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侦探2

暗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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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侦探2/暗布烧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7.7.

CAEBN：7-001-000-60798089-5

分类号：推理小说 —— 中国 —— 当代 ; 长篇小说 —— 中国 —— 当代　I247.56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半身侦探2

暗布烧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7.7.5

更新时间：2017.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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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

ISBN：978-7-5008-6602-2

出版时间：2017.1.1

目　录

空中秋千谜案

圣诞节谜案

图书馆谜案

摩天轮谜案

地下铁谜案

美人鱼谜案

龙王杀人谜案

空中秋千谜案

市内新开业的川圣百货大楼。

顶层的办公室暂时还没有被租出去，空空荡荡，带着粗糙的装修气味。在最顶头处有一个男卫生间，七拐八绕才能找到，平时除了清洁工，鲜有人会来这里。这日，却有两名男子一言不发地站在小便池旁，装模作样地提着裤子。其中，那个矮个子的男人语气有些急躁：“哥们最近出了点儿事，好几伙人都在逮我……你还偏偏在这种时候叫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调查GungNail [1] 背景的事，到现在还没有眉目……”面色冷峻的男子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个案子不是那位美女警察在查吗？”汤川的脸上浮起一层暧昧的笑。

茂威汀眼神凌厉地一瞥，冷声道：“她？太嫩了……我知道你前一段时间接触过Gung Nail的高层……”

“呵呵，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汤川诡谲地一笑，“别提了！就为这事，差点儿砸了我的饭碗。他们的人好像已经有所察觉，我奉劝你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这跟你要查的，似乎并不是一回事啊！”

“NAA感兴趣的，自然就是我感兴趣的。”茂威汀嘴角露出一抹狡黠，“他们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这其中必有关联。快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呵，真拿你没办法。”汤川把眉头一扬，“你还记不记得管文军？”

“管文军？就是在×大附属三院多次动脑外科手术，又在手术台上失踪的那个男人？”茂威汀眯起眼睛，“他不是正在被通缉吗？你有他的消息？他人在哪里？还活着吗？”

汤川轻声笑道：“别做让人讨厌的问题少年，好吗？”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张照片。

茂威汀凝神望去，只见照片中是一个40多岁的男子，精干的板寸头，锐利的眼神，一看就是白领精英阶层。

汤川在一旁低声说道：“这个男人叫邓中林，是GungNail的执行副总裁，跟失踪的财务总监管文军关系十分密切。在管文军失踪之后，他曾经去过管居住的公寓，离开时还带走了某份资料。”

茂威汀吃惊地望着他，转而露出凶狠的目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嘿，我只是个情报贩子，可不是你的手下。”汤川轻慢地望着他，“你可以买我的情报，别人也可以截下我的情报……”

“呵。”茂威汀冷笑一声，额头露出青色的血管，隐隐的怒火一触即发。

“呃，别生气嘛。我现在卖一个特别的情报给你，还不行吗？”汤川知道惹恼了眼前的男子，绝无好下场，连忙告饶道，“据说，这个周末，邓中林会出现在一个私人会所，见一个重要的人物。说不定那儿会有管文军的踪迹……”

“哪个会所？”

“好像是叫作醉天使。”汤川眨巴了两下眼睛。

“知道了。”茂威汀转过身，神情漠然地往外走去，“钱会打到你的卡上。”

“喂，等一下。”汤川叫道，“还有个特别提示呢。”

“什么？”茂威汀驻足。

汤川再次诡谲地一笑，说：“那儿是私人会所，最好带上你的同居密友，这样不容易引人怀疑。当然了，裙子的长度肯定是越短越好咯。”

空中秋千的谋杀

罗半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胁迫出现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富丽堂皇的私人会所，形形色色衣着华丽光鲜的人，眼花缭乱的舞台布景，每一样都高档精致，每一样都与勇猛干练的女警官格格不入。

她坐在观众席的后排，情不自禁地收拢白皙裸露的双腿，把挽在冷面男身上的手臂撤开，低声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可是为了管文军的下落才跟你来的！别唬弄我！”

茂威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排一个穿得西装革履的男人，嘴角卷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好好看演出。”

——什么破演出？罗半夏将目光再次投向面前的舞台。上面一个小丑正在表演“踢碗”的杂耍，逗得台下观众哈哈大笑。这些衣着华美的有钱人，内心究竟要空虚到什么地步，才会在大好的周末来这种小剧场看一场不伦不类的杂技表演？

“半夏？果然是你。”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吴卓那张新闻记者特有的脸跃然呈现在女警官的眼前，“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吴卓注意到坐在罗半夏身边的男人，眉毛一蹙，问道：“半夏，你们俩……在一起了？”

“啊？别误会！”罗半夏忙与冷面男拉开距离，吐了下舌头道，“我是来找线索的。你呢？怎么会在这儿？”

“呵呵，我来替同事跑一趟，采访那个眼下风头正劲的女杂技演员柳慧。”吴卓说道，“对了，你刚才说线索？又有大案子吗？”

——专跑刑事案件的吴卓对于这类话题的嗅觉简直比猎狗还要敏锐。罗半夏心里感叹，却不动声色地说：“呃，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暂时不便透露。”

“呀！半夏，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吴卓故意板起脸，“咱们合作过多少回了，我也替你们警方发过很多正面宣传的稿子。你还不信任我吗？先透露一点，我绝对不说出去。”

罗半夏知道，对吴卓“透露一点”，必然会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一大篇。她无意跟他掰扯，连忙转移话题道：“哎，你刚才说那个很有名的女演员柳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柳慧？”吴卓的兴奋点立刻被转移了，“她前一段时间刚得了两项国际大奖，几乎所有的地方卫视都在邀请她去演出。她的空中秋千杂技美轮美奂，恍若天仙。待会儿你一定要好好看一看。”

“这么有名的人物，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演出？”罗半夏又抛出了一个入门级的问题。

吴卓的表情已经无法仅仅用鄙夷来形容了：“你这警察当得也太潦草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个‘醉天使’会所是全城最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出入的场所吗？这里实行会员制，入会门槛是资产2000万。咦？对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呃……我们嘛……”罗半夏给茂威汀使了个眼色。她可不想当着吴卓的面，说出她堂堂一个刑侦队副队长穿着超短裙狼狈地从会所的墙壁爬进来的事实。

“朋友介绍的。”罗半夏最后只得撒个小谎。

茂威汀全神贯注地在看舞台上的演出，对他们俩的搭讪置之不理。

“哦。”吴卓显然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继续说道，“所以说，能来这里演出的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这儿的一场演出，拿到的出场费可远远高于任何一家卫视。而且，还有机会认识社会名流，说不定因此而邂逅富豪，嫁入豪门……”

罗半夏一听这类八卦消息，就觉得脑袋发蒙。这时，小剧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鼓掌声，排山倒海，气势如虹。

“来了，来了。柳慧的空中秋千开始了。她跟‘醉天使’签了半年的合约，但每个星期只演出一场哦。”吴卓低声说，“这机会弥足珍贵啊！”

罗半夏抬眼往舞台上望去，只见刚才五彩绚烂的灯光已经转换成了清冷幽兰的色调。在舞台的两边各搭了一部足足有5米高的钢制阶梯，那是演员上下场的台阶。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两副秋千，此时已经各自搁在一边的台阶上。

《倩女幽魂》的音乐响起，一袭白衣的女演员如仙子般自左侧的台阶上飞出，乘着秋千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旋转，倒挂，翻滚……杂技演员在秋千上做出各种令人赞叹的动作，征服了底下的观众。

“怎么样？名不虚传吧？”吴卓津津乐道地评论道，“柳慧的杂技，融合了力量、柔美和神韵，让人在欣赏高难度动作的同时，体会到一种濒临险境之美。”

罗半夏白了他一眼，觉得吴卓的评论有点儿言之过头了。虽然柳慧的演出十分精到，却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至少，连她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演员有些神不守舍、力不从心呢。

一曲终了，柳慧退回到左侧的台阶。观众席爆发出强烈的掌声。不一会儿，场内又响起《乘着歌声的翅膀》，另一侧台阶上也荡下来一人。这是一名男子，身穿白色紧身衣，包裹出健壮的体格。他的表演是充满力量感的，在空中激荡、翻滚，像一只翱翔的雄鹰，也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

“这是柳慧的搭档，叫作彭凯。据说，他们俩是一对。不过，前不久柳慧在一次电视采访中否认了此事。”吴卓皱了皱眉。

“你知道得还真多。”罗半夏对吴卓这股热心八卦的劲头不予置评。

彭凯的演出结束后，场内的灯光变了。背景的深蓝色幕布上闪耀起如星星般的亮光，整个舞台显得更加幽暗神秘。

“来了，来了。下面可是最精彩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了。双人空中秋千！”吴卓跟报幕员似的在一旁嘀咕。

只见柳慧双腿倒挂在秋千上，从左侧的台阶飞荡而出。另一边，彭凯如流星般划向她。两人在空中交汇之际，彭凯纵身一跃，跳到了柳慧的秋千之上。两人一上一下，如连体一般，在空中恣意旋转。之后，彭凯在秋千上做出了好几个高难度的倒立和翻身。当音乐进行到高潮之际，彭凯突然翻身跃下，而倒挂在空中的柳慧正好拉住他的双手，两人再次连成一体，在空中如神仙眷侣一般飞舞起来。

“嗬，真美！”看到这里，罗半夏终于发出了轻声的赞叹，目光不自觉地向身边那个阴郁的男人投去。茂威汀转脸望了她一眼。虽然仍是那么无情而又犀利的目光，却让女警官莫名地脸红了。

就在这时，彭凯跳回到自己的秋千上，而柳慧则往左侧的台阶荡去。可是，就在柳慧即将到达台阶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奇怪地颤动了一下，双腿没有钩住秋千，居然直勾勾地从空中掉落下来。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尖叫声，人们一下子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刚得了国际大奖的杂技女演员，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杂技团的工作人员纷纷往舞台上跑去。其中有一名男子，身材高大，西装革履，像疯了似的冲在最前面。

“慧慧，慧慧！”他不顾一切地冲上舞台，终于在台阶背后的幕布下面找到了摔落的柳慧。

“怎么样？没事吧？”杂技团的管事王宏也赶到了，急切地问道。

男子把柳慧抱在怀里，四处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虽然从高处落下，但杂技演员的柔韧性好，可能不会伤得太重。

