取简胜所产粟米一石，再加五斗招摇桂一起舂之，这样，使招摇桂的馨香浸润入粟米之中。以此粟米熬粥，粥成之时弥漫着满室桂香，入口之后更加美妙，是李世民百食不厌的美食。

李世民此时已用过晚膳，他不愿乘舆，信步向长孙皇后居住的立政殿行去。刚入殿门，就闻到了满室桂香，这时长孙皇后迎上前来与他见礼，并说道：“妾知道陛下刚刚用过晚膳，现在定无食欲，嘱她们将粟米粥以文火慢熬，以为陛下夜宵之用。”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还是敏妹心细，我就先闻其香，待会儿再用吧。”说完，情不自禁张嘴打了一个哈欠。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伸手牵住李世民之手，将他带到一个软凳上坐定，关切地说道：“陛下这几日定是很劳乏了，妾算着明日不用早朝，今夜就在这里好好歇息一晚，把精神儿缓过来。”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也好。敏妹，只要你在身边，我就感到全身放松，歇息时加倍惬意。敏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些日子多阅新人，想是你看不过眼，要来劝谏一番。”

“陛下圣明。妾心想，这些新人入宫，终归都要侍候陛下的，日子长着呢，也不忙在此一时。陛下心爱她们，那是她们的福分，只是圣上龙体要紧，须张弛有度才是。”

长孙皇后的话儿说得很得体，让李世民听着很顺耳。他知道，后宫粉黛三千，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最关心自己。李世民想到这里，调笑道：“莫非敏妹这几日觉得寂寞，就念起我了？”

长孙皇后听后羞色上脸，这是李世民熟悉的神情。她用手轻拍了一下李世民的手掌，说道：“罢了，我这几日身子刚巧来了，实在不能侍候你。瞧你，我们在一起，难道只会做这些事吗？二郎，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番，有许多事等着你呢。”

李世民哈哈一笑，说道：“难道你怕了不成？”长孙皇后不再说这个话题，期期艾艾说道：“陛下，妾听泰儿说，你许他在府中设文学馆，这样好吗？”

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所生的儿女，最为重视。长子李承乾被立为太子，次子李泰被封为魏王，三子李治年幼，亦被立为晋王。当其长女长乐公主出嫁时，李世民因其是长孙皇后所生，敕有司陪送嫁妆时要倍于其他公主。此事尽管被魏徵发现，上书谏止，其嫁妆依旧按常例陪送，然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李世民对待儿女的不同。

李承乾现为太子，因患足疾，行动上不免猥猥琐琐，让李世民瞧着不喜。然最令李世民可恼的是，承乾生于深宫之中，染上了竞事奢侈、喜爱漫游且嬉戏废学的毛病。一开始，李世民对其寄予重望，先后派李纲、于志宁、李百药等人为其良师，以期匡正其过失，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李承乾遇到此严父良师，不敢怠慢，在他们面前恭顺非常，做出虚心求学的样子。待这些人一不在面前，他立刻恢复了本性，带领下人在东宫内嬉戏玩乐。近来又有一人成为承乾的莫逆，即是李渊的七子李元昌，被封为汉王，前段时间任梁州都督，其在任上放荡不羁，动辄违制，被言官参了多本。李世民手诏责他，解其职令其归京思过。李元昌回京后，想是因为与李承乾习性相近，两人一来二去成为至交，近来又喜欢上了突厥武戏。他们在宫内造五狼头纛，分戟为阵，系幡旗，设穹庐自居，每人皆穿上突厥服装。然后两人各领一队，在东宫内大声呼叫，互相刺击为乐。种种荒唐之事，李承乾尽管百般隐瞒，终久还有一些风声传入了李世民的耳中。贞观初年，李世民常常亲自驾临东宫，了解李承乾学业进展，到了贞观十年之后，李世民竟然绝足不入东宫，由此可看出其好恶的变化。

至于魏王李泰，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此子固然与李承乾一母同胞，然其幼时就聪敏绝伦，少年时就善作诗文，长大后爱好经籍、舆地之学，和李承乾的性儿截然相反。李世民在对李承乾失望之余，在李泰身上发现了一些自己昔日的影子，深为欢心。这日李泰奏请撰著《括地志》，李世民大喜，当即同意李泰可以在其府内设置文学馆，令其引召学士，以早日将书修成。

长孙皇后现在所问，包含有二层忧心：一者，是否李世民已生废立之意；二者，当初李建成为太子，李渊让李世民在府内设文学馆，终于酿成玄武门之变。长孙皇后当时是事件的参与者，她全力支持李世民。可现在事过境迁，李承乾和李泰皆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们兄弟相残的局面。

李世民对李泰设文学馆的事不愿意过多解释，仅淡淡说道：“泰儿要撰著《括地志》，这是一件好事嘛。如此浩大之著作，若靠泰儿一人之力如何能成？设立文学馆，泰儿就可广招宾客，收集图籍，使事早成。”

“可有一些不明真相之人，将此举与当初天策府文学馆相比。”

“唉，敏妹，天下众口难调，你能堵住他们的嘴吗？就由得他们随便说吧。敏妹，赶快把粟米粥端上来，我的眼皮要打架了。”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急令人去端粥。

李世民很快将一碗粥喝光，身边的宫女早已备好净水供其漱口。李世民漱口毕，起身道：“敏妹，我有些乏了，我们去歇息吧。”

长孙皇后急忙道：“陛下刚刚食罢即上榻休息，这样不好。不如让妾相陪，我们到殿前绕上一周，借以消食，这样最好。”

“罢了，改日吧。想不到你颇知养生之道啊。”李世民说完，即自顾自走到榻前，长孙皇后急忙上前，服侍他除下衣衫，将其扶入被中。看来李世民实在疲乏，其头刚刚接触到枕头，就听鼾声响起，他已经睡熟了。

人的年龄一过四十，睡眠的时辰就逐步缩短。李世民沉沉睡去，想是他今晚睡得较早，至三更时就醒了，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能入睡。他稍稍一动，身侧的长孙皇后也惊醒过来，她欠身问掌时宫女现在的时辰，劝道：“陛下，现在时辰刚交三更，外面黑沉沉的，我们还接着睡吧。”

李世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入睡，遂起身道：“算了，你接着睡吧。我现在要到两仪殿去，这些日子压了不少奏章，该是阅批的时候了。”

长孙皇后见状，急忙唤来宫女上来替他们更衣，并传旨让尚食局为李世民准备一些早膳。

到了两仪殿内，他凭案而坐，开始阅读那摞尺余厚的奏章。

奏章中多是一些六部的具体事务，李世民随阅随批，倒是不费太大的工夫。到了后来，有四封上疏引起李世民的极大震撼。

第一封是马周所奏，其疏中列举百姓现在颇有怨言，究其原因，“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值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此年丰稔，匹绢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也。”读到这里，李世民喃喃道：“多营不急之务？什么是不急之务？我操心国事，哪一件事不是急务？”

他又接着看下去，只见下面又写道：“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久长之谋，不必远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马周写到这里，已经很明确指出，随着财富的逐渐积累，李世民已不如贞观之初那样俭省，开始奢费起来。

李世民这些年来的手脚确实开始大起来，像修建宫室，动辄宴欢，又穷究书艺，以追求一些悠然逸趣，与其贞观初年时的作为大不相同。外人能看出他的这些变化，然他自己却没有任何感受，觉得诸事皆顺势而成，没有特殊的地方。李世民阅罢马周的上疏，认为其中多是一些空泛的道理，遂不作理会，随手丢在一边。

第二封是黄门侍郎刘洎所奏。刘洎是荆州江陵人，其初为萧铣的黄门侍郎，归唐后，因其好恃才直言，在贞观初年谏诤成风的大环境中渐渐获得了李世民的重视，升迁很快。此次上疏，其意也是劝谏李世民要善始善终，其中说道：“今四夷宾服，天下无事，诚旷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励精图治，此迹于尧、舜；及其安乐时，则骄奢放逸，莫能终其善。人臣初见任用者，皆欲匡主济时，追纵于稷、契；及其富贵也，则思苟全官爵，莫能尽其忠节。若使君臣常无懈怠，各保其终，则天下无忧不理，自可超迈前古也。”其反复说明，君臣在生活环境变化时，往往不自觉地改变一些做法，刘洎的疏中其实直接指明，李世民现在的作为与贞观初年的做法已经有些变化。

李世民接连读了马周和刘洎的上疏，其疏中不约而同说了一样的意思，使他开始重视起来。他起座离案，在殿内踱步，喃喃道：“我真的这样吗？”他将近几年的所作所为又想了一遍，觉得不像两人说得这么严重，因为这些年的作为与贞观初年是一脉相承的。当然，在花费时肯定与以前不同，毕竟，贞观初年钱物困窘，要节省着花；现在财货堆积，手脚当然要大一些。有句话叫作“量入为出”，说的不是这个道理吗？

此后，李世民又读了后面的两封疏，皆是魏徵所上，其读罢就换了另一种念头。

魏徵的第一封上疏，其内容与马周、刘洎上疏大致相同，讲的多是一些大道理。其中一段最为精彩，让李世民击节赞赏，原话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德。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李世民对魏徵所言极为重视，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定式。他看到此疏中所言的“十思”，认为堪为经典，遂唤太监磨墨，挥毫将其书成楷书。当其一丝不苟将“十思”书成后，晨曦已透入窗棂。李世民令人将字幅挂在屏风上，既默识魏徵的深意，又欣赏自己的书艺。

魏徵所言的“十思”，其实是用凝练的语言，高度概括了君主修身养性的法则，这也是李世民郑重将其高悬的原因，便于他时刻诵读。

李世民办完了这些事，暗自沉吟道：“上天降生魏徵在侧，能够时刻警醒自己，实乃幸事。”

李世民怀着这样的心情读魏徵的第二封上疏，慢慢就失去了轻松。

魏徵开篇言道：“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檐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唯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李世民读到这里，随手翻了后面的折子，发现此文写得挺长。心想这老儿不知又动了哪一根筋，接连上二疏不说，还一篇比一篇长。观其中“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的意思，其大约要在这方面大做文章，以劝谏自己在国家富康之时不可懈怠。

果然，魏徵下面的话先是猛捧李世民，其赞扬道：“伏唯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寰宇，肇开帝业。”这是说李世民年轻英武，纵横天下，取得辉煌功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怀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这是赞颂李世民在贞观初年采取各种措施，以文治武功，终于取得天下大治。说其功劳连商汤、周武王都不足以相比，其道德则与尧、舜相差不远。

李世民读到这里不免有些得意，能从魏徵的口中说自己与古代贤君尧、舜、商汤、周武王相比肩，委实不容易，不由得面露欣喜。然他知道，魏徵在开篇先赞自己，以使有一个可比照之物，后面的话好不到哪里去。果真，就见魏徵语气一转：“而顷年以来，稍乖曩志，淳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这是说李世民近年违背了原来的一些志向，将那些淳真朴素的道理，渐渐不能坚持。

李世民瞪大双眼仔细向左看去。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净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魏徵在这里说李世民贞观初年无为无欲，近年来却有变化，像去西域诸国求马，到国外购买珍奇之物，这些都是事实，因而说李世民连中等君主都不如。

魏徵的话让李世民难以接受，李世民认为他只顾一点，不顾其余，自己求马买珍奇是实，然各项有益措施未失，国运蒸蒸日上，岂能因一点小事就将举国抹黑？但魏徵举出了汉文帝拒收千里马，晋武帝焚烧雉头裘的例子，这些都是事实，此两人的功业只能算是中等君主，则所说并不为错。李世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向左看。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也？’子曰：‘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若何其不畏？’故《书》曰：‘民唯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初，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以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李世民某一日偶然对群臣感叹道：“看来百姓无事就骄奢安逸，让其劳役则容易驱使。”这句话是其随口说来，不料被魏徵记得如此牢固。他先用圣贤道理铺垫，说明百姓是唯一的国家根本，继而直斥自己的妄言，嘲笑道：“没听说过因为百姓逸乐而导致国家败亡的事。”这使李世民面红耳赤，觉得魏徵真是揭了自己的疮疤：自己贞观初年心想百姓，近来对百姓确实有奴役之意。

下面的这段话，即是直斥李世民追求享乐，往往编造理由营造宫殿（如大明宫、飞山宫、洛阳宫），以杜绝谏官之口：“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绝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李世民每次欲营造新宫的时候，因怕群臣谏止，先找来爱谏诤的臣子说明自己的理由，不料还是被魏徵瞧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思。读到这里，李世民又无奈地摇摇头。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李世民读到这里，见魏徵说自己亲小人远君子，不禁拍案怒道：“好一个利嘴的魏徵，竟然将我说得如此不堪！”想想这些年来，自己能纳谏言，朝中的忠直之臣蔚为壮观，他们在朝中发挥着主要作用，怎么能说自己远君子呢？回忆这些年亲小人的事，无非是那次听信权万纪和李仁发之言，因而错杀张蕴古的那档子事。然自己明白真相之后，已经断然改错，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谁是小人呢？如此，自己怎么算是亲近小人呢？李世民觉得魏徵夸大其词，断难接受此点。他哼了一声，又坐下继续看。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返璞归真。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淳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李世民读到这里，不禁有些上火。魏徵在前面已经说过自己到外国求马取珍，到了这里又重复一次。这些年，外番知道李世民爱马，因常常进贡宝马。其朝贡之时，将其珍奇之物选来送入宫中，那也是有的。魏徵借此大做文章，说自己好尚奇珍，追求奢靡，何其危言耸听！

李世民喃喃自语：“这老儿，前面说我不及中等之君，到了这里，我恐怕要与隋炀帝等昏君为伍了。若按他所说，外番贡来之物只好锁入仓库，这样才是返璞归真吗？”

人之欲望是无穷尽的，对于钱物的追求也如是。美的东西赏心悦目，好吃的东西撩起食欲，以及大屋、美色，都是人孜孜追求的东西。试想想，当国家富足，钱物充实的时候，李世民作为皇帝，可以支配天下的钱物，阅尽人间美色。其置身于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环境中，魏徵却让他像贞观初年那样克制己欲，来返璞归真，不由得李世民不恼火。

李世民愤愤道：“这老儿，终究要让我如苦行僧那样去生活，他才满意。难道说，百姓尚且能够从容生活，我就不能吗？我什么都没干，却把我说得如此不堪。”

他强压火气，埋头向左看。

“贞观之初，求贤若渴，善人所举，信而用之，取其所长，唯恐不及。近岁以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以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魏徵在这里说李世民现在用人之时，根据自己的好恶而随意舍弃，不像贞观初年那样，能够求贤若渴，用其所长。李世民读到这里，心中怒火腾腾而起，猛然立起，骂道：“我若是如此不堪，焉能容忍你这老儿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至今？”

李世民求贤若渴，善用人之所长，为朝野所共赞，也是李世民得意之事。

如此的得意之事却被魏徵说得一团黑，怎么不让李世民分外恼火？李世民回味了前面列举的五件事，其手法大致相同。即是抓住一点小事，然后尽力往大道理上扯，无限上纲，夸大其词，竭力渲染紧张的气氛，以达到耸人听闻的效果。想到这里，李世民怒言出声：“好一个魏徵，你整日让我处事要不偏不倚，力求中正。可你呢？难道只会教训他人，自己行事之时就可以肆无忌惮，就可以刻薄谩骂吗？”

李世民心想，我为国家大计包容了你们多少的难听话儿，可你们也不能视皇帝威严于不见，来任意羞辱我呀！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窗棂射入殿内。一名太监看到李世民低着头在殿内转悠，不知道此时的皇帝正怒火万丈，遂在其后面轻声提醒道：“陛下，该是进早膳的时候了。”

李世民正在恼火之时，听到这名不识趣的太监在这里多嘴，遂唤人将其拖下掌嘴。他现在无心进膳，唤人道：“去，传魏徵即刻见朕。”

唐太宗3（百川归海）

内容梗概

本卷主要描写贞观后期的文治武功。

为彻底打通“丝绸之路”，李世民发动了高昌之役和龟兹之战，撵走西突厥，设立安西都护府。中西方文化顺畅融合，长安成为外国人云集的国际化大都市。

其时，松赞干布雄起青藏高原，其仰慕唐朝文化，派人入唐求亲，于是有了文成公主入藏的佳话。

看到国势愈隆、疆域渐广，李世民不免有些懈怠。在接班人问题上，他虽然接纳了众大臣的意见，立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却又十分宠爱魏王李泰，导致两子为争储位，私下争斗不已，京城内外暗流涌动。最终，太子阴谋篡位被废，昔日功臣侯君集凄然就戮，弱李治继成太子。

贞观十九年（645）二月，唐太宗不顾群臣反对，悍然发动辽东之战，结果无功而返。沉寂之后，李世民很快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带人前往魏征墓前复立其碑，表达自己痛改前非的决心。为了将教化内容更加深入，李世民倾听高僧玄奘等人意见，对宗教采取了更包容的政策，唐朝由此成为思想最自由的时代，李世民被外邦尊为共同君主“天可汗”。

从贞观十七年开始，魏徵、岑文本、马周、高士廉、房玄龄、李靖……李世民身边最重要的文臣武将相继而逝，李世民悲痛之余，越发感到人夭寿有期，生命短暂，本不信方术的他，竟然也开始服丹药以求长生，最终毒药入腹，壮年而逝。

小说结构开合自如张弛有致，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战争场面与国家治理穿插讲述，别有味道，人物性格丰满生动，呼之欲出。李世民对儿子之柔情、对臣子之有情、治国之老成，房玄龄之谨慎忠诚，禄东赞之机变多智……均跃然纸上，给人留下无尽的回味。

第一回

纳谏言停建新宫

退吐蕃急出劲兵

待传唤魏徵的太监走出殿门，李世民怒火中烧，心想待魏徵入殿之后，定劈头盖脸将其斥责一番，以解心头之恨。至于如何定其罪，则是之后的事情。

李世民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激灵，心道：“对呀，如何定其罪呢？是说他狂悖逆忤，还是说他侮慢君王？”

想起以前的无数次交手，李世民大多落在下风。魏徵觑准了李世民希望治理好国家，方肯折节纳谏这个软肋，每次出击多获全胜。想起此篇上疏条理清楚，语句凝练，且旁征博引，显然是魏徵多日琢磨而成。李世民知道，这老儿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所以敢这样大胆，必有所恃！

李世民又走到案前，快速翻到上疏的末篇，赫然看到魏徵在篇末这样写道：“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看到此节，李世民暗暗恨道：“哼，这老儿原来也知道所写是狂逆之言，已抱有必死之心。怎么了？你原来不是想当良臣吗？缘何这次要当忠臣？想以此让我当昏君吗？”

他又转念一想，恍然大悟：“好一个处心积虑的老儿，你魏徵似抱有必死之心，知道我定然不会杀你，所以才如此大胆，将我羞辱到极致。”

李世民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十余年来，魏徵所上谏章无数，其中固然言辞激烈，直揭其短，让李世民多次下不了台，然其谏章高屋建瓴，多是真知灼见，纳其言确实对国家有利。李世民多年来感到，采纳了魏徵的意见，除了面子上有点委屈以外，其他的对己对国都非常有利。眼前的这篇奏章也是这样，因为魏徵到了现在的年龄和地位，他不会再以言语邀宠，也不会存心找皇帝的别扭，他所以写出如此激烈的话来，定是秉承其一贯的宗旨。

这样又促使李世民坐到案前，耐下心来，继续看魏徵的谏章。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唯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这几年，李世民见天下安定，出外围猎、游历的机会比较多起来。按照魏徵等人的意思，若百姓见皇上动辄带领从人出外围猎，会认为这是嬉于国事的行为，因此要尽量减少。李世民读到这里，点点头，心道：“这段话还算说得恰切，并未夸大，我出外的次数确实频繁一些。”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思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以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近年以来，因天下大治，李世民自视其能力超卓使然，不自觉地变换了态度，群臣奏事时，他或对不感兴趣的话题“颜色不接”，或打断奏事者的话而直斥其短，使群臣奏事时心有所忌，不敢随意说话。魏徵认为这样会堵塞言路，渐渐会使君臣产生隔膜。

李世民此时的心情渐渐平复起来，心道：“所谓旁观者清，许是我果真如此，然不自觉。”

“傲不可长，欲不可取，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戒。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以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义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扶老幼，来往数年，曾无一户逃之，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以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敝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所驱使；和市之物不绝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积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魏徵说李世民不能有始有终的第九件事，是其自恃功业很大，蔑视前代帝王，自负聪明才智，内心轻视当代贤人，渐渐生出了骄傲之心。由此放纵自己的欲望，喜爱嬉戏游玩，消磨了远大的志向。

李世民读罢也承认这点，近年来他在多个场合说过，贞观之治不输于前代圣贤之功业。

至于第十件事，魏徵说李世民现在渐渐违背了贞观初年使百姓安静的初衷，表现为征役开始增多。像前一段时间，李世民当众说出若百姓太闲容易产生安逸之心，所以要让他们不停地劳役才可避免生乱，此谬论当场被魏徵等人驳斥，由此可看出李世民心性的转变。

李世民读到这里，感叹道：“防微杜渐，魏徵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看来人若能三省己身，犹不能全察自身之失呀。”

这时，那名去传唤魏徵的太监入殿禀道：“陛下，魏徵现候在殿外。”

李世民此时已经失去了向魏徵问罪的兴致，不愿意接见魏徵，说道：“朕今日不见他了，可传魏卿先回。”

李世民的语气明显温和起来。

李世民又继续埋头看谏章。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唯陛下统天御宇十有数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内，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喻于可封，菽粟同于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戒，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李世民读完此章，不禁微笑上脸，心道：“我向来不信种种凶吉先兆，你魏徵比我更甚。你这里却以种种凶象警诫我，说什么该是惊惧之时，忧虑勤苦之日。莫非你黔驴技穷，实在搜不出我的短处，只好拿这些虚妄之象来滥竽充数吗？

“‘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这句话没错，可是魏徵，难道你认定我能成为一名完人，不能有一点越轨之处吗？若整日里循规蹈矩，做人还有什么趣味？

“甘从斧钺！甘从斧钺！你知道我的心思，明有必死之心，心中早已断定我不会杀你。你知道我爱护自己贤君的名誉，犹胜于生命。哼，你却是满腹心机呀。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我真的杀了你，又有何妨？哼，你此次实在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回呢。不过这样一来，我当我的贤君，你当你的忠臣，我们君臣两人各得其所，这是不是你的初衷？”

李世民的心思很活跃，又想刚才盛怒之时，不能仔细体会魏徵的意思，遂折返将其谏章再看一遍。

他此时的心绪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很细心地逐字阅读，并反复揣摩魏徵的意思。殿内的太监、宫女见他火气很大，皆悄悄地退往殿角，屏声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显得异常安静。阳光渐渐上移，透入殿内的光柱收缩了一截，时辰在不知不觉地飞逝，待李世民读到结尾句“甘从斧钺”时，一个多时辰又过去了。

李世民抬起头来，此时的心境已完全换了一个样儿。

如果说，他初读魏徵谏章因触其颜面产生怒意，是人类弱点所致的话，那么，他现在以平静心情细辨其味，终于明白魏徵的拳拳报国之心，则是他历来形成的超越凡人的优点所致。

读完魏徵的谏章，李世民感触颇深的是“居安思危”四字，他明白魏徵所以用如此激昂的言语，所以选取自己的单个事例来危言耸听，无非让自己在天下实现大治之时，不能忘乎所以，应该常怀谨慎才是。

何况，魏徵此次上谏言并未在朝堂之上当众宣讲，而是采取了一对一上疏的方式，也算是顾及了自己的颜面。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想起了铜镜：魏徵在侧，不是一面铜镜吗？他站在那里，可以时刻照出自己所失所短，帝王之身一举一动事关天下，若据此修补，这对国祚大运是何等的幸事啊！

是日，李世民一直待在两仪殿，反复诵读魏徵的这封谏章，细加揣摩，间或又拿出马周和刘洎的上疏对照阅读，感触良多。

第二日的朝会上，群臣奏事毕，李世民唤出魏徵，说道：“魏卿，朕昨日宣你入宫，既而又让你退回，知道是何缘故吗？”

魏徵对曰：“臣猜想，定是陛下御览了臣的上疏，因宣来问询。”魏徵自从上疏之后，也知道自己疏中言语太过激切，若招致皇帝的龙颜一怒，那也是一忽儿的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昨日被宣入宫，一路上心里也是敲上数面小鼓，莫知后果，然后来李世民让他退回，又弄得他一头雾水。魏徵在此反复之间，尚不知道李世民的心头正风云际会，一反一正对其命运影响颇大。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不错，朕正为此事。你的这两封上疏，朕昨日已经仔细研读，朕为之取了名字，第一封可称为‘十思疏’，第二封可称为‘十渐疏’。魏卿，所谓奇文共赏，你上来，当堂将此二疏向诸卿宣读。”

魏徵见李世民的颜色平静，然也难知祸福。就趋至御台前，接过自己的那两封上疏，转身向群臣诵读起来。

群臣听了“十思疏”，场面还算平静，待听完“十渐疏”，场面有些嘈杂起来。许多人心想，魏徵缘何如此大胆，竟然不顾君王颜面将李世民驳得体无完肤。孔子还推崇中庸之道，魏徵为士大夫多年，浸润儒家学说日久，为何不能以平和心态及中和的语句致疏皇帝？一些人甚至猜度李世民的意思，更有人埋怨李世民：如此激烈文字，自己看看也就罢了，何必还要在此当堂宣读？岂不是自扫颜面？

李世民说道：“众卿家，你们听了魏卿的谏章，有何想法？魏卿，你不要动，就面对群臣听听他们如何说。”

萧瑀出班道：“臣以为魏徵所言，实为忧国忧民之警句。臣有时也想上如此谏章，奈何智力所限，难有如此精辟之思虑写成章句。陛下，魏徵之言率真直切，其本意是让陛下居安思危，其中不免有犯颜的地方，念其忠心为上，望恕其罪。”

李世民暗道：“萧瑀与魏徵都是耿直的性子，心思接近，其能不揣摩我的心意而当堂赞扬，这份胆量其实难得啊。”

房玄龄出班奏道：“臣赞同萧公所言，如今天下大治，应该常怀警惕之心。魏特进的这番话固然是对皇上说的，其对群臣，也有警诫的作用。”

但也有人提出异议，中书舍人许敬宗出班奏道：“魏特进心忧国家，此次直言上疏，委实可敬。只是其疏中言辞激烈，少了一分淳厚之意。以此言语来谏皇帝，似为不敬。臣以为，魏特进应将此疏收回，另变语句为妥。”

许敬宗此言一出，群臣中一大半人纷纷点头，显然赞同许敬宗的话。

李世民看到群臣开始争执，觉得还要先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样，一些臣子即不会再猜度自己的意思，免得以后多费口舌，遂说道：“罢了，众卿不要再争执了，朕有话说。魏卿，你转过身来。

“魏卿，人臣侍奉君主，顺从旨意是非常容易的事，而违背上情犯颜直谏就非常难了。朕自从看了你的这篇上疏后，反复揣摩，深觉其中词强理直，已将其书为屏障，以朝夕瞻念。

“朕这一段时间，确实有些懈怠了。朕今日当着群臣之面，保证闻过即改，有生之年，定坚持贞观初年的那些做法。魏卿，朕今后若违背此言，实在没有面目再与你及群臣见面。”

魏徵躬身道：“陛下接纳臣言，实为开明。臣的话激烈狂放，能为陛下所容，实为天下苍生的福祉。”

“不错，朕不想当昏君，你要做良臣，我们君臣彼此克制，相得益彰吧。魏卿，你写就此章，显然费了许多工夫，让朕如何赏你呢？”

“陛下能纳谏言，即是对臣的极大奖赏。”

“你劝朕要居安思危，这番功劳极大，朕一定要赏，还有马周、刘洎，朕也有赏赐。你的‘十思疏’和‘十渐疏’词直意切，字字珠玑，朕已让人誊来后交付史馆，要让千年以后的人也能知道我们君臣的情义。”李世民说罢，即宣人赐给魏徵黄金十斤，良马二匹，同时，马周、刘洎也得了相应的赏赐。

李世民让魏徵退回班中，然后立起身道：“魏卿的‘十思疏’和‘十渐疏’，堪与经典并列。朕已将之悬列左右，以朝夕观瞻。玄龄说得对，魏卿此疏不唯对朕有益，对众卿也有好处。朕已让人誊录，使众卿能够人手一份，日夕诵读以体会魏卿的深意。另外，可将此疏明发天下，要让天下的官吏知闻。”

李世民此言一出，令群臣大为震惊。看来皇上不仅在朝堂上自曝其短，还要天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也知道这件事，这是何等的胸怀！

李世民接着说道：“朕闻过即改，就要有所表示。朕现在说几件事，有司要立刻去办。

“一者，立即停建洛阳宫和飞山宫，已备好的木石，可就近赈给受灾的百姓，让其修缮房屋之用；

“二者，由户部和大理寺联手，清查一下各级官府征用劳役的情况。若有人敢违反《租庸调法》额外滥用民力，要重重责罚。今后，自朕以下，任何人不得妄取民力，若朕违背，亦要按法责罚；

“三者，鸿胪寺今后收到外番朝贡珍奇之物，不得送往宫中，可将之造册登记藏于府库，遇节日时，可选其中一些贡品列于凌烟阁内，供百姓赏玩。有良马贡来，可将之输往陇西牧马场内，不得送入宫中。魏卿，自今以后，朕不再围猎，朕若有违反，卿可随时谏止；

“四者，朕今后除授、贬黜官吏，皆经过政事堂议定后，再行册授。

“这四件事，有司马上要办。玄龄，此事由你主之。”

房玄龄出班领旨。

李世民又目视魏徵道：“魏卿，至于篇中所阐述的微言大义，朕自会慢慢咀嚼，将之化入朕之日常行动之中。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闻过即改，善莫大焉，这些话朕都明白。只是人之欲望为天成，若靠己身之力来克制之，实在不易且难以自觉。你这些日子可在朕身边，看到朕有失处，随时举谏。魏卿，朕昨日把你比成一面铜镜，可以随时照出朕本身的缺失来。”

魏徵听李世民将自己比做一面铜镜，心道：“以人为镜？倒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颇有新意。”

李世民与魏徵这一番交锋，以魏徵完胜而结束。李世民闻过即改，并举一反三，努力戒除骄逸之心，恢复贞观初年的心志和做法。皇帝如此，臣下自然不敢怠慢，皆各司本职，勤政为民，继续以“抚民以静，唯重教化”的宗旨治理国事。

弃宗弄赞那日带领数万兵马杀奔吐谷浑，这数万铁骑在吐谷浑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攻击到诺曷钵的牙帐前。吐谷浑新被大唐打败后，其军力已经式微，难以抵挡吐蕃兵如狼似虎的进攻。诺曷钵闻惊之初，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念头，急忙召集族人向凉州、鄯州方向撤退，以寻求李大亮的保护。

弃宗弄赞扑了一个空，听说吐谷浑人入了凉州、鄯州，心中怒火更盛，骂道：“多嘴的毛孩子，你以为躲入大唐城池内，就可高枕无忧吗？我天不怕，地不怕，此次就与唐军碰硬一回，定将你从城中揪出来。”

吐蕃兵遂拥到凉州城下猛力攻城，兵士们呼唤着诺曷钵的名字，让其早早出城投降。凉州城居于通往西域的要道上，向为兵家必争之地，唐军这些年来为防敌进攻，将城池修得非常坚固。城内粮草充足，没有缺食之虞。守城唐兵恃城坚有粮，一般对来攻之人不理不睬，现在他们也任吐蕃兵在下面跳脚大骂，只要他们不攻城，不撞门，压根儿就不管他们。如此，两军倒是相安无事。

黄昏之时，李大亮率领大军掩杀至凉州城。李大亮令唐兵自东首一字排开，兵士手擎火把，场面煞是壮观。李大亮又令燃号炮，号令凉州城内守军大开城门出战。吐蕃兵从无夜战的经验，弃宗弄赞见此阵势不敢怠慢，急忙唤人吹起犀牛号，顿时，吐蕃兵如潮水一般向南退却。

第二日，弃宗弄赞衡量双方力量，觉得无法攻下凉、鄯两州，实在无计可施。然自己此次挥师北上，未施予诺曷钵任何颜色，闹了个铩羽而归，归去后岂不被国人耻笑？弃宗弄赞想到这里，不愿善罢。欲领兵向东进击，先打败附属大唐的党项部，再经此窜入唐境，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禄东赞显然不赞成继续进攻，劝道：“赞普，我军此次出战的目的就是惩罚多嘴的诺曷钵。现在诺曷钵已经逃窜，则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似可班师了。若再袭党项部，乃至侵入唐境，即是与大唐为敌。赞普，如今大唐强盛，四方弱小皆不是对手，我国若与大唐为敌，实为不智。”

“可那诺曷钵躲在凉州城内，毫毛未损，我焉能咽下这口气？”

“赞普的意思，是想与大唐联姻。我们班师之后，我携带珍宝，亲自入长安，定要说服大唐皇帝，为赞普访来一名好公主。若两国开战，事就会变得麻烦起来，弄不好要大费周折呢。”

“哼，我数次派使入长安请婚，可那大唐皇帝压根儿就没把我看在眼里，一味拒绝，甚至连诺曷钵都不如。此次更是百般保护诺曷钵，我若就此收手，他们难知我的手段。你不用再劝，我们且战且说。”

禄东赞忧心道：“赞普，我只怕事情越弄越糟。”

弃宗弄赞不听禄东赞之劝，执意要引军东掠。于是，这数万吐蕃铁骑轰然发动，直接杀向党项部。拓跋赤辞闻听吐蕃来攻，打破脑袋也想不通吐蕃和自己交恶的原因。他只好一面依托地势抵挡吐蕃兵的进攻，一面派人入大唐求救。

吐蕃兵这些年纵横高原，有着犀利的战斗力。党项部竭力抵抗，终究不是对手，很快败下阵来，拓跋赤辞也在乱军中被杀。吐蕃兵横扫党项部的地盘后，不事停留，快马杀向松州。松州都督韩威见吐蕃来攻，组织人马迎战，但很快被杀败。韩威只好退回松州城内，派人入长安求救。

弃宗弄赞领兵在松州一带耀武扬威，邻近的一些羁縻州见吐蕃力强，纷纷叛大唐降吐蕃。数日间，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率族人降了吐蕃。

李世民那日得魏徵谏言后，日日三省自身，努力匡正所失，勤勉理政，似乎与前段相较换了一个人儿。

这日，李世民将虞世南、魏徵、房玄龄、马周、褚遂良、温彦博、王珪、刘洎等人召入两仪殿内，唤太监为他们搬来凳子，让他们围坐在自己面前。

李世民待大家坐定，缓缓说道：“朕那日读了魏卿、马卿、刘卿的谏章，后来反复研读，愈觉其味无穷。昨日，朕随手翻到这本《群书理要》，细研其意，发现其中也有魏卿等人说的道理，只是慎始慎终的道理不免薄了一些。”李世民即皇帝位之后，为配合励精图治的需要，让魏徵、虞世南等人删编《百代帝王所以兴衰者》的节本，以历代帝王所为，彰善斥恶，以为自己的规诫，书成之后，定名为《群书理要》。

王珪说道：“圣贤道理，古今大致相同。像慎始慎终的道理，人皆能知，然终其一生，能做到者其实寥寥无几。”

“不错，王卿说得对。像朕即位以来，为从史籍中寻找治理天下的借鉴，手不释卷，披览忘倦，每达宵分。如此能明其理，然不能善终，还要魏卿等人规谏才能警醒。看来人之一生，许多事说着容易，然要彻底战胜自己的心魔，实非易事啊。”

褚遂良说道：“陛下能采谏言，这种胸怀古今帝王实在难及。”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遂良，若是乃父在侧，断不会说出这种话。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须常怀谨慎之心。朕为君王，不能有些许沾沾自喜之情，若渐升渐积，朕就会爱听恭维之言，实为祸端。”褚遂良之父褚亮此时已致仕归家，褚亮一生谨慎耿直，素为李世民所钦敬。所以其致仕后，李世民还常常派人入其宅中问讯。褚遂良上来就闹了个没趣，顿时满面羞惭，不敢再吭声。

李世民接着道：“虞卿、魏卿，《群书理要》编得不错，只是‘慎始慎终’一节还要增益，你们近日可增补之。书成之后，朕要分发给诸王以及重臣，让他们人手一本，使他们能经常诵读，以体会理国的大义。”

这是一件严肃且有益的事，虞世南、魏徵皆敛容答应。

李世民目视房玄龄道：“朕听了魏卿的言语，不敢再大造宫室。又让户部和大理寺，去查验各级官府滥征民力的事。不增加百姓的额外负担，只要官府节约其行，当保无虞。然这些年来，粮食年年大熟，粮价直线下落，有句话叫‘谷贱伤农’，长此以往，恐怕也不是个好事，你认为呢？”

房玄龄对曰：“臣这些日子也在想，若府库充实，任其溢满，粮价更贱。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前世君王，当其国家府库充实之时，或大造陵墓，或奢修宫室，以此来消耗财富。陛下欲百姓安静，断然不为。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儿？这让臣想起贞观之初，陛下曾让百姓自发修筑水利的事。这些年风调雨顺，无旱涝之虞，然天时无常，趁着丰年修筑水利，臣想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温彦博接口道：“欲修水利，须由官府出面引领。一些大宗的水利，除了百姓及其他人捐助之外，官家也要出一部分钱物，方能建成。”

君臣接着谈论一些文史经籍，他们似乎又回到贞观初年一同以史为鉴、补益时政的谈话场景。

适时，一名太监伏地禀道：“圣上，兵部侯尚书送来加急文书，现候在殿外。”

李世民惊道：“吐蕃攻凉州不下，不是已经归国了吗？现在又来加急文书，又是何处起战事了？宣他进来。”

侯君集走入殿来，先向李世民行礼，然后禀道：“陛下，吐蕃兵犯凉州，被李大亮杀退。他们又折头东窜，先袭破党项部，拓跋赤辞力战而死。其后他们又兵犯我境，现在围困松州。这是松州都督韩威送来的告急文书，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问道：“记得前一阵子吐蕃王接连派使来我国，致以通好之意，缘何现在兴兵来犯我境？”

侯君集一时不好回答李世民的问话。当吐蕃兵侵入吐谷浑境内，继而又犯凉州，李大亮曾派人送来军情文书，书中说定能击退吐蕃兵。侯君集心想若吐蕃兵攻凉州不下，捞不到便宜，定会引兵回国，也就没多理会，更没有向李世民禀报。他没有想到此事越闹越大，此次入宫时还生怕李世民责难。到了眼前的地步，他只好实话实说：“陛下，据李大亮所言，那吐蕃赞普来我朝求婚不成，认为是吐谷浑从中挑拨，由此迁怒吐谷浑，因有此役。”

李世民笑了，说道：“哈哈，朕听说这位弃宗弄赞年轻英武，不料却因一名女子就妄动刀兵，其胸怀也忒窄了一些。”

“吐蕃至今尚未有文字，上上下下皆凭勇力，其行事难以常理度之。”

“嗯，他们崇尚武力，若以此对付一些小部落尚可，以其区区数万兵马来我国耀武扬威，那是不成的。魏卿，你以为我们应该如何对付来犯之敌？”

魏徵答道：“不管吐蕃的出兵意图如何，他们现在来犯我国边境，骚扰百姓，只有以牙还牙，给以颜色。只不过战事过后，求得边境安静为上策，不可一味用武。吐蕃国近年崛起于高原，若与其连年相攻，也不是长法。唯想陛下审时度势，以威镇之，以恩抚之，以取得长治久安才好。”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如何安抚吐蕃，须长久为计。眼前的事，唯有出兵将其击退。君集，松州那里，我军形势如何？”

“目前松州城内，有韩威在那里坚守。松州城池坚固，城内有充足的粮草维持，只要韩威轻易不出城，可保坚守两月。在松州的左右两翼，左武卫将军牛进达拥兵驻扎于阔水，左领军将军刘简率兵居于洮河，他们连成一线防止吐蕃兵再深入内地，这也正是吐蕃兵不敢轻易再前进的原因。”

李世民让侯君集呈上当地山川图，凝神观看了一阵子，很快有了决断，毅然说道：“君集，此次军事由你主持。朕授你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克日奔赴前线。朕再授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他们皆归你节制。你此次进兵，可依李药师上次击破吐谷浑的行军方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将吐蕃兵逐出国境。嗯，你可持此兵符，调动五万兵马完成此役。”

侯君集见李世民让自己主持此次军事，不由得大喜过望。心想自己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当主帅的机会。然听到只许自己带领五万兵马，感到兵力太少，很不满足，遂说道：“臣领兵进攻，定杀得吐蕃兵有去无回，力争生擒弃宗弄赞献给陛下。只是五万兵力稍嫌单薄了一些，乞陛下多给些兵马，以保完胜。”

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此番迎战吐蕃，与前次进剿吐谷浑略有不同。吐蕃国居于高原之上，其只要与我国通好，不扰我境，这样最好，朕没有心思再派重兵。费尽许多力气破袭其国，这样对我国没有任何好处。你此次进兵，一者，先解松州之围，将吐蕃兵逐出国境；二者，设法联络党项部，联手恢复党项部土地，立其头领；三者，与李大亮联络，共同进兵将吐蕃兵逐出吐谷浑地盘，以恢复吐谷浑旧地。想那弃宗弄赞仅带来数万兵马，你统辖五万兵马，再得党项部、李大亮之助，定能将吐蕃兵逐回其国。”

李世民又道：“你恢复党项部旧地，立其首领之后，要好好代朕祭奠一下拓跋赤辞。唉，此人数月前来京面见朕，不料今日已经战死，让朕万分伤感。”

侯君集接过兵符，急忙出殿开始布置此次军事。

魏徵、房玄龄等人见李世民如此心情平和地布置此次军事，又适可而止决定此战的目的，不由得大为感动。魏徵说道：“陛下在遭他国侵扰之时，犹能心念百姓，适可而止，不穷兵黩武，此是我国之福，也是他国之福。”

李世民看到日已正午，遂留下众人赐宴，唤太监取出魏徵所献之酒让众人饮用。他又在案上取过一纸，说道：“魏卿，朕饮你所献之‘醽醁翠涛’，觉得余味悠长，实为美味。朕这里写成一诗，现赐予你。”

魏徵双手接过此纸，仔细观看，只见上面写道：

醽醁胜兰生 翠涛过玉薤

十日醉不醒 十年味不败

诗中所称的“兰生”，相传是汉武帝时的百味旨酒，而“玉薤”则是隋炀帝享用的酒。李世民用此二物相喻，可见他对魏徵所献之酒的推崇。

席间，大家品尝魏徵自酿的“醽醁翠涛”，纷纷赞叹不已。李世民含笑问道：“魏卿，这些酒都是你亲手酿成的吗？”

魏徵答道：“此酒名为‘醽醁翠涛’，须精选纯色葡萄，且个头也要相等，如此酿出酒之颜色方显翠绿。还有一点，酒成之后芳香酷烈，味兼醍醐，十年内其味不散，须以十蒸十酿之法为之。臣苦研酿酒之法数十年，对每道工序须亲手操之。若失之毫厘，则差之千里，不敢让他人代酿。”

萧瑀接口道：“依你所言，此酒须由你亲手操作乃成，万一你百年之后，此酒酿法岂非要失传，世上也从此见不到如此美味！”

“是呀，凡手工活皆须个人悟性，靠言传身教，他人仅能知些皮毛，其中细微之处还要靠各人悟性领会。”

李世民举盏饮了一口酒，笑道：“魏卿，想不到你以重臣之身，却沉迷于如此的劳役之中。朕问你，你痴迷于酿酒，对你行朝中之事有碍吗？”

魏徵听出了李世民话中的意思，这是微讽他仅知举谏皇帝要克制己欲，不得做游戏之事，而自己却躲在宅中，黑天昏地猛酿美酒，显然也是不务正业。他一时语塞，只好端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彦博取笑道：“魏特进的‘醽醁翠涛’大名鼎鼎，我若致仕归家，要到东市里寻一店铺，再求魏特进书一牌匾，名为‘翠涛酒轩’。定能大发其财。”

这句话逗得李世民也笑起来，说道：“哈哈，届时二卿一人酿酒，一人卖酒，定是耸动天下之事。不过如此一来，天下人定会指摘朕的不是。天下富足多年，二卿又为朝中贤相，你们现在当街卖酒，人们定说是朕短了你们的薪俸，以致你们潦倒如此。”

席上之人闻言皆轻笑起来，在此轻松之际，魏徵也就免了回话。

侯君集和执失思力带领从人向松州奔去。

侯君集出京之前，派人分二路向牛进达、刘简传达命令，让他们接讯后立刻带领所部向松州移动，以解松州之围。侯君集还行在路上的时候，牛进达与刘简已经到达松州前线，战斗已经打响了。

是时，吐蕃兵已经猛攻松州城二十余日，吐蕃兵惯在高原之上跨马搏杀，没有攻坚的经验，其在松州城下吼声连连，然面对高耸的城池和固守不出的唐兵，无计可施，只好在城池四周扎寨，妄图困死城内唐兵。

牛进达率领两万兵马出阔水潜行奔往松州，北面的刘简也带领一万兵马出洮河快速南下。两人运动之时，密切联络，商定进攻的时间和步骤，他们约定先由牛进达发起攻击，刘简再及时现身予以支援。待共同吃掉吐蕃兵一股之后，即安营扎寨，与吐蕃大队人马相持，以等候侯君集、执失思力前来，进行下一步的大行动。

牛进达和刘简的这二路兵马行进之时，吐蕃兵毫无觉察。这日薄暮时分，牛进达所部突然出现在松州城东面，那里有两千吐蕃兵驻扎，暮色渐合，唐军分成无数小队围着这二千吐蕃兵，猛然攻打。很快，有一千余名吐蕃兵被斩下头来，仅有二百余人逃出重围，仓皇奔向弃宗弄赞的主帐所在地。

弃宗弄赞得知唐军来攻，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幕，镇定说道：“传令，各队人马不得妄离营盘，须坚守不动，有事明日再说。”吐蕃兵不善夜战，若在此黑夜调兵往攻，弄不好会先乱了自己的阵脚。弃宗弄赞此举，可谓决断得宜。

到了第二日，天刚麻麻亮，弃宗弄赞带领禄东赞等人来到松州城前的一面高坡上，抵近观察唐军形势。

这时，禄东赞已派人侦知面前的这二路兵马由牛进达、刘简所率，又听说大唐皇帝遣兵部尚书侯君集带领大队人马，星夜从长安向松州赶来。弃宗弄赞闻讯，不禁忧色上脸，对禄东赞道：“大唐皇帝调兵何其迅速？唐境国土巨大，我本想攻其一点，其难以为备。不料其旬日之间，重兵接踵而至，看来我还是失算了。”

弃宗弄赞嘴里这样说，心里还有一丝不服气，怒道：“唐军此次与我交手，或凭城池坚固，或欺我不善夜战，他们若有种，何不与我这高原铁骑对阵一番？如此才能见我的手段。”

禄东赞对此次攻战不以为然，这些日子一直侧面劝说弃宗弄赞退兵：“赞普，臣以前听何吉罗说过，大唐皇帝爱马成癖，大唐马政在其手中兴旺发达，中土之马已不输于四夷之马。昔日东突厥号称控弦百万，何其强盛，结果到了大唐面前，还是不堪一击。由是观之，我们不可轻视唐军。再说中土多有兵法大家，像古代有孙子，当代有李靖，其兵家谋略即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完胜，以其所长制敌所短，他们凭借坚固城池，多发动夜战，即是此例。”

这句话令弃宗弄赞为之气沮，其叹道：“中土越国千年，可谓博大精深，我国草创未久，与其相比委实粗陋。我苦求与大唐通婚，即是想若两国从此通好，我国也可见识上邦礼仪多加交往。可惜呀，大唐不知我的这番心意，屡次拒绝通婚，将我看得连那小小的诺曷钵都不如，你说可气不可气？”

禄东赞摇头道：“不然，我们仅与大唐通使数回，想那大唐皇帝至今难知我国全貌。换句话说，我国与今日吐谷浑相比，实有天渊之别，小小的诺曷钵尚能请婚大唐公主，赞普为何不能呢？其实唯时日长短而已！赞普，臣听何吉罗说过，这名大唐皇帝年轻英武，与赞普有相似之处。其征战之时，遇强则强，杀伐决断游刃有余，终于一统中土江山。他还有另一般好处，就是胸怀宽阔，没有华夷之分，四夷之人皆愿效力。像前次袭破吐谷浑，固然由李靖为帅，然契苾部、党项部、突厥部充当了急先锋，对此役贡献可谓居功至伟，由此可见一斑。”

弃宗弄赞听出了禄东赞的话里含有深意，问道：“你在这里大赞大唐皇帝，到底有何话说？”

“臣想问赞普，我国若与大唐为敌，如此可行吗？”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西突厥现在面似与大唐和睦，其实互相猜忌。大唐皇帝封了泥孰可汗，使得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大为生气。我国若与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联手，定会使大唐手脚忙乱。”

前几年，李世民看到这两派在那里征战不已，将西域搅得乌烟瘴气，影响了大唐的商贾通路，遂决定支持东方的莫贺咄侯突利俟毗可汗，册其为泥孰可汗。泥孰可汗在大唐的支持下，渐渐由弱变强，很快打败了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将其逐向更西方。由此，泥孰可汗在西突厥内部斗争中取得了绝对优势。弃宗弄赞说要与西突厥联手，自然不会找与大唐友善的泥孰可汗。

禄东赞显然不赞同弃宗弄赞的话，知道这是他气急败坏之时说的偏激之言，遂劝道：“与西突厥联手？如此，我们须隔过泥孰可汗，若大唐来攻，我国势必独当其锋，那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居于西鄙之地救援不及，何谈联手？臣请问，赞普此次出兵，到底意欲何为？莫非要坚持与大唐为敌吗？”

弃宗弄赞想想自己此次为争一口气大举出兵，不免有些效小儿女之态，遂微笑上脸。弃宗弄赞这些年雄起于高原，并非一任武力，亦是辅以相当的谋略而成。他默识大势，知道与大唐和睦相处才符合自己的利益，这也是他一直坚持与大唐通婚的原因。想到这里，他又反问禄东赞道：“我们已出兵与大唐交恶，现在又处于如此不尴不尬的境地，你有何妙法？”

禄东赞年龄与弃宗弄赞相当，这些年相伴弃宗弄赞左右，两人名为君臣，然心意融洽，实为莫逆。大至宗国大计，小至排解纠纷，弃宗弄赞每遇事皆要找禄东赞相商，且多言听计从。禄东赞现在观察弃宗弄赞的神色，知道他的心意已经有了转变，遂决然道：“主动罢兵！”

“主动罢兵？”

“对。赞普，以眼前的这数万兵马，与唐军决战，有必胜把握吗？”

“我们若决心与唐军一战，即可回国调兵，再调二十万人马来，足可一战。”禄东赞的话激起弃宗弄赞的满腔豪气，慨然喝道。

“然我们所立的地方为大唐的地盘，是为其西境边缘，其后方广大，后续兵马可源源不断开来，且粮草充足。我们与其相比，就失了地利。何况，若此战一开，我军千里出战，须倾举国之力来支援。不出半年，定损折我国无数钱粮，更有许多人战死域外，我国定然疲敝不堪。到了那时候，国内若有部落发难，则赞普首尾难顾，悔之不及矣。”

弃宗弄赞微笑点头。

禄东赞接着说道：“赞普此次出兵，本意是与大唐通婚。若此战一开，请婚之事肯定成为泡影。臣以为，赞普此次出兵，已达到耀武扬威的目的，大唐皇帝定能掂出赞普的分量。以大唐皇帝的英武才智，他岂能惜一女子而使两国交恶？这样对两国皆不利，大唐皇帝肯定不会采用如此下策。”

弃宗弄赞此时已经完全拿定了主意，待他听完了禄东赞下面的话，不禁哈哈笑起来，说道：“好吧，我们立刻退兵！我回国后即着手建造宫殿，殿成之日，即是我迎娶大唐公主之时。我就先信了你这一回。”

禄东赞说道：“我们先退兵回国，使大唐明白赞普的诚意。待缓一些时日，臣亲身往长安面见大唐皇帝，年底之前定为赞普访来一名好公主。”

弃宗弄赞弯刀一挥，吐蕃兵徐徐退回吐蕃国内。

待侯君集到了松州城，见不到吐蕃人的踪迹，不禁大为奇怪。又想此次兵不血刃，吐蕃自退，实乃幸事，遂举章向李世民禀报。他又知会党项部、吐谷浑，让他们复归旧地，他又到拓跋赤辞的灵前祭奠一番，方才班师回京。

第二回

高昌国渐生离心

贤皇后病作《女则》

李世民得知吐蕃兵已经全身而退，不禁大为奇怪，对前来奏事的唐俭说道：“这个弃宗弄赞，到底搞什么玄虚？为了一名女子，竟然大动干戈，横扫吐谷浑、党项之境，又侵入我国。侯君集领兵去讨，他尚未谋面，就勒兵而退，如此倒免了侯君集一番手脚。”

唐俭道：“弃宗弄赞数次派来使者，殷殷致以修好之意。臣听何吉罗说过，弃宗弄赞请尚公主之心，最为迫切。此次他听说是诺曷钵从中作梗，遂迁怒袭之。侯君集领兵去讨，他主动撤军，以臣猜度，许是请婚之心不死，不愿与我国撕破脸皮，因有此举动。”

李世民叹道：“看来，此人毕竟年轻啊，为一己私愤，竟然大举出兵。不过他最后终于主动罢兵，看样子还是镇静了下来。”

“陛下所言极是。臣这一段时间定百般注意吐蕃的动静，其若有异动，臣立刻奏报。”

李世民点点头，就抛开了这个话题。

唐俭所奏之事，却是高昌国近来开始劫夺西域之国朝贡之物，西域通道渐渐阻绝。各国使者来京，怨声载道，纷纷要求惩罚高昌国。

是时，大唐与四夷通商甚频，这些国家往往以朝贡的名义与大唐建立友好的关系，然后开展广泛的贸易。像西域诸国，往往输来香料、羊马、毛皮等物，再从大唐购走丝织品、瓷器、铜铁器等，通商贸易异常繁忙。这样，经阳关至高昌再通往西域的通道就成了一条黄金捷径。高昌国若从此设阻，或者劫夺通商之物，确实伤害了大唐的利益。

李世民皱着眉头问道：“高昌国一向与我国友好，缘何现在转变了态度？贞观四年，高昌王麴文泰入朝，朕封其妻宇文氏为常乐公主，赐予李姓，是何等的恩遇？”

唐俭答道：“麴文泰渐渐变了心性，却是从我朝同意伊吾内附时开始。陛下去年决定将西伊州易名为伊州，使麴文泰更加猜忌，臣听说，从那个时候开始，麴文泰主动与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通使。”

李世民闻言，关切地问道：“肆叶护可汗现在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泥孰可汗势强，又有焉耆、龟兹诸国相助，肆叶护可汗一时无法，只好偏居西隅。不过高昌现在主动来投怀送抱，无疑得一强助。臣听说肆叶护可汗蠢蠢欲动，欲使其势力东侵。”

李世民叹道：“西域形势看来似犬牙交错，其实内里皆是西突厥在那里左右其势力。西突厥若国势不乱，内部精诚团结，则西域形势就是铁板一块，西域诸国也会望风而降。现在其两派争斗，任何一方势力稍占上风，那里形势就会有变。”

其实高昌国对大唐渐生离心，根本的原因在于大唐对西突厥派系的取向上。

当西突厥内部两部相争，大唐起初采取了中立态度，对其两部不偏不向。此时，昔日臣属于西突厥的西域诸国，纷纷脱离西突厥的控制而保持相对独立。像高昌国与大唐接壤，其采取了亲唐的态度，渐渐在西域独树一帜，其投靠大唐有了靠山，又与大唐通商获得许多经济利益，使得其他小国纷纷效尤。这样，高昌国在西域成为一个相对的经济中心，对提升其国家地位及经济实力，极有好处。

然而打从大唐决定支持泥孰可汗开始，西域的形势就为之一变。泥孰可汗得大唐支持，势力渐强，与其相邻的龟兹、焉耆等国纷纷来归。因为泥孰可汗背后有大唐支持，诸国与泥孰可汗亲近，既免了遭西突厥侵扰，又可与大唐亲善，实在是笔划得来的买卖。高昌国近年来受西域诸国礼敬，他们现在去投奔泥孰可汗，又曲线与大唐友好，麴文泰顿时感到失落，其心中的滋味一时难辨。恰在此时，焉耆国又向李世民请准开辟新路，使麴文泰更加恼火。

隋末之乱以前，焉耆等国入长安，除了经过高昌这条大道可以入京外，另向南通过大漠直奔沙州，亦可通行。隋末大乱，这条道路无人养护，又有贼匪穿行，竟至闭塞。焉耆王突骑支此次遣使入贡，要求得大唐之助开通这条道路。李世民认为西域通道仅有一条，容易受高昌的制约，就同意突骑支之请，遂调拨钱粮，让李大亮督促予以修通。路成之后，商贾之人通过西域时就有了选择道路的余地，如此高昌国的独霸地位大受削弱，引起了麴文泰的极为不满。

麴文泰此时还不敢与大唐和西域诸国公开翻脸，他暗使小动作，派出骁骑扮成贼匪之人，到此通路上杀人劫货，以出出这口恶气。

待李世民将西伊州改为伊州，正式成为大唐的州县，麴文泰更加恐惧。现在，其东有大唐戍边之兵士，西有泥孰可汗及龟兹诸国，让其感到有东西压迫之感。他万般无奈，又不肯受气，遂主动联络肆叶护可汗。

唐俭见李世民在那里感叹，建议道：“陛下，如今我国势强，高昌向来为中土属地。麴文泰包藏祸心，在那里暗中捣乱，若放任自流，久必成祸。臣以为，不如派一上将征之，由此疏通西域道路，是为上策。”

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魏徵的‘十渐疏’，想你也应该研读了。如今国家刚刚安定，若动辄对外用兵，就违了‘抚民以静’的初衷。且高昌国从高祖时开始，即与我国通使友好，若率然征之，天下人定会说朕穷兵黩武。嗯，此事放放再说。万一将来有变，征之亦未迟。”

“然麴文泰勾结肆叶护可汗，不久肯定与泥孰可汗为敌。肆叶护可汗现在势弱无力东侵，其得了高昌之助，万一势力渐强，势必使西域征战不已。如此，西域那里就会商旅阻绝，弄不好，其战乱会波及我国。肆叶护可汗成了气候再向东来，极易和吐蕃联手，这样就太麻烦了。”

李世民赞道：“唐卿，你为鸿胪卿，却能深谋远虑，堪为称职。至于你所言的后果，依朕看来其实未必。贞观之初，有人劝朕要‘耀兵振武，慑服四夷’，独魏徵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朕听了魏徵的言语，这些年对四夷轻易不用兵，而是绥之以德。你为鸿胪卿，这些年四方来朝，络绎不绝，使你很忙碌，这就是德化的力量。想汉武帝穷兵三十余年，结果使国力疲敝，而所获无几，哪儿有德化的力量大？唐卿，鸿胪寺接待四方来使，须使德化深入人心。像前些日子，你派那高表仁出使倭国，高表仁不能完成使命，就该重重治罪。”

却说在新罗东南的大海中，有一国家依山岛而居，其居为城郭，以木为栅，以草为屋，名为倭国。其王姓阿每氏，辖周围小岛五十余国。其与新罗素有通使，因此其衣服之制，颇似新罗。这日，其王阿每氏听说中土大唐繁华，就派来使者贡来方物，要求大唐与其通使。李世民念其路远，嘱其今后不用岁贡，并遣高表仁持节入倭国答礼。孰料这高表仁自恃上国特使，到了倭国，当堂与其王争执礼节不休，既而扭身就走，不宣李世民之意就回国。从此，倭国一直不再来通使，二十年后，才随新罗奉表再通讯息。

唐俭答道：“臣奉圣上之旨，已知会高表仁去职归宅，并罚二年俸以示惩罚。”

“是了。你要以高表仁之例，为鸿胪寺人员鉴诫。这些人最先接近外番使臣，其一言一行事关国家威仪，不得疏忽。那高表仁实在荒唐得很，既为上国特使，其身后本来就有我朝无尽的威严，外番何人敢小觑于你？难道到了他国，将双眼上翻，让外人来礼拜即是威风吗？须知势强者愈虚怀若谷，礼数备至，愈使外人敬重。高表仁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焉能为使？”

“臣谨记陛下圣训，回去后定诫约手下。”

“好了。高昌国的事，你可密切注视动静，朕也会留心。你退下吧。”

唐俭走后，李世民伏在案前，亲手写了一道诏令，其名为“答房玄龄请解尚书左仆射诏”。

原来前些日子，李世民加房玄龄为太子少师，本意让其多关心太子的成长，实为寻常事。孰料房玄龄因此事而忧虑重重，他私下里暗想，自己居相位已十余年，次子房遗爱娶了高阳公主，女儿又成了韩王李元嘉的妃子，普天之下，自己威权之重，皇恩殊遇，任何臣子都不能相比。古语有“满盈易招损”之训，房玄龄深以为然，遂上表要求逊职。

房玄龄此时六十余岁，随着年龄的增长，其患得患失的心虑愈发变重。他整日伴随李世民的左右，这些年也发现了李世民的性格较贞观之初有不小的变化。像李世民口口声声说要推行清明政治，君臣互不猜忌，然他在对待李靖的事上，可见其疑心颇深。自古帝王君临天下，最大忌者就是恐怕他人夺其天下，因防备甚严。李世民恃其文治武功，等闲人不敢打他的主意。但李世民作为帝王，对此事心里也很防范，疑心渐重亦属正常。房玄龄的这种担忧，其实有些过虑了。但房玄龄向来行事谨小慎微，年龄愈大，其明哲保身的念头愈重，深恐一言不合，自己的富贵全部化为乌有。他现在见了李世民，只知道忠心办事，不敢提反对意见，若李世民颜色稍严，他一味唯唯诺诺，磕头谢罪。像在察知李世民疑心加重的这件事上，他和魏徵就透出了分别。他怕李世民疑心自己，就想功成身退，明哲保身；而魏徵则不然，上疏直斥李世民道：“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即可看出两人的根本区别来。

李世民却不知道房玄龄是如此心思，阅罢房玄龄上表，坚决不同意辞其职，其写道：“夫选贤之义，无私为本；奉上之道，当仁是贵。列代所以宏风，通贤所以协德。公忠肃恭懿，明允笃诚，草昧霸图，绸缪帝道。仪则黄阁，庶政唯和，辅翼春宫，实望斯著。而忘彼大体，徇兹小节，虽恭教谕之职，乃辞机衡之务，岂所谓弼予一人，共安四海者也？”

李世民的诏文中肯定了房玄龄辅佐自己取得帝位、框定天下的功劳，同时指出他请求解去尚书左仆射的职务，是十分不恰当的。李世民写完此诏，即让人立即送给房玄龄。

若按房玄龄往日的态度，他接到此诏，见李世民真心挽留自己，应该丢掉此念，继续履行尚书左仆射的职责。然房玄龄此时执意要退，又上表一封，其中洋洋数千字，词恳意切，让李世民念其年老，以使自己早日致仕为念。

李世民读罢此表，心想房玄龄这是怎么了？缘何会如此固执不依不饶？心里就有些不耐烦，耐着性子又写一手诏，其中说道：“玄龄德为时秀，位隆朝右。业履恭俭，志怀冲退。频表陈诚，固辞执法。朕昃食思治，虚己钦贤，方资启沃，共康兆庶。岂得申其雅尚，用亏彝典。便可断表，即令摄职。”此诏的言语明显比上一篇严厉起来，让房玄龄丢掉杂念，立即就职。

孰料房玄龄接诏后，仍然上表请退。如此激起了李世民的怒火，让人将房玄龄宣入殿来。

待房玄龄叩礼毕，李世民强压火气，温言说道：“玄龄，你如此数番上表，要求去职，莫非朕亏待过你吗？”

“臣得逢英主，以一布衣之身直至相位，可谓沐皇恩浩荡，臣窃以为，天下之人能有此际遇者，唯臣一人。”

“嗯，莫非你以为现在天下大治，是我们君臣该松一口气的时候了？”

“陛下上次转发魏徵之上疏，其中固然是劝谏陛下，其实也是规诫臣等。治理天下如履薄冰，不敢稍存懈怠。”

“嗬，看来你什么都明白嘛。玄龄，你现在固然已六十有余，然身体康健，思虑清楚，还能为朝廷效力嘛，自如晦逝去，朕在朝中最重者，唯你一人，你莫非不知朕的心思吗？想起如晦那些年为国劬劳，终于劳累成疾乃至身死。你现在若是如晦那样，朕自然会主动劝你回家休息。”李世民说到这里，想是又提起了杜如晦的话头，眼圈禁不住红了起来，说话也有些哽咽。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对杜如晦与自己的情感，心底也颤然对应，在那里一时默然。

李世民又接着问一句：“玄龄，想起如晦当日，你这样做该是不该？”

房玄龄默然片刻，突然跪在地上，叩道：“陛下，臣所以接连上表要求去职，其实也是思虑了良久。臣居端揆十余年，其间殚精竭虑，犹出错连连，皆赖陛下信任有加，未加治罪，臣心怀感激，然心深为愧疚。近年来，想是臣年老精力不济，这种愧疚之心愈益强烈。又见朝中人才辈出，就想江水后浪推前浪，臣固然得陛下信任，然为朝廷大计，应该主动提出去职才好。陛下，臣与如晦相比实在不如，念陛下能识臣想推陈出新的苦心，就准了臣的请求吧。”说完，他泣涕出声，叩头不已。

李世民见状大怒，在其面前来回转悠，心中怒道：“一向言听计从的玄龄，今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你冥顽不化，真是榆木脑袋。”他强压火气，又低声问道：“玄龄，你真的执迷不悟吗？”

房玄龄不敢抬头，将头伏在地上，可以听见其轻轻的泣涕声。

如此更加撩起了李世民的怒火，他停下步来，大声喝道：“房玄龄，你要舍我而去图清闲。好呀，朕要让你清闲个够。来人。”

两位太监来到李世民面前，跪下听命。

李世民指住房玄龄，大声道：“你们把他叉出去，告诉常何，让他派人将这名不知好歹之人圈入府里，不许他出府一步。房玄龄，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两名太监急忙将房玄龄拖出殿。

恰巧此时，长孙无忌求见李世民。他入殿后看到房玄龄被拖出，又见李世民面带怒色，一时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开口问李世民。

其实不待长孙无忌开口询问，暴怒的李世民已经气咻咻地指向殿外，说道：“无忌，你说一向明理的玄龄，缘何变成了这种人儿？”他边说边把房玄龄的三道上表推向长孙无忌，骂道：“你看，这老儿连上数表，不识我的好言。唉，无忌，是不是人老了，就会变了心性呢？”

长孙无忌听了心中暗笑，心想向来配合默契的这对君臣，还会演出这场戏来。他们一人霸王硬上弓，另一人执拗硬抗，实在好笑。他沉默片刻，觉得不能随着李世民的意思说，其心中还想为房玄龄说情，斟词酌句道：“臣以为玄龄说得也有些道理，像现在朝中重臣，多是高祖时的老臣以及跟随陛下多年的秦王府属，算来为我朝尽力二十余年了。有句话叫‘吐故纳新’，为保证朝中时刻有新气象，选出一些年轻才俊逐步擢其职位，其实应该。陛下，若朝中皆是老面孔，其理政之时就会墨守成规，这样对天下大计并无好处。”

李世民缓缓点头，赞同道：“吐故纳新确实有必要，近年来，我逐步擢拔马周、褚遂良、岑文本、杜正伦、侯君集、刘洎等人职位，像此次退吐蕃，我让侯君集独立为帅，正为是思。可是呀，天下大计不能有些许差池，须让那些有经验的臣子们各司其职，方得无失败。更迭朝臣，这事一点都急不得。像玄龄居相位十余年，其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疏贱，他竭其智，尽其能，毕其力，以我眼光，尚书左仆射一职尚无人能代替。他守此职位能尽其长，我也最放心，这正是我坚持不让他去职的原因。唉，人人皆想高位，可这高位之人若无才具，焉能坐之？玄龄这老儿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外人皆说唯有他能察知我心意，这一次实在是错了。”

长孙无忌微笑道：“臣待会儿出宫即到玄龄府上，将圣上的心意说给他听，也许他能幡然醒悟呢。”

“不用！就让他在家里好好静思一段时间，要让他自己能觉悟过来，这样才对他有好处。”

长孙无忌微笑不语，心想李世民直到现在还难灭心头之火。

李世民又问道：“你来见我，有何事要说？”

长孙无忌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叹道：“唉，臣前来还是想说说嘉敏的事呀。”

李世民闻言，心情也沉了下去，也叹道：“是呀，敏妹此病，还是由我而起。其得病后，太医署百般诊治，缘何未见起色，反而愈加沉重呢？”

长孙皇后生完了小女儿，其坐月子期间不知怎么染上气疾，整日咳嗽不止。经太医署诊治，稍有起色。李世民见其身子很弱，嘱其注意调理，并关心其饮食起居。去年盛夏之初，李世民见后宫酷热，就带着长孙皇后入九成宫避暑，希望这里凉爽的气候对其身体有好处。谁知李世民入了九成宫，一日夜里身子突然发起热来，直烧得昏迷过去。长孙皇后不顾自己身子弱，抱病在其榻前接连伺候了两日两夜。待李世民病愈，长孙皇后却又倒在榻上。其后，她的病情因之而加重了。到了今年，她只能整日待在宫内，不敢出门一步，身子愈发虚弱，咳嗽之时难以遏止，竟然将脸膛憋得通红，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长孙无忌说道：“是呀，太医署使尽了法儿，嘉敏也尝尽百药，终无效果。太子仁孝，想请陛下赦免罪人，同时让僧人开道场来度之，不料嘉敏坚决不许。太子无法，又不敢直接找陛下奏闻，只好向臣说知代为转奏。”当时民间崇佛，一遇疑难事，往往祈求佛祖保佑。太子李承乾见母后药物用尽，而病体不见好转，因出此策。

李世民问道：“太子这样说，敏妹当时如何答的？”

“嘉敏当时回答道：‘若修福可延病体，我向来不做恶事，以行善为本，看来祈福终归无用。且赦免天下罪人为国之大事，岂能以一妇人而乱天下大法？”

李世民感叹道：“是呀，敏妹与我一样，向来重视自己修身慎行，不愿意在虚妄境界里耗费光阴。太子这样做，也是一片孝心，因有此请。无忌，你以为此事可行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回答道：“太子固然是一片孝心，然臣见嘉敏这样，同样内心如焚，民间有俗，若遇疑难之事，以喜事冲之，往往也能收到效果。臣想呀，嘉敏之病难以好转，若以此事冲之，也许能见效果，不妨一试。”

李世民闭目不语，显然一时难下决心。他知道，以长孙嘉敏眼前的病情，自己就是同意赦放天下囚犯，恐怕对其病也无补。然自己与她夫妻情深，现在儿子来求情为她祈福，自己若不许，也实在不忍。他又想了一会儿，最后决然道：“好吧，我就允了太子之请。无忌，你可传旨刑部，让他们准备释放天下囚犯。至于祈福一事，可宣少林寺僧人来办。”

长孙无忌躬身答应，然后急急离去。

这日，太子李承乾的乳母刘柳氏入宫来见长孙皇后。刘柳氏自小哺育李承乾，现在也一直在其宫侍候李承乾的生活起居，长孙皇后是一个宽厚的人儿，多年来一直很看重刘柳氏，任其随便进出后宫。

刘柳氏进入立政殿，就见长孙皇后正病歪歪地倚在榻上，榻前跪着一名宫女聆听皇后的教训。

长孙皇后说道：“我在宫内，视众人无主仆之分。然我也多次说过，圣上日理万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若入后宫，我们都要谨慎伺候才是。可你呢，无眼无色，终于惹出如此祸端。”

前日李世民来立政殿看望皇后，他正在低声问询病情的时候，这名宫女端药进来，显然没有看到皇帝在侧，脚步显得有些急促，被李世民瞧见，顿时大怒，轻声喝道：“真是无规无矩，皇后患有气疾，最忌讳脚步带风，你竟然敢快步闯入。来人，将这名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拉出去，乱棒打死。”

那宫女闻言，顿时吓呆了，手中的杯盏“当啷”一声掉在地面，碎片及汁水溅得四处都是。

这时皇后伸过手来，轻轻扯着李世民的衣襟，说道：“陛下不可动怒，陛下多次说过妾为后宫之主，此女不知好歹，就让妾治其罪吧。”

李世民此时不愿意逆皇后之意，他因心里烦躁易生火气，看到皇后那双乞求的眼睛，满腔的火气顿时化为柔情，遂对来拖宫女的两名太监说道：“按皇后说的办，先把她拉下，随后听皇后发落。”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正在气头上，不好相劝，又不想草菅人命，就想了一个缓兵之计。她决定先顺着李世民的性子，将此宫女圈禁起来，然不滥动刑罚。此后待李世民心情平复之后，再慢慢为其央求，以求得宽免。

那名宫女伏在地上，不敢说话。李世民要将她乱棒打死，当时她魂飞魄散，如雷轰顶，后来她得皇后央求，保下小命，由此在生死关里转悠了一回，此时对皇后唯有满心的感谢。

长孙皇后继续道：“你先下去吧，且在禁房内静思十天半月，届时再给你派活儿。”

宫女连连叩头，随后起身低头退出。就见其一张蜡黄的小脸儿之上，满满皆是泪痕。

刘柳氏见宫女退出，也跪下叩拜，口称：“奴婢叩见皇后。”“起来吧，不要多礼。”

刘柳氏站起身来，恭维道：“皇后宅心仁厚，我们作为下人，不知前世修来的什么福，能遇见皇后这样一位好主人。”

“罢了，你今日来有何话说？”

“奴婢前来，一者是想瞧瞧皇后的身子是否见好一些，二者是遵太子之命，想促请皇后准了太子赦囚修福的请求。”

皇后摇摇手道：“此事今后不许再提。死生有命，岂能因修福而延年？你日侍太子左右，不许教授他深信这些虚妄之言。”

这是皇后的懿旨，刘柳氏急忙敛身领旨。

皇后又说道：“你回去告诉太子，让他多操心一些国事，我的身子就这样，太子你们不要牵挂许多，今后也不许频繁来瞧。你若无他事，就回东宫去吧，我的身子也有些乏了。”

刘柳氏急忙敛身下拜，意欲告退，又期期艾艾说道：“皇后，奴婢还有一事相求。太子如今贵为储君，然宫中器物常嫌不足，乞皇后能够给予调度。”

长孙皇后森然道：“嫌东宫器物不足？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刘柳氏支支吾吾不敢接腔。

长孙皇后借势坐起身来，抬手指点道：“承乾现为太子，其所患在于德行不立，名声不扬，何患器物不足呢？此话若是太子所说，你可将我的原话告诉他，东宫器物多寡，皆依朝廷制度配备，让他不许专注于此。此话若是你所说，刘柳氏，你哺育太子，可谓有功，我又见你待太子甚亲，未将你看作外人。然说此话，其实不该，太子非昔日幼童，岂能以锦衣玉食溺爱之，你固然为一妇人，然须明白太子如今志向在于天下，而非宫室之间。”

刘柳氏不料得到皇后的这番训斥，只好唯唯诺诺，心悚而退。

刘柳氏走后，长孙皇后想是因为刚才一阵激动，又禁不住咳了起来。宫女们又是替她捶背，又是喂饮汁水，方慢慢安静下来。她平卧榻上，闭目静静养神，殿内一时显得很寂静。

过了一会儿，长孙皇后令宫女将她又扶起来，唤道：“蕊儿，替我磨墨。”

长孙皇后自从得病之后，太医逐个为其诊治，又用药石无数，然这些药石犹如石沉大海，身子未见任何起色。这时，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些灰心，心想是自己的大限将到。她这时并不为自己的身子无治而悲伤，反而遍视后宫，觉得若自己撒手西归，留下二郎一人治理纷乱的国事，而后宫无主而治，未免劳其神，就想自己临死之前再为二郎办一件事。春天过后，她让菁儿随侍身边，替她翻检书籍，然后自己亲自动笔，开始著述一书，书名题为《女则》。

长孙皇后写此书的本意，是想自己身死之后，让后宫之人依此书的法则行事。所以她检索古书，将历史上妇人的得失事整理过来，并加以系列编纂，其中将后宫效法古贤以砥砺自己的事，编为十篇；察古代妇人之失以为借鉴的，编为二十篇。全书计划编为三十篇，长孙皇后写到现在，正好写到第二十五篇。

此篇所写是东汉马皇后之事。贞观之初，李世民欲授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长孙皇后闻讯，一面让长孙无忌找李世民苦求逊职，一面动手写了一篇《马皇后论》呈与李世民观看。她认为马皇后史称贤后，然她不能抑退外戚，遂开了后代外戚专权的先例。在长孙皇后的坚求下，李世民只好收回成命，转授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既从长孙皇后所请，又成就了房玄龄、杜如晦的“房、杜贤相”之美名。长孙皇后写就第二十五篇，即是以《马皇后论》为底子，细致地赞扬马皇后之贤德，又剖析马皇后之失，嘱后宫之人要修妇德，不能凭裙带风加重本族父兄的权势。

长孙皇后写完此篇，神情倦怠，菁儿在侧关切说道：“皇后不可如此劳苦，后面数篇，奴婢以为可在宫内寻找识文墨之人，由皇后口述，让其撰写，这样可以少费心智。听说新来的徐才人文笔不错，不如让她来助皇后。”

长孙嘉敏摇摇头，说道：“我著述此书，心中已有了大概，别人是替代不来的。像徐才人固然文笔灿烂，然她毕竟年幼，哪儿有我们随圣上多年，遍视天下危亡之事的际遇？此事就不用烦劳别人了。何况，此书已完成大半，仅余五篇未成，我们再加一把力就成了。”

“唉，也只好这样了。皇后，你著述此书，是光明正大的事，奴婢闹不明白，你为何要瞒着圣上？”

“唉，菁儿呀，你枉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现在病成这样，若被圣上得知我抱病写书，他定会心疼我的身子，深恐加重病情，断不肯我再写书。如此一来，此事就要半途而废，你想让我抱憾而死吗？菁儿，这件事还是瞒着圣上为好。”

菁儿禁不住落下泪来，说道：“皇后，圣上终有一日要知道此事，到时候岂不让他更为伤心吗？”

“能瞒一时就瞒一时吧……”其语声未歇，忽听殿外有太监喊道：“圣上驾到。”

长孙皇后急忙吩咐菁儿：“快，快，赶快把这些收起来。”她边说边起身迎接李世民。

李世民进入殿来，见长孙皇后神情疲惫，就责怪道：“敏妹，你身子不好，还来这些虚礼干吗？来，赶快躺到榻上去。”他一边说一边过来搀扶长孙皇后，皇后也就乖觉地随他移到榻前，然后仰面躺着。

菁儿过来向李世民见了礼，李世民说道：“菁儿，皇后这些日身子不适，你毕竟服侍她多年，最知她的心意，比这些粗手粗脚的宫女要强得多。你今后就随侍左右，不得擅离。”

菁儿敛衽答应。

李世民目光游移，忽然看到案上放着笔墨。眼见墨砚新磨，知道长孙皇后又动笔墨，遂责怪道：“敏妹，你现在最好要静养，想练书艺，今后日子长着呢，待身子见好之后再练也不迟。”

长孙嘉敏微微一笑，说道：“陛下，妾这些日子整天闷在殿内，心里有些烦躁，就想练练字儿排遣一下郁闷。瞧你，总不至于让我整日躺在榻上，诸事不干吧？”

李世民脸上漾出些笑意，说道：“那倒不必。然你现在脸色疲惫，再强撑着去干事，终归不好。”

长孙嘉敏不再言声。

李世民握住长孙嘉敏之手，轻声说道：“敏妹，难得承乾如此孝心，他请我为你赦囚修福，我已经答应了。此次事毕，你的身子定会慢慢好起来，也不枉了承乾的这份心意。”

长孙嘉敏手上一使劲儿，挺直坐起身来，着急道：“承乾这话，果真还是对陛下说了？当初承乾这样来劝妾，妾向来不信虚妄之事，何况还事关国家大计，就让他绝了此荒唐念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别急。敏妹，你还是躺下来，我们慢慢说。什么国家大计？只要能对你的身子有半点好处，天大的事我都会答应。何况，我让刑部、大理寺宽法慎刑，不让他们轻易判死刑。若此次大赦，又使那些死刑之人保下命来，无疑是好事。敏妹，我心已定，你就不要再阻拦了。”

长孙嘉敏哽咽道：“陛下，妾不敢插言国事，然此次事关妾身，只好说了。宽法慎刑其实应该，可是一些十恶不赦之人因为妾身逃了性命，天下人定会说陛下良莠不分，易生失望之心。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若陛下执意行之，妾宁肯现在就去死了。”

一向温顺的长孙嘉敏竟然说出这等决然之语，使李世民心里大为震惊，震惊之余，又深为钦佩她的这种胸怀，大为感动。看着她那殷切的眼睛，李世民实在不忍让她失望，遂捏紧她的小手，重重说道：“好吧，敏妹，我听你的话，就罢了赦囚之意。”

长孙嘉敏一阵轻松，李世民感到其手也顿时柔软了许多。李世民见她因为激动气粗了许多，遂示意她不许再说话，让她闭目养神。

长孙嘉敏缓了一阵子，方才出气顺畅。她睁开眼，轻轻说道：“难为承乾有如此孝心，也难为陛下对妾如此关心。不管怎样，妾就是现在死了，心里也实在满足。”

李世民轻声怪她不该出此不祥之语。

长孙嘉敏注视着李世民的眼睛，柔声说道：“陛下，妾听说玄龄又被授为太子少师，承乾原来有于志宁、李百药、杜正伦诸人教导，现在又增此良臣辅弼，他日定能成为一名明君。”

李世民刚把房玄龄撵回家，长孙嘉敏尚未知闻。

李世民哼了一声，不想说房玄龄已被自己圈禁在家，他不想增添她的心理负担。

长孙嘉敏察言观色，关切问道：“莫非承乾又惹陛下生气了？他此次请求赦囚修福，固然有些荒唐，然念其一片孝心，不可再责怪他。”

李世民摇摇头，心头晃过李承乾这些年办的事，感到有些厌恶。

李承乾八岁时被立为太子，他自小就感受到了父皇的雄才大略，身边的于志宁、李百药整日里向他灌输一些圣贤大道，让他从小以储君的要求来规范自己。随着年岁渐大，加上李世民出京时常常令他监国，他明白了为君者须勤政以及纳谏的道理。其在监国之时，每临朝视事，必言忠孝之道，处理庶务时，颇识大体。遇到于志宁、李百药举谏时，他危坐敛容，引咎自责，甚至会痛哭流涕。是时，李世民及群臣认为他举止有度，且性聪敏，觉得此子为可造之才。

然李承乾本性贪玩，没有治国大志，他的这些作为都是让李世民及群臣看的。其退朝之后，或者于志宁等人不在身边之时，就立刻恢复了本性。他亲近宫嫔、宠信宦官，在东宫内嬉戏无度。当于志宁等人一开始举谏的时候，他还能咬紧牙关装模作样听，到了后来，他不耐烦于志宁在眼前晃来晃去，竟然派人去暗杀于志宁。只是这两名刺客潜入于志宁家，见他正住在苦庐中为母守孝，不忍心杀了这名孝子，于志宁方才免了杀身之祸。

李百药一日见李承乾在宫内嬉戏，遂叩门请见，极力劝谏，惹得承乾大怒。他气哼哼地举起正敲着的鼓，摔在李百药的面前。他还不解气，第二日派人伏在李百药必经的路边，看李百药骑马经过，上前挥大棒猛击，将李百药击在马下，差一点要了李百药的性命。

李承乾的这些劣行慢慢传入了李世民的耳中，当然，像李承乾派人打杀于志宁、李百药的事并未传出来。李世民心头不免失望，望着李承乾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更是生厌。但他对李承乾并未丧失信心，过了一段时间，又让孔颖达任东宫官属，想让孔颖达就近匡其失处。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日魏王李泰悄悄向李世民禀报，说李承乾近来宠上了一名男童，名叫称心。李世民闻言大怒，心想李承乾今年刚刚二十余岁，你日常爱与嫔妃游乐，也就罢了，现在却宠上一名男童，让他实在难忍。想想也是，李承乾现为储君，即是今后的国君。像宠爱男童的事，也只有隋炀帝这样的昏君才能为。高祖和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方才创立了唐朝，若三世未出，将大唐交给这样一个嬉戏无度的人儿来打理，定会误国。

李世民说干就干，带领常何闯入东宫之中。事情也凑巧，李承乾此时正在显德殿里搂着称心，正一口一口地喂酒呢。李世民大步迈入显德殿，恰巧看到这种场面，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李承乾看到父亲闯入殿来，脸色也顿时吓得煞白。

李世民大喝道：“常何，速将这名小贼拿下，当殿乱棒打死。”

常何带领数名如狼似虎的宿卫，上前从李承乾怀里扯过称心，将他按在显德殿地面上，几条大棒迅疾向其身上招呼。称心一开始还扯着尖厉嗓子大叫，挨了数棒之后，声音一下子戛然中止，就见棒落处其身上血肉横飞，眼见是活不成了。

李承乾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伏在李世民的脚下，一味叩头，间或以留恋的眼光扫向称心那凄惨的身影。

李世民伸手掂起李承乾，让他立在自己面前，然后左右开弓在他那失神的面庞上各给了一记，厉声道：“孽子，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李承乾的脸庞上顿时现出两个大手印，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回答。

“这是显德殿！”李世民代其回答，接着说道，“这是太子理政的地方，可你呢？却将它变成了淫乐之所。这是太子的作为吗？”

李世民骂声不绝，既而把东宫属官都叫了进来，先责他们管束太子不严，再让他们借此机会训诫太子。

发生了这档子事，李世民才产生了授房玄龄为太子少师的念头，显然，他并未完全对李承乾失望，还想让明师将太子训练出来。孰料房玄龄不体会他的这份心情，反而执意要求逊职。

两件窝心的事连在一起，实在让李世民心烦。现在入宫又见皇后如此病恹恹的样儿，其心情愈发低落。

李世民与长孙嘉敏毕竟夫妻情深，他现在心里有难受事，也不愿向她说知，深恐由此加重了她的病情。想到这里，李世民微笑上脸，低声道：“我怎么会怪承乾呢？他一腔孝心，为图你病好转，可谓殚精竭虑，想了无数的法儿。有儿如此，夫复何求？敏妹，你只需静养，万事不可上心。”

长孙嘉敏见郎君出言诚恳，深信其言，就闭目微微点头。

眼见到了进晚膳的时候，李世民唤过菁儿，问道：“晚膳备好了吗？”

菁儿答道：“备好了。今晚还有陛下爱喝的粟米粥，却是皇后手把手教会妾做的。要不要上来？”

“嗯，上来吧，先端来一盏。”

菁儿端来一盏热腾腾的粟米粥，轻轻地递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又唤道：“菁儿，把皇后扶坐起来，拿一高枕垫在其腰后。”他又微笑着对长孙嘉敏说：“敏妹，不知道菁儿的手艺如何？这一碗粥儿，就让我先喂你尝尝。若菁儿的手艺果然不差，你一定要赏她啊！”

李世民要亲手喂妻子喝粥，这是从未有的事。长孙嘉敏闻言，眼中顿时噙满泪花。她乖觉地在菁儿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然后无语任李世民一匙儿一匙儿喂粥。

是时，殿内异常寂静，宫女们远远站定，默默地注视皇上为皇后喂粥。榻前的三人，温情无限，李世民和长孙嘉敏时相凝视，他们不用说话，皆知对方的深情蜜意。长孙嘉敏身后，菁儿一面扶着皇后的肩头，一面悄悄地低头，伸手揩去忍不住流出的眼泪。

第三回

皇心亲疏思易储

夫妻情长珍别离

李世民自从在东宫显德殿棒杀称心之后，对太子李承乾的厌恶之感愈益加重起来。那些日子，他见了太子就没有好脸色，太子见了他，也是畏畏缩缩不敢言声。待太子拜辞退去，李世民瞧着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心中多次想过：“这样的人，能成为泱泱大国的威严君主吗？”

李世民倚仗自己的文才武功傲视许多君主，那么自己身后，若由承乾这样一个庸陋之人来继统，他的心里实在不甘。魏王李泰与太子相比，长相威武，爱读书，多艺能，且折节下士，颇有李世民之风，渐渐获得了李世民的宠爱。李世民上次允许李泰在府中设立文学馆，其实已经动了易储的心思。

这日午休过后，李世民翻身起床。他稍稍愣怔一会儿，即起步向两仪殿走去，意欲到那里阅批奏章。行到半途，他又改变了主意，唤人抬舆过来，然后乘舆出了宫门。

李世民此次出宫为临时决定，随行之人仅是抬舆的太监以及十余名护卫，可谓轻车简从。他们出了承天门向西，又出了安福门再折向南，沿途动静不大，丝毫都不招摇。是时，李世民常常允许一些年老重臣可以乘舆行走，舆具并非皇帝专用，所以他们行在大街上，来往行人至多注视一眼，根本想不到这名乘舆之人即是当今皇帝。

一行人沿着街道南行，渐渐走过了皇城东墙，又越过延寿坊、光德坊，到了延康坊，又折向西去，转弯处就是一片宏伟的宅第，高大的门楼上面，居中镶嵌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魏王府”。原来，李世民灵机一动，是想来瞧瞧李泰。李泰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中，专心领人修撰《括地志》。

李泰得知父皇来府，其时他正在王府西首新辟的文学馆内，急忙带领一帮修撰《括地志》有品秩的人迎了出来。他们行出馆门不远，就见李世民的舆驾已经迎面走来。李泰立刻伏地跪迎，身后的人也伏在路左迎候。

李世民到了近前，令他们平身，看到李泰身后肃立二十余人，笑道：“泰儿，想不到你时间不长，竟然网罗来如此多的人物。嗯，有萧卿、顾卿等人来助你，此事也许能成。”

为了修撰《括地志》，李泰奏请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等人入府主持，李世民自然一一照准。是时，李泰在文学馆中已延揽了不少饱学名士，像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司马苏勖等人皆是当时名士，再加上一些颇有知名度的年轻才俊，魏王府文学馆内一时间人物辐辏，门庭若市。

众人中以萧德言品秩最高，年龄最长，李世民刚刚即位时，他即是弘文馆学士，曾与魏徵、虞世南等人一起修撰《群书理要》，深得李世民赏识，此番以著作郎之身入魏王府文学馆，亦是李世民钦点。李世民话音刚落，他就开口奏道：“陛下，魏王此次主持修撰《括地志》，可谓使尽全力。京城文学之士及贵游子弟知闻魏王倾力修撰，纷纷来归，前些时府内来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此书工程浩大，凭臣等数人之力难以完成，多亏魏王多引人物，才使臣等心内有了底儿。”

李世民见萧德言赞扬李泰，心中欣喜，笑道：“他小小年龄，至多在庶务上有些能耐，至于修撰《括地志》，没有你们这些饱学名儒来主持，他是摸不出门道的。好了，我们到馆内去谈吧。”

众人随着舆驾进入文学馆。

李世民居中坐下，招呼众人道：“都坐下吧。朕今日来，没有什么要事，主要是想起昔日秦王府文学馆的场景，因来这里感受一番。”

李世民看到柴绍之子柴令武、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坐在后排，点头对李泰说道：“泰儿，你此次修撰《括地志》，招揽天下才俊是人人都能想到的。难得的是，你能将这些功臣子弟延揽其中。朕多次说过，功臣子弟往往依靠父荫，容易滋生骄逸之心，须使他们习文练武，不坠青云之志，方为正途。你这样做，朕心甚慰。”

李泰答道：“儿臣无福见到父皇跨马征战的场景，然多听母后说过。至于父皇偃武修文，以文治天下，终于取得天下大治，儿臣倒是亲眼看见的。儿臣有福，赶上了这个昌盛清静的年代，就想多学些诗书，将来能助父皇一把力。儿臣与令武、遗爱都是一样的心思，父辈的功业是他们靠才智取得的，后辈若无德无才，靠积荫吃饭难以长久。”

李泰的这番话也是老生常谈，然李世民现在心爱李泰，不管他说什么话都感觉非常顺耳，遂问柴令武、房遗爱道：“令武、遗爱，你们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两人急忙立起，躬身道：“臣等跟随魏王殿下，日常都是这样想的。”

李世民看到柴令武，又想起李婉娘来，心中泛起了一阵柔情，轻声道：“令武，乃母临终之时，让朕照顾你们。你能这样，毕竟没有辜负了她的嘱托。朕想她在阴世间，知道你这样，亦可告慰了。”柴令武是柴绍与李婉娘所生的次子，李婉娘死后，李世民对其所生子女爱护有加。像其长子柴哲威长成，即授其为右屯卫将军；柴令武也刚刚被授为太仆少卿。李世民又见柴令武生得英气逼人，就将自己的第七个女儿巴陵公主嫁给他。这样，柴令武既是自己的外甥，又成了自己的女婿，可谓亲上加亲。

柴令武听李世民提起了自己的母亲，不禁眼眶红了起来，显得他很爱亡母，李世民见状，心中更加感动，说道：“令武，乃母在世时，以英武著名，朕现在每经其故地，动辄想起她手创娘子军助高祖克定天下的功绩。现在，哲威身为右屯卫将军，要沿着乃父乃母的路子走下去，以建功立业。你呢，如今随泰儿一起修撰《括地志》，要勤学苦读，虚心向萧卿等人求教学问，沿着学问一途走下去。这样，你们哥俩一文一武，不坠乃母当日的威风。”

柴令武躬身答应。

李世民说到李婉娘，在座之人皆知道皇上与其亡姐非凡的亲情，皆神情肃穆，不敢轻易插话。

李世民转向李泰道：“泰儿，修撰《括地志》，实为一项浩大之工程。你毕竟浸润学问日浅，年纪又轻，须向萧卿等人多多求教才是。譬如修撰之前，要列出总目，然后按图索骥，这样就有些条理。若胡子眉毛一把抓，既耗费了时日，又难出效果。”

“儿臣明白。这些日子经萧公等人一番劳作，已大致列出了分卷名目。”

萧德言起身取过一卷册子，进呈李世民面前，说道：“陛下，别看魏王殿下年轻，然他深识修撰程序。修撰之初，魏王即召集臣等讨论总目。现总目已成，凡五百五十卷，请圣上过目。”

李世民接过册子，从头到尾一页页翻看，看得非常仔细。

萧德言接着奏道：“总目即成，魏王觉得若按常例来修撰，需穷十年之工夫，遂遣人分赴各道、州，缙辑疏录，以加快进度。”

李世民看着册子，随口问道：“遣人到各道、州辑录？泰儿，你府内有这么多人吗？且辑录之事一般人难为。”

李泰尚未回答，魏王府司马苏勖奏道：“陛下，京中贵胄子弟及爱文学之人，闻听魏王府主修《括地志》，纷纷来府要求加入，并说分文不取。前些日子，这里门庭若市，实在热闹。臣等检索其中善文之人，让他们分道辑录。后来，各州得知魏王修志的消息，纷纷将各州地理图籍、山川沿革辑录成册，如此就省了许多工夫。”

李世民放下册子，注视李泰道：“泰儿，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的号召力嘛。”

李泰的回答也很得体：“儿臣能做一些事，无非是靠父皇的威望，顺势而成。想是这些人得知父皇准许儿臣修志，他们方才踊跃而来。”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做有益的事情，众人方才拥护。泰儿，高祖与朕立国至今，所以能天下大治，四夷宾服，无非是顺乎民意而已。俗话说，盛世修史，你主动要求修撰《括地志》，亦是顺应了大家的心意。”

“儿臣明白。”

李世民看到苏勖，微笑道：“苏勖，朕听泰儿说，此次修撰《括地志》是你力主劝他来请。好呀，你为魏王府属，就应该多劝主人行正道，办正事，是为属下的职责。”

苏勖躬身道：“臣多听房、杜仆射昔日在秦王府的故事，心慕效之。只是臣才力浅薄，唯恐辅佐魏王不周。”

李世民听了这句话，心里不觉一沉。苏勖说要效房、杜故事，那么李泰呢？岂不是要效自己的故事？他又转念一想，李泰府内设文学馆，是遵从自己的意思，自己另有深意，却与自己昔日为秦王时大为不同。他想到这里，又复微笑道：“你能想出这等主意，足证你的才力可堪为用。为人臣者，须忠心为上，你今后只要倾心辅佐泰儿，就是尽了臣子的本分。”李世民知道，大凡一个人若想成就一番事业，手下须有一班能干的人马。苏勖能为李泰尽心，房遗爱、柴令武以功臣子弟之身不尚纨绔，围绕李泰左右办正事，看来李泰似乎能识人。这时，他想起太子与李元昌一起整日在东宫嬉戏的事情，又想起太子宠爱男童，想起来真令人恶心，心中对承乾的厌烦之情顿时升起。

李世民的这些想法仅是转瞬之间，颜色上未见任何异常，他将话题又拉回到修撰之事上。他目视李泰道：“泰儿，你想得对，若修此书用十年之工夫，时间上太久了一些。各州能主动帮助你辑录，这样很好。朕回宫后再让中书省批旨一道，让其明发天下。须使各州举献典籍，并指定专人负责各州辑录之务，以助你早日完成。以前兵荒马乱，想修书而不能。如今天下安静，正是将各种史籍整理—下的时候。泰儿，这《括地志》固然由你主修，然也是国家的大事，户部按例拨来钱物吗？”

“自从父皇准了儿臣之请，户部按时将修书所费拨给。”

“嗯，若要加快修撰进度，这些钱物还很不够。泰儿，你向户部传达朕的旨意，凡是修撰所费，凭魏王府的单子，要照章拨给。还有，若人手不够，可让国子监的学生来此帮忙。他们通过检索典籍以修习学业，较之死记硬背更有裨益。”

李泰见李世民如此支持自己修撰之事，喜出望外，急忙谢恩。

李世民又与萧德言等人谈了些修撰体例，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李世民看到时辰不早，起身欲返宫中。

当李世民刚刚起身的时候，苏勖又趋前请奏道：“陛下，《括地志》章目已成，魏王欲请陛下题写《括地志》卷名。臣已备好笔墨。请陛下移步去题写。”

李世民哈哈笑道：“泰儿，《括地志》需数年后方成，现在就让朕题写卷名，是不是有些太性急了？”

李泰道：“萧公等人的意思，想让父皇先题写卷名，制成金匾悬于文学馆正堂，以时时鼓励儿臣等人不忘陛下重托，早日修撰成功。待书成之日，再将卷名刻版印制，却是两全其美之事。”

李世民点点头，就走到案前。他提起笔来，先用“飞白”笔法书成“括地志”三字，既而摇摇头，对众人说：“不好，飞白笔法固然飘逸，然少了端庄凝重，以此来配书卷，不够整肃。萧卿，你以为如何？”萧德言道：“陛下所言极是，此书卷定能流传后世，卷名似与内容一致才好。臣听说陛下近来推崇王逸少之书艺，臣想用王氏楷体即成。”

“好哇，就用楷体。”

李世民说完，又凝神书写了一回，却是饱含王羲之意韵的楷体。是时，朝中文官习书成风，萧德言、顾胤等人为饱学名士，在书学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李世民写完，他们在背后观看，不由得啧啧赞叹。李世民这一段时间痴迷王羲之的书艺，每日临摹数遍，愈加体会到了王羲之的书意，使其笔法隐约能见王羲之的韵味。萧德言等人赞颂，其实并非谬赞，委实名副其实。

李世民这会儿的兴致颇高，他并不搁笔，说道：“泰儿，难得朕今日心情不错，朕就多写几遍。其后，你可从中选出一幅最佳者，以为卷名。”说完，他认真地又写了五六遍。

李世民题完书卷名，就移步出馆升舆回宫，李泰一帮人肃然将其送出府门。

李世民此行入魏王府，其实非为灵机一动。皇帝驾临何处，非是随意而至，那是有一定目的的。李承乾被立为太子，李世民起初不时入东宫问询，其中包含他对太子的期望。贞观十年之后，李世民绝足不再入东宫，可见他对李承乾的极端失望。他现在动辄入魏王府来见李泰，两相比较，外人显然感到李泰的行情看涨。到了李世民允许李泰设立文学馆，许多人想起了昔日秦王府的情景，他们纷纷猜测：莫非皇帝动了易储的心思？

李渊当初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允许其在府内设立文学馆，其心中固然想表彰李世民的功业，然更多的是顺势而为。结果，李渊受其禀性所限，在易储的事上左右摇摆，终于酿成了玄武门之变，自己也被逼下皇位。许多人事后暗暗想到，你李渊既立李建成为太子，就不该允许李世民设立文学馆来培植自己的势力。以李世民的聪明才智和他善于以史为鉴，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再为储位争得头破血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承乾既为太子，李世民又允李泰设立文学馆，此举动只能有一个解释：李世民暗示要易储。

李世民即位后手不释卷，最爱读史书。他深知，储位的变动最易引起朝中动乱，乃至波及天下，所以要极端谨慎。李承乾为太子已十数年，天下知闻，他虽有爱嬉戏、宠男童的毛病，然终无大恶。若贸然将其废去，朝中大臣定会反对，天下及四夷之人又会无端猜疑。于是，他选取了一条渐进易储的道路。

这个夏天非常炎热，人们待在家里和在日头下面一样，皆汗流涔涔。有时候，天忽然下起了暴雨，那如帘的雨水浇不去弥漫的暑气。雨急停后，通红的太阳又很快露出面来，将刚刚湿润的空气变成热浪。李世民每到夏天，往往要带领臣子到九成宫等地方避暑，今年由于长孙皇后病重，他不忍离开，一直待在京城里。

长孙皇后的病愈来愈重了，外面天气炎热，李世民让人搬来冰块放入立政殿内，以为散热。然皇后接触到冰块上散出的凉气，愈益咳嗽不止。太监见状，急忙将冰块移出殿外，外面的暑气马上弥漫全殿，又惹得她在榻上大口喘气，连日连夜难眠。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她进食日少，身体渐瘦，虚弱不堪。

李世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些日子，他来立政殿的次数很频繁。这日他在立政殿里待了一会儿，看着皇后那难受的样子心伤不已，他又亲手喂她喝粟米粥，无奈皇后实在咽不下，勉强喝了几口，身子一震颤，又将喝进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李世民要来湿巾，轻轻揩去她口边的污物，皇后无神的眼光中向他投来深沉的谢意。李世民心有所触，眼角不自禁滚出两行清泪。

李世民怕自己的悲伤又引起她的不适，遂轻轻走出立政殿。他迈出殿门，斜眼见太医令正带领一帮人候在廊上，其心头顿时涌出一股无名火。他伸手向太医令一招，说道：“你们，随朕到前殿说话。”

那群人看见皇帝眼角兀自挂着泪痕，又见他神色凝重，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连班当值，穷尽心力医治皇后，奈何不见效果，现在跟着李世民行走，心中不免敲上数面小鼓，惴惴不安，生怕李世民责怪他们。

果然，李世民到了前殿颓然坐下，那班人跪在前面行礼，李世民闭目坐在那里浑然不觉，似乎忘记让他们平身，一任他们跪在面前。

好半天，李世民方才睁开眼睛，斥道：“你们平日里号称名医圣手，朕又授给你们官品，可谓有名有职，实在是风光得很呀。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后患疾之后，正是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你们缘何医治皇后显得一筹莫展不说，还越医越糟？”

这群人知道李世民心爱皇后，所以医治之时也尽了心力，然皇后之病没有起色，反而更加严重起来，他们心中早就怕皇帝呵斥，不料果真有今天。太医令小心翼翼道：“臣等医术浅陋，实在有罪。臣前些日子已派人出京，让他们到各州遍访名医，好歹要将皇后医好。”

“哼，皇后在榻上苦挨时日，你们这样慢慢悠悠，何时能访来名医？朕看呀，你们不唯是庸医，还是庸官、庸人！”

这句话吓得下面人的头低得更低，也算他们不走运，李世民心伤皇后之病，正好看见他们，就将一腔火撒在他们的头上。

李世民接见群臣，以和颜悦色的时候为多，太医令何尝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样儿？早吓得将头贴近地面，好半天，方才慢慢抬起头，说道：“臣等委实无用，请陛下重重责罚。”

这时，太医令身后有一名医博士小心翼翼道：“陛下，要治皇后之病，寻常药石难以见效，须觅奇草异药来一试。”

“朕早就说过，为医皇后之病，普天之下不管是何人何物，只要你们说有用，朕定当访来。过了这么多时间，你不早说，现在不是废话吗？”

医博士吓得不敢再接腔。

李世民见他低头不语，怒道：“说呀，你低头不语，莫非让朕去求恳你吗？”

“臣……臣听说，西域的天山顶上，生有一种异草，名曰雪莲，新鲜的雪莲花颇有疗沉疴之功效。若能取来让皇后服下，也许能使皇后病体有起色。”

李世民目视太医令，问道：“这天山雪莲果然能医皇后之病吗？”

太医令吓怕了，不敢说行，也不敢说不行，斟酌半天，方才答道：“臣确实听说过天山雪莲可以入药，想那雪莲生长在极高极寒的山上，与寻常花草肯定不同。只是西域通行不便，太医署不能常备此药。至于说将新鲜雪莲花入药，想天山来京，路途何等遥远，其实难能啊。”

“不怕。只要你们说出名目，能治皇后之病，就是天上的龙肝凤胆，朕也要取来。来人，传常何前来。”

须臾，常何进入前殿叩见李世民。

李世民此时已让太医令等人平身，让他们立在一侧。李世民让常何起身，手指太医令等人说道：“常何，刚才他们提出疗治皇后之法，其中一味药需大费周折，你即时带人到天山走一趟。”

“臣领旨。”

“他们说须用天山上的新鲜雪莲花来医皇后之病，你带人到天山上带土刨其雪莲，一路用水润之，好歹要将其活着带到京城。”

常何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心想这帮太医狗急跳墙，竟然想出这样一个馊主意来。他躬身道：“陛下，臣去取雪莲，看似不难，其实有三件难事不好办。”

“哪三件？”

“第一件，此去天山，不远万里，臣一来一回，非数月不可。若因此耽搁了皇后的病情，臣吃罪不起。”

“不妨。你去取雪莲，也不能让这帮人闲着，难道能让他们空等雪莲而眼睁睁看着皇后病情加重吗？不能！你们，”李世民抬手点着太医令等人，“即日起，要将所有人分成两拨儿，一拨儿人在此值更，密切观察皇后病情，随时诊治；另一拨儿，要遍索古书，搜集百姓手中的偏方儿，还要努力想出好法子。”

“臣遵旨。”太医令等人又惶恐地跪下。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又涌出泪花，悠悠说道：“常何，你放心去吧，总之要加快步伐才是。万一……唉，死生由命，若皇后其间有什么好歹来，朕不怪你。”

常何又说第二件事：“此去西域，须途经高昌。臣听说高昌王现在对我朝有失礼貌，万一他不放行，如何是好？”

“嗯，你可多携带金珠送给麴文泰，就说朕为救治皇后需借道，让他速速放行。朕想那麴文泰毕竟是汉人，颇知一些礼仪，此行为救皇后性命，想他不至于阻难。”

“第三件，想那雪莲生在极高极寒的地域，臣固然将其连根刨起，然到了山下，其能否成活？回京路上，还要经过号称火焰山的地方，臣怕难将鲜活的雪莲带回来。”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李世民的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他凝思半天，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尽力而为吧。你出京时要多带些人，随带许多棉被，取雪莲之时，就势将山上的寒冰也多取一些，将之放入棉被之中贮存。这样，你沿途逐步将冰块取出一些，使雪莲能持续浸润一些寒气。”李世民口中这样说，心里其实也没有一些底。想想也是，归途非止一日，那些冰块照样会化。

李世民又补充道：“你即刻传旨给韦盘提，让他将陇右马场里的千里马都牵出来，从西州开始至京，每隔百里，都要放上数匹。待你取回雪莲，就让这些千里马接力传递，早日将雪莲传入京城。”

常何领旨后立即退出。

李世民看到太医令等人还在那里呆立不动，心中的火气又冒了起来，吼道：“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干你们的活儿？”

众人走后，前殿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李世民独自待在那里，心中想起皇后的病情，不自禁又垂下泪来。

长孙皇后最终未能等到雪莲花。

这日黄昏，李世民又来立政殿陪伴皇后。未入殿的时候，太医令紧行几步立在甬道边，躬身对李世民说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世民停下步子，示意太医令说话。

太医令小心翼翼地道：“臣刚才探了皇后的脉息，觉得脉象不稳。只怕……只怕……”他结结巴巴，愣是说不出最后一句话。

李世民此时看到太医令，不像那日暴怒时的状态。他柔声道：“朕知道，你和太医们为诊治皇后已然尽了力。朕那日责怪你们，实因盛怒之下而失态。皇后到底如何？你可如实奏来。”

太医令听了这番话，方才放下心来，他说道：“臣探皇后的脉息，觉得脉象已乱。臣拿不准，又让数名稳妥的太医复诊，他们与臣的诊断一样。这样的脉象，是人之将终的征兆。许是臣等诊断不对，然常人的脉象显示这样，即为临终之前夕。臣不敢说皇后临终不远，然也不敢不奏。但愿皇后吉人天相，能度过这阵厄难才好。”

李世民听他的话虽遮遮掩掩，然断定皇后不久于人世也很决然。李世民脑子里突然一阵眩晕，随后眼角不绝地滚出清泪。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良久，皇后久病不愈，他许多次也往最坏处想过，但总觉得那个时辰很遥远，也就慢慢释然。现在乍一听噩耗，脑子顿时空落落的，心中轻轻唤道：“敏妹，你莫非真要离我而去吗？”

当夜色渐浓的时候，李世民抬眼见太医令还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遂唤道：“你去吧，把最后的事办好即可。朕知道，你们这一段日子侍候皇后，也费了不少心力。”

太医令躬身退往一旁，头上犹汗涔涔的。

李世民伸手将眼睛揉了几下，试图抹去泪痕，以免皇后瞧见。

殿内已掌起了灯烛，为了怕光线刺眼，灯烛上皆蒙上绛红色的纱罩。李世民轻步走到榻前，就见皇后正昏沉沉地闭着双眼在那里轻睡，枯瘦的脸庞上，几绺散发垂在那里，衬托其肤色更加苍白。

李世民挥手让菁儿及宫女等人轻步移开，独自一人坐在榻前。专注地凝视着长孙嘉敏的脸庞。心中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李世民端坐在长孙嘉敏榻前，不知过了多长时辰，他想起了此生与她一起的许许多多场景，心想这样一个相亲相近的人儿，转眼间要与自己永诀，不禁悲从心来，眼泪又不绝地涌出眼眶。

泪眼模糊间，忽听一声柔柔的声音传入耳鼓：“陛下，你又为臣妾伤心了。”

原来长孙嘉敏醒了过来。

长孙嘉敏枯瘦的左手费劲地抬起来，欲来握李世民之手，无奈其力气实在不济，手掌伸到半途，又颓然跌在榻上。

李世民先用手抹去泪痕，再将双手捉着长孙嘉敏的左手，露出笑颜道：“敏妹，我一人枯坐这里，慢慢就想偏了心思，却与你无关。我看你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身子定显得轻松了。对了，常何带人离京已十多日了，按其行程估计，他该是返程的时候了。待你服了新鲜的雪莲，身子肯定大好。”

长孙嘉敏叹了一口气，费劲说道：“妾知道自己的身子，陛下就不要再为妾费神了。常何为取一株花草，带领人马远赴西域，此行要费多少钱粮？太不值了。”

李世民摇了摇她的左手，说道：“敏妹，莫提不值的话。为了治好你的病，就是要用东海的龙鳞，或者瑶池的异草，我也要造大船造天梯前去弄来，天山雪莲实在不算什么。敏妹，你现在要安心静养，勿为外事操心。”

长孙嘉敏摇摇头，闭目养神。她说了这一阵子话，显然劳神不少。

良久，长孙嘉敏费劲地睁开眼睛，说道：“二郎，我这几日睡过去以后，心中恍恍惚惚，总觉得到了幽冥境。由此来看，我去日不远。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今日一定要对你说清了。”说完，她右手抬起，递给李世民一只布囊。

“这是什么？”李世民疑惑地问道。

“毒药。当你那日在九成宫患病的时候，我就备下此物常带身侧。万一你龙驭宾天，我誓不独生，当吞药随你一起。”

“这是何苦呢？”

长孙嘉敏的脸上露出一丝悦色，接着说道：“然天有不测风云，谁料想，我却要先你而去，这包药也就没有了用处。二郎，我走后，你要择一贤良之人继为皇后，这后宫里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呀。”

“敏妹……你怎能出此语？你生是我的皇后，就是到了地下，你还是我的皇后，此话休要再提。”

长孙嘉敏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柔声道：“二郎，我想再见见孩子们。”

是时，李承乾、李泰、李治及小女儿新城公主一直候在殿外。李世民见长孙嘉敏要见他们，遂扭头唤道：“宣太子他们入殿。”

新城公主最先跑进殿来，一径到了榻前，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长孙嘉敏。长孙嘉敏伸手拉着她，眼眶中忽然滚出了泪水。

李承乾等三人随后进殿，先在榻前跪伏问安。

长孙嘉敏将李承乾唤到眼前，轻声道：“太子，你年龄渐长，知道肩头上的责任吗？”

“儿子知道。儿子定当上孝父皇、母后，下抚弟、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恰恰忘了。你现为太子，即是日后的国君，要胸怀天下，增长才智，将来要像你父皇这样，最最紧要。”

“儿子谨记。”

长孙嘉敏又叫过李泰和李治，吩咐道：“太子既是储君，又是你们的兄长，你们要相亲相爱，要尽力辅佐他。”

李治年龄尚小，不明所以，李泰现在已经隐隐明白了父皇的心思，遂答道：“母后尽管安心养病，儿子定当尊重太子，对他言听计从。”

李世民坐在那里不吭一声，知道这是皇后在向儿女们交代后事。他看到长孙嘉敏说了这番话，在那里气喘吁吁，脸色潮红，露出咳嗽之状，急忙说道：“你们退出去吧，让你们的母后歇息一阵。”

李承乾等三人急忙跪伏退出，只有那新城公主不依，她不愿意离去。这时李治走过来，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想是两人年龄相若，不知李治对她说了什么，她听完后很乖觉地离去。

李世民唤菁儿过来，让她喂长孙嘉敏喝几口水。如此平抚了一番，长孙嘉敏方才缓过劲儿来。

看着菁儿离去的背影，长孙嘉敏说道：“二郎，我走之后，菁儿就累你多看顾了。这丫头性格温顺，宽儿又早夭折，切莫让别人欺负她。”

李世民点点头。

长孙嘉敏缓了一下，又说道：“二郎，我知道你的心思。承乾不太争气，贪玩不上正路，你很生气。不过他还是一个孝顺的孩儿，心地很好，这一点我不会看走眼。”

李世民从未将易储的想法告诉长孙嘉敏，不过听她现在话里的意思，分明已看出了自己的企图。李世民嘴巴动了动，又想把此事说透了费许多时辰不说，弄不好要大伤其心，遂住口不说。

长孙嘉敏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二郎，我求你一件事，好吗？”

“敏妹请说。”

“想起你当初与太子、齐王争斗的情景，直到今日我心有余悸，他们固然不肖，然你们毕竟是亲兄弟啊！二郎，我走之后，承乾他们就累你多照顾了。不管他们今后谁任皇帝，千万不能让他们为争皇位，再弄得头破血流，甚至伤了性命。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敏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人伤了性命，他们也是我的儿子呀。”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夫妻默默相望，彼此明白了各自的心意。

长孙嘉敏意犹未尽，又说道：“二郎，我再求你一件事。”

“说吧。”

“我听说房玄龄近来戴罪在家。我想呀，玄龄事你已久，他终身小心谨慎，为朝廷设下了许多奇谋秘计，而未曾泄密一点。若他此次真的没有什么大罪，愿你还要继续使用他。此生此世，希你善待玄龄。”

长孙嘉敏向来不参与政事，李世民刚刚夺得大权时，向她问询政事，她以“牝鸡司晨，唯家之索”之词来推托。不料其临终之时，竟然来替房玄龄说情。李世民在那一瞬间，忽然知道了她时时刻刻在关注着朝中之事，一直碍于“后宫不干政”的古训而从未说出片言只语，心里又复感动，重重回答道：“敏妹，我答应你。明日，我亲往玄龄宅中请他上朝，今后，不管玄龄如何，我不会一句恶语相加，终我一生，定当善待玄龄。”

长孙嘉敏脸上泛出一丝喜色，说道：“我所以这样说，其实也是为了你呀。像逝去的如晦，还有玄龄，你有了这样的臣子，实在是天降斯人佐你。”

“我知道。敏妹，你尽管放宽心，我今后会善待大臣的。”

长孙嘉敏轻轻点点头，不再言声。她又闭目养神一阵，徐徐说道：“二郎，我还有一件事请托。当初我力劝无忌哥不能占据朝中重位，并非矫情，实有自私之心。”

“敏妹，我多次说过，无忌为官，非为你的缘故。”

“我知道。无忌哥随你多年，立有功劳，然他毕竟为外戚之身啊。汉朝时吕、霍专权，对朝廷不利，也使这些外戚家族覆灭。二郎，我死后，你能使我族家有些微薄禄俸即足矣，万万不可让他们身居朝中高位，这样方保我族家子孙安全。二郎，我求求你了。”

“好，敏妹，我答应你。”

说完了这些事，长孙嘉敏像摘除了多日的心病，对尘世再无牵挂，身子也随之一松，软软地放松身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世民见她交托遗言，句句都是为别人着想的，不禁哽咽道：“敏妹，你这一辈子，莫非都是为别人而活的吗？你该打起精神，好好调养身子，你今年才三十六岁，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不是多次说过，要伴我白头到老吗？”

长孙嘉敏摇摇头，说道：“二郎，我这一辈子跟了你，真是上天有眼，我心足矣。我自得病以来，你倾尽心力，整日操心。闻听雪莲能有功效，即遣常何带人去取，你的这番心情，我唯有万分感激。可是呀，我这些日子感到身子越来越沉重，太医们所下药石如泥牛入海，就是服了天山雪莲，也难有起色。我知道，天意注定的事，是勉强不来的。我想伴你左右，可是，老天能答应吗？”

李世民无语，默默地落泪。

长孙嘉敏忽然一笑，精神头儿似乎好了一些，说道：“二郎，我刚才梦中，又见到我们儿时的时光。你那时，整日里和无忌哥一起跨马射箭，不肯与我多说话，让我好委屈。”

李世民心里一动：敢是自己刚才陷入回忆的时辰，她也正梦到儿时的事，看来是心有灵犀啊。想到这里，他也展颜一笑，说道：“是了，你那时就不爱动，一张小脸如桃花似的，实在美得很呀。”

李世民口中附和着长孙嘉敏，看到她精神头颇好，心里又是一动：怎么精神头儿健旺起来了？莫非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吗？

长孙嘉敏又幽幽地道：“二郎，夫妻若黄泉相见，还是夫妻吗？”

李世民随口答道：“怎么不是？夫妻死后同穴，正为此意。”

李世民提起坟墓，倒是又勾起了长孙嘉敏的一件心事，她说道：“对了，二郎，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还是要有求于你。”

“什么事？”

“我此生无益于人，死后也不能劳累他人。我死后，请你寻一石山，开凿洞穴，以山为坟。洞穴开凿时不能太大，能容下棺木即可。棺木中也不要放有金玉之物，至多放上一两件瓦器即可。”

“你见过高祖的葬仪，已经很节省了。我们身死之后，可仿其制，这样称不上奢费。”

长孙嘉敏连连摇手：“我怎能与高祖相比？其实呀，我说要薄葬，也是爱护己身骸骨。像盗贼之心，止求珍货，坟中无珍宝，他们无所求也不会来打扰。”

李世民想了想，答道：“好吧，敏妹，我答应你。”

长孙嘉敏又想了想，欲言又止。

李世民见状，关切地问道：“敏妹，你还有什么事？我一总答应你。”

长孙嘉敏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还说些魏徵爱说的话，不知你爱听不爱听？”

“你但说不妨。”

“我那日见到魏徵的谏章，觉得上天降生此人，实是我朝之福。我读前史，像这样有见识有勇气者，唯此一人而已，愿你珍视。二郎，你跨马征服天下，又施仁德取得天下大治，此份功业已傲视前世。可是呀，要将许多事一直做下去，就太难了。”

“我知道。魏徵的‘十渐疏’说得很明白，我已将它抄于屏风，旦夕观之，以时刻警醒。”

“无非就是那几句话，愿你今后能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臣，省劳役，止游畋，则是天下之福。我就是在地下，再无任何憾恨了。”

李世民点头答应。他扭头问掌时宫女什么时辰了，宫女答应初交二更，就劝长孙嘉敏早点歇息。

长孙嘉敏微微点头，又不舍得，问道：“二郎，你今夜就在这里陪我吗？”

李世民见长孙嘉敏的神情健旺，愈发想到她正处在“回光返照”的关头。若现在别去，今夜也许就要永诀了，他实在难以割舍，又不愿当地说破。遂答道：“敏妹，难得你今日神情好了许多，我今夜就陪你在一起。”

长孙嘉敏脸上忽然又露出一丝娇羞之色，说道：“二郎，你坐在那里好长时辰了，难道不累吗？不如就躺在榻上休息一阵。”

李世民依言脱衣上床，与长孙嘉敏并排躺在一起。

长孙嘉敏侧过脸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抽抽噎噎道：“二郎，我实在不愿意离开你呀！我若到了阴间，孤零零一个，万一我害怕了，如何找你们呢？”

李世民也流下泪来，伸手揩去长孙嘉敏的泪珠，说道：“别瞎想。”

长孙嘉敏又求道：“二郎，你抱紧我。我就是死了，也要死在你的怀里。这样，我到了阴间，肯定没人欺负我。”

李世民一手环着长孙嘉敏那枯瘦如柴的身子，一手去堵她的嘴巴，轻声斥道：“敏妹，不许再说这些无来由的话。你还是睡吧。”

长孙嘉敏依言闭起了双眼。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又很后悔。他生怕长孙嘉敏因此睡过去，再也不醒。

李世民此时忽然感觉臂弯中的她身体一沉，又见她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顿时感觉不好，一边急晃，一边大吼：“敏妹，敏妹，你醒醒，你醒……”

长孙嘉敏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死后的容颜很安然，现出一派恬静。想是她知道自己死在李世民怀里，于是放心地离去。

第四回

建昭陵贤后入葬

赚孝名魏王刻石

待常何风尘仆仆从西域赶回，带回了数丛已经枯萎的雪莲，皇后已经逝去十多日。

那日长孙嘉敏死在李世民的怀中，李世民悲痛欲绝，连续数日不上朝理事。当其独自在立政殿悲伤垂泪之时，菁儿为了释其愁闷，将长孙嘉敏所著的三十卷《女则》呈上，李世民读罢，更加悲恸。这日他召来长孙无忌、温彦博、王珪、阎立德、袁天纲、李淳风等人，商议皇后入葬的事。

阎立德奏道：“臣奉圣上旨意，与李淳风、袁天纲一起选取陵园位置。我们三人那日到了醴泉县境内，见到一山高有三百六十丈，名为九嵕山，觉得依此山为陵最好。”袁天纲插话道：“臣等一起测算陵园方位，觉得京城西北方最佳。臣等还有一层考虑，高祖归葬在献陵，则陛下之陵园不能离得太远。我们依此踏勘，见九嵕山南为峭壁，北为陡岩，形如一卧龙昂首向天。此山天造地设，正是为陛下及皇后所备。”

李世民问道：“阎卿，你准备如何建造此陵。”

阎立德答道：“臣想既然因山为陵，须使陵墓固同山岳，浑然一体。臣想在山南搭建栈道，至山腰处建立宫门，然后开始建墓道，深入七十五丈建造玄宫。待玄宫造成奉安之后，以铁浆灌注石条之间，封闭墓道，再拆除栈道等物，这样，玄宫门下面悬绝百仞，上面飞鸟难落，真正与山成为一体。”历代君王陵墓建造时的一个难题，就是怕贼人来盗。阎立德这样来设计，其实让山体包下了地宫，让贼人无从下手。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不可。若依你的设计建造，恐怕至少数年才成。皇后临终，提请朕为其薄葬。说要因山而葬，无须起坟，不用棺椁，所需器物皆用木瓦。好吧，朕同意因九嵕山为陵，然不用这么大规模，凿一穴能容一棺即可，穴内不藏人马、金玉、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阎卿，若这样来做，需要多长时间能成？”

阎立本默默地算了一下，答道：“陛下，若按此等规模建造，可使数百名工匠前往，不出一月即成。”

“好吧，就依此议，由阎卿领人前去，即时开工。此陵建造简陋，须使天下之人皆知皇后虽死犹不忘俭朴，可名为昭陵，以示彰显之意。”

李世民又对温彦博道：“温卿，你可拟旨一道。今后有谋臣武将、明德异材及密戚懿臣等建功立业者，其身薨之日，所司要立即奏闻，朕即在昭陵周围赐以墓地，准其陪葬。”

温彦博躬身领旨，又奏道：“陛下，臣想已故勋臣，在世时追随圣上左右。若圣上准许，是否容他们迁坟过来？”

“照准。”

是时，像杜如晦、秦叔宝、长孙顺德等人已逝，李世民准其陪葬昭陵，对其后人实为无上之荣耀。

李世民定下建造昭陵的事，转身取过皇后所著的《女则》，将其传示众人，感叹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心伤其亡，非仅为亲情，今后朕入宫后不复闻规谏之言，实失一良佐，所以不能忘怀啊。”

长孙嘉敏贤惠之名，也素为群臣所钦敬。群臣传看《女则》的时候，心中想起长孙皇后的种种好处，将其视为历代后妃的楷模，皆惜其享年不永，心中不免遗憾。

李世民又唤过阎立德，说道：“阎卿，你稍等一会儿，待朕写成一文，你再寻来良石，将其刻上立于皇后墓前。皇后崇尚俭朴，这般美名须传扬后世。”说完，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来，微一凝神，即以楷书书成一文：

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李世民书罢，将其递给阎立德。想是与皇后的节俭相得益彰，李世民此文也写得极为质朴，堪为相配。

待昭陵营造好以后，袁天纲择定发丧之时辰。李世民亲自扶灵，将皇后之薄棺葬在昭陵。其起灵之时，长安百姓纷纷拥上街头，与这位贤惠的皇后告别。

皇后下葬的时候，菁儿哭得昏厥过去。是时，菁儿向李世民请求，要在昭陵结庐相伴长孙嘉敏，以尽昔日的主仆情分。李世民不同意，说自己已答应过皇后，此生定当善待她，岂能让她在此荒凉之地了其一生？他当即册封菁儿为淑妃，按照嫔妃制度，皇后之下为贵妃，贵妃下面为淑妃，李世民从此不设皇后，贵妃之位也空缺，则淑妃即为后宫之尊，可见李世民对菁儿的恩遇。但在菁儿的极力哀求下，李世民答应她可以在昭陵陪伴皇后一段时间，届时再派人来接她回宫。

李世民从昭陵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轻车简从来到房玄龄府内。

房玄龄自从被责回家，不敢出门一步。一直到皇后病逝，他方才出府随群臣一起到皇后灵前致祭，再往昭陵送葬，其间他低着头躲在群臣丛中，不敢与李世民照面。他从昭陵回京后，又将自己圈在府中，不敢出门一步。

他这日正在堂上呆坐，闻听皇上来府，慌得带领家人出门来，其时李世民已至二门，他们就在甬路两旁跪接。

李世民走到房玄龄面前，说道：“玄龄，起来吧。朕这一段时间忙于皇后之事，一直不能来看你。”

房玄龄不敢起身，奏道：“罪臣戴罪在家，不敢劳烦陛下垂问。陛下，罪臣这些日子居家思过，越想越羞愧，深思罪臣的所作所为，实在辜负了圣恩。”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伸手搀起房玄龄，说道：“唉，玄龄，你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我们君臣之间已经有些生分。想起那年你在泾阳来投军，我们秉烛夜话，是何等的融洽！此后二十余年，你伴朕左右，替朕办了多少事。玄龄，朕见你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心酸啊。”

房玄龄道：“陛下，外面风寒，请到房中说话可好？”

“嗯。玄龄，让你夫人她们都起来吧。”

房玄龄陪着李世民进入中堂，按照制度，玄龄夫人和其子房遗直、房遗爱有品秩在身，亦可入堂，其他人则候在堂外。

随行太监将李世民引到堂中的右手高凳中坐定，并奉上香茶。李世民看到房玄龄等人垂手站在面前，说道：“玄龄，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如此拘束，都坐下吧。”他示意太监道：“你们，替玄龄他们搬过凳子来。”

太监搬来四把凳子，将其东西相对摆好，房玄龄一家人谢恩坐下。

房玄龄说道：“圣上日理万机，加上皇后宾天不久，该是多歇息的时候。罪臣惹圣上生气，又劳圣上入府垂问，臣心中不胜惶恐。”

李世民摇头道：“朕固然日理万机，然若没有臣子分掌其事，这日理万机就无从说起。玄龄，朕上次生你的气，非为他故，实因你不愿为朕办事，让朕伤心。人都有老的时候，你现在六十有余，精力尚可，还能替朕分忧。若你真是到了不能动弹的时候，朕自会让你颐养天年，得以善终。如晦逝后，朕一日难以离弃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罪臣知道。”

“玄龄，不许自称罪臣！你若有罪，朕还能入你府中吗？”

“是。陛下，臣这一段时间居家思过，确实悟出些道理。刚才陛下提起臣投军的事，臣那时方当中年，有建功立业的愿望，此后随陛下二十余年来，竭尽心力为陛下办事，心中想法，无非是得遇明主，尽自己绵薄之力精心辅佐为是。不料近年以来，竟然萌生了功成身退的想法。唉，陛下如此善待微臣，而臣却有这等卑下心情，实在不该。”

“玄龄，你萌生功成身退的心意，或者想提拔后进，皆为人之常情。朕刚才说过，遍视朝中，唯有你一人，朕最难舍。这种情分，非是你善谋，非是你忠心，盖因多年以来，我们心思互通，不管大事细微，皆能融会贯通，以致成事，早已超越了君臣的职分。玄龄，你明白朕的心思吗？”

房玄龄心中大为感动，知道李世民对待自己确实大为不同。就拿李靖相比而言，李靖提出辞去尚书右仆射之职，李世民仅仅虚让了数回，即同意李靖逊职。别人告发李靖，哪怕是明显的诬陷，李世民也要让人去认真地查处一回。自己居相位多年，得罪的人还能少了，其间也有许多人到李世民面前告御状，然李世民听罢不作理会，甚至连风也不透给自己一丝。自己此次苦求逊职，李世民真心挽留，挽留不成，以致动怒。由此来看，有句话叫作“皇恩浩荡”，用在自己身上最为恰切不过。房玄龄想到这里，起身跪伏道：“陛下待臣如此，臣虽肝脑涂地，犹未为报。”

“起来吧。玄龄，朕起初对你确实着恼，皇后临终时说了一番话，方才让朕心情平复下来。”李世民说到这里，眼圈忽然红了起来，其声音变得低沉：“皇后说，‘玄龄事陛下已久，小心缜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故，愿勿弃之。’玄龄，这是皇后的原话，她向来不愿意干预朝政，这次却为了你而破了例，你能明白皇后的这番苦心吗？”

房夫人、房遗直、房遗爱闻言，立即起身与房玄龄跪伏在一起，皇帝口中转述皇后之语，可以看出皇帝又动了感情，他们心想皇家对本家如此看顾，心中哀皇后之伤、悦恩遇之隆诸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不禁都流下泪来。房玄龄涕泣说道：“圣上、皇后待臣如此，让臣……让臣……”他的话难以说下去，竟然泣不成声。

李世民眼中的热泪也随之夺眶而出，他叹口气说道：“皇后不幸早逝，让朕这些日子以来，如失魂一般。算了，天命如此，那是人力勉强不来。遗直、遗爱，你们扶他们起来说话。玄龄，皇后视你为皇家知己，你今后若能记住皇后的诸种美德，时时缅怀之，也就够了。”

房玄龄回坐到凳子上，用衣襟擦去满面的泪痕，说道：“陛下，臣想得到允许，臣明日就想入朝理事。臣这一辈子，身子能动之时定为朝廷忙碌奔走；若身子不能动还有一口气，时刻想着朝廷之事，以呈心力。”

李世民换颜微笑，说道：“对呀，这正是朕今日来的目的。你以前总揆百事，事情梳理得井井有条。你这次赋闲在家，对你而言毕竟休息了一阵子，然朝廷却因此压下许多事来。玄龄，你放心，如晦当初积劳成疾，朕未留心，使其劳累而死，朕岂能让你再蹈覆辙？”

“陛下提起如晦，更令臣羞愧万分。唉，想起如晦，还有戴胄，臣来日到了阴间见到他们，他们定耻笑臣有患得患失之心。”

“好了，玄龄，此事已过，今后不用再提。朕多次说过，朕待臣下一视同仁，不搞亲亲疏疏，然对待你呀，朕确实难抑己情，将你视为兄长一样。”事实上，李世民与房玄龄在一起二十余年，他们共同征战，策划及实施玄武门之变，君臣协力治理国家，基本上聚多离少，他们亲密无间，李世民早将宽厚的房玄龄视为嫡亲的兄长一般。如此，李世民也算是弥补了亲兄逝去的遗憾。

李世民将目光转向房夫人，问道：“房夫人，朕那日赐你的鸩酒滋味如何？”

房夫人脸上顿时现出尴尬之色，那日她见了鸩酒，心中想皇帝实在荒唐，竟然逼着臣子去纳妾。皇命不可违，自己还不如死了干净，从此也可以眼不见为净，她于是决然吞下毒酒。孰料那毒酒酸得很，喝了之后也无异状。待房玄龄说知此毒酒为陈醋时，她方知是虚惊一场。经历了这一番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的经历，她的心性也有了转变，过后她对房玄龄说：“我不愿你纳妾，是想我们夫妻一体何等单纯，岂能让别人来染指？我以死明志，现在想有些后悔了，我死不足惜，却让你独自寂寞一生，又对我死生出无限愧疚来，这岂是我的初衷？还是我的心胸太窄狭了。玄龄，你今后若愿意纳妾，只要是你看上眼的人儿，我一概不拦阻。”

房玄龄当时正色道：“夫人在玄龄重病之时，剜目明志，这次为拒皇帝，又以死明志。玄龄若再生出异心，岂不是和禽兽无异？”

房夫人却不能把他们夫妻的话说给李世民听，而是微笑说道：“贱妾蒙圣上赐酒后，至今再不敢吃醋。”

李世民听出了她的双关语，感叹道：“玄龄，有句古话叫‘女子无才就是德。’看来需要改一改。妇人哺育后代，儿女长成赖其教养，人之禀性自动长成，可见妇人对儿女至关重要。妇人相夫教子，长居幕后，实为家兴之关键。玄龄，你有此贤妇，朕有贤后，我们应该感激上天的眷顾。”

“陛下所言甚是。臣许多年来在外，家中皆赖夫人主持。只是她以简陋之身，万不能与皇后相提并论。臣听说皇后临终之时，抱病著成《女则》三十篇，以垂范后宫。皇后的所作所为，历代之后妃难以相比。”

“是的，朕看了皇后的《女则》，对群臣说过，此书足以垂范后世。朕欲让人刻制一批，使后宫之人时刻诵读，再分赐朝臣，相信也会有所助益。玄龄，你这夫人也挺好嘛，她教养子女皆能成才。像遗直宽厚谦逊，大有父风；遗爱不尚贵族子女浮玩之风，其在尽职之余，还与泰儿一起编撰《括地志》；你的女儿嫁给韩王，听说她也很贤惠。母亲如何，一看其子女作为便知。”

李世民提到了魏王李泰，房玄龄欲言又止。李世民这些年渐渐宠爱魏王李泰，朝中重臣明白他已经动了易储之心，深恐由此酿出祸端，心中忧虑日甚。房玄龄从房遗爱口中多知李泰之事，有心想向李世民劝谏一番。又想自己在家中被圈禁多日，刚刚被皇帝允可返朝理事，现在若直言劝谏毕竟不合时宜，遂住口不说。

房玄龄回到朝中开始理事，尚书左仆射的职位让其耗去大多精力，按说太子少师主要职责是教谕太子道德，似为闲职，然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正是岌岌可危的关头，太子少师的职位极重，不轻易授人，李世民此时授房玄龄此职，可见他对房玄龄教谕太子有着很深的希冀。房玄龄不敢怠慢，理政之余就赶往东宫，显得很忙碌。

李世民一俟房玄龄入朝理政，就觉得轻松起来。他现在心伤皇后离去，除了朔望日大朝之外，很少再上朝理政。皇后昔日的寝殿立政殿成了他日夕起居的地方，一些大臣要奏重要事情时，需来立政殿觐见。

这日魏徵入立政殿觐见，其所谏事体与魏王李泰有关。

李世民现在宠爱魏王李泰，爱得有点过分。前几天，李泰对他说道，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见了他不下马礼拜，往往像看不见似的，打马一驰而过。李泰这样说，其实有恃宠逞尊的心理，李世民本该驳斥他才是。然李世民此时有意心许，不免大为偏袒，他闻言大怒，放言道：“当隋文帝时，一品以下官员见了诸王都要下马礼拜，这些诸王难道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朕即位以来，屡屡教导诸子尊敬大臣。可这些大臣们呢？三品以上官员若见了诸王不礼拜也就罢了，可他们见了魏王，依旧桀骜不驯，朕实在难忍。”他意欲召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让他们今后在路上遇到诸王，皆要下马礼拜。

李世民的这些话辗转传到魏徵耳中，他今日来觐见，就是要劝谏这件事。

魏徵今日来进谏言不像往日那样直来直去，他知道李世民现在思念皇后，就先从皇后所著《女则》说起。

“陛下，臣得了皇后所撰的《女则》，将之交给贱内及二女观看。贱内读罢，说此书足见后宫清新之风，对天下妇人皆有鉴戒之劝。臣这些年规谏陛下最多，其中言语颇为直率，所谏事体涉猎甚多。然细想想，其中没有一件事与皇后有关。皇后一生事迹实在淳正清明，臣唯有赞其贤惠，赞其英达。陛下取得天下大治，皇后治理后宫呈现清新之气，可谓相得益彰。惜皇后早逝，使陛下失一良佐，臣深为遗憾。”

李世民点头道：“魏卿，若是你能赞许的事，那是不会错的。皇后一生，循礼而行，举止有度，实为历代后妃之良模。妇人往往居于幕后，其对家庭作用实属大焉，朕那日在玄龄府上就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呀，人若过于完美，寿祚往往不长，正所谓此消彼长，无可奈何。”

“皇后逝去是无可奈何之事，陛下万万不可消磨志气，将英雄之气陷入颓丧之中。陛下多次说过，君王之身势关天下，不可稍有闪失。”

“魏卿，朕明白这个道理。朕心伤皇后，总有一日会平复过来。”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由于魏徵一直赞颂皇后，颇合李世民心意，李世民的情绪变得很轻松，他们谈话的气氛很融洽。

魏徵看到火候差不多，抓住机会道：“陛下，臣听说三品以上官员路遇诸王不下马，惹得圣上很生气，果有此事吗？”

“不错，果有此事。”

“圣上刚才说皇后平素循礼而行，举止有度。其实三品以上官员见到诸王不下马，亦是循礼而行，陛下没必要生气。魏王虽蒙圣上重视，亦是诸王之一，有什么特别呢？”

“不然。朕问你，若臣子见了太子，他们都要下马礼拜吗？”

“当然，太子为储君，臣子见时，须行君臣之礼。”

“太子为嫡长，魏王次之。人生寿夭难测，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储君呢？朕以为，要废除臣子见诸王不下马礼拜的制度。”

魏徵听言一惊，觉得李世民的这句话，已经很露骨地显示了他要易储的心思。魏徵在易储的事上，不赞成废除现太子而另立魏王，认为李承乾固然有些毛病，然终无大恶，若轻易废之，首先是不合乎礼法，再就是极易引起皇位争夺的局面，对天下不利。魏徵心中是这种想法，因见李世民未有易储的实际行动，不好直言相谏，而从侧面力劝。

魏徵思索了一阵，斟词酌句道：“陛下这样说，臣以为有些牵强。太子年轻力壮，只要不失德，怎么会有不幸呢？自周代建礼之后，延续至今，现行礼仪由臣与玄龄、王珪等人主持修订，由陛下钦定施行，每篇每节皆采三代之英华，择善而修复。像三品以上官员见诸王不下马一节，即采于古礼。《礼》曰：‘臣、子一也。’《春秋》曰：‘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为陛下所尊礼，岂能以魏王一人而使纪纲大坏呢？”

“魏卿修礼之时，博采群书，朕说不过你。”

“陛下心爱魏王，此为人之常情。陛下欲使公卿下马礼拜魏王，无非让群臣不能轻视魏王。其实臣下皆明白陛下的心思，他们路遇魏王不下马，是遵守礼法，他们的心中谁敢轻视魏王？陛下提起隋文帝时情景，隋文帝骄其诸子，使礼纲大坏，终于养成了隋炀帝骄逸不法的性格，想陛下定然不会效法隋文帝。”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不错，就觉得魏徵所言颇为顺耳，遂微笑道：“魏卿，你不要说了，朕明白。朕今后不变此条礼法，三品以上官员见到诸王依旧不下马，这样成吗？”

魏徵躬身道：“臣代群臣谢陛下英明。”

李世民微笑道：“朕依了你的意见，即为英明，若不依意，就是昏庸了？”

“臣不敢。”

李世民起身道：“今日天气不错，魏卿，你有兴致随朕到苑内行走一回吗？”

“臣奉旨。”

今年进入冬季后，天气似乎冷得不快。往往一阵寒流过来，阴冷数日后，复又艳阳高照。

魏徵随着李世民打马入了西内苑，李世民入苑后并不歇息，打马直奔苑北首，到了那座楼观前方才停马落地。魏徵知道这座楼观的用处，但佯作不知，而是赞了一句：“这座楼观建得好哇，登高四望，远处景色可以尽收眼底。”

李世民瞪了魏徵一眼，显然不满他竟然不知此楼观的用处，说了句：“你懂什么？朕建此楼观若仅仅为了观望景色，难道会如此无聊吗？”他说罢，开始拾阶登高。魏徵不敢再吭声，默默随其身后攀登。

到了观顶，李世民手倚护栏，眼望昭陵方向，轻轻说了句：“敏妹，我又来看你了。”

魏徵并不理会李世民在那里长吁短叹，独自背着手，向楼观西首踱去，摆出一副欣赏景色的样子。

李世民还在那里喃喃自语：“敏妹，你独自在那里，定是寂寞得很。好歹这些日子有菁儿在陵前陪你，倒是免了一些孤单。”说到这里，李世民脑海中浮现出长孙嘉敏闭目躺在墓中，四周皆是冰凉的石壁，心中一阵抽紧，眼泪不禁又流了出来。

过了良久，李世民的心情方才平复下来，他呆呆地望着远方，似乎难以摆脱长孙嘉敏已逝去的现实。

待李世民平复下情绪，他才想起魏徵随自己登上台来，遂唤道：“魏卿，你过来。”

魏徵依言缓缓走过来。

李世民问道：“魏卿，朕在这边垂泪伤心，你缘何无动于衷？”

“陛下，臣上台来觉得四周风景实在美妙，就在这里默默观赏。陛下为何伤心垂泪？咳，想是台上风大，加之臣年老之后，耳朵有点背，就此忽略了。”

“哼，你耳朵可能有点背，可眼睛却不瞎呀。”李世民显然不相信魏徵的话。

“臣不敢欺君。”

“好，朕姑且信你。魏卿，知道朕为何建此楼观吗？”

“臣不知。想是苑中花木池水秀丽，再造此观登高而望，将远处景色也尽收眼底，如此可以阅尽周围美色吧？”

“看来你真是昏聩了。朕建此观，可以登高望见昭陵，以此可以凭吊逝去的皇后。魏卿，你向那里看。”李世民手指昭陵方向，“可以看到九嵕山的模样，朕居宫中，到此就可以与皇后相会。魏卿，你看到了吗？”

魏徵此时心中也深为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情感所感动。李世民如此难忘皇后，长孙嘉敏虽在幽冥界，也应该心满意足了。然魏徵此时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不动声色，摇头探脑向西北遥望，眼睛眯缝着，好半天才答道：“臣老眼昏花，实在看不见什么。”

“怎么会看不见呢？现在阳光明媚，九嵕山高耸在那里，皇后现在正躺在山中的昭陵之中。”

“昭陵？”

“想是魏卿已经看见了。”

“唉，原来陛下看的是昭陵，臣还以为陛下说望见献陵如昭陵一般。若说是昭陵，臣倒是能看见。”

李世民听罢此言，心中一寒，马上知道魏徵是在讽刺自己：对自己的皇后如此上心，却忘了昭陵之西埋葬着高祖的献陵！

李世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魏徵又问道：“陛下，夫妻之情难道胜于父子之情吗？”

唐王朝建立之后，李渊开始提倡周、孔之道，武德二年，他令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武德七年，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享，并封孔子的后代为褒圣侯。及至李世民即位，他于贞观二年诏停周公为先圣，而尊孔子为先圣，颜回为先师，大力尊儒崇经。李世民这样做，是他和群臣在弘文馆里多次讨论出来的结果，即治理天下要靠儒家的“王道”，即以尊儒崇经来教化天下，达到“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俗”的效果。

儒家学说中，有一套严格的纲常伦理道德，简言之，就是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中心的等级秩序，其他关系不能撼动此柱石。李世民现在一味怀念皇后，却将埋得离皇后不远的高祖忘得一干二净，显然与这套伦理有悖。其为君王这样做，若传扬天下，人们私下会说：当今皇帝口口声声让大家尊儒崇经，可他自己却不是那么回事，圣上尚且如此，又如何教化天下呢？

李世民听言品出味儿来，又潸然流下眼泪，说道：“魏卿，你不要说了。朕思昭陵而忘献陵，是朕不对。”

魏徵见李世民已经认错，也就不再穷追猛打。

眼见天色将晚，君臣两人缓缓步下楼观。

李世民走到地面，扭头对侍立一旁的太监说道：“传朕的话，明日让将作监来此拆掉楼观。”

魏徵忽然跪下，叩首道：“陛下，臣一再冒犯龙颜，望皇上恕罪。”

李世民搀起魏徵，说道：“魏卿，你怎么了？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你既然敢累上诤言，难道说过之后又后悔了？”

“臣不后悔。臣其实也心伤皇后，如此贤德之皇后，却寿夭早终，使陛下失一良佐，臣亦恨苍天无眼。”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朕拆掉楼观，是慑于你所言之人伦大义。朕为君王，一举一动事关天下，不得不谨慎。为了教化天下，朕尊儒崇经，将其视为治国纲脉，不能因小事毁之。”

君臣两人未上马，并排沿着池畔慢慢行走。

他们行了一段，李世民忽然侧头问道：“魏卿，你刚才心伤皇后，是发乎真情吗？”

“臣确实发乎真情。为妇人者受其眼光所限，往往富贵之时会变了性子，古来为皇后者弄权者有之，营私者有之，施暴者有之，而长孙皇后深敛私情，大公无私，实为罕见。这让臣又想起贞观六年时，当时长乐公主出降，陛下认为她是长孙皇后所生，欲厚送其妆，被臣谏止。谁想皇后却因此赏钱四百缗，赐绢四百匹，并说：‘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臣以直谏闻名，若无陛下、皇后呵护有加，臣难有今天。”