“还好，还好。”王宏看到柳慧身上没什么外伤，自我安慰道，“不过，怎么昏迷了？”

男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异样，抱着柳慧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从她身下抽出——那上面竟然是一大摊血。随之，他把柳慧的身体拉起来，露出了整个后背。

“啊！啊……”王宏如惊弓之鸟般尖叫起来，围上来的工作人员也一个个吓得面如土灰。

只见柳慧的后背上插着一把尖刀，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那条白色的纱裙。

同演之人

一场意外事故瞬间升级为谋杀命案。罗半夏在抱怨“瘟神”茂威汀的同时，火速调集了警队的精兵强将赶到现场。杜文姜和朱建良被派去盘查当晚在“醉天使”观看演出的所有观众。而鉴证科的美女卢杏儿则在钢制阶梯和舞台上跑来跑去，像“猎狗”一般地搜查着证据。

法医张成龙完成了初步尸检，走到罗半夏面前，慢条斯理地说道：“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被一把尖锐的小刀刺中后背，扎穿了心脏，失血过多而亡。据说，死者是从空中落下，或许是舞台上有软垫的缘故，身上并没有严重的摔伤，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和瘀伤。唉，只是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时候刺入她后背的……”

罗半夏望向那对依然悬吊在空中的秋千，感到案情相当棘手。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下手的？前一刻，柳慧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杂技表演，后一刻就因失误摔落到舞台的软垫上，背上还被扎了一把尖刀。难道，柳慧是因为被人刺中后背才从秋千上跌落的吗？如此说来，与她一同表演双人秋千的男搭档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了。可是，真的会有人在杂技表演的中途进行谋杀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杜文姜已经把彭凯拉过来问话了。

“小夏，此人就是跟死者柳慧一同表演空中秋千的杂技演员彭凯。”杜文姜介绍道，“他可以说是最后接近柳慧之人了。”

“我知道。”罗半夏点点头，目光轻轻落在那张年轻骄傲的脸上。彭凯长得五官端正，鼻梁高挺，两道剑眉显得十分英武。此刻，他的眼睛低垂着，嘴角露出倔强的弧度。

“彭凯，你能再跟我们描述一遍案发当时的情形吗？”罗半夏问道，“你离柳慧最近，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从秋千上跌落？”

彭凯微微抬起头，语气中有着难掩的哀伤：“不知道，我跟她一起表演的时候还好好的，她从没出过这样的差错……”

“也就是说，那把刀并不是你插进她后背的咯？”杜文姜在一旁带点儿挑衅地问道。

“怎么可能？”彭凯怒道，“警官，难道你们怀疑是我杀了柳慧吗？别忘了，当时我也在进行杂技表演。恐怕这世上最高明的杂技演员也不敢在空中表演的时候杀人吧？”

“可是，人们都传你跟柳慧的关系不一般。”杜文姜说道，“你们合作表演杂技已经有七八年了，中间也曾经多次传出绯闻。但是，柳慧却从来都不承认你们的关系。据说，最近柳慧还搭上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就是刚才那个嚷嚷着冲上舞台的……”

“你什么意思？”彭凯双目瞪圆。

杜文姜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一桩情杀。你不甘心就这样被甩，所以动了杀机。”

“哈哈哈！”彭凯拍手笑道，“想象力真丰富。不过，可惜了。我想，刚才这位坐在台下看演出的女警官应该很清楚，杂技表演中，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地暴露于几十双眼睛之下，根本不可能有动手的机会。你那套嫉妒杀人的说法，实在荒谬至极。”

“那个……”罗半夏觉得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刚才说，柳慧从没出过这样的差错。为什么这一次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据我所知，这应该是杂技演员最基本的功夫吧？”

彭凯的眼珠来回转动了几下，说：“也许，她有点心儿不在焉吧。刚刚拿了大奖，难免心浮气躁，没有认真对待这些小演出。”

当时看演出的时候，确实觉得柳慧有些神不守舍。但彭凯的这个回答却显得过于搪塞，不像是在说实话。罗半夏在心里默默地判断道。

“最近这段时间，特别是今天表演之前，柳慧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罗半夏不甘心地继续问道。

“我没觉得……”彭凯低着头，显然不希望继续这个话题。

杜文姜继续追问道：“那么，关于刚才冲上舞台的那个中年男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彭凯愣了一下神，说：“这事，你们最好去问当事人吧。我跟他不熟……”

“你们今天的表演，就是拿到国际大奖的那个节目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不用回头，罗半夏也知道这声音只可能属于那个像冬日黄昏一样阴郁的男人。

彭凯略带疑惑地望着茂威汀，说：“是啊。我们的得奖节目就是双人空中秋千。但因为柳慧的演出特别富有感染力，她还单独得到了最佳杂技女演员的大奖。”

“获奖节目的表演内容跟刚才完全一致吗？”茂威汀又问。

“那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了。这儿是小剧场，很多表演环节都省略了。”彭凯说着，不自然地笑了笑。

“怎么样？小夏，你觉得他可疑吗？”待彭凯走后，杜文姜迫不及待地问道。

罗半夏不经意地望了茂威汀一眼，说：“从动机上看，他确实是不能排除的嫌疑人。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做出杀人的动作，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我在看演出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或许是用了什么机关呢？让他可以不借助于自己的双手，便能将小刀刺入柳慧后背……”杜文姜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又开始泛滥了。“用那样的机关，目的何在？”茂威汀在一旁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般，“如果我是他，绝不会蠢到选择那样一个时机去杀人。”

“说得好像你杀过很多人似的。”杜文姜不经意的一句话，让罗半夏心头一颤，“那么，会不会是柳慧跌落到舞台上之后，被埋伏在下面的凶手刺杀呢？”

茂威汀不以为然地说：“那更不可能。首先，凶手无法预知柳慧何时会跌落下来，更不知道会跌落在什么位置。而从柳慧跌落到工作人员赶到舞台，其间也不过几十秒钟的事，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死一个人……”

“呵呵，这有什么？”杜文姜反驳道，“柳慧跌下来的时候，肯定摔晕了。伏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别说几十秒了，十来秒就可以搞定。”

茂威汀眯起细长的眼睛，像看一个土豆似的从他头上掠过，用极其不耐烦的声音说：“那就请你回答一个问题，柳慧掉落在舞台上，是趴着的还是仰着的？”

“什么意思？当然是仰着的啊！他们说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把她抱起来的。”杜文姜被绕晕了。

“好。既然是仰着，凶手为何要将小刀刺入她的背部？”茂威汀说，“在时间那么紧张的情况下，自然应该选择最经济的刺杀方法——直接插入她的胸膛。”

“那……说不定她一开始是趴着的，凶手将她刺杀之后，又把她的身体翻转过来。”杜文姜不假思索地分辩道。

罗半夏终于忍不住了：“小文，那更不可能了。要把一个成年人的尸体翻过来，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凶手没有时间更没有必要这样做。”

“这……”杜文姜的话被拦截在了舌头上，只得干瞪着眼睛。

这时，罗半夏转头问茂威汀：“对了，你刚才问彭凯国际奖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目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的表演太乏味了。”茂威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男女关系

罗半夏望着手中的名片，对眼前的中年男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Gung Nail医疗器械公司，中国区执行副总裁，邓中林。”

原来，冷面男口中所谓的线索就是指这个男人。而偏偏那么凑巧，这个男人现在成为案件的关系人之一，正坐在“醉天使”会所为警方准备的办公室里接受侦讯。

“邓先生，你可以说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舞台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杜文姜问道。

邓中林沉重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我跟管事王宏应该是差不多时间冲到台阶背后的，当时慧慧就躺在那儿。我没想那么多，直接上去抱起了她……”

“你没有看到什么人吗？”杜文姜问道。

“警官，你们怀疑慧慧是跌落在舞台上之后才被凶手杀害的？”邓中林蹙眉道，“可是，从慧慧跌落到我们冲上舞台，总共不超过一分钟。难道，凶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准慧慧跌落的地方，实施刺杀吗？”

杜文姜勉强笑笑，说：“嗯，这个谜题确实尚未解决……”

“邓先生，刚才柳慧从空中跌落的时候，我看你跑上台的样子十分关切。”罗半夏接过话茬道，“请问，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邓中林长着一双迷人的三角眼，据说这种眼睛的男人阴险、凶狠，心计很深。他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呵呵，反正你们总能调查到，不如我自己来说明吧。我跟柳慧是两个月前在这里结识的。我很欣赏她精湛的技艺，也深深折服于她那股与生俱来的韧劲。所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被彼此吸引，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那种错误……”

“您是指……柳慧是你的外遇吗？”罗半夏说道。

邓中林眉头一皱，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沉默片刻之后，说：“不，外遇这个词贬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慧慧是我的恋人。”

罗半夏哑然失笑，玩这种文字游戏有什么意义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招数。不知哪来的一股愤慨，让她直言不讳地戳穿道：“那么，你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邓中林的目光转向别处，说：“我不知道，我没告诉过她。”

“根据你对柳慧的了解，她可能是被谁杀害的呢？”

“他们杂技团的关系比较复杂。据我所知，那个跟她合作演出的男演员，叫什么来着……”邓中林说，“他追求慧慧很多年了。但最近慧慧似乎跟他把话挑明了，断绝了他的念头。我不知道，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邓中林的话说得很周密，带着中年人特有的世故和圆滑。既不让你觉得咄咄逼人，又不留痕迹地指出了他心中所怀疑的对象。

“你是指彭凯吧？”罗半夏说，“可惜，他当时跟柳慧一起在进行杂技表演，至今尚未发现他有作案的机会。”

邓中林轻轻地笑了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以前我还听慧慧讲过，剧团里有个女演员一直很嫉妒她，因为慧慧的存在，压得人家出不了头。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这个事。”

“那么，你自己呢？”杜文姜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会不会害怕跟柳慧的关系被妻子发现，从而动了杀机呢？”

“呵呵，这位警官真爱开玩笑。我那么爱慧慧，又何至于为了妻子去杀死她？”

“如果你妻子知道了你外遇一事，要求离婚的话，会分掉你一半的身家吧？”杜文姜开始充分展现出“富二代”的思维方式，“而你跟柳慧不过是露水情缘，玩了两个月也就腻了。为了这样的女人，损失一半财产，这才是得不偿失呢。”

罗半夏偷偷瞥了他一眼，心想以前真没看出来，这个一直在她面前扮演“深情王子”的男人还有如此现实的想法。

“呵呵，警官，那不过是你的想法罢了。”邓中林仍然是不疾不徐，“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早就把钱财那些身外之物看淡了。得到一个知心人，才是人生真正的幸事啊！”

罗半夏见他口风很紧，只得从别处突破：“最近这段时间，你见过柳慧吗？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呃，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邓中林似乎在竭力回忆，“上个星期，慧慧曾经问我，能不能跟妻子离婚，然后娶她。”

“哈哈，瞧瞧！矛盾来了吧？”杜文姜对于这种肥皂剧的情节显得十分亢奋。

“这件事有什么特别吗？”罗半夏问。

邓中林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因为我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她，我是绝对不会跟妻子离婚的。”

见到罗半夏露出迷惑的表情，邓中林进一步解释道：“我的妻子沈菲菲，两年前得了乳腺癌。虽然切除双侧乳房之后没有再复发过，但是，我觉得自己从道义上应当对她负责。所以，柳慧提出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便跟她有过这样的约定。我可以给她作为一个情人的爱，但不能剥夺掉妻子的名分。”

“所以，她因为无法转正而天天跟你闹，你厌烦至极，才想出了杀她灭口的办法。”杜文姜接过话茬儿道。

“不，慧慧只提过那一次，更没有跟我闹过。”邓中林辩解道，“她爱我，她愿意承受这些委屈……”

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可笑而自以为是？罗半夏心里感叹道，凭什么认为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子就应该为你默默承受所有的委屈？凭什么以爱的名义就能让你的过错成为别人的痛苦？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同情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大部分女人的悲剧都来自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当邓中林离开侦讯室的时候，茂威汀正靠在外面的墙上，修长的身影如一座雕塑般静静伫立。望着从眼前擦身而过的中年男人，茂威汀冷冷地开口道：“管文军现在人在哪里？”

邓中林诧异地转过头，脸上露出失措的表情。这种表情甚至在刚才受到警方质询时都没有出现过。“你是什么人？”

茂威汀那双锐利如锋芒的眼睛盯住他，说：“别给我耍花招。快说，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还有×大附属三院的何清玄医生，到底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试验？”

“呵呵，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邓中林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管文军是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他失踪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你有他的下落，还麻烦你告诉我们。”

“有人见到你去过管文军的公寓，还取走了一份文件。”茂威汀仍然不依不饶，“把它交出来。”

邓中林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感到眼前的男人非常不好对付。“呵呵，那不过是我们公司内部的财务报告。我早就交给公司了。”

茂威汀正想再问，杂技团的管事王宏从背后走了过来：“啊，邓先生，那边有一个女人正在找你。”

邓中林点头谢过之后，如躲避机关枪扫射似的逃离了茂威汀的身边。

同台之人

杂技团管事王宏看起来十分焦虑和疲惫，目光游移不定地在空中飘来飘去。罗半夏心想，杂技团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管事的他跑前跑后，既要应付他们这些警察，又要做好团里成员的安抚工作，委实是焦头烂额的局面。

“王管事，他们说你在杂技团待的时间最长，很多情况你也最了解。”罗半夏开口道，“我们想听听你对这次事件的看法。”

“警官，这事太蹊跷了。”王宏显然已经琢磨了很久，一股脑儿把心中的想法都倾吐出来，“空中秋千是我们团的保留节目，前不久还获了奖。可以说，柳慧对这个节目的表演已经炉火纯青，实在很难想象她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除非，是受到了什么意外……”

“也就是说，你倾向于认为她是被人在空中刺杀之后才掉落下来的咯？”罗半夏确认道，“你怀疑的凶手是谁？”

“这……我不敢乱说。”王宏谨慎地看了罗半夏一眼，“反正，他们这些小年轻的恋爱关系也挺复杂。我一直以为彭凯跟柳慧肯定会结婚的。谁知道前一阵彭凯在酒吧跟人打架，喝醉了酒痛哭流涕地拉着我说，柳慧跟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外企高管，把他给甩了。我刚安慰完他没几天，却又看到他跟柳慧像从前一样卿卿我我、窃窃私语。老实说，我真搞不懂他们年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哦？这倒是怪了。刚才那个邓中林似乎认为柳慧对自己死心塌地呢。”罗半夏感叹。

“呵呵，柳慧这个姑娘心思很深，她想要的东西可并不简单啊。”王宏眯着眼睛说道。

“对了，听说杂技团里面有一个女演员，一直被柳慧压着出不了头。”罗半夏问道，“这个人是谁？”

“哦，你说的是莫清芳吧？”王宏说道，“其实我也想跟你们提这个姑娘。她是我们团的第二号台柱子。但因为有柳慧在，所有重要的比赛、重要的演出，她都只能唱配角。所以，她心里难免会有所不满。”

“这要怪你们杂技团总是不给人家机会吧？”杜文姜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宏无奈地笑道：“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团里必须确保至少能捧红一个演员。另外，我还听到过一些谣言，说莫清芳对彭凯也有点儿意思。”

“什么？四角恋情？”罗半夏顿时觉得有点儿狗血，“看来真有必要找这个莫清芳来问一问。她现在在团里吗？”

王宏点头道：“当然。她本来今天也有演出，就在柳慧的节目后面。对了，柳慧发生意外的时候，她正在台阶下面候场呢，说不定会看到什么！”

罗半夏觉得莫清芳长得比柳慧要好看，肌肤胜雪，眉眼含情，是一个标致的小家碧玉。她缓缓地从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莫清芳，听说案件发生的时候，你就在那个台阶底下候场。”罗半夏问道，“当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莫清芳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

杜文姜嚷道：“怎么可能？柳慧掉下来的时候，你总看到了吧？”

“那个台阶很高很大，我就站在阶梯的下面，视线被台阶挡住了。”莫清芳解释道，“就连柳慧掉下来的事情，我也是见到王管事他们冲上了舞台才知道的。”

罗半夏觉得有点儿沮丧，本来还以为可以获得新的线索，谁知这个莫清芳却推得一干二净。

“好吧。那请你说一说你跟柳慧的关系，还有跟彭凯的关系吧。”罗半夏不甘心地说道。

莫清芳落落大方地一笑，说：“我猜，你们肯定已经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没错，我确实对柳慧有些嫉妒和不甘，不论是相貌、才能，我都不在她之下，可是这么多年我却始终只能演一些不入流的杂技。”

“所以，你承认自己有杀人的动机？”

“呵呵，这能算是动机吗？老实说，如果要动她，五年前我就动手了。现在，我的心也淡了，不想再争什么。”莫清芳说得十分坦然，“你们去问问就知道，很多演出机会都是我主动让给她的。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找个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惜，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彭凯，却一门心思地爱着柳慧。”杜文姜在一旁冷嘲道，“这才是你真正的杀人动机吧？”

莫清芳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嘴角勉强弯出一个弧度：“呵，没想到连这些陈年旧事都被你们挖出来了。看来，人们的八卦之心永远都那么生机勃勃。是的，我以前确实暗恋过彭凯，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年轻的时候没脑子，就喜欢彭凯那样长得帅的，现在挑男人嘛，可就要考虑得周全些了……”

——言下之意，彭凯这样不知名的杂技演员，早就不在她的择偶范围之内。罗半夏心想，其实柳慧的选择也是一样，即便邓中林有家有室，也比一无所有的彭凯来得更稳妥些。她们都已经过了全凭热情和直觉去投入感情的年纪。

就在罗半夏思忖之际，杜文姜在一旁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假设。当柳慧从空中秋千上跌落下来时，你早就已经等在台阶的背后，所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刺杀，然后再绕到台阶的阶梯下面假装在候场。虽然时间上有点儿赶，但只要提前演练，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我推测，柳慧之所以会从秋千上跌落应该也是你的设计，当然你还考虑到了跌落的角度等各种因素……”

莫清芳忍耐着听杜文姜把话说完，冷笑道：“这种随意的揣测，是个人都会。我倒想问问，你有什么真凭实据吗？”

“当然。”杜文姜把下巴一扬，“事实上，据杂技团的场记师傅说，今天你上台候场的时间比平常还要早几分钟。我想，那一定就是为谋杀去做准备吧？”

“候场早点儿晚点儿又有什么关系？这也能算证据？”莫清芳轻描淡写地说道，“说不定场记师傅也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我看，你还是先搞清楚我究竟设计了什么样的诡计，能让柳慧无缘无故从空中跌落，之后又如何能准确地预知柳慧下落的地点。”

“呵呵，我当然会弄清楚的。”杜文姜一时语塞道。

这时，朱建良警员从门外走进来，向罗半夏汇报道：“罗警官，我们刚才在盘查现场观众的时候，发现了邓中林的妻子沈菲菲。”

“哦？邓中林的妻子？他们是一起来的吗？”罗半夏问道。

朱建良摇了摇头：“不是。根据我们的查问，他妻子似乎是跟踪过来的。现在，他们夫妻俩正在那边吵架呢。”

罗半夏眨了眨眼睛，说：“过去看看。”

死者之心

“快说！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跟柳慧的死究竟有什么关系？”老远就听到邓中林咆哮的声音。显然，他对于妻子那么凑巧地出现在这里也产生了怀疑。

彭凯、莫清芳、王宏等人都围了过来，静静地看着这出夫妻翻脸的好戏。

相对于邓中林的恼羞成怒，沈菲菲却显得非常冷静。她凝视着面前的丈夫，说：“我能来做什么？我早就对你在外面的风流债不关心了。你和那个戏子的事情，我本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我看你这次好像是不打算给我留余地了，是吗？”

“沈菲菲，你不要太过分。我哪里不给你留余地？我从来都照顾你的情绪，给你最好的吃穿用度，让你去干你喜欢的事情。”邓中林的语气仍然十分激动，“我对你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沈菲菲冷冷地反问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你给我钱花，给我饭吃，但就是不能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是吗？从我动完手术之后，你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对待。你扪心自问，这样对我真的公平吗？”

“你！”邓中林语塞，“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想法。早知道就该听柳慧的话，跟你结束这段互相折磨的婚姻。”

“呵呵，真好笑。”沈菲菲苦笑，“原来你把不跟我离婚当成了对我的恩赐！”