“魏卿说起这件事，又让朕想起皇后对朕说的话。她说：‘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徵，不知何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承恩礼，每言必先候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也。’朕此生有幸，得遇皇后，她深敛其行为，不敢参与朝政。然朕今天想来，朕理政之时，受其良行益言颇深，让朕避免了许多错处。”

君臣两人在这里缅怀长孙皇后，皆发乎真情。

李世民又问道：“魏卿，我们现在抛开礼义大道，平心而论，你说，到底父子之情与夫妇之情，哪个更亲近一些？”

魏徵脱开答道：“若夫妇两情相悦，且肌肤之亲日久，较之父子之情，毕竟要更近一些。”

“嗯，你接着说。”

“然则夫妇两情不悦，甚至同床异梦，就无亲近可言。相比之下，父子之情由血脉相连，亲情恒久，又远胜于此时的夫妇之情了。”

“难得你能说真话。”

“臣一直说真话，臣若说一句假话，恐怕陛下早将臣拿下问罪，现在也不能与陛下说话了。”

李世民此时的情绪好了起来，又问道：“朕与皇后两情相悦吗？”

“陛下与皇后相互敬重，犹胜凡人的恩爱夫妇。”

“那么，朕建此楼观来缅怀皇后，这有错吗？”

“没错。陛下重情明义，饱有爱心。若推而广之，陛下善待臣下，爱护百姓，恒由此起。然陛下为国君，与皇后之情为小爱，与天下之情为大爱，当大爱与小爱冲突之时，只好弃小爱而顾大义了。”

“哈哈，魏卿，朕实在服了你了。来，我们上马回宫，今晚你同朕一起进膳。”

长孙皇后逝去，其三名儿子李承乾、李泰、李治一样悲戚。然李泰缅怀母后的法子很特别，事成之后赚取美名一片，李承乾闻知李泰之举，心中泛出了淡淡酸味。

当长孙皇后逝去不久，魏王李泰即带领府属，身穿素服来到洛阳。是时，洛阳都督仍是张亮，闻听魏王到此，急忙出衙来迎。

李泰拱手道：“张都督，我来洛阳为的是私事，本来不想叨扰，又想毕竟是洛阳地面，还是要来打个招呼才好，不能失了礼数。”张亮是李世民的心腹之人，李世民未取得皇位之时，洛阳由张亮镇守，为其坚固的后方根据地。其即位之后，觉得东都洛阳位置重要，还让张亮在此镇守，由此可见张亮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李泰明白张亮的分量，其言语之间透出谦逊，以前辈之礼待之。

张亮道：“殿下何出此言？皇子来到洛阳，对张亮来说皆是公事。万一有什么闪失，让我如何向圣上交代，事情闹大了，这颗脑袋也许就交代了。”

李泰笑道：“谁不知道张都督是父皇的股肱之臣？你治理洛阳多年，将这里整治得花团锦簇，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能有什么闪失？”张亮躬身请李泰入衙。

李泰摇手道：“不用了。我来拜见你之后，就要直奔龙门。办完了这些事，我还要回京为母后守丧。唉，我来这里，事先连父皇都没有禀报。”

“啊，殿下何至如此匆忙？”

李泰低头不语，其身后的苏勖代答道：“张都督，殿下此来，要亲往龙门选一地址。他要用自己的年俸，为皇后做功德造石像。皇后居丧之日，皇子不能轻易外出，殿下为表孝心，也只好破例了。”

这使张亮肃然起敬，说道：“原来殿下要行此大孝啊，这是善事，就是皇上知道了殿下来办此事，肯定不会怪罪。好吧，事不宜迟，殿下欲往龙门，我来带路。”

李泰不许，奈何张亮坚持要去，他只好作罢。

张亮就引着一行人到了龙门，张亮平素信佛，多次来到龙门，对各个石窟及石像甚是熟悉。他向李泰建议道：“山上石室多是人们崇佛而建，只有宾阳洞有些特别。”

“有何特别？”李泰问道。

“北魏宣武帝元格即位后，为彰其父孝文帝及其母文昭皇太后之德，下令开凿宾阳洞。据传用工八十万零二千三百六十六个，开凿二十四年乃成。殿下欲彰皇后之德，可在宾阳洞旁边开凿，这样能使众人更加明白殿下之孝。”

李泰来了兴趣：“是吗？这样最好。张都督，你速速领我前去观瞻。”

宾阳洞位于龙门山北首，李泰现在所处的位置离洞不远，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洞前。张亮以手指道：“殿下请看，这里即是宾阳洞。”

李泰进入洞内抬目观看，只见此洞高有三丈，进深和宽各有三丈六尺，迎面雕有以释迦牟尼像为中心的五尊雕像。

李泰又向前行了几步，发现在诸像的后壁上，雕饰有众菩萨，弟子闻法浮雕像。再仰观窟顶，见其为穹隆形，中央雕刻重瓣大莲花，构成莲花宝善，莲花周转是八个会乐天和两个供养天人。正是《法华经·譬喻品》中所描绘的“诸大会乐，百千万神，于虚空中一时俱作，雨众天华”的场景。

李泰感叹道：“张都督，北魏宣武帝以皇帝之身，可以取天下财力，累年建造。我呢，只能靠本身的俸禄来造，像这样的规模，我是万万造不起的。”

“不妨。若殿下钱财不够，我多年的宦中所积，可以捐出一些来。”

“不行。我为母后发愿造像，是为表自己的心意，岂能敛外人之钱？”

张亮点头道：“不错。殿下为表心意，不在于铺张宏侈。”

苏勖这时插言道：“殿下，下官观此洞，最难处在于开凿石洞，再其次就是雕刻石像。若能去其一，就可省下一半钱，且能缩短建造时间。殿下说得对，殿下来此发愿造像，主旨在于表达孝心。皇后在日，以俭朴为务，若殿下宏侈建造，亦非皇后本意。”苏勖是李泰的心腹，此人智计百出，像此次来洛阳造像，就是他极力让李泰这样做的。

张亮说道：“如此，就请殿下移步出洞。我记得此山上有许多开凿一半的石洞，若借此修像，就可省下一半力气。”

一行人走出洞外，开始找寻已成洞窟。事情也巧，他们出洞向南行了几步，又见一石洞。走入洞内，只见石壁开凿粗糙，高约三丈，宽约二丈六尺，进深亦为三丈，四周石壁上有一些小佛龛。李泰看罢很满意，说道：“就是这里了。此洞想是有人依宾阳洞那样的规模建造，惜中途而废，后来又有些人依势造一些小佛龛。”

“殿下推测甚是。”苏勖接口道。

张亮绕室转悠了一圈，点头道：“许是菩萨显灵，让殿下得遂心愿。若依势开凿，不费太多力气就能建造得如宾阳洞一样。”

李泰摇头道：“不用再扩大，如此规模建造下来，亦足以表达我的心愿了。”

张亮殷勤说道：“殿下不愿意接受外人的捐助，然殿下居京城，毕竟离龙门太远。这精选良匠及工役之事，我可以代劳，也算是为皇后尽一分心意。”

“如此，就有劳张都督了。”

张亮从此帮助李泰建造佛像，他比照宾阳洞的格式，穷三年之力，将此洞建造得非常精美。此洞建成，外人称之为宾阳南洞。人若居于室中，眼望洞顶，就见天衣当空，可以感受到“宝良降祥，敞五云之色，天乐振响，夺万籁之音”的典雅飘逸的意境。

宾阳南洞建成之后，来此观摩礼拜者络绎不绝。他们在惊叹佛像精美绝伦的同时，又得知此洞的建造来历，不由得遥追长孙皇后之贤德，盛赞李泰奉母的孝心。

李泰回到长安，此时他到龙门造像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这其中，魏王府属卖力宣传功不可没。人们纷纷赞扬李泰，说他爱文修德，现在又爱母呈孝，有李世民遗风。李世民闻听李泰此举，也赞道：“此儿敬母奉孝，深合吾意。”李世民与长孙嘉敏平时并不十分崇佛，按说李泰以此种方式怀念母亲不一定十分合李世民的心意，只不过他此时有意心许李泰，则李泰不管做什么事，他唯有大加赞扬了。

李承乾闻讯后，心里颇不是滋味。李泰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来邀宠父皇，博得一片美名，他自叹弗如。李泰这样做，明显是觊觎自己的太子之位，李承乾不由得心生警惕。然父皇明显偏袒李泰，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李承乾想到此节，又生出无奈之心。

李承乾此后怕丢太子之位，开始暗暗积蓄力量，在他周围，有汉王李元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古郎将纥干承基等人成为其心腹。

魏王府中，房遗爱、柴令武、苏勖等人早就跟随李泰左右，他们不断培植其势力，采取各种手法拉拢朝臣。李泰被允设立文学馆，他又可借此渠道招贤纳士。比较而言，李泰此时的势力要比东宫强大。

当然，这其中最紧要的地方，就是李世民对其二子的态度。李泰知道父皇宠爱自己，方才对李承乾采取攻势。李世民不像李渊那样优柔寡断，他既然属意李泰，则废立太子是迟早的事。许多人都这样想，对待李泰就大不一般。像张亮为秦王府旧属，现在又被李世民委以重任，他所以对李泰殷勤伺候，无非是也听了这些风声，就想早点向李泰表达一些忠心。

这并不奇怪。

第五回

禄东赞入京请婚

尉迟恭夜宴迎宾

弃宗弄赞召来禄东赞说道：“我刚才得到的消息，说长孙皇后因病而逝。你可携带礼物前往长安，一来为长孙皇后吊丧，二来要向大唐皇帝请婚。”

禄东赞答道：“尊主所言极是，臣正想这几日即要动身。”

“嗯，你别忘了对我夸下的海口。你若请不来公主，就不要从长安回来了。还有，你不能让大唐皇帝随便打发来一个，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塞责。”

禄东赞见弃宗弄赞的口味这样高，心中有些为难。但又一想，自己曾夸口说过要请来一名才貌双全的大唐公主，则无法拒绝，遂答道：“臣拼着粉身碎骨，必定实现尊主之宏愿。”

弃宗弄赞笑道：“你去大唐请婚，为一美事，何来粉身碎骨之语？好了，你放心去长安，我相信你的能耐。为了迎候公主来逻些，我让人在布达拉山上依山势修造宫殿，现在大模样已成，待公主来时，宫殿即可完全建成。”

弃宗弄赞为大唐公主预造的宫殿，历时二年乃成，因其建于布达拉山上，就称其为布达拉宫。该宫起初建造的规模不大，后世屡有建筑，逐步建成内有宫殿、正厅、灵庙、佛殿、经堂、平台和庭院为一体的气势雄伟的建筑。远远望去，布达拉宫依山垒筑，高达六十丈，东西长一百余丈，上下分为十三层，唯见群楼高耸，崇阁巍峨。布达拉宫能成就今日之规模，弃宗弄赞实有开创之功。

第二日，禄东赞携带赤金五千两，珍玩数百具，由百余人护卫，浩浩荡荡奔往长安。

唐俭见吐蕃派来相国级的人物，自然殷勤接待。禄东赞开门见山谈了自己的来意，让唐俭转呈李世民，并请定下拜见李世民的日期。

唐俭不敢怠慢，急忙入宫求见李世民。

李世民是时正与常何等宿卫一起，在两仪殿前的阔地上拉弓射箭。常何这些年习武不辍，其射箭功夫最强，十支箭齐齐地插在靶心，是为今日冠军。李世民拿起今天的赏物——彩绢一匹，微笑道：“常何，你今年年近四十，臂力犹不减当年，这才是为将者的样儿。这匹绢赏给你，勿嫌太薄啊。”

常何恭恭敬敬接过匹绢，说道：“陛下的赏物哪怕是片纸，臣也奉为至宝。臣得圣上夸赞，心里其实很不安，臣的臂力如何及得上圣上？”他扭头唤道，“来人，把箭垛再前移五十步，侍候圣上射箭。”

李世民身边的太监递过他专用的弓箭来。只见此弓比寻常弓要大上一倍，箭也粗长许多。

李世民接了过来，轻轻弹了一下弓弦，相近之人可以听到弓弦发出了细微的“嗡”的声音。李世民手抚弓的握柄，触手处可以感觉到象牙的温润，他感叹说道：“算来这张弓随朕二十余年了。唉，弓弦犹在，而人已逝。”马三宝于贞观初年得暴病身死，算来已逝去多年了。

常何生怕李世民心伤，急忙抢言道：“陛下刚才夸臣的臂力尚可，然臣射中的箭垛为五十步，陛下的箭垛在一百步开外。仅此一点，臣等实在不及。”

李世民年轻时善射，其弓箭倍于常制，威力极大，他又能左右开弓，等闲人难近其身。当其危难之时，往往倚仗弓箭却敌，常常收到奇效。传说处罗可汗曾经辗转得到李世民射出的一支大羽箭，他观罢将其传给手下人观看，突厥人大为惊叹。李世民即位后，太常寺请其大弓一、长矢五，将之藏于武库，每遇到郊丘大礼时，再请出陈于仪物之中，以显示武功。

李世民起身下场，边走边说道：“自从皇后逝去，算来有八个月未曾习弓箭，现在定是生疏得很了。”说罢，他拉开架势张弓射箭。第一箭未中靶心，仅射中边缘，李世民甩甩手道：“毕竟有些生疏了。”

孰料他后来射出的箭更不如意，有两支竟然偏离箭垛，最后一支因气力不济，箭羽未达箭垛就软软地落在地上。

常何及众宿卫见状不敢吭声，皆傻傻地立在当地。李世民也愕然半天，颓然说道：“朕还怪手有些生疏，怎么力气也如此不济？”

常何上前接过大弓，宽慰道：“还是生疏的缘故。陛下这几日再射几次，定能展现陛下的百步穿杨之神技。”

李世民摇摇头，不相信常何的话。他刚才射箭之时，已然竭尽全力，感觉体力不支，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现在回首前事，李世民心中晃过一丝忧虑：难道我真的老了吗？当此时，李世民年仅四十，正是壮年时候，实在称不上老。

李世民意兴索然，默默地坐在一边。

常何欲转移李世民的注意力，他慢慢凑近李世民身前，轻声说道：“陛下，臣自从西域回京，心中一直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臣见侯尚书、执失思力、契苾何力他们得陛下重视，往往受命领兵出征，心甚慕之。因想陛下什么时候也给臣一个机会，让臣领兵出外，以建功立业。”

李世民惊奇地望着常何，问道：“你这是何种想法？难道说朕仅仅重视出征在外的将帅，对你这近卫之臣就不重视吗？须知朕之近臣，多少外人都很羡慕啊！”

“臣知道。然臣总心想武将本色，须在沙场上才能显现。”

“你为何有此种想法？”

“臣上次奉旨前往西域求雪莲，当经过高昌国之时，心中不是滋味，因有此心思。”

“朕让你携带国书，又随带珍宝，那麴文泰难道还故意阻拦吗？”

“不错。臣见陛下这些日子以来心伤皇后，不敢再向陛下添言。臣经过高昌国之时，其接待臣的高昌属官甚是无理。”

“怎么无理？”

“他看都不看国书，只是对珍宝还有点兴趣。其抬眼望天，说道：‘念你还有点眼色，若不是冲着这堆珍宝，你只有原路返回。’臣当时怒火满腔，心想这岂是下国待上国之礼？臣有心想当场发作起来，又念着早日取回雪莲，方忍声吞气，不与他争论。”

李世民沉思片刻，说道：“看来高昌国越来越离心了。一个属官尚且如此，何况麴文泰呢？”

常何跃跃欲试：“臣见高昌居于西域的紧要之处，其对我朝无理，正该讨之。若陛下兴兵，臣愿意出征。”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兴兵之事，岂能动辄为之？朕刚刚兴兵征讨吐谷浑与吐蕃，若再兴兵，天下人会说朕不思安静——年成刚刚好了一些，就接连对外兴兵。高昌国现在对我朝确实有离心，然未彻底撕破脸皮，朕不能因此小事而妄动刀兵。常何，朕让你护卫宫室，将宫室之安托付给你，你应当知道肩头所担之重。”

两人在这里随意聊天，就见唐俭在通事舍人的带领下趋步而来。

唐俭躬身说道：“陛下，吐蕃小论禄东赞来京，要求面见圣上。”

李世民在尉迟敬德转述何吉罗的际遇时，已经注意到禄东赞这个人，遂说道：“小论？即是我朝的相国了。他来意如何？”

“臣听他转述其赞普之言，此来一是吊皇后之丧，二是通修好之意，请求陛下与其和亲。”

“嗯，吐蕃赞普派其相国来京向皇后志哀，看来还是懂得礼仪的。”李世民心爱长孙皇后，时至今日仍然追怀不已，外番能专门来吊丧，大合其心意。

“臣请陛下示意，何时接见禄东赞？”

李世民沉吟道：“这弃宗弄赞为了与我国通婚，第一次通使就提出此事，此后不久莫名其妙发兵来攻，既而又主动撤兵。他这次派禄东赞为使，看来志在必得。嗯，朕不忙着见他。唐卿，你回去告诉他，此事要从长计议。哼，你想要公主，耍些小孩子的把戏，朕难道就怕了不成？”看得出来，以李世民的刚强性格，以攻势来逼迫，那是万难有结果的。

李世民想了想又道：“不过，禄东赞来吊唁皇后，颇知礼仪，朕的礼数也不能缺少。唐卿，你要把禄东赞及其随从安置在官驿里，这些日子要好好招待他们。”

“臣遵旨。只不过禄东赞未见臣之时，何吉罗已经将他们迎入‘波斯居’歇住。”

“何吉罗见到老友，倒是殷勤备至。好吧，随他们住在何处吧。唐卿，鸿胪寺要出面多宴请他们几回。”

“臣明白。”

“还有，你可传旨太子，让他代朕接见禄东赞。这样，我们的礼数并不缺少。”

唐俭连声答应，然后躬身退走。

常何盯着唐俭的背影，笑对李世民道：“陛下，这名吐蕃的头儿挺有意思，为了与我朝通婚，他不屈不挠，死缠烂打，看样子志在必得啊。”

李世民沉吟道：“朕听敬德转述何吉罗之语，这名吐蕃王确实有特别之处。其先祖二十六代皆籍籍无名，到了他的手里，以弱冠之龄嗣位，先是一统部落，既而征服邻国羊同及诸羌，成为高原霸主，这份才能凡人难及。他还不是一名蛮干之人，善会谋略，像求婚之事，他的国中还少了好看的女人吗？非也。他殷勤请婚，无非想与我朝结成盟邦，这样无疑提升了吐蕃的地位。”

“圣上这样认为，想这位吐蕃王确实英武，干脆答应他算了。”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常何，与诸蕃交往非你所长，你就不要再插言了。好了，你带着他们继续习箭，朕要入殿了。”

常何躬身相送，看着李世民慢慢走入两仪殿内，方才长舒一口气，暗道：“瞧我的这张破嘴，都胡说些什么？”

禄东赞听罢唐俭宣讲了李世民的旨意，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向大唐皇帝请婚，现在却连皇帝之面都见不到，这又从何说起呢？待他听到皇太子能接见自己，心里又找回了一些安慰。由此看来，大唐皇帝让皇太子出面，显示了其对吐蕃国的重视。

李承乾在东宫显德殿接见禄东赞，他事先压根儿就不知道吐蕃在何方，对此次会见也不十分上心，想敷衍几句就此了结。

禄东赞却对面见皇太子十分重视，他令随从携带一百斤赤金，以及从天竺等国购来的珍玩捧入殿内。李承乾见到赤金并不十分上眼，待看到那堆奇异的珍玩，顿时眼睛一亮，身子也随之离座。

何吉罗作为通译紧随禄东赞身后，禄东赞将右手抚在左胸，躬身说了一番，何吉罗译道：“吐蕃特使禄东赞蒙大唐皇太子召见，不胜荣幸，特赠送贱物少许，以为进见之礼。”

李承乾答道：“免礼。喂，你带来的是些什么宝贝？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他说完移步转过案角，一瘸一拐地到了宝物面前。

禄东赞带来的宝物中，有象牙、犀角、琥珀、珍珠、石绿等物，远远望去，其中红绿相映，熠熠生辉。诸宝中，以两棵高三尺余的玛瑙灯树最为抢眼。李承乾一径走到此树前，凝神观看，只见该树枝干为绿色，果实为红色，是用一整块玛瑙雕饰而成。此物的最妙处在于其颜色的搭配上，该红则红，该绿则绿，未见一丝杂色，高手匠人将其雕饰得浑然天成。李承乾还是识货的，知道此物最名贵，遂问道：“真是一件好宝贝，吐蕃能出此物吗？”

何吉罗代答道：“赞普极为重视此次出使大唐，所以在出使之前，特遣人至泥婆罗、天竺、吐火罗、大食等国购买宝物。这两尊玛瑙树，即是从吐火罗国购来。”

禄东赞接口道：“赞普知道中华为泱泱大国，万物不缺，遂送来一些小巧之物，让大唐皇帝及皇太子瞧个新鲜。”

李承乾点头道：“稀罕，实在为稀罕之物。嗯，来人，把这些宝物都收下。”他又转向禄东赞道：“只不过尊使献来的这两棵玛瑙树，太珍贵一些，我不敢享用，须奏明父皇。”

禄东赞急忙道：“鄙人携来之物是专门献给殿下的，皇帝那里，鄙人还有备用。像玛瑙树，鄙人在驿中还有数棵。”

李承乾摇摇头，对唐俭道：“我这样说非是矫情，缘于魏徵的‘十渐疏’中，谏父皇不可‘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我现在若贸然收下，定为父皇不喜。唐卿，你知道这个缘由，可向他们解释一番。”李世民将魏徵的“十思疏”和“十渐疏”明发天下，晓谕天下人知闻，并命李承乾将此二疏作为圣哲之训来读，要求其倒背如流。不想今日还真用上了，不枉了李世民的一片苦心。

唐俭通过何吉罗，将这番意思告诉禄东赞。

禄东赞凝神听完，喟然叹道：“外人皆言大唐强盛，靠的是兵精马壮，其实未必。处繁华之间不事奢靡，居盛世而不骄傲自大，此为核心。”

李承乾对禄东赞的感叹没有兴趣，问道：“我见尊使所献宝物中有犀牛角，难道吐蕃国遍地都是犀牛吗？”

“非也，我国不产犀牛，此物是从林邑国购来。殿下，鄙国百姓所乘，多是个头较小的牦牛。”

“牦牛？它也生有犀牛一样的长角吗？”

“没有，牦牛生有两只角，比犀牛角要小。此物全身生有长毛，四肢较短，其在高原上驮物或者载人，最有耐力。”

“如此说，用牦牛作为坐骑，征战之时可以长途奔袭？”

“殿下，我国征战之时，往往用牦牛运送粮草，如用它来行军打仗，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哦，此物还有些意思，可惜不能眼见。”

“殿下，鄙人明日即派人回高原，让他们带些牦牛回京，让殿下瞧个新鲜。”禄东赞入殿后与李承乾交谈一番，发现此人为大唐皇太子，对国事并不上心，却对牲畜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倍感兴趣，心中就隐隐起了一些不屑之意。

是时，汉王李元昌立在一侧。李承乾听禄东赞要运来牦牛，心中大喜，对李元昌道：“好吧，若有牦牛在宅，我们在宫内骑着牦牛刺击为乐，更添许多趣味。”李元昌点头称是。

禄东赞和李承乾话不投机，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他们又说了一阵，禄东赞即辞别出殿。临别之前，禄东赞恳切说道：“鄙人奉赞普之命来京，最想目睹皇帝威仪。按说今日见了殿下，我心已足，然见不到皇帝，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李承乾兴高采烈：“看来你是一个有趣的人物，甚合吾意。待我见了父皇，一定将你的种种有趣之举说给他听。”

禄东赞走出殿外，长叹一声对何吉罗说道：“唉，你以前多向我谈及大唐皇帝英武之举，可今日见了皇太子，我的心里却生出疑惑。大唐今后若奉此人为君主，天下焉能兴旺？其有子如此，足见其不能识人用人，仅此一点，何谈其他呢？”

何吉罗笑道：“你因被皇帝拒绝接见，心里起了一些愤懑之意，亦属正常。可你因此怀疑皇帝的能力，有点以偏概全。大唐如今国运蒸蒸日上，民众富足，四夷宾服，皆赖此人之力。你从吐蕃来京的路上，应该能看到各地的兴旺景象，那是没有一点虚假的。”

“嗯，你所言甚是。对了，刚才皇太子说要向皇帝转奏，以我所思，太子的言语恐怕难起作用。我临行之时，赞普说请婚之事不成，就不允许我回国。现在皇帝不愿见我，我们还要好好筹划这件事。”

何吉罗沉吟道：“按说皇帝让太子见你，已经完成了礼数。下一步如何做，就有点犯难了，我一时无妙法。这样吧，我找尉迟将军说说，约他见你一面，如何？”

禄东赞到了这般境地，一时无良策，只好叹了一声，说道：“也只好如此了。”

李世民于贞观十一年封拜功臣为代袭刺史，尉迟敬德被册拜为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程咬金被册拜为普州刺史，改封卢国公；段志玄被授金州刺史，改封褒国公。秦叔宝自贞观初年即躺在病榻上一直未起，熬到是年病逝，昔日的亲密战友先走了一个。

功臣的世袭称号毕竟是一个虚职，和实际上的任职是两码事。当何吉罗与禄东赞商量要来拜见尉迟敬德的时候，尉迟敬德的宅中热闹非凡。原来尉迟敬德此时任夏州都督，这日带着小夫人回京，即在宅中设宴叫程咬金和段志玄过来。程咬金早已从泸州任上返京，此时任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兵，全面负责宫城守卫。段志玄随李靖回京后，李世民对他温言有加，改授其为镇军大将军，使其品秩由正三品升为从二品。

这三人此时皆为中年人，按理他们到了这个年龄，性格都要比年轻时内敛一些，然他们的性格并没有多大改变：程咬金风趣滑稽，尉迟敬德性急暴烈，段志玄沉稳内敛。

程咬金最先进入府来，未到中堂，即大声吼道：“黑子，你这次回京带回来些什么稀罕之物，如此性急，巴巴地把我老程叫来？”

尉迟敬德迎出门外，答道：“我没有什么稀罕之物，倒是许多日子未见你这名老怪物，心里有点着急了。”

“哈哈，你上次说夏州的小羊羔不错，这次带回来没有？你若忘了，老程会把你这张黑皮烤一烤，权充羊羔肉了。”

尉迟敬德的儿子尉迟宝琳向程咬金躬身道：“程老伯，父亲一回来就念叨着要见你，看你，门未入就先与父亲斗起嘴来。请、请，请入堂坐定，再斗嘴不迟。”

尉迟宝琳此时已经长大成人，并入兵部任职，靠父荫被李世民授为武骑尉，已是一位从七品的武官了。

程咬金哈哈一笑道：“大侄子的话，我还爱听。宝琳，知道为什么吗？咳，你总算未继承你老子的那身黑皮，让我瞧着顺眼。”

尉迟宝琳一边笑，一边上前扯过程咬金的手臂，将他牵入中堂内。他知道，若论斗嘴，父亲无论如何不是程咬金的对手，父亲面对程咬金时多是无计可施，有时候只有张嘴结舌的份儿。尉迟敬德威名之下，加上他一言不合竟然拳击李道宗，可谓名扬朝野。朝野之人见了他问讯一声即落荒而逃，不敢与他说许多话，深恐一言不合再遭拳殴，只有见了程咬金，他方才无脾气。

程咬金入堂落座后，盯着尉迟宝琳问道：“宝琳，黑子常年在外任，将你撇在京中不管了。我记得你已择定王家之女为妇，缘何还不迎娶？”

“劳老伯挂念侄儿婚事。好叫老伯得知，父亲去年已向女家致以通婚书，女家亦复以答婚书，约定今年初冬即择定吉日成礼。”当时的婚姻程序，按上古所规定的“六礼”演绎而成。“六礼”规定，婚姻过程须有六个步骤，即纳采（采纳择之礼人）、问名（问女之名而卜）、纳吉（卜而得吉，复告女家）、纳征（纳聘币）、请期（择定成婚吉日，告于女家）、亲迎（婿往女家迎新妇）。尉迟宝琳的婚事，此时已进行到第五个步骤，即男方向女方致以通婚书以后，女方复以答婚书，此二书在当时即具有法律作用，此后，尉迟敬德派人送去聘书，双方又约定成婚日期。剩下的就是到了吉日之时，尉迟宝琳亲往女家迎出新妇，即完成婚礼。

尉迟敬德插话道：“你这家伙不安好心，我难道连宝琳儿的婚姻都不管了吗？”

“哼，我老程有些忧心，弟妹逝去后，宝琳就成了无娘的孩儿，我若不关心，还有宝琳的好呀。”程咬金这样说话，明显想逗尉迟敬德。当时人们皆知敬德所续娶的林氏，贤德无比，视宝琳为己出，由此博得了一片美名。

尉迟敬德见程咬金来逗自己，并不上当，微微一笑不吭一声。

程咬金见尉迟敬德不接腔，自我解嘲道：“大侄子呀，黑子一生没干多少好事，唯有为你聘来王家之女还算有些眼光。京师官宦之家盛传，这王家之女与任城王之女齐名，模样长得好，性子又贤惠，且知书达理。黑子，敢是你得罪了任城王，不好找他开口求女，就使出百般手段，将王家之女聘来？”程咬金的话实有水分，当时盛传，任城王李道宗的二女儿李锦燕待字闺中，是为女中之首。若讲她的颜色，比芙蓉还艳，讲她的肌肤，比霜雪还白，行动婉转，腰肢袅娜，实有倾国之容，她还有一般好处，即是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其性子又融温婉和明达于一体。许多门当户对的官家欲为儿子求聘李锦燕，然不知是李道宗的门槛太高，还是李锦燕眼光太奇，至今尚未有一人能得其首肯。

尉迟宝琳所聘的王家之女，在京师官宦之家也很有名。但连尉迟父子内心也知道，此女与李锦燕相比，终究有距离。程咬金如此说话，明显是往好处来说。

尉迟敬德上次拳殴李道宗后，遭到李世民的好一顿训斥，他当时只有低头服软认罪。事情过后，他想自己多年随皇帝征战四方，立有大功，又有玄武门之变之首功，你李道宗无非占了皇族的便宜，虽有一些军功，如何能与自己相比？他的心绪难以转过弯儿来，继续暗恨李道宗不已。程咬金现在提起李道宗，让他又回忆起往事，愤愤说道：“哼，这个无能耐的李道宗，偏有会生好女儿的本事。唉，我事先也想为宝琳礼聘此女，奈何见了李道宗定然会碰硬钉子，只好便宜他人了。”

“哈哈，黑子，你能赞李道宗之女，看来还不算太偏激。唉，可惜呀，若不是皇帝亲口将清河公主下嫁我那儿子，我定找李道宗求恳一番。”程咬金洋洋得意，说起自己的得意之事。李世民将其女清河公主嫁给程咬金的儿子程处亮，并授程处亮为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程咬金觉得非常荣耀。

尉迟敬德骂道：“你这个老匹夫，最爱夸口。这样一件破事，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程咬金正待接口，忽见段志玄走了进来，遂停口不说。段志玄的左手上提有一只坛子，程咬金一看形状，就知道这正是他们爱喝的“土窖春”酒，嚷道：“好志玄，知道我们最爱这一口，雪中送炭来了。”

尉迟敬德责怪道：“志玄，你到了我的府上，难道还怕没有‘土窖春’？我既然邀你们，自然将我们所爱之物统统备齐。”

段志玄摇头道：“我这坛酒有些特别，还是虎牢之战后从荥阳带回来的，已在地下埋藏二十年，一直保存至今。敬德兄，你府中有此酒吗？”

尉迟敬德愕然道：“好家伙，想不到你还有如此耐性。我府中若藏有此酒，早喝干他娘的。”说罢，他对尉迟宝琳道：“既有此好酒，让他们早点开席。”

三位老友围坐一案，尉迟宝琳坐在下首，为三人斟酒。三盏酒后，尉迟敬德让尉迟宝琳去取出“酒胡子”，他作为主家伸手一拨，只见旋转不停，其手最后慢慢地指向程咬金。

尉迟敬德哈哈大笑道：“哈哈，老天爷有眼，毕竟饶不过这惫懒的青面贼。”

程咬金道：“感谢老天，但愿让我饮尽此坛美酒。”说罢，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之后，程咬金手将伸到“酒胡子”的时候，心中又回忆起往事，将手又缩回来，感伤道：“唉，看见‘酒胡子’，让我又想起当初在‘寻醉轩’喝烧春酒的情景。”

段志玄接口道：“对呀，我们那时一起喝酒，恰巧遇到何吉罗。”

程咬金摇头道：“我现在想的却不是何吉罗，而是叔宝兄！我们那时一起喝酒吃肉，叔宝兄随许敬宗读书习文。我们今日又喝酒吃肉，可叔宝兄呢？他已离我们而去，我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座中之人顿时默然。

尉迟敬德摇头道：“人不能同生，看来也不能同死。叔宝兄早逝，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们今后只要心中能时刻不忘记他，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段志玄道：“秦将军宽厚待人，有长者之风，我心中早已经将他视为主心骨。他刚刚病逝的那一段日子里，我整日感到心中空落落的，非常不是滋味。”

“嗯，我离京以前，要到叔宝兄墓前祭奠一番。你们明日有事情吗？若无事，就随我到昭陵走一遭。”秦叔宝死后，李世民准其陪葬昭陵。这样，秦叔宝生前追随李世民，死后早早地护卫着长孙皇后，待李世民百年之后，依旧做他的阴间之臣。

程咬金和段志玄点头答应。

决定了这件事，场面上的气氛稍微活泛一些。程咬金端起酒盏，脸色依然严肃，说道：“我们在这里喝酒，却不告诉叔宝兄，他定然生气。这样吧，此盏就让我代叔宝兄喝下去，向他赔罪。”

段志玄和尉迟宝琳笑了起来，尉迟敬德骂道：“你这狗头，连死人的便宜都要占。叔宝兄地下有知，还不扇歪了你的嘴巴？”

他们又拨动“酒胡子”，依令喝酒，不大一会儿，就将段志玄携来的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尉迟敬德唤人再添酒。

程咬金摇头道：“罢了，我知道你府中没有二十年的藏酒。不管你拿出什么酒，只会丢人现眼，喝到口中淡然无味，就不要再现世了吧。”

爱喝酒之人都知道，若好酒入口，再喝其他劣酒，口中滋味实在难受。尉迟敬德明白这个道理，遂摆手作罢。他又埋怨段志玄道：“志玄，你知道我们的酒量，然仅仅携来一坛，让大家喝了个半饱半饥，岂不愁煞我等？”

段志玄摊开双手，道：“我仅存有一坛，又有何法？”

恰在此时，管家轻步走到尉迟敬德面前，轻声禀报道：“何吉罗带领一名吐蕃人，说此人是吐蕃相国，现候在堂外，请求入见。”

尉迟敬德连忙道：“快请，快请。我们刚才说到何吉罗，他马上就来了。嗯，怎么又带来一个什么吐蕃相国？对了，定是何吉罗多次说过的禄东赞吧？”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相迎。程咬金、段志玄、尉迟宝琳也紧随其后。

尉迟敬德凝神观看，只见灯影下，何吉罗与那名吐蕃人并排站立。此人身穿一袭绯色缺骻袍，其式样与中土略有不同。中土的缺骻袍衩口直达胯部，而此人的缺骻袍开衩较低，仅及大腿部，是吐谷浑、高昌等地的式样。这人穿此长袍有些滑稽，缘于他的身材太瘦，直立在那里如竹竿似的。尉迟敬德再向上看，又见其人脖颈上套着一只金灿灿的项圈，发型呈虬结状，显得有些怪异。其脸庞清瘦，三绺胡须与其浓重的八字眉相映，配上其黝黑的脸膛，显得更加精瘦。他的脸上最有特征之处，就是那一双小眼精光闪闪，犀利非常。

那人团袖一揖，嘴里咕噜咕噜说了数句难懂之话，何吉罗待其话毕，说道：“敬德兄弟，此人是吐蕃小论禄东赞，其职位与中土的相国一样。他刚才说道，早闻尉迟将军的勇名，今日特来拜见。”

尉迟敬德不敢怠慢，也拱手道：“禄相为吐蕃国特使，光临鄙宅，本人深感荣幸。我现在早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再谈勇名，实在有愧。禄相，我听吉罗多次说过，他在吐蕃之时蒙你多方照顾，我代他多谢了。请！”尉迟敬德说完，侧身将手一引，示意禄东赞入堂。

何吉罗将尉迟敬德的话译给禄东赞听，禄东赞边听边连连点头，也是躬身一谢，然后随其入堂。

何吉罗边走边想，尉迟敬德不明白吐蕃的姓氏风俗，还以为其名为“禄东赞”即是姓“禄”，觉得很有趣。

众人入堂后分宾主坐下。尉迟敬德此时显得非常心细，先唤人为客人奉上香茶，再让人捧出葡萄、绿李待客，然后说道：“我从吉罗口中，得知禄相为高原上英雄，心中常常仰慕，就想有个机遇能与禄相会上一面，不想今日得偿心愿。禄相，你是吉罗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来到京城，能入我宅中相会，就是看得起我。你今后在中土有什么事，让吉罗告诉我一声，敬德自然会替你办妥。”此时，尉迟敬德露出了其性格中豪爽的一面。

禄东赞拱手道：“鄙人再谢尉迟将军的好客之道。吉罗，看来这几名大人与你都很熟悉，能替我介绍一番吗？”

何吉罗依次向他介绍了程咬金和段志玄。

禄东赞听言，觉得此行收获不小，又拱手道：“鄙人在高原之上，也多次闻言尉迟将军、程将军和段将军的大名。鄙人来京路上，见家家户户门上贴有门神画儿，其中一幅即是尉迟将军的威武形象。人们口口相传，将你们描绘成神人一般。鄙人有福，终于能结识诸位将军。”

禄东赞的这一番话，将几名武人捧得飘飘欲仙，他们心里非常舒坦。

程咬金道：“我原在泸州的时候，就听说西北高原之上近来兴起一个吐蕃国，当时以为那里还处于蛮荒时代，就没有太上心。今日见了禄相，发现你聪明有趣，看来那里的人都不错。”

段志玄道：“对呀，我听说当今的吐蕃国王，年龄甚轻，以英武睿智和谋略一统高原。禄相，你刚才夸赞我们，你也不差呀。看来吐蕃之所以能兴旺，有你很大的功劳。你们君臣一体，可谓相得益彰了。”

何吉罗见他们双方在这里互相吹捧，心里有些好笑，趁着众人谈话的间隙，对尉迟敬德等人说道：“诸位将军，如今东突厥已灭，西突厥四分五裂，天下国势最强者，唯大唐而已。吐蕃这些年雄起高原，势头堪旺，其渴慕唐风，殷勤来致通好之意。上次因生误会，遂有交兵之事。”

尉迟敬德接口道：“不妨。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禄相此次来京，说明两国已经冰释前嫌，大家还是好朋友。”

何吉罗接着道：“尉迟兄弟说得好。事情很明显，大唐若与吐蕃结怨，对双方都不利。禄东赞小论此来，即是消弭前嫌，使两国结成友好邻邦。”

“这是好事嘛，何劳你忧心忡忡？”程咬金见何吉罗神色凝重，甚为不解。

“不错。然两国通好不能仅凭嘴说，须有真实内容。譬如说吧，吐蕃赞普一直要求与大唐通婚，然皇帝至今不答应。大唐这些年来，先后与东突厥、吐谷浑等国通婚，缘何单单将吐蕃国抛在一旁？小人作为外人，观此情状，心内十分不解。”何吉罗一下子直接切入正题，让尉迟敬德等人张口结舌，不好回答。要知道与异国通婚之事，非同小可。他们作为臣子，实在不敢妄言。

过了顷刻，程咬金期期艾艾说道：“我们作为武官，朝廷有制度，不得对此类事情乱言。不过，我曾经听到过风声，朝廷并未拒绝与吐蕃通婚，说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事情拖了这么久，只能使吐蕃赞普以为这是推托之词。”何吉罗显然失去了耐心。

尉迟敬德看着何吉罗那焦急的神情，不禁笑了起来：“吉罗，吐蕃赞普来我朝请婚，你似乎比他还要性急。”

禄东赞接过话头，说道：“诸位将军，我朝赞普心慕中华，渴望与大唐永结同好。若两国结为一体，足以傲视天下。别说一个西突厥在那里为祸，就是再出来一个北突厥、南突厥，亦难撼动两国基石。若两国从此落落寡合，互相猜忌，容易生出许多变数。何吉罗作为一个外人，他能看出其中的关键之处，且他与大唐、吐蕃都有良好的交情，因此焦虑一些，亦在情理之中。”

尉迟敬德道：“禄相，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们哥儿几个找皇帝举荐一番？你放心，冲着你是吉罗兄的朋友，我尉迟恭一定帮忙。”

禄东赞摇头道：“不用。两国交往，是正大光明之举，没必要虚绕圈子。鄙人今日来，主要是想拜见诸位将军。吉罗原来多次说过，几位将军英武能战，肝胆相照，极有义气。鄙人耳听为虚，一直想亲眼看看诸位将军的风采，今日得偿心愿，我心足矣。”

众人见禄东赞胸怀坦荡，并非来恳求办事，心里又多了一层好感。

禄东赞唤过从人，从其手中托盘上取过一把弯刀，双手递给尉迟敬德，说道：“尉迟将军，鄙人听说中土有一句话，叫‘宝刀赠英雄’，此刀采用高原玄铁而制，难说其贵重，只是刀刃比寻常刀剑要锋利一些。鄙人动身之前，知道定能见到尉迟将军，就觅来良匠，穷数月之功，制成此刀，望尉迟将军笑纳。”他又转向程咬金和段志玄道：“鄙人也为二位将军备好了同样的弯刀，系同时所制。今日因想不到能在这里巧遇二位将军，未将弯刀带来。明日，鄙人专程到府上拜见，再奉此物。”

尉迟敬德接过弯刀，见刀鞘用牛皮制成，刀柄镶有三颗绿松石，其模样并无特别之处。他伸手拔出刀来，只见刀身黑沉沉的，无寻常刀剑的银色光亮。尉迟敬德浸淫兵器多年，还是识货的。此刀由吐蕃相国赠送，别看模样寻常，定有非常之处。他微微一凝神，伸手从后脑拔下几根头发，将其平放在刀刃上，然后鼓气一吹，就见那几根头发从刀刃处拦腰斩断，四散飘向地面。尉迟敬德见状，赞道：“好刀。”

禄东赞不免得意道：“此刀系用高原玄铁所制，锋利非常，若与寻常刀剑相交，触之即断。”

尉迟敬德听罢大喜，问道：“真的吗？”边说边扭头唤人取来一刀一剑。

程咬金和段志玄上前，一人执剑，一人持刀，他们换位与尉迟敬德手中的弯刀互斫。就见这刀剑一遇弯刀，顿时拦腰折断。

几人惊讶得伸出舌头，程咬金道：“世上果真有如此神奇之物？禄相，你若用此兵器装备吐蕃兵，定会打遍天下无敌手。”

禄东赞道：“要做此种兵器，有两件事不好办：一是玄铁难寻，二是良匠难觅。比较起来，玄铁为稀罕之物，等闲难遇，最为紧要。玄铁若成了寻常之物，鄙人焉敢献给诸君？”

武人向来爱利器如命，何况是罕见的兵器？不说尉迟敬德大喜，程咬金和段志玄此时宝刀虽未到手，也是心花怒放，他们接连向禄东赞道谢。

禄东赞道：“微物一件，何足挂齿？此物能博诸位将军一笑，即是鄙人的荣幸。”

尉迟敬德道：“禄相送给我们如此贵重之物，让我们如何回礼呢？”

禄东赞正色道：“鄙人听说中土之人最重义气，尉迟将军，你与吉罗结为兄弟，我们方能结识。你刚才说，你与吉罗为兄弟，鄙人也就成了诸位将军的兄弟。你若要回礼，即是未将鄙人看成你的兄弟。”

这句话说得尉迟敬德不好意思起来，连连点头道：“对，对，禄相说得对，我们实为兄弟。”

禄东赞见时辰已经不早，起身告辞，尉迟敬德等人一直将他们送出门外。临别时候，尉迟敬德郑重与禄东赞相约，明日邀请他到青云楼里吃酒。

禄东赞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他们将禄东赞与何吉罗送上马，然后返回堂中，三人一起欣赏那把奇妙的弯刀。

尉迟敬德凝视弯刀自言自语：“刀不错，人也不错。”

程咬金问道：“你说的是禄相吗？”

“是呀，此人贵为吐蕃相国，实在聪明得紧。”

段志玄笑道：“敬德兄，人家不过赠你一把弯刀，何至于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尉迟敬德摇头道：“非也。我每每接触生人，最初的感觉极为重要。若彼此都瞧着顺眼，这个朋友就可以长久地交往下去；若是连话都说不下去，此人不交也罢。”

程咬金点头道：“黑子今日总算说句正经话。嗯，这个禄相实在有趣得紧，我们不妨长久交往。”

段志玄说道：“这事就有些犯难了。圣上不答应其通婚之请，那吐蕃赞普上次还为此事大肆兴兵，若通婚不成，两国势必隔膜，我们就难有机会再见禄相了。”

尉迟敬德决然道：“你们两个今晚吃了我的酒，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你们这几日若见到圣上，就替禄相说道说道，争取促成此事。”

程咬金哈哈一笑道：“黑子，拿了人家的东西，嘴就软了吧？”

段志玄也笑道：“敬德兄，明明是我带来的酒，如何又成了你的呢？”

三人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第六回

禄东赞巧遇马周

麴文泰启衅西域

禄东赞与何吉罗并排乘马返回“波斯居”，此前唐俭听说禄东赞自行住在“波斯居”，坚执要让他换到官驿中居住。禄东赞在“波斯居”居住数日，觉得这里的居住环境及饮食口味都很适宜自己，就推却了唐俭的好意。

何吉罗看到尉迟敬德等人的神情，大为兴奋，说道：“禄相，你觉得这三人如何？”何吉罗还在吐蕃时，称呼禄东赞时用其下属的口吻，刚才听到尉迟敬德等人称其为“禄相”，觉得很贴切，遂跟着改了称呼。

禄东赞点头道：“这三人肝胆相照，豪爽义气，要交朋友，其为首选。”

“对呀。我估计，他们这几日见了皇帝，定会说你的事。”

禄东赞未有兴奋之色，摇头道：“他们三人见了皇帝，定会直言坦陈此事。可是呀，皇帝有着何等的坚毅心智，此等军国大事，他岂能听了数名武将之劝就改换了心意？”

“这三人为皇帝亲近之人，难道会没有一点用处吗？”

“也许会有一点用处，然作用不大。我未见皇帝之面，听你的介绍，加上汇集各方信息，能大致了解皇帝的行事方略。譬如用人一节，即有其独到的地方。像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三人，其从皇帝多年征战，又助其登上皇位，这是何等的功勋！然皇帝即位以来，仅使尉迟敬德、段志玄出征一次，此后再无大用。他遇重大战事，皆属意李靖等人挂帅出征。由此来看，皇帝用人多用其才，非以亲疏选人。这一点即与汉朝颇有不同，像李广利、霍去病等人皆为皇戚。”

何吉罗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想不到禄相竟然能从人们的片言只语之间，窥到如此多的事情，见识入木三分。禄相，长安人说我是中土通，你若在长安住上一段时间，我就要被你比下去。”

两人说话间就回到了“波斯居”。他们到了门前下马，牵马入院，就见灯影下走过来一个老者。何吉罗主动打招呼道：“窦公，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呀？”

老者正是“波斯居”的主人窦公，他的眼睛有些昏花，听见有人打招呼，即先应了一声，又走到何吉罗面前仔细辨认，然后说道：“哦，原来是吉罗呀。这么晚了，你又给老夫送来什么客人？”

“嗬，原来窦公不认识这名客人吗？他已在‘波斯居’中居住好一段时间了，此人为吐蕃相国禄东赞。”

窦公仔细打量禄东赞，点头道：“老夫曾听伙计提起过，然一直未照面。禄相，你在此居住，使小店蓬荜生辉呀。”

何吉罗将窦公的话译给禄东赞听。

禄东赞深深一揖道：“鄙人来到京城，想不到还有如此所在，使异域之人有故国的感觉。窦公，还是你经营有方啊！”

窦公摇手道：“客官来到鄙店，即是老夫的衣食父母，老夫百般感谢。禄相，此话若是你由衷所言，老夫感到荣于华衮。”说罢，他又拱手道：“时辰不早了，老夫不再叨扰二位，请入房安歇。”

是夜，何吉罗未回己宅，陪着禄东赞一起安歇。

两人回到客房，何吉罗赞扬窦公道：“禄相，你别看这名老儿貌不惊人，然在京城之中却很是有名。”

“嗯，看得出来，此人待客以诚，颇有经商之能。”

“是呀，该地面初为水洼之处，窦公眼光独到，以低价购得此地，从此发迹。不过他在京城有名，非专指其经营有方，很大程度上指其以仁义之心待人。京中传闻，当初马周困窘之时，窦公主动周济，并将他引到常何门下。如此，马周终得皇帝赏识，才有了今日显赫之地位。京城人都说，马周所以能有今日，追根溯源，还是窦公仁义之心所致。”

“哦？想不到马周发迹之前，还有这段曲折故事？”禄东赞来了兴致，让何吉罗将马周故事详细讲来。

事情也很凑巧，禄东赞与何吉罗说到马周，他第二日午时以后就来到“波斯居”。

马周得李世民之恩官阶迭升，其善谏诤，理事机敏，裁处周密，朝中之人皆赞誉之。有一段日子，李世民似乎必须日日要见到马周，否则就若有所失，李世民一日对房玄龄感叹道：“我若一日不见马周，就感觉少了些什么。”马周刚刚发迹为御史时，派人在京城内寻找合适的住宅，其口气很大，寻常住宅不放在眼中。朝中之人认为马周向无积蓄，刚刚为官不久就想买如此豪宅，皆暗笑不已。过了几日，安业坊内有一豪宅出售，价值两百万钱，马周闻讯前去观看一番，当场表示购下。第二日，李世民下诏让有司从官库中出钱购买此宅赠给马周，并同时赏赐一应奴婢及居室什物。到了这个时候，百官方才恍然大悟：敢情马周有皇帝在后撑腰，方才气壮如牛！

马周由于得李世民赏识，升迁很快，初为监察御史，不久又擢拜为给事中，转中书舍人，又迁治书侍御史兼谏议大夫，还检校晋王府长史，可谓春风得意。马周从一布衣之身成为朝廷重臣，对其困厄之时的遭际记忆犹新。像赵仁本、窦公、常何等人，他视为恩人，岁岁殷勤探望，赠予钱物。对于曾经羞辱他的人，则白眼相加。浚仪县令崔贤听说马周发迹，入京后竟然厚着脸皮到马周府前要求拜见，马周听说是这位势利小人来府，让门人传话道：“尊县令莫非忘了昔日所言吗？”马周当时出走博州到了汴州，其远亲赵仁本想介绍他到浚仪县谋一差事，崔贤在席上当面羞辱马周，惹得马周抛下一句话：“总有一日，你想求见我而不能。”崔贤当时以为马周大话炎炎，不料今日果然成为现实。崔贤闻言，立在当地呆了半天，方羞惭而去。过了一年，马周参与官员考功事宜，随便寻了个由头，废去了崔贤的县令职位。马周对韦挺也很恼火，缘于其初为常何门客之时，韦挺对常何说笑道：“你在街上能寻来什么宝贝？要我说，你还不如让国子监帮你随便寻一个，这样才最令人放心。哈哈，你别是想图便宜吧。”马周此时站在一边，闻听此言，心中如针扎一般，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此后二人一殿为臣，马周对韦挺一直没有好脸色。

马周这次入“波斯居”，为的是拜望赵仁本。此时将近会试日期，赵仁本携其幼子入京参加会试，马周自然要去拜望恩人一番。

赵仁本因是马周的故人，窦公嘱咐伙计将他安排到“波斯居”上房内居住，恰巧与禄东赞相邻。马周入了“波斯居”，窦公等人自然殷勤接待，让伙计引路，并亲自相陪来到赵仁本的舍前，动静颇大。

禄东赞此时正在西首的花圃间缓缓踱步，看到窦公神色恭谨将马周送入舍中，不免多看了几眼。恰在此时，何吉罗也迈入上院中，看见禄东赞在那里踱步，遂紧走几步来到禄东赞的面前。

禄东赞手指赵仁本的房舍，问道：“来的是什么人物？我看出来了，窦公轻易不接待人事，今日为何如此恭谨，此人定是非同寻常。”

何吉罗笑道：“此人确实很有名，禄相昨日已经提过他的名字。”

禄东赞茫然不解。

“你忘了？我们昨日遇到窦公，提起过什么人？”

“此人是马周吗？”

“不错，正是此人。此舍中居住之人，听说是他的一名远亲，名叫赵仁本，当时曾经周济过他。”

禄东赞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道：“吉罗，我想见见马周，待会儿你替我引见如何？”

何吉罗踌躇道：“我们贸然相见，这样好吗？”

“不妨。你不是和窦公相熟吗？你现在就去找他，窦公是热心肠之人，他定会帮你忙的。我欲见马周，不想谈什么军国大事，只是相识而已。”

何吉罗迟迟疑疑去寻窦公。

禄东赞现在起意要见马周，实因他知道马周在李世民面前极受信任。就大唐与吐蕃联姻之事，明理之人皆知合则两利，分必两损，马周若知道自己在京城中的困境，他必然借机在李世民面前说项。

何吉罗过了片刻即返回来，对禄东赞道：“窦公果然是热心肠之人，他听我说了来意，满口答应。不过，马周心意如何，他是否愿意见你，我心中实在没底。”

禄东赞点点头，说道：“只要窦公能将此话传给马周，他会考虑的。”

“朝中有制，吏员非朝廷同意，不得私自交结外国。马周向来行事谨慎端正，他是否有顾虑呢？”

“哈哈，我们只不过是路遇相识，何谈刻意交结外国？若马周是如此胆小如鼠之人，他焉能成为皇帝的能臣？吉罗，你有些过虑了。”

两人说话间，就见赵仁本舍中走出人来，打头之人正是窦公。窦公向二人招招手，二人见状，心想事已成矣，遂紧挪几步，迎向前去。

两拨人到了近前迎面站定，窦公手指禄东赞对马周道：“马大夫，这位就是居住在小店内的吐蕃相国，名为禄东赞。”

马周跨了一步拱手道：“鄙人早闻禄相大名，不料今日能邂逅，实乃三生有幸。”

何吉罗将马周所言译给禄东赞。

禄东赞闻言，也急忙拱手道：“鄙人亦早闻马大夫贤名，心甚慕之，因唐突求见。”

两人你来我往，彼此客套了一番。

马周见日头已西斜，就对禄东赞道：“鄙人今日来此，为了拜望故亲，并让恩公备下一席薄宴款待故亲。禄相，我们在此相见，即是有缘，你若不嫌薄宴粗陋，也一同入席如何？鄙人早听说禄相辅佐吐蕃赞普，这些年来在高原之上很是兴旺，正想讨教一番。”

禄东赞喜出望外，自然连连说好，他们在窦公的导引下，边说话，边走到临街的酒肆中。席间，马周询问禄东赞道：“禄相，吐蕃国饮葡萄酒吗？”“波斯居”以接待外国客人出名，其窖藏葡萄酒数量很多。今日席上所饮，即是从伊州辗转运来的葡萄酒。

禄东赞答道：“我国世居高原，为御严寒，善饮马奶酒。鄙人入京城之后，饮葡萄酒数回，觉得滋味不错，已让吉罗代为收购一批，待归国时顺便带回。”

“哦，看来禄相也喜爱新鲜之物嘛。能入法眼的还有他物吗？”

“鄙人来到中土，能入眼之物甚多。说起来，马大夫也许不相信，鄙人有时候竟然萌生出留在中土的想法。”

“是吗？禄相若果真有此想法，鄙人定当禀报圣上，请求授以禄相大唐官职。如此，我朝又多了一名栋梁之臣。”

“鄙人感谢马大夫的知遇之恩。不过鄙人萌生出留在中土的想法，愈发感到鄙人尊主的独到眼光。鄙人实在想不通，尊主从未离开过高原，缘何知道中土繁华，以至于生出无尽的羡慕之心呢？”禄东赞的话题轻轻一转，就转到了正题上。

马周感叹道：“既为人杰，自有过人之处。中土之名气，盛名已久，禄相及赞普虽千里之外，想也有耳闻，并不稀奇。只是赞普为与大唐交好，甚至不惜开战，如此不屈不挠之斗志，委实可叹。”

马周说到这里，座中之人不禁同时发出轻笑。

禄东赞自我解嘲道：“中土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没有这一战，鄙人焉能来京呢？”

马周问道：“对呀，鄙人那日遇到唐俭，他顺口说禄相刚刚来京，从那时算起到如今，也很有一段日子了。你何故淹留至今，莫非真想留在京城吗？”

禄东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鄙人离国之前，尊主交代有话。唉，鄙人实在是有国难回啊！”

何吉罗遂将过程简要地向马周叙述了一遍。

马周沉吟道：“哦，原来如此。”朝廷有制，与外国交往之事由鸿胪寺负责，其余官吏不得插手，马周此时确实不知禄东赞此行的目的。

禄东赞又使出欲擒故纵之计，举盏道：“马大夫，鄙人再敬一盏。其实吉罗所言，有些夸大了，我们毕竟是老友，他替鄙人着急，也在常理。马大夫，只要皇帝和您能知道赞普心慕中华的心情，鄙人能否完成使命，其实为次。”

马周手擎酒盏向禄东赞示意道：“禄相，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足证你的心胸阔大。吐蕃有相如此，则赞普如何，可想而知。”马周说到这里，已对弃宗弄赞产生了许多好感。

“是啊，吉罗原在吐蕃时，曾经目睹了赞普的威仪。经过这些年的磨炼，听禄相说，赞普愈加练达。”何吉罗插话道。

马周显然对何吉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笑道：“哈哈，吉罗，看来你现在成了吐蕃的忠实说客。我曾听闻你的一些际遇，你初为波斯香料商人，不料陷身于朝中之事以至于窜于域外，不想入了吐蕃又结识了禄相，现在又开始斡旋外国事务，你这名商人，看来有些不务正业呀。”

禄东赞、窦公、赵仁本微笑着看着何吉罗，心想马周所言不差，果然此人有些意思。

何吉罗摇摇头，说道：“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呀。为贩香料，总想多结识一些人，孰料陷身其中欲罢不能。眼前的大唐与吐蕃交往一事，小人又陷身其中。早知道如此，小人还不如当初弃商入仕，这样才名正言顺呢。”

马周赞道：“你这样就挺好，交往人多而不谋私利，乐于助人唯义气为重。来，我敬你一盏。”

禄东赞看到马周不想谈论和亲的话题，不好意思再提。酒宴过后，他们走出酒肆，就见外面早已夜色阑珊，遂拱手作别。

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果然信守承诺，他们在不同场合觐见李世民的时候，挖空心思转弯抹角要提到禄东赞。李世民听到尉迟敬德和段志玄提起禄东赞的时候，仅淡淡地问了一句：“哦，想是何吉罗领他拜望了你们？”言罢就转到了其他话题之上。尉迟敬德与段志玄现在见了李世民，不像昔日为秦王府属时，可以彼此相对随便对答，而是心中生出了无限畏惧，生怕说出什么错话，不敢穷追不舍。这样，他们本想帮禄东赞的忙，终归一点都帮不上。过了几日，程咬金入宫觐见李世民，说完了正题，程咬金有意无意地提起禄东赞的名字：“陛下，臣前些日子遇到一位有趣的人物。”

李世民喜欢程咬金那诙谐的性格，打趣道：“嗯，有趣人物？朕看你就挺有趣嘛。”

“这名有趣的人物却是一个外国人，说是高原吐蕃国的相国，名叫禄东赞。”

“禄东赞？哦，朕想起来了，前几天敬德和志玄也提起过。咬金，朝廷有制，为官之人不许私自交结外国。你们这样做，不怕朕责罚你们吗？”李世民说到这里，神色间增加了一丝严峻。

程咬金顿首道：“臣不敢。臣那日与志玄一起在敬德宅中饮酒，恰巧何吉罗引着禄东赞到来，因凑巧相见。臣那日见禄东赞一副竹篙子一样的身材，偏又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模样显得滑稽。说起话来一双眼睛精光闪闪，让臣想起了欧阳老先生的模样。”

“是吗？原来禄东赞生得如欧阳询那样？这倒有趣。”

“比起欧阳老先生来，禄东赞毕竟耐看一些。不过，欧阳老先生说起话来，动辄掉书袋，臣唯恐避之不及。这禄东赞倒是另外一番光景，该人谈话时分寸拿捏得奇准，其为吐蕃相国，与臣等粗人谈话也非常和谐，让臣等愿意和他在一起。”

“好吧，你既然如此喜爱禄东赞，朕下次派人出使吐蕃时，就让你去走一趟。”

“陛下，君无戏言，咬金愿意为使。”

“哈哈，你如此上心，朕又有点犹豫了。咬金，邦交之事以细心为要，你的性子向为滑稽诙谐，酒宴之上使人快活，然邦交之时难免语多有失。罢了，朕收回前言，你还是老老实实干你的本职吧。你若喜欢高原风光，与敬德等人结伴一起，到那里观瞻一回，还是可以的。”

“好哇，若禄东赞此次归国，臣就随他一起到高原上游玩一回。”

“随便你吧。”

“谢圣上。只是……只是……只是禄东赞来求和亲未成，臣不知何时才能成行。”

“朕刚才说过，邦交之事非你所职，今后不许再提。和亲如何，朕自有主意。”

李世民的话音中透出严厉，吓得程咬金不敢再说，惶惶然躬身告退。

此后马周来见李世民，提起吐蕃的事，无所顾忌，侃侃而谈。

马周奏道：“陛下，臣前些日子到一驿中探望故人，恰巧碰上吐蕃相国禄东赞。”

“哦，这禄东赞在京中还挺有人缘嘛，动辄遇到朝中大官。前些日子，敬德、志玄、咬金相继在朕面前提到禄东赞的名字，看来他还是挺活跃的。”

“陛下，禄东赞其实是有国难回啊！”

“什么缘故？”

“禄东赞临行之时，弃宗弄赞言道，若访不来大唐公主，不许回国。”

“莫非马卿因此有同情之心了？”

“臣不敢有同情之心，然我国与吐蕃邦交之事，臣有话说。”

“嗯，你不妨说说。”

“禄东赞衔命来求和亲，其淹留长安，是为小事。臣所思虑的，却是我国与吐蕃的长久关系。臣忝为谏议大夫，不管国内外之事，凡有所感，不吐不快。”

“朕也心仪弃宗弄赞这个人物，其年龄轻轻，顷年以来凭借自身之力，使吐蕃国雄起高原。此人不像颉利那样骄横简单，譬如其专力谋求与我国和亲一事，即可看出其思虑深沉，眼光长远。”

“对呀，臣所思虑的也正是此点。臣听说弃宗弄赞与我国通好以来，即力求和亲，遂有其引兵犯我边境一事。我国强盛，不怕四夷来挑衅，然其倾心与我交好，陛下无动于衷，时间长了，臣怕寒了弃宗弄赞之心。像禄东赞淹留于京，看似小事，亦是大事。臣与禄东赞仅仅晤谈片刻，即发现此人练达深沉思虑良深，实为弃宗弄赞股肱之臣。若陛下坚持不见，恐生意外。记得陛下曾说过，为求一方安定，岂能惜一女子出外？臣以为，此事需陛下三思。”

李世民起身绕案踱步，仰天叹道：“朕本想此事从长计议，看来其实难能啊。”他扭头问马周道：“马卿，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四夷之事，知道朕想些什么吗？”

“臣不知。”

“当国力强盛之时，历代君臣往往想到拓展边疆，像汉武帝即是此例。我朝现在正是强盛之时，依靠国力收复旧地，乃至震慑异族心神，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朕定行之。只是如何行之，须要妥善思量。”

“陛下贞观以来抚民以静，对外轻易不动刀兵，像与东突厥、吐谷浑之战，其挑衅在先，非以武力迫人。如今北狄已安，尊陛下为天可汗；东夷与南蛮与我国交好，波澜不惊；唯西戎那里，似要下些功夫。吐蕃国与西戎相邻，其一举一动事关全局，须谨慎为之。臣以为，陛下这些年排解邦交之事，不以武力迫人，唯以德化感之，如今已渐生效果。”

“嗯，你能说出‘德化’二字，可见你能识朕的心思。朕这些日子所思，即是吐蕃国势今后到底若何？若其势渐强，须有策制之，这正是朕迟迟不愿答应禄东赞求亲的原因。”

马周顿时明白了李世民的真实想法。李世民这些年来，接受魏徵的主张，即“偃武修文，中国即安，四夷自服”，致力于发展壮大国势，是为对外邦交的根本。他在对待具体事务时，并非无为而治，而是奉行“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之策略。像征服东突厥一役，即是最明显的例子。为了对付东突厥，李世民设法交好西突厥，即为“远交”；他又支持薛延陀、回纥等部落，以分东突厥之势。当东突厥势衰之后，李靖的区区数万兵马就可以将之攻破。马周知道李世民正拿东突厥与吐蕃相比。论距离，吐蕃较东突厥要远，然其又与大唐接壤，当其势强之后，极易与大唐启衅；论远交，吐蕃的最南面是一派绵绵高山，大唐谋求与泥婆罗等国联手，对制衡吐蕃来说丝毫无助，这正是犯难的地方。马周想到这里，也觉得束手无策，只好附和道：“陛下所虑甚是。吐蕃现在崛起不久，渴望与我国交往。然其占了地利的便宜，万一将来势强，焉知他们是否会图谋中原？”

李世民叹道：“是啊，人的欲望是无尽贪婪的，国家也如此，尤其是一些新兴国家，往往倚仗武力多占土地，以夸示天下。可是呀，你若占了土地未得人心，所占土地终归还要失去。朕明白这个道理，然四夷蛮荒之人又有几人能明白呢？这个弃宗弄赞看来还是明白事理的，然其后人呢？朕若不能采取制衡手段，使吐蕃势起遗祸后人，朕心中实在不愿。”

马周心中暗赞李世民深谋远虑。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李世民忽然笑道：“要说贪婪，以熊瞎子最为有趣。朕听说熊瞎子入玉米地掰玉米棒之时，左掌掰下一枚棒子塞到腋下夹住，再用右掌掰下一枚棒子夹到腋下，到了最后，它仅取两枚黍棒，身后却落下了一地。以人之智力，不该像熊瞎子这样，然一些人号称英武，其攻城略地难挡其锋，其实最后做的还是熊瞎子一般的事。”

马周点点头，叹道：“此为两败俱伤！其攻打之后难得其地，又使当时百姓遭殃，实乃祸害。”他又语气一转，接着说吐蕃话题：“吐蕃国居于高原之上，那里气候高寒，地广人稀，若行征伐之事，其实太难。臣又仔细观察过，吐蕃人似乎依恋故土，其对外征战之时，往往大掠一把即回故土，不图谋他国土地。这一点，弃宗弄赞倒与颉利有些相似。若从此点来看，我朝似与吐蕃交好，两国勿相侵扰，是为两利。”

“不错，朕明白这个理儿。以我国之强盛，终朕一生，吐蕃不敢来犯我国，然以后呢？万一有不肖子孙自毁国家，国势渐弱，吐蕃定会来犯边。”

马周心里暗暗叹口气，心想要使千秋万代保持盛世就太难了。现在怎么敢断定身后之事呢？想到这里，马周宽慰道：“陛下定下抚民以静，视华夷为一家之国策，如此传承万代，即可保证祚运长久。臣以为，陛下要防不肖后辈难，然现在着手制定各项国策，成为定式，使后辈遵之行之，还是可为的。”

李世民沉吟半天，点点头道：“马卿所言，甚是有理。将各项国策形成定式，使后辈遵之，朕将努力为之。好了，马卿，我们不可扯远了，还是谈谈眼前这个话题。”

马周明白李世民目前所思的非是与吐蕃和亲与否，而是从此点引起的全盘大计。他就顺着李世民的思路回答道：“陛下是否答应与吐蕃和亲，其实为一种手段。若不同意和亲，还有其他保持和睦的途径。总而言之，国家四周能否安定，关键还在于自身是否强盛。弃宗弄赞以武力称雄高原，现在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其有了与我国和亲的心思，就有了以德化之的基础。只是他现在一门心思与我国和亲，若另寻他途可能要大费周折。”

“是的，此人专注于此，朕岂能不知？将来就是将宗女嫁往吐蕃，也不能走义成公主的老路，一定要寻一个温婉识大体的女儿。唉，马卿，要说这治国一事，唯邦交事务最为劳神，一着不慎，即容易招致两国交恶。唐俭这些年来劳心于此，委实不容易。”

“唐俭能操持邦交之事自如，还是陛下宽仁待人的结果。臣这些日子细究我国的邦交之道，陛下对待异族可谓仁义有加。异族来归，陛下不强迫其同化，而是顺其自然，此为一；不掠取俘虏分散为奴婢，此为二；不使杂处通婚，此为三；不排斥各族不同之宗教，任其自主信奉，此为四。如此，中土之文化固然铺开比较迟缓，然终不至于因暴躁冒进而换取异族之深恨。弃宗弄赞渴慕中土文化，相信德化更能深入其心。”

李世民喜色上脸，赞道：“马卿最知我心！如你刚才所言，朕对待异族任其自由，中土文化被其接受的过程很缓慢，然朕以为，他们终究要接受中土文化！朕为什么这样说呢？中土文化历时数千年，其内涵博大精深，任何族人短期难为，这正是朕自信所在。有了这种自信，我们何必再计较异族的眼前之事呢？”

马周心悦诚服，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人莫能及。”

李世民哈哈一笑：“深谋远虑？非也。朕在朝中推行清明政治，对外宣示德化之道，皆使人不行阴谋诡计，而以推诚相待。说起来，朕若有一日之长者，唯此种不设防的胸怀而已。马卿，朕不敢与上古圣贤相比，自秦汉以来，似朕一样胸怀之君主，恐怕难出朕之右吧。”

“不错，秦始皇暴虐专横，汉武帝一任武力，隋文帝心思狭窄，他们难与陛下相比。”

“要说北魏孝文帝之胸怀还算博大，其致力鲜卑人汉化，这份胸怀非常人能及。”

北魏统治了北方以后，各种矛盾尤其是族群矛盾渐渐激化。孝文帝即位以后，迫于时势，力图摆脱鲜卑贵族的保守思想，为此进行了一系列的变革。他将都城从平城（今山西大同）迁到洛阳，以汉服代替鲜卑旧服，朝廷上禁用鲜卑语通用汉语，规定迁洛的鲜卑人以洛阳为籍贯，死后不得归葬平城，沟通鲜卑贵族和汉人士族的婚姻关系，改鲜卑旧姓为音近或义近的汉姓，规定鲜卑人和汉人贵族姓氏的等第并使鲜卑贵族门阀化。孝文帝的这些措施，说明征服了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鲜卑拓跋部，自己不得不被汉族较高的文化所征服。在这个征服过程中，鲜卑族文化的优秀部分被中原汉族文化所吸收，特别是鲜卑族畜牧生产的经验和技能，在北方汉人中获得传播，由此丰富了汉族文化的内涵。孝文帝的这些举动，推动了本部族的进步，消除了民族间的隔阂，作为一个异族君王，确有着不凡的胆略。

马周答道：“孝文帝推行汉化措施，盖因形势使然，不像陛下这样有意为之。如此差别，更能彰显陛下之胸怀。”

“哈哈，马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好听话来着？”

“臣不敢奉承陛下，只知实话实说。”

“嗯，朕其实也喜欢听好听话儿，只是魏徵你们，平素说的好听话儿太少了。”

马周躬身谢道：“谢陛下称赞。臣与魏徵等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即是辅佐陛下得成大道，竭尽心力用尽才智。若说好听话儿，比逆耳之言更好说出，且惠而不费。臣所以不说好听话儿，盖因陛下励精图治，难忍奸佞之言所致。臣私下里想，若当场取悦陛下，陛下可能心喜，然过一段时间，陛下定然醒悟，心中会恼怒臣献媚惑主。如此，臣还是说些忠心之言最好。”

“哈哈，有句话叫‘明哲保身’，你所谓的忠心之言，大约是你的保身之道吧？”

“臣不敢。臣只知遇上旷世开明君主，又欣逢清明盛世，所作所为因势而已。”

“瞧你，简直和魏徵一样的脾气。马卿，朕近几年觉得事愈办愈顺手，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朕现在想明白了，皆因朕手下有一帮能干的文臣武将。朕想不到的地方，你们随时建言；朕未做对的事，你们及时举谏。有了你们这帮臣子，朕倒是省心省力。”

君臣二人本来谈论邦交之事，谁知谈着谈着就岔开了话题。李世民盛赞臣下能干，马周衷心恭颂皇帝英明。

最后还是李世民率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如卿所言，朕若不答应和亲，这个禄东赞有国难回，就要长期在京城里待下去了？”

“臣观禄东赞架势，确实如此。”

马周听言辨音，觉得李世民此时有了接见禄东赞的意思，遂赶快接言道：“臣以为，我国现在与吐蕃交好，为两利之事。再观弃宗弄赞和禄东赞，非庸陋之人。若顺势答应与其和亲，是为大势所在。否则，因小事而使两国交恶，使我国陡增一强敌，实为不值。”

“朕早就说过，为使边境平安，何惜一女子？马卿，你替朕向唐俭传达谕旨：三日内，朕接见禄东赞。”

“臣奉旨。”

然而三日之内，李世民还是未能接见禄东赞，缘于西域又起祸端。

泥孰可汗得大唐支持，龟兹、焉耆等国纷纷来归，其势力渐强，将肆叶护可汗逐向西去。焉耆国不久向大唐请求开辟新路，李世民照准，引起了昔日独霸道路的高昌王麴文泰深深不满。以麴文泰的势力，他断断不敢单独向大唐叫板，但他又不甘心失去昔日的尊崇地位，遂决心与大唐反目，暗暗派人去联络肆叶护可汗。

西域诸国中，除去西突厥汗国以外，就数高昌国的势力最强。肆叶护可汗此时的心情也很矛盾，一方面，面对得大唐支持的泥孰可汗无计可施；另一方面，对失去东方的地盘又极不甘心。麴文泰现在主动来投怀送抱，让肆叶护可汗大喜过望，决定与高昌国联手，逐步使其势力东移。

泥孰可汗这些年得大唐支持，下面又有若干属国，不免志得意满，犯了颉利一样的毛病，对其部落疏于笼络，往往简单地发号施令，时间长了，族人渐生怨心。

肆叶护可汗知道，要想扩张势力，须以本族人为本，靠统领外族人来侵占地盘，那是很不牢靠的。他现在起了东扩的念头，就派人到泥孰可汗辖下的突厥部族中去了解情况，得知这些部落对泥孰可汗有怨愤之心后，遂开始了动作。

肆叶护可汗封阿史那步真为叶护，令其带人开始东进。

阿史那步真为一骁勇之人，他带领三千马骑出发，越过天山，前方即是突厥族处月、处密等部落，这些部落现在受泥孰可汗节制。

阿史那步真单骑来到处月部落帐前，求见部落首领。他鼓舌说了自己的来意，一席话说得部落首领率部归附肆叶护可汗。在此示范下，处密等部落相继来归。如此，肆叶护可汗不费一刀一兵就轻松控制了天山东路。阿史那步真带领手下一路东行，直抵可汗浮屠城设立牙帐。

可汗浮屠城在高昌城的正北方，两城相间三百余里。

麴文泰得知阿史那步真在可汗浮屠城建牙帐，顿时喜动颜色。他令人准备好一应珍宝礼物，亲自去可汗浮屠城面见阿史那步真。

阿史那步真倒是一名颇识礼节之人，闻听麴文泰到此，急忙出帐迎接，口称：“鄙人正准备这几日前往贵国拜见国王，不料国王今日大驾来此，使鄙人有些手足无措。”

麴文泰说道：“鄙国与贵可汗通使多次，举国臣民得知贵可汗欲图东进，早已望眼欲穿。叶护如今在可汗浮屠城建牙设帐，坐拥雄兵数万，即让鄙国有了依靠。”

阿史那步真躬身道：“不敢。鄙人来到可汗浮屠城，人地两疏，今后仰仗国王的地方还多着呢。请，请，请入帐内叙谈。”

麴文泰入帐后，即让手下人将带来的珍宝诸物献给阿史那步真。众突厥人看到眼花缭乱的珍宝，心花怒放，觉得肆叶护可汗决意东进实在英明，西域之地多产毛皮等物，哪儿有这般精美的器物？

阿史那步真推辞道：“国王陛下，鄙人今后仰仗高昌国的地方甚多，岂能反客为主，反受礼物？鄙人万万不敢受，或者陛下将此珍宝散给高昌国百姓，那也是好的。”

麴文泰哼了一声，说道：“宝物赠贵人，岂是猪狗似的百姓能享受的？叶护，请勿推却，高昌国现在正有借重汗国的地方！”

“陛下欲求何事？”

“叶护携铁骑东来，一举降服处月、处密诸部落，势力大增。举目西域，能与叶护可匹敌者，唯泥孰可汗而已。依孤估计，若叶护携累胜之机，再与我国联手，泥孰可汗未必能敌。孤以为，叶护再向东进，即到了大唐边境，现在西域未稳，不宜与大唐发生冲突，唯今之计，叶护似可南下，削弱泥孰可汗势力。”

“好呀，鄙人正有此意。陛下今出此语，更添胜算。然泥孰司汗建牙西南，道路太远，我们欲削其势力，不知先从何处下手？”

“先攻焉耆！”麴文泰恨恨地说道。

“为何要先攻焉耆？”

“焉耆与我国相邻，届时叶护从西包抄，孤领兵自东向西攻击，即可一举攻下。拿下焉耆之后，其西面的龟兹诸国即会望风而降，如此就切断了泥孰可汗的爪牙。我们稍作整顿，可以无羁绊全力对付泥孰可汗。如此，西域大局可定矣。”麴文泰口中这样说，心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即是焉耆国倚仗泥孰可汗与大唐的关系，向大唐请开西域通路，如此就打破了高昌国垄断西域通路的专权，使高昌国在大唐君臣心目中的地位大为降低。追根溯源，麴文泰认为，焉耆国是自己与大唐交恶的始作俑者，他因而要先收拾突骑支。麴文泰恼怒突骑支日久，只是以前自己势单力薄，不敢与大唐贸然翻脸。现在来了强助，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碍于要顺利说通阿史那步真，麴文泰不敢将自己的私心全盘托出。

阿史那步真现在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此次东进，肆叶护可汗要求他全力削弱泥孰可汗的势力，而非对付大唐。其时，大唐国力强盛，四方诸国不敢轻易向大唐启衅。麴文泰提出先攻焉耆，很符合阿史那步真的心思。

两人一拍即合。

十日后，阿史那步真从处月、处密诸部落中挑选了一万精骑，斜向西南杀向焉耆。这边，麴文泰集合国内重兵，悄悄沿着与焉耆国相邻的边境上一字排开。得知突厥铁骑已经攻入焉耆国境内的消息后，麴文泰即号令全线猛力发动。

焉耆国东接高昌，西邻龟兹，亦为汉时故地。境内土地肥沃，盛产葡萄和鱼、盐，人们又善营商贾之利，国家相对比较富庶。只是其国境比较狭小，仅有焉耆城为中心的五座城池，人口不过两万，仅有兵力两千余人。如此小国，处在西域犬牙交错的形势之中，多亏其王突骑支左右逢源，善于把握大势，及时附属西突厥等大国势力之下求得庇护，方保不为强国吞并。

泥孰可汗得大唐册封支持，焉耆国附属其下，又向大唐请求开辟新路，其转运之利滚滚而来，正是突骑支得意之时。他没有料到麴文泰和阿史那步真联手攻来，因事先毫无防范，未及招架即全线崩溃，其五座城池很快全部被攻破。

突骑支知道麴文泰对自己恨之入骨，他收拾起自己变色龙的角色，带领家人和万余人弃城逃跑。他们先是西行至龟兹观察风头，以定下步行止。

麴文泰听说突骑支率众逃跑，留下了五座空城，心有不甘，又找到阿史那步真商议，意欲乘胜追击，顺手将龟兹国灭掉。

阿史那步真是一名稳妥之人，他不同意再攻龟兹，说道：“我听说中土有句话，叫‘穷寇勿追’，我们长途奔袭数百里，已将焉耆攻破，达到此行目的，何必再节外生枝？”

麴文泰恭维阿史那步真道：“突厥铁骑向来势如旋风，现在攻破焉耆，正是势盛之时。若就此罢手，即会消磨志气。叶护此战胜后，威风横行大漠，眼前的龟兹何足道哉？”

阿史那步真的心中又是另外一番心思。处月、处密等部落才降服不久，自己又刚刚在可汗浮屠城设立牙帐，若从此向西攻去，处月、处密等部落势必因劳乏而顿生怨心，弄不好易生变乱，自己也就失去了可汗浮屠城这个根本。阿史那步真权衡利弊，决定先退回可汗浮屠城，安定一段时间后，再徐图进展。

麹文泰见阿史那步真意志坚定，遂叹口气，不好再强求。

突厥兵和高昌兵分两路退出焉耆，他们掠走了焉耆五城内未及逃走的一千五百余人，准备带回去作为奴隶。出城之时，又在每个城中放了一把火，将其城中房屋全部烧尽。

过了一个多月，麴文泰又携带礼物到可汗浮屠城面见阿史那步真，两人见面寒暄数句，麴文泰直接说道：“叶护，现在焉耆已灭，西境渐安，唯东方大唐之伊州近来增添兵力，似乎对我们不利。”

“大唐莫非要来打抱不平吗？”

“正有这个意思，叶护，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其未完全布置好之时，联手给予其雷霆一击，让大唐见识一下我们的手段！”

第七回

李世民诘责文泰

侯君集出征高昌

阿史那步真对大唐心怀恐惧，不敢擅专，沉吟道：“陛下提出攻伐焉耆，与大汗之意图相符，鄙人还敢做主。若攻打大唐伊州，此事重大，须请大汗示下才是。”

麴文泰着急道：“伊州去大唐京师近万里，其驻扎兵力有限，难挡我们联手一击。若叶护再找大汗请示，难免走漏消息，如此伊州就有了防备，对我们行动不利。”

阿史那步真摇头不许。

大唐灭掉东突厥，又降服吐谷浑，使西域诸国极受震动。西突厥这些年来内部纷争不已，各方势力竞相派人入长安寻求大唐支持。李世民最后决定支持泥孰可汗，使其势力大增，将肆叶护可汗逐向西去。肆叶护可汗此次派阿史那步真东进，本意是削弱泥孰可汗的势力，以站稳脚跟，逐步扩大地盘，根本不想与大唐为敌，更谈不上双方开战。阿史那步真明白肆叶护可汗的心意，其口中说要向大汗请示，心中压根儿就没有攻打伊州的想法。

麴文泰只好悻悻而去。

西域遍布大唐的耳目，麴文泰的一举一动很快被人侦破，并将此消息传往长安。

李世民阅此奏报，恼怒更甚。他刚刚接见了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的来使，来使所言，其事关麴文泰。

原来麴文泰遣使至薛延陀，使者向夷男转述麴文泰的原话：“君既为可汗，则与大唐天子匹敌，缘何见了大唐来使，却降尊拜之呢？”

薛延陀等部落尊李世民为“天可汗”，大唐使者到了这些部落，夷男等首领必焚香拜见使者，跪听使者宣读皇帝谕旨。

麴文泰这样说，明显是挑拨大唐与薛延陀的关系，想以此激将薛延陀叛唐与自己联手。

夷男不为所动，其来使转述他的原话：“奴受恩思报，请发所部为军导以击高昌。”表明了自己愿为唐军前驱，前去教训高昌。

李世民感于夷男对大唐的忠心，对其来使好言抚慰，让唐俭带领来使先退下。两人下去后，李世民想到麴文泰背着自己行挑拨离间之事，心中升起怒意。他好不容易将心情平复下来，又看到了麴文泰与阿史那步真联手攻破焉耆国，进而想再攻伊州的奏报，心中的怒火又升了起来。他起身绕殿踱步，喃喃说道：“文泰累受国恩，缘何撕破面皮，欲与朕为敌？文泰，你莫非想自绝于朕吗？”

到了第二日的朝会上，唐俭又向李世民递上焉耆王突骑支在龟兹国写就的诉状，其中言说麴文泰与阿史那步真联手攻破己国的详细过程，要求大唐为自己做主。

李世民心中已有了对付麴文泰的主意，他不忙表明自己的态度，却让群臣先议一议。

侯君集率先出班奏道：“是可忍，孰不可忍！麴文泰累受国恩，却私下与肆叶护可汗交好，其先攻焉耆，再议攻伊州，摆明了要与我朝为敌。陛下，臣愿领兵出征，将麴文泰擒拿至京，由圣上问罪。”

薛万彻也出班奏道：“陛下，臣愿随侯尚书一起带兵出征。”

李世民答道：“国家有事，你们不惧风险毅然请战，是为武将本色。武官这样说，诸位文官有何建言呀？”

房玄龄出班奏道：“臣以为，侯尚书、薛将军带兵出征，可谓师出有名。天兵一到，定会荡平此小国。如此，西域态势可趋于平稳，臣意主战。”

魏徵出班道：“陛下，臣与房仆射心思大致相同。麴文泰累受国恩，不思图报，反而狂悖犯上，实乃自取灭亡。如此小国，若遭我国大兵压境，其覆亡是一忽儿的事。只是陛下以前多次说过，邦交之事不能仅凭武力，须以德化感之。麴文泰不仁，然我国也不能率然刀兵相见，须怀仁抚之。若其置若罔闻，陛下再派天兵亦不迟。”

李世民点头赞道：“还是魏卿最知朕心。麴文泰对我朝无礼，非一日之功。唐卿知道，高昌近年来朝贡渐绝，无藩臣之礼。那麴文泰还对我国使者言：‘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如此言语，似乎怪朕压制于他。由此来看，其反心早彰，近来所以变本加厉者，无非想身后有肆叶护可汗这棵大树。哼，麴文泰欲攻伊州，而肆叶护可汗不许，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肆叶护也知撼大唐难！你麴文泰不自量力，自己想做跳梁小丑以自取灭亡，那也怨不了谁！魏卿说得对，我朝须有大国风范，对此无义之人，还要怀仁抚之。侯卿、薛卿，对高昌必有一战，却不忙在此一时。朕想好了，可让鸿胪寺派人前往高昌，向麴文泰宣读朕之旨意，让其痛改前非，入京请罪。麴文泰若非糊涂之人来京见朕，朕会赦免其罪，不咎既往，两国照常交好。”

房玄龄奏道：“陛下，只怕麴文泰未必肯来。”

“他不肯来，亦可以上表谢罪嘛。朕知道，以麴文泰之胸怀，定怕入京为质，他若上表请罪，朕不严求。”

座下群臣皆知麴文泰必不肯来，其上表请罪恐怕也未必，事情如此发展下去，两国必有一战。

李世民又赞扬夷男道：“薛延陀这些年势力渐强，夷男不像颉利那样骄横自恃，对朕相当忠心。麴文泰此次前去说项遭到拒绝，夷男又愿为讨伐高昌之前驱，实在难得。唐卿，你可与执失思力一起，携带金帛前去抚慰夷男，亦可顺便协商一下进取高昌之策。”

唐俭、执失思力出班躬身领旨。

这时，李靖出班奏道：“陛下，夷男拒却麴文泰之意，非其忠心我朝，实乃大势所迫。”

李靖现在整日闭门不出，除了大朝会之时，他轻易不与人交往。

李世民见李靖今日主动出班说话，大为欣喜，道：“药师兄有言，那是不会错的，朕与众卿洗耳恭听。”

“陛下于贞观四年平定东突厥之后，对北境采取了羁縻方略，以图恩威并施，安靖北境。此策运用至今，的确大见成效。只是薛延陀等部落远离我国边境，慑于我国强势，尊陛下为‘天可汗’，然其心中游移其实未定。像此次拒却麴文泰，其定是考虑到，若与高昌联手，势必与我国为敌，如此，我国定会先全力拿掉薛延陀之后，再徐图西域之事。如此，夷男认为与高昌联手，与其利益不合，转而取得陛下信任，表态愿为进攻高昌之前驱。”

“依药师兄所言，夷男不与麴文泰联手，非其忠心所致，而是不符合其利益所在吗？”

“臣是这样以为的。北境那里，实为中国生乱之渊薮。若无大势所迫，则动辄生乱。”

“朕明白药师兄的意思，你是说欲求四方安靖，须有国力镇之。这个道理，魏卿以前曾经说过。不过，朕以为，国势强盛为邦交之基础，要图四方兵和，终究要以德化感之，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根本。”

“陛下所言甚是，然边鄙蛮族，其心中坐定了以势消长之心思，中土之文化散入其心，其过程太缓太慢，难转其尚武之念头。依臣估计，北境那里，五十年后，或突厥人，或薛延陀人，终究要起祸乱。”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药师兄深谋远虑，委实可叹可敬。只是五十年后，在场之人大半会作古，难见北境之事。好了，药师兄，朕会慢慢咀嚼你的这番话。只是眼前紧要之事，还是要设法对付麴文泰的挑战。”

李靖明白李世民对自己的这番话不感兴趣。

李世民又温言对李靖道：“药师兄，朕前日见吏部奏章，说你那位张氏夫人不幸病逝。你这几日，本该在家中居丧才是，难得你为了国事劳心费力。”

李世民提到的李靖夫人张出尘即是红拂女。

李靖得李世民问讯，心中感动，哽咽道：“拙荆劳圣上垂问，其地下有知，定是感激涕零。”

“药师兄与夫人伉俪情深，在京城很是闻名。朕所以问讯她，是赞其佐药师兄成就一代功业。药师兄，朕准你在昭陵范围选择墓地，此事办妥没有？”

“臣沐浴皇恩，得陛下之旨在昭陵前任选墓地，此事已经办妥。”

“嗯，墓地已经选妥，可让将作监加紧修造。药师兄，修墓之费不用你出一文，可全从内府具领。”

李靖急忙叩头谢恩。

“阎卿，”李世民唤出将作大匠阎立德，嘱咐道，“在药师兄夫人下葬之前，你要亲手绘制出阴山、积石山之简图，再让石匠依图造成二山之形立于墓前，坟茔制度依汉时卫青、霍去病故事，以彰药师兄克定东突厥、吐谷浑之功。”

阎立德躬身领旨，李靖再次谢恩。

李世民又目视群臣道：“今后文臣武将中，只要有人如药师兄这样为朝廷立有大功，一样可以陪葬昭陵，一样可以刻石彰功。朕今日所以对药师兄说了这么多话，盖为此也。”

李世民今日当堂彰扬李靖之功，固然是其感于李靖功显绩彰，也确实想借此激励群臣忠心为朝廷办事。特别在靖安边境的当儿，让众武将以李靖为榜样，有勇有谋，一举克定对手。

即日午后，鸿胪寺派出特使前往高昌。特使手中持有李世民亲手写就的诏书，其中诘责麴文泰，历数其与大唐离心的种种劣行，令其来京谢罪，只要其痛改前非，可以不加追究。

大唐特使到了高昌，麴文泰此时不愿意与大唐登时撕破面皮，亲自出面接待特使。

特使宣读了李世民的诏书，然后对麴文泰道：“圣上的意思，想尊王都听明白了。只要尊王能使西域道路通畅，复归焉耆旧地，还其人口，尊王再到长安谢罪，圣上即可既往不咎。”

麴文泰道：“文泰一时糊涂，做下了令圣上生气的事。请尊使放心，从即日起，西域通道恢复如初。至于焉耆之事，却与文泰无关，实乃西突厥叶护阿史那步真所为，其攻掠焉耆之后，现屯兵可汗浮屠城。”

特使想不到麴文泰竟然将进攻焉耆国的事推得如此干净，追问道：“焉耆国王突骑支向圣上进表一道，其中言说尊王与阿史那步真联手攻陷其国。”

“嘿，突骑支遭到阿史那步真进攻之时，曾遣人来此求救。我知道唇齿相依的道理，遂发兵去救，不料西突厥势力太大，我救援不及，只好收拢其被打散的人众妥为安置。那突骑支颠倒黑白，到圣上面前胡乱告状，实在可气。望尊使这几日到各处走一走，弄清事情的真相，到圣上面前替我辩明冤枉。”麴文泰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很激昂，似乎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冤枉。

特使听出了麴文泰没有动身赴京的意思，急忙问道：“尊王放心，鄙人见了圣上，定当如实禀报所闻所见。若是焉耆王胡乱攀诬尊王，只要尊王前往长安面见皇上将实情奏闻圣上，则真相即可大白。”

麴文泰不接话茬儿，转对其子麴智盛说：“尊使一路劳顿来此，定是异常困乏。你今日替为父招待尊使，先设一盛宴为其洗尘，再挑数位美貌的胡女侍候其安歇。”

高昌国为西域的通衢，这里汇集了许多西域各国的美女，她们多是高鼻深目，肤色白皙，与中土之女形貌迥异。当高昌国与大唐交好之时，麴文泰常常选取最为美貌的胡女进呈宫中，大唐来使到来时，他也要选取胡女侍候，让来使乐不思蜀。

特使现在闻听有胡女侍候，心里顿时乐开了花，遂辞别麴文泰取乐而去。

麴文泰安顿好特使，自己带领数名随从快马奔向可汗浮屠城。他径直到阿史那步真的帐前下马，要求面见阿史那步真。

麴文泰见到阿史那步真的第一句话便是：“叶护，大唐特使来到鄙国，申斥我与叶护联手的事，这如何是好？”

前面已经说过，西突厥肆叶护可汗畏惧大唐势力，不敢与大唐正面冲突。阿史那步真亦有同样心情，闻听此言，面上出现慌张之色，急忙道：“果然惹出事来了！想是你欲进攻伊州的消息传到长安，所以派人前来问罪？”

麴文泰看到阿史那步真惊慌失措的样儿，心里不以为然。高昌国早先臣属西突厥，后来又臣服渐渐势强的大唐，麴文泰在其间目睹了突厥汗国由极盛到衰落的过程。他多次想过，突厥人若不是内部相攻，外人难以撼动汗国的基石。就拿西域来说，大唐势力逐步西进，西突厥不思整固地盘，泥孰可汗与肆叶护可汗还在这里攻伐不已。麴文泰想到这里，心头升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句话，有点瞧不起眼前的阿史那步真。

然为了对付大唐，麴文泰知道与眼前此人联合方是唯一途径。他拢了一下心神，说道：“叶护，你想想，大唐若知道我们联手欲攻伊州，其本该兴兵来讨伐才是。来使绝口不提攻伊州之事，这又是为何？”

“为何？”

“大唐京师至此近万里，其间道路难行。大唐皇帝所以派使来抚慰，缘于他深知发兵来攻西域非易事，只好求其次，让我臣服为上策。”

“这么说，大唐其实有求于陛下？”

“不错，正是如此。大唐皇帝李世民以骁勇善战著名，灭掉东突厥，攻破吐谷浑即可见其手段。我这些年来得罪大唐的事不少，李世民为何忍气吞声，情愿交好呢？他其实非不想兴兵，盖因无胜算把握。”

“陛下所言有理。”

“叶护，如今西域势力最强者，唯肆叶护可汗。我们从此联手，先攻破伊州，威慑大唐不敢西顾；再攻破龟兹诸国，最后拿下泥孰可汗。如此，肆叶护可汗就可独霸西域，与大唐分庭抗礼。”

“好呀，陛下雄心委实令人可叹可敬。”阿史那步真一直认为汉人好诡计，眼前的麴文泰侃侃而谈，让他顿生警惕之心。

麴文泰留心观察阿史那步真的神色，知道他口中虽称赞，然心中肯定不以为然，遂追问道：“叶护认为此议可行吗？”

阿史那步真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大汗说过，若联手攻伐龟兹诸国，还是可行的。只是现在去攻伊州，时机未到，还是谨慎一点最好。”

麴文泰心中暗骂阿史那步真胆小如鼠，不过他表示可以联手攻伐龟兹，也算是有一点收获，可谓不虚此行。

麴文泰念着大唐特使还在国中，遂匆忙作别而去。

特使这数日偎红倚翠，享受着无边的艳福，早忘了催麴文泰的事。这日，麴文泰告诉特使，说准备好新下的葡萄请他去品尝，特使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安乐窝。

麴文泰手指眼前一大盘一大盘如马奶似的葡萄，说道：“鄙国无物可献，唯有这新熟的葡萄还算甘甜，请尊使品尝。待尊使返京之时，也烦请将此物献与圣上。”

葡萄在长安未广泛种植，仅西内苑内有葡萄园，此物长途运输时难以保鲜，所以长安等闲人难以尝到。

特使这几日遍尝异域艳女的滋味，葡萄与其相比要平淡许多。他拈上数枚填入口中，还是赞道：“高昌葡萄驰誉天下，鄙人艳羡已久，不料今日得偿心愿。”

麴文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想不到我这小国之中，还有尊使艳羡的物事，这倒使我脸上有光了。”特使听麴文泰笑得古怪，认为他必是暗指自己这几日的淫乐之事，不免心虚。

麴文泰手指葡萄说道：“为了转运这些葡萄，使圣上能早日尝鲜，我派人至天山绝顶采来寒冰以图保鲜。算来明日这些寒冰就要运来，尊使，你能代我护送葡萄先行吗？”

特使诧异道：“圣上派鄙人前来，是想请尊王一同赴京。听尊王的话音，似乎尊王不同行吗？”

“圣上下诏让我归还焉耆人众，尽管此事我有冤枉，毕竟还要将这些人送回旧土才好。为了办好这件事，大约需要数月时日，尊使也看到了，智盛年轻才浅，我若离去其难以成事。如此，我需缓行数月。”

特使期期艾艾道：“这……这如何是好？若尊王不成行，鄙人见了圣上不好交差。”

麴文泰坚定说道：“就这么办了！圣上英明无比，定能体恤下情。对了，尊使回京之时，若看那些异域女子顺眼，不妨携带回京。”

特使连连摇头，在这里享几天艳福还是可以的，若把那些女子带回长安，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

第二日，特使押运葡萄走上返京的路程。这日来到伊州地面，特使看到一名大将威风凛凛当路而立，定睛一看，识得此人正是李大亮。原来李世民为了防备伊州发生变故，遂让李大亮带领五千精兵前来加强防守。

李大亮一面加强防守，一面派人四处侦知高昌和西突厥的动静。像特使在高昌国的作为，他也略知一二。二人见礼之后，李大亮揶揄道：“瞧特使的神色不错，想你这些日子在高昌国定是快活得很了。”

特使满面羞惭，嗫嚅道：“下官……下官为了护送葡萄，不好在伊州停留，恕不奉陪了。”说完拱手离去。

李大亮后来将特使在高昌国的荒唐行为密报给李世民，此名特使的下场可想而知。

李世民那日处理完特使之事，接下来与身边的几名臣子进行了一番议论。

马周说道：“这名特使胆大包天，明明知道高昌国与我国交恶，竟然不顾国体，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岑文本道：“想起苏武出使匈奴之事，委实令人可敬可叹。苏武不理会匈奴的威胁诱降，宁肯到北海牧羊十九年，其节不改，实为使者之楷模。”

李世民叹道：“是啊，人之心性难测，此名使者如何能与苏武相比？朕这些年来推行清明政治，无非想让各级官吏袒露心迹，除官俸之外，不妄取他财。大约人皆有贪欲吧，朕遇到这等事，不能像对待长孙顺德那样，赏物以使其自悟。”

长孙顺德此时已逝去多年，李世民提起的这档子事还是贞观初年时的事情。贞观元年，长孙顺德接受他人赠绢，被人告发到李世民那里。李世民叹道：“顺德数有功于国家，国家之府库其实为大家共有，他何必如此贪心呢？”李世民惜其有功，不愿意加罪，第二日，李世民在殿上反而当着大家赐给长孙顺德锦绢数十匹。长孙顺德接绢在手，明白其中的曲折，满面羞惭而退。看到李世民如此处理长孙顺德，当时的大理卿戴胄大惑不解，问李世民道：“陛下，长孙顺德枉法受财，罪不可赦，奈何复赐之绢？”李世民回答道：“顺德若有人性，其得绢之辱，甚于受刑；若其得绢后不知羞愧，即与禽兽无异，杀之何益！”

李世民现在又发问道：“难道官俸太薄，不能满足人心吗？”

魏徵答道：“陛下，人之贪欲之心与生俱来，那是没法子的事。君子之道，在于顺势而为，止其贪欲之心而为进取之心，人人如此，国家也如是。所以尧舜清明理政，又有孔孟之道，皆以道德及国家之力压抑人之恶性，而彰扬善良。此名使者处在京城，犹能修身养性，循规蹈矩，而到了域外受人尊敬，遂将禽兽之心彰显。如苏武持节不改者，毕竟太少。”

“如卿所言，世上的好人其实太少。”

“若天下人皆如苏武那样，何必再施教化之策？”

“麴文泰呢？此人能否教化？”

“利之所趋，教化即退居其次。高昌人同为汉人，妄想偏处一隅与我国分庭抗礼，是不识大势。”

李世民哈哈一笑，转对其他人说：“朕所以心爱魏卿，一者爱他敢于犯颜直谏，且谏言皆是深思熟虑而成；二者爱他能识大势，不出迂腐之言。魏卿，以眼前之势，你以为对麴文泰唯有给予雷霆一击方有效果吗？”

“不错，臣之心机早已向陛下剖说明白。”

“好吧，朕派人向麴文泰宣示旨意，他已答应入京谢罪，我们就耐心等候吧。”

岑文本忧心地说：“若麴文泰虚晃一枪，竟至不来呢？”

李世民森然道：“麴文泰一意孤行，即是自取灭亡之道。其为汉人，不思归属朝廷，反而挟外人自重，妄想与中土分裂，他实在是打错了主意。昔汉武之时，高昌、龟兹等地皆为汉土，朕岂能使之长期孤悬海外？朕这些年一心一意谋求国内农桑事旺，尚未派一兵一卒前去打通西域通道，唯思与他们和睦相处。不料这些人以为朕的举措是示弱以人，哼，朕难道会容忍你们各方势力长期在西域耀武扬威吗？终有一日，那里要变成我国州县。”

李世民无意之间暴露了自己图谋西域的志向，其时，正是在场之人同仇敌忾之时，魏徵等人未辨其话中深意，也就没有深入展开此话题。

麴文泰打定主意不来长安，让李世民空等了三个月。

这日，李大亮派人送来一道密奏，其中言说麴文泰和阿史那步真磨刀霍霍，已经做好进攻龟兹的准备。同时，泥孰可汗也派人来京，言说阿史那步真派人威胁利诱辖下部落，已经有三成人投奔了肆叶护可汗，其处境异常艰难，恳请李世民施予援手。

李世民阅罢这些奏报，接连几日召群臣商议，很快定下了征讨高昌的大计。褚遂良遵旨拟就了《讨高昌诏》，诏书中历数了麴文泰数年来的劣行，说他阻碍西域通道，攻灭焉耆，交接外族，欺凌国民施以暴政，并挑拨其他族人与大唐的关系。

李世民历数了麴文泰的罪恶之后，犹不忘显示自己有宽大之德，表示文泰若面缚军门，泥首请罪，将全其性命。

他派人将这道诏书送往高昌，又将之明发天下，准各州县在城门处张贴，以晓谕百姓。

长安各城门处皆张贴有此诏书，引来许多路人观看。这日金光门前聚拢了一堆人，一名文士模样的人悄然诵读，身后一群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一名粗豪之人嚷道：“高昌王麴文泰亦为汉人，他不思归属，反而交结突厥人，早该打了。”

身边一名身穿袈裟的僧人说道：“阿弥陀佛。圣上有好生之德，实有慈悲心肠。诏书中说，即使天兵到达高昌，只要麴文泰面缚军门请罪，大军就可停止不杀，免遭生灵涂炭。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但愿麴文泰能如这样，赶快早早请罪吧。”

粗豪之人笑道：“这是师父的一厢情愿，若师父愿意出力，不如到西域面见麴文泰，如此这般劝说一番，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圣上定然为你修缮寺庙。”其话语之间，明显笑此僧人说话迂腐。

那名文士转过头来，端然说道：“圣上的这道诏书，说得最是明白不过。麴文泰若明白事理，早就该来京城谢罪以止血光之灾。其冥顽不化，所以需天兵征讨。只是圣上心存宽大，不愿意劳民兴兵，使国内失却安静，方有这般宏论。”

粗豪之人接口道：“此战主帅是侯尚书，他压根不会行这些虚妄之事。届时大军雷霆一击，麴文泰举手投降，瞧他到时还能说出什么道理。”

李世民此次派侯君集为行军主帅，并没有因此掂量许久。他知道，此次出征高昌，可以说有十成的胜算。他和侯君集的分歧，仅在兵力的配置上略有不同。

侯君集较之李世民，对此战看法更为简单，认为带领五万兵力即可。

李世民比较持重，坚决让侯君集带领十万兵马出发。

李世民郑重说道：“若要攻破高昌国，有两万精兵亦可胜任。然麴文泰身后有肆叶护可汗，高昌离京城近万里，若兵力不济，再调动兵马会大费周折。一个高昌城何足道哉，然此战若失，则西域震动，会大失我朝的颜面，此战必须完胜。”

侯君集见李靖以奇兵袭破东突厥，早想寻个机会显示一番，以扬己威名。他原想带领五万兵马长途袭破高昌国，正为这般心思。只是他到了李世民面前，只有躬身听命的份儿，不敢坚持己见。

是年十一月，侯君集、薛万均、执失思力带领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奔高昌国。

第八回

敬德挟私荐淑女

禄相巧意遇锦燕

李世民近期一直忙于应付高昌之事，无暇接见禄东赞。

禄东赞住在“波斯居”并未闲着。

窦公这日来向禄东赞报讯儿。何吉罗这些日子似乎成了禄东赞的随从，此时也在舍内。

禄东赞见窦公入内，急忙起身让座儿，窦公连声说：“不用，不用，老夫站着将几句话说完就走。”

何吉罗笑道：“瞧窦公的脸色，定有喜事，不知喜从何来呀？”

窦公说道：“老夫昨日入马大夫府上，为马大夫送去一些他爱吃的豆干儿。老夫辞别的时候，马大夫对我说了几句话，却与禄相有关。”马周当年困顿之时住在窦公这里，对其厨上常制的豆干非常喜爱。如今发达之后，依然觉得这里的豆干最有滋味，念念不忘。窦公知道后，每隔些日子亲自将豆干送入其府内。

禄东赞闻言眼睛一亮，问道：“与我有关？敢是皇帝答应见我了？”

“正是。马大夫说，皇帝准备近日召见禄相。你们说，这是不是喜讯？”

何吉罗大喜道：“真是天大的喜讯！禄相，苍天不负有心人，你至诚之心果然感动了皇帝。”

禄东赞走到窦公面前道：“窦公，大恩不言谢，请替我致意马大夫。”

“不用。马大夫还说，皇帝欲召见禄相，非是私情所致，实为两国的利害所系。他让我致意禄相，大唐与吐蕃今后交好，为两利之事，望各自善加珍惜。”

“我知道。赞普所以派我来长安求婚，非专图大唐公主，亦为两国长相友好之事。窦公，你与马大夫从中斡旋，固然是你们热心肠所致，归根到底，亦是从此大节着眼，可谓功德无量。”

窦公拱手告辞，说道：“禄相从此的心情会变得轻松起来，老夫也去除了一桩心事。老夫告辞了。”

禄东赞与何吉罗起身将窦公送出门外。

两人折身返舍，何吉罗感叹道：“真是无意插柳柳成荫，禄相巧遇马周，他到了皇帝面前，许是寥寥数语，竟然说服了皇帝。禄相，可喜可贺呀。”

禄东赞摇摇头，说道：“皇帝是一个心坚如铁的人儿，他不认可的事，岂能因马周的寥寥数语就改换了主意？吉罗，我若不知皇帝的心思，焉能在这里苦候至今？我早就知道，皇帝心中想的是天下大事，大唐与我国和亲，为两利之事，皇帝不会因惜一女子而置邦交于不顾。当然，皇帝素信谏官之言，魏徵、马周等人又不乏见识，他们顺势一说，可以让我在这里少等几日。”

“如此，我引着禄相到马周府上拜望一番？”

“不用。马周与我素昧平生，他到皇帝面前进言，非为私情。我们若去拜见感谢，反衬得此事失去大节，传扬出去，对马周也不利。”

“禄相这样想，可谓细微体贴。”

禄东赞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吉罗，尉迟敬德还在京中吗？”

“还在。昨日他那小夫人让我送去一些香料，送货之人回来说在府中还见到他。”

“吉罗，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起身到其府中拜望。你手头若有贵重的香料，不妨带上一些替我赠其夫人。”

何吉罗大惑不解，问道：“皇帝已答应接见禄相，则万事大吉，难道你还有事去求恳敬德吗？”

“我们此行纯粹是礼节性拜望，难道必须有求恳之事方上门吗？如此就太小气了。”

何吉罗依言派人准备礼物，过了一会儿，其手下人送来两只锦盒。来人尚未进门，禄东赞已闻到馥郁的香气，不由得问道：“何香如此炽烈？”

何吉罗打开一只锦盒，只见其中卧着三枚蚕茧形的粉红色香，他指点道：“禄相，此香名为瑞龙脑香，其香气可弥彻十步开外，很是名贵，等闲难得。”

“那里面又装有什么香？”禄东赞手指另一只盒子。

何吉罗伸手打开另一只锦盒，只见其中装有三枚似鹰嘴的香，黑黝黝地躺在那里一点都不起眼。禄东赞伏上前去以鼻嗅之，皱眉道：“这又是什么香？怎么未透出一丝香气？”

何吉罗笑道：“此香颇有来历，在中土鼎鼎有名。那一年，番禺的徐审来京，此人因经手来往的香料船舶与我相熟。临别时，我赠送给他三枚鹰嘴香，他回去不久，番禺忽然染起大疫，徐审全家因燃鹰嘴香而得免。此香因此疫而名声大噪，后来人们将我的名字与此香相连，称之为‘吉罗香’。”

禄东赞马上来了兴趣，说道：“想不到如此不起眼的香料，竟然有如此妙处。吉罗，待我回国之时，你替我准备一批，由我转送人。”

“一批？禄相，物以稀为贵，若此香遍地都是，还能称得上珍贵吗？我届时赠你六枚，其中三枚转赠赞普，余下的你留下自用。”

“六枚？这么少呀。吉罗，你还怕我无钱相奉吗？”

两人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彼此感情更加深了一层，成了肝胆相照的朋友。闲暇之时，两人常常以言语相戏，显得轻松无比。

尉迟敬德听说禄东赞和何吉罗到了府前，急忙出门相迎。尉迟敬德还不知道李世民已经答应接见禄东赞的消息，想起自己曾经拍胸脯保证到皇帝面前求恳，不料未有进展，现在见到禄东赞，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尉迟敬德引着二人到正堂中坐下。还在门外时，尉迟敬德已经能够看到何吉罗手中掂着的两只锦盒，并闻到从中发出的异香。三人刚刚坐定，尉迟敬德唤来一名侍女，让她接过何吉罗手中的锦盒，并埋怨道：“吉罗，盒中所装定是名贵的瑞龙脑香吧？唉，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断赠送给贱内，让你破费不少，让我心中难安。”

“微贱之物，何足挂齿。我们既为兄弟，你出此言就有些见外了。”

尉迟敬德直视禄东赞道：“禄相，你那日来府过后，我与咬金、志玄先后到皇帝面前求恳，奈何皇帝心坚如铁，反斥我们妄言朝政。唉，本想帮你些忙，谁知弄了个灰头土脸，实在没有面目再见你。”

何吉罗未将此话译出，直接告诉尉迟敬德道：“尉迟兄弟，好叫你得知，皇帝已答应接见禄相。禄相此来，专程感谢你们玉成此事。至于其中的种种曲折，你就不必向禄相明言了。”

“啊，皇帝已然答应了？皇帝数日之间，缘何反差如此之大？”

“此事由马周代为传言，想来是不会错的。尉迟兄弟，愚兄以为，皇帝当时不想见禄相，现在又答应接见，自有他的道理。我们作为下人，难以猜测圣心。如今两国和亲有望，实为可喜可贺之事，你今日对禄相多加祝贺即成。”

尉迟敬德微一凝神，觉得事情已成，实在没有必要再为其中过程大费心思，这样正合自己的心意，遂扭头呼道：“来人呀，立即设宴侍候。”

何吉罗此时将尉迟敬德的祝贺之意说给禄东赞听，禄东赞闻言脸含微笑，说道：“是了，我们该是畅饮美酒的时候了。”

待酒宴摆好，尉迟敬德唤人取出“土窖春”酒，斟入酒樽之中，顿时，满室盈满了浓浓的酒香味儿。

尉迟敬德举樽祝道：“圣上答应接见你，即是了却了你多日的心事，实在可喜可贺。来，请满饮此盏。”

禄东赞答道：“尉迟将军，鄙人上次就说过，此次结识你等，实在可喜。来，请共饮此盏。”禄东赞说完，大口将樽中之酒饮尽。

数人此后推杯换盏，意甚融洽。

尉迟敬德饮至酣畅处，哈哈一笑，说道：“禄相，圣上已然答应下嫁公主，你此行使命大功告成，不日即可离京回国。嗯，待我寻些空闲日子，由吉罗兄引路，一定到高原上找你。”

禄东赞神色凝重，郑重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鄙人归国之后，日日盼望尉迟将军大驾光临，请尉迟将军勿食言。”

“我尉迟恭最重言诺，岂可食言而肥？”

但是，尉迟敬德此生绝足未到高原之上，最终失信。想是他怕招来自己交通外国的名声，或者路途遥远，关山难越？其心思到底如何，难以准确考证。若干年后，禄东赞在吐蕃接见大唐使者，殷勤询问尉迟敬德的消息，还让使者带回送给尉迟敬德的礼物，可见禄东赞始终挂念尉迟敬德，二人此生再未相见，然心中时刻想着对方，茫茫人海中，他们有这般心思，弥足珍贵，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佳话。

禄东赞叹了一口气，说道：“皇帝答应接见，同意和亲，大事似乎已成，然这些日子以来，鄙人的心情愈益沉重起来。”

“这是为何？”尉迟敬德大惑不解。

“鄙人早在赞普面前夸口，说定要替他访来一名好公主。现在亲事已成，然公主的模样与性子到底如何？鄙人心中实在没底。你们知道，皇帝金口玉言，那是不可更改的。万一他随便赐下一个，我又有何法？”

尉迟敬德与何吉罗面面相觑，觉得此事无法可想。

皇帝答应与外国和亲，往往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出外，常在宗族中选取一女封为公主出嫁。人们当时普遍以为，和亲是朝廷笼络外番之举，对女儿而言，被嫁到一个举目无亲、言语不通的所在，其位望固然尊崇，然其个人境遇实在糟糕，心中实在不愿意。所以当皇帝下旨之后，当事之人那些日子往往以泪洗面，相对而泣。

尉迟敬德说道：“贵赞普无非想与大唐和亲，是为根本。至于公主长相及性格如何，其实无碍。禄相，你须将这般言语劝说赞普，不该火中加油，动辄夸口。你这样做，不是自寻烦恼吗？你非是无识之人，缘何办出这等糟糕之事？”

禄东赞摇摇头：“唉，尉迟将军，你未见赞普，不了解他的为人。鄙人有时候也奇怪，赞普从未到过中土，缘何对中土如此渴慕？像他求得与大唐和亲，固然想与大唐友好相处，然他更希望有一名才貌双全的大唐公主相伴左右。尉迟将军，你想想，万一这名公主生得又丑，性子又不好，与赞普不能和睦，这样岂不影响了我国与大唐的关系了吗？”

何吉罗捻须微笑，觉得禄东赞此语有些牵强。

尉迟敬德却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禄相说得有理。如此一来，须得设法说动皇帝，方为正途。”

禄东赞摇了摇头，说道：“皇帝那里，自有他的主意，尉迟将军，我们不用再为此事烦心。中土有句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以皇帝的英明睿智，鄙人想他不会随便处置。”

尉迟敬德举手祝道：“但愿能如禄相所言，则大事可偕。”

禄东赞微笑问道：“尉迟将军，你在京中日久，当知皇族之中正当妙龄的女儿谁最出众？”

尉迟敬德此时喝得醉眼蒙眬，闻听此言，他的脑海中忽然一激灵，酒意似乎一下子消去了许多，他凝神思索了一阵子，缓缓说道：“谁最出众？我当然知道，只怕皇上未必答应。”

“尉迟将军尽管说，事在人为嘛。”

“知道任城王李道宗吗？其身为皇族之人，又立有军功，在京城之中最为显赫。”

禄东赞点点头，答道：“我听说过任城王的名字。”其实，禄东赞并未关注过李道宗，他所以知道，还是因为何吉罗曾向他转述尉迟敬德拳殴李道宗的故事。

“老天如此眷顾李道宗，似乎意犹未尽，又赋予其会生好女儿的本事。其二女儿名曰李锦燕，年方二八，才貌双全，京城诸女中以李锦燕为首。吉罗兄久在京城，当知我所言不虚。”尉迟敬德说到这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此当儿，他好像觉得李锦燕已然嫁往吐蕃，心里十分过瘾。

何吉罗目视禄东赞道：“敬德所言非虚，京城诸女中以李锦燕居首。”

论才具论容貌，李锦燕确实十分出众。尉迟敬德如此不遗余力向禄东赞推荐李锦燕，其实是别有用心。他心想若果真能将李锦燕嫁往吐蕃，李道宗心中定然十分不愿，如此让李道宗心伤不已，就彻底地出了自己一口恶气。

禄东赞喃喃道：“李锦燕，李锦燕，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尉迟敬德哈哈一笑，说道：“禄相，你最好不要记住这个名字。你为赞普求取公主，若寻其他女子还算容易，若想打李锦燕的主意，比登天还难。万一被任城王得知了你的心意，他肯定会寻到你打破你的脑袋，最好不碰为妙。”

尉迟敬德说到这里，何吉罗已然听出了话里的滋味：看上去五大三粗的黑敬德，也学会使用激将法了。

何吉罗微微一笑，并不明言挑破。

是日夜里，禄东赞因饮多了“土窖春”酒，也是大醉而归。第二日日上三竿，他方才醒来。醒后的第一件事，即是让从人把何吉罗唤来。

禄东赞郑重地对何吉罗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吉罗，李锦燕到底如何，就累你多操心了。”

何吉罗笑道：“想不到你果然当真了。敬德向你推荐此女，还是缘于她的老子。敬德与李道宗有过节，他无非想借此出一口气罢了。”

“敬德的心思我岂能不知？我不管敬德怎样，只要能见到此人最好。”

“人家是闺中小姐，生人等闲难见到，何况外国之人，这件事的确难办。”

饶是禄东赞智计百出，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儿。

李世民包围洛阳攻打王世充时，李道宗在其帐下效力，刚刚过罢十八岁的生日。待洛阳城破，唐军入城驻扎，李道宗随李世民住在洛园。众人随李世民从太原杀奔洛阳，又经过惨烈的虎牢之战，从体力到心理上都非常疲惫，如今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洛阳，皆轻松起来。李道宗未过几日，就瞧中了前隋旧官刘立可的小女儿，想将其纳为自己的夫人。刘立可得知李道宗为皇族之人，又生得威武壮硕，岂有不允的理儿？李道宗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不敢大张旗鼓纳亲，就派人护送车儿将刘氏送回京城，待自己班师之后再享用。

这刘氏生得体态婀娜，眉目如画，又知书达理，颇得李道宗的宠爱。此后数年，刘氏为李道宗生下一子二女，李锦燕即是其小女儿。

李道宗此时任礼部尚书，其仕途此前颇有波折。还在贞观十二年时，李道宗随李靖击破吐谷浑，颇立军功，被授为礼部尚书，其志得意满之时，不免得意忘形，遂在延康坊起造一座规模宏大的王府，所费不少，就起了索贿的念头，向有关人士大加勒索。此事不久被人告发，李世民将其下在狱中，下诏免其官，削其封邑。过了一年，起用为晋州刺史，然后又迁为礼部尚书。

经历了这一番周折，李道宗奢侈的势头大减，不敢再违朝廷制度。但那座恢宏的王府还是他的居第，成为京城里一座显眼的建筑。

李道宗的宅第建得极为宏丽，其住宅占去全坊之地的四分之一，其室宇奢广，当时为冠。进入其宅第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其中堂，系用红粉泥壁，文柏贴柱，琉璃、沉香为饰，磨文石为阶石砌及地，非常壮丽。至于其家人卧室，更是奢侈，时人呼之为“芸辉堂”。芸辉是出自于阗国的一种香草，不仅香气浓郁，而且洁白如玉，入土久不朽烂。李道宗让人将芸辉舂为碎屑，抹在墙壁上，室内日日透出香气。居室内，更构沉檀为栋梁，饰金银为户牖，内设悬黎屏风、紫绡帐，显得非常华贵。

李锦燕在此优裕的环境中渐渐长大。

是日秋阳高挂，将其万道金辉播洒宇内，明媚的阳光透入居室内，饰物显得更加金碧辉煌。其时，年方十五岁的李锦燕正立在其居室内的案前，凝神观看《兰亭序》帖的拓本。

这份拓本是李世民赐给李道宗的，奈何李道宗不喜文墨，对之不感兴趣。李锦燕那日在中堂瞧见此帖，因求恳得来并奉为至宝。

李锦燕喃喃自语：“‘固知有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看来人如其字，逸少若没有此种之胸怀，其字难成遒媚劲健。”

东晋之时，士大夫崇尚清谈，喜欢剽窃老庄唾余。譬如老庄的“一死生”“齐彭殇”的观点，这些士大夫就奉为至宝。王羲之在《兰亭序》中认为生是生，死是死，二者不得等量齐观，这一点是胜于当时的那些清谈家的。李锦燕在这里细品文义和字迹，脑海中浮现出兰亭集会的盛况，想起那“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美景，愈发感到这帮古人的清新飘逸。

李锦燕将全帖欣赏了一遍，兴致忽来，走至窗前轻呼道：“秀儿，磨墨。”

侍立在门外的婢女秀儿轻轻走来，到左案前悄立，动手磨墨。

李锦燕爱好书艺，缠着李道宗要求拜褚遂良为师。褚遂良当时已有很大的名气，求师者甚众，李道宗初次求恳，他婉言谢绝。李道宗后来又数次求恳，并拿来李锦燕所书的习字帖让其观看，他方才勉强答应。所谓名师出高徒，经褚遂良的数次点拨，李锦燕书艺进步飞速，尤其是一手楷体渐有王羲之意韵。

李锦燕见秀儿研墨已成，遂提起狼毫笔，饱蘸墨水，用行书写成以下文字：

息心修心宗者，说众生虽本有佛性，而无始无明，覆之不见，故轮回生死；诸佛已断妄想，故见性了了，出离生死，神通自在。当知凡圣功用不同；外境内心，各有分限；故须依师言教；背境观心，息灭妄念；念尽即觉悟，无所不知；如镜昏尘，须勤勤拂拭；即无所不照。又须明解趣入禅境方便；远离愦闹，住闲静处；调身调息；跏趺晏默；舌柱上颚，心注一境。

这一段话，是阐述禅宗大意。初唐之时，佛教隆盛达于极点，与李世民尊崇佛教大有干系。李世民自太原杀入长安，此后西征、北战，往往亲临战阵，杀人众多，为了追悼死者冤灵，以资抚慰，遂在战阵各地，建造寿庙。如在破薛仁杲处建豳州昭仁寺，在破王世充处建洛州昭觉寺，在破刘黑闼处建洛州昭福寺，在破刘武周处建汾州弘济寺，在破宋金刚处建晋州慈云寺，在破宋老生处建台州普济寺，在破窦建德处建郑州等慈寺。其即位以后，又罢傅奕灭佛之议，令天下诸州度僧尼，以示提倡。这样，佛事日盛，像官宦之家，每年都要在宅中举办数场法事。李锦燕身处此环境中，耳濡目染，对佛教渐渐尊敬并奉为信仰。佛教有许多宗派，到了此时，达摩所开创的禅宗一脉成为人们礼佛的时尚，李锦燕所书，即是高僧弘忍对禅之解释。

李道宗平日里见李锦燕虔心佛理，兼通数艺，对其夫人刘氏感叹道：“可惜燕儿为女儿身，其若为男儿，凭其自身能耐即可进士及第。”

刘氏叹道：“是啊，燕儿有才如此，焉知是祸是福？其名声远播，等闲人不敢前来提亲，别因此耽误了燕儿的终身才好。”

这句话引起了李道宗的忧虑，他为此在门当户对之家寻找优秀的男儿，以为李锦蒸婚配，但因此招来了李锦燕的极力反对：“父王，女儿年龄尚小，你莫非急着想将女儿推出门外吗？”

李道宗急道：“你转眼就到二八之龄，还算小吗？燕儿啊，外人现在皆说我家眼界奇高，时间久了，不正应了外人的说辞吗？”

“嫁不出去又成什么坏事？女儿愿意陪伴父王身边。”

这句话弄得李道宗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

当此之时，待嫁女儿不像后世的绣楼之女那样秘不示人，没有太多的禁忌。今日，李锦燕得知萧翼来访，她很想当面见见这位智骗《兰亭序》真帖的能人，就缠着李道宗一起会客，李道宗只好无奈地答应。

李锦燕挥毫书墨，轻轻将狼毫笔放在右侧的笔架上，然后稍退一步，凝神关注墨迹未干的字迹。前些天，褚遂良难得夸奖了她一句，说其字体渐渐有王体风骨，又有女子的一丝柔媚，两者融冶一体，开始有点趣味了。李锦燕细细品味，觉得自己这一段时间随褚遂良习书，果然大有长进。

李锦燕正在思索之间，秀儿轻步走过来，低声说道：“小姐，王爷说客人已到，请你即刻去中堂。”

“知道了。”李锦燕一边答应，一边让秀儿将字移到后边的案子上。平素爱洁净的她，习惯让自己的书案保持整齐的原样。

萧翼因骗得《兰亭序》真帖，被李世民授为吏部员外郎，又得了许多赏物，那些日子，他在京城之中名声大噪。以自身才艺取得自命清高的老和尚的信任，以致成为倾心的忘年交，其目的在骗物，古往今来，此种高雅的骗术似乎不多，以致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坊间相传，萧翼年轻貌美，才艺上佳，一时成了风流倜傥的化身。萧翼今来到李道宗府上拜访，非为公事，却是代其族家后辈来提亲的。

唐律中专门设置了“户婚律”，对婚姻有种种限制。其明确规定“当色为婚”，规定不同等级的人群只能在各自所属的阶层内寻找配偶。唐朝将一切人分为三个等次，即官人、良人与贱人。官人指一切有官职的人；良人指具有相对独立的编户之民，如地主和自耕农；贱人分为官贱和私贱两类，官贱主要指官奴婢、官户、工乐户等，私贱指属于私人所有的奴婢、部曲及部曲妻、客女等。唐律规定，禁止良贱通婚，有违者要给予处罚。当然，这只是一种广义上的限制，具体婚姻中，各阶层通婚又讲究“门当户对”，像萧翼族人为帝王之胄，才有资格来李道宗家来提亲，等闲人压根儿就不敢提。

萧翼开门见山，先向李道宗介绍了男儿的情况。李道宗听说此名男子官职尚未入品，首先就给否定了，然碍于萧翼的面子，并未将话说绝，沉吟道：“嗯，此郎还算不错，待我与内人商议后，再给回音。”

萧翼绝顶聪明，此次受族人求恳来此提亲，他知道李道宗的门槛甚高，心里有点不情愿，然不好推托，只好硬着头皮前来。他见了眼前光景，明白此次提亲希望渺茫，遂微笑道：“外人盛传令爱貌似西施，才若司马相如，等闲人难以高攀。下官冒昧求恳，实在有些勉强，望任城王不要见怪才好。”

李道宗唤人为萧翼换茶，哈哈一笑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为人伦道理。女儿有人相求，并非坏事，我如何要怪你呢？”

“任城王爽快如此，让下官大为心折。下官有一事不明，今日想问个明白。令爱的容貌是天然生成，也就罢了，然她兼通数艺，莫非任城王自小就为她礼聘教师吗？”

李道宗摇摇头，说道：“所谓龙生九子，不能一概而论。小女爱书习艺，大约受其秉性所致，我从未为她聘请教师。像她最近拜遂良为师学书，也是她向我主动求恳所致。萧翼，看来人求学问一途，亦为天成，那是勉强不来的。”

萧翼点点头，心想人生到世上，悟性最为紧要。

“对了，小女听说你来，说要见你一面。哈哈，你替圣上骗来《兰亭序》真帖，在京城里赚取了好大的名声。”说完，他让人去叫李锦燕。

萧翼听到李道宗提起《兰亭序》真帖，一丝羞愧之色浮在脸上，叹道：“唉，皇命不可违，下官替圣上取来《兰亭序》真帖，固然为美事。然因此使辩才僧郁郁而终，却让下官抱愧终生了。”

李道宗不知如何为对，他们一时冷场。

过了片刻，李锦燕款款而来。萧翼见她身着黄罗银泥裙，五晕银泥衫子，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头顶梳一双鬟望仙髻，配上她那张鹅蛋形的面庞，浑如一个冰清玉洁的仙女。乌黑的发髻下面，在两道细眉和一个略略高的鼻子的中间，不高不低嵌着一双凤眼。这对眼睛非常明亮，其中洋溢着青春的活泼，智慧的深邃，萧翼与其目光相触，忽然感觉此时置身的中堂也明亮了许多。

李道宗唤道：“燕儿，过来见过萧员外郎。”

李锦燕走到萧翼面前，施礼道：“萧大人来府，小女子有礼了。”

萧翼见李锦燕言语落落大方，心里又是赞叹一声，急忙答礼。

李道宗道：“萧翼，若论辈分，你亦为小女的长辈，何必如此多礼，坐下吧。燕儿，你有话快说。”

李锦燕点点头，说道：“小女子听说萧大人与辩才僧弈棋之时，辩才僧曾以‘方圆动静’为题，萧大人对以‘方如棋局，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的诗句。小女子刚才也拟了一首，特请萧大人点评。”

“请讲。”

“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

萧翼微一凝神，侧头对李道宗叹道：“令爱的这首诗，比下官当初所对，要高明多了。下官所吟，仅限于围棋形势，不免直白。令爱的这首诗，充满人生玄理，更为深邃。”

李道宗对文章和棋艺所知不多，难辨其中滋味，但见女儿能与萧翼对答，心中不免得意。他心里这样想，口里还是斥责道：“小孩子的话，又如何当得真？燕儿，萧员外郎以才名驰誉京城，你今日还要多多请教才是。”

李锦燕点点头，又问道：“萧大人，小女子听说你与辩才僧谈棋论诗之时，他许诺其百年之后，将《兰亭序》真迹交你收执。如今《兰亭序》真迹已入圣上之手，辩才僧也逝去多年，则《兰亭序》真迹归属已有定数。小女子想问的是，若今日让萧大人选择，你是愿意与辩才僧保持友情，成为《兰亭序》真迹的传续者，还是遵从皇命，决绝与辩才僧的友情？”

萧翼羞涩上脸，踌躇难答，那边的李道宗又斥道：“燕儿，怎么越说越没谱儿了？圣上之命，能够动辄违之吗？”

萧翼叹了口气，立起身道：“任城王，令爱之话触到下官的心中之痛。唉，皇命不可违，然因此让辩才郁郁而终，非是下官的初衷。任城王，下官入府叨扰已久，容当告辞。”

李道宗起身送客。

萧翼复对李锦燕道：“世上有许多无奈事，然偏偏要你去做，这就更加无奈了。小姐，你如今年龄尚轻，人生百味尚未体验，且慢慢品味吧。辩才僧逝去，实为我此生的最大憾事，但终归无可奈何。”

父女二人将萧翼送出堂外，萧翼告辞后，一路低着头慢慢出了李府。

父女目送萧翼离去，李道宗轻声斥责李锦燕道：“燕儿，为人须留情面，那萧翼因为辩才之死郁郁不乐，你缘何直揭疮疤？”

李锦燕点头道：“看来萧翼毕竟良心未泯。女儿原来想呀，此人凭着才艺，骗得老和尚信任，老和尚最终落了个帖去人亡的下场，反而成就了萧翼的大名。今日见了萧翼的神情，看来他真是无可奈何，否则，女儿还想多损他几句呢。”

“你何至于如此刻薄？”

“女儿非是刻薄。女儿多读圣贤之书，又研修佛理，深知守大义者为人之首途。若妄行诡计，世上还有什么趣味？”

“唉，我原想你缠着要见萧翼，是想一睹其风仪，不料你早有了羞辱他的念头。知萧翼今来何意吗？他是来替人求亲的。”

李锦燕知道事关己身，并不言声。

李道宗接着道：“燕儿，你年近二八，总不能长久待字闺中吧！你对郎君有何要求，尽管说出来，为父就是踏破铁鞋，定为你觅来。”

“父王，瞧你还是如此性急，怕女儿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

李道宗穷追不舍：“燕儿，你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又深研佛理，莫非想寻觅如萧翼这样的才俊？若是这样，我就让萧翼在吏部替你留心，若遇到如他这样的年轻才俊，由你过目定夺如何？”

李锦燕轻轻一笑，说道：“父王，你怎么也落于‘郎才女貌’的俗套里？像萧翼这样的人，固然有才识，然他们皆是文弱书生，此生至多在衙门里抄抄写写罢了，又能有多大出息？”

“哦，燕儿，你莫非心仪武将？”

“武将但知打打杀杀，又有什么趣味？”

李道宗脸色一拉道：“燕儿，你这是作难为父呀。你莫非真的不想嫁人了？”

“但有如当今圣上这样文武全才的人儿，父王可以留心。”

唐律规定，严禁同姓通婚，近亲之人更是严厉禁止，李锦燕提出要寻如李世民这样的人儿，李道宗明白她的心意，遂长叹一声道：“唉，像当今圣上这样的人儿，几百年难出一个，你这样说，摆明了是想难为我呀。你小小的人儿，怎么能有如此古怪的心思？外人说我们父女的眼界奇高，看来并非虚妄。”

李锦燕上前扯着李道宗的手臂，轻轻摇晃，央求道：“父王，佛说凡事要随缘，女儿现在还小，想是缘分未到，多说无益，徒增烦恼。对了，女儿求恳父王一同入终南山观赏秋叶，今日阳光明媚，你就遂了女儿的心愿吧。”

李道宗伸手拉开女儿的一双小手，斥道：“我不耐烦去观赏什么风景，衙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呢。你自己去吧。”

明媚的阳光下，只见官道上两骑并排驰来，马上两名少女骑手，正是李锦燕和其侍女秀儿。

隋唐之时，人们在长安等大都市里享受繁华富丽的生活，又想摆脱都市的喧嚣，于是，郊游繁宴就成为一种主要的娱乐方式。每到春游之时，人们多结伴出游，贵富之家，往往以大车结彩帛为楼，其中载女乐数十人，出游郊野，尽欢而罢。

李锦燕要到终南山观赏秋叶，李道宗以为长安离终南山有很长距离，以纤纤少女之身去远游，非常不安全，因不同意去，仅允李锦燕可以出城在近郊兜上一圈子。李锦燕出得城来，见四周原野上的草木已经枯败，树木皆枯秃地站在那里，实在没有什么好风景可看，遂扬鞭向南疾驰。

秀儿知道李道宗不同意她们远去，遂央求李锦燕不可走远了。

李锦燕挥鞭一指前面的那座高冈，斥道：“观赏秋叶又不需到近前一观，我们站此远眺即可将美景尽收眼底。你不用多嘴，不要败了兴致。”

秀儿吓得不敢再说。

这座高冈离终南山还有相当的距离，但今日阳光充足，可以看到很远的景物。李锦燕到了冈下翻身下马，让秀儿牵马等候，自己快步登攀，很快到了冈顶。攀登之时，全身沁出了一层细汗，现在登临之后，就觉一阵迎面的南风轻轻拂来，感到全身非常清爽，无比惬意。

只见远处的终南山在阳光的照耀下轮廓分明，灰褐色的山体之间，点缀着成片或者零星的红色，这就是李锦燕要来观赏的红叶，是为秋色根本所在。秋风过后，除了苍松等常绿树木以外，那些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飘到地面。唯有这些枫树，在经历了秋风的洗礼之后，树叶不变黄反而变红，且苦苦地与秋风僵持，不肯与树木脱离。于是，在枯黄的秋天色调中，枫叶以它的坚韧，向人们展示它的顽强以及它那最美丽的时刻。

李锦燕面对美景，心中默默构筑诗句，渐渐诵出声来，诗曰：

何处秋风至 萧萧送雁群

今来观枫树 孤客最先闻

李锦燕将此诗又吟了两遍，觉得并不十分工整，遂闭目斟酌。当其默默静想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鼓掌，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好诗，好诗。”

李锦燕睁开双眼，愕然扭身观看究竟。只见不远处并排站着三人，说话之人立在中间，其脸似黑锅，身如金刚；一左一右所立之人，固然身穿唐服，但观其面貌，可知他们皆是异域之人。

那名如黑金刚之人又开口说道：“我们三人来此狩猎，路过此地，恰巧碰到小姐在此吟诗，深恐打扰了小姐的诗兴，直待你出声吟罢，方才出声称赞。”

李锦燕见此三人彬彬有礼，心中有了好感，遂落落大方施礼道：“难得三位大人如此爱护，小女子有礼了。”

那人又开口道：“看小姐的打扮，定是京中官宦之女。我也来自京城，姓尉迟，名恭，字敬德。身旁二人，这位是吐蕃相国，名叫禄东赞；这位是经营香料的波斯商贾，名叫何吉罗。”

尉迟敬德在京城中鼎鼎大名，又曾拳伤过父亲，李锦燕岂能不知？何吉罗常在官宦之家中贩卖香料，她也有耳闻；至于这名吐蕃相国，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说，李锦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微一凝神，觉得在荒野之中不宜与生人攀谈许多，遂又一施礼道：“小女子不敢耽搁三位大人的时辰，如此就告辞了。”说罢，她轻移莲步，缓缓下冈。

禄东赞一直盯着她的行动，待李锦燕和秀儿上马挥鞭北去，他方才愣过神儿。

尉迟敬德笑问：“禄相，你今日亲眼见到李道宗之女形貌，当知我所言非虚。”

禄东赞连连点头，重重说道：“就是她了！”

何吉罗久在官宦人家走动，这次辗转买通秀儿探知李锦燕的行踪，并不是难事。这次冈上相见，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

第九回

唐皇步辇会禄相

天兵涉难过沙碛

当禄东赞费尽心机一睹李锦燕容颜的时候，李世民此时正在九成宫狩猎。这日，他对随行的唐俭说道：“那名吐蕃相国，此次在京中待了许久时间，该是见他的时候了。朕返京之后，你带他来。”

皇帝一言九鼎，唐俭此时虽在九成宫，却急忙派人回京向禄东赞传讯，让他做好面圣的准备。

就在李世民准备返京的前夜，九成宫里发生一起促使他改换心意的事件。

那日夜半之时，空中浓云密布，借着圆月的微光，可以看到一团团的乌云，像一群草原上奔驰的野马，趁着风势在混乱一团的空中骤驰。九成宫周围狂风大作，北面来的凉风越过山石以及宫室夹道时，留下一串串刺耳的尖叫声。因为风大，晋王李治原定四鼓时出宫带领宿卫为李世民准备御仗的事，只好推迟，俟风定之后再行出宫。常何就令人在前面的宣华殿里燃起烛火，陪着李治说话，又为了不耽搁时辰，唤人到厨上促其造饭，想边吃饭边等待风停。

四鼓刚过，一名臂带箭矢的宿卫跌跌撞撞冲入宣华殿，颤声说道：“常大人，出事了，外面有人强攻宫门。”

常何霍地立起，看到此人臂上箭伤处犹流血不止，知道此人并非谎报，遂沉声道：“莫慌！外面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共有多少人？”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们并不贴身交战，而是发矢猛攻，现在已攻破第二道防卫，逼近宫门。”那人说到这里，想是失血不少，又一路狂奔，竟至脱力，身子忽然一软，一跤跌在地上。

常何并不慌乱，边向外走边说道：“留下十人，在此护卫晋王，并传令守卫圣上及大臣之人，让他们不得擅离岗位。其余之人，赶快抄家伙，随我迎上前去。”

常何得知这帮人用弓矢交战，不许随行人携带火把，而让他们摸着黑沿着甬道奔行。外面漆黑一团，不时有人碰上阻碍摔倒在地。大多数人仗着对宫内地势比较熟悉，很快到了二道门前。常何借着微光举目一望，见身边聚拢有两百余人，心想这帮人皆是精选的骁勇之士，大可抵挡一阵。看到贼人尚未攻到二门，他大喝道：“紧闭宫门。大家速速到二门周围选取有利地势，掩藏好身体，取出弓箭却敌。待会儿，只要有人向二门行来，立刻箭矢齐发，将其射杀。”

有人怯怯问道：“万一所来之人是自己人呢？”

常何决然道：“黑夜之中，难辨敌我，顾不得了！守卫宫门要紧。好了，大门那里变故仓促，恐难长久支持，大家各去布置。”

众人按令散去。

常何又吩咐身边二人道：“你们设法潜出大门，不得与贼人交手，以探知贼人究竟为要。”二人答应后离去。

过了片刻，就听到大门那里轰然一响，接着一阵杂沓声逼近二门。大家知道，贼人已然攻破大门，遂瞪大眼睛，张弓以待。蓦地，可以看到一群影影绰绰的黑影急速抢来，就听常何一声低喝，大家纷纷将箭矢射出去。这边弓弦响罢，那边顿时哀声一片。

对面那群人遭此挫折，立即改变了策略。他们就地散开，各找隐身之所，拿出弓箭与宿卫们对射。常何及宿卫们毕竟早有准备，箭矢袭来也有伤折，但较之贼人损伤很小。

时辰就在对射中一刻刻逝去，不知什么时候，风力渐渐减弱。当风声呼号时，双方对攻的嘈杂声被风声掩盖，现在风声渐息，双方在那里埋头射箭，皆不发声音，仅听弓弦间或的响声，场面显得很寂静。

东方慢慢地露出了微光，不知不觉之间晨曦就要到来了。当此之时，常何忽然觉得对方没有了动静，很快，他又听见宫门之外有马蹄声响起，他明白贼人见光将起，若继续在这里僵持，肯定讨不到好处，遂仓皇逃遁，常何在此一闪念间，口中大喝道：“张火把，开二门。”

几十支火把熊熊燃起，将宫门外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之下，就见前面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人，有些重伤之人在那里哼哼唧唧。常何手擎火把在其中搜寻，看到一名非宿卫服色之人兀自未死，就踢了此人一脚，骂道：“贺逻鹘，原来是你。你领着这帮人来此犯上作乱，意欲何为？”

贺逻鹘是突利可汗的大儿子，一直留居京城，领云骑尉之职。他现在双腿被箭矢贯穿，血流不止，脸色在火光下如同白纸。他听到常何的问话，挣扎着力气惊慌地答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叔父领人来干的。”

常何一开始见到贺逻鹘，心里一沉，还以为是突利可汗为乱，如此事态就严重了。待听到是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来此作乱，心里顿时一轻。结社率与突利可汗如今已反目成仇，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常何不再理贺逻鹘，看到那两名探事之人走了过来，遂急急问道：“贼人逃向何处？”

其中一人答道：“常大人，我们伏在宫门以外，刚才看到二十余人抢上马急速而去，看其模样，领头之人似是突厥人结社率。”

“这就对了，他们逃向何方？”

“沿着官道向北逃去，现在应在五里开外。”

常何扭头道：“孙武开。”

折冲都尉孙武开闻声走上前来，答道：“末将在。”

“你速速带领二百骁骑，沿着结社率溃逃的路线跟踪追击，务必将结社率等人之头取来。贼人仅有二十余人，你这二百人若不能完胜，就不用回来了。”

“末将领命。”

很快，孙武开带领二百骁骑旋风般向北追袭。

常何令人打扫战场，是役，宿卫死者三十余人，贼人也留下二十余具尸体。这些尸体很快被移往他处，宿卫们又搬来清水，仔细洗去地面上的血痕。

当风声呼号的时候，李世民还在甜甜的睡梦之中，及至后来，他听到了前面的异常响动，多年来养成的征战习惯使他顿去睡意。他很快披衣而起，询问外面究竟，然身边之人不明所以，李世民有心提剑出门，但宿卫们奉严令不敢让他出外，李世民只好干着急。

常何办完了外面的事，疾步到李世民的寝殿而来，李世民疾声问道：“常何，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禀陛下，夜来祸乱，却是结社率带领四十余名突厥子弟前来犯上。他们飞蛾扑火，当场被斩杀二十余名，结社率现在带领残余之人向北逃窜，臣已命孙武开率领二百骁骑紧紧追赶。”

“嗯，如此甚好。结社率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以卵击石？对了，他敢是怨恨朕久不晋其官职吗？”

“陛下圣明。此人心胸狭窄，以致酿成此变。”

突利当初被授为顺州都督，李世民留其弟结社率、其子贺逻鹘居京为官。结社率被授为中郎将，他在京城待久了，其无赖心性渐渐彰显，动辄生事。突利得知结社率的这些行为，回京之时往往厉声斥责，甚至动手教训，惹得结社率避之唯恐不及，心生怨愤。这日他写成一书向李世民举报突利在顺州训练甲士，以图谋反。突利在顺州的作为，自然有人经常向李世民奏报，其在那里安抚部众，致力于牧养及垦殖之事，李世民还是相当满意的。所以李世民一见结社率的上书，就知道他在行诬告之事，遂让侯君集出面狠狠责罚了结社率一顿，并不再为其晋职升秩，使结社率对李世民又生怨愤之心，这是京中诸官皆知的事。

常何接着向李世民奏报道：“陛下，臣询问未死之人，方知结社率这几年阴结其部落子弟，共联络四十余人，其志不小。夜来的事其实也很凶险，他们探知晋王四鼓之时要出宫为陛下准备御仗，就计议劫持晋王，然后闯入宫门直奔陛下寝殿，妄图对陛下不利。夜里大风，晋王四鼓时没有出宫，他们耐不住性儿，遂出手相攻，竟然撕破了宿卫们的四道防卫。此次变起仓促，有三十余名宿卫身死殉国。臣未能事先察验此事，使圣上受惊，请陛下治臣之罪。”

李世民摇摇手，说道：“罢了，你不用自责。行阴谋之人躲在暗处，何人能洞察秋毫？哼，结社率妄想以数十人之力来撼动朕的基石，不自量力！常何，孙武开若能擒获反叛之人，也就罢了，若不能够，你可代朕晓谕边境各处及突厥部落，让他们留意过往之人，一发现结社率等人的踪迹，立刻就地擒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

听说宫内生变，随行来的褚遂良、马周、岑文本、杜正伦、唐俭等官员关心李世民的安危，皆到寝殿前侍候。李世民一面让人宣他们进殿，一面对常何说道：“你去吧，还让治儿出外安排御仗，今日照常起驾回京，回京之前，结社率的事要有个结果。”

常何躬身退下。

群臣现在已约略知道结社率举乱的事，杜正伦愤愤说道：“突厥人向无常性，动辄为乱，看来不可不防啊。圣上这么多年来，待之以诚，示之以爱，谁知其狼子野心一点儿未改。”

唐俭不认可杜正伦这样说话：“结社率为一无赖之人，他行此乖张之举，却不能说所有突厥人皆是如此。突利与其一母同胞，却深明大义，感恩戴德，恰恰表明了圣上绥之以德的好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杜正伦坚持己见。

李世民留心听二人说话，此时对杜正伦所言感到顺耳，说道：“结社率为一无赖之人，也就罢了，然有四十余名突厥贵族子弟参与其中，难道说他们皆是糊涂之人？杜卿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些偏激，然也有些道理。朕为天子，不能一副仁弱心肠待人。”