“别废话了！”邓中林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拉锯争吵已经有些不耐烦，“说实话，是不是你杀了柳慧？”

沈菲菲收敛了刚才剑拔弩张的神态，面无表情地说：“总算问出来了。你早就认定是我杀了那个女人吧？”

“不然呢？你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邓中林说。

这时，罗半夏上前一步，说：“是啊。邓太太，我是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我也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菲菲的目光呆滞了一下，说：“警察吗？呵呵，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约我来的。”

“哦？是谁？”邓中林和罗半夏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沈菲菲抿了下倔强的嘴唇，带着恨意地说：“当然是你的好情人柳慧了。她特地给我打电话，让我今晚来这里看她的演出。她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不可能。”邓中林摇头道，“警官，你别相信她的话。慧慧绝不可能打电话让她来的！”

这时，莫清芳在一旁轻声笑了一下，“呵呵，邓先生对于女人的心思似乎琢磨得太少了，这样可迟早会败在女人的手上。”

罗半夏问沈菲菲：“柳慧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又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让我今晚一定要来这里，请我看一出好戏。”沈菲菲的眼神迟疑了片刻，“我一开始拒绝了她。可是，她百般挑衅，还说如果我敢来的话，就把丈夫还给我，永远都不会再跟他见面。”

“哼，一派胡言。”邓中林在旁边评论道，“慧慧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情。你休要再诋毁她。”

“你不是‘醉天使’的会员，如何进入会所看戏？”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茂威汀突然问道。他像一个幽灵依靠在墙角，魅惑的双眼中射出令人心颤的光，冰冷的唇线显出性感的弧度。

沈菲菲看了他一眼，说：“她专门给我快递了嘉宾门票，是今天早上送到我公司的。”说着，她从身上掏出了一张门票：“我拿到这张票的时候，有好几个同事在场，他们都能给我做证。”

罗半夏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沈菲菲那番看似托词的辩解居然是真的。这时，轮到邓中林坐不住了：“怎么可能？慧慧为什么要那样做……”

“呵呵，我知道为什么。听了刚才沈菲菲的话，我终于发现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一起了。”杜文姜在一旁笑眯眯的，似乎有了新的主意，“小夏，你们之前所认为的不可能，即将成为可能。”

罗半夏警觉地望了他一眼，对他接下来的发言内容有点儿迷茫。

杜文姜大摇大摆地往中间一站，做出一副推理秀即将开场的样子：“各位，案情到现在，基本上都清楚了。刚才，邓太太的话，预示了本案真正的动机。”

“你什么意思？”邓中林眯着眼睛。

杜文姜踌躇满志地望了他一眼，说：“在本案中一直有个难解的谜团，那就是——为什么技能高超的杂技女演员柳慧会在她最熟悉的节目表演中出现低级错误，直接从空中秋千上跌落下来？”

众人都默默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真相的揭晓。

杜文姜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说：“呵呵，其实所有的谜题都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既然说柳慧因失误而从秋千上跌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是故意从秋千上跌落的。”

“故意的？”邓中林露出诧异的表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文姜笑道：“从刚才邓太太的供词中，我找到了她做出这个行为的理由。柳慧是邓先生的情人，她对于邓太太应该是有嫉妒和怨恨的吧？没错，正如所有的小三都希望能名正言顺一样，柳慧一直想要在这位正牌邓太太面前露个脸，而这里就是她展示自己魅力的绝佳舞台。”

沈菲菲眯起了眼睛，认同道：“是的。我想，她故意约我来这里，正是想让我难堪。可是，她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跌下来呢？”

“柳慧是专业的杂技演员，她很清楚这个舞台上铺了软垫，以她的功力即便摔下来也不会受太大的伤。”杜文姜说，“而刚才我们都看到了，邓中林先生看到情人摔落后那副着急心痛的模样。我猜，柳慧想让邓太太看的那出好戏，应该就是邓先生多么紧张地关切自己的画面吧？”

“原来如此……”沈菲菲喃喃道。

“那杀死柳慧的凶手又是谁？”彭凯问道。

杜文姜把眉毛一挑，说：“还能有谁？自然是对柳慧同样怀有敌意的邓太太了。我想，你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获悉了柳慧的计划，甚至连她打算什么时候跌落下来、落在什么位置都了如指掌。于是，你预先在舞台的地板上埋设了一把小刀。当柳慧跌落在指定位置的时候，后背就被那把小刀刺中了。是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柳慧是背部中刀。”

杜文姜的最后一句话落音之后，现场一片寂静。仿佛他的推理像一块巨大的肥肉，一下子塞进去让人有点儿消化不良。

“那个……”朱建良警员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就算如你所说，柳慧是故意跌落下来的，可是她会事先预设好跌落的地点吗？有这个必要吗？”

“就是啊！而且，埋设小刀这种手法……也太魔幻了吧！”罗半夏为自己下属的不靠谱推理感到羞愧，“且不说现场根本就没有埋设小刀的痕迹，就算真的有，要用这种方法杀人，成功率也有点儿低吧？”

沈菲菲在一旁忍俊不禁：“警官，你们是在讲笑话吗？这算是调节气氛的情节？”

杜文姜憋得脸颊通红，脑中一片空白。

唯一的可能性

伟大的杜文姜警官的推理秀，在一片嬉笑声中落下帷幕。这时，他的上司罗半夏感到自己有必要为警队挽回一点颜面，不能让人民群众对警察丧失信心。

“各位，请少安毋躁。”美丽的女警官正色道，“刚才，小文的推理虽然有一些牵强，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我认为他说柳慧是故意跌落这一点，应该是符合实际的。”

看到心仪的女子站出来为自己说话，杜文姜耷拉的脑袋再次昂扬起来，心里赞叹：“果然是我的女神！”

“然后呢？你认为的凶手又是谁？”沈菲菲没好气地问道。

罗半夏歪了歪脑袋，说：“在这起案件中，凶手能够下手的时机不外乎两个。第一，柳慧在空中进行表演的时候。第二，柳慧跌落至舞台到工作人员发现她，这之间大约有几十秒钟。在第一种情况中，嫌疑人只有唯一的一个，就是与柳慧共同表演空中秋千的彭凯。”

“什么？”彭凯大声叫道，“你们居然还在怀疑我？”

罗半夏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关于这一点我们掌握了初步的情况。小朱，你来给大家讲讲刚才对现场观众进行侦讯的结果。”

朱建良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小本，说：“刚才，我们盘问了现场所有的观众，几乎众口一词地认为，在柳慧表演的过程中，没有看到彭凯有任何刺杀的动作。甚至可以说，彭凯完全没有接近过柳慧的后背。”

见在场者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判断提出疑议，罗半夏满意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在不考虑某些超现实诡计的情况下，我想应该可以暂时排除同演之人彭凯的嫌疑，也就排除了柳慧在空中表演时被杀的可能性。这点大家没有不同意见吧？”

“嗯，这个分析合理。”杜文姜附和道。彭凯本人也满意地点点头。

“好，现在柳慧被害时间的可能性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那就是她跌落到地板上到被工作人员发现的这段时间。”罗半夏说。

“这么短的时间……要怎么做啊？”邓中林在一旁狠狠地摇了摇头。

罗半夏微笑道：“没错。即便凶手预先知道柳慧打算故意从秋千上跌落，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人，仍然可以说是困难重重。首先，凶手无法预知柳慧会跌落在什么位置。发现她的跌落位置之后，再跑过去杀人，时间上有点儿来不及；其次，柳慧是背部中刀，而人却仰面倒在舞台上。这个奇怪的姿势为案情增添了更多的复杂性。”

“嗯，这一点我们之前已经分析过了。”杜文姜开始没有节操地抄袭他人论点，“如果柳慧是面朝下跌落，凶手根本没有时间在刺杀她之后再将她翻转过来；如果柳慧是仰面跌落，凶手选择刺入的部位应该是靠近心脏的胸口。”

“呵呵，我都快被你们绕晕了。”莫清芳不耐烦地说道，“照你们这么说，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难道柳慧是被幽灵杀死的吗？”

“不。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那个唯一的可能性便是真相。”罗半夏神色越发凝重，“在这起案件中，只有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拥有得天独厚的作案机会。这个人就是真凶！”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啊？”彭凯也问道。

罗半夏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说：“在柳慧从空中跌落之后，有一个人第一时间冲到了她的身边，并且用手托住她的脖子和后背，将她抱在了怀里。如果这个时候，此人拔出藏在衣袖里的小刀，以柳慧的身体作为掩护，迅速地把刀刺入她的后背，那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啊！你的意思是……”王宏吃惊地望向邓中林，对方的脸色已经像黄土一样难看。

“中林？是你吗？”沈菲菲也有点儿不敢相信。

“呵呵，我道是什么高明的推理。”邓中林勉强支撑住自己，抽搐着脸皮说道，“简直一派胡言。居然说我杀了慧慧！我这么爱她，怎么可能……”

“下面就轮到动机了。”罗半夏胸有成竹地说道，“是的，在对你侦讯的过程中，你一直表现得像个情圣，仿佛你对柳慧的爱是真爱。可惜，有句话叫作欲盖弥彰。你越是表现得爱柳慧，其实正说明你内心对她的感情已经动摇。”

邓中林愤怒地瞪着她，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

“警官，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老公他……为什么要杀死柳慧？”沈菲菲问道。

“邓太太，从你刚才说过的话里，我可以判断邓先生在柳慧以前，应该也有过不止一个情人吧？”

沈菲菲眼神哀怨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男人来说，情人和妻子的角色是截然不同的。一个男人在外面再花，都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婚姻，因为婚姻当中积淀着他的身份、地位、名誉和各种利益关系。如果把那些连根拔除的话，这个男人也就不剩下什么了。”罗半夏近来似乎深谙男女关系之道，侃侃而谈，“所以，邓先生才会在交往之初便向柳慧申明，自己绝不会跟太太离婚。”

“哼，那又怎样？凭这点就能说我杀了柳慧吗？”邓中林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之前说过，上个星期柳慧曾经提出，要你跟妻子离婚，然后娶她。”

“那只是她一时糊涂罢了。”

罗半夏摇了摇头：“不，你很清楚柳慧的脾气，也知道她有这个心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本来只想金屋藏娇、片刻温存的你，一想到如果柳慧真的闹起来，将会威胁到你的工作、生活以及在社会上的名誉，就让你坐立难安了吧？”