马周听到此话一愣，感觉李世民经此变故，心情有所变化。

李世民接着说道：“中国百姓，实为天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叶，扰其根本而厚枝叶，而求久安，未之有也。”

马周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心想向来视华夷为一家的皇帝，难道从此就要改变心性，将华夷分别开来吗？他急忙趋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多年来教化天下，如今渐收效果，岂能因小事改弦易辙？中国之人及四夷之人，不能因此分别开来，若有分别，恐对陛下的威望有损。”

李世民不愿继续说这个话题，说道：“罢了，想外面的御仗已然准备好，我们该起驾回京了。”

唐俭见李世民的心情很坏，追问道：“陛下回京之后，还接见吐蕃使者吗？”

李世民怫然不悦，斥道：“朕说过不见吗？突厥与吐蕃，一北一南，岂能类比？”

群臣见李世民的火气很大，不敢再接腔，以免讨没趣。

御仗行至中途，常何到李世民面前禀报道：结社率带人刚刚渡过渭水，被尾随而来的孙武开追及。经历一番激战，结社率等人虽作困兽之斗，但难敌众手，被一一斩杀。

李世民神色漠然，说道：“知道了。”就不再言声。

禄东赞得知李世民回京即要接见自己，对何吉罗说：“总算是能见到皇帝了，其间千万不要再发生什么变故才好。”

何吉罗摇摇头，说皇帝一言九鼎，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过了两日，李世民在九成宫遭到袭击的消息传入京中。禄东赞闻言，忧色上脸，叹道：“许是好事多磨吧，但愿此次遇袭之事，不要影响了皇帝的心智才好。”

李世民此次接见禄东赞的地方不在两仪殿，而是定在芙蓉园。

这日是一个晴天，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使深秋的清凉收去许多，大地上浮出一派暖意。阳光照耀下的芙蓉园里，水面显得白亮亮的，数只翠鸟或在花丛中叽叽喳喳，或在水面上戏水，园内显得非常安详。

唐俭让大理丞在园外陪着禄东赞等候，何吉罗因为没有官秩，不能随同禄东赞充作通译。唐俭另从鸿胪寺中选取一名懂吐蕃语的属官跟随。

唐俭带着阿史那思摩在园中等候。

阿史那思摩为东突厥的老臣，按辈分为颉利可汗的从叔。因其生得不像突厥人，而貌似其他异族，处罗可汗及颉利可汗认为他非阿史那族，所以疑心颇重，不加重用。武德八年七月，颉利可汗得梁师都之助，带领大军经朔方长驱直入抵达陇州，李世民与李元吉领兵相抗，李世民采取以武逼迫兼以金帛相诱的策略，促使颉利退兵。阿史那思摩参与此战，目睹了唐军的雄壮和大唐的国势，顿生羡慕之心。加上李世民对他甚是礼敬，与族人对他的冷漠有了强烈对比。他回到突厥牙帐后不久，终于趁着一个月黑之夜，带领家人轻装逃出突厥之境直奔长安。李渊见他来投大喜，赐爵为和顺王，封食邑一千户。

唐俭和阿史那思摩在园中等候了片刻，忽听夹道出口处有动静，既而见一顶红伞，两张团扇最先露出来，他们知道皇帝驾到，遂跪伏在地上迎候。

李世民很快到了二人面前，六名宫女或肩挎、或手扶步辇，李世民端坐其上，在其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宫女手擎朱漆团扇，最后一名宫女手执红伞。

李世民看到二人跪伏在地上，说了声：“平身吧。”二人谢恩后立起，才发现六名宫女之后，阎立本手捧画本紧紧跟随。李世民轻轻说了句话，六名宫女不再行走停在当地。李世民并不下辇，依旧端坐在辇上。他今日会见外使，未穿繁重礼服，仅仅头戴一顶黑色的幞头，身着一袭紫色圆领窄袖袍衫，显得比较随意。想是受到九成宫事件的影响，他端坐在那里显得神情肃穆，目光深邃，没有一丝笑容。

阿史那思摩观看李世民的神色，想起结社率办的事，心里不免惴惴。他想到这里，躬身说道：“陛下，臣听说结社率率领一帮本族子弟，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圣上这么多年来，对本族恩重如山，他们这样做，实在是猪狗不如。本族的一些长者近日商议，要加强对子弟的训导，避免其再行出不轨之事。”

李世民神色漠然，说道：“罢了，此事不用再提。龙生九子，良莠不齐，何必强求。思摩，你归顺我朝已久，从今日起，你的姓儿可以改上一改，朕赐你为李姓如何？”

阿史那思摩大喜，急忙跪下叩首道：“谢圣上隆恩，本家从此为国姓，子子孙孙感恩不尽。”要知李世民即位以来，不像李渊那样轻易赐姓，则今日赐姓给阿史那思摩，实在罕见，难得阿史那思摩不激动。

李世民接着道：“李卿，朕今日赐姓，非是寻常之举。朕有一件难事，却要你去办一办。”

“陛下请下旨，臣万死不辞。”

李世民抬起头，叹道：“这件事说难亦难，说易也易。东突厥当初败亡之后，群臣有说让其还归故地，有说置于长城以内，朕取后者。现在看来，此事有些不妥。朕今日想复立你为可汗，统领部众还归旧地，建牙定襄，你以为如何？”

唐俭在侧，惊讶万分，他想不通皇帝变换心意如此之快。

李世民当初听从温彦博的意见，以羁縻之策设立督府安定突厥部众，又留突厥人万余家居住京城，并授有关人为将军中郎将。一时间，突厥人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的就有一百余人，与原来的五品以上官员对半。这时，以李大亮为代表的部分官员以为这样做于事无补，虚耗国财，纷纷上疏反对。像李大亮的上疏最为全面，其疏曰：

臣闻欲绥远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根本，四夷之人，犹于枝叶，扰其根本以厚枝叶，而求久安，未之有也。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为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自陛下君临区宇，深根固本，人逸兵强，九州殷富，四夷自服。今者招致突厥，虽入提封，臣愚稍觉劳累，未悟其有益也。然河西民庶，镇御藩夷，州县萧条，户口鲜少，加因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业，匈奴微弱以来，始就农亩，若即劳役，恐致妨损，以臣愚惑，请停招慰。且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纳。是以周室爱民攘狄，竟延八百之龄；秦王轻战事明，故四十载而灭绝。汉文养兵静守，天下安丰；孝武扬威远略，海内虚耗，虽毁轮台，追之不及。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统鄯善，且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内致外，竟损无益。远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备矣。伊吾虽已臣附，远在藩碛，民非夏人，地多沙卤。其自竖立称藩附庸者，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藩臣，盖行虚惠而收实福矣。近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俘之江淮，以变其俗，乃置于内地，去京不远，虽则宽仁之义，亦非久安之计也。每见一人初降，赐物五匹，袍一领，酋长悉授大官，禄厚位尊，理多靡费。以中国之租赋，供积恶之凶虏，其众益多，非中国之利也。

李世民当时看到此封上疏，倒是很认真地看了数遍，然毕竟不接纳李大亮的意见。此次在九成宫遇袭后，李大亮的疏中言语一下子浮现在心头，并随口引用了李大亮的原话，可见其对待突厥人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此次欲封李思摩为可汗，让其带领部众还其旧地，建牙定襄，即是此虑的延续。

其实李世民这样做，还有更深的考虑，即是让突厥人还其旧地，充当了北境与大唐的藩篱。薛延陀近些年在北境一枝独秀，隐然以北方各部的首领自居。为了削弱其势力，以免其势大之后对大唐造成威胁，李世民有意分封夷男的儿子及重臣为小可汗，以分其势。李思摩若带领族人在故地建牙，就可以对薛延陀有所牵制，万一薛延陀向大唐启衅，突厥地盘又可以充作藩屏，缓冲薛延陀的进攻速度。

李思摩现在听说让其回故地建牙，他也十分顾忌薛延陀的势力，为难说道：“陛下，臣深感圣恩。然现在漠南之地，久为薛延陀地盘。若臣统部众以往，恐夷男不愿。”

“不妨。朕会派人赐给薛延陀玺书，让其退至漠北，不许他侵扰你们。”

李思摩见事已至此，急忙领旨谢恩，躬身退出芙蓉园。

李思摩走后，李世民对唐俭道：“禄东赞现候在园外吗？”

“他候在园外，已来一个多时辰了。”

“其在京中日久，可有什么怨言吗？”

“臣未听说过。”

“依你所观，突厥人与吐蕃人有何不同吗？”

唐俭想了想，毅然答道：“陛下，臣记得东突厥破灭之后，群臣就如何安置他们，曾有一番辩论。魏徵当时认为突厥人与中土人有分别，温彦博以圣贤之语‘有教无类’驳之，得到陛下的首肯。陛下这些年来以德化抚四夷，臣忝为鸿胪卿，感觉如此国策委实英明，时间越久，效果越佳。陛下问吐蕃人与突厥人有何分别，依臣所观，他们并无分别。若对之施以教化，一样能收到好的效果。”

李世民明白唐俭在劝谏自己，反问道：“然则结社率他们居京城日久，缘何冥顽不化，难以以德绥之呢？所以邦交之时，唯以势相逼，若一味用教化施之，别人会笑是妇人之仁了。”

唐俭摇头道：“想不到如此偶然之事，竟然使陛下难以放下。记得陛下曾经说过：‘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敌。’结社率为一小人耳，没必要因为他而扰乱了陛下的心智。”

“朕以德抚之，他们却以怨报德。唐卿，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唐俭见李世民心意如此，不敢多说，遂沉默不语。

“唐卿，你呆立在那里为何？速传禄东赞入园。”李世民也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唐俭扭头令人宣召禄东赞入园觐见。

顷刻之间，身穿大红礼服的大理丞最先入园；其身后即是禄东赞，他头戴毡帽，身穿一袭绯色缺骻袍；再其后，即是那名身穿白袍的通译属官。

大理丞及通译属官按朝廷规制向李世民行礼，禄东赞也随之拱手为礼，口中说道：“吐蕃国使者禄东赞祝大唐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通译将此话译给李世民，李世民笑道：“使者入京倒是学了不少虚礼，罢了，都站好说话吧。”

禄东赞闻言即站直身体，然双手合在一起，继续拱手为礼。

李世民观看禄东赞的形貌，觉得并无特别之处，唯有那双精亮的双目让人过目不忘，遂问道：“禄东赞，你带来吐蕃赞普的致意，朕让太子代为答礼。此事已毕，你何故淹留至今？朕听说你为吐蕃国小论，国内有许多事需要你主持，莫非看京城繁华，就有些乐不思蜀之意吗？”

李世民单刀直入，让禄东赞一时难答，他拢了一下心神，然后缓缓答道：“鄙人出使大唐，见长安如此繁华，心中无比羡慕，那也是有的。鄙人所以淹留至今，无非想一睹圣上尊颜。陛下，鄙国赞普虽未到大唐，然心慕大唐及皇上，其心与鄙人无异。鄙人实话实说，若此次难见皇上，回国后定遭赞普惩罚，所以不可不为。”

“哦，原来你与弃宗弄赞一样的脾气，求亲不成，就以武相迫；求见不成，就在这里长久地耗上了。禄东赞，你很有能耐，竟然让许多重臣到朕面前说你的好话。”

禄东赞不卑不亢，昂然说道：“陛下这样以为，鄙人以为有些欠妥。”

李世民眉毛不易觉察地轻挑了一下，追问道：“有何不妥？你可详细讲来。”

“凡行事，有向善及为恶二途。鄙国赞普兵犯大唐确是事实，然后来主动撤军，其兴兵及后撤都是图与大唐友好，即为向善。”

“哼，没听说过兵犯他国是向善之举。禄东赞，看来你颇有辩论之才嘛。”

“鄙人不敢。鄙人所以说向善，请看赞普的作为便知。鄙主十三岁时就挑起吐蕃赞普的重任，经过三年征战，一统高原，成为一个受吐蕃臣民拥戴的君主。是年，赞普将国都迁到逻些，就开始筹划和睦邻邦之事。与大唐友好是赞普首先要思虑的大事，此后两国使者往返交往，致以通好之意。至于说犯边之事，吐蕃与吐谷浑，向有积怨，由此扰了大唐的边境，固然不该，然赞普想就近观察大唐百姓的形貌，亦是人之常理。陛下，吐蕃这些年偏安高原，从来未染指大唐边境，当大唐之军到松州的时候，赞普主动撤军，即是例证。”

“嗬，若如此说，朕派侯君集前去迎战，其实为多余了？”

“并非多余。两国老死不相往来，则恩怨无从说起，首要者，须先接触。如此看来，侯尚书前往并非多余，至少能让陛下关注鄙国。”

李世民见禄东赞在这里侃侃而谈，没有一丝畏惧之色，其言语中不乏诡辩，然语气婉转之间圆滑自如，无生硬痕迹，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听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使者，禄东赞，朕问你，吐蕃既向大唐请婚，为何又新迎泥婆罗尺尊公主？”

弃宗弄赞建都逻些之后，深知新朝初建，需要稳定图强，和睦邻邦，他首先与西边邻国泥婆罗国通好，迎接泥婆罗国王输伐摩之女尺尊公主为妻。

禄东赞觉得此非难题，率然答道：“陛下，国家之间为图睦邻友好，莫若结为亲戚。鄙国赞普为图西南边境安定，愿意成为泥婆罗国之婿，同样，为了效力大唐，多次求亲，亦是为了国家大势。赞普这样做，非是为了谋求异国美色。若唐蕃和亲，则自长安至逻些，再向远至泥婆罗，万里安宁，为数国之福。赞普这样做，其实亦是渴慕唐风所致。远者不说，近年来阿史那社尔入朝，陛下妻以南阳公主；吐谷浑可汗诺曷钵入朝请婚，陛下妻以弘化公主。另执失思力尚九江公主，契苾何力娶临洮县主。这些皆让赞普心慕不已，所以遣鄙人累次请婚。一言以蔽之，国家为大，人为其次。陛下纵横天下，胸中韬略万种，鄙人见识浅陋，此言不知能否得陛下赞同？”

禄东赞说的这些道理，李世民岂能不知？他所以问询禄东赞，无非想看看他如何应对，进而验证弃宗弄赞的为人。大凡一国一朝，若君主英武出色，且善于知人，则其手下必有一帮能干的文臣武将。李世民经历了与禄东赞短暂的应答，心里已经有数了。

禄东赞再躬身道：“伏愿陛下体恤赞普的这片心肠，早日如其愿才好。为了迎候大唐公主，赞普已在布达拉山上依中土式样起造宫殿，鄙国臣民，也日日祷祝大唐公主早日降临。”

李世民不再与其对答，转对唐俭道：“唐卿，朕今日见了吐蕃使者，亦需赐宴否？”

按照礼仪规则，外邦君主或使者来朝，皇帝先派使者主持仪式迎接，称为迎劳；再由皇帝或皇太子接见，称为奉见；此后还有受表及宴会仪式。禄东赞此次来京，已由皇太子李承乾代行所有仪式，李世民现有此问，明显是要再亲自宴请禄东赞一次。

唐俭颇有机智，躬身答道：“臣已知事尚食局，让他们午间备好宴席。”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如此，禄东赞，你午间可随唐卿指引，入宫进膳。唐卿，若敬德、咬金、志玄在京，还有马周，让他们午间也来陪宴。”

唐俭躬身领旨。

李世民说完，让抬辇宫女返宫，唐俭及禄东赞等人躬身相送。

侍立一旁的阎立本此时画已做成，此画选用武陵水井之丹，磨嵯之沙，越隽之空青，蔚之曾青，武昌之扁青，蜀郡之铅华，始兴之解锡等物为料，将刚才的场景描绘下来。图卷右半是在宫女簇拥下坐在步辇上的李世民，左侧三人为鸿胪丞、禄东赞、通译属官。李世民是全图的重心所在，阎立本用宫女们娇小、稚嫩的体态来映衬李世民的壮硕、深沉与凝定；以禄东赞的诚恳谦恭、持重有礼来衬托李世民的端肃平和、蔼然可亲之态。李世民坐在那里，其目光深邃，神情庄重，顾盼之间显露出一代明君的风范与威仪。阎立本一生作画无数，藏于御府流传后世者仅有四十二幅，《步辇图》即为其一。

再说征讨高昌，李世民授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均为副总管，他们带领十万兵马，不日到达玉门关。

传说中，古时候西域的美玉从此处输往中土，故得名为玉门。汉武帝时，为了打击匈奴的侵扰，他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西征，从此设立了玉门关，同时还在玉门关南一百二十里处设立了阳关。玉门关和阳关成为西域通路上的重要关隘，出敦煌向西北经玉门关、鄯善北行，叫天山北路；一条出敦煌向西南经阳关、安南坝，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行，叫天山南路。

侯君集欲在玉门关短暂停留之后，再奔向伊州，最后杀向高昌。他现在站在关上向西晾望，远处是一派苍茫之色，一条清晰的大路蜿蜒伸向天际，路两边，沟壑纵横，沼泽遍布，数丛胡杨摇曳着残留的枯叶。路上，驼铃悠悠，人喊马嘶，商队络绎。这些行旅之人压根儿不知道大唐与高昌的一场战事即将开始。

侯君集对身侧的薛万均说道：“我们若步出此关，道路就难行了。”

薛万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忧虑地说道：“此去高昌多是沙碛之地，沿途无水无草。我朝自立国以来，除了上次对吐谷浑一战，其地势与此相类以外，尚无如此长途跋涉沙碛之经验，且是长途远袭。我听说那里的气候也很奇怪，或热或冷，昼夜之间相差极大。侯尚书，我们若兵到高昌，不能立即开战，需先休整一段时间再说。”

侯君集不以为然，慨然说道：“薛将军，你这样说，是堕志气！我敢于领命出征，心中若无把握，焉能甘冒奇险？我们敢于长途奔袭两千里，视沙碛之地为坦途，你知道我凭借什么？”

“我不知。”

“我们凭借的是马力以及将士的志气。我朝马政，经张万岁、韦盘提戮力为之，可以傲视当世。李药师以三千马骑奇袭定襄，大出最善马术的突厥人的意外，立下不世奇功，其所凭的即是能在大漠驰骋的胡马以及有着坚健体魄的将士！我国骁骑若不能胜于四夷之骑，根本不敢长途出征。”

太原首义，李渊得张万岁养马。从那个时候开始，唐朝马政开始建立。张万岁精选良马，使之杂交，从起家时的数千匹马发展到七十余万匹马，可见其功勋卓著。李世民即位之后，为了对付突厥、吐谷浑等游牧部族，也为了在广阔无边沙漠中开展急速的突击，致力于培育良马以及训练善于骑射的将士。他从幽州征调韦盘提和斛斯正这两位养马技艺超群的能人，配为张万岁的副手，并给予特殊的待遇，竟然引起了马周的不满。马周不理解李世民垂青韦盘提、斛斯正的意图，认为他们无知无识，仅懂马术而位列朝班，因此耻于为伍。

李世民平时对马周的话是言听计从，但对此点却无动于衷，不置可否。想是马周未经历建国及征战之事，不明白良马在战争中的作用，而李世民本人，多年来东征西讨，取胜于敌，深明良马与武功的密切关系。

侯君集所言非虚，大唐经过多年来的持续努力，已经成就了一支数量庞大、马匹精良、骑手体魄雄健、骑射之术精进的骑兵队伍，论数量和质量，四周之国莫能与之相比。

薛万均还是不以为然，说道：“我们的骁骑固然雄壮，然沙碛里无水无草，焉能持久？”

侯君集手指关下，说道：“那些大个儿的家伙，可以征来使用。”

薛万均明白，侯君集所指的是背有两个驼峰的骆驼。

第二日，侯君集整兵五万向高昌进发，剩余五万人马留驻玉门关。他用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兵继其后，自统中军，让薛万均殿后。薛万均果然征来许多头骆驼，上面载满清水、粮草等物。

大队人马出了阳关，举目四望，四周皆是展平展平的戈壁沙原。荒原上早被数遍寒风掠过，看不到一丝嫩绿，满目皆是一派土黄色。远处，可以依稀看到连绵的山影，在日光的反衬下，山顶上闪亮着寒冷的银光，那是洁白的积雪所致。

为了不走漏消息，侯君集向阳关守将下令，阻断所有由东向西的行旅。这样一来，沿途仅见有自西向东的商贾，路上安静许多。

侯君集骑在马上，眼睛微眯着，身子随着马的起伏有节奏地晃动。他知道，眼前最大的敌人不是麴文泰，而是这千余里的茫茫戈壁。商旅行走时可以多带骆驼，备足清水和粮草。眼前的五万兵马，每日要消耗大量的清水和粮草，靠身后数千只骆驼来转运，实在是杯水车薪。

出阳关不远，这里还有数口甜水井，再向西行，茫茫戈壁滩上寸草不生，难觅清水。侯君集眼望前方被风扬起的红旗，心里忽然一动，思忖道：“大军若到了戈壁滩中，进不了，退不得，将如何是好？看来自己原来有些过于乐观了。”想到这里，他下令：“传令辛獠儿，停止前进，大军就地扎营。再传薛将军前来议事。”

大军很快停止了脚步，薛万均也从后面骑着马，急促前来。他到侯君集面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问道：“侯尚书，何故停止前进？”

侯君集手指队伍，说道：“薛将军，我们临行之时，让将士们备足了十日用的清水和粮草。十日内，我们能到达高昌吗？”

“十日内能勉强到达伊州，若粮草不足，可以让伊州接济，或者靠随行的骆驼转运。”

“伊州弹丸之地，其所需粮草亦需后方转运，我们五万人马到了伊州，清水也就罢了，粮草万难供应。再说骆驼转运，薛将军你看，大军前锋已出玉门关二十余里，那些骆驼呢？至多出关五里吧。骆驼以如此走法，如何能够跟随大军？”

薛万均想起自己昨日与侯君集的一番对话，侯君集当时意气风发，视戈壁为坦途，如何刚刚起行，就畏惧不前呢？他想到这里，不禁心里责怪侯君集行事不周密，揶揄道：“侯尚书昨日还说我军骁骑强盛，如此戈壁可以一驰而过，何至于裹足不前呢？”

侯君集听出薛万均的意思，心里恼怒，有心想发作，又想大战在即，将帅不和为大忌，就将怒火压了下来，但口气中添了一分严厉：“薛将军负责殿后之职，后方粮草转运之事亦在职责之列。我所以叫你，即是要商议粮草之事，不可脱节误了军机大事。”上次吐谷浑战事之后，薛万均因贪功受到李世民的斥责，众将因此事有些瞧不起薛万均。

侯君集为李世民的功勋爱将，又任兵部尚书，薛万均见之不免气馁。他听出了侯君集话中夹杂严厉，遂垂下双肩不再言声。

侯君集扫射一眼灰暗的天空以及停顿的队伍，断然说道：“这里还有可汲水之处，大队人马就此驻扎，十天以后再出发。你可让所有骆驼继续前进，沿途不得停留和放缓脚步。”

“大队人马随骆驼缓缓行走，一样可以接续粮草嘛。”

“哼，大家若像骆驼这样行走，未到高昌，大家都会饿得骨瘦如柴，再经热风一烤，冷风一浸，顿时成了人干儿。好了，无须多言，你速去布置吧。”

侯君集这样做，是想让骆驼先进发，待大军行至中途的时候，以为补充清水和粮草，使人马有了接续之力。为了防止在大漠中出没的盗贼劫持，侯君集又让阿史那社尔带领部分精干突厥兵护持而行。

后来的经历证明侯君集此举是正确的。若白天无水，人畜难以在热浪中行走；若入夜后肚中无粮，人畜同样难以熬过寒冷的黑夜。

当太阳刺破夜幕，夜来的清冷随着阳光的增强而散去，代之以热浪。茫茫戈壁滩上，无遮无阴，阳光无遮挡地亮堂堂地洒向地面，透入戈壁滩上的石头缝隙间。这里，以晴空为多，天上往往没有一丝儿云，太阳像火一样悬挂在天空，熊熊地燎烧着大地。因为戈壁滩中没有遮阳歇息的地方，白日时，大军必须前进。热度随着太阳的逐步升高而加剧，大军行走时随着其脚步趟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灰尘，如黄雾般地翻腾着一条拉长的烟幕。头上热浪阵阵，地上也热得发烫，很快，汗从每一个人的头上流下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毋庸置疑，白日消耗清水最多。为了使人畜不至于消耗体力过大，又要保证行进速度，侯君集让辛獠儿在前头掌握好行军速度，不许扬鞭狂奔，以匀速缓缓前进。另对人畜进水有严格的限制，规定出玉门关时每人携带的水量，必须够十日使用，若某人使用不当，则咎由自取。

薛万均想起吐谷浑之战中，契苾何力杀战马度过危难的做法，因向侯君集献言。侯君集厉言道：“战马驯养不易，且此后征战中要倚靠其脚力，岂能杀之食肉饮血？传令军中，每人须爱护坐骑，马在人在，无须多言。”

人在戈壁滩中，若失去了坐骑而靠双脚行走，那是万难走出绝地的。将士们知道坐骑的重要，分配水量时往往先让马匹畅饮，自己则轻饮数口，能忍则忍。

太阳隐去之后，夜幕降临，寒冷似乎一下子笼罩过来。这里的气候特点，即是昼夜温差极大，人们在白日身穿纱衣，未感凉爽，到了夜里，要身穿夹袄，犹感寒冷。有时候，在戈壁尽头，又圆又红的月亮就地升起，升至冷清的天空，给大地洒去白晃晃的一片晶莹。当此时，将士们聚作一团相拥取暖，抬头望见明月，心中想起故乡的亲人，心中泛起一阵温馨；有时候，天忽然变得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四面过来的寒风，掀起打人的沙砾，既而漫天的飞雪下来，使大队人马陷入难堪的境地。

唐军的西征人马在戈壁滩中艰难地挪动，过了二十余日，终于到达碛口，这里距离高昌边境已近在咫尺。

第十回

麴文泰闻惊身死

侯君集尽礼鼓行

李大亮闻知侯君集大军将至，即让人携带粮草，亲自到碛口来迎。待辛獠儿带领前锋队伍与之相遇，李大亮看到他们人马疲惫，神情委顿，回顾左右道：“西征人马至此，未与敌人谋面，却已经先经历了一番劳苦。”

碛口左前方，有一口甜水井。李大亮事先已让人将井水贮入石槽，供西征人马饮用和洗面。将士们这些日子在戈壁滩中穿行，饱受饥渴之苦，此时闻听可以开怀畅饮清水，顿时欢声雷动。他们一窝蜂拥到石槽前，美美地饱饮一回，有的人除去头上的兜鍪，用之盛水向自身及坐骑淋去。前面的人待在石槽前不愿走，后面的人挤不到石槽前，眼见前方有水而不能用心急如焚，渐渐大声喝骂，纷纷向前猛挤，场面一片混乱。

侯君集在中军处行走，看到行进队伍忽然停顿下来，急问究竟。待听说前方因争水而混乱，不禁大怒，他取出令旗让人到前方传令：“统统就地列队，不得取水，违令者斩。”

唐军队伍纪律严明，闻听此令，人人慌不迭地离开取水处，在指定地点列队，场面渐渐变得整齐起来。后续队伍又可缓缓前行，既而编队站立。

侯君集见李大亮在此相迎，急忙下马见礼。李大亮说道：“侯尚书领兵一路劳苦，大亮简备一些粮草前来劳军。此去高昌不远，望大军焕发精神，一举克平高昌，不堕了我朝威风。”

侯君集谦虚道：“伊州远在西境，粮草转运困难，李将军何必如此？我们一路行走仅数月而已，哪儿像李将军长久在此戍边，其种种艰难之处难以言表。”李大亮文武全才，频立军功，朝野之人甚是推崇，李世民也很倚重他，侯君集虽有高傲的性子，然见到李大亮，言语中非常客气。

这时，薛万均也行了过来，侯君集吩咐道：“薛将军，你来得正好。这帮人刚才为争水混乱不堪，你去，让他们列队取水，不得停顿。”

李大亮眼望取水的人马，感叹道：“此去京师太远，大军到此太难，加上皇帝不愿意轻易兴兵，所以麴文泰这种小人方敢无礼。侯尚书，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侯君集道：“降服这等小人，何足道哉！李将军，不瞒你说，皇帝对此次出征极为持重，非让我带足十万人马。我到了玉门关，将那五万兵马留在当地，仅带五万人马前来，咳，对付此等小国，其实有三万人马就够了。”

李大亮神色凝重道：“按说对付麴文泰，有三万兵马就足够了。然皇帝所以这样持重，自有他的道理。依下官看来，对高昌之战，势关西域大局，不可有一丝闪失，此其一；二者，麴文泰身后有西突厥支持，高昌与可汗浮屠城互为犄角，侯尚书此去攻打高昌，对西突厥不可不防。”

侯君集觉得自己与李大亮话不投机，不想说得太多，遂哈哈一笑道：“是了，我会谨记此点。李将军，五万人马拥入伊州城内，恐怕会将城池撑破吧，就让他们在城外宿营吧。大军随带的粮草还算充足，不足为虑，唯清水需李将军妥善供应。”

“下官得知大军到此，早已准备停当，请侯尚书勿虑。城中已为侯尚书、薛将军等人备下住处，现在就请入城如何？”

“好吧，我们走。李将军，不知这里是否备有葡萄？皇帝每年照例将葡萄赐给臣下品尝，毕竟太少。我出京之前，就想此次西域之行定能过足葡萄瘾。哈哈，该是如愿的时候了。”

“当然，除了绿色葡萄干儿，还有地窖中贮藏的鲜葡萄，侯尚书尽可放开来吃。”

西征大军在伊州稍作休整，即继续西行，前面不远有一小镇，名为柳谷，即是为高昌所控制的地盘。

麴文泰听说唐军来讨，心里不免惊惧，然其面子上依然强悍，这日对其朝臣说：“唐朝京城离我国七千里，其间的沙碛戈壁占有两千里。戈壁之上，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怎么能行大军呢？我以前往长安之时，见其秦、陇以北，城邑萧条，较隋朝之时，破败许多。其若来伐我国，发兵多则粮草不继；若发兵在三万人以下，岂是我的对手？”他这样说，无非是为臣下打气。

为了防备来袭，麴文泰调集举国兵力在东面布防，不惜使西境空虚。他这日站立城墙之上，手指东面道：“唐军若来到城下，我们按兵不出，不到二十天，唐军必食尽而退走。到这个时候，我们打开城门乘胜追击，必获全胜。瞧瞧你们那一张张的脸色，为何紧锁眉头？”

高昌的臣属听说唐朝大军来讨，皆满怀惊惧，将诸多忧色堆在脸上，不像麴文泰那样能够强作镇静。

过了数日，一首童谣传遍全国，其词曰：“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这首童谣渐渐传入宫内，渐渐传入麴文泰的耳中。

麴文泰闻此童谣大怒，他唤来近臣，怒声吼道：“查、查，查出此语是何人所造！诛灭九族。”

那几日，高昌国的所有衙署不再办理政事，如狼似虎的官吏们带领从人，在全国各地追查造童谣之人。数日之间，牢狱中人满为患，他们皆是拘来的嫌疑之人。

麴文泰此举，使其国内形势雪上加霜。

长安那里，李世民抚民以静，轻徭薄赋，推行清明政治；而高昌的麴文泰却不然，他虐用其众，几可是隋炀帝的继任者，与唐朝相比反差极大。国人积怨已久，现在听说唐朝起兵来攻，私下里皆欢欣鼓舞，这首童谣的出现，显示高昌人渴望早日被大唐一统，从此脱离麴氏王朝的统治。

却说高昌官吏穷索传言之人，牢狱已满，新获之人竟然无处看押。大臣麴雍感到无从收拾，就向麴文泰请示如何处理这班人。

麴文泰问道：“找到造谣的正主儿没有？”

麴雍答道：“臣等抓住传话之人以后，采取严刑逼供手段，迫其说出上线之人。一些人招架不住，只好招供。我们顺藤摸瓜，本想能很快找出主使之人。可是呀，事越办越难，反让臣等招架不住。”他们人人皆似主使之人，又皆非主使之人，实在难查。现在牢狱之中人满为患，新捕之人又络绎不绝地送来，如何处之呢？”

“哼，大敌当前，我哪儿有心思纠缠这种事？罢了，从中择出一批人当街杀掉，看还有何人敢再胡说八道！”麴文泰说到这里，眼中不自禁地露出凶光。

“一批？到底要杀多少人？”

“将牢狱中的一半人杀掉！其余人也要杖责五十！”

第二日，高昌国二十二城的主街上，牢头押送此案犯人赴街口行刑，午时三刻，只见刽子手大刀一挥，全国共有三百余人被斩下头颅。

高昌国共有人口一万七千七百人，此三百余人被斩，几乎与各家各户都有关联。那几日，各家各户关门抱头痛哭，送葬之人哀号遍野，说不尽的凄惨人间悲景。

麴文泰用此高压手段，将国人整治得缄口不语。他看到国内已经安静，就动身前往可汗浮屠城，欲与阿史那步真共商大计。

麴文泰上来就老调重弹，说唐军不会大兵压境，欲宽慰阿史那步真之心，最后又轻轻说道：“文泰此来，是想与叶护商议。若唐军果然提兵来袭，其进入高昌境内已成疲兵。这时，叶护若与我国联手夹击，定然大胜，我们进而将其逐向东去，顺手攻下伊州，如此就夺取了唐朝在西域的立脚根本。从此以后，唐朝不敢轻易西犯。”

阿史那步真茫然不解：“陛下既然说唐朝不敢提兵来袭，缘何又要我联手夹击？这样岂非多事吗？”

“为图万无一失，须谋虑周全。唐军可能因顾虑路途艰辛不来袭，然其袭破东突厥、吐谷浑的时间不远，万一他们真的来袭，我们不可不防啊！”

阿史那步真面露惊惧之色，颤声道：“唐军真的来攻吗？若如此，我要向大汗禀报，以定下步行止。”

麴文泰看到阿史那步真如此神色，明白他此时的心境，遂急促说道：“想是叶护不知，可汗当初曾郑重与我相约，若唐军来攻，他定施以援手。”

“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肆叶护可汗现在对大唐的态度可谓又敬又恨。敬的是大唐国运昌盛，所以始终将自己放在从属地位，坚持求得与大唐交好；恨的是大唐最终抛弃自己，转而支持泥孰可汗，使自己的势力大为削弱，只好向西退去，将天山以东的地盘让给泥孰可汗。他现在开始将自己的势力向东扩展，招降了原臣属泥孰可汗的处月、处密部，让阿史那步真屯兵可汗浮屠城，与麴文泰联手攻破焉耆国，其目的是削弱泥孰可汗的势力，以引起大唐的注意，想让大唐舍弃泥孰可汗转而支持自己。由此来看，肆叶护可汗根本就没有想到与大唐公开叫板。肆叶护可汗当初许诺麴文泰遭到唐军进攻时施以援手，非当真之言，无非哄着麴文泰与自己合力削弱泥孰可汗势力，仅是权宜之计。

可惜麴文泰不能权衡形势，高昌国自从与大唐交好，利用自己的通商地域优势，在西域诸国中渐渐形成了尊崇的地位。时间一长，麴文泰心理渐生变化，认为自己的地位举足轻重，大唐和西突厥都会倾力拉拢自己。殊不知，高昌国在李世民的心中，仅处于一个从属地位，李世民最为关注的还是西突厥，而非高昌。所以李世民可以不考虑麴文泰的感受，决定支持泥孰可汗，并允许泥孰可汗的属国焉耆另开西域通道，打破了高昌的垄断地位。李世民这样做，其实是想用自己册封的泥孰可汗来控制西域形势，从而达到不用出兵来间接维持西域形势相对平静的目的。不料后来肆叶护可汗挥师东进，与高昌联手，将泥孰可汗势力大为削弱，逼迫李世民出兵来应对西域的势力变化。由此来看，李世民此次出兵固然是讨伐高昌，然其真正的矛头直指肆叶护可汗。当间接控制西域形势的打算落空之后，李世民出兵到西域，显然想来直接控制了。

麴文泰见阿史那步真神色恍惚，不禁焦急起来，又急促说道：“叶护，汉人有句话，叫‘唇亡齿寒’。”说到这里，他用手掀动嘴唇，露出里面的牙齿，“叶护请看，唇若被破，牙齿就会露出来。现在我与叶护，正如唇齿，若失其一，另者亦难存留。唐军若来袭，定然采取两种举措：一者，分兵齐头并进，同时袭击我与叶护；二者，专攻一家，待击破之后，再攻另者。叶护，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阿史那步真摇摇头，似乎茫然不解。

此后任麴文泰说破了喉咙，阿史那步真也没有回应一句囫囵话。麴文泰心中有气，愤愤想到：“突厥汗国昔日何等强盛，最终分崩离析，难成大事者，还是缘于你们内部瞎折腾。像现在危急关头，推诿塞责，就不是干大事的材料。”看到阿史那步真那茫然的样子，麴文泰心中浮现出古人的一句话：“竖子不足为谋！”遂平缓说道：“如此，就请叶护上复可汗，为抗唐军要预作准备才好。毕竟，唐军来攻，我们休戚相关，还要精诚团结才是。”

阿史那步真方才爽快答道：“请陛下放心，我今日即派人快马去见大汗。”

麴文泰遂黯然告辞而去。

他回到自己的都城，一面留心东面唐军的动静，一面派人探听肆叶护可汗对自己的态度。

这日晚间，麴文泰不召侍姬独自入睡。恍惚间，自己到了一个黑沉沉的所在，周围是繁茂的森林，森林后面是一圈黑沉沉的陡坡，再往上是孤零零的垂直的峭壁，夜在森林与峭壁间阴沉沉地爬着，似是阎王那张可怖的脸。麴文泰回首，发现身边没有一个随从之人，心里涌出了无尽的惊惧，他大喝一声：“快来人呀。”声音在森林间空洞地穿行，无人应声。忽然，他听到四周有人走路的声响，急忙瞪目四望，就见从树干间影影绰绰走过来无数身影。想到这是随从们应声而来，麴文泰大喜，骂道：“好奴才，为何不早应声？”四周来的人依旧默默，令他十分纳闷。很快，这帮人聚拢过来，将麴文泰围在当地。麴文泰借着一丝微光凝目观看，发现这帮人有男有女，身上未穿衣服，再往上看，原来他们皆是无头之人，令他大惊。突然，这帮人腹中能说话，声音缥缥缈缈，混成巨大的声音：“麴文泰，你无端砍下我们的头颅，快纳命来。”

麴文泰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回思梦中，这帮索命之人似是前些日子被斩首的那三百余人。

麴文泰问宫女现在是多少时辰。

“陛下，时辰刚交三更。”宫女答道。

麴文泰瞪眼向窗外望去，只见外面一片黑漆。

“这帮该死的东西，死了还不让我睡安稳。”麴文泰见时辰尚早，让宫女移去灯烛，然后又复睡去。

孰料这次入睡后，马上又来到那片黑森林，那帮无头之人依然扯住他苦苦索命。这时，麴文泰见树丛间又慢慢拥来许多黑影，他心里明白，自己主政以来，杀了许多国人，前些时协同阿史那步真攻破焉耆国，又伤了不少人命。这些慢慢走来的黑影，显然正是这些冤魂。

忽然，身边无头之人齐齐伸出手来，强索麴文泰，其后边的黑影也急速向这边跑过来。

麴文泰又复惊醒。

此后，麴文泰一闭上眼，就见这帮冤魂来苦苦索命，令他无法入睡。

好歹挨到天亮，麴文泰起床洗漱，就觉得头痛欲裂，心中烦闷不已。他忽然又想起阿史那步真的那张嘴脸，不禁啐了一口：“晦气！”

麴文泰因夜来休息不好，本拟依旧在寝殿中休息，然刚用过早餐，就见麴雍在殿外等待传召，他匆匆吃完饭，唤人传麴雍入殿。

麴雍脸色阴沉，麴文泰瞥了一眼，心里不禁一沉，头痛似乎又加重了一些，他料到麴雍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果然，麴雍带来一个天大的坏消息：“陛下，去西边的人昨夜回来了。他们说，肆叶护可汗的牙帐前些日子已经向西移去，不知道弄什么玄虚。”

“移向西边？具体是什么位置？”

“他们悄悄混入突厥人丛中打探，听许多人说，可汗要把牙帐移到西方千里以外。”

麴文泰霍地立起，手掌重重向椅背上一拍，大怒道：“哼，唐军尚未来到，这些胆小如鼠的突厥人脚底板抹油，跑了！奶奶的，你当初信誓旦旦，算个什么东西。”情急之下，麴文泰禁不住破口大骂肆叶护可汗。

“陛下息怒，可汗西走，未必是怕唐军，唐军毕竟未来嘛。何况，可汗总不至于将叶护丢在这里吧？”

“阿史那步真未有动作吗？”

“没有，他至今仍在可汗浮屠城。”

麴文泰凝神一想，顿时明白了肆叶护可汗的主意，不禁又破口大骂：“这个奸贼，又想故伎重演。阿史那步真带领的本部人不过千余，其他的皆是处月部、处密部人员。这个奸贼远远躲在西面，是想观看这面的动静。若唐军来到，高昌和可汗浮屠城被破，其损失不大；若唐军铩羽而归，他就再回来图个现成便宜。”他在暴怒之中，犹能缜密地盘算肆叶护可汗的思虑，委实不容易。

麴雍看到麴文泰面孔潮红，在那里暴跳如雷，遂怯生生地说道：“陛下，为策万全，我们不如也出城去避一避，待风头过了再回来。”

麴文泰目射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麴雍，问道：“怎么？你也想去追随这个奸贼吗？”

“不敢，不敢。臣只是随口说说。”麴雍见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向其讨饶。麴文泰横了他一眼，又狠狠地说道：“若是换了外人，瞧我不斩下他几颗头来！”麴文泰任人唯亲，朝中重臣皆是宗族之人，像麴雍即是其至亲。

麴文泰缓缓坐回椅子上，说道：“你起来吧，速速派人去监视阿史那步真的动静。哼，这帮突厥人模样都生得粗豪，可是其胆却生得如鸟雀那样大。此去长安近万里，李世民根本不会派兵来，瞧把他们吓得成何体统。”

麴雍起立躬身告退。

看着麴雍缓缓地迈出殿门，麴文泰双手撑着椅背，欲调整一下坐姿。忽然，他感到左手似乎不听使唤了，手撑在椅背上硬是没有一丝力气。

他扭脸唤身后的宫女：“赶快过来，扶我起来。”其说话之时，又感觉脑中似乎一热。

两名宫女过来扶起麴文泰，这时，就见麴雍领着一人飞步跑了进来，麴雍气喘吁吁地说道：“陛下，祸事了。唐军已经进发至碛口了。”

麴文泰挣扎着说道：“胡……胡说，什……什么唐军？”

随行之人伏地禀道：“陛下，唐军兵临碛口，李大亮领人去迎，小人亲眼所见，不敢虚报。”

这句话犹如晴天里的一声响雷，震得麴文泰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忽然眼神茫然，身子颓然滑下椅子。

两名宫女和麴雍见状大惊，急忙起身相扶。无奈麴文泰的身材胖大，又兼软瘫如泥，实在难扶。他们鼓捣了好大一阵，终于将其扶到座上斜斜躺下，其头颅低垂一边，麴雍伸手将其头扶正，就见其嘴角间已泛出一圈白沫。

麴雍还算有经验，他伸手探了探麴文泰的鼻息，然后说道：“陛下宾天了。”

闻听唐军兵临碛口的消息，麴文泰竟然惊惧暴死。

那侯君集听说麴文泰已经死去，心中茫然若失，其叹道：“麴文泰死了？唉，这家伙倒是知趣，不用我动手就先归天了。看来此战难以完满，我原来想攻破高昌之后，擒拿麴文泰至京，一路上让其在槛车里游巡，沿途人可以好好看看他的尊容，入京后再让圣上好好奚落他一番。如此一来，此志难成了。”

“侯尚书，高昌国准备为麴文泰发丧，对我军倒是一个机会。”前锋辛獠儿道。

“什么机会？”

“麴文泰发丧之日，其国内大臣定会集于都城。我军从现在起偃旗息鼓，间道进发，不使对方明白我们的行踪，悄悄隐于其都城之侧。待其发丧之时，我们猛然出击，打他们个冷不防，则大事成矣。”

众将听完，皆赞成辛獠儿的主意。薛万均道：“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带着许多笨重的撞车，无非想快速拿下高昌。眼前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顺势利用，老天实在佑我。”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显然也赞同，阿史那社尔说道：“孙子曰：‘兵者，诡道也。’只要能使此战完胜，不管使用何种手段，只要有效，即可坚定行之。”

众人说完，将目光射向侯君集，静等主帅定夺。

侯君集凝视前方，坚定说道：“不可！你们难道忘记了圣上为何要征讨高昌吗？”

侯君集不待众人回答，接着说道：“圣上待高昌，可谓仁至义尽。高昌待我国无礼，圣上数派使者前去劝谕，轻易不动刀兵。只是麴文泰这厮丧心病狂，不理会圣上的好意，圣上方才发兵来问罪。”

众将闻言连连点头。

侯君集又道：“我率问罪之师来讨高昌，四夷皆认为此举正义。若现在趁麴文泰发丧之际，潜行袭之，外人会说我们亦是无礼之师，与麴文泰并无差异。即使此战完胜，亦要大打折扣，圣上那里，也讨不到好处。”

众人又复点头，契苾何力说道：“侯尚书，你说得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侯君集点点头，决然道：“我忝为大军主帅，心中已有胜算，拿下高昌是十拿九稳的事。辛獠儿，你将全军的大鼓全部集合起来，派人击鼓以为前导。让鼓声告诉高昌人：天兵到此，为正大光明之举，让他们做好准备迎战。”侯君集说到这里，扬鞭西指，颇有意气风发之神态。

众将哄然响应，大军于是随着震天的鼓声开始前进。

侯君集口内说得冠冕堂皇，其内心隐秘处，还有另外一层考虑。以往出征主帅，李世民往往倚重李靖。好不容易李靖告病归宅，侯君集捞到了为帅的机会，他满心想充分显露一番。吐蕃犯边，侯君集领兵去讨，弃宗弄赞却主动退兵，让侯君集没有显露的机会。好歹又遇到这次高昌之战，让侯君集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扬威天下，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李靖之后，我侯君集是大唐的第一兵法大家。

大军前进二十余里，到了田城，这是高昌国最东面的一座城池。城内有居民七千余人，守军两千余人。由于这是进入高昌的第一道门户，城墙修得很结实，四面城门皆是用铜钉穿就的厚重木头建成。

辛獠儿到了城墙下，见木门紧闭，墙上的守军张弓以待，他急忙找侯君集请示是否攻城。

侯君集眼望渐渐隐去的夕阳，说道：“大家今日行了不少路，先歇宿一晚，攒足劲儿明日再攻。辛獠儿，你可派四队人马携带大鼓，到四门前先擂上一阵，然后找一名嗓门洪亮之人宣读圣上的诏令。可以明确告诉他们，我军今日罢手不攻，让他们开城出降。他们若不降，从明晨开始，我们就要攻城。”

辛獠儿领命前去布置。

一会儿，田城四门响起鼓声，待鼓声停顿，各有一人开始宣诏。

城内人留神倾听，然无回音。

夜幕降临，寒气渐渐弥散大地。唐军在田城外扎营，他们知道城内仅有守军两千人，对自己的安全不构成任何威胁，遂放心大胆地睡去。一些人耐不住寒冷，就四处寻一些柴薪燃起篝火取暖，渐渐地，篝火越燃越多，其光亮照亮了城墙。听到城外唐军的喧哗，城里的人不敢安睡，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色，很快，与大地相连处，一轮红日跳出地面，于是，朦胧的大地现出了原色，也开始逐渐增添暖意。

侯君集站在东门外的高坡上，令人唤来辛獠儿、薛万均、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问道：“将士们已经饱餐一顿了吗？”

辛獠儿代答道：“将士们昨夜休息得很好，今晨又饱餐一顿，正攒足劲儿等待侯尚书下令开战。”

“好吧，你们四个，每个各把一门，不许跑出一个。这些不识好歹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静等当俘虏吗？今日攻城，为减少伤亡，可让巢车打头，然后依序攻击。嘿，确行本造成此车，尚未使用，今日牛刀小试先用一回，待攻高昌城的时候，再让麴家好好见识。”

众人哄然答应。

十二辆巢车分为四拨，各个城门处立有三个。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高有十丈的巢车笨重地向城门处驶来。城内守军何曾见过这种玩意儿，他们目瞪口呆愣了半天，然后在头儿的严令下，张弓射箭。箭羽如雨飞向巢车，一触及车上那面巨大的挡板，纷纷跌落，根本挡不住巢车的行进。

未到午时，四门皆被突破，如狼似虎的唐军杀入城内，将守军全部擒获。

城内的七千余口男女居民倒不惊慌，一些人主动走出户外，为唐军送上清水和一种用面做成的食物，当地人称之为“馕”。想是他们遭麴氏压榨日久，现在感觉终于获得了解放，因而欢欣鼓舞。

侯君集依旧站在东门外的高坡上，目睹了整个攻城过程。他看巢车如此神奇，哈哈大笑，唤来确行本道：“你不愧为我朝的能工巧匠，我此次求圣上将你带来，果然收到奇效。此次讨伐高昌国，你为首功。”

确行本道：“将作监日常以建造宫室为主，此次随侯尚书出征，将平日手艺用在征战之中，本人深感荣尚。为国立功是每一个国人的心愿，我此次能一显身手，皆是侯尚书提携之功。侯尚书出征之前，将战事琐细一一筹划清楚，果然一击而中，足证侯尚书为兵法大家，本人实在佩服。”

确行本的这番话说到侯君集的心坎上，他不禁心花怒放，说道：“好哇，你的这番功劳，我今日就作书报与圣上，让天下之人皆知闻你的功劳。确少匠，今日是牛刀小试，你要把器械维护好，不能出毛病，到了高昌城，你还要大显身手一番。”

唐军此后势不可挡，一路上再无敌军袭扰，不日就抵达高昌都城之下。

麴智盛眼望唐军将城池围得如铁桶一般，无计可施，他只有坚闭城门，妄图以城坚壁厚与唐军周旋。侯君集一面布置攻城之事，一面写成一书射入城内，书中措辞严厉，声言麴智盛必须开城投降。

麴智盛也回书一封射于城下，其中言辞可怜，恳求道：“得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袭位未几，唯尚书怜察！”其中还表示自今以后，甘愿为大唐属国，年年朝贡不绝，疏通商路，并请侯君集退兵回国。

侯君集读罢来书，嘿嘿一笑，说道：“天下哪儿有如此便宜之事？天兵历经千辛万苦到此，连城内都不能去坐一坐，就这样轻易返回了？麴文泰是死了，然他原来做的事就没有你们的份儿？我是三岁毛孩子，能这样容易受哄吗？来人，再写一书射入城内。告诉麴智盛，若想真心悔过，须自缚来军门前请罪。明天日出之前若不来，我就要攻城了。”

麴智盛本来幻想答应向大唐朝贡，唐军就可散去。看到侯君集的最后通牒，他方知没有那么简单。若让臣民看见自己自缚军门请罪，成何体统。这时，麴雍又重弹麴文泰的老调，说唐军远来疲惫，粮草不继，难在城下坚持日久，不如先相持一段时间再说。麴智盛此时陡遭大事，心里没有主张，就听了麴雍之言，不再理会侯君集。

次日又是一个晴天，日上三竿，寒露已消，抖擞精神的大队唐兵开始在四门动作。高昌城四周掘有护城河，一队队唐兵肩挑手抬石块和泥沙填塞河沟，用了两个多时辰，在河上填起了数道通路。麴智盛下令射箭，无奈距离太远，加上又有唐兵举盾护持，对填土之人没有任何伤损。

日头正午开始偏西，唐军开始大肆攻城。隆隆的响动声中，巨大的巢车逼近城墙。高昌守军看着这个高有十丈的玩意儿驶过来，皆目瞪口呆，弄不清唐军闹什么玄虚。不过，当巢车流星般的飞锤轰然砸向城墙，当纷飞的圆石如天女散花般落在他们的头顶时，他们惊慌躲避，顾不上再想此物为何了。

较之田城，高昌城毕竟要坚固许多。唐军大举进攻，高昌守军顽强防御，到了日落时分，唐军未进高昌城一步。看到夜色已浓，唐军只好罢手不攻。为怕敌人出来抢营，此夜，唐军有一半人不能入眠，要在巢车前加强护卫。

次日平明，唐军又开始进攻。自晨及昏，唐军一刻不歇，竟然将巢车用坏了四辆。看到城池如此坚固，又见巢车损坏，侯君集忧心如焚。他知道，若时间拖久了，对自己非常不利。眼前之势，唯有加强进攻，然损坏的巢车短期难以修复，再造新车又无物料，以何物来打破城墙呢？

暮色下的城墙在那里巍然矗立，其挺立在寒风中显得异常苍茫。侯君集目视城墙，一筹莫展。

想起罗士信据守洺水城时，刘黑闼掘地道使城墙倒塌，侯君集有心试用此法，然他很快摇了摇头。要知道，掘挖地道非一日之功，何况，这里的土质与中土大为迥异，这里以沙石为主，黏土甚少，若掘挖地道，极易坍塌。

侯君集在这里苦思冥想，忽见辛獠儿兴冲冲地跑过来，他大呼小叫：“侯尚书，侯尚书，麴智盛开门出降了。”

侯君集抬眼向城门望去，果见城门已经打开，从中走出一丛人来。

麴智盛见唐军攻打猛烈，恰巧此时去可汗浮屠城向阿史那步真求救的人返回来，言说阿史那步真闭门不纳，则指望突厥人援救的幻想彻底破灭。麴智盛向身旁一群呆若木鸡的臣子问计，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麴智盛见状，遂说道：“唐军攻势很猛，我们恐怕难于支撑到明日。与其城破人亡，不如现在就降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皆思为今之计，除了开城出降以外，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遂哄然答应。

唐军于是入城受降。

是夜，侯君集宿于高昌宫之内。高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又深受商贾之利，加上麴氏王朝加重赋税，其国库非常充裕。高昌宫结合东西方建筑特点，整个王室修筑得富丽堂皇，极富韵味。侯君集所居住的寝殿中，其侧室设有浴池，他经历数月的奔波，早想好好沐浴一番，所以入殿后就直奔浴室。他刚进门，两名身穿薄纱的宫女上前来替他更衣。然后将其扶入漂有香草花儿的温泉池中。闻着室内浓郁的花香，身边又有美丽的少女为其洗浴，在这一刻，侯君集觉得自己也成了皇帝。他是夜偎红倚翠，觉得数月来的疲劳消散一空。

第二日，李大亮从可汗浮屠城派人给侯君集送来一书，上面说，阿史那步真闻听唐军西征，又见有唐军在侧监视，也大开城门向李大亮投降。

侯君集将来书交给麴智盛观看，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那肆叶护可汗闻听天兵到此，主动西撤千余里，阿史那步真不负隅顽抗，还是有见地的。这一点就比你强，你还让我多费了数日的口舌。”

麴智盛低头不语，在那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亡国的滋味。

后数日，侯君集让麴智盛和其大臣领路，让薛万均带领唐兵压阵，逐个接收高昌国的城池和百姓，兵不血刃地取得了高昌国的二十二城。

麴智盛与侯君集单独一起的时候，麴智盛担心自己今后的地位，惴惴不安探听侯君集的口气。侯君集也很爽快，说道：“我来讨伐，专为战事，不管其他。待我班师之时，你与大臣须同我一起到京城里走一遭。你今后到底如何，须圣上金口来定。想来也不会差了吧，吐谷浑慕容伏允兵败身死，其子还被圣上立为吐谷浑王，依旧统辖旧地。”

麴智盛满怀感激，唤人从库房里取来数件宝贝赠给侯君集。孰料侯君集对拿来的宝物看都不看，冷冷地说道：“我听说你们祖孙数代搜刮了不少宝贝，如何仅有这几件？你的宝库在何处，领我去开开眼。”

麴智盛心想自己已成俘虏，还用吝惜什么宝贝？他诚惶诚恐领着侯君集到府库，打开库门让其观看。

侯君集入门之后，只见宽阔的库房里面，堆满了各色宝物。打开放在地上的箱子，只见里面盛满了马蹄金、夜明珠、祖母绿、翡翠、玉器、琥珀、金银器等；临墙的阁子里，放有各种名贵香料、珊瑚树、汉白玉带等；在一个角落里，象牙和犀牛角竟然有人一样高的两堆。侯君集逐个翻检，看得眼睛都直了。

麴智盛立在门前，瞪视着满屋的珍宝，心想这是祖辈的多年积累，也许从此再也不姓麴了。

侯君集在珍宝堆里直转悠了一个多时辰，方搓着手回到门前，他微笑着对麴智盛说道：“你们麴家挺有能耐，竟然搜罗来如此多的珍宝，京城大内恐怕也没有如此多的收集。”

麴智盛还想作最后的努力，说道：“库房中的许多东西，其实都是隋唐二朝的皇帝赐给麴家的。为感圣恩，我家专门辟房供奉。”

“哼，你说得好听。多少年来，你们在这里阻绝商旅，劫夺西域诸国去长安的朝贡之物，分明是不义之财，怎么又扯上是皇帝的赏赐了？”

麴智盛吓得不敢再吭声。

侯君集让麴智盛将库房锁上，然后将钥匙要过来，说道：“城内人员混杂，这里须派人看守。从今日起，我代皇帝看守此库，不许你们麴家再入此门。”

侯君集在房内观看财宝的时候，心想如此多的东西若原封不动送给李世民，岂不太傻？他于是起了私取之心思。要想私取，须先管理此库，然后让心腹之人从中取出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运回京城家中，独自享用。至于剩下的珍宝，还是要上交国库的。因为高昌富庶是朝野皆知的事情，若全部私自昧下，动静颇大，且会弄巧成拙。

可惜在运宝的过程中，这个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将士知之，或明火执仗劫夺，或私自盗窃，弄得高昌百姓愤愤满腔。侯君集为了不使局面失控，出面禁止了几回，但不能服众，毫无用处。

薛万均也在职权范围内赚了一些便宜。他见侯君集宿在王宫内偎红倚翠，不免眼热，于是专注于搜寻高昌美貌少妇和少女，采用威逼利诱，成就好事。

第十一回

禄东赞却婚请亲

李道宗河源送女

翌日晚间，李世民在宫中赐宴，诏唐俭、马周、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陪同禄东赞一起入宫。

禄东赞初入太极宫，看到一重又一重巍峨的宫殿，心中生出无限羡慕，感叹不已，口中啧啧连声。他们入了两仪殿，太监将其一一引入各人座位。看到李世民未到，尉迟敬德问道：“禄相入宫后一直啧啧连声，心中有何感叹？”

禄东赞道：“鄙人来京求婚之前，赞普为迎公主，在布达拉山上起造宫殿，想来现在已经建成。然刚才见了这里的宫殿，方知宫殿非是简单地造几间房子就成，其中有着许多学问。鄙人想，若回国时，能从京城中求带数名工匠，依中土式样再建，定能让公主住得更舒服一些。”

唐俭笑道：“圣上若答应和亲，你求带数名工匠，想来不是难事。”

说话间，就听门外有太监拖长着声音叫道：“圣上驾到。”众人急忙起身迎候，就见李世民乘舆进入殿来。

李世民在正北的御座上落座，也招呼众人坐下。禄东赞在京中日久，也学会了一些中土之语，他躬身说道：“谢皇帝陛下赐宴。”

李世民先是一愣，继而微笑道：“想不到你竟然学会说长安话，好嘛。你在长安待了许多时日，看来也有益处。坐下吧。”

按照礼宾制度，外邦君主或使节来朝，皇帝赐宴时，来人须在开宴前将献物奉上。禄东赞此次携带大量礼物，因不能见到李世民，这些礼物一直贮于客舍。今日，唐俭事先向他说明了礼宾程序，禄东赞让从人捧着礼物候在殿外。众人就座，只听通事舍人一声轻唤，持礼之人皆低着头，轻步捧着礼物入殿。礼物中包括有赤金五千两，以及象牙、犀角、珍珠、石绿等宝物数百件，宝物中以六棵高三尺余的玛瑙灯树最为耀眼。

李世民看到这些礼物，神色间未见喜怒之色，当看到玛瑙灯树时，倒是勾起了心事，转向唐俭道：“魏徵的《十渐疏》中，说朕近年来不如贞观之初，‘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这是其疏中原话。吐蕃贡来的玛瑙灯树，大约亦能列入奇异之品了。”

唐俭不知所对，尉迟敬德接口道：“魏徵最好危言耸听，遵圣上之命，臣将《十渐疏》仔细读了几遍，总觉得魏徵善于吹毛求疵。像外邦贡来之物，非是我国指名索要，人家送来了，总不至于将其再退回去吧。”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敬德，你到今天尚不能理解魏徵之心啊。”

尉迟敬德一听李世民的话音，知道自己所言不对其口味，顿时吓得缄口不言。

李世民不愿意再对尉迟敬德徒费口舌，继续说道：“唐卿，这些日子，疏勒、朱俱波、甘棠、日南诸国遣使贡献方物，朕一直在想啊，若中国不安，这些国家的贡使能来吗？”

“若中国不安，这些国家断不会遣使贡物。”唐俭答道。

“朕因思中国有史以来，能平定天下且安定边关者，唯秦始皇和汉武帝二人。秦始皇暴虐无道，至其子则国亡。汉武帝骄奢，国祚几乎断送。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国内安定，自认为不次于这二人。”

禄东赞低头听通译转述李世民之语，他听到这里，还以为李世民自鸣得意。

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说道：“然这二人的末途，皆不能自保，朕每思此节，常常恐惧危亡之事，不敢懈怠一分。像吐蕃贡来的玛瑙灯树，何等灿烂，人见之若不生出欣赏之心，非人之常情。人是爱享受的，这等唾手可得之物非是诱惑，它就结结实实摆在你的面前，你将如何取之呢？”说到这里，李世民斜视了尉迟敬德一眼，接着道，“朕今日睹物而发感言，还是希望众卿如魏徵那样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唯扬美隐恶，共进谀言，则国之危亡，指日可待。”

禄东赞边听边点头，他想不到李世民在赐宴之时还能如此从容谈论国事，更想不到大唐在如此繁荣之时，其君臣犹能如此心怀警惕之心。他起身拱手道：“鄙人听陛下刚才一席话，忽然想起一个小故事，想说给陛下及众位大人听，不知能言否？”

李世民说道：“好呀，你敢在朕面前讲小故事，这个小故事定然不同寻常。说吧。”

“我们高原之上，有一种岩鹰，以山中小兽为食，其惯在山岩中穿行，一日它见一兀鹰在高空中翱翔，岩鹰不解仰头问道：‘你飞得如此高，何以为食？’兀鹰答道：‘吾巡视天上，百里以内，尽收眼底，何患无物为食？’岩鹰哂道：‘山中美食已多，何必要飞得如此高，空耗力气？’”

李世民等人听了这个故事，觉得没有新鲜之处。庄周之《逍遥游》中，鲲鹏徙南冥而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达九万里，而蜩与学鸠却在蓬间笑之。禄东赞所言，还没有庄周说得精彩。

禄东赞见他们听后没有什么动静，遂接着说道：“吐火罗国曾派来一名使者，此人足迹甚广，竟然西行远达大秦国（古罗马帝国），此人也曾到过大唐京城。他对鄙人说，其未到大唐京城之前，一直以为大秦最为繁华和强大，谁知其与大唐相比，竟然差距甚大。举例来说，大秦元老院里的贵族们，其生活起居所享用的东西，连长安城里一个赶马车的都不如。鄙人当时很不相信，然这些日子亲眼所观，方信其言非虚。由此来看，鄙人不能像兀鹰那样飞得高，看得远，只能像岩鹰那样畏缩山中了。”

李世民方悟禄东赞拐着弯儿来夸大唐，遂笑道：“朕刚才说不可隐恶扬美，你如此夸赞，让朕如何说好呢？”

禄东赞再拱手道：“鄙人刚才听了陛下的一席话，深悟大唐所以兴盛，果然有因。陛下处庙堂之高，常怀谨慎之心，外邦贡来方物，实属平常，犹能举一反三，提示警惕。陛下，诸国不畏险远，万里来朝，其实皆为渴慕唐风而至。正像陛下所言，若一味以威武胁迫他国，所换来的仅是短暂的逢迎，而非心悦诚服。鄙国自赞普以下，众心渴慕唐风，盖为此也。”

李世民凝视禄东赞片刻，再次觉得吐蕃有如此之人为相，实属难得，遂示意他坐下，说道：“你说得不错，邦交之事非以胁迫他国为主要手段，须以德化为主。好了，让这些捧贡献之人都退下去，该开席了。”

因今日有尉迟敬德等人在场，宴席上摆的是“土窖春”酒，李世民举盏示意，让大家端盏饮酒。李世民不善饮，仅浅斟数小口。那禄东赞心怀感激，捧起盏来一饮而尽，他不胜酒力，脸很快变成通红，还猛咳了数声。

李世民问道：“高原之上寒冷应饮烈酒，你难道不善饮吗？”

“鄙人量浅，不胜酒力。”

“如此，你就像朕一样，慢慢饮吧，且让敬德、志玄他们开怀畅饮。”李世民说话柔和，充满了关切之意，让禄东赞更为感动。

因为是皇帝赐宴，尉迟敬德和段志玄不能像在私宅中聚饮那样随便，他们在李世民面前显得小心翼翼。场面上，人们夹菜、饮酒，皆依序进行，按照规制，酒过三巡之后，李世民就要起身退席。

李世民的兴致颇高，主动与禄东赞说话：“你们高原之上，可有如此宴饮？”

“高原之上气候高寒，果蔬难以生长，若论食物的丰富，万万不及中土。”

“吐蕃王在贞观三年即位之时，年仅十三岁，他有何能耐一统高原？又如将国都迁于逻些，须有非凡的胆略。吐蕃国有如此成就，大约与你等精心辅佐大有干系吧？”

“陛下，吐蕃能有今日成就，皆是赞普之功。”禄东赞边说边立起身来，又拱手对李世民道：“陛下，鄙人以为，人年龄老幼与成就大小干系不大。庸人空费时日，到老也是默默无闻；而有大成就者，其年幼之时即显端倪。鄙国赞普即位之时，年仅十三岁，他却能集合万余人马，一统高原。鄙人心悦诚服，跟随赞普以尽绵薄之力——可见赞普之能，如此情形，在陛下身上亦有体现。鄙人听说，陛下十八岁时能解隋炀帝之围，救高祖于万军丛中，又助高祖取得天下，遂使天下英雄来归，像程将军、尉迟将军皆从敌营中来投陛下，可见英雄出少年。”禄东赞这番话，既谦虚而推崇弃宗弄赞之能，又颂扬了李世民一番，使得李世民龙心大悦。

马周见禄东赞微有得意之色，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吐蕃一统高原之后，禄相定是日理万机。我有一事不明，吐蕃至今未有文字，不知禄相传令之时，仅以口授即可吗？”

禄东赞明白马周的心意，知道他在讥笑吐蕃没有文字以为野蛮之人，遂从容答道：“马大夫所言有理，吐蕃至今没有文字，确实带来诸多不便，赞普也多次说过要创制。不过天下之事，说简亦简，说繁亦繁，盖在人心也。大唐自陛下主政以来，推行清明政治，其实就是化繁为简。吐蕃没有文字，实因鄙人理政之时无须麻烦，口授即可，各人心中自有体会。”禄东赞本意想再捧李世民一句，但经此一对比，似乎吐蕃的政治比大唐还要清明，有些太过了。

李世民未往深里想，哈哈一笑道：“禄东赞，真好口才，你们赞普未白派你来。”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甚好，还缘于禄东赞那日的一番话。

禄东赞提起弃宗弄赞通过与泥婆罗国和大唐联姻。如此自长安至泥婆罗成为通途，显然勾起了李世民的兴趣，他对唐俭与马周说道：“唐卿，马卿，禄东赞刚才所言，其中大有深意。我国现在与西域诸国通使，仅有西去一途。若唐蕃和亲，则从长安至逻些六千余里皆成通途，进而越过山脊，到达泥婆罗，可与南边的天竺诸国及西面的大食、波斯相连。如此一来，我国北有‘参天可汗道’，西有‘丝绸之路’，东有舟楫之便，再加上南向的‘唐蕃之道’，即可四面通畅，道路无阻。”

唐俭与马周未想到此节，经李世民一提醒，顿时明白。唐俭说道：“陛下高屋建瓴，凡人难及。如此通路一开，又可增加一条朝贡的道路，若此路早开，麴文泰也不能奇货可居，动辄拿阻塞道路来威胁我国。”

禄东赞一心请婚，未想到唐蕃和亲之后尚有如此妙处。他不禁对李世民更加佩服，方悟大国君主眼光长远，自己的赞普在此点上就被比下去了。他诚心说道：“陛下眼光深远，能知长久之事，此为大唐之福，亦为吐蕃百姓之幸。陛下，鄙人来京之时，赞普言若和亲事成，吐蕃世世代代以婿礼待大唐。若‘唐蕃之道’开辟之后，鄙国定会在沿途设立驿站，派人长年维护驿道。通路开辟非仅使大唐蒙利，鄙国亦能获益匪浅。鄙人前些日子见侯尚书出征高昌，内心非常赞成圣上此举。那麴文泰累受大唐之恩，借助西域通路获益无限，他不该自恃地域优势，借阻隔道路来威胁大唐。侯尚书带领天兵去出征，定然能一举荡平高昌，鄙人心里实在为麴文泰感到不值。”

李世民听明白了禄东赞的意思，心想此人能够敏捷应答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其眼光长远，思虑缜密，吐蕃有此人为相国，实为幸甚。因思许多年来入京的各国使臣中，以此人才思为首，他不由得赞道：“禄东赞，你以外邦之身能识征讨高昌之举，委实不容易。但愿唐蕃和亲以后，果如你言。”

“鄙人回国之后，定将陛下这番博仁之心，说给赞普听。终鄙人一生，定当维护唐蕃友好周全。”禄东赞如此说，果然是真心诚意，终弃宗弄赞及禄东赞一生，皆努力保持唐蕃友好关系，始终以大唐属国自居。

李世民点点头，转向唐俭道：“唐卿，你向有司转达朕的旨意，授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册命成后，可在朝堂之上当庭加封。”

外邦使者入京城朝贺之时，唐朝往往给来使加封本朝官职。所加官职往往视该国大小及使者在本国的地位而定。像李世民今日授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其品秩为正三品，轻易不授给外邦之人，可见李世民对禄东赞的重视。

外邦使者以获得唐朝官职为荣，禄东赞闻听授给自己如此高的官职，自然喜出望外。他急忙起身，然后跪伏谢恩，口中也不再自称“鄙人”，而自呼为“臣”。

李世民唤其平身，微笑道：“自今以后，你奉事者不仅为吐蕃赞普，还有朕，你在吐蕃为相，能时时想着唐蕃友好大计，朕心甚慰。禄东赞，朕非单单喜爱你，这里还有一桩好事，你赶快谢恩。”

禄东赞依言跪伏谢恩，其抬头说道：“陛下待臣如此，即是天大的好事，臣不敢得陇望蜀。”

“哈哈，你还不知道朕要赏你什么，就这样拒绝了吗？禄东赞，你替赞普苦苦求亲，在京城一待许多日子，难道就不想自己的事吗？”

“臣替赞普办事，即是臣之本分。”

“罢了，你不用猜度许多。赞普求娶公主，朕今日就答应了。朕现在所言，却是要赐你一件美事。”

禄东赞听到李世民许了和亲，心内大喜，竟然未听到李世民的后半截话，他伏地叩首谢恩，想起自己历尽艰辛来京，经历了许多等待的日子，终于求恳成功。心内百感交集，不禁涕泗横流，喜极而泣。

李世民不知道禄东赞此时鼓荡的心情，还以为他听到有赏赐而大加激动，遂微笑道：“起来吧。唐卿，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禄东赞如此镇静的人儿，也难避免。琅琊公主前些日子入宫，其外孙女段氏随行。朕见此女模样周正，又知书达理，可堪为禄东赞良配，朕意将此女赐给禄东赞为妻。”

禄东赞此时还立在当席，兀自为皇帝允许和亲而激动，不知道圣上还为自己选取了妻子。唐俭见禄东赞在那里茫然不应，着急说道：“禄相，还不赶快谢恩！圣上将琅琊公主的外孙女许给你为妻子，真是天大的喜事。”

禄东赞方才知道李世民所说的美事为何，他到此时方才镇静下来，拱手说道：“陛下，臣深谢皇恩，然此事万万不可。”

在场之人皆惊愕万分，尉迟敬德嚷道：“你怎么……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圣上的美意，岂能拒却？”

禄东赞继续说道：“臣国中已有妻子，为父母所聘，臣不敢见了皇戚之女，就抛弃家妻，若这样做，即是不孝，再者，圣上已答应和亲，然赞普未睹公主之颜，陪臣如何能先娶？臣这样做了，即是不义。”

李世民道：“一夫多妻，亦为人伦，何况赞普既要泥婆罗公主，又来大唐请亲，你再娶唐女，谅他不会怪你。”

无奈禄东赞心坚如铁，到了最后，他又跪伏在地，苦苦恳求李世民收回成命。

尉迟敬德、程咬金、段志玄这些日子与禄东赞接触许多，觉得此人是一个豁达爽朗的主儿，不料想他今日在此事上何等顽固，竟然有些婆婆妈妈。

李世民也没有想到禄东赞会如此坚决，就多劝了几句，最后问道：“你拒却朕的好意，事后不会后悔吗？”

“臣不后悔，然会永沐圣恩。”

“嗯，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忠义之人，好吧，朕成全你。”李世民又感叹道，“有能才在身，又有忠义之心者，禄东赞是为榜样。这让朕又想起逝去的士信兄，唉，他若能活到今天，不知又能成就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这样吧，你还有什么心愿，一发说出来，朕若能办到，定不让你落空。”

禄东赞刚才仓促之间拒却李世民的提婚，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生怕因此招致皇帝的震怒，以致坏了大事。听了李世民关于忠义的一番感叹，心方才落到肚子里，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然摸对了门槛。他见李世民又问自己，心里有了计较，将心一横激将了李世民一句：“臣再谢皇恩。臣还有一个心愿，只是觉得过于唐突，深恐陛下为难。”

李世民微笑道：“朕说出来的话，自然一言九鼎，不用你进一步激将，说出来吧。”

“臣的心愿就是为赞普访来一名美丽贤惠的公主。臣听说任城王道宗之女李锦燕知书达理、模样周正，且待字闺中，特请陛下将此女赐予赞普。”

“哦，朕还以为是天大的难事呢。朕答应唐蕃和亲，自然要选一好女配赞普，你既然点名，朕就答应你。朕也听说此女的才名，如此就赐其为文成公主，可让道宗持节护送此女入吐蕃。”

禄东赞日思夜想要为赞普访一名好公主，这件事如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弄得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不料今日第一次向李世民求恳，李世民竟然轻轻松松就答应了。他心中甚是愉悦和狂喜，一躬到地，说道：“臣深深感激圣上隆恩。”

李锦燕此时尚不知自己已成为文成公主，其时她还在法寿寺内与数名尼姑讲经说法。她还沉浸在佛法中，秀儿突然匆匆走过来，伏在其耳边说道：“王爷唤人来请小姐，让小姐回府听宣圣旨。”

李锦燕听到“圣旨”二字，莫名所以，但知道事体重大，遂起身向众尼一揖道：“家父来唤，小女子先行告辞。”

她匆匆赶回来，李道宗已在中堂里排好香案，二人跪伏听旨。圣旨不长，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封李锦燕为文成公主，配与吐蕃赞普弃宗弄赞；二是让李道宗为赐婚使，持节将文成公主送到吐蕃地面上，择定贞观十五年正月十九起程。

这个消息，顿时震惊了李道宗全府。李道宗镇静叩伏谢恩，再侧脸看李锦燕，只见两行清泪已在其白皙的面庞上流淌，再看身后，以刘氏为首，皆惊愕得呆立当地。

太监将圣旨递给李道宗，嘱咐道：“任城王，令爱被赐为文成公主，这是圣上的恩典。按照制度，文成公主与任城王须面见圣上谢恩。”

李道宗满口答应并将太监送出府门。等他转身回到中堂，就见堂内已然乱成一锅粥，刘氏昏厥在地，众人七手八脚救治，乱成一片。再看李锦燕，她依旧呆在当地，一言不吭。

李道宗让人先把刘氏抬入后堂，派人唤医生前来救治。他又走到李锦燕身边，唤道：“燕儿，你怎么了？”

李锦燕转身，方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然后投入李道宗怀中，浑身抽动，哭泣不已。李道宗怀抱娇小的女儿，想女儿今后要到万里之外，等闲难见，心中的柔情也涌动，眼中不自禁流出泪水。

过了良久，李道宗将李锦燕扶入座中，唤人取过湿巾让其揩泪。父女相对，竟无语凝噎，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秀儿走过来怯生生地说道：“王爷，王妃醒过来了。”

李道宗点点头，注视李锦燕道：“燕儿，我们去看看你的母亲。”

李锦燕摇摇头，叹道：“女儿此时心乱如麻，若见母亲，又会大哭一场，徒增伤悲，不见也罢。秀儿，你去，代我在母亲榻前伺候。”

秀儿领命离去。

李锦燕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父王，常言道‘红颜福薄’，女儿在京城里空担了不少虚名，难道以此为报吗？”

李道宗也叹道：“唉，圣上事先一丝儿风都不透，圣旨下得如此突兀，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燕儿，你不如带着秀儿出外躲避一阵，让圣上找不到。我再联络孝恭等人到圣上面前求恳，定将此事扳回来。”

李锦燕此时脑海中忽然晃过那日在高冈上的情景，那名吐蕃相国直勾勾精光四射的眼睛让她过目不忘。她此时想不到这是人家早就预谋好的事情，还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想到这里，她摇头道：“父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帝的圣旨，岂能违抗？为了小女一人，弄得全族不安，乃至父王被皇帝加罪，牵扯全家，实为不智。”

“如此说，燕儿你想遵从圣旨了？”

“父王啊，让女儿嫁到偏远的吐蕃，此为皇帝的国策，然女儿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女儿千万个不愿意。可是呀，皇帝金口玉言，不可抗拒。”她说到这里，眼泪忽然又流了下来，抽泣道，“若皇帝答应收回成命，别说失去一个什么文成公主的称号，就是将女儿贬为庶民，只要能与父王母亲在一起，女儿也心甘情愿。然女儿这样想，皇帝能答应吗？他断然不会答应。何况，即使女儿不去，宗族中须有一女成行，若果真这样，父王今后能坦然面对族人吗？”

李道宗从女儿刚才说的一番话中，第一次发现她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智和率然的决断，其小小年龄尚且如此，假以时日，定为一非凡的女子。李道宗此时心中又冒出燕儿为何不为男儿身的感叹，若如是，家中可谓后继有人。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忽然又想起须到宫中向李世民谢恩，遂说道：“燕儿，时辰不早了，我们须到宫中谢恩。我们父女见了皇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争取将此事扳过来。”

李锦燕左思右想，终然无法，遂起身入室补妆，准备进宫。

李世民在两仪殿接见李道宗父女二人。此时，他正在殿中凝神书写自己的得意之作。

李道宗父女二人入殿后向李世民行礼，李世民抬眼看到李锦燕生得如此美貌，心里无比震撼，心道那禄东赞果然有眼力，竟然将如此好女求走，心底里就泛起一丝异样。

李道宗此时口出谢恩之言。

李世民摇手道：“罢了，谢什么恩？唐蕃和亲，图的是国家大计，而非个人之福。王昭君出塞，史家及文学之士叹为悲壮。燕儿，你能理解朕的这番苦心，委屈接旨，已经不容易了。”

李道宗道：“圣上，燕儿毕竟太小，能否换成别人？”

李世民摇头道：“国家大事，岂能朝令夕改？道宗，非是朕心硬如铁，奈何朕已答应那吐蕃的禄东赞，又下圣旨知闻天下，朕再换人，别人会说朕言而无信。”李世民语调柔和，不以皇权压人，显是由衷之言。

“圣上。”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锦燕忽然开口说话。

听到这委婉柔和的声音，李世民脸上浮出微笑来：“燕儿，朕封你为文成公主，从今以后，你即是朕的女儿，可称朕为父皇即可。”

“圣上，”李锦燕仍然不改口，问道，“昭君出塞，其时国家困顿。我朝强盛如斯，为何继续用和亲之策？小女遍阅前史，又参当朝故事，知道要想使四夷宾服，非自身强盛不可。用和亲之策示以亲切之意，仅限一时，若双方势力此起彼伏，往往将和亲抛在一边，苦了和亲去的女子。陛下，我朝中有许多谏臣，像魏徵、马周等人，他们难道不能向陛下举言吗？”

李道宗觉得女儿说的话过于直白，遂斥道：“燕儿，圣上面前，不得妄说。”

李世民却没有一丝怒意，他走到李锦燕面前，亲切地说道：“燕儿，让朕好好看看你。想不到你容貌既美，还有如此见识，不愧为我李家之人。你说得对，和亲之策起初是无奈之举，到了我朝，国势强大，似乎无须用和亲之策。可是呀，隋末乱离，国内分崩离析，四夷虎视眈眈。朕若以汉武帝之行，以武力迫四方亦能收到效果，然国内破败，此举大费钱粮，将使百姓更为疲惫；为了国内休养生息，朕用许多策略安顿四夷，包括和亲，其实为上策。燕儿，朕知道，你离乡背井到了异国，举目无亲，心里定然很苦。然以你一人之苦换来普天下之百姓的安定，朕想还是值得的。”李世民声音柔和，就像一位宽厚的父亲在耐心劝说自己心爱的女儿。

李锦燕此时回应了感激，说道：“陛下，小女子读圣贤之书，明白这些道理。”

李世民接着说道：“吐蕃这些年雄起高原，皆得益于这位年轻赞普英武绝伦。其若向我国挑衅，朕有何惧？侯君集上次领兵迎头痛击，即是此例。然这位赞普一心向大唐示好，渴慕与我国友好，可见其目光长远，真英主也。他能如此，朕又何必拒之千里，徒增一强敌？燕儿，你才貌双全，堪为良配，中土之女远嫁外国，其对今后和睦友好，还是有相当作用的。像前隋的义成公主，为了其杨家私忿，竟然先后煽动数任可汗与大唐为敌，忘了中土安定百姓受益的大义，也最终落了个身败名裂的结局。我李家女儿，断不会步义成公主后尘，你到吐蕃，须努力促使唐蕃友好。燕儿，你能听朕此劝吗？”

李锦燕到此时，已知想让李世民收回成命，那是断不可能的事。她又望了一眼身边呆立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眼中又流出清泪。她敛衽向李世民拜道：“小女能以此身报李家之恩，为国家百姓造福，纵然粉身碎骨，终无悔也。”

李世民俯身将她扶起来，微笑道：“朕刚才说了，这名赞普年仅二十五岁，以自身之力拓展大片疆土，实为不世出的人物。你以上国公主之身下嫁，他自会另眼相待，恩爱有加。你此去做新娘子，是人伦中美事，何来粉身碎骨之语呢？”

李锦燕又躬身拜道：“陛下，小女离国之时，有一事相求，不知此行陪嫁之资如何？”

李世民笑对李道宗道：“道宗，女生外向，瞧瞧燕儿，她现在急不可待要陪嫁之资了。”他又转向李锦燕道，“吐蕃举足轻重，不可让其小觑我国。朕已向有司下旨，你出嫁之时，妆资要倍于公主妆资常制。”

“小女子非是要妆资，吐蕃离京太远，能否多带一些故国之物及工匠之人？”

李世民自然满口答应。文成公主成行之时，李世民以金质释迦佛像、珍宝、金玉书橱、三百六十卷经典、各种金玉饰物以为妆奁。又给予多种烹饪的食物，各种饮料，金鞍玉辔，狮子、凤凰、树木、宝器等花纹的锦缎，卜筮经典三百种，识别善恶的明鉴，营造与工技著作六十种，治四百零四种病的医方百种，诊断法五种，医械六种。文成公主又携带五谷与芜菁种子，随行各色工匠及侍女，以车载释迦佛像，以大队骡马载珍宝、绸帛、衣服及日常用具而行。李世民知道，李锦燕这样做，无非想多睹故国器物及人物，不至于有形单影只之感。

李世民得知李锦燕爱好书艺，并拜褚遂良为师，大为高兴，当场将自己刚才书就的三篇书论赐给她。

李道宗父女谢恩已毕，遂辞别而去。李世民眼望李锦燕背影，心里茫然若失：如此才貌双全的李家之女，竟然远嫁吐蕃，让其赞普弃宗弄赞凭空得了一个大便宜。

贞观十五年正月十九，是文成公主从长安起身赴吐蕃的日子。李道宗作为赐婚使带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出金光门向西进发。

唐俭、尉迟敬德、段志玄、何吉罗以及窦公在金光门前与禄东赞话别。禄东赞因完成了使命，满面春风，逐个作揖向他们表示感谢。

尉迟敬德笑道：“禄相，圣上将文成公主赐婚给赞普，你实为首功。你此次回国之后，赞普定会为你升职赏金，你着实得意啊。”

禄东赞又团团一揖，说道：“鄙人这次入大唐，终于为鄙主访来文成公主，可谓完成了使命。然最令鄙人得意的是结识了诸位。今日一别，从此远隔山水再见不易，然鄙人会时时想念诸位。尉迟将军，你曾说过要到高原一游，鄙人定在高原虚室以待，日日盼望你早日来到。”

禄东赞言语恳切，说得众人怦然心动。

何吉罗取出六枚鹰嘴香，将之赠给禄东赞。

禄东赞接过香来，凝视何吉罗道：“吉罗，你那时落难到吐蕃，我们因而得识。不料从你身上，竟然引出了唐蕃友好的佳话。你现在为大唐籍，亦为吐蕃籍，两国皆是你的故乡。我在逻些，也日日盼望你的到来。”

众人互相拥抱一番，然后珍重道别。

赐婚队伍的行进路线，是出长安城后西出关中，经过大震关，渭洮河谷，然后到达青海湖，这里是吐谷浑的地盘，队伍在此稍做歇息之后，向南直奔河水源头。此时，弃宗弄赞已做好迎婚的准备，他届时在河水之源迎候文成公主。

辘辘车仗声中，文成公主坐在毡车内摇摇晃晃，透过小窗，可以看到窗外的景物。她越过咸阳桥之后，便一直沿着渭水北岸先到马嵬驿、武功驿，再穿过宽广的周原沃土和春秋时秦国的古都凤翔。再往后，又进入陇山，跨出了大震关，如此，她凄然地离开了生养她的关中八百里帝王州。

西行路上，文成公主眼望窗外景物，离乡的伤感随着辘辘车声逐步加重。她想起这些日子因伤女儿远离几乎消瘦了一圈的母亲，想起了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想起了长安周围美丽的山水，这些，今后仅能成为美好的回忆，而难再见。

每每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垂下泪来，身侧的秀儿起初还劝慰几句，然想到自己亦如小姐一般的境遇，不免陪着垂泪。

眼前渐渐是西北荒凉的景色，一眼望过去，少见绿色的植物，多见黄色的土丘。车轮每滚一圈，就距离吐蕃更近一步。文成公主在泪眼模糊中，心中多次思想两个问题：这名赞普的相貌和性子到底如何？吐蕃的山水又是何种景致？

赐婚队伍经过各个州县时，其刺史、县令皆以朝廷规制热情迎送。车队这日进入吐谷浑地面，各驿盛情款待，且每隔一天的路程，皆备有专为文成公主搭建的临时行馆，其接待规格之高，尤胜于此前各州县的排场。如此安排，自然是吐谷浑王诺曷钵以及其妻弘化公主的指令。

诺曷钵及弘化公主在其东都伏俟城专程迎候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欲去伏俟城，沿途须经过赤岭及倒淌河两处所在。

赤岭因其山石皆为赤色而得名，当夏日之时，这里的山北坡绿草青青，花儿金黄，而登上山顶，即会感受到夹有寒意的西北风，从南坡向南望去，那里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草山，白白的雪线横在空中。行人到了这里，须舍车乘马。文成公主那日登上山顶，立即感受到赤岭南北的不同风光，再向前看，吐蕃都城逻些不知又要越过多少山岭才能到达；再往后看，那里近处的景物也模模糊糊。再看前面草枯云惨，雪峰连绵，其思乡的愁绪与今后的不可知等思虑一起涌上心头，她禁不住又流下泪来。传说中，李世民赐给她一面日月宝镜时说，若她想念家乡和家人时，可以从宝镜中看到。她这时拿出宝镜观看，然镜中难见故乡，唯有自己的泪眼和愁容。于是，她愤而将日月宝镜摔到南坡下，从此，赤岭因而改变了名称，名为“日月山”。

下了日月山再南行二十余里，就见一条小河横亘在面前。奇怪的是，这条小河不像其他河流随地势自西向东流淌，而是自东向西逆流。文成公主经过此地后，后来当地人说此水系文成公主下日月山后所流淌的眼泪所致，以示对大唐将自己远嫁异国的幽怨，名之为倒淌河。

日月山与倒淌河凝聚了文成公主心中的郁闷，她到了伏俟城见了弘化公主这位宗室姐姐，二人携手同游青海湖，她的心情方才有所转变。

伏俟城在青海湖西十里处。弘化公主见文成公主眉宇间的愁容，她是过来的人儿，明白妹妹此时心境，就禀明李道宗，让赐婚队伍在伏俟城多停一些日子，以宽慰妹妹的心境。李道宗一路上见女儿茶饭不思，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自然连连答应。这日正是初春时节，刺骨的寒风已然缓和。她们同坐一辆车儿，缓缓出城到青海湖游玩。

青海湖古称西海，相传是周穆王和西王母相会的地方。这片蔚蓝色的湖泊，连绵数百里之遥。湖水的岸边，有丛生的灌木，以及连片的野草，这些野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去，使白色的雪山与青蓝色的湖水相连，煞是好看。当湖面无风之时，水平如镜。湖中盛产鳇鱼，其形如纺锤；其西北角的布哈河入湖处，有两座小岛东西对峙，统称鸟岛，每年春天时，十万余只斑头雁、鸬鹚、风头潜鸭、云雀、海鸥等鸟儿来此繁衍生息，至秋离去，当冬雪飘飘时，美丽的天鹅又来此越冬。

文成公主观此美景，叹道：“姐姐，这里的风景果然与中土迥异。似乎天更高蓝，水更清纯，只是人烟稀少，不似中土繁华。”

弘化公主笑道：“我知道妹妹潜心向佛，远离尘嚣，岂不是你之最愿吗？”

“唉，妹妹我虽粗研佛理，然悟性愚钝，难解佛陀之宏旨。像此次出京，越行越难，竟然难脱困厄。姐姐呀，你看雪山那面，到底有什么在等待妹妹呢？”

弘化公主一拍文成公主之肩，轻笑道：“他在那面等着你呢。小妹子，你一路慢慢行走心中不急，人家在那边却是度日如年。我听说他在逻些已为你建好宫殿，且带领从人沿途为你修整道路，如今已在河源之处等候。这些日子，他日日遣人来问你的行程。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文成公主不禁羞涩起来，一丝红晕染红了脸庞。她嗔道：“姐姐，瞧你，就会说些疯话。妹妹为国和亲，身不由己，连对方的一点信息都不知，心里正不是滋味，你还在这里取笑我。”

“哈哈，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敢是怕嫁给一个丑八怪和粗陋的人吧？你放心，姐姐已为你探听清楚。此人的能耐想你已有耳闻了，其模样也生得相当英俊，他还有一般好处，就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他闻听你入吐蕃，前些日子专程派来一些巧手妇人来见我，你猜他要干什么？原来他让我按照京城男子的服饰，为他制作数套——他要身着唐服来迎候你。”

文成公主此时，心中方对弃宗弄赞本人有了一些异样，她点头道：“若果真如此，可见其还有一些至诚之心。”

弘化公主又轻笑道：“妹妹，你此时的心境，姐姐也曾经历过。你看我现在，日子过得还算惬意吧？古来许多和亲之女，多是哀怨凄惨的口碑。其实呀，这都是那些文人骚客哼唧出来的愁怨，过于夸大了。依姐姐说，只要我们能举措得当，要比那些京城诸女出嫁有三件好处。”

“哪三件？”

“第一件，只要所嫁之人不甚粗陋，能相敬相爱，与嫁给国人并无区别。何况，其为一邦之主，则我们本身地位尊崇无比。”

“尊崇无比？若浪得虚名，顾影自怜，又有什么用处？”

“第二件，只要夫妻恩爱，两情欢洽，此后养儿育女，其乐融融。何况，这里远离京城，少去了许多夫君升迁的烦恼，以及族人之间的纠纷，可谓无羁无绊，多了一些空明之乐。”

“如此说，姐姐现在境遇正是这般？”

“当然，我若无此体会，焉能向你说嘴？”

“是了，我见姐夫待你甚是恩爱，且对你言听计从，可见此乐。”

“嗯。第三件，你为国之主母，又有故国之威，则想成就何事，即可一蹴而就，这番境遇，非一般女子能品味了。”

文成公主摇摇头，对此点不以为然。

此后，文成公主果然又在伏俟城居住了多日，姐妹二人日处一起谈论甚广，语渐及私。弘化公主的言语究竟能打动文成公主多少，不得而知，但文成公主的心境确实见好，可从其言语举止上看出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姐妹二人虽不忍分离，但不能让弃宗弄赞伸长着脖子在河源处等待。于是，赐婚队伍又复上路。临别时，姐妹二人郑重相约，隔上数年要互相探望一番。一旁的诺曷钵眼望姐妹亲密，心中甚喜。毕竟，吐蕃是吐谷浑的最大敌人，如今有了文成公主联姻，则自己与弃宗弄赞皆成了唐朝的女婿，可保边境平安无事。

是时，禄东赞已经先行离去，已与弃宗弄赞在河源相会。

赐婚队伍又行走了十余日，这日到达柏海。

柏海位于扎陵湖与鄂陵湖之间，从远山处的涓涓细流渐积渐行入此两湖中，是为河水之源。

弃宗弄赞带领属下在此迎候多日。

赐婚队伍行至柏海，只听河对岸鼓乐齐鸣，巨大的欢呼声浪显示那里有万人以上。可见河对面遍插旌旗，一条长长的彩桥横跨宽约四十丈的水面。

禄东赞候在桥北，他迎面向李道宗禀道：“任城王，过了此桥即是吐蕃的地面。鄙主弃宗弄赞已在此苦候多日，请任城王下马坐定。容赞普以吐蕃之俗致以婿礼。”

李道宗点点头，让随行之人皆下马。文成公主居于队列之中部，那里有一杆亭亭的锦花盖，以及十二柄朱画团扇，显示公主的所在。

远远地，文成公主看到一人从彩桥上走过来，他走到李道宗面前，依吐蕃之俗行女婿之礼。此礼比较繁复，一群人帮着此人在那里行礼约半个时辰。文成公主知道，此人正是自己今后的夫君。

临行之前，李道宗已然与禄东赞商议好，其将公主送到吐蕃地面，自己就不再送行开始返回。文成公主知道，马上就是自己与父亲告别的时候了，想到亲人再难相见，她的眼泪又不绝地流了下来。

文成公主泪眼蒙眬中，见到前面的仪式已经结束，那人身带二人向自己这里走来。那人渐行渐近，只见他果然身穿一袭唐朝纨绔，翩翩走来，宛似一世家公子。

到了有十步的距离，文成公主看清其形貌。只见此人果然如弘化公主所言，生得长身壮硕，面貌英俊。她毕竟是小女子心性，到了此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地。

那人到了文成公主面前，躬身一揖，然后说出数句吐蕃语。公主身后，跟随有通译，他译出弃宗弄赞的话：“松赞干布恭迎大唐公主。前方有桥，不宜乘马，请受搀扶以入国土。”

原来弃宗弄赞另有一个名字，类似于中土之人的字，名为松赞干布，用于亲近之人相称。

松赞干布说完伸出手来，公主见状，不自禁伸出手来与其相触，然后轻移莲步，缓缓向河岸走去。

公主行到李道宗面前，轻轻抽掉松赞干布之手，急抢几步，跪在李道宗面前，泪流满面道：“父王，女儿这就走了。”

李道宗也泪流纵横，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方才说道：“燕儿，此去吐蕃，你要好自珍重。这松赞干布谦恭有礼，可以托付女儿今生，为父也就放心了。”

这时，松赞干布也并排与公主一起，再向李道宗行婿拜之礼。

李道宗搀起女儿，将其手交给松赞干布，哽咽道：“燕儿，你跟此人走吧。记住，你转身走后，不许回头。”

公主闭目点头。

于是，松赞干布搀着公主向彩桥走去。桥那边，是欢呼的人众；桥这边，是凄别的父女之情。文成公主谨记父亲之言，不敢回头，从此踏上了吐蕃的国土。

第十二回

公主事夫散唐风

唐皇出师讨漠北

文成公主随着松赞干布踏上彩桥，迎面是吐蕃臣民欢呼的笑脸，再往后，即是万丈高的玛积雪山。文成公主手心感觉到了松赞干布的力量，其心中如小鹿乱撞，因为身边这位陌生的男人从此与自己要有着亲密关系。他们走上桥面，文成公主忽然感到桥面有些异样，走在上面固然平稳，然又觉柔韧，与一般的木板桥不同。她定睛一看，原来此桥面为木板，下面则是数行人肩扛木板以为支撑，浮冰撞击的桥桩，是他们的腿脚，他们臂挽臂的身板结成一个个桥墩，抵挡着雪水的冲刷；再看桥栏杆，那是一些小孩子手拉彩绸联结而成，他们皆面带微笑，向公主致意。

原来这是一座人桥。

公主微微侧目向松赞干布看了一眼，只见他也眼含笑意，似乎在说：此桥还算妥当吗？

原来柏海这里河面泥沙纵横，牛皮筏往往搁浅，人马易陷入泥潭，这样，坐船、骑马都不能让公主平安渡河，怎么办呢？

于是就有了这座人桥。

过桥后不远，即是松赞干布为成婚而造的“柏海行馆”。

行馆所在地为措日朵则草原，这里，天蓝得不能再蓝，云白得不能再白，草原绿得不能再绿，云、水、天、草的契合，铸成了一个水晶与翡翠的场景。今天是赞普的大婚之日，数万吐蕃臣民在这里观看赞普的婚礼。入夜，一轮又大又明的月亮升起来，晶莹的星星在不停地眨眼；地上，酥油灯灯火通明，歌声舞影彻夜不停，吐蕃臣民向他们的赞普和王妃送去满腔的祝福。

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成婚第二日，即动身向逻些行去。他们越过玛积雪山，穿行于巴颜喀拉山岭之间，乘坐牛皮彩筏渡过通天河，进入到一条美丽的沟壑之中。此沟名为勒巴沟，只见山上冰峰晶莹剔透，山腰松杉森森，一派绿意，山麓间涧水潺潺，芳草萋萋，野花烂漫，自山顶至山脚呈现出各季的景色。文成公主行此，第一次见到如此美的高原胜景，恋恋不能去。新婚的美妙以及身旁的美景，让她脸现笑容，恳求松赞干布在沟内休息一日，松赞干布自然满口答应。她在沟内欣赏美景，其随行工匠在两侧的峭壁上随手刻下了数幅佛像和经文。自此开始，勒巴沟成为吐蕃人的神圣之谷，他们一代又一代在沟内雕刻玛尼石、佛像、经文，使这里的石刻艺术蔚为壮观，成为吐蕃人引以为自豪的智慧之沟。

出勒巴沟南行四十余里，到达一个名为结古的小镇，这里四方环山，是河水、江水、澜沧江的发源地，扎曲河、巴曲河横穿小镇，然后注入通天河。如此的山水构造，使结古形成了冬暖夏凉的气候。松赞干布在勒巴沟见到公主爱好美景的愉悦神色，又想长途跋涉需要休息，事先令人在结古建成一座简单的行馆。公主见郎君如此体贴入微，又见这里风光宜人，气候适宜，心情更加甜蜜。于是，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过起二人的蜜月生活。

从河源到逻些，他们在路上竟然行了三个多月。二人新婚燕尔，种种甜蜜之处自不必说。公主毕竟聪明伶俐，这些日子过来，已经能很流利地用吐蕃语说话。

当文成公主进入逻些，吐蕃臣民以盛大的仪式迎接大唐公主到来。禄东赞在长安请得文成公主，并立刻派人骑快马向松赞干布报讯儿。松赞干布闻言喜极而狂，以手加额道：“我父祖未有通婚上国者，今我得尚大唐公主，为幸实多。”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吐蕃雄起高原，其请得泥婆罗尺尊公主，已属难得。现在又和大唐联姻，无疑使吐蕃的地位大为提高。其赞普如此，臣下及百姓也高兴非常，纷纷欲睹文成公主容颜。所以自柏海至逻些，凡有文成公主停驻的地方，当地百姓津津乐道，奉为神明。

松赞干布将文成公主奉入刚刚建成的布达拉宫内。那时，吐蕃人皆居于毡帐之中，身份高贵者住大帐，普通人住小帐，如今的布达拉山上起造了一座宫殿，与山下遍布的毡帐相较，显得非常壮丽。是日晚上，松赞干布陪文成公主一同用温泉水沐浴一番，然后着锦缎内衣进入寝殿，松赞干布着黄色，文成公主着绯红色，其起居风格宛似一对中土的君主皇后。到了帐幔床前，松赞干布携手与公主一同坐在床上，他轻轻问道：“公主，这里与长安无异吗？”

历经了近四个月的夫妻生活，文成公主起初的羞涩已大为减少，她侧眸一笑：“难得赞普如此体贴入微，竟然为妾起造了如此宫室。长安虽好，毕竟是娘家，逻些虽简陋，然妾今日归了赞普，即是妾之家。”

松赞干布闻言，大为感动，他伸手将公主揽入怀中，轻声说道：“你舍却长安绮丽繁华来归我，心中定有苦楚，我岂有不知？你放心，今后你的父母之爱、兄妹之情皆归于我一身，我倾尽心力来关爱你，不让你委屈一分。你信我言吗？”

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家人，文成公主不由得一阵难受，然能够获得这个男人的关爱，则也相当踏实。想到这里，她伸出双手紧紧抱着松赞干布的腰，仰眸说道：“妾在长安听说，后宫深似海，赞普有许多王妃，能保定不忘记妾吗？”她说完，嘴角浅浅一笑。

松赞干布看到她那明艳的面貌以及摄人的神态，心里更加翻起无尽的怜爱。他坚决地摇摇头，用嘴唇轻吻了一下她那仰起的额头，说道：“我松赞干布一生最得意事，即是臣民皆认为我是一个最重言诺之人。我说过一定要娶到大唐公主，现在你已入我怀中；我现在说一生爱你怜你，此话也当真。”

是夜，殿外寂静无声，殿内红烛劲烧，偶尔燃爆的灯花儿又增添许多喜气。二人同拥锦衾之中，爱意无限。

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二人新婚燕尔，其闺房之乐，自不必说。此外，公主为吐蕃带来了许多东西，松赞干布又能言听计从，其对吐蕃的影响是很深远的。

想起何吉罗手拿吐蕃国书，竟然以中土之文写成，公主就劝告松赞干布要创制文字，松赞干布派人入天竺求学，不久，他们根据吐蕃语的特点，参考梵文和古于阗文，制成了吐蕃文字母，从此就有了文字。松赞干布从文成公主那里感到了中土的学识渊深，他翻检公主带来的诗书史籍，更生羡慕之心。遂遣大臣子弟入长安国子学修习《诗》、《书》，并向李世民请求，礼聘中土学识之人入逻些教习表章和疏奏格式。

公主到来，还促使了吐蕃历法的创立。吐蕃原无历法，没有季节和时令。公主带来了天文历法书籍，传入了汉人的干支计时法。于是，吐蕃人据此以五行分阴阳配天干，以十二生肖配地支，干支配合六十年为一轮，从此有了自己的历法。

公主入吐蕃不久，人们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可以感受到公主的影子。吐蕃原来以放牧为主，公主到来，携来五谷与芜菁种子，其种植在高原上皆能成活，唯麦子与高原不适应，逐渐变种，后来成为高原独有的“青稞”，由此改变了高原人的生活单一方式。后来，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又向李世民请求赐给蚕种及造酒、石碾、桤、纸、墨之匠，输入中土成熟的冶金、纺织、建筑、制陶、碾米、酿酒、造纸、制墨等各种技艺，直接地改变了吐蕃相对落后的面貌。

那些日子，秀儿等侍女带领吐蕃妇人，教习她们纺丝织帛。

渐渐地，文成公主获得了吐蕃人的真诚敬爱，每说到她的名字，许多人顶礼膜拜，几可将她视为神人一般。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世上的完美之事毕竟太少且不能持久。

文成公主到了二十五岁时，三十四岁的松赞干布竟然英年早逝，此时，这对神仙眷属刚刚成婚九年。按照大唐朝廷规制，文成公主可以返回长安归宁父母身边。然她寸步未离吐蕃，又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余年，其逝去后，吐蕃人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将其送到琼结的一座小山上，与松赞干布合葬在一起。

文成公主辞别长安，从此未再入大唐的土地一步。其心思到底如何，是因路途遥远且艰辛，而畏难不愿远行，还是内心深处责怪李世民将她嫁到万里异域，始终难以释怀，因而铁定心思与松赞干布相伴呢？

后人不得而知。

侯君集攻破高昌城的消息，经各驿快速传递，很快传入京城。此加急文书由兵部送入宫中，正是早朝过后的时辰。其时，李世民在太极殿西暖阁与一帮近臣用过早膳，正与他们一起商议薛延陀的事。

李思摩率领突厥部众越过长城，到定襄建牙帐是数月前的事。李世民见李思摩非常惧怕薛延陀，即让执失思力携带玺书去见夷男让其退出漠南之地让给突厥，明确薛延陀与突厥以大漠为界，不得侵扰。若谁先启衅，大唐即出劲兵征讨之。夷男迫于李世民的威严，不敢不听，即将薛延陀部众移往漠北。李思摩临行之时，心中还是惧怕薛延陀，向李世民求恳道：“臣蒙受皇恩，为部落之长，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侵逼，请徙家入长城。”

李世民让他放心前去。

夷男退回漠北，心里终归不是味儿。他这日听说李世民东巡，遂对其大儿子说道：“李世民东巡，留下李承乾看家，这是一个无大才的主儿，应付突发的事，定然没有李世民迅速。你可带领兵马去击定襄，那李思摩若没有唐军撑腰，摧之势同拉朽。”其子大度设听命，带领部众及同罗、仆骨等部人马，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杀奔定襄。果然，李思摩听说薛延陀来袭，没有一次像样儿的防御，带领部众快速越过长城，保据朔州，然后遣使向长安告急。

李世民此次东巡时间不长，不日就返回了长安。他于昨晚阅罢了李思摩的告急之书，决定今日议决此事。

魏徵此时已六十岁，想是其多年来思虑过度，皱纹已爬满额头，且满头白发，老态毕现。他想起贞观四年时在政事堂里的辩论，那时他与温彦博针锋相对，他当时认为夷狄人面兽心，弱则服从，强则叛乱，温彦博搬出孔子“有教无类”的话来反驳他，认为要恩威并施，李世民用其策，设立羁縻府州来安置突厥人。如今温彦博已逝去，薛延陀现在的做派不正应了自己的话吗？魏徵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夷狄豺狼之心，其本性难改。陛下，薛延陀既然不听号令，可出兵将其驱逐出去。”

李世民听其言观其神色，知道魏徵想起了往事。他遍视座下，当时的老臣像陈叔达、温彦博、褚亮、王珪因病逝去，然当时的争论场面犹历历在目。自己那时候采纳了温彦博的意见，以恩威抚之设立羁縻府州，以图用教化的手段使异族与汉族和睦相处。不料十余年过去，自己待突厥人恩情重逾泰山，可那结社率恩将仇报，妄图加害自己，于是李思摩就回到漠南。他的心里忽然晃过一个念头：本以为魏徵不善于外邦之事，然现在薛延陀起乱，莫非真应了其前言吗？

房玄龄见李世民在那里踌躇难答，遂禀道：“陛下，薛延陀举乱，缘于其地盘之争。自从陛下于贞观四年定下羁縻之策，经过这些年的实践，四邻安定，且使疆土逐步扩大，可见此法已有奇效。眼前薛延陀不听号令，可以出兵将之平复即可。”

李世民听了房玄龄之言，心里惕然警觉，因思突厥人岂能与结社率相类？像突利、李思摩、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史大柰等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可见教化之策确实有效果。想到执失思力，他忧心说道：“夷男派兵来袭李思摩，他定将执失思力扣为人质，如此，执失思力的安危就让朕忧心了。”

李世民东巡之前，派执失思力为观察大使前往漠北，他至今未还京，定是被夷男扣留。

唐俭禀道：“陛下，臣听北境来人所言，说执失思力被夷男威逼利诱，已答应奉事夷男。夷男攻袭李思摩之时，北境的交通阻绝，臣无法辨别此传言是真是假。”

李世民摇头道：“执失思力随朕多年，你们还不知道他的心性吗？夷男扣押他是真，威逼利诱是真，然执失思力断然不会负我。”李世民的语气决绝，可见他非常自信。

唐俭见状说道：“如此，臣即派人潜入漠北，设法探知执失思力的消息，以知其安危。”

“执失思力之安危不用担心，他至多在薛延陀多待一些日子。若此战能快速完胜，夷男自会将执失思力拱手送回。”李世民说出此话，已很明确地表示要出兵救援李思摩。

李世民看到李靖默默地坐在一旁，只见他的面貌上亦现老态。到此时，他方才觉悟到，江山依旧，光阴易逝，看样子岁月的磨砺对人是一点都不吝啬的，曾经刀光剑影、叱咤风云的美好岁月一去不返，衰老将成为人的最大敌人。那一瞬间，李世民冒出了要加紧提拔后进的念头。他想到这里，觉得这样的念头非今日的议题，且留待以后再讲，因而向李靖道：“药师兄，你如何看待薛延陀这件事？”

李靖立起身答道：“漠北实为祸乱中原的渊薮，若放任不管，其势会愈加蔓延。臣赞成玄龄之语，我国日常可以用羁縻之策教化之，所谓恩威并重。若其无视陛下权威而一意孤行，须给予其雷霆一击让其收敛。”

“眼下侯君集征讨高昌未回，朕若在漠北开辟战场，可以兼顾吗？”

“不妨。我国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积累无数，兵强马壮，可以分头进击。且救援李思摩，其目的非为全数剿灭薛延陀，将其逐出漠南即可。我国马军如今傲视天下，可以以一当十，此次出兵，无须大动干戈。”

“药师兄深识全局，愈加增强朕的信心。药师兄，如今侯君集远在高昌，此次将兵，派谁为帅最为适宜呢？”

“英公世威名雄震漠北，可堪为帅。”

李世民点点头，他事先心里也想的是李世这个人选。

于是，李世民即让岑文本拟诏，授李世为朔州道行军总管，薛万彻为行军副总管，领兵六万，马骑一千二百匹，屯兵羽方；授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四万，马骑五千匹，屯兵灵武；授右屯卫将军张士贵为庆州道行军总管，领兵一万七千人，屯兵云中；授凉州都督为凉州道行军总管，领兵两万，屯兵凉州；又令营州都督张俭带领所部及奚、契丹等部兵马从东向西挤压。各路兵马皆归李世节制。

李世此时恰好在京，李世民事后召见他面授机宜：“薛延陀自负强盛，率然越过大漠南侵，其行程有数千里，其马必然疲劳不堪。凡用兵之道，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李思摩不备一击而中，却使李思摩从容退回长城，他们又待在原地，实为不智。朕事先知有今日，李思摩离京之时，朕嘱他退入长城之时，沿途将野草烧尽。这样，薛延陀粮草日少，又不能就地补充，断不能持久。卿合围之时，先不主动与其接战，可以大势逼其后退，待其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勇猛奋击，破之必矣。”李世为战多年，明白皇帝点明了此战的关键，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李世民将出征漠北的诏令发出，又对群臣道：“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薛延陀这些年来雄霸大漠，与其屈身于东突厥的时节颇有天渊之别，然犹不满足。如此看来，他尊朕为‘天可汗’，不过畏惧大唐之势罢了。唉，人心不齐，朕若一味以德化之，其实未能啊。”

魏徵见李世民的心意大为改变，心里不免得意，禀道：“中土之学渊源深沉，如孔孟、庄老之道浸润国人日久，使中土之人有谦虚、中庸之风。而那些游牧部落，连本族文字都没有，他们没有一点克制自己欲望的想法，全凭着自己的心意以及武力来衡量是非。薛延陀不明事理，不理会陛下的好意，以致出兵抖搂威风。对这般人，唯有以暴易暴，方能灭其骄横之心。”

房玄龄似乎成了温彦博的继任者，对魏徵的话不以为然，他反驳道：“一味靠武力，有时候适得其反。譬如二人打架，能用拳头逼得对方心悦诚服吗？”

李世民不想听他的争论，说道：“罢了，此事不用再争论，朕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对外邦示以恩威，不能泥古不化而僵硬行之，须依据事态变化而采取对策。总而言之，出兵征讨毕竟是暂时的手段，长远来看，最好要以德绥之，方能长治久安，是为百年大计。”

群臣不再说此话题。

李世民看着这帮熟悉的大臣们，心中忽有所惑，问魏徵道：“魏卿，朕观古史，见其中有的时候君乱于上，而良臣治于下；有的时候臣子乱于下，而明君治于上。若二者相比，哪一种情形更为不堪呢？”

“臣以为，明君有心治国，则可发现臣子的过失，此时若能杀一儆百，其他臣子定能打起精神来竭力办事。若昏君暴虐为上，不听良臣的忠谏之言，虽有百里奚、伍子胥重生，也难救其祸，国亡指日可待。”

“依卿所言，我们君臣今日如何？”

“如今天下大治，皆是君明臣忠所致。然天下之事，不可有些许骄傲之心，否则流毒天下，是为衰运之始。”

李世民与群臣探讨治国的话题，这些年可谓多矣。像魏徵说的这段话，李世民非常耳熟。他微笑道：“贞观之初，君臣之间、臣臣之间往往为一话题辩论良久。顷年以来，我们辩论日少，像近来征高昌、伐薛延陀之事，基本上没有争论就将事定了下来。魏卿，看来我们君臣这些年来，心思走近了许多。出现如此的势头，非是朕强压群臣意见，使群臣盲从的结果。朕将你的《十渐疏》奉为至宝，经常诵读一遍，就为了不能自满渐生骄逸的性子。”

李世民所说的也是事实，贞观君臣这些年来理政能力纯熟，处理各种事情游刃有余，这是人所共识的事实。在座群臣闻言，皆点头称许。

魏徵躬身谢道：“臣言语偏激，不顾陛下颜面累累直言，如今年龄六十，犹列班朝堂高位，观古来之臣，如臣幸运者未之有也。朝野盛誉，此皆是陛下圣明之功，臣感激涕零。”

李世民见魏徵说出如此由衷之言，心里自然高兴，摆摆手道：“罢了，魏卿说出此等歌功颂德之言，难道想让朕飘飘欲仙吗？”

这是李世民的诙谐之言，座下群臣皆脸露微笑。

他们经历这段谈兴亡的插曲，话题又转到高昌大捷上。

李世民阅罢文书，将其示意臣下，感叹说道：“高昌之役取得完胜，朕固然欣喜，然有两点事先确实难以预料：一者，那麴文泰对朕不敬，朕原想他肯定是心硬如铁，不料他闻我军到达，竟然惊悸而死。看来是外强中干；二者，侯君集向来行军迅猛，其为了取得征伐胜利可以利用各种手段，包括诡道之行。而他此次不图隐秘，反而大张旗鼓使高昌人知其动静。”

众人闻言皆向李世民称贺，马周道：“侯尚书历尽千难万苦，横越千里沙碛，终于一举克平高昌，此战可谓干净利落。尤为可贵的是，高昌降服，则西域之路就此通畅，且将肆叶护可汗势力逐向西去，实为伟功一件。”

侯君集跟随李世民征战无数，然其大出风头也就是近几年的事。征讨吐谷浑之时，李靖作为主帅，他向李靖建言深入沙碛追击伏允，显示了作战凌厉的特点。此后他又率众击退吐蕃，此次克平高昌，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他的率兵才华，由此获得了国人的赞誉一片。

李世民大为高兴，说道：“马卿所言极是，克平高昌事小，安定西域事大，则高昌之役极为重要，且意义深远。药师兄，侯君集此次能尽礼鼓行，显示我军为仁义之师。他能够这样做，说明他对此战有完胜的信心。追根溯源，还是你倾力授以侯君集兵法军机的缘故，他的功劳之中包含你的心血。众位卿家，待侯君集领兵凯旋之时，我们要好好庆贺一番，全国大酺三日。”

自贞观三年之后，年年风调雨顺，马牛遍野，米谷丰稔，粮价一跌再跌，每年米价从价值一匹绢跌至二钱。天下能够如此富裕，归根到底，还是“抚民以静”的国策取得了效果。国力强大，四夷纷纷前来朝贡，如今侯君集又拔除了西域通道上的一颗钉子，无疑更加增添了贞观君臣的成就感。李世民决定全国大酺三日，群臣脸上洋溢着喜气，心中以为理所应当。

李世民眼睛余光中，忽然发现李靖坐在一旁默默无言，感到有些异样，遂笑问道：“药师兄独作默默，莫非有话要说吗？”

李靖闻言立起身来，就见岁月的侵蚀在他身上也留下明显的痕迹，原来他那挺直的腰板如今有些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也明显多了起来。他躬身答道：“陛下，高昌被克为我国的大事，实在可喜可贺，大酺三日其实应该。只是臣现在年老之后，思虑中难免驳杂，不该在此喜庆之时，想一些多虑的虚事。”

“药师兄所虑向来精确而老到，朕不听你谦虚之言，可详细道来。”

“陛下还记得臣那时候的多虑之语吗？”

李世民顿时明白。李靖一生不喜多言，更不会轻易评论他人。李靖唯一在李世民面前评论他人长短，仅仅是对侯君集的片言只语。李靖奉李世民之旨教授侯君集兵法，过了一段时间，侯君集在李世民面前埋怨李靖不肯全授。李世民以此责怪李靖，李靖答道：“侯君集说这等话，证明其心有异志。现今国内安定，不需征伐。臣之所教，足以使他能制四夷。然他欲求尽臣之兵法，是将有他心焉。”李世民当时哈哈一笑，心里认定李靖想留下一手，对侯君集一点都不怀疑。

李靖现在旧话重提，李世民还是不以为然，认为他有些杞人忧天。当着群臣之面，李世民不愿将此事说破，遂哈哈一笑道：“药师兄对此耿耿于怀，确实有些多虑了。好了，大家就此散了吧。”

侯君集凯旋，果然“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声”，李世民亲自在观德殿主持了献俘仪式，并从即日起诏告全国大酺三日。

麴智盛被侯君集带回京城，李世民授其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令有司拨给住宅居住，不许其返回高昌旧境。群臣一开始觉得奇怪，像吐谷浑被平复之后，李世民依旧让伏允之子为吐谷浑王，让其复归旧地继续统辖其民，而麴智盛连一个名义上的高昌王都捞不上？他们不知李世民为何要这样做，只不过当此喜庆之时，他们慢慢也就淡忘了。

侯君集将高昌的乐工献给李世民，这些人当堂为皇帝演奏一回，让李世民大为欣赏，当即让太常寺将高昌乐定为正式的宫廷燕乐。唐依隋制，定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为九部乐，现在高昌乐加入，唐宫燕乐从此号为十部乐。长安人素来喜欢新奇，闻听高昌乐入部，坊间遍索会奏高昌乐之人，以先睹为快。

唐代对军功赏赐优厚，侯君集取得高昌大捷，其品秩升一级，所得赏赐无数。

李世民在此欢乐之时，不忘北境之战，这日李世派薛万彻回京，言称已将薛延陀逐出漠南，并请李世民示意下步行止。

李世民在薛万彻回京前，已经得知北境之役取得大捷的消息。他当即准许薛万彻入宫觐见，首先就问交战的详细过程。

薛万彻知道皇帝最爱询问交战的详细过程，其回京路上，已经无数次地打好了禀报的腹稿。现在李世民既然垂问，他侃侃而谈，娓娓道来：“那大度设占领定襄，又自带三万兵马追击李思摩。他追击到长城之下，见李思摩闭门不出，无计可施，只好令其手下在那里跳脚大骂。”

“嗯，大度设还算识好歹，不敢轻易踏入我国疆土，朕猜想这定是夷男所教，他驱逐李思摩，因为自私所致，朕恼怒尚可排解，若兵犯我国国境，即是挑衅，其后果自知。”李世民插话道。

“陛下圣明，薛延陀畏惧我国，果然不敢入我国国境一步。然其不听圣旨，妄想逞势强而横行漠北，也实在是打错了主意。李总管带领我们见过李思摩即摆好阵势向北压去。大度设见我军挺出，急忙拔腿往后撤。李总管选麾下及突厥六千骑，他亲自带领臣及这六千骑奋勇追击。两日内，铁骑越过白道川，在青山追上了大度设，其仓促之间难以接招，抵挡一阵就败下阵来，然后向诺真水败退。”

李世民问道：“朕听说薛延陀近来创立步战法，每五人为伍，其中一人牵马，步战取得胜机后，即上马追击，其横行大漠，此法收到奇效。此次交战，他们没有用步战法排阵吗？缘何不堪一击？”

“大度设所以敢如此猖狂，在于听说陛下东巡而不能及时出兵。他敢于带领三万骑到长城下骂阵，盖由此也。待我军出现，他看到寡不敌众，遂仓皇逃走。他到了诺真水，集合后续队伍，排开阵势想大战一场。”

李世民不再言语，静听薛万彻讲话。

“大度设在诺真水排开阵势，东西横亘十里。李总管带人追击时，因突厥人熟悉这里的地势，由他们在前为先锋。突厥人累胜之后，认为薛延陀部队已溃不成军，遂放心大胆地追击。他们到了阵前，不先与李总管联络，而是放开马蹄勇猛冲阵。大度设令人先放箭，让突厥人伤折不少，待突厥人冲破箭阵，冲到薛延陀兵阵面前，势已极衰，其触到大度设摆好的步战兵士群，无疑是遇到了铜墙铁壁，其队伍十伤六七，很快败下阵来。”

“李总管到了阵前，目睹突厥人的败状，心伤不已，让其退后。他观察对阵形势，号令全体人马，手持盾牌躲避箭雨，这样推进到对方阵前，然后手持长槊直击之。这样凌厉攻杀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其长蛇阵上撕开一个缺口，其阵混乱，开始向后撤退。

“交战前，李总管让臣带领一彪人马，设法从左侧迂回，到了其军阵后方。对方每人拢着五匹马在那里等候。臣见两军开始交战，遂带领所部如旋风般扑到这些人马之间，见人砍人，见马斩索。半个时辰不到，其执马之人被消灭殆尽，那些马儿因失却了缰绳也跑得无影无踪。这样，其前方败退的步战之兵到此，见无马可乘，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当薛延陀人在此惊慌的当儿，李总管的铁骑如旋风般地刮过来。他们骑在马上，手执长刀，见人就劈杀，很快就斩杀三千余首级，地上的鲜血流成了河。大度设见势不妙，撒开脚丫子带领残众逃回漠北。”

“如此说，未能生擒大度设吗？”

“未获大度设，为此战最大遗憾之事。李总管战后后悔道，若事先安排数人专盯大度设，则此战胜果更为巨大。战后，我们清点捕获人数，约一万余人，其人众虽多，终无法与擒获大度设相比。”

李世民点头赞许道：“此役取得完胜，已为不易，李世以六千骑而击溃薛延陀数万人众，可谓以少胜多。看来李世率兵之才，堪与药师兄相比。”

唐军此时马壮人强，实为天下的精兵。此役之前，李世民调动各路人马向漠南合围，实际交战中仅是取势而已，真正起作用的就是这六千精骑所向披靡。当此之时，唐军往往与数倍乃至十倍的敌人交手，皆能取得完胜，可见双方战力的优劣。

李世民又问薛万彻道：“后来如何？”

“李总管带领我们入了定襄，我军后续队伍及李思摩部众陆续赶来，周围再难见薛延陀人的踪影。过了数日，夷男遣使来到定襄，他让李总管向圣上致意，愿罢战言好，不再侵凌突厥地盘。其还请求，既然大唐与吐蕃刚刚和亲，也请圣上赐予大唐公主，以永结同好。李总管不敢做主，让臣带领薛延陀使者入京面见圣上。”

“执失思力被夷男放回了吗？”

“使者言道，执失思力好好待在薛延陀，只要圣上答应和亲，立即将其礼送回国。”

李世民点头道：“执失思力淹留薛延陀，许多人对朕说执失思力定是降了薛延陀。现在看来，执失思力对朕忠心无二，不会对夷男卑躬屈膝，其气节堪嘉，实为我朝的苏武。”他转问一侧的房玄龄道：“玄龄，夷男妄图以执失思力为质，迫朕答应和亲。你以为如何？”

房玄龄禀道：“夷男以此拙劣手法来求和亲，实为不智。不过眼前薛延陀以势逞强，须有策早制之。臣以为可以有二策：一者，陛下选精兵十万以为后发，让李世统之深入大漠，一举剪除薛延陀势力，这样，可以击而掳之，涤除凶丑，百年无患；二者，遂其来请，与之为婚媾，北狄风俗，多由内政，其生子即是陛下外孙，其情难侵中国，这样，可保边境三十年无事。此二策，请陛下断之。”

李世民沉吟一会儿，说道：“兵凶战危，圣人所慎。侯君集刚刚击破高昌，再使李世大举向薛延陀进兵，国人会说朕好战无厌。魏徵他们，定累向朕举谏不已。罢了，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万彻，你转告薛延陀来使，就说朕答应和亲，让他们赶快把执失思力放回来。”

薛万彻躬身道：“臣遵旨。臣明日与使者一同返回北境，如此就向陛下辞行了。”

“你回来如此匆匆，就在家里多待些日子吧。薛延陀的事安定下来，你回不回定襄也无关紧要，可让使者自回。否则丹杨见到朕，她又该责怪我这皇兄不通人情了。”

李世民当年让众公主与驸马劝说不解风情的薛万彻和丹杨公主的事，慢慢传为坊间的笑谈，在座的臣下皆知这段故事，心中暗笑，连粗豪的薛万彻也相当不好意思，他立在当地，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对答才好。

侯君集和薛万均在高昌的作为，渐渐被回京的同行之人传播开来，一群谏官闻言，少不得搜寻其劣迹的详细，然后书成表章报与李世民。

李世民阅罢，起身绕室踱步，既而召房玄龄、马周、褚遂良、魏徵、孙伏伽、岑文本等人来议事。

李世民手指谏章，让他们前去观看。过了片刻，他感叹道：“前些日子，朕还与众卿一同赞扬侯君集能够尽礼鼓行，可谓仁义之师。谁知他得了高昌，竟然将自己视为太上皇，其淫乱宫室，私藏珍宝，以致众将士纷纷效法，使我大唐之师成为强盗之众。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此为颠扑不破之道理。朕恼怒侯君集和薛万均，非为他们有小恶，实因此坏了大唐的名声。”

群臣观罢谏章，皆认为侯君集和薛万均实在不该。

李世民接着感叹道：“侯君集、薛万均官俸既丰，他们取得高昌大捷，我朝对军功赏赐优厚，何必妄取其他呢？看来人之私欲时刻充盈心间，一遇时机立刻喷发。想是他们以为高昌远离京城，以为取些珍宝，玩玩女人这些劣迹京中难知，以致肆意妄为。可是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能逃过众人的法眼吗？孙伏伽，此二人由你下狱勘问，速速定罪。”

“臣遵旨。只是侯尚书与薛将军皆为上品，圣上能否派一名重臣来主持呢？”孙伏伽请求道。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犯事入狱，即是你的人犯，没有什么官品之说。孙伏伽，你要以戴胄公正理狱为榜样，秉公执法，何来怯懦之言？”李世民说到这里，脸上薄有怒色。

孙伏伽不敢再言声。

闻听要将侯君集、薛万均下狱，房玄龄等人以为应该，独岑文本与魏徵不然。

岑文本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将此二人下狱，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朕宽法慎刑，然不可使刑法流于空泛。朕若不治他们之罪，如何使天下人信服？”

“陛下，臣闻命将出师，主旨在于克敌制胜，若能全胜，主帅虽贪可赏；若其大败，虽廉亦可诛。汉之李广利，晋之王濬，隋之韩擒虎，其本身皆有过失，然其出师能捷，人主以为其有功，所以皆受封赏。陛下若将侯君集和薛万均交付大理寺收入狱中，海内之人定会说陛下唯录其过而忘其大功也。”

“依你所言，朕可以不问其罪吗？”

“陛下，历来将帅之臣，廉慎者少，而贪求者多，不可一味求全。臣以为，陛下可以录其微功，忘其大过，让他们重列廷臣。这样，他们虽非清贞之臣，陛下犹得贪愚之将，陛下固然使刑法委屈，然大德弥显，不治侯君集等人之罪，其过更彰显天下。”

李世民哼了一声，显然不认同岑文本的宏论。若让侯君集继续作为兵部尚书列于朝班之中，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魏徵也开口谏道：“陛下，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大理寺若将薛万均下在狱中，定赴高昌将与其有染的妇女执来询问。以我朝大将军与亡国妇女对辩床笫之私，所得者轻，所失者重，有碍大国风仪。昔秦穆公饮盗马之士，楚庄王赦绝缨之罪，此二人可谓明白大节。”

魏徵所引典故是古时两则很有名的故事。秦穆公曾走失了一匹良马，被住在岐下的三百多游民抓住杀掉吃了，官吏抓住他们想依法严办。秦穆公不同意，反而说道：“君子不因为牲畜而伤害人。我听说吃了好马肉而不喝酒，会伤身子的。”于是赐给这帮人酒喝，并赦免了他们。后来秦穆公与晋惠公在韩原展开决战，秦穆公被伤正处于危难关头，这三百余人突然出现冒死冲入晋军重围，由此改变了战局，不但使秦穆公解围还活捉了晋惠公。另一则关于楚庄王的故事，则是说一次胜仗之后，楚庄王宴请众将，并让自己美丽的姬人为众将斟酒。这位姬人因为太过漂亮，看得众将目瞪口呆，恰巧一阵风吹过来吹灭了灯火，一人趁乱摸了姬人一把，灵巧的姬人顺手抓过其冠上之缨以为记认，并悄悄将此事告诉楚庄王。楚庄王闻言并不恼怒，心想喝多了酒的众将迷恋美色实属正常，他不许张灯，大喝道：“寡人今日高兴，大家皆将冠缨除下抛出户外，以作无缨之宴。”众人依言除缨，灯火方才点起，大家尽欢而散。后来的一次战斗中，楚庄王陷入重围身伤多处，这时一人拼死将楚庄王救出重围，其奄奄一息时对楚庄王道：“小人正是那日绝缨之人。”

不知是这二则故事打动了李世民，还是他素来对魏徵言听计从。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明显改换了心意，问众人道：“魏卿、岑卿刚才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马周言道：“臣以为可以赦免侯君集、薛万均之罪。”

李世民又感叹道：“一样的事，因人而异。侯君集贪得宝物，阿史那社尔一样入高昌，秋毫不取。甚至对朝廷的赏物，因不见朕之敕旨，也坚决不取。其终于见到敕旨，所取唯老弱故敝而已。侯君集、薛万均受中土道德熏陶多年，竟然不如一名归顺来的突厥人。罢了，朕听从你们的意见，就赦免其罪，不用再捕之入狱了。然可以保留他们的品秩，不能让他们在朝办事。侯君集的兵部尚书一职，可觅他人来任。玄龄，你以为此职何人可堪为任呢？”

房玄龄见李世民退了一大步，但免去他们实职的心思难改，遂禀道：“李世智勇双全，谋虑宏远，新近又逐薛延陀于大漠。陛下，臣以为李世可充此职。”

李世民目视群臣，征求众人的意见，就见这些人皆赞同房玄龄的话，遂让岑文本拟旨，诏李世为兵部尚书，让其克日返京赴任。

侯君集一生桀骜不驯，目空一切，此次克平高昌，其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不料因私取珍宝一事竟然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其心中苦楚难伸，渐渐对李世民生出了无尽的怨怼之情。

其实李世民这样处理侯君集，非是一时愤怒，而是大有深意。李靖数次在李世民面前说侯君集有异志，看似李世民当时未上心，其实早已对侯君集有了警觉。侯君集在高昌的作为，完全是肆无忌惮，正好印证了李靖的前言，李世民因而痛下重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了二日，褚遂良匆匆求见李世民，禀报道：“陛下，洛阳来人密报，说张亮阴养死士，以图造反，此为他们的证辩。”说完，他将一纸递给李世民。

第十三回

张亮蒙冤赴刑场

太子顺势固储位

李世民凝神阅读来书，眉宇间渐渐隆起一团疙瘩。他很快将来书读完，然后吩咐褚遂良道：“你去大理寺向孙伏伽传达朕之旨意，让他带人连夜奔赴洛阳，把张亮擒拿回京勘问。”

褚遂良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他，说道：“孙伏伽文弱之吏，让他擒拿张亮，恐怕有些勉为其难。这样吧，你让孙伏伽在寺内等候，朕让常何带领三百宿卫与其会齐，然后赴洛阳公干。”

褚遂良说道：“张亮为陛下多年的股肱之臣，如今去擒拿他，臣恐怕口说无凭，陛下最好赐一手诏让常何随身携带。”

李世民摆手道：“罢了，朗朗乾坤，清明宇内，由朕身边之人前去传旨，谁敢不听？让他们速去速回，张亮来京后，可由孙伏伽亲自审问。”

数日后，张亮被孙伏伽、常何锁拿入京，并随带了一干人证。孙伏伽逐个审问，张亮的乖张之行渐渐显露出来。

李世民即位以后，张亮因保据洛阳且能联络山东豪杰，成为李世民争夺皇位的后方根据地而有大功，被授为郧国公，先后出任豳州、夏州都督，相州大都督长史，洛州都督等职。其任相州大都督长史时，相州大都督由魏王李泰遥领，其实相州还由张亮全权主政。

张亮一开始在各州主政的时候，密遣手下到辖区内伺察人之善恶，抑豪强而恤贫弱，在辖下民众中赢得了相当好的口碑。但他自从休掉结发妻子，更娶李氏为妻之后，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儿。

李氏算来是李神通已出五服的本家女儿，如今李家坐了天下，她也算是沾了皇亲。此女生得美貌，做姑娘的时候就行为不检，与人私通多次，名声不佳。她一日在洛阳见到张亮，见他生得倜傥风流，又是当今皇帝的心腹之臣，就一心想嫁给他，央求家人向张亮提亲。张亮心有智谋，颇有逢迎之才，他见此女为皇亲，模样还生得相当美貌，与自己结发妻子相比，无疑天人一般。遂满口答应，转而与结发妻子商议离婚之事。当时，男子休妻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七出”，即妻子触犯了“无子、淫逸、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七项名目的任何一条，男子就可以强制性休妻；二是“义绝”，即“夫犯妻族”、“妻犯夫族”、“夫族妻族相犯”、“妻犯夫”时，由官府强制离异；三是“和离”，即夫妻双方协商同意，协议离婚。张亮结发妻子一直恪守妇道，且为张亮生了二子一女，张亮找不出理由强制休妻，只好厚着脸皮与其相商，其夫人见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好答应离婚，搬出张府另选宅居住，并誓言此生不再嫁。

张亮迎娶新夫人李氏入家，将其奉为天神，其宠爱之余，渐渐有些惧怕。久而久之，李氏恃宠而骄，除了在家内呼叱自如以外，还干预政事，张亮对其言听计从，其理政时乖谬甚多，辖下民众怨怼日甚。

李氏嫁了张亮，其好淫的毛病仅在新婚时收敛了一些，时间一长，又按捺不住。其在相州之时，见到一名卖笔之俊面小伙子，此人年方十八岁，又善歌舞，惹得她心动不已，遂主动撩拨，二人很快成就了好事。李氏为图长久快活，竟然说通张亮收此人为义子，对外人说此人系张亮的私生子，并为之取名为慎几。从此以后，慎几就在张府内居住，全府之人皆知慎几与主母私通，然畏惧主母的淫威不敢言声，单单把张亮一个人蒙在鼓里。

李氏还有一件爱好，即是爱与旁门左道之人交往，她入了张府，巫婆神汉从此盈门。

张亮在新夫人的影响下，从此有了收养义子的习惯，数年之间，竟然收义子五百余人。他也渐渐迷上神巫之道，神巫之人环绕左右，其中以程公颖和公孙常对其影响最巨。

向李世民告发张亮的名状中，有程公颖和公孙常的名字，孙伏伽和常何此去洛阳，自然按图索骥将此二人拘来。孙伏伽主审此案，自然知道此二人是此案的关键人物，对他们二人动了大刑。可怜这二人平日里摇舌鼓吹为拿手好戏，一遇到如狼似虎的大理寺之人，以及那难熬的刑具，自然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将其与张亮交往的过程都说了出来。

孙伏伽问程公颖道：“你与张亮何时相识？”

程公颖答道：“小人在相州以方术闻名，张大人夫人将小人引入其宅中，小人从此与张大人相识。”

“你向张亮说了什么不法之言？”

“大人呀，小人说出一些不法言语，非从真心，其实是张大人所引。小人与张大人相熟之后，一日张大人召见小人，他问道：‘相州形胜之地，人言不出数年有王者起，你以为如何？’小人一听此为大逆不道之言，心中惊异，然许多日子受张家金帛无数，若以言相抗定然绝了衣食之路。”

“哼，你还算老实，知道你自己靠招摇撞骗来混饭吃。”孙伏伽冷笑道。

“小人当时察言观色，心想还是顺着张大人的心思最好，遂答道：‘大人卧似龙形，必当大贵。相州数年内有王者兴，正是应在大人身上。’张大人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当场又赏了小人一些钱物。”

“张亮为朝廷大员，岂能如此无聊？你别是熬刑不过，在这里胡乱攀人，妄图减轻罪过吧？”

“小人不敢。小人说此话时，张大人夫人也在当场，她当时对张大人道：‘程公在相州以相术驰名，且轻易不出言，他能说出此话，已经担待许多，不容人不信啊！’大人若不信，小人愿与他们当堂对质。”

“罢了，你刚才所言，这里记录在案，你敢画押吗？”

“敢，敢。只是小人十指受刑，难以自如写字。”

孙伏伽唤来牢子，让其伸直程公颖的手指在案卷上画押。

与程公颖相比，公孙常因颇有文辞，其说辞更为流利：“小人自小习得黄白之术，张大人闻名将小人请入府内。是时，张大人及其身边环绕江湖术士，小人稍稍一打听，得知他们最喜听吉利隐秘之言，遂逢迎说辞。”

孙伏伽问道：“‘有弓长之君当别都’这句话，定是出自你口了？”

公孙常连连摇手，说道：“非也，非也。这句话却是张大人亲口所说。”

“哼，你最好拆字，爱隐语喻人，张亮武人出身，焉能说出这等文雅之大逆不道之语？不是你所教又是什么？”

“大人，请听小人细说个中详细。”

“张大人那日将小人叫到面前，其说道：‘吾尝闻图识有弓长之君当别都的话，如今天下由李姓皇帝坐定，再说张姓，恐怕有些虚妄了。’张大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小人本该厉言驳斥才是。千不该，万不该，小人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恰巧手头正有一本图篆，就翻开与之讲解。大人，那张大人毕竟是武人出身，识字有限，经小人一番如坠云雾里的讲解，他竟然愈信不疑。大人，念小人当时贪些钱财，又畏惧张大人权势，不敢不说，就饶了小人吧。”

孙伏伽令公孙常当场画押，又骂道：“眼下盛世之时，人们或就学求仕途，或历练行经济之事，退一步讲，就是在田亩中耕种，亦能自足。你们这些妖人，贪图安逸，装神弄鬼，凭些口舌之利穿行于官宦之家，以此来讨些便宜。张亮本来一个好好的人儿，让你们这些妖人给教坏了。现在出了事，你们把所有的罪行都栽在张亮身上。张亮固然有罪，你们难道能逃罪责吗？”

孙伏伽秉承戴胄的公平理狱的作风，不以李世民的震怒之言为旨意来审理张亮的案件。他内心始终以为，张亮有功于皇帝，这些年来始终忠心为国家办事，他固然有些乖张之行，但不至于谋反。他起身向张亮的牢房走去，边走边心想：张亮若不停妻再娶，能有今天吗？

张亮入狱之后，其昔日的倜傥风采一扫而尽，仅剩下满面的憔悴焦虑神情。他见孙伏伽迈入牢门，二人毕竟是多年的熟人，急忙上前扯住其手，连声道：“孙老弟，孙老弟，愚兄被人陷害，你定要替我辨明是非啊。”

孙伏伽让牢子展开程公颖和公孙常的口供，叹口气道：“张兄，此前有人在圣上面前告你，现在这二人又说得如此明白，把你意图谋反的罪名坐实了。张兄，你在任上办错一些事，哪怕是贪污，以你功臣之身，圣上定然宽大，至多降职罢了。可眼下有证人之言，你又养了五百余义子，分明是谋反嘛。谋反是最大的罪名，别人又如何能救得了你？”

张亮低头看那二人的口供，越看越怒，吼声如雷，骂道：“这两个妖人，骗了我许多钱财，到了又反咬一口。我什么时候说出这等话来？这些话正是他们整日装神弄鬼所言！”

孙伏伽叹道：“张兄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明知他们为妖人，又让他们围绕左右。说来说去，他们若不知道你有此种爱好，你的府门他们能很好登吗？”

张亮到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原来基本上不与这班人打交道，自从新夫人入门，这类人方才多了起来，遂咬牙道：“都是她弄出的好事。”

“想是张兄不知，向圣上告发之人还单独写了尊夫人一段。说她好淫乱，你所收义子慎几正是她的贴身相好；还干预政事，她枕头风一吹，你定会言听计从；最重要的就是结交妖人了，依兄所言，这些妖人都是她引来的吗？”

“正是，这贱人到底坏了我的好事。”张亮说到这里，忽然怔怔地发呆了半天，然后双眼流出了眼泪，向孙伏伽恳求道：“孙老弟，到底是什么人要置愚兄于死地呀？如此隐微之事他都能打探得如此详细？孙老弟，你这次好歹要救我一救，圣上面前，就靠你多多美言了。”

“张兄，圣上面前小弟定会公正奏报，可是圣上最终到底如何，小弟心里也没有底。”

“那二人明显是怕死而诬陷于我，他们的话岂能当真？何况，我多年来跟随圣上，积功无数，圣上定然知道我忠心耿耿。或者说，此次将功折罪，将我废为庶人，那也是好的。”

孙伏伽点头答应。

张亮又道：“孙老弟在觐见圣上之时，请你向圣上求恳，就说我自知罪孽深重，能否请圣上瞧着我有功劳的份儿上，让我再见圣上一面，以诉说冤屈？”

孙伏伽摇摇头，回绝道：“小弟去洛阳拿你之前，圣上金口说道：张亮居功自傲，所行乖张，此事由大理寺公平审理，朕不用见了。张兄，此事恕小弟难以完成。”

张亮心如死灰，黯然说道：“如此，就全凭老弟替愚兄辨明冤屈，愚兄下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老弟之恩。”

李世民答应与薛延陀和亲，夷男立即将执失思力放回。此时，李世、薛万彻还在定襄屯兵，帮助李思摩站稳脚跟。执失思力到了定襄，恰巧李世刚刚接到授任他为兵部尚书的诏书，二人就同行回到长安。

李世民在太极殿西暖阁召见他们。

执失思力被夷男扣押日久，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李世民，其叩拜之后，哽咽道：“陛下，臣原想此次难再回京城，已抱必死之心。不料我军先胜后和，陛下又心挂微臣，厉言夷男释放臣归国，让臣又复重生。”

李世民也大为感动，他走下御座到了执失思力面前，以手抚其背曰：“执失思力，你很好。你当初被夷男扣押，朝中许多人皆说你定降无疑，朕独以为不然。你持节出使薛延陀，恰逢祸乱之时，不为夷男利诱威迫，而其志不改，果然应了朕之言语，朕心甚慰。起来吧，你此番举动堪与汉朝苏武相媲美。你们又有所不同，苏武毕竟为汉人，你为突厥人如此做，更为不易。”

执失思力立起身来，说道：“臣现在为大唐之官，食的是大唐禄米，即是大唐之人。臣陷身于薛延陀，困顿之时每每想起此节，坚志难改。”

李世民忽然发现执失思力的左耳处空空荡荡，惊问道：“执失思力，你的左耳呢？”

执失思力低头不语，李世躬身禀道：“执失思力失去左耳，乃其自割明志。我朝有烈士如此，其志节犹胜于苏武。”说完，他将执失思力自割左耳的事说了一遍。

那日执失思力被人带到夷男面前，夷男说道：“执失思力，李世民灭你故国，此为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今势强如虹，准备南下。你可为我军先锋，得胜回来，我定将东突厥的地盘还给你，就立你为可汗。”

执失思力答道：“天可汗已立李思摩为可汗，令其复归故国。你口口声声说遵从天可汗的旨意，为何又出兵去攻李思摩？”

“这么说，你定是不愿意降我了？”

“不错，我既为唐廷使者，自然完成我的使命。”

“哼，李世民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圣上待臣下以仁义，这就是天大的好处。我若朝三暮四，岂复为人？”执失思力说完，拔出佩刀大呼道：“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其刀光一闪，登时割下了自己的左耳，鲜血如注。

夷男恼羞成怒，意欲杀了执失思力。然他毕竟畏惧大唐，不敢将事做得太绝，就留下了执失思力的一条命。

李世说完，李世民大为感动，上前抚住执失思力的左耳处，说道：“执失思力，你何苦如此？朕知道你心如铁石，必不叛我国，何必自残身体呢？”

执失思力流泪道：“陛下，当时的情势，夷男及身旁之人皆认为臣为突厥人，他们忘了，臣此时已为大唐之人。若不割耳明志，他们难知臣之真心。”

李世民向李世感叹道：“世兄，想起你当初礼葬李密的事，其忠义之心，与执失思力相差无几。人立世上，若无忠无义，何谈为人？！嗯，执失思力此举，可让吏部拟一诏文，明发天下，以彰其德。”

李世躬身答道：“自古以来君主皆贵中华之人，而贱视夷狄之众，独陛下能爱之如一，所以天下之人视陛下为父母。执失思力以及突利、李思摩等人归了大唐，所以无华夷分别，对陛下忠心专一，皆是陛下爱之如一的缘故。臣此次在北境，观察各部状况，除了薛延陀势大对陛下有些离心离德以外，其他部落皆视陛下为心目中的‘天可汗’，其敬爱之心无以复加。”

李世民沉吟道：“是了，一枝独秀，必变生祸乱。世兄，朕此次答应与薛延陀和亲，当时主要虑及执失思力被其所拘。如今执失思力已回，此事是否从长计议？”

李世听其话音，觉得李世民有些赖婚的意思。心想，你以大国的万乘之尊，说过的话转眼又不算，岂是为人主的道理？但他不好明着反对，支支吾吾道：“此事的确要从长计议，若薛延陀与我国和亲，其在北境的地位要高于他部，有些不妥。不过圣上已答应和亲，现在似乎找不出理由与其相绝。若再成嫌隙，又起边患，亦为不美。”

“你说得对，不能再让薛延陀在漠北一枝独秀，朕与其和亲，势必抬高其地位，反而又增加其势。嗯，此事放放再说，执失思力，你说呢？”

执失思力见皇帝为了自己的安危，竟然不惜答应和亲以换回自己，此番恩情，实在太大。那一时刻，他又哽噎，竟然说不出话来，只好伏地向李世民叩拜以表衷情。

李世民知道执失思力此时的满腔感激之情，遂微笑道：“罢了，你不用在这里叩头不已，早点回家吧。朕固然记挂着你的安危，又如何及得上你的家人？世兄，你也下去吧。眼下高昌已平，吐蕃与我国和亲，薛延陀又被你打回了老巢，可谓四海康宁，你现在替下侯君集为兵部尚书，边境事宜不多，可以放心来做。”

“臣深谢陛下洪恩。陛下，那侯君集固然有罪，然他素有大功，新近又有克吐蕃、高昌之绩，与其让他赋闲在家，不如还让他在兵部任一差使，与臣一同替圣上办事可好？”

“你好好地干你的兵部尚书，不要管侯君集之事！侯君集在高昌私取财宝事小，然他败坏了军律，坏了朕的名声，非降罪不可。你今后知事兵部，须谨记此点。”

这是皇帝的训诫，李世自然躬身答应。

李世民又悠悠说道：“世兄，你这一段时间见过药师兄吗？”

“臣一直在北境驻防，回京之时也是匆匆忙忙，算来有数年时间未见过李药师了。”李世见李世民似无意间问起这句话，顿时绷紧了心弦。事实上，李靖与李世二人心照不宣，知道皇帝对他们常怀警惕之心，不敢过往太密，深恐由此招致皇帝的更大嫌疑。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执失思力亦为严口之人，朕今日将这件秘密之事说与你们。药师兄数次对朕言道，说侯君集随其学兵法之时，往往穷究深索，恐有异志之心。朕当时一笑了之，然观侯君集此次在高昌国的作为，可谓肆无忌惮。朕还好好地活在京城，那高昌不过在京城数千里之外，侯君集竟然如此大胆，朕死之后，又有谁能制之？世兄，朕现在所以罢其官，有长远的考虑。”

李世民对李世和执失思力明言革除侯君集的真相，让二人对君王胸怀的坦荡心怀感激。李世又听出了其中更深一层的意思，即是为人臣者，要以忠心为要，不可自恃本领图谋异志，如此就犯了皇帝的大忌。

两人躬身退出西暖阁，就见孙伏伽已候在殿外。他们互相笑面打了招呼，太监将孙伏伽领入殿内。

孙伏伽将所有案卷呈给李世民御览，然后静静地候在一边。

李世民阅罢案卷，似自言自语道：“嗯，看来别人所奏为实，张亮果然有罪。”既而抬眼问孙伏伽道：“孙卿，你主审此案，谈谈你的观感。”

孙伏伽叹道：“陛下，臣审过此案，觉得张亮错娶了一位夫人。”

“此又何解？”

孙伏伽将李氏的事细说一遍。

李世民摇头道：“历来好说红颜祸水，像周幽王为了取悦褒姒，就点燃烽火擂鼓为戏，后人皆说褒姒因此而一笑倾国，将国灭的缘故归于她身。可是呀，若周幽王不荒唐，褒姒能点燃烽火吗？同样的道理，若张亮能在衙中主事，在家中能持大节，焉能受妇人的左右？说到底，若李氏有错，皆归罪于张亮，此点不用再说。孙卿，你审理半天，最后就审出这样一个结论吗？”

孙伏伽有些紧张起来，不知以何言语为对，他停了半天，方才说道：“臣想……臣想张亮跟随圣上多年，又知圣上待功臣向来宽宏，不忍见张亮因此得罪。”

“朕赏给你兰陵公主园时，你那时有何等的锐气，现在这些锐气难道都消磨下去了？罢了，朕知道你念着同僚的交情，不忍见张亮得罪，此为人之常情，朕不怪你。这样吧，张亮毕竟是勋臣，朕不好独断。明日的朝会上，你将案情当堂向群臣宣示，让大家先议一议再定。”

第二日的朝会上，孙伏伽将张亮的案情向群臣宣示一遍，并将有关人员的伏辩呈在堂上。其最后说道：“圣上的旨意，张亮为勋臣，如何处理由群臣决断。”

李世民微微点头，示意群臣就此议题讲话。

张亮一直在京外任职，与朝中大臣交往不多，他又自恃是李世民的心腹之人，不免有些志高意傲。他现在忽然犯事，群臣多以为他辜负了皇恩，实在不该，更有一些平素就瞧不惯他的人，心内窃喜。

萧瑀、房玄龄、魏徵、长孙无忌、于志宁等老臣比较持重，认为张亮固然有反状，然他毕竟为勋臣，请皇帝从轻发落。其他臣子见他们这样说纷纷附和。

李世民见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遂问道：“如此说，张亮有罪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群臣皆然之。

这时，治书侍御史刘洎出班，持笏躬身奏道：“陛下，群臣皆认为张亮有罪，臣以为不然。”

“嗯，刘卿为何独持异论？”

“臣以为，张亮多养义子，与妖人交往，固然不该，然说他要反，实在牵强。其收养义子号称五百余人，以此来作为起事的资本，能成何事？妖人举证张亮的言论，当时仅有他们二人对话，是真是假，仅是一面说辞，不足为证。陛下，张亮为勋臣，不该有此举动，稍加薄惩即可，不能加之以谋反的罪名。”

李世民脸色严肃，冷冷地说道：“哼，张亮阴养义子五百，又自视为王者，此为明显的见证，怎么能说其反状未显呢？难道要等他领兵起事后方能称为有反状吗？刘卿，此事不用多说，就依群臣之议定张亮之罪，你退回去吧。”

刘洎本想还要讲话，但看到李世民的严峻神色，又见群臣看着自己那异样的神色，就咽了一口唾沫，将要说的话退了回去，然后退回班中。

第二日，张亮被押赴刑场斩决。李世民一开始想赐张亮自尽，赏他一个全尸，但褚遂良等人劝说道：谋反为大罪，须使天下知闻。于是，李世民又改换了主意。

张亮临刑前，其面北跪在地上，大呼道：“圣上啊，臣一生忠心耿耿，何尝有反的念头？君令臣死，臣不敢不死，臣虽死无憾。臣死后，下辈子托生为人，还要来做陛下的臣民，以奉事陛下。”

张亮被诛，其妻李氏，其义子慎几，以及公孙常和程公颖等人也当场问斩。

张亮临终的话，最后还是传入了李世民的耳中，想起张亮一生追随自己，其忠心的时候毕竟为多，心中就若有所失。这日黄昏，长孙无忌入宫，李世民留其一同进晚膳，今晚的主菜有一道“飞刀鲙鲤”，此鲤鱼系洛水中所生，他们就从此菜中引出了张亮的话题。

李世民伸箸夹了一口鲤肉，咀嚼数下，点头道：“天下的鲤鱼毕竟以洛水所产为最，这些年，张亮挑选佳鱼贡入宫中，让朕可以常食此美味。”

长孙无忌提醒道：“陛下，张亮已被诛，此鱼别人也一样贡来。”

李世民想起了张亮，顿时没了胃口，他抛箸叹道：“无忌，想起张亮临终之言，其无怨无悔，忠义可昭。唉，朕莫非杀错了吗？”

长孙无忌道：“陛下，臣这几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张亮之死并非简单谋反之事，其背后似大有深意。”

“有何深意？”

“陛下还记得昔日张亮被隐太子、齐王拘来京城吗？隐太子当年拘来张亮，显然想除去陛下的亲信之人。外面风传，张亮现在与魏王泰交好，其被诛似有皇子相争的背景在里面。”

李世民闻言低头不语，其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转个不停。他一生经过无数次凶险之事，像此次张亮被杀，其背后若果真有诸子争势的背景在里面，他应当能想到。但此次事件太突兀，绝无先兆，他事先未向此方向想起，仅认为事关张亮，而不涉及他人。

李世民不动声色，转而问长孙无忌道：“无忌，诸子现在果然相争吗？朕看来平静如水，他们难道已成水火之势了吗？”

“表面来看确实平静如水，然陛下既立承乾为太子，这些年又待泰儿恩宠逾制，遂使泰儿有了想法。外面有皇子相争的说法，盖缘于此也。”

“无忌，你为承乾、泰儿、治儿的母舅，应当了解他们的禀性。承乾患有足疾，有失大国之仪，这些年又多行乖张之举。反观泰儿，有朕之家风，朕偏爱泰儿，实为其贤之故。无忌，别人不解，你难道也不能理解朕的这番心思吗？”

许是因为李承乾为长孙嘉敏的长子，长孙无忌与李承乾的感情相对好一些，而李泰由于自小比较骄奢，长孙无忌有些不喜，所以对李世民宠爱李泰不以为然。

李世民也明白长孙无忌的心思，他见长孙无忌默默不语，遂说道：“这样吧，承乾和泰儿的事，找个时辰大家再好好议一议。张亮此次被诛，其身后若果真有皇子相争在那里作怪，我们不可大意。”李世民此时想起了自己与李建成、李元吉相争的往事，又想起长孙嘉敏的临终嘱托，若自己的儿子再相互残杀，非其所愿。

长孙无忌闻言起身道：“陛下将大祸消弭于无形，为国人之福，亦是故去的皇后之愿。储位仅有一个，既立太子，不可再让他人觊觎，如此，则祸端难起。”李世民挥手让其坐下，叹道：“罢了，好好的一顿饭，让你如此一说变得无滋无味。唉，张亮之死若果如你言，就死得有些委屈了。嗯，群臣一片诛杀声中，唯刘洎认为其反状未显，委实不容易。”

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新婚半年之后，松赞干布令人制作一只金鹅，高达七尺，模样精巧，鹅肚内盛酒三斛。是时，吐蕃文字新创，松赞干布即让人书成一表，其中以婿相称恭颂李世民。然后，他派使持表及金鹅入长安，将之献给李世民。

李世民眼望金光灿烂的大鹅，又见吐蕃人创制了文字，深自感叹，对唐俭说道：“看来这名赞普还是一个挺精细的人儿，其礼甚多嘛。对了，文成公主入吐蕃之后，其日子过得如何？”

通译将李世民的话译给吐蕃使者听，那名使者侃侃而言道：“陛下，公主如今甚得吐蕃臣民爱戴。”接下来，他详详细细将文成公主在逻些的作为说了一遍。

李世民边听边点头，似自言自语道：“是了，她在逻些如此忙碌，像创制吐蕃文字也是因其所请，看来她在吐蕃过得还算快乐。唐卿，如此美丽多才的女儿，远嫁万里，朕这些日子一直有怜惜之心。她能如此，则朕心亦可无憾了。”

唐俭禀道：“陛下慧眼识人，选出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其入吐蕃之后，口碑不错，可谓得人。与前隋义成公主相比，实有天渊之分。”

吐蕃使者躬身请道：“陛下，鄙人临行之前，公主除了让在长安购买丝绸以外，还让鄙人向陛下请求，请赐予蚕种，并遣懂养蚕及缫丝之工匠入吐蕃。”

“吐蕃高寒，那里能养蚕吗？”

“公主带去苞谷种子，皆种植成功。公主说，鄙国能否养蚕，先试一试再说。”李世民微笑向唐俭道：“公主一入吐蕃，仅记得自己是吐蕃王妃的身份，恨不得将我国万物皆移过去。也罢，唐卿，若公主有请，你倾力完成其心愿才是。”

吐蕃使者闻言，满意躬身而退。

唐俭又向李世民禀道：“陛下，自从执失思力归国之后，薛延陀夷男经常派使者请圣上赐给公主。文成公主入吐蕃，使我国与吐蕃和睦友好，看来和亲之事大有益处。陛下此前已答应了夷男，臣意可以赐予公主使其早日成婚。”

李世民沉吟不答，继而问道：“你说薛延陀使者日日在京中催促，有些夸大了吧？”

“陛下，薛延陀使者见久候无音讯，前些日子启程北归，此时无人在京。”

“对嘛，他们应该有半个多月未来人了。”

“陛下圣明，确实如此。”

“对呀，朕本来想让清河公主和亲薛延陀，然其使不在京，朕又找何人来说？”

“如此，臣即日就遣人去唤夷男，让他入京面圣谢恩。”

“罢了！我大唐女儿岂是嫁不出去的人儿？上赶着请人来娶吗？夷男请求和亲，可谓雷声大，雨点小，足见其心不诚。那吐蕃的禄东赞为请求朕恩准，竟然在京中待了半年有余，显其至诚之心。夷男与其相比，明显为虚情假意。唐卿，你觉得有必要再去唤人吗？”

唐俭听其话音，感到李世民准备赖婚，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唐卿，此事作罢。你按朕的意思拟一玺书，责夷男不按期来请，因而失约。”

“臣奉旨。”

李世民以牵强的理由赖婚，显示他压根儿就不想将公主嫁给夷男。他当时许是因为文成公主远嫁他国而凄然独对，心伤女儿情怀，不愿再将女儿远嫁，亦未可知。

李世民赖婚的玺书发至薛延陀，群臣闻讯，许多人不以为然。

由于李世领兵驱逐薛延陀，李世又回京任兵部尚书，李世民在两仪殿设宴款待群臣。

李世民面南坐定，群臣也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时，魏王李泰起身走到居中的地方，躬身道：“禀父皇，《括地志》经增删数遍，已然定稿，今日儿臣将样本携来，呈父皇御览。”

李世民闻讯大喜，笑道：“好嘛，李卿克定漠北，泰儿又完成《括地志》，可谓一喜加一喜。泰儿，让他们呈上来吧。”

李泰回首向殿门处一挥，一名太监打开第一函取出第一卷，小心将之呈给李世民。李世民细抚封面，见上面的“括地志”三字正是自己亲笔所书，心内又喜，遂说道：“泰儿，朕想不到你果然成就此事。古来地理文书，皆片言只语，难成系统，此书能成，可谓集大成者。各位爱卿，你们以为如何呀？”

皇子监修舆地之书，至今仅有李泰一人。且修撰时工程浩大，李泰能在数年之间完成，显示其有相当的统驭之力。群臣眼见样书摆在面前，自然连声赞颂。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泰儿，办事要以认真为要，群臣夸赞，你不可飘飘然，还要将书再核对一遍。书成之后，可从内府具领书费，刊印天下。你可把此次编书之人的功劳呈上来，朕会依其功劳大小予以奖赏。”

李泰急忙谢恩。当着满朝文武，办了这样一件露脸之事，李泰内心里非常得意。

李世民又微笑道：“今日设宴，专为祝贺李卿克定漠北之事，泰儿又来添喜，请众卿开怀畅饮。来，奏乐，众卿共同举盏。”

帷后的乐工们立即奏响了《七德舞》，殿侧的舞者随着乐声依节奏起舞。群臣饮酒之时，闻听此节拍铿锵的《七德舞》，脑海里现出金戈铁马的场景，饮酒的节奏似乎加快了许多。

李世民侧脸一看，忽见魏徵正在那里双手掩着耳朵，低头不语，仿佛化外之人。李世民大为奇怪，挥手让乐声减弱一些，然后问道：“魏卿，你何故不饮酒？”

魏徵没有听到李世民的问话，其身边的高士廉用手指捅了他一下，魏徵茫然不知，高士廉悄声说道：“圣上正问你为何不饮酒？”

群臣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魏徵的身上。

魏徵迎着李世民问询的目光立起身来，答道：“臣非是不饮酒，只是现在年龄渐老，闻听节奏如此快的乐声不习惯。陛下，此乐声何名，怎么如此嘈杂？”

“嘈杂？魏卿，你果然糊涂了吗？今日所奏之《七德舞》，即是当初之《秦王破阵乐》，你听过无数次，难道就不识了吗？”

群臣发出了一阵轻笑。

魏徵说道：“臣确实有些糊涂，然又有些不解。”

“为何不解？”

“如此嘈杂的乐声须出征时使用方合适，这里是典雅的殿堂，似演奏《庆善乐》为宜。”

身边的高士廉插话道：“嘿，你记不得《七德舞》的名字，怎么一口说出了《庆善乐》的名字？”

《庆善乐》为文乐，其广袖曳屣，以像文德；而《七德舞》为武乐，其被甲持戟，以像战事。李世民到了此时，其心思如电，知道魏徵一点都不糊涂，他说不喜《七德舞》而爱《庆善乐》，其实是喻“偃武修文”的治国道理。想到这里，李世民又微笑问道：“魏卿，朕知道你有话要说。”

“臣有话要说。”

“哈哈，你要说的话肯定不是为朕歌功颂德。这样吧，我们不能打扰了群臣饮酒的兴致，宴尽之后，朕再召人一起商议，届时再听你好好说话。来呀，将《庆善乐》奏起，以提起魏卿饮酒的兴致。”

魏徵俯身取过盏来，敬祝李世民道：“臣敬陛下一盏，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静，皆是陛下之功，臣衷心赞颂。”

“魏卿，这是真心之语吗？”李世民说到这里，忽然开怀大笑，“不管是真心假意，此话能从魏卿口中说出，朕足感欣慰了。”

宴罢，李世民留下房玄龄、高士廉、魏徵、长孙无忌、褚遂良、马周、岑文本、唐俭、刘洎等人议事。

李世民唤魏徵坐在其身侧，然后说道：“魏卿，你有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魏徵答道：“谢陛下能听臣言语。臣记得薛延陀新败之后，陛下答应了其和亲的要求，然臣昨日又见了圣上的玺书，上面责怪夷男未遣来使，以致失约，圣上遂拒绝和亲。臣大惑不解，不知圣上为何绝了与薛延陀和亲之意？”

“夷男虚心假意，朕何必再将女儿嫁他？”

“臣以为有些不妥，记得陛下贞观初年时曾说过，要以仁义诚信与周边相处。陛下答应与薛延陀和亲在前，近来又毁约，如此办即是不诚信也。”

“哼，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朕对那薛延陀的夷男，可谓仁至义尽。然结果呢？他对朕阳奉阴违，口中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就发兵相攻。朕待之以诚信，他却反复无常，朕已经没有耐心。”李世民的这些宏论，让群臣听来不以为然。贞观初年以来，李世民一直说要视华夷为一体，然自从结社率带人抢宫之后，其心思大变，将“戎狄人面兽心”的陈词滥调又捡起来，可见人心易变。

褚遂良插言道：“陛下，薛延陀若见我国绝和亲之议，其定有被欺之感。如此，则嫌隙既生，必构边患。”

房玄龄想起李世民说过的“兵凶战危，圣人所慎。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之语，心中感慨万千。他有心想直谏，又见群臣此时纷纷指斥李世民的赖婚之行，恐怕招致李世民的震怒，终归不敢，就变了一个角度说话，遂说道：“漠北诸部中，以薛延陀势力最强。陛下以前也说过，我国对漠北诸部的策略以安抚为主。如此，只要将薛延陀安抚好，则其他部落不足为虑。遂良说得对，不能因此再激起边患。臣以为，对薛延陀还是要示之以仁义为好。”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薛延陀势强？朕不这样看。像此次李世领兵去讨，仅数千人马就将薛延陀击溃，其狼狈如此，有何强势？朕此次所以绝婚，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外人皆说薛延陀强盛，朕若再许与其和亲，其他部落如何看？许以和亲即是助长了夷男的凶焰，朕不为也。”

看到李世民为其赖婚行为进行诡辩，群臣有心再谏，又想玺书已发，若此时再将玺书收回，亦为不美，遂不再劝谏。

李世民见众人不再言声，遂说道：“此事今后不用再提，薛延陀不会再有任何举动。众爱卿，你们心思，朕非常明白。朕难道会成为一名一意孤行之人吗？不会！大凡对边疆之策，不可拘泥常式。像和亲之策，朕将之用于东突厥、吐谷浑、吐蕃诸国，而对高昌及薛延陀断不能用此策。不管怎么说，边疆以安抚为主，然不可失之强势。”

众人都听明白了，李世民今后对待边疆的态度将采用强势与安抚相结合的策略，而不是早期的一味安抚的手段。

刘洎躬身说道：“陛下，对四夷可以或安或伐，然对于国内之事，还要以安静为主。”

李世民森然道：“朕会掌握这个尺度！朕派侯君集出征高昌，派李世荡平漠北，至多数万人马，不至于扰了国内安静。”

群臣于是不再说这个话题。

魏徵这时又说道：“陛下，臣今日见魏王献《括地志》，还有话想说。”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魏卿，顷年以来，你在朕面前从来都是言无不尽，不管什么话，但说不妨。”

“谢陛下上。臣近日听来一些风言风语，说张亮之死，其事关诸皇子。实际上，陛下这些年对魏王宠爱有加，朝臣及外人私下里猜测，皇上有易储之意。”

“此为你们的胡乱揣测，朕早立承乾为太子，其至今未废，朕怎么又要易储了呢？”

“不然。陛下这些年待魏王确实不同一般。譬如允其在府内设立文学馆，听自引招学士，可谓不同寻常。”

“朕允泰儿设立文学馆，是让其编撰《括地志》。今日，泰儿已将《括地志》样本献来，朕言非虚吧。”

“贞观十二年，王珪以为三品以上公卿路遇亲王下马拜见，不符礼法规定，要求取消。陛下说道：‘人生寿天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贞观十四年，陛下驾临魏王宅第，赦免雍州长安县囚徒死刑以下罪犯，减免魏王府所在的延康坊当年的租赋，赐魏王府属及同坊老人各有等差，如此恩宠，似是汉高祖荣归故里免除沛、丰徭役之待遇，太子就没有此等幸运。陛下厚此薄彼，怎能让臣等没有想法呢？”

魏徵的话鞭辟入里，让李世民无法反驳，只好沉吟不言，场面显得有些难堪。

刘洎跨出一步，躬身言道：“陛下，魏特进提起汉高祖，让臣想起汉高祖曾经想废嫡立庶的事。自周以来，立嫡为长，以此绝庶孽之窥视，塞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宜深慎。后来汉高祖听从了张良的意见不废太子，即是基于此点。”

李世民依旧不语，他斜眼看了刘洎一眼，心想此人累次率先启奏，有点不讲规矩。

马周也奏道：“臣听说陛下欲让魏王搬入武德殿居住，此武德殿即是齐王元吉所住的承庆殿。陛下疼爱魏王，可以另拨宅居住，但不可让他住在此嫌疑之地。”

李世民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你们皆爱道听途说，泰儿现在好好地住在其府内，什么时候住进武德殿了？”

褚遂良也奏道：“陛下既立太子，又特爱魏王，使人莫名所以。次子虽是陛下所爱，然不可超越嫡长子。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趁机而动，私恩害公，惑志乱国。臣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看到褚遂良在那里侃侃而谈，想起他持书来首告张亮的事，心中忽然一动：若张亮之死有诸子相争的背景，褚遂良定是归入仇视泰儿的一流。他又想起自己当初兄弟相争的情景，那时的朝中大臣也或明或暗分成了两派，若现在再重复当时的情势，于国于己皆不是好事。看到眼前的群臣一面倒反对自己宠爱李泰，他顿时明白了众人的公心，即是不愿意因皇子相争而祸乱朝廷，是为大节所在。

群臣依次启奏了一番，然后静静地看着李世民，听其示下。

李世民环视一圈，见高士廉和长孙无忌没有发言，遂说道：“高卿，无忌，你们为承乾和泰儿的至亲，对此事有何想法？”

高士廉此时任尚书右仆射，其为长孙嘉敏的舅舅，又是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其身份相当尊崇。他闻听李世民召唤，轻咳一声立起身来，禀道：“承乾和泰儿都是不错的孩子，陛下既立承乾为太子，其固然有荒唐之行，终无大恶。臣以为，朝中多忠直博学之臣，请陛下为太子多觅良师，以辅佐其行，是为正途。若陛下厚此薄彼，遂使下人妄自猜测，如此即是祸乱渊薮，臣不愿看到此局面。”

长孙无忌的态度很坚决：“自古以来立嫡长为储君，泰儿与承乾相比，并无特异的贤良之处。臣以为，陛下若不更换太子，须树立承乾的威望，不让他人胡乱猜测。”

房玄龄见长孙无忌说得过于露白，打圆场道：“陛下，无忌的意思，是说诸皇子忠孝，才能相差不多，若如是，太子已立多年，不能轻废。陛下方当壮年，假以时日，若诸皇子有才智卓异堪当大任者，可以另议。臣听太子说过，若皇弟中有堪当大任者，他会主动让贤。”

魏徵等人一直坚持立嫡长者为储君，固然合乎礼法，然他们也应当知道李世民是以嫡次子的身份夺嗣继位的。李世民曾经说过：“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由于承乾的荒唐之行，他对之深深失望，于是想另立贤者。

李世民听了房玄龄的圆场之言，哼了一声，说道：“国之储君，岂是承乾想让就让的？玄龄，你为太子师，听了他这混账之语，为何不当场呵斥他几句？”其脸色现出厌恶的神色，可知他难释对李承乾的失望。

其实李世民欲易储，其根源还在于其内心的偏爱。李世民断定李承乾难成大国贤君，必然移爱到其他儿子身上。李治此时年幼，生性又有些懦弱，不合李世民的脾胃。这样，嫡子中只剩下一个李泰。此时，魏王府属苏勖等人察知了皇帝的心迹，遂劝说李泰在府中学诗弄文，与名士交往，并让李泰向李世民奏请撰著《括地志》，如此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对李泰宠爱有加。李泰因腰腹较大，趋拜时不太方便，李世民遂令他上朝时可以乘舆入宫，此等恩遇以往仅有李靖等重臣才能享受，李泰小小年龄有此待遇，更令他人侧目。由此可见李世民对李泰之爱。

群臣现在呈一面倒，激烈反对李世民欲立李泰的想法，坚持要立嫡长，其理由是以息皇位争夺的弊端。李世民有心想立李泰，其理由是立贤不立长。然李承乾为太子多年终无大恶，李泰不过领人撰著了一部《括地志》，其也有邀宠争位、恃宠骄奢等毛病，说其超越李承乾而称其贤，实在勉强，由此看来，李世民欲立李泰名为立贤，其实是立其所爱。

李世民静听群臣迭奏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明白。若身边重臣一致反对立李泰，则李泰并没有过人的贤能。毕竟，这帮臣子对己忠心耿耿，又博闻能谋，李泰与其相比，分量要轻许多。

群臣此时皆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闭目养神，似入定了一般。他知道，定立太子事关祚运，非同儿戏。眼前之势，非给群臣一个交代不可。可李承乾难当大任，而李泰又难负众望。自己想立李泰，奈何群臣反对，这使他颇为作难。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微微张开眼睛，向魏徵点头道：“魏卿，你说得对。周幽王与晋献公废嫡立庶，毕竟危乱国家；而汉高祖欲废太子，最后赖四皓之力使国运长久。朕若执意易储，是忘了众卿的一片忠心。”李世民所说的四皓，即是汉时隐居商山的四老人：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

李世民的话，摆明了要继续让李承乾当太子，群臣听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然朕一直立承乾为太子，从未说过废承乾而立泰儿的话，如此却引来群言汹汹，好像朕执意要易储似的。魏卿，朕今日说继续让承乾当太子，可如何让天下人相信呢？”李世民将了魏徵一军，由此轻轻摆脱了自己的责任。要说也是，这些年来，他从未说过要易储的话。

魏徵不与李世民转弯儿，直言说道：“陛下只要言行一致，天下人不敢再妄加猜测。高仆射刚才说，朝中有许多正直博学之臣，可授其为太子良师，如此就堵了那些流言泛滥。”

“好，魏卿，你与朕想到一起了！方今群臣，忠直者没有超过你的，朕现在授你为太子太师，你可与玄龄一起辅佐承乾。如此，就绝了天下人之疑。”

魏徵张大了嘴巴，想不到李世民竟然让自己成为太子的师傅。他迟疑了一下，奏道：“陛下信任有加，臣心怀感激。只是臣已年逾六十，近来感到气息短促，老病复发。如此身体，臣恐怕难以教授太子，更怕辜负了圣上的心意。”

李世民让魏徵为太子太师，确实是明确李承乾为太子的最好说辞。群臣听闻，皆以为然，长孙无忌着急地嚷道：“魏特进，国家大治之后，为保祚运长久，以择定储君为要。举目朝中，能为太子之师，以你与玄龄为首，你就不要推辞了。”

长孙无忌说完，其他大臣也纷纷劝魏徵不可推托皇命。

魏徵那一时刻，热血忽然涌上头顶，其起身向李世民一拜，又向群臣团团一揖，说道：“陛下，为辅太子，臣愿从命。”

李世民也起身走到魏徵面前，执其手曰：“每每关键之时，皆赖你来砥柱中流。魏卿，你不惧老病，愿为朕分心担忧，朕代天下苍生谢你。”李世民近视魏徵的脸庞，见上面皱纹横生，皮肤松弛，观其开口说话，可见其门牙也少了一颗，心里不由得暗自叹息道：“果然是老了。”

因为群臣的坚持，李世民决定继续明确李承乾为太子。如此，李承乾与李泰的明争暗斗，以魏徵出任太子太师为标志而告一段落。

李承乾因此而相对稳定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群臣辞出后，李世民独自在殿内呆呆地坐了半天。他知道，人之禀性为天成，靠后天的努力，靠他人的辅佐，终无大用。承乾已经形成的性儿，靠魏徵的谏说能改变吗？李世民摇摇头，自己的儿子，还是他自己心里最有数。

总而言之，承乾为太子，殊非李世民之愿。然群臣坚持，李泰又无超人的才具，他也无法可想。

李世民怏怏地起身，提步迈向后宫，可想而知，他今日决定了一件违心之事。

第十四回

置三州安定西域

定天下免谈封禅

侯君集被削职后赋闲在家，心里怨气难消。他天天在想，自己此次率兵出征高昌，一举荡平该国，功劳是第一的。谁知因为自己取了些珍宝，竟然被皇帝问罪下狱，凭魏徵谏言才被释放，最终还丢了尚书之位。思来想去，他觉得李世民待自己实在不公，心头的怒火越来越大。

他想起了自己跟随李世民平定天下的情景。

他想起了自己在玄武门之变中为李世民立下的大功。

他想起了自己深入沙碛追击伏允，想起挥师独挡吐蕃兵的场面，以及刚刚经历过的高昌之战。

放眼国内，能有几人如自己这般为李世民拼死效命？

侯君集生性高傲，他想起这些往事，更感到李世民赏罚不公，因此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便由怨怒而转为仇恨了。

那些天，侯君集躲在宅中不出门，在堂中摔盏掷物，恼怒非常，下人们稍有过错，他亲执皮鞭紧打，吓得他们等闲不敢挨近他身。

侯君集势落之后，昔日车水马龙的府前，如今顿时变得车马稀少起来，等闲难有人入府与其攀谈。侯君集在对李世民切齿痛恨之余，又骂世人太势利。这日，其府中来了一位稀客，即是昔日的疆场挚友史大柰。侯君集听说他来访，喜出望外，急忙迎出府来。

史大柰当初被授为定襄都督府之都督，在此任上一待就是多年。他本身为突厥人，与其治下的突厥部众相处得很融洽。他又秉承李世民的意旨，忠心守卫边疆，将其治下整治得井井有条，每年吏部考绩，对其评语皆为上上。他在任上一晃多年，勤勤恳恳分外忙碌，回京的次数很少。他这次回京，得知侯君集因私获罪，就动了恻隐之心，选带一些礼物登门探望。

侯君集看到史大柰还携带礼物，感叹道：“大柰，我势落之时，你能来府探望，我已感盛情。你又带来这么多礼物，让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史大柰携来的是塞上所产毛皮等物。史大柰答道：“塞上苦寒，仅有这些陋物，何须挂齿？我入京甚少，仅带了这些物件来登府门，心里感觉不成敬意，你何必如此认真呢？”

侯君集将史大柰迎入中堂坐定。

史大柰环视其堂中的摆设，见其家具、挂件、器皿等物都很精致，有心想赞叹一番，又想他此次因私取珍宝而获罪，此时夸赞，甚为不宜，遂住口不说。于是，他将话题引在塞上风物上，侯君集听来也觉得新鲜。

史大柰说起在塞上刚刚兴起的马舞之戏。

塞上之人以马为伴，一些人挑选一些精良之马进行训练，逐渐练成马舞。表演之时，舞马身披五色彩丝的衣装，金鞍上装有麟首凤翅。在其旁，有数名年轻貌美的乐工，他们身穿彩衣，手持乐器，开始演奏乐曲。乐曲响起，舞马就会昂首翘尾，随着节奏蹀足而舞。它们骧首奋鬣，举趾翘尾，变态动容之间，皆中音律。到了最后，这些马口中皆衔着酒杯，卧而复起，就像是向观者敬酒。

侯君集听后微微动容，笑道：“大柰，我们惯在马背上征战劈杀，谁曾想竟然有无聊之人将马儿驯成这般。马儿能向人们敬酒，我实在想不出这些畜生还有这般本领。”

史大柰点头道：“马儿有灵性，所以能从人意。君集，我后日即回塞上，你若有兴趣，就随同我去观赏一番。”这是史大柰的一番好意，他见侯君集赋闲在家，有心让他出外散散心。

这句话勾起了侯君集的无限心事，他轻叹一声，说道：“大柰，你回京前我刚刚从狱中放出来，圣上现在对我疑心很大，他能容我胡乱走动吗？”

“不妨，我明日正好觐见圣上，届时我当面向他恳求此事。”

“罢了，大柰，我感谢你的好意。如今为多事之秋，你就不要费心了。”

两人相对默默。

侯君集闭目凝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史大柰，试探地说道：“大柰，记得我们跟从圣上攻入长安的时候，圣上的手下，不过区区数万人。”

史大柰点点头。

“我们那时勇字当头，为圣上立下汗马功劳。事后我常常想，取得天下看似极难，然以我们的经历，天下之事亦易如反掌。”

史大柰不明白侯君集何以说出这等话，他平素为人很厚道，心思不似侯君集那样灵动，遂接言道：“圣上辅佐高祖取得天下，有其定数。”

侯君集哈哈一笑道：“大柰，你对圣上忠心为上。可他待我呢？我历尽千辛万苦平定高昌，到头来落了个削职赋闲的结果。”

史大柰不好接腔，心中觉得李世民如此对待侯君集，有点过头了。

侯君集直视史大柰，说道：“大柰，我听说你手下有精兵五万，能将此兵借我吗？或者，我们一同成就大业。”

史大柰明白了侯君集的意思，原来其心中已萌发反意！他大为惊恐，然面上又不敢露出异常之色，情急生智，便哈哈一笑道：“哈哈，君集，你素爱带兵，已领过多少精兵强将，还能将我那五万残兵看在眼里吗？眼下边疆无战事，无你用武之地。乱世出英雄，如今为太平盛世，你就省省吧。”

侯君集见史大柰不肯附和自己，也尴尬地挤出些笑容，说道：“瞧你如此吝啬，我一提借兵之事你就退至角落。大柰，我不过与你开玩笑罢了。以我如今的处境，今后再想带兵就难了，剩下的日子，我也想学李药师在家写写兵法，以此来附庸风雅吧。”

史大柰正色道：“好，写兵法最好。人一生忙忙碌碌不过数十年的光景，能以兵书流芳后世，当为不朽。可惜我没有你的谋略，也没有你的文才，只好在这里空自羡慕你了。”

侯君集干笑了几声。

两人至此，因各怀心事，已无话可说。史大柰又向侯君集询问了程咬金、段志玄等人的近况，侯君集久未与他们接触，也没有太多话说。史大柰见此光景，即拱手作别。

过了一日，史大柰入宫觐见李世民。

君臣二人因多日不相见，见面之后十分亲热，李世民更是拉着史大柰之手问寒问暖。史大柰详细禀告了治下的情况，李世民听得有滋有味，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史大柰躬身作别，忽然想起与侯君集谈话的事，有心想向李世民禀报，又觉得无法启口，遂欲言又止。

李世民观其吞吞吐吐的样儿，诧异道：“大柰，你向来是直性脾气，有什么话藏在心中难以说出？”

史大柰期期艾艾道：“陛下，臣此次入京，想起与侯君集的交情，专程去其府中探望一番。其戴罪在家，臣去探望，只想一表昔日旧情。”

“这不是坏事嘛。你为人极有情义，不忘旧情，是为美德。”

“然臣与其谈话过程中，觉得他仅记己功，不想其过，对圣上有些怨怼之意。”

“这也很正常。君集立功无数，此次在高昌私取珍宝，扰乱军纪，朕因此罚他。他有些想不通，是为人之常情。朕让他在家中思过，并非从此让他一直在家里待下去，过一段时间，朕视其悔过情况，还是会让他出来办事的。”

史大柰见李世民待臣下如此宽宏，心里大为感动，遂决心将侯君集意图谋反的事禀告给李世民。

李世民闻听侯君集意图谋反之言，皱紧眉头，心里不是滋味，叹道：“想不到侯君集竟然心胸如此狭窄！”

“是啊，君集不念圣上之恩，不悔其过，反而妄动逆念，太不应该。臣今日将此事禀告皇上，只想给圣上提个醒。”

“嗯，朕的臣子，似君集这等人毕竟为少。大柰，还是如你这般忠心的臣子为多啊！罢了，大柰，此事不用再向他人提起。你与君集皆为功臣，你们二人说此话时又无他人在侧，朕若去问他，君集必不承认，朕明白你的忠心，然事到此为止。”

史大柰想不到如此天大的事，李世民竟然轻描淡写地将之放在一边，始知圣上心胸比常人为大。他躬身告退，此后有意无意地关注李世民对待侯君集的举动。在其后的时间里，李世民待侯君集没有任何异样，可谓风平浪静。

李世民确实未把侯君集心存异志的事放在心上，待史大柰走后，李世民让人去传魏徵、房玄龄、李靖、马周、褚遂良、李世等人前来议事。

李世民叫来他们，是想起了如何处置高昌国的事。

李世民待众人坐定，开口说道：“平定高昌已有数月时间，现在我朝大军还在那里镇守，该是让他们撤回来的时候了。朕今日召众卿前来议事，就是想听听大家如何处置高昌的意见。”

贞观年间以来，大唐先是荡平东突厥，采取了尊重其部落习俗，由其自治的方法，为了加强中央控制，在其辖地又设立了羁縻府州；此后抚平吐谷浑，李世民依旧让伏允的后代为吐谷浑王，其类似于大唐的属国。

魏徵赞成对高昌国采用吐谷浑的法子，他首先言道：“高昌离京太远，臣以为可以采用降服吐谷浑的方法，立麴文泰之子麴智盛为高昌王，由其继续统辖高昌，以为大唐的属国。”

群臣皆认为此法可行，纷纷点头。

李世民微笑道：“魏卿，若立麴智盛为高昌王，其初期之时定然归顺我国，然时间一长，他又如其父麴文泰那样遏绝交通，与我国交恶，如何是好？”

群臣辨其话音之味，感到大有深意。

李世民问李靖：“药师兄，你以为应当如何处之呢？”

李靖明白李世民显然不愿意立麴智盛为高昌王，然高昌离京太远，朝廷派官吏前去管理那里的臣民，徒费钱粮。加之西域形势错综复杂，必须派军在那里驻防，如此，更要费去许多精力。想到这里，李靖答道：“臣以为高昌国小，然为西域通路咽喉之处，我朝须妥善处置之。若再生祸乱，则此次出征就毫无意义。”

此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

马周起身言道：“陛下，臣以为高昌早已经是汉土，再立麴智盛为此土之王，有些隔靴搔痒。”

“隔靴搔痒？马卿，你可细言之。”马周之话显然甚合李世民心意，引起了他的兴趣。

“高昌在汉朝时为车师前王之封地，后汉时为戊己校尉之故地。今其交河城，为车师前王之都；田地城，为戊己校尉之守城。由此来看，远在汉朝之时，汉武帝等人已发现欲经营西域，非有此立脚点不可。目前之势，我国与西突厥之势力在西域此消彼长，若我军退回内地，西突厥定然卷土重来。依臣之意，我朝须在高昌设官置军，从此可以永绝边患。”

这句话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之上，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高昌之事，曾经想过依吐谷浑之例立麴氏为王，但心忧今后，就动了在此设置州县的心思。马周说完，他赞赏道：“好呀，马卿之论与朕之心思相合。高昌历来为我国之土，不容其长期割据，若从此设立州县，再派兵驻扎，即可免此困厄。”

群臣见李世民表明了态度，皆低下头来默默思索。场面稍稍寂静片刻，魏徵起身，出言反对：“陛下，臣以为在高昌设立州县，甚为不宜。”

“有何不宜？”李世民想不到魏徵竟然继续反对。

“陛下初临天下，麴文泰即来朝谒。此后其遏绝交通，不礼我国诏使，遂有我国大军征伐之举。如今高昌已平，麴文泰已死，此次西征已完成使命矣。”

“依卿所言，我军当退，将高昌国还给麴氏子孙即可？然魏卿啊，侯君集涉难出征高昌，仅仅数万之众，却能旬日内摧枯拉朽，何故？乃麴氏王朝荼毒百姓，施以暴政的缘故。朕记得有首童谣，唐卿，你若能记得，可为众卿诵出。”

“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唐俭稍稍回忆之后，依令将此童谣一字一句诵出。

“魏卿，你听听这首童谣。我军未至，高昌百姓已出此言，可见麴氏暴政，民心丧尽。朕若再立麴氏为王，高昌百姓定会深深失望。朕不敢说我朝如何贤明，然对待百姓毕竟为宽，以众望所归来喻之，亦不为过。如此说，朕不想复立麴氏为高昌之王。”

魏徵摇摇头，拜道：“高昌百姓心向大唐，怨恨麴氏，此为定论，臣亦如此认为。所谓伐罪吊民，威德被于遐外，为国之善者也。臣所以说不宜在高昌设置州县，是基于以下理由：若高昌从此为我国州县，常需有千余人镇守。这些人从内地派往高昌，数年一易，其路途险阻，不能全数归来。至于遣办衣资，离别亲戚，所伤所费甚多。长此以往，陛下不能从高昌获尺布以助中国，徒耗费而已。何况，高昌孤悬西域，万一陇右空虚，若有敌来攻救援不及，极易倾覆。在高昌设置州县，臣以为不利于中国，实为不值。”

李世民平时对魏徵言听计从，今日却实在听不下去。究其根源，实因李世民图谋西域的雄心所致。他摇头道：“魏卿此言，有点迂腐。朕若一味谦让，使中国土地片片割据，而其初衷为不愿耗钱粮，如此困守中原土地不思拓展，岂不成了土财主了吗？汉武帝穷兵黩武，使国力耗尽，我所不取；然国势强大之后，一味怀柔，甚至对高昌这等故土也不理不问，我亦不愿。”

“陛下一直致力于国内安静，难道自今日要改变初衷吗？”

“朕致力于国内安静，然并非单求被动安静！譬如西突厥势强于西域，我国若据有高昌，即可挡住西突厥东侵之势，确保国内安静。若复立麴氏为高昌王，其出于私欲或者被西突厥势迫，又如麴文泰那样与西突厥联手，国内就会乱无宁日。魏卿，想你也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吧？”

君臣在这里互摆道理，都想说服对方。然他们在这件事上，皆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退让一步。

房玄龄见他们二人各执一词，起身劝道：“魏太师，你不想耗费钱粮，此不为错。然如今国家府库充实，千余戍边军士所费钱粮，实在不足挂齿。圣上的意思，是想占据西域通道，我国从此在西域进可攻，退可守，此事与所费钱粮相比，毕竟为大。”

魏徵见房玄龄不附和自己，明显赞同李世民的主张，心里更急，说道：“你们皆想多占土地，哼，总有一天，待高昌成为鸡肋，你们后悔已晚。”

李世民瞧见魏徵翘着花白胡子在那里激烈争辩，心想，他那倔强的脾气老而弥辣，看样子至死不改了。想到这里，他用眼光扫射群臣一圈，看来他们对自己和魏徵的意见赞成者各半，遂微笑道：“魏卿，高昌能否成为鸡肋，取决于我国国势。若国势强，没人敢打高昌的主意，高昌就成为沟通西域的前哨之地；若国势弱，高昌也许连鸡肋也难成，多半被他国所占。你放心，朕不会对他人故土贪得无厌，然高昌本为我国故土，取之无碍，是为必须。此事不用再说。”

这是皇帝的决定，魏徵明白已经无可更改。

李世民接着道：“这样吧，从今日开始，就没有了高昌的国号，可在其地上置西州，另在可汗浮屠城置庭州。西州、庭州以及此前的伊州互为犄角，各据要津，可以牢牢地控制西域。玄龄，各州就如此设，然此地重要，非有一人在这里把握局势不可，你向来识人，能替朕推荐一人吗？”

房玄龄答道：“西州、庭州、伊州位置重要，我国据之，可以阻挡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向东扩张的态势，又为我国进一步经营西域建立一个前沿基地。如此来看，治理三州须以军事为主，兼及统御民众，搞好屯田之事。以此观之，臣以为李大亮比较合适。”

“李大亮近来驻防在灵州，其向北要防御薛延陀的南侵，向西还要联络西域之事，他无从抽身。”

“若李大亮不能抽身，其麾下有一偏将，名叫郭孝恪。此人大有李大亮之风，治军甚严，又能推诚抚御，可堪为用。”

李世民点点头，问李靖道：“药师兄，你识此人吗？”

“陛下，此人一直跟随大亮，臣仅仅与他谋面数回，听大亮说，其手下之人有才略者以此人为首。”

李世民转向高士廉道：“郭孝恪？嗯，高卿，你可让兵部将此人调回京中，朕要见他。此三州远离京城，其今后安危如何，与主官大有干系，朕不可不慎。玄龄，若此人可堪为任，可授其为西州刺史，并节制庭州。”

马周又禀道：“陛下，设此三州，今后可以与全国混为一体，然三州皆在前沿，那里势力犬牙交错，一些羁縻之策还要在那里推行。譬如，阿史那步真入京为官，其部下不可能全数入中土，还要在那里生息。臣以为，西域那里须双管齐下，既设州县，也要设羁縻府州。”

李世民沉吟道：“是呀，西域应该有羁縻之策，且要比他处更为扩大。唐卿，这些年设立了多少羁縻府州，朕一时说不出数目，你能记下吗？”

唐俭记性甚强，起身答道：“陛下，臣大致记得。”

“嗯，你细说一遍。”

“北境有阿德州、执史州、苏农州、拔延州、阿史那州、舍利州、顺州、州、化州、长州、北宁州、北抚州、北安州等十五州，分隶云中都督府、定襄都督府、夏州都督府、营州都督府、幽州都督府管辖。”

“此是贞观四年时所设，朕还记得清，其他呢？”

“西南党项之地，设有懿、阔、麟、雅、丛、台、桥等十六州，均属松州都督府管辖。

“黔中道置有夷州、思州、南州、巫州等二十一州。

“剑南道及岭南道有羁縻州十五个。加上关内道的一些小州，共计七十二个羁縻府州。”

褚遂良恭贺道：“陛下，西州、庭州、伊州此设，则我国疆域东至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其间皆为州县，东西达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这些羁縻州县，时间一久，终为唐土，则我国疆域又可扩大一倍。自秦皇统一中国，疆域如以广大论，以今日为盛，实在可喜可贺。”

李世民也很得意，他捻须微笑，沉吟不语。

刘洎对褚遂良的话不以为然，起身说道：“陛下，褚大夫此言，臣以为有些好大喜功，不敢苟同。”

魏徵本来有话要说，见刘洎抢了先机，有些诧异，然眼中露出赞赏的光芒。

刘洎这一段时间锋芒渐露，李世民颇为欣赏，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刘洎道：“隋文帝统一寰宇，其后三十余年里甲兵强锐，风行万里，然一旦举而弃之，尽复乌有。究其缘故，皆因隋炀帝恃其富强，驱天下以纵欲，罄万物而自奉，好大喜功，专求服远之虚名，不图社稷之长久。陛下即位以来，专力于国内安静，对四夷采取德化之策略，十余年渐行渐积，方有今日之局面。四夷宾服非是我国以威势压之，实乃以国势畏之、以德化感之的结果。若如褚大夫刚才所言，陛下从此一味拓展边疆，以取得天下威服之名，臣以为不可取。”

褚遂良反驳道：“陛下，臣刚才说可喜可贺，亦是赞陛下德化之功。刘大夫所言，有些断章取义，望陛下明察。”

李世民挥手制止他们争辩，说道：“刘卿的这些话，朕多次听魏卿说过，朕时刻牢记，不会堕入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境地。好了，我们不说这些，还是议正题吧。自设立定襄都督府、云中都督府之后，以此来节制羁縻府州，看来收效很大。好就好在这些都督府既可以体现朕之意旨，又能妥善使羁縻府州自治，二者归一。西域这个地方，远比其他地方复杂，再以都督的名义节制羁縻府州，有些勉强。朕想好了一个词儿，就是在这里设立都护府，比都督府的规制要大一倍，玄龄，你以为如何？”

房玄龄道：“若在西域设立都护府，既可以全盘考虑西域形势，又能临机决断，臣以为可行。”

“众卿以为呢？”李世民又问群臣道。

群臣皆以为然，魏徵见事已至此，也不再出声反对。

马周奏道：“陛下设立都护府，其意在于安定西域，臣以为此名可定为安西都护府。”

李世民准奏。

数日后，郭孝恪入京面圣。李世民与其交谈数次，觉得此人可堪为任。遂授郭孝恪为西州刺史，并节制庭州。又在西州置安西都护府，授郭孝恪为安西都护。

西州、庭州、伊州为大唐正州，不属于安西都护府管辖范围。郭孝恪以一人之身兼任西州刺史和安西都护，李世民的本意是将西州为据点，逐渐将大唐势力西移，以将西域纳入羁縻统治之下。

郭孝恪领会了皇帝的意思，遂整装西去。他到了西州，将大队唐军遣回国，仅留下一千二百名兵士戍卫。这一千二百名兵士，每隔两年即轮流换回。这期间，朝廷每年遣来流放囚犯作为戍卒。

朝廷设立西州、庭州、伊州和安西都护府的消息传了出去，朝野一片欢腾。人们皆认为，贞观以来十余年里，天下大治，四夷宾服，真正到了太平盛世，普通的庆贺难表情状，唯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方能彰显。于是，一些臣子联名上书，公推萧瑀为代表向皇帝请求年内举行封禅大典。

萧瑀向李世民禀道：“陛下功业之高，德化之厚，古今未有之也。贞观十余年来，国家安定，年谷丰稔，四夷宾服，近来各地又多显祥瑞之象，由此观之，该是举行封禅大典的时候了。”

李世民询问群臣意见，这几日，魏徵身体有病，李世民准其在家静养，所以，群臣皆认为国家富足如此，确实应该举行封禅大典，没有一人反对。

李世民志得意满，觉得现在举行封禅大典是水到渠成之事，遂决定于明年春上到泰山封禅，诏礼部、太常寺着手准备。

史大柰整装欲返回定襄的时候，李世民将其召入宫内，说道：“大柰，朕已让鸿胪寺向薛延陀、仆骨、同罗、吐谷浑等君主发玺书，让他们赶往灵州，朕要在那里见他们。你动身回定襄，正好作为朕的先导，到了草原之上，我们君臣二人跨马驰骋一番，以了却昔日之愿。朕此次北巡非专为游历，魏徵及那帮谏臣也无话可说。”

史大柰大喜，躬身言道：“臣愿遵旨为陛下先导。”

灵州位于长安西北方向，这里是汉长城与河水的相交处，其东北与朔方接壤。由于这里是防备北方游牧部落南侵的要塞，朝廷便在这里驻扎有重兵。前时与薛延陀一战之后，李大亮起初在定襄防守，看到薛延陀不敢再有异动，他才带领大军回灵州驻防。李世民此次到灵州会见漠北诸部首领，其主要目的还是示抚慰之意。

李世民让太子李承乾留京监国，随行仅有马周、唐俭、常何、史大柰数名大臣。御仗自长安出发，沿途州县接来送往，不一日便到达灵州地界。李大亮早带领大队人马在此恭候数日，其见銮驾到来，即伏地叩迎，然后上马以为李世民护卫。李世民在辂车上看到道路两旁站满了雄赳赳的兵士，有心想责李大亮何至于如此隆重，又想夷男等人在灵州等待，须让他们看到如此排场方显大国威仪，也就作罢。

夷男、诺曷钵等人出灵州城三十里外相迎，李世民站在辂车上接受他们的叩拜，然后一同入灵州城。

李大亮早在灵州城内为李世民备下了行宫，主殿虽不似两京宫殿宏大，然在这边境之地有此齐整的房屋，已属难得。李世民入宫后稍事盥洗，即入主殿。李大亮已在主殿内摆好了数桌筵席，供李世民赐宴。

夷男等人入殿逐个向李世民致献词，夷男颂道：“天可汗威加海内，使万众敬仰。鄙部得知天可汗驾临灵州，臣临行之前，臣民纷纷让臣恭请天可汗到鄙部巡视，以一睹天可汗天颜。”夷男说此话时，其言辞恳切，似乎忘了不久前与大唐的交战。

李世民赞道：“真珠可汗能有此言，朕心甚慰。朕此次驾临灵州，见到你们，只是为去思念之意。然对你真珠可汗，朕还有几句话要说。”

“臣恭听圣训。”夷男越发显得毕恭毕敬。

“朕思华夷为一体，看待你们就如这些臣子一样。”李世民边说，边向唐俭等人手指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朕所以这样做，是考历代之边患，皆因势而起。友邦和睦相处，靠的是心灵互通，相谅相让，而非以强势压人。若大家皆想取强势迫他人，则会征战不止，永无宁日。真珠可汗，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臣明白，臣明白。陛下，上次使陛下震怒，皆因臣之逆子胆大妄为，背着臣私自发兵，遂致误会。”夷男见不提上次交战之事，眼见不可能，遂将罪责皆推在长子大度设身上。

“嗯，误会也就罢了，朕不想多责你。朕待四方诸国诸部落，不妄想其一寸土地，不谋取其一钱珍宝，唯思和睦相处而已。若论强势，举目天下，谁能与大唐相比？你那长子上次发数万兵去扰李思摩，李世仅带数千人马即将其驱出漠南。以朕之势，可以东征西讨，灭国无数。朕难道不想成为天下的霸主吗？非也！战则需耗费人力，非天下百姓之福，所以不为。真珠可汗，望你今后谨记此节。”

夷男听到这里，室内本来清凉，已吓得他汗流浃背，连声道：“臣遵旨，臣遵旨。”

李世民又责他道：“还有一点，就是为人者须当诚信。你求和亲，朕已许婚，奈何你使者不至，让朕空等，可见你求婚非真心真意。”本来是李世民自己悔婚，然他现在把和亲不成的责任推在夷男身上，马周等人知道内情，感觉有些滑稽，但不敢吭一声。

夷男张口结舌，有心想争辩，终归不敢。

回纥酋长菩萨坚执让李世民到漠北巡视一番。他说道：“自从‘参天可汗道’建成，鄙部百姓日日盼望天可汗驾临。陛下已到灵州，距鄙部不远，希望陛下此次千万要成行。”

李世民微笑道：“朕此次来灵州，能与你们晤谈一番，即满足了朕的思念之意。这些年来海内康宁，朕有心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届时定邀诸位到泰山观礼。因忙封禅的事，朕没有时间再向北去。今后的时间还长着呢，朕有空闲之时，定到漠北走一趟。”

夷男、菩萨及诺曷钵等人听说大唐欲举行封禅大典，皆躬身向李世民称贺。

诺曷钵此来，携带弘化公主同行。李世民见了他们夫妻二人，神情中透出分外的亲热。他让弘化公主坐在身侧，询问其在吐谷浑的生活细节，二人说了几句，话题自然扯到了文成公主。李世民问道：“道宗回京，说赐婚队伍在吐谷浑住了一些日子，还说那段日子里，你与文成公主形影不离。”

弘化公主答道：“锦燕妹妹出京之后，一直神情郁郁，想是她远离故国的缘故。女儿以前也有此心境，就现身说法，予以排解。”

李世民点点头道：“很好。你与文成公主为了国家大节，远嫁他国，朕有时想起你们，心情也不免郁郁。嗯，你离京还不算太远，文成则是关山难越了。你们相邻较近，你们姊妹二人要多通讯息，不要过分孤单才是。”

“谨遵父皇圣谕。女儿临行之前，曾派人入吐蕃送给锦燕妹妹书信，提到此次来灵州面见父皇的事，她回书中言道，路途遥远，不能来见父皇，深以为憾。”

“是了，吐蕃至灵州，确实太远了。”李世民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不语，眼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日宴后，夷男、菩萨、诺曷钵等人相继辞去。

李世民美美地在行宫里歇息了一晚，早晨醒来，照例出外晨练。其时，晨曦刚刚抹亮了天空，大地显得寂静。微风轻拂远处山冈上的长草，将枯草的黄色尽情展示，显示出塞上不同一般的风光。

李世民挥剑起舞一回，其剑法愈显娴熟，然胳膊腿儿少了年轻时的柔软自如，显得有些僵硬。李世民自从过了四十岁，渐渐发现了自身的这些变化，感到昔日的威猛灵活再不可现，方悟人生短促，不可逆转。想通了这些，他对晨练也不似以前那样日日坚持，仅在闲暇时候或者睡眠充足的时候，方才起床晨练。

这些日子，每当李世民出室之时，史大柰、李大亮、常何皆随侍身边。他们看到李世民剑舞已毕，遂靠前恭维道：“陛下龙马精神，功夫始终未落下。”

李世民扬手将剑归入鞘中，然后将其抛给常何，摇头道：“朕自知现在剑法生疏，身子僵硬，已非年轻之时。朕今日来晨练，不过想睹灵州周围早晨风光，应景罢了。你们为讨朕欢喜，说些恭维之言，朕岂能不知？”

三人默然无语。

李世民抬头向东，见那里一轮红日已冉冉升起，将灿烂明光洒在大地之上，遂向史大柰问道：“大柰，何处草场离灵州最近？”

李大亮抢先答道：“陛下，灵州之东，即有草场。”

史大柰说道：“灵州以东的确有草场，然略嫌狭小。陛下欲驰骋草原，须觅阔大之草场。自灵州向西北行，越过贺兰山，即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其西与大片沙漠接壤。臣以为，陛下难得北巡一回，不如登临贺兰山之后再入草场。”

李大亮反对史大柰的说法：“此去贺兰山，一来一回需数日之久。那里在我边兵扼守之外，非常不安全。”

这句话倒是惹起了李世民的豪情，说道：“朕为天可汗，难道足迹仅限于中土吗？朕意已决，我们今日出发越过贺兰山，去领略那里草原的风光。你们看，今日是一个朗朗晴日，天气不错，正是出行的日子。”

皇帝此意已决，别人不敢再多说话，大家分头去准备行装。此去翻山越岭，又要到草原上驰骋，李世民自然不再乘车，而改乘马。李世民每每出行之时，手下人知其爱马和好围猎，便选出数匹良马随行。近些日子，李世民偏爱那匹从高昌搜寻来的良马，此马全身洁白如玉，唯鬃尾赤如朱砂，是一匹罕见的千里马，李世民为它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称其为“飞白”，显然为其常习的书法名称。与其他皇帝相比，李世民随行队伍有一列专门的队伍，号为“百骑”。顾名思义，“百骑”即是由一百名才力骁健、善骑射者组成，他们皆服五色袍，乘骏马，以虎皮为鞯，在仪卫中显得非常特别。“百骑”的主要职责除了护卫皇帝外，就是在李世民围猎之时充为下手。

次日早膳之后，李世民跨上“飞白”马，李大亮、史大柰、常何乘马紧随其后，在“百骑”的簇拥下，百余人如旋风般向贺兰山刮去。

贺兰山主峰高耸云天，其余脉连绵数百里，如一道天然屏障横立在河水之北。多少年来，异族入侵中原，必须要越过此山再南下。所以，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每当中土强盛之时，朝廷要在这里驻扎重兵。现在也不例外，李大亮派兵三千扼守峰谷，成为大唐北境的第一道防线。

他们到达贺兰山北麓，李世民眼望北方那长草低伏的无边无际的草原，感叹道：“多少年来北患动辄侵扰中原，以致贺兰山成为一个势力消长的标志。当中土势衰之时，北方铁骑越过贺兰山，中土之人足迹难现此处；当中土势强之时，贺兰山成为中土之人驻扎之所，往往勾起文人雅士的激越之情，开口闭口即吟‘马踏贺兰山阙’。”

常何接口道：“李将军如今驻扎贺兰山，足证我国正是势强之时。如此，陛下欲举办封禅大典，可谓名副其实。

李世民笑道：“常何呀，看来你读书不多，毕竟受眼光所限。大亮驻扎在贺兰山，确实不错，然以此来说我国强盛，就失之简单。依你所言，朕之心力仅止于贺兰山吗？”

常何答道：“陛下威加四海，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错了，常何，你还是错了。”李世民又转问史大柰道：“大柰，你原为突厥人，能识朕之心机吗？”

史大柰答道：“臣不通文墨，说不出什么道理。臣只知道，陛下待国人与外国之人无二致，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陛下无边无际的洪恩。简言之，陛下待臣下好，臣下唯有尽忠尽职，以报陛下的洪恩。”

李世民点头道：“大柰词不达意，然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常何，眼前的这片土地，多少朝代有多少人在此浴血争夺，他们争夺的是土地吗？朕看未必！土地在这里默默无闻，因人方有生机，由此来看，争夺人方是浴血奋战的主旨。可是呀，你将对方打败，你将对方俘虏，对方慑于威势低眉顺从，然其内心呢？其内心服吗？肯定不服！多少年来，许多号称圣人智士者，他难以察识此节。”

李大亮接口道：“所以陛下以德化治人，不以强势压人，不谋求土地。”

“大亮所言甚是。朕不筑长城以备北患，仅派少许边兵象征性地驻扎，盖为此也。只是如夷男之流难识朕的这片心机，朕不得不出兵镇之，如此就大失朕之本意。”

李世民想到这里，又无奈地摇摇头。诸部落尊自己为天可汗，又修“参天可汗道”到长安朝贡不已。然其内心里，到底是心悦诚服？还是因强势所逼？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李世民不得而知。

李世民遥望山下，脸上忽然有些萧索之意。他微一凝神，这种萧索之态转瞬即逝，一紧马缰绳，招呼三人道：“走吧，我们下山去。”

“飞白”率先冲下山，山脚下，即是平阔无垠的草地。正是深秋时节，草儿皆已枯黄，经历了秋风的劲扫，马蹄过处可以听到枯草的断裂声音。

李世民勒缰停马，回首问史大柰道：“大柰，这就是草原了？”

“陛下，此为草原，若放马驰骋，可以无止无歇，直似汪洋中放舟的感觉。只是现在已入深秋，草儿枯黄，若是春天来此，满目皆绿，更为惬意。”

“哈哈，大柰，朕为了你当初的一句话，萦绕心间二十年。今日来此，也不过如此嘛。”

“若一味乘马在草原之上驰骋，时间长了不免单调。然臣自幼生长于草原之上，到了草原即是回到故乡，此番心境，陛下难以体会。”

“是了，朕今日就陪同你一起返乡了，大柰，我们走吧，今日就由着你快活。”

一群马在荒原上急速而驰，马蹄过处，间或惊起一些野兔、野羊群奔。李世民见状大喜，呼史大柰道：“大柰，这里有物可猎，如何单调呢？”

于是，“百骑”拉开阵势，皆取出雕弓，开始纵跃围猎。

李世民这日一会儿纵马驰骋，一会儿纵情狩猎，猎获之物，皆为午餐和晚餐烧烤食品。他当皇帝多年，似这等完全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娱乐，还是头一遭儿。夕阳西下，常何遵旨在草原上张篷为舍，他们今晚要在此露营。

李大亮担心李世民的安全，不同意在此过夜。其时，李世民独自漫步到西面的高冈上，背手站立，眺望西方。

李大亮慢慢走到其身侧，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李世民不以为然，说道：“大亮，你不必担心。昔日征战之时，有多少危难关头，朕皆安之若素。朕问你，如今与那时相比，难道不安宁吗？”

“如今四海康宁，四夷宾服，没有人敢打陛下的主意。”

“是呀，如此就剩下野兽或者强盗的出没了。以我们的身手，等闲人及野兽能近身吗？”

“不能。”

“如此你就放下心来。朕今日到草原上尽兴一天，心境甚好。朕答应你，明日早晨，我们拔营返回灵州。”

李大亮听皇帝如此说，只好唯唯答应。

李世民眺望西方，问道：“大亮，听说这草原西边与沙漠接壤？”

“是。”

“这里为何杳无人烟？”

“游牧部落依水草而居，这里水源甚少，所以入秋以后，他们往往聚居在水美之处。从此向西，即为沙漠，那里漫天风沙，人们无法居住。”

“由此来看，朕刚才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土地因人而兴，欲服人须服人心。否则空占土地，又有何用！”

其时夕阳如金，将草原上抹上了一层金黄，煞是好看。李大亮为一名有智有谋的武将，他能品味出李世民话中的深意。想起大唐如今盛势，又思身边这位睿智超卓的明君，他心中忽然一阵感动。他将崇敬的目光移到李世民的侧影上，只见日光在李世民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愈显神威。那一刻，李大亮被心中的崇敬所激荡，竟然有些呆了。

数日后，李世民返回京城。

一日，高士廉带领民部的水部郎中来见李世民，向其禀报近日河南及山东遭遇水灾的消息。

李世民很惊异，问道：“朕素知夏季多水，如今已是深秋之时，缘何河水又泛滥成灾呢？”

水部郎中答道：“入秋之后，渭水、泾水流域秋雨连绵，水量大增，使河水陡增，冲毁许多堤坝。恰在此时，河南、山东又连降秋雨，使百姓陷入水泽之中。天降灾异，原有的水利设施也无济于事。”

李世民让高士廉带领户部、民部人员，携带粮食、棉衣前往河南、山东赈灾。此时，大唐国库充实，对付这些灾害不用费许多力气。

高士廉辞去后，李世民独自在殿中发呆，自言自语道：“为何朕每次欲封禅之时，河南、山东之地就要闹水灾？”

贞观四年时，李世民听从群臣意见欲往泰山封禅，魏徵不赞成此举，与李世民争辩甚烈。恰在此时，山东、河南闹水灾，此事也就作罢。

“莫非天降灾异以警示朕吗？”李世民向来不信祥瑞、灾异之说，但事情如此凑巧，让其疑窦丛生。

李世民想起此次草原驰骋之事，草原无边无际展开了去，天空浑如穹庐，人置身其中，何等渺小。人若想取得众人的尊敬，靠数次大典就能长留人心之中吗？李世民想到这里，心中有了决定，遂让人召李淳风、袁天纲等人。

这些人以为皇帝欲问询筹备封禅的事，急忙将筹备的进度禀告给李世民。孰料李世民挥手打断他们的话，说道：“自今日始，停止筹办封禅大典。”

李淳风不明白何故，问道：“臣已算定了时辰，明年二月是封禅的好日子。此时筹备，还算从容，若再耽误一些时日，就有些仓促了。”

李世民摇摇头，悠悠说道：“朕治理天下，其功绩如何，不靠封禅来为身后留名，唯靠人心所向。众卿，朕意已决，朕今生今世，不再提封禅之事。”

第十五回

李世民三探魏徵

良谏臣长辞明君

贞观十七年春节，大雪落个不止。

瑞雪兆丰年。正月初五，早朝过后，李世民留下众位近臣以及皇子共进早膳，其望着窗外的飞雪，说道：“这场大雪，想地上已积有尺余。嗯，早膳之后，我们不要躲在殿内议事，大家一同到西内苑赏雪如何？”众人自然连声响应。

西内苑里完全是一片银白世界，树枝几乎被雪包裹，仿佛粗了一倍，湖中不见水面，仅有数片枯败的荷叶伸出湖面，似数朵白色的蘑菇。甬道上更是被积雪所掩盖，十数个太监手执大扫帚，正在那里清扫甬道里的积雪。李世民远远看到他们在那里干活，急忙唤常何去制止他们，说道：“朕来此赏雪，非是单单观望雪景，脚踩这无人打扰的甬道，也是一种兴致。他们将雪清去，又是往日之貌，即将朕赏雪的兴致减去不少。”

常何疾步过去制止他们。

李世民踏上雪层，因积雪太厚，显得拔脚困难，且雪粒漫入靴中，遇到脚面的热气而化，顿觉冰凉。他行了数步，扭头向众人说：“人在远古时代，与大地融为一体，虽寒冬之时仍出外狩猎。如今广厦暖居，人们蜗居宅中不愿出外，看来是惰性使然啊！”

马周接口道：“陛下所言甚是。记得陛下曾说过，‘善始者繁，克终者寡’之言，人之惰性在修身、齐家、平天下之时，亦为此例。”

李世民道：“罢了，你怎么说得如魏徵一样，每每朕心悦之时，动辄拿出治国大道理来规谏于朕？嗯？魏徵呢？”

褚遂良小声道：“陛下忘了，魏徵早已因病告假。”

李世民点点头，对房玄龄道：“是了，魏徵自去年入冬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玄龄，魏徵这些年来，很少因私告假吧？”

“魏徵一直克己奉公，十余年来按时上朝。他现在因病告假，若非病情较重，断不为也。”

“嗯，朕明日去魏徵宅中探望一番。承乾，你明日陪朕前去。”

李承乾在后面答应了一声，他因腿脚不便，行走时落在后面，一名太监还要在其左侧搀着他。

众人又随着李世民前行，最后集于苑中的一处高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苑内全景。

李承乾落在最后面，李世民眼内余光瞧见他那蹒跚的身影，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大片的雪花仍然密密地下着，置身在此冰天雪地之中，人们眺望雪景，轻轻一呼，一口白气弥散开去，很快消失，让人觉得如此清凉世界，洗去了不少身中的秽气。

房玄龄赞道：“好哇，瑞雪兆丰年，今年定是一个好收成。”

李世民扭头道：“玄龄，记得朕多年前向你和陈君宾等人谈论过，粮价年年在跌，又遇到一个又一个的丰年，粮食早已贮满仓库，总有一天，粮价也许会更不值钱。俗话说‘谷贱伤农’，这如何是好？”

“陛下的忧心甚是有理，臣也一筹莫展。不过百姓明白‘民以食为天’的道理，粮价虽贱，犹勤耕不已，我们只好静而观之了。”

李世民笑道：“玄龄，朕无为而治，非不为也。国家之大，若诸事顺其自然，要我们君臣又有何用？”

“臣也多次想过，国家府库充实，可以拿出一些人力、财力，用于兴修水利或者修建驿道。然如此一来，又容易陷入劳役繁重的境地，炀帝之鉴不远，怕因此使百姓产生疑惑。”房玄龄答道。

李世民转向高士廉道：“去岁秋季大水，定毁了河南、山东许多水利设施，可嘱民部赶在夏季之前，将这些水利设施修缮恢复。集中一些钱财修缮水利设施，对今世有利，对后世亦有益。朕不愿虚耗国力，然这些必需之举，不可偏废。像眼前这场大雪，对农事固然有补，一些简陋道路及驿所则会损坏不少，有钱了可以将事办一办。”高士廉应声答应。

李世民又对身侧的李承乾道：“承乾，这些道理仅看书本不行，仅听臣下举言不行，须心内揣摩，以成定论。”

李承乾近来被确定太子的名分，一扫以往那种焦虑的神情。想想也是，上为父皇不喜，侧有弟弟窥视，其位岌岌可危，能有什么好心情？现在父皇一言九鼎，自己的太子之位稳固，阴霾一扫而空，在李世民面前自然变得更加恭顺，其连声答道：“儿臣谨记，儿臣谨记。”

李世民昔日对李承乾的厌恶之感，至今未有一丝改变，此次从众大臣之请重申固其太子之位，实在大违自己的本意，然也无可奈何。他知道，李泰所以觊觎太子之位，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暗示所至。他向南望去，高大的玄武门在那里隐约可辨，让他又忆起十余年前惨烈的玄武门之变。他摇摇头，决心不让如此惨事发生在儿子之间，遂努力压下心中对承乾的厌恶，转对众大臣说：“朕听说外间士民以太子有足疾，而魏王颖悟，多从朕游幸，所以遽生妄议。你们听到过这些议论吗？”

李世民重李泰而轻李承乾，此为众人皆知的事情。去年李世民用魏徵为太子太师，表明继续维持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此事已有定论。群臣心存疑惑，想不通李世民今日为何又旧话重提。几名大臣随声附和，说曾经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此议论。

李世民眼光在李承乾身后的李泰身上停驻片刻，说道：“你们要代朕广为传言，灭掉此等虚妄之议论。承乾虽有足疾，然不影响其行走，朕岂能因为承乾有足疾而废其太子之位？且《礼》中有言，嫡子死，可立嫡孙为储。承乾有男已五岁，可以袭承乾之位。朕这样说，是想告诉大家，也请大家代朕传言天下：朕终不会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李世民在开年之初重申固李承乾太子之位，是想消弭祸乱之源，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随行重臣皆赞成此举，脸上现出兴奋之色。也有数人偷眼看魏王李泰的反应，只见他木然站立，想是其笑也不是，悲也不是，只好用木然神色掩饰心中的失落。

李承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泪花，哽咽道：“儿臣谢父皇看顾。”

李世民正色道：“朕这样做，非为你自身，实为天下社稷着想。承乾，你若不明白此节，就辜负了玄龄、魏徵等人的教诲。”

李承乾躬身受言，面色愈显恭顺。

君臣在这里观赏闲话一会儿，眼见落雪不止，身子站立在风雪之中太久，也早已有些寒意，遂踏着乱琼碎玉，步出苑去。

魏徵自去岁岁末开始，身体渐渐不适。一日，他一脚踏空，摔倒在地上，左大腿骨断裂，就此卧在榻上，不能行动。

李世民带领李承乾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轻车简从来到魏徵府中。李安俨职掌东宫守卫，是李承乾的心腹。李承乾出外时，李安俨肯定护侍左右。

魏徵宅第在永和坊之右侧角，其在长安城西南角，距离宫城较远。是时，朝廷达官贵人以住在宫城周围为荣，所以宫城周围的坊间，皆是六品以上的官员在此居住。魏徵的宅第，还是他在武德年间任太子洗马时购置的，其位置较偏，宅第又小，与其上品官员的身份极不相称。

李世民迈入魏徵府中大门，就闻到一股酒香扑面而来，再看其西厢房，房檐下摆满了坛坛罐罐，从敞开的房门中可以看到其房内杂乱地堆满了物什。魏徵以酿酒驰名京城，其所酿的“醽醁翠涛”更是享誉天下。魏徵在公事之余，以酿酒为乐。李世民看到这些酿酒之物，口中又回味其“醽醁翠涛”味道之美，因思酿此酒之人却长卧榻上，再难品味如此美酒，心中就添了一些酸楚。

魏徵夫人裴氏带领家人跪迎在大门以内，李世民让他们平身，然后直奔魏徵的寝室。

李世民与魏徵这对君臣许多年来一直争辩不断，然其私下里接触并不多，魏徵隔些时日向李世民进献一些自己亲手酿成的酒，仅此而已。像魏徵的宅第，李世民就从未登过门。李世民今日进入魏徵府门，眼见如此重臣居住在如此简陋的宅第中，眉头不觉皱了起来。待进入魏徵的寝室，只觉一股因潮而霉的气味扑鼻而来；抬头向上看，就见屋顶甚矮，乌黑的房梁与黑黢黢的屋顶浑然一体，显示此房年数已久。李世民见此情状，扭头问裴夫人道：“魏卿许多年来一直居于此房吗？”

“回陛下话，自武德年间起，拙夫与贱妾一直居住于此。”裴氏怯生生答道。

“没有其他宅第吗？”

“没有。拙夫多次说过，有屋居住即可，何必多费钱财。他所得陛下赏赐以及自身俸禄，除留下一些够日常开销以外，皆周济了他人。”

李世民叹道：“魏卿身为上品官员，其俭朴如此，委实令人可叹。承乾，朕授魏卿为太子太师，固然想让他授你以微言大义，如此俭约之本性，你亦要感之习之。”

李承乾躬身答应。

李世民复对李承乾道：“朕见殿中省近日欲修缮两仪殿之偏殿，你代朕向其传旨，让他们罢修偏殿，将那里的土木砖石移入此宅中，为魏卿营造宅第。让他们日夜监工，五日内必须营造而成。”

裴氏见李世民下旨为己造房，急忙伏地辞谢道：“陛下洪恩浩荡，贱妾心怀感激。然拙夫一生俭素，请陛下了其心愿，收回成命才好。”

李世民示意魏徵之子魏叔玉搀起裴氏，感叹道：“魏卿为良臣，又有如此识大节的贤妻，可谓相得益彰。裴氏，朕知道你的心意，然魏卿现为郑国公，太子太师，官至极品，若继续居此陋室，朕之颜面何在？你毋庸多言，带朕去见魏卿吧。”

即日，殿中监接旨后，由将作大匠阎立德带领一应人员入魏徵宅中，现场画图，木石砖瓦诸物络绎不绝地运进来，五日后，果然改造成一座明亮宽阔的宅院。

一道低矮的屏风挡在魏徵的榻前，众人绕过屏风即看见昏暗光线下躺在榻上的魏徵。因居处狭窄：裴氏让魏叔玉撤去屏风，并亲手搬过来一把凳子让李世民坐下。

魏徵显然是听到了李世民与裴氏刚才的对话，他那张浮肿的脸上老泪纵横。其上身微动一下欲向李世民行礼，然因此牵动了大腿的伤处，脸上顿现苦楚之色，哽咽道：“陛……下，臣宅中肮脏，何劳陛下来探望？”

李世民伸手按住魏徵的手臂，说道：“魏卿，你有伤在身，不可大动。”

李世民又让裴氏取来一块方巾，亲手揩去魏徵脸上的泪水，故作轻松道：“魏卿，你我君臣交往多年，你每每直言诤谏，不畏逆鳞，实为一铁骨铮铮的汉子。朕印象中从未见过你落泪的时候，难道现在久卧病榻之上，就生出了一些妇人之思吗？”

魏徵眼中又流出眼泪，言道：“臣今日落泪，还是感于陛下圣恩。臣一生得陛下赏赐无数，所以未置新宅及添置家什，缘于臣觉得人有此种房屋居住，比起黎民百姓，已然幸甚。贱内刚才所言，亦为臣之心声，就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终老于斯。”

“罢了，朕一直对你言听计从，此次你就听朕一回！朕刚才说如此做是为顾朕之颜面，然你一生为国劬劳，难道就不该在好一点的宅子中居住吗？此为朕之旨意，亦为朕之赏赐，卿勿再推却。”

魏徵眼泡浮肿，用无神的眼光凝视着李世民那熟悉的面庞，心想如今天下兴旺，自己却躺在病榻之上不能再替朝廷出力。想到这里，他的眼眶里又涌出泪花，变得模糊起来。

李世民留心观察魏徵的神色，知道他心中难受，遂宽慰道：“魏卿，算来你腿伤之后已有月余，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再过两个月，你的腿伤定会痊愈，不用太多忧心了。”

魏徵摇摇头，伸出手臂让李世民观看，说道：“臣腿伤事小，最难者是全身浮肿。如手臂之上，轻轻一按，即可现出大坑。”李世民闻言用手指在其手臂上轻轻一按，只觉其皮肤顿失弹性，手指按处果现一坑，许久方复。

魏徵继续言道：“陛下，臣略懂医道，知道人过六十之后，最忌浮肿。臣知道自身已来日不多了。”

李世民叹道：“魏卿，你一生最难得的是明白事理，然也受累于太明白。你居此卧榻之上，难道也要穷究深索吗？朕劝你，人孰能无病，又焉知不能病愈？你此时最好相信良医之能以及药石之功，其他虚妄之想最好糊涂一些。”

魏徵知道皇帝在宽慰自己，遂微笑不语。

李世民又殷勤探问了一番，然后起身离去。李世民走出寝室之门，回顾李承乾道：“承乾，你代朕向太医署传旨，让他们选尽天下良医，用最好的药石来医治魏徵之病。”他又嘱咐李安俨道，“安俨，你这些日子将手头的事情放一放，然后守在这里，每日将魏徵的情况禀告于朕。”

两人躬身答应。

随后，太医署之人络绎不绝穿行于魏徵家门，朝中大臣闻知魏徵病重，也殷勤前来探望。五日后，阎立德将新宅院修缮一新，魏徵被移入正寝居住。这里明亮洁净，室内阔大，较之以前所居，不啻天上人间。

李安俨日日向李世民禀报魏徵的状况，李世民更是将太医召来询问医治的情况。

李世民训斥太医令道：“朕听李安俨来报，说魏徵经过这些日子医治，并未见好，全身浮肿似乎又加重了。魏徵年岁才六十多，其身子一向没有多大毛病，如此小病你们都收拾不住，是不是太不尽心了？”

太医令答道：“陛下，魏太师此病非同一般。民间有谚，人上了岁数最怕穿靴戴帽。魏太师全身浮肿，非是饥饿所致，实因其内部机理所累。臣等用药，不敢下得太重，仅使其内服外敷一些消肿散淤药物而已。”

“如此说，魏徵身子难以大好吗？”

“陛下，魏太师得此恶病，靠药石难以维持。臣算着日子，至多再维持月余而已。或许，魏太师吉人天相，依靠自身毅力使病魔离去，亦未可知。只是此种机会甚少，非有奇迹难现。”

李世民听明白了太医令的意思，叹道：“依你所言，魏徵大限将至，靠人力是勉强不来的，是吗？”

太医令低下头，等于默认。

李世民想起薛收、杜如晦之逝，摇摇头，又叹道：“难道好人不长寿吗？朕得心应手的人，怎么就相继撒手西去了呢？罢了，你去吧。好好派人守在魏徵身边，精心为之医治，不要让魏徵感到一丝异样。”

太医令答应后离去。

想起这样一个人不久于人世，李世民心内十分不舍，然又无可奈何。他沉思良久，让太监去唤太子前来，然后一同去魏徵府中探望。

李承乾近些日子的心情甚好，缘于父皇在太子之位上不再有别样心思，像父皇正月初五踏雪时的那一番话，以及此后多带领自己出外，表明了父皇永固自己太子之位的决心。又如魏徵病重，牵动了君臣及百姓之心，父皇让自己的心腹李安俨留在魏徵府中充为特使，更显得父皇对自己不同一般的眷顾。如此，就可以彻底地打击李泰等人夺储的心思。

李承乾走在路上，依旧是恭顺的模样，殷勤说道：“父皇，儿臣每隔两日，必去魏太师府上探望一番。”李世民神色漠然，随口答道：“很好。魏徵为你师傅，古语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如此做，也不枉了朕多年对你的教诲。”

“儿臣眼望魏太师那难受劲儿，心里实在不是味儿，恨不得以身代之。”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觉得他说此话有些矫情。也难怪，人若对他人有了成见，恶感挥之不去。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魏徵府前。李世民抬眼一望，见其府中人流穿行不息，这其中有太医署的太医及取送药者，还有来府中探望的官员，他们见到皇帝的仪仗，急忙到路边跪下。

李世民进入府内，一眼就瞧见那座新起的寝堂，其心中叹道：魏徵来日无多，如此好房子，恐怕也难以住上几日了。想到这里，他深悔自己未及早来魏徵府上瞧上一瞧。

新寝堂较之原来的低矮寝室明亮许多，魏徵躺在榻上，其面貌自然更加清晰。魏徵此时正躺在榻上沉睡，听到动静缓缓地睁开眼睛，蒙眬间见皇帝又来探视自己，顿时一激灵完全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无法起身行礼，口内说道：“陛下，国事忙碌，何苦要来探视魏徵？”

李世民观察魏徵的形貌，魏徵本来面目就比较丑陋，现在脸上又浮肿一圈，其面貌变得更加不忍久看。李世民故作轻松道：“朕临朝之时，难见卿面，就有若有所失之感。这会儿闲暇无事，就让太子相陪来瞧瞧你。唉，朕这么多年听惯了你的言语，乍一听不到，甚觉不习惯呢。”

裴氏让李世民坐于榻前的凳子上。

魏徵听此言，咧嘴一笑，吃力地说道：“陛下，臣这些日子躺在榻上，将跟随陛下当臣子的日子想了一遍。臣无德无能，唯以直言触君，竟获陛下赏识重用，实在幸甚。臣自知此疴难愈，即使现在死了，能得陛下如此相待，也不枉今生。”

李世民摇摇头，眼角里涌出泪花，责怪道：“瞧你，一生以直言敢谏朕也就罢了，如何来诅咒自己的身子。你若轻轻松松走了，难道让朕在世上思念你，这样才为你的心愿吗？”

“臣不敢。”魏徵见李世民动了真情，不敢再说生死的话题，遂岔开话题说道，“陛下，臣多年来或面奏或上疏，其言激烈，其义太切，陛下曾经恼怒过臣吗？”

李世民思索了一下，反问道：“卿以往诤谏之时，为何不想想朕闻言会不会恼怒？”

“臣当时未想过，若再细想，恐怕谏言再难出口。”

李世民脑海中晃过无数个魏徵进谏的场面，其所谏事体多为直揭疮疤，且不分场合当着众人之面以激烈的言辞说出。多少次，李世民曾凝视着魏徵那让人生厌的丑脸，心想一刀将你杀了，岂不干净？然为了国家大计，只好忍气吞声，此后逆来顺受，竟成习惯。李世民想到这里，悠悠说道：“若说朕不恼怒，那是虚话。朕若想做一位享乐的皇帝，岂容你在身边生厌！可是呀，朕想的不是自身享乐，而是想祚运长久，如此逆耳忠言，也只好听之信之了。魏卿，国之兴衰在于君王一念之间，朕阅古来往事，想那些为了一己之欲的昏庸之君，不听逆耳之言竟致亡国，有此鉴戒，朕岂能再蹈覆辙？”

李世民又微笑说道：“魏卿，你以往诤谏之时，若用语柔和一些，朕更乐于接受。你想呀，朕若是糊涂之人，再柔和的谏言也不难听进。你每每弄得朕不好下台，为颜面计，这样做不是更好一些吗？”

魏徵叹道：“臣也想用和风细雨之言，只是怕陛下不能警醒啊。”

李世民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可以看出他对魏徵累累犯颜不能释怀。也难怪，人之本性乐于看到他人对己俯首帖耳，李世民亦为凡人，岂能免俗？

李世民斜眼见魏徵长子魏叔玉在一旁侍立，遂向魏徵道：“魏卿，叔玉至今尚未订婚吗？”

“没有。犬子年岁尚小，臣想让他多历练一番，再谈婚姻不迟。”

“嗯，朕今日来，还想与你商量一件事。衡山公主到了适嫁的年龄，朕想让她嫁给叔玉，你以为如何？”

皇帝将公主许给大臣为媳，对臣子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李世民现在欲将衡山公主嫁给魏叔玉，对魏家绝对是极大的恩典。他这样做，自然是想安慰病中的魏徵，也是对魏徵一生忠言相谏的一种恩赐。

魏徵自然明白这种含义，他有心接受，但还是推却道：“公主金枝玉叶，若嫁入魏门实在委屈。臣感激陛下如此洪恩，还请陛下休了此念。”

裴氏也急忙带领诸子向李世民拜伏。

李世民不悦道：“魏卿，你莫非怕公主入了你门恃宠而骄，不服管束吗？自王珪始，公主入了夫家即是夫家之人，朕一概不干涉。”

李世民提起王珪，还是缘于其子娶公主的故事。王珪之子王敬直，娶李世民之女南平公主为妻。其时，公主自恃身份，入了夫家不向公婆行礼。王珪以为不可，决定要改改规矩。那日南平公主入门，王珪与其妻就位而坐，让南平公主执巾行盥馈之礼。李世民闻王珪此举，不怒反赞。此后，凡有公主出嫁时，到了夫家皆要行此礼。

魏徵见李世民发乎真诚，遂不再推辞，言道：“陛下圣恩浩荡，臣唯有感激涕零。叔玉，你代为父向陛下叩谢吧。”

魏叔玉模样生得不英俊，学识也算一般，不料因为父亲的缘故，竟然成为驸马，无疑是凭空里掉下一张大馅饼来。他喜出望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连连向李世民叩拜不已。

李世民让魏叔玉平身，复微笑对魏徵道：“如此，婚姻六礼还要完成。你卧床不便，可让裴氏主持此事。”他又转对李承乾道，“太子，你衡山妹妹之事，就由你传旨太常寺与魏家通禀了。”

裴氏当即跪伏谢恩，李承乾也依言答应。

李世民父子辞别魏府，起驾回宫。李世民入宫后走下辂车，李承乾不解地问道：“父皇，衡山妹妹尚小，儿臣又看那魏叔玉非是俊朗博学之人，将衡山妹妹嫁给他，是否有些委屈？”

李世民不正面回答，悠悠言道：“魏徵为国呕心沥血，其功劳巨大。他现在病卧榻上，朕心伤其病，除了招其子为驸马，朕实在想不出能用别物来赏赐他。”

李世民说罢不再理会李承乾，慢慢地踱入殿中。

这样又过了月余，李世民始终记挂着魏徵的病情，日日让李安俨和太医令禀报魏徵的病情。这日晚间，太医令和李安俨匆匆来报，说自今晨起，魏徵开始气息短促，目光变得黯淡无神，其大限之日也许就在这几日。

李世民虽有心理准备，然事到临头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急切问太医令道：“朕让你们遍寻海内外良医，用尽天下最好的药石，竟然难让魏徵的性命多停留几日吗？”

太医令答道：“臣等竭尽全力，不敢有稍许懈怠。然魏太师久病之后，已呈衰竭之象，非人力能够挽救，臣等委实束手无策。”

李世民长叹一声：“安俨，人之生命走到尽头，须使其心境保持安静为要。如今药石对魏徵无功，可否请来佛家为其祈福，或者觅来道家仙丹缓其痛苦？”

“陛下，臣也想过此节，曾与魏太师家人议过此事。奈何魏太师向来不信鬼神，其家人深怕请来佛道之人会惹起魏太师震怒，此事只好作罢。”李安俨说道。

“不信鬼神？是了，魏徵确实这样。也罢，你们速返魏徵府中，时刻关注其动静，若有事及时向朕禀报。”

两人答应后离去。

李世民抬步向殿外走去，跨出殿门，只见黑色的夜空中，月亮、星星皆隐去，剩下的只是看不见的凛冽的寒气在空中肆虐。李世民抬眼向西南方望去，那里也是一片黑漆漆的颜色。可以想象到，浑身浮肿的魏徵正躺在其宅中榻上苟延残喘，李世民想到这里，脸上愈显阴沉。

李世民在殿外呆立良久，由于寒气侵袭，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身边太监劝说时辰已经不早了，让他入殿歇息。李世民长叹一声道：“古人曾说过人定胜天，然天不与便，奈何？”

太监又问道：“圣上今晚欲让哪位娘娘侍寝？”

李世民摇头，他今晚实在没有这个心思。他步入殿内，走到后面的照壁前，就见魏徵的《十渐疏》赫然列于左前，睹物思人，想起魏徵生病之后，再也没有片言奏来，心中不禁一阵落寞。他在照壁前观摩了一会儿，然后背着手在殿内踱步数圈，不觉夜阑更深。太监又小心翼翼让他安睡，他方才入寝殿沉沉睡去。

恍惚间，李世民感觉自己还是在朝堂之上，但奇怪的是座下没有群臣。李世民抬头向殿门外瞧去，只见外面颜色依旧黑沉，他恍然大悟，想来是自己来早了，群臣还在待漏院里等候。然按照规制，群臣应该先入殿堂之后，自己方才入座呀。他扭头欲寻通事舍人，想斥责他何以如此糊涂。可是遍视殿内，也是空无一人，他大喝一声：“来人呀。”

就见殿门影影绰绰迈入一人，他身材矮胖，其行动步履是李世民非常熟悉的模样，却是爱在朝堂之上当面诤谏的魏徵。

李世民大喜，说道：“好呀，还是魏卿最为勤谨。你瞧，这帮该死的东西，竟然孤零零地把朕丢在这里。”

魏徵躬身施礼道：“陛下，此非别人之错。是臣魂归地府之时，特来向陛下作别。”

李世民观察魏徵的面貌，只见其脸上浮肿尽消，恢复为平时的形貌，不禁大喜，说道：“魏卿，你现在浮肿全消，恢复旧日之貌，看来身体已然大好。朕早就对你说过，吉人自有天相嘛，你又说些没来由的话，干吗呢？”

魏徵伏地叩拜道：“臣容貌丑陋，且言语可憎，然陛下能识臣一片忠直之心，待臣以殊恩。古来今往，有臣之殊遇者，唯臣一人而已。陛下，臣之将离，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向圣上再奏一遍。”

李世民观魏徵此时的言状，与以往在朝堂之上进谏之时没有什么二致，遂放松身体，说道：“魏卿请说。”

“陛下即位之后，导人诤谏，克制己欲，从而一展新朝气象，取得天下大治。如此文治武功，臣以为自秦汉以来，未之有也。追根溯源，皆是因为陛下胸怀博大、从善如流之缘故。”

李世民微笑道：“魏卿，朕听你说些逆耳之言，觉得非常自然。听了这些颂扬之词，且出自你口，朕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陛下，此为臣衷心之言。然人之欲望发乎天成。陛下盛名之下，今后乾纲独断，外人其实难挽其弊。臣前些日子基于此节，书成《十渐疏》上奏陛下，伏望陛下慎始慎终，如此则为天下之福。”

“魏卿如此说，实乃老生常谈。朕所以导人诤谏，无非想让他人匡正朕自身之失嘛。”

“如此道理，想秦始皇、隋炀帝心中也很明白，然口说容易，做起来就太难了。”

“朕知道。你日日在朕身边，恰似一面镜子，可以时刻照见朕之失处。朕对你言听计从，如此就可少一些错误。”

“臣还有一思，是想陛下为不世的英主，可保盛世的继续。然人之寿命毕竟有限，陛下百年之后，如何保证祚运长久，须早为筹措。”

李世民沉吟道：“依卿所言，太子承乾难为大国之主吗？”

“陛下以前曾说过，将国家之安系于一身，实属危难。臣以为，君主贤明能使国安，而君主庸陋则国家覆亡，实为莫大之弊病。陛下欲使国运长久，须使国家制度能匡正君主之身，再使重臣能修正君主之行，方为正途。”

“完善制度，精选良辅，朕知道了。”

魏徵再拜道：“陛下，臣说完这几句话，得偿心愿，即当永诀。”

李世民刚才与魏徵对话，宛似平时光景，压根没有什么异样。他听到“永诀”二字，顿时呆了，惊问道：“魏卿，我们君臣相契多年，何来‘永诀’之语？你这样说，定是朕有地方对不住你了？”

“臣大限将至，想起陛下圣恩，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见陛下一面。陛下待臣以赤诚，臣敬陛下以忠直，今生今世，臣感激不尽，来生来世，臣若有福分，定继续做陛下的臣子。陛下，五更将至，臣阳世时辰已到，恕臣拜别了。”魏徵说完，又深深向李世民一拜，然后转身化作烟云，倏忽不见。

李世民大惊，起身欲扯住魏徵。他到了魏徵刚才跪伏的地方，只听魏徵辞别的语言犹绕梁不尽，然人迹已空。他不禁大急，快步奔向殿门，大喝道：“魏徵，不许走！你敢违抗朕之旨意吗？”

然门外犹黑漆漆一团，没有任何人影。他如此一着急，就此从梦中醒来。

李世民在榻上一响动，掌灯宫女急忙拨大了灯捻，室内亮堂起来。李世民用手在眼上抹拉了一把，方才明白自己在寝殿内休息，而非在朝堂之上，遂问道：“什么时辰了？”

掌时宫女道：“陛下，时辰刚交五更。”

李世民顿时忆起梦中魏徵之言，他一跃而起，说道：“快、快，更衣，备车。”

很快，李世民穿衣起床，然后匆匆向殿门走去。那里，一辆辂车已停在门前，一列仪卫也肃立在其后。随后，只听车声辘辘，伴随着一重重门的开合声，皇帝銮驾五更起行，直奔魏徵宅第而去。

车到了魏府门前，李世民飞身下车，就见其府内灯火闪烁，人影幢幢显得很是忙碌，隐隐地就听其室内哀声一片。李世民边走边想：“莫非魏徵真的辞世了？”

李安俨和太医令迎上前来，他们跪伏拜道：“陛下，魏太师经急救无效，刚刚辞世。”

李世民惊呆当地，泪流满面，颤声道：“魏卿，你果真离我而去了？”

已经哭成泪人似的裴氏和其儿女听说皇帝到此，挣扎着前来迎候。李世民不顾礼节，径自奔到魏徵的榻前，只见一张白布蒙在榻上。他伸手揭开白布，赫然露出魏徵那张如白纸似的脸，李世民轻声唤道：“魏徵，你为何如此自私？你把要说的话向朕说了一遍，朕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你缘何听都不听就离朕而去呢？”言讫大哭，伤心不已。

皇帝亲自到臣子尸前告别，极为罕见；而在臣子逝去的第一时间来到榻前，恐怕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遭儿。裴氏及其儿女看见皇帝如此伤心，免不了又陪着落泪一回，其落泪之余，心想皇帝如此做，实为亡人的莫大荣耀。

李安俨及太医令跪伏奏道：“陛下，夜来风寒，若再加痛哭，恐怕伤了龙体。”

李世民见满屋之人皆跪伏一片，遂说道：“都平身吧。朕如此心伤魏卿，非为他一生为朝廷出力，非为他对朕忠直，实为他五更之时，犹梦中与朕相会，其恳切言语犹在耳边。朕醒来即速来这里，结果还是晚来了一步。”

李安俨禀道：“陛下，魏太师临终之前，臣守在其身边寸步未离。其弥留之际，口中曾三次吐出‘圣上’二字，观其情状，似以未见到圣上为憾。”李世民顿时泪流满面，说道：“许是心诚所至，魏卿的魂灵飘飘荡荡，竟然与朕梦中相会。魏卿，你的这番心思，朕完全知道了。”他又转对裴氏道：“魏卿已逝，徒悲无益。都起来吧，好好地为魏卿准备后事。”

李世民又沉吟片刻，对李安俨说道：“魏卿逝去，我朝从此失去一栋梁矣。你代朕传旨，自即日起，废朝五日以为哀悼。可让太子代朕举哀于西华堂，魏卿出丧之日，由晋王代朕致祭，并诏百官皆参加丧仪。此丧仪规制按一品礼，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陪葬昭陵。”

李安俨躬身领旨，裴氏闻言，跪伏拜道：“陛下给予家夫无尽哀荣，贱妾代其感激圣恩。只是家夫一生俭约，若陛下赐予其一品礼，仪物褒大，非家夫之心愿。伏望陛下能遂其愿，改为素车白帷归葬即可。”

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魏卿一生为国操劳，天下有多少黎民百姓得其余惠。朕所以厚葬魏卿，是想褒扬他的这些功劳，也是代表了黎民百姓的心愿。此事就这样定了，勿复再提。”

李世民又在魏宅中待了片刻，魏徵之子魏叔玉呈上一纸，奏道：“陛下，家父临终之时，口呼圣上，手持此纸，观其意欲将此纸献于圣上。”

李世民接过此纸，借着室内灯烛的光线，只见其上写道：“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弊。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唯见其恶，爱者只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猜，可以兴矣。”李世民观罢点点头，眼角里不觉又涌出泪花，叹道：“魏卿是想告诉朕，用人时要用其长，不得以个人好恶来判断人之优劣。魏卿一生上谏章无数，其得病之后，犹不忘朝廷之事。若不是其手颤无力，他会写得更多。嗯，许是上苍眷顾，让他临终时托梦来见朕一面，将要言教我，总算免了些遗憾。”说完，珍重地将此纸塞入怀中。

这样一耽搁，不觉东方已白。李世民登车回宫，他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唤人将杜正伦召来。

李世民在两仪殿内缓缓踱步，看见杜正伦入殿后向自己行礼，说道：“平身吧。杜卿，朕刚从魏府中回来，今晨五更，魏徵已然逝去，此消息你可能未知。”

杜正伦道：“臣昨日刚去瞧过魏太师，当时瞧他的状况并不好，想来也就是这二日的事。唉，魏太师一生为国奔劳，竟然撒手西去，委实令人伤心。”杜正伦说完，眼泪流了出来。

“嗯，你能有今日，得益于魏徵的举荐，他对你有知遇之恩。”

杜正伦躬身答道：“魏太师昔日在东宫，与臣交往不多，他向陛下举荐臣，委实出乎臣意料。后来，臣当面向他道谢，魏太师言道，他是为了国家之事举荐良才，举荐时没有私恩，事情过后也不可因此有私情。还说臣得益于陛下慧眼识人，今后唯有忠心办事方为正途。臣当时无话可说，只好将满腔感激之情藏于心中，勤谨为朝廷办事，以此来报答陛下和魏太师的知遇之恩。”

“这就对了。魏徵为人以忠直最为著名，此节立于世上，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你们作为臣子，若都能以魏徵为楷模，朕这皇帝之位也坐得牢稳。”

“臣谨听圣训。”

“嗯，朕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做一件事。你待在朕身边撰著起居注，算来有数年时间，朕观你文笔不错，又识文章条理，这件事就由你来办。”

杜正伦凝神静听下言。

李世民接着道：“魏徵自朕即位以来，累上谏章，其中多真知灼见，又好上诤言，这些言语散落于起居注中。朕让你办的事，就是收集魏徵的谏章诤言，将其集而成册，以使朕及百官能随时翻阅诵读。”

杜正伦大喜，躬身拜道：“陛下此举，既弘扬忠直之事，又彰显诤谏之风，使魏太师成为群臣的楷模。臣得陛下重托办成此事，委实为臣莫大的荣耀。臣即日起将夜以继日，赶在魏太师下葬之前将事完成，也浅表臣对魏太师的敬仰之情。”

“好，你下去办吧。朕这样做，也是想一表对魏徵的怀念之情。”

杜正伦走后，李世民又在殿中踱步。他忽然兴起，让宫女铺纸磨墨，亲手为魏徵书成一道碑文，其碑文曰：

朕与卿义重君臣，道符冥契，鳞波顺乎风势，早启沃乎朕心，如何一朝，奄成异代，眷言畴昔，用切深衷。 自幽明一谢，尚同城阙之间，想游魂其如近；今既丹施戒路，归骨穷泉，望隔邱野之中，思令德而方远。凝鸣笳于晨路，引嘶骖于夜台，嗟尔世之长辞，结余心之永恨。追怀前赏极宴终娱，岂谓乐情，迥成悲绪。酒有千日之号，人无再饮之，昔临膳以增欢，今抚怀而益恸，故遣陈兹飨礼，以寄曩怀，魂如有灵，歆我哀馔。

李世民书成之后，站在案前静观字迹，若有所思，总觉得自己的楷书略显呆滞，有些欠缺，遂令欧阳询重书碑文。

欧阳询时年已七十七岁，笔力不减当年，挥毫而就。

当日，将作监遵旨觅来美石，寻来良匠，将欧阳询所书御文刻在石碑之上，并将之送到魏徵府中。那些日，来此吊唁的人们看到此碑，皆伫立良久，一字一句地观赏。

七日后，魏徵被送到昭陵旁落葬。按照李世民原来的口谕，其归葬时须用一品礼，即给予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并诏京中百官送葬。然其起灵之时，魏徵之灵柩还是用素车运载。原来这几日里，魏徵之妻裴氏先后向李世民上了三道疏，以魏徵平生俭素为由，坚决要求罢一品礼。李世民难改其志，只好答应，诏曰：陪葬昭陵，因山为坟，以布车载柩，无文彩之饰，申其宿志也。

灵车缓缓启动，魏徵家人哭哭啼啼随车而行。其身后，文武百官肃然排列，默默地为魏徵送行。街道两旁之人听说是为魏徵送葬，皆默立哀悼，更有一些加入送葬队列之中，于是队伍越行越长。

队伍经过一些士大夫的门首，这些人家皆设棚致祭，魏徵儿女当街叩头答礼。晋王李治遵李世民之命，代李世民在金光门致祭。祭文出自褚遂良之手，其辞华丽，其文严整，但与李世民亲手所撰碑文相比，毕竟少了一番亲切。眼见皇子代皇帝向逝去的臣子致祭，随行的臣子中不免有人眼热：为臣子者能得到这样的哀荣，可谓不枉一生。

然百官们不知道，此时的李世民正独自登上苑西楼，默默地看着魏徵的灵车，眼泪又不绝地流了下来。眼见送葬的队伍越行越远，李世民哽咽道：“魏卿，你诀别时还能来见朕一面，为何不能等到朕再生见你一面？你就这样默默地走了，难道再也没有要紧话告诉朕吗？你难道不知道，朕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啊！”李世民言罢大哭，随行之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手足无措。

魏徵灵柩落穴埋土，杜正伦在其墓地前焚烧了一册刚集成的《魏郑公谏录》，以告慰魏徵的在天之灵。坟墓即成，众人小心翼翼地在其墓前立起那方著名的碑石。

废朝五日后，李世民神色肃穆地端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群臣的朝贺。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右首的第三人处，那里是以往魏徵上朝时惯常站立的地方。然现在这里由高士廉站立补位，再也难寻魏徵的痕迹。

群臣知道李世民此时的心情，仅拣一些重要事体奏闻。李世民随口回答，很快事毕。

李世民立起身来，环视群臣道：“魏徵七日前病逝，朕今日临朝，在这里感到若有所失。”

杜正伦出班奏道：“臣遵圣旨，将魏太师诤谏之语收集成册，取名为《魏郑公谏录》。”

李世民点点头。

高士廉也出班奏道：“臣遵圣意，着吏部拟旨，赠魏徵为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照准。”

李世民让杜正伦呈上文册，将之示于群臣道：“魏徵生前有许多诤谏之语，朕让杜卿集之成册，随后发给众卿人手一本。朕这几日一直在想，魏徵生前在朕身边，恰似一面镜子。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这些年所以有别于前代君主，皆因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如今魏徵逝去，朕失一镜矣。”

李世民伸手扬起那册文卷，接着说道：“朕以前说过，将天下之安危系于一人之身，实属危矣。朕以人为镜，不能因魏徵亡去而失。朕让杜卿集撰成册，即是想让大家以魏徵为楷模，人人成为一面镜子，以防朕之失处。魏徵之警语甚多，众卿可择其要书笏其上，知而必谏！”

群臣躬身齐声答应，魏徵平素的警语固然多，然皇帝今日的“铜镜、古镜、人镜”之言亦非常贴切，寓意深刻，一样让人过耳不忘。

第十六回

庶子宅太宗成赋

凌烟阁功臣图形

魏徵逝去之后，李世民很是难受了一阵子。随着天气一日日转暖，大地渐渐披上了绿装，李世民郁闷的心情随之慢慢释放，逐渐恢复了常态。自从魏徵逝去，他心中的一种思绪渐渐加重，即容易睹物怀旧。

房玄龄这日在其身边奏事，事毕后，李世民忽然说道：“玄龄，朕前些日子经过大安宫，忽然想起昔日你们十八学士在府中谈论时的情形。如今房屋依旧，而人物却二样。”

李渊移出太极宫，搬入弘义宫居住，将弘义宫改名为大安宫。这弘义宫即是李世民为秦王时居住的天策上将府，李世民当时在府内设学士馆，延揽四方文学才俊，招名动天下的“十八学士”入府。

房玄龄也颇为感触，说道：“是啊，算来也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其中人物如今大半逝去，剩下之人也多老迈了。”

十八学士到了贞观十七年，已经逝去之人为：薛收，武德七年病逝；薛元敬，武德九年病逝；李守素，贞观二年病逝；杜如晦，贞观三年病逝；苏世长，贞观四年溺水而亡；陆德明，贞观五年老死；李玄道，贞观六年病逝；蔡允恭，贞观六年病逝；颜相时，贞观八年病逝；姚思廉，贞观十一年病逝。

在世者为：房玄龄，任尚书左仆射，太子少师；于志宁，任太子左庶子；褚亮，致仕在家；孔颖达，致仕在家；许敬宗，任给事中，兼修国史；盖文达，任弘文馆学士；苏勖，任魏王府司马。

薛收逝去后，李世民为了凑够“十八学士”之数，将刘孝孙替补入列，刘孝孙此时任吴王李恪的咨议参军。

李世民道：“对呀，朕眼前所见仅有你与许敬宗二人，其他人都难以见到。玄龄，朕记得于志宁宅中的小山还算别致，你再叫上褚亮和孔颖达，若明日为晴天，我们到于志宁宅中聚聚如何？”

“臣即去传旨。陛下，算来许敬宗还算年轻，明日是否也叫上他？”

“不用。朕想与几位老臣聚聚，就不用叫他了。”

于志宁在李世民即位之后，被授为中书省中书侍郎。贞观四年，李靖带兵击破东突厥，李世民在显德殿召集二品以上官员赴宴。席间，李世民忽然发现于志宁未来，就问房玄龄何故，房玄龄答道：“于志宁现为中书侍郎，列正三品。陛下今日召二品以上官员来宫，所以他没来。”李世民说道：“于卿随朕多年，今日盛宴，岂能缺他？”遂唤人去传。事后，李世民授于志宁为散骑常侍，官秩为从二品，另授其为太子左庶子，让其专心教导太子李承乾。从此开始，于志宁在太子左庶子的位置上一直干了下去，直到今日依然没变。说来人生有许多转折，于志宁因官品未到二品被李世民晋职，此转折因此定下了于志宁一生的官运，看似很稳固，然他再没有机会升迁，亦属无奈。

不过于志宁教导李承乾，可谓尽心尽职。当李承乾年幼之时，于志宁与孔颖达、张玄素一起，精心教导其典籍，并释其义。随着李承乾年龄渐长，于志宁看到李承乾开始喜欢声色犬马，游戏无节制，他或著文劝告，或当面劝谏，惹得李承乾非常不耐烦。久而久之，李承乾竟然产生了除去于志宁以使自己耳目清净的心思。于志宁母丧，其归家守孝。李承乾觉得此时除掉于志宁，可以免去自身的麻烦，遂派张师政和纥干承基前去刺杀。这二人经过一番寻找，发现于志宁深夜之中还在苫庐中苦苦为母守孝，遂使二人良心发现，不忍刺杀。他们回东宫后向李承乾谎称于志宁身边人很多，难以下手，于志宁因此躲过这一劫。

于志宁教导李承乾之余，爱读书，经常吟诗作赋。府中经常有文人来访，彼此唱和不断。其庭院约有十亩地，而园林占其大半。其水池四侧，植有竹子千棵，水池中间，建有一座有飞泉流水的小山。如此，园中岛、树、桥、道相间，实为一幅美丽的图画。春时众木花绽，方舟逶迤，幽绝更胜桃花源；夏时石寒水清，松密竹深，清凉胜于古吹台；秋时金飙扫林，月委皓素，幽淡可比西楼；冬时大雪盈尺，玉树罗生，畅旷过于山阴。由于于志宁宅第有如此多的妙处，这里就成了文人雅士聚集的所在。

第二日，春光明媚，花香袭人，李世民果然驾临于志宁宅中。其时，房玄龄、于志宁、褚亮、孔颖达早早候在门外拜迎。李世民望见四人候在门外，到门前即走下车来，一一搀起四人，说道：“朕今日来欲同众卿温习昔日秦王府故事，你们那时见到朕，哪儿有如此多的虚礼？走吧，我们一同入府。”

李世民让随行之人留在门外，仅带太子李承乾及阎立本随同入门。他们进入园中，李世民笑对于志宁道：“于卿，瞧你这园中池亭台阁，幽竹菰蒲，可谓独得其妙。你在教授太子之余，有此风雅之趣，实属难得。”

于志宁惶恐答道：“臣爱吟诗赏物，宦途所积皆用于此园，又招多人来此聚饮，总怕圣上怪罪，责臣不专心教授太子，偏好风花雪月之道。”

李世民摇头道：“魏徵在日，常常谏朕要克制己欲，他深恐朕贪图安逸会荒废政事。察古来君主，贪逸误国者不可胜数，则魏徵所谏不为错。然国家富足之后，臣工俸禄要增加，朕不会让臣子们蓬头垢面，作苦行僧之状。天生万物，即是让人来享受的，你有此心绪，若依然居陋室简屋，这样的话，一者是暴殄天物，二者亦非朕所愿。臣民艰苦，岂是朕大治天下之初衷？”

群臣点头称是。

李世民又道：“不过，人之欲望无穷无尽，须适可而止。太子，你生来即处富贵丛中，未尝艰苦创业之难，更须谨慎。”

李承乾躬身答应，说道：“儿臣多听恩师教诲，知道创天下难，守天下更难，自知谨慎为之。”

“嗯，你能有此思，不枉于卿和玄龄等人的一番教诲。”李世民平时难得夸赞李承乾一句，想是今日，心情愉快，就顺便赞了一句。

于志宁将众人引入琴亭，这里面对水池，一桥连接池中小山，可以听到潺潺流水声。琴亭一侧有七弦琴之位，一女焚香而立，飘然操琴。琴声与水声相间，甚为和谐。

李世民细辨其音，说道：“琴乐为《高山流水》，与此园景相谐。众卿，都坐吧。朕观景赏乐，心中恬静，这番心绪，实与昔日秦王府时不同。”

李世民唤阎立本取来《十八学士图赞》，让他将图赞摊在面前的青石案上。该册经历二十余年时间，封皮已然有些发黄，不过翻开册子，里面颜色依然鲜艳，人物栩栩如生。

褚亮感叹道：“想起当初绘画之时，苏世长在翼然亭里谈笑风生。如今图画犹在，苏世长之音容笑貌宛在目前，可人呢，十余年前已然溺水而亡。”

众人闻言皆有感伤之意，想想昔日的十八学士，加上后来入列的刘孝孙，如今已亡去十一位，仅存八位。看来岁月是消磨人生的利石，人皆有逝去的一日。

李世民叹道：“看来人的岁数愈大，愈容易怀旧。自魏徵逝后，朕的怀旧心思日日加剧。与宇宙星辰相比，人之寿命毕竟是短暂的。人若因此而感伤，势必加重活人的负担。朕今日邀众卿相聚，是想告诉大家，人之福在于大家互相结识一场，此为永福。若妄想永生不散，即为虚妄。”

众人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于志宁感叹道：“陛下，臣当时到长春宫投奔太上皇，由此转入陛下的右军之中，得与陛下相识。从那时开始，至今已近三十年矣。今日还能与陛下在此赏景谈话，较之别人，又多了一番幸运了。”

李世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寿命有限，终有逝去的一天。我们创业既成，又守业有果，若身后有儿孙将大业延续下去，即为不败。朕设有太子，众卿之子亦可承父业，像遗爱和杜荷皆为朕之驸马，都在为朝廷办事。褚卿，看来还是你教子有方，遂良现在已成朝中股肱之臣，你致仕在家亦足慰平生了。”

功臣之子中，目前有作为者以褚遂良为首。

褚亮听了李世民的夸赞，起身谢恩，其欣喜之色掩饰不住，跃然脸上。

众人就在亭间海阔天空谈话，不觉已近午时。于志宁请李世民入堂就膳，李世民说道：“如此好天气，何必要在堂中就膳？传膳过来，大家就在亭间用吧。”

于志宁知道李世民不善饮酒，遂亲自到室内取出一坛，将其捧入亭间，奏道：“陛下，魏太师在日，曾赠臣‘醽醁翠涛’一坛，臣一直珍藏至今。”

李世民眼望酒坛，怔怔地忽然流出眼泪，叹道：“美酒犹在，而人已逝！于卿，朕今日心绪刚好一些，你不该拿此物出来。你将之送回去吧，朕不想饮。”

全场人的神色都变得非常凝重，于志宁变得手足无措，房玄龄悄悄向他挥手，让他将酒坛送走。

于志宁急忙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捧入室中，深恐再惹皇帝不高兴。

场面上一时变得很沉闷，李世民低头吃了几口菜，神情恢复了常态，环视一圈，说道：“朕现在动辄睹物思人，神情变得恍惚起来。罢了，魏徵逝去，那是难以挽留的事，徒伤无益，大家就不要再想了。”

李世民席间还是喝了一点葡萄酒，微觉醺醺然，此时兴致忽然高起，笑对于志宁说道：“于卿，我们今日是学士相聚，午前空谈，午后大家都要留下一些墨迹。我们今日以对面小山为题，大家或诗或赋，尽兴完成。”

房玄龄、于志宁、褚亮、孔颖达皆以《奉诏咏小山》为题，微一思索，每人一首七律皆一挥而就。大家写完，聚于李世民身后，观其作赋。此赋名为《小山赋》，赋曰：

何四序之交运，转三阳之暮时？风辞暄而入暑，树替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难期。抗微山于绮砌，横促岭于丹墀。启一围而建址，崇数尺以成岯。既无秀峙之势，本乏方霞之资。承坠宇之残露，挂低空之断丝。尔乃参差绝谳，葳纡短径。风暂下而将飘，烟才高而不瞑。寸中孤嶂连还断，尺里重峦鼓复正。岫带柳兮合双眉，石澄流兮分两镜。尔其移芳植秀，擢干抽茎，松新翠薄，桂小丹轻。细影杂兮俱乱，弱势交兮共萦。才有力以胜蝶，本无心而引莺。半叶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何纤微之同景，亦卑细以相成。于是换浮欢于沉思，赏轻尘于胜地。俯蚁垤而有余，仰终南而多愧。非为固于九折，庶几亏于一篑。卿夕玩而朝临，足摅怀而荡志。

赋兴于汉朝，如贾谊、枚乘、司马相如等人皆逞一时之瑜亮。到了后世，赋渐渐成了一种堆砌僻字，无限铺陈，令人难以卒读的文体。到了唐代，赋因其了无生气，已是强弩之末。李世民对赋本无好感，认为《汉书》中将赋收入，实在无聊。不过他认为在抒情吟物时，可以适当写一些小赋，还是能够恰当表达人之心情的。

李世民写罢，群臣细细观赏，免不了一番颂扬，李世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说道：“罢了，此赋与众卿之诗一样，无非是些应景之作。此赋难道能高过枚乘的《七发》吗？大家因此能图一时愉悦即可。嗯，时辰不早了，今日在于卿宅中玩赏一日，实属不易，该是散去的时候了。”

阎立本在众人吟诗作赋之际，独自在一旁绘成一幅《赏园图》。画中李世民居中，其他四人分居两旁，众人凝神或奋笔，或思索，人物面貌甚是传神。李世民观其图画，心中忽然又来了思绪，说道：“玄龄，我朝建立至今，其间功臣亦亡去不少。朕想依《十八学士图赞》故事，做《功臣画赞》悬于凌烟阁内，供众人瞻仰。你以为如何？”

房玄龄答道：“陛下此意甚善，悬功臣像于凌烟阁供百姓瞻仰，亦为教化的一种手段。”

“如此，就由你传旨吏部办此事，由你主之。阎卿，这绘画之事，就由你领之。这赞语嘛，褚卿已致仕在家，不再劳烦你，可由遂良继之。”

众人躬身领旨。

房玄龄回衙后，立刻让吏部开具了二品以上官员的名单，第二日将之呈给李世民。李世民阅罢，不悦道：“玄龄，朕让你开列功臣名单，你怎么随手拉来如流水账一般的名册？如其中许多人，固然到了一品，难道他们都是功臣吗？”

房玄龄惶恐不安，轻声道：“臣不知如何取舍，只好请圣上御览。”

“所谓功臣，即是有大功于国者。像你列来的名单中，未有秦叔宝的名字。叔宝兄为国力战，竟然伤重不治，未能见到如今的繁华天下，他难道不是功臣吗？”李世民将名单递给房玄龄，接着道：“你将此单拿回去重新拟来。凡对立国有功者，对治国有功者，不拘官秩大小，皆可上榜。”

房玄龄接过单子，小心翼翼道：“臣记得贞观元年，陛下曾下旨定功臣的实封，臣就依上次的格局拟出名单若何？”

“糊涂！上次定功臣的实封，以裴寂居首。裴寂不过得随机缘佐高祖在太原办了一些事，此后他恃宠而骄，几至误国，岂是功臣？还有，那次定实封，参与玄武门事者毕竟多了一些，若继续偏重他们，如今的满朝文武如何能服？”

房玄龄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他回衙后费了数日时间，将太原首义时、建国征战时以及贞观年间的重要人物筛选了数遍，最后从中挑选了三十六人，亲自誊写了一遍，然后进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这次还算满意，手握朱笔在上面勾勾点点，然后抬眼说道：“玄龄，你怎么不把自己写在上面？你若不是功臣，谁又是功臣？贞观元年时，淮安王认为你与如晦为刀笔吏居其上而不服，朕当众驳斥了他。朕这样做，非是因私爱，实因你与如晦对国家有大功。”说完，他郑重地将房玄龄的名字添在上面。

李世民观看着上面的名字，仔细推敲其中是否有疏漏，果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玄龄，张亮和侯君集的名字为何没有在上头？”

“臣亦想过此事，又想张亮因罪问斩，侯君集戴罪赋闲，若将他们加为功臣，恐于其他功臣的名声有碍。”

李世民摇摇头道：“张亮有罪问斩，那是他晚节不保，然他武德年间稳镇洛阳，实有大功，贞观年间主政各州，也办了不少好事，朕不能因恶隐善。同样的道理，侯君集昔年征战勇猛，近年来有平吐谷浑、吐蕃、高昌之功，此为大节所在，亦不能掩其功。”说罢，他将张亮和侯君集的名字也添在上头，这样，上榜功臣为二十四名。他们为：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咬金、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世、秦叔宝。

二十四名功臣之中，如今已有十三位逝去。除了前述的杜如晦、虞世南、魏徵之外，殷开山逝于武德五年，刘政会逝于贞观元年，屈突通逝于贞观二年，张公谨逝于贞观四年，李孝恭逝于贞观七年，柴绍逝于贞观九年，秦叔宝逝于贞观十二年，段志玄逝于贞观十五年，张亮逝于贞观十六年。

房玄龄观罢李世民增删的名单，觉得意犹未尽，问道：“陛下，臣以为刘文静在太原时实有首功，似可列为功臣。”

李世民叹道：“朕岂能不知啊！刘文静于立国有大功，然他毕竟由高祖定罪诛之。朕即位后予以平反，让其子孙荫其职俸，若再定其为功臣，高祖的面上便不好看。”

房玄龄不再言声。

李世民起身走到侧案前，那里有备好的笔墨纸砚，他边走边说道：“玄龄，此事抓紧办。这样吧，朕亲拟此诏，今日就发出去吧。”他在案前微一凝神，挥笔疾书，很快书成《图功臣像于凌烟阁诏》。

诏中阐明了此二十四人为功臣的理由，一是以房玄龄、杜如晦为代表的在立国、治国过程中谋划大事的栋梁之臣；二是以虞世南、萧瑀为代表的学识渊博、忠直德昭的重臣；三是以刘政会、屈突通、秦叔宝、尉迟敬德为代表的响应太原首义，此后南北征战的武将群体；四是以魏徵、唐俭为代表的犯颜直谏、尽心理政的贞观能臣。二十四名功臣中，有武人背景的人占去大半，可见李世民对立国时浴血奋战的人还是很倚重的。

诏令下之后，阎、褚二人最是忙碌。阎立本绘画，褚遂良写赞。

半月后，图画及赞语皆成。阎立本画成了高一丈、阔八尺的巨幅画像，将其贴在用木框撑起的白细布上。图画下面，有一尺的留白。褚遂良饱蘸浓墨，凝神将钦定的赞语书写在各自画像之下的留白上。如此，图赞即成，然后被悬于明亮的凌烟阁内。

那些日子，来凌烟阁观看二十四功臣图赞的人们如同潮涌，此番情景，胜过正月十五灯节时的热闹。京兆尹得知了这里忙乱，急忙带人赶来，奈何其人手太少无济于事。京兆尹无奈之际忽然想起了常何，遂三脚并作两步前去求援。常何听说其来意，苦笑道：“北军的职责是防卫宫城，现在你让去帮助维持街道秩序，若圣上知道，定会责我不知轻重。”京兆尹着急道：“常将军，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如今满城百姓似乎皆集于凌烟阁旁，那里离宫城不远，若发生骚乱，定会殃及宫城。再说了，若如此局势下去，定会伤亡人命，圣上悬功臣像为的是教化百姓，百姓因此而伤，非是圣上之意。常将军，若非事态紧急，下官怎么敢来恳求。”常何听言后不再犹豫，当即亲自带着五百宿卫赶到现场。

这五百宿卫的服饰与众不同，加上他们皆手持枪刀，确实有震慑作用。常何指挥宿卫将人们疏散到道路两侧，中间空出通路，然后让人们列队入阁观看。

常何如此指挥疏导人群，用时近二个时辰。京兆尹见事态平息下来，对满头大汗的常何拱手道：“常将军今日真是救了下官的急，下官感激不尽。走吧，请常将军带领这五百宿卫兄弟到青云楼去，下官要款待你们。”

常何眼见衙役们已能指挥人们按序入阁观看，就招呼五百宿卫返回宫城，对京兆尹说道：“罢了，你好好地在这里瞧着吧，千万别出乱子。朝廷有制度，不许宿卫们受人招待。何况五百人入青云楼宴饮，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你衙中没有这笔钱额，靠你的那点俸禄，让家人这月吊起脖子吗？省省吧。”

京兆尹作揖感激，躬送常何离去。

百姓入阁观看，感觉非常新奇，他们就在阁中议论万千。

“哦，这个是秦叔宝，这个是尉迟敬德呀。人言叔宝面黄，敬德面黑，此图画果然是这般颜色，看来传言非虚。嘿，门神画上确实就是他们二人呀。”

其同行之人哂道：“当朝画师以阎立本手艺最甚，门神由其所画，出自一人之手，难道还画成二般模样吗？”

“我听说，武将最猛者，以罗成为甚，怎么这图画上没有他呀？”

“什么罗成？都是以讹传讹！讹传罗成者，其真名为罗士信，于武德五年战死。唉，若其不早逝，其后再建功立业，肯定能入此图画之列。”

“瞧你，好像万事通似的。知道燕公李艺吗？李艺本姓罗，被高祖赐姓为李，罗成即是燕公李艺的大公子。”

“你又错了。罗艺祖籍襄阳，自小在云阳长大，而罗士信为齐州历城人。你瞧，他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又怎么被你扯成了父子？再说呢，罗艺谋反叛逆，而罗士信累受朝廷褒扬，若他们为父子，朝廷诏告中为何一字不提？”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数名文士模样之人观罢图画，大为感叹，一人叹道：“都说当今圣上胸怀博大，宽仁待人，看来此言非虚。历来君主，最忌功臣自傲，不好驾驭，因而防范甚严。昔汉高祖取得天下，基本上将功臣诛尽。开国君主犹如此，何谈其他？由此看来，当今圣上远比前代君主宽宏。”

旁边一个点头道：“是呀，我听说画中的尉迟敬德起初就居功自傲，甚至将礼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的一目几乎打瞎。当今圣上数次厉言劝说，而不降罪，终于使尉迟敬德言行收敛。若此事甚确，当今圣上可谓宽宏至极了。尉迟敬德现官为开府仪同三司，官至极品，看来圣上难忘其功啊！”

李世民听说凌烟阁那里的盛况，几次想亲自观览，又想自己一去，势必要将百姓驱走，如此就扰了百姓的兴致，遂强忍了数日。这日阴云低垂，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到了午后后半晌，李世民唤常何先去凌烟阁看看那里的人有多少，常何很快来报：“几日春雨连绵，前来观看之人本来就不多，到了后晌更加稀少。臣知道圣上欲入阁观看，已让宿卫将剩下的游人劝走。”

李世民闻言后起身就走，说道：“走吧，我们快去快回。常何，你即刻派人去传玄龄直接入阁，让他陪朕观看。”

李世民乘坐辂车缓缓驶向凌烟阁，这样可以免受淋雨之厄。马蹄踏着雨水，溅起的水珠飞扬起来，雨丝中多了一些声响。李世民透过小窗观看外面的雨水，心想春雨贵如油，有了这场好雨，对今年的收成大有裨益。他回忆自己即位之后的年成，除了贞观元年、二年多旱灾、水灾以外，贞观三年、四年关中大丰收，开始改变以前钱粮缺少的状况，此后，贞观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三年、十四年、十六年，风调雨顺，连年丰稔，粮价已跌至斗米两钱！李世民想到此，遥望前方的凌烟阁，念及其中所图画的功臣，感叹道：“风调雨顺使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然没有如此多的文臣武将平定天下，治理天下，纵有好年成，亦难以形成如今的太平盛世！”

辂车缓缓停下，李世民迈入凌烟阁内。就见功臣图画的排序依自己诏书顺序而悬立，第一幅是长孙无忌，第二幅是李孝恭。看到李孝恭的英武之像，李世民对身边的常何说道：“孝恭兄一生英雄，立功无数。常何，你知道他最可贵处是什么吗？”

“赵郡王在李靖辅佐下，一举荡平江南，使大唐版图完整，臣以为此为赵郡王最大的功劳。”常何武人出身，对李孝恭也非常钦敬。

李世民摇头道：“非也。孝恭兄身为皇族之人，又立有不世奇功，然其从来不居功自傲，平素谦虚待人，淡泊处世。一个人的心性往往随环境而变，孝恭兄始终保持淡然心情，是为其最可贵之处。”

常何斜眼向后面的画像瞟了一眼，那里有尉迟敬德圆睁虎目的画像。尉迟敬德与李孝恭相比，其功业要逊于李孝恭。尉迟敬德恃功而骄，李孝恭却不事张扬，二人相比，确实能看出差别来。

说话间，房玄龄匆匆进入阁来，其面上兀自挂有雨水，可见其行色匆匆。他向李世民拜道：“臣闻听圣上召唤，即匆匆赶来，毕竟还是晚了一步，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说道：“朕不过让你来陪同观看，没有什么大事，迟了一步又如何？来吧，你看这如晦的画像，阎立本将其画得甚为传神。唉，算来如晦已逝去十余年了。”

房玄龄看到杜如晦的画像，亦很感伤。房玄龄亦感叹道：“如晦逝去十余年，陛下日常时时念及。若如晦地下有灵，他定会感激圣上的这番恩情，没有任何遗憾。”

李世民摇头道：“玄龄，你我君臣相契多年，不要再说什么恩情之语。我为君主，若臣下只知道君主之威而心怀畏惧，定然中规中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又如何敢敞开心扉直言相谏？又如何敢率性尽其才力？如此来看，我与群臣亲如手足，你们才以真情实意待我，以全部心力助我治国，所谓恩情，应该说是彼此的。”

李世民缓缓移步，下面一幅画像是魏徵。只见魏徵的画像更为逼真，画中其黑须直立，一脸直率之色，顿时让李世民又忆起魏徵直谏之颜色。他回头对房玄龄说道：“玄龄，当如晦逝去之时，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难以缓过劲儿，梦中常常见到如晦。这一段时间，我又心伤魏徵。特别是其逝去之前，竟然在梦中来与我告别。唉，我不信什么虚妄之事，然梦中情景又如此真实，难道幽冥之界果然能与生之界相通吗？”

房玄龄劝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是陛下对他们思念得紧，于是常常与他们梦中相会。”

李世民叹道：“天生万物，有缘者相聚。上天立我为君主，又降生这样一批贤才能臣来辅佐我。今一旦离别，我心中滋味实在难辨。”

李世民怔怔地立在魏徵画像之前，眼角里慢慢流出了眼泪。他默立良久，转对房玄龄说道：“那日魏徵灵柩出城，我伫立高台上目送其去，当时想赋诗一首以悼其逝，奈何当时心中伤痛无法成句。今日清静，我思成一诗，就赠予魏徵吧。”

李世民缓缓将诗吟出，其痛悼魏徵之情，感动得房玄龄以及常何也禁不住流下泪来。

诗曰：

劲筱逢霜摧美质，台星失位夭良臣。

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余形无复人。

云台即是凌烟阁的别称。李世民此诗质朴无华，尽显其对魏徵的思念之情。

第十七回

两仪殿六骏成画

太极殿新贵安位

李世民办完了凌烟阁功臣图形的事，感到意犹未尽。这日，他信步来到御马苑，让人将“飞白”马牵出来，然后翻身上马，驱马进入西内苑，就在苑中驰骋了一回。苑内林木纵横，马儿难以跑开来，让他感到遗憾。他一时兴尽，下马对一直随同的常何说道：“想起那次与史大柰一同在贺兰山北草场上驰骋的情景，恍如昨日。史大柰说得对，马儿之野性是在广阔草场上练就的，到了城中难显身手。”

李世民这一段时间心伤魏徵之逝，情绪比较低落，难得有今日的好兴致。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常何有心想让李世民到郊外游历一番，又想起魏徵的《十渐疏》，深恐自己如此做会怂恿皇帝好游历的性子，遂缄口不言。

李世民眼望苑中花木上含苞欲放的花蕾，其心情随着春暖花开的暖意渐渐舒展开来。他继续对常何说道：“想起我们铁马冰河打天下的年代，马儿每每与我们朝夕不离。朕那时每天想的是如何打胜仗，对马儿没有过多的想法，觉其不过为一脚力罢了。今天想起来，马儿还是颇有灵性的。像那次探慈涧陡遇强敌，‘特勒骠’为救朕，身上连中数箭，犹长嘶一声猛地向前一跃，由此脱离箭雨。朕摆脱了危险，‘特勒骠’却伤重不治而死。这番情义，让朕每每思来泪沾衣襟。”

常何接言道：“陛下所言甚是，牲口中以狗儿、马儿最有灵性。”

李世民又翻身上马，说道：“常何，走吧，随朕到郊外驰骋一回。”

常何见李世民兴致如此，不敢劝阻，遂招呼“百骑”随同身后以为护卫。

李世民在“百骑”护卫下，快速掠过郊外，游人不知这帮骑快马之人中有当今的皇帝，李世民也无心观赏游人以及风景，一心向泾水与渭水交汇处奔去。原来常何说过，那里有一片开阔之地可以信马驰骋。

到了泾水、渭水交汇处，只见清澈的泾水和黄浊的渭水汇集在一起，水流一半清一半浊，形成了奇特的水流。李世民沿着泾水岸边而上，泾水清清，野花繁茂，加上岸边吐出嫩芽的垂柳，这些好风景双目所及，让他心情更好。他们沿岸驰骋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高冈上方才驻足。李世民面临清澈见底的泾水，让马儿入泾水饮水，只觉夹杂有野花香气的微风迎面袭来，勾起他的诗兴，遂以马饮水为题，轻声吟道：

骏骨饮长泾 奔流洒络缨

细纹连喷聚 乱荇绕蹄萦

水光鞍上侧 马影溜中横

翻似天池里 腾波龙种生

常何这一段时间召聚门客，很吃力地读了不少书，尽管难以登入大雅之堂，毕竟也装了少许墨水。他在旁边听罢李世民吟完诗，遂鼓掌赞道：“好诗。陛下性爱弓马，现在既有马诗，何不再作一首弓诗？这样弓马相衬，方显陛下一生英雄。”

李世民白了常何一眼，说道：“什么马诗弓诗？诗以物咏志，岂能将马、弓之物冠盖之。说来说去，还是你读书难识其味，以致胡言乱语。”

常何笑道：“陛下责怪得甚是。臣本粗人，读了几本书就想附庸风雅，难免露出马脚。”

李世民叹道：“人能有心求学问，不拘悟性深浅，能求学就成。你能静心读书，已经很难得了。嗯，你说弓马相衬，还是有些道理的。朕以弓马取天下，如今治理天下却不能再靠弓马了。然抚今思昔，怀念旧物亦为不妨。”他凝神思索了一阵子，然后以弓为题，缓缓吟出：

上弦明月半 激箭流星远

落雁带书惊 啼猿映枝转

李世民吟罢，失声笑道：“眼前野花盛开，春水横流，哪儿有落雁与啼猿了？朕吟此诗未免有些矫情了。”

常何不知所以，只有连声赞好。

李世民今日既吟弓又吟马，想起以往金戈铁马的时代，就在那里若有所思。第二日，他来到两仪殿，让人去传阎立本携带画具入殿。

阎立本进入两仪殿后发现李世民正独坐那里，默默沉思，急忙趋前叩拜。李世民立起身来，说道：“平身吧，阎卿。你前一段日子为二十四功臣画像，耗费了许多精力。朕那时见你筋疲力尽，如今恢复否？”

“绘画之事，不过随形描摹，并不十分劳神，不用陛下过分劳心。”

“绘画是容易之事吗？阎卿，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与你比肩？如你的兄长立德，亦以丹青驰名天下，朕比较你们兄弟的画技，立德之画技就少了一分生动，过于呆板了。朕若造宫室，非用立德不可，然若绘以人物及动物，又非你不可。”

“陛下慧目识人，臣等望尘莫及。”

“罢了，我们不用再相互恭维了。朕今日唤你来，是想让你当场为朕绘出几匹马来。”

“马？莫非陛下让臣绘出一幅群马图吗？”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非也。朕细细想来，有六匹马随朕建立大功，可一一绘来。”

李世民转身取过一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阎立本双手接过，凝神观看，只见上面写道：

拳毛，黄马黑喙，平刘黑闼时所乘。前中六箭。赞曰：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戢，氛埃廓清。

什伐赤，纯赤色，平世充、建德时乘。前中四箭，背中一箭。赞曰：湟涧未静，斧钺伸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

白蹄乌，纯黑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时所乘。赞曰：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

特勒骠，黄白色，喙微黑色。平宋金刚时所乘。赞曰：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入险摧敌，承危济难。

飒露紫，紫燕骝。平东都时所乘。前中一箭。赞曰：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奢山川，威凌八阵。

青骓，苍白杂色，平窦建德时所乘。前中五箭。赞曰：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阎立本看罢，问道：“陛下，仅绘这六匹马吗？臣听说陛下还有许多爱马，譬如‘银电骥’、‘玉极骝’、‘玉花骢’、‘飞白’等马，臣以为可以一同绘下。”

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马因战功而扬名，那些马儿固然亦随朕立功，然比起这六骏，毕竟要逊了一筹。阎卿，朕让你将画具带来，即是想让你当殿绘出，有难处吗？”

“臣对马儿之形已烂熟于心，这里又有陛下圣手指点，臣可一挥而就。”阎立本说罢，俯身将画具打开，然后开始绘图。他刚要落笔，又抬头请求道：“车骑将军丘行恭当时换骑给陛下，又救治‘飒露紫’之伤，臣以为丘行恭与此马一样英勇，似可一同绘在画上，陛下以为可行吗？”

李世民笑道：“朕示下题目，至于如何绘画，即是阎卿画笔之下的自由了。一句话，这六骏如何画，由你主之，朕不干涉。”说罢，他让阎立本在殿之右侧凝神作画，自己转身来到书案前仔细琢磨自己为六骏所下的赞语。过了良久，他又让太监去传欧阳询。欧阳询颤巍巍进入两仪殿，欲向李世民行礼，李世民上前用手搀着他，又手指右边正凝神作画的阎立本，示意他轻声说话。他将欧阳询搀到案前，将六骏赞语摊在面前，轻声说道：“欧阳卿，朕让你来，是想让你将这些赞语重新书写一遍，以配立本之画。”

欧阳询不再言声，乖觉地提起笔来，开始认真地书写。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欧阳询最先书写完。其间，他对自己所书不满意，数废其纸重新书写，直到自己满意时为止。欧阳询以往书写时往往一挥而就，区区数百字而用时一个多时辰，可见他对书写此赞语的认真程度。

是时，阎立本已画罢四马，第五匹“拳毛”也成其半。李世民和欧阳询静立阎立本身后，观其绘画。只见阎立本轻按画笔，在马项、马背上连画数枚箭矢。这些箭矢想是刚刚射中“拳毛”，阎立本用其手中神笔将马儿中箭时的痛苦以及犹奋蹄激战的神情凝为一体，其画尚未完工，然已颇为传神。

李世民观之唏嘘动容，眼中噙满泪水，情不自禁说出话来：“唉，‘拳毛’随朕征战一场，最后被洪水卷走，以致尸骨无存。朕每每想起，心中颇不是滋味。”

阎立本停笔不画，起身拜道：“臣读完陛下所撰赞语，心中默想当时激战场景，亦泪沾衣襟。一者，此六骏可谓有灵性之物，为了陛下身安，其居功至伟；二者，陛下当时为战场主帅，披坚执锐闯入敌阵，与敌短兵相接浴血奋战，终于克定天下。观此六骏壮怀激烈之场面，可知道陛下取得功业非常人能及，且这番战斗场面，古来君主莫能有也。”

李世民以往征战之时，往往率领数百人闯入敌阵，与敌短兵相接，观其坐骑力战乃至战死沙场，可知当时战斗场面的惨烈之状。以战场主帅之身充当先锋之职，别说古代君主，就是战场主帅，似李世民这种做法之人亦不多见。李靖对李世民此举就颇不以为然，以为万一有失会撼动己方阵脚。奈何李世民不听，依旧我行我素，想是有神明庇护，他虽经历惊险无数，身下坐骑也战死数匹，而他自身却毫发未损。

欧阳询刚才细品六骏赞语，隐隐觉得李世民明里是赞扬六骏之功，内里其实还是欲彰自己的征战之功。他也躬身说道：“陛下为秦王时，披坚执锐，杀敌无数，大唐的天下是陛下夺来的。臣赖陛下之力，在虎牢关脱离窦建德，而归入唐营，此后每每想起，愈觉此生实为幸甚。”

人开始怀旧之时，往往想起昔日辉煌，绝不会忆及那些不堪回首之事。李世民现在开始怀旧，即是对昔日的光荣有了自矜之情，所以听到臣子颂扬并不反感，心中颇为自得。他听了阎立本与欧阳询之语，心里感觉非常舒服，慢慢地收起泪水，挥手擦去泪痕，说道：“立本，还是正事要紧。闲话少说，你接着画吧。”

阎立本遂转身坐下，凝神完成“拳毛”之画，须臾画成。他小心翼翼取下画纸，又夹上一张新纸，开始画“飒露紫”。

这幅画因有丘行恭的人像在其中，阎立本作画时较之前五幅要费神许多。他先画“飒露紫”身中数箭，两眼下垂，臀部稍缩，显示出受伤后的痛苦神情；继而画丘行恭身穿战袍，腰悬佩刀箭囊，俯首为马拔取血箭。“飒露紫”紧紧偎依在丘行恭胸前，眼神中透出无尽的眷恋之意。阎立本抓取了人马相依为命的那一瞬间，将此动人的场景凝固下来，画面显得栩栩如生。

待黄昏时分，阎立本的六幅画方成。欧阳询细观画意，手指“飒露紫”对李世民说道：“陛下，臣以为此画最为传神，居六幅画之首。”

李世民点点头赞同：“大凡世界因为有了人方才生动，此画人马相偕，可谓动静相宜，自然居首。立本，你能在短时间内将六骏画完成，三匹为奔驰状，三匹为立状，其姿态英俊，神韵飒爽，造型生动，且绝不雷同，实属不易。以此配欧阳卿之书，可谓相得益彰，为书画中上品。嗯，朕要重重赏你们。”

欧阳询、阎立本躬身相谢，欧阳询说道：“臣等雕虫小技，如何能与陛下丰功伟绩相比，臣不敢领赏赐。要说此画有一日之长者，还是沾了陛下的光。”

李世民见欧阳询脸带微笑，知道此老儿的诙谐性至老不改，遂笑问道：“你们沾了朕的什么光？”

“陛下丰功伟绩昭如日月，任何事若能与陛下功业相连，定然传扬后世。如此，臣之书艺、立本之画，定为不朽之作。”

“哈哈，你这老儿，马屁功夫愈老弥辣嘛。朕未成名之时，你这老儿的书艺已然名扬天下，何必如此谦虚？书魏徵之碑，写功臣与六骏之赞，朕钟情于你，说起来，朕还有借你大名之嫌呢。罢了，我们君臣彼此彼此，自得其乐吧。走吧，朕今日先赐宴，再赏你们一些润笔之物，不让你们吃亏，如此就两抵了。”

欧阳询和阎立本见皇帝说出诙谐之言，知道其意甚洽，遂躬身相谢。

席间，李世民嘱咐阎立本道：“朕想好了，此画赞待朕百年之后，须长存在朕身边。立本，你将此画赞交给乃兄立德，让他精选石匠依图雕刻。”

欧阳询插话道：“陛下正当盛年，须到臣现在年龄，再想身后事不迟。”

李世民道：“古代君王，其在世之时就开始修建陵墓。朕崇尚薄葬，仅造少许石刻并不算奢华。朕意已决，立本，你速去办吧。”

阎立德领命后，即寻来高手匠人将阎立本所绘图画刻于六块精细的汉白玉大理石上，欧阳询所书四句赞语刻在石块的左上角。该石高八尺，阔一丈，立于昭陵北阙，即是后世有名的“昭陵六骏”石刻。后世有人赞道：秦王铁骑取天下，六骏功高画亦优。

李承乾近来得李世民多次明示，感觉自己的太子之位已经稳固，其性子渐渐又有了变化。近些日子，他对杜正伦非常恼火，就来找李世民告状。

杜正伦得李世民信任，被授为中书侍郎，此时李百药致仕回家，李世民就授杜正伦为太子右庶子以补其位。李世民在杜正伦去东宫之际，谆谆告诫杜正伦：“朕十八岁时，已在民间尝尽百苦；即位以后，理政时处置有失，臣下来谏多听从。太子自小生于深宫，长于繁华丛中，难识人间滋味，朕授你为太子右庶子，今后就常在太子身边，须让太子明白这些道理。以往太子曾经多与小人交往，你在他身边要明辨此事，要谏太子行正道，不得与小人交往。若太子不听，你要速速告朕。”杜正伦得此圣旨，见到李承乾稍有不轨之举，即厉言相谏，李承乾有时不听，杜正伦就以李世民之语相威胁，言称要告到皇帝那里去。数番下来，惹得李承乾怒火万丈，就与汉王李元昌相商，决意将杜正伦赶出东宫。

这日，李承乾和李元昌一起来到太极殿，找到李世民请示祭祀长孙嘉敏的事。李承乾言道，昨晚母后托梦，说其被子太薄，让李承乾送一条厚被子来。其实李承乾在胡说八道，长孙嘉敏逝去多年，他什么时候梦见过母亲？

无奈李世民心爱长孙嘉敏，他听言不辨真伪立即信以为真，颤声道：“唉，敏妹，你遗言薄葬，连棺椁都不许用，以致你冷冰冰地躺在山岩之间。你托梦给承乾，为何不对我说呢？”他沉思片刻，转对李承乾道：“你母亲既有此话，诏将作监造好棺椁，将你母亲改葬入已造好的陵室之中。”

李元昌说道：“皇兄，如此是否违了皇嫂的遗言？”

李世民挥手道：“这回就违其遗言吧，皇后在日，太过俭薄，以致托梦索被。唉，我怎么没有早日想到此事呢？”

两人躬身答应。

李世民见他们还不走，问道：“你们赶快去办，为何还呆立在这里？还有话要说吗？”

李承乾期期艾艾说道：“父皇，儿臣确实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赶快说。”李世民明显不耐烦起来。

“杜正伦自从入东宫之后，不知何故，对儿臣责难太过。”

“他为右庶子，谏你之失为其责任所在，又有什么责难不责难了？”

“皇兄有所不知，多年来教导太子者可谓多矣，如魏徵、房玄龄、李纲、于志宁、李百药等人，他们以圣哲之道对太子循循善诱，不像杜正伦这样失之简单。”李元昌插话道。

“哼，循循善诱？那李百药、于志宁对太子循循善诱，缘何也没得太子的好脸色？”

李元昌和李承乾心怀鬼胎，还以为李世民知悉了他们袭击二人的劣行。李承乾吓得不敢再言，李元昌自恃为皇弟，还有几分胆气，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皇兄啊，那杜正伦对太子确实无礼得很呀，动辄呵斥太子，多次扬言要把太子的过失告诉皇兄，实乃欺人太甚。”

这句话打动了李世民，他愕然问道：“杜正伦果然如此说吗？”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若果真如此，杜正伦实在不宜辅佐太子。嗯，我知道了。”

李元昌、李承乾见告状成功，禁不住面露喜色。

李世民脸色此时有些难看，他微眯缝双眼沉思片刻，又问李元昌道：“元昌，你与太子年龄相若，与太子一起不可嬉戏太过。朕听说，侯君集这一段时间往东宫跑动得挺勤，你们莫非让侯君集教导游戏搏击之法吗？”