邓中林紧紧地咬住嘴唇，像是被猜中了心事。

“而偏偏这个时候，你得知柳慧约沈菲菲前来观看演出的事情，也大致猜到了柳慧心中盘算好的计划。这个女子一意孤行，还背着你做出这么多小动作，你感到十分气愤。”罗半夏继续说道，“这时，一个念头在你脑海中闪过。这段关系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单纯与快乐，正在慢慢走向阴谋和冰冷。与其整天被算计，不如了断一切，一劳永逸。所以，当你看到柳慧果然如你所料般地从空中跌落时，你飞快地跑上舞台，为的就是第一个冲到她的身边，然后实施刺杀。”

“不，不……根本不是这样的。”邓中林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像是回忆起了极其痛苦的事，“我没有杀死慧慧，我不是凶手！”

“好了，邓先生。”罗半夏示意杜文姜上前铐人，“还是请你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吧。”

复仇的女子

罗半夏铐上邓中林刚要押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后背发冷的笑声。她很清楚那是谁在笑，更清楚某个潜伏着的恶魔又要出来了。

她猛地回过头，恼怒地望着那个表情轻浮的男人，说：“你笑什么？”

茂威汀面带笑意地走到她的身边，低声说道：“他不是凶手。”

“什么？”罗半夏双眉竖起，“你凭什么这么说？”

茂威汀努了努下巴，慢条斯理地说：“时机不对。即便邓中林想要除掉柳慧，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个时刻？他有很多下手的机会，比如把柳慧偷偷约到郊外……”

“就是啊！我如果真想动手，在演出之前柳慧跟我单独见面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了。”邓中林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那……话虽如此，可他就是选择了这个机会啊！”罗半夏苍白地争辩道，“或许，他觉得机不可失。”

茂威汀不置可否，说：“你说邓中林事先猜到了柳慧的计划，所以才将计就计。可是，一般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不应该是杀死柳慧，而是阻止自己的妻子前来观看演出才对吧？”

“我都说了，他是为了一劳永逸嘛！”

“杀一个人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吗？”茂威汀的声音突然有些恍惚，语气中有他从未出现过的惘然。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杀过人……”罗半夏望着他，耳边突然浮现出那个人的话。

——“离那个男人远一点，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一个月前，在警队门口，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难道说……她拒绝再往深处去想。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不是凶手？”杜文姜义正词严地问道。

“那把刀上没有指纹。”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卢杏儿？”罗半夏咬牙切齿地想，这个卢杏儿，整天把鉴证科的内部资料透露给外人，简直太不像话了，“是，我知道那把刀上干净得很，任何人的指纹都没有。不过，那又怎么样？凶手很显然戴了手套啊！”

“那么，手套呢？”茂威汀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手套……暂时还没有找到。”罗半夏的声音放低了。

这时，朱建良补充道：“罗警官，我们刚才搜过邓中林的身，没有发现那副手套。另外，在这个会所里面也没有找到……”

茂威汀露出如他所料的神情，说：“好了，我的姑娘。根本没有什么手套。王宏，请你再说一遍当时你们冲上舞台之后的情形吧？”

王宏点了点头，说：“我就跟在邓先生后面冲上了舞台，看到柳慧躺在那里，邓先生跑过去一把抱起了她……”

“等一下。请你具体说说邓中林抱起柳慧的姿势。”

王宏回想了一下，说：“我记得，他是左手托住柳慧的脖子，右手环抱过去托住后背。”

这时，茂威汀突然拉过罗半夏，一手托住她的脖子，一手抱住她的后背，摆了个极为暧昧的造型，说：“是这样抱吗？”

“喂，你要干什么？”罗半夏的脸红得像烧熟的蹄膀，“放开我。”

“稍等，配合一下。”茂威汀那带有蛊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道。

王宏颔首，肯定道：“是的。就是这样抱的。之后我就问柳慧怎么昏迷了，当时邓中林的右手从柳慧身下抽出，那上面都是血。”

茂威汀用右手在罗半夏的后背敲了一记，说：“看，我现在把刀刺入了你的背部，接下来要如何脱掉手套呢？”

罗半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即便邓中林的右手戴了手套，他在行凶之后，也根本没有机会脱掉它。”

“喂，你们抱够了没有？演示我们已经看明白了。”杜文姜做出一副立刻就要挥拳相向的样子。

邓中林在一旁满意地说：“正是如此。多谢你帮我洗脱罪名。”

茂威汀朝他瞥了一眼，说：“不必。我可是需要报偿的。”

邓中林脸色一变，立刻像只瘟鸡似的不吱声了。

“那……到底谁才是凶手？”罗半夏有种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感觉。

“别着急。剧情马上就要结束了。”茂威汀用手亲切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其实，刚才两位警官的推理虽然没有切中要害，但都或多或少地触及了真相的皮毛。只是由于看不清事件的全貌，才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切！我才不用你来褒扬！”杜文姜满心不甘地说道。

茂威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仿佛把那当成一种娱乐：“啧啧！芋头，你就是这样不够体贴人心，所以才无法找到真相啊！”

——芋头？！杜文姜在一旁恨得牙痒痒，这个恶魔般邪魅的男人总有办法能把自己的肺给气炸。“少废话，我哪里没有体贴人了？”

茂威汀微微一笑，说：“刚才你说，柳慧故意从空中秋千上跌落下来，目的是在正牌邓太太——沈菲菲的面前展现自己所受的宠爱。”

“对啊！这有什么问题？”杜文姜自信地说道，“刚才小夏的推理也认同这个观点。我相信，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

“好好想想柳慧真正的处境，再去揣摩她的心理吧！”茂威汀说道，“一个自幼靠勤学苦练成为著名杂技演员的姑娘，本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搭档兼男友，为什么偏偏要去勾搭一个有妇之夫呢？彭凯，这其中的缘由你应该最清楚吧？”

彭凯低着头，脸色发白，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慧慧她太心高气傲了，不甘心一辈子就当一个杂技演员，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改变出身，跻身上流社会。可是我们这一行不比那些娱乐明星那般挣得多、地位高，能够一呼百应。慧慧之前也交往过几个富豪，人家都不过玩玩而已。这一次遇到了邓先生……”

邓中林抬头望着他，似乎也想要知道自己在柳慧心目中的形象。

“她跟我说，邓先生对她是认真的，跟着他后半辈子就有了着落。只是，邓先生不能娶她，这多少让她有些遗憾吧！”

“仅仅只是遗憾而已吗？”茂威汀的目光如毒箭一般射向彭凯，“如果我是她，一定会这样想。邓先生明明爱的是自己，可是那个女人却因为病情而牢牢霸占着邓太太的位置。如果这个女人不死，自己永远都见不了光，更别说真正跻身上流社会了。”

罗半夏惊道：“你的意思是，柳慧故意从秋千上跌落下来，是为了杀人？她想要杀死的人是……邓太太？”

恶魔的时间

沈菲菲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太荒谬了。就算柳慧要杀人，也不必利用从秋千上掉下来的时机啊！”邓中林竭力反对道，“她一掉下来就会有人去寻找她，根本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哪有人会这么蠢？”

“你说得没错。柳慧才没有那么愚蠢。”茂威汀平静地说道。

这时，莫清芳在一旁幽幽地说：“这位帅哥，麻烦你把事情一口气说完吧。别吊人胃口了！”

茂威汀转过头望着罗半夏，说：“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打听今天表演的内容是否跟获奖节目一致吗？”

罗半夏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迷惑，愣愣地点头道：“啊，是啊。你当时说表演太乏味了。”

“没错！就是这句话。”茂威汀笑道，“难道你们没有相同的感觉吗？双人秋千的那一段表演，简直无聊至极。整个过程中，我光看到彭凯在那里翻来翻去、荡来荡去，而柳慧却只是一味地倒挂在秋千上，唯一做出的动作就是拉住彭凯的手……”

莫清芳的目光收敛，像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利用了演出的时间……”

“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罗半夏说道。

莫清芳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当时我在台阶下面，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演。不过，听刚才这位帅哥的描述，似乎跟以前每次演出的内容都不太一样。双人秋千是柳慧集成了各种高难度杂技动作的巅峰作品，怎么可能只有那样几个简单的动作？”

“说得好。只要看穿了这一层，真相便跃然于眼前了。”茂威汀说，“彭凯，你说呢？”

彭凯的额头渗出大滴的汗珠，整个人显得恍恍惚惚，几乎要晕倒。杜文姜大声嚷道：“到底怎么回事？演出的内容跟案情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本应做出高难度动作的柳慧，却在演出的高潮阶段乏善可陈，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茂威汀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难道你们就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当时进行空中秋千表演的那个女子，真的是柳慧吗？”

这时，杂技团的管事王宏道出了隐藏于心中已久的疑惑：“老实说，我看了当时的表演，确实很纳闷。柳慧仅仅只是倒挂在秋千上，没有什么技巧性的动作。那种表演，最多只能算是入门者的水准而已。可是，之前的单人表演确实是她本人啊！而且，你说双人表演时的女演员不是柳慧，那又是谁？柳慧当时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答案不是很明显吗？”茂威汀慢悠悠地说，“刚才已经推断出，柳慧有杀害沈菲菲的动机。那么，她趁此机会跑下台阶去杀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什么？你说她在表演途中去杀人？”邓中林忿然道，“又一个荒谬绝伦的推理！”

“那当时进行双人表演的女演员究竟是谁？”罗半夏也觉得不可思议。

茂威汀将目光落到彭凯身上，轻哼了一声，道：“这就要问彭凯了。一个人在空中进行双人表演，一定很辛苦吧？”

“一个人？双人表演？”沈菲菲小声叫道。

“到底怎么回事啊？”杜文姜吼道。

见彭凯咬紧了牙关，誓死防守的模样，茂威汀只得勉为其难地解释道：“增加一名同谋，会增加十倍的风险。而且，如果跟彭凯共演双人秋千的另有其人，那么这位女演员至少也应该多做几个动作来显示她的存在感。从那段内容空洞毫无技巧性的表演来看，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当时代替柳慧倒挂在秋千上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替身——比如橡皮假人。”