李元昌答道：“臣弟与太子倾慕圣上的辉煌武功，也想学些战场本事。太子之师中多为文臣，无能教授行军之道，遂请侯君集入东宫教授一二。”

李世民哼了一声，斥道：“偃武修文方是治国的道理，太子尚未将治国的道理融会贯通，何谈其他？且国家久安之后，领兵征讨四方为将帅之事，你为储君，知道选贤任能即可，不用你自己披挂上阵！你们告诉侯君集，让他今后不许再往东宫跑了。”

李承乾每每见到严父之面，不敢多言一声，现在遭到父皇训斥，顿时变得诚惶诚恐，遂唯唯诺诺答应。

两人见已达到此行的目的，生怕节外生枝，就躬身告退。

李世民余怒未息，唤人去传杜正伦立刻进宫觐见。

杜正伦入殿之后向李世民行礼未毕，即遭到李世民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杜正伦，朕让你教导太子，是想让你以圣哲大道匡正储君，以期成就中庸之道。你倒好，仅会拿朕之言来压太子。朕问你，朕当初教你之言何故要泄露给太子？”

杜正伦不敢起身，抬头答道：“臣以圣哲道理教导太子，奈何太子不听。臣又不敢将太子此行向陛下诉说，只好拿陛下之言来警示太子，希冀太子由此收敛并改正。”

李世民大怒，斥道：“魏徵在日，荐你有相者之才，朕听其言拔擢你专典机密。你却失之中庸，在朝堂之上言说封德彝之劣行。此事为真，然你穷索以往，以刻薄之言咒已逝之人，是不是失之敦厚呢？你现在官至中书侍郎，为朝野钦敬的重臣，如今又泄露朕语，是不是已失了为人臣的庄重呢？”

杜正伦遭到李世民这番如连续的诘问，吓得将头低在地面上，不敢争辩一句。

李世民接着斥道：“魏徵说你有相才，哼，朕看未必，你连起码的为臣之道都不具备，如何有相才呢？你这个中书侍郎，还有太子右庶子，朕看都不用做了。你退回去收拾行装，去交州都督任上吧。”

中书侍郎为正三品，而交州都督为从四品。杜正伦因一言之失，一下子被连贬三级，可谓天有不测风云。

李承乾、李元昌得知杜正伦被贬，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讨厌的家伙，不免弹冠相庆，置酒祝贺。

李世民将杜正伦逐出京城，又想起凌烟阁所绘功臣大多已逝去，贞观初年形成的重臣把持要位的格局显得七零八落，就有心整治一番。这日，他让人把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萧瑀四人唤入太极殿西暖阁内，一同商议此事。

长孙无忌此时任司徒，房玄龄任司空兼尚书左仆射，高士廉以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尚书右仆射，萧瑀为特进，列文散官一品。

四人入阁后，李世民让他们围坐身边，说道：“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议一议授任官员之事。”他环视四人，忽然失声笑道：“你们四人在朝中官至极品，为朕最信赖之人。可是呀，四人中有三人为朕至亲，一人为朕故旧，外人说起，定会责朕任人唯亲了。”

长孙无忌为李世民的妻兄，高士廉为李世民的妻舅，萧瑀为李渊母亲的娘家女婿，房玄龄为李世民的故旧之臣。

众人知道李世民在说笑，遂一笑了之。李世民取得天下大治，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也就是任贤致治。世谓知人难，用人尤难，而李世民明白知人要兼明善恶，用人要舍短取长的道理，其知人善任的能力，超越了前代所有君主。贞观初年至今，李世民采取兼收并蓄、才德并重，区别情况、分别对待的原则，广纳五湖四海人物，所以贤才毕集。其大臣来源主要有四类：一是秦王府属，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褚亮等人；二是隐太子李建成手下的有识之士，如魏徵、王珪、韦挺等人；三是没有深厚根基的寒门吏士，如马周、刘洎、戴胄等人；四是高祖在位时遗留下来的股肱重臣，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等人。这四类人物中，代表了唐初各阶层的不同派别，如关陇集团、山东集团、庶族地主、士族地主等。比较而言，李世民对一、二、三类人物采取了倾心信用的方针，形成朝廷议政、施政的核心力量。贞观十余年来，朝野之人皆知当今皇帝对下属推诚相待，知人善任，所以李世民笑谈自己任人唯亲，那是当不得真的。

李世民接着说道：“自从魏徵逝后，朕心智大乱，没有心思再想朝中大事，只好忙一些凌烟阁功臣图形以及六骏图赞的事。昨日杜正伦因罪被贬，方使朕惕然警觉，觉得该理一理授任官员的事了。”

长孙无忌说道：“朝中之事井井有条，臣未见任何乱象呀。”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朕昨晚又将魏徵的《十渐疏》翻出来看了一遍，深悟施政之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朕十八岁举兵之时，你们或正当壮年，或为少壮之时，二十多年过去，我们年龄渐长，总觉少了昔日的一些锐气。萧公，朕这样说话，你不会有其他思虑吧？”

萧瑀现在以特进之身，李世民准其参与朝政，然他近来对朝政之事过问得不多，有点颐养天年的味道。他见李世民问询自己，遂答道：“人之寿命有限，年轻时锐气十足，老年时不免暮气沉沉，这是没有法子的事。陛下，江水后浪推前浪，以此喻官员授任之事亦很恰切，为了使朝政保持青春，须及时推出新人。”

“好呀，萧公能说出此语，足见你心中锐气不减当年。”李世民闻言大喜，急忙赞道。

四人见李世民说出此话，明白今日议举新人为正题。房玄龄说道：“陛下聪明神武，拔人物不私于党，人尽其才，所以昔日仇敌亦愿意倾心尽忠，无名寒士而卒委均衡，有唐之盛，斯实赖焉。”

李世民不愿意听房玄龄如此文绉绉的颂扬之词，说道：“玄龄，你一直跟随朕收罗人才，以你眼光，目前朝中有谁可为相才？”

房玄龄揣测李世民的意思，知道此次选拔新人非是简单拔擢一级，而是要将他们放在宰相职上任用，遂斟酌说道：“臣以为马周、褚遂良二人磨炼日久，可堪为用。”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其他三人道：“你们看还有他人吗？”

高士廉说道：“岑文本、刘洎多年来历经磨炼，现在崭露头角，臣以为可加重用。”

李世民点头道：“岑文本沉静理政，竭尽全力，有如晦之风；刘洎才思敏捷，忠直为政，颇有魏徵之风。这二人不错，你们的眼光与朕相同。”

萧瑀说道：“许敬宗昔为十八学士之一，贞观以来兢兢业业，办事颇为干练，臣以为也可以重用。”

长孙无忌附和道：“秦府十八学士如今已亡大半，许敬宗有才气会办事，该是用他的时候了。”

李世民摇头道：“朕观此人华而不实，难当大用。其确实有才，然他做的两件事，朕始终难以释怀。一是隋末之时宇文化及弑君，还杀掉虞世基和许善心，虞世南当时要慷慨代兄而死，而许敬宗却不顾杀父之仇，向宇文化及匍匐乞命；另一件，即是皇后丧礼之时，他却狂放大笑欧阳询穿丧服的样子。”

萧瑀接话道：“许善心被杀之时，许敬宗毕竟年轻，另其失礼狂笑，毕竟为小事。”

“怎么会是小事呢？人之志节发乎天成，许敬宗如此怕死，说明其少了一些傲骨。这样的人，一遇环境变化，亦会随之变化。朕未目睹其狂笑的样儿，然心中可以想象他的那副嘴脸，皇后之贤，天下之人共知，其所以狂笑，实在是彰显了其不以为然的心性。且从此可以看出，他之前悲痛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李世民心爱长孙嘉敏，别人若对她不敬，李世民定会恼怒非常。

房玄龄平时也不喜许敬宗，总觉得此人心机颇深，心思灵动。大凡人与人交往，起初讲究一个“缘”字，若志气相投，方可交往下去。房玄龄起初曾与许敬宗深谈数次，然许敬宗言语中逢迎之词甚多，实实在在的话太少，为房玄龄所不喜，此后二人也不再多话。房玄龄深知，人之性中有恶性善性，恶性多善性少者为恶人，善性多恶性少者为善人。人生在世，张扬本性时须受他人及道德约束。以封德彝为例，其在隋炀帝时，交结虞世基办了不少坏事，然到了贞观年代，尽敛其恶性办了不少好事。在当今清明政治之世风下，许敬宗能深敛其性，紧紧地夹着尾巴做人，不敢露出一点原形，然李世民百年之后，焉知许敬宗会不会再有变化呢？房玄龄想到这里，说道：“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许敬宗固然心思灵动，然在我朝清明政治世风下，相信他还能做出一些有益之事。”

李世民不想再谈论许敬宗，遂摆手止住此话题。他闭目凝思了一会儿，然后睁目说道：“这样吧，朕欲授马周为中书令，岑文本为秘书监，刘洎为侍中，褚遂良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参与朝政，你们以为如何？”

四人皆称诺。

第二日的朝会上，李世民让人宣读了授任此四人的诏令。

马周、岑文本、褚遂良、刘洎出班谢恩。

李世民让其平身，说道：“朕初即位之时，定下了‘抚民以静’的国策，玄龄、如晦又向朕献了四条措施。遂良，你现在兼知起居注，应该知道这四条措施为何？”

褚遂良朗声答道：“此四条措施，一曰去奢省费，二曰轻徭薄赋，三曰选用良吏，四曰使民衣食有余。”

“嗯，不错。你还知道此四条中何者为首吗？”

“臣以为四条不分轻重，缺一不可。”

“应该这样说，然朕以为，选用良吏为其首要。须知天下之事由人来施行的道理。朕之下为百官，百官之下为千千万万的官吏。官吏守土一方，上对朝廷尽心，下对庶民负责，兴国与丧邦之关键系于其手。当初陈君宾为邓州刺史，能使邓州兴旺，盖缘于此也。朕今日旧话重提，是想告诉你们居于庙堂之高，勿忘肩头所担职责。”

“臣等谨记陛下教训，当鞠躬尽瘁，不敢稍许懈怠。”

“马周，中书省掌军国之政令，佐朕执大政，你为中书令，当知肩头所重。”李世民又转对马周道。

马周躬身答道：“臣以布衣之身，而今列身宰辅，唯得陛下信任方有今日。臣今为中书令，定当竭尽心力，裁处周密，不敢让陛下多劳心。”

“嗯，朕相信你的本事，好好做吧。你不让朕劳心，当知中书省处中枢之位，一政一令，不敢有差。近来官员参差，这政事堂议政的事，该是理一理的时候了。”政事堂是宰相议事的地方，例设在中书省。当温彦博为中书令的时候，政事堂议事的时候还算频繁。温彦博之后，政事堂的作用稍有降低，不能按常例坚持议事。

“臣遵旨。”马周答应后不再说话，躬身退回班中。

李世民办完了这件事，问群臣道：“众卿还有事要奏吗？”

鸿胪卿唐俭出班奏道：“臣有事要奏。”

李世民看到唐俭，说道：“唐卿，你把所奏的事先放一放。朕问你，你为二十四功臣之一，多年来一直在鸿胪卿的位置上，至今未列身宰辅，心中可有委屈否？”

唐俭一愣，答道：“陛下何问此话？臣名列公卿之班，总觉得自己日常所办的事太少，犹得圣上如此眷顾，委屈又从何处说起？”

“朕知道你会如此回答，因有此问。朕想通过你告诉众卿：谨守本职，忠心办事，即为朕与庶民的福音。唐卿，朕这些年来所以让你固守本位，缘于你在这个位子做得很好。边疆四邻之事，须靠德化，有时亦须镇抚，更须平日里密切联络，周旋通好。目前除了你，朕还想不起有何人能代替你。”

“谢陛下称赞。”唐俭躬身拜道。

“朕还要赞你。朕即位之后，股肱之臣罄帷幄之谋，小吏竭熊罴之力，大家协德同心，以致天下大治。你居鸿胪卿一任十余年，不求闻达，不思勋功，勤谨办好本职之事。这份德行，堪为天下人之楷模。”

李世民如此盛赞唐俭，实缘于今日擢拜马周等人为相，而心有所感。

唐俭又拜道：“陛下如此说，令臣万分羞愧。已故去的杜如晦、戴胄为理政事，皆虔恭夙夜，尽心竭节，不欲一物得失。马周、褚遂良等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竭其力用。其他能臣无不竭其智、尽其能、毕其力。大家所以这样做，皆因陛下知人善任，事臣以礼的缘故。臣恭逢盛世，能为国家尽一分心力，已然幸甚，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李世民见唐俭神色诚恳，语意真诚，颜色中又透出一分焦急，知道自己今日当堂夸赞他，已引起他的不安，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也罢，朕的话发乎真诚，望你细加体会。你刚才说要奏事，说吧。”

“营州都督张俭派人来报，上月，高丽西部大人盖苏文设计杀掉百余名大臣，又驰入王宫，亲手杀死高丽王建武，自立为莫离支，从此号令远近，专制国事。”

“哦，这盖苏文平时为人如何？”

“盖苏文状貌雄伟，常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其性格凶暴，动辄欺凌他人，引起高丽王建武及大臣的不安，正计议诛之。奈何事行不密，被盖苏文得悉，所以先下手为强。”

“这样的人主政高丽，则辽东那里永无宁日了。”

辽东有三个鼎足而立的国家：高丽、新罗和百济。高丽与大唐接壤，其东南为百济，东北为新罗。武德初年，这三国均遣使朝贡于唐。然三国之间经常发生冲突，攻伐不断。武德九年，新罗、百济派遣使者入长安告称：高丽屡屡侵略，又闭其道路，阻碍入朝。贞观初年，高丽、百济同伐新罗，联兵数年不退，新罗女王贞德遣使告急。当时，李世民秉承“抚民以静”之方略，不愿出兵排解，只好派使者在三国之间进行调停使之和解。此后，李世民又忙于平定东突厥及西北军情事务，无暇顾及辽东之事。这三国中，以高丽国势力最强，且渐有抗击唐廷之心。高丽王惧怕大唐伐其国，举国修筑长城，其东北自扶余城，西南至海修建了千余里长城以备唐。然高丽王建武毕竟畏惧大唐国势，不敢公然翻脸，每年皆来朝贡示好。

高丽王建武性格比较内敛，现在换了凶暴的盖苏文来主政，则辽东的变数又增加了不少。李世民先问盖苏文性格，可见他深谙这个道理。

“陛下，张俭请问下步行止。”

李世民沉吟道：“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然朕又不欲劳民伤财。”他将李世唤出班来，问道：“李卿，若兵发高丽，一万兵难当其效吧？”

李世答道：“高丽为苦寒之地，若我国派兵去讨，粮道太远不易转运，万一攻伐不顺误了时日，到了严寒天气，我军攻伐困难。高丽国深沟高垒，不似漠北那样一马平川，极难攻取，一万兵断断不行。”

“若依卿所言，攻取高丽须用何策呢？”

“臣以为，若攻取高丽须胜兵五万自陆地进发，高丽国必倾全国之力来抗拒，造成其后方空虚；此时，陛下另遣舟师出东海，自海道趋平壤，这样水陆合势，前后夹击，取之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多次说过，要抚民以静，不轻易对外用兵。高丽国畏惧我国，断然不敢侵扰边境，其仅取守势而已。陛下若发十万余大兵，势必枉费钱财，且粮道太远，长途转运粮草又需十余万民夫，于国十分不利。臣以为，可以派使前去安抚，使他们勿相侵扰即可。”

“嗯，李卿所言，甚合朕意。眼下四周安静，仅辽北这里有些骚动，然不足为虑，还是以不出兵为好。唐卿，你可转告张俭，让他密切注意盖苏文的举动，一有动静，立刻奏报。”

李世、唐俭躬身答应后退回班中。

第十八回

齐王起兵叛齐州

唐皇发师讨李祐

马周被授为中书令，其机辩明锐，裁处周密，时誉归之，人们皆认为皇帝以此人为中书令可谓得人。

马周在朝野中有很高的声誉，只有一件事外人褒贬不一，即是其困顿之时，他对受人恩情及遭遇白眼的经历没齿难忘。像常何、窦公、赵仁本对其有恩，马周视他们为恩人，恭敬之情没有一丝减弱；而对于那些侮辱过他的人，则睚眦必报，薄州刺史达奚恕已致仕归家，也就罢了，而浚仪令崔贤来见马周，马周不见，最终寻了个由头，废了崔贤县令之职。韦挺在常何宅中，曾笑常何在大街上寻门客实在不值，此话深深刺痛了马周。如今马周发迹，李世民对其言听计从，韦挺也因此触了霉头。当是时，韦挺任太常卿，因其性格简单脾气粗暴，难免有一些缺失，马周向李世民进言，说韦挺刚愎自用，才任粗使，难列公卿之班。恰巧此时，李世民要在京宫中挑选一些人充任分封诸王的属官，马周就建言韦挺为齐王李祐的长史，让其赴齐州辅佐李祐。当时，韦挺之女已被聘为齐王妃，李世民觉得韦挺去辅佐李祐很合适，因而准奏。如此，韦挺就离开了京城。

齐王李祐是李世民和阴梦婕所生的儿子，排列下来为李世民的第五子，目前被封为齐王，并领齐州都督任上。

自周代以降，历代君主皆封宗亲为藩王。李渊取得皇位之后，广树宗室，遍封宗子。不仅恩及弟侄，而且泽被疏远，将其再从、三从弟及兄弟之子皆封为王。以其从弟李神通为例，李神通被封为淮安王，还封其十一子中的七子为王。李渊如此滥封王位，一是破坏了他太原首义时制定的论功行赏制度，而变成了论亲与血统行赏；二是封赏浩大，导致国用不足，仓库空虚。李世民即位之后，为了纠正李渊滥封宗室和滥赏功臣的弊病，确立了论功分封和行赏的方针，对宗室子弟采取了非功不封，非亲不授的原则，如将李神通的诸子由王爵降为郡、县公爵，这样使得亲王爵位大为减少。

李世民毕竟为封建君主，其厘改了李渊滥封亲王的弊端，然对分封制难以割舍，竟然渴望实行周代封建之法与世袭刺史制度。大臣中唯有萧瑀支持此议，其他大臣皆反对。贞观二年，贞观五年，贞观十二年，朝中大臣甚至被世封的功臣为此事或上疏，或当堂辩论，激烈反对分封及世袭刺史制。李世民座下仅有萧瑀支持自己，在他一生处世行事中，从未遭到如此众多大臣的抵制，也从未见过他拒纳如此众多大臣的诤谏。他先以皇权决定实行分封制及世袭刺史制，到了贞观十三年，眼见群臣反对声浪潮涌，他只好诏停封建及世袭刺史制。不过李渊的儿子和李世民的儿子，还是可以被封为藩王的。

且说韦挺离京到齐州赴任，大约两个月后回到长安即向李世民禀报李祐的劣行。

李世民派出京官为诸王的长史、司马，其本意是怕这些年少亲王离开京城后无人管束，以致横行无法，这些京官多是刚正之人，可以就近监督。李世民亲口对这些京官交代过，让他们时刻劝谏诸王，若诸王有失要当即指出令其改正，再不改，可以直接向自己禀告。

韦挺在朝中资格较老，性格率直，又口无遮拦，其到任后，发现齐王李祐昵近群小，好畋猎，因而多次谏李祐改正。李祐时年二十三岁，其养在深宫，后又以亲王之身兼领都督，手下之人皆顺着他，何尝受过此等委屈？他根本就不听韦挺的劝谏，并对身边之人说道：“韦挺被父皇赶出京城，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只好对我指手画脚。哼，别看他是王妃之父，若惹得我火起，一样会让他灰头土脸。”

李世民接见韦挺倒很亲热，说道：“韦卿，朕让你去辅佐祐儿，缘于至亲缘故，你能知此深意否？祐儿从小被阴妃宠爱太过，养成了轻躁的性子，寻常人去说他，很难以听从。”

韦挺遂将李祐之行为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言后叹道：“唉，祐儿之行，怎么与昔日齐王元吉之行相仿呢？莫非这齐王之号不能再授人吗？”既而正色道：“韦卿，人若玩物丧志，畋猎无度，难成正果。祐儿为吾之子，为卿之婿，不可让他耽误下去。你在祐儿身边，须代朕行为父之责。”韦挺顿首道：“臣明白本身职责，多次劝谏齐王，奈何齐王不听，只好找陛下求助。”

“嗯，朕即拟敕书一道，数祐儿之过，让其改正。韦卿，朕刚才说了，祐儿年幼不明事理，他若一味不听，你可采用断然措施镇之。譬如祐儿身边的那些小人，若祐儿不将其遣走，你可以将他们赶走，就说是朕让你这样做的。”

“臣奉旨。”

李世民心中忽然掠过了一丝担心，说道：“祐儿性格轻躁且简单，你的性子亦是火暴脾气，你们性格相似互不退让，容易酿成更大冲突。韦卿，教人育人时不可一味刚强，你也要学会循循善诱，这样效果也许更好，明白这个道理吗？”

“臣定会努力去做。”

“你能这样说，朕就放心了。韦卿，若祐儿能依正道理政，为朕之幸，你之福，我们毕竟为亲家嘛，望你好自为之。”

数日后，韦挺辞别家人返回齐州。李世民没有想到，韦挺从此一走再未回京城，竟成永诀。

李祐读罢韦挺带来的敕书，当时并无言语，待韦挺走后，他起身骂道：“这名惫懒的老儿，还是王妃之父呢！你背着我找父皇告状，是何居心？”其回府后难压怒火，寻个茬儿将韦妃暴打一顿，以释心头之恨。

韦妃大略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偷偷派人将韦挺唤来。韦挺见女儿满身伤痕，惊问其故，韦妃泣曰：“父亲呀，还不是你找来的事吗？”说罢，她扑入韦挺怀中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那一时刻，韦挺心中生出了一些愧疚，觉得因为自己之故使女儿遭到暴打，实在对不起女儿。

韦妃抬起泪眼道：“父亲，齐王的性格一直如此，岂能说改就改了？父亲，你还是回京城与母亲兄弟们在一起吧，有天大的委屈，由女儿一人承受。”

韦挺摇头道：“我以前仅听说齐王性格不好，不料其轻狂如斯。女儿，为父这样做，是为你们好呀。如今皇子众多，彼此虎视眈眈，若齐王不修德行，被人告至皇上里获罪，你一样受罪啊！”

“父亲啊，你仅看明面的事，哪里知道其中的曲折啊！”韦妃说完，又断断续续说出一件更让韦挺担心的事。

李祐被封齐王来到齐州任都督，一日其舅阴弘智来访，当着韦妃之面对李祐说道：“齐州为形胜之地，殿下既为齐王，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吗？”

李祐急忙询问详细。

“圣上共有十四皇子，楚王宽早夭，尚余十三子。太子之位例由嫡子继之，太子承乾和魏王泰在那里明争暗斗，则殿下难望太子之位。人无近忧，必有远虑，若圣上千秋万岁后，殿下要力求自保。”

“如何自保？”

“殿下宜暗暗积蓄力量，多募壮士，使其他亲王不敢轻易来图。”

李祐对阴弘智所言深以为然，此后果然大力招募强健之人为护卫之士。阴弘智妻兄燕弘信素爱武艺，阴弘智将其荐给李祐，作为卫士之长。

韦挺日常在齐王府内见到许多健硕之士，尚不知道其中还有这般曲折，遂大惊失色，说道：“朝廷有制，亲王之卫不得超过二百人。齐王如此大肆募人，若传入圣上耳中，定有谋反之嫌。女儿啊，谋反之罪要诛灭亲族呀。张亮那时，不过私养了五百义子，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

“父亲不用惊慌，齐王绝对没有谋反的意思，不过想自保罢了。”

“自保？朝廷之事宫廷之间，有时候波诡云谲，变幻莫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自武德年间至今，看到过多少事。女儿，还记得我们全家被流放到西南边陲吗？杨文干兵变与我有什么关系？最终还是为父之罪。若不是当今皇帝胸怀博大，不计前嫌召回京中，我们全家就要在蛮荒之地长相厮守了。”韦妃也着急起来，急问道：“父亲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韦挺沉吟了片刻，断然道：“我们要一同说服齐王，让他停止招募之事！”

事也凑巧，这日燕弘信带领二人来见李祐，此二人名叫梁君暮、梁猛彪，为河北有名的壮士。他们听说齐王招募勇士，特来投奔。李祐大喜，当即收归帐下。

韦挺很快得知此事，急匆匆来见李祐，谏道：“齐王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河北之人已然知道殿下招募勇士，此事很快会传扬天下，当今圣上亦会耳闻，如此会对殿下不利。”

李祐满不在乎，说道：“父皇多次教导臣子要善于招贤纳士，我秉承父皇教导，为国家筛选人才，有何不可？”

“殿下，招贤纳士自有吏部负责，你为藩王，须依国家制度，不可逾制而为。老臣知道殿下已私养猛士数百，若圣上知悉此事，定会责你。去年张亮因私养五百义子而获罪，难道殿下不知吗？总而言之，殿下须速速将府中猛士删简，方是灭祸之道。”

“哼，你不要危言耸听，我府中多养数人，难道就成了大罪吗？”

韦挺见李祐如此固执，遂让他屏退左右，然后轻声说道：“殿下，我们毕竟为至亲，我难道会害你吗？小女因你而贵，我亦存私心谏你走正道。汝舅阴弘智看似爱你，其实见识浅薄，定将你陷于不义境地。”

李祐转念一想，知道是韦妃向韦挺说走了嘴，遂大怒道：“你们父女皆不是好人，为何不替我多想想身后之事？我兄弟甚多，舅舅让我谋自保之道，又有什么不对了？”

“当今圣上宽仁待人，对皇子苛责有加，其实是爱之深而责之切。你以亲王之身兼领齐州都督，只要能勤政为民，恪守职责，即是自保之道。汝舅教你阴募死士，实有不轨之心，若圣上知悉，他会怎么想？圣上即位以来，天下多少能臣猛将，皆兢兢业业，恪守职责，不敢有任何私念。为何这样呢？一者，圣上推行清明政治，鬼蜮之行难见天日；二者，以圣上英武睿智，又有何人敢打歪主意？殿下为我之婿，我诚心说你，千万不敢想岔了心思！”

“哼，我听说你当年追随隐太子，与父皇为敌，那时候为何没有这般心思？说起来，你也是势利得很呀，父皇不计前嫌重用你，你说父皇好；若隐太子即了位，你还会说父皇好吗？”李祐这一段时间非常恼火韦挺，认为他不识时务，以致在京城中立不下脚，只好跑到齐州来对自己耍威风。他现在一时兴起，忍不住揭了韦挺的昔日疮疤。

韦挺听言亦恼羞成怒，觉得此子偏激如此，非下重手不可，遂昂然道：“殿下不听老臣之言，老臣只好办些无理之事了。”

李祐冷笑道：“你办的无理之事还少吗？”

韦挺道：“我受圣上重托来辅佐你，该说的话都说了，奈何你不听，我只好以强硬手段来谏你。我这样做，有三重原因：一者，我为圣上老臣，应该恪守职责，何况皇上曾嘱我要代行为父之职；二者，你为小女之夫，我亦有教导的责任；三者，谋逆事大，会株连我家，容不得我不行强硬措施。这第一件事，就是不许你收罗这梁姓二人。”

李祐冷笑道：“你扛着父皇的牌子来此作威作福，竟然给我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谋逆？我如何就谋逆了？不错，父皇也许对你交代了许多，然我为齐王，齐州都督，你仅为我府中的长史，难道任你来发号施令吗？梁姓兄弟我已经决定留下，你勿复多言。”李祐说完，起身拂袖离去。

李祐回府后，让下人将韦妃绑起，自己亲自前去掌嘴，骂道：“多嘴的贱妇，今日先饶了你，再多说话，瞧我不将你的舌根子连根拔出来才怪！”然后令人将韦妃推入一间黑屋内，看管起来，不许她再见韦挺之面。

韦挺不知道齐王府内有这样变故，他昂然起身，出门召集下人办了两件事：一是派人将梁姓兄弟赶出齐州城外，不许他们再踏上齐州地面；二是亲自来到李祐鹰犬坊内，亲手解除鹰之缚、狗之绳，将鹰犬放归田野。

更有甚者，韦挺亲自把守城门，看到李祐出外游玩的车仗，立刻上前拦着去路，不许李祐出城。

李祐闻听韦挺将梁姓兄弟赶出齐州，当即派燕弘信出城追赶将其追回，然后让这二人大模大样地随在自己身侧，以示韦挺。待韦挺驱鹰犬、守城门之时，李祐怒火万丈，拔剑欲杀韦挺，然被身侧的燕弘信劝下。

燕弘信将李祐劝回府中，李祐怒道：“杀了这名令人生厌的老儿，从此耳目清静，岂不干脆？”

燕弘信劝道：“韦挺所以敢如此无礼，所恃者，当今圣上也。殿下若当街杀之，定会传扬天下，事情反而不美。”

如此劝谏齐王李祐，在齐州并非韦挺一人。齐王府典军韦文振，兵曹杜行敏等人也瞧不惯李祐阴养猛士的举动，他们多次向李祐进谏，李祐也非常讨厌这帮人。

双方在这里剑拔弩张，事态越来越紧急。一日夜里，韦挺居处院内落下一阵乱石，韦挺认为这是李祐来威胁自己，遂取了其中石头，又书一道疏奏，将之交给驿所，令其传往长安。李世民阅罢韦挺的上疏，对其中言语半信半疑，遂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齐州查验。

李祐见刘德威前来查验，心中大惧，以为韦挺将自己的隐秘之事和盘向父皇托出，急忙召来燕弘信等人前来商议此事。

李祐惶惶然道：“韦挺老儿不知道向父皇告了什么状，父皇派刘德威前来查验，这如何是好？”

燕弘信分析道：“圣上不降罪，仅派刘德威来查验可见，圣上未掌握什么真凭实据。然刘德威为刑部尚书，圣上派如此重臣前来，看来也非常重视。为今之计，不管韦挺向圣上告说了什么，殿下全部给他来个死不认账，想那刘德威定会无计可施。”

李祐忧心道：“若是韦挺一人向父皇告状，还算好办，可是刘德威到来，定会找韦文振、杜行敏等人询问，若事露了馅，这如何是好？”

燕弘信断然道：“若如此，我们可以在齐州起兵。”

“起兵？我们就这点儿兵马，如何能挡父皇的雄师？”

“以殿下之力，当然势单力薄。然殿下向来与太子交好，纥干承基上次来，其言语中隐约也有这个意思。玄武门之变，当今圣上所带人马不足千人，一举取得胜利。可见兵不在多，唯精而已。殿下若与太子联络，你们兄弟联手，一人在齐州，一人在京城内猛然发动，则大事可成。”

李祐平常除了游乐之外，没有太多主意。他现在对燕弘信之言奉为至理，急忙说道：“好呀，你今日即可入京找我舅商议，通过纥干承基与东宫联络，以早日促成大事。刘德威嘛，由我来应付。”

刘德威来到齐州，除了面见李祐之外，也找韦挺、韦文振、杜行敏等人核实情况。尽管李祐对所有问题来了个死不认账，刘德威还是侦知了一些蛛丝马迹，遂细细地写了一道表章，返回京城向李世民禀报。

李世民得知李祐在齐州阴养猛士，意图不轨，心里颇为愤怒，然还是以为李祐性格轻躁，所以行为不端。他深知李祐和韦挺的性格相似，二人各不相让，以致激变如此。李世民思索了半天，觉得还是将他们二人召回京城，当面数说一番，若二人不能调和，再为李祐另配长史，把韦挺调回京城。他想到这里，让马周拟诏，召李祐和韦挺回京。

是时，燕弘信早已从京城返回齐州，告诉李祐道：“纥干承基已把殿下之意转告太子，太子让纥干承基居中联络，早日促成大事。殿下，若大事能成，太子当了皇帝，殿下之功居首，实在可喜可贺。”

李祐喜上眉梢，一展数日来的愁闷之颜。

这日召李祐和韦挺回京的诏令送到齐州，李祐阅罢，唤来韦挺道：“看看吧，都是你做的好事。”说完将诏令掷向韦挺。

韦挺很快将诏令读完，躬身道：“殿下，我向圣上禀告齐州的事，不是一味与你作对，实对你好。我们将行之际，望你明白我的一片心迹。”

李祐哼了一声，说道：“你有什么好？你未来之前，齐州这里风平浪静，你来之后，竟然无端地生出许多事来。哼，我们到了父皇面前，要好好地将此事说道说道。”

韦挺问道：“圣上诏令已下，敢问殿下启程的日子。”

“启程之日？你自己先去吧，我随后就来。韦挺，说实在话，我瞧着你就生厌，别再招惹我了。”

韦挺见事已至此，也不想再多说话，遂转身出门，回居处收拾行装。第二日一大早，他带领二名从人出了齐州城门向西奔去。

三人向西行了二十余里，来到一个浅草萋萋的低谷里，他们转过山脚，就见有二十余骑横在当路，领头之人正是燕弘信和梁氏兄弟。

燕弘信拱手道：“韦大人，你匆匆就走了，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齐王还记挂着你呢，特令我们赶来送行。”

“送行？齐王说过让我先行，他随后就走，又有什么送行不送行了？”

说话间，有八骑慢慢行到韦挺三人的身后，明显堵住了韦挺的退路。韦挺感觉气氛不对，觉得他们不怀好意，惊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你自己做的好事，还用问别人吗？”燕弘信一面狞笑说话，一面将手一挥。其从人看到信号，齐刷刷取出硬弓张起，将箭头对准韦挺三人。

韦挺方才明白这是齐王派他们来追杀自己，他打量一下地势，只见两面皆是陡坡，马儿无法越过，前后皆是箭矢挡路，没有逃跑之路。他知道今日不能善罢，遂横下一条心，厉声道：“我是朝廷的命官，齐王没有生杀大权，你们若听齐王之命来追杀我，不怕皇帝追究吗？”

燕弘信哈哈大笑道：“韦挺，你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为齐王妃之父，不帮助齐王，反而到皇帝面前告状，如此六亲不认，真正该杀！什么朝廷命官？你为齐王辖下，就该听齐王号令，方是人臣之道。你记住，明年的今日是你忌日，你自己做出来的事，不要怨了别人。放箭！”

只听弓弦砰砰作响，长箭如蝗飞向这三人。须臾，三人气绝，可怜韦挺在此荒谷中丢下性命，连带那二名从人也糊里糊涂当了箭下之鬼。

燕弘信让从人将韦挺三人尸身草草埋葬，然后回城向李祐复命。

当燕弘信追杀韦挺之际，李祐在城里召集亲信开始策划谋反之事。李祐逼着韦文振、杜行敏等人参与，杜行敏装作无奈之状答应，而韦文振坚决不从，他趁李祐不注意，偷偷溜出门外，意欲出城赴长安。惜其行踪被燕弘信之兄燕弘亮发现，燕弘亮带领二十余人狂追不舍，在城外五里处追到韦文振，也是一顿乱箭将其射杀。

李祐就在齐州城宣布成立齐国，自立为帝，燕氏兄弟为左右上柱国，梁氏兄弟为托东王、托西王，其他亲近的府属，也分别授予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等职。

为了抵御官兵来攻，李祐募城中十五岁以上男子为兵丁，驱人筑楼，缮甲兵。

大唐立国二十余年来，人们皆渴望安定，不愿再遭兵变。贞观以来，人们丰衣足食，目睹国势强盛，心内颇为自豪，更不愿国内再生内乱。现在李祐募兵不足一千，如何能挡京城大军？城中人惊慌失措，许多小吏和百姓趁着黑夜，携妻带子沿着绳子坠下城墙逃往野外。

眼见李祐在这里不自量力胡闹，其司马罗石头不畏死指责李祐，历数其罪，被燕弘亮所杀。某一日，李祐带领从骑出城巡视，来到离城五里处的高村，村人高君状遥指李祐道：“当今皇帝以三尺剑取天下，亿兆蒙德，仰之如天。你驱城中数百人来谋反，以犯君父，无异于一手摇泰山，太过不自量力了。”燕弘亮闻言，挺枪欲刺高君状，李祐那一忽儿不知道是良心发现，或是悯高君状年老，不忍杀之，说道：“村人俚言，何必当真？把他们抓回去投入牢中即可。”

其后的日子里，李祐与燕氏兄弟等人宿于卧内，宴饮无度，派余党分统士众，巡城自守。他们谈笑之余，提起来征的官军，燕弘亮狂妄说道：“官军何足道哉？陛下不用操一点心，若官军来到，我等右手持酒卮，左手为陛下挥刀杀之。”李祐事到如今，深知以己之力难挡父皇之力，遂日日盼望太子在京城早日起事，以呼应自己。

李祐杀掉韦挺、韦文振举兵叛乱的消息很快传入长安，李世民闻言，不忧反叛之事，先伤韦挺之死，叹道：“朕早知道韦挺与祐儿性格相似，不该派他去齐州啊。”

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马周同在李世民身侧，长孙无忌道：“陛下，齐王叛乱，须早为之。万一蔓延开来，不好收拾。”

李世民不屑一顾，说道：“哼，祐儿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敢举兵反叛？无忌，你不用担心，我们君臣治理天下多年，什么大风浪没有见过？这点小事，不用顾虑。无忌，朕想不通的是，他为何要反叛？莫非朕待其不公吗？”

房玄龄道：“齐王以亲王之身，兼领齐州都督，陛下待其没有任何亏欠。臣以为其在齐州举兵，定然受了小人的蒙蔽。”

君臣在这里苦思多时，实在想不出李祐为何反叛。

李世民在那里怔了半天，忽然流出眼泪，说道：“朕多年来推行清明政治，对臣下没有妄猜之心。可现在好端端的，竟然有人来反对朕，还是自己的儿子。你们说，是朕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高士廉劝道：“陛下不要伤心太过，齐王那里绝了音讯，难知齐州动静和齐王心机。臣以为，可派一上将将齐王拘来京城询问，万一其中真有什么曲折，亦可问个清楚。”

李世民侧头唤太监道：“速传兵部尚书李世前来，另将刑部尚书刘德威也传来。”

李世和刘德威匆匆赶来，李世民言简意赅说道：“李卿，你速调兵攻破齐州，将那逆子解入京城；刘卿，你随同入城，将所有人犯带入京城，好好查问清楚。”

看得出来，李世民对解决齐州之事稳操胜券，觉得不用花费大力气。

李世领旨回衙，立刻发文书至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州，调此九州之兵讨伐齐州。贞观年间以来，国内从来没有谋逆之事发生。李世抱定了一鼓擒之的决心，虽知齐州兵力单薄，然不掉以轻心，不惜发重兵围困。李世将文书发出，立刻约同刘德威一起，带同从人出京城向齐州奔去。他沿途继续调派兵马，不敢有一丝疏忽。青、淄与齐州接壤，李世发书令此二地兵先发齐州，作为先头部队。

然而不待李世动手，齐州这里已发生变化。

杜行敏当初伪装答应李祐一同谋反，取得了李祐的信任，李祐授其为左武卫大将军，让其继续典兵。

当李祐带领燕氏兄弟、梁氏兄弟在府中弹冠相庆，置酒宴乐的时候，杜行敏召集其属下十余人秘密商议。这些人平时与杜行敏感情甚好，绝对听从杜行敏的号令。杜行敏将他们召集一室，然后亲手为每人斟了一盏酒，伸手取过一盏示与众人道：“各位兄弟，我今日请来大家是想问一句话：我们从戎多年，到底图些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弄不清杜行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想了半天方才有人答道：“我们作为大哥的属下，有缘跟随大哥一场，自然对大哥唯命是听。”

杜行敏摇摇头，说道：“我们从军多年，以军功博个封妻荫子，方为正途。然多年来国内平静，我们又为王府之内兵，无缘出征，虽想积军功然实在渺茫得很。眼前有场大富贵送到眼前，不知兄弟们愿意不愿意随愚兄去搏一场？”

众人瞪大双眼，静听杜行敏下文。

杜行敏接着道：“齐王举兵为乱，我听说朝廷已令兵部尚书英公发九州之兵来征讨。齐王现在所集兵丁不过一千，若朝廷大军一到定然难挡数个时辰。众兄弟，你们是甘愿做齐王的谋逆之卒，还是想建功一场被朝廷封赏？”

众人中有数人说道：“我们自然愿随大哥建功。”

杜行敏又道：“我们行伍多年，应该知道孰弱孰强的道理。我再问兄弟们一句：以眼前之势，齐王能胜吗？”

众人这些日子莫名其妙听齐王号令修城楼，巡城防，得知了齐王欲与朝廷为敌的消息，皆知齐王此举无疑为蚍蜉撼大树，心里不免惴惴。现在听到杜行敏问话，他们皆摇摇头，齐声说道：“赢不了！”

杜行敏举盏沉声道：“如此，众兄弟就随我联络明白事理之人，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先行将齐王和那燕氏兄弟、梁氏兄弟抓起，向朝廷报功。各位兄弟，愿随愚兄干的，就干了这盏酒；不愿干的，就请退出此屋。”

十余人没有一人退出，慨然将酒饮下。此后数日，杜行敏等人分头联络那些不愿随同李祐谋反的吏民。旬日之间，很快有数百人愿意跟随杜行敏举事。

此时，青、淄官兵进入齐州境内，他们在那里整军修戈，以待后续队伍到来后将齐州合围。

官军入境的消息传入齐州境内，李祐闻之心内不免惊惧，唯盼望太子李承乾在京内举兵响应。燕弘信等人听说朝廷大军即将来到，将“右手持酒卮，左手挥刀杀之”的豪言壮语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督促人们加强守卫而已。

杜行敏见官军入了齐州境内，喜动颜色，就召集手下暗暗布置道：“朝廷大军将至，该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齐王死党日常大多在齐王府内宴饮聚乐，我们就先从外围将其余党擒拿，然后合围齐王府来擒获他们。”

众人齐声响应。

杜行敏又布置道：“大家分头下去，多置大鼓，今夜子时，大家从四面八方同时擂鼓发动，然后集于齐王府周围。”

是夜子时，城内人大多已经安寝，唯城墙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和巡夜人影与间或的刁斗响声混在一起，方显一些人声。蓦地，只听数声鼓响，既而四周同时鼓噪，渐渐连成一片。其声震如雷，响闻数十里。鼓声中，只见北首西城墙上，有一处人影幢幢，一干人在那里齐声呐喊：“英公已统领飞骑登上城墙了。”被鼓声震醒的人们正在那里摸不着头脑，闻此喊声，方悟李世率领的官军已然破城了。

这些鼓声和喊声，自然是杜行敏闹的玄虚。

杜行敏的手下此时头缠白布条，皆手持亮闪闪的刀片儿有秩序地向齐王府聚拢。途中，他们遇到追随李祐的亲信，众皆奋刀将其杀之。这样，一个时辰过后，杜行敏带领的千余人将齐王府团团围困。

齐王府四周建有一圈坚固的围墙，为齐州城内最高的建筑。当李祐闻听李世率飞骑打破城池的呼喊之后，他在黑夜里难以辨明真伪，急忙令下人将大门紧闭，以缩入府内作最后的顽抗。杜行敏见此情状，令人抬来一棵大木头，然后让数十人抬起木头猛撞府门。奈何此门建得非常厚实，李祐又让人搬来重物抵住大门，一时撞不开。杜行敏又令人搬来梯子，令多名工匠手持斧头砍凿，将围墙凿开了一个大缺口。办完了这件事，大约用了两个时辰。

随后，杜行敏登高一呼，然后率先从缺口处跳入院内，其他人见状，亦争先恐后抢入缺口。燕氏兄弟和梁氏兄弟起初还带领人抵挡，无奈入院之人越来越多，更有人前去搬开重物，将大门打开，外面人蜂拥而入，齐府兵只好且战且退。随着一声声的惨嚎，齐府兵逐渐减少，梁氏兄弟在乱兵之中也先后丢了性命。到了最后，燕氏兄弟仅带领三十余人护卫着李祐且战且退进入齐王府正殿。

杜行敏令人手持火把将正殿团团围起，然后大声喝道：“叛贼们，天兵到此，何不速降？”

燕弘信骂道：“杜行敏，你这背主的逆贼，到了齐王面前，你还妄称什么天兵？你背主起乱，还不快快向齐王请罪？”

杜行敏哈哈大笑：“你们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自说大话！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齐王，你睁开眼看看，你身边仅有燕氏兄弟等人从你，外面这千余人深明大义，不愿随你胡闹，你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李祐喝道：“哼，悔不当初一刀斩了你，也免了今日之事。”

杜行敏道：“齐王，你就是杀了我，也一样有人来擒你。念在我们多日共事的情分，我衷心奉劝你：你昔为陛下之子，今日已成为国贼，人人可诛你。你若早一点停止抵抗出门投降，也许可以捡回一条命来。”

李祐兀自嘴硬，骂道：“我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子，我之命运由父皇掌握。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说嘴？”

杜行敏不再与李祐说话，转而令人取来柴薪，将之堆在主殿四侧。柴薪堆罢，杜行敏令人手持火把立在柴堆之侧，然后对殿内喝道：“齐王，你到底出来不出来？若再不出来，我就要下令点火了！”

殿内人见外面堆起柴薪，知道他们欲火攻。此殿的四侧皆用木头、木片造起，若大火一起，不用太长时间，殿内之人势必会被烧成灰烬。李祐此时已然慌了阵脚，他知道自己出门投降，杜行敏不敢对自己无礼，但其心中对燕氏兄弟还有一些情分，遂大声哀求道：“杜兵曹，不要点火，我们先商量商量。我可以开门出去，然开门之后，你可以保证燕氏兄弟的性命周全吗？”

杜行敏不假思索，当即答道：“你们只要出门投降，我保证不让人伤了燕氏兄弟的性命。”

李祐与燕氏兄弟又在殿内悄声商议了片刻，觉得眼前除了开门投降以外，别无他途，遂令人打开殿门，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燕氏兄弟以前自恃为李祐的心腹，在齐州城内横行不法，淫人妻女，民愤极大。他们现在随同李祐从殿内走了出来，昔日的仇人见到他们格外眼红，一帮人扑上前对其拼命痛打。杜行敏大声喊叫拼命制止，然此时无人听从。蓦地，只听一声惨叫凄厉至极，原来燕弘亮的双目被人生生地剜了下来，其面上顿时血流如注。随后，燕氏兄弟的凄叫声不绝，其手臂、腿先后被人折断，二人惨叫声渐渐减弱，到了最后渐无声息，竟至气绝。

李祐观此惨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他紧紧跟在杜行敏的身边，不停地说道：“杜……杜兵曹，你说过要保我周全，望勿食言。”

杜行敏叫来数人护在李祐身边，令人将李祐押入东厢房内严加看管。宽慰道：“齐王为皇子，能决定你命运的唯皇帝一人。你就待在厢房里好好琢磨词儿吧，为入京城后谋求性命做好准备。你放心，我会令人拿好酒好食好生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一点委屈。”

全城人得知齐王被擒，鼓噪声渐渐止息。此时，天已大亮，一轮红日挂在东方天边。

杜行敏未休息片刻，他唤人修书二道。一道书派人快马送往长安，其中详述了擒拿齐王的经过；第二道书送给行在途中的李世，其中详述齐州叛乱已平，不用再大肆调派兵马，力促李世、刘德威早入齐州，主持善后事宜。

李世得此消息，大喜，笑对刘德威说：“看样子齐王举兵叛乱，是非常不得人心的。杜行敏为一小小齐府兵曹，竟然能联络士众，一举平之。如此，倒是免了我们的一番力气。”

刘德威凝神思索道：“齐王叛乱，难成气候，这是众人皆明的道理。韦挺上次致书朝廷，圣上派我来查验，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非常纳闷。齐王性爱嬉戏，此为长在富贵丛中之富家子弟通病。然他竟然举兵叛乱，难道不知道自己与朝廷的力量悬殊吗？我常常这样想，齐王敢这样做，其中定有隐秘曲折之事！”

李世沉吟道：“圣上天纵英明，若单独平叛，有我一人即足矣，他定是以为其中有蹊跷之事，所以派你与我同行。嗯，齐州大事已定，没有必要再派兵马，我即刻发书让九州之兵退回其境。我们抓紧赶路以早赴齐州，届时将其隐秘好好查验清楚。”

两人遂带同属下抓紧赶路，沿途看到许多兵马向西退却，这样行到齐州地面，已过了数日。他们这日到了齐州城外，那杜行敏这些日子等待他们可谓望眼欲穿，已然早早等在那里迎候二人。杜行敏迎着二人躬身道：“二位尚书大人，下官杜行敏在此等候多时了。”

两人同时下马，李世上前执着杜行敏之手，说道：“杜兵曹心向朝廷，毅然举兵平乱，这份儿功劳，实在太大。我接到你所送之书，已然解散各州之兵返归，并又修书一道奏与圣上，其中详述了你的功劳。”

杜行敏涕泣道：“长史韦挺、校尉韦文振等人为谏齐王，已然丢了性命。下官当时苟且偷生，与他们相比，已然落了下乘。下官感此二君之义，又想得朝廷之惠多年，因有此举，实在不足挂齿。二位尚书大人今日来到，齐州士民已盼望多日。请二位大人速速入城，主政齐州，以孚众望。”

刘德威关切地问道：“齐王处境现在如何？”

杜行敏答道：“齐王被擒后，下官将其锁在齐王府西厢房，并派人侍候其饮食起居。为了防止变生不测，下官又派人将齐王府团团护卫，等闲人不许出入。”

“齐王府内的文书档案没有散失吧？”

“没有。下官入得齐王府后，知道朝廷今后定要检索府中文书，遂派人将其封存，并嘱他们不得私自窥视。”

刘德威以手加额道：“好呀，杜兵曹有勇有谋，心思又缜密，实为我朝之幸。英公，我们先入城瞧瞧齐王如何？”

李世点头答应，一行人遂上马驰入城中。他们到了齐王府门前又复下马，然后步入府内，一径来到西厢房前。杜行敏令守卫打开房门之锁，请李世和刘德威步入房内，不许其他人入内。

李祐此时缩在墙角，他深知自己罪大，这几日茶饭不思，脸庞日益消瘦起来，加上他还穿着那身沾有血污的袍服，上面又裹有灰土，愈显其狼狈无比。他与李世和刘德威相熟，现在他缩在墙角里，不发一言，用呆滞的目光瞪视着他们。

刘德威转对杜行敏道：“杜兵曹，齐王犯有大罪，然他毕竟为皇子，其爵位未失，怎能让他穿如此污秽的袍服？”

杜行敏为难地答道：“下官曾让人取来干净衣袍让齐王更换，奈何齐王坚决不换，下官无法可想。”

这时，躲在墙角里的李祐发声道：“刘德威，你不要假仁假义了。当时父皇派你来齐州查验，你信了韦挺的一面之词，到父皇面前说了我不少坏话，以致我到了今天的境地。哼，人之将死，再换上那些劳什子衣袍又有什么用处？”

“圣上当时召你和韦挺回京问话，至多训斥你一番，你不该杀了韦挺、韦文振，又举兵为乱，事都是你做出来的，怎么又攀到我的头上了？”

李祐不与刘德威争辩，扭过头望着墙角，不再搭理他们。

李世始终未发一言，看见李祐此种状态，叹了一口气，将手一挥，二人随他走出房外。李世嘱咐杜行敏道：“好好看顾齐王，我想圣上定会让我们将他解赴京城，如此，这段日子须使齐王毫发无损。”

杜行敏躬身答应。

此后数日，李世在杜行敏陪同下巡视齐州城防，并贴出安民告示，以恢复齐州秩序。刘德威则带领一干人马入齐王府内，他们检索王府内文档，审问涉案人犯，力图查清此次谋逆的来龙去脉。

数日后，李世民的敕旨下，其中责李祐曰：“汝素乖减德，重惑邪言，自延伊祸，以取覆灭。痛哉，何愚之甚也！为枭为獍，忘孝忘忠，扰乱齐郊，诛夷无罪。去维城之固，就积薪之危；坏盘石之基，为寻戈之衅。背礼违义，天地所不容；弃父无君，神人所共怒。往是吾子，今为国仇。”另诏李世、刘德威将李祐及一干人犯押送京城。

杜行敏因此大功被授为齐州都督，封南阳郡公，其手下参与此事者皆有封赏。

李世民感于韦挺、韦文振忠烈，擢升韦挺为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曰敬；赠韦文振为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杜行敏以兵曹之事被授为一州都督，官至四品，可谓此次事变的最大得益者。

李世、刘德威接到李世民的诏令，即整顿行装，带同李祐等人奔赴长安。他们出城之时，杜行敏殷勤相送，一直将他们送出十里以外。

车仗辘辘声中，李祐等人被囚于槛车中摇摇晃晃行到京城。李祐从此再难见父皇与母亲之面，其入京城之后即被囚于殿中省，数日后，被李世民赐死。其同党及阴弘智等四十四人，亦于同日被斩于刑场。阴梦婕受此案牵连，被废为庶人，幽闭于深宫。

李世民将李祐赐死，其心情并不轻松，那日高士廉及长孙无忌在侧，李世民痛心说道：“祐儿身死，还是缘于其母啊！阴氏歌妓出身，没有什么见识，对祐儿所教就失于敦厚。还有那阴弘智，什么话不好说，却劝祐儿阴养死士，如此就埋下了祸根。”

李世民将李祐之死归咎于阴梦婕和阴弘智，实属偏见。皇子长成后，由宫中统一安排师傅及教授，与其生母接触不多。

长孙无忌道：“齐王自小就有劣性，后来远离陛下身边，失于教诲，遂有今日，委实可叹。”

李世民叹道：“我即位之后，除了起初的罗艺及王君廓谋反以外，十余年来天下安之若素，我颇为自喜。不料祐儿举兵为乱，最终扯反旗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天下之人定会笑我不会教子了。”

高士廉劝道：“龙生九种，那是勉强不来的，望陛下勿虑。”

这时，太监奏曰刑部尚书刘德威候在殿外，要求面见皇帝。

“宣他进来。”李世民说道。

刘德威入殿后礼毕，李世民问道：“刘卿，齐州的这档子事累你多劳了。如今一干人犯已然就戮，你也该歇息一阵了。瞧你神色严肃，莫非还有什么事未完吗？”

刘德威奏道：“陛下，臣将齐王府内的所有文档移来，逐件验查，发现其中隐秘曲折之事甚多，因事体重大，微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仰头叹道：“祐儿已死，此案已结，若事不大，可以放开不问了。朕多次说过要宽法慎刑，只要牵扯之人未参与谋反之事，就让他们各安其所吧。”

刘德威躬身道：“陛下仁慈胸怀，臣心怀感激。然此事太过重大，不可不奏。臣检索齐王府中文档……”

“文档？你曾奏齐王府记室孙处约向祐儿上谏书无数，多匡正祐儿言行。朕欣赏孙处约有魏徵之风，已然下诏重用了。”

孙处约为李祐的记室，其对李祐好嬉游结交小人之事深为不满，多次谏其行为。由此惹得李祐大为光火，将其逐回家中，不许再入齐府。刘德威此次检索文书，将孙处约所上谏章集于一起供李世民御览。李世民览罢赞赏不已，诏授孙处约为齐州别驾，官至正五品。

“臣今日所奏非关孙处约，却是与东宫僚属纥干承基有关。”刘德威打量了高士廉和长孙无忌一眼，毅然说道。

“纥干承基又怎么了？”

“陛下，臣检索齐王府文书，发现东宫纥干承基与齐王府书信来往甚多，信中语言隐晦，莫辨其意，令人难解。臣回京后，即让人拘来纥干承基询问。”

“纥干承基莫非与谋反之事有关吗？”

“大有干系！那纥干承基一开始口风甚紧，动辄抬出太子之名来辩驳。后来打熬不过，终于将所有阴谋之事和盘托出。”

“嗯，想是你对他动了大刑，别是屈打成招吧？”

“臣不敢。纥干承基所招非是胡言乱语，臣细细访查对照，发现其所言皆有凭据。”

“好吧，你可详细道来。”

刘德威又环视高士廉和长孙无忌一眼，看得出来，其心存顾虑。

李世民有点不耐烦，斥道：“他们二人为朝中重臣，又是朕的至亲，你有什么话不用避开他们，只要你所言为实，但说无妨。”

刘德威伏地叩头道：“陛下，纥干承基所招，事关太子。此次齐王叛乱之前，曾与东宫密切联系，意图联手为乱。只是因为齐王叛乱很快被扑灭，太子方没有从容出手。”

李世民、高士廉、长孙无忌闻言大惊，李世民立起身来吼道：“什么？太子也想谋反了？别是你屈打成招，那纥干承基胡乱攀诬太子吧？”

第十九回

太子党连藤显形

李世民迁怒仆碑

刘德威又躬身道：“陛下，纥干承基现收在大理狱中，其中详细，大理卿孙伏伽最为知悉。”

李世民扭头喝道：“速传孙伏伽来此见朕。”

不大一会儿，孙伏伽匆匆来到，李世民劈头问道：“孙伏伽，那纥干承基所招为实吗？”

孙伏伽躬身道：“陛下，纥干承基所招句句为实，为核实清楚，臣今日又将太子千牛贺兰楚石秘密拘来，贺兰楚石所招，可为纥干承基佐证。”

“贺兰楚石？他不是侯君集之婿吗？他怎么也牵入此案中？”

孙伏伽叹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细细道来。”

当初，李世民宠爱李泰，明眼之人皆能瞧出其有易储的念头。李承乾平时固然喜爱嬉戏胡闹，但眼见太子之位难保，他也深知丢掉太子位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那些日子，他愁思百结，在庭院中徘徊流涕，深怕李泰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那汉王李元昌亦非识大道之人，他看到李承乾忧愁所在，就为李承乾出了一个馊主意，让李承乾托病不朝数月，然后加紧招募纥干承基等猛士数百人，意图谋杀魏王李泰。李承乾对其言听计从，依计而行。

这期间，李承乾对于志宁和张玄素动辄规谏自己相当不满，遂派出纥干承基率人刺杀此二人，可谓小试牛刀。

侯君集在高昌私取珍宝获罪，一直赋闲在家，其有怨怼之心，朝野之人尽知。李元昌得知此消息，向李承乾进言道：“太子，古来君主治理天下，须有心腹大将代掌兵权，以安其位。你现在为储君，对于今后之事，亦要早早考虑。”

李承乾叹道：“唉，父皇之心属意魏王，我朝不保夕，焉能再想今后之事？”

李元昌摇头道：“欲行何事，须自身为之力争，若一味被动等待，实乃坐以待毙。我们已募来壮士百余人，以纥干承基等人的才能，仅凭一己之勇，难领众人谋取大事。我觉得，你须觅来一有勇有谋之帅才，让他佐你谋划军事，方能成气候。”

“谁为帅才呢？”

“侯君集。此人自李靖之后，已成为朝中最能将兵之人，他现在若继续在朝中居重位，定然效忠皇兄，我们没有一点机会。许是上苍有眼，他因一点小事被皇兄处罚，天降斯人来佐你。”

“他会来吗？”

“那侯君集心性素来桀骜不驯，他现在遭逢此难，今后在皇兄面前再无翻身的机会。你现为储君，即是今后的国君，他现在若来投你有功，对他而言，不是天大的机会吗？”

李承乾大喜，说道：“好哇，若把侯君集笼入麾下，我们又多了几成胜算。对了，贺兰楚石为侯君集之婿，可让他前去说项。”

李元昌说道：“此事不可让贺兰楚石代为传话，可让他把侯君集引入东宫，你亲自抚慰，徐徐说知详细，以示重视招揽之意。”

李元昌向来嬉戏无度，与李承乾沆瀣一气，李世民为此多次当面骂他。他现在感到若李承乾倒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遂与李承乾同仇敌忾，为争太子之位而尽心尽力。他刚才说的这番话，为其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的中肯之言，与其平素的荒诞闲语相比，要庄重多了。

贺兰楚石为东宫府属，自然对李承乾所言唯命是从，遂入侯君集之府，小心翼翼说明李承乾的邀请之意，请其入东宫会面。侯君集平时对李承乾没有什么好印象，认为李世民英明骁武一生，却生出这样一个无能的儿子任太子，实有天渊之别。他向来心高气傲，心里瞧不起李承乾，也就不愿意与其敷衍，二人见面之时，侯君集敬其为太子，只是行礼问询一声，并不多话。

现在李承乾让女婿来邀请自己入东宫，侯君集不明白李承乾为何对自己来了兴趣。不过自己正在赋闲之时，有人来请可以免除寂寞，何况还是当今皇太子，侯君集心情不免愉悦起来，遂跟随贺兰楚石入了东宫。

李承乾和李元昌见侯君集果然应约前来，皆大喜过望，即在东宫置酒接待。李承乾初次约见侯君集，不敢将胸中心事和盘托出，多是赞扬侯君集军功之言，并说想从侯君集学习军机兵法。侯君集一生自恃军机兵法傲视天下，根本不愿意与这等浅薄小子说此话题。他随便敷衍了两句，不再深入下去。宴席既罢，起身辞去。

过了二日，李承乾又将侯君集请入东宫。他屏退他人与侯君集独处，以欲促膝密谈。

那日侯君集宴散离开东宫，贺兰楚石陪其归家。侯君集问道：“我与太子向来没有什么交往，他请我入宫殷勤招待，委实透出特别。楚石，其中有什么奥妙吗？”

贺兰楚石答道：“太子这一段心情甚糟，在东宫里动辄发火，我瞧其情状，似与圣上不喜有关。我揣测其心，他有招揽岳父之意。”

侯君集不再说话，那日晚上，他躺在榻上久未成眠，双眼瞪向黑暗，想了许久许久。

今日李承乾将其他人挡在室外，侯君集知道太子定是有秘密话对自己说了。

果然，李承乾坐定后，面向侯君集倾过身子说道：“侯将军，我数次请你入宫，其实想将我的心事说给你听，怎奈难以出口。”李承乾听贺兰楚石介绍过，说侯君集一生做过许多官，最喜别人称呼他为“将军”。

侯君集故意装糊涂，问道：“太子又有什么心事了？如今天下安澜，四夷宾服，殿下为储君，一心一意佐圣上治理天下即可，何必愁云满面呢？”

“我之处境外人皆知，侯将军这样说，定是不肯教我了？”李承乾城府不深，他见侯君集这样说话，脸上的不悦之色顿时露了出来。

侯君集做恍然大悟状，说道：“噢，看来太子对外面的传言信以为真了，我也曾听说过，圣上现在宠爱魏王有意易储。可是呀，这样的传言亦风刮数年了，太子还是太子，魏王还是魏王，与殿下又有何碍了。”

李承乾急急说道：“侯将军，此事千真万确！若不是你等重臣反对，父皇恐怕早就将我废了。”

侯君集摇摇头，沉吟道：“我在圣上身边多年，从未听过圣上说出废立之言，看来你还是将此事看得过于沉重了。”侯君集继续佯装糊涂，意图逼李承乾再说出更有重量的话来。

贺兰楚石虽非李承乾的心腹，然他日日在东宫，耳闻目睹许多事，又见李承乾最近加力添募勇士，知道其有所图谋。他将李承乾的表现以及自己的疑心，悉数说给侯君集听。侯君集一生经过多少大风大浪，马上洞悉了李承乾的图谋。按说侯君集和李承乾此时正是势落之际，可谓同病相怜，应该及早走到一起才是。可是侯君集瞧不起李承乾的能耐，他当时就对贺兰楚石说道：“我若是皇帝，早就将这个宝贝废掉了，岂容他在太子之位上待如此之久？”

不过侯君集判断眼前形势，自己以戴罪之身在李世民面前讨不到好处去，若再去烧魏王李泰的热灶，魏王府中如今车水马龙，人家会理会自己吗？李承乾固然无能，且为皇帝不喜，然他毕竟占着太子之位，前途若何，人莫能知，自己若趁着这个时候，去大烧李承乾的冷灶，李承乾肯定会倾心相依，只要今后运行得法，保住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自己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侯君集此时另有一番心机，若李承乾得势，今后继承皇位，自己定能将他掌控于股掌之间，或者因势将他逐下皇位，换上自己去坐，则李家天下成了侯家天下，岂不快哉！

李承乾果然说道：“侯将军，我今日屏去旁人与你密谈，是想请教高言。父皇数年来不喜欢我，魏王又招揽人才，寻着法儿讨父皇喜欢，父皇对他慈爱有加，此为路人皆知的事情。我有许多弟弟，父皇仅许魏王在府内置文学馆，以置馆默示宠爱，此为其一；前些年，礼部奏请取消三品以上公卿途遇亲王下马拜见的仪式，父皇不许，对众人言道：‘人生寿夭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此为其二；父皇对魏王赏赐有加，那年父皇驾临魏王宅第，即赦免长安县囚及免除延康坊当年的租赋，此为仿照汉高祖荣归故里免除沛、丰徭役的做法，其恩宠逾越礼制，为其三。侯将军，父皇如此做，你难道看不出我的太子之位已岌岌可危了吗？”

侯君集双眼直视李承乾，心想此子能口舌清楚说出这段话来，显然是平时将此问题思索了许多遍，尽现其焦虑之情。侯君集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是了，看来圣上之心未稳，太子有此焦虑之心，实属应该。唉，天下大事由圣上一人独断，我们作为臣下纵然有心，亦难以说出口。太子，眼前局势，你当以何应之呢？”

“我愁思百结，茶饭不思，惶惶不可终日，因向侯将军请教。”

侯君集仰起头来，闭目思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十余岁便被立为太子，然不珍视此位，整日里嬉戏无度，岂是为人主的道理？

李承乾又追问一句：“侯将军，我这几日想好了，若顺其自然，即是坐以待毙，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不知太子想如何出击呢？”侯君集森然道。

“侯将军久经沙场，阅历丰富，这正是我想请教的地方。”李承乾此时语出真诚，却向侯君集卖了一个关子。

侯君集体察了李承乾的心意，仰头笑道：“哈哈，京城之中岂是沙场？莫非太子想让我带兵在京城中驰骋吗？可是呀，我现在闲人一个，无兵可带！”

“侯将军在军中颇有威望，若登高一呼，定然响应者众，又如何没有兵士可带呢？譬如我这东宫之中，亦可搜罗近千人响应将军，自我以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哈哈，你这近千人又能成什么气候？何况，东宫宿卫归常何节制，他们能听你我之令吗？”

李承乾神色黯然，想到若与父皇硬拼力气，实在无计可施，遂叹道：“唉，这……这如何是好？”

侯君集见李承乾志气顿消，心想此子为小孩心性，终久难同谋大事，对他又多了一分瞧不起。他低下头来，心思百转，快速判断形势，觉得自己在皇帝面前失势，今后难得皇帝信任，唯有打出李承乾的旗号，与其联手，方是扭转自己衰势的唯一途径。想到这里，他伸出右手，对李承乾说道：“太子，我这只手曾指挥千军万马立功无数，现在闲着无事，实在可惜。若太子不弃，此手今生专由太子所用！”他说出此话，摆明了从此要正式投靠李承乾。

李承乾何尝不明白侯君集的意思，他喜形于色，立起身来双手握紧侯君集的右手，颤声说道：“我一直盼望侯将军说出这句话来。侯将军，只要你眷顾于我，则任何大事相偕，天下再没有难事。”

侯君集不再故作矜持，他立起身来直视李承乾道：“太子，我问你，欲图大事，你想采用何法？依你所言，皇帝已有易储之意，你若被动等待，胜算不多，我想你不会等到皇帝废你的那一天吧？”

李承乾也立刻站起身来，想是他太激动，竟然让残腿先着力，身子顿时一倾，眼见就要扑倒在地。那侯君集眼明手快，快步伸手过去将其扶起。李承乾受此一惊，脸膛上有些失色，犹急匆匆说道：“当然不能一味等待，我若愿意等待废位，也就不找侯将军请教了。事到如今，我什么事都不向侯将军隐瞒了。前一段日子，我和汉王招募壮士，由纥干承基领头，如今已集有一百余人。我想瞅个时机，派人将魏王刺杀，如此就绝了父皇的念头。”

侯君集摇摇头，冷笑道：“你要刺杀魏王？谁帮你出此下策？”

“这样有何不妥吗？”

“当然不妥。你想呀，若刺杀魏王得手，定是惊天动地的事。皇帝闻知，首要者就是要寻出凶手和幕后主使。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魏王与你争位，是天下知闻的事，魏王遇刺身死，大理寺和刑部首先要怀疑到殿下的头上。何况，这纥干承基及那帮人本事如何，我不得而知，我仅知魏王府中，不仅招纳文学之士，还招来不少武艺高强的猛士，他们对魏王护卫甚严，纥干承基等人若一击不中，太子，你不是亏大了吗？”

李承乾和李元昌当时感于一时意气，认为将魏王除掉即可去除后患，哪儿想得如此周全？李承乾听侯君集如此一说，顿时觉得果然不妥，脑门上不觉冒出了冷汗，说道：“侯将军所言甚是，我事先未细想此节，果然有些大意了。然不除魏王，任其邀宠父皇，终于篡了太子之位，这如何是好？”

侯君集森然道：“我问你，魏王纵有千般万般好，他能否当太子，最终谁说了算？”

“这还用问？自然是父皇说了算。”

“对呀，你为固太子之位，不寻根本，却去动除掉魏王的念头，是否打错了主意？要我说，你根本就不用管魏王，以全副身力去逼皇帝说出这句话即可。”

“逼父皇说话？父皇向来意志坚定，他想好的主意，外人若用强力来逼，那是绝对不行的。”

侯君集手指殿内，问道：“高祖在位时，这东宫显德殿由谁居之？”

“那还用说，是隐太子建成居住。”

“高祖那时属意隐太子继位，为何这皇帝之位又变成了当今皇帝？”

李承乾愕然不答，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是世人皆知的事，此事不用多说，各人都明白。

侯君集向窗前踱了几步，遥望太极宫方向，悠悠说道：“我当时领兵埋伏在太极殿侧，其时高祖带人在海池泛舟。那尉迟敬德领人截杀了隐太子和齐王，又来到海池边，逼着高祖连写二道诏，并夺过印玺，如此，高祖从此失去了权柄。”他又扭头对李承乾道：“高祖当日，难道心甘情愿授权于当今皇帝吗？非也，当时形势相逼，他不得不办。”

李承乾听侯君集说出了逼宫的主意，这是他从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未免大惊失色，心中如同重鼓敲响，一下子没了主意，腿一软，顺势又坐在椅中。

侯君集又复问道：“太子，欲图大事，唯此一途，你不敢这样办？”

李承乾伸手拂去脑门上又冒出的冷汗，结结巴巴道：“这……这……侯将军，如此重大事体，容我好好想一想。”

侯君集对李承乾的不屑情绪又一下子浮在心头，心想如此懦弱的主儿难图大事，就有些不耐烦，嗓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追问道：“太子上赶着找我讨主意，我不惜杀头之罪，向你献言。大丈夫立身行事率性而作，万一事情不济，至多头掉了落个碗大的疤，没有必要思前顾后。太子，你若想顺利继位，非出此手段不可。”

李承乾抬头一脸惶恐，示意他低声一些，说道：“侯将军，我现在心中乱得很，你再容我好好想一想。”

侯君集不再言声，他默默地转身移到窗前，观望外面的景物，任李承乾在身后苦思冥想。其间，他情不自禁扭回头看李承乾那副难受的样子，心中产生了一丝可怜之情，又有一分怒火。他转而想到，对此种懦弱之人若一味强逼，恐怕难收到好效果。于是，他又慢慢走到李承乾身边，轻声道：“太子，你不用心焦。你想啊，当今皇帝当初以少许兵力就控制了皇宫，进而逼高祖退位。你现居东宫，其西墙离大内仅二十步，若举事，比玄武门之变时更加容易。我现在固然赋闲在家，然从征多年，旧部属下甚多，若振臂一呼，轻轻松松就可集来数千人，何愁大事不克？”

李承乾闭目沉思了片刻，毅然道：“侯将军，就这么办吧。我年轻少能，如此大事全倚仗你来使出全力，望侯将军勿弃。此事非同小可，须谨慎行之，一举得中，方是万全之策。”

侯君集又问道：“东宫之中，有谁能与太子共谋大事？”

“汉王元昌、左屯中郎将李安俨以及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可共谋此事。”

“你们此前曾经商量过吗？”

“以前为谋魏王，我们曾秘密商议过几回。”

“好吧，自今日始，我要好好筹划此事。这几个人，看来嘴巴还算紧，你可与他们悄悄商量商量。记住，知道此事的范围不可再扩大了，多知道一人，风险就大了一层，你明白吗？”

“明白。我想尊婿贺兰楚石以及纥干承基，行事还算周密，是否亦让他们参与？”

侯君集摇头不许，说道：“小婿平时为人胆怯，行事缩手缩脚；还有那纥干承基，我听说他也毛糙得很，就不要让他们参与了。”

两人又密谈了一阵，然后侯君集起身告辞。

侯君集走后，李承乾唤人叫来李元昌。其时，李元昌一直待在侧殿，正焦急等待两人相商的结果。闻听李承乾来唤，遂三脚并成两步赶到显德殿。他见了李承乾，急急问道：“侯君集答应帮你了？”

李承乾此时的神色依然凝重，然比刚才要轻松了许多。他点点头，说道：“他答应了。小叔，侯君集的心胸奇大，他所谋比我们所想要大得多，他不赞成除掉魏王。”随后，李承乾简要把刚才的过程说了一遍。

李元昌听后赞不绝口，说道：“好呀，皇兄当时能把父皇逼退位，你为何就不能？咳，我们整日里谈论除掉魏王，怎么就没有想到此节呢？要我说，侯君集所言最为彻底，可谓釜底抽薪之计！”李元昌是李渊与其后妃所生，年龄比李承乾还小了三岁，其长大后，得知父皇因为玄武门之变被二哥逼退了位，二哥还连带将大哥和四哥一同杀掉，心中就对李世民不以为然。此后，他又因与李承乾一同嬉戏无度，被李世民痛骂了许多回，其碍于李世民的皇帝威严不敢吭声，内心里却把李世民恨得牙根直痒痒。

李承乾说道：“按说是这个理儿。可是呀，父皇英武睿智，我们岂是他的对手？侯君集的主意不错，然实行起来比登天还难，我刚才答应了他，可我直到现在还一直在犯嘀咕。”

“嗨，只要有侯君集加入，何愁不成？你想想，侯君集领兵连克吐谷浑、吐蕃、高昌，如此大事他尚且举重若轻，让他越过西墙擒获皇兄，不是小事一桩吗？你呀，就不要再愁眉苦脸了。”李元昌年龄虽比李承乾小几岁，然性子少了些柔弱，依稀有些昔日李元吉性格粗暴的样子。

李承乾今日遭逢大事，情绪实在低落，没有一点高兴的劲头。他期期艾艾问道：“小叔，依你看，我们就按侯君集之计行之了？”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若大事能成，你就成了皇帝，天下就由我们几个说了算。”

“我们几个？”

李元昌一愣，方悟自己说错了话，遂圆场道：“天下事当然是皇帝你说了算，我们几个也因此可以得皇帝重用嘛。不过事成以后，有一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什么事？”

“我们那日去见皇兄，我见其侧有一美人正弹琵琶。该女生得既美，仪态万方，又将琵琶弹得非常动听。若大事成后，你一定将此女赏给我呀。”

“哈哈，大事成后，天下女子任你挑选，岂仅此一女？小叔，你的胃口也有点太小了吧？”

两人相对大笑。

两人复又商议聚会之事。其时，李安俨、杜荷常在京中，赵节为洋州刺史，需写书召他回京。杜荷是杜如晦之子，娶李世民之女城阳公主为妻；赵节之母为李渊之女长广公主。

李元昌坚持召集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入伙，其说道：“我们这些人皆有官身，难以出外从容联络，有此二人入伙，可补此缺。”李承乾拗不过，只好答应。

数日后，赵节接信后匆匆从洋州赶回。是日晚，几个人集于东宫一密室内，由李元昌将当日聚会的目的说了一遍。

事先，他们为刺杀魏王李泰，曾多次议论过。如今丢开魏王不顾，专力于逼宫皇帝，他们感到事态重大。李元昌说完之后，场面上出现了一阵静默。

赵节最先打破静默，他沉声说道：“这样最好！就是将魏王除掉还有其他人。万一皇帝又属意他人，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如此力逼皇帝退位，即可一劳永逸。”

杜荷也附和。

李安俨平时比较持重，李承乾目视他问道：“安俨，你以为呢？”

李安俨沉吟道：“办这种事，必须事发前绝无先兆，事发之时一击而中。大内离东宫西墙仅有二十步，然这二十步却非同小可，须秘密筹之，方能攻破。”

李元昌道：“这就是太子寻求侯君集入伙的原因了。安俨，比起我们来，你知晓军事，可与侯君集一起细细筹划，事发之时绝对要一击而中。”

李安俨点头答应。

李元昌说道：“若你能将此事办成，即是太子的功臣。事成之后，闹个兵部尚书当当，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太子，你说呢？”他们事未成，已开始封官许愿了。

李承乾点头道：“若大事能成，安俨当个兵部尚书为小事一桩。安俨，到时候你别觉得委屈就行。”

说到官儿的话题，在场之人皆面露微笑，他们幻想着官至极品的荣光。想想也是，当初跟随李世民参加玄武门之变的人，其后皆有封赏。

到了最后，众人意见达成一致，皆表示要效忠太子。李元昌提议，在场之人要歃血为盟，誓同生死。于是，他们持刀刺破中指，取来一帛将众人之血拭下，然后燃火焚之，将帛灰混入酒中同饮。

太子党自今晚正式结盟。

他们为逼宫想了许多主意。侯君集和李安俨主张套用玄武门之变的法子，想法买通宫中宿卫头领，然后控制大内，逼李世民下诏书退位。杜荷认为这样做动静太大，让李承乾诈称暴病危笃，这样皇上必然入东宫来探望，这时潜伏甲士一举擒之。侯君集认为杜荷的想法太天真，诘问道：“皇帝出外向有数百人跟随，这些人皆是常何从万人丛中挑选而来，寻常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事发之时，这些人护卫皇帝，至少能抵挡半个时辰。到那个时候，大内援兵会源源不断而至，则功败垂成。欲擒皇帝，首要者要瓦解北军守势，方为根本。”

他们为采用何种方式而争执不已，终无妥善办法。李承乾没有主见，不像李世民那样谋而后行，只好空看着众人争论。侯君集吹牛说振臂一呼，即有旧部数千人响应，然其被释了兵权，难有号召力。且其为兵部尚书之时，对外用兵须有皇帝之令才能调动，京城守军中，北军负责防卫皇宫，其实权掌握在常何手中，不受兵部尚书节制。他现在为闲人一个，再说可控制皇宫，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们在这里争论不休，李世民在房玄龄、魏徵、长孙无忌等重臣的坚持下，无奈地改变了自己厚此薄彼的做法，派魏徵为太子太师，以向世人昭示自己坚持立嫡长子为储君的决心。李承乾为此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从此稳固，不用再考虑逼宫之法。侯君集对此不以为然，一日单独向李承乾进言道：“自从皇帝让魏徵为太子太师，我看太子的颜色日渐活泛起来。太子，你以为从此就可高枕无忧了？”

李承乾正在兴头上，不理解侯君集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父皇一直对我不喜，他现在终于转变了态度，毕竟是一件好事嘛。”

“太子，我问你。皇帝固然转变了态度，更派魏徵为太子太师，然近年来，皇帝曾经进入过东宫吗？”

李承乾想了想道：“贞观十年以前，父皇常常亲自驾临东宫，来此督导我学问并相互谈论。贞观十年以后，父皇基本上不再入东宫。”

“对呀，皇帝若喜欢哪个儿子，或驾临其府，或招入宫中谈论。我注意到了，皇帝近两月来，先后两次召魏王入宫，却从未召过太子。太子，你说，皇帝的如此举动说明了什么？”

李承乾默然无声。

侯君集接着道：“这说明皇帝喜爱魏王，疏远殿下之心依然未改！他口中说要坚定殿下太子之位，那是迫于形势，非为其真心。”

“莫非父皇口中说立嫡长子为储君，仅是权宜之计吗？”

侯君集叹道：“太子呀，你应该读过不少史书。你就是当了多年的太子，皇帝若不让你继位，那还不是他的一句话吗？不到最后一刻，难见分晓，千万不可大意。”

“依侯将军所言，我该如何处之呢？”

“我之意见，殿下须有两手准备：一者，你要按照皇帝的意思，多读书走正道，逐渐增长理政的能力，以求平稳继位；二者，我们曾经商议的事不可偏废，要暗暗积蓄力量，万一皇帝心中有变，立刻坚决出击。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李承乾期期艾艾，不置可否。他胸无大志，随遇而安，见到李世民这一段时间对待自己还算不错，也就不想再采取强硬手段了。

却说齐王李祐萌生反志，感到自己孤掌难鸣。阴弘志在京中了解李承乾和李泰相争的详细，遂劝说李祐与李承乾多联络，李祐从其意，派燕弘信负责此事。燕弘信昔日在京城之时，与纥干承基相熟。这样一来一去，燕弘信和纥干承基充当了东宫与齐王府的信使。

纥干承基将齐王的意思禀告给李承乾，可怜那李承乾毫无主意，急忙唤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等人前来相商。这些人得知齐王主动派人来联络，皆认为京城以外须培植势力，以为声援，但要谨慎从事，不可太过招摇。他们商议后，决定仅派纥干承基一人出面与齐王府联络，其他人概不出面。

李祐决定举兵反叛时，派燕弘信入京城找到纥干承基，让他转告太子，若闻齐州兵起，立刻在京中举事，以遥相呼应。

纥干承基将此意思密报给李承乾，其时李承乾对领兵举事已不太热心，淡淡说道：“齐王怎能如此性急？现在好好的，他又发哪门子兵？”

纥干承基言道：“齐王来使说，若齐王兵起，朝廷定会派出大军前往齐州，如此京中定然空虚。那时，太子在京中起事，则朝廷首尾难顾，大事可成矣。”

李承乾对此还有相当清醒的头脑，哂道：“哼，齐王手下有几个兵？能有什么用？若其举事，朝廷根本就不需要调派京中兵马，仅发齐州周围数州兵马即可扫平齐州。承基，我们不用趟此浑水了，让齐王自己闹去吧。”

纥干承基为难地说：“齐王府与东宫联络日久，若太子殿下此次断然拒绝，恐怕齐王难以接受吧？”

李承乾瞪起眼睛，斥道：“什么难以接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他们了？怎么了？齐王要反，莫非也要逼着我反吗？”

李承乾想了想又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许你再告诉汉王和侯将军他们。另外，你去见齐王来使，不说答应共同举事之话，也不明着拒绝他们，让齐王自个儿去闹吧。”

纥干承基答应后离去，李承乾瞧着其背影思忖道：就由着齐王去闹吧，若其闹出些什么名堂，或者其中出现什么机会，亦未可知。万一齐王事败，只要将纥干承基这条线斩断，这样死无对证，说什么也牵连不到自己头上。

谁知朝廷大军未到，杜行敏已然带人将李祐擒获。刘德威心思缜密，入齐州后搜寻齐王府的书证，发现有牵连之人，当即传令密捕。这样，李承乾尚未知道齐州兵变的详细，纥干承基已失了踪。过了一些日子，贺兰楚石也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其时，齐王兵败的消息已传入京城中，李承乾将诸事互相联系，又派人出外探知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的消息，隐隐约约得知此二人被大理寺捕去，顿时慌了手脚。他又把数人召入东宫，秘密商议对策。

侯君集到此时方知纥干承基参与此事如此之深，心中晃过了“竖子不足为谋”这样一句话，埋怨李承乾道：“我早说过，如此大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那纥干承基一介匹夫，怎能让他参与其中？哼，他若被捕入大理寺，定是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数招来。”

李承乾、李元昌到此时全无主张，惶惶然不知所措。

李安俨思索了片刻，说道：“侯将军，事到如今，再互相埋怨毫无用处。我们现在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了。纥干承基、贺兰楚石相继入狱，说明大理寺已注意到我们。为今之计，若举兵起事，仓促之间难以成功，我们只好三缄其口，不管别人来问什么，一律不答。”

李安俨的意思是今日大家建立攻守同盟，万一将来朝廷追查，就来个死不认账。众人判断眼前局势，觉得无法可想，只有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了。

李安俨又道：“太子，我建议自今日开始，我们不可在东宫内频繁相聚。”

李承乾点头道：“不错，还是小心为好。”

众人此时皆怀揣心事，也就没有心情再谈论许多。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就散了。

侯君集走出显德殿，仰头心中叹道：“竖子不足为谋！我英雄一生，到头来也许被此无能小子所误，实在不值！”

纥干承基被捕入狱中，孙伏伽手持从齐王府搜来的书证亲自审问。孙伏伽将两封书信扬了一扬，问纥干承基道：“这两封信由你亲自所书，其中有许多犯禁的字眼。我问你，你信中所言‘共谋事’到底为何？哼，齐王谋反，我仅凭这几个字就可断你死罪。速速从实招来！”

纥干承基一开始还想抵赖，辩道：“小人与燕弘信相识多年，所谓大事，无非想共同为朝廷建功立业，如此而已。”

“燕弘信跟随齐王谋反，现在已全数被擒，不日就可押送京城。燕弘信所言大事就是谋反，你却在这里混赖为朝廷建功立业。有这样建功立业的吗？你不说也行，待齐王和燕弘信来京，你们当面对质吧。”孙伏伽此时怀疑纥干承基参与了齐王的谋反，压根儿想不到太子会谋反。此时燕弘信已死，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意图诱其说出实情。

纥干承基一听要与燕弘信对质，顿时慌了神。他因有勇力被李承乾赏识收入东宫，这些年假借太子之名在京城中狐假虎威，何尝经过这种阵势？他在那里颓然想了许久，然后有气无力问孙伏伽道：“孙大人，小人若将实情说出，你能免我一死吗？”

孙伏伽答道：“你之罪当死无疑。你若能说出实情，检举他人，按律可以减罪。”

纥干承基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唯望孙大人对小人照顾一二。”他接着将所知道的太子党谋反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孙伏伽得知这件惊天大案，遂与刘德威商量，秘密捕了贺兰楚石严加审讯，于是获知了此案的详细。

孙伏伽用一个多时辰，详详细细将此案过程说了一遍。李世民一言不发，静静听孙伏伽说话，愈听下去，脸色愈加阴沉。

孙伏伽将案情说完，又向李世民禀道：“陛下，若纥干承基、贺兰楚石所言为实，太子之罪其实不大。像齐王谋反主动找太子联络，而太子坚决不参与，可见此事皆是下人拨弄的结果。”孙伏伽这样说，其实想替李承乾开脱罪责。

刘德威也禀道：“臣细究案情，觉得太子固然有反意，然终未成事，请圣上明察。”

李世民脸色铁青，立起身来，大声说道：“反形未具？你们未将事情查清，竟然先替太子辩解，有你们这样的主审官吗？”

李世民声色俱厉，吓得刘德威和孙伏伽低下头来，不敢再言声。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道：“你们瞧瞧，我的一个儿子在齐州反叛，另一个儿子躲在眼皮下密谋逼宫，还是当今太子！我怎么了，竟然惹得他们如此生厌，定要将我除去方才心甘吗？”

三人听到太子密谋逼宫的消息，也非常震惊，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李世民在室内踱步，显得心情非常烦躁。

房玄龄奏道：“陛下，那纥干承基被捕入狱，其罪当死，胡乱攀咬太子，那也未尝可知。太子以前确实有荒唐之事，然近一段时间得陛下训诫，深敛行为，其有逼宫之心，臣绝对不信。”

李世民扭头斥道：“你为太子太傅，难道仅会将圣哲大道空泛地教给太子吗？你何以对他的这些劣行没有一点察觉？你绝对不信，我却是非常相信。纥干承基揭露此事，当然是怕死以减轻罪责，然其中详细他能编得如此圆满吗？那侯君集因私获罪，不思其过，反而怨恨我对其不公。他的反叛之心非今日才有，那年史大柰入京，他竟然挑拨史大柰与他一同起事！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虑其毕竟为功臣，希其能够一朝幡悟。他往东宫跑，我曾经责太子与汉王，谁知他们不收敛，反而密谋逼宫。这些故事，谅纥干承基难以编排出来。”

房玄龄见李世民火气很大，不敢再言声。

李世民冷笑道：“齐王反叛，那是天下知闻的事情，用不着再审讯。这件案子中，有当今太子，朕的弟弟，还有英名满天下的大功臣。我若不问青红皂白将他们一股脑杀了，天下不明白其中曲折的人定会怪我为暴君。这样吧，你们五人，再加上萧瑀、褚遂良，即日起在大理寺共同审理此案，要使案件大白于天下。”

五人躬身领旨。

李世民让刘德威和孙伏伽即刻会同常何拘押太子党相关人犯。二人转身出宫，立即带领衙役将李元昌、侯君集、李安俨、杜荷等人拘捕，又会同常何，入东宫拿下李承乾，将其拘于殿中省内。街上行人看到如狼似虎的衙役将一拨拨人犯解往狱中，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皆交头接耳，欲询详细。

刘德威和孙伏伽走后，李世民颓然归入椅中，他自言自语道：“朕即位以后，致力于教化天下，想以仁政治理臣民。谁知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儿子行叛乱之事。”他抬头问三人道：“你们说，朕这样做，莫非是失于宽仁，以致他们无畏惧之心吗？”

房玄龄慑于李世民刚才的气势，不敢先说话，最后还是高士廉斟词酌句答道：“陛下致力于教化天下，以宽仁治国，那是不错的。陛下皇子十余人，不过此二人举乱，若以此说治国方略有错，有些不妥当。其实太子与齐王二人，其本质不差，惜其交结小人，以致贻误其身。说到底，还是他们不能品悟圣哲大道所致，恰恰说明教化未深入其心。”

长孙无忌也说道：“臣亦这样以为，像齐王久受其母其舅影响，以致失了计较。”

李世民叹道：“养不教，父之过。他们为我的儿子，如今办出错事，且矛头对我，又怎能归咎他人呢？”李世民一世英雄，唯玄武门之变时逼父退位，杀掉其兄其弟，每每思及此，未免郁郁引为憾事。现在太子和齐王反叛，若传扬天下，人们将两件事连在一起谈论，定会说他少了兄弟手足之情，失于教导后代。他初听齐王谋反，心中难受然并不十分以为然，待听到太子也欲举乱，震惊之余使得心智大乱。他继而喃喃道：“一个儿子！又是一个儿子！为什么都是我的儿子！”

他转向房玄龄、长孙无忌道：“我以前让你们修订《武德律》，让你们秉承‘宽法慎刑’之意旨厘改新法，看来是我的一厢情愿了。贞观之初，长孙顺德妄取钱财，我不罚他，反而当着众人之面赏他同样的钱财，希冀他心有愧疚以自悟。可是啊，人之心性遇强则平，遇弱则升。我如此做，臣民是否以为我示以柔弱，以致敢胆大妄为呢？我们以前多次议论过秦始皇、隋炀帝‘苛政猛于虎’的教训，其教训为真，然失于片面。宽严相济，方是为君者理政的道理。如此看来，始皇与隋炀帝并非一无是处！”

房玄龄听到李世民说出这等偏颇之言，不禁大吃一惊。贞观以来，朝廷抚民以静，教化天下，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因之形成盛世。不料皇帝遭遇二子之变，以致心智大乱，若从此改变方略施政，则今后不堪设想。房玄龄毕竟没有魏徵那种“不畏逆鳞”的劲头，不敢在李世民气头上犯颜直谏，唯有低着头暗动心思而已。

长孙无忌倒是说了一句：“陛下，臣以为贞观以来治国方略没有错，太子有错可以惩之，不能因此动了治国的根基。记得魏徵的《十渐疏》中写道……”

长孙无忌的话尚未说完，李世民听到魏徵之名，心中的无名火又勾了起来，大吼道：“什么魏徵？什么《十渐疏》？我听了这么多年的庸论，耳中早生了茧子了！”他说到这里，脑海中晃出了魏徵那副矮胖的身材和臃肿的老脸，进而想到十余年来魏徵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举谏的情景，心中怒火不由得更甚。他压着火气，问三人道：“贞观初年，你们皆在政事堂，还记得魏徵当时向我举荐谁吗？”

房玄龄答道：“臣记得当时场景，魏徵曾经向陛下举荐侯君集和杜正伦。”

“对呀，他当时说此二人有贤相之才。哼，此二人果然有相才吗？一个口无遮拦，动辄露泄禁中之语；一个有过不改，私下里密谋反叛。不知道魏徵什么眼光，竟然说此二人有相才！相才？我看连做个县令的资格都不够。”

三人看到李世民那气急败坏的神色，心中不知所措。多少年来，李世民在众人面前，多是神态平和，雍容大度，如此的疾厉神色几乎没有。

李世民又问道：“魏徵当初举荐此二人，莫非与他们有私吗？”

房玄龄禀道：“臣当时知事吏部，知道此二人一直在秦王府，侯君集更是跟随陛下征战四方，他们实与魏徵没有什么瓜葛。”

“什么没有瓜葛？齐王谋反，太子欲乱，难道没有先兆吗？他们即使没有瓜葛，那魏徵平时眼界奇高，朝中能才甚多，他为什么独独选错了人？魏徵如今已死，实在可惜了。他若在面前，我倒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看他如何回答。”

三人不敢再答对。

李世民又想起一事，说道：“魏徵整日里自诩公正，无偏私之心。我前些日子听遂良说道，褚遂良任史官时，魏徵曾经将自己的谏言录成书卷，将其示于遂良观看。魏徵这样做，说明他也有为名之心嘛。其对遂良不明言，无非想让遂良记史时多添数笔，以名扬后世。你们说，魏徵如此龌龊之举与其光明之言相称吗？”

长孙无忌道：“人有名利之心，魏徵难以例外。不过他多年来累谏无数，对国家而言还是有益的。”

“罢了，我最瞧不上那些言行不一的伪君子。”李世民如此说，显然将魏徵归入了伪君子一流。

三人知道李世民正在盛怒之时，再说魏徵好话难入其耳，遂缄口不言。

“朕受魏徵愚弄多年，一直难辨其真。他死后，朕还亲自书写一碑立于其墓前，魏徵在地下，恐怕还在笑朕如此愚蠢呢！无忌，你替朕传旨将作监，让他们速速派人将此碑拔除。”他顿了一顿，重申道，“此事要马上办，朕一刻都不能等待。”

他又转向高士廉：“魏徵之子魏叔玉与衡山公主事，诏命已发吗？”

“已发过了，只是因衡山公主年岁尚小，问名、纳吉等仪式尚未办。”

“那好，再下一诏，停止此婚事。”

“用什么理由却之呢？”

“朕之言，即是理由，还要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李世民说到这里，态度几近蛮横。

三人不敢再说话，躬身退出。

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魏徵多少年来惹了自己那么多不高兴，现在终于把这口恶气出了。可惜的是，魏徵已逝，不能当面斥之使其难堪，只好仆其碑绝其婚，聊作补偿！

第二十回

侯君集凄然就戮

君与臣再议新储

齐王反叛引出了太子党意欲逼宫之事，仿佛晴空万里的头顶上，突然被沉沉乌云所笼罩。房玄龄、萧瑀、高士廉、长孙无忌、褚遂良、孙伏伽、刘德威、马周等人受命审理此案，可见李世民对此案重视的程度。这些人不敢怠慢，出宫后迅速赶往政事堂，开始商议如何办理此案。

萧瑀毕竟年龄最长，且与李家渊源颇深，房玄龄提议由其总理此务。

有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的供词在前，审讯一干人犯相对容易一些。李安俨、杜荷、赵节等人听说纥干承基已举报此案，又见皇帝差朝中如此多的重臣来审理此案，先是抵挡了一阵，到了最后终于低下头来，对其中事实供认不讳。

萧瑀、高士廉、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四人入殿中省，来到囚居李承乾之屋。

李承乾被软禁之后，隐约知道自己密谋之事被父皇知悉，就在屋中长吁短叹，以泪洗面，颜面憔悴，仿佛换了一个人儿。四人入屋内看到李承乾的这番模样，心中的滋味一时难辨。

李承乾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问高士廉道：“舅姥爷，孙儿莫名其妙被圈禁至此，不知犯了什么事？你们前来，莫非是来解救我吗？”

高士廉长叹一声，说道：“承乾呀，你好好做你的太子，何必妄生邪念，以致被圣上不容呢？唉，你自己做下的事，别人怕救你不得。”

李承乾听见此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转向长孙无忌道：“舅舅，你素爱甥儿。承乾无知，难免做出一些错事。望你在父皇面前，多替承乾担待一些。”

长孙无忌摇摇头道：“承乾，你平时爱胡闹，毕竟是小事。你这次闯的祸太大，舅舅就是再爱你也救你不得。唉，我想不出你如此柔弱的性子，怎么也能做出犯上的事。”

李承乾见事已至此，知道参与密谋之人中，已有人将事抖了出来，自己就是再百般辩解，亦终归无用。他将心一横，走上前来扯住高士廉与长孙无忌之手，跪倒在地，泪水如瀑，泣道：“舅姥爷，舅舅，我做出这种事实在不该。可是呀，我身为太子，为何出此下策？若不是李泰邀宠父皇，欲经营太子之位，我能有此作为吗？”

四人默然无言，他们久在李世民身侧，知道此事的来历。究其渊源若不是李世民偏爱李泰，使李泰产生了夺嫡之心，李承乾好好地做他的太子，何至于生出逼宫之心？

萧瑀叹道：“太子，不管前因如何，这等事毕竟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居太子之位，须以仁孝之心为要，不可产生窥测之心。你到了这般境地，再言其他终归无用。我劝你到了圣上面前，唯有诚恳求情，方为免罪的法子。”

李承乾直视萧瑀道：“萧公，莫非父皇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吗？”

萧瑀摇摇头，说道：“按照律法，谋逆之罪当诛。你能保住性命，即是圣上的仁慈，难道你还奢望保住太子之位吗？”

房玄龄默默地注视着李承乾的举动，心中生出了一些感叹。自古有言“虎父无犬子”，然李世民的众多儿子中，没有一人有李世民这样的能耐。你没能耐也就罢了，好好地做你的太子和亲王，也可以富贵一生，然李承乾和李祐不能判断形势，竟然想起事为乱，实在不智。

四人见李承乾喋喋不休申诉自己受逼于魏王，然已经承认了与李元昌、侯君集密谋之事。他们觉得已经达到了前来问询的目的，皆不想再看李承乾的可怜相，遂在唏嘘声中步出门外。

那李承乾看到众人离去，忽然紧跨几步，扑通一声跪下，嚷道：“舅姥爷，舅舅，我向你们跪下了。望你们到父皇面前，诉说我的无奈之举，好歹要救我一命。”

长孙无忌是看着李承乾长大的，知道这名外甥固然爱好嬉戏，然心地不坏，亦无大恶，对其有着爱怜之情。他扭头看到李承乾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忽然生起柔情，遂折回头又跨入室内，一把将李承乾扶起来，哽咽道：“承乾啊，你犯了如此大罪，我和你舅姥爷也难以救你，再想保住太子之位，眼见是不能了。你这些天在这里，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圣上面前，我和你舅姥爷说什么也要替你保下命来。”

高士廉也走过来，说道：“承乾，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待会儿再向萧公和玄龄他们说项，让他们一同联名保你性命。”

李承乾知道高士廉和长孙无忌在父皇面前的分量，到了此时，脸上方有一些血色。

侯君集却是另外一番态度，面对孙伏伽和刘德威等人的提审，他满脸不屑之色，压根儿就不承认自己参与了谋反之事。待孙伏伽和刘德威拿出纥干承基等人的伏辩，他将眼睛一翻，囔道：“我官居上品，怎么会与此等小人打交道？我一生征战无数，有讨伐吐蕃、吐谷浑、高昌国之功，我若想谋反，早就反了，岂能受这般小人的攀诬？”说到最后，他将眼皮一合，不再理他们。

萧瑀看到众人犯的供词，就对众人说道：“太子密谋逼宫之事，虽未实施，然他们聚谋日久，各人有分工，行事有步骤，现在可以断定：其反形已具。侯君集至今未吐一字，然在其他人的证言面前，可以交叉互证，纵然他百般抵赖，亦无碍大局。我认为，此案已然审讯终结，可以向圣上禀报了。”

房玄龄心存怜悯，说道：“若将此案定为反形已具，则太子以下皆为大罪。按照律法，须诛灭九族。如此，此案势必牵连人数众多，将成为我朝建立以来第一大案。”

众人默然，皆知此案牵连人数众多，若按律严惩，势必血流成河。

马周打破沉默，率先说道：“圣上主政以来，多次说过要宽法慎刑。我们考究此案，感到其反形已具，然其做事隐秘，在朝野中未形成大的风波。我意可以惩其首恶，不问其妻子及亲戚。”

褚遂良微微摇头，说道：“马周所言，实有道理。只是……只是圣上的心意，我们一时难辨呀。”

“怎么会一时难辨呢？”长孙无忌不解地问道。

“圣上经历了齐王反叛，其心绪已然大坏。现在又牵出了太子之案，我观其神色，盛怒无比。若在这个当儿再说宽法慎刑，只怕圣上不好答应。”

萧瑀言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圣上英明睿智，他肯定明白这个道理。若圣上一时不明，我们要众志成城，努力来谏止圣上。遂良，我们就按马周所言而行，不能因圣上一时不解而担忧。”

萧瑀一锤定音，众人按此调子准备有关案卷，然后一同找李世民禀报。

李世民这一段时间心情大坏，他待在宫中不愿出外。可以想象，李承乾、李祐接连举乱，对他的震动非常之大。

他听罢萧瑀等人对此案的审理结果，一时无语，良久方问道：“那侯君集果然不愿招认吗？”

孙伏伽答道：“侯君集入狱之后，一直对问询之人不理不睬，且大呼冤枉。”

李世民沉吟道：“孙卿，侯君集毕竟是功臣。你要告诉狱卒，让他们不许亏待侯君集一分。”

“臣奉旨。”

李世民环视众人道：“这样吧，朕先见太子和侯君集一面，然后再议。唉，朕已经坏了一个儿子，现在又来一个，让朕如何面对天下啊。”

侯君集在孙伏伽的带领下来到太极殿西暖阁，侯君集进门叩伏道：“臣侯君集受人攀诬，陛下要替臣做主啊。”

李世民坐着不动，斥道：“你应该自称罪人，何来矫情之语？朕现在问你：你参与太子之案，是你主动联络？还是遂太子之请？”

侯君集抬眼道：“臣一生追随陛下，怎么敢起谋反之心呢？”

“哼，你莫非想欺朕为盲目之人吗？你克平高昌，为大功一件，然私取珍宝，亦该受罪。你自称随朕多年，难道不知道朕赏罚分明吗？你不思其过，反而对朕产生怨怼之心。”

“臣不敢起怨怼之心。”

“朕问你，那次史大柰来京去府中看你，当时你对他挑拨些什么？朕一直隐忍不言，是想你能早改其过，谁知你变本加厉，竟然参与太子一党来与朕作对！”

侯君集又叩头道：“臣实在不敢有负圣上。”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起来吧，坐下说话。你我君臣多年，朕实在不愿意看到今日场面。你这些日子待在狱中，孙伏伽没有亏待你吧？朕念你为凌烟阁功臣，不忍让狱吏加刑于你。可你到了朕的面前，兀自嘴硬，你以为一味抵赖就可以蒙混过关吗？”

侯君集立起身来不敢坐下，在那里垂肩低头而立。

李世民看到侯君集坚持不肯承认参与谋反之事，又忆起李靖昔日之语。心想此人心志如铁，其久在身侧，心里有了反意，遇到一个机会就会跳出来，因思人之禀性发乎天成，靠一味怀仁和劝说，那是勉强不来的。他招手向孙伏伽示意，说道：“去把贺兰楚石带进来。”

孙伏伽知道侯君集到了皇帝面前，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参与谋反之事，早作了准备，已将纥干承基和贺兰楚石从狱中提出带入宫中，另将从东宫搜来的有关侯君集的文书档案也带在身侧。

侯君集听到贺兰楚石的名字，脸上的肌肉稍显僵硬，他知道皇帝今日要与自己辩个明白了。

贺兰楚石惶惶然入殿匍匐在地，李世民喝道：“贺兰楚石，你知罪吗？”

贺兰楚石叩头不已，说道：“罪人知罪，罪人知罪。”

“那好，你将向大理寺供述之事再复述一遍。”

贺兰楚石抬眼向侯君集看了一眼，他平时非常畏惧这位严厉的岳丈，眼前到了这般境地，为图减轻自己的罪过，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不敢起身，低着头将自己所知密谋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贺兰楚石说完，李世民斜眼向侯君集看了一眼，发现他站在那里双目斜向一边，脸上没有喜怒之色。李世民不想当着贺兰楚石之面询问侯君集，遂向孙伏伽挥挥手，孙伏伽乖觉地带领贺兰楚石退出殿外。

李世民手指那堆案卷，对侯君集道：“贺兰楚石为你女婿，若是虚妄之事，他不会硬行攀扯你吧？你若再不承认，这里还有李安俨、纥干承基等人的伏辩，可自己看一遍。”

侯君集似乎回过神来，默默注视了李世民一阵子，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事已如此，罪臣无话可说，就请陛下按律裁处吧。”他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承认了自己谋反的罪行。

李世民也瞪视侯君集良久，最后轻声问道：“君集，你随朕多年，颇立军功，朕待你也不薄。你最近赋闲在家，终久还有再起用你的一天。为了这等小事，你竟然将朕恨之入骨，你想，这样该是不该？”

侯君集道：“谋反之事，向为历朝君主所不容。罪臣密谋之事败露，按律当斩，罪臣无话可说。若论事件之起因，陛下，罪臣今日斗胆问一句：罪臣固然私取了一些珍宝，然与克定高昌国之功相较，孰重孰轻？”

李世民森然道：“事到如今，看来你的怨怼之心依然未消。不错，你率兵击破高昌，功劳很大，然你自己私取珍宝，纵兵淫掠，就犯了我大唐的军纪！自高祖太原起兵以来，我军所到之处对百姓秋毫无犯。你随朕多年，经历过许多胜仗，你以为我们取胜的根本在于你我之能吗？非也！军纪严明，能遂民心，是为根本。你领兵去讨高昌，对军机兵法把握得恰到好处，然你违了大唐军纪，遂使高昌军民鄙视我朝。你说，这破坏军纪与击破一国相较，孰重孰轻？”

侯君集心里不服气，然不敢再与李世民争辩。他呆立那里，心里不知道又想些什么。许是想到此罪成立，自己难逃杀身之祸，心性忽然变软，遂乞求道：“陛下，罪臣知道错了。念罪臣侍奉陛下多年，且此次密谋仅议论而已，未显于明处，陛下能否饶罪臣的一条命来？”

李世民叹道：“朕主政以来，对功臣最为眷顾。朕这样做，非为单单顾及背上杀戮功臣的名声，实想我们一同取得天下，大事已成可以长相厮守富贵，不枉功臣们所付出身心之力。你为功臣，有大功于国，朕自有分寸，只是如此大罪，国法难容，朕纵然想赦免你，可是天下之人能答应吗？君集，你不要逼朕。朕遇到这种事，心里能好受吗？”李世民说到这里，想起已被赐死的李祐，还有此案中的李元昌、李承乾，他们皆是自己的至亲，按律当斩，不禁心悲神伤，眼角里不觉潮红起来。

侯君集听到李世民说出这样的话，知道自己生死难卜，且被诛的可能性更大。他忽然又伏倒在地，乞求道：“陛下，罪臣死不足惜，毕竟是罪臣自己做出的事，也怨不得别人。若君集必死，罪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请陛下为君集留下一子，以奉祭祀。”

李世民沉吟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让人将侯君集带回狱中。

李承乾来见李世民，进入殿内即匍匐在地，一路爬到李世民的面前，叩首道：“父皇，儿子不孝，不该与人密谋，以致惹父皇生气。”

李承乾爬动时因腿脚不便，姿势非常难看，惹得李世民心中更加生厌，胸中怒火更盛，不禁骂道：“我一生英雄，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儿子？你若有能耐，一夜之间逼宫成功，或者将我的头颅斩下，那也算是你的本事。可你呢？又想做太平太子，又在那里磨磨唧唧生事，你还能妄称为人吗？”

李承乾到了现在，已对保留太子之位不存幻想，一门心思想留下条命来。他不敢辩驳，只是一味地叩头。

李世民继续骂道：“我立你为太子即是想让你继承大统。可你呢？整日里与你那不成器的小叔交往，不思学习，不思修养，却在宫中效突厥之俗玩那些无聊的游戏。你要文无能，要武无力，却想凭空里夺得皇位。我问你，你靠此能耐能坐上皇位吗？我就是将皇位让给你，凭你这无德无才的道行，能服天下之人吗？”

素来逆来顺受的李承乾，闻听父皇疾风暴雨般的讥骂，心底里忽然冒出一丝刚强，昂头道：“父皇责骂，儿子无地自容。若父皇能设身处地替儿子想一想，假若父皇处于儿子这种境地，又该如何做？”

李世民一愣，他实在想不通李承乾在此当儿，竟然还敢发声顶撞自己。他微一凝神，又斥道：“怎么做？我派诸多重臣去辅教你，他们对你如何说的？”

“众良师教儿子以圣哲大道，这些道理儿子懂。然儿子为太子，向为父皇不喜，父皇更是偏爱泰弟，并许魏王府中置文学馆。爷爷在位时，曾许父皇在秦王府中置文学馆，后来父皇果然当了皇帝。父皇这样做，泰弟会如何想呢？”

“胡说！我让泰儿在府中置文学馆，是看到泰儿不像你那样嬉戏无度，而像我一样喜爱文学。他招引学士，果然编出一部《括地志》来。你这样想，还是自己想错了念头。”李世民一生光明磊落，唯玄武门之变中杀兄逼父，为其最大的私处。李承乾现在公然提起，李世民虽然继续呵斥于他，然胸中不免气短。

李承乾再顿首曰：“父皇啊，儿臣早被立为太子之位，夫复何求！若不是泰弟在那里明里暗里相逼，儿子岂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泰儿怎么逼你了？”李世民明知故问，他自己经历过玄武门之变，为局中之人，岂不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李承乾忽然变换了语气，泣道：“也许泰弟没有相逼，全是儿子想岔了念头。母后在日，常常教我要爱护弟弟，以全兄弟手足之情。我现在做出丧心病狂之举，愧对父皇和逝去的母后，就请父皇责罚儿子，以彰儿子之过。望父皇念儿子为失母之人，又身有残疾，给儿子留下一条活路，以残生侍奉父皇。”

向来唯唯诺诺的李承乾遇到决定自己命运的危急关头，竟然能口齿清楚地为自己申诉，以图打动父皇之心。考其一生，如此精彩的对答还是头一遭儿。

李世民听到李承乾提起其母后，心中晃过长孙嘉敏临终前的场面。那日，长孙嘉敏在榻前谆谆告诫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兄弟要相亲相爱，嘱李承乾要修德养身好好做太子，并让李泰、李治好好辅佐兄长。待他们退出殿门，长孙嘉敏伸手拉着李世民之手，央求道：“二郎，我求你一件事，好吗？”

“敏妹请说。”李世民当时答道。

“想起你当初与隐太子、齐王争斗的情景，我直到今日心有余悸。他们固然不肖，然你们毕竟是亲兄弟啊！二郎，我走后，承乾他们就累你多照顾了。不管他们今后谁当皇帝，千万不能让他们为争皇位，再弄得头破血流，甚至伤了性命。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李世民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叹道：敏妹，你当初这样说话，难道已看到今日之局面吗？

那李承乾依旧伏在地上啜泣，李世民此时没有心情再与他说话，遂挥挥手，让人把李承乾带了下去。

第二日，李世民召集萧瑀等人议决此案。

李世民环视众人，沉声说道：“朕让你们一同议决此事，其实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或为皇弟、皇子，或为勋臣故旧，朕有时想以仁慈之心，宽恕他们罢了。然国家制度，不得废设，朕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国家大义于不顾。大家都谈一谈，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萧瑀道：“陛下，臣等曾经私下里议论过几回。若按律处置，谋逆之罪须诛灭九族，势必血流成河。陛下多次说过要宽法慎刑，臣等以为此案可以只罚首恶，不问妻子亲戚。陛下前些日子处置齐王反叛一案，仅诛杀齐王一干直接案犯，对齐王妃及其子一概不问。臣以为处置太子一案，可以仿照此例。”

“只问首恶，不问其余？你们以为呢？”李世民目视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道。

长孙无忌道：“萧公所言，即是我们商量过的意见。大家皆以为，秦汉以来，君主动辄诛灭九族，太过残酷。我朝既然厉行宽法慎刑之教化精神，对谋反之事固然要制裁，然不能作为特例从严处置。”

房玄龄、高士廉、马周、褚遂良、孙伏伽等人纷纷点头，显然皆赞同此议。

说到“宽法慎刑”之语，李世民的心头又涌上烦闷心情，说道：“哼，朕说过要宽法慎刑，也是这样做的。然太子、齐王他们呢？视朕如此做为软弱之举，你们看，他们无德无才，竟然想举兵为乱，实为狂妄无知，追根溯源，还是欺朕过于宽仁了。”

李世民一出此语，众人不敢再吭声。他们久在李世民身侧，熟悉李世民的脾性。李世民如今正在气头上，谁贸然撞上去，弄不好就要落个没趣。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马周率先奏道：“陛下，太子和齐王他们谋反，实在狂妄。然因此说力行宽法慎刑之精神错了，臣以为有失偏颇。始皇立法苛刻，炀帝崇尚暴政，所以秦隋二朝，皆历二世而亡。由此来看，严法苛政，违天害民，杀戮贤俊，天下之人同心叛之。陛下抚民以静，唯重教化，遂使天下大治，观太子与齐王之乱，皆因他们身边有了小人教唆，其实还是失于教化。臣以为，宽法慎刑还应该坚持，不能轻易废之。陛下如此做，天下之人不会视之为软弱，反而能渐行渐积，以德化之，无坚不摧。”

“若论道理嘛，是这个道理。然世人心性参差不齐，靠德化之功来一味化之，时间太久。有时候，采用一些断然手段，那也是必需的。算了，我们今日来议决此案，不要再探讨这些无谓的话题。此案自然是以太子承乾为首，你们说，该如何来处置承乾？”

前有齐王李祐叛乱，被李世民赐死；现在又来了一个太子李承乾，按律亦应处死，然他为皇太子，事关重大，众人一时不好回答，还是马周言道：“臣以为太子罪不至死。”

李承乾的一番哭诉，已让李世民为之动容，他又忆起长孙嘉敏临终之言，心肠早已软了下来。马周这样说显然很合他的心意，遂说道：“好呀，你就说说他为何罪不至死。”

马周说道：“臣细查案情的始终，觉得此案之首为太子，然他非主动为之，有些随波逐流。一者，当初陛下宠爱魏王，魏王府上下又有招摇之嫌，遂使太子心生压力；二者，汉王元昌与侯君集各怀自己的私心，欲借太子之名图谋大事，太子生性懦弱，不明就里遂听之信之。此事图谋日久，为何未见行动，盖因太子心怀犹豫，不敢断然行事。由此来看，太子固然有罪，然非穷凶极恶之徒，惩之即可，难判死罪。”

“若依你所言，承乾仅为傀儡吗？”马周在这里直言李承乾无能，李承乾毕竟是李世民的儿子，此话使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遂懊恼地问道。

“非也，太子非为傀儡。太子因受魏王之激，遂有保位之心。外人观之，亦属自然。”

“你百般替承乾辩解，无非想替他保下一条命来。马周，是不是这样？”

“不错，臣的确想为太子请命。陛下，太子自武德九年十月被定为储君，时年仅八岁，至今已十八年矣，太子也已二十六岁。十余年来，太子辅佐陛下，其间固然有荒唐之举，然终无大恶。普天之下，人们皆知太子仁孝之名，不识其他。今一朝废之斩之，天下人莫名所以，更有一些不轨之徒妄生口舌。臣以为，可以废其太子之位，乃至将其贬为庶人，以惩其罪，都不过分。”

马周停顿一下又道：“若不赐死太子，则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善莫大焉。”

长孙无忌、高士廉、房玄龄等人皆怀有同样心情，纷纷赞同马周之言。

李世民见状顺水推舟，说道：“也罢，你们多说不赐死承乾的理由，朕只好遵从了。可将承乾废为庶人，暂时幽禁于右领军府内，严加看管。别的人呢？元昌为朕之弟，侯君集为国之勋臣，杜荷为朕之婿、如晦之子，赵节为朕之甥，如何处置他们呢？”

萧瑀道：“陛下，臣以为侯君集和汉王元昌为此案核心。前期以汉王元昌为主，他不思正事，太子的一些荒唐之行皆是他所教，他更是教唆太子引侯君集入伙。到了后期，侯君集加入，此案更深一步，密谋逼宫之事更显具体。所谓除恶务尽，非诛此二人不可。”

褚遂良也奏道：“若单究此案，陛下以宽仁之心赦他们不死，亦属应该。然谋逆事大，万一后人不从此案中获得警示，再酝酿谋逆之事，即不是陛下的初衷了。汉王元昌、侯君集该杀，赵节、杜荷、贺兰楚石、纥干承基也难逃死罪。陛下欲显宽仁之心，可以赦免其母、妻、子死罪，如此，即是莫大的福祉了。”

孙伏伽道：“纥干承基有首告之功，若不分青红皂白将之诛杀，即绝了后来人坦白之言路。”

君臣又商量了一阵，李世民最后决定赐李元昌在宅中自尽，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皆伏诛，赦免其家人之死罪，分别流放至边荒。纥干承基因首告之功，不仅保下一条命来，还被任为祐川府折冲都尉。

一场未遂之事就此收场。

长广公主由李渊和万贵妃所生，赵节为其儿子。她得知赵节参与太子谋逆之案，有可能被杀，遂入宫求见李世民，央求李世民赦免赵节死罪。李世民不许，说道：“姐，你须知道谋逆之罪按律当灭族，我这次遂众大臣之请，仅问首犯，不问家属，你与赵节妻子依旧居住京中，已经十分宽宏。再赦免赵节死罪，天下人能答应吗？”

长广公主泣涕涟涟，再三哀求。

李世民决然道：“赏不避仇，罚不避亲。此天下至公之道，我虽为皇帝，也不敢违之，只好有负姐姐了。”

长广公主见李世民心硬如此，知道再央求也无用，只好凄然离去。她行在路上，愤愤想到：什么罚不避亲？你自己儿子做出的事，不杀你的儿子，却专寻下人开刀，毕竟舍不得自己的亲骨肉嘛！

时节已经进入夏季四月，人们早已脱去冬装，换上单薄衣服。这日辰时过后，只见一溜儿槛车出了狱门向刑场赶去。长安人知道，轰动一时的太子党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今天该是处决人犯的时候了。人们或驻足观看，或随槛车拥往刑场，更有一些略知内幕的人们在那里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打头之人就是杜荷了。其为已逝去的如晦公的公子，又是当今皇帝的驸马。唉，不料如此勋臣之后，到头来落个这样的下场。”

“那第二名的赵节，亦为非凡之人。其母长广公主，即是当今圣上的姐姐。他放着好好的洋州刺史不做，偏爱待在京城里弄些阴谋之事。听说长广公主曾到皇帝面前数次哀求，乞留赵节一命，最终还是被皇帝拒绝。”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说最为不值之人，还数原兵部尚书侯君集。你看他，尽管现在待在槛车里，依旧高昂头颅，神色倨傲。听说还是倨傲的性子害了他。”

今日的监刑将军由常何担任。常何手端一盏酒，说道：“诸位，常何今日任监刑将军，先备下酒肉等物送你们上路。来，请先饮一盏。”

侯君集、李安俨昂头饮尽，杜荷与赵节轻啜一口，难以下咽。想是临死关头，其内心恐惧，以致方寸大乱。

侯君集大口吃了一块肉，又饮了数盏酒，忽然悲至心头，眼中流下泪来，停箸不食，面向常何道：“常何，我侯君集一生英雄，到头来却落了个被斩的结果。我一直跟随陛下征战，又新有击取二国之功，难道皇帝就忘记我这些功劳了吗？”

常何道：“侯将军，常何从军多年，你一直是我心仪的榜样。若论军功，当朝能与你比肩之人寥寥无几。可是呀，你恰恰忘了一点，即是要忠心为上。你刚才说一直跟随陛下征战，怎么会萌生反意呢？尽管你谋逆罪大，皇帝念着你的功劳，犹赦免你家人，不问其罪。罢了，事已至此，徒说无益。来，常何单敬你一盏。”

侯君集听到常何提起自己的家人，不敢再放厥词，遂收起眼泪，起身与常何饮了一盏。侯君集饮酒过后，意犹未尽，央求常何道：“常何，你我毕竟在军中相处多年。我死之后，我的家人就由你多看顾了。”

常何道：“侯将军尽可放心，你了解我的为人，我答应过的话肯定算数。你死之后，你的家人即是我的亲戚，他们若有什么难处，我会及时看顾。”

这时，一人向常何禀报道：“常将军，午时已到。”

侯君集躬身向常何一揖道：“常何，我侯君集一生未向别人折过腰，你答应照顾我家人，我在九泉之下足感大恩大德。”说完，他挥手将酒掷向地面，昂然走出席棚，迈向刑台。

赵节与杜荷闻听行刑时辰已到，顿时瘫在地上，常何指示数人将他们搀往刑台。

侯君集跪在刑台上，仰头看正午时的太阳，阳光将他的眼睛射得眯了起来。他口中不再埋怨李世民，是怕自己再出怨言，恐会累及家人，然他心中的怨气岂能平复？这当儿，他忽然又想起了李承乾，怒言终于出口：“竖子不足为谋！可怜我侯君集一生英雄，焉能与你这无能之辈联手？”他怨来怨去，总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而没有想到自己的任何过错。

午时三刻，刽子手将系着红绸的大刀片儿当头劈下，阳光下就见刀光一闪，侯君集等人的魂灵一同出窍，赶赴灵台报到。

李承乾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天下对此事最高兴者，莫过于魏王李泰了。

李泰自从得知李承乾获罪，在府内喜形于色，觉得太子之位从此非自己莫属。魏王府属也不免弹冠相庆，司马苏勖更是单独劝道：“圣上新有齐王、太子之乱，其心智大乱，殿下宜多入宫侍奉问候。”

李泰明白苏勖话中的意思，也知道目前为争立太子的关键时期，遂日日入宫。李世民正是失意之时，看到这名心爱的儿子在面前，空虚的心灵获得了安慰。

是年，李泰年龄为二十四岁，比晋王李治大九岁。十五岁的李治年龄尚小，又久未参与储位之争，自然想不起来邀父皇欢喜。

终于有一天，李泰陪着李世民说话高兴，李世民一时兴起，说道：“泰儿，你的哥哥已贬为庶人，我也一日老于一日，这大唐的天下，将来多半要由你来操心了。”

李泰闻言大喜，然颜色之间不敢显喜极欲狂之状，其起身投于李世民膝下，说道：“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国于弟弟。”

李世民此时非常喜欢李泰的乖觉之状，但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说道：“你若想传国与治儿，也就罢了，何必要再杀我的孙子？”

李泰无言以答，但不管怎么说，父皇口头上答应立自己为太子，即是莫大的喜讯。他出宫后，暗暗将李世民许立太子的话传播开来。

随着太子党案件的终结，太子之位虚悬，再立太子就成为迫在眉睫之事。这日，李世民召集重臣集于政事堂，商议新立太子之事。

岑文本和刘洎显然听到了李世民欲立李泰为太子的风声，他们得知今日议事主题为选立太子，当即将自己的奏疏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看二人书奏，阅罢说道：“嗯，你们二人请立泰儿为太子，疏中说泰儿‘体业贞固，风鉴凝邈，学综策府，文冠词林，乐善表于夙夜，好士彰于吐握’，其词还算恰切。”

刘洎奏道：“陛下，庶人承乾新败，晋王年龄尚小，唯魏王有陛下之风，又有储君之才，臣等愿请立之。”

岑文本与刘洎新任宰相职，平日里与李泰来往不多，李世民知道他们请立李泰为太子，非为私情，实出于公心，遂赞赏道：“好嘛，二位所言甚合朕意。昨日泰儿投吾怀中，并言说其继位百年后，当杀其子，传国晋王。泰儿的话有些不合人伦，我当面斥责于他。然他欲传国治儿，有这片心，实属难得。”

李泰这些年延揽人物，像苏勖、肖德言等人皆为其幕僚，周围更是聚集了一批功臣子弟，如柴绍之子柴令武、房玄龄之子房遗爱等人，为其亲信。朝中重臣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眼瞅着李泰一班人在京城中气焰嚣张，此前坚持立李承乾为太子时，这些人态度坚决，不肯易储，这些风声早刮入李泰耳中。他们知道，若李泰被立为太子得势后，断不会给他们好颜色。岑文本和刘洎今日上来就提名李泰为太子，早惹得他们怒火填胸。现在又听李世民夸赞李泰，他们心中更不是滋味。长孙无忌向褚遂良使了一个眼色，褚遂良会意，遂起身说话。

褚遂良首先将矛头对准刘洎，说道：“陛下，刚才刘大夫所言，臣不赞同。记得陛下说过‘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之语。今太子失德被废，若由嫡次子继之，而不考究其功业与德业，显然有失公平，且与陛下立贤之原则相悖。”褚遂良现兼任谏议大夫，掌握着进谏的话语权，长孙无忌让他率先说话，显然再合适不过。

李世民听此话语感到有点不顺耳，反问道：“不错，朕说过这样的话。然魏徵在时，你们与魏徵一起坚持立嫡长子为君，那个时候你们怎么就忘了这句话呢？”李世民早就想易储，然由于魏徵、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坚决反对，只好作罢。事后每每想起此事，犹耿耿于怀。

“此一时，彼一时也。若太子承乾未废，臣等依然坚持立嫡长子为君。如今时过境迁，须在诸皇子中挑选一名贤能之人立为储君，如此方是天下苍生之幸。”

“好嘛，你说说诸皇子中以谁为最贤者。”

“臣不好评判其他皇子，但知魏王泰非最贤者。”

“褚卿所言，有点危言耸听。泰儿虽不像岑卿、刘卿刚才所言那样尽善尽美，然他爱好文学，编撰《括地志》，且谦恭有加，折节下士，这是有目共睹的，怎能如此不堪？”

“譬如陛下刚才转述魏王之行，臣以为是陛下失言。陛下，人爱其子，为人伦大道。魏王所出此言，臣以为是虚伪之言。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授国晋王乎？魏王不惜爱子而杀之，天下人中他还能爱谁？”

这句话驳得李世民哑口无言，顿时默然不应。

刘洎近一段时间往往在朝堂之上与褚遂良争辩，他看到李世民在那里默然无言，遂问褚遂良道：“若依褚大夫所言，定是要举荐晋王为储君了？晋王年仅十五岁，脾性过于柔弱，你刚才说要举贤者为君，晋王能成为泱泱大国之主吗？”

褚遂良早就不喜刘洎这种聪明外露，说话时充满棱角的劲头，张嘴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立晋王为储君了？”

李世民历来强调君臣共治天下，非常尊重股肱大臣的意见。自魏徵逝去后，朝廷动议权隐然转到褚遂良手中，而长孙无忌，以国舅之身，又是勋臣，敢于直言，俨然成了重臣的领袖。按说房玄龄也有这样的地位，然其子房遗爱与李泰相交甚密，他怕招致嫌疑不敢多说话。长孙无忌为李承乾、李泰、李治的舅舅，向来不喜李泰那副装模作样，内里恃宠而骄的劲头，所以他坚决反对立李泰为太子。他见褚遂良按照自己的意图向皇帝进言，不识时务的刘洎犹在那里喋喋不休，心中的一股无名火就升腾起来，遂斥刘洎道：“刘大夫，你不可妄言误国。你说晋王柔弱，我却以为不然，其柔弱恰恰是晋王仁孝的表现。”

岑文本和刘洎提议李泰为太子显然是听到李泰散布出来的风声，然后揣测李世民的心意，觉得立李泰为储君，还是比立李治为佳。现在看到长孙无忌激烈反对，又想到底立何人为储君，最终还要皇帝来定，臣子徒争无益，遂退坐一边，不再争执。

长孙无忌复向李世民道：“陛下，臣反对立魏王为嗣，非出于私心，魏王与晋王皆是臣甥，臣又有什么分别呢？臣以为为国君者，须以仁孝为先，魏王在此点上，就比晋王逊色。刚才褚大夫所言，足证魏王为人矫饰，缺乏明君谦然之风。臣还有一件事，须向陛下禀报。”

李世民抬头问道：“又有什么事了？”

“陛下这些日子定是见过晋王，是否发现其神色之间有些异常？”

李世民低头思忖道：“是了，治儿这些日子颜色失常，忧形于色，朕询问其故，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臣也莫名其妙，私下里盘问他多次。他被逼不过，方才吐露实情。”

“什么实情？”

“太子和汉王被拘后，魏王曾三次找到晋王，威胁道：‘你平时与汉王来往甚密，如今汉王与太子一同谋反，难道就没有你的事吗？’魏王以此来惊吓晋王，可怜那晋王胆小，竟然惊惧如此。”

李治毕竟年龄尚小，少年皆有爱玩的心性。李元昌游玩时，也常常叫上李治，此为众人皆知的事。

李世民毕竟为聪明之人，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问道：“无忌，依你所言，泰儿欲图太子之位，以此想吓阻治儿，是吗？”

“不错，当此关键之时，魏王此举，其意显然如此。”

李世民想起李承乾、李祐反叛自己，又得知李泰此举，眼泪止不住忽然涌出眼眶，骂道：“唉，都是朕生的好儿子，你们若有德有能，尽可将这皇帝之位夺去，何必玩这些阴谋诡计？”看得出来，李世民对李泰此举深为伤心。他停顿一下又愤愤骂道：“真是无知，这太子之位靠暗自经营能够谋得吗？”

褚遂良趁热打铁，又奏道：“陛下若欲立魏王为储君，臣实在有隐忧。”

李世民抹去眼泪，询问详细。

褚遂良道：“陛下昔以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以致嫡庶不明，造成纷扰至今。今若立魏王为嗣，非别置晋王不可。”褚遂良说出这段话，实际上是警告李世民，他百年之后，弄不好会有一场亲子之间的浴血争斗，甚至会引发大臣之间的火并。

褚遂良又追问一句：“陛下，立储事大，唯愿慎思，无令错误也。若皇子相争，定会惹动天下大乱，想陛下也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吧？”

李世民判断形势，知道若立李泰为太子，其大权在握时，定会对李承乾、李治不利。李治性子柔弱，且年龄尚小，未参与兄长之间的夺嫡之争，其继位后定然会善待二位兄长。李世民想到这里，涕泗交加向褚遂良摇摇头，说道：“我不能！”

马周这时起身奏道：“陛下，臣以为选立太子，须德才兼备。选嗣固然重要，然太子良佐亦不可偏失。自古以来不管立嫡立庶，若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国家？”

李世民抹去眼泪，深为赞同马周之言。自己即位十七年来，各项国政方针皆已定位，自己百年之后，新君即位，只要其在重臣辅佐下，坚持自己的治国方针，国势也不至于发生偏差。李世民细究马周话中之意，认为他既然提出良佐之言，将之用在李治身上，还算合适。李治毕竟年方十五岁，还有可调教的余地。他想到这里，言道：“马卿这样说，显然是不赞同立魏王了？”

马周躬身道：“陛下多次说过要君臣共治天下，臣等所言，各有倚重，最终还须陛下酌定。臣不敢说立何人为太子，然刚才听褚大夫等人言说魏王之状，觉得魏王为争太子位，性子有些太急，且手段失于敦厚。陛下多次说过，不论官职大小，须选择贤良者居之。何为贤？臣以为德为先，才其次，若人心术不正，其才愈高，贻害愈大。魏王与晋王相较，晋王毕竟年轻，且心怀仁孝，有可教之余地。若让魏王居储位，天下人定会以为职位可以靠经营所得，而失却争贤比德之心，如此，则弊端无限。”

“嗯，你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支持晋王嘛。你们，”李世民手指众人，“都谈谈你们的想法。”

萧瑀道：“陛下多次说过要立贤为嗣，臣以为诸皇子可以不分嫡庶，只要贤德，皆有选嗣的资格。老臣听说吴王恪有文武之才，处事敏达，可堪为用。”

众人皆知道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情感，又明白长孙无忌的分量，轻易不敢提出立庶为储的言语。唯有自恃老资格的萧瑀，可以无遮拦想说就说。

李世民目视房玄龄道：“玄龄，你以为呢？”

房玄龄躬身道：“臣觉得承乾已被贬为庶人，现在不管是立魏王或晋王，皆可行。臣子遗爱与魏王来往颇多，臣不敢在此议题上多置言，毕竟处于嫌疑之地。”

李世民听言后非常不喜，斥道：“玄龄，你近来怎么了？整日里唯唯诺诺，模棱两可，昔日的干练劲儿都跑到什么地方了？什么处于嫌疑之地？你为朕的重臣，唯有替朕着想，不用理会遗爱与谁交往深。遗爱还是朕的驸马呢，朕若像你这样，什么事都不用议了！”

房玄龄遭此训斥，不敢吭声，将头垂得更低。

贞观以来，李世民每遇到大事，皆召群臣共议，此已成为定例。众人见李世民训斥房玄龄，皆发言阐述自己的主张。不过他们说来说去，多说大道理，不像褚遂良、长孙无忌那样旗帜鲜明欲立李治。

李世民坐在那里，耳中听着群臣说话，心中始终翻腾着一个问题：到底是立泰儿还是立治儿？凭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情感，他不可能在庶子中挑选太子，他认为自己这样做，实在对不起长眠地下的敏妹。若从李泰和李治二人中选择，从情感上，他还是属意李泰。李世民始终以为李泰之行颇似自己年轻之时，反观李治，其唯唯诺诺，遇事没有主张，实在过于柔弱了。他不喜李泰以矫饰之行来谋取储位，对此行为，其心内甚恶之。但他认为此举毕竟为小节，以此来剥夺李泰的太子之位，其心内十分可惜。

长孙无忌观其神色，知道他在那里举棋不定，遂凑近李世民身侧，轻声说道：“陛下难道忘记了皇后临终语吗？”

李世民心内如电光火石一闪，惊愕半天，暗道：是了，不可让他们为争储位再酿流血之举！

第二十一回

弱李治被定储君

倔唐皇欲征高丽

李世民那日与宰臣议立太子于政事堂，李世民属意李泰，而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坚持立李治，双方争执甚烈，终不能定。这日过后，李世民召来李治，询问李泰是否恐吓过他。李治起初不愿回答，最后还是和盘托出。李世民闻言默默，此后数日，他一直独自思索此事。

李世自政事堂议事后回府，是日晚上突发急病，浑身发烧，口出怪诞之语，不识家人。太医署派人来诊治，遍下药石，终归无用。过了一日，李世民见李世未上朝，惊问其故，太医令据实以告。李世民问道：“此等怪病，莫非无药可治吗？”太医令踌躇难答，继而支支吾吾答道：“李尚书此病，似乎受外物所激，须有圣物镇之。”李世民问其何为圣物，太医令道：“譬如觅来龙须，以此和药，即可镇之。”

李世民向来不信神怪之事，当即斥太医令道：“你主持太医署，怎么学会用方士之术来治病？什么龙须？你见过龙吗？”太医令惶恐答道：“陛下为真命天子，陛下之须，即为龙须。”李世民起身道：“也罢，为救李卿之命，朕勉强去一试。若能医成，算你功劳；若医不成，即算你罪过。走吧，我们一同去瞧瞧李卿。”

李世此时果然躺在榻上双目圆睁，在那里胡言乱语。李世民来到榻前看视，见到向来风采英气的李世竟然变成这等模样，心中大为感叹。遂唤人取来剪刀，自己一手持剪，一手捋须，将颔下长须齐齐地剪了下来。

说来也怪，李世服了李世民的须灰之后，当日晚间就慢慢清醒。他得知皇帝亲自入府来看视，并自剪长须为己入药，遂大为感动。第二日非是朝会时辰，辰时过后，李世即来到宫门外，请求觐见。

李世民看到李世恢复如初，风采依旧，心里大为畅快，说道：“好呀，看来朕之须灰还算有用。所谓病急乱投医，朕当时抱定了试一试的心思，若试不成，定治太医之罪。”

李世长跪不起，叩头不已，泣道：“陛下为臣之病，竟然损伤龙体，实在让臣万死莫赎。”

李世民令其起身，然其叩头不已，额头上竟然叩出了血。李世民急忙起身，上前搀扶李世，责道：“世勣兄，我们以前多次经历战阵，是在共同厮杀中结下的情分。朕不过失了一些须毛，转眼间又可复出，你怎可如此？”

“陛下如今为天子，其龙体发须亦事关国运。陛下为臣如此，实在不值。”

李世民将李世扶坐在椅子上，说道：“朕这样做，实为社稷着想，非为卿也，何谢之有！凡大国者，须有帅才总领三军，此为国家基石所在，朕爱你，即是爱社稷，亦是为朕着想。”

君臣经历此事，意甚融洽。时近午时，李世民令其留下侍宴，并让取出“土窖春”供李世饮用。席间，李世民忽然提到汉高祖托孤的话题：“朕近些日子翻看《汉书》，发现周勃这个人物非常重要。汉高祖评价周勃‘厚重少文，可安天下’，后来果然如此。你比起周勃来，既厚重，又属文，比他又高出一筹。”

李世知道皇帝所说的话，非是无的放矢，急忙离席拜道：“臣原为草莽之人，赖高祖、陛下眷顾，方有今天，不敢与周勃相比。”

李世民伸手示意他坐下，笑道：“你很好嘛。当初你不负李密，将其礼葬于黎阳山，肯定也不会负朕。来，来，别光顾着说话，请满饮此盏。”

李世大为感动，不敢坐下，仰头将酒饮尽，又流出热泪道：“陛下待臣如此，臣唯有感激涕零，尽忠报国。”

李世民又让宫女为李世斟满酒，柔声令其坐下，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朕年近五十，总感到心力大不如以前。近来又有二子添乱，大伤心智。那日我们在政事堂议立太子，终无结果。万一将来真的立了一个幼子为嗣，世兄，这辅佐幼主一事，你还要出大力啊！”

李世民说出这样托孤的言语，明显对李世非常倚重。自古以来君主选良弼辅佐幼主，非选信任的股肱大臣不可。李世民现在说出这层意思，尽管离其托孤之日尚远，亦让李世感动得无以复加，他离座辞谢，竟然啮指出血以明志。李世民不再深入此话题，此后仅是一味劝酒。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李世不敢把李世民引为知己，然如此洪恩深深地感动了他，使得他一大盏酒一大盏酒接连饮尽，到了最后，竟然喝得烂醉，不知不觉间抵足而眠。李世民向来不善饮酒，仅是浅浅轻啜数口，所以清醒如故。看到李世因激动而饮醉，其心里也非常满意，遂取过身边的御服轻轻盖在他的身上，令人将其扶入舆中，抬回其府内休息。

待李世酒醒，看到身边的御服，心里又多了一层感动。

李世民这样做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大有深意。其实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已经开始勾画身后之事。遍视诸子中，没有人能如自己这样文武全才，那么其身边必须要有一名忠心为上总领三军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不仅要有忠心，还要有帅才。那么李靖、侯君集之后，唯有李世堪当此任。李世民对李世关怀，其实是想收服其心。

从此事亦可看出，李世民对立储一事，由起初的欲立李泰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三日后，李世民在两仪殿接见群臣后，独独留下长孙无忌、李世、褚遂良和房玄龄议事。其间，晋王李治也一直候在李世民身侧。

他们进入侧殿，此为李世民休息之所。李世民先坐在榻上，又让其他人围榻而坐。众人坐定，李世民瞧了李治一眼，说道：“无忌那日提起泰儿逼吓治儿之事，我当日就向治儿查问清楚。唉，泰儿整日里装模作样，背地里竟然做出如此龌龊之事，实在令我心寒。我今日召集你们前来，还是商议立储之事。”

众人听言后皆向李治看了一眼，事情很明白，若李世民不愿意立李治为储，说什么也不会当着李治之面谈立储话题。如此来看，李世民一直想立李泰为太子，那么到了今日，其心意也许转向了李治。不过李世民毕竟没有明言，现在所思仅是猜测而已。

李世民提到李泰，忽然悲上心头，眼泪不绝地涌出，抽泣道：“我的一个儿子在齐州谋反，一个儿子为争太子之位在那里施出卑劣手段，他们如此行为，看来还是我不能教之缘故。”他说到这里，侧身趴在床上，呜呜大哭起来。

长孙无忌向李治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与自己一同前去劝慰。李治还算乖觉，转身去向宫女取来干巾，长孙无忌来到床前扶抱李世民，劝慰道：“陛下，此事已经过去，何必如此伤心？”伸手从李治手上取过干巾递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将干巾扯过，一把掷到地面，伸手推开长孙无忌，大喊道：“什么已经过去？我整日里自诩一生英雄，到头来自己的亲弟弟、亲儿子相继叛我，那么天下人呢？他们口里不敢说话，心中是否也存有反我之心？你们整日里在我的身边颂扬什么天下大治，什么四夷宾服，什么盛世，看来都是虚话。嗨，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原来都是自欺欺人。你们说，这还有什么趣味？”

众人见李世民今日神情特异，有些歇斯底里，不禁面面相觑，莫敢相对。

李世民忽然跳起身来，伸手拔出佩刀，嚷道：“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干脆一死了之，省得惹人生厌。”他说罢，将刀锋一转，眼见刀刃就要滑过颈项。此招变起仓促，大出在场之人意外，不过他们反应甚快。长孙无忌大喊一声：“陛下，不可如此。”飞身上前抱住李世民持刀的右臂，李治也眼疾手快扯住他的左臂。褚遂良毕竟年轻，纵身一跳，双手紧握李世民右腕，硬生生掰开其手将刀柄取出，一场惊险之事就此化解。

李世民喝道：“你们拦住我干什么？还是死了最干净。”

长孙无忌将李世民按坐在床上，然后与众人一起齐刷刷地跪在他的面前，皆大哭道：“陛下，千万不能如此啊！”

李世民刚才兴之所至，有了寻死的念头，现在被众人拦下，心中的盛火略为降低，也就不想再夺刀自尽了。他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叹道：“我呕心沥血治国至今，却落个如此下场。你们说，事放在你们身上，将作何想？”

房玄龄老泪纵横，颤声道：“陛下多次说过要从大处着眼，陛下统一宇内，大治天下，使四夷宾服，此非虚言。自秦汉以来，未有如陛下这样的贤能之君，陛下怎么能不信呢？将之与齐王、太子之乱相比，实在是昭同日月。老臣跟随陛下至今，不敢以一字虚言蒙混。”

褚遂良看到手中之刀，急忙将之交给李治收起。按照唐律，严禁朝臣持刀入殿，以前长孙无忌误带刀入宫，险些被处斩。褚遂良将刀交罢，叩伏奏道：“齐王及太子之变，皆是他们昵近小人所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现一些小乱子，实属正常。陛下身系国家，向来胸怀博大，能容万物，不能因此小事而乱了心智。”

李世也顿首曰：“陛下多年来为臣等心中寄托所在，若陛下不顾身体，即是不顾臣下，望陛下三思。”

李治早吓得脸色苍白，泣道：“父皇，母后已离儿臣而去，你若再走，儿臣在世上就成了孤苦之人。父皇，你要这样，还是先把儿子杀了吧。”

李治言出率真，使李世民闻言动容。一旁的长孙无忌满意地向李治投去赞赏的眼光，认为他说出这等话来非常得体。

李世民眼望众人，心态渐渐平复，唤众人都起来说话。看到李治依然在那里啜泣不已，心中晃过长孙嘉敏的身影，一股怜惜之情涌上心底，说道：“治儿，别哭了。来，到我跟前坐下。你说得对，你母后走得早，你今年才十五岁，我不能让你成为孤独之人，不能负了你母后。”

众人见李世民这样说话，知道他已改换了心意，遂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长孙无忌奏道：“陛下，如今太子之位虚悬，若日久必生变数，臣以为须早定之。”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李治，缓缓说道：“我想好了，就立治儿为太子吧。”

在场之人基本上都偏向立李治为储君。房遗爱虽为魏王之党，那是他们私下交好，却与房玄龄无涉。李世民此言一出，他们皆喜形于色，长孙无忌当即说道：“臣等谨奉诏：若有异议者，臣请斩之！”其急色之状，溢于言表。

李治得知自己果然成了太子，也是喜出望外，当即跪倒，叩首道：“儿臣年龄尚小，太子之位重于千钧，乞父皇慎思之。儿臣上面还有皇兄，父皇最好在其中择贤者居之。”

李世民立李治为太子，显然非其所愿，主要还是应长孙无忌等重臣之请，以及权衡形势不得已而为之。他一生英雄，根本不喜李治那副懦弱的性格。他知道，人的性格为天成，李治如此性格，充其量为守成之君，难如自己这样取得如此功业。然他又想，李治性格懦弱，决定了他是一个守规矩之人，若立其为太子，再选重臣辅佐，他肯定能延续自己的治国方略，不至于出格。那时，依李世民对长孙嘉敏的感情，他不可能选后妃之子为储君。那么李承乾已废，李泰受重臣反对，选择李治为储君为唯一之路。他感触万千看着李治叩首的样儿，心想你还在这里谦让，若非阴差阳错，焉有你的位置？想到这里，李世民说了一句实话：“治儿，你不用拜我。立你为太子，是你舅为你力争，还有这几位重臣亦持同议，你须拜谢他们。”

李治非常听话，急忙起身向长孙无忌他们逐个拜谢。

李世民还在那里犹豫，又问长孙无忌道：“你们已同意我意，未知外议如何呢？”

长孙无忌现在成了拥立李治的急先锋，其躬身答道：“陛下，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召问百官，有不同意者，为臣负陛下！”

李世民点头同意，决定后日大朝会时召六品以上文武官员问询。

此后二日，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等人非常忙碌，他们暗中联络相熟的文武百官，让他们支持立李治为太子。这日净鞭三响，六品以上文武官员鱼贯进入太极殿。少顷，李世民乘舆入殿升至御座。今天因是议立太子，李世民不让李泰及李治等亲王参加朝议。

群臣拜毕，李世民唤其平身，然后说道：“今日朝议，主要是议立太子。诸爱卿，太子承乾失德被废，使太子之位虚悬，由此引起物议，今日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将所荐之人说出来供大家评议。”

李世民见群臣默然，遂又说道：“承乾失德悖逆不可立，还有一人，即魏王李泰亦不可立。朕之家事即是国事，魏王泰为何不可立，朕不妨将其行为告诉大家。其行事阴险，近一段日子经营太子之位，下了不少功夫，甚至不惜使出卑劣手段。朕即位以来，崇尚清明政治，希冀君臣之间、臣臣之间以及臣民之间，不得以阴险鬼蜮之行待人。若选魏王泰为储君，其身不正，又如何能推清明之风？仅此一点，朕坚决不立魏王泰为储。”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人近日来尽力鼓吹李治，然有些人犹半信半疑。事情很明白，昔日李承乾为太子时，皇帝宠爱魏王，意欲易储，此为公开的秘密。现在李承乾被废除，李泰作为嫡次子理所当然进居太子之位。更有一些与李泰亲近之人，打算今日朝议中力荐李泰。李世民今日当众说李泰阴险，不宜立为太子，彻底地打消了这些人的幻想。

长孙无忌今日作为力荐李治的急先锋，并不忙着说话。只见左、右仆射房玄龄和高士廉率先出班，齐声奏道：“陛下，晋王仁孝，宜立为嗣。”

褚遂良作为谏议大夫，掌握着朝中的动议权，此时自然不甘寂寞，也急忙出班道：“陛下，臣遍视皇子之行，以为立晋王为太子最好。”