“橡皮假人？这可能吗？”罗半夏像是在提出问题，又像是在自问。

“只要将假人的双腿绑在秋千上，就可以做出倒挂的姿势了。”茂威汀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至于如何让假人从台阶上荡下来，自然有很多定时的办法，我们还是别在这上面浪费脑筋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柳慧还拉住了彭凯的双臂，两人连成一体在空中旋转飞舞啊。”邓中林仍然竭力争辩道，“那种动作，需要倒挂着的人使出很大的臂力，这绝不是一个假人可以做得到的。”

“你说得没错。这也是整个设计中最迷惑人的一环。”茂威汀似乎连这一点也考虑到了，“但真正实现起来也并不困难。只要在秋千的两端各自绑上一根透明的尼龙绳，垂下来的时候跟假人的双臂平行，彭凯拉住假人手的同时也拉住了那两根尼龙绳，所以真正承受重量的并不是假人。”

这时，王宏若有所思地说：“难怪前几天，我看到彭凯跟柳慧在一起窃窃自语，还以为他们复合了，竟然是在密谋这件事……”

彭凯痛苦地掩面，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

“难道这一切是真的？可是，为什么……”邓中林目瞪口呆。

“为了争取作案的时间。”茂威汀继续道，“彭凯进行单人表演的时间是5分钟。我相信，柳慧在这之前肯定进行过演练，如果从彭凯开始表演时就跑下台阶，5分钟时间不够让她杀完人之后再回来继续表演。而彭凯一人分饰两角的双人秋千表演差不多进行了3分钟左右，这就使柳慧用于作案的时间延长至8分钟。不要小看那延长了的3分钟时间，它使不可能的犯罪变成了可能，也给柳慧伪造了最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那个从空中跌落的根本不是柳慧本人，而是一具橡皮假人。”罗半夏觉得眼前有点儿摸黑，“难怪当时觉得柳慧掉下来的姿势很奇怪。”

“没错，正是因为捆绑假人腿部的绳子松了，才会出现意外掉落，把整个案情弄复杂了。”茂威汀耸了耸肩。

“可是，我们在舞台上找到的明明是柳慧的尸体啊！这……凶手又是谁呢？”

“凶手还不明显吗？”茂威汀无奈地望着她，“柳慧想要杀害的那个人，反过来将柳慧给杀死了。对吧？沈菲菲女士。”

沈菲菲眼神闪烁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唇不肯开口，仿佛迟一秒说话或许能够逃脱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的追捕。

茂威汀以极其平静而冰冷的声音说道：“案情其实很简单。柳慧约沈菲菲在台阶背后见面，然后趁表演的间隙偷偷跑下台阶，想要杀害她。结果却弄巧成拙，在防卫的过程中，被沈菲菲错手杀死。而此时，代替柳慧在空中进行表演的橡皮假人突然掉了下来。正不知所措的沈菲菲见此情景，将计就计，迅速将橡皮假人拖入幕布后面，然后趁着天下大乱的时机偷偷跑掉了。于是，就形成了著名杂技女演员失误掉下秋千，却离奇被杀的谜案。”

至此，罗半夏也基本明白了这出阴差阳错的剧情，点头道：“难怪真正的柳慧身上并没有摔伤的痕迹，那些擦伤和瘀伤应该是她与沈菲菲搏斗时造成的吧。”

茂威汀回过头来，望向彭凯，优雅地一笑：“彭凯，作为柳慧的同谋，你之前怕惹祸上身，一直缄口不言。可是，现在你还打算继续隐瞒下去吗？”

“彭凯，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王宏痛心地说道。

彭凯整个人跪倒在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地板，苦笑道：“我早就劝过她很多次，不要做这种事。可她是我决定要守护一辈子的女人。她那样苦苦哀求我，说这是她获得幸福唯一的途径，我还能说什么？说起来，其实我也是害死她的帮凶，如果我不答应她的请求，或许就不会发生这出悲剧……”

“邓太太，你呢？你怎么说？”茂威汀又转向沈菲菲，“如果说正当防卫的话，应该不会将刀刺在后背上吧？这看起来更像是偷袭或者有预谋的杀人。我猜，从柳慧开始约你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有预感和觉悟。今天这一次见面，将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所以，你擦掉了刀上的指纹，又藏起了橡皮假人，就是为了混淆警方的判断。那个橡皮假人应该也已经被处理掉了吧？”

沈菲菲挺直了身板，淡淡地望了邓中林一眼，不卑不亢地说：“哼，才给了她一刀，真是便宜她了。杂技团的后台有很多假人之类的道具，我不过把那个东西放回了原处。”

邓中林耷拉着脑袋缄默不语。一直以为妻子和情人能够共存的美好幻想终于在现实面前被无情地击碎了。

“还有你，莫清芳。”茂威汀再次把视线指向那个藏在角落面露微笑的女子，“其实，你是被柳慧选择作为目击证人的。当她杀死沈菲菲后，必须及时让人发现尸体，这样才可以有力地证明她当时不在现场。所以，在空中秋千之后表演的你就成了最好的目击者。”

“呵，原来是这样。我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呢。”莫清芳一脸无辜。

茂威汀凑近她的脸，说：“这张面孔我太熟悉了。我见过无数像你这样的女子。冷静果断，心狠手辣，一点儿都不像那位只会感情用事的女警察。聪明如你，岂会看不透柳慧的那点心思？”

“哈？”莫清芳皮笑肉不笑道，“你想说什么？”

茂威汀的目光中带着怜悯，摇头道：“其实，你早就猜到了柳慧的计划，所以才故意提早一点时间上场。目的自然是目击柳慧杀人的一幕，甚至打算拍照作为证据吧。虽然没能实现让柳慧沦为阶下囚的愿望，不过你亲眼看着沈菲菲杀死了柳慧，也算得偿所愿了。真是高明的计策，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今晚最大的赢家是莫小姐才对。”

“哈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清芳妩媚地一笑，“不过，明天终于是新的一天了。”

尾声

“希望你合作一点。你去‘醉天使’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情人的演出吧？”茂威汀的声音犹如恶鬼索命一般地在侦讯室响起，“你是去见管文军的，对吗？”

邓中林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茂威汀拍案而起，吼道：“管文军在哪儿？”

刺眼的灯光照在邓中林的眼睛上，顿时让他有一种快要窒息的痛苦。

“他已经被转移了。在‘醉天使’被警察包围之前。”邓中林痛苦地说道。

“呵呵，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好！你可以不说。我知道你有个儿子在美国……”冰冷的声音开始威胁他。

罗半夏不禁望了茂威汀一眼，这个男人掌握的信息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他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组织？记得那次亲口问茂威汀：“你和高珊妮，是不是NAA派来的？”可是，这个男人却只是冷冷地白了她一眼，未置一词便扭头走了。那之后，罗半夏再也没有勇气提起这件事，内心始终有个声音在说，不要问，不要再深入，否则一切将万劫不复。

邓中林无奈地甩了下脑袋，说：“你们是什么人？警察吗？这件事不应该有警方介入。”

“那是什么道理？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们警察不能管的事。”罗半夏连忙挺身而出，大言不惭地维护警方立场。

“呵呵，小姑娘，你太嫩了。”邓中林没有理会她，将目光落到茂威汀的身上，“你是叫作茂威汀？我估计这不是真名吧？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善类，或许跟我是同一类人。”

“既然如此，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茂威汀眯着细长的眼睛，“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呵呵，你说得没错。”邓中林苦笑，“可是，你要我说什么？管文军的下落，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会被秘密转移到某个地方，等待进一步的手术。”

“手术？就是何清玄做的脑移植手术吗？”茂威汀冷笑，“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邓中林毫不示弱地回击道。

罗半夏觉得自己有点儿跟不上他们的对话，开始后悔不应该擅自让茂威汀参与侦讯。

“好吧。既然落到你们手里，不挖出点情报，你们是不会罢休的。”邓中林似乎被茂威汀的眼神所震慑，无奈地说道，“这是Gung Nail国际总部的一项秘密计划，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无法获悉计划的全貌。说白了，每个人不过是棋盘中的一颗棋子，不知道整盘棋到底下到了什么程度。”

“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邓中林摇了摇头，说：“使命！我只知道计划的名字叫作Misson。应该是为了完成某种人类的使命吧！”

“呵呵，说得真好听。可是，为此已经牺牲了很多条性命。”罗半夏恼怒道。

“把何清玄和管文军的下落告诉我。”茂威汀说。

邓中林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道：“你们真的要介入这件事情吗？可想清楚了，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或许会遭遇到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罗半夏倒抽了一口凉气，内心产生一丝动摇。

然而，茂威汀却不以为然：“没有这个觉悟，又怎么会站在你的面前？”

“呵呵，好吧。”邓中林从鼻孔中发出哼笑，“那你们就跟我去见一个人，他或许能够解答你们心中的疑问。”

[1] GungNail医疗器械企业名称。见《半身侦探1》外科手术杀人事件中。

圣诞节谜案

警方侦讯室。一盏刺眼的灯照在邓中林的头上，疲惫至极的他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邓中林是GungNail医疗器械公司的执行副总裁。几个月前，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管文军在一起疑似“大脑移植”的手术中离奇失踪，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庞大的跨国集团背后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现在，与管文军相交甚好的邓中林渐渐浮出水面，他很可能曾经从管文军的公寓取走了一份与案件相关的重要材料。因此，警方将他锁定为案件知情人，寄希望于通过狂轰滥炸的盘问，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这两天，罗半夏已经跟邓中林进行过多次交涉。据他交代，GungNail国际总部策划了一项代号为Mission的秘密计划，而跟这个计划有关的人物鲍威尔，本周会在川圣百货大楼的圣诞夜庆典上出现。但是，邓中林非常狡猾，表面上看似跟警方合作，却提出警方必须带他一同去，才有可能见到鲍威尔。

——“这或许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茂威汀曾经这样警告道。

罗半夏也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向警察局长沈祥斌汇报之后，决定对邓中林进行再次侦讯。

“邓先生，你还是把你们具体的接头方式说出来吧。我们已经综合考虑过了，不可能带你去现场。”罗半夏面色严厉地说。

邓中林半抬着眼帘，狡猾地说：“你们想见到鲍威尔，必须带上我。他可是Mission计划的总协调人，身边警备极其森严，凭你们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你不是说他会在川圣百货大楼的圣诞夜庆典上现身吗？”罗半夏不以为然，“只要他出现，我就能逮住他。”

邓中林无奈地摇了摇头：“美女警官，怎么说了半天，你一点儿都没开窍！鲍威尔只是他的代号，他到底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甚至究竟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我只是从管文军的文件里看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知道他在圣诞夜要进行一项秘密行动，地点就在川圣百货大楼。如果你愿意带上我的话……或许我可以凭自己在GungNail工作多年的经验，嗅出一点他的气味来。”

“嗅出气味？”罗半夏越发觉得这个邓中林在胡扯，“邓先生，我如何能够相信你这些毫无凭据的话？什么秘密行动，什么鲍威尔……万一这些都是你编造出来的脱身之计呢？”

邓中林眯起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怯意：“呵呵，罗警官，那你就自己判断好了。反正万一出了什么事，有麻烦的又不会是我。”

罗半夏抿紧了嘴唇，眉间凝起的表情把她内心的挣扎表露无遗。

惊吓彩蛋

晚7点。川圣百货大楼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圣诞节打折季活动。杜文姜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跟罗半夏在一起并肩逛街。虽然是在执行任务，但这种仿佛身处梦幻之境的感觉简直让人飘飘欲仙。今天，罗半夏打扮得尤其迷人。一套白色的羊毛连衣裙，上半身穿一件红色的羽绒马甲，脚下踩着一双长筒靴子，仿佛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小夏，离庆典活动开始的时间还早，不如我陪你去买几件衣服吧？”杜文姜好不容易有机会在罗半夏面前露一下富二代的阔绰，希望多少能在她心目中加点儿印象分。

罗半夏一双眼睛警觉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动向。她最终没有接受邓中林的建议，而是率领一支精干的队伍，直接到现场来搜寻邓中林口中那个Mission计划的总协调人鲍威尔。此时，听到下属如此不争气的提议，她拉下脸来：“小文，我拜托你干活专心点儿。现在是买衣服的时候吗？”

杜文姜有点儿委屈：“……我是想跟你扮情侣扮得尽量自然些啊。你看，周围这一对对都卿卿我我，哪有我们这样大眼瞪小眼的？”

罗半夏不自觉地抬头往远处看了看，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修长的身姿，一袭黑色风衣，英俊的脸庞下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即便在远处也熠熠夺目。

茂威汀破天荒地主动向他们走来，在罗半夏的面前站定，以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口吻说道：“跟我走。”

“我？”罗半夏呆愣了一秒。

“喂，你什么意思？她是我的女人！”杜文姜把罗半夏挡在身后，拉开架势似乎准备干上一场。

然而，茂威汀只是一把拉过罗半夏，将她搂入怀中，不由分说地就把呆若木鸡的女警官掳走了。

“站住！你给我站住！”杜文姜气得跳脚。

“让他闭嘴。带你去见个人！”茂威汀在罗半夏的耳边低语。

罗半夏很少见茂威汀如此主动，知道必然事出有因，便勉为其难地转过头，说：“小文，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去就回来。”

杜文姜迎风石化。前一刻还在天堂里忘乎所以，后一刻却被推入了万丈深渊。人生的跌宕起伏也未免太刺激了……

川圣百货大楼共有两栋配楼，其中一栋五层高的是百货商场，而另一栋22层的是高档写字楼。茂威汀带着罗半夏来到写字楼的顶层，那里暂时还没有公司入驻，空无一人。

“丹尼斯，你可以出来了。”茂威汀喊道。

罗半夏正纳闷，只见从男厕所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他是一个混血儿，长着一双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纤瘦的脸形，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带着对人世的怜悯。

“威汀，这就是那个女孩？”丹尼斯以一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盯住罗半夏。

——那个女孩？罗半夏心里嘀咕，难道茂威汀曾经跟这个人说起过自己？像他那样的人，也会向别人介绍自己吗？罗半夏突然对于自己在茂威汀心目中的形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就是那个警察。”茂威汀的语气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你不是希望她能调动警力吗？”

丹尼斯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改变主意了。如果一群警察在这里乱窜，必定会打草惊蛇。我已经想到了方法，阻止毒药的扩散……”

“毒药？”罗半夏疑惑地看了看茂威汀。

“你知道他们散播毒药的途径了吗？”茂威汀问道，“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丹尼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威汀，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太多。提示只有一个，圣诞节彩蛋。我现在要去做准备了，如果情报没错的话，今晚将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茂威汀急切地追问道：“你确定NAA会那么轻易地被你糊弄吗？丹尼斯，你需要帮手。”

“不。威汀，如果你参与的话，恐怕会引起他们的察觉。”丹尼斯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坚毅，“很高兴看到你一切无恙，后会有期。”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罗半夏的身上，冲她露出了一个醉人的微笑，“小警察，好好照顾威汀，他需要你。”

说完，丹尼斯转身快步向楼梯跑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需要我？”罗半夏心里默默地重复着丹尼斯最后的话，脑子有点儿发蒙了21，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个……丹尼斯所说的毒药，究竟是什么？”她问道。

茂威汀没有看她，只是对着丹尼斯消失的方向，说：“就是NAA请×大医学院的沈家勤教授研究的代号Split的药物，也是十年前你父亲追查的那起电台案件的死者单兰芳曾经试验过的药物……”

“啊！Split？”罗半夏一脸被吓住的表情，“你不会想告诉我，今晚NAA要把这种毒药散播到普通人当中去吧？这……这是生物武器吗？敌国入侵？”

茂威汀的目光冷峻，薄薄的嘴唇仿佛在吐露着与己无关的秘密：“NAA不是那种组织，他们不参与国家之间的纷争。”

罗半夏的心里一颤，仿佛长久以来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茂威汀对于NAA那样了如指掌，他果然就是那个组织的人。而那个丹尼斯看起来似乎也是……

“可是，我明明收到消息说今晚GungNail的人会在这里出现，NAA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罗半夏决定孤注一掷。

“GungNail？”茂威汀那平淡无奇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两条支线终于要交会在一起了吗？”

“到底怎么回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罗半夏如盲人摸象般感到迷惘。

茂威汀转过头，凝神望着她。大约死死地盯着看了半分钟之后，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轻浮的笑：“穿得这么漂亮，不如跟我约会吧。”

晚9点。川圣百货大楼的圣诞夜庆典即将揭幕，人们都聚集到了一层的阳光大厅。罗半夏和茂威汀在大楼里兜兜转转，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圣诞夜庆典的现场碰碰运气。

庆典的主持人是从文艺之声广播电台请来的女主播顾佳清。她一身玫红色的长款礼服，挽一个优雅的发髻，显得明艳动人。盈盈绕耳的嗓音很快将现场人们的注意力聚集到了一起。

“各位，今晚的庆典，川圣百货特地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圣诞夜的惊喜彩蛋。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彩蛋中到底有什么吧！”

罗半夏这才注意到，足足有五层楼高的阳光大厅的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圣诞彩蛋。这个彩蛋的直径差不多有1米半，两边各有两根钢丝绳连接着它，将这个庞然大物固定在空中。彩蛋的底部是一个类似锁扣模样的东西，锁扣下面挂着一根红色丝带，罗半夏推测那可能是打开彩蛋的机关。

顾佳清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倒数十个数，共同见证彩蛋中的惊喜！”

话刚落音，整座大楼突然陷入一片地狱般的黑暗当中。人群在惊讶了一秒钟之后，开始慌乱地骚动起来。尖叫声、推撞声、争吵声……连成了一片。

“停电了。”罗半夏有些茫然。

“该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茂威汀在耳边低声咒骂。

可是，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分钟之后，大楼的电力恢复正常。光明让人们恐惧的心渐渐平静下来。顾佳清在台上妩然一笑，说：“刚才，圣诞老人跟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下面，让我们继续打开彩蛋的倒计时吧。十，九，八，七……”

众人的情绪似乎并未受到短暂停电的影响，个个都兴致盎然地跟着女主持人倒数计时。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一个工作人员上前拉动了彩蛋下面的红色丝带，锁扣自然地脱开，两叶蛋片在弹簧的作用下自然地向两边打开，无数缤纷绚丽的彩条从彩蛋里面飘洒下来。

“哇，太美了！”罗半夏仰着头，沉浸在一片赞美的氛围中。

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完全打开的彩蛋中掉落下来，“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大厅中央。

“啊！”人群再一次发生骚乱，大家纷纷聚集到那个掉下来的物体周围。最早看见物体的人们已经开始发出恐怖的尖叫。

“死人啦……”

“救命啊！”

罗半夏奋力扒开人群，去查看那个掉下来的异物。

只见光滑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已经有点儿僵硬的尸体。那张脸孔是如此精致，轮廓像是精雕细琢而成，一双迷人的眼睛愤怒地圆睁着，却丝毫不减他的魅力。

罗半夏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望向身边那个面色阴沉到极点的男人。

“那……那是丹尼斯？他，他死了？”

穿钢之术

热闹的圣诞节庆典立刻变成了案发现场。每一位身处川圣百货大楼的顾客都成为警方调查的对象。杜文姜和一帮手下被派去排查现场所有的顾客。而罗半夏和鉴证科的卢杏儿则站在大厅中央，对着那个已经被取下来的大彩蛋发愁。

“我记得，这个彩蛋从早上开始就挂在那里了吧？这中间好像没有取下来过……那具尸体究竟是什么时候跑到里面去的？”罗半夏窝火地说。

卢杏儿撇了撇嘴，落井下石道：“小夏，我不得不说，你们这次似乎又遇到了不可能犯罪。刚才我仔细调查过，这个巨蛋由2毫米厚的薄钢板制成，外面包上了圣诞图案的彩纸。它的锁扣在底部，就是简单的插扣，一块钢片上面有个洞，插到另一个小圆柱上，目的是不让两叶蛋片弹开。根据现场目击者的证词，工作人员拉动那根红丝带前，锁扣是牢牢扣住的。”

“除了锁扣这个地方之外，彩蛋就没有别的进出口了吗？”罗半夏问。

“还有一个窗口，在彩蛋的顶部，是一块直径20厘米的钢板，可以卸下来。”卢杏儿说，“据说那是用来装入彩蛋内容物的窗口，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彩蛋里面的缤纷彩条。不过，如果你想从那儿塞进一个人——不可能！”

罗半夏用手捂了下眼睛，觉得毫无头绪，忍不住自嘲道：“好吧。难道这死者会穿钢之术，自行穿透彩蛋的钢片进入里面去吗？”