李世民对重臣们的心思还算有数，此前岑文本、刘洎提名李泰为太子，他们与李泰平时没有什么私情，至多是听到了自己欲许李泰为储的风声罢了。现在自己首先说李泰不宜为储，他们自然会转立李治。然其他官员呢？李世民的目光在殿内绕了数圈，说道：“嗯，这是你们的想法。你们呢？你们想立何人为太子？”

百官们的想法现在非常一致，因为嫡子三人中，已有二人出局，那么李治即为唯一的选择。这时，长孙无忌出班奏道：“陛下，臣愿立晋王。”长孙无忌此时在朝中，隐然是首辅的角色。百官见长孙无忌发话，心中再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齐声呼道：“晋王仁孝，当立太子。”

李世民见百官无异议，心中甚喜，不禁悦色上脸。他待众人声歇，唤出马周道：“马卿，可从百官之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你今日就拟旨一道，明发天下。另大赦天下，赐酺三日。朕明日驾临承天门楼，与庶民同乐。”

马周躬身领旨。百官此时见大事已定，遂拜伏在地，向李世民拜贺，三呼万岁。

李泰此时尚不知朝中有这些变故，觉得父皇既然已经面许，那么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想是长孙无忌串联百官时，未曾惊动李泰。他今日欲出城游历，早膳之后，即与房遗爱、柴令武等人一起，在百余骑的前呼后拥下，奋蹄向城外奔去。

李泰行至永安门，就见大门紧闭。一人甲胄全身背门而立，其左右更有二百余骑环卫。观其服饰颜色，李泰识得这帮人正是宫中宿卫，那名领头之人，正是父皇的贴身将军常何。

李泰心中未想其他，驰到常何面前昂然问道：“常将军，青天白日，为何将城门紧闭？快点打开，我要赶往城外。”

常何不回答，将手一挥，二十余人将李泰、柴令武、房遗爱围成一圈，剩余之人挥动枪槊对准这帮人，大声喝道：“抛下武器，下马蹲在地上！”

这帮人不明所以，然看到这群如狼似虎的宿卫，不敢妄动，乖觉地解除武器，然后下马蹲在地上，并以手护头。

李泰见状大怒，喝道：“常何，你莫非想谋反吗？你这样做，到底是仗了谁的势？”

常何依旧不理他，向其手下喝道：“把他们带下去看管起来。”

这帮宿卫毕竟训练有素，他们让李泰从人紧抱起头，站立起来排成纵队，后面之人将马儿连起，将其驱往北军驻地。须臾，永安门前变得空荡荡。

李泰“当”一声拔出佩剑，向常何挥舞道：“常何，你到底是何居心？若想谋反，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常何此时方来照顾李泰，他脸色泰然，说道：“魏王殿下，我常何有何胆子在京城谋反？我今日所为，皆是奉旨行事。圣上有旨，命将殿下带入北苑问话。二位驸马，你们既然跟随殿下至此，不用再劳我到别处寻你们，一同走吧。”

李泰心思暗转，知道父皇待自己如此，定有非常变故，然他颜色不改，喝道：“你说奉旨而行，可有父皇的圣旨在手？”

常何道：“殿下难道不知道我久在圣上身侧，圣上有旨多是口谕吗？走吧，你见了圣上，若我果是矫诏而行，这颗头颅就任殿下砍去。”

李泰心有不甘，然在宿卫相逼下无计可施，只好还剑入鞘，乖乖地跟随常何入肃章门进入北苑。

李泰从此再未见过李世民，当日午后，岑文本带人前来向李泰宣读了两道诏令。第一道诏令是立李治为皇太子诏。

李泰闻之，脸如死灰，知道自己多年的努力尽付东流。多年来，为了争得太子之位，李泰把注意力皆放在邀宠父皇和排挤李承乾之事上，压根儿就没有把李治放在眼里。谁知到头来，自己落了个鸡飞蛋打，李治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愤愤不平，起身骂道：“什么‘才唯明哲，至性仁孝，淑质惠和’？什么‘好礼无倦，强学不怠’？一个无知小儿，怎么就忽然土鸡变成了凤凰？我忙碌多时，不料竟便宜了这个小子！”

岑文本劝道：“殿下，你知书达理，应该知道圣上的诏令不可评论。你若如此，圣上知道了定会降罪！”

李泰知道岑文本曾与刘洎联名举荐过自己，对其还算礼貌，流泪道：“岑侍郎，事情本来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你说，那李治哪一点能比上我？他怎么就能当了太子？”

岑文本道：“圣上高瞻远瞩，他这样定下晋王为太子，又得群臣拥戴，那是不会错的。殿下，这里还有一道诏令，是专下给你的，圣上在其中还是说了你的不少好话。”

“又有什么好话？父皇既立李治为太子，我因想过这个位置，即是大罪，不将我赶尽杀绝才怪，又有什么好话了？”

岑文本不再接腔，展开圣旨，大声念了一遍。

朕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爱敬罔极，莫重乎君亲。是故为臣贵于尽忠，亏之者有罚；为子在于行孝，违之者必诛。大则肆诸市朝，小则终贻黜辱。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魏王泰，朕之爱子，实所钟心。幼而聪令，颇好文学。恩遇极于隆重，爵位穷于宠章。不思圣哲之戒，自构骄僭之咎，惑谗谀之言，信离间之说。以承乾虽居长嫡，久缠疴恙，潜有代立之望，靡遵义方之则。承乾惧其凌夺，泰亦日增猜沮，争结朝士，竟引凶人。遂使文武之官，各有托附。亲戚之内，分为朋党；朕志存公道，义在无偏，彰厥巨衅，两从废黜。非作则四海，亦乃贻范百代，可解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并削爵土，降为东莱郡王。

李泰听完，冷笑道：“这就是父皇对我说的好话？岑侍郎，你听听，‘日增猜沮，争结朝士，竟引凶人’。我已然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了！还好，父皇终究未将我斩尽杀绝，毕竟给了我一个东莱郡王的名分。”

岑文本道：“陛下诏中赞你‘幼而聪令，颇好文学’，毕竟是好话嘛。”

“哼，什么好话？父皇宠我多年，我若一无是处，他的脸面又放在什么地方。他这样说，无非替自己遮羞罢了！岑侍郎，我能面见父皇一次吗？”

岑文本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殿下，你毕竟是明事理之人。太子之位，今日已尘埃落定，徒说无益，殿下呀，我今日对你说出一句掏心底的话，望你珍之重之：从今以后，慎言慎行，方能长保富贵。”

李泰知道岑文本这样说，是衷心为自己着想，遂点点头，答应道：“多谢岑侍郎关心，我明白今后如何来做。”

大酺期间，李世民在重臣陪同下登承天门与民同乐，李世民眼望城中欢乐的人群，感叹道：“看来立治儿为太子，还是一件万众同乐的事。唉，多少宫中烦心事，百姓岂能得知？只要天下富足，人们有衣有食，不管天子由谁来做，他们一样欢喜。是了，朝中的波动不可蔓延到人群中去，还是要未雨绸缪啊！”

马周在旁接言道：“陛下曾说过‘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治国之要，唯在于此。陛下设立太子，不以天下大器私所爱，及早杜绝祸乱之源，可谓远谋，实天下庶民之幸。”

李世民顾谓群臣曰：“我若立泰儿为储君，则是太子之位可以经营而得，又有藩王在旁窥伺，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

马周躬身领旨。

李世民又目视李治道：“太子，我所以立你，也想到如此可以使你们兄弟周全。若立魏王泰，你与承乾难以善终；今立你为太子，则承乾与泰无恙。治儿，你明白为父的这番苦心吗？”

李治低头答道：“儿臣明白。终儿臣一世，定维护二位兄长周全。”

李世民由此解决了一个难题，且顾及了长孙嘉敏的临终嘱托，心境一下子豁朗开来，再观城下的欢乐人群，心里也同样是一片欢乐了。

李治当太子，果然非常关心二位兄长的饮食起居。两月后，李治向李世民上表，其中言道：“承乾、泰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愍，乞敕有司伏加供给。”李世民阅罢，赞李治能问兄长冷暖，敕有司依太子之言拨给使用。

李承乾被废为庶人，徙居黔州，两年后病死。李世民闻之，为之废朝三日，葬以国公礼。

李泰被降为东莱郡王，两年后又进封为濮王，李治即位后方才死去。其虽居于京城之外，李世民和李治在生活起居上没有亏待他，使其享尽了荣华富贵。其死后，李治赠其为太尉、雍州牧。

李治当了太子，李世民没有掉以轻心。他想起“良佐”之言，决定选用一批元老重臣为东宫属官。

李世民立李治为皇太子后的第六日，又颁发了数道诏令。授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萧瑀为太子太保，李世为太子詹事兼太子左庶子，苏勖为太子右庶子，褚遂良为太子宾客。

这其中，于志宁原来一直为李承乾的左庶子，苏勖为魏王府司马，李世民继续让他们辅佐李治，可见对昔日秦王府学士的信任。

李世民安排东宫属官，可谓煞费苦心，长孙无忌以太子太师位居三师之首，是辅臣中最权重人物；李世以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三品，此“同三品”即是谓此时的太子詹事为宰相职。李世从来没有参加过拥立李治的事务，李世民何以自剪胡须为其医病，又擢其为宰相职呢？大约李治遥领并州大都督时，李世为并州大都府长史，有此旧僚属关系，李世民希冀他能尽心辅佐李治；还有一人即是太子宾客褚遂良，其以宰相兼太子宾客，可见李世民对褚遂良的厚望。这三人后来果然成了李治的顾命大臣，可见李世民此时所授东官僚属非暂时之计，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为了让李治从一开始就养成尊敬师傅的习惯，李世民鉴于李承乾嬉戏无度不听教诲之失，亲自下诏定下太子见三师礼。

这日阳光明媚，东宫从辰时起就一派忙碌，人们忙于准备太子见三师礼仪式。

李治立于东宫门侧，等候三师入东宫为自己第一次授课。就见太子太师长孙无忌、太子太傅房玄龄、太子太保萧瑀并排行来，长孙无忌居中，萧瑀居左，房玄龄居右。他们到了近前，李治迎上去躬身施礼道：“学生李治恭迎师傅入宫授课。”

三人按仪答拜。

此后每入一门，李治则躬身立在门侧，让三师先行。他们入了显德殿，就见殿中并排摆了三张高凳，李治躬身说道：“请师傅上座。”

此为李世民亲自定下的礼仪，三人不再谦让，神色肃穆地依次坐下。

李治伸手取过《论语》，起身趋至三师面前，躬身道：“学生李治，诚惶诚恐，请师傅授课。”

长孙无忌取过《论语》，说道：“我等奉旨教授太子，此第一课由我们三人分别开讲。太子，你可退回去坐好。”

《论语》是李治早就熟读之书，三师今日开讲此课，其实是取孔子教导学生之意，仅重在形式，不在内容。

三师讲罢，李治再起身上前取回《论语》，又拜道：“学生李治得师傅讲授，获益匪浅，实在诚惶诚恐。”于是，太子见三师仪毕。

礼仪中，李治数次口称“惶恐”之词，皆是李世民诏中所规定的，由此可见李世民心思之细。

刘洎此时早忘记了当初举荐李泰的事，他像魏徵那样爱对诸事上心，且言语率直。他看到太子自见三师礼仪后，教授之事形式大于内容，遂向李世民进谏言道：“陛下，太子宜静学问，亲师友。今入东宫之后，动辄旬余不见动静，太师太傅太保以下，与其接对甚为稀少。伏愿太子抑下流之爱，宏远大之旨，则海内幸甚！”李世民闻之，觉得有理，遂让刘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四人交替入东宫，与太子李治交替谈论，以提高其能。

贞观十七年注定是一个关键的年份，是年初，魏徵逝去，此后齐王、太子承乾相继为乱，待平复后马上又遇到选立太子的难题。办完了这些事，李世民感到有些心力交瘁，遂带人入九成宫避暑。

李世民甫一进入九成宫，不知道为何缘故，看到九成宫的一草一木都觉得非常别扭，遂立意另起避暑新宫。他叫来阎立德，说道：“朕记得高祖曾在宜君建仁智宫，当时宫殿还是由你绘图建造的吧？”

阎立德答道：“不错，此宫当时由臣主持建造。只是此宫近十余年来未曾使用，已损毁坍塌不少，若再想使用，非大修不可。”

李世民摇头道：“不用大修，朕觉得宜君那里气候凉爽，最宜避暑。可在仁智宫之东北方向另起新宫，可名为玉华宫。你主持加紧建造，朕来年要用。”

阎立德躬身领旨。

魏徵逝去，敢向李世民直谏之人大为减少。前些日子，房玄龄与高士廉路遇将作监少卿窦德素，二人问窦德素急匆匆欲往何处，窦德素说近日忙于北门营造，房玄龄说了一句：“好好的一座北门，又需什么营造了？”窦德素不知通过何渠道，将房玄龄的话告诉了李世民，惹得李世民大怒，召来房玄龄斥道：“你好好办你的衙中之事，我在北门少有营造，与你何干？”吓得房玄龄匍匐请罪。是时，由于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参与李泰谋嫡之故，遭到了李世民的猜忌。那日二人对话，李世民问道：“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房玄龄对曰：“此为幼主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识人间情伪、治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李世民不满意房玄龄的回答，语含深意道：“你将此过归于君主，我则将过归咎于臣。像隋炀帝不忘宇文述之功，擢宇文化及于高位，后来宇文化及不思报效，反行弑逆，难道不是臣下的过错吗？我说此言，是想让你等戒勖子弟，使无愆过，则是国家之幸。”现在李世民斥责房玄龄不该问北门之事，是否因房遗爱之故迁怒，不得而知。然此事后来传扬出去，李世民再有营缮之事乃至建造新宫，再没人敢直言相谏。房玄龄从此变得更加谨小慎微。

李世民待在九成宫，专心在此避暑，日日晚间让年轻后妃来侍寝。李世民与其父李渊一样，皆爱色不倦，年纪渐长，愈爱与年轻女子厮混在一起，且乐此不疲。皇帝可以阅尽人间春色，常人与其相比，毕竟望尘莫及。李世民在此夜拥娇娃，日里消闲，其心情在此闲适的环境中渐渐平复。

许敬宗此时任给事中，自褚遂良任太子宾客之后，由他负责皇帝《起居注》的撰写。李世民这几日闲暇无事，忽然想起让许敬宗办的事，问道：“许卿，国史实录编撰得如何？”

许敬宗恭恭敬敬答道：“禀陛下，高祖《实录》已编撰完成，陛下《实录》仅剩下最后一卷尚未编完，三日内即可进呈圣上。”

李世民很满意，说道：“嗯，抓紧编撰赶快进呈过来。朕这些日子，左右无事，正好可以看一遍《实录》。”

许敬宗躬身答道：“房仆射这些日子与臣一起审定《实录》，已到了最后关头。臣马上向房仆射说知圣上此意，争取提前完成。”

自秦汉以来，皇帝身边跟随有史官，将皇帝的言行记录下来，稍加整理即为《起居注》，此为史家的第一手资料。当代皇帝逝去后，史官将《起居注》经过增删处理，编撰成册，即为《实录》，类似于荀悦的《汉纪》，代代相传，当代皇帝不许观看本朝《实录》，所以史家往往在当代皇帝逝去后方才着手编撰《实录》。史家这样做，是想保护史家秉笔直书的传统，生怕当代皇帝看到记载自己不好的事而龙颜大怒，以致影响了史实的真伪。

李世民非常重视修史，贞观一代修成八部正史。他还重视当代史的撰述，贞观初年即明令由房玄龄主持监修国史。后世皆由宰相监修，即由此而来。

但李世民对历来帝王不读当代国史的做法非常不满意，多次说过既然要以史为镜，为何就不能读国史？有一次，他愤愤地对房玄龄言道：“不知自古当代国史，因何不令帝王亲见之？”房玄龄老老实实答道：“国史既善恶必书，若帝王观之，往往示意增删。史官不遵命而行，即是违旨；遵命而行，又容易失却本来意味。”李世民不以为然，斥道：“朕非昏君，想观国史，不过看看罢了。若有善事，固不需论；若有不善，亦欲以为鉴戒，绝不修改一字。你毋庸多言，可撰录进来。”房玄龄此时虽唯唯诺诺，但心里实在不愿意。当时，魏徵还在世，闻听此事当即向李世民上疏谏道：“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揽《实录》，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补观，盖为此也？”李世民见魏徵言辞激烈，遂暂时打消此念。

魏徵逝去，李世民一日又忆起此念，将房玄龄、许敬宗召来，让他们将《起居注》删为《实录》，速速进呈御前。房玄龄此时知道自己正在遭皇帝猜忌，不敢吭声，那许敬宗却是见风使舵的主儿，急忙率先应承下来，并挤对房玄龄道：“房仆射，皇帝欲观《实录》，重在以为鉴戒，却与史家传统未有任何冲突。我们不如下去速速撰来，供皇帝御览。”

房玄龄见事情已无可挽回，只好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躬身答应了李世民。

过了二日，《实录》果然提前完成。房玄龄和许敬宗领人费了不少工夫，撰成二十卷《高祖实录》和二十卷《贞观实录》。此《实录》为唐初第一部资料详备的《实录》，李世民见之大喜，当场赏赐了房玄龄、许敬宗二人。

李世民很仔细地阅罢了二部《实录》，对其大体上还算满意，对一些细微处颇有微词。他这日召来房玄龄、许敬宗，责道：“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之事，怎么能删写成这样？”

两人见李世民上来就问玄武门之变，知道此为李世民此生中的最大心事，心想要遭谴，遂不敢言声，静听训斥。

李世民果然训道：“好好的一件事，经你们手头一删，竟然变成一件不敢见天光之事。你们总怕朕见了《实录》，会由心之好恶肆意增删。你们倒好，寥寥几句话就将此事一笔带过。朕问你们，六月四日之事对我朝而言，是一件美事，还是一件丑事？”

房玄龄和许敬宗囿于儒家传统，总觉得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杀兄灭弟，有悖人伦道理，毕竟不是一件美事。他们写到此节，曾经多次商议，觉得此事不写不行，写多了也不行，遂定下了淡化处置的调子。他们本来对这样处理暗自得意，不料李世民还是不满意。

“你们随朕多年，连这样道理都弄不明白，实在糊涂。”

“陛下以为此节应该如何撰写？”许敬宗小心翼翼问道。

李世民慨言道：“昔周公诛管、蔡，使周代安靖，季友鸩叔牙使庆父图谋难成。朕在六月四日所为，与此类似，你们有何忌讳呢？可削去浮词，直言其事。”

周成王幼小时，周朝由周公摄政。周公之弟管、蔡二叔流言于国，说周公摄政将不利于成王，所以周公诛此二弟。春秋时，鲁庄公有疾，其有三弟，长曰庆父，次曰叔牙，再次曰季友。看到鲁庄公病重，叔牙与庆父联手，欲立庆父为君，季友坚决立鲁庄公之子公子般为嗣。后来季友在鲁庄公的指引下，设计鸩杀了叔牙，剪除了庆父的羽翼。后来周公辅周成王果然成就大业，庆父在鲁庄公死后，祸害鲁国，成为人所共恨的恶人。李世民用此一正一反的例子，来说明自己在玄武门之变中的正义性。

李世民如此评价自己在玄武门之变中的作用，可谓高瞻远瞩，认识恰切。其即位后开创贞观之治，成为一代盛世，以李建成、李元吉之能，实在难以达到此等高度。然李世民打破了当代帝王不观《实录》的成例，为后世开了一个坏头。像房玄龄、许敬宗在撰录《实录》的过程中，很自然要揣测李世民的心意。如在太原起兵及兄弟争位的过程中，他们极力夸大李世民的功劳和能力，将李渊变成一个从属的地位，将李建成、李元吉写成无能之辈，显然与史实不符。李世民观此并无异议，默认了二人的做法，遂使李世民的光芒盖过其父李渊，兄弟争位时李世民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地位。

李世民来到九成宫避暑，留下李治在长孙无忌等人的辅佐下在长安监国。李治遇到一些大事不敢定夺，遂让有关人到九成宫找李世民请旨。这日新罗国遣使来京，诉百济攻占新罗四十余城，并与高丽联兵，绝新罗入长安朝贡之路，乞唐朝发兵救援。李治让唐俭带领新罗使来九成宫面圣。

李世民接见了新罗来使，让其先到侧殿安歇，然后召所有入九成宫的大臣来此议事。

群臣坐定后，李世民让唐俭将新罗国求兵之事向大家说了一遍。

唐俭说完，李世民目视大家道：“你们瞧瞧，新罗与百济久无战事，百济忽然之间如此凶狠，竟然连夺新罗四十余城。新罗弹丸之地，还有多少城能让百济夺？他们莫非欺新罗为一女王吗？”

新罗女王名为金贞德，金贞德于贞观九年即位，当时由李世民下玺书册封。

李世民继续道：“百济如此胆大妄为，实为其身后有盖苏文支持的缘故。哼，百济王如此做还在那里自鸣得意，他难道看不出盖苏文的险恶用心吗？盖苏文先与百济联手灭了新罗，然后再将百济灭掉，以此达到他独霸辽东的企图。盖苏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百济王蒙在鼓里，犹为虎作伥，实在可悲。”

唐俭道：“陛下所言甚是，辽东之乱，皆为盖苏文之缘故。”

李世民道：“事情已经很明白，大家今日好好议一议：是发兵相助，还是坐视不管？”

新罗、百济、高丽向为中国属国，历来朝贡不已。现在三国在那里攻伐为乱，中国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关键在于是出兵平乱，还是遣使调停。

群臣显然不愿出兵平乱，贞观以来，兵革不兴，百姓富足，国内平静，贞观君臣多次说过要接受汉武帝穷兵黩武的教训，不为劳民伤财之举。如此惯性之下，群臣自然极力主张派员去调停。

李世民今日少了一些往日的平和之气，听到群臣如此说，愤愤说道：“都是陈词滥调！你们都看到了，朕上次从你们之意，派员到此三国去调停。如今有什么结果呢？高丽和百济置若罔闻，对新罗越打越狠，朕再不管，新罗眼见就要亡国了。”

房玄龄细辨李世民话中之音，觉得他自今年以来，心智有些改变，火气很大，为人处事少了一些耐心。

李世明白李世民的心意，他现在为兵部尚书，时刻关注着新罗战事，认为若要解决辽东纷争，非用武力不可，所以他顺着李世民的意思，当即响应道：“陛下所言甚是，高丽和百济不听调停之言，显然是有恃无恐。想是他们以为中国这些年来务求国内安静，不愿轻易兴兵；二来以为那里离中土路远，不易征讨。陛下，臣意可以出兵征讨，臣愿乞一师出征，逼其勒兵停攻。”

李世民接口道：“不错，对此顽劣之徒非用武力不可！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令，不可以不讨！”

房玄龄、褚遂良、刘洎、马周、岑文本等大臣听见李世民动征伐的念头，心中大惊，纷纷谏止。

房玄龄奏道：“陛下，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不得已而用之。如今高丽、百济若违失臣之本分，陛下诛之即可；若其侵扰中国百姓，陛下灭之即可；若其长久为中国之患，陛下除之即可。他们若犯此一条，陛下虽日杀万夫，不足为愧。然他们未犯此三条，陛下欲兴兵，仅为高丽王雪怨，再为新罗报仇，对此我国派员前去调停即可，不用大动干戈。”

李世民斥道：“还是陈词滥调！朕刚才说了，盖苏文先灭新罗，再克百济，即成辽东霸主，其久长必为中国之患，难道不能早早图之吗？”

褚遂良也奏道：“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眄则四夷宾服，威望远播四海。现在若渡海远征小夷，如能一举定之，还算可以。万一蹉跌，定会伤威损望。昔隋炀帝数征高丽，所战不利，陛下须引为鉴戒。”

李世民森然道：“朕就如此不堪吗？能与隋炀帝相比吗？”

褚遂良惊愕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遂躬身拜道：“臣一时糊涂急不择言，以致说错了话，请受陛下责罚。”

褚遂良毕竟为谏议大夫，当堂直谏为其职责本色。李世民想起昔日魏徵在时，其直谏言语要比褚遂良等人的言语犀利得多，则褚遂良的言语实在不算什么。李世民咽了一口唾沫，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洎不看李世民的神色，依旧谏道：“陛下，《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曰：‘知进退存亡，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如高丽、百济等国，实乃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宽纵之。再者，如今兵士之徒，皆无罪责，陛下若无故将其驱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其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东北而掩泣，抱枯骨而摧心，实天下最惨痛之事。房仆射刚才说兵者凶器，战者危事，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斥道：“胡说！此战尚未开启，你就在这里故作危言，实为不祥。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士不到战场上搏击，还是兵士吗？难道让他们整日里悠闲地吃着白食，才遂其父母妻子之愿吗？还有，高丽、百济、新罗早在汉时即为中国郡县，其一样说汉语，用汉字，岂是边夷贱类？刘卿，你想做诤臣，这第一件事，即是说话前要深思熟虑，把要说的话盘算清楚，否则即是妄语。”

李世民今日逐个驳斥群臣之谏，且越说越火，群臣都感到有些异样，遂不敢再谏。

李世民环视群臣，说道：“征伐高丽、百济之事，朕意已决，你们不用再说。朕征伐高丽、百济之前，还是要给盖苏文一个机会。唐卿，那司农丞相里玄奖原为高丽人，朕见他应对从容，可堪为使。可让相里玄奖持玺书出使，让他告诉此二国，若不罢兵休战，明年朕会亲率大军击之。”

唐俭躬身领旨。

李世民目视着房玄龄等人，说道：“今日除了李卿同意出征以外，你们皆出言反对，看来朕真成了孤家寡人！朕让相里玄奖出使，实际上还是采纳了你们的谏言，若高丽、百济识趣，赶快罢兵，就免了朕的一番手脚，即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若其不听，则是他们自绝于朕。阎卿呢？让他速来见朕。”李世民与重臣议事，阎立德当然不在场。

阎立德闻听传唤，小跑着进入殿内，就见李世民正在对众人说道：“一场战事拼的不是勇力，而是粮草和器械的接续。隋炀帝数次征高丽无功而返，皆因他不识高丽之地理气候。朕既然征伐高丽，非有一年的准备不可。”他抬眼见阎立德进殿，即转向阎立德道：“阎卿，朕前些日子吩咐你营造玉华宫之事，你可转交他人来办。朕现在另有一件大事，须你前去主持。”

阎立德躬身道：“臣奉旨。”

李世民接着道：“朕欲伐高丽，须用船转运粮草。你即日动身，前往洪、饶、江三州，让他们一年内建造海船四百艘，攻坚船二百艘，于明年七月前集于莱州。”

阎立德领旨而行。

李世民又问唐俭道：“唐卿，近来四夷之事还算安定否？”

唐俭答道：“除了高丽、百济攻伐新罗以外，周边都很安静。”

“都很安静？西域那里呢？”

“焉耆王突骑支惯好阴持两端，其近来与西突厥肆叶护可汗联络甚多，臣已经向陛下禀报过。”

李世奏道：“臣亦非常关注西域形势，焉耆王突骑支惯好左右逢源以谋其利。臣已向安西都护郭孝恪交代过，若突骑支有妄动之兆，可以当即解决之！”

“郭孝恪能左右那里的局势吗？”

“请陛下放心。郭孝恪领兵有方，且惯会屯田养战，可保西域无事。”

“嗯，你们还要多关注西域之事。若辽东战事一开，西域再有变故，朕就要陷入首尾皆战的境地。不过，以我国现有国势，同时在两地开战，亦有十足胜算，不足为虑。”李世民非常自信，似自言自语说道。

第二十二回

郭孝恪击破焉耆

李世民出征辽东

相里玄奖奉旨出使辽东，其出使的第一站为高丽。

高丽人为古时扶余后人，高丽国东与新罗接壤，南与百济相邻，西北隔辽水与大唐营州相接，北邻靺鞨。其都城平壤，为汉朝乐浪郡之治所。

相里玄奖辗转来到平壤，其时，盖苏文已亲自参战，拿下了新罗的两座城池。他闻听唐使到来，知道又是大唐皇帝劝谕自己勿相攻伐，心中着实不屑，然他还不敢与大唐公然撕破脸皮，遂以礼相待，与相里玄奖会面。

相里玄奖取出玺书，当堂念道：“百济、高丽，恃其僻远，每动兵甲，侵逼新罗。新罗日蹙，百姓涂炭，遣使请援，道路相望。朕情深愍，爰命使者，诏彼两蕃，戢兵敦好……”其将玺书读完，再将玺书交给盖苏文，说道：“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即让你们睦邻友好，勿相攻伐。”

高丽人此时说汉话，写汉字。盖苏文将玺书再观一遍，非常明白李世民的心意。他沉吟片刻，反问相里玄奖道：“我知道贵使本为高丽人，当知高丽的历史。我刚刚夺回的两座新罗城池，本来就是高丽的土地。我听说，大唐新近灭掉高昌国，将其改为州县，难道皇帝可以自己随意攻伐，独不许我吗？”

相里玄奖知道，盖苏文现在攻破的这两座城池，原来确实由高丽国管辖。隋炀帝大举征战高丽时，高丽人全力应对隋朝军队，无力东顾，此二城遂被新罗乘机夺取。

盖苏文又说道：“听说皇帝取高昌，其理由为高昌原为汉时故地，所以取之有理。我取此二城，亦为高丽故地，皇帝为何不替高丽着想，反替新罗撑腰呢？当时新罗取高丽土地并非仅此二城，约有五百里之广，我若不能尽复旧地，难以遵旨。”看得出来，盖苏文语气强硬，志在必得。

相里玄奖针锋相对道：“不错，此二城确实为高丽故地。然时至今日，往事何足论？若依大王道理，高丽原为中国郡县，我皇亦可以发兵取之。”

盖苏文冷笑道：“我知道你要这样说话。好嘛，就请皇帝随时来取吧，我在这里候着。”

相里玄奖道：“皇帝如今仁爱治国，对四境绥之以德，不会动辄兴兵。皇帝尚且如此，你何必还要大动干戈呢？”

盖苏文摇头道：“皇帝胸怀博大，且疆域广大，没有必要为此丁点土地上心。我却不同，若被四邻东取一点，西取一点，高丽还能立国吗？贵使本为高丽人，国内定然还有你的不少亲戚故旧，你难道不能替高丽人着想吗？”

相里玄奖道：“大王，我这样做正是为高丽人着想！皇帝的玺书说得很明白，若谁不听旨妄自兴兵，皇帝定会遣天兵前来问罪。若天兵到此，高丽如何是对手？且开战后，定会血溅战场，耗费钱粮，非是高丽人之福。”

盖苏文压根儿听不进去，冷笑道：“高丽为防中国相侵，已准备多日。西面有数百里长城相抗，国内城池坚固，大可与唐军一搏。你回去告诉皇帝，我盖苏文想干的事，任十头牛的气力也拉不转去。若唐军来此，我盖苏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任何人的虚言吓唬。哼，隋炀帝当时自恃中国强盛，倾全国之力来攻，最后不是也闹了个灰头土脸！”

两人说话如此不投机，相里玄奖遂起身告辞。他见盖苏文如此态度，知道再去百济也是枉然。果然，他到了百济国见到百济王义慈，是时，高丽使者早一日来此转述盖苏文之意，义慈自然听命于盖苏文，拒绝相里玄奖的劝和。

相里玄奖怏怏而归。

李治自贞观十七年四月被立为太子，在重臣辅佐下，他潜心于学问，专注于政事，李世民对其还算满意。为了加强两宫力量，李世民又诏李大亮为左卫将军、工部尚书，这样，加上此前授其为太子左卫率，李大亮身兼三职。李大亮宿卫两宫，非常尽心，其当值的时候，必坐寐达旦，可谓恭俭忠谨。李世民让李大亮负责宿卫之事，不久即让李治负责左右屯营兵马事，其大将军以下并受处分，可见李世民对李治还算信任。

时间进入冬月，李世民敕选良家女以实东宫，李治以年龄尚小为由，遣于志宁向李世民推辞。李世民当时答应罢选，然心中疑惑，这日独对长孙无忌道：“无忌呀，我当时从你的意见立治儿为太子。我这一段时间留心观察，觉得他还是过于懦弱。为君者若性格懦弱，恐怕难守社稷。”

长孙无忌当然不同意李世民的说法，辩解道：“晋王自被立为太子，恭谨好学，陛下也曾多次夸赞过。其年龄尚小，相信其在众臣的辅助下，学识及理事能耐定能提高许多。”

“人之性格，发乎天成，难从根本上改变，我对治儿非常忧心。”

“陛下，我认为人若好学，即是成才之道。假以时日，随着太子年龄渐长，其定然能御政从容。”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我遍视诸子中，觉得恪儿英果类我，不如立恪儿为储，长远来讲定优于治儿。”

长孙无忌听见李世民这样说，知道他又动了易储的心思，心中大急，坚决反对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昔承乾与魏王泰争位，朝臣因之分成两派。如今新太子已立，使朝中势力渐趋一统。若陛下欲立吴王，定会引起大乱。”

李世民观其情状，知道其内心万分焦急，遂微笑说道：“无忌，你反对立恪儿为储，莫非因为治儿是你的亲外甥，而恪儿不是吗？”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露出微笑，明白李世民如此说并非认真，遂认真禀道：“陛下所言太子懦弱，其实为仁厚。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统，臣保证其至少为守成之主。臣刚才说了，储位废立关系国家大运，不可动辄废立，愿陛下三思。”

李世民今日单独与长孙无忌谈论此事，显然是想试探长孙无忌的口气。长孙无忌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往深里谈，遂说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无忌，你既然坚决拥立治儿，治儿今后就由你多上心了。他若难成大器，其储位难保。”

长孙无忌躬身答道：“陛下，臣竭尽全力，不让治儿坠了陛下的志气。”

李恪为杨琼所生，排为李世民的第三子。论智识才干，确实在李治之上。李世民坚定不再易储，是不想其他儿子再生异心。后几日，他见到李恪，戒之曰：“我们父子虽为至亲，然你若有罪，我不能违天下大法徇私。昔汉时武帝已立昭帝，而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被霍光诛之。你为臣子，不可不戒。”

诸皇子皆知李世民重贤，现在懦弱的李治被立为太子，其兄弟有不服者，自然以吴王李恪为首。李世民现在说出此语，眼见再想图太子之位是不可能了，李恪因之心灰，躬身答应。然李恪毕竟贤名远播，深孚众望，长孙无忌心内始终放不下。后来李治继位，长孙无忌便说李恪参与房遗爱叛乱，使其蒙冤而死，此为后话。

是年春节，四方诸国竞相入长安朝贡。李世民在太极殿接见四方君长及使者，忽然发现，焉耆国未派人来。当是时，高丽、百济虽对大唐庇护新罗不满，然未缺了礼数，依旧派人送来朝贡之物。待朝见散后，李世民让李治代自己赐宴，唤来唐俭和李世询问其故。

李世民问道：“焉耆国不来朝贡，其中定有缘故吧？”

唐俭禀道：“去岁末，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其弟娶突骑支的女儿。想是突骑支觉得有了新靠山，所以今年不再来朝。”

李世民沉吟道：“当初高昌与西突厥肆叶护可汗联手，攻破焉耆，突骑支被迫逃往龟兹。后来侯君集领兵克定高昌，将焉耆城池及百姓归还给突骑支。不料年余时间，突骑支竟然又投向西突厥。世兄，看来肆叶护可汗的势力定向东侵了，那泥孰可汗难挡其势吗？”

李世民当初为分化西突厥势力，册封泥孰可汗，承认其在西域的地位。肆叶护可汗为取得大唐的册封，累累派使入长安向大唐献好，并要求和亲。李世民拒绝肆叶护可汗的这些提议，仅诫其在西域要与诸国睦邻友好，勿相攻伐。

李世禀道：“焉耆原为泥孰可汗的属国，安西都护府设立之后，突骑支感谢我朝归还其地及人口，大约安静了半年。不料，肆叶护可汗趁泥孰可汗势衰之际，新任阿史那贺鲁为叶护，让其率部东侵，逐步蚕食泥孰可汗的地盘。突骑支善会揣测风向，想是他觉得郭孝恪仅领兵数千人镇守庭州，终不是肆叶护可汗的对手，遂脚踏两只船。这次他将其女嫁给屈利啜之弟，显然以为找到了靠山，所以不来朝贡。”

李世民叹道：“看来西域形势，还是西突厥在那里左右啊！焉耆毕竟为一小国，突骑支倒向肆叶护可汗，显然为保己国安危，并不为错。”

唐俭道：“突骑支实为一势利小人，他现在一心向肆叶护可汗邀宠，却忘记我朝对他的恩情。陛下，臣以为此风不可开，若任突骑支这样肆意妄为，西域诸国会以为我朝软弱，定会向肆叶护可汗示好。如此，陛下为经营西域而设立的安西都护府就形同虚设。”

李世民想起高昌被攻破后，自己与群臣商议如何管理高昌土地的情景。那次魏徵坚决要求按处置吐谷浑的办法，立麴氏子孙为高昌王，使高昌为大唐属国，以为自治。自己当时有经营西域的雄图，觉得若复立高昌国，则西域那里西突厥势力定会大行其道，大唐在那里没有多少主动权。为图长远，遂置三州，设定安西都护府统辖之，以此作为大唐经营西域的前哨之地。他现在仔细品咂李世与唐俭之言，觉得若任肆叶护可汗在那里逐步发展势力，下一步定会危及安西都护府的安全。李世民显然不愿意看到此种局面。

李世民想到这里，又问道：“世兄，你说郭孝恪在庭州领兵有方，屯田见效，果如其然否？以其之力，不用从内地调兵，他能应付那里的局面吗？”

李世答道：“陛下任郭孝恪为安西都护府，可谓慧眼识人。其到任后，已将伊州、西州、庭州守备整治得非常坚固，令西突厥不敢轻易起攻伐之心。其守备之人，以内地调防的千余人为骨干，再整训三州的民兵，可得数万人。郭孝恪现在不用从内地调兵，凭其手头力量，除了可保三州防卫无虞外，另可组织人马突击，可谓攻守兼备。”

“譬如焉耆对我国不敬，郭孝恪可以伐之吗？”

“陛下，郭孝恪近日上疏一道，请求兵部转请圣上，准其讨伐焉耆。郭孝恪言道，其在防守三州同时，可以出劲兵奇袭焉耆，再出一支兵马防备肆叶护可汗的援兵。臣细细观来，觉得郭孝恪所言可行。”李世说完，将郭孝恪之疏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阅罢，赞赏道：“郭孝恪所言非为空泛，看样子他颇下了一番功夫。嗯，让郭孝恪为安西都护府，可谓得人。世兄，你以为现在为攻焉耆的时机吗？”

“臣以为可行。郭孝恪若能一举拿下焉耆，即可扬我大唐军威。若焉耆被克，西域诸国定会对我朝畏威怀德，可以遏制肆叶护可汗东侵的脚步。且焉耆被平后，陛下可以册立新的焉耆王。泥孰可汗得我朝之助，西域诸国定会归附他，如此，其势力渐渐能与肆叶护可汗相抗。”

李世民复向唐俭笑道：“唐卿，你细听世兄一席话。其寥寥数语，既勾画了进击焉耆之图，又谋及西域今后形势。什么叫帅者之才，世兄是也！”他转向李世道：“可由兵部代转安西都护府文书，准郭孝恪之奏。你要告诉郭孝恪，西域那里由其全权主之，便宜行事。若其对焉耆开战，朝廷不会从内部派去一兵一马，让他凭手头之兵精心筹划，不可有稍许闪失。万一他战败，即会一退千里，我大唐在西域的立脚点从此失矣，让他戒之慎之。”

李世躬身领旨。

李世民又问唐俭道：“唐卿，相里玄奖出使辽东，至今未回吗？”

“未回。长安去辽东六千余里，其一来一回需数月时间。他此次需向高丽、百济传达陛下之旨，也许还要到新罗抚慰。”

李世民触动心事，问李世道：“世兄，你以为相里玄奖此次出使，能使他们罢战吗？”

李世摇摇头道：“以盖苏文的脾性，非几句话可劝回头的。”

“朕也不信！如此看，辽东一战势在难免了？”

李世点点头。

“唉，西面有焉耆，东面有高丽，若同时为战，朝野之人会责朕好战吗？”

唐俭道：“焉耆之战由郭孝恪主持，不用调派内地兵马即可完成，用兵用钱甚微。唯辽东一战，路途太远，且高丽人素来强悍，非用重兵不可。”

“是啊，仅出使一趟，来回需数月时间，遑论大队兵马呢？且那里气候苦寒，冬月时难以交战，这样，一年中适宜交战的时间仅半年多一点。即使这样，辽东一战非打不可，我若再忍让，那盖苏文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世兄，你要关注西北之事，也要筹划辽东之事。”

李世又复躬身答应。

过了一月，相里玄奖自辽东返回京师。李世民得知盖苏文不遵旨罢战，且出无礼之言，大怒道：“好一个无知狂妄之人！好嘛，他盖苏文说要收回故土，我难道就不收归故土了？”

李世民坚定了征讨高丽的决心，他算着时间，认为今年去攻高丽有些仓促，遂定下明年春日时开始攻打之计。于是，他马上下了数道诏，一道诏督促阎立德加紧监造运粮船、战船，于今年七月集于莱州；第二道诏遣营州都督张俭率幽州、营州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兵，让其看准时机袭扰高丽，以牵制其进攻新罗的脚步，并观其势；另诏太常卿陈君宾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河北、河南诸州皆受其节度，由其便宜行事，以保证粮草、军械及时运往辽东，为战事做好物资准备。

贞观十八年八月，长安这里正是深秋景色，西域那里已经开始下雪，郭孝恪指挥的一场战事拉开帷幕。

郭孝恪为许州阳翟人，其在军中多年，有智谋，好勇力，屡立军功。他还有一般好处，即是能与上司融洽相处，与下属推诚相待。李世当初向李世民推荐他为安西都护，许是看到他有这般好处。

安西都护府初建，这里的人员比较驳杂。其居民以高昌旧民为主，另有一些突厥族人。戍边之人以千余人唐朝兵士为主，他们每三年轮换，另有一些流徙罪人为戍卒。郭孝恪面对如此驳杂的人群，明白要想安定三州，必须先将众人心智抚为一体才好。李世民授予其为西州刺史、安西都护，实际上是将这里的军政大权皆集于其一人之手，这对于其抚慰众人有相当的好处。

麴氏王朝昔对高昌百姓盘剥日久，导致民怨沸腾，麴氏王朝也因此加速垮台。郭孝恪明白此节，为此采取二项重大措施：一是向李世民请旨，要求三年内免除三州租赋，李世民准奏；二是不用那些为非作歹的旧官，选出一些受百姓拥戴之人以为官吏。郭孝恪将李世民在贞观初年的做法在这里牛刀小试，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辖下百姓见农桑之事不用纳租赋，顿时激发了其垦荒的积极性，三州大地上呈现出一派生机；又见官吏皆是符合百姓心思之人，非是往日那些面目可憎的虎狼之吏，心境也舒展开来。一段时间之后，郭孝恪顺势而为，让他们以户为单位，每十户为一组，以此编制民兵之列。这些民兵农忙时垦荒，农闲时练兵，渐成气候。

郭孝恪带兵，向来以推诚待人闻名。他现在面对这些流徙罪人，除了按朝廷律法对其严格看管以外，努力以真诚感之。他对这些犯人说：“你们流徙至此，西面是西突厥诸国，你们到了那里举目无亲，言语不通；东面是两千里沙碛，若有人孤身行走，难有生机。我这样说，即是想告诉你们：唯有在此戴罪立功，方为生路，若妄动他念，即是死路一条。要知你们的父母妻儿日日盼望着你们归去，你们若妄自行事以至回乡无期，定会大伤其心。”

这些犯人因在内地犯了各种罪过被遣送至此，一路上餐风饮露，领略了沙碛的酷热与寒冷，以及那最难熬的饥渴。知道若独自一人逃回内地，确实死路一条。

郭孝恪又道：“你们自今日开始，非是戴罪的犯人，而是我大唐戍守边疆的兵士。若能恭谨守土，或者能为朝廷立功，皆能减免刑期，甚至可得朝廷赏赐。”

一名犯人怯怯问道：“郭都护，我们从此能吃饱饭吗？”

郭孝恪答道：“想是你们来时路途艰辛，所以饥饱有差。你们到了此地，即与大家一样的待遇。你们可能不知道，本人向来不开小灶，而是与将士同食。从今日起，本人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不用多虑。当然，眼前此地百姓疲惫，我们不可扰民；靠中土运来粮草，路途太远，我们的粮草供应有些不足，需要我们同甘共苦。怎么办呢？我们要一边练兵不懈，一边屯田不息。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

郭孝恪果然依其言与众人同食，经常在营中巡视，关心兵士和犯人的饮食起居。史称郭孝恪能够“推诚抚御，尽得其欢心”，并非虚言。

李世民的准战诏书送至郭孝恪手中，授郭孝恪为西海道行军总管，让其便宜行事。郭孝恪读罢诏书，见朝廷未派来一兵一卒，深感自己肩头责任重大，不敢有任何闪失，遂潜心筹划，预作准备。

郭孝恪选一千名兵士，一千名犯人戍卒，一千名民兵，为其配上三千匹战马，让他们日夜操练。

为了防备肆叶护可汗领兵来援，郭孝恪决定设立二道防线。在原高昌国和焉耆国之间，有一座南北向的银山横亘在此，郭孝恪准备派三千人在此埋伏防守，是为第一道防线；万一不能防守，可以退回三州城池，然后凭坚城与之相抗，是为第二道防线。

郭孝恪欲自带三千人奇袭焉耆，得手后即可退回庭州。万一肆叶护可汗来援，可在银山一带设伏截击。

郭孝恪在这里练兵不辍，静候攻击焉耆的机会。许是其机遇甚好，这日从焉耆国过来二人，令他大喜望外。

此二人为突骑支的亲弟弟，长者名为颉鼻，次者名为栗婆准。

郭孝恪接见他们，一开始心存怀疑，以为两国交恶之际，他们来此投怀送抱，定有非常之事。郭孝恪稍加询问，二人即将详情叙出。栗婆准口齿伶俐，二人说话以他为主。

原来突骑支决定投靠肆叶护可汗，将其女嫁给屈利啜之弟，此事在其族人中颇有争议，反对者以颉鼻和栗婆准为首。他们不赞同与西突厥屈利啜联姻，栗婆准阐述了其反对的理由：“今与屈利啜联姻，即是背弃泥孰可汗。如今泥孰可汗与肆叶护可汗相较，确实势力渐弱，然泥孰可汗得大唐册封，其背后有大唐支持，大唐不可能让肆叶护可汗在西域逞强。昔高昌与肆叶护可汗联手，共拒大唐，又攻我国，可谓势强一时。然不久唐兵出西域，肆叶护可汗闻之西退千里，麴氏亡国。现在，郭孝恪领兵镇守三州，与我国接壤，我们怎能不顾眼前再蹈高昌覆辙呢？”

突骑支坚持自己的主张，斥道：“我国昔为泥孰可汗的属国，何曾得到大唐的庇护？你们难道忘记当初逃奔龟兹时的窘境吗？大唐如今专心于国内之事，无暇西顾。其在西域设立安西都护府，不过虚名而已。不错，郭孝恪确实近在咫尺，然其手下仅有千余人戍守，再加上一些戴罪戍卒，能成何事？能挡肆叶护可汗的铁骑吗？如今，阿史那贺鲁敢在郭孝恪眼皮底下活动，郭孝恪动了他一根毫毛了吗？”

栗婆准针锋相对：“对呀，郭孝恪领兵不过数千，肆叶护可汗并非不知道，他的铁骑为何不敢侵入西州半寸？那庭州原名叫可汗浮屠城，原由阿史那步真镇守，现在肆叶护可汗势强，他为何不收取庭州以报旧仇？”

两派意见相差甚大，最终还是突骑支凭借国王之名，压下了另一派意见，送其女到西突厥王庭与屈利啜之弟完婚。于是，焉耆与肆叶护可汗往使不绝，开始蜜月交往。肆叶护可汗因焉耆主动来投怀送抱而欢喜不已，实因焉耆国东与大唐西州相接，西与龟兹相连，南为尉犁国，北为乌孙国，其现在归属自己，即在与大唐、泥孰可汗的势力角逐中略占上风。按说焉耆国地盘不大，其横约四百里，纵约六百里，国内仅有民户四千，兵卒两千，论力量实不值一哂，不过其地理位置重要罢了。

眼见突骑支我行我素，颉鼻和栗婆准无计可施。二人一者忧于大唐之盛，二者欲营己利，遂趁着一个月黑之夜逃出焉耆，来到西州投奔郭孝恪。

郭孝恪听知了其中的详细，觉得他们所言非虚。事先，他也曾派人入焉耆侦察动静，大略知道其族人纷争的事实，现在与栗婆准之言相印证，愈加确信。他暗自思忖道，攻破焉耆不难，难的是今后如何治理其国。现在此二人来投，若攻破焉耆之后立其中一人为王，其今后定然心向大唐，如此就解决了这个难题。郭孝恪想到这里，并不急着说破此点，唤人领兄弟二人下去安顿休息。此后数日，郭孝恪经常召来此二人，问询焉耆国内地理及都城防卫。

栗婆准明白郭孝恪将对焉耆有所动作，遂说道：“焉耆国内仅都城还算有备，其所备不在人力，仅在恃险而守。”

郭孝恪询问其故。

栗婆准说道：“该都城方圆三十里，四面皆为大山，城墙下有护城河，可谓易守难攻。国人恃其险阻，以为外人来攻甚为不易，久而久之，其防卫相当疏漏，无非派少许人隙望而已。我们此次逃出城外，途中未遇一人。”

郭孝恪到此时方悟突骑支何以如变色龙一样左右逢源，他自知己国力量薄弱，难与他国相抗，于是采取了趋附强盛来保取自身安全的做法，国内也不整兵防备。突骑支这样做，不失为夹缝里图生存的聪明之举。

栗婆准此时不待郭孝恪明言，率然说道：“郭都护，若唐军欲攻焉耆，我愿意当向导引路。我国百姓，皆翘首以待郭都护驾临。”

郭孝恪心道，什么百姓翘首以待，皆是鬼话，焉耆国的去向，还不是你们兄弟数人在那里左右吗？想到这里，他微笑着对他们兄弟二人道：“你们来投当日，我已具表报往朝廷，请皇帝恩准你们兄弟今后为焉耆之主。你们心想百姓，我料皇帝不会驳我所奏，定会恩准。”

兄弟二人喜形于色，颉鼻言道：“若皇帝陛下恩准，此位可由我弟栗婆准来坐。”

栗婆准急忙谦让，郭孝恪心里暗笑道：你们兄弟如此谦让，实属难得。他凝神思索片刻，说道：“此事以后再议。其实你们到来以前，我已经准备多时，意欲发兵攻取焉耆。你们此来，实乃天助我也。栗婆准，大军行动就由你来做向导，你要马上画出行军路线，克日进发。”

兄弟二人起立答应。

八月二十一日，夜幕渐渐笼罩银山，天上乌云低垂，遮掩了星光和月光，大地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银山脚下，三千马骑整装待发，另三千人马排列整齐，正在聆听郭孝恪的讲话：“你们坚守在此，时刻监视周围动静。我此去焉耆，明日即可破城，晚间押送俘虏而还。焉耆国不足虑，唯其与突厥互通声气，须防突厥人来援。”

众人轰然答应。

随后，郭孝恪令三千人马开始行动，栗婆准领头而行，以为向导。他避开焉耆人居住的地方，选取相对僻静的地方行军，以免暴露大军行踪。

银山距离焉耆都城仅有一百余里，三千人马经过一夜疾驰，夜半丑时即到达焉耆都城之下。郭孝恪令全体人员下马，然后令将战马圈入一块空地上，留下一千人看守马匹，并预作后援。

焉耆都城果然防守空虚，仅有少许人在城楼中值守，此时夜过大半，这些人皆在城楼中抵足而睡。栗婆准熟知这些人的习惯，早向郭孝恪说知此事，并将城楼位置一一绘出。郭孝恪带领两千人悄悄抵近城下，选出二百人让其设法泅过护城河，然后沿索登上城墙。他们的任务，即是解决这些值守之人。

事情非常顺利，这二百人身穿夜行衣，分成数拨泅过护城河。是时，冷风如刀，寒气袭人，待他们渡过护城河，浑身如冻僵也似。这帮人好歹皆是选出来的身强体壮之人，他们不事犹豫，悄悄将抓钩抛上城墙，然后沿索开始攀登。如此一使力，把浑身的寒气驱出去不少。他们爬上城墙，渐渐集于城楼周围，领头之人轻咳一声，其他人一拥而入，他们或挺刀直刺，或以刀柄击其头将其砸晕，很快将所有值守之人制服。

此时天色微明，这二百人将四周城门悄悄打开，放下护城河吊桥，使外面大军顺利进入。

入城唐兵有一大半人手中持有鼓角，他们一进入城门，立刻擂响手中之鼓，吹响口中号角。霎时间，就听焉耆都城四处响起鼓角声，人们大呼小叫，不知道有多少唐兵进入城来。

突骑支得知唐军入城，在宫中宿卫的护卫下，领人抵挡了一阵子。然此时的焉耆人心中已慌，又闻听鼓角之声相闻，觉得大势已去，难以组织起像样的抵抗。随郭孝恪前来的那些戴罪戍卒，觉得立功的时候到了，他们如狼似虎，逢人便砍，所经之处血流成河。待栗婆准引着郭孝恪逼近王宫，一举将突骑支等人擒拿，郭孝恪下令停止厮杀，此时的焉耆人已有一千余人掉了脑袋。

郭孝恪令人打扫战场，既而让栗婆准主持城中事务，让其贴出安民告示以安人心。郭孝恪带领栗婆准登上城楼，问道：“若皇帝诏令下，果然册封你为焉耆之主，今后你会不会像突骑支这样，因外势所逼又叛大唐？”

栗婆准慨然答道：“如今大唐之势，天下诸国莫能与之抗，何谈外势？郭都护请放心，若皇帝果然册封我，我即为大唐之臣，此生再无反复！”

“好，我信你之言。焉耆国地当要冲，西域各方势力定会在此激烈争夺。只要你心向大唐，我定会努力维护你周全。我午后即返，这里由你全权主持，城备之事不可再形同虚设了。”

栗婆准忽然露出惊慌的神色，哀求道：“郭都护缘何如此性急离开？听人说，那屈利啜闻知唐军来攻，已带领突厥人马来此驰援。若唐军一走，这里几乎成为一座空城，我实在难以抵挡。”

“我知道屈利啜前来，算着路程，他后日方到。你放心，我明为离开，实为诱敌之计。我带领人马到银山前驻扎，以为你之声援。你城中空虚，我可留下兵士五百帮你守城。此城为天险，只要城中粮草充足，外人来攻，非一月难开。若屈利啜来到，你只管凭城坚守，他终将无计可施。屈利啜见攻城无功，我适时来此诱之，他以为我兵少定会追击，这样，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郭孝恪让人押送突骑支及其妻子前往长安，让李世民来决定突骑支今后的命运。他领兵到了银山前，即驻足不走，在此专候屈利啜的到来。

二日后，屈利啜果然领兵来到焉耆都城下。他听说突骑支被解往长安，城中由栗婆准主持，顿时大怒，下令攻城。原来虚设的城防现在有人主持，又有五百唐兵助战，可谓坚如磐石。屈利啜猛攻一个下午，城中之人无损，其手下却被箭伤无数。是夜，下人来报，说在银山一带发现唐军踪迹，且为数不多。

屈利啜了解焉耆都城的布置，知道若猛攻短期难以奏效，他这时迁怒郭孝恪，认为都是他惹出的事端。当是时，屈利啜不了解郭孝恪整兵有方，还以为其手下仅有千余人马，遂决定追击郭孝恪，并由此绝了栗婆准的后援。他想得很好，认为打败郭孝恪之后，栗婆准自会开城投降。他觉得与郭孝恪一战稳操胜券，因为突厥骑兵最善于野战，攻城非其长项。

屈利啜说干就干，第二日一早让人将伤折之人送回王庭，自己带领其余铁骑旋风般杀奔银山。

午时过后，突厥铁骑逼近银山，发现山脚下有数百唐兵正在那里牧马。突厥人大呼小叫，手舞闪亮的弯刀杀奔过去。那些唐兵眼望飞奔而来的突厥铁骑，脸露惊惶之色，慌不迭地上马逃命。许多唐兵将马鞍卸在地上，此时不及安上，只好骑在马的光背上狼狈逃窜。

屈利啜大喝道：“奋力冲上去，将他们全部就地斩杀！”突厥人闻听号令，挥鞭猛打马匹，与逃跑的唐兵越来越近。

逃跑的唐兵歪歪斜斜地骑在马背上，一些人竟然被马颠到地上。

拼命逃跑的唐军在前，突厥人在后，他们在银山中左拐右突，不觉已入一处狭窄的山谷之中。唐兵拐过一个山角隐然不见，过了山角的突厥人忽然大惊失色，他们皆勒紧马缰绳，使马儿直立起来，显然是看到了恐惧之物。

原来拐角之后迎面为一陡坡，坡下仅有一溜儿狭长之洞与外相通。陡坡上面站满了唐兵，他们皆张弓执弩，对准相继奔来的突厥兵。

屈利啜见前军不走，惊问道：“怎么回事？为何不动了？”

话音未落，只听山涧里一声梆子响，前军顿时哀声一片，如飞蝗般的箭弩密集地射向谷底。

屈利啜到此时方才注意四周的山势，方悟唐军早就选好地势埋伏起来，张网以待。他观罢大惊，急忙大喝道：“快退，快退。”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容屈利啜来左右。就见山谷两侧也有唐兵现身，他们或掷下石块、檑木，或觑准人群发出长箭。谷底的突厥人遭此大难，顿时乱成一团。

由于谷内狭窄，突厥人在谷底难有腾挪之地，人马互相践踏，又伤折不少。及至他们退出谷外，检点出谷人马，发现伤亡之人已过半。

屈利啜经此惨败，再无心与郭孝恪交手，遂带领残兵败将返回西突厥王庭。

李世民这日召来李世，欲向其布置攻伐高丽之事。

话间一名太监手捧驿盒，叩道：“兵部送来加急文书，请圣上御览。”

李世民道：“快呈上来。”

李世民展开文书，快速阅读一遍，然后将之交给李世，说道：“好呀，郭孝恪果然有勇有谋。其以奇计击破焉耆，可谓兵不血刃，用此人来经营西域，可谓得人。”

李世笑道：“总观此战，郭孝恪不用内地一兵一卒，靠一军之力，大破一国，又力拒突厥，其若无上乘的胆识和谋略，断难成功。”

“不错，郭孝恪有勇有谋，朕定当赏赐。世兄，朕此时心悦此战完胜。经此一战，焉耆成为大唐属国，那肆叶护可汗不敢轻易犯边。如此，西境可以保持一段时期内的安定，朕可以放手来对付东方了。”

李世马上明白李世民要开始征讨高丽了，遂言道：“陛下，时辰已进入冬月。若想征讨高丽，明年开春为最佳时机。”

李世民叹道：“朕欲征高丽，不料朝中有许多人反对，独你支持此举。你说得对，明年开春，非征讨高丽不可。朕今日叫你来，即是商议此事。”

“陛下前令阎立德造船，如今船皆集于莱州；又令陈君宾为馈运使，其已将大半粮草运至营州。船、粮、器械已备，只需陛下选定兵马，克日奔赴辽东。臣等厉兵秣马，唯等陛下号令。”

李世民沉思一会儿，说道：“世兄，此次高丽之战，朕要亲征。”

李世民年轻之时，多次率兵出征，所战皆捷。然其当了皇帝，近二十年间每遇战事，多在京中部署，再未带过兵。他现在忽然提出要御驾亲征，确实为石破天惊的举动。李世原想征讨一小国，李世民至多派自己为帅，从未想过他要亲自出征，遂说道：“高丽小国，臣率十万兵即可讨之，无须陛下亲征。”其心内想到，许是群臣多反对征高丽，惹得李世民动怒，且其多年未曾出外带兵，于是想过一把瘾，泄泄心中之忿。

李世民摇手道：“朕谋定多日，你无须再劝。朕想好了，此次出战，可采用水陆合势之法来夹攻高丽。朕授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突厥、薛延陀、回纥之兵奔辽东，朕随你而行；再授李大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之兵四万，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渡海趋平壤。其下将官，由你们各自挑选。这样两军合势并进，必克高丽矣。”

李世不再谏李世民亲征的事，问道：“臣奉旨。敢问陛下，臣等何日启程？”

“明年三月，为总攻高丽之时。你把握时间，便宜行事吧。朕近日要颁布讨高丽之诏，还要对国内之事预作安排，军事由你全盘谋定。咳，朕之诏命一发，朝中之人又要有人来劝谏了。”

后数日，李世民颁布《亲征高丽手诏》，此诏由李世民亲手所拟，诏文中责盖苏文弑其君、专国政、侵新罗，为此要兴兵问罪。诏文中最后说：“略言必胜之道，盖有五焉：一曰以我大而击其小；二曰以我顺而讨其逆；三曰以我安而乘其乱；四曰以我逸而敌其劳；五曰以我悦而当其怨。何忧不克，何虑不摧，可布告元元，勿为疑惧耳！”李世民必胜之心理，跃然纸上。

此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于是，群臣或上疏，或当面向李世民进谏，竭力阻止李世民征伐高丽之举。

褚遂良上疏反对李世民亲征，其疏中言道：“天下犹如一身，两京为心腹，州县为四肢，四夷为身外之物。高丽罪大，确实应该征讨，陛下可令数猛将率数万众，仗陛下之威灵，取之如反掌。现在太子新立，年纪尚轻，监国尚需磨炼；陛下若涉辽海之险，轻行远举，愚臣甚为忧心。”李世民读了数句，即弃而不看。

房玄龄、长孙无忌、萧瑀、马周、刘洎等大臣皆认为征讨高丽实为民力轻用之举，他们拿出隋炀帝的例子，让李世民引为鉴戒；通过颂扬贞观盛世，说明“抚民以静”的好处。李世民对这些谏言统统不听，反而斥道：“夫天有其时，人有其功。盖苏文凌上虐下，百姓延颈待救，此正是高丽可亡之时也。你们纷纭来谏，为何看不到此节？”

贞观年间以来，李世民倡导的诤谏之风，虽魏徵逝去，此风依然未改，从此事上可见一斑。以李世民之智，他完全明白征讨高丽大违自己多年来的治国方针，奈何他心已至此，别人纵使再谏，也一意孤行。

李世民为了征辽成功，倒是下了不少功夫。已致仕在家的前宜州刺史郑元踌，曾经跟随隋炀帝征讨过高丽。李世民将其召入宫中，问询征讨高丽的方略。郑元踌详详细细将自己所知道的征高丽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恳切说道：“辽东道远，粮运艰难，冬日时严寒，且高丽多坚城，人们善守城，攻之难以迅速攻破。老臣以为对高丽应以安抚为主，不可轻易动兵。”

李世民这些日子早听烦了这些陈词滥调，斥道：“今日非隋可比，朕也不是隋炀帝。你瞧着吧，朕攻之三月，定克高丽。”李世民此时觉得，自己能成贞观盛世，又能办成隋炀帝不能办成的事，声望之隆可达极致。在那一时刻，其心中以为高丽已是囊中之物，心底油然升起得意之情。

后数日，李世民又召见李靖。待李靖坐定，李世民问道：“药师兄深居简出，可曾闻我欲伐高丽吗？”

李靖答道：“老臣前些日子曾见过陛下诏告，知道陛下欲伐高丽。”

“药师兄深识军机，以为我伐高丽能全胜否？”

李靖沉吟道：“高丽路远，冬日时寒冷异常，若攻之需有数年准备，方能一举克之。高丽毕竟为一小国，其难以与中国相抗。陛下若攻之，定能克平。”

“嗯，药师兄此话，我还爱听。药师兄，我自从说过要伐高丽，朝中之臣除李世赞成外，其他重臣皆出言反对。”

“陛下，臣以为群臣所忧，主要是鉴于隋炀帝之败，深恐由此劳乏国力，以致国内动荡。”

“是呀，他们动辄拿出隋炀帝的例子来警示，以图让我罢征高丽之意。药师兄，今日非复前隋旧时，我难道会成为昏君吗？我多年来教化天下，以德感之。那隋炀帝无道，失人已久，其辽东之役，人们为避征役皆断手足，由此激起杨玄感之乱。我今征高丽，并非强征硬索，所取兵士皆出于自愿，且募十得百，募百得千，有不能选入军中者，皆愤怒失落，怎能会由此招致民怨呢？”

“陛下所言甚是，不过大战之前，须精心准备，不敢有稍许懈怠，方能保此战成功。”

李世民叹道：“是啊，为保此战成功，我欲亲征。药师兄，你随孝恭平定南方，北破东突厥，西定吐谷浑，立有无数大功。现在仅有高丽未服，此役若能有你主持，我也无须亲征了。”

是时，李靖老迈，再让他带兵出征，实在是勉为其难。李世民现在这样说，李靖心中一惊。他知道，以李世民之聪明，断不会让自己挂帅出征。然李世民说出这等话，其中定是大有深意。思来想去，许是李世民深恐自己军机兵法冠盖天下，其亲征出外，京中定然空虚，怕京中发生什么变故。李靖想到这里，起身拜道：“臣以往凭借陛下天威，得成尺寸微功，累陛下记挂，臣心存感激。老臣今日虽老病交加，行动不便，若陛下不弃，臣愿随陛下到辽东建功。”

李世民心中确实想让李靖随同自己出征，一来想让李靖随军谋划军机；二来确实怕太子年幼，自己长期出外，京中容易发生什么变故。多年来，李世民既使用李靖，又时刻对他保持戒心。然他看到李靖现在毫不犹豫答应随军，又看到李靖确实老迈难行，遂叹道：“罢了，我心中确实想让药师兄随行，然你戎马一生，为我立功无数，现在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我岂能忍心让你再受劳顿之苦？外人若见你出征，定会责我不恤你了。”

李靖拜道：“臣戎马一生，若就此战死沙场，方为武人本色，乞陛下允臣随军。”

李世民摇头，坚决不许。

不过李世民在出征之前，为防国内发生变故，采取了不少应对措施。

由房玄龄留守长安，京中及国内事务由其全权主之。

由萧瑀留守洛阳。

太子李治至定州，由高士廉、刘洎、马周、褚遂良、张行成、高季辅等人辅佐，负责处理国内要务，居中与辽东战场联络。

这样，自长安始，其中经洛阳、定州，皆由李世民所信任的重臣镇之，连成一线，万一国内有变，可保无虞。

贞观十九年二月，李世民带领大臣和武将奔赴洛阳，他在这里集齐诸军，由此开始了东征高丽之行。随行大臣有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人，武将尉迟敬德、李道宗、李世、契苾何力、李思摩等人同行。是时，李大亮带领副将程名振等人已赶至莱州。

元日之时，盖苏文得知大唐欲发兵相攻，心内不免惊惧，遂遣使携带白金入长安朝贡。唐俭奏知此事，李世民问其何以处之，唐俭答道：“盖苏文弑其君，人神共怒，陛下正欲伐之，臣以为不可接受白金。”李世民以为然，让唐俭将高丽使者引入殿内，斥道：“你们以前皆为高丽王建武之下属，有官爵在身。那盖苏文弑逆，你们不能为高丽王复仇，反而来为乱臣游说想欺骗中国，罪莫大焉。”他说完唤来孙伏伽，让他将高丽使者投入狱中治罪。

于是，一场大战拉开了帷幕。

第二十三回

训太子语重心长

战辽东势如破竹

李世民还在洛阳的时候，郭孝恪派人解送焉耆王突骑支尾随而至。李世民不见突骑支，封其为左武卫将军，令其在洛阳居住。其时，太子李治在其身侧，李世民顾谓李治道：“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所以系颈束手，自取灭亡，以致飘摇万里，从此在洛阳居住。你为太子，即是明日之君，当以此为鉴戒，常怀恐惧之心。”

李治这一段时间常候在李世民身侧，李世民若有机会，定会训诫一番。

李世民在洛阳时还会见了一位重要人物，即是西去天竺求佛经十九年的玄奘法师，这里且按下不表。

三月初，李世民带领人马浩浩荡荡驾临定州。是时，定州刺史已接朝廷谕旨，在这里修造了简易行宫，供李世民和李治居住。李世民要在这里小住数日，一者要进一步布置战事，二者要对李治监国做些交代。

高丽之战此时已打响。李世带兵六万到达营州，与营州都督张俭会合，加上张俭所部及契丹、奚、靺鞨之兵，共有十余万胜兵屯于高丽边境；李大亮自莱州率领四万兵士登船，渡海登陆，稍作整备，即遣程名振率领一万人马奇袭高丽的卑沙城。

李世民让李大亮率先攻击，其意在让盖苏文得知后，调集兵力来对付李大亮，造成西境防守空虚，这样，李世可以挥师东进，大举破之。

事情很清楚，李世民想让李大亮的舟师为佯攻，李世的十万大军才是真正的正面进攻主力。

程名振早在攻打刘黑闼之战中，曾携带数十面大鼓在洺水城外擂响来骚扰敌人，从此显露名声。此次带兵去袭卑沙城，事先派人前去侦察，得知此城四面悬绝，难以攀缘，唯西门可上，遂定下夜袭之计。

是夜云遮星月，大地漆黑一团，程名振派一千人为前驱，自统其余九千人马随其后。这一千人到了西门，悄悄搭上云梯，开始攀梯登城。多年来，高丽人为防中国来攻，将其防御重点放在西面，并修建数百里长城。卑沙城面临大海，高丽人以为有天险可恃，所以不以为备。唐军登上城墙，高丽人方才发现，他们大呼小叫，乱成一团，但为时已晚。唐军兵士在城墙上奋勇前进，既而坠入内墙，开始围攻西门。该门平时仅有数十人防守，难以抵挡如狼似虎的唐兵进攻，很快被斩杀殆尽。

西门大开，程名振带领大队唐兵杀入城来，他们分成数队，沿街道攻击前进，卑沙城顿时陷入喊杀声中。平明时分，守城的近千名高丽兵士被杀数百名，剩余之人眼见大势已去，只好缴械投降。

后数日，盖苏文得知唐军攻陷卑沙城，大为震惊，急忙调派人马前来增援。程名振攻破卑沙城之后，又奉李大亮之令向纵深进军，不日抵达鸭绿水。此后，李大亮带领大军尾随而至。他们就在鸭绿水侧扎下营，在这里炫耀兵力，以吸引更多的高丽兵前来增援。那盖苏文不明底细，还以为唐军果然从南面大力进攻，遂从各处抽调兵力，其西面防守之力也为之减弱。

李世民到了定州，让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褚遂良、许敬宗、张行成、高季辅一起辅佐太子。他预备在这里停驻数日后，即起驾向辽东进发。

是时，李世率领先头部队进至辽东，后续队伍在定州稍作休整后，即源源不断向辽东进发。陈君宾在幽州坐镇，督促运粮队伍或经陆路、或经水路奔赴前线。李世民此次御驾亲征，将军中资粮、器械、簿书等事务皆委于岑文本署理。事实上，岑文本成了此次辽东之役的大总管。

岑文本此时在行宫之左的一处房舍内理事，李世民这日带领李治和长孙无忌走出行宫，就见岑文本那里人进人出，络绎不绝。李世民忽然来了兴致，对二人说：“走，我们到文本那里看一看。”

他们进入房舍，就见岑文本正伏在案头，案前站立了一班人。岑文本低头批完文册，头也不抬，将之递出，说道：“速速去办。”然后又埋头阅读另一卷。

房舍中人发现李世民等人进入，其中有人识得皇帝的服色，急忙俯伏在地，口称万岁。岑文本抬起头来，看到李世民驾临，急忙起座拜伏，说道：“臣不知陛下大驾光临，迎候简慢，死罪死罪。”

李世民唤众人平身，众人见皇帝到此，不敢久待，皆倒退着退出房外。李世民喝止他们，转对岑文本道：“你事务繁忙，继续办事吧，不可耽误了军机。”

岑文本躬身答应。

李世民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岑文本眼中布满了血丝，又见其脸色苍白，遂叮嘱道：“文本，你神色疲惫，莫非身有不适吗？”

岑文本答道：“臣署理此事以来，想是平生未遇到过如此大事，心里有些着急，最近几日难以成眠，身体倒未有不适。”

“嗯，你不可劳累过度，须知此役非一日之功，现在大仗在即，你将心力耗尽，焉能长久？你居中调度，当理大事，一应庶务可交给手下人来做。诸葛孔明一生谨慎，事无巨细皆亲自署理，以致英年早逝，你千万不可学他的样子。”

长孙无忌插话道：“文本，你须谨记陛下之言。我见你出京以来，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笔不离手，这样焉能长久？”

岑文本再向李世民拜道：“陛下，臣非勋非旧，被简拔至如此重位，实乃滥荷宠荣。臣细想自己并无长处，唯以勤补拙，方能报答陛下万一。陛下的话，臣记下了。”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事要办，然不能以残剥心力为代价。文本，你若嫌吃力，可选人来助你。许敬宗原定留在定州辅佐太子，其文笔尚可，你若有意，可自今日始帮你署理庶务。”

“许敬宗辅佐太子事大，这里的庶务，臣勉力为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岑文本坚决地说道。

李世民摇摇头，然后带领长孙无忌和李治走出门外。

他们欲返回行宫，路上，李世民对长孙无忌说道：“文本如此勤力，又执拗不让他人来助。其与我同行，若如此下去，恐怕难以与我同返。”

长孙无忌颇有同感，说道：“文本曾对他人多次说过，其非陛下勋旧，却能官至中书令，所以要拼尽全部心力以报陛下。其心忠诚，委实可嘉。”

“文本之心，诚然可嘉，然他忘了，我们君臣共同治理天下，自己的身体其实已成为国政的一部分，焉能不加怜惜？像如晦、戴胄等人，他们当时的心思与文本相同，以致英年早逝。除了让我伤感以外，也为国家的莫大损失。无忌，晚间你再来看视文本一回，把我的这番话告诉他，并让他早点休息。”

长孙无忌答应了一声。

李世民转对李治说道：“治儿，你知道岑文本为何如此尽力吗？”

李治答道：“岑文本小吏出身，却被父皇擢拔至相位，所以心怀感激，以致夙夜勤力。”

“你的话，仅仅说对了一小半。不错，岑文本对我心怀感激，然天下官吏有许多，不可能人人皆有这等殊遇。我若仅靠私恩待人，又有多少私恩能满足天下之人呢？我所恃者，唯营造清明政治氛围而已。有此气氛，则能人尽其才，人人靠德才来晋仕途，不思其他旁门左道。”

李治知道父亲又借岑文本的事例来教谕自己，遂恭恭敬敬答道：“儿臣记下了。”

李世民接着道：“为人君者，须有知人善任的能耐，力求抑其所短，用其所长。如你舅舅无忌，其善避嫌短，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你舅姥爷士廉，其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做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所以多年来，我从未让你舅为帅出征，未让你舅姥爷充当谏臣，皆用其所长。”

李治点头领会，长孙无忌随同李世民多年来，从未听过李世民如此全面恰切地评价自己，心中默许了李世民的说法。

李世民接着评价他人：“至于其他大臣，你日日接触他们，也应该了解他们的优劣，然后暗自揣摩，以形成自己的定论。像唐俭，其言辞辩捷，处事周详；他事我二十余年，没有一言语及献替，此为所短。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恃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好诤谏；然为人好然诺，私于朋友，有时失于原则。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我所交托他办的事，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然其亲附于我，若飞鸟依人，人自怜之。”李世民现在评论的人物，多是朝中正当壮年的重臣，对房玄龄、萧瑀等人未有提及，可见他虑及后事，将这些人的品行告知李治，以为其用。从他对群臣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最钟情马周，对褚遂良善于迎合自己也有察觉，然并不点破，依旧用其所长。

李治用心记下，躬身说道：“儿臣谨记。”

李世民叹口气，说道：“这识人一节，非是一蹴而就之事。人之性情虽大势不改，然其往往随情势变化而动。为人君者，须时刻洞察人之变化，因人而异予以规导。王莽篡政之前，何等谦恭下士，谁能想到他是大奸之臣？”

李世民看到李治无言以对，知道要把此儿辅成一位贤明君主，非是短日即成之事，遂心中又暗叹了一口气，嘱咐道：“治儿，我让你在定州居守，一者想让你居中联络前线与京城之事，多些历练；二者让你舅姥爷等人辅佐你，使你多识一些圣贤道理。我此去辽东，至多半年时间。待我们返回京城之后，我静下心来将多年的主政经验书成册，以为你用。”

李治唯有连声答应。

此后数日，李治因李世民即将出征，常常不自禁落下泪来。这日李世民亲佩弓矢，骑着“飞白”马，鞍后捆着雨衣等物，俨然一位出征之帅。其身后有岑文本、长孙无忌等人随行，李治率高士廉、刘洎、马周等人将御驾送出城外。当李世民挥鞭欲行的时候，李治禁不住又落下泪来，悲泣道：“父皇此次远征，使儿臣监国。儿臣自知责任重大，深恐失误。”

李世民停鞭厉声道：“今留你在国内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之人识你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扬贤抑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你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

李治向来怕这位严父，闻听此语，急忙将眼中的清泪收了回去，躬身答道：“儿臣谨记父皇圣训，就此恭送父皇出征。”

李世民点点头，然后扬鞭一挥，说道：“走吧。”“飞白”体会主人的心意，昂首长嘶，随即甩开蹄子迅跑起来，后面的大军也随之起动。

皇帝御驾一路上辰时启程，遇晚则休，所有人因奉李世民严令不许招摇，沿途显得比较安静。大军愈向北行，愈觉得清凉。他们在路上行了三日，这日到达幽州地界，幽州刺史早早在边界上迎候李世民。此时已午时过后，再行半日，即可入幽州扎营。这时，一名别将匆匆赶上前来，向长孙无忌禀报道：“长孙大人，大事不好，岑中书令刚才忽然倒栽马下。”

长孙无忌停下马，惊问道：“伤在何处？”

“外伤没有，只是已然气绝。”

长孙无忌似自言自语道：“是了，他这几日精神耗竭，其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以致衰竭而终。”他撇下别将，扬鞭疾驰，赶上行在前面的李世民，将岑文本已逝的噩耗告诉他。

李世民听完，怔怔地流出眼泪，叹道：“大军尚未行至辽东，就损了我一员重臣。唉，文本啊，你为何如此拼命？”他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带同长孙无忌等人向后返回。

岑文本静静地躺在路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神情恬静，宛似劳累之后沉沉睡去。

李世民下马抢到岑文本之前，用手抚着岑文本之面，泣道：“文本啊，你为何如此绝情，我们一同行军，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吗？”

长孙无忌等人及路侧的兵士见李世民如此动情，禁不住也随之垂下泪来。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在那里哀痛不已，遂上前劝道：“陛下，现在正是行军之时，不可误了时辰。文本的事，就由臣在这里善后，陛下还是先入幽州吧。”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吧，你派人将文本的尸身送回京城，再拟旨一道，赠文本为侍中、广州都督，谥曰宪，让其陪葬昭陵。”

长孙无忌躬身答应，李世民遂辞别岑文本尸身，带领大军向幽州城内进发。由于此事耽误，大军行入幽州城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幽州刺史将李世民领入行宫，即奉上晚膳。

李世民眼望案上的膳食，举箸欲夹，忽然又怔怔地流下泪来，对陪膳的长孙无忌和幽州刺史等人说道：“想起文本离我而去，从此人鬼二途，我心中实在难受，也难以下咽。”

幽州刺史劝道：“陛下御驾亲征，今后还有许多激战和大事需陛下调度，陛下不可因此损了心力。”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何好人不长寿呢？无忌，我曾听遂良说过，文本被授为中书令，有人劝其要多置家业，文本叹道：‘我原为汉南一布衣，徒步入关，所望者不过秘书郎、县令耳。今无汗马功劳，却以文墨之事至宰相，已宠荣无限，何必要再置产业？’你听，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文本的病根儿已然种下了。”

长孙无忌不想让李世民继续伤感，遂转换话题，问道：“陛下，如今文本已逝，其经手之事太过重要，可让何人代之？”

李世民沉吟道：“我原来就说过让许敬宗帮助文本，奈何文本不听，果然有今日之事。也罢，可让驿使传许敬宗速来，让他接手文本之事。”

此后，长孙无忌等人变着法儿让李世民进膳，李世民拗不过，只好勉强吃了几口。膳食过后，夜色已浓，众人让李世民早点安歇。

忽然，城中响起鼓声，那是值夜之人以鼓声报时辰兼以巡守。

李世民闻之，心中不忍，对长孙无忌道：“文本殒没，我不忍再闻鼓声。无忌，你速令人去传，三日内不许再有鼓声。”

此后数夜，军中果然寂静无声，李世民以撤鼓声向岑文本志哀。

李世率领十万大军屯于营州，闻听李大亮的舟师已袭破卑沙城，并耀兵于鸭绿水，使得盖苏文抽调兵力驰援南线，其西部防线相对空虚，遂向李世民请旨，欲开始总攻。

其时，李世民正行至北平，当即准奏。

李世接旨后，即召集众将商议。他手指山川图道：“此去平壤，须击破二城方为通途。在我们的前面，为辽东城，此为平壤的第一道屏障，再其后，即是安市城。我意待皇帝到来之前，发起总攻，先拿下辽东城，以为献礼。”

李道宗、张俭、契苾何力和李思摩等人在营州等待日久，心中早已焦急，早就想马上开战。契苾何力最为性急，说道：“李尚书有些保守了，若向皇帝献礼，岂止一城？我们不如将安市城一同拿下，这样岂不爽快？”

李世摇头道：“高丽国防备日久，像辽东城、安市城最为坚固，等闲难下。我说拿下辽东城向皇帝献礼，已过于乐观了。为将之道，在于知己知彼，不可一味乐观。”

张俭久在营州，深知高丽形势，其相当持重，说道：“李尚书所言甚是。昔隋炀帝四攻高丽不下，高丽正是倚仗城池坚固。我们此次进攻，不能有轻视之心，须稳妥为要。”

李世又手指山川图道：“你们看，辽东城的北面，有一建安城；其南面，有盖牟城。我意由张都督率兵二万，攻破建安城；由任城王率兵二万，攻破盖牟城，使其难以支援，又可阻挡高丽后续援兵。”

李道宗、张俭躬身接令。

李世接着道：“此二处战斗打响之后，我以契苾何力、李思摩为先锋，率兵五万，直击辽东城！”

李世寥寥数语，已勾勒出此次大战之要点。李世平时话语不多，可谓沉默寡言，其说出之语，皆是深思熟虑而成。众人知道李世作风，接令后不再多话，各自回营准备。

第二日，张俭率领北路军出营州向建安城进发。北路军以原营州兵马为主，兼有部分契丹、靺鞨、奚族人马。他们熟悉地势，进军迅速，所经道路并无高丽兵马防守，这样很快行至建安城。

建安城内仅有数千高丽兵防守，其城池与辽东城相比，要简陋许多。张俭行在路上，其手下人皆建言强攻建安城，认为其不堪一击。张俭道：“我们此去建安城，非专取该城，更要据守此城防守后续援兵。现在李尚书尚未打响辽东城之战，我们这里若动静太大，对那面不利，还是以奇袭为好。程名振奇袭卑沙城的法子，我们可以借来用一用。”

众将依计而行，契丹兵和靺鞨兵善于夜行，就充当了此战的先锋。是夜，漆黑一团，数百名契丹、靺鞨兵身穿夜行衣，手持涂有黑泥的利刃借着夜色逼近城墙下。他们向城墙上抛去带有抓钩的绳索，然后沿着绳索攀上城墙，结果了守夜的高丽兵后，即大张火把，逢人便杀，基本上将城中守军斩杀殆尽。是夜，建安城完全落入了唐军的手中。

南线的战斗此时完全变成了强攻。李道宗率军出了营州直奔盖牟城，其间有一城池名叫新城，横在当路。李道宗挥兵强攻，很快将新城拿下，如此在新城耽搁了一日。盖牟城守军闻此消息，立刻整军为备，打点精神防守城池。李道宗这一日到达盖牟城下，眼见城上旌旗招展，高丽兵持械防守，再想奇袭，已经不能。

斥候报知盖牟城中有高丽百姓二万余口，有五千兵马防守。更有一个坏消息，即是城中存粮甚多，约有粮食二十余万石。

李道宗沉吟道：“城中果然有粮二十余万石吗？若果真如是，他们打定主意凭坚城与我相抗，如此持久下去，那如何得了？”他对身边的阿史那社尔说道：“事不宜迟，立即组织精兵硬攻，那些带来的抛石车也算是有了用场。”

侯君集在攻克高昌国的过程中，其使用的抛石车闻名天下。李世民让阎立德依样建造配发军中，高丽城池坚固，定有用上抛石车的地方，唐军此来，随军携带了许多抛石车。

契苾何力依令前去攻城，他先令大军将盖牟城团团围困，然后用硬弓强弩猛射一阵，然后下令发动抛石车。

这些威风凛凛的抛石车被推到阵前，高丽兵从未见过如此的庞然大物，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有何用处。过了一会儿，他们领教了此物的厉害。只见如流星般的巨石锤急速撞过来，锤落之处，砖石乱飞，血肉成饼；又听那抛石车轧轧作响，圆石不绝地飞过，砸得人们鬼哭狼嚎。

李道宗用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攻下盖牟城。是役，掳掠高丽百姓二万余口，检点城中粮草，足有二十余万石，如此为唐军增添了粮秣。

北路军、南路军攻破建安城、盖牟城的时候，李世悄然带领五万兵马进至辽东城下。一夜之间，唐军即在辽东城周围掘土为垒，将辽东城团团围困。

此时，李世民的车驾行至辽泽。这里泥淖有二百余里，人马难以通行。李世民站在泥淖之侧，皱眉问长孙无忌道：“这里怎么就成了泥淖？李世前来之时，为何就能通行？”

长孙无忌答道：“辽东苦寒，当李世前来之时，这里还是一片冻土。如今夏季已至，冻土被暖气融开，于是就成了泥淖。”

李世民扭头看身后长长的队伍，心想李世已开始进攻辽东城，自己若绕开泥淖另行觅路，又会耽搁数日时间。想到这里，他令人传阎立德前来。

将作大匠阎立德一直在督造战船，使命完结后，又随同李世民出征。大军行至泥淖裹步不前，他早已在泥淖边观察半天，闻听李世民来唤，急忙三脚并成两步赶至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手指泥淖，问道：“阎卿，眼前泥淖拦路，你有何妙计？”

阎立德答道：“臣刚才观察多时，见此泥淖表层松软，半尺以下即为硬土，如此就有可为之道。”

“有何可为之道？”

“若有木锯之物，可令兵士就地伐树，锯而成板，一溜儿向前铺开，则可到达彼岸。然仓促之间难筹集木锯等物，只好退其次，使用一个笨法儿。”

“什么笨法儿？”

“可将运粮车上的粮草除下，选精壮之士就地取土，然后推入淖中铺成一条通路。”

“如此二百里泥淖需要多少时日方能铺到头？”

“臣事先向当地人打听过，此泥淖南北稍长，约有二百余里，然东西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如此，三日之内，此路可成。”

“三日？如今张俭与道宗为两翼，李世居中，已打响辽东城之战。朕观来书，辽东城内有守军五万，并有居民八万，且城坚难攻，假若高丽倾国来援，我军定会处于不利境地。我们若在这里裹足不前，万一他们支撑不下去，则此战危矣。”

长孙无忌宽慰道：“请陛下放心，李世、任城王多历险仗，张俭又有多年的对阵经验，料他们攻坚不成，定可自保。”

李世民转对阎立德道：“事不宜迟，你速速组织精壮之士布土成桥。若车儿不够，亦可用马驮土，这样日夜兼程，让大军早点过去。辽东城之战，为此役的首场大战，非打胜不可。朕所料不错，辽东城那里，如今激战正酣，我们若不能及时过去，那里定成胶着态势。”

李世民毕竟为战场中历练出的谋略大家，其置身于战场之外，便能够洞察战斗进程中的细微之处。辽东城为高丽的一座重镇，盖苏文在这里布置了五万兵马来防守。盖苏文曾对其守将说过：“若唐军来攻，你只要凭坚城固守十日，我可调遣重兵前来驰援，则其围自解。”

辽东城守将按照盖苏文的意思，闻听唐军来攻，即坚守城门固守城池。此城经高丽人多年修筑，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墙外侧以坚石垒就，内侧用夯土堆成，其厚二丈余。

李世带领大军将辽东城团团围住，然后让人引抛石车向城墙进攻。是时，高丽人已经知道唐军的抛石车非常厉害，在城内准备了大量的石块和木头，预作恢复豁口的准备。唐军将抛石车发动，石锤砸破城墙外层的石块，然对内层的夯土无计可施。李世此行带来抛石车仅有二十余具，数量显得有些少，对辽东城威胁不大。如此，唐军无法很快突破城墙，战斗呈现胶着态势。

盖苏文得知唐军开始进攻辽东城，遂发步骑四万前来驰援。盖牟城为高丽援兵的必经之路，这样，首要压力皆集于李道宗身上。

李道宗是时领兵二万镇守盖牟城，闻听高丽的四万兵马长驱而来，即召集帐下众将商议对策。众将以为高丽兵多，难与之正面相抗，不如坚守盖牟城，以待援军到来后再行对阵。

李道宗问契苾何力道：“何力将军，你以为城能守吗？”契苾何力踌躇道：“若固守此城，再催圣上和李尚书来援，定能挡住敌军。只是辽东城那里吃紧，圣上又久无消息，若被敌人团团围困，时间一长，恐生变故。”

李道宗沉吟道：“城中粮草充足，最近又加固了城墙，若固守此城，大可抵挡一阵。只是我们一路上势如破竹，闻听高丽援兵前来，即龟缩城内固守，未免堕了我方的锐气。”

这时，中郎将马文举大声说道：“末将尝闻圣上征战之时，常常凭深沟高垒与敌相持，俟敌方疲惫，方才奋勇出击。任城王守此城，慎重防守，恰恰是为了打击敌方的锐气。”

李道宗摇摇头道：“高丽人恃其人数众多，认为自己深明地势，所以有轻视我心，此非锐气，实为其骄气。他们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众将军，如今辽东城那里激战正酣，圣上领兵兼程赶来，我们为前军，应当清理道路来迎接圣上，怎么能够等待圣上来交战呢？”

契苾何力响应李道宗，说道：“不错，我们为前驱，本来要替圣上遮风避雨，岂能让圣上来犯险？任城王，末将愿请为先锋。”

李道宗于是让马文举率兵六千镇守盖牟城，让契苾何力领兵四千以为先锋，自带一万人随其后。

四万高丽兵士浩浩荡荡杀奔过来，他们事先已侦知盖牟城仅有二万唐兵防守，料定唐军定会倚城防守，不敢出城迎战。他们一路上放心大胆策马狂奔，一直奔到盖牟城下。

契苾何力带领四千劲骑隐于山脚之后，他登高望去，看到高丽兵的队伍拉得非常长，感到正是出击的机会，遂上马大声喝道：“众将士，随我进攻！”他一扯缰绳，马儿长嘶一声，猛然向前疾奔。其余人跟随契苾何力，皆手持闪亮的马刀，口中大喊出声。

高丽兵一路行来，未见唐军踪影，心中非常轻松。现在忽听喊声如雷，又见前方马刀如林，一下子惊呆了。契苾何力的劲骑迅疾闯入敌阵，他们挥刀劈杀，一下子将高丽兵阵形杀乱。高丽兵停下前进的脚步，在那里乱成一团。

四千对四万，毕竟是一比十的比例，唐军在人数上处于劣势。高丽主将稳下神来，发现唐军无后续队伍，仅此数千人马，遂大声呼喝，组织人马重重围了上来。是时，四千唐兵劲骑由于前进速度非常之快，已杀到敌阵纵深之处。高丽后续人马源源不断地前来，然后分成左右两队，将唐军一重又一重地围困。那四千唐兵在阵中斗志不减，怎奈敌军越来越多，渐渐在阵中腾挪不开。

契苾何力观此情势，知道若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则会平添敌方气势，己方将前功尽弃。为今之计，唯有与敌方纠缠下去，以待援军来到，方是取胜之机。想到这里，他抖起精神，带领身边劲骑向敌人纵深猛冲。契苾何力一马当先，挥舞马刀左右劈杀，直杀得血染战袍，马刀刃上现出豁口。这时，他看到敌方一将手中马刀异常明亮，心想此刀定为好刀，遂大喝一声，纵马迎上前去，迎面将刀一挥，引得那人挥刀来迎。契苾何力顺势改砍为削，将那人挥为两截，然后俯身取刀。

当契苾何力俯身取刀的当儿，旁边一根长槊疾伸过来，直直地刺入契苾何力腰间。契苾何力此时已取刀在手，遭此剧痛，忍不住大叫一声，然后倒栽马下。

契苾何力腰部受创，倒栽马下。他忍着剧痛，左手紧握敌方槊杆，右手挥刀猛砍，将此长槊挥为两截。他又奋起神力，用力将槊杆拔出，然后将染着自己鲜血的槊枪头向那人猛掷过去，那人哀号一声，倒栽马下。

唐兵毕竟训练有素，他们见主将倒地，急忙冲上前来，一些人挥刀猛砍防护，数人下地搀起契苾何力，用布条裹紧其受伤处。

契苾何力上马，仔细观察战场形势，感到压力越来越大，遂传令道：“大家且战且退，不许再向前冲锋，以待援军来到。”

话音未落，就见来路上有大队唐兵现身，显是李道宗带领的一万兵来到。契苾何力见状大喜，大喝道：“援军到了，不要后退，向前奋勇杀敌！”

高丽人本来围住契苾何力所部，以为可以慢慢将之聚歼，定成胜局。不料背后又出现大量唐兵，一下子惊慌失措，阵脚渐渐散乱。

蓦地，只见正北方又有一彪兵马杀到，观其旗帜，依稀是唐军模样，他们觑准高丽人队伍腹部猛砍。这下子，契苾何力领兵在敌军阵中左冲右突，李道宗带领一万人自西向东与敌交手，北面来的唐军强攻敌军腹部，三股兵马相互呼应，顿时将敌军冲得七零八落。

李道宗见北方出现己军，知道其来龙去脉，感叹道：“李尚书心有全局，其围攻辽东城费心费力，犹抽调兵马来援。”这彪兵马正是李世所遣，领头之人正是阿史那社尔。

当是时，唐朝兵马训练有素，雄视天下。高丽人固然骁勇，其凭借坚城尚可与唐军一搏，然到了阵上与唐军面对面厮杀，根本就不是对手。高丽主将眼见又来了大队唐兵，又见己方阵脚已乱，遂无心恋战，鸣锣收兵，在阵上丢下数千具尸体，仓皇逃走。

此后，盖苏文不再派兵来援，明显让辽东城自生自灭了。

后数日，李世民带领人马进至辽东城前，扎营于马首山。众将闻听李世民到此，纷纷前来面圣。那契苾何力创伤甚重，也让人用担架抬着来到营前。

李世民对李道宗不畏强敌、毅然进击的举动非常赞赏，夸赞道：“为将之道，在于不墨守成规，善于把握战机。朕以往征战之时，多采用坚壁对垒的法子，以拖住敌军，磨耗其兵锋与粮秣，然后捕捉反攻制胜的战机。道宗此次若用此法，不失为稳妥的法子。可是呀，辽东温暖时辰相对短暂，不容许我们在这里持久作战。道宗能够体察大势，以少胜多，实有非常的胆魄。”

李道宗谦虚道：“臣弟为前驱，即有开山辟路之职责，不敢将难事留给陛下面对。臣弟当时仅这样想，并未想许多。此战多亏李尚书派兵来援，否则亦凶险得很。”

李世接口道：“臣主持此战，当时闻听敌军来援，觉得盖牟城那里我军毕竟单薄，所以分兵一万前去援救。臣知道，若盖牟城有失，定会助长敌军气焰，亦会对攻辽东城不利。这次将敌人击退，使我军绝了后顾之忧。”

李世民点点头，走到躺在担架上的契苾何力面前，然后蹲下问道：“契苾何力，你伤重如此，何必再劳顿至此？”

契苾何力忍着疼痛说道：“臣闻听圣上到此，身上的伤就好了一半，所以挣扎来此。”

李世民唤过随行的御医，让其取出宫中自制的金创药，嘱其替契苾何力换上。御医打开其伤口上的扎布，只见其创口一片血肉模糊，其内里有脓血溢出。李世民观此情状，责怪契苾何力道：“你怎能如此不小心？你创口既深，又化有脓血，实属危矣，莫非想丢了性命吗？”

御医取来“土窖春”酒，用干净的揩布蘸上酒，细细将其创口上的污血揩净，然后取出金创药，欲为其敷上。

李世民伸手取过金创药，说了声：“我来吧。”然后手捻金创药，将细药面儿均匀地撒在其创口上。众人见皇帝亲自为臣下敷药，皆大为感动，那契苾何力受此皇恩，早已忘记疼痛，眼中涌出激动的泪水。

御医将契苾何力包扎好，然后禀道：“陛下，契苾何力将军伤势严重，每日需换药数次，不可让其再劳顿了。”

李世民道：“你们将契苾何力抬往后营，轮班看顾，按时换药。万一契苾何力有什么闪失，朕拿你们问罪。”御医唤人将契苾何力抬往后营。

因为李道宗、契苾何力却敌有功，李世民当场下诏，大加赏赐二人。

李世民转问李世道：“世兄，你围辽东城已然旬余，有可攻之道吗？”

李世将辽东城的防守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高丽经营此城日久，其城墙太厚，急切难攻。且臣携带的抛石车太少，对其城墙无可奈何。”

李世民道：“利用云梯等物，可以强行攻城吗？”

李世摇头道：“辽东城四周，皆建有护城壕沟，里面注有三丈余深水，我军难以接近其城墙之下，更难以架梯登攀。”

李世民点点头，深知李世晓畅兵法，办事持重，他既然说此城坚固，则不为虚，遂沉吟道：“也罢，我明日先去观测一番再说。盖苏文所恃，不过想以坚城与我军相抗，辽东城为进军平壤的第一座要塞。我们攻下此城，定会让高丽举国震骇。”

李世民让李道宗和张俭继续去二城防守，以防备高丽兵来援。他自己带领随行兵马直扑辽东城下，将辽东城围得一层又一层。

李世民带领众将绕辽东城巡视了一圈，回到中军帐，对众人说道：“朕观此城墙，委实坚固无比，将所有的抛石车用上，恐怕亦收效甚微。欲攻破此城，须另用别法。”

李世道：“臣寻思日久，觉得要攻破此城，首要者须填平壕沟。如此，抛石车可抵近发射，亦可竖云梯登城。只是此壕沟已注满水，其深数丈，若想填平，恐怕会耽搁时日。”

李世民断然道：“只要此笨法儿可以奏效，我们不妨用之。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要办。世兄，你可调派人马，选弓箭手用强弓硬弩压住对方，使他们不至于威胁我军填土之人。其余之人，全体动员，立刻运送土石。”

李世民说罢，即换下铠甲，换上轻便衣服，乘“飞白”马来到取土处，让人将盛土的布兜挂在马后，然后一手持缰一手提一布兜土飞奔至壕沟前，将土卸下。

众将士见皇帝如此，皆争先恐后取土填壕。那边，手持强弓硬弩的兵士觑准敌方城楼，看见有人冒头即将弩箭发射出去，以掩护填土之人。为了增加气势，阿史那社尔集合军中所有战鼓，将之擂响，昼夜不息。唐兵闻此鼓声，愈壮胆气，日夜填壕不已。

过了数日，四周的护城壕上直直地出现了许多土埂，这些土埂自然是唐军填埋而成。

是夜南风忽起，其风甚急，吹得飞沙走石。李世民见状，嘱李世于子夜时分开始发起总攻。

那日李世民和李世站立一起，远远观察城中动静。李世民忽然说道：“世兄，想不到辽东城墙修得好，那四面的城楼也修得漂亮。你看，这些城楼高耸云天，又修饰得五颜六色，国内除了长安、洛阳以外，尚无如此美丽的城楼。”

李世不明李世民之意，随口说道：“高丽经营此城多年，确实下了许多工夫。”

“世兄，这些城楼敢是木制的吧？”

李世点头认可，说道：“高丽多木，其城楼皆是用木所制。”

“若有风刮来，此楼被火燃起，又当如何？”

李世恍然大悟，明白李世民欲用火攻之策，遂大喜道：“陛下圣明。若城楼被燃，风助火势，满城皆燃。”

君臣二人定下火攻之策，遂静待风起。是夜南风刮起，该是他们用计的时候了。李世令弓弩手继续逼迫敌人不敢露头，再令抛石车到达攻击位置，其他人员携带云梯等物各就各位。

子夜时分，李世一声令下，只听大鼓擂响，震得地动山摇，唐兵齐刷刷地打出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抛石车轧轧作响，大石锤猛然砸到城墙上，只听“哐哐”之声响个不绝；那些圆石不绝地抛到城墙上，石落之处，间或听到有人哀号。

如此阵势过了半个时辰，那些手持云梯之人开始发动。他们个个手持火把，爬到云梯顶并不登城，而是不绝地将火把抛到城楼上。是时南风甚烈，辽东城之西南楼最先起火，先是一点二点，继而燃烧成片，成为熊熊大火。风助火势，将火焰逼向城墙北面之下，很快，将城中民房点燃。高丽人建房，不似中土那样夯土为墙，而是伐木为柱，围以木板，其房舍十之八九皆用木头造成。可怜一把火，便将全城燃起，陷入火海之中。

李世民是时，立在西南城楼之下，眼望城中烟焰张天，火光将天空映得通红，遂对李世道：“世兄，可以下令登城了。城中守军此时被火所困，没有精力再来防备我们。”

辽东城因此被破。

是役，辽东城守军或被杀或被火烧死约有万余人。其余守军一万余人及百姓五万余口，皆成为唐军的俘虏。李世民当即下诏，改辽东城为辽州，让张俭兼任辽州都督。

李世民令大军在辽州休整数日后，即挥兵东进，很快拿下了白岩、麦谷、银山、后黄四城。前锋所指，直逼高丽的下一个重镇——安市城。若安市城被克，下一个即是高丽的都城——平壤。

战事至此，时间不觉已经进入六月了。

第二十四回

击安市围城打援

弃奇计相持攻坚

六月二十日，李世民率领大军进至安市城。唐军在城西十里处扎下营寨，意欲休整数日后即开始进攻安市。

盖苏文闻知唐军攻破辽东城直逼安市城，安市城又为平壤的最后一道坚固屏障，他不敢忽视，遂调派举国兵马来此会战。他调北部耨萨高延寿、南部耨萨高惠真率十五万高丽兵来救安市。李世民在安市城西扎营之时，此两路军分别进至离安市四十里处。

是夜，月色皎洁，将大地洒成一片银白。李世民不顾征途劳累，带领长孙无忌、李道宗、李世等人骑马前去观察安市城防。他们一路驰骋，来到安市城西的一座小山上，此处可将安市城防尽收眼底。

安市城内有居民八万口，另有胜兵三万。其城坚固无比，比辽东城更胜一筹。

李世民眼望城内灯火，对其他人道：“朕在国内，亦知安市城大名。盖苏文之乱，这安市城主不服。其凭借城险兵精，加上自身颇有才智，作战勇猛，不听盖苏文号令。盖苏文领兵来讨，在此交战十余日而不能下。盖苏文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城主继续镇守此城，并给予其许多特权。”

李道宗恭维道：“皇兄在京，犹知千里之外发生之事。”

李世民道：“朕欲伐高丽，已准备了年余时间，对其发生之事，当然要事事关心。”

长孙无忌道：“陛下，若安市被破，此去平壤即变成通途，算着时间，冬日前即可解决高丽之事。”

李世比较持重，说道：“六月已经过半，陛下刚才说了，安市城险兵精，急切难攻。另外，斥候来报，高丽二路兵马来援安市，其扎营之处离安市仅四十里，眼前有恶仗在即，还是稳妥为要。”

李世民点点头，问李世道：“世兄，我们眼前有坚固的安市城，在其后又有二路高丽援军，我们应该如何应付呢？”

“臣意目前以打援为主，为了防备城中守兵逸出，可拿出少许兵力围城。其余大部兵马，全力对付高丽援兵。”

“就这么办。道宗，这围城之事，由你带领三万兵马来应付。三万对三万，你觉得能行吗？”

“请陛下放心，臣弟带领三万兵马重点围其城门，另设疑阵疑兵，使城内高丽人不敢妄动。臣再将抛石车、撞车使上，更使高丽人胆战心惊，绝不敢出城一步。”

“那好，安市城就暂且交给你了。待我们打败敌方援兵，再回头对付安市城。”

李道宗躬身答应。

李世民遥望南天，只见空中星光闪烁，一颗流星划过星空，悠忽不见，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在那里沉思片刻，转对李世道：“世兄，你若是高延寿，将如何与我对阵呢？”

李世未想过此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接着道：“我刚才替高延寿、高惠真筹下三策。其引兵直前，以安市城为垒，据高山为险，这样有安市城中粮草接济，可以与我军展开持久战。其间，他们再遣手下来纵掠我军牛马，以阻断粮草供应。我们远行千里，利在速战，若与其相持难以攻下，归去时又有泥淖阻路，如此就陷入两难境地。此为上策。”

众人皆点头，这种战术是李世民多次使用过的，且每次都收到奇效。

“中策，其携安市城人口尽数连夜远逃。至于下策，则是其不自量力，来与我交战。众卿，你们可拭目以待，高延寿、高惠真必取下策，也必为我生擒。”李世民如此说话，显示其十分自信，认为攻破安市城及克平高丽为手到擒来之事。

李世心中忽然晃过一丝忧心，其时已为六月下旬，再过两个月天气就要逐步转凉。此去平壤，还有相当距离，何况眼前还有一场恶战在即，想要克平高丽，时间毕竟有些太仓促。他将嘴张了张，又想李世民心情正好，正是大战前夕，就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李世民又布置道：“高延寿、高惠真离此四十里处屯兵，我恐怕他徘徊不前。明日，我们大军缓缓行动，可派阿史那社尔引千余突厥兵前去诱敌。”

一条打援之计已确定下来，他们趁着夜色，驱马返回驻地。

李世民在那里为高延寿筹划计策，高丽军中亦有高人。此人名为孙代音，官名为对卢，此时正向高延寿献计。

孙代音言道：“高耨萨停兵至此，意欲何为？”

耨萨之官类似于国内诸道大使，与诸道大使相比，耨萨手下有诸多酋长，又掌握有胜兵，集军民于一体，权力极大，不像大唐诸道大使那样实为虚职。高延寿在诸耨萨中实力最强，盖苏文对他也另眼相看。

高延寿很干脆地答道：“莫离支令我等前来援救安市，即是要击退唐军。我军加上安市守军近二十万人，人数上优于唐军，我们自然要迎头痛击。”莫离支为盖苏文自立之官名。

孙代音摇头道：“高耨萨若如此布兵，正合大唐皇帝的心意。”

“怎么会合了他的意思？”

“当今大唐皇帝，即是昔日秦王。此人为秦王时东征西讨，剿灭群雄，即皇帝位之后又刚柔相济，使四夷宾服，可见其有旷世之才。他如今率国内精兵来征我国，其志在必得，若与其硬抗，不能胜也。”

“如你所言，我们难道就此束手就擒吗？”

“当然不能束手就擒！我听说昔时秦王好用持久之战，以此收到奇效。”

“是的，我也听说过他好凭坚城据守，来拖延对方，然后觑准时机猛然一击。”高延寿点头赞许。

“对呀，耨萨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吃吃苦头。”

“你让我们全体人员入安市据守吗？那怎么行？城中粮草毕竟有限，难以保证近二十万人的供应。”

“二位耨萨其实不用入城据守，可依山险处扎营，与安市互为掎角之势。这样，城中粮草充足可供己用，我们二路大军有后方供应，就有了持久战的资本。这样旷日持久与唐军相持，不主动出兵与其决战，再分遣奇兵断其粮道。待凉风渐起，唐军缺粮定会觅归路，耨萨此时再全力出击，破唐军必矣。”

高延寿摇头道：“此计不妥。莫离支令我等前来迎战，是让我们将唐军驱出境外，不能任其长期在国内驻扎。你忘了，这里非关中土地，唐军不能随心所欲，相对而言，我军却能腾挪自如。”

高延寿最终没有采纳孙代音的意见。

第二日一早，阿史那社尔率千余突厥兵来此骚扰。他们经历大半夜的行军，已然十分疲惫，身上落满了尘土。高延寿登高一望，看到唐军如此情状，笑对孙代音道：“唐军精兵就是这般模样么？哈哈，简直不堪一击！”

孙代音提醒道：“秦王惯好诱兵之计，眼前仅有千余人，耨萨不可不防。”

高延寿本来亦为睿智之人，然见唐军深入本国腹部，四周皆是高丽之人，心中就大意起来。他们认为唐军如此做实犯了兵家大忌，高丽举国相攻，定能打败唐军。他对孙代音的提醒不以为然，斥道：“什么诱兵之计？我挥师西进，唐军难挡其锋，其大队人马我尚且不惧，又怕什么引诱之兵？”他说罢，号令二万兵马为前锋，意欲将来搦战的千余突厥兵斩杀干净，随后兵马依序前出，今日内要将营寨扎在安市城前。

阿史那社尔看到高丽兵倾营而出，心中大喜，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遂命令从人且战且退，与敌方保持接触，日暮时分将敌方引到西岭前。

李世民此时带领大队人马以西岭为中心排开阵势准备迎战。正午时分，李世民带领长孙无忌等人登上西岭顶峰，观察山川形势，寻找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李世民观察了片刻，转对众将道：“日暮时分，高丽大队兵马会蜂拥而至。朕多年来未曾点兵，你们以为可用何策制之？”

李世民出此言显然是故作谦虚，其即位以来固然未典兵出征，然每次战事皆是其事先筹划而成。李世等人深明此节，多年来秉承大事由李世民亲自来定，战事细微之处方自主处置的方针。

长孙无忌答道：“臣听说战事之前，须观察士气情状。臣刚才行经各营，见士卒听说高丽人将至，皆摩拳擦掌，拔刀结旆，喜形于色，此必胜之兵也。士气如此，陛下又亲历险境，身先士卒，更能激起将士斗志。多年来，凡出奇制胜之策，皆出于陛下圣谋，诸将不过奉旨成事而已。今日之事，还要乞陛下指点玄机。”长孙无忌说完，李世等人急忙表达相同的意思。

李世民为秦王时征讨四方，每临战事皆召开战前会议，让众人献计献策，然后采纳其中有益成分，再定交战方针。如此，李世民声名鹊起，天下之人皆认为打了胜仗为李世民一人的功劳。可悲的是，李世民现在也喜欢听别人恭维自己，以为普天之下以自己的军机兵法最为超卓。他现在听了长孙无忌的话，心里非常舒坦，觉得确实如此，不禁笑容上脸，然口中还是谦虚道：“诸卿如此说，实在过于推重朕。临阵之事瞬息万变，以一人之智决之，难免失于简单，朕还是要与大家共同商量方为稳定。”

李世民不待众人说话，指示前方道：“朕意已决，今夜要将战事布置停当。世兄，你可带领步骑一万五千人在西岭山前布阵，直接面对高丽来军。无忌，你可带精兵二万，今夜自山北出于峡谷，以冲其后；朕自带其余兵马，偃旗息鼓，隐于西岭之上。明日，你们二路兵马前后夹击，定会搅乱其阵，朕俟其阵乱，即带领士卒自高而下，勇猛冲锋，则此战胜局已定。”

众将纷纷答应。

李世民又转对许敬宗道：“诸事停当，还要来一点疑兵之计。许卿，你立刻拟旨一道，派人送给高延寿及高惠真。”他口中不停，将此旨大意说出来，许敬宗候在身侧急忙记录，将旨拟成。李世民阅后增删数字，此旨即成。其中写道：“朕以尔国强臣弑其主，故来问罪；至于交战，非吾本心。今入尔境，盖苏文不来迎接不送军需，所以攻取数城，以示惩戒。若尔国能修臣礼，则可将此数城归还。”

李世民如此写，其实想懈怠高延寿、高惠真之心，让其松懈防备。

黄昏时分，高丽兵进至西岭山下。斥候来报，说高丽兵行动迟缓，其前锋已到山前，其后军犹在营地，这样首尾相连竟达四十里。李世民闻之大喜，说道：“其阵呈长蛇，我击其一点，敌军必乱，此战定会大胜。”

第二日是一个阴沉沉的日子，李世五更造饭，让将士饱餐一顿，平明时分将一万五千人马排列整齐。

高延寿、高惠真夜半时随中军到了西岭山前，他们一觉醒来，就见唐军在山前列阵。高延寿登高望临，发现唐军仅有万余人马，遂对左右言道：“哼，仅这点儿兵马，如何是我对手。”

孙代音提醒道：“唐军至少有十余万兵马，须防其另有埋伏。”

“埋伏？他们十余万兵马行来，要去镇守攻下来的城池，还要拿出重兵围困安市城，其战线已拉得过长。南方海边，其舟师被困在那里一动不动，李世民还有多少兵马？眼前为一片开阔地，他们无处藏身，就是有援兵来，我也不惧。”高延寿说罢，即号令全军向前压过去。李世看到高丽兵开始进攻，传令所部稳住阵脚，拿出弓箭却敌。唐兵最前列人人手持巨大的盾牌，挡住来袭之箭，后面之人排列成十余列，每两列为一组，一组站立将长箭发射出去，然后蹲下装箭，另外一组开始射箭。他们轮番射出箭羽，只见那如雨似的箭杆一拨拨地飞向对面，阻住了高丽人前进的势头。

昨夜，李世民向众将面授机宜，让李世列阵后不急于进攻，想法拖住敌人，待长孙无忌从背后进攻后，再相机出动。李世现在令人张弓射箭却敌，正是为了等待长孙无忌带领的二万人出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箭矢渐稀，高丽人步步紧逼，唐军压力顿时沉重。李世回头向山上望了一眼，只见那里浅草低伏，毫无动静。他知道，李世民也在那里等待长孙无忌杀过来。

蓦地，高丽人后方有了喊杀声，只见那里尘土飞扬，喊杀声中夹有刀枪的撞击声。李世知道，长孙无忌通过夜行军，已经绕到敌军背后，开始猛然切入敌阵。李世见状，号令手下撒开盾牌，令马军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前进击。

高延寿看到唐军从后方冒出身影，转对孙代音道：“看来你所虑不错，李世民果然诡计多端。一夜之间，他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将兵马运至我身后，想对我来一个前后夹击。然他忘了，他这点儿兵马能成何事？唐兵又不是三头六臂，能够以一当十吗？”

孙代音言道：“李世民用兵，不拘于常式。他往往随战场形势变化而另出新招，像他坚壁持久战后，观敌方疲惫，即猛然出击，初胜后不给敌方一点机会，往往一追到底。其与宋金刚交战，就使用了这种方法。耨萨，我观前来参战唐兵，人数不足五万，李世民定有厉害后招，我们不可不防。”

高延寿此时方信孙代音之能，急急问道：“他还有什么厉害招数？”

孙代音摇摇头，说道：“唐军还有什么后招，我一时猜测不出。为今之计，我军应及时收缩战线。耨萨请看，我军如长蛇似也，极易被唐军断成数截，再各个击破。”

高延寿稍微一想，不禁大惊：“是了，我仓促对阵，已犯了兵家大忌。”他转身与高惠真商议，并当即传令在场之兵竭力抵挡唐军的夹攻，后续来兵不直接投入战斗，让他们加快行进速度，速速到中军会齐。

说时迟，那时快，高延寿、高惠真刚刚把手令传出去，就见西岭山上，三团黑色的烟雾弥散开来。只见西岭山上突然冒出大量唐军，他们大声呐喊，手舞刀枪剑戟冲下山来。

这些人正是李世民所带人马，李世民刚才在山顶上看到长孙无忌准时抢入敌阵，与李世所带兵马遥相呼应，夹击之势已成，遂令人挥旗，开始大举攻击。

从山上抢下来的唐军中，李思摩一马当先，带领数百名突厥兵快速越过李世的战阵，冒着敌方射来的箭雨，想抢入敌阵撕开一个缺口。李思摩奋力挥刀拨开袭来的箭矢，眼见已抢到敌人面前。这时，一只长箭挟着风声劈面射来，“噗”的一声透入李思摩左胸，他眼前一黑，顿时倒在马下。

李世、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等人看到李思摩冒险撞向敌阵，知道其行凶险，遂招呼大队人马相继跟进。高丽兵遭到前方夹击，现在又受到前方唐军的猛压，难以撑持，队形愈加散乱。

李世民跨上“飞白”马行到阵前，飞身向敌阵抢去。他一斜眼间，看到李思摩躺在地上，身边有数人为他救治。李世民飞身下马，蹲到李思摩身边，看到其箭伤处正流出黑血，大惊道：“不好，箭上有毒，须速速将毒血吮出。”

旁边人不明白所以，李世民一把拨开他们，俯身在其箭伤处吮血。他吸了一口，然后将黑血吐出，如此数次后，说道：“不妨事了，你们，速速将可汗抬到后方去。”

李思摩虽神智昏沉，然亦知皇帝在为自己亲自吮血，不禁流出眼泪，有气无力地连声道：“陛下，怎可如此？”

李世民为李思摩吮血的事很快在军中传开了去，将士闻之，莫不感动，遂奋勇杀敌。人丛中有一白袍奇甲之人最为英勇，只见他手持方天画戟，腰挂两张弓，闯入敌阵，吼声如雷，横戟直扫，所向披靡。其后兵士趁势突进，顿时在敌阵中撕破一个缺口，进而击溃敌军。李世民观见此状，脑海中忆起霍邑之战中，段志玄奋勇抢城的情景，眼前这人身材高大，又穿一身白色战袍，英勇中又现飘逸，心想，此人又是一个段志玄！李世民大喜，招呼身边的执失思力道：“执失思力，你去问那名白衣者姓甚名谁？”执失思力接旨后疾驰前面询问，既而返身向李世民禀报道：“陛下，臣问清楚了，白衣者名叫薛仁贵。”

“薛仁贵。好呀，我们乘胜追击。”

高延寿所部经此番冲击，后面又有长孙无忌所部穿插撕裂，很快招架不住，阵形大乱，已成溃败定局。这时，高延寿看见东面有一座小山，又见那面唐兵不多，遂下令残军向小山集结，然后依山坚守。

李世民看到高丽人溃逃至那座小山，笑对李世道：“世兄，其溃逃至此，能守几日呢？”

李世会心一笑，答道：“陛下，臣领兵将其团团围困，断其汲水道路，不出一日，他们定会下山投降。”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呀，这里就交给你了。为防其困兽犹斗，我让无忌将所有桥梁毁去，让其无回归之路。”

李世领命调度大军前去围困小山，李世民见此战已尘埃落定，心中又想起刚才那名白袍骁勇之人，遂让执失思力去军中寻找。

过了半个时辰，执失思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薛仁贵带到李世民面前。

薛仁贵的白袍之上尽染血污，方天画戟上也满是血痕，可见其战斗的惨烈。他到了李世民面前，早已将方天画戟弃在一边，叩拜道：“小人薛仁贵，叩见陛下。”

李世民见薛仁贵落落大方，见了自己未有惶恐之态，心中更喜，说道：“嗯，平身吧。薛仁贵，你是何方人士？”

“禀陛下，小人乃绛州龙门人氏。”

“龙门？武德二年，朕率兵踏冰经过龙门，与宋金刚交战，并与敬德交手，你闻听过此事吗？”李世民说到这里，不禁回顾左右，显然不自禁地寻找尉迟敬德。是时，尉迟敬德随太子在定州，李世民本来想让尉迟敬德亦来参与此战，惜其年老，转而令其返回定州。

“小人多次听过陛下之英明，柏壁之战，陛下平定三晋，保护了大唐的根本，并收服尉迟大人。只恨小人当时尚未出生，未能目睹陛下的风采。”

李世民见薛仁贵依旧跪在地上，遂上前将其搀起，说道：“薛仁贵，你有勇力，又谈吐得当，非一莽力之人。你有此才，为何不早点从军呢？”

薛仁贵立起身来，说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啊。”

李世民饶有兴趣，示意他快说。

原来薛仁贵自幼家境贫寒，娶妻柳氏之后，父母相继亡去，其无资购买棺木掩埋，仅用草席将之埋葬。薛仁贵本为孝子，觉得如此薄葬实在愧对父母，遂发誓要挣钱改葬父母。他白日里在田亩辛勤劳作，闲暇时持弓到野外射鸟。这日他与柳氏一起到汾水滩，其时正是秋末时节，碧空中有雁阵经过。薛仁贵张开大弓，搭上利箭，觑准头雁将箭射过去。只听空中哀鸣一声，那只头雁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地落到地面。

薛仁贵快步过去将雁拾起，喜对妻子说：“柳儿，我们今日有雁肉吃了。”

柳氏看着丈夫那伟岸的身体和矫健的身手，默默不语，若有所思。

薛仁贵难见妻子这等神情，感到很纳闷，问道：“柳儿，有什么烦心事吗？”

柳氏摇摇头，叹道：“贵哥，你有这等好身手，仅在这里张弓射箭，实在太可惜了。”

薛仁贵大为不解：“我要挣钱改葬父母，此雁翎可卖，又有什么不对了？”

“若如此挣钱，需要费上多少工夫啊。贵哥，我听说当今皇帝为征辽东正在募兵，你有这等身手，何不到战场上建功立业，到时候再改葬父母也不迟啊。”

薛仁贵黯然道：“我曾见过募兵的布告，也曾动过参军的心思，可是呀，我若一走，将你独个儿抛在寒窑之中，这如何是好？”夫妻二人因无钱建房，在一处破窑中居住。

柳氏断然道：“夫有高世之才，遇时乃发。现在天子征辽东求猛将，此难得之时，你必须把握时机以图功名。贵哥，你放心前去，妾自在寒窑中等你。这里有数亩薄田，我努力耕种可以自足。你走后，我定然日夕祷告，愿你早日建功衣锦还乡。”

夫妻二人遂在寒窑中珍重道别，柳氏含着眼泪将薛仁贵送出十里之外。

李世民得知薛仁贵从军为遂妻子之请，心中晃过长孙嘉敏的身影，不禁感叹道：“好呀，你有贤妻如此，何愁不能建功立业？薛仁贵，你今日奋勇杀敌，实有首功，朕授你为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此战结束后，由你在玄武门值守，可将你妻接来京城。”是时，常何已于去年暴病身亡，李世民一直想觅一勇将接替常何的位置。

薛仁贵大喜，急忙叩首谢恩。

高延寿、高惠真带领三万余残兵在孤山上困守了一日，兵士耐不住饥渴，纷纷下山向唐军投降。长孙无忌令人在阵前放有大量清水，这些高丽兵投降之后，首先美美地饮了一顿清水，如此又诱使其他高丽兵下山投降。高延寿先是斩杀二名欲下山投降的兵士，毕竟弹压不住，遂长叹一声对孙代音道：“悔当初未用你之计策，遂有今日之败，眼前局面，我应该如何应付？”

孙代音黯然道：“眼前山穷水尽，除了向唐军投降，再无他途。”

高延寿、高惠真又商量了一阵，觉得无计可施，只好带人下山投降。二人入了军门，一路膝行而前，到了李世民面前，拜伏请命。李世民端坐座中，斥之曰：“东夷少年，跳梁海曲，不知天高地厚。朕摧坚决胜，皆在股掌之间，你们自今以后，还敢与朕再交手吗？”

两人伏地叩首，不敢与李世民对话。

李世民遂唤二人平身，并授高延寿为鸿胪卿，让他接替已到致仕年龄的唐俭，另授高惠真为司农卿，又授其下酋长三千五百人之官职，让他们迁入内地，对其余高丽兵，皆就地放还。被俘的高丽兵本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就地坑杀，现在闻听可以回家，皆雀跃大呼，声闻数十里外。

李世民由于此次大捷，将西岭山更名为驻跸山。他这日又带领众将登上驻跸山，遥望安市方向，又手指平壤方向道：“我们取得此捷，高丽定会举国震骇。我们此去拿下安市，再挥师东进，破平壤必矣。”

驻跸之战后，高丽举国大骇，其后黄城、银城等城军民皆逃亡一空，纷纷逃往平壤。此去平壤数百里间，无复人烟，仅剩下乌骨一座孤城。

众将纷纷向李世民称贺。

李世民转对长孙无忌道：“无忌，朕二十余年未曾率兵出征，现在年近五十来征高丽，看来锐气尚未失去。”

长孙无忌颂扬道：“陛下正当壮年，既有少壮时的锐气，又添深思熟虑之老到，可以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李世在侧默默无语，他跟随李世民多年，深知李世民为人谨慎，不肯轻易出言，何况是自诩之语。大凡一个人自己称赞自己，或由骄心所致，或由不自信所致。李世民有如此心情，许是战前许多朝臣反对，现在看到胜利在望，不免生出骄傲之心了。

大军行至高丽境内后，每遇战事，许敬宗皆拟成战报让李世民过目后发往定州。此次战报拟出后，李世民在其上增删不少，另作书一封发给高士廉等人。书中无非是些让他们精心辅佐太子之类的话，最后又简述驻跸大捷的过程，结尾写道：“朕为将如此，何如？”其兴致勃勃之心情，跃然纸上。

后数日，李世民带领大军扎营于安市城南，与一直围困安市的李道宗所部会合。

李道宗这些日子围困安市城，主要目的是不让城中之人与高丽援军相会。安市城坚，城内粮草充足，安市城主下令手下固守待援，不得与唐兵交战。这样，唐兵不攻，高丽人不出城，双方相安无事，场面显得非常平静。其时七月将尽，艳阳如火，将大地晒得有些发烫。李世民决意攻城，遂带领众将抵安市城前就近观察。城中人看到李世民头顶的旗盖，明白大唐皇帝到此，顿时在城中鼓噪起来，明显是向李世民示威。

李世民大怒，骂道：“困兽犹斗！这帮人见朕来此，不来乞降，反而鼓噪，以为安市能守几日？”

李世趋前奏道：“城中之人如此无礼，臣请克城之日，可将城中男子尽数坑杀，以示惩戒。”

李世民点头答应，并让李道宗选派数十名大嗓门之人将此旨意喊给安市人听。

须臾，安市城四门处皆有声音响起：“大唐皇帝谕旨，安市人无礼，待克城之日，必悉数坑杀城中男子。”

安市人闻之，反而绝了投降之意。安市城主也遣出数十人在城墙上喊话，表示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定与唐军周旋到底。

李世民大怒，手指城墙对众将说道：“从明日开始，你们将所有器械用上，用力攻打，朕难道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安市城？”

第二日，李世、长孙无忌、李道宗、执失思力各带一队唐兵攻打安市城门，高延寿、高惠真、阿史那社尔等人带领队伍以为后援，开始全力攻打安市城。唐军将携来的所有抛石车、撞车推到阵前，一齐向城墙进攻。抛石车的巨锤撞飞楼堞，城中人早有准备，他们运来木栅堵住缺口；圆石如雨点般撒向城墙，高丽人皆缩入石屋中躲避。这种石屋可以抵挡抛石，又可透过石窗观察墙外动静。一日间，唐兵进行了六七番的进攻，奈何城墙坚固，高丽人又倍添其勇，唐军攻势皆被打退。

如此进攻持续了三日，唐兵无法突破城墙，难以前进一步。

李世民一直在阵前观战，这日黄昏，双方罢战，李世民忽闻城内有鸡和猪的惨叫声，遂对众将说道：“我们围城日久，城内烟火日微，现在城内鸡猪叫声甚厉，此必是安市城主杀猪宰鸡以飨将士，欲夜来袭营，宜严兵整备。”

众将领命而行，在各自防地里严加戒备。是夜子时过后，近千高丽兵果然沿着绳索悄悄溜下城来，欲偷袭唐营。他们摸着黑泅过护城河，身穿紧身衣，一步步地逼近唐营。蓦地，只听一声梆子响，四周火把齐出，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的弩箭如雨点般射了过来，百余名高丽兵顿时被射倒在地。余下之人发了一声喊，仓皇退过护城河，被人接应回城中。从此以后，高丽人再不敢轻易下城来偷营。

经历了偷营事件，李世民觉得事态严重。事情很明显，若在此长期与其相持，夏日将尽，短促的秋风过后，即是寒冷的冬天，如此气候对唐军十分不利，须另觅对策。第二日，李世民将众将召入中军帐，商议下步作战方针。

李世民说道：“朕早就听说安市城险而兵精，其城主多才，看来所言非虚。我们重兵围困之下，他们竟然敢出城偷营，我们不可轻视啊。朕今日召你们来，即是要商议下步行军大计，若与此城相持日久，对我军极为不利。”

在座众将近日吃了不少苦头，对李世民所言深以为然。

李道宗是时负责攻打安市西南门，其率先说道：“安市城坚壁厚，抛石车、撞车一时难以攻破。臣想了一个笨法子，不如在城外开始筑土，这样逐步将土埂延伸到城墙上去，如此成为坦途，可以越过城墙攻入城内。”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如此筑土，费时费工，实在是一个笨法子。”

高延寿、高惠真对望了一眼，高延寿起身道：“臣等归降后，曾经商量一计，望陛下能够采纳。”

李世民道：“你们久在高丽，深识地理风俗，既然有计，定然不错，可快快说来。”

高延寿道：“此去平壤，仅有一个乌骨城，其余当道小城，诚不足谓。臣等以为，可留下一些人继续围困安市，大军挥师东进，直取乌骨城，则可快速抵达平壤。”

李世民点点头道：“是了，朕听说盖苏文为人多疑，开战之前将你等妻子皆拘于平壤，以为牵制，是吗？”

高惠真起身答道：“臣等委身大国，不敢不献其诚，助天子早成大功，能与妻子早日相见，此为臣等的一点私心。陛下，安市人顾惜其家，人自为战，不易猝拔。我们率高丽兵十余万被陛下所败，国人已经胆破，正是进兵的时机。乌骨城耨萨年纪老迈，其难以坚守城池，若大军兵临城下，朝至夕克。其余当道小城，必望风奔溃，大军可以沿途收其资粮，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

高延寿、高惠真又对望一眼，齐声说道：“乞陛下采纳此计。”

李世民挥挥手，让二人坐下，又转问众人道：“留兵围困安市，然后挥师东进直取平壤，你们以为可行吗？”

李世道：“我军入高丽以来，与高丽人交手数次，重创其主力。此去平壤，沿途定然空虚，臣以为如此布置实为一条奇计，望陛下纳之。”

李道宗以前一直囿于如何攻破坚城，未想到尚有如此妙计，他兴奋地起身言道：“不错，此为一条奇计。陛下，李大亮、程名振此时屯兵于沙城，召之一宿可至。我们并行攻击，可以力拔乌骨城，然后渡过鸭绿水，直取平壤，此战即可全胜。”

众将纷纷点头，认为此计甚妙。

李世民当年为秦王统一全国时，多采用这种出奇制胜的招法。高延寿、高惠真所献计策，实与当初分兵赴虎牢关有相似之处，具有出奇制胜的特点。李世民闻之，默默思索了一阵子，觉得此法并无不妥当之处，心中意欲相许。

长孙无忌不赞成采用此计，其言道：“所谓奇计，即是行凶险之事。今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人之危行侥幸之事。陛下，现在说尽歼高丽主力，其言尚早。安市城内，其精兵毫发未损，再加上北方的新城等地高丽兵，还有十余万人。我们若挥师直取乌骨，安市、新城之敌定会合兵一处，尾随而至。那平壤为高丽的都城，盖苏文定布下重兵防守，届时其领兵出平壤，对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则我军实属危矣。”

李世民一直踌躇不答，也是因为忧虑此节。他思索片刻，点头说道：“无忌说得有理，我们深入高丽境内，须谨慎为要。大军挥师东进，万一被敌军断了粮道，我军自乱。无忌，你以为如何来定下步行止？”

“陛下，臣以为要继续全力攻打安市，然后再取新城，如此就没有后顾之忧。拿下此二城后，再引大军长驱东进，此万全之策也。”

李世民显然赞成长孙无忌的意见，然不忘征询众将：“无忌说攻打安市为万全之策，你们以为如何？”

其时，长孙无忌权倾朝野，很多人不愿与其明争，与其意见不同时，往往将自己的主张憋在肚子里，不再明言。围困安市、奇袭平壤本为一条绝好妙计，现在独长孙无忌反对，皇帝看来也倾向于此，众将纵有想法，皆不敢出声反对。

李世民见众人无言，遂说道：“如此，大家就全力攻打安市吧。道宗，你那个笨法儿也不妨试一试，那些归降的高丽兵士可归你节制，以使你早日筑土成山。”

李道宗起身谢恩。

李世民采纳了长孙无忌保守的计策，实在是失去了一次重大的战机。李世等人虽未明言，心里也非常明白如此攻城，定会旷日持久，纵然将城攻下，时辰也就到了秋天，又哪儿有时间再去攻打平壤呢？李世民前些日子还评价长孙无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缘何今日不听众将之奇计，独采纳长孙无忌之策呢？追根溯源，还是缘于长孙无忌的话合其心意。李世民此战多次向高士廉等人吹嘘自己不减当年之勇，然其用兵战略已失却了早年的锐气、魄力、勇决和果断，变得保守起来，奈何他本身并未觉察。

唐军随后强力攻打安市城，抛石车、撞车轮番发力，唐兵一拨拨地攻向城墙，终无功而返。西南门处，李道宗指挥人筑土为山，已经垒高有丈余，负土的兵士来往穿梭，渐渐开始掩埋护城河。

李世民得知抛石车攻击无功，非常关心李道宗这里的筑土之事。他这日来到西南门前，观看兵士筑土的进展，对随侍身侧的李道宗说道：“道宗，当初说你筑土为笨法子，现在来看，也许此笨法子为唯一攻破此城的妙法子。”

李道宗答道：“陛下这些日子累累为臣加派人手，使得筑土进度日益加快。依臣估计，不出十日，此土山可垒成与城墙一样高。”

此时已为八月上旬，骄阳依旧强烈，然风儿少了以往的炎热，微微有些凉意。李世民仰头叹道：“十日？但愿你早日筑成此山，可以一击成功。”

李道宗此时看到李世民身穿的那袭褐袍，关切地说道：“陛下所穿衣服已显破旧，臣记得还是出定州时所穿。臣帐中还有一领新衣，请陛下换上吧。”

李世民手指眼前负土的兵士，说道：“道宗，你看眼前的这些兵士，他们身上的衣服比朕之衣更显破旧，我若独换新衣，可以吗？”

李世民出定州之时，手指身上褐袍对李治说道：“待我回国再见到你，方换此衣。”当是时，时辰还是三月中旬，如今四个月过去，此袍经历盛暑，上面沾满了李世民的汗渍，一道道白色的汗圈儿布满衣襟，再染上尘土，已难见褐袍本来的颜色。

李道宗不敢再言语。

李世民此时也感到时日仓促，说道：“若此山垒成，我们终于攻入此城，时辰亦该进入九月了。道宗，此去平壤还有相当路程，我们能在这里度过冬日吗？”

李道宗摇头道：“大军此来，仅携带随身单衣，若冬日来临，赶制棉衣毕竟来不及。且十余万大军，需要多少棉衣，眼前又无物可寻。就是让国内现在赶做，恐怕也难以如期送来。”

李世民不再吭声，他默默看着眼前忙碌的人们，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城墙上的高丽人看到唐军在这里垒土，明白唐军的意图，遂在城内赶制硬弓，以加强长箭的射程。李道宗这日在此指挥兵士垒土，忽见城墙上冒出数百名持弓张箭的高丽人。李道宗不以为意，他知道对方的箭弩射程太短，难以伤到己方。不料对方今日一阵急射，那些长箭射程增加许多，登时射倒了数十名抬土的唐兵。一支长箭斜刺里射来，透入李道宗的靴面，伤其足跟。他“哎哟”一声，旋即跌倒在地。

唐兵毕竟训练有素，他们见敌方变换了战法，发一声喊，急忙拖着伤者脱离了敌方长箭射程以内。后面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们凭借地势，向城墙上发出如雨般的弩箭。当是时，唐军弓弩皆选用硬木造成，持弓之人为军中百里挑一的臂力甚强者，其威力之大，四周诸国莫能与之相比。经过这一番急射，逼得高丽人逃回石屋躲避，不敢与唐兵硬碰硬。

李世民听说李道宗受伤，急忙前来探视。军中医生此时已除去李道宗之靴，拔出那支长箭，只见创口处血流不止。医生急忙在其伤口处涂上金创药，然马上被血流冲散了去。李世民见状，蹲下身来，说道：“欲敷其伤，须先缓其血流，取银针来。”

医生手脚忙乱地将随身携带的银针掏了出来。

李世民取过银针，觑准李道宗足上的穴位，用手轻捻将针刺入，如此扎了三个穴位之后，只见其创口处血流趋缓。李世民嘘了一口气，说道：“好了，速速为之敷药。道宗，你先忍着痛，此箭未伤血脉，不碍事。”

李道宗见皇帝亲自为自己治伤，心中大为感动，流泪道：“皇兄，如此脏的活儿，怎能亲自为之？这让臣弟如何担待得起？”

李世民唤左右道：“把任城王抬回帐中歇息，好生看顾。”

过了五日，李道宗的创口渐复，其心念着筑土之事，让人抬着自己到筑土之地巡视。只见这里已垒成小山模样，其高度已高出对方城墙，遂唤过负责此务的果毅将军伏爱，吩咐道：“再加一把劲儿，争取将土山再加高，并逐步向城墙延伸。”

伏爱答道：“末将听命。只是敌方城墙处近日也有异动，我们这里垒高数寸，他那里也加高一尺，欲与我们比个高低。”

李道宗极目远眺，果见对方城墙升高了不少。他将目光移回，对伏爱道：“城中毕竟腾挪不开，且其升高城墙，不如土山基础厚实，难道能将城墙升到天上去？你今日开始，要督促他们挑灯夜战，尽力垒土，争取大后日即可攻城。”

伏爱急忙答应，他调派人手，拼命往土山上垒土。到了晚间，周围遍插火把，抬土之人川流不息，一车车、一兜兜往上运土。二日后，土山已高出对方城墙一丈，离城墙最近处仅有数丈，唐兵站在土山上，可以下临城中。伏爱派出一百人在山顶上监视城中动静，运土之人一刻也不停歇，继续增土不已。

高丽人眼见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的土山，心中惶恐不已，他们调派弓弩手，妄图阻止唐兵垒土。唐兵在土山上插上盾牌，然后凭高视下，不绝地将弩箭发射过去，顿时将敌军的势头压制下去。

伏爱见己方占据着优势，且土山继续增高，心中轻松下来。由于这几日极度劳累，遂在帐中抵足而眠。不料这一睡，却错过了一次天赐机缘。

是时的山顶上，唐兵增加到数百名，使得山顶上的压力剧增。加之垒土不息，更添压力。

到了午时，土山忽然崩塌，山顶上的唐兵被摔得七扭八歪。土山向城墙倒下去，顿时压塌了城墙。此时，土山与城墙浑然一体，城里城外成为通途。

双方的胜机就在此一瞬间。

若唐兵能蜂拥而至，可以从此缺口深入城内。是时，唐兵数量呈压倒优势，若打开此缺口，日落之时即可攻陷安市城。

若高丽人占据土山，进而修补城墙，则双方又要继续处于相持状态。

不幸的是，此事变起仓促，伏爱此时正在帐中酣睡，唐军无人在此主持。那些摔倒的唐兵和运土之人目瞪口呆，莫名所以，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如此，就为高丽人争取了时间。

高丽人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之后，马上明白眼前的胜机所在。数百名高丽兵很快从城缺出战，他们快速登上土山，并且筑堑而守。后面，又有近千名高丽兵陆续上来，他们牢牢地控制了土山。

唐军耗费无数气力修成的土山，现在转眼变成了高丽人据守的制高点。

李世民得知此变故，马上到了阵前，看到此状，心同死灰。他大声喝道：“道宗呢？”

李道宗此时也被抬到阵前，他眼望凝结着自己心血的土山变成了敌人的阵地，心内的苦楚一时难言。闻听李世民召唤，他从担架上坐起，答道：“臣弟在。”

“何人在此主持？”

“果毅将军伏爱。”

“他人呢？”

这时，躺在帐中熟睡的伏爱刚刚被人唤醒，闻听皇帝询问自己，他急忙爬到李世民面前，说道：“陛下，末将在。”

“山崩之时，你在何处？”李世民厉声问道。

“末将……末将因数日劳累，刚才在帐中睡过去了。”

“哼，如此天赐良机，却断送在你的手里。来人，将他拉出去斩了。”

李道宗一瘸一拐地走到李世民面前，跪伏奏道：“罪臣无能，御军无方，请陛下治罪。”

李世民眼望土山，心想多日的希冀从此成为泡影，心中实在灰暗。他摇摇头，叹道：“道宗，你罪当死。但朕以汉武帝杀王恢，不如秦穆公用孟明，容你戴罪立功。何况，你入辽东后还有破盖牟城、辽东城之功，朕就特赦了你吧。”

第二十五回

避寒冬唐军班师

因谗言刘洎自尽

唐军的一次胜机被断送后，双方又在城墙内外相持争夺。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已到九月。辽东之地向来比内地早寒，数场北风刮过，满目皆是黄色的枯草，气温骤降，唐军兵士身着单衣，站在野外冷得浑身发抖。

李世民此时已没有了入辽东时的豪情万丈。他知道，此次征伐之事只好半途而废，再想挥师东进取平壤，眼见是不可能之事。他召来众将，说道：“辽东早寒，马上就要草枯水冻，兵马难以久留，且粮食将尽，我们必须立刻班师。”

众将默察眼前之状，早已明白班师之事已成定局。然出征高丽是皇帝钦定，李世民不说班师，他们皆不敢先出声。现在李世民终于提出要班师回家，悬在众人心中的一块石头方才落到地上。

李世民接着道：“我们要从容班师，不给高丽人留下机会。二位高卿，你们可以先行，将辽州、盖州、岩州人口尽数迁往内地。”唐军攻下辽东城、盖牟城和白岩城，李世民下诏将此三城改为辽州、盖州、岩州。

高惠真、高延寿躬身接旨。

李世民又转对李世、李道宗道：“这名安市城主委实不错，朕要与他对话一番。道宗，你将朕的意思写成一书，然后射入城内。明日辰时三刻，朕到城下与其对话。”

李道宗忧心道：“我们既然要班师，不可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尾随追击，对我军从容归去实在不利。”

李世民慨然道：“朕明日明明白白告诉安市城主，我们即日就要班师，他若有胆，尽可来追。对了，我们班师之际，所有将士须绕城一周，然后大大方方离去。”

李道宗领命前去布置。

第二日一早，朝阳驱散了晨雾，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巍然耸立，护城河面淡淡地泛着一些水汽。李道宗射入城内的书中，申明唐军今日后撤半里，请安市城主到护城河桥侧与李世民相见。

李世民乘坐辂车来到桥边，身边仅有李世、李道宗、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薛仁贵等人护卫。只见那名安市城主也在数人护卫下等在对面，李世民缓步下车，可以看见这名安市城主个子不高，然须发甚浓，有些英武之气。

李道宗大喝道：“安市城主，皇帝陛下驾临，赶快拜见。”

安市城主闻声躬身一揖，朗声说道：“高丽草民拜见大唐皇帝，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李世民也朗声说道：“安市城主，你很好嘛。朕征战一生，攻城无数，独你安市城岿然不动。我们虽为敌手，然朕服你之能，高丽有人如此，实在幸甚。”

安市城主躬身说道：“草民所以如此，只因忠诚于君。由此使大唐之兵在此困顿许久，我深感不安。唯盼皇帝陛下与高丽重修旧好，从此不动干戈。”

李世民厉声道：“盖苏文弑主悖逆，又侵凌他国，朕不可坐视不管。朕明日就要班师，你可转告盖苏文，终朕一生，定然还要前来兴兵问罪。”

安市城主为一睿智之人，明白高丽非中国敌手，若中国全力来攻，高丽实属危矣。他无法回答，只好默然不应。

李世民又说道：“朕念你守城有功，忠于汝国，特赐缣一百匹以示奖赏。”

长孙无忌将手一挥，后面的抬缣之人快步过来，将一百匹缣放在护城河侧。

安市城主觉得李世民果非凡人，自己固守城池与其相抗，按说他应该满腔怒火，不料今日得其一番夸赞不说，还得到百匹缣的奖励。他想到这里，衷心说道：“鄙人累皇帝陛下亲征劳顿，不敢奢望陛下赏赐。陛下能知鄙人忠心事主，则我心足矣。”说完，他躬身相谢。

李世民伸手摇了一摇，说道：“人能尽忠义之心，朕不分敌我，一样敬重。安市城主，明日为九月十八日，我军尽数西归，你为尽本分，尽可放兵来追。”

安市城主熟知这里的气候，他算着唐军的粮食也耗得差不多了，知道唐军班师也就在这几日。令他想不到的是，李世民竟然能明言自己的归期，可见他不惧本国兵来追。安市城主知道，安市所以被唐军久攻不下，无非占了安市城倚山而建的便宜，若高丽兵与唐兵一对一在野外对攻，高丽兵断然不是对手。想到这里，安市城主显得更加谦恭有礼，躬身说道：“鄙人不敢。明日陛下西归时，鄙人定会立在城墙上以目恭送，并戒约手下不得出城一步。”

李世民不再说话，转身登上辂车，缓缓回归中军帐。

第二日，依旧是一个晴天。李世民令李世、李道宗带领步骑四万殿后，他们二人此时各带领二万人的方阵排列于安市西门之前。其余唐兵依令绕城一周后，开始列队向西进发。安市城主不违诺言，其带领属下立于城墙之上，任唐兵耀威而去，并将城门紧闭，不放一兵一卒出城。

李世民此次出征高丽，共攻破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城，其间斩首高丽兵四万余级。高延寿、高惠真此去迁徙辽、盖、岩三州人口，使中国又增加七万余户口。总观此战，起初还算顺利，只是后来与安市城相持日子太长，以致延误日期入了冬季，使此战功败垂成。

大队人马入了辽州，休息一日后，就起身开赴辽水。此时，朔风日劲，有时吹得人马东倒西歪，兵士们毕竟衣衫单薄，满眼所及，皆是嘴唇乌青之人。长孙无忌为前锋，观见此状，号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

大军渡过辽水之后，又遇到那片方圆数百里的泥淖。若让阎立德依旧法儿布土成桥，眼瞅着寒气一日冷于一日，衣衫单薄的将士难以撑持下去。长孙无忌此时急中生智，号令数万人同时打草，然后填草成道，遇到水深处将车辆等辎重填入水中。李世民此时也舍车骑马，并且亲自驱马负草以填路。众人看到皇帝如此，顿时干劲倍增，浑忘了自己身处寒天之中，周身似乎感觉不到寒冷。他们如此上下同心，终于在泥淖上铺出一条草路来，使大军得以通过。只是大军的一应辎重，从此损失殆尽。

唐军自九月十八日离开安市，其间停驻辽州，又渡辽水，再过泥淖，待行到一个名为蒲沟的地方，时间已进入十月。此时，寒风如刀，吹得唐兵瑟瑟发抖。李世民此时号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早日赶赴营州，并说道：“朕已在营州为大家备好十万余套棉衣。”

疲惫不堪的唐兵闻听有棉衣可穿，无不抖擞精神，加力前奔。然天不遂人愿。这日寒冽的冬风袭来，一直刮了两个时辰，到了晚间，暴风裹挟大雪而至，将行走的唐兵遮得如同雪人。一路上，一些兵士渡辽水、过泥淖时，征衣尽湿此时未干，他们遭遇暴风雪，竟至冻毙。

李世民闻知此情，即令长孙无忌派人集来柴薪，然后燃火于道，让衣湿之人向火取暖，将衣烤干。大军如此艰难前行，终于到达营州。李世民看到将士们换上棉衣，心中的石头方才落了地。

安市城主看到唐军离去，一面让人整修城池，一面抚恤伤亡之兵士。二日后，他也打点行装，前往平壤面见盖苏文。

此时，安市城主的大名哄传国内，被视为高丽英雄。盖苏文听说他要入都城，即备下隆重的欢迎之礼，并亲自出城迎接。盖苏文当初谋逆之时，独安市城主不听号令，惹得盖苏文亲自带兵去讨，然攻城多日不能拿下。盖苏文无奈之间，只好修书入城，承诺只要安市城主愿意归附，可以保其位，并让他永镇安市。安市城主见大势难挡，只好答应。盖苏文从此对安市城主另眼相待，既敬其耿直，又厌其不听招呼，心中无可奈何。他此次出城迎接倒是一片真心，毕竟，因安市固守之功，免了平壤血光之灾。

盖苏文设盛宴招待安市城主，席间，盖苏文意气风发，对席上人说：“哼，唐朝皇帝不知好歹，想那隋朝皇帝数次来攻，皆闹个铩羽而归，他认为自己比隋朝皇帝更强硬吗？我这里的一个安市都攻不下，何谈其他呢？”

座中之人纷纷附和，恭颂盖苏文不已，说的话竟至肉麻。

安市城主不以为然，他待众人语歇，方才说道：“莫离支不可小觑大唐皇帝，其此次失误在于被安市绊住手脚。我听说其间有人向其献计，让其围困安市，再发奇兵与其舟师相会，大举进攻平壤，惜其不听，使我国免了此厄。”李世民班师之际，也下令舟师班师，李大亮和程名振率领手下登船返回莱州。

盖苏文仍不以为然：“哼，他来攻平壤，平壤是好攻的吗？”

安市城主摇摇头，说道：“大唐国力举世难匹，我们这一次侥幸不败，无非是占了城池坚固和气候的便宜。莫离支，我以为我国今后要与大唐修好，不可僵持下去。我听说，唐朝皇帝不以武力侵逼四周，唯以德化感之，可见其出征我国非其初衷。希望莫离支不要再侵新罗，那唐朝皇帝没有口实，我国即可免了刀兵之厄。”

盖苏文见安市城主替唐朝说话，心里有气，然碍于安市城主的面子，不敢造次。他默然半天，仅仅说出三个字来回应安市城主：“知道了。”

唐军到了营州，立即更换棉衣，军中医生忙碌地为冻伤之人治伤。大军自四月入高丽境，一直忙于作战，李世民下令，让全体兵士在此休整五日，然后返回各自驻地。

长孙无忌派人检点回国人数，发现此战共战死和冻死兵士三千余人，所携马匹损失八成，一应辎重丢失殆尽。李世民闻讯，默然半天，然后下手诏道：“辽东道战亡人骸骨，并集柳城东南，有司设太牢以祭之。”

到了致祭之日，李世民带领众将穿素衣白袍，亲往致祭。他念罢祭文“呜呼哀哉”一句，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看得出来，他对此次征辽之役非常不满意，心中感到非常窝火，又感到有些窝囊。此情此景，与其出征时的豪言壮语相比，不啻有天渊之别。

薛仁贵此时被恩准随侍在李世民身侧，看到李世民如此伤心，他急忙走过去搀扶李世民。此时祭奠已罢，李世民随薛仁贵一起走向辂车，他边走边说道：“仁贵，朝中诸将皆老，朕一直想寻觅年轻骁勇者为将以代之。此战你脱颖而出，朕心甚慰。”

“臣以士卒之身，得陛下重用如此，臣唯感激万分。”薛仁贵衷心说道。

李世民仰头说道：“仁贵，朕不喜得辽东，仅喜得骁将。大唐疆域甚广，若无人护持，别说再拓疆土，连已有的土地也会失去，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薛仁贵连连点头。

李世民又柔声道：“仁贵，朕此次回京，欲取道并州。你经过龙门时，可将你那在寒窑苦候的贤妻接到京中。还有，你也把改葬父母的事一同办了。”

薛仁贵见皇帝关心自己如斯，禁不住热泪盈眶。这薛仁贵后来一直在玄武门守卫，及李治即位，其领兵破高丽、攻铁勒、挡吐蕃，成为一代名将。

那日李世民向薛仁贵表白“朕不喜得辽东，仅喜得骁将”，其实为无奈之言。数千名唐兵战死在辽东战场上，一应马匹、辎重损失殆尽，在李世民的征战生涯中，这样的结果实在不多，何况是他御驾亲征？他此时的心情，有未能取得完胜的失落，有对盖苏文的愤怒，更有必须拿下高丽的决心。诸般心情纵横交织，在其心中翻腾不已。数日后，李世民车驾离开营州，开始向定州进发。想是因为天气寒冷，李世民不慎受寒，竟然积下一病。此病与其郁闷心情交织在一起，致使病情越来越重。一开始，他还能骑马而行，后来只好乘步舆缓缓行走。

李世民一向身体健壮，即使身体偶有不适，也能很快痊愈。如今此病来势汹汹，是多年没有的事。群臣得知皇帝得病，纷纷前来探视，看到皇帝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和蜡黄的脸儿，许多人流下了眼泪。长孙无忌劝李世民，不如暂缓行走，就近寻一州府好好将息。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还是慢慢走吧。我的病，我心里最有底，要不了命。我们这样缓缓行走，可能行到中途，病也许就会好了。”

长孙无忌看到李世民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褐衣，遂取来一袭新袍，劝李世民更换。李世民摇头不许，说道：“我未见治儿之面，此衣坚决不换。”

长孙无忌明白李世民的心情，遂不再硬劝，转而嘱人好好看顾李世民。大队这日行到易州地面，易州司马陈元寿进献碧绿的蔬菜供皇帝享用。北方入冬之后，蔬菜难活，李世民已多日未食新鲜的蔬菜，他食罢觉得滋味甚美，因问此菜来历。长孙无忌派人将陈元寿叫来询问，陈元寿跪在李世民所乘的步舆前，奏道：“眼下天气寒冷，地面上万物难活。臣派人挖掘地室，然后在地室内笼上小火，使室内温暖如春，此时再将菜籽种上，月半乃成。”

李世民闻听种此菜如此费工夫，因问道：“北方之地，冬日里百姓皆是如此种植吗？”

陈元寿老老实实答道：“百姓冬日里食菜，皆是秋末时将菜腌入缸内，然后逐日取食。似这样在地室里种菜，毕竟费时费物，他们都不肯如此种植。”

李世民心中又升起怒火，问道：“如此说，你家在冬日里可以一直食用如此新鲜蔬菜吗？”

“臣不敢。臣听说陛下从高丽班师，算着时间，陛下定近日经过易州地面。陛下今年在前线征战，入冬后肯定难食活蔬，臣因此令人在地室内蓄火种植，以待陛下来此食用，也算尽了易州臣民的一点心意。”

李世民听罢心中更怒，转对长孙无忌说：“无忌，你看看，这就是我朝的好官！这番心计，你能想得出来吗？”

长孙无忌明白李世民的心意，就对陈元寿喝道：“还不快滚！等着圣上治你的罪吗？”

陈元寿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李世民在步舆上撑起身来，手指陈元寿道：“你这狗官，不思勤政爱民，专思献媚取宠。你取得司马之位，大约也是钻营所获。你回去吧。从今日开始，这官儿就不用做了。”

陈元寿苦心侍候李世民，不料弄巧成拙，反丢了现有的官职。他闻言如五雷轰顶，连滚带爬仓皇而去。

李世民余怒未息，召来许敬宗道：“你速速拟旨一道发往京城，好好问问房玄龄：朕征辽东不过一年，这国内的吏治竟然败坏如斯？他们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可让大理卿孙伏伽带人巡查四方，重点查处刺史、县令以下官员之劣行，要从重从严予以处理，绝不姑息。”

按照惯例，各级官员由吏部负责其年度考绩。现在李世民雷霆一怒，已经忘了这些规制，转而急令大理寺立刻查处。李世民此旨被驿传至京城，房玄龄等人不敢怠慢，急忙拟出六条规定，依此派人到各地明察暗访，发现官员劣行立刻处理。数月之后，全国有近千名官员被贬黜。其中有许多人口称冤枉，道路相连前往京城喊冤，由此可见孙伏伽处置之严，已大违贞观年间以来的“宽法慎刑”之本意。

李世民的这些言行被群臣瞧在眼里，心中各有想法，私下里不免悄悄议论。李道宗问长孙无忌道：“皇兄近来怎么了？动辄发火，实在是大违了往日沉静的性子。”

长孙无忌叹了一口气道：“这还不是明眼的事吗？他年初出京之时，豪情万丈，视克定高丽为坦途，不料功败垂成，他向来为高傲的性子，心内能够平静吗？”

李道宗点头道：“不错，那名糊涂的司马不识好歹，赶着来邀宠，不料把现有的官职也丢了。”

“此一人事小，那道旨发往京城之后，不知又有多少人撞上了刀口呢！唉，看来人之性子，其实难料啊。”

李道宗点头称是。

太子李治闻听父皇班师，遂与辅臣相商，他们一起出定州向北行，以迎接李世民的车驾。李治带人行到临渝关，李世民的车驾恰好亦至。李治带领辅臣跪伏道侧，三呼万岁，拜迎李世民。

李世民倚在步舆上，看到李治带人兼程来迎自己，心中升起了一团暖意，遂唤众人平身。李治抬头看到李世民依旧穿着那身褐衣，衣既破旧又显污秽，与其憔悴的神情相映，愈显凄败，遂眼中流出眼泪，哽咽道：“父皇有病，儿臣未及时在身边侍奉，儿臣心甚不安。父皇啊，天气如此寒冷，怎能穿着如此破旧的衣衫，让儿臣更加心寒呀。”

李世民一向视李治性情懦弱，心甚不喜，然现在看到李治那悲恸欲绝的神情，显然是发乎真情，心中就透出暖意，遂柔声说道：“治儿，你很好嘛，你闻听朕班师，竟然迎出这么远，莫非是辅臣教你的吗？”

高士廉跨前一步答道：“陛下，太子仁孝，闻听大军班师，立即带同臣等前来迎候，并非臣等所教。”

人往往在失落之时，最渴望家人的温暖之情。李世民一生后妃无数，儿女众多，然其内心中最为亲近之人，还数长孙嘉敏及其所生子女。如今长孙嘉敏已逝，李承乾、李泰因罪被遣，眼前只剩下一名李治。看到李治那发乎真情的眼泪，李世民脑海中忽然现出长孙嘉敏的身影，那一时刻，他感觉非常温暖，所患之病也感觉轻松不少。

李世民点头道：“很好，朕到今日方始有归国的感觉。”

李治转身从马周手内取过一领新袍，然后跪伏在李世民面前，双手将新袍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道：“儿臣一直记住父皇临行之言，特制此袍请父皇更衣。”

李世民心情大悦，说道：“好吧，朕今日沐浴之后，即换新衣。治儿，起来吧，替朕引路，我们一同行走。”

次日，李世民撑着病体，听李治、高士廉、马周等人转述征伐期间国内详细情况。

高士廉奏道：“房司空居京城总理朝政，尽心竭力，事无巨细，皆将之驿传至定州，供太子裁处。陛下出征以来，赖群臣尽力，国内之事还算平静。”

李世民问道：“马卿，今岁秋收若何？”

马周答道：“今岁又是一个大丰年，粮食比往年又增收一成，户口亦有所增加，各级粮仓依旧充盈。此次征战所需军粮，自去年从粮仓调出之后，今年已如数补齐。”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呀，国家之本，还是百姓与粮食，只要粮食不歉收，可保国内安静无虞。嗯？刘卿呢？他为何未前来？”

刘洎此时任门下省侍中，兼太子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并总领吏部、礼部、户部三尚书事。其在定州辅佐太子，庶务以他最多。

李治答道：“儿臣前来迎接父皇，不敢偏废国事，遂留下刘洎、褚遂良在定州处理庶务。”

李世民点点头，然心中晃过一道阴影，口中说了一句：“哦，让他们二人留守定州？”李世民多年为皇帝，对臣子的脾性深为了解，以刘洎、褚遂良二人的性格，他们断难融洽相处，二人以前多次在朝堂之上争辩，可识一二。

李世民临行之时，嘱咐刘洎道：“刘卿，我今远征，你辅佐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识我意。”刘洎答道：“愿陛下勿忧，大臣有罪者，臣谨行即诛。”李世民闻言，心中大为不满，斥道：“我将天下大事交托给你们，你若以如此简单手段来处之，则天下之事危矣。你以为靠严刑苛法来理政，天下之人就服了你吗？刘卿，我看你上谏章时，其中脉络清楚，以理服人，颇有魏徵之风。然一朝大权在手，心思就变为两样呢？”刘洎被训得低下头来，不敢再辩。李世民最后告诫道：“刘卿，你性子疏落而又太刚健，将来必以此败，宜慎之！”

李世民的忧心，此时在定州果然成为事实。刘洎与褚遂良多年不合，刘洎此时大权在手，又行事简单，便加深了二人的矛盾。这日，李世民罢陈元寿官职并让大理寺巡查四方的诏命传到定州，二人阅罢相商，刘洎道：“圣上多年来秉承‘宽法慎刑’之精神，陈元寿献媚取宠毕竟为个例，岂能以此推广天下？若如此做，定会增加不少冤狱。”

褚遂良针锋相对，说道：“圣上既已下诏，臣下只有遵照执行。圣上这样做，其实大有道理。人之禀性，往往宽松之时容易骄逸，所以过些时候，要对其敲打敲打。圣上下此诏命，正为此意。”刘洎摇头道：“不可。你这样说，是视天下人为恶人，缺乏为善之心。我意立刻向圣上上疏，谏此次巡查要适度，不可任意扩大。”

褚遂良冷笑道：“太子临行，嘱刘大人在此主政。我的意见已表达明白，听与不听，权在你手，我也就不废话了。”

刘洎大怒道：“褚大人怎能说出这等话？我们同为大唐臣子，又是圣上深为信任的重臣，为天下之事尽心竭力是其本分，岂能一言不合，即耍此无理态度？褚大人，此谏章你不署名也罢，我当独自上奏！”

褚遂良拂袖而去，边走边说道：“随便你。你想做的事，我岂能拦阻？”

刘洎果然连夜上疏，此奏章送到李世民手里，李世民粗略一翻，即丢到一边。

褚遂良此后再不与刘洎深谈许多，二人见面，多是例行公事，冷冷地三言两语即走人，场面愈显清冷。

到了十二月二日，李世民车驾行至定州，刘洎、褚遂良率领众人迎出城外，将李世民迎入行宫中居住。李世民病体此时稍有好转，然久病之后加上路途劳累，其神色显得疲惫无比，加上其大腿处又生出一个病痈，又增添不少苦楚，其行动需数人搀扶。

群臣将李世民送入行宫，李世民感觉有些疲累，嘱众人退出，说自己先好好休息数日再理政事。刘洎、褚遂良本来随身携带不少奏章，欲请李世民御览。他们观见此状，不敢再提，遂随众人躬身退出。

刘洎出了宫门，心忧李世民之病，其神色显得非常悲痛，对同行之人叹道：“陛下病势如此，圣躬可忧！伏愿陛下吉人天相，早早痊愈为好。”

同行的马周、高士廉等人心有同感，也同时叹了一口气，随其后的褚遂良默不作声，眼珠随之转了数圈。

数日后，李世民养足了精神，大腿上的病痈也渐渐消肿，其神情为之一爽。这日辰时过后，李世民在李治的搀扶下走出户外，仰头见冬日的太阳挂在东方，四周虽寒冷无比，然太阳的光芒给了心中许多暖意。李世民想起辽东之地的泥泽以及冰天雪地，忆起归途上的无数艰难，心中觉得那是一场噩梦，遂对李治叹道：“治儿，我此战吸取隋炀帝之教训，提前两年预作准备，不料到了最后，毕竟未取得完胜，且仓促退走。现在想来，心中有无数遗憾。”

李治答道：“父皇此行连破十城，马上兵临平壤城下，已使盖苏文及高丽人恐惧万分，则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儿臣以为，父皇应该没有遗憾。”

李世民心中又晃过“懦弱”二字，他摇摇头，直视李治道：“古语有言‘穷寇勿追’，我却不以为然。战事预备，须有此行目的；战事既起，须勇往直前，一击而中。为父以往征战之时，往往固守多时与敌耗气力，耗粮草，耗耐心，看到有胜机时，即率然而起，穷追猛打，不给敌方任何喘息机会。此次辽东之战，受气候的影响，我不得不罢兵回国，怎能没有遗憾呢？治儿，为国之道，不可心存仁弱，如此则后患无穷。”

“儿臣知道。”李治恭恭敬敬答道。

“高丽之事，我不会就此罢手，定擒那盖苏文解往京中。治儿，万一我此志难酬，你须替父完成心愿。”

“高丽小国，何足道哉。其实不用父皇动手，派一能将去剿即可完胜，父皇不用太多劳心。”

李世民听到李治的决然之语，不禁大奇，侧头赞道：“好嘛，能听到你此等断然之语，我心甚慰。我一直怕你心存仁弱，看来，你这一段时间在群臣的辅佐下，还是长了不少学问。嗯，我今日感觉精神不错，你派人将群臣召来，我们该一同议议事了。”

李治一面派人去唤众臣，一面搀着李世民缓缓进入堂中。

既而群臣匆匆赶来，逐个按其职责向李世民禀报了近期国内之事。李世民听完，很满意地点点头，目视褚遂良道：“褚卿，朕远征之前，你极力反对，怕民力轻用招来民怨，以致酿成如杨玄感之变一样的动乱。你听了众卿刚才所言，当知国内还算安静，年成也不错，还是你多虑了。”

褚遂良躬身答道：“陛下，臣当初反对远征，现在亦不改。贞观以来，陛下抚民以静，取得天下大治，仓库充盈，百姓富足，仅此一战，不会撼动国家基石。臣所忧心的是，似此等耗费钱粮之举不可轻易开启，若持续进行，非为国家之福。”

“如此说，朕此次出征辽东劳而无功，可以足证你之前言了？”

褚遂良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若说此战劳而无功，印证了自己的预言，那么李世民又该怎么想呢？若说此战取得莫大胜利，显然是献媚之言，且不符合自己的心意。他沉吟片刻，方才慨然答道：“辽东之战，我军攻克十城，歼敌数万，获户口近十万，此战使高丽举国胆寒，尽显我大国之仪。然平壤未下，那盖苏文依旧逍遥法外，说此战完胜毕竟勉强。臣现在以为，须除恶务尽，不可因此长敌人气焰，非擒获盖苏文不可。战争到了这个份儿上，为保大国威严，不能再提轻用民力之语。”

李世民笑道：“好嘛，褚卿转变得挺快嘛。不错，辽东一战，并非完胜，朕此时心中不是滋味。今后对高丽怎么办？待我们回京之后，再慢慢商议。”

群臣皆知李世民向为常胜将军，此次御驾亲征，却闹了个灰头土脸，所以都不敢轻易碰这个话题。李世民今日主动坦然承认，足证此人有宽阔的胸襟，今后可以不刻意避讳谈论辽东之战，大家暗里皆舒了一口气。

刘洎此时奏道：“陛下，臣前些日子见到大理寺巡查四方的诏命，觉得应该谨慎，遂当即向陛下上了一道谏章，不知陛下看到没有？”

李世民想起陈元寿之事，心中的怒火腾地又燃了起来，他怒道：“那陈元寿为一介小州司马，却惯会逢迎献媚之事，我朝的吏治难道就那么完美无缺吗？你的谏章朕看过了，其中多空洞之言，朕实在看不下去，只好丢在一边。刘卿，吏治之事须常抓不懈，稍微放纵，即铸成大错。朕让大理寺派人巡查四方，其实是想纠吏治之失。你这一段时间知事吏部，不问吏治之事，却来责朕替你办事。难道你仅有谏事之才，而无动手之能吗？”

李世民此时说出的话，其中苛责甚重。

刘洎依旧不服软，继续抗争道：“陛下导人诤谏，一向鼓励臣下说话，怎能如此堵塞人言呢？”

李世民又添怒火，斥道：“吏治如此之坏，皆是朕一向纵容你们随便说话的结果。朕近来反思，若人不能立威，如何能制他人？你们，”李世民手指众人，“今后不要动辄与辖下商议，为人者须有主见，不能让七嘴八舌扰了自己的主意。”

李世民此言一出，群臣闻言皆大惊。贞观以来，李世民导人谏诤，鼓励别人言无不尽，只要心向国家，说错话亦可。他今日突然转变态度，弄得大家一头雾水。

刘洎依然抗辩道：“陛下，臣以为此言不妥……”

李世民打断刘洎的话，大声说道：“刘大人，朕不想再听你说了。”

高士廉眼见场面有些僵，急忙上前止住刘洎的话头，说道：“陛下病体未愈，不可久耗精神，大家今日就散了吧。”

褚遂良看到此场面，内心窃喜，感觉机会来了。过了午后，他悄悄来到行宫，要求面见李世民。

李世民此时刚刚午休起来，遂准褚遂良入见。褚遂良轻步入殿，然后拜伏道：“臣褚遂良有事要奏。”

李世民手指一侧的凳子，说道：“褚卿，起来吧，坐下说话。”

褚遂良谢恩，乖觉地起身坐在凳子上。

“你有何事？为何午前不奏？”李世民抬眼问道。

“陛下今日当堂责刘洎无礼，臣深有同感，本想痛责刘洎之失，又怕招来落井下石的议论，遂忍下不说。事后想想，刘洎之行愈来愈悖逆，臣若碍于同僚之面不说，即是欺君，所以今日专程来向陛下说知。”

“刘洎有何悖逆之事？”

“刘洎与岑文本经历相若，又同时进位为宰相位。岑文本尽忠尽心，以致劳累而死，刘泊却仗着三寸不烂之舌，妄想如魏徵那样取得诤臣的名分，以此来招摇朝中。”

褚遂良提起魏徵和岑文本之名，惹得李世民思绪万千。岑文本此役劳累而死，李世民多日心存歉疚，又感于其尽忠，常常兴叹不已；而对于魏徵，他直到此时，还是有着挥之不去的厌恶之情。李世民想到这里，点点头道：“是了，刘洎不学岑文本，却学魏徵之短，毕竟错了。”

褚遂良继续数落刘洎道：“臣知道陛下曾经评价刘洎道：‘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此评价毕竟还是赞扬处多，那是陛下胸襟阔大所致。然臣以为，陛下出征辽东以来，刘洎手握重权，不思图报，反而愈行愈远，其所行实在不堪。”

“嗯，说下去。”

“陛下定知臣与刘洎往日并不和谐，究其深处，实在因为臣等二人心智不同，所为不同。臣今日所奏并非挟私报复，乞陛下明察。臣以为刘洎最大失处，其实有三。一者，其对权位看得太重。他此次在定州，不听别人建议，甚至对太子之言也置若罔闻。”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他行事失于简单，朕临行之前曾经劝过他。”

褚遂良继续道：“其二，其疏狂有余，而稳重不足。其教导太子，多选严法与苛政例子来辅导，失于敦厚之意。其三，此人之心，深不可测，臣观之有侯君集之风。”

“有侯君集之风？他莫非也有反意吗？”

“臣不敢妄说。那日陛下返回定州入行宫居住，群臣辞别出宫，刘洎观看陛下病状，出外当众说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由此可以看出其叵测心机。”

“什么话？”

“刘洎那日出宫之后，容色悲惧，其说道：‘陛下病势如此，圣躬可忧！然国家之事不以圣躬好坏而忧，我们可辅幼主行伊尹、霍光故事，大臣中有异志者诛之，则国家可定矣。”

伊尹辅周成王，霍光辅汉昭帝以定天下，褚遂良编造此话，明显是诬陷刘洎认为李世民必死，群臣可以辅佐李治为皇帝来定天下。

李世民听言果然大怒，骂道：“这个该死的逆臣，我还没有咽气，他竟然咒我早死。哼，行伊尹、霍光故事，朝中如此多的大臣，能容他来做伊尹、霍光吗？”

李世民当即让褚遂良退出，然后唤人宣刘洎前来。

刘洎匆匆赶来，李世民劈面骂道：“好一个大胆的逆臣，朕好好地活着，你竟然来咒我早死。我死了，你就可以当上伊尹、霍光吗？”

刘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惶恐说道：“臣一向尽忠陛下，怎敢说出此等言语，想是陛下听错了。”

“朕听错了吗？你那日出行宫当着群臣之面说出什么话了？”

刘洎一脸茫然，说道：“臣见陛下病体沉重，心中忧虑，未出悖逆之语呀。”

“你当时敢公然说出，现在为何不敢承认？”李世民大喊一声，“薛仁贵。”

薛仁贵此时在门外，闻声立即入内。

李世民手指刘洎道：“薛仁贵，你即刻将他押下去看管起来，听候我旨意处理。”

薛仁贵答应一声，伸手唤来数人。

刘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呼道：“陛下，臣一向言语率直，然语出真诚，没有私心。陛下刚才所言之事，定是有小人向陛下进谗言，乞陛下明察。臣那日说话之时，高仆射和马周就在身侧，陛下一问便知。”

李世民哼了一声，仅将手向薛仁贵一挥。薛仁贵见状，急忙让人将刘洎拖走。

李世民记起刘洎临行之言，遂让人将高士廉和马周宣来。二人匆匆来到，李世民将刘洎的事向二人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刘洎坚决不承认说过此话，还说你二人其时就在身侧可为之作证，你们好好想一想，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高士廉道：“臣已老迈，耳朵又背，刘洎到底说过什么话，臣实在记不得了。”高士廉是年六十九岁，行动迟缓，老眼昏花且耳背。

李世民转问马周道：“你定然听到刘洎之言了。”

马周刚才听李世民说起刘洎之事，觉得事起仓促，有点难以置信。他多年随侍李世民左右，知道李世民为人最有主见，不会因别人的三言两语来断事，他现在对刘洎满腔愤怒，定有深层原因。马周见李世民转向自己，来不及细想，遂老老实实答道：“陛下，臣忆起当日之事，刘洎确实深忧陛下病体，且满面愁容。其当时说，‘陛下病势如此，圣躬可忧！’”

“就此一句话吗？”

“臣不敢欺君，刘洎当时仅说过此一句话，并无他言。”

“他忧虑何在？不就是盼我早死吗？”李世民愤愤说道。

马周与刘洎同朝多年，深知此人为人正派，少有私心，其言语率直，自魏徵逝后，敢于向李世民进谏者以此人为首。他不忍刘洎因言获罪，使朝廷中失去一名栋梁之臣，遂向李世民央求道：“臣以为，刘洎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这一段时间总领数部庶务，虽有疏漏之处，亦为无心之失，其大节尚可。陛下今后可以多加诫约，使其臻于完美。”

“臻于完美？”李世民冷笑道。

高士廉亦持同议，其向李世民央求道：“陛下，刘洎初随萧铣，后归大唐。其初为南康州长史，然后一步步升迁，终至相位。他有此际遇，皆因陛下重才纳士所致，可见其有着相当的能力。若因一言获罪，对天下而言，实为一巨大损失。臣愿替刘洎作保，容他戴罪立功。”

马周也跪下道：“陛下，臣亦愿作保。”

李世民默然注视二人顷刻，缓缓说道：“你们都退下去吧，朕自有分寸。”

翌日，李世民诏令下，其诏曰：

小人在列，为蠹则深；巨猾当枢，怀恶必大。侍中、检校户部尚书、清苑县开国男刘洎，出自闾伍，言行罕称，于国无涓滴之劳，在朕匪扮榆之旧。但以驱策稍久，颇有吏能，擢以凡琐之间，收其鸣吠之用。超伦越品，使居常伯，纡青袭紫，摄职文昌。冀有葵藿之情，知惭雨露之泽。兹朕行履，小乖和豫，凡百在位，忠孝缠心，每一引见，涕泗交集。洎独容颜自若，密图他志。今行御进状，奏洎乃与人窃议，谋执朝衡，自处霍光之地，窥弄兵甲，擅总伊尹之权，猜忌大臣，拟旨夷戮。朕亲加临问，初犹不承，旁人执证，方始具伏。此如可怒，孰不可容？且皇太子治春秋鼎盛，声溢震方，异汉昭之童幼，非周成之襁褓。辄生负图之望，是有无君之心，论其此罪，合从孥戮。但以夙经任遇，不忍枭悬，宜免家累，赐其自尽。

刘洎此时被圈入一屋，身边有数人看守，他看罢此诏书，顿时流出眼泪，大呼道：“圣上啊，刘洎就如此不堪吗？我若如此不堪，你以前对我的赞语不都成了虚言吗？还好，你总算说我‘颇有吏能’，然其他不实之处，你都一一验证过吗？”他转向看守之人道：“你们，速拿纸笔来，我要将冤情一一书写呈给圣上。”

看守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动弹。

刘洎吼道：“我为将死之人，我临行之前索点纸笔，难道你们都不允许吗？”

看守人中有一人期期艾艾道：“刘大人，不是我们不予，实在因我们仅领看守之职，不敢办分外之事。”

刘洎颓然坐在地上，心死如灰，仰天长叹道：“圣上啊，你一生识人无数，为何就不理解我刘洎的一片忠心呢？你让我自尽，我心里实在不服啊！什么伊尹、霍光，我何尝说过这等话？”

一名看守手执绳索，将其捧给刘洎，说道：“刘大人，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时辰已到，请大人自己上路吧。”

刘洎又转怒其他大臣：“你们与我同僚多年，难道不知我刘洎的为人？圣上被小人蒙蔽，你们为何不出头帮我说句公道话？哼，什么清明政治，事到临头，你们为何都当了缩头乌龟？”

刘洎实在冤枉了诸大臣，那日高士廉、马周向李世民央求保下刘洎之命，第二日，长孙无忌、李世、李道宗等人也来皇宫向李世民央求，奈何此时诏命已下，刘洎已魂归西天。那褚遂良也随在人流中，假仁假义帮助刘洎说话。

刘洎之死，固然与褚遂良进谗言有直接关系，然更有深层原因。李世民口中说要导人谏诤，然诸人以直言相谏扫其颜面时，其心内还是十分不喜的，从其推倒魏徵墓前石碑便可知一二。魏徵逝后，刘洎隐然为谏者之首，其屡屡触犯李世民的龙颜，为其不喜。更有甚者，李世民觉得刘洎疏狂成性，其渐行渐积，定会形成“谋执朝衡”的局面，因而断然杀之。

褚遂良一生多才多艺，颇有干事之才，又有智谋，实为栋梁之臣，然他善于迎合皇帝，有逢迎之嫌。此次诬告刘洎成功，去除自己的眼中钉，实为其一生中莫大的败笔。

李世民在定州养病月余，终于痊愈。百官为之庆贺。是时，已至岁末，李世民就与群臣在定州迎来了新年。元日刚过，李世民离开定州，带领众人赶往太原，他想经过太原返回京师。

太原为大唐的龙兴之地，李世民对这里相当有感情。车驾到了并州，李世民下诏大赦并州，在太原城内摆宴款待城中父老，赐给他们粟帛。

想起当初起兵时，李渊曾在晋祠祈祷，李世民遂选一晴日到晋祠游历。事先，他先沐浴一番，然后亲自主祭。祭罢，他令人端来笔墨，遂在祠内书写一铭，即为后世所传诵的《晋祠铭》，其碑文立在晋祠内，至今犹存。

第二十六回

思魏徵再复墓碑

扰高丽图谋远计

李世民辗转回到长安，已是贞观二十年三月间。其时春光明媚，鸟语花香。远征高丽毕竟未获全胜，李世民也就没有心思庆贺一番，京城显得一派平静。

远征高丽之时，李世民身边并无女子随侍，其回京路上，各级官吏闻听陈元寿献蔬菜反被罢官的事，皆小心翼翼，不敢造次，使得李世民一路饥渴难熬。他此次回到京城，面对宫内那些姹紫嫣红的美女，不免如饥汉瞧见一堆美食，要美美地大嚼一顿。于是乎，夜夜揽尽春色，似乎想将前时的亏空尽数补起。

所谓乐极生悲，李世民纵欲鏖战十余日后，想是远征时的劳累与风寒激出的病根儿未除尽，加上是年已四十九岁，经不起如此折腾，终于酿成疾病。其躺在病榻上，将李治、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叫到面前，说道：“自今日始，所有军国机务委与皇太子处决。”

李治不肯，流泪道：“儿臣毕竟年龄太小，难以担当如此大任。”

李世民叹道：“治儿，我有病如此，如何听政？待我病体稍好一些，再去视事吧。我知道国家的担子太重，你终有一日要将它挑起，现在可在诸臣的辅佐之下历练历练，也为你今后做些准备。”

李治于是在东宫每隔一日听政，事罢之后，立即入太极宫，为李世民进汤药、膳食，甚为细致，不离李世民左右。当初李世民班师之时，看到李治远来迎接，心里涌出了暖意，现在又见李治跑前跑后，心中又复感动，其原来认为李治过于懦弱，现在也开始赞同长孙无忌等人“仁孝”的评价。终于有一天，李世民将李治唤到跟前，眼含亲近之情，说道：“治儿，眼下正是暮春之时，我这里有人侍候，你不要日日待在这里，也可以出城游历一番嘛。”

李治摇头不去，坚决要候在李世民身侧。李世民无法，只好在寝殿之侧另置别院，让李治在那里居住，看到李治如此孝顺，李世民心中又充满了暖意，觉得病体也好了不少。

养病即是休息，李世民躺在病榻上将此次远征之事想了许多回，心中渐渐平静。他这日感觉精神甚好，就让人将李靖唤入寝殿。

李靖今年六十五岁，已现老态，无复往年倜傥的风采，然一双精神的眸子里依旧透出无尽的睿智。

李世民亲切地让李靖坐在榻前，自嘲道：“药师兄，我自觉勇猛不减当年，总以为自己还处在年轻之时。然不经意间，我们都老了。你看，我此次出征一回，回京后竟然病倒了。”

李靖心思如电，知道李世民说出这等自谦之语，显然是言不由衷。遂答道：“陛下强健如昔，偶染小病，亦属正常。老臣相信陛下将息数日后，定然痊愈。”

李世民唤人取出一只锦盒，示意道：“此为高丽参，当地人说有延年益寿之妙处，我让人带回京一些，分赐给诸位老臣。药师兄，人在年轻时渴望建功立业，到了老年，只要身体康健，即为大福。我这些日子躺在病榻上胡思乱想，终于悟出此等道理。”

一名太监将锦盒打开，只见其中并排躺着数枚人参，参体硕大，颜色雪白，显然是多年的老山参。李靖多年来奔走四方，还是识货的，急忙起身谢恩。他起身时心想，李世民一向心性宏大，不屑于品谈人生短暂，此次远征高丽之后，开始感悟人生，看样子定有原因。果然，李世民的话题很快扯到了此次的高丽之战，他说道：“我远征之前，内心里实在想让药师兄同行，然不忍你去苦寒之地受罪。我这几日静想，若药师兄此次能同行，也许结果会是另外一种局面。”

李靖毕恭毕敬说道：“陛下经数年准备，最终用水陆合势的战法总攻高丽，其大军自西向东席卷而进，舟师济海自中部突击。老臣多次衡量，此战不论让何人来主持，皆会采用此法，实为上上策。”

“上上策？然我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到底是何缘故？”

“陛下到了九月班师，毕竟是气候寒冷的缘故。”李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李世民召见自己，不是想让自己评说此战的胜败，定是想询问对具体军机的处置，遂沉吟片刻，又说道：“那日任城王入老臣府中谈论，说起了安市之战，陛下此次未攻入平壤，缘于在安市耽搁了太多的时间。”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李世自六月初围攻安市，大军在此耽搁了数月有余。药师兄，那安市城主确实有能耐，将我大军钳制在安市不能动弹，我一生总兵攻战无数，算是遇到了一个对手。”

“陛下有些高看安市城主了。安市城主不是庸才，然他若没有坚城可恃，难以抵挡陛下数日。陛下，老臣听任城王说过，我军围攻安市之初，任城王及高延寿等人曾献了一条计策。”

“什么计策？我已记不起来了。”

“他们建议陛下分兵围困安市，然后挥师东进，再召李大亮率舟师北进，合力拔取乌骨城，如此，就争取了时间，可以直捣平壤城下。老臣以为，陛下当初若采纳此言，战争可能会是另外一种局面。”

李世民闭目静想，忆起了群臣当时献策的场面。他睁开眼，点点头道：“我想起来了，他们当时确实献过此策。不过无忌当时全力反对，认为我御驾亲征，应行光明之举，以保持大国之仪，此事后来作罢。”

李靖本来想说，兵者诡道也，岂能因皇帝御驾亲征而改变？你想行光明之举，毕竟为保守之策，如此就失去了出奇制胜的效果。然他又想李世民的性情大不如以前，不想刺激他太深，遂淡淡说道：“老臣当时未在前线，不明战场所以，现在听了任城王之言，觉得此事应为一转机。”

李世民这些日子在榻上平静地深思，检讨此战的得失，其心绪与班师时的暴躁和郁闷相比，已是相对恬然的心境。这些年来，他经历了魏徵之死和李祐、李承乾之乱，心境随之紊乱，以致有远征高丽之举。然其毕竟为英明睿智之人，能够根据时事的变化和事件的得失，悟出其深层的含义，心境也随之调整。他现在听了李靖的话，沉思片刻后点头道：“药师兄不愧为兵法大家，仅听了寥寥数语，即明白此战胜机所在。唉，我一向善于出奇制胜，此次为何如此保守呢？大约是年龄渐长的缘故，有了患得患失的羁绊。总兵攻战非无忌所长，我为何独用他的计策呢？”看得出来，李世民说此话出于真心，且有许多悔意。

李靖劝道：“此次高丽之战，我军力拔高丽十城，重创其生力军，已使高丽举国震骇。老臣以为，此战目的已经达到，陛下不用思虑太多。”

李世民摇摇头，断然道：“药师兄，你深知我心，若不能全胜，即为失败。我不伐高丽则罢，若攻之不能克，定不会丢手。那盖苏文素来不知好歹，此时定在平壤弹冠相庆，说不定还在那里大吹大擂呢。哼，我若拿不下高丽，誓不为人。”李世民当时起意伐高丽，是因为盖苏文弑主悖逆，且袭扰新罗，不听大唐招呼，李世民伐之仅为了维持大国之威仪；到了现在，除了以上理由以外，李世民心中又增添了无限愤懑之意，甚至有一些受侮辱的感觉，这是他难以忍受的。

自从李世民东征无功而还，盖苏文虽对唐朝仍遣使奉表朝贡，然其言语不敬，且对唐使者倨傲无礼，并对新罗侵凌不止。李世民闻之大怒，这日盖苏文遣使入京，奉表谢罪，并朝贡礼物和美女，李世民令将其退回。

大唐从此绝了高丽朝贡之路，摆明了以高丽为敌。

李世民一面绝了高丽朝贡，一面对此次高丽之战反思不已。

如前所述，此次高丽之战，唐军病逝战死者数千人，马匹、辎重损失殆尽，虽连拔高丽十城，获得近十万户口，然最后毕竟撤回，辽州、盖州、岩州有其名，而无唐军据守，成了三不管地界。李世民每念及此，就生出许多悔意，脑海中现出魏徵的身影，叹道：“魏徵若在，必然会阻止我此行。”

其实在此战之前，朝中大臣多数不赞同远征高丽，然他们缺少了魏徵死缠烂打的本事，无法使李世民转换心意。

李世民又念起魏徵的诸多好处，他这日病愈之后，将阎立德召来问询道：“魏徵墓前的碑石，如今安在？”

“遵陛下之命，臣令人将此碑石推倒，并以重锤毁去，其墓前仅余少许碎片。”

“朕当时所书碑文还在吗？”

“陛下当时所书，现在应藏于秘书监。”

“如此甚好，你可入秘书监将此书取出，再觅来美石，让良匠将其重刻一遍。此事三日能成吗？”

“请陛下放心，臣亲往监造，令工匠夜以继日刻石不止，三日后将此碑石呈于陛下御前。”

“嗯，你抓紧去办。还有，你代为传旨，让太常寺准备少牢之礼，朕三日后要往昭陵祭祀。”

阎立德答应后离去。

三日后，阎立德果然将碑石制成。

李世民带领太子李治及群臣前往昭陵，其时寒食节和清明节已过，不是扫墓的时辰。按照当时风俗，寒食之后一二日即是清明节，人们一般将此两个节日合在一起过。唐制规定，寒食和清明可以给假四日。李世民今日带领群臣到昭陵祭扫，其实另有深意。

到了昭陵，李世民让群臣候在山下，自己与李治一起来到长孙嘉敏的墓前。

李治在太常寺人员的引导下，在母亲墓前燃烛焚香，然后烧纸钱叩拜。按照唐朝规制，皇太子祭拜母后本来有一套相当繁复的仪式，今日之礼却相对简单，似寻常百姓扫墓一般。

李世民站在妻子墓前，心中默默说道：“敏妹，你在地下还好吗？我此去辽东，一直思念你啊。”其感叹发乎真情，许是人年龄渐长，愈念旧情。

父子二人在长孙嘉敏墓前待了片刻，然后转身下山。

自从李世民下诏允许文武大臣逝世可以陪葬昭陵之后，如今昭陵周围已堆起不少坟茔。下山甬道两侧，文官坟茔立于左边，武官坟茔排于右边。文宫中杜如晦、魏徵、苏世长、薛收、戴胄等人的坟墓一溜儿排开，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还在那里深思熟虑；武官中，秦叔宝、张公谨、李孝恭等人的坟墓，墓碑高大，依旧显出英武本色。是时，太常寺逐个派人到这些人的墓前燃烛焚香，山间跳跃着数十堆火苗，以祭其魂灵。

群臣是时立在魏徵墓前，由于李世民下令仆其墓碑，逐其家人，魏徵的坟茔与其他坟茔相比，显得有些破败。太常寺之人此时从近旁取来新土来培坟，转眼间将坟堆培得焕然一新，又成一座新坟。

太常卿吕才见李世民驾到，急忙到李世民面前请旨，李世民点点头，说道：“好吧，开始吧。”

于是，太常寺以少牢之礼祭祀魏徵。诸般仪式相当繁复，用时一个多时辰。

少牢之礼祭毕，李世民转对阎立德道：“阎卿，把那块碑再立起来吧。”

阎立德接旨，急忙指挥工匠在墓前挖坑，须臾坑成，他们小心翼翼将碑石直立坑中。

李世民接锨在手，然后取土撒入坑中，又对群臣说道：“你们，都来为魏徵添一把土吧。”

群臣跟随李世民来到昭陵，本想是一同来祭祀皇后，孰料李世民不许他们上山，仅让他们在魏徵墓前等候。如此来看，今日的重头戏实为祭祀魏徵。他们不敢多言，皆默默地依次挥锨取土，很快将碑墓埋起。

李世民上前手抚墓碑，面向群臣说道：“朕当初亲撰此碑文，以彰魏徵之功，然不久又将之仆倒。今日复立，众卿可知其含义否？”

群臣不明其意，皆不敢言声。

李世民接着道：“朕此次远征辽东，事前群臣劝谏不少，奈何朕不听，遂有此行。若魏徵不死，事情还会这样吗？”

群臣到现在方识李世民的意思，原来皇帝把远征辽东之举，归咎于群臣不能如魏徵那样苦谏不已。其中有人想到，假若魏徵不死，皇帝坚持自己的主意，魏徵果然能劝阻辽东之行吗？那比干劝谏殷纣王，却最终被杀。由此看来，谏臣能否发挥作用，关键在于皇帝是否开明。李世民虽然还算得上是一位开明皇帝，然魏徵死后，其纳谏的态度有了变化，最近又将最敢于说话的刘洎赐死，群臣明哲保身，皆小心翼翼不敢大胆进谏。

长孙无忌开言说道：“陛下所训甚是。自魏徵逝后，臣等缺乏魏徵的见识以及苦谏之精神，遂使朝廷大政受损，此为臣等之过也。”

李世民道：“此非群臣之过，还是朕之过。魏徵在日，多次劝朕与民休息，不可轻用民力，朕当时激于一时之愤，遂启辽东之战。朕回京之后，多次反思此节，感叹若魏徵还在，必不使我有此行也。朕今日带同你们来祭魏徵之灵，再复此碑，一者是怀念魏徵铁骨铮铮之精神，二者是想借此告诉大家，今后须以魏徵为榜样，可以据理来谏，让朕少有错谬。”

群臣闻言，莫不感动。褚遂良恭颂道：“陛下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遂有魏徵等人敢逆龙鳞，开一代诤谏之风，成就了贞观盛世。陛下今日再复魏徵碑石，臣等今后定以魏徵为楷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褚遂良的话大合李世民心意，赞道：“遂良此言，甚合吾意。魏徵在贞观初年就说过，‘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朕若不听群臣之言，即会偏听偏信，失却事情本来意义，以致铸成大错。还记得魏徵逝去不久，朕曾说过的一段话吗？”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尝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失，遂失一镜矣。”在李世民身侧的李治大声将此话诵出。

李世民向李治投去赞赏的一瞥，说道：“就是这话。朕当时说魏徵亡去即失一镜，其实有些绝对。朕希冀众卿皆如魏徵一样，则人镜多矣，定能防朕之过失。太子，你能记住此话，不枉群臣对你的多日辅佐。”

李世民又问房玄龄道：“玄龄，魏徵妻子安在？”

房玄龄答道：“魏徵逝去不久，其妻裴氏带领家人迁回河北，现在久无音讯。”李世民当初雷霆一怒，仆魏徵墓前之碑，罢魏叔玉之婚，使魏家在京城待不下去。裴氏无奈之际，只好带领家人返回魏徵故乡，种田为生。

李世民脸现愧疚之色，说道：“是啊，魏徵之墓破败如此，敢是其家人离此太远不能洒扫的缘故。玄龄，你可派人寻回其家人，让他们依旧回京居住。其安家费用，可从内府拨给。你再嘱吏部，可复魏徵爵位，其子可以袭爵。若其子有才堪用，考核后亦可授任。”

房玄龄躬身答应。

李世民的这一句话，由此改变了魏徵后人的命运。魏徵有子四人：长子叔玉、次子叔琬、三子叔磷、四子叔瑜，他们此时在家种地，没有翻身的机会。此次奉旨回京，叔玉和叔琬很快被授予官职，一年后，魏叔玉被授为光禄少卿。

李世民除了对魏徵有此作为外，对刘洎之死也有些悔意。马周那日向他禀报道：“臣听说刘洎自尽之前，曾索笔欲写出一书禀与陛下。”

“其书安在？”李世民急忙问道。

“其看守之人说奉有严令，不敢将纸笔给他，所以未能成书。”

李世民沉默片刻，幽幽说道：“刘洎临终之前，想来有许多话要说。现在人鬼殊途，他的话只好藏于幽冥之界了。”

马周听其言，知道他已有悔意。然刘洎新死，若让李世民再复其官荫，眼见是不可能之事，他也不敢深追下去。

李世民迁怒那些看守之人，唤来薛仁贵道：“你立即去查查，当时看守刘泊的是哪几个人？他们为何不给刘洎纸笔？若查据为实，定予处分。”

刘洎之死，实为冤情。史书写到此处，赞其才之烈，如《易》中所谓“王臣蹇蹇”者。其中感叹道：“以太宗之明，蔽于所忿，洎之忠不能自申于上，况其下哉？古人以言为戒，可不慎欤！”由此可见祸从口出，宜慎宜戒！

李世民对高丽毕竟不能释怀，这日，他在太极殿西暖阁召集群臣，商议伐高丽之事。

李世民待众人坐定，开言说道：“盖苏文无礼，朕已罢其朝贡。我军此战在安市受阻，未能抵达平壤城下，那盖苏文定是猖狂之极！朕今日召你们来，即是商议再伐高丽之事，不将盖苏文擒拿回京，朕誓不回兵。”

群臣面面相觑，李世民前日还在魏徵墓前述说伐高丽的悔意，怎么事隔一天，他又提出要伐高丽呢？

李世民显然察觉到群臣的踌躇之情，又说道：“你们定是以为朕言不由衷吧！刚刚复了魏徵墓碑，马上又要攻辽东，其心思变动何其快也。是不是这样？非也。朕对四夷之事，不主张以武力相迫，然盖苏文无礼之甚，朕若不理他，盖苏文愈发骄横。如此，他国见之，定会轻视大唐，所以此战不可避免。”李世民语气决绝，其伐高丽的念头，任何人难以拗过来。

李世问道：“陛下欲伐高丽，欲何日为期呢？”

“明年。明年三月，我军要抵达高丽境内。”

座中的房玄龄、陈君宾、阎立德等人皆面露难色，此次班师，所携辎重损失殆尽。若明年三月开始伐高丽，大军年底前就要出发，如今国内粮草充溢，不足为虑，然监造船只、车辆以及抛石车、撞车等物，时间就过于仓促了。

李世向来主张伐高丽，他毕竟是军事内行，也明白短期内难以将诸物筹足。

李世民见群臣无语，遂问阎立德道：“阎卿，那些舟船还完好吗？”

“所有舟船没有缺失，现在集于莱州。”阎立德老老实实答道。

“嗯，诸物中以建造舟船最为费时，现在舟船不失，其他物件就不足为虑了。”李世民又问道：“阎卿，高丽诸城坚固，用抛石车和撞车攻城无功。你此次参与高丽之战始末，就近观察其城防形势，可有妙法儿攻破其城墙吗？”

阎立德道：“臣就近观察，其城依险山而建，寻常攻城之具难以奏效，就是再多造一些抛石车、撞车，终归无用。臣日思夜想，实在想不出妙法儿。”

李世民有些失望，说道：“朕以往对付坚城，多采用围城不打，待其粮尽其内必乱的法子。辽东那里到了冬日高寒无比，我军难以在那里持久待下去，此法儿也就失灵了。”

长孙无忌骂道：“是呀，那盖苏文似乌龟一样，凭其地势与严寒与我国相持。他若有种，何不野战一回？”

李世此时言道：“陛下，臣以为盖苏文实在无礼，若任其在高丽肆虐，非是天下之福。然我国刚刚班师不久，再调派重兵前去征讨，实在是高看了盖苏文。臣以为派偏师前去袭扰即可。”

“选派偏师？将以何法袭扰呢？”李世民知道李世不轻易出言，他现在说以偏师袭扰，定是经深思熟虑而成。

“我军此次围安市，费时三月有余。高丽人善于依山为城，攻之不可猝拔。正如长孙司徒刚才所言，盖苏文凭借坚城和严寒与我国相抗，我们应该避其长击其短。”

“嗯，其凭坚城与严寒与我国相抗，是为其长，其短处呢？”

“陛下此次亲征，高丽人忙于迎战，去岁以来不得耕种；我们连克十城，全收其城内谷物。如此一来，高丽安市以西无复人烟，城邑萧条，极度缺粮。陛下若能发二路偏师，一路自莱州渡海袭扰，一路自营州扰其边疆，使其疲于奔命，无暇种粮，数年之间，其人心自离，可以不战而胜。”

李世民和群臣听完李世的这条建议，皆默想了一会儿，认为是条妙计。

李世民目视高延寿道：“高卿，你以为此计如何？”

高延寿接替唐俭为鸿胪卿，此时坐在后排，他起身答道：“李尚书此计果然妙绝，数年之后，高丽国定会破败。只是如此一来，高丽百姓苦不堪言，臣本为高丽人，心甚不忍。”

李世民让高延寿坐下，说道：“对了，朕忘了你为高丽人，如此问你，过于残酷。你有此仁恕之心，并不为错。不过，你现为大唐之官，当从大处着眼，不能囿于细微。你应当看到，高丽百姓先苦上数年，由此摆脱盖苏文暴虐统治，也是一种福分。”李世民说出此话，显示其必克高丽的决心。

高延寿默默不语，心内以为李世民若采用此计，两年下来，高丽国定会破败无比。大唐再觑准时机，遣重兵大举征讨，高丽难挡此致命一击。他又想起盖苏文，其与大唐为敌，实在是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以螳臂当车来喻之，非常贴切。

李世民目视群臣道：“你们以为选派偏师袭扰高丽，此计可堪为用吗？”

房玄龄是年六十九岁，近年来许是上了年纪，小病不断，容色有些憔悴，他率先答道：“李尚书此计，对高丽人而言有些残酷，然对我大唐及天下诸国，实为一条妙计。选派偏师前去袭扰，不用动我国根本，对高丽实为致命一击。那盖苏文若识趣，可以罢手停攻新罗，再与我国修好，如此不用大动干戈，实为百姓之福。”

长孙无忌笑道：“房司空宅心仁厚，以为盖苏文可以罢手不攻，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李世民接口道：“无忌说得对，那盖苏文心性如此，任十头牛的气力也拉不回头来。我们就选派偏师前去袭扰，过上两年，朕还要御驾亲征，定将盖苏文擒获。”

房玄龄一直对李世民亲征高丽不以为然，现在听李世民要再度亲征，遂谏道：“陛下，如今天下安澜，唯讨高丽不止，且陛下还要亲征，臣以为不可。”

李世民起身走到房玄龄面前，以手抚其背曰：“玄龄，朕明白你说的道理，也知道没必要对盖苏文动怒，然朕临决天下之事以来，凡事不能半途而废，盖苏文无礼于朕，其看到我国难克其城，定然更加骄横，朕难咽下此口气，非将其制服不可。玄龄，你勿复再劝。”

马周、褚遂良等人也有劝谏的念头，看到李世民志在必得，遂不敢再劝。

李世民见群臣默默，遂说道：“也罢，此事就如此定下了。李卿，朕授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可自国内挑选三千精兵，到营州与张俭会合一起，前去袭扰高丽边境；再授程名振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将兵万余人，乘船自莱州泛海而进。”

李世起身接旨，问道：“请陛下示意出征时辰。”

“你们可在年底时到达前线，俟明年三月天气转暖时，分头进发。李卿，此二路偏师，由你总制之。你们入了高丽境内，不要执意攻城，可分成小股部队四处袭扰，见城即焚，见粮必烧，让盖苏文疲于应付。”

李世躬身答应。

高丽国从此再无宁日，唐军如此飘忽不定的战术，起初让盖苏文不明其意，待到他明白了唐军的意图，也终无好的办法来应对，只好听之任之。

李世民还让陈君宾为馈运使，让他准备粮草，并着手解决长途运输问题，为此要多造运粮车辆；另让阎立德继续监造战船，使战船源源不断地集于莱州，以为舟师之用。这样，李世民一面派出二路唐军前去袭扰高丽，达到使其逐步破败的目的；另一方面，他又大力准备征战物资，欲数年之后给予高丽致命一击。可以想象，下一次的征讨之举比第一次要猛烈得多。

议罢了高丽之事，高延寿又奏道：“陛下，新罗国昨日来使，欲求陛下接见。”

李世民以为新罗国来使，定是来诉高丽、百济来攻，因求大唐派出救兵，遂言道：“高卿，今日之事已定，你可将其中详细告诉新罗来使，让他们收缩战线，凭坚城与高丽相抗，不要主动出击。待二年后，朕亲征克定高丽，定将其占领的新罗土地还给他们。”

“臣回衙后，定将陛下之旨传达给新罗使者，让新罗王戒约臣民，与高丽、百济顽强相抗，撑过此二年光景。”

“不错，就是此话。”

“那新罗使者还带来一人，却是日本国之使，要求面圣。”

“日本国？联记得前些年我国曾派员出使过该国，因为使者的缘故，其后两国未曾再通使。好嘛，朕可以见他。”

“陛下，日本使者提出，其天皇欲派来大批遣唐使。”

“遣唐使？来就来吧，又闹什么玄虚？”

这时，在座的萧瑀起身答道：“陛下，臣猜想遣唐使却是从遣隋使而来。”

“遣隋使？”

“隋朝以前，日本国未与我国通好，其传入的中国典籍和器物，多是辗转自百济等国进入。到了日本推古天皇十五年，其圣德太子在与百济人的接触中，阅读了许多汉文典籍，非常向往中国，遂派小野妹子等人为日本遣隋使，由百济使节陪同，于隋大业四年到达长安。炀帝当时接见了小野妹子等人，并允日本国可以派来多批遣隋使。后来中国遭遇战乱，隋灭唐兴，于是日本又想派来遣唐使了。”

“日本遣唐使来我国，其目的为何？”

“小野妹子当初来长安，口口声声说来中国目的是求佛法。实际上，其求佛法不假，更多人却来学我国历法、文学、官制、律法等，其内容无所不包。那圣德太子待小野妹子学成归国后，不久即制定了冠位并颁布了律法，即是按隋廷规制参考而来，由此修饰了其宫廷的冠服，整饬了其衙署的编制。”

“嗯，日本国居于大海之中，却能渴慕中国之风，所虑甚远嘛。对了，他们想学我朝文化，能懂汉字及汉话吗？”

“远在魏晋之前，《论语》、《千字文》等通过乐浪、带方的汉人传入日本，日本人从此逐渐开始使用汉字，竟至熟练。到目前为止，日本国未有自己的文字，其宫廷上层人物皆使用汉字，其唱和诗文以及记录史事，皆用汉文写就。”

李世民沉默片刻，转对高延寿道：“高卿，由你排定日期，朕接见他们。汉武帝穷兵三十余年，疲敝中国，所获无几，朕所不取。日本国主动要求派使入中国，朕觉得是一件好事，可以体现我朝德化之精神。”

当是时，由于大唐国势的强盛以及交通的发达，使得唐朝国威远播，充满魅力的文化风靡世界。四方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驿，相望于道。似盖苏文一样与大唐为敌者，实为少数。

高延寿躬身答应，又奏道：“今年元正之日，因陛下未在京城，诸国君长来贺未见陛下之面，深以为憾。近来北方诸部君长闻听陛下回京，又集于京城，要求面圣。”

李世民闻听此言，目视李世道：“真珠可汗死后，薛延陀经历了朔方之战，已然式微，北方形势从此一变。”

李世答道：“陛下神机，从此将薛延陀逐入北荒，再不敢启衅。”

贞观十九年，薛延陀真珠可汗病死，其子多弥可汗继立。这多弥可汗性格急躁，又好猜忌，废弃父时贵臣，专用己所亲昵。他看到李世民带领大军远征辽东，以为其国内空虚，遂带领铁骑进攻朔方。

李世民临行之时，已经考虑到薛延陀可能会兵犯边境，遂让薛万彻、薛万均兄弟领兵屯于夏州，以备薛延陀。多弥可汗引兵到了朔方，薛万均引兵对阵，双方一交手，唐军不敌立刻败下阵来，其且退且走，多弥可汗大喜，挥兵深入追击。如此进入了夏州之境，多弥可汗忽见两厢出现了大量唐兵，领头之人为薛万彻，方悟中了唐军的诱兵之计，急忙号令回军，薛延陀兵大败，向后狂奔六百余里。

多弥可汗遭此大败，心有不甘，欺大唐东征之军未还，又整兵前来寇边。李世民在班师的路上闻听此讯，其尚在病中，大怒道：“狂悖小子，难道欺我大唐无兵吗？”

李世民就在病榻上发出敕命，让李道宗发朔州、并州、代州等九州兵马镇朔州；让薛万彻和阿史那社尔发胜州、夏州、银州等十州兵镇胜州；薛万彻和契苾何力发灵州、庆州等五州兵镇灵州；又令执失思力发灵、胜二州突厥兵，与李道宗相呼应。

李世民再令李世带领五万兵马，自雁门关深入突厥境内，然后进军至郁督军山，对薛延陀形成高压之势。李世民又发玺书至回纥、同罗、奚结诸部，让他们协助唐军，围击薛延陀。这也正是李世民班师之际，选择自太原回京的缘故。

唐军屯于郁督军山，使薛延陀国中惊扰，一日之间，动辄有人传说“唐兵至矣”，由此引起诸部大乱。多弥可汗心内恐惧，于一日夜里带领数千骑西奔，被回纥部发现，击而歼之，多弥可汗在乱军中被杀，其手下也被斩杀殆尽。

薛延陀人闻听多弥可汗被杀，一部分人惧而西走，一部分人到郁督军山向唐军投降。李世此次出击，未与薛延陀交战，却兵不血刃取得胜利，实在轻松无比。他向李世民上表，要求册真珠可汗兄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李世民准奏。李世安定了北部之事，遂带领大军返回国内。

由于此战实在轻松，其在国内显得毫无反响。然此战的意义实在深远，北方诸部酋长在战后不约而同来到京城，要求面圣。

李世民点头答应，让高延寿传旨，明日在天成殿设宴接见这些部落酋长。

贞观八年，李世民为了让太上皇李渊能够避暑，在龙首原上营造永安宫。永安宫尚未建成，李渊已然逝去，李世民就将永安宫更名为大明宫。天成殿即是大明宫内一座侧主殿，其南北长约四十二丈，东西宽近二十六丈，台高一丈五尺，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建筑。为了显示大国威仪，李世民近来接见使臣或举行大型宴会，多选在这里。

是日天成殿内张灯结彩，漠北十一部落酋长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缓缓进入殿内。他们迈入殿门，就听悠扬的燕乐声扑面而来。

殿内的西南角，此时排满了一帮乐师，他们手持八音之具，在那里演奏宫廷燕乐。太常卿吕才立于乐队之侧，专注于乐工演奏的细微之处。

燕乐是在宫廷宴饮的场合演奏的音乐。唐依隋制，定九部乐为宫廷燕乐，即是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李世民去礼毕，增燕乐，及侯君集攻破高昌后，又令吕才将高昌乐整理，增加其中。如此，贞观年代的燕乐就成为十部乐。

诸酋长入殿之后，燕乐声戛然而止。这时，只听通事舍人大喝道：“圣上驾到。”就见李世民乘舆而至，他旋即入座，众人叩拜行礼，三呼万岁。李世民说了声：“都平身吧。”诸酋长在赞礼官的导引下归入自己的座位。

这时，吕才指挥众乐工一边丝竹齐鸣，舞步翩跹，一边依一定的方位次第鱼贯进入殿中；然后各部依次就座，循序奏技。

李世民眼光柔和，举盏道：“众爱卿，难得你们长途跋涉入京，来吧，请饮尽此盏。”

三巡过后，回纥酋长菩萨起身道：“天可汗在上，臣受众人之托特来请旨。”

李世民凝日注视菩萨，只见他须白如银，身子有些佝偻，不禁叹道：“唉，岁月不饶人啊！朕初见你时，你尚在壮年，精神堪旺，不料这些年过来，你也满头白发了。”

菩萨躬身道：“臣须发皆白，可见老之将至。人到了老年，也就怀上了心事。”

“你有何心事？”

“人若到了老年，定思养育之事。臣怀此心事，惶惶不可终日。”

漠北诸部中，如今薛延陀部已经星散，其下以回纥部势力最强。菩萨现在提起养育之语，李世民不禁奇道：“回纥部众二十余万人，有胜兵数万，你又何愁养老之事呢？”

“臣等部落虽完好，然居于漠北，离京城太远，犹水中浮萍一般。薛延陀不事大国，暴虐无道，自取败死，部落鸟散。臣等愿从此归命天子，愿赐爱怜，乞置官司，养育臣等。”

菩萨说到这里，其他十部酋长皆在席上立起身来，齐声道：“请天可汗垂怜臣等，及早设置官司。”

李世民现在听明白了菩萨等人的意思，原来他们想归入大唐州府建制，如此就彻底成为大唐的臣民。其心中大喜，因为自古以来异族来降，多是迫于威势，不像他们这样主动来归。

李世民哈哈大笑，示意众酋长落座，然后对菩萨道：“你说得如此可怜，朕若不照准，即是不垂怜你了？”

菩萨复立起身道：“臣临行之时，鄙部众人让臣带来一句话。”

“什么话？”

“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臣等子子孙孙为天至奴，死无所恨！”

李世民不禁动容，这番言语，谅菩萨难以当场编造出来。

陪宴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马周、褚遂良等也同时立起身来，齐声向李世民请求道：“乞陛下能遂诸酋长之志。”

李世民目视李治道：“太子，你以为呢？”

李治答道：“儿臣以为，此十一部落愿永为大唐臣民，并非坏事，乞陛下照准。”

李世民沉默片刻，抬头对菩萨等人道：“太子如今代朕理事，他既然答应你们，朕就从其意。太子，此事要抓紧来办。”

诸酋长起身离座，向李世民拜伏谢恩。

后数日，李世民诏命下。诏以回纥部为瀚海府，仆骨为金微府，多滥葛为燕然府，拔野古为幽陵府，同罗为龟林府，思结为卢山府，浑为皋兰府，斛薛为高阙州，奚结为鸡鹿州，阿跌为鸡田州，契苾为榆溪州，思结别部为蹛林州，白霫为真颜州。令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并赐给其金银缯帛及锦袍。

漠北之地先有东突厥逞强，后有薛延陀为乱，现在诸乱皆平，诸部正式成为大唐的州府，从此漠北之事尘埃落定。

后数月，李世民又在漠北置燕然都护府，授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都督，统辖瀚海等六都督府、皋兰等七州。

第二十七回

唐皇苦心教太子

马周意深论佛道

李世民自从班师回到京城，身体状况大不如以前，其先是静养一段时间，感到精力不济，便干脆把朝中庶务交给李治办理，仅对大事过问一下。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暑气渐渐加重。李世民待在宫中感到闷热，就想出外避暑。他以往每到暑期，常到九成宫避暑。前些日子，阎立德来报，说宜君的玉华宫已经建成，李世民早就对破旧的九成宫不喜，现在闻听玉华宫已成，遂带领身边重臣起驾前往宜君。

太子李治留在京城监国，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亦留京辅佐。

车驾出了京城向北进发，过了渭水、泾水交汇处，即进入山区。他们愈往北行，愈觉山间的清凉渐渐加重，微风拂来，一丝凉意沁人心脾。车驾在路上行了二日，方才到达宜君地面。举目望去，只见满目中皆是郁郁葱葱的绿树，微风拂过，松涛阵阵。

车驾上了一个高坡，赫然见前面有一处青砖碧瓦的所在。阎立德来到李世民车前，禀道：“陛下，前方就是玉华宫。”

李世民让车驾停下来，然后步出辂车，眺望前方。只见玉华宫背枕山峰，一条清清的溪水绕于宫前，亭台阁楼掩映在山谷之间，松柏森森，端的是一个好去处。

车驾辘辘声中驶入玉华宫内，李世民到中间阔地下车，只见四周翠阴交合，立即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宫室布置充分利用了山势和山谷间自然形成的扇形地带，以丹凤门、前殿、后殿、昭阳门为中轴线，东西两侧分布飞香殿、飞霞殿、澄华殿等建筑，院内还引水筑池，一左一右建有洁水湖和广明湖，渠水在院内曲折蜿蜒，最后注入南墙外的溪水中，由此更添一分清凉。玉华宫内遍布奇木、怪石、异花，香气扑鼻。

众人进入殿内，只见门牖上下，皆金碧辉煌，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檐楹皆傅白金，其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实在工巧之极。

李世民观罢宫室内外，非常满意，对阎立德道：“嗯，此宫造得不错，你可将有功人员列出名单，朕要给予赏赐。”

武德四年五月，李世民攻破洛阳城，看到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不禁感叹道：“逞侈心，穷人欲，无之得乎！”并下令焚毁乾阳殿、则天门和端门楼。到了贞观年间前期，由于魏徵等谏臣的反对，李世民虽有兴造之心，然尚能予以克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改善，李世民开始放手大兴土木，也不在乎臣下的劝谏了。

自从魏徵逝后，朝中不乏劝谏之人，然没有一人能如魏徵那样观点鲜明，勇于直谏。其后的刘洎尚有魏徵之风，惜其被赐自尽。看到李世民开始大兴土木，朝臣中有人想谏，然又想到国势兴旺，仓库盈积，皇帝花些钱造些宫室，实在不算什么，也就无心再谏。

令李世民想不到的是，后宫中有一女写成一疏奏，欲来劝谏一番。

是夜，李世民唤来太监，让其通知充容徐惠前来侍寝。

徐惠是年二十岁，其入宫之时被授为才人，二年后又被授为充容。她此次随李世民来到玉华宫，刚刚晚膳过后，闻听太监来唤，遂手拿疏奏，随太监来到李世民的寝殿。

徐惠入席殿向李世民叩拜，李世民是时正坐在胡床上养神，即唤其平身。李世民抬眼一看，烛光下，徐惠那不经意露出的双肩，宛若象牙雕成的丰满臂膀，优美极了。李世民看到这里，心里不由得一动，脸上泛出微笑，唤道：“惠儿，过来坐在这里。”

徐惠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红霞，然后乖觉地缓步过来，投入李世民怀抱中。

李世民环抱徐惠那娇小的身躯，用脸轻抚她那稚嫩的秀面，赞道：“惠儿，你今日敷了什么香？其香气中还透出一丝甜意呢。”

徐惠轻声道：“陛下，妾未用任何异香，想是妾久未侍奉陛下，所以陛下觉得有些特别。”

李世民用手轻弹一下徐惠的粉脸，说道：“惠儿，莫非怪朕久未唤你吗？”

“妾不敢。”

“我们待会儿共同沐浴，这里尚有数枚交趾贡献的蝉蚕形瑞龙脑香，你可尝试一用。”

徐惠轻声答应一声，然后自怀中起身立于地面，说道：“陛下，妾今日有疏一道呈上，请陛下御览。”她说罢，自袖中取出该疏，将之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疏奏，说道：“朕知道你辞致赡蔚，写一些诗赋为拿手之事，今日怎么又想起进疏奏了？惠儿，自古以来不许后宫干政，你不可违了此条制度。”

“妾知道，然向陛下进谏言，实为有益国家之事，却与后宫参政不相干。”

李世民不再接言，埋头看疏奏中言语。只见徐惠开篇写道：“陛下东戍辽海，西讨昆丘，士马罢耗，以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危，肆情纵欲之所致乎！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也。”李世民读到这里，抬头笑道：“嗯，你责朕劳师远征，民力轻用。惠儿，你须知为国者必有战事，朕不学汉武帝穷兵黩武，然必要的战事也躲避不开。”

“妾以为，此次辽东之战，其实没有必要兴兵。”

“嗬，瞧你那紧绷的脸儿，酷似朝中的谏臣嘛。”李世民不再深入说此话题，接着往下看去：“翠微、玉华等宫，虽因山藉水，无筑构之苦，而工力之巨，不谓无烦。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徐惠这样写，是责李世民近年来营造之事渐多。李世民弃九成宫不用，新建翠微、玉华二宫，如此大兴土木，与其贞观初年的所为大相径庭。

徐惠最后重点劝谏李世民不可有骄逸之心，其写道：“伎巧为丧国斧斤，珠玉为荡心淍毒，侈丽纤美，不可以不遏。志骄于业泰，体逸于时安。”

李世民读完，闭目静思，继而睁目道：“惠儿，可惜你为女身。若朝中有女官，你定是一个女魏徵。嗯，你的话，朕记下了。朕答应你，今后非事出无奈，绝不开战；非衣食所需，绝不求奢侈。”

徐惠躬身道：“陛下能纳妾之言，妾唯心存感激。”

“你不用感激。朕克制己欲，即是天下之福，朕明白这个道理。惠儿，古往今来，后宫之人持疏奏劝谏者，你为第一人。”

李世民起身问道：“惠儿，朕问你一个问题，能回答吗？”

徐惠点头答应。

“圣人云，食色，性也。如床笫之欢，为人之本性，能归入骄逸之列吗？”

“这个，这个……”徐惠一时语塞，她虽入宫数年，多次被李世民雨露惠及，然一提到性爱之事，不自禁脸上泛起红潮。

“你览遍群书，其中难道未语及此节吗？”李世民见徐惠面露羞涩，心中得意，又追问了一句。

徐惠轻轻一笑，脸庞现出两个酒窝，答道：“陛下心里明白，却来考问贱妾。床笫之欢合乎人伦，虽圣人亦不可回避，然夫妇之礼，止于庭院之间，不可过滥过度。”

“朕今日叫你来，合乎夫妇之礼吗？”李世民边说边过来，一把揽着其腰，低头吻其耳垂，又道：“惠儿，我们共同入浴吧。”

后宫佳丽甚多，徐惠虽得李世民喜爱，然已数日未近李世民身侧。李世民手臂甫一挨其腰部，其身子即变得软瘫如泥，急忙侧身靠在李世民的胸膛之上，抬眼向李世民望去，其眼中柔波流转，幸福无限，似一温顺的猫儿蜷缩在主人怀中。

温泉的柔水荡漾了徐惠那颗春心，其滑如凝脂的皮肤经温水一浸，渐渐透出稚嫩的浅红色。李世民心爱其秀色，双手不免在她的身上摩挲了数回。两人须臾沐浴罢，即在宫女的侍候下相扶迈入寝室。

李世民这一段时间有时偏爱和处子交欢，喜欢品尝那处女的娇羞和恐惧，以及长夜相拥稚嫩胴体的乐趣和满足；有时寻来熟稔的后妃，品评其可人的韵味和风流。其今夜与徐惠交欢，使他同时体会这两种滋味，其酣战兴罢渐归平静，犹瞧着徐惠那文静的面庞欣赏不已。

徐惠此时双目大睁着，她忽然在烛光中瞧见李世民鬓间生出了数根白发，遂心中暗叹一声。李世民心思何等细腻，立刻察觉了徐惠容色的细微变化，遂将大手紧了一紧，使她的身躯更加贴紧自己，问道：“惠儿，你为何微皱眉头，有什么烦心事吗？”

徐惠将脸儿埋在李世民的胸间，摇头不语，既而抬头轻轻说道：“妾动辄劝谏，定会惹陛下不喜。”

“朕什么时候怪你了？”

“陛下若不怪罪，臣想再劝谏一句。”

“嗯，你说吧。”

“陛下年近五十，不复壮盛年轻之时。圣人固然说过‘食色，性也’，然房事不宜过度。妾见陛下近来夜夜召人侍寝，妾不敢心念妒忌，唯思陛下房事有度，如此对身体有益。”

李世民微笑不语，伸手捧着徐惠的那张鹅蛋形小脸，问道：“朕今日若不临幸你，你难道就心性坦然吗？惠儿，朕心爱你们，如此方有了许多春夜，使得两情欢洽。朕若心性如铁，实属不体贴你们了。”

徐惠暗叹了一口气，将面庞紧紧地伏在李世民胸前。心想，也是，自己今夜被皇帝临幸，后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眼巴巴地羡慕自己呢。

后数日，李世民在宫中或与侍臣商讨政事，或独坐室内静心思索，将自己多年的主政经验书成册，名为《帝范》，准备以之教诲太子。

《帝范》专门讲做皇帝的规范，李世民准备将其中内容分为十二篇，今日开始写第一篇《君体》。其写道：“夫民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真明而普照。亿兆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宽大其志，足以兼包；平正其心，足以制断。非威德无以致远，非慈厚无以怀民。抚九族以仁，接大臣以礼。奉先思孝，处后思恭，倾己勤劳，以行德义。此为君之体也。”

全篇仅一百余字，却让李世民费了许多思虑和时辰，其浓缩了李世民在位多年的为政之道，归结到一点，即是最后所言“倾己勤劳，以行德义”。

李世民写完此篇，陷入了沉思。过了良久，他看到窗外夕阳如金，有心出外散步一回，遂让人传马周前来随行。

他们走出宫后，沿着宫墙边的甬道向后山行去，来到后山顶上的凉亭。君臣二人举目四望，只见夕阳在山间散出一层花粉似的光辉。前方的狭沟边沿，一株蓬松的松树俯临着水面，溪涧潺潺，使山谷显得更加幽静。

李世民观望眼前的美景，叹道：“夕阳西下，牛羊下山，炊烟渐起，可惜阎立本今日不在身侧，其若在又能绘出一幅极美的图画。马周，看来一日之中，还是以暮时最美，只可惜时辰太短。”

马周道：“夕阳正因其短暂愈现其美。一年之中三百余日，若陛下有兴致，大可日日来观。”

“朕现在年近五十，已为夕阳之时，不似太阳复起复落，永无止息。唉，人生不过百年，实在无可奈何啊。”马周知此话题太敏感，遂踌躇不言。

君臣在此对话之际，夕阳渐隐入山中，在天际留下一抹金红色的彩霞，煞是好看。李世民忽然想起了刚才所写的《君体》篇，遂说道：“朕为教诲太子，欲以《帝范》为名将多年为政经验积累成册，刚才将《君体》篇写完。君体之旨，在于多行德义。朕少年起兵，多阅世间劳苦，所以身体力行，天下响应。而太子自幼生在锦绣丛中，不识民间劳苦，其知应行德义，然又不知如何来行，若靠一道旨意号令天下，臣民心中不服，如此就大失本意。马周，这修德义之途，你以为还有他法吗？”

马周答道：“陛下即位以来教化天下，国内臣民二十余年间渐行渐积，已成模样；四夷感化其德，莫不宾服。臣以为太子今后只要秉承陛下所行方略，绝无大失，教化之旨更能深入人心。”

李世民摇头道：“大凡一项方略，起初实施之时能起作用，随着时事变迁，若一味不变，亦会渐渐减色。朕口称教化天下，若不能随时事变迁而充以新内容，失于简单，实为空洞。太子今后将朕之所行奉为金科玉律，不加一丝增删，就失于僵硬了。”

马周心中不同意李世民的这种说法，沉思片刻，委婉说道：“圣哲大道虽经时事变迁，难掩其真。陛下倾慕尧、舜、周、孔之道，示以尊崇地位，并撰成《五经正义》刊行天下。天下儒士，多怀抱典籍，云集京师，数年间，国子监增筑学舍二千三百间，增加生员三千二百六十名，遂使国学之内，鼓箧升讲筵者，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国学的兴盛还吸引了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国竞相派遣子弟入京学习。这些人学成之后，散归各地，遂将陛下的教化之旨弘扬天下。陛下这样做，实际上已将巨大的车轮转动，任何人难以阻挡。”

李世民叹道：“国学兴盛，毕竟是朝廷的铨选之制驱使，并非人心中自愿。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使天下人不用朝廷提倡，即自愿修习教化之途呢？天下人何其多也，每年的万名生员与其相比，毕竟为少数。”

夜幕降临，一轮圆圆的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将眼前这片奇石密布的山谷，照得斑斑驳驳，愈显清幽。

马周低声说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进晚膳了。”

“莫非你饥了？”

马周点点头。

李世民转对太监道：“你们速去，朕今日就在山顶上用膳了。”

“陛下病体刚复，山顶之上毕竟清凉，陛下还是回宫最好。”马周关切地说道。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我们难有如此清静晤谈的时候，我们一同进膳，一同纳凉，岂非一举三得的好事吗？”太监闻言，急忙离去。

君臣二人倚石而坐，山风吹来，又惊起阵阵松涛，连带着将蚊虫等物吹得无影无踪。

李世民继续刚才的话题：“马周，若使天下之人心向教化之途，不用强迫，当用何法呢？”

马周沉吟道：“人之心因人而异，同样的事，各人想法不同，难以达成共识。若想使其思虑大致相齐，须用水磨功夫。一者，须妥善引之，如昌盛国学一般；二者，随着渐行渐积，人心渐渐向善，皆为德义之心，如此可使思虑相齐。譬如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待学成而为美。《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饬情以成其性。”

“瞧你，说着说着又回到老话题。天下学子乃至吏员，其有知识基础，可以博学以修其性，然庶民百姓呢？他们许多人一字不识，让其学经实在无从谈起。”

马周顿时语塞，若让庶民百姓群起读经，实为天方夜谭之事。时下的庶民百姓，家中衣食有余，皆有田地可耕，天下富庶则百姓安静。他们接受朝廷的诏告敕制，皆由官吏逐级口传，也没必要以文字谕之。马周到了此刻，脑海中忽然晃出一幅图画：香烟缭绕的殿堂之中，一群群信徒顶礼膜拜，其虔诚之心现于脸上。他灵机一动，不由得脱口而出：“庶民百姓不懂诗书，然其心虔诚，若能以佛、道之行使其修习儒学，则其善大焉。”

马周提起佛、道之事，李世民脑海中立即现出做法事时热闹的情景，善男信女虔诚地顶礼膜拜，不管其识字与否，其此时的心情是相同的。他沉吟片刻，说道：“你说让百姓以虔诚之心态来修习儒学，这是你自己的一门心思，万万不能的。马周，你想过没有，朕多年来固然崇尚儒学，然对佛、道之事并未禁止，连带着自波斯传过来的景教，朕也一样礼遇，知道朕为何这样做吗？”

“陛下多次说过，要纳诸轨物，示存异教之方。陛下这样做，是以为人不论孜孜不倦求儒学，或者修习佛、道等教义，能够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即是教化之本意。”

李世民觉得马周所言深切旨理，意甚嘉许。

武德九年，李渊采纳傅奕之议，下诏京城之内可以留佛寺三所，道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当时全国佛寺众多，李渊这样做，其目的主要是抑制佛事。其后恰逢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为了争取僧道徒众的支持，下令罢傅奕之议。李世民这样做，带有极强烈的功利目的，并非表明他崇尚佛道。

李渊为了抬高自己门第的高贵，因道家教祖李耳与己同姓，遂假托方士之言尊李耳为自己的先祖。他多次驾临终南山，拜谒老子庙，并亲临国子监，宣布道第一，儒第二，佛第三。李世民与其父不同，如前所言，他多次对臣下宣称：“朕所好者，唯尧、舜、周、孔之道。”穷其贞观之治，多采用儒家经世致用的思想，各地纷纷兴建孔子庙，兴建各级官学以授国学。李世民深深懂得，佛道之学毕竟是一种出世之学，与励精图治大治天下是格格不入的。由此可以看出，李世民在儒、道、释三家的排列上，将儒学排为第一。

李世民在对待佛、道的态度上，固然继续了尊老子为皇祖的做法，明面上看似乎是崇道抑佛，将道教排为第一，儒家排为第二。事实上，他对神仙方术迷信的祸国，以及对佛教妖佞的害国一样表示深恶痛绝。长孙嘉敏生病，李承乾想做法事来祈福，长孙嘉敏坚决反对，说道：“道、释异端之教，祸国殃民，皆皇上素所不为。”由此可以窥见李世民对佛、道的真实态度。

但李世民对道教清虚无为的教义以及佛教慈悲之说还是持赞同态度的，虽对其有所限制，然并不厉言禁止。像佛学各派如三论宗、慈恩宗、律宗、禅宗、密宗等皆在贞观年间次第在长安形成，新罗、高丽、日本等国学问僧慕名来长安游学，长安成为了西来佛教东传的中转圣地，可见佛学研修气氛之浓，若朝廷稍加抑止，断难有如此自由的研习氛围。

李世民对其他宗教也采用了一种宽容态度。景教是基督教的一个支派，始创于大秦，后传于波斯。贞观九年，波斯景教教士阿罗本来到长安，李世民命房玄龄迎于西郊，待如嘉宾。阿罗本不过为一区区教士，李世民竟然遣宰相来迎接，反映了李世民不以本土宗教排斥外来宗教的开明思想。贞观十二年，李世民准许阿罗本在长安建造大秦寺一所，并赞扬景教“词无繁说，济物利心，深知正直，特令传授”，认为“宜行天下”，赋予景教传授全国的合法权利。

马周想到李世民对待宗教的态度，不由得衷心赞道：“陛下教化天下，遂使国内臣民心性归一，四夷怀德感恩，因而归心。如对待宗教之举，陛下戒约规范，不排斥其传授，如此更能感化庶民之心。”

李世民闻言不免心中得意，说道：“马周，算来你随侍朕身边十余年了。朕对待臣下皆行光明之举，不行阴谋之事，知道朕为何这样做吗？”

“陛下兴清明政治，开创推诚相待之风。”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历来君主，多采用强权来统驭臣民，何也？此为他们心中不自信的缘故。大凡君主不自信，即会设立各项严律酷刑来约束臣民，或者一言既出诛杀人命，如殷纣王即为例证。古来多说殷纣王为暴虐之君，然探其心底，日日恐慌不已，对其个人而言，过的也是苦楚日子。”

“陛下自信人生，方能海纳百川，包容万物。”马周又由衷地赞道。这时，太监将膳食送到山顶，李世民让将食盒置于山石之上，招呼马周一同进食。是时一轮弯弯的月亮悬在头顶，清风徐来，花香阵阵，李世民吃了数口，不由得赞道：“好嘛，我们在此进食，别有一番滋味呢。”

他们今日所食名为“槐叶冷淘”，所谓“冷淘”，即是专门在暑热天食用的凉汤面。其中以刀切面片为主，再加以新鲜槐叶及香菜、茵陈。此“冷淘”是时为大众食品，李世民一生对饮食不甚挑剔，多嘱尚食局可将百姓食品作为宫廷之味。

君臣二人很快将主食用尽，其间又尝了数口副食，晚膳就此结束。这时又一阵微风拂来，其中夹有夜来的凉意，马周遂劝李世民返宫。

李世民贪恋这里的夜色和清凉，不忍马上离去，说道：“眼前有美妙的温凉参半之微风，强似待在沉闷的殿堂内，你为何如此性急？马周，你自贞观五年以常何门客之身列于朝班，算来亦有十余年了。”

马周当初代常何奏事，被李世民发现其才，一路提升，现官至中书令，李世民对其有知遇之恩。马周忆起旧事，心内感动，贞观五年时其刚刚三十出头，若李世民不能发现他，此生定是另外一番际遇了。马周想到这里，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遂躬身谢道：“陛下的知遇之恩，微臣没齿难忘。只恨自己智力有限，难为陛下分忧许多。”

“朕当初擢拔你于布衣之间，朝中许多人颇有微词，认为朕仅以一篇奏疏取人，失于偏颇。数年后，他们皆赞你善于敷奏，机辩敏锐，裁处周密，会文切理，无一言可损益。这些年，你帮朕办了许多大事，像玄龄、如晦那样，不张扬不争功，为臣者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陛下如此夸赞臣，臣委实经受不起。记得岑文本生前曾说过‘滥荷宠荣’之语，臣亦为同样心情。臣无能为献，唯将绵薄之力悉数使出，方能报答陛下之万一。”

君臣二人就在月光之下坦明心迹，其情意超越了君臣之礼，好似朋友间的无话不谈。

李世民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说道：“我们刚才谈起佛道等教义，朕不加禁止，多年来使其在臣民间布道无碍，天下人因此赞朕胸怀博大，能容万物。朕近来多次思虑两件事，即是使诸宗教弥散天下，对朝廷施政有碍吗？诸教义之深处与儒学之内旨相列，有冲突之处吗？”

马周思索片刻答道：“佛道等宗教皆有教义，更有一些外在形式相辅。如道家奉行清虚、无为之义理，又采用炼丹等求仙长生之术来辅之；佛家宣称大慈悲心，辅以因果报应等修行之术。陛下主政以来，对佛道之义理部分不加褒贬，却对其修行之术加以抑制。凡事须有度，不可一味听之任之，如梁武帝佞佛，遂荼毒天下。臣以为，陛下以此方略对待各家，对朝廷施政并无弊处，反而有利。”

“佛、道、释三家之学说，其内里有冲突之处吗？”

马周沉吟道：“臣对儒学略知一二，对释道二家之教义所知甚少，实在不敢妄下断言。然儒学兴于孔、孟，道家因老子而兴，释家自汉明帝永平十年正式传入中国，三家在中国共存六百余年。其间，三家固然互有攻讦，然皆屹立不倒，以此可证其内里有相通之处，且能够同时被朝廷、百姓接受，由此来看，其有小冲突在所难免，然并无根本之冲突。”

李世民点头道：“嗯，你说得不错，若其水火不容，数百年间定有一宗衰微。儒学嘛，向为中国国学，为历朝君主所提倡，至于佛、道二家，其响应者日众，任何人难以撼及其地位。”

“陛下所言甚是。佛、道二家须并驾齐驱，若一宗妄想独尊天下，进而想灭掉对方，如此就落了下乘。陛下多年来平衡佛、道，使其并重，实在是顺乎民意。”

魏晋以来，佛、道反复辩论诘难，门户之见极深，历年积怨，势同水火，都想压倒对方而凌驾天下。到了隋代，由于隋文帝自幼在佛寺中长大，其即位后大力提倡佛教，佛教势力大大超过道教势力，实际处于独尊地位。以当时的佛寺和道观数量之比，佛寺要比道观多上数倍，由此可见佛教之盛。李渊从傅奕之议，裁减佛寺居多，其抑佛的意图十分明显。李世民主政后为了争取天下僧道徒众的支持，决定罢傅奕之议，使天下僧尼喜出望外。他们又得知李世民在洛阳之战中曾得力于嵩山少林寺僧兵之助，并有设斋行香、译经度僧、造寺慰灵等举措，以为李世民定然崇尚佛法。当李渊从傅奕之议辟佛之时，道教之人以为有机可乘，遂乘机发动攻势，以清虚观道士李仲卿、刘进喜为首，著《十异九迷论》、《显正论》等著作，斥责佛法，贬低佛教，当时佛界人物认为形势不利于自己，没有针锋相对还击。现在李世民既然崇尚佛法，以名僧释法琳为首，写出《辩正论》等著作向道教发难，道教不甘示弱，也予以还击，双方唇枪舌剑，纷争不已。

释法琳知道，要想使佛法保持尊崇地位，高僧必须涉足政界并获得皇帝的大力支持。他一面联络徒众，设法扩大佛法的影响，又与信佛朝臣密切交往，让信佛朝臣向李世民上表，企图恢复皇帝礼拜高僧的做法。当梁武帝佞佛之时，朝中重臣常偕同十名高僧入朝，由皇帝在金殿礼拜，高僧然后借机讲经说法。

萧瑀等人多次上疏请求李世民礼拜高僧，李世民一开始置之不理，怎奈萧瑀等人不依不饶，接连上疏。这样到了贞观八年，天下已然大治，李世民忍无可忍，怒对长孙无忌说道：“萧瑀等人上疏欲令我每日请十位高僧与大臣共入金殿，令我礼拜，此皆为僧人所教。”

为了减弱佛教的势力，李世民先找理由贬萧瑀等人居家思过，又颁发了《道士女冠在僧人之上诏》，使佛道地位发生了转折，佛教遭到重大打击。道教看到有机可乘，再次发动猛烈攻势。道士秦英指责释法琳所撰的《辩正论》中对教主老子出语不逊，攻击其诽谤皇祖。李世民以为然，再颁布《诘沙门法琳诏》，派人逮捕释法琳，并将之放逐蜀中。

李世民如此崇道抑佛，他自己解释为“庶敦本之俗，畅于九有；尊祖之宏风，贻诸万叶”，所谓“敦本”，即是应该把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视为本教，在全国畅通无阻；所谓“尊祖”，即是视李耳为先祖，通过崇尚道教，也由此宣示李氏的高贵。然李世民当时没有探究人们为什么闻道教而大笑，望佛教而争归的深层原因，仅从华夷之别的教派纠纷大做文章，不过是重弹了魏晋以来辟佛的儒、道两家所发的陈词滥调罢了。

不过李世民虽抑佛，然并非废佛，佛教势力因释法琳被放逐而稍有收敛，其势不改，依然很强大。马周评价李世民使佛、道两家并驾齐驱，显为事实。

李世民仰望星空，叹道：“人非动物，为君者可以限制其行为，难以限制其心中所思。人世的纷纭复杂，盖缘于此。朕近日来索此两教之教义，如老君垂范，义在于清虚；而释迦遗文，理存于因果及空明，究其根本，此二教可谓殊途同归。你刚才说，儒、道、释三家共存六百年，其虽互相攻讦，然皆岿然不倒，那么，这三家共通的地方到底为何呢？”

马周苦思冥想，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马周一生以通儒学为要，对释、道之典籍涉猎太少，至多读过老子的《道德经》，让他来探三教之幽微，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如此过了良久，马周摇头道：“陛下，请恕臣智疏才浅，实在无能答出。”

“朕如何能怪你呢？我们站立山顶之上，头顶上又有一轮明月。朕问你，这山顶何时初见明月呢？这明月又何时初照人呢？想你也回答不出。”

马周顿时一呆。

李世民复又叹道：“臣民现在赞朕为旷世明君，然朕与日月星辰相比，实在渺小得很。我们未知许多事，怎么敢妄自尊大呢？”

马周此时的思绪已飞到别处，他在那里呆思片刻，忽然道：“陛下欲探此幽微之处，臣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

“玄奘法师西游十九年，其探赜妙门，精穷奥业，尽窥瑜伽学派的底蕴。陛下欲索幽微，可召他来谈论，相信定有裨益。”

玄奘于贞观十九年初回到长安，长安人倾城出动，万人空巷，人们焚香散花，顶礼膜拜。是时，李世民亲征高丽，停驻在洛阳，玄奘遵旨前往洛阳拜见后，即返回长安驻入弘福寺，开始翻译其携带回来的梵文佛经。弘福寺位于修德坊内，为李世民即位后纪念其母亲窦氏而立。李世民当初在洛阳接见玄奘之后，看到其携了大批梵文经卷，遂诏其为弘福寺住持，让其在寺内译经。

马周的话提醒了李世民，他连连点头道：“对了，朕为何就忘了此人。马周，你代朕传旨，让玄奘速来见朕。”李世民说完此话，似乎完成了一件心事，遂唤众人离开山顶，下山回宫。

第二十八回

李世民敬迎玄奘

唐高僧清谈佛理

那日下山之后，李世民派人入弘福寺，将玄奘接到玉华宫中。

玄奘一入玉华宫中，立刻觉得这里为清凉好去处。其行在路上之时，天与地仿佛被太阳烤得冒烟，置身在野外，似处于一个大蒸笼之中。而玉华宫内，却是一片窗明风细，帘卷烟茫的好所在。玄奘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赞叹。

是时已入黄昏，晚霞像火焰一样燃烧，遮掩了半个天空。附近的空气似乎特别清新，又隐隐地罩着一层雾气，显得很柔和。

这时主事太监迎上前来，将玄奘迎入右侧的一间净房，其内已备好素斋。太监传达了李世民的旨意，说今日时辰已晚，法师又鞍马劳顿一天，可沐浴后安歇，明日再到丹凤阁内会面。

玄奘也有些乏了，遂用过晚膳，沐浴后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玄奘在太监的导引下进入丹凤阁。该阁建于半山腰间，其凌于谷上，可以一览谷中美色。玄奘进入阁内，其裹挟的凉意充溢室间，似与外面景物与风雨浑然一体。一人当窗临立，正凝神观望外面的风景。他听到脚步声，扭头说道：“法师昨夜休息得好吗？”

李世民身穿一袭轻薄的缁衣，面露微笑，让玄奘大感亲近。玄奘敛身施礼道：“禀陛下，贫僧夜寐之后，一夜无梦，想是此地令人静心所致。”

李世民手指窗外，微笑道：“朕入玉华宫后静极思幽，因想与法师清谈一回。你看，外面落雨无声，滋润万物，正是观雨清谈的好时辰。”

玄奘见李世民心情甚好，遂面露微笑，静听下文。

李世民将玄奘让到轩窗前的锦凳上坐定，自己也当面坐下，问道：“法师这一段日子又译了几部经？《大唐西域记》进展若何？朕回京之后，身子一直不适，无暇入寺探望。”

玄奘答道：“自从陛下让贫僧入弘福寺译经，房大人日夕探问，并拨给笔墨之资，至年初已译出《大菩萨藏经》等六部，现正译《瑜伽师地论》百卷，已译其半。至于《大唐西域记》，约年底前可以完成。”玄奘边说边捧起身侧的书函，将其呈给李世民道：“前译六经，贫僧请房大人代转陛下，此书函为《瑜伽师地论》之前半部，敬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书函，将之打开取出一函，凝神观看了数页，然后说道：“朕于佛学经典，未曾研读。今观此论，愈觉佛经犹如瞻天俯海，莫测高深，其宗源杳旷，靡知涯际。由此来看，佛学真学问也。若浅尝辄止，难识其妙。朕今后若有闲暇时候，定请法师赐教。”

由于此前李世民贬谪释法琳，又下诏置道教于佛教之上，国内佛徒皆知当今皇帝抑佛。玄奘知道这些内情，虽见李世民现在赞扬佛学，然不敢造次，遂轻声答道：“陛下如此盛赞佛学，实乃佛门之福。”

李世民何等睿智，从玄奘神色间发现他的局促，遂将书函轻轻放下，笑道：“朕请法师前来，专为清谈，所以选择此阁。记得佛门有句话为‘众生平等’，我们今日也平等一回。朕非九五之尊的君王，你亦非学富五车的得道高僧，这样如何？”

玄奘想不通李世民今日何故如此，愈加局促不安，竟然不知道如何对答。

李世民即位以来，接触到许许多多的臣民，他们迫于皇帝的威严多局促不安，这样的场面实在很多。李世民不再继续此话题，又拿起书函，以手指示道：“朕亦曾翻过不少佛经，大约为翻译的缘故，许多经书读来晦涩难懂，不似法师所译之经如此准确，能让人体会其意，法师，此为何故？”

玄奘沉吟道：“贫僧译经之时，力求直译，不加任何修饰。如此做，须同时精通汉语和梵语，方能表达其意。以往所译佛经，译者水平参差不齐，对许多章句，难用汉语准确表达，有时顺势大段音译，如此讹传下来，不免晦涩难懂。”

李世民点点头。

玄奘接着道：“不过事分两边，有些词非用音译不可。譬如‘佛陀’即是从梵语中音译而来，其本意为智慧、觉悟等，汉文中难以找出字来匹配，也就约定俗成了。”

李世民默默思索片刻，既而说道：“朕听说法师当初所以有西行之举，源于当时佛学南北迥异，是非纷纠，因而要穷究佛典之讹谬。法师此次带回经论六百五十七部，可谓佛典集大成者。希望法师要忠于原典，不加文饰，从而精确阐释教义以求统一大乘诸宗，使其勿再相攻。”

这是皇帝的旨意，玄奘急忙起身领旨。

李世民见玄奘现在已应对自然，遂微笑问道：“法师入宫之前，心里不免惴惴。定然奇怪朕既行佛事，又多建寺院，却贬谪释法琳，使道士居于僧人之上吧？如此来观，朕实在为一言行不一之人，法师有此想吗？”

玄奘老老实实答道：“陛下，贫僧确实有疑惑。”

“嗯，朕刚才说了，我们今日清谈，可以说心里话，即使说错了话，朕也不怪罪。朕所以这样做，是有缘由的。一者，佛法入中国以来，渐成燎原之势，上至朝堂，下至庶民，所信者众。朕即位以来，力求国内安静，诸般措施须谨慎为之，不能贸然排佛惹起民怨沸腾。何况，朕兴兵平定天下之时，得过少林寺僧兵之助，佛学慈悲为主，流智慧之海；膏泽群生，翦烦恼之林，所以朕在决胜戎场建造七所佛寺，以超度亡灵，济其营魂。”

李世民说出这段话，可以看出其对佛教的态度，是基于君主治理国家需要而对佛教有所放任，有着浓厚的功利色彩。玄奘默默听言，心里不以为然，但不直言相驳。

李世民接着道：“二者，佛为胡神，起自西域，后传中国，于百姓无补，于国家有害。许多人求其道者未验福于将来，修其教者反受辜于既往。昔梁武帝穷心于释氏，倾金帛以供僧人，殚人力以供塔庙。及至侯景之乱，梁武帝被俘饿死台城。可见因果之报，何其谬也。”

南北朝时，南朝梁武帝最为崇佛。其自称为“三宝之奴”，四次舍身到佛寺中出家，大臣们只好以重金将其赎回。他亲自撰写《大涅槃》、《大品》诸经的疏记及问答等百卷，还亲自登殿讲经。在他的带动下，梁朝有寺二千八百四十六座，僧尼八万余人，仅都城建康就有大寺七百余座，僧尼信众达万人之多。其如此佞佛的结果，不少人倾家荡产求佛拜佛，大批的粮食被游手好闲的僧众吃光。及至侯景之乱，梁武帝竟然被饿死。

李世民的这一段话，很明白地把自己对佛教的态度说了出来。

玄奘听言后不再默默，点头说道：“陛下以九五之尊俯视天下，所行仁政取得天下大治。像天竺戒日王为大山所隔，亦能闻陛下事迹。可见陛下之行，亦合慈悲佛理，为天下所敬仰。贫僧以为，陛下实为大德之君。”

李世民见玄奘依然出言谨慎，有心想说话，又怕阻了玄奘下面的言语，遂缄口静听下文。

“昔释迦牟尼佛为王子之时，多阅世间磨难，遂在菩提树下静默四十九天，终于得悟成佛陀。何为佛陀呢？其实就如国子监内的教授，其将五经读懂读透，然后致力于教导他人。”

“教授？”李世民听到这个解释很惊奇，因为天下佛门信徒将释迦牟尼佛视为天神，皆膜拜叩首，以求其灵。

“是呀，释迦牟尼佛本为一凡人，其要传道四方，岂能将自己塑为人人不可企及的神人？信徒受其智识所限，多虔诚膜拜，或求财，或求官，或求子，实在是落于下乘。”

“如此说，朕超度亡灵，也归入此列了。”李世民笑问道。

“非也。人生世上，有‘业’有‘惑’，其猝死之后，因生前未将戒、定、慧修持完满，在地狱中难免有倒悬之苦，所以要为之超度。每年的七月十五日，佛界专设盂兰盆节，即专为超度亡人而设。”

李世民向来不信鬼神之事，其听到“地狱”二字，不禁哂道：“法师为得道高僧，何来‘地狱’之语？由此来看，法师境界未臻空明，依旧与虚妄不舍呢。”

玄奘拢摄一下心神，镇定答道：“人死之后，其魂灵升于幽冥之界，须依今生修行人‘六道’。何谓‘六道’？即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人若按佛法所引修‘真如’，行善积德，即可升到天界；若违背佛法，即要变成饿鬼、畜生，甚至下地狱，是为生死轮回。大乘教以为，修持者不仅要求得自身的解脱，亦要普度众生，使众生者达到涅槃彼岸。超度亡灵，即为普度众生之一种修持方式。”

佛教的基本教义为四谛说（苦、集、灭、道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和三法印、因果报应、业报轮回、三世论等。玄奘现在不想说这些令人费解的术语，而从最简单的生死说起，以向李世民灌输佛学教义。

“朕刚才以梁武帝为例，其一生虔信佛学，建寺数千，度僧无数，到头来为何不得善报呢？由此来看，佛学之因果报应、业报轮回并不灵验。

“贫僧刚才以国子监为例，讲明佛学之旨在于教授。其教授为何？即是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所悟出的‘无上正觉’，其含义有三，一曰自觉，二曰觉他，三曰觉行圆满。若众生修持成此三觉，即为佛陀。贫僧入天竺精研佛理，深深以为佛学非为教派，其实为一种无上学问。此学问浩渺无际，某人穷一生精力，难探其妙。

“陛下再观佛学‘四谛’含义。佛说人生在世，一切皆苦，是为苦谛，共分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盛阴苦，此为人生烦恼之根源；至于集、灭、道谛，则是消业去惑，达到涅槃彼岸之途径。”

李世民对佛说四谛不以为然，说道：“朕为大国君主，若天下臣民皆修习佛学，不思作为，天下何以为堪？朕始终以为，佛学出世之说与儒家兼济天下建功立业之思相比，为君主者所不取。当天下混战，百姓涂炭，你能坐在一边独善其身默默退缩吗？当百业待兴，你能在青灯古佛旁打坐诵经吗？法师，自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历朝君主偏离此途，皆生妄端，这御国之术，万万不能以‘苦谛’号令天下。”

李世民以儒、佛相比，说明自己尊儒的原因。比较而言，儒家经世济用的思想及其能够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易俗等功用，李世民更易接受。纵观李世民即位以来的施政方略，其接受魏徵提出的“偃武修文”的建议，尊崇儒术，极力提倡尧、舜、周、孔之道，大力统一经学，兴办各级学校，制礼作乐，广收图籍等，使贞观年间成为一个经学昌盛的年代。

玄奘对此没有异议，其毕竟为中国僧人，年少时对儒学经籍从道家之说亦有涉猎。其回国之后，还抽空将老子的《道德经》译成梵文，托人辗转赠给戒日王。

玄奘回应李世民道：“陛下所言甚是。中国历代君主，多以儒学治国，究其原因，贫僧以为儒家的‘兼济天下’为己任，实为入世之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他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贫僧以为，佛学及儒学，其中亦有相通之处。譬如对个人修为而言，佛学有大小乘之分，小乘重在修持自身，大乘不仅修持自身，亦要普度众生。其实大小乘教义并非对立，其为一脉相承，大乘不过在小乘基础上又加深化而已。”

李世民想起玄奘故事，因笑道：“戒日王为法师设无遮大会，法师力崇大乘，批驳小乘之短。到了最后，小乘之人竟然也给法师送尊号，名为‘解脱天’吧？看来法师据理阐述，亦将小乘之人心收服。”

“谢陛下赞扬。”玄奘揖手谢道。

“嗯，你继续说下去。”

“再看儒学之旨，现在入仕之人皆秉持一句话，即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与大乘教义相较，何其相似啊。”

李世民听言后细细一想，觉得甚有道理，遂点头道：“法师探幽入微，能识诸教之妙，委实难得。朕细细想来，你所提儒、佛共通之处，非为治国大论，其实多在个人修为上。”

玄奘暗赞李世民思维如电，遂答道：“陛下所言甚是，其相通之处果然多在个人修持上。贫僧熟读过《论语》、《道德经》，其与佛经相比，对个人修持所述甚多。”

李世民又道：“法师提起《论语》，让朕想起孔子‘述而不作’这句话。孔子与释迦牟尼也有相通之处嘛，他们生前述而不作，逝后方由弟子将其言论结集。朕又想，他们二人似为同时代之人，他们那时一人在关东驾车游历列国，收徒三千，成为儒学圣哲；另一人在天竺古国，独坐菩提树下四十九天终于觉悟，天下从此有了佛学一脉。朕感叹良深，他们千余年前创此学说，后人缘何再难以超越呢？”

人之智慧无穷无尽，然后人缘何再难以达到孔子及释迦牟尼的高度，亦令人难以索解。

玄奘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儒、道、释三家，其内里亦有相通之处呀。”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那日他与马周在后山顶上谈论此话题，而难识其理，马周方才举荐玄奘。

玄奘道：“如佛、道二家，皆以超俗脱尘为旨，两晋之时，士大夫崇尚老庄，而佛学可以与道教并兴不悖，可为例证。另老子言无为自然，佛祖言空无相，其内涵固有不同，而其语相近。至于二者与儒学相通之处，从大处来说，三家皆为淳正光明之学，皆教人向善修福。陛下贞观初年，定下‘抚民以静’之国策，其中‘静’字，贫僧以为其中含有儒、道、释三家之旨理，所以效果显著，取得天下大治。”

李世民听到此，忽然失笑道：“法师如此说，过于牵强。朕当时提出‘抚民以静’，却与释、道教义没有关系。民为邦本，素为儒家治国大义，隋末以来，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敝，恒由此起。鉴于此节，又得魏徵等人之谏，遂定下安静之策，与民休息。朕即位之初，那颉利可汗兵临长安城下，朕忍辱负重与其金帛，其为何者？不过换得时间与民休息而已。朕‘抚民以静’之策，与汉‘文景之治’时崇尚道家‘无为而治’亦略有不同。其‘无为而治’秉承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之精神，固然有清静百姓、劝课农桑之作用，然也有藩国凌驾朝廷、匈奴逞强等弊端。朕之抚民以静，非不为也，实际有为。”

李世民不愿意别人将贞观之治归功于无为而治，忍不住要驳斥几句。他这样把贞观之治归功于儒家之说，显然不承认“抚民以静”与佛、道有任何关联之处。

玄奘神态谦和，说道：“陛下所言甚是。儒、道、释诸派创立之际，其实为思幽探微而设。而经国纬地之术，其内蕴博大，须觅独到学说。陛下，贫僧记起当初国策中还有一句，即是‘唯重教化’。”

“不错，是‘唯重教化’。”

“陛下，贫僧敢问所教化为何吗？”二人在一起谈论，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玄奘渐渐神态自然，不再局促不安。

“所教化者当然为圣人学问。法师归国之后应该看到，朕为行教化之举，诸般措施已成规模。一者，朕统一经学，校定《五经正本》颁行全国，并搜集经籍图书以‘经、史、子、集’为目编录，藏于各级内库；二者，朕大兴礼乐，颁行《贞观新礼》，重订《大唐雅乐》及《大唐燕乐》，所谓功成而作乐，治成而制礼是也；三者，朕确立三级官学制，遂使学风大盛。朕办了这些事，以达到示范天下、教化天下的目的。”

其实李世民还少说了一条，他要达到教化天下的目的，势必要宽法慎刑，如此方能凸显教化的作用。

“陛下四时听选，使儒林群英沿科举之路入奉朝廷，此亦为教化之重要渠道。”玄奘也顺势赞了李世民一句。

玄奘接着问道：“陛下，贫僧听说国子监学中，每年生徒不过二千人；州、县学校中，每年生徒亦不过二千人。如此二十年过来，所有生徒不过十万人。”

李世民不明玄奘所问何意，点头称是。

“陛下再观天下僧尼虽不过五万之众，然天下信者何止十倍。贫僧如此说，非是贬儒扬佛，仅想说明一点，即是儒学之人，须幼学文字然后循序渐进，方能登堂；至于佛学修持，可以研学经卷，可以拜师而学，亦可以随众念诵，其心灵所至，即能学佛。”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佛学之法多样，无论何人，皆可学佛。”

“陛下设三级官学，而天下学佛之校何止三级！”

李世民想起武德九年，李渊采纳傅奕之议辟佛，竟然引起民怨沸腾，遂叹道：“佛法由于隋文帝、隋炀帝大力提倡，佛寺遍地，信者众多，虽经乱离之后，其势未改，实为百姓所信第一大教。”他又转问玄奘道：“法师如此说，定要责朕不恤佛法了。”

“贫僧不敢。”

李世民见玄奘大兜圈子，知道其有下文，遂不再言声，静听下文。

“贫僧还想说说佛法教义。‘四谛’之末为‘道谛’，其主要说明达到涅槃彼岸之途径，即为‘八正道’。所谓‘八正道’，即是佛教要有正见、正思、正悟、正义、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嗯，朕明白这些道理。”

“至于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之说，无不劝人向善，以修成正觉。此对于那些凡夫俗子，犹乐于接受。”

李世民脸现迷茫之色，不知道玄奘到底想说些什么。

“陛下刚才说了儒家与释道之区别，贫僧始终以为，此三家教义还有相通的地方。孔子有弟子三千，可见其重在育人；释迦牟尼悟出正觉，其毕生致力于传道解惑；至于道祖老子，其崇尚清虚，亦为人生至理，育人无限。比较而言，儒家有着治国平天下之情怀，对御国而言颇有助益，然犹不失为育人之学。”

李世民听后笑道：“法师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原处。好吧，朕赞同你言，继续说下去吧。”

“如今国家制度，国下有十道，道下有诸州，州下有县，陛下政令至于县，即可通行全国。陛下实现贞观之治，实为将‘抚民以静，唯重教化’之方略推行至各个县衙；反过来说，各县秉承此方略，在境内推行租庸调法及均田法，与民安静，劝课农桑，由此才有了贞观之治。”

“是呀，此为很明白的道理啊。”

“陛下，贫僧想说的是，国家依地域由州县组成，然再深细究，国家其实由千千万万个臣民组成。若每个人心中向善，摒弃恶意，则天下和谐，即成为大同天下。若用佛家的言语说，人人获得无上正觉，则可达到涅槃彼岸。”

李世民何等聪明，玄奘说到这里，他马上明白了玄奘的心思。

世间由千千万万个人组成，他们际遇不一，环境不同，如此就形成了不同的心思。人们心思不一，其藏于心中，外人难辨其心。有句话叫“言为心声”，其实人们所出之言并不能表达心意，甚至言不由衷。周厉王为了防止臣民说不利于自己之言，下令斩杀妄言之人。其大臣劝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那么防人之心呢？简直毫无办法。

李世民此时想到，自己从贞观之初推行清明政治，朝中大臣慑于此势皆行光明之举，如封德彝如此奸人，也只好尽敛恶行而做有益之事，然其内心所想呢？其内心的龌龊之思，任谁也难将其驱走。

玄奘刚才所言，并无门户之见。他虽为释家高僧，却对儒、道之学说并不排斥，并建言李世民行教化之策，可以使儒、道、释之学说并举。他认为不论采用何种形式，只要将此三家教义深入人心，则人人就有了向善之心。再推而广之，人人有了向善之心，则家庭可以和谐，人际间交往相对简单，整个社会成为一个相对透明及相对整齐的大家庭。同样，有了此氛围，国家再推行任何政令，也相对通畅。

李世民思索了很长时间，其间又想起那日晚上在山顶与马周的谈话，觉得一个难题被玄奘用很浅显的话给解开了，心里不免对玄奘又多了一层好感，遂抬头说道：“朕观佛理，觉得凡人若想修为佛陀，实为艰难。法师自幼学佛，又西行十九年，赢得天竺佛国之推崇，朕以为法师已修为佛陀。”

玄奘答道：“目前佛界之中，唯释迦牟尼修得自觉，觉他和觉行圆满，为最高果位。贫僧至今尚未修成一项，难望佛陀之项背。有一日之长者，无非入佛国取回一些经书，以传佛音而已。”

“若如法师所言，佛陀如此难修，何以信者日众？”

“佛学三藏经典虽浩繁，其无非说两个道理：一者转迷开悟，二者离苦得乐。凡人若取之一点，即能终身受益，所以信者日众。”

李世民又捧起《瑜伽师地论》，翻了数页道：“嗯，法师此来可多住些日子，朕近日也要读些佛经，若有疑难之处，可就近请教。对了，夏日时京中炎热，对译经颇为不利。朕让人在此宫中辟出译经堂，你将佛经搬来，夏日时可在此译经。”

玄奘见李世民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感激，急忙道谢。

两人谈话，时辰不觉飞速逝去。此时，已近午时，窗外飘着的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李世民还在思索玄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说道：“法师说要教化每个人心，此前无人向朕说起，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朕不妨一试。不过，任何事不能太过，皆须有度，否则于国家不利。”李世民毕竟为一君主，其任何时候都不忘国事。

这时，太监来提醒，说该是进午膳的时候了。李世民起身牵着玄奘之手，前去共进午膳。

此后数日，李世民与玄奘一起谈论。李世民此前对佛学所知不多，现在遇到一位佛学旷世高僧，他深深赞叹玄奘的高风亮节，对其洞彻佛法的学问功底深为倾倒。

玄奘深知若皇帝倾向佛法，则对佛法的传播是极大的福音。他们谈话的间隙，玄奘试着请求道：“陛下，贫僧携回经卷甚多，待刊行之时，能否请陛下为之作序？”

李世民闻言一愣，继而连连摇手道：“不可。朕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且佛教幽微，岂能仰测？朕在法师面前，实在不敢贸然作序。”李世民说此话并非推托，其未曾研读过佛教经典，确实不敢作序。

李世民看到玄奘没有应声，深怕凉了其心，遂又接着道：“不过待法师将《大唐西域记》撰写毕，朕勉为其难，可以试为作序。”

玄奘的本意想让李世民为佛经作序，此为弘扬佛法的壮举。他又心想此次未求成，今后慢慢再求，亦不为迟，遂先道谢。

这几日，李世民深为玄奘的人品、风采、学问所动容，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李世民一生力倡文治，凡海内宿儒名士多在罗致之列。他现在重视玄奘，非为其西游佛国取得声誉，非为其精通释典得通大道，实将其看成一位博学之大家。想到这里，李世民感叹道：“朕与法师相逢恨晚，我们若能早些相识，朕定会广兴佛事了。”

玄奘道：“陛下现在待贫僧如此恩情，即为佛门之福。”

李世民又一转念，问道：“朕有一事相求，不知法师能允否？”

“请陛下垂询。”

“如今朝中大臣多为儒学之人，萧瑀虽号为佛界领袖，其对佛旨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法师若不嫌朝务烦琐，请到朝中任中书令如何？”

按例，中书令应由二人担任，自从岑文本逝后，中书令现在仅有马周一人。由于中书省事务甚多，李世民早就想再选一人任中书令，以分马周之劳。

玄奘一惊，他知道中书令为宰相职，自己为一名释门之人，从未入朝为官，不料李世民竟然让自己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李世民热切的双眼紧盯着玄奘，正期待着他的回答。

第二十九回

教太子示以《帝范》

敬玄奘终为经序

玄奘沉思良久，慢慢抬起头来，委婉答道：“陛下，贫僧一生虔心向佛，到如今更是陷入佛经典籍中不能自拔。入仕高位为许多人企慕之事，贫僧今日得陛下金口相许，心中鼓荡不已，唯感激圣恩浩荡。然朝廷命官关乎天下安危，其所作所为更是关系庶民百姓之祸福，所以儒家之学侧重治世之旨，入仕者以儒生为多，不像释家重在修持静心。”

李世民听其言，知道玄奘有推托之意。

玄奘接着道：“陛下纳士时用人所长，当知贫僧所长在于研修佛理，所短在于未曾在仕途上磨炼。若让贫僧入仕且居高位，大处讲有可能误国，小处讲有可能害民，伏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还不死心，继续劝道：“朕让法师入中书省，其本意即是想让法师佐朕执大政，以缉熙帝载、统和天人，间以深蕴佛理来教化天下。至于其他庶务，自有他人办理，并不用法师亲自动手。”

玄奘再谢道：“贫僧再谢陛下圣恩。贫僧所携数百部佛典，如今仅译数部，以贫僧一生努力，恐怕也难以完成。陛下曾说过要直译梵文经卷，达到纠正错讹之目的，贫僧余生定遵陛下圣意，倾全力多译经卷，若入仕途，定会耽搁译经之愿。”

李世民见玄奘坚决谢绝，又知译经之事若离开玄奘主持，国内目前还难以寻出一个精通汉、梵文且深识佛理之人来替换，遂不再劝其入仕。

玄奘此一住玉华宫，竟然连住十余日。李世民将一帮大臣抛在一边，不理会朝中庶务，日日与玄奘一起谈论。李世民戎马一生，对经史辞赋皆有涉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关注佛学之事，其对佛学教义仅闻其名，从来没有静下心来深索其深层含义。如今有了这位精通佛理的玄奘法师讲释，让他洞悉了佛学的底蕴，所以十余日的谈论，李世民并不感到枯燥，而是津津有味，不觉得时辰的快速飞逝。

李世民与玄奘的这一番长谈，对其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玄奘辞归长安之后，群臣方能到其面前禀报政务，这日马周觐见，请李世民阅批所起草的诏敕。李世民看过后，问道：“这些诏敕早几日就该发出，缘何积压至今？”

马周不敢说李世民因与玄奘长谈耽搁了诏敕的发出，委婉说道：“臣前几日见陛下与玄奘法师深谈，深恐扰了陛下的兴致，所以不敢来奏。这些诏敕不能按时发出，皆为臣之过错。”

李世民用朱笔在诏敕上略略修改了数处，说道：“无妨。事并不紧急，缓上数日也不打紧。马卿，你提起玄奘，让朕又忆起那日我们在后山谈话的事。你推荐玄奘来此，果然得人。此人不仅洞彻佛法，更精穷奥业，实为大学问者。”看得出来，李世民现在对玄奘的学问功底无比倾倒。

马周恭恭敬敬等李世民批完，然后上前接过诏敕，答道：“玄奘法师夙标高行，搜妙道而辟法门，实为贤者。陛下，盛世方能人才辈出，即使佛门之中，亦有如此法师出现，为我朝增色不少。”

李世民叹道：“是啊。朕一生自视兼通文武，以为窥尽天下书卷，然到了玄奘面前，才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可见以一人之能，难以博通不同学问。”

马周答道：“陛下所言甚是。然学问一途，看似纷纭驳杂，其深处亦有相通之处。譬如玄奘法师一生精研佛理，未涉其他学问；陛下一生博览经史，对佛典涉猎不多，陛下与玄奘法师却能长谈十余日而不倦，盖缘于此也。”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马卿所言有理。那日我们漫谈儒、道、释诸学深处是否有相通之处，朕与玄奘长谈不倦，心灵相通，正基于此点。看来人若深索一门学问，即能旁通其他。只是这相通之处到底为何，朕一时说不出来。马卿，你能说出来吗？”

“臣不能。”

“嗯，朕与玄奘这段日子谈论许多，皆是从佛学切入。看来佛学的确是一门大学问。举目天下，对教义诠释最多者，以佛学为首。朕以前对佛学之因果报应、轮回之说不以为然，此次与玄奘深谈，方知佛学之旨汪洋恣肆，如因果报应、轮回等不过为其皮毛。究其深理，实乃恢宏淳正，有教化之功。”

马周知李世民原来对佛教的态度，现在听其言，知其又有新转变。

李世民接着道：“佛学非为中土所生，其传入中国之后，信者日众。看来不论何种宗教，只要能深入人心，皆有可取之处。遂不分国界，流布天下。”

“臣以为，对诸教流行，要明其宗旨，若其不利于国，不利于民，亦要禁止。”

李世民此时想起裴寂之事。裴寂当时闲居在家，邀法雅和尚入宅讲经说法。这名僧人口无遮拦，妄言朝政，被大理寺捕入狱中，裴寂亦因此获罪。李世民想起法雅，顿时感叹道：“不错，那法雅为僧人，却不思佛理故弄玄虚，如此就归入邪道，定要禁止。不过，一些邪教摘取大宗片言只语，虽能蒙蔽一时，却断断不能长久。马卿，你看儒、道、释之教义，无不怀抱日月，教人向善，所以千余年来传遍天下，历久不衰。再观邪教，其为了追逐私利，导人入邪恶之途，能为人容忍吗？这些邪教其实不用禁止，大浪就能淘沙，就由其自生自灭吧。”

马周听李世民说出这等言语，心中愈赞李世民胸襟之博大。历来君主为巩固统治之位，一些目光短浅者采取了闭关锁国、不与他国来往之策略，且将诸教视为洪水猛兽。而李世民对四境绥之以德，容许中国人与外国人来往自由，不加限制，长安街上举目可见各色人种，即为例证；其对邪教即持如此态度，对正教则更是宽容之极。

随着大唐国势愈强，外国人多集长安，异域宗教相继传入中国，贞观年间，波斯之摩尼教、拜火教，以及回教（伊斯兰教）相继传入中国。

摩尼教由波斯人摩尼创立，其向西传播时吸收基督教之成分，在罗马帝国及法兰克王国等地流行甚广；其东传之时吸收佛教之成分，由此更能被中国及西域诸国之人接受，流行渐广，隐然与佛教并行。

拜火教起源于波斯的琐罗亚士德教，曾数度被波斯立为国教。此教与景教、摩尼教不同之处，在于其有较强的排他性，不向中国人传播，仅在波斯商人及移民中流行。

贞观之时，人们常把景教、摩尼教、拜火教并称为“三夷教”。

至于回教，当是自大食国（今阿拉伯地区）传入。

李世民此次入玉华宫避暑，起初十余日与玄奘长谈了一番，随后又将玄奘译出的佛经翻阅了一遍，再其后即伏案书写，将《帝范》诸篇悉数写出。

为了教导太子李治，李世民选派朝中重臣以为东宫属官，自己也利用各种场合和机会，向李治传授治理天下之要旨。见到李治准备吃饭，遂问道：“你知道饭之何来否？”李治惶惶然答应道：“儿臣不知。”李世民于是教导道：“稼穑艰难，皆出于人力而来，为君者须不夺其时，方能常食此饭。”看到李治在苑中骑马，又问道：“你知道马吗？”李治想，此时父皇问此简单问题，定有深意，遂老老实实答道：“儿臣不知。”李世民进而说道：“马为代人劳苦者也，须与其休息，不能尽其力竭，则可以常有马也。”

李世民以饭、马之喻，告诫李治要理解百姓之苦，让其不夺农时，与民休息，不得轻用民力。

李世民此后见李治乘船，又问道：“你知道舟船的道理吗？”李治回答道：“儿臣不知。”李治深沉说道：“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终有一日要继位，须常怀恐惧之心。”某一日，李世民见李治立于曲木之下，又问道：“你知道此树的道理吗？”然后谆谆告诫道：“此木虽曲，然得绳则正，为人君者无道，受谏则圣。”

李世民如此遇物则教，自己也觉得有些零碎，遂决意将自己多年君临天下的经验集而成篇，将之单独颁赐李治，作为其继位后效法的榜样。《帝范》共有十二篇，计有《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篇目。

玉华宫四处山色如黛，谷内气候凉爽宜人，李世民待在宫内静心书写，两个月后方把《帝范》全部写完。此时已为夏末时分，李世民即起驾返回京城。

李世民那日自玉华宫回京后，将李治召到太极殿西暖阁，要对其教导一番。

那沓写就的《帝范》散着墨香，静静地躺在李世民手侧的案头上。李世民手指《帝范》，对李治说道：“我穷数月之功，将多年的为政经验集而成册，名为《帝范》，今赐予你。其中共分为十二篇，皆为帝王之纲，你可细细读来，用心体会，以修身治国，你拿去吧。”

李治恭恭敬敬上前取过《帝范》，躬身答道：“父皇日理万机，犹潜心于教导儿臣。儿臣即日起定日夕诵读，细心体察圣意。”

“嗯，你这一段日子勤谨学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我心甚慰。这篇《帝范》，虽为我的经验之谈，然毕竟是纸面语言，你读来不免有枯燥之感，你须以平日的事例来加以对照，方有裨益。”

李治每每到了这位严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今日也不敢张狂，见父皇称许自己，遂恭恭敬敬道：“儿臣在父皇教导下，又在重臣督教下，感到君王之学实在深奥，所以学习不敢稍许懈怠，唯想以勤补拙而已。”

“是的，我李家天下得你爷爷之力取得，那是何等的艰难。今后要想保有天下，不敢有一丝懈怠。你明白此节，就知道了肩头上的责任。我问你，近来你一面监国，一面修习，有什么新感悟吗？”

李治想了想道：“儿臣遵父皇之命，多阅前代史事，再与我朝相对照，感到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前代君主或暴虐而治，或刑法苛重，其结果使国事衰敝。到了贞观年代，父皇无为而治，出现了农不劝而耕者众，法不施而犯者寡，吏贪者士耻于同列，忠正清白者比肩而立之局面。儿臣以为，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皆是父皇于贞观初年定下的‘抚民以静，唯重教化’国策所致。”

李世民闻言，心头晃过了“孺子可教”的话，点头道：“治儿，你能想到这些不同之处，不枉了你的这一番学习。不过，我并非采用汉朝初年的‘无为而治’，其中又有新意。你下去后可将‘文景之治’的做法与今日相比，看看有何不同之处，相信对你又有裨益。”

“儿臣谨记父皇训导。”

李世民看到李治那稚嫩的脸庞，心想阴差阳错，此子最终被定为储君，则千钧国家重担，终究要落在此子的肩头，心中又生出无限的感触，遂叹道：“治儿，你自繁华丛中长大，未辨君臣之礼节，不知稼穑之艰难，这副千钧重担落在你肩上，我心中确实为忧。你明白我心吗？”

“儿臣明白。”

“为君者虽统驭八极，然要以舟水之喻常戒，常怀恐惧之心，我在这里送你两句话，即是要战战兢兢，若临深渊而驭朽；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终。”

李世民经历了隋末乱世，亲眼看到隋文帝造就的一个花花世界，竟然被隋炀帝败亡，对此感触良深。他即位之后，即对群臣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言，可见其恐惧之心。

这番道理，李世民能从亲身经历中体会，而李治就不能了。所以李世民在《帝范》中特别强调此点。

李治自从当了太子，也知二位兄长被逐出京外，自己方有今日之位，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这些年来，眼瞅着父皇一日老于一日，愈感自己肩头上的责任重大，所以学习时比较上心，理政时比较留心，到了如今，与其初登太子之位的稚嫩相比，毕竟多了一些老成。他看到李世民在那里陷入沉思，遂说道：“父皇为教儿臣，如此呕心沥血书成此册，又谆谆逐条讲解，父皇日理万机，怎能因儿臣分心太多？儿臣下去后定细细诵读，有不懂的地方先问师傅，再不懂，方请父皇释解。父皇自辽东之役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切莫过于操劳了，如此让儿臣难以心安。”

李治对李世民的关心确实发乎真情，多次让李世民怦然心动，使他认可了李治“仁孝”的名声。自从李治当了太子，李世民对其一言一行观察甚细，知道李治的禀性所致，绝不会像杨广那样掩藏恶性，在其父隋文帝面前装模作样，以骗取宠爱。

李世民点点头，问道：“治儿，你读此册，再以实际对照，可以有成。我问你，终有一天你要来主政，届时你如何来发号施令呢？”

李治愣了一下，觉得此话题太大，一时不好回答，过了片刻，方期期艾艾答道：“父皇将朝中重臣多授为东宫属官，儿臣猜测父皇的心意，是想让他们把贞观年间的好做法继续下去。”

“有什么好做法呢？”

“儿臣刚才观《戒盈》篇里写道：‘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是为父皇的为政之道。儿臣定以父皇为标，修身养性，抚民以静。还有，要继续推行二法，以诗赋取士，勇于纳谏，宽法慎刑。”

李世民微微颔首，认为李治的这几句话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李治接着道：“不管世事如何变化，父皇定下的国策，儿臣务必遵守，父皇办过的事，说过的话，儿臣绝不改动半分，总而言之，儿臣按父皇的法子来治理国家，那是一点儿都不会错的。

李世民听到这里，心里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让此子如自己这样开创一代盛世，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然让他延续自己的做法，国运可以继续昌盛，他也不失为一位守成之主。至于今后呢？子孙们能否千秋万代永为中国之主？李世民难以看到今后之事，也就懒得继续想了。

父子二人又谈了一会儿，李世民觉得有些倦意上来，遂挥挥手道：“我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去吧。”

李治捧起《帝范》，恭恭敬敬地退出殿外。

时间倏忽过了数月，这日，李治为母亲长孙皇后追福而造的大慈恩寺落成。

大慈恩寺建于长安晋昌坊内，进入寺院山门，左右有钟楼、鼓楼对峙，再向前依次为大雄宝殿、法堂、后院。该寺占地一百二十亩，是长安占地面积最大、规模最宏伟的建筑。

李治先到大慈恩寺走了一回，行到后院，看到此处环境清幽，房舍青青，心中想起了一个好主意。这日早朝之后，随李世民进罢早膳，李治小心说道：“父皇，大慈恩寺已建成，儿臣昨日去寺内观看，觉得此寺建得还算妥当。”

李世民点头道：“嗯，你母已逝去十余年，你有此心情为其建寺追福，不枉她养你一场，世人也知你的一片孝心。我近几日若有暇，可到此寺观望一回。”

“儿臣心想，此寺刚刚建成，寺内尚未完全收拾干净，待诸物备齐，僧人入住，再请父皇入寺观看。”

“也好。”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请。”

“嗯，你说吧。”

“儿臣见此寺规模宏大，又是为母后追福所建，须觅一高僧为此寺上座。儿臣左思右想，觉得国内高僧中，唯玄奘法师最为著名，因请父皇恩准，让玄奘法师为此寺住持。”

李世民当即答应，说道：“好哇，玄奘应该为京中最大寺院之住持。那弘福寺由王君廓旧宅改建，如今已显得破旧，我早想为其翻建一番。现在大慈恩寺落成，倒免了一番工夫，可让人将弘福寺稍加修缮即可。治儿，你这个想法很好，我照准。”

“儿臣那日入寺见其后院建得还算整齐，其厅堂明亮，通风甚好，因想此处可为玄奘法师译经之所。儿臣又想玄奘法师在此处译经，更为母后追福不少，特请父皇予以赐名。”

李世民一直认为李治比较懦弱，认为此是君主的大忌。辽东之战后，李治一直候在其身边殷勤伺候，时刻关注自己的饮食起居，让其心中有了不少暖意。他还从李治身上，回想起与长孙嘉敏恩爱相处的场景，如此就抵消了李承乾和李泰为争皇位带给自己的冷意。李治今日呈请玄奘为大慈恩寺住持，李世民这一段时间与玄奘过往甚多，衷心钦佩玄奘的学识和修为，自然遂其心意。此事又与长孙嘉敏相连，让李世民心中更添暖意，他不事思索，当即答道：“如此，就命名为翻经院吧。”

“请父皇命笔，惠赐‘大慈恩寺’及‘翻经院’之墨。”

李世民笑容上脸，笑道：“治儿何以如此性急？”一边说一边走至案前，取笔题字。

数日后，由李世民亲笔书写的“大慈恩寺”和“翻经院”被制成镏金匾，悬于寺院山门和后院门头上。

玄奘自弘福寺移居大慈恩寺，又成为京城佛界的一件盛事。

是日，自弘福寺至大慈恩寺的两旁街道上，立满了金银宝刹和珠玉宝帐香舁。这些宝刹小者高一丈，大者高二丈，刻香檀为飞帘、花槛、瓦木、阶砌之类，其上遍以金银覆之；宝帐香舁鲜艳如花，辅以珊瑚、玛瑙、珍珠、瑟瑟等珠宝装饰幡幢。巳时正牌时分，载着佛舍利、佛经的香车最先起行，佛乐亦同时奏起。身穿大红袈裟的玄奘带领随行僧人护持佛宝，缓缓而行，其后为全城的僧侣，有一千余人；再其后为文武百官。僧人边行走边一路梵诵，仪式显得非常神圣。

是日，朝廷下令京城衙署放假一天，许多人来到弘福寺至大慈恩寺的沿街观礼。他们临街瞻仰盛事，散施祈福，只见幡花鼓舞，迎呼道路。

大队行到安福门下稍微停顿了一下，玄奘带领僧众向楼上施礼。原来李世民带领李治及后宫嫔妃此时站立在楼上，也来观礼。

京城士庶看到皇帝现身，一面欢呼，一面叩拜。

李世民在楼上面露微笑，然后擎起手中香炉，向玄奘及僧众致礼。再看李治、后宫嫔妃手中，皆有一个冒着袅袅香烟的香炉，他们目送下面队伍起动，然后再目送其渐渐远去。

玄奘入大慈恩寺的第五天，这日午后，萧瑀匆忙入寺向玄奘传旨：明日李世民要入寺观礼。

全寺上下顿时忙碌起来，沙弥们洒扫庭院，僧侣们在大雄宝殿内预习演礼诵经，以候李世民的到来。

翌日辰时三刻，玄奘带领寺内有地位的僧人，立于山门前迎接李世民的车仗。街道的石板路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街道两边，薛仁贵安排宿卫每隔十步站立一人，他们身板挺直，目不斜视。

李世民今日仅带领李治、萧瑀、褚遂良、马周等人入寺观礼，可谓轻车简从。他们到了大慈恩寺下车，玄奘等僧人前来施礼，并引导李世民等人进入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香烛劲烧，僧侣们皆盘腿坐在两侧，低眉齐声诵经。李世民进入殿来，一径走到香案前，伸手取过一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之中，然后行礼。

李治随后来拜，此寺因是其为母追福所建，其拜佛之时更为虔诚。

拜佛事毕，玄奘引李世民进入殿后法堂。李世民到了堂前，环顾左右道：“不用入此堂了。法师，那翻经院在何处？你可领朕去那里走走。”

玄奘手指堂后，说道：“陛下，翻经院就在此后。”说完，在前引路，带领众人向翻经堂行去。

李世民见此院面积不小，房舍甚多，遂对李治道：“治儿，你为母追福，心愿不小。观此寺建筑，堪称京城第一。你为建此寺，大约将所有薪俸都舍在这里了吧？”

李治答道：“儿臣为追忆母后慈恩，发心愿造此寺，不敢敷衍了事。”

玄奘接口道：“皇太子仁孝，造此寺更为佛门之幸。陛下，寺内现有别院八所，房屋八百余间，可容僧人三百，为京中寺院之首。”

大慈恩寺于贞观末年建成，历朝不衰。其最盛时，有院十余所，房一千八百九十七间。

李世民环顾院内，点点头道：“此寺规模确实不小。治儿，你建造此寺，又请玄奘法师入寺为上座，却疏忽了一件事。”

李治不明所以，急忙问道：“父皇，不知儿臣疏忽何事？”

李世民手指院内正中，说道：“你们看，此院开阔，似少一物点缀。少了何物呢？玄奘法师自天竺回国时，携回舍利子、佛像及多卷经书，这些经书翻成汉文后，又可增加一倍。如此多的经卷，最怕潮湿，须有高塔贮存，方为万全。”

原来李世民想在此寺内建一高塔，以贮舍利子、佛像及经卷。玄奘闻言，口念佛号，以表谢意。李治则说道：“父皇明见，此为儿臣之失。今日之后，儿臣找阎立德来此踏勘，以成图纸，争取早日建成。”

此塔后来果然建成，不过为李世民逝去以后的事了。该塔建成后高五层，内土外砖，用以保存玄奘从天竺取回的佛经、佛像、舍利子，即是后来闻名于世的大雁塔。此塔所以取名为“雁塔”，缘于玄奘所撰的《大唐西域记》里讲述的一个佛经故事。

古天竺摩羯陀国有一座王舍城，城外帝释山上有一寺院，寺院和尚信奉小乘教，开“三净”之食。所谓“三净”之食即所食肉类以未杀、未见、未闻为准。这些僧人进“三净”之食每日进一餐，过午不得食，历来如此。一日午时将过，众僧饥肠辘辘，因午饭尚无着落，甚为埋怨。一僧忽见空中有群雁经过，随口戏言道：我们今日无饭可吃，若菩萨有灵，应知我们的厄难啊！其话音刚落，就见那只头雁停飞，投身自尽于众僧面前。众僧大为震惊，既愧疚又伤感，都说此为菩萨的旨意，信奉大乘教才是。于是他们改信大乘教，在寺前埋雁建塔，从此将菩萨称为雁王，将此塔称为雁塔。玄奘为了弘扬大乘教，将新建此塔名为雁塔。雁塔建成后，朝廷每年科举时，新中进士都要来此塔前游览一番，在塔上刻名题诗，名为“雁塔题名”，士林又多了一段佳话。

他们边说边行，不觉已到翻经院前。李世民举目一望，见此院青砖青瓦，掩映于绿树之中，果然为一处清幽所在，遂赞道：“此院建得不错，与弘福寺相比，实有天渊之别。玄奘法师，朕曾听你描述过天竺那烂陀寺之胜景，你不妨以此寺为本，逐渐弘扬佛法，亦形成中国之那烂陀寺。”

玄奘想起那烂陀寺之规模及其丰富的经卷，心想中国若成就此规模，非一日之功。不过李世民今日随口提起，即为皇帝之金口，对佛界而言为荣耀之事，遂躬身施礼道：“托陛下金口玉言，贫僧定穷毕生精力，尽译梵文经卷，弘演佛旨，精研佛理，以成就陛下之志。”

说话间，他们入院进入翻经堂内。就见室内窗明几净，临墙的书橱里摆满了经卷，案头上也摊满了经卷、笔砚等。因迎候李世民，这里的译经之僧皆入大雄宝殿内诵经，所以此堂暂时无人。

李世民问道：“玄奘法师，近来译经进程若何？”

“禀陛下，贫僧等人近日已将《瑜伽师地论》译完，凡一百卷。这里已为陛下准备好了一本，近日正好呈上。”玄奘说完，转身取来那套译就的《瑜伽师地论》。

李世民大喜，伸手从中取出一册，说道：“法师前次在玉华宫谈论，让朕了解了瑜伽大义。你携去的前半部分《瑜伽师地论》，朕已细读了一遍，觉其蕴理深远，回味无穷。遂良，你将此本携回，依之敕写九本，将之颁与雍、洛、并、兖、相、荆、扬、凉、益等九州，让其刺史阅后再辗转流通。”

褚遂良答应后上前将《瑜伽师地论》包起。玄奘更是喜出望外，因为李世民此举，表明朝廷大力支持天下人读佛经，代表了一种趋势。

李世民又问道：“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可曾撰完？”

“该书已近尾声，待贫僧再润色校勘一遍，十日内定呈于陛下御前。”

“嗯，贞观以来已有两部舆地之书可以流传后世。一本是魏王府文学馆所撰之《括地志》，再一本即为法师所撰之《大唐西域记》。这两本书一写国内，一写国外，可谓相得益彰。”

李世民如此评价《大唐西域记》，玄奘急忙谢道：“贫僧撰述太慢，以致让圣上未睹此书，实为有罪。贫僧见过魏王府所撰《括地志》，深知此书汪洋恣肆，史料翔实，则贫僧所撰无论如何不能与其相比。陛下刚才说要将《瑜伽师地论》颁行九州，此为佛门之幸。为了更好地弘扬佛法，贫僧斗胆相求一事，不知陛下能允否？”

李世民知道玄奘又想让自己为所译佛经作序，遂踌躇答道：“法师为我朝增辉不少，但有所求，朕自然相允。”

“贫僧以前曾提起过，即是想让陛下为所译佛经作序。贫僧领人所译佛经，至今已有九本，计五百多卷，小有规模。若陛下能为作序，则能一统佛学派别之纷争，使佛法能够正确地传扬天下。”

李世民笑对李治、萧瑀、马周、褚遂良等人道：“法师有此请，朕不应该推辞。可是呀，朕对佛学了解甚少，若序中错讹一句，即会流毒天下，所以朕万分慎重，不敢轻易答应。”

萧瑀一生信佛，此时唯恐李世民不答应，遂上前躬身道：“陛下一生阅遍群书，引礼度而成典则，畅文辞而咏风雅，则一通百通。老臣以为，陛下可以为佛经作序。”

褚遂良和马周觉得李世民一生著述甚多，而从未在佛学方面有所涉及，不免遗憾，遂赞同萧瑀之言。

李世民见李治在那里默默无言，遂问道：“治儿，你以为呢？”

李治答道：“儿臣以为，弘扬佛法，止其教派纷纭争论，是为今日佛学首务，这样做，对教化天下有益，儿臣认为可以作序。”

李世民见众人皆赞同自己为佛经作序，遂笑对玄奘道：“法师好大面子啊，他们皆为你说情。也罢，他们既然为你相请，你就谢谢他们吧。”

玄奘见李世民答应为佛经作序，激动不已，急忙敛身合十为礼，拜谢众人。

李世民回宫后遂玄奘之请，颇下了一番功夫，为玄奘所译佛经作序一篇，因佛学以经、律、论（经为佛所自说，论是经义的解释，律是戒律）为三藏，故此序名为《大唐三藏圣教序》，凡七百八十言。

玄奘接到李世民写就的《大唐三藏圣教序》，自然满心欢喜，对李世民充满了感激之情，遂写就千余句之书呈与李世民。

李世民接书后细阅一遍，感受到了玄奘的真诚感激之情，遂提起笔来，又给玄奘写了一封答书：

朕才谢硅璋，言惭博达，至于内典，尤所未闲。昨制序文，深为鄙拙。唯恐秽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忽得来书，谬承褒赞。循躬省虑，弥益厚颜，善于足称，空劳致谢。

李世民书中言词谦逊，可以看出其对玄奘充满了尊敬之意。李世民一生以文才武略纵横天下，晚年得遇玄奘竟然倾倒如斯，实为罕见。

第三十回

平西域西征龟兹

助大唐南击天竺

此后李世民与玄奘来往甚频，多次将其召入宫中深谈，每至夏天到玉华宫避暑之时，玄奘也随同前去，一面译经一面与李世民探讨佛理。

李世民研讨佛理，对其内心有何作用，后人不得而知。然有一件事很明显，即是其心态开始平和起来，与其出征高丽前的躁怒心态相较，二者差距甚大。

高延寿这日禀报道：“自从龟兹（今新疆库车）王伐叠逝去后，其弟诃黎布失毕继位，已二度不来朝贡。臣等以为，应该向其问罪。”

龟兹与焉耆接壤，在焉耆的西南方向，国土横约千里，纵约六百里。国内盛产麻、麦、粳稻、葡萄、黄金等，是一个富庶的绿洲小国。

李世民问道：“那乙毗射匮可汗依旧不答应聘礼吗？”

“乙毗射匮可汗实在无礼，一年多来未有回音。”高延寿答道。

“嗯，龟兹王仗其势，所以不来朝，亦在情理之中。”李世民不屑地说道。

乙毗射匮可汗为泥孰可汗的孙子，贞观十八年，泥孰可汗死，李世民册其孙为乙毗射匮可汗。

贞观年间以来，李世民一直采取扶植泥孰可汗来打击肆叶护可汗的措施。焉耆之战后，肆叶护可汗的势力被削弱许多。及乙毗射匮可汗继位，其借助唐朝支持之力，接连发起攻击，将肆叶护可汗的势力逐到吐火国以西。如此，西域的形势发生突变，乙毗射匮可汗开始在西域逞强。当是时，唐朝设置的安西都护府的治所依旧在西州，向西仅名义上控制焉耆。

乙毗射匮可汗得势之后，即遣使入长安向李世民请婚。

李世民答应下嫁公主，但提出了一个条件：“须割龟兹、于阗（今新疆和田）、疏勒（今新疆喀什）、朱俱波（今新疆叶城）、葱岭（今新疆塔什库尔干）五国以为聘礼。”

这五国皆为沙漠绿洲国家，以绿洲灌溉农桑业为主，是时在乙毗射匮可汗的控制下。李世民所以提出此议，是想直接控制易于屯兵镇守的农耕区，再对以游牧为主的突厥人实施羁縻统治。

孰料乙毗射匮可汗没有了下文，这期间，他还办了一件令李世民更为恼火的事，即是派兵进入焉耆，以图控制该国。只是因为李世民严令斥责，他才很不情愿地退了兵马。

李世民目视长孙无忌道：“无忌，你看此人势弱之时，什么事都能答应。现在有了实力，顿时变了嘴脸。可见四夷之事，一味以德绥之，有时并无用处。”

长孙无忌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突厥人与中国交往多年，向来是这等脾气。强则依，弱则欺，若一味以德绥之，断没有好的结果。陛下，前几年我国忙于漠北及高丽之事，现在漠北已平，诸部落归附，高丽也是疲于奔命，我们可以抽出手来对付西域之事。”

李世民问道：“高丽那里最近有何动静？”

马周答道：“臣刚接到营州上表，言称程名振率舟师入高丽境内袭扰一阵之后，李尚书与张俭领兵渡过辽水，猛攻南苏等五城，已破其兵焚其城郭而还。”

李世民赞道：“李世真英雄也！如此一来，那盖苏文无暇西顾，焦头烂额忙于应付国内之事。无忌，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来，突厥人为朕心中的最大一块心病，现在要把西域的事办好。”

要办好西域的事，势必要以乙毗射匮可汗为敌。如此一来，唐朝多年来奉行的扶植泥孰系西突厥的方略要有大的改变。

李世民果然问道：“玄龄，阿史那步真、阿史那贺鲁一直在京吗？”

房玄龄答：“皆在。”阿史那步真、阿史那贺鲁自高昌与焉耆之战后先后降唐，被授为将军，留居在京。

“此二人谁在旧部最有影响？”

“阿史那步真已降唐多年，年龄已老，若二人相较，自然是阿史那贺鲁在旧部中尚有号召力。”房玄龄答道。

“嗯，阿史那贺鲁之旧部现在居于庭州莫贺城吧？如此，可在莫贺城置瑶池都督府，归安西都护府节制，可授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马周答应后准备拟旨。

李世民重新起用阿史那贺鲁，其意图非常明显，即是想以瑶池都督府为根本，让阿史那贺鲁想法召集肆叶护可汗溃逃后留在当地的残部，以图牵制乙毗射匮可汗。

西域形势固然错综复杂，然究其根本，毕竟是大唐与西突厥在那里互相角力的结果。如此两股力量相较，终有一方败下。大唐国势既强，内部又铁板一块，反观西突厥，其内部四分五裂，纷争不已，注定为失败的命运。

阿史那贺鲁被授为瑶池都督，到任后召集肆叶护可汗的残部，势力渐强，起到了牵制西突厥泥孰系的结果。然乙毗射匮可汗势力被大大削弱之后，阿史那贺鲁感觉羽翼渐丰，又看到李世民驾崩，遂起兵叛唐，终被大唐扑灭，这些都是后话。

长孙无忌说道：“陛下，设立瑶池都督府以牵制乙毗射匮可汗，其势太慢。如今焉耆已在郭孝恪节制之下，若发兵再取龟兹，即可断乙毗射匮可汗之双臂，使其不敢东顾。臣愿带兵前去征讨。”

李世民摇头道：“无忌，总兵出战非你之长，今后若有征讨机会，你不可出战，居京调度即可。朕以前征战时多胜，若现在动辄亲征，未必全胜。所谓术业有专攻，打仗的事，今后应该由薛仁贵等人去办。”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龟兹王无礼，应该征讨。只是如何征讨，须妥善为之。治儿，你以为该用何法？”

李治稍微一思索，既而答道：“儿臣读父皇《帝范》之《阅武》篇，见其中写道：‘夫兵甲者，国之凶器也。上地虽广，好战则民凋；邦境虽安，忘战则民殆。’儿臣体会父皇圣意，如今国内安静，不可妄动刀兵。然龟兹王无礼，其欲与乙毗射匮可汗相连，非征讨不可。儿臣忆起上次焉耆之战，未从国内调兵，由郭孝恪领边兵讨之即胜，儿臣以为讨龟兹时可沿用此法。”

李世民颇为赞许李治此言，说道：“你能这样说，不枉朕与诸臣对你多日的训导。不错，非征讨龟兹不可。朕这样做，非是一味想谋求土地，龟兹向来与中国一体，将其纳入中国一统之中，非为侵略，实为国脉之必须。不过，此战明里征讨龟兹，暗里却为威慑乙毗射匮可汗，郭孝恪的那点兵马，就有些过于单薄了。”

长孙无忌接口道：“陛下，臣意让薛仁贵领兵十万，与郭孝恪合兵一处，即可使此战完胜。”

“不可！治儿刚才说了，为务求国内安静，不宜从国内调兵；再者，薛仁贵毕竟未历许多战阵，让他带如此多的兵马，朕有些不放心。”

马周能识李世民的心意，遂禀道：“陛下，漠北诸部归化中国之后，皆渴望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臣以为，此战不用从国中调兵，可发契苾部、突厥部等兵，另让吐谷浑、吐蕃出兵协助，即可完成兵力部署。”

李世民大喜，说道：“马卿之言，与朕意相合。一者，这些部落与西域接近，勿用长途跋涉；二者，诸部之兵以马骑为主，具有迅猛劲击的能耐。不错，就这么办了。”

其实马周所言，其最大好处为不用从中国调兵，这样最合李世民心意。

后数日，李世民诏令下：授阿史那社尔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为副大总管。让他们统领契苾部及突厥部十余万兵马，并节制吐谷浑、吐蕃所部兵马，前往西州与安西都护郭孝恪会合。

自从玄奘归国后，大唐与天竺的关系渐渐升温，李世民与戒日王互相佩服，虽远隔万里犹当面相对，二国遣使不绝。

贞观二十一年冬，李世民派东宫右卫率王玄策为使，带领随从三十余人，自长安出发，沿途经过吐谷浑、吐蕃、泥婆罗出使天竺。

王玄策一路上虽行艰险之地，然诸国皆与大唐友好，又有驿使前后招待，王玄策等人一路行得还算安稳。与玄奘的万里孤征相比，实有天渊之别。

王玄策行到天竺地面，就见其国中大乱。其遣左右询问所以，原来戒日王近日忽然得病逝去。

天竺国向来一分为四，戒日王势强之时，控制着东西天竺，南天竺虽未完全降服，明面上还是表示臣服戒日王。如今戒日王逝去的消息传扬出去，诸国张目观察，观看中天竺的下步动静。这时，戒日王之臣阿罗那顺采用威强手法，自立为王。

阿罗那顺本性凶暴，向来在诸国中的口碑不好。戒日王在日，可以敛其恶性，不给予其实权。现在戒日王刚死，阿罗那顺认为再没有人能够羁绊自己，遂派人暗杀了国相羯罗毕试，以号令天竺。

天竺闻听阿罗那顺自立为王，顿时哗然。一些势弱小国不敢吭声，也就罢了，南天竺的一些势强之国则表示从此自立，不再称臣。

王玄策随行之人得知此情，纷纷劝王玄策就此回头，待天竺平静之后再来出使。王玄策不同意，认为不可半途而废，遂带领从人到达阿罗那顺的都城——茶和罗城，要求面见阿罗那顺。

阿罗那顺现在忙于应付国内焦头烂额之事，没有心思接见中国使者。这时，其下人禀报说中国使者携带有大量的财物，阿罗那顺当即说道：“让他们留下财物，马上离开。”

王玄策所携财物，有大唐送给戒日王的礼物，也有沿途诸国送给大唐的贡物。若阿罗那顺将送给戒日王的礼物取走，即使不回赠礼物也就罢了，现在又要将其他贡物掠走，王玄策坚决不答应。

阿罗那顺见王玄策如此强硬，不禁大怒，遂派五百兵闯入王玄策所住驿所，意欲强夺。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动上了手。王玄策所带之人亦为强健之士，个个骁勇，然怎敌对方人多。一场混战下来，王玄策带采的三十余人中有数人丧命，其余人也束手就擒。

王玄策在东宫中素以骁勇著称，双方混战开始，其抽出佩剑砍倒面前数人。他看到对方有数百人，知道今日结果难堪，遂且战且退，如此退到后窗的位置，纵身一跃，撞开窗户跳出窗外。是夜漆黑一团，他借着夜色掩护觅来一匹马，趁着夜色落荒向东北方向逃去。

王玄策一路上昼伏夜行，忍饥挨饿，好歹行出阿罗那顺控制的地盘。王玄策此次出使天竺，一路上风风光光，感受到大唐四邻友好的妙处。不料闹到如此处境，心中既有失落，又有愤懑，这日行到吐蕃地面，其心中无名火更甚，遂奔往逻些，欲找松赞干布借兵。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接诏后，即到兵部发了四道文书。其中二道分别发至突厥部和契苾部，令其整顿十万兵马开始西行；另二道分别发至吐蕃和吐谷浑，让其准备五万兵马，皆赴西州集齐。

办完了这些事，两人即带领数十名随从，离开京城沿驿道向西州奔去。此次战事并非小役，大唐仅发数道文书即将兵马备齐；郭孝恪在西州等地屯田多年，那里备有充足的粮草，不用从关中调剂，所以筹备战事显得无比轻松。

两人此前曾于贞观八年随李靖征讨吐谷浑，贞观十三年随侯君集征讨高昌，皆从陇西经过。那时的陇西，城邑萧条，人烟甚少。如今的陇西，驿道两旁皆植满了庄稼；由于西域道路通畅，路上商旅不绝，其中多为西域入中国通商的各色人种。两人观看此景，愈往前行愈发感叹不已，这日行到豳州地面，阿史那社尔说道：“契苾何力，知道圣上何时起意经营西域吗？”

“大约从征讨吐谷浑开始吧。圣上派李靖荡平东突厥之后，方能腾出手来经营西域。”契苾何力答道。

阿史那社尔娶李世民之妹南阳公主为妻，契苾何力娶皇室之女临洮县主为妻，两人昔为突厥族和契苾族之勇将，现在都成了皇室李门之婿，对李世民自然忠贞不贰。阿史那社尔闻言摇头道：“非也。我听说陛下为秦王时来此征讨薛仁杲，一日与李靖站在豳州城楼上，遥望西方，说道：‘南北朝后，西域道路各国混战，商旅阻绝，隋文帝虽经营一时，现在又历战乱，复归于旧。若西域通路隔绝，中国难称大国。’你看，许是此时，圣上已起意打通西域道路了。”

契苾何力点头道：“从那个时候开始，至今已三十年矣。陛下谋虑长远，此次派我等出征龟兹，看来还是要完成其雄图大业啊。”

两人到了西州，郭孝恪将他们接入城中。是时，契苾何力及吐谷浑所派兵马已集于此，吐蕃及突厥兵马路途稍远，十日内当能赶到。

三人相聚后，一面等待后续兵马，一面商量行军方略。近在咫尺的龟兹王还不知道，唐王朝已在西州形成了铁拳，即将对其致命一击。

王玄策到了逻些，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数月前，他以唐朝钦使身份路过此地时，曾受到松赞干布和禄东赞的殷勤接待，所以吐蕃礼官不敢怠慢，急忙将他引到禄东赞的面前。

禄东赞看到王玄策的狼狈模样，其精光的眸子里透出惊异之色，问道：“贵使离开鄙国时，身边有数十人跟随，现在为何独身来此，且如此狼狈？”

王玄策神色黯然，将自己的遭遇缓缓说了一遍。

禄东赞听罢，脸现愤怒之色，说道：“天竺佛国以礼闻名天下，竟然出了如此无礼之人。邦交之事为国之大礼，阿罗那顺怎能为了蝇头小利而使两国交恶？贤使此来，意欲何为？”

王玄策说出了借兵之语。

禄东赞比较持重，沉吟道：“此事重大，我不敢做主。这样吧，你随我面见赞普，由他定夺出兵之事。”

松赞干布得知了王玄策的遭遇，不由得大怒，骂道：“如此无礼之人，若不擒之难释其忿。我知贵使为勇力将军，可以带兵出征吗？”

吐蕃国近年势力更强，可谓雄霸高原。松赞干布自视除了大唐以外，周边诸国莫能与之相抗。王玄策提出借兵，正中其下怀，自然满口答应。

王玄策答道：“末将出使天竺，却闹到如此地步，实在无颜归国。赞普答应借兵，末将深怀感激，愿意领兵即刻出征。”

“好，我调国内精锐之兵一千二百人助你，再让泥婆罗国出兵一万，并调度粮草随你出征。”松赞干布断然说道。

王玄策觉得借兵太少，为难地说道：“赞普，戒日王在世之时南征北战，手下有雄兵十万，由此一统天竺大部。末将仅带这点儿兵马，万一深入天竺之后不能取胜，又遭难堪境地。末将请求，能否再派一队兵马以为后援？”

松赞干布摇摇头，说道：“不用！我知道阿罗那顺的底细，此人名声不好，虽自立为王，然难服其众。再者天竺地面虽大，然小国众多，戒日王逝去，这些小国已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地。你尽管前去，沿途小国知道你此行目的为征阿罗那顺，其为图自保，绝不出面拦阻。你与阿罗那顺交手之后，只要取得首战胜利，其兵士定会惊惧而逃散。我已算定此战详细，你勿复忧虑，尽管放心前去。”

松赞干布雄霸高原多年，靠的并非运气，实为能耐。他刚才说的这一段话，其实为默察大势、熟知天竺国情的深思熟虑之语。王玄策听后，大为心服，躬身说道：“如此，末将感激赞普援手之恩。明日，末将即带同铁骑奔赴天竺。因事态紧急，末将今日不向公主问安了。待得胜回来，再叩见公主。”松赞干布微笑道：“也好。你如此狼狈的样儿，公主见了也会心酸。待你得胜回归，再将此过程详述一遍。公主心念故国，见到故国之人异常亲切，到时候你可将诸般事情娓娓道来，公主定会听得有滋有味。”

王玄策躬身告退，然后随禄东赞入驿休息。

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和郭孝恪一同商议此战方略，阿史那社尔谦逊道：“郭都护久在西域，深知行军方略，我与契苾何力在路上商议过，此战由郭都护主持。”

郭孝恪摇头不许，坚决说道：“我读罢圣上诏令，其中写得很明确。此战由你们为主，我在后方支援。你们不用推却，我定遵从圣上旨意，力佐你们完胜此战。至于交战方略，我当尽我所知提出建议，以完备行军大计。”

郭孝恪随即介绍了眼前的态势，最后说道：“此战明为征伐龟兹，实际上为了削弱乙毗射匮可汗之势。圣上深谋远虑，事先授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以牵制乙毗射匮可汗。如此，我们进军之时无后顾之忧，你们进军之后，我带领后续人马进驻焉耆，威慑乙毗射匮可汗不敢动弹，你们即可专心对付龟兹。”

郭孝恪领会李世民的意图，知道此战自己的作用有两点：一是负责后方的粮草接济，二要带领辖下之兵以为后援，并威慑乙毗射匮可汗不敢动弹。

数日后，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带领十余万大军开始进入焉耆境内。他们分兵五路，中军由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带领，以调度、策应其余兵马；另四路即是契苾兵、突厥兵、吐谷浑兵和吐蕃兵。他们进入焉耆境内后，即作扇形散开，悄悄向龟兹北境压去。

龟兹王诃黎布失毕此时居于都城，不知道唐军已进入己国北境。

契苾何力带领中军一部突前攻击，手下为其熟悉的契苾部精兵。这些人惯在大漠中驰骋，练就了一身来去如风的劈杀本领，他们此次矛头所指，为龟兹北部的重镇俟利城。昨夜，契苾何力引兵借着夜色潜行至离俟利城十里处的山谷里。看到天色大亮，他们猛然发动，快速向城门处奔去。

如雷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俟利城守军瞪大眼睛，不知道来者何人。龟兹国这些年来在西突厥的庇护下，久未有战事，警惕性相对松懈。是时，城门大开，人们来回进出。守军多在观察来骑动静，竟然忘记关闭城门防备。待他们看到来骑汹汹，显然是来进攻此城的时候，已来不及关闭城门，契苾铁骑前锋已经冲过吊桥，闯入城门之内。

另四路兵马也攻城略地，数日之间，将龟兹北境全部攻陷。

诃黎布失毕闻讯大惊，急忙召来都城及南部之兵共五万余人，北上迎战。

王玄策率领那一千二百吐蕃铁骑来到泥婆罗国。泥婆罗王看到松赞干布的手书，当日即召来一万人交给王玄策带领。王玄策不事停留，翻山越岭向天竺挺进。

要想到达天竺，须翻越眼前这座戴着雪帽的高山。吐蕃人和泥婆罗人久在高原之上，视险峻如同平地，一路上行走甚易。王玄策观见此状，心中感叹不已。自己若回国领兵来讨，不说入天竺战事如何，仅路上的高山和高原气候，中国之人就很不适应。他到了此时，愈庆幸自己借兵的主意不错。

出了泥婆罗国地面，即是中天竺的地盘。此去中天竺都城茶和罗城，仅有二百里之遥。征伐队伍到了山脚之下，稍事休息一天，即向中天竺都城冲杀过去。

正如松赞干布所说那样，队伍行经之处无人抵抗，沿途数座城池皆紧闭城门以图自保。王玄策初入天竺境内的时候还百般警惕，提防有人前来袭扰，其向天竺纵深行约百里后，终于放下心来，下令所部加快行军步伐，不用理会沿途之人。

他们这样到达茶和罗城下，就见城门禁闭。王玄策令人将城池团团围困，然后向城上喊话：“我是大唐钦使王玄策，要与阿罗那顺说话。”身边通译之人大声将王玄策之话译出。

阿罗那顺那日得了王玄策所携珍宝，不知道王玄策独身脱逃。他看着城下的王玄策，问左右道：“你们不是说大唐使者悉数被擒吗？眼前此人怎么又冒了出来？”

左右无言以对。

阿罗那顺看到王玄策仅带来万余人马，心想自己国内人数众多，眼下又有城池可凭，遂不把王玄策放在眼里，也不与王玄策对话，转身下墙回宫。

天竺城池不似中国城池那样以坚石和夯土垒墙，城外也无护城河防护，城墙相对壁薄且矮小。王玄策以军功累迁为东宫右卫率，多经历战阵，辽东一役在李道宗帐下效力，知道攻击城池之方略。他见阿罗那顺不与自己答话，知道他想以城池与自己周旋，他绕城一周，仔细观看此城模样，就定下攻城之计。

王玄策见西南角城墙相对低矮，那里垒墙之物皆为大片石，似有可攀之处。但城内人显然也觉察到此点，守军防护相对比别处要密集。王玄策决定实行“声东击西”之计，调集五千人集于该城东门处，摆出了一副强攻的态势。

这里没有趁手的抛石车和撞车等攻城之具，王玄策令人寻来长木等物，就在阵前监造云梯。造好云梯数架之后，即遣人向城上放箭，试图驱散守城之人，然后令人扛起云梯奔赴城下，准备攀上城墙。

城内守军见状，急忙从别处调来大队人马，以箭弩和石块击退攻城之人，使王玄策手下伤折不少。

但王玄策不为所动，继续遣人攻击东门。到了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即令人张起火把，大呼小叫，摆出一副攻城的模样。如此接连数日，王玄策白日里遣人攻城，夜晚时派人袭扰，使城内人忙于应付，疲惫不堪，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东门，抽调别处守兵来此防卫。

到了第三日晚上，王玄策悄悄令人将所有云梯移于城西南角处，调派五千人隐于墙外。是夜子时，王玄策又令人张起火把，在东门处鼓噪不已。城内守军见他们每晚如此，已经习以为常，仅密密监视而已，并不十分在意。

当东门开始鼓噪的时候，西南角隐藏的人开始动作。他们借着夜色悄悄将云梯搭在城墙上，人们沿着云梯和墙壁，开始攀援城墙。

数千人的行动毕竟动静太大，当他们刚刚攀援的时候，城内守军发现了他们的行动，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他们一面叫喊，一面抛下石块，射出箭弩，试图压制攻城之势。

王玄策见状，大声吼道：“张火把，射箭，强攻城墙。”其身边的数名通译也大声将命令复述数遍。

火把顿时张起，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王玄策身边的千余名射箭之人对准墙顶将长箭射过去。

王玄策冲到城墙脚下，大声呼道：“敌方援军短时难来，大家加力攀登，赶快占领城墙。”

数十名吐蕃人挥舞着弯刀到了云梯顶端，这些人为松赞干布征战时的精锐之兵，向来以凶悍闻名，不畏死伤。后面射箭之人看到他们已到顶端，急忙停箭不射。这些吐蕃人看到箭势已停，遂从云梯上跃上城墙，挥舞起闪亮的弯刀，兜头向守兵砍去。

城墙上混战一团，后面的吐蕃人、泥婆罗人不绝地攀到墙顶，然后加入战团。过了小半个时辰，守兵被斩杀殆尽，王玄策控制了西南角城墙。

王玄策从云梯上登上城墙，听到城内四处喊杀声渐近，知道敌方援军将至。回视左右，此时登上城墙者仅千余人，以这点儿人马与其相抗，定会困于一隅，情势非常危急。

此去西门最近，王玄策选出三百名吐蕃兵为先锋，让他们缒下城墙向西门冲去，以打开西门，招呼后续大队人马自此门进入城内。

王玄策号令剩余之人摆好阵势，抵挡敌方前来援军。他如此做，其实是想分散敌方注意力，以掩护前去攻击西门之人。

如此混战一个多时辰，前去西门之人终于歼灭城门处守军，然后打开西门。是时，后续人马已在城外等候多时，他们皆跨马亮刀，时刻准备进入。看见城门打开，他们一踢战马，扬起弯刀，大呼小叫冲入城内。

阿罗那顺闻听城破，仓皇带领后宫之人及大臣开南门后向南逃去。城中百姓看到国王逃走，也一哄而起随其南逃。这样，城中战斗渐息，是夜，共斩杀天竺守兵三千余人。

王玄策得知阿罗那顺南逃，立即派出五百名吐蕃人和二千名泥婆罗人，让他们跨上战马追击。这些驰骋高原的铁骑行在平地上，宛如一阵旋风，很快追上了溃逃的茶和罗百姓。是时，波涛汹涌的恒河横亘在面前，这些百姓眼见前有大水，后有追兵，只好选择泅水逃命。这其中，有许多不会水之人，加上一些妇孺老人，他们入水后到达深处，旋即被大水淹没，纷纷丢了性命，竟有万余人之多。

阿罗那顺毕竟逃得早，又有舟船得渡。他过了恒河，知道敌方无法过来，遂坐在地上，喘息良久，方才缓过神来。

诃黎布失毕仅带领五万余人北上迎战，可见他此时尚不知唐军有十余万人压境。为战之道在于知己知彼，诃黎布失毕如此就犯了兵家大忌，等待他的注定为失败的命运。

龟兹兵出都城五十余里，就遇到契苾何力带领的一万余人。两军短兵相接，唐军不敌，顿时败下阵来。契苾何力且战且退，向西北方向溃逃。

诃黎布失毕看到唐军溃逃，不免得意，笑对左右道：“可笑这大唐皇帝蔑视我等，仅派些异族之兵来此出征。他们为一帮乌合之众，今日到了我的地盘上，管叫他们有来无回。”他下令加快追击速度，再遣人自两边包抄，决意歼灭眼前这万余人马，为自己亲征取得首场胜利。

于是，契苾何力带领契苾人在前，龟兹兵紧蹑其后。契苾何力看到对方有包抄的企图，遂下令手下加快后退速度，避免被敌军围困。

两军且战且走，不觉已向西北行进了三十里。这里为龟兹与焉耆的接壤处，地势多低矮丘陵，其上多长草埋没，是时为冬月天气，四处显得一片枯黄。

诃黎布失毕见唐军欲往焉耆境内退却，大呼道：“将士们再加一把劲儿，务必在此处全歼唐军。”

其话声未落，空中出现三团黑烟，就见漫山遍野忽然齐刷刷地冒出大量唐兵。他们兵分五路，呈扇形向自己包抄过来，正面一杆帅旗迎风猎猎，旗下正是威风凛凛的阿史那社尔。

原来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定计，此战若将全部兵力压上，诃黎布失毕定会畏势而逃，如此就不能重创其生力军。契苾何力此时毅然请战，愿率万余人前去接敌，示之以弱，将之引入唐军的伏击圈。那诃黎布失毕不明此计，乖乖地被契苾何力牵着鼻子走，一步一步进入了唐军的伏击圈。

战场态势就此发生逆转。

龟兹兵一开始还抵挡了一阵，随着唐兵越来越多，渐渐抵挡不住，只好且战且退。诃黎布失毕还算识趣，看到唐兵人数倍于自己，知道缠斗下去没有好结果；又见唐军包围圈尚未合拢，遂下令部下向缺口处猛冲。

经过一番缠斗，龟兹兵好歹突破了唐军的包围圈，然有四千余人在阵中被斩杀。诃黎布失毕让其兵抛下随军辎重，轻装逃回都城，再依城池与唐军相抗。

阿史那社尔看到龟兹兵开始溃逃，明白了诃黎布失毕的企图。这时，他已与契苾何力合兵一处，两人简短地商量了数句，阿史那社尔说道：“他们欲退回都城坚守，没有如此便宜之事。可令前锋保持与敌接触，不许脱离，紧紧缠住对方，寻机歼敌。”

两人此次出征，阿史那社尔颇有大帅风度，契苾何力以其勇猛独挡前锋，配合得非常默契。契苾何力本来诱敌来此，已经疲惫不堪，闻听此令，立刻抖擞精神，一马当先，前去追敌。

龟兹兵在前奔逃，唐兵尾随其后猛追，唐兵缠住一部分龟兹兵后，留下一部分人围歼，其他人继续穷追不舍。宽阔的大地上，两拨人趟起的尘埃形成一条黄龙，自北向南翻滚而去。这个白日里，两军先是混战一番，继而你追我赶，时辰很快地逝去，不觉夜幕渐渐张起。

契苾何力见夜色来临，前面又离龟兹都城不远，害怕黑夜中孤军深入，容易发生变数，遂下令停止追击。诃黎布失毕带领残部且战且退，早已杀得人困马乏，现在唐军不再追赶，压力顿失。他不敢驻足休息，带领残部趁着夜色向都城奔去。

契苾何力此次追赶，行程八十余里，俘获及斩杀龟兹兵一万余人，重创了龟兹的生力军。

阿罗那顺不甘心于失败，其过恒河后召集国内南部兵士，又到邻国借来数千兵马，然后率兵渡过恒河，主动找王玄策决战。

王玄策是时居于茶和罗城，闻听阿罗那顺渡过恒河，苦苦思索进击之道。

王玄策此次携来的万余兵士，经历此前战斗之后，已伤折数百人。阿罗那顺此次召来的决战之兵，约有三万余人。若按照惯常战法，须引兵前去迎击，硬碰硬地决斗一场，万一战事不利，可以退回茶和罗城进行坚守，此法相对稳妥。

然如此做有两条弊处：一者，对方毕竟人多，若与其一对一地厮杀，定会陷入互相消耗的境地，这样做显然对对方有利；二者，若退保茶和罗城，天竺人定会将此城团团围困，这样以孤城与其对抗，阿罗那顺可以从容召集后续之兵来加强攻击之力，这样，此战就成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也对王玄策不利。

吐蕃人和泥婆罗人这些年来在高原上征战，练就了犀利的马术和迅猛的劈杀之法，其所长在于一个“快”字。若与对方苦苦缠斗，即是弃己所长用己所短。

王玄策决定用己所长：趁着敌方立足未稳，以旋风般的战法搅乱敌阵，然后寻机扩大战果。

他令一千名吐蕃人和二千名泥婆罗人组成一支队伍，趁着夜色悄悄出城，然后向西行去，再沿恒河东行。他自己则带领其余人马，凭城坚守，以待阿罗那顺前来攻城。

王玄策参与高丽之战，目睹了李世民围城打援的战法，此次依葫芦画瓢，意欲建立奇功。

阿罗那顺不知此计，他过了恒河整顿队伍，然后大摇大摆地向茶和罗城行去。二日后，天竺兵行到城前，可以看到城墙以及其上遍布的旗帜。

阿罗那顺匆促之间从各地召来的这些人，没有经过训练，显得驳杂和凌乱。他们到了阵前，仅听命于自己的首领，依旧自成一统。他们一窝蜂冲到城墙脚下，冲着上面摇旗呐喊。

王玄策此时在城墙之上，他注视着下面的天竺兵，表情木然，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双方对峙约有一个多时辰，太阳此时高挂空中，将万道金辉播撒地上，与相对潮湿的空气一搅和，显得闷热无比。阿罗那顺想起王玄策前些日子攻打自己的情景，下令人们寻来大木头准备撞门，并在阵前绑扎云梯。

蓦地，从南边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阿罗那顺惊愕地登上高地向南观察，就见那边一片黑影如旋风般地飘过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数千身穿玄衣之人跨马劈杀而来。

这帮人势不可挡，他们闯入天竺兵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地撕开一个缺口，快速切入中部。

阿罗那顺明白了对方的来意，急忙下令组织人力前去围堵。这时候，其身后又传来喊杀声。他转身再看，就见从城墙的两侧，忽然冒出了两彪人马。他们皆身穿玄衣，手扬弯刀，驱动座下铁骑，准备与南来之人会合一处。

王玄策此时在城墙上气定神闲地观看城下的厮杀。看到城下的三彪兵马渐渐会合一处，王玄策将手一挥，两边持槌之人擂响大鼓，顿时又增强了战场上的肃杀气氛。

诃黎布失毕带领残部缩入都城，下令紧闭城门，以图固守。他知道自己不是唐军的对手，派相国那利带人星夜西去，找乙毗射匮可汗求援。

阿史那社尔从后面赶上来与契苾何力合兵一处，他们休息一夜，平明时分即拔营南进，前锋到了午后即抵达龟兹都城下。随着后续兵马渐渐到达，唐军将此城围得水泄不通。

诃黎布失毕站在城墙上，眼望越来越多的唐兵，心中的忧虑渐渐加重。他眼望西面，心想那利刚走，乙毗射匮可汗即使派援兵前来，三日内断难到达。若想凭城坚守，此城无法与焉耆都城相比，实在无险可守。他立在城墙上，呆立了一个多时辰，眼望夜色愈浓，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

是夜云遮星月，四周漆黑一团。唐军经过数日鏖战，现在将此城团团围困，又见城中毫无动静，不免有些懈怠。他们扎营四周，仅派一些人警戒，其他人抵足而眠，呼呼大睡起来。

诃黎布失毕知道，自己难以坚守三日，乙毗射匮可汗援军到达之前，自己就会成了唐军的俘虏。为今之计，只有轻身脱逃此城。他回宫后不通知妻子随行，悄悄集合数千名贴身侍卫，让他们到西门处等待。丑时三刻，他认为唐兵此时正在熟睡，遂令人打开城门，带领数千人一拥而出。

这下子弄得唐军措手不及，仓促之间难以组织人马围堵，遂使龟兹人从容逃出。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来到西门处，询问被擒获的数名龟兹兵，得知诃黎布失毕为领头之人，深悔未及防范，后悔不迭。

经历了这一番闹腾，东方渐白。阿史那社尔下令全军即刻埋锅造饭，让人们饱餐一顿后即开始攻城。

其实不用阿史那社尔动手，此时城中早已乱成一团。他们得知国王逃走，已无抵抗之心。再看宫中，诃黎布失毕的嫔妃得知国王不顾自己而单身脱逃，心中生出无边的哀怨及愤怒。太阳刚刚升起，此城四门轰然打开，他们不战而降了。

阿史那社尔入城后，立刻命令契苾何力带领二万铁骑，沿着诃黎布失毕逃窜的路子追击，务必将其生擒；再召郭孝恪前来，由其负责镇守龟兹都城；他自己带领其余人马向西南行去，以图收服于阗等国。

契苾何力接令，迅速在军中挑选二万名精壮之人，其中多为突厥人和契苾人。这些人长期在大漠草原生活，最善于骑射，现在深入荒原追袭敌人，为其拿手好戏。契苾何力寻来向导，并向沿途之人打听诃黎布失毕的逃窜踪迹，这样边问边走，不觉已在路上行了十日，已行走四百余里。

这日苍茫时分，契苾何力终于打听到了诃黎布失毕确切的落脚之处。此处向西北方向行走二百里，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城池，名叫拨换城。诃黎布失毕奔逃至此，一面修筑城池，一面招来龟兹人，旬日之间，竟然招来了万余人。这里离射匮可汗所居的碎叶城不远，他幻想唐军不敢深入追击此地，妄图在这里喘息一阵。

数日之后的一个早晨，诃黎布失毕还在睡梦中被人唤醒，他闻言急忙到城墙上观看。只见一夜之间，城外遍立唐军旗幡，此城又被唐军围困。诃黎布失毕大惑不解，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只见中间旗幡之下，昂然挺立着一位英武将军，他识得此人：正是刚刚交过手的契苾何力。

诃黎布失毕观见此景，顿时大怒并迁怒左右：“人家一夜之间将我们团团围困，难道没有一点动静？你们浑然不觉，简直是一群蠢牛！”此时开骂，却忘了自己也是刚刚被人从梦中唤醒。

他就在城墙上呆立半天，有心想突出城外向碎叶城靠拢。但见唐兵轮番跨马在四周警戒，知道他们接受了上次的教训，不敢懈怠一分。果然，到了是日夜里，唐兵骑着马儿，手执火把在外巡查不已。诃黎布失毕衡量形势，知道城中召来的万余人毕竟为乌合之众，绝非城外二万铁骑的对手。于是，他彻底打消了突围的念头，转而进行全力防守。

诃黎布失毕在这里全力防守，那契苾何力却没有一点儿攻城的动作。他将营盘扎好，派出铁骑来回巡查，严防城中人逃出，不向城中射一箭，也不修造攻城之具，如此而已。

这样双方对峙了二十余日，每天日出日落，双方没有战事，显得非常平静。数日后，诃黎布失毕隐隐地有些担心，认为唐军此举欲耗尽城内粮食，使城中粮尽而自行出城投降。他当时心存侥幸，认为城中存粮尚多，可以支撑月余，此间乙毗射匮可汗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引军来解救。谁知二十余日过去，乙毗射匮可汗的身影无影无踪，城中的存粮耗去大半。这一下子，弄得诃黎布失毕六神无主，顿时慌了神。

城外唐军依然不慌不忙，也没有一点儿攻城的意思。契苾何力围困此城后，立刻与郭孝恪联系，让其调派五千人自西州向拨换城转运粮草。这样，围城之人有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接济，乐得在此清闲地围城。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城中断粮数日后，终于有人忍不住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诃黎布失毕起初还派人弹压，最后难挡其势，只好长叹一声，徒手出城向契苾何力投降。

契苾何力看到诃黎布失毕那憔悴的样子，取笑道：“你知道终有投降的一日，何必要在城中苦苦坚持。你若早出来一天，亦可少遭一日罪。”

诃黎布失毕低头不语，心中懊恼不已。他到此时，不怨别人，唯怨乙毗射匮可汗袖手旁观，不来援救自己。

其实他错怪了乙毗射匮可汗。那利找到乙毗射匮可汗，果然请得了万余突厥兵，那利一开始不知道都城已失，依旧领兵向其都城扑去。

吐蕃人和泥婆罗人闻听城墙上的击鼓声，顿时抖擞精神。他们合兵一处，然后如旋风般地在天竺人丛中快速掠过。太阳底下，那些闪亮的弯刀忽起忽落，皆沾满了红艳的鲜血。过了顷刻，城门大开，从中又拥出一彪人马，马上混入战团。他们在阵中来回搅动，直杀得天昏地暗，日光无色。

是役，天竺人死者五千余人，伤者无数。阿罗那顺本想自己人多，不料己方难挡那些迅猛的铁骑冲击，很快溃败。他看到势头不好，准备脱逃，王玄策在城墙上早就发现了他的身影，下令百名吐蕃兵盯住他，伺机活捉。当天竺兵彻底溃败的时候，这百人迅速抢上高地，将其擒拿。

此后，王玄策挥兵南进，渡过恒河，俘虏中天竺国人数万名，其中有阿罗那顺群妃及王子。经此数役，王玄策大名响震天竺，城邑来降者计有五百八十余所。

王玄策又在茶和罗城居住月余，立阿罗那顺之子为国王。他觉得此行目的已经达到，遂嘱咐阿罗那顺之子要与邻国和睦友好，不要轻易征伐。办完这些事，他俘获阿罗那顺返回长安。

王玄策离开天竺的时候，东天竺王尸鸠摩送牛马三万犒军，迦没路王献五天竺地图，可谓风光无限。王玄策还访来一名方士，此人名叫那罗迩娑婆寐，自言已活二百岁，有长生之术，王玄策决意将其也带回长安。

王玄策班师回国的路上，要经过泥婆罗国和吐蕃国，王玄策见了泥婆罗王和松赞干布，自然百般感谢他们的借兵之恩。

禄东赞眨着小眼，笑对王玄策道：“贵使出使诸国，到了最后竟成了一位得胜将军。你回京后，皇帝陛下定会大加封赏了。”

王玄策答道：“玄策所以能擒获阿罗那顺，无非借了禄相之力。玄策回京后，定向陛下细说禄相的功劳。”王玄策所言非虚，此战若无松赞干布和禄东赞的鼎力支持，断无作为。

“罢了，你见了皇帝提提赞普之功就行，不用提我。对了，我为敬德将军和咬金将军准备了一些土物，你可替我带回。”是时，段志玄和何吉罗已逝，禄东赞早已得知消息，所以并不提及。

王玄策临行之前，专程前去拜见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依旧唐装，其颜色如旧，经历了数年生活，神色间增添了不少成熟和矜持。她看到故国之人，心中不免激动，因王玄策为东官僚属，熟知宗室之事，便殷勤探问娘家情景。

得知李道宗从征高丽，她叹道：“父王身体康健如昔，我心甚喜。然战阵为凶险之地，不可轻涉。你回京后，可将此语带给父王。”

文成公主对征伐天竺不以为然，斥责王玄策道：“你之本分为出使诸国，未得朝廷言语，怎可轻易动兵？唉，那日赞普提起你来借兵，我试图拦阻，谁知你已领兵出征。天竺佛国经此劫难，定然伤折不少。”

王玄策知道文成公主崇信佛法，心怀慈悲，他得胜后本来满心欢喜，经文成公主的数句斥责，其一团高兴顿时化为灰烬，吓得不敢再吭声。

文成公主说出此话，心中黯然，脸现萧索之意，也没有心情再说话。

王玄策见状，遂小心翼翼地辞了出来。

第三十一回

大唐设安西四镇

明君爱方士之术

李世民安居京城，一直关注西域战事，对王玄策借兵伐天竺一事不知一点儿音讯。这日驿传来西域战报，李世民阅后不禁流下泪来，叹道：“郭孝恪一生谨慎，怎能如此大意？以致失城丧命。”

那日契苾何力领兵去追诃黎布失毕，阿史那社尔率军南略，郭孝恪带领千余人入龟兹镇守都城。为了不扰及城内居民，郭孝恪将营盘扎于城外。他如此布置，最终为己惹来杀身之祸。

那利见到乙毗射匮可汗，请求援救龟兹。当初李世民要求割龟兹等地为聘礼时，乙毗射匮可汗心中十分不愿，因为如此一来，自己的势力就要西退千里。现在龟兹被唐军围攻，若其得手后，定会继续西进。为了保住自己的势力，乙毗射匮可汗不惜与大唐翻脸，当即答应派出万余突厥铁骑归那利指挥。

那利带领这万余人马，星夜向龟兹都城奔来，其行在半路上，得知国王已弃城西走，城池已经落到唐军手中，心中不免黯然。他又听说唐军主力悉数离开，都城那里仅有郭孝恪带领千余人镇守，不由得喜色上脸，号令手下加快行军步伐，快速向龟兹都城扑去。

郭孝恪任安西都护多年，手下仅有千余名兵士轮番换防，保证了三州及焉耆的安全。他深知所以这样，并非自己的能耐，实因背后有强大的国力所恃，西突厥不敢轻易启衅。现在肆叶护可汗的势力西去，乙毗射匮可汗一直得到唐廷册封和认可，他万万不会与大唐翻脸。他没有想到乙毗射匮可汗为保有原来的地盘，竟然铤而走险。

那利行军的动静被一些龟兹人侦知，其中之人急忙找到郭孝恪示警。郭孝恪不以为然，心想唐军在此有十余万人，以前自己仅带领千余人镇守，突厥人也不敢来犯险，何况现在！他一笑了之，说道：“让他们来吧，我就在这里静候，看他能奈我何。”他认为龟兹都城已失，诃黎布失中正被契苾何力围困，那利前来，无非虚张声势罢了。

那利事先派人入都城，联络那些忠于诃黎布失毕之人，让他们在战事打响的时候，设法封闭城门，不许郭孝恪退入城中。这样，他以十倍兵力围歼唐军，胜算甚大。

这日夜半时分，那利带人悄悄接近郭孝恪的营盘。只听一阵羯鼓声响起，突厥人从四面八方跨马劈杀过来，在唐营中横冲直撞。毫无准备的郭孝恪看到突厥人杀来，深悔自己当初太大意了。火光中，他令身边人立起旗帜，吹响号角，训练有素的唐兵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闻听此号令，立刻设法到旗帜下聚齐。郭孝恪手执长剑，大吼道：“大家且战且退，随我进入城内。”郭孝恪的意图很明白，就是先退入城内凭城坚守，再遣人去通知阿史那社尔来援，谅突厥人不敢在此久待。

唐兵抱成一团，且杀且退，慢慢到了西门城下。就见西门此时，又听一声梆子响，城楼上忽然现出人影，他们有人打着火把，有人手持箭弩对准唐兵疾射。

郭孝恪见此情状，知道城内人与那利里应外合，已将自己陷入凶险境地。这时，其手下困守城门前，上有龟兹人射箭，外有突厥人凶猛进攻，一声声哀号声表明唐兵相继中剑倒地，转眼间，有一百余人伤亡。郭孝恪看到大势不好，传令所有人向南冲杀，以图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郭孝恪将令传出，自己挥剑冲向前面。这时，一枚长箭带着响声射将过来，直直地穿透其脖颈，郭孝恪未发一声倒下地来，顿时气绝。

这场战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仅有三百余名唐兵杀出重围，趁着夜色逃向南方，其他七百余人随着郭孝恪战死于刀剑之下。

那利看到郭孝恪的尸身，不敢随意糟蹋，派人将其尸身殓入棺内，然后送往西州。

逃出重围的唐兵找到阿史那社尔，向其哭诉郭孝恪身死的噩耗。阿史那社尔闻听此讯，怔怔地流下泪来，说道：“此为我之过错，不该让郭都护以单薄的兵力守城。”他说完此话，当即下令全军折头向北，要找那利复仇，并颁下严令：“此去见到敌人，不论好歹，一律斩杀，不要俘虏！”

阿史那社尔随带的铁骑迅疾掉过头来，向龟兹都城杀奔过去。阿史那社尔深怕那利得手后撤走，其午后得知消息，遂令手下马不停蹄，今晚务必将那利所率之人合围。

也是子夜时分，四面八方而来的唐兵将龟兹都城围得如铁桶也似。他们人人手持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阿史那社尔横刀立马，向城中喝道：“那利贼子，速速出来受降。”

那利压根儿就想不到唐军会这么快地杀过来，他忙累数日正在酣睡，被人叫醒后睡眼惺忪地爬上城墙。看到外面如林的唐兵和众多的火把，他顿时呆了，不知道如何回答阿史那社尔的话。

阿史那社尔见到那利不答腔，继续大喝道：“那利贼子，你胆大包天，竟然害了郭都护的性命。你马上开城投降，也许能饶下你半条命来，若拒不投降，只有一条死路。我知你城中存粮难支三日，你有能耐，我们就在这里耗着吧！”

那利不与阿史那社尔对话，他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发现四周皆被手持火把的唐兵围定，查其人数，比自己借来的万余突厥兵要多上数倍。那利入城之后，本想在此休整数日，再去解救诃黎布失毕，没想到阿史那社尔随影而至。他知道阿史那社尔所言非虚，城中的存粮无几，说什么也难以和唐军长耗下去。

第二日，那利紧闭城门，不与城下唐军照面。阿史那社尔自恃手下众多，粮草甚足，有持久围城的本钱，也就不想硬碰硬地攻城，以避免伤亡。他令队伍后退半里扎营，派一万人绕城警戒巡视，密切注视城内动静。为了防止他们突围，阿史那社尔命令其余人不卸铠甲，刀不离手，若有敌情可以一呼即出，严防那利逃出城外。

那利不想困守城中，打的就是突围的主意。这天日落时分，他令万余突厥人饱餐一顿，然后结束停当，静等半夜后开城突围。

子时过后，西门与北门悄悄打开，这时，就听马蹄声响，突厥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冲门而去。他们快马冲到手持火把巡逻的唐兵面前，将刀一挥顿时杀开缺口，眼看就要冲进前方的黑暗之中。

蓦地，只听一阵如雷的鼓声响起，鼓声未歇，就见前方的唐军营盘里，先是一点二点火光燃起，继而燃烧成片，渐渐连成一线。很快，这些火光开始移动，迎面向突围的突厥兵奔来。到了近前，其前排持火把之人驻马站立，从后边拥上来一拨又一拨的持刀横枪之人，他们闯入突厥人丛中，毫无顾忌地砍杀起来。

八比一的比例，唐军处于绝对优势。转眼之间，许多突厥人成了刀枪之下的鬼魂。

这场战斗自午夜杀到平明时分方告结束，唐军趁乱抢入城内，又搜寻杀戮一番，龟兹都城复又落到唐军手里。

唐军天亮后检点战场，发现城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战死者的尸体，其中以突厥人为多，约有七千余人。阿史那社尔下令寻找那利尸体，然遍寻不见，想是其趁乱突围而出，侥幸逃了一命。

但到了这日暮时，十余名龟兹人执一人来见阿史那社尔。所执之人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正是逃走的那利。阿史那社尔想起郭孝恪之死，不由得怒火填膺，恨恨问道：“那利贼子，你知道有今日吗？”

那利抬头看着阿史那社尔铁青的脸庞，答道：“我为保国王，引兵来救，有什么不对？”

“你没什么不对！错就错在你不识时务，损了我朝一员大将，你万死莫赎。”

那利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遂横下一条心讥刺道：“听说你昔为突厥人，不知你杀了数千同族人，心里有何感觉？我死不足惜，难道你心中没有一丝不安吗？”

“我为大唐之将，现奉旨来讨，又有什么不对吗？你勿复多言，左右，把此贼斩了，取其头颅以祭郭都护亡灵。”

经历此役，阿史那社尔变得持重起来，他自己坐镇龟兹都城，派出六万兵马分兵二路，南向攻取龟兹其余城池。旬日之间，又拿下龟兹最重要的四座城池。

这时，契苾何力已拿下拨换城，生擒诃黎布失毕，并派人移文送至龟兹都城。阿史那社尔阅毕大喜，派人催契苾何力速来龟兹都城，商议下步行军大计。

王玄策离开逻些向长安进发的时候，将自己此次出使的经历写成一道奏章，通过各驿传送至长安。这道奏章由李治阅毕再送至李世民手里，他观罢脸上没有喜怒之色，转对李治说道：“西域战事如火如荼，不料南疆也挑起了一场战火。王玄策鲁莽，又有松赞干布鼎力相助，此战乃成。王玄策为使者，他不得朕之旨意就跨国征战，此事是祸是福，你以为呢？”

李治答道：“儿臣以为，阿罗那顺杀我使者，夺我财物，太过无礼，正该征讨。不过此事重大，王玄策未得朝廷片纸言语，就率然发动，确实失于计较。”

“嗯，王玄策毕竟为东宫属官，由你负责训导。不过，此人能够统驭外国之兵，一举征服天竺诸国，这份儿魄力和胸襟，有可赞赏之处。”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契苾何力回到龟兹都城，与阿史那社尔商议后，派人将诃黎布失毕及其家人送至长安，请李世民发落。办完了这些事情，阿史那社尔留下一万人镇守龟兹都城，和契苾何力带领其余人马，浩浩荡荡向西开去，其矛头所指，为乙毗射匮可汗控制下的碎叶城。

大军行至热海的时候，于阗和安国派人携带驼马粮草等物前来犒军。原来龟兹一战，对西域诸国震动极大，他们纷纷观望唐军的下一步动静。现在看到唐军向碎叶城移师，锋芒直逼乙毗射匮可汗，为保自身安危，竞相前来犒军。

乙毗射匮可汗得知唐军动静，急忙派手下运粮草等物也来犒军，并与阿史那社尔相约，要求唐军停下前进脚步，自己亲自到热海之畔与阿史那社尔会面。

热海发源于碎叶川，方圆约有一百余里，其南方为一望无际的天山山脉，黛色的青山和雪帽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加之湖畔生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树，风景非常优美。乙毗射匮可汗选择这个地方与阿史那社尔会面，算是选了一个好地方。

乙毗射匮可汗随带一万铁骑为护卫，排场十足地行到热海畔，阿史那社尔见其动静不以为意，安坐帐中毫不防备。其中军帐的背后即是热海水面，微风拂来，将水面上的清凉也吹入帐中，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坐在帐内对饮，宛若消闲时刻。

闻听乙毗射匮可汗到了帐前，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缓缓起身迎出帐外并与其见礼。阿史那社尔说道：“可汗派人赠物犒军，也就罢了，何必再亲身来此？末将愧不敢当。”

乙毗射匮可汗与阿史那社尔套近乎，谦虚道：“且不说驸马将军为大唐之帅，若同族中人论起辈分来，我实为后辈。现在来迎，其实已迟了，望乞恕罪。”阿史那社尔为处罗可汗的儿子，乙毗射匮可汗与其相比，确实为晚辈。然东西突厥分裂以来，互不来往，各自独立发展，现在乙毗射匮可汗论起辈分，其实有些矫情了。

阿史那社尔躬身将其迎入帐中，说道：“可汗雄踞西域，为一国君主，末将不敢与可汗论辈分。请，请可汗入帐。”

乙毗射匮可汗入帐坐定后，说道：“驸马将军此次攻灭龟兹，取得完胜。我闻此讯，非常高兴，特送一些薄礼劳军，今日当面向将军祝贺。”

大唐此次出兵，名为征讨龟兹，矛头所指实为乙毗射匮可汗，此为各方心知肚明之事。阿史那社尔闻言并不揭破，微笑道：“末将出征之前，圣上谆谆告诫我要与可汗多亲近。可汗如此做，末将只有感激涕零了。”

乙毗射匮可汗又问道：“驸马将军克平龟兹之后，近又兴兵至此，意欲何为？莫非见热海风光甚好，想在此歇马一阵吗？”

阿史那社尔见乙毗射匮可汗切入正题，也就单刀直入，答道：“末将出征之前，圣上让我得暇时找可汗探问一番。记得可汗曾向圣上请婚，圣上已经答应，但聘礼一事尚未落实。末将此来，正要询问此事。”

李世民曾向乙毗射匮可汗提出割龟兹等城以为聘礼。如今龟兹已平，于阗也倒向大唐，仅剩下疏勒、碎叶二城还在乙毗射匮可汗控制之下。乙毗射匮可汗衡量眼前之势，若凭借自己的力量与阿史那社尔拼斗一场，自己无论如何不是阿史那社尔的对手。他想到这里，哈哈一笑道：“如此小事，何劳驸马将军亲自来问？四城之事，我心早已许了，这几日正要派人入长安向皇帝禀报。驸马将军此行若专为此事，这些城池自今日起皆移交驸马将军管辖，如此还免了我一番手脚。”

阿史那社尔想不到乙毗射匮可汗如此爽快，顿时大喜，立起身来衷心感谢道：“可汗如此爽快，让末将喜出望外。”

“哈哈，你我毕竟为同族之人。皇帝差遣你来办事，我岂能为难你？”

阿史那社尔顿改容颜，唤手下速速备好酒席，要与乙毗射匮可汗大喝一场。契苾何力见如此天大的事，不费吹灰之力已然办妥，心意甚洽，其到了酒席之上，也接连向乙毗射匮可汗敬酒。

微醺之际，乙毗射匮可汗斜睨眼睛问阿史那社尔道：“驸马将军，我们皆为突厥人，契苾何力将军也与我非常亲近。我问你，当初尊父处罗可汗在位时，东、西突厥何等强盛，怎么突然之间就衰微了呢？”

阿史那社尔一直将东突厥破灭的原因归罪到颉利可汗身上，当即答道：“西突厥衰微之原因我不明了，而东突厥之所以衰亡，皆由颉利可汗倒行逆施之缘故。”

乙毗射匮可汗摇摇头，说道：“非也。我这些日子将族人历史回味了一遍，发现自隋文帝开始，中国始终用其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之方略，以此来妨碍突厥族统一强大之局面。像贞观之初，皇帝专心对付东突厥，对西突厥就采用友好之策略。东突厥覆亡之后，皇帝又扶持我族人，排斥肆叶护可汗。现在肆叶护可汗西走，皇帝又开始关注我了。”乙毗射匮可汗酒意上脸，说话开始无顾忌起来。

阿史那社尔不赞成乙毗射匮可汗的说法，驳斥道：“大汗如此说，失于片面。其实不论外部如何，关键在于内部。不论东、西突厥，多年来内部纷争不断，与民众间缺乏融合，成为一盘散沙。再观中国，其以儒家学说维系天下，突厥人如何能与其相比？自贞观以来，圣上对四境绥之以德，没有华夷之分，遂使天下相处融洽，万众归心，由此可见区别。”

“哈哈，你为当朝驸马，又是皇帝信任的手绾兵权的大将军，当然可以这样说。绥之以德？此的确为皇帝的高明之处。然此法可以盛于一时，若时间久了，亦为虚言。”

“大汗为何如此以为？”

“自古以来，能够以德治理天下吗？皇帝现在被尊为‘天可汗’，使四夷宾服，其靠的是‘德’吗？非也！其若无大唐国势可恃，难有作为。我今日答应将四城以为聘礼，驸马将军，说句直白的话，若非你领兵来此，我能爽快答应吗？”

突厥人言语率直，说话不爱弯弯绕，乙毗射匮可汗说出此等言语，阿史那社尔不以为忤，随声附和道：“大汗所言极是。然末将以为，圣上若执意取此四城，派我等直接来取即可，为何还要和大汗好好商议呢？圣上其实不想以武力迫人。”

“不以武力迫人？皇帝这样做，其实不必。我若有大唐如今的国势，断不会这样做。”

“大汗若有大唐国势，将如何来做呢？”

“我若有大唐国势，定会集起百万铁骑，征服诸国，使我突厥族人名扬天下，成为天下霸主。绥之以德？我断不会行此软弱之策。驸马将军，放眼天下，唯以势取人，‘德’又是何物？能以之征服天下吗？”乙毗射匮可汗说到这里，猛然发现自己有些失态，遂自嘲道：“瞧我，今日多喝了点酒，竟然说出许多狂妄之语。驸马将军、契苾何力将军，我今日将你们看成亲近之人，方说出这些放肆之语，请你们回京之后，千万不要向皇帝转述此话。”

阿史那社尔点头答应，说道：“酒后之语，如何当真？请大汗放心，我们今日谈论之事，仅限于在此帐中。今日过后，全当一风吹了。”他毕竟为突厥人，秉承了率直坦然的性格，今日见乙毗射匮可汗直抒胸臆，心内感激，自然答应为其保密。

中国自从有儒、道家学说出现，养成自成一统、深刻自敛的心性，对外族不事侵略。汉朝之时，因匈奴屡次侵扰，又因势出现了汉武帝这样一个人物，方有开拓疆土之举。相比之下，游牧部落居无定所，无牵无挂，又无儒家思想羁绊，有着势强之后征服天下的野性。乙毗射匮可汗今日酒后所言，其实说出了中国与游牧部落的区别所在。

契苾何力坐在一侧默默无语，心想乙毗射匮可汗即位之后，大肆扩张军力，将肆叶护可汗逐向西去，又不惜与大唐翻脸，其今日所言实为其心声。看来其实为一厉害角色，今后不可不防。

不过契苾何力所思实为多虑，乙毗射匮可汗势力十分有限，其乖乖地将碎叶等四城让给大唐，表明他难阻大唐之势力西渐。自今以后，乙毗射匮可汗的足迹仅能在碎叶城之西活动。后来，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率领部下蚕食乙毗射匮可汗的地盘，使其势力大减，数年之后，乙毗射匮可汗郁郁而终，雄极一时的西突厥从此归于衰微，其满腔的雄心也随之归入地府。

阿史那社尔办完了这些事，让契苾何力带领五十骑前往于阗国都城，劝说于阗国王伏阇信随同返回长安。他又在热海之畔觅来良工巧匠，刻石纪功，将石碑立在中军帐前。

此战俘获龟兹国王诃黎布失毕，又将于阗国王伏阇信劝说入京，乙毗射匮可汗答应割让碎叶四镇以为聘礼，可以说完全达到了出征的目的。阿史那社尔率领部下离开热海开始班师，其离开前夜，将此战绩写成一道奏章，派快马送往长安。

李世民这两日遇到了尴尬之事。

阿史那社尔知道李世民爱色的喜好，其攻下龟兹都城后，让人在城内挑选了数名美貌处女，随同奏章一同送往长安。

李世民阅读奏章的时候，忍不住向台下的数名美貌少女多打量了几眼。只见她们体态婀娜，肤白如雪，一双碧蓝的眸子如海水一样，让其心弦颤抖了一回。身边的太监明白皇帝的心意，乖觉地将这几名女子领入新建的迎春宫里居住，让宫女为其沐浴，以待晚上皇帝来此临幸。

入夜，李世民乘步舆进入宫内，先到那名最高挑的少女房中临幸。

众宫女妙手回春，将此名女子沐浴一番，为她换上轻薄的睡衣，将其放在绣榻上。李世民入室的时候，此名女子想是因为路途的劳累，竟然沉沉睡去。只见一抹灯光，照在此女的身上，她把绣衾儿推在一旁，小红抹胸儿脱去了带儿，开着怀，露出高耸、白净净的两只处女的乳峰，下面围着葱绿色的裳儿，露出一弯尖瘦洁白的小脚儿来。看到这样的美人睡态，让久经色场的李世民动起心来。他示意身后的宫女为他除去衣衫，然后挥手令她们出室，自己一步跨到榻上。

那名美女已被惊醒，大睁着双眼，其中流露出惊慌的神色，看到自己如此暴露，急忙扯过绣衾儿盖在身上。李世民伸手扯过绣衾儿，轻轻抱起此女，小声说道：“小美人儿，把衣服除下。”

美女明白自己此行的使命，今日又见过李世民，知道抱着自己的男人正是当今皇帝，遂依言除去抹胸和裳儿，将整个洁白的身躯展现在李世民面前。

然不知是处女的恐惧或羞涩不能很好地配合，还是李世民太过性急，他折腾了良久，毕竟不能成事。他又换了一名美女，依旧不行，最后只好拂袖而去。他非常想撒火，又把徐惠召来侍寝，但不管怎么折腾，难成好事。

李世民将一股怒火撒在那几名龟兹女身上，令将她们逐出宫外，任意配人。即使这样，其心中的一窝火也难以泄出。他一生纵欲鏖战，何等畅快，哪有如此窝囊的时候。这几日，因为不能纵欲，见了臣下，脸色非常难看。及至见到了阿史那社尔的奏章，脸色方才有一些和缓。

李世此时将辽东之事交付张俭、程名振主持，已奉旨返回京城主持兵部之事。他看到李世民阅罢阿史那社尔的奏章，奏道：“陛下，西域一战，乙毗射匮可汗主动割四城以为聘礼，西域之事从此定矣。”

马周也在旁奏道：“陛下自从武德元年征讨薛仁杲开始，一直关注西域之事，其间克平吐谷浑、高昌、焉耆，至今已三十年矣。现在葱岭以东，皆为唐土。臣以为，我朝取得如此成就，未曾倾尽国力浴血奋战，皆是陛下深思熟虑而来。”

李世民微微颔首，说道：“中国因地势原因，多年饱受西戎北狄之患。现在北狄已平，西戎授首，边境之事从此清晏。马卿所言，甚称吾心。汉武帝为除边患，不惜将国库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又有多少男儿洒血疆场。朕定北境，仅派李靖率奇兵进击，不过二十万人，其后征吐谷浑、高昌、焉耆，乃至此次龟兹之战，人数也不过此数。以极小的代价取得如此大的功业，古今未之有也。汉武帝若地下有知，会不会因此汗颜呢？”李世民取得西域大捷，毕竟喜悦，又听臣下恭维，不免大吹大擂起来。

马周又奏道：“陛下所言极是。以极小代价取得如此之大功业，古今未之有也。秦皇汉武以武力夸示天下，终不明白使四夷畏威怀德，其功效倍之的道理。”

中国的西魏时期，起初作为柔然部铁奴的突厥部落，在当时的首领土门的统治下，逐渐强大起来。其先与西魏联手，摆脱了柔然的管辖并取而代之。此后，突厥部东逐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又西破哒，降服西域诸国。到了隋朝初年，突厥之地包括东自辽海以西，西至西海万里，南沙漠以北，北至北海五六千里，其地域比隋朝还大。当是时，突厥汗国实为世界第一帝国。然而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由于其内部纷争不断，最终分成东、西突厥，其与唐朝对阵的过程中，最终被李世民各个击破，由此覆灭。

李世民自任秦王开始，始终将东、西突厥视为大唐的最大威胁，并以此为中心考虑四夷之事。现在回头来看，李世民致力于安静治国，不愿意拿出大量人力、物力与突厥硬碰，而是由其内乱，关键之时出奇兵一举定之。这种做法实在高明，群臣的赞扬其实不虚。

李世民又想起郭孝恪之死，惋惜道：“孝恪为安西都护多年，一向谨慎，不料此次大意一次，竟然身亡。西域取得如此好的局面，与孝恪多年的经营分不开，他今亡去，实在太可惜了。”他说到这里，心想安西都护一职的人选，还要大费踌躇呢。

郭孝恪整兵有道，屯田有方，能够应对西域错综复杂的局面。其被杀身亡，实为大唐的莫大损失。

李世奏道：“陛下，如今乙毗射匮可汗将碎叶、龟兹、疏勒、于阗四镇交予我朝，则我朝西域之地盘扩大了数倍。此四镇是作为正州管辖，还是作为羁縻府州管辖？请陛下示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侯君集当初攻下高昌之时，朕决意将高昌改为西州，纳入正州管辖范围。魏徵那时坚决反对，认为在这里设置正州既难戍守又耗钱粮，力主立麴文泰之子为高昌国王，以为我朝藩翰。对了，记得那时遂良也上疏持同议，遂良，是不是这样？”

褚遂良当时上疏写道：“宜择高昌可立者立之，召首领悉还本土，长为藩翰。”李世民阅毕将其置之一边，并不理会。褚遂良现在忆起旧事，躬身答道：“臣当时以为，若想安静治国，不宜在边荒之地耗去太多精力与钱粮，因有此思。”

李世民道：“你们的心思，朕岂能不知？然西域自汉代以来皆为中国领土，朕若不在西域设置伊、西、庭三州以为据点，如何来扩大西域疆土？没有当初此举，就难以形成今日之局面。派出千余人戍守，再耗费一些钱粮与此相比，实在所得为大。现在龟兹、于阗、碎叶、疏勒归了我国，遂良，朕决意采用你与魏徵当初之议：不设正州，设立羁縻府州即可。”

碎叶四镇与西、伊、庭三州相比，其疆域要大上数倍，人口混杂。若将此四镇设为正州，大唐要派来许多官吏，戍卒最少也需数万，如此要耗费大唐的许多精力和钱粮。

褚遂良赞道：“陛下此举使西域既安，又不危及国内安静，实为庶民之福。记得前时陛下曾授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将此四镇纳入瑶池都督府统辖之下，是否妥当？”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不可。可将碎叶四镇纳入安西都护府无涉。世兄，你认为阿史那贺鲁此人如何？”

李世答道：“臣以为，阿史那贺鲁当初归降大唐，迫于大势而已。陛下授其为瑶池都督，主要目的是让其牵制乙毗射匮可汗。西突厥人性好反复，其势强之后，容易萌生反心。像乙毗射匮可汗即为例证，其弱小之时我朝给予许多关爱，终于将肆叶护可汗逐向西去，现在势强之后不听招呼，全忘了我朝的好处。”

李世民点点头，说道：“世兄所言有理，看来东突厥人和西突厥人还是有区别的。不说阿史那社尔及执失思力等人为我朝赤胆忠心之人，像那李思摩、突利可汗等人，也一样对朕忠心。阿史那贺鲁现任瑶池都督，难保其私下与肆叶护可汗联络，我们不可不防。”

碎叶、于阗、龟兹、疏勒四镇从此归于安西都护府统辖之下，即是著名的“安西四镇”。李世民还下令将安西都护府的治所自西州移往龟兹都城，使安西都护府的统辖重心西移。此后中国西部疆域虽有进退，大致固定在此范围。

王玄策带领阿罗那顺等人辗转回到京城，李世民从高延寿那里得知他们返京的消息，同意让他们入太极殿西暖阁觐见自己。

阿罗那顺遭遇一路上的颠簸，王玄策又不少奚落他，其境况可想而知。他现在怯怯地进入殿内，呆立在王玄策身后，只见他胡子拉碴，脸色黑焦，一副狼狈相。他木然地随着高延寿、王玄策向李世民叩拜，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大唐皇帝如何打发自己。

李世民面色慈祥，唤他们平身，然后对阿罗那顺道：“你就是小天竺王阿罗那顺了？”

通译将话翻出，阿罗那顺躬身答道：“回陛下话，正是罪人。”

“罢了，不用自称罪人，你至多不懂礼而已。戒日王在时，与朕互通讯息，互致友好，通使不绝。大唐心慕天竺佛国，玄奘法师入贵国求佛，实为两国的一段佳话。你不该贪慕小财，使两国交恶，此为你不智。”

阿罗那顺默默不敢言声。

“朕问你，今后是想回国，还是想留在长安？”李世民看到阿罗那顺唯唯诺诺的样儿，心中有些生厌，不想与他多说。

阿罗那顺听说可以回国，眼中顿时燃起了热切的光芒，急忙答道：“陛下，罪人愿意回国。”

王玄策插话道：“你怎么能够回国呢？中天竺因你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恨你入骨，你若回国，他们定会将你擒杀。何况，他们又有新君即位，能容你在国中立身吗？”

李世民斥责王玄策道：“朕与他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留与不留，自有他自己做主，何用强求？”

王玄策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阿罗那顺听了王玄策的话，左思右想，觉得王玄策所言确有道理，自己若回国断没有好结果。他沉默半天，方才期期艾艾道：“陛下，王将军所言确实是为罪人好。罪人想好了，罪人从此就留在京中罢了。”

李世民转向高延寿道：“如此，就授阿罗那顺为右武卫大将军，在京中拨给其宅以为居住吧。高卿，此事由你来办。”

高延寿躬身领旨，阿罗那顺闻言也急忙谢恩。

“你们先退下去吧，王玄策留下。”

高延寿带领阿罗那顺退出殿外，殿内仅剩下李世民、李治父子和王玄策。

李治想起父皇那日的言语，微微侧目，见父皇坐在那里毫无动静，遂面向王玄策道：“王玄策，我代圣上问话，你须认真回答。”

王玄策自离开天竺开始，一路上意气风发，总觉得自己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回京后皇帝定有奖掖。行至逻些时，遭到文成公主的斥责，也不以为意，依旧一团高兴。今日入金殿面圣，未听皇帝一句赞扬，现在又将自己单独留下，观场面气氛有些压抑，他隐隐觉得不妙，遂躬身答道：“臣恭听圣训。”

“你所上奏章中，言说阿罗那顺不礼来使，劫夺财物，果然如此吗？是否因你倨傲激起此变？”

“此事千真万确。臣同行三十余人，有五人身死天竺，其余人被阿罗那顺俘虏，又被臣解救，此次一同回国，其中详情，太子一问便知。”

“嗯，大国之使不可倨傲无礼，且你为东官僚属，更不敢跋扈。”

“臣明白，臣出使之时，始终记着自己代表国家之颜面，不敢胡作非为。”

“可你为何不向朝廷禀报，就擅自向吐蕃借兵，由此兴起一场战事呢？古语有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非为出征的将军，仅为一国钦使，谁给了你如此权力呢？”李治说到这里，脸色变得非常严肃起来。

李世民这时候也沉声说道：“王玄策，你当时激于一时之愤找吐蕃借兵，按说是在情理之中。然国与国之间不可妄动刀兵，须万般持重。中国与天竺相隔甚远，双方没有领土之争，只要殷勤通好也就罢了。阿罗那顺无礼，他终究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你却不事禀报，自行借兵，酿成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事。你手下之兵固然是吐蕃人和泥婆罗人，然那些伤残的天竺人定会将所有罪愆怪罪到我朝头上，由此酿成更深的仇恨。阿罗那顺现在居住京中，可那千千万万的天竺人呢？他们会将你王玄策看成为救星吗？且天竺为佛国，讲究慈悲之心，你行杀戮之事，与其旨相违，其实更伤我朝之威仪。”

李世民和李治的一番训斥，早将王玄策心中的欢喜化成一团惶恐和懊丧。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臣一时糊涂，未虑及其他，所以酿成一场祸事。臣现在知罪了，请圣上和太子重重责罚。”

李治看了一眼李世民，见他坐在那里毫无表示，遂说道：“罢了，你起来吧。圣上说了，你虽征战过程中未有闪失，终将阿罗那顺擒获，威震天竺诸国，还算有些功劳。如此将功抵过，对你不奖不罚，依旧在东宫办事吧。”

李世民微微点头，看得出来，他很赞赏李治如此说话。

王玄策闻言，再叩首道：“臣不知轻重，惹出祸端，敬谢圣上、太子不杀之恩。臣以为不奖不罚，待臣实在宽大一些，恳请再降级处罚。”

李世民这时看到王玄策比较有趣，失声笑道：“罢了，还降什么级？你借兵征讨天竺，天下庶民百姓皆以为我朝又出了一名大英雄，对你有许多赞誉，朕若再处罚你，他们会认为朕为一名不识人的昏君了。起来吧，就依太子之言，依旧回东宫好好办事吧。”

王玄策急忙再谢恩。

李世民又问道：“你在逻些之时，可曾拜见公主？”

“臣返京之时，曾去拜见公主。臣不敢瞒陛下，公主对臣借兵伐天竺一事，很不以为然，并狠狠斥责了臣一番。”

“嗯，文成毕竟为识大节之人。”李世民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文成公主离京前觐见自己的情景，遂叹道：“算来她入吐蕃，至今已六七年矣，她为何不回京省亲一次呢？王玄策，文成在逻些过得好吗？”

“臣在逻些之时，感受到吐蕃臣民对公主极度爱戴，赞普也非常宠爱公主，公主在吐蕃的地位实在尊崇无比。”

“嗯，这松赞干布确实尽了力。你去找他借兵，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大概他事先未与文成商量吧？文成这种态度，松赞干布肯定有所顾虑，也不会那么爽快借兵与你了。王玄策，你能顺利借兵，多亏文成事先不知道，实在透出侥幸。”

王玄策见场面气氛有所缓和，奏道：“圣上、太子，臣在天竺之时，得遇一名异人。此人养生有术，自言已活二百余岁。臣将之召到面前，见他鹤发童颜，果然奇异。细问其故，原来此人善炼丹药，服食后颇有功效。臣当时心想，此次归国无以为献，若能觅来长生之术献给陛下，可谓微功一件。臣当时大胆，就自作主张将此人带回国内。”

李世民听言后未有表示，李治闻言后心中大喜。原来李世民自辽东之战后，身体每况愈下，经御医百般调治后起色不大。这日王远知之徒刘道合入京，向李世民献上自己所炼的丹药，言说其药有延年益寿之功。李世民当初在洛阳围攻王世充之时，曾与房玄龄一起便装探访住在麻屯的道士王远知。这王远知确实识人，其一见李世民之面立刻猜出他是秦王，并赠给李世民一句话：“秦王方做太平天子，愿自惜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李世民认为天命所归，努力经营皇位，终于在玄武门之变中一举成功。其即位后，念起王远知的好处，邀请他入京设观居住。王远知却不同意入京，要求入山隐居，李世民遂其意为其建立道观，并为其度道士一百人。后来王远知年老身死，其弟子刘道合继为观主，李世民瞧在王远知的面子上，时常接见他。现在刘道合奉上丹药，李世民满怀疑惑，问道：“此丹以何物炼制，果然有用吗？”

李世民以前对方术炼丹之事持否定态度，多次讥笑秦始皇祈求神仙以图长生的荒唐，曾说过：“神仙事本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遂为方士所诈。”贞观十一年，其下诏曰：“夫生者天地之大德，寿者修短之常数。生有七尺之形，寿以百龄为限。含灵禀气，莫不同焉，皆得之于自然，不可以分外企也。虽复回天转日之力，尽妙穷神之智，生必有终，皆不能免。”其对人之生死有正确的认识，压根儿就不相信人能万寿无疆。

刘道合取出一瓷坛，真诚地说道：“贫道听说陛下龙体不适，特取钟乳、云母诸物，合成此丹，名为九转丹。此丹能够通气生骨、健胃养脾，久服之能够延年益寿。陛下可请太医署让人试用，若果然有效再请陛下服用。”

李世民近来被病所困，有了“病急乱投医”的心理，他与刘道合相识多年，知道他不敢蒙骗自己，遂对李治说道：“如此，治儿，你可将九转丹交给太医署，让其找人试用。若果然有效，朕再试用不迟。”

道士炼丹之初衷为求长生，多取世上珍奇之物以为原料。由于药性不一，且炼制方法因人而异，所以炼出之丹多半毒性甚大，人服之轻者伤残，重者身亡。然也有极少数丹药，由于选药正确，炼制得法，确有养生之功。后世的一些中药，因炼丹而成，即为例证。刘道合所献九转丹，其主要成分为钟乳，本身就有通气生胃的功能。太医署让人对症试用后，觉得有效果，遂请李世民服用。李世民的病根儿因在辽东之时饮食不那么如意，路上又感风寒，所以引起消化不良。其服用后，症状大为减轻，就对李治道：“治儿，看来我以前对丹药有偏见，丹药并非一无是处。我服用了刘道士的九转丹之后，感到还是挺有好处的。”

李治大喜，遂将刘道合召来，问他还有什么好丹药。刘道合说道：“贫道得师父秘方，其中一味药需用天台山灵草。因此物难觅，此药一直不能合成。师父曾说道，若能合成此丹药，人服用后定能长生。”

李治急忙道：“如此，我让台州刺史派人入天台山寻来灵草，以此入药。”

刘道合摇摇头，说道：“此物可遇不可求，且凡人难识此物。”

李治默然片刻，断然道：“这样吧，我让吏部授你为台州刺史，你在台州可以调集全州百姓入山寻药。若此丹早成，将其进呈父皇面前，即为你大功一件。”

让方士成为地方大员，且让其寻药炼丹，此举非常荒唐。然李世民得知李治此举，大赞李治仁孝，其心中也想让刘道合早日炼丹成功，他此时的心境与其贞观初年相比，实有天渊之别。

李治现在又听说此名天竺方士能活二百余岁，且有炼丹之术，急忙向李世民说道：“父皇，人活七十古来稀，此人能活二百余岁，定有非常之能。儿臣听说天竺向有炼药之能，王玄策能访来此人且将他带回京，实为奇功一件，就让此人入殿觐见如何？”

李世民点头答应。

那罗迩娑婆寐获准觐见，在太监带领下进入西暖阁。李世民和李治见此人鹤发童颜，仙风飘飘，心中大起好感。

人生世上，何人能活二百余岁而不死呢？这分明是骗人的鬼话，谁知李世民、李治和王玄策深信不疑。李世民因近年多病，感到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心中对死亡产生了无限恐惧之意，所以希冀长生，转对丹药方术变换了态度；李治小心侍候李世民，其年轻没有多少见识，得知有什么延年益寿之术立刻进呈父皇；王玄策则是一片奉迎之心，所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李治问道：“你果真已活二百余岁吗？”

那罗迩娑婆寐听通译翻成梵语，急忙眨动着小眼，躬身答道：“小人今年二百零三岁，不敢虚言。”

“你以何法得以长生呢？”

“小人身有秘术，能炼丹药，每三年吞食一次，所以能够长寿。”

“你可身带此药？”

“此药炼制太难，须采来奇药异石，再以一年时间闭门炼制，方能成药。”

李治得知他身边没有成药，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转对李世民道：“父皇，儿臣想让太医署派员佐此人由他在京炼丹药。”

李世民点头答应，说道：“可在金飙门内为他设立造药之场，由民部尚书崔敦礼主持，发使天下，采办奇药异石，由其炼造延年之药。”李世民如此急切，显示他已经相信了这名天竺人之能。

那罗迩娑婆寐见大唐皇帝如此礼敬自己，不由得喜色上脸，遂又躬身说道：“小人离国之时，曾将炼好的日常药携来一些，人若服用后很有功效。陛下若不弃，可以尝试服用。”

李治比较持重，将那罗迩娑婆寐所贡丹药交给太医署，让他们找人试用。二日后，太医令遵旨觐见李世民，禀报丹药的功效。

“陛下，臣派人试用此药后，身体未有异状，唯体内燥热，能提高房中之术数倍。”

“如此说，此为春药了。其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吗？”

“因试用时间太短，此功效难以看出。”太医令老老实实答道。

“嗯，只要此药对身体无害，定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也罢，你将此药留下，下去吧。”

到了晚间，李世民将药服下，半个时辰后，腹内顿时热腾腾地升起一团热流，腰下之处也坚硬而起。是夕，李世民御一女后难畅其意，又召来一女侍寝。其酣畅淋漓，将多日的郁闷和恼火一泻而出。

想是因为王玄策引来天竺方士和献来丹药的缘故，李世民对王玄策大起好感。后数日，李世民让李治拟诏，授王玄策为朝散大夫，最终升了王玄策的官职。

第三十二回

后宫多少喜悲事

老臣纷纷凋零逝

那罗迩娑婆寐所献丹药其实为春药，李世民每隔三日服食一次，其性欲恢复到壮年时状态，于是夜夜春宵，喜乐无穷。这一日，他想起那数名放出宫外的龟兹美女，因未尝其趣不禁生出悔意，遂传旨尚在西域驻扎的阿史那社尔，让他在那里挑选西域美女，尽快送入宫来。

阿史那社尔接旨后不敢怠慢，组织人力遍访未破瓜的美女，准备挑选后速送京城。

李世民此时在宫中也没有闲着，他让人将后宫中未曾临幸过的佳丽引到自己面前，挑选其中可意者备用。李世民现在偏爱那些有着稚嫩面庞和轻盈身材的美女侍寝，许是因为年龄渐长的缘故，李世民拥着这些稚嫩胴体的时候，心中有一种占有的满足，且仿佛在花朵儿妙龄少女的浸润下，自己也焕发出青春。

诸般美女的滋味，自古以来唯有皇帝可以自由品尝。李世民刚即皇帝位时，将李渊留下的宫人裁撤数千，此后又逐年入宫了许多新人，到贞观末年时，其后宫之人已达三万余人。如此多的宫人，李世民纵然夜夜贪欢，受雨露滋润之人毕竟为少数。

那深宫之人，绝大多数要长期忍受着寂寞，像曾被李世民临幸过的武媚娘，一直未得李世民再度宠爱，因有册封在身也难以出宫。到了这年，因一则民间传言，险遭噩运。

是年初，太白金星屡屡在白日出现。司天台（又名太史局）依此占了一卦，其卦云：“女主昌。”是时，民间盛行一本《秘记》，其中有言“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史令李淳风将这些异兆禀报给李世民，早年不信异兆之事的李世民，此时心态亦有变化，从此有了心事。一日，李世民与群臣宴饮时行酒令，让人皆言小名。玄武门之变中的功臣李君羡此时任左武卫将军，封爵为武连县公，行令到其前，其自言小名为“五娘”，众皆大笑，李世民也笑道：“你赳赳武夫，怎么有一个女人的名字？”晚间就寝时，李世民忽然又忆起了这件事，因思李君羡封邑中有“武”字，小名又为女子之名，就将所占之卦及《秘记》所言与其联系在一起，认为其预言正应在李君羡的头上。

李世民决定斩草除根。

一月后，监察御史奏李君羡与妖人交通，图谋不轨。李世民接报后准奏，诏有司将李君羡斩首，籍没全家。

办完了这件事，李世民以为已绝其患，然还不放心，又将李淳风召入宫内秘密问询，问道：“《秘记》所云，似应在李君羡身上。朕现已将其斩首，则此预言可破吗？”

李淳风对李世民的作为不以为然，委婉说道：“记得隋炀帝之时，民间传言李姓将据有天下。炀帝妄杀数人，终不能止，最终还是高祖夺得天下。”

“依卿所言，《秘记》中语可以信之吗？”

李淳风叹道：“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且为陛下亲属。自今开始不过三十年，此人当王天下，杀陛下子孙殆尽，其兆如今已成矣。”

李世民断然道：“其兆既成，朕将疑似者皆杀之，以绝其患。卿以为何如？”

贞观年间，李淳风、袁天罡以秘技驰名天下，二人实有真才实学，所以被天下人推重。是时，袁天罡已逝，李淳风因明天文推演，知星辰测算被人奉为圭臬，李世民也对其言听计从。

李淳风抬头向天，默默沉思顷刻，然后答道：“陛下，天之所命，不能违也。此人不死，徒然多杀无辜。臣默察天文，此后三十余年时，此人年龄已老，也许颇有慈善心肠，为祸尚浅。陛下若将疑似者杀尽，此人正好在此内，上天再降生年轻者替此人，臣恐怕陛下子孙，从此再无遗类。”李淳风的意思很明白，大唐皇帝遭此祸端为天命所归，人力不可逆转。若强行将此人斩杀，弄不好天降他人，大唐皇族遭受的荼毒也许更深。

李世民非常信服李淳风之言，他默然片刻，然后说道：“李卿如此说，朕从此再不问此事。”

若李世民掘地三尺，定要将武氏之女找寻出来，武媚娘是时还在后宫，定然被轻易查出，如此就搭上一条命。

其实李淳风所说之话句句指向武媚娘，她后来因为机缘被李治宠爱，渐成后宫之主。李治逝后，她总揽朝政，后来干脆自己当了皇帝，改国号为大周，即为则天女皇帝。武则天为了推行革命，大肆斩杀李唐宗室子弟，到了其晚年，又想将自己的皇位传给武氏娘家。这时，有大臣问她，儿子与侄子孰亲？她方才开悟，恢复大唐的国号，传位与儿子。其经历与李淳风所言丝丝入扣，后人考证此事认为是虚言假托。然不管正史及野史记载，李君羡之死确实冤枉，完全是李世民疑心所致，则李淳风的预言不虚。

李淳风和袁天罡在贞观之时就被世人尊为神人，其预言及相人无不中。唐代以后，世上流传一本名为《推背图》的奇书，据说是李淳风和袁天罡合著。

袁天罡在世之时，一日曾为马周相面，他观罢说道：“马君伏犀贯脑，背若有负，贵验也。近古君臣相遇未有及公者。然马君面泽赤而耳无根，后骨不隆，寿不长也。”

袁天罡说马周的际遇之奇与官职日隆，后来一一应验；说其寿不长久，也不幸而言中。马周到了贞观二十二年，是时四十八岁，久病之后，于此年春天逝去。

马周得病之后，李世民认为他积劳成疾，需善加调养，遂让阎立德选择气候宜人且风景优美之地为其建造休闲之所；并让太医署派人日日问视，精心调药；又嘱皇太子李治代自己入府探视。

虽有李世民父子的百般关心，御医们进行多方调治，然马周沉疴积久，难有起色，其病情一日重于一日。到了其病逝前几日，马周知道大限将至，遂在病榻上挣扎起身，唤人将自己入仕以来的所有奏章取至榻前，然后亲眼看着这些奏章在一只大铜盆里焚毁。家人不解，惊问其故。

盆内火光熊熊，照亮了马周那张枯瘦的脸以及无神的眸子。他默默无语，一直看着最后一道奏章在盆中燃尽，方才颓然躺下身来。其喘息一阵，方才说道：“我这一生富贵，皆为圣上赐予。我唯有生前尽心竭节为圣上效力，这些奏章皆是因事而上，今我将死，留下此物再无用处，不如焚尽干净。”

家人流着泪，说这些奏章词正理直，可以让后人瞻仰。

马周叹口气道：“正因这些奏章词正理直，其中多谏圣上之失，我才不愿意将这些奏章传之后世。管仲、晏子贤名传之后世，其事迹多暴露君王之过而显己能，我不为也。”

贞观十五年之后，马周的地位日渐显赫，实为朝中重臣。像其主持政事堂一事，与温彦博相比，其往往一锤定音，分量颇重。其所上奏章无数，多切合时政，指出利弊。马周现在焚其奏章，表明自己的一生为李世民尽力，绝不留身后之名。后来贞观名臣流传后世的事迹甚多，唯马周的事迹流传甚少，与此举大有干系。

后来马周逝后，李世民闻听马周此举，大为感动，流泪说道：“马周想事过于偏颇了，朕一生纳谏无数，岂畏露己之短？他仅想一心辅佐我，难道忘了还有太子及其后人吗？可惜，这些奏章未留底稿，世人再难见到了。”马周逝去，李世民赠其为幽州都督、高唐县公，让其陪葬昭陵。

贞观二十二年注定是让李世民悲伤的年份，自马周逝后，高士廉、萧瑀也先后辞世。这二位老臣皆与李世民沾亲带故，在李世民谋取皇位的过程中出力不小，又同辅朝政，成就盛世之业，李世民对他们的感情自然不同一般。

比较而言，李世民对高士廉的感情更加深厚一些。萧瑀性格执拗，且多偏见，后来为李世民所不喜。像他曾向李世民告状道：“玄龄辈朋党盗权，若胶固然，只不过未反罢了。”李世民对房玄龄何等信任，又知房玄龄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过分的地方，遂斥道：“知臣莫如君。朕虽不明，也知道玄龄绝对不会反。”萧瑀见李世民不理他的茬儿，认为其偏听偏信；而李世民见萧瑀如此固执，且屡与自己争论，纯粹没事找事，对其非常恼火。萧瑀逝后，李世民赠其为司空、荆州都督，让其陪葬昭陵，给予其无尽的哀荣。然在谥号一事上，李世民坚持自己的主张。当时太常寺拟谥号为肃，李世民认为不准确，没有表达出其性格全貌，遂改其谥号为贞褊，既赞扬其“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之坚贞性格，又表其性格褊狭之意。萧瑀此时长眠地下，无法再与李世民争论，只好任由李世民评判自己，其若地下有知，少不了又要怒发冲冠一番。

高士廉辞世时，李世民闻讯，少不了痛哭流涕，并要亲往送葬。房玄龄此时也有病在身，他撑着病体入宫谏道：“陛下如今服食丹药，不宜临丧。”按照道家规矩，人服食丹药后，不宜近丧，否则相冲，与人不利。

李世民不听谏言，说道：“我与他有旧故姻戚之重，君臣之分，岂能不送他一程？我知你身体不好，不用临丧，不要再劝我。”

房玄龄流泪道：“皇太子已代陛下临丧，望陛下善视龙体，不可临丧。”

李世民不听，当即带领数百骑出宫，前往高士廉的宅第。

长孙无忌作为高士廉的亲外甥，一直在高士廉宅中守灵。这日为出丧之时，长孙无忌正在那里主持起灵事宜，这时飞骑过来，告知皇帝已出宫门，欲来临丧。长孙无忌闻言大惊，急忙扯下丧袍，飞身上马，向前疾奔。他驰骋一会儿，就望见李世民的车仗辘辘而来。他到了其前滚鞍下马，跪在道中，大声喊道：“陛下不可再前行了。”

李世民在车内探出头来，看到长孙无忌拦在车前，知道其来意，将手指向房玄龄，说道：“无忌，你想说的话，玄龄刚才已经说过。你勿复拦阻，赶快让开路，我们一同前去，不要耽搁了时辰。”

长孙无忌叩首道：“陛下，舅舅临终之时，臣一直侍候在榻前。舅舅弥留之际，独对臣说道：‘无忌，我死之后，圣上定要前来临丧，届时你一定要将我的遗言告诉圣上。’”

“什么遗言？”

“舅舅说：‘陛下身体不好，近来又服丹药，千万不能让圣上前来。’陛下，此为舅舅的原话，臣不敢说错一字。”

“嗯，我知道了。你让开吧，我自有道理。”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不听劝阻，遂伏地大哭道：“陛下心爱臣子，至此已足矣。请陛下念及国家大计，勿伤龙体，就此回宫吧。若陛下不答应，臣一定在此长跪不起。”

长孙无忌位列三公之职，为朝中重臣之首，如今当街伏地，痛哭流涕，两边观望之人及随行宿卫见之，不禁唏嘘动容，随之发出一片抽泣声。

房玄龄蹒跚来到李世民面前，与长孙无忌并排跪下，奏道：“陛下，高仆射临终遗言透出一片至诚，臣等再拜陛下，希望陛下念及苍生大计，就此回车。”

两旁观望之人和随行宿卫也随之齐刷刷地跪下，齐声喊道：“请陛下回宫。”

李世民被现场气氛所感染，眼中不绝地流出泪水，叹道：“如此简单之事，你们定要百般拦阻。也罢，朕就此回宫吧。”

车仗缓缓掉头返回宫城，行至半途，李世民又指示直驶西内苑。他入苑后步上高台，南向望着高士廉起灵的地方痛苦志哀。高士廉之灵起运后，直驶昭陵，李世民赠其为司徒，并州都督，谥曰文献。

高士廉为长孙无忌和长孙嘉敏的舅舅，又佐李世民取得玄武门之变成功，此后担当大任，忠心耿耿辅佐李世民理国治世。其实李世民如此坚持要去送葬，还有更深的含义。他是感激于高士廉收留妻子一家，并玉成了自己的婚姻。由此来看，李世民其实为性情中人。

李世民晚年时，每至夏日，定要带领李治及众大臣入玉华宫避暑。京中的庶务，照例交给房玄龄办理。

因马周逝去，李世民授褚遂良为中书令，负责文书诏敕的起草。这日，李世民欲授司农卿李纬为民部尚书，嘱褚遂良起草授任诏书。这时，李世民想起了房玄龄，非常想听听房玄龄对此授任的意见，遂派人前去问询。

此人入京面见房玄龄，第二日即返回玉华宫。

李世民询问结果。

此人道：“小人面见房大人，见他身体不适，说话非常费力，不敢耽搁太多时辰，急忙将圣旨传给他。”

“房玄龄如何说？”

“房大人什么也没说，仅说李大人有一脸好胡子。”

李世民闻言大笑道：“这个玄龄，愈老愈谨慎起来。什么好胡子，无非不认可罢了。”

李世民毕竟非常在乎房玄龄的意见，他现在听房玄龄仅赞扬李纬有一脸好胡子，其隐言即是说李纬没有任户部尚书的才干。李世民唤来褚遂良道：“遂良，将李纬改任太子詹事吧，另授崔敦礼为户部尚书。”

太子詹事负责东宫十率府之政令，和户部尚书一样，其品秩皆为正三品。然户部尚书负责全国事务，而太子詹事仅为东宫属官，其孰轻孰重一比便知。

李世民接着道：“遂良，你办完这件事，就与太子一起回京去吧。朕听来人说，玄龄身体状况不好，让他主持京中庶务，是不恤其身体了。你回京后，可佐太子总理庶务，让玄龄好好静养一阵。”

褚遂良躬身答应，第二日一早，即陪伴李治返回京城。

此年夏秋的转换非常短暂，时间进入八月，本来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然秋雨绵绵，似乎无止无歇。如此持续数日，早将夏末的暑气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越来越凉的寒意。人们居家抑或出外，早早地将夹衣穿在身上，即使如此，疾风刮来，仍感浸凉。

房玄龄猛然遇到如此剧烈变化的天气，非常不适应，竟然病倒在榻上，不能行动。李世民闻讯，急忙亲入其府探望。

七十岁的房玄龄躺在榻上，忍受着病魔的折磨，身子枯瘦，脸色憔悴，愈显老迈。

李世民坐到榻前，房玄龄挣扎着说道：“陛下近来龙体欠佳，不宜轻动。臣近来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怎可劳动大驾？”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我知你有旧病，此次因风寒引发，其势汹汹，怎么能说无大碍？唉，玄龄，说到底，是我不恤你了。夏日之时，你其实已有病之前兆，我不该让你留守京中，以致被庶务缠身。多少年来，你在我身边默默无闻，不着痕迹将诸事理顺，我用你顺手，而忘了你已是年老多病之身。”

李世民的女儿高阳公主嫁给房玄龄次子房遗爱，高阳公主此时也候在堂内。她端来一盏茶奉给李世民，李世民摇手不接，转对她说道：“高阳，你入了房府即是房家之人，须奉事舅姑，小心侍候。你家翁为我朝重臣，你未出生时他已随在朕的身侧，此刻卧床不起，更要加倍侍奉。”

高阳公主答道：“自家翁病卧榻上，女儿与驸马一起移居家中，以便小心侍候，女儿不敢忘父皇多次教诲。”

李世民点点头，表示满意。

房玄龄大为感动，流泪道：“臣以布衣之身，今生得遇陛下，遂成就一生富贵。陛下对臣尽心如此，臣唯有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李世民伸手拉起房玄龄之手，抚之曰：“玄龄，这么多年来，我们难道仅是君臣之间吗？其实自我们相识以来，我心中始终把你当成一位宽厚的兄长。你勿提感激之言，要说感激，我还要多感激你。”

侍立堂中的房家之人闻听皇帝说出这等掏心窝之语，不禁唏嘘动容。房玄龄躺在榻上，也是老泪纵横，高阳公主见状，急忙持干巾为其揩去泪水。

李世民见房玄龄神情憔悴，深怕扰了其清静，遂轻轻放下其手，说道：“玄龄，你好好静养吧，不要过于劳神。你将病养好，还要上朝，我还有许多大事要与你商量。”他立起身，对随行的李治说道：“治儿，你嘱太医署派人来此值守，早日将玄龄之病诊好。”

李治躬身答应。

李世民又转对房玄龄道：“玄龄，你病好后入朝，我准你乘舆行走。”

乘舆在宫内行走，本来为皇帝的特权。房玄龄被准乘舆，实为莫大的宠荣。

房家人闻言，急忙跪倒谢恩。

太医署日日将房玄龄的病况禀告给李世民，每至房玄龄病情有些起色的时候，李世民立刻喜形于色。

当秋季过半的时候，秋雨方才停歇。明媚的阳光露出头来，渐渐驱散空气中浓厚的水汽，还大地一个朗朗的晴天。随着气温的回升，房玄龄的病情大有好转，偶尔能够乘舆入宫。李世民见之大喜，因过几日即为中秋节，遂对房玄龄道：“中秋将近，我们一同赏月如何？”

房玄龄自然满口答应，但忧于自己病体未能康复，不能在夜里坐太久，深恐扰了李世民的兴致。

李世民道：“我这些年也偏爱清静，届时我们在芙蓉园内小坐一会儿，不叫其他人，有小半个时辰即可尽兴。”

到了中秋之夜，李世民果然不叫别人，仅与房玄龄一起在芙蓉园里相对赏月。夜幕张起来，如镜的曲江水中央，映照着月亮的清影；对面繁密的绿树，静静地在月光下现出一片清幽。李世民观看此景，喟然叹道：“玄龄，多少年来，我们没有如此安静相对的时刻。记得洛阳之战时，我们二人沿涧水漫步，屈指算来已近三十年了。”

房玄龄也大为感叹，答道：“是啊，陛下那时勇冠三军，那是何等的胆魄！不料这些年过来，陛下操劳国事，也日渐憔悴。陛下，臣年龄已老，死不足惜，唯望陛下自惜龙体，则为天下之福。”

洛阳之战时，李世民年仅二十余岁，其身挎长剑，腰悬长弓，手持青偃回龙大砍刀，每至对阵之时，往往一马当先率先杀入敌阵中。再观李世民此时的脸色和缓慢的步伐，一点儿都看不出他昔日的雄风。

李世民眼观水池中的倒影，缓缓说道：“是啊，玄龄，人在岁月长河中不过一瞬，岁月催人老，那是无可奈何之事。这么多年过来，我们都老了。”

房玄龄坐直身体，以满怀感激的目光直视李世民道：“陛下雄图大略，待属下诚恳，使天下归心。臣等幸运，遭遇英主，又逢盛世，则一生足矣。”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我早就说过君臣共治的话，天下之大，君主不过一人，若没有群臣辅佐、百姓拥戴，难成其事。我今天与你单独赏月，心里呀，其实念起多年来随我征战天下和共治国家的老臣。这些年来，文臣如刘文静、如晦、戴胄、薛收、魏徵、温彦博、王珪、岑文本、虞世南等，武将如罗士信、秦叔宝、张公谨、段志玄、长孙顺德、刘弘基、李大亮等人，一个个离我而去。今年以来，马周、萧瑀、高士廉也相继撒手西去。没有这些人浴血奋战和勤勉理政，我再多出几双手来，又有何用？”

大凡一个国家或者一方地域，只要有一名英明主人出现，其手下各色人才定然群星灿烂。李世民取得贞观盛世，遂成就一代贞观名臣。人们常常说天时、地利、人和，一个凡人能否成就一番大业，除了其自身才能为基础外，以上三要素也缺一不可。房玄龄四十岁前郁郁不得志，缘何遇到李世民之后而大放异彩，成为一代名相？盖缘于此也！李世民现在说君臣共治，房玄龄心里对其更为感激。这时，一阵夜风拂来，一片树叶飘飘荡荡落到水面上，激起细微涟漪。所谓一叶知秋，房玄龄眼神定定地看着水中的浮叶，心中大起悲音：莫非此为与李世民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之夜吗？房玄龄想到这里，眼中忽然溢出几滴浊泪。

李世民未体察房玄龄的内心，也未注意其落泪。他忽然耸起耳朵，说道：“玄龄，你听！何处飘来的乐声？实在美妙。”

从水面上隐隐飘来阵阵箫声，其呜呜咽咽，将天地间的肃穆和明月的纯净裹挟在一起，似一阵清风，荡涤着赏月者的心灵。

房玄龄是时已经耳背，他凝神听了片刻，难辨其音，遂颓然道：“陛下，臣耳背，实在听不见此乐声。”

李世民此时注意到房玄龄颓然的神态，其心思如电，知道他心中所思，遂说道：“玄龄，我刚才忆起旧事，又想过我们这些年共同走过的路，觉得此生不枉。”

房玄龄揉了一下眼睛，默然片刻，答道：“臣跟随陛下三十余年，有时心想，哪怕仅跟随陛下三年，则此生已足矣。”

李世民微笑道：“玄龄，你此生确实不枉。知道我最推重你何处吗？”

“臣不知。”

“你事我三十二年，天下大计，多由你我和如晦一起定之，那日我说过，我们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我们亲密如此，你又多年为相，官至三公，权柄可谓重矣。然三十余年，你无迹可寻，其德却惠及天下。王珪、魏徵善谏诤你能让其贤，李靖、李世能将兵你能行其道，所有这些功劳，你从未一语争功，皆将之归功于我身上。唉，三十余年如一日，玄龄啊，从古到今，又有哪位臣子能如你这样？”

“陛下，此为臣子的本分，亦为人臣之德，臣不觉有什么特别。”

“至于你的其他功劳，数不胜数。世人说我能招贤纳士，他们其实不知，我自当秦王开始乃至当了皇帝，这选人一节，皆由你主之。前些日子，我欲授李纬为户部尚书，得知你对他‘好胡子’的评价，我当即改授。玄龄啊，网罗人物，选贤任能，实为你的头功；第二件，你总揆百司，尽心竭节，闻人有善，若己有之，明达吏事，不欲一物失所，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敛，无隔疏浅，所以有‘贤相’称谓；第三件，你与无忌一起审定法令，意在宽平，制定《贞观律》；第四件，你总修国史，成就《北齐书》、《周书》、《梁书》、《陈书》、《隋书》、《晋书》六部正史。玄龄，你有如此成就，此生确实不枉。”

李世民说到这里，房玄龄已老泪纵横，其涕泣道：“陛下，这些事其实皆由陛下旨意而成，臣实在不敢言功。”

李世民话锋一转，说道：“玄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言功为人之美德，然太过于谨慎了。你能善建嘉谋，忠诚勤勉，这是你的好处，然你不能像魏徵等人那样犯颜直谏，此为你的缺失。我非昏君，知道纳谏能够匡正过失的道理，然三十余年来，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强项直谏一回？没有，你从来没有。玄龄啊，这么多年来我曾经责罚过你，你一味顺从，不知辩解，我其实多为此生气。皇后临终之时，说你‘小心缜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让我‘苟无大故，愿勿弃之’。其实不用皇后劝我，我永远不会舍弃你的。除非，你弃我而去。”

“陛下，臣早就下定决心，此生永远追随圣上。”

李世民内心将房玄龄看成贴心的人，像辽东之战时，李世民让房玄龄留守长安，下诏曰：“公当萧何之任，朕无西顾忧矣。’将其比作西汉时的萧何，由此可见对房玄龄的信任。李靖要求致仕归家，李世民仅虚让一下即同意；而房玄龄深恐权隆招嫌，遂以年老为由要求致仕，李世民坚决不许，下诏道：“让，诚美德也。然国家相眷赖久，一日去良弼，如亡左右手。愿公筋力未衰，毋多让！”所以房玄龄自从在泾阳投奔李世民后，一直到贞观二十二年，三十二年间，除了数次被遣居家思过以外，一直伴随在李世民的左右。这样日积月累，李世民将房玄龄比为左右手一点不为过。

房玄龄佝偻着身子，眼中噙着泪花，说道：“陛下，臣十八岁时举为进士，被授为羽骑尉。此后二十年间，臣困守薄俸，苟全性命，如此苦熬至三十八岁。若遇不到陛下，臣一生定会默默无闻，郁郁而终。臣如今耄耋老矣，体弱多病，自知时日无多。回思往事，尤其后半生位显绩彰，皆因陛下之故。陛下，臣就是现在死了，亦会含笑九泉，感到此生不枉。”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陛下责臣不敢直谏，此为臣缺失之处。只是……只是臣今后领会圣意，恐怕如此机会也不多了。”

房玄龄说出如此不祥之语，令李世民怦然心动，两人对视，皆知道此为无法挽回之事。

李世民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仰望当空的皓月，叹道：“大空悠悠，婵娟裴回，桂华上浮。如此仲秋月明之夜，我们应该赏月联诗，不该对答如此悲语。玄龄，我们应该说些高兴的事。”

两人对坐此时已近一个时辰，房玄龄久病之后，身子太虚，已现疲惫之状。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老脸上顿时现出几丝苦楚。只是缘于夜色较暗，李世民未曾发现。房玄龄强忍苦楚，脸上挣扎着露出笑容，说道：“陛下所言甚是。想月宫中的嫦娥，身边仅有玉兔银蟾相伴，我们不该再添落寞之情。陛下，若言高兴之事，臣以为如今天下安澜，百姓富足，为最大之乐，所以方能以恬然心境赏月联诗。”

房玄龄的这句话说到李世民的心坎上，他立刻变得眉飞色舞，答道：“不错，就是此话。我回忆往事，觉得此生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即是佐高祖取得天下；第二件，面对破敝山河，我们君臣协力，共同打造盛世。你说得对，人一生寿夭有期，我们此生不是碌碌无为，就是现在死了，也该含笑九泉。”

两人今晚的话题始终脱不开一个“死”字，许是他们冥冥之中，感到死亡的阴影在步步逼近，以致言发心声。

四周万籁俱寂，皎洁的月光洒在曲江的水面上，洒在池畔的树木丛上，显得更加幽静。一阵轻风过来，引起树丛间的一阵骚动，枝叶低垂，仿佛向水面倾诉自己的密语。

李世民此时注意到了房玄龄的疲惫之态，仰望天上的月亮，自责道：“噢，我只顾自己高兴，一味与你说话，却忘了你大病刚愈，是不恤你了。玄龄，我们君臣难有如此清静单独赏月的时候，有此一聚，亦尽了我们君臣、兄弟之谊。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房玄龄颤悠悠地立起身来，倒身相拜，说道：“陛下，请受老臣一拜。臣今后到金殿面圣的日子，眼见是越来越少了。”

李世民急忙将房玄龄搀了起来，眼中也滚动着泪花。

自中秋节过后，房玄龄的病情加重，不能入朝。李世民闻讯，殷勤前来探望。房玄龄的宅第坐北朝南，其府门面南而立，李世民若来探望，需绕一个大圈子方才入门。如此数回后，李世民感到非常不方便，召来阎立德吩咐道：“玄龄病重，朕去探望需绕行一圈，太费时辰。你今日立刻派人，从其东墙之北打开一门，以便朕能就近探望。”

阎立德躬身领旨，午后即将此门建成。京城之人眼见皇帝御驾一趟趟地出入房府，又见房府新开东门，唏嘘声中，更叹皇恩浩荡，房大人此生实为荣光。

房玄龄躺在病榻上，想起李世民责己不善直谏一事，遂挣扎着在病榻上写就一道奏章，让高阳公主入宫送至李世民手上。

李世民阅罢，流泪对高阳公主说道：“乃翁病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

那日房玄龄沉睡之后，刚刚睁开眼，对侍候在身边的房遗直、房遗爱说道：“我刚才睡梦之中，好像到了辽东战场，满目所及皆为火光及地下横躺着的尸体。唉，我受主上厚恩，现在天下无事，唯东征未已，群臣莫敢谏。我若知而不言，死有余责。”说罢，他令房遗爱取来笔纸，自己口述，由其记录。奏章中写道：“《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威名功德亦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愿陛下许高丽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旦夕入地，傥蒙录此哀鸣，死且不朽！”

自从李世民决意征讨高丽，房玄龄一直不赞同，其间虽出声反对，然毕竟委婉。及至李世民铩羽而归，其盛怒之下决意誓报此仇，群臣见此，再无人敢出声反对。房玄龄重病之中写此奏章，实乃呕心沥血之作，其忠君忧国之情溢于言表，李世民阅之，不禁动容。

深秋的凉风吹黄了树上的叶子，一场寒潮过来，黄叶飘然而落，树木成了光秃秃的枝干。既而初冬的第一场雪飘然而至，气温随之而降。房玄龄的病情也越来越重。

太医令告诉李世民，房玄龄近日来的状况越来越不好，其脉象虚弱，难以撑过三日。李世民闻言大惊，匆匆来到房玄龄的病榻前，只见房玄龄躺在那里虚弱不堪，眼神暗淡无光，其看见李世民前来，有心想欠起身来，然无力坐起。李世民察知其意，伸手轻按他的肩膀，轻声说道：“玄龄，不可轻动，好好躺着。”

房玄龄断断续续说道：“陛下……陛下……忙于国事，不可……不可为臣……操心……操心太多。”

李世民伸手将其手握着，流泪道：“玄龄啊，你病笃如此，何必再忧劳国事呢？你的那篇奏章，我仔细看了数遍。我今日来此，就是来告诉你，我决意罢辽东之事。”说罢，他转头对随行来的李治说道：“你马上告诉兵部，让其拟诏罢辽东之事。所遣舟师及陆上兵士，让他们各还旧地。”

房玄龄眼中泛出几滴浑浊的老泪，手紧了一紧，谢道：“臣……臣感谢陛下……采纳臣言，臣代天下苍生……谢……陛下圣恩。”

数日后罢辽东之事诏书发出，程名振、张俭接诏后领兵退回国内。唐军奉命袭扰高丽数年，早弄得高丽山河破敝，人们苦不堪言。如今唐军撤兵，其压力骤降，使高丽人获得了喘息时机。李世民本想在有生之年，待高丽破败之后再给予其奋勇一击，现在经房玄龄之谏丢开手来，无法完成其当初宏愿。李世民逝后李治即位，后来遣李世和薛仁贵征讨高丽国，一举破灭之，以此慰李世民地下亡灵，此为后话。

李世民凝视房玄龄那有气无力的样子，想起数日之后，这位如同宽厚兄长的老臣要撒手离去，心里一阵收紧，就想再安慰他一番。他抬眼看到房遗直、房遗爱哥俩，心中有了计较，遂面带笑容说道：“玄龄，我们一直忙忙碌碌，不觉得年龄已经老了。人寿夭有期，那是勉强不来的。然人之生命可以通过后代传续下去，亦为人生之一大安慰。你看，治儿在你的教导之下，现在越来越练达了。遗直、遗爱二人一文一武，将来定会成为我朝的栋梁之臣。我前来之时已吩咐吏部，让其授遗直为右卫中郎将，遗爱为中散大夫，此事未事先征询你的意见，你觉得还算妥当吗？”

房玄龄明白，皇帝此举的唯一目的，即是宽慰己心。他大为感动，有心想推辞，然稍一激动，顿时大咳起来。那边，房家人见一下子升了哥俩的职，顿时大喜，齐齐地拜伏谢恩。

李世民见房玄龄情绪激动，深怕在此扰了其清静，遂想离去。他用双手紧紧握着房玄龄之手，说道：“玄龄，好生养着吧。过上二日，我再来看你。”

君臣二人现在重重握手，实为诀别。后二日，房玄龄病重不治，到了夜晚子时，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李世民闻听此噩耗，为之垂泪不已，并决意废朝三日以示哀悼。

朝廷为房玄龄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其送往昭陵归葬。李世民赠其太尉、并州都督，谥曰文昭。

李世民后来数次到西内苑，遥对昭陵方向，想起长眠在那里的长孙皇后以及群臣，尤其思念刚刚逝去不久的房玄龄，叹道：“你们一个个离去，将我孤零零地撇在这里。你们应该知道，此生再难见你们一面，为我心中的最大悲痛。”

第三十三回

猛药吞腹入歧路

英主托辅奔黄泉

贞观二十三年春节过后，李世民的身体极度虚弱。白日里，殿堂内炭火极旺，将室内烘得如同春日，李世民还要穿上一重又一重的厚袍，深怕受凉。李世民去岁服用那罗迩娑婆寐所献春药之初，感到精神健旺，不免白日黑夜里抖擞精神，鏖战不已。如此数月过后，再服此药似乎无效用，李世民也就丢开不服。停药之后，李世民萎靡不振，感到无精打采。

李世民身体虽虚弱不堪，犹强撑着身子接见来使。

大唐这几年连续派兵袭扰高丽，弄得高丽人疲惫不堪，盖苏文忙于应付，也就无心再派兵去攻伐新罗，如此让新罗喘过气来。这年春节，新罗女王金贞德派其弟新罗相金春秋入长安朝贡，金春秋之子金文王也同行。李世民强撑着病体，会见了他们。

金春秋恭颂皇帝之恩，并奉上贡物，其中以数十枚高丽参最为瞩目。金春秋恭祝道：“新罗臣民唯望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特奉上高丽参以表心意。”

李世民咳了一声，说道：“新罗远隔数千里，莫非也知朕身体呈虚象了？”

这句话让金春秋难以回答，李世民身子的虚弱之状，一搭眼就能瞧得出来。他现在感到直言与虚言皆不好，其心中稍微一计较，缓缓答道：“新罗臣民虽远隔数千里，然对陛下的敬仰之情与中国人一般无异。这次奉上高丽参，唯有一门心思，即是陛下日常服用，除了永葆万寿无疆之外，亦可使精神更加健旺，使陛下感受到新罗臣民的崇敬心情，说不定哪日到新罗巡视一番，即为新罗国之福。”

李世民及在场大臣心中皆赞金春秋会说话。

李世民微笑道：“万寿无疆？说如此恭颂之语还行，人寿夭有期，别说万岁，百岁之人能有几个呢？朕今年五十有二，身子如此模样，恐怕难攀百岁吧！”

金春秋急忙道：“高丽参确实有延年益寿之功效，陛下若从此长期服用，别说百岁，再延寿一纪亦未可知。”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罢了，高丽参若果有如此功效，定成人间极品。当初秦始皇为求长生，派徐福东渡求药，他为何不就地取材呢？嗯，朕身子有点乏了，无法与宴，就由高卿陪你吧。”

高延寿答应道：“臣奉旨。”

李世民转对褚遂良道：“新罗孤悬海边，多年来对中国忠贞不贰，其志可嘉。遂良，你速速拟旨，授金卿为特进，其子为左武卫将军。”

褚遂良躬身领旨，四边诸国入朝觐见时，李世民往往授予唐朝官职，以示恩宠之意。金春秋此次被授为特进，列文散官一品，颇为荣耀。

金春秋父子急忙跪伏谢恩。金春秋谢恩毕，抬身奏道：“陛下，臣入中国地面后，发现男女所着衣服颇为灿烂，又见朝中官服有新朝气象，臣心内羡慕不已。臣奏请陛下恩准，新罗今后改用大唐章服。”

新罗人此时说汉话，用汉字，与中国人没有什么区别，金春秋现在奏请改用大唐章服，李世民自然准奏，让高延寿通知少府监赠予章服图样。

接见完金春秋父子，李世民又见了自西域来的龟兹王诃黎布失毕。李世民此时神情疲惫，无心与其说话太多，仅寥寥地斥责了其数句，然后授其为左武卫中郎将，令其与家人一起在京中居住。

李治看到李世民的疲态，忧心如焚，下来后召见王玄策和崔敦礼，询问炼药进展情况。他年轻无甚见识，见李世民近来颇信丹药之能，就将丹药视为灵验无比，觉得应该督促炼药进度，以表自己仁孝之心。

李治对二人说道：“你们也都见到了，父皇近些日子神情疲惫，急需进用丹药。我问你们，那名天竺人炼药进度如何？”

王玄策道：“此事由崔尚书督促，臣近来历练新职，未问此事。”

李治目光视向崔敦礼。

崔敦礼禀道：“殿下，臣自从负责监造炼药，在金飙门内辟出法场，造高台三层，又按照方士所列单子，采来国内奇药异石。近日，那方士已开始炼药，仅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需数斤之多，又作乐于台下，昼夜声音不辍。”

龙脑、薰陆诸香身价昂贵，每日需焚香数斤，所费不少。李治闻言，不解地问道：“炼制丹药，与焚香、奏乐有何干系？”

“方士坚执这样做，说只有这样方能求得大还丹。”

李治点点头，又问道：“如此，丹药何日才能炼成？”

“如今诸物备齐，唯缺象牙及诃梨勒二物。”

“这有何难处，两京皆有胡商，其手中定有存货，再不然，派专人去广州港取来即可。”

当是时，长安与洛阳交通便利，商业繁荣，为胡商聚居的首选之地。许多外国商人定居于此，来往穿梭买卖香药、珍宝、陶瓷诸物。这些货物除了从陆路运输外，许多货物还从海上运输，广州作为当时中国的最大港口，帆樯林立，商货繁盛。港口里泊满了婆罗门、波斯、昆仑、大食国的船舶，上面多载香药、珍宝诸物。

崔敦礼摇头道：“天竺方士说道，象牙必须选用天竺二岁龄的母象之牙，诃黎勒必须用拂林国所产，不能随便取用。”

“哦，还有如此讲究啊。既然如此，你速速派专人前去采买才是。”

“臣二日前已派出两路人马前去采买，算着日期，再有月余即可返回。”

“太慢，太慢了。你速速以我的名义告诉安西都护府，待这些采买人员一入国境，立刻快马将货物传送至京。父皇身体如此，时日不能耽搁太多。”

两人躬身听命。

那罗迩娑婆寐实为一装神弄鬼之人，其自言已活二百余岁，纯粹是鬼话，不料王玄策深信不疑，李世民父子也随之相信。他所称的炼丹之术，不过是懂一些炼制春药之术而已，现在为示自己的方术玄妙，装模作样地摆足排场，不惜耗费大量的钱物。

崔敦礼和王玄策出宫后直接来到炼药场，就闻香风弥漫，细乐阵阵，那天竺方士端坐在高台上，微闭双目，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念念有词。二人不敢惊动他，恭恭敬敬地在台下候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这时音乐停，这名方士在四名妙龄少女的簇拥下步下台来。

崔敦礼问道：“大师，刚才圣上召见我们，问丹药何时能成？”

王玄策也道：“太子已传令安西都护府，若象牙等物一入境，立刻用快马传送至京。”

那罗迩娑婆寐深知这班官吏现在宠着自己，无非想让自己早日将丹药炼成。他自己故弄玄虚，深知所炼丹药不能延寿长生，也就故意摆出架子，拼命扯长炼药时间，以图多赖一日是一日。他见二人前来催促，慢悠悠地说道：“物料也就罢了，如今有一件最要紧事，须马上办成。”

“有何要紧事？”崔敦礼急忙问道。

“丹药合成之日，须以天枢承露以润之。”

“天枢为何物？”

“此天枢高九十尺，下以铁山为脚，铸铜为两麒麟，以镇四方，上有铜盘，径三丈，以承朝露。”

崔敦礼和王玄策见他说出如此一个题目，皆惊呆了，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王玄策道：“建造此物费时费工，三月难成，能用他物代之吗？”

那罗迩娑婆寐摇摇头。

崔敦礼自从干了这个差使，早被这名老头儿弄得七荤八素，老头儿张口说一句话，即是奇异古怪之事，很难侍候，弄得他苦不堪言。然为了求得丹药，纵有千难万难，崔敦礼只有唯命是从，四处忙乎。老头儿现在又说要造天枢，仅筹备如此多的铜铁亦非一日之功，然他说此为炼制丹药最后关头的关键，崔敦礼自然满口答应。

两人离开炼药场，崔敦礼满脸不耐烦，问王玄策道：“你当时怎么想起带回来这样一个宝贝？还好，他仅说炼药需一年时间，万一他说要用十年时间，定将我朝国库耗空。”

王玄策道：“我当时听说他有长生之术，又想炼药非大动干戈之事，因把他带回国。唉，谁料想这名老儿会有如此大的折腾劲儿，闹得我也看不过眼。”

“你当时肯定受了他的蒙骗，哼，什么二百零三岁，纯粹是蒙人！自从设立药场之始，他就让我为他配上数名妙龄处女，说取药、加药必须用处女之手来做方有效。不到一年时间，他早将那些处女轮流糟蹋了多遍。你说，他若是二百余岁的年龄，还有此般能耐吗？”

王玄策早知此老儿爱房事，只好苦笑着连连摇头。

崔敦礼愤愤道：“哼，再过几日，说不定他又让我为他再换女人呢，没准还要处女。”

王玄策道：“崔大人瞧如今的光景，已到炼药的最后关头，不管他有何要求，就遂其意吧。万一他炼药不成，将事攀在我们身上，那就说不清了。”

崔敦礼颇含深意地看了王玄策一眼，说道：“他果真将药炼成，却无效用，到时候，嘿嘿，王大人，太子怪罪下来，恐怕你难逃干系吧。”

王玄策现在深悔自己当初将这名老儿带回国，以致事越闹越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事到如今，只好听天由命了。万一药成无效，太子怪罪下来，那也怨不了别人。”

那些日子，金飙门内成为京城的一道风景线。高耸的天枢下面，香风阵阵，乐声柔绵，那罗迩娑婆寐间或到高台前绕行一圈，在那里指指点点，引得京城中人络绎不绝来此观摩。

到了三月，丹药终于炼成。崔敦礼带领那罗迩娑婆寐入太极殿向李世民呈丹药。

崔敦礼躬身奏道：“托陛下洪福，经天竺大师巧手调配，丹药于昨夜子时炼成，现呈御前。”

那罗迩娑婆寐双手托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盘子，上面放着三只锦盒，其中一只打开了盖子，露出一粒粒的黑药丸。李世民走到他的面前，低头观看这些黑黝黝毫不起眼的丸子，疑惑地问道：“此丹药果然有效吗？”

那罗迩娑婆寐眨动着小眼，恭敬地说道：“陛下，此药采天下精华，又以甘露为辅，实为小人此生炼制的最好灵药。陛下慢慢服用，日积月累之后，即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李世民转问崔敦礼道：“此药可曾让太医署过目？果然为长生灵丹吗？”

崔敦礼颇不好回答。昨夜丹药成后，在场的太医令让人吞服试用，吞服之人言说此药入腹后，腹中如暖烘烘盛了一团烈焰，非常想房中之事。太医令观其情状，知道所成之丹为一种非常厉害的春药，就与崔敦礼商议，能否让人试用数日后，以验其药效，再呈皇帝。崔敦礼摇摇头，叹道：“皇帝将此人敬为天人一般，皇太子又在那边催促不已，今夜丹炉停火，天明之后满城人皆知丹药已成，若不进献，皇帝和太子怪罪下来，我们实在吃罪不起。”太医令心中也有可惧之处，怕不明药性亦遭怪罪。崔敦礼道：“你看此人服药之后，神采奕奕，劲头颇健旺，没有中毒之状。皇帝近来神态疲惫，其服药后若有了精神，定会夸赞此药灵验如神。如此，我们就一同交了差。”现在李世民询问丹药功效，崔敦礼心里明白此为春药无疑，既不敢吹嘘丹药灵验，又不敢说此药无功，遂小心说道：“陛下，夜来药成之后，太医令当场派人试用。臣一直在旁观察，只见此人服用之后，神情健旺，周身有力，可见此药定然有效。只是能否长生，因药成不久，无法验证，臣不敢断言。不过臣想，此名天竺大师能活二百余岁，他此次又倾尽心力炼成丹药，则丹药灵验应该不会差。”

李世民很满意崔敦礼的答话，遂点点头，又转问那罗迩娑婆寐道：“此药若果有灵验，朕现在能服否？”

“能服，能服。小人炼制此药近一年时辰，许多时日一直盼望的就是让陛下早服丹药。”

“如何服此药呢？”

“陛下，此丹药采尽天下精华，其药效甚烈，不可多服，每日一粒即可。此锦盒所装丹药，足够陛下一年用量。陛下服完后，小人再进呈新丹，届时可服二粒。如此渐行渐积，陛下龙体日健年康，定然万寿无疆。”

大凡方士经世之术，往往有极好的口才，说得天花乱坠，惹人上当。此老儿颇有吹嘘的本领，如今丹药炼成，宛似成就大功一件，其神态中露出无限得意之色，牛皮愈发吹得山响。

李世民一生睿智，不料如今被病情所困，对这名老儿所言极为虔信，遂说道：“哦，原来锦盒中所装仅为一年之药，如此你就无法休息，还要替朕炼下年之药。崔卿，其所有用度，你还要妥当为其备齐。”

崔敦礼为户部尚书，这一年忙于炼药之事，只好将户部庶务交给侍郎负责，自己则专力应付这名老儿提出的稀奇古怪的要求，心中早已非常不耐烦。现在听说老儿还要继续炼丹，心中叫苦不迭，然又不敢违背圣旨，遂躬身答道：“臣奉旨。”

李治一直候在李世民身侧，这时说道：“父皇，如今丹药已成，儿臣以为可为这名天竺大师及有功人员予以赏赐。”

“嗯，你看着办吧。”

那罗迩娑婆寐又被赐予一处豪宅，另有黄金一千斤。崔敦礼及有关人员亦得到不同赏赐。王玄策因引荐有功，也连带得到一些赏物。

是夕，性急的李世民吞服了一粒丸药。半个时辰过后，其腹中如笼了一团烈火，将周身烘得热腾腾的。他来不及召妃嫔前来侍寝，随手扯过身边一位面目俊秀的宫女，就按在榻上大弄起来。在那一时刻，五十二岁的皇帝似乎回到了年轻时代，浑身的毛孔里全部透出精力，宛似手挥大砍刀抢入敌阵挥杀不已。李世民自从当了皇帝，再没有机会以猛将之态到敌阵中呈勇，也只有在女人丛中鏖战不已，方有拼杀的滋味。

那宫女日侍宫中，眼见皇帝有众多的美丽嫔妃，说什么也不敢想到自己有被皇帝临幸的机会。现在蓦然间感受到了暴风骤雨，心里有恐惧，有兴奋，然更多的还是撕裂的痛苦。李世民暴睁圆眼，身子一直大动，直弄了小半个时辰，这期间，宫女下身先是如涓涓细流汇出了鲜血，渐渐殷红的血痕浸透了床榻。宫女起先强忍着，最后终于痛哭失声。李世民此时正在极度兴奋，听见此女的哭声愈觉兴奋。其兴尽之后翻倒一侧，那宫女竟然脸色蜡黄，昏厥过去，被人抬将出去。

李世民歇息片刻，只觉下面依旧涌动着激情，遂再唤太监奉上册子，以图选人。

主事太监观李世民刚才的动静，知道其为服药之故，其阅历甚多，十分老成，不敢再奉来稚嫩的弱女，遂轻声道：“徐妃离此较近，将其召来如何？”

李世民想起徐惠那姣好的面庞，点头同意。

片刻之间，徐惠被召入内。她看到李世民那饱满的精神头，与往日的疲惫之态反差甚大，不明白到底是何缘故。

李世民轻轻抱过徐惠，伏在其耳边说道：“惠儿，朕今日服过长生丹药，感到心舒体盈，因想与你共度良宵。”他不待徐惠问询，自己先露了底儿。

那罗迩娑婆寐在京城中炼药动静甚大，持续近一年时间，京城中无人不晓，徐惠自然也有耳闻。后宫之中，徐惠毕竟为有见识之人，对此不以为然。她听说李世民已服过药，叹道：“妾知道丹药其实无益，陛下以往亦深恶痛绝，缘何如今又信之呢？”

李世民道：“丹药其实亦有妙处，不可一味弃之。朕近来身体一直不好，今日服了丹药，已见了效用。”

徐惠微微摇了摇头，心道一样的理儿，为何差异如此之大？这时，李世民的大手在她的身上开始摩挲起来，其虽被李世民宠爱，然临幸的次数毕竟不多，现在心里渐渐升起热望，身子也变得瘫软起来，遂不自禁地轻轻褪去身上的亵衣。

李世民今夜梅开二度，其持续的时间更长。一番疾风暴雨，徐惠起初还沉浸在享受之中，到了最后也经受不起，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盼望李世民能够早点结束。

到了子夜时分，李世民方才一泻如注。他颓然滑下徐惠的身体，侧躺着缓缓喘息，其头上大汗淋漓，可见已尽了全力。

徐惠现在乐苦参半，她待李世民气息稍平，轻轻舒展玉手抚摸李世民的手臂，关切说道：“刚才陛下说与妾行房，今夜已是第二次。妾听说，色欲其实为利斧，最伤身体。陛下如今年龄非复青壮之时，宜节制房事，不可接连临幸。”

李世民微闭双目，并不直接回答，过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睛，先用手梳理徐惠那略显紊乱的鬓发，再轻轻抚过其有些汗珠的脸庞，最后将其手停驻在她的胸前，爱怜地说道：“惠儿，朕明白这个道理。然人生乐事，无过于此，让朕如何能够割舍得开？太医令曾对朕说过，房事是否过度，以第二日身子是否疲劳为准。朕今夜临幸二次，意犹未尽，可见并不过度。嗯，朕有些困了，来吧，我们就此睡过。”

帐外的宫女闻声将灯烛光线调暗，徐惠顺势滚入李世民的怀抱之中，枕着其臂膀，渐渐沉入梦乡。

从此夜开始，李世民每晚服食一粒丸药，该药果然有效，保持李世民的性欲极度旺盛，基本夜夜都有美女侍寝。到了白日，李世民的精力颇旺，可以临朝视事，臣下纷纷恭维道：“天竺丹药灵验如神。”李世民闻言，心中甚喜，转对那罗迩娑婆寐又赏赐一回。

转眼间到了四月中旬，日子一日热于一日，又到了避暑的时刻。此时，阎立德奉旨建造的翠微宫新成，李世民今夏不去玉华宫，带领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薛仁贵等人驾临翠微宫。随行之人中，自然少不了那些明艳不可方物的后宫妃嫔。

李世民一路劳顿入了翠微宫，想是因为一路颠簸，其入宫后感到有些疲惫，无心观看宫内外的美景，晚膳不久即沉沉睡去，也没有召人来侍寝。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后感到精神有所恢复，虽不能跨马出外狩猎，还是兴致勃勃地在宫内外巡视了一圈。到了晚间，其在温泉里沐浴，想是因为温水的滋润，让他又想起那些肤如凝脂的美女身体来，于是他让太监唤来新进的龟兹美女来侍寝。

翠微宫含风殿内，凉风习习，红烛劲烧，红纱帐里，一丝不挂的龟兹美女如一条小白鱼一般，静等大唐皇帝前来临幸。李世民对自己当初遣走那几名龟兹美女甚为追悔，现在观见阿史那社尔选来的美人，一点都不比上次的差，其心内大喜。一番缱绻之后挺直而入，其心中美妙乐不可言。于是，他很快一泻如注，然而事到中途，他忽然感到下体刺痛，其流出的精液无止无歇，他大叫一声，翻身倒撞榻上。只见其下体流出的非为白色的精液，而是殷红的鲜血。

龟兹美女见状大惊，不知所措，只好大哭起来。

再看李世民，已昏厥过去。

含风殿顿时惊闹起来，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很快步入殿中。李治毕竟少遇如此突发之事，他看到李世民昏倒在榻上，下体还流出鲜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流泪。长孙无忌还算镇静，其将手探在李世民鼻下，觉得还有气息，心里一宽，急令御医们紧急救治。

御医们不知病因，不敢胡乱用药。他们手脚忙乱，试用针灸、热敷诸法，力图先把李世民弄醒再说。

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民方才睁开无神的双眼，然无力说话。

一时间，翠微宫里外忙作了一团，自京城至此的路上，络绎不绝地行走着各地名医以及负药之人。太医令把太医署之人悉数召来，以就地会诊李世民病情，对症下药。

经过数日诊治，李世民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其虚弱的状况依旧，然下体不再流血，可以开口缓缓说话。

初夏的炎热渐渐弥漫开来，尤其是午间阳光直射时更显酷热，然翠微宫内清凉如春。李世民来此避暑，本意想来享受这些清凉以及幽静，不料突发此病，其体内有着无尽苦楚不说，身上还冒出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实在难有避暑的趣味。

经过这番折腾，人们忘记再给李世民服用丹药。这日晚间，宫女奉上丹药请李世民服用，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太医令急忙奏道：“陛下，此药不用也罢。”

御医们遍索李世民的病因无果，最终怀疑到丹药身上。太医令悄悄向长孙无忌说道：“那天竺术士所炼丹药，名为延年益寿之丹，其实为春药。皇帝上了年纪，经此猛药一激，御女无度，由此耗尽了精力，终于酿成大病。唉，若下官所言不错，再想调治皇帝此病，实在太难了。”长孙无忌道：“皇帝从此停药，再以法调治，难道也不成吗？”太医令答道：“皇帝去年服用天竺方士的丹药，已种下病根。下官听说皇帝服用一段时间后，其丹药已经无功，可见此药已耗尽皇帝精力。此次再下猛药，将皇帝仅余的一点精力悉数耗尽，并引发下体流血，可见此药实在太猛。若以药石延治，下官恐怕皇帝体内无以接引。”

于是，长孙无忌和太医令从此将丹药视为李世民病情的罪魁祸首，现在看见宫女奉药，不禁同时谏止。

李世民无神地看着这粒黑黝黝的药丸，心想自己因服此药，一月来享受了多少快乐，而现在突发此病，恐怕此药也立了“大功”，遂轻轻说道：“不用也罢。”他环视了众人一眼，又无力说道：“无忌留下，你们都出去吧。”

太医令等人躬身退出殿外，李世民唤道：“无忌，来，坐到我身边来。”并轻轻抬起手来，指向自己的身侧。

长孙无忌虽为国舅，亦知规矩，说什么也不敢坐在龙榻之上，自己搬过来一张圆凳放在榻前，与李世民面对面坐下。

李世民微闭双目，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无忌，你们说得对，看来确实为此药惹的祸。这些日子，我感到精力四泄，身子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唉，我恐怕难逃此厄了。”

长孙无忌流泪道：“陛下怎么说出这等话？人生一世，孰能无病？大凡疾病来势汹汹，而去病如抽丝，陛下慢慢静养，终有一日会好起来。”

李世民费力地摇摇头，说道：“唉，去岁我与玄龄等人诀别，看到他们躺在病榻上的难受劲儿，其实不知他们内心的真正苦楚。我如今躺在这里，方才体味到了他们当时的心境。无忌，我身子苦楚，然神志尚清，知道大限将至。看来魏徵说得对，为君主者权力无限，要想治国有方，须克制己欲。二十三年来，我努力克制己欲，终于造就一个花花世界。可是呀，自从嘉敏逝后，后宫无人主持，我在后宫可以恣意纵欲，无人敢谏，最终酿下祸端。”

长孙无忌恨恨地说道：“都是这名招摇撞骗的老儿惹的祸，还有那王玄策，自作聪明将其引来。陛下，臣传令大理寺，要将此二人治罪。”

李世民摇摇头，说道：“你就是将此二人杀了，难道能治好我病吗？何况，杀了他们，世人定会说我的病由他们而起，更为不美。”

王玄策和那罗迩娑婆寐因此逃过一劫。数日后，崔敦礼奉令封停药场，并令那罗迩娑婆寐即日离京回国。那罗迩娑婆寐正为李世民炼制下年丹药，其在京吆五喝六，风光无限，好不畅快。现在突然被逐出京，不明其原因，遂向崔敦礼问询。崔敦礼其实亦不明就里，只好说道：“让你走你就走，何必啰嗦！这里有为你备好的盘缠，若再不走，瞧我不把你乱棒打出京城才怪！”一年多的时间里，崔敦礼被此名老儿折腾得七荤八素，此时方出了一口恶气。

那罗迩娑婆寐见不是势头，遂带足一年来攒好的珍宝财物，仓皇离京。可叹李世民一生英雄，最终将性命断送到此名老儿手中，实在可悲可叹。为了不使国人及天竺人传为笑柄，竟然隐秘将此名老儿礼送回国，不加治罪，未免迂腐可笑。

李世民在含风殿内苟延残喘。这日傍晚，李治轻步进入殿内向其禀报，李靖于昨晚在宅中逝去，时年七十九岁。

李世民闻言，眼圈一红，叹道：“又去了一个！”李靖一生建功无数，为大唐立下了大功，其军机兵法冠盖天下，隐然成为与孙子并列的兵法大家，其所著《卫公兵法》堪与《孙子兵法》媲美。李世民对其相当推重，然在玄武门之变前夕，李靖不肯投奔李世民阵营，使李世民一生对此事耿耿于怀，一直对其有所防范。现在闻听其死，心中忽然觉得为之一轻，李靖的诸般好处又浮上心头，遂对李治道：“传旨有司，赠其为司空、并州都督，谥曰景武，可给予班剑、羽葆、鼓吹待遇，让其陪葬昭陵。”

李靖因此获得了无尽的哀荣。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怔怔地缓缓说道：“去岁玄龄等人陪葬昭陵，今日药师兄又将前去为伴。治儿，瞧如今的光景，我离大限之日已经不远，也该和你母后及诸大臣黄泉会面了。”

李治闻言大哭道：“父皇怎能说出这等不祥之语？父皇如今正在壮年，一场小病何足道哉，父皇难道忍心把儿臣孤零零地撇在世上？”说罢，伏在李世民身上大哭不已。

李世民伸手擦去李治眼泪，说道：“不许哭！”李治急忙止住抽噎，李世民接着道：“我早就说过，这副重担迟早要落在你的肩头之上。经过这一段历练，你成熟了许多，将来再有你舅舅等人辅佐，那是不会错的。治儿，人寿夭有期，为父为母者终有一日要离儿女而去，此为无法更改之事。你天性仁孝，定会长期想念，我与你母今后长眠地下，则心中足矣。”

李治依旧轻轻啜泣。

“如今国内事务已入正道，四境安定，你可在大臣辅佐下，依《帝范》所教行事，应该不会有偏差。”李世民说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隐隐不安。他停下不说，凝神思索不安来自何处，过了片刻，他从李靖之死想起李世来，方才知道来源，遂说道：“治儿，我一生推崇光明之举，不行阴谋权术之事。缘何如此呢？我平定天下又进位天子，文才武功卓著，天下之人不敢有觊觎之心。你自小长于深宫，不识人间深浅，难有我的际遇及威信，不过你今后在无忌等人辅佐下，终无大碍。然有一人，你不可不防。”

“不知父皇所指为何人？”

“兵部尚书李世。”

“李尚书行事谨慎，又屡立大功，他难道敢有异心吗？”

“他现在没有，将来也许没有，然他才智有余，又为勋臣，手绾兵权，若不能防患于未然，则有迹可循时，无法克制！嗯，我一生不行权术之事，为了你今后皇位稳固，也只好来一遭了。”

“请问父皇，该以何法制之？”

“我若有一口气在，他不敢有任何异动。然我死后，你对他无一丝恩德，时间久了，定有变数。这样吧，我明日下诏黜之，若其接诏后不发一言，立刻赴任，待我死后，你可擢其为尚书左仆射，并亲之任之，可为你所用；若其接诏后徘徊顾望，不肯赴任，你可遣薛仁贵立即擒之，当场斩杀，以绝后患！”

李治当然言听计从。

第二日，薛仁贵领从人携带李世民诏命奔赴京城，他们来到兵部衙门，当堂向李世宣读圣旨。李世听到圣旨中贬自己为叠州刺史，他跪在地上不禁大惊。因为自己现在虽为兵部尚书，然贞观十九年时被授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实为宰相职，现在自己并无过错，却一下子被贬为正四品下，他一时难明其意。

薛仁贵宣读完圣旨，将之交给李世，李世双手接过，问道：“薛将军，圣上还有其他言语吗？”

薛仁贵摇摇头，说道：“下官今晨拿到圣旨，即飞骑前来向李大人宣读，并不知其他言语。”薛仁贵所言并不是谎话，他确实不知道为何原因将李世贬官，一路上还为此纳闷。至于后面的隐情，他不敢向李世托出。其临行前，长孙无忌将他召到一间密室里，吩咐道：“你午前须赶回京将圣旨向李世宣读，日落之后，他若还在京中，可持此金牌将其擒拿，并就地斩杀。”说罢，交给薛仁贵一面代表皇权的金牌。

李世又问道：“薛将军此来，是专程来宣读圣旨吗？”其边说边立起身来，显得问话很随意。

“不错，下官遵长孙大人之命，前来宣旨。”

李世一生用兵多筹谋，其料敌应变，皆契事机，现在突然被贬，实在毫无理由。薛仁贵为皇帝近侍，仅有卫护之责，而无宣旨之职，他却受长孙无忌委派前来宣旨，实在透出蹊跷。李世在此一闪念间，已洞悉了李世民的意图，他近日对李世民病情早有耳闻，明白李世民如此做其实为身后事安排。想到这里，李世对薛仁贵道：“薛将军今日还回翠微宫吗？”

“下官明日方回。”薛仁贵老老实实答道。

“如此，请薛将军上复圣上、皇太子及长孙太尉，就说我深深感激圣恩。现在接了圣旨，立刻往叠州赴任。”

“莫非李大人连家都不回了吗？”薛仁贵见李世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不禁诧异问道。

“是啊，圣上如此紧急下诏，想叠州那里定有要紧事，还是早日赴任为好。薛将军，我要忙于收拾行装，马上就走，如此就不能与你叙话了，请多担待。”

薛仁贵惊讶得张大着嘴巴，想不透他为何如此匆忙。不过如此一来，长孙无忌吩咐自己的事不用办了，倒免了一番手脚。

片刻之间，李世已整顿结束，仅带领两名随从，跨上马向薛仁贵拱手作别。

李世民听说李世的这番举动，不禁叹道：“唉，他毕竟识破了我的心机。不过他竟然不停顿一下，连家门都不入，未免露出了痕迹。”

李世民自知大限将至，这日将褚遂良唤来，让其代拟遗诏。三日后，褚遂良将遗诏拟成，送入含风殿请李世民过目，此诏写道：

夫天命之重，绿错奉其图书；天子之尊，赤县先其司牧。而功兼造化，桥山之树已阴；业致升平，苍梧之驾方远。至于平寇乱、安黎元、洒洪灾、攘大患，黄帝之五十三战，商汤之二十七征，以此申威，曾何足算！昔者乱阶斯永，祸钟隋季，罄宇凝氛，昏辰象，绵区作梗，摇荡江河。朕拂衣于舞象之年，抽剑于斩蛇之地，虽复妖千王莽，戮首车，凶百蚩尤，衅尸军鼓。垂文畅于炎野，余勇澄于斗极。前王不辟之土，悉请衣冠；前史不载之乡，并为州县。再维地轴，更张乾络，礼义溢于寰瀛，菽粟同于水火。破舟船于灵沼，收干戈于武库。幸李卫霍之将，咸分土宇；缙绅廊庙之材，共垂带绶。至于比屋黎元，关河遗老，或赢金帛，或赉仓储。朕于天下士大夫，可谓无负矣；朕于天下苍生，可谓安养矣。自栉风沐雨，遂成弭诊；忧劳庶政，更起沉疴。况乃汉苦周勤，禹胼尧腊，以矜百姓之所致也。道存物往，人理同归，掩乎玄泉，夫亦何恨矣！皇太子治，大孝通神，自天生德，累经监抚，熟达机务。凡厥百僚，群公卿士，送往事居，无违朕意。属纩之后，七日便殡。宗社存焉，不可无主，皇太子即于枢前即皇帝位，依周汉旧制。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寻常闲务，任之有司。文武官人三品以上，并三日朝晡哭临，十五举音，事毕便出。四品以下，临于朝堂。其殿中当临者，非朝夕临，无得擅哭。诸王为都督、刺史任者，并来奔丧。其方镇岳牧，在任官人，各于任所举哀三日。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园陵制度，务从俭约。昔者霸陵不掘，则朕意焉。太原无从人见在者，各赐勋官一级。诸营作土木之功，并宜停断。

褚遂良体会李世民心意，拟诏时数易其稿，逐字斟酌。李世民阅后非常满意，说道：“可在‘诸王为都督、刺史任者，并来奔丧’一句之后，加上‘濮王、莱王，不在来限’。”

褚遂良急忙答应，当即在稿上注上此八个字。李世民不让李泰回京奔丧，深怕昔日魏王党再有异动，如此对新皇帝不利。

李世民闭目养神一会儿，然后睁眼说道：“遂良，此诏拟得过于华美，像其中所言：‘前王不辟之土，悉请衣冠；前史不载之乡，并为州县。’又曰：‘朕于天下士大夫，可谓无负矣；朕于天下苍生，可谓安养矣。’后人若见此等词句，定会讥朕自我吹嘘。你应该知道，此诏虽由你所拟，毕竟为朕之言语，对其中溢美之处，可以略作改动。”

褚遂良急忙答道：“陛下，臣拟诏之时，往往笔悬纸上难以下笔，深恐不能表达全貌。臣下笔之时，实际上已将陛下之功抹去不少，若再加改动，臣实在不敢奉旨。”

李世民此时无力多讲，就轻轻挥挥手说道：“朕有些乏了，你下去吧。此诏就如此定稿，待朕宾天之日，可立即颁行天下。”

“陛下……”褚遂良听到“宾天”一语，顿时泪如泉涌，有心想说话，终久不敢再说，遂躬身退出殿外。

李世民的担忧其实为多余的，后世史家写此，由衷赞道：“甚矣，致治之君不世出也！……其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类，庶几成、康。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至其牵于多爱，复立浮屠，好大喜功，勤兵于远，此中材庸主之所常为。然《春秋》之法，常责备于贤者，是以后世君子之欲成人之美者，莫不叹息于斯焉。”

世人常常爱求全责备，然后人提起李世民，往往多溢美之言，对其“牵于多爱，复立浮屠，好大喜功，勤兵于远”等诸多所谓的缺失，常常视而不见，由此可见后人对其极为爱戴。

李世民一日又一日躺在含风殿内，身上苦楚未有一丝减轻，反而日益加重。御医们百般调治，终久束手无策。李治向长孙无忌说道，不如将李世民搬回京城诊治，也许会有结果，长孙无忌坚决不同意，说李世民如此虚弱的身体，哪儿经得起如此折腾？

五月过后，李世民的身子更糟，其周身浮肿，面孔肿得变了模样。长孙无忌见诊治无效，对太医令大发脾气，骂道：“你们往日里自恃医术高明，圣上如今有病，你们怎么越治越糟？哼，圣上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问罪你们。”

太医令也无计可施，心道皇上食丹中毒，无药调治，怎能独怨我们！长孙无忌现在权倾朝野，当此盛怒之时，他不敢与其犟嘴，只好小心回答，然后再苦思疗法。

其实李世民到了现在，任何药石用在他身上也毫无功效，其强撑至今，无非靠其肌体自身维持罢了。到了五月八日，李世民召长孙无忌入殿，想独自对他说一些要紧的话。孰料长孙无忌一进殿门，看到李世民那令人撕心裂肺的模样，不禁悲从心来，就此呜呜大哭起来。二人从小为伴，后来又成为至亲，诸般情谊混杂在一起，非是简单的君臣关系。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费力地抬起手来抚在长孙无忌的面庞上，替他拭去泉涌似的泪花，叹道：“无忌，我唤你前来，有大事要说。你如此哭哭啼啼，我们如何说话？”李世民说完，忽然明白长孙无忌如此大哭，实为悲己将与之永诀，也不禁哽咽起来。

长孙无忌大哭道：“陛下……陛下……臣见到陛下如此模样，实在心痛如割……”

李世民此前与人诀别时，其最大痛处即是今生再难与人相见。现在自己病重，心里早知道离辞世不远，与长孙无忌等人相见的时辰无几。那一时刻，他不禁悲从心中来，也陪着长孙无忌流泪不已。

他们相对而泣，实在无法说话，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方才止住哭泣。然经此一折腾，李世民又耗去许多精力，没有力气对长孙无忌说话，遂让长孙无忌退出，说道：“我今日歇息歇息，你明日带治儿和遂良入殿说话。”

第二日为五月九日，李治、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三人早早地候在含风殿之外。殿内，太医令带人正为李世民侍候汤水。

过了半个时辰，太医令等人方才出来。太医令将长孙无忌拉到一边，小心说道：“瞧圣上的光景，今日很不好，你们入内后拣要紧的话说，不能让圣上耗力太多。”

长孙无忌点头答应，与二人一起入内。

李世民躺在病榻上微闭双眼，看到三人入内，轻声道：“你们来了，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

李治不禁轻轻啜泣起来。

李世民轻轻地摇摇头，说道：“不可再哭！”李治急忙止住哭声。李世民目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示意二人靠近一些，将手抬起拉着二人之手，殷切地说道：“我自知大限将至，今日召你们来，要将大事托付给你们。”

“陛下……”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心里非常明白李世民离死不远，有心想再宽慰几句，又觉得于事无补，唯有流泪不止。

李世民费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李治一下，说道：“你们当初言称治儿仁孝，极力推荐他继为储君，我遂群臣之意立治儿为皇太子。治儿入东宫以来，勤勉学习，练达政事，堪称仁孝，可为大唐天下之主。无忌、遂良，我此刻心中有千言万语，然无力说出。一句话，治儿毕竟年轻，你们今后要好好辅佐他，将天下事办好。”

两人心里明白，皇帝临终之前，指明自己为顾命大臣。长孙无忌既为勋臣又为国舅，当然为顾命大臣；而褚遂良为朝中新贵，新进位为中书令，却能成为顾命大臣，他事先实在难以想到。两人齐齐地跪在榻前，向李世民叩首道：“臣遇此大恩，愿尽心竭节，鞠躬尽瘁，全力辅佐太子。”

“起来吧。自今日开始，你们二人就依此办事。”李世民又将目光视向李治，说道：“若无忌、遂良在，你勿忧天下！”

李治也跪下叩首道：“儿臣奉旨。儿臣今后每遇大事，定事先与其商量。”

李世民让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顾命大臣，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人，即是被贬出京的李世。后来李治即位，果然召李世回京，授其为尚书左仆射。有此三人辅佐李治，保证了大唐延续贞观年间的做法，使大唐国势保持了蒸蒸日上的势头，后世称此段史事为“永徽之治”，此为后话。

李世民说完这些话，已大汗淋漓，无力多说。这时，他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褚遂良说道：“无忌随我多年，忠心耿耿，我有天下，多其力也。只是他性格耿直，不知世人心内幽暗。我死以后，你要多替无忌操些心，不能让小人进谗言以毁之。”

褚遂良躬身领旨，然心里纳闷，长孙无忌现在实为首辅，又为国舅，何人敢打他的主意？

李世民一生识人用人，实有他的过人之处。他现在嘱咐褚遂良让他保护长孙无忌，实在大有深意。后来李治即位，武媚娘渐渐专权，许敬宗也在朝中大行其道，许敬宗秉持武媚娘的意思，捏造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意图谋反，一下子扳倒了二人。这样，褚遂良自身难保，更谈不上保护长孙无忌，则李世民可谓一语成谶。

三人见李世民神情疲惫，无力说话，遂躬身退出。李世民这时又忽然想起一事，唤回李治，嘱咐道：“我死之后，你千万将《兰亭序》放入墓中。我一生独爱此帖，就让它陪葬吧。”李治含泪答应。

是夜，李世民崩于含风殿，终年五十二岁。其死后，有司为其上谥号曰文皇帝，庙号曰太宗，后世从此称李世民为唐太宗。

李治遵从李世民遗愿，将《兰亭序》放入其墓室枕前，并将其母长孙皇后与李世民合葬一起。这样，李世民一生最爱的人和最爱的物件，从此又归于一室。

墓室前，镶嵌有六块石画，即是有名的《昭陵六骏》。

李世民驾崩，天下闻此噩耗皆为之举哀，四夷之人入仕于朝者及来朝贡者数百人，闻丧皆恸哭，他们依本族风俗剪发、剺面、割耳，以致流血洒地。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执失思力等人痛哭流涕，向李治请求，要求杀身殉葬，李治坚决不许；松赞干布闻听此讯，极为哀伤，以婿礼遣使吊祭，献金银珠宝十五种，请置李世民灵前，并致书长孙无忌，表示效忠李治，其中写道：“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除讨。”李治感于这些人对父亲的一片忠心，就召来阎立德、阎立本兄弟二人，让他们画出归附中国的十四位外国君长之像，再琢石为像立于昭陵之前，此十四人为：

突厥颉利可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咄苾；

突厥突利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什钵苾；

突厥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右武卫大将军阿史那思摩；

突厥答布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

新罗乐浪郡王金贞德（女）；

吐谷浑乌地也拔立豆可汗诺曷钵；

龟兹王左骁卫大将军诃黎布失毕；

焉耆王左卫大将军突骑支；

于阗王右骁卫大将军伏阁信；

高昌王左武卫将军麴智勇；

婆罗门帝中天竺王阿罗那顺；

林邑王范头黎。

贞观二十三年六月，李治即皇帝位，即是后世所称的唐高宗，次年改元为永徽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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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唐太宗1（鹿逐中原）

内容梗概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第十六回

第十七回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唐太宗2（大治天下）

内容梗概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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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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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唐太宗3（百川归海）

内容梗概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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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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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