这时，法医张成龙在一阵忙碌之后，不敢怠慢地跑过来汇报：“罗警官，死因查明了。他是被重物击中后脑勺，造成颅内出血而死。换句话说，死者是被偷袭的，凶器可能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榔头。”

——偷袭？那就难怪了。罗半夏暗暗思索道，丹尼斯是茂威汀的好友，身手应该也很不错。凶手如果不通过偷袭，根本不会有机会近他的身。

“凶器……”罗半夏不确定地说道，“杏儿，那个彩蛋里面发现有像榔头那样的凶器吗？”

卢杏儿耸了耸肩，表示否定：“没有啊！彩蛋里面除了尸体，空空如也。现场我们也搜查了，没有发现随着尸体掉下来的任何其他东西。”

“再去仔细搜查一遍，如果凶手还在这栋大厦里面，一定能找到类似于凶器的东西。”罗半夏说，“张法医，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张成龙点头继续道：“从尸体僵硬的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8点到8点半之间。”

——果然没错。丹尼斯是7点多跟他们在顶楼见面，然后就去部署阻止Split药物被扩散的行动了。那么，他会不会是在行动中被杀死的？也就是说，偷袭他的很可能是NAA的人？

罗半夏抬眼看了看远处一脸阴沉的茂威汀，心里面莫名地涌起一股悲哀。看得出来，茂威汀和丹尼斯是那种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好友，此时此刻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小声在他耳边说：“法医认为，丹尼斯是被偷袭的。我想，能偷袭成功的，一定是他很熟悉的人吧？会不会是NAA知道了丹尼斯的行动，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茂威汀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大厅中央正在接受讯问的主持人顾佳清，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看似平静的表情下面隐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暗涌。

“别自作聪明。”他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就在罗半夏有些怅然若失的时候，杜文姜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

“小夏，这是百货大楼的公关部经理许少翔。”杜文姜介绍说，“这次圣诞夜彩蛋的活动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罗半夏听闻，不禁多打量了这个年轻人几眼。他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下巴很尖，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讥讽，一看就是在社会上特别能混的那种人。

“这个彩蛋计划是你想出来的？”罗半夏问道，“你设计这个活动的目的是什么？”

许少翔的嘴角微微一扯，眼睛里面流露出无辜的神色：“美女警官，这就是个普通的圣诞夜庆典，弄个彩蛋活跃一下气氛，很平常的啊！难道刚才彩蛋打开的时候，你没有觉得画面很漂亮、很喜庆吗？”

——喜庆归喜庆，可是给警方带来多大的麻烦啊！罗半夏心里嘀咕着。

“那么，这个彩蛋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罗半夏问道。

许少翔眨巴了两下眼睛，说：“早上8点多吧。百货大楼开业之前就挂上去了。你知道的，不能等顾客来了之后再大动干戈嘛！”

“嗯。”罗半夏认可他的说法，又问，“那么，这个彩蛋挂上去之后，就没有人再动过它吧？”

“有！怎么能没有呢？”许少翔说。

“哦？什么时候？它被取下来过吗？”罗半夏顿时来了兴致。

许少翔面对女警官神采飞扬的表情有些哑然，说：“不是。只是彩蛋里面的那些缤纷彩条是后来通过顶部的那个小窗口装进去的。”

“缤纷彩条？”罗半夏有些不解，“那个东西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装进彩蛋里面呢？”

许少翔耐心地解释道：“因为之前那个厂家送来的缤纷彩条有问题，很容易褪色，所以重新订了另一个厂家的货。嗯，昨天说好的是晚上9点以前给我们送到，具体收货和装入彩蛋的事我就不清楚了。那都是值班经理负责的。”

杜文姜在一旁感叹：“哦，所以彩蛋的顶部才要有个窗口，就是为了彩蛋吊上去之后，还有什么东西想往里装的情况而预备的吧？”

“对啊！”许少翔面露得意之色，“这可是我特别设计的哦！”

“哈，原来这个彩蛋的结构是你设计的。”罗半夏心头添了一层怀疑，“那么请你坦白说说，除了打开那个锁扣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把一个人那么大的物体装进去？”

“哦，不！”许少翔摊了摊手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上面那个小窗口直径只有20厘米，除非把尸体大卸八块，否则肯定是塞不进去的。”

“那你要如何解释那具尸体无端地从彩蛋里面掉下来呢？”罗半夏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恼了。如果不是这个家伙多事设计了这么个诡异的彩蛋，她又怎么会碰上如此离奇的事儿？

“这个嘛……”许少翔仰起脑袋，望了望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圣诞老人显灵了吧？”

“你小子！”杜文姜怒目而视，差点儿就想揍他一拳。

罗半夏也觉得这个没心没肺的玩笑确实恶劣至极，脸色阴郁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见过那个被杀害的外国人吗？”

许少翔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好像见过吧？他之前在一层的道具房那边晃悠过……”

“道具房？”罗半夏愣神。

“就是用来放各种节日庆典的装饰品或者道具的库房，就在一楼。”

——丹尼斯会在那种地方做什么？罗半夏感到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缤纷彩条

川圣百货大楼今天的值班经理叫作莫聪，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向后梳，露出一个大脑门，显得精明能干。在出事之后，他尽职尽责地配合警方工作，目前已经基本上把局面控制住了。他开门见山地说：“你是罗警官吧？今天多亏你们刚好在场，要不然人群一乱，出现集体踩踏之类的事故可就不得了了。对了，今天你们警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行动啊？”

罗半夏感到眼前这个人挺不好对付，她还没问话，就已经被对方将了一军。

“呵呵，没有啊！我们只是正好来逛街而已。”

“不可能吧？刚才那个杜警官说，你们一共在这儿部署了二十多个便衣呢。”莫聪的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

——杜文姜！罗半夏心里暗怒，这个家伙真是直白得如同纯净水。

“呵呵，你为什么对这事这么感兴趣呢？”罗半夏不得不反诘一句。

莫聪眉头一挑，说：“啊！罗警官，您别误会。我不是想打听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具尸体从彩蛋里面掉出来很是蹊跷。这名死者看起来像是混血儿，怎么会死在彩蛋里呢？所以，我猜想，他会不会就是你们今晚抓捕的对象？”

罗半夏心想，果然人人都有当福尔摩斯的欲望和潜质，这位值班经理的直观推理倒还在情理之中。她微微一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了，我问一下，那个彩蛋里面的缤纷彩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哦，那些彩条啊！我想想……好像是8点半运到的吧？”莫聪挠了挠头，“那个送货的小老板叫什么来着，他当时怒气冲冲地给我打电话，然后把货直接拉到了办公室，生怕我不肯给钱似的。”

“那后来是谁负责把那些缤纷彩条装到彩蛋里面去的呢？”罗半夏无心听他发牢骚。

莫聪意犹未尽地说：“制作彩蛋的那家工厂专门派了两个技术工人来这儿盯着，他们负责把彩蛋吊上去，也负责后期把缤纷彩条往里面装。”

“哦？可是，那个彩蛋一直吊在半空中，就算顶部有个窗口，他们又要怎么把那些缤纷彩条装进去呢？”罗半夏说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哈哈，这事儿好办。”莫聪指了指大厅的上方，“你看，这栋百货大楼的结构是中间镂空的回廊式，从上面的每一层都能俯瞰这个阳光大厅。技术工人只要站在顶层的回廊上，用那种类似于传送带的超长抽屉把缤纷彩条倒进那个窗口里去就行了。”

罗半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宏大的画面，技术工人拿着一个巨长的大抽屉，把缤纷彩条缓缓倒入彩蛋顶部的小窗口中。

“可是，我怎么没看见他们往里面倒缤纷彩条呢？”罗半夏仍是不解。

莫聪笑了笑，说：“那是因为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大彩蛋挡住了视线，回廊上有一部分区域成为视野上的死角。”

“原来如此。”罗半夏心里轻叹一声，又问道，“那么，你见过那名被害的外国人吗？”

莫聪胸有成竹地说：“罗警官，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他在我们百货大楼游荡好几天了，我还看到他跟一些人窃窃自语。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策划着什么，很可疑。”

——这个值班经理的嗅觉真的十分敏锐，他几乎快要抓到事件的核心了。罗半夏思索道，他会不会是伪装的，故意套她的话？会不会他才是一切行动的策划者？

罗半夏不动声色地说：“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对了，你还能找到那两个装缤纷彩条的工人吗？还有那个彩条的供货商，我也想找他了解一点情况。”

“好，好！”莫聪微笑道，“我们一定积极配合。”

顾佳清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嘴角浮现出一抹凄凉。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闪了进来。

“你？”顾佳清瞬间收敛了全部的情绪，对着进来的冷面男展开全面的戒备，“你想干什么？”

茂威汀的眼底射出凶狠的杀意，声音低哑地说：“是你干的吧？为什么要杀丹尼斯？”

“哈哈哈……”顾佳清看得出来，眼前的男人已经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她竭力按捺内心的恐惧，大声反击道，“茂威汀，你脑子坏掉了吧？我可是今天活动的主持人，一直在大厅里奔忙，哪来的时间去杀人？况且，难道你认为把尸体放进彩蛋里这种无聊的把戏，是NAA的风格吗？”

茂威汀的瞳孔一缩，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的味道：“好。就算丹尼斯的死与你无关，那么今晚NAA的行动到底是什么？”

“什么行动啊？”顾佳清仍然一脸无辜，“我今天是被电台派来做节目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装了。丹尼斯已经告诉我，你们准备今天散播Split药物，对吗？”茂威汀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却让人感到更可怕了。

顾佳清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却很快掩饰了过去，笑道：“哈哈，你觉得我会回答这些问题吗？”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快说，散播Split药物的途径到底是什么？”茂威汀的语气已经冰冷到极点，仿佛一触就会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顾佳清的神情逐渐黯然，“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告诉了你，也一样活不了。”

茂威汀伸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一瞬间便让她呼吸困难。“我没有耐心再跟你啰唆，下地狱吧。”

说着，他手上的劲儿不断加大。

顾佳清拼死挣扎着，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你，你真的要在这里……杀，杀人吗？给，给她看见吗？”

这句话仿佛一剂镇定剂，让茂威汀眼中的火焰渐渐地熄灭下去，神智慢慢恢复了正常，手也从顾佳清的脖子上放了下来。

躲过一劫的顾佳清努力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说：“威汀，你打算这样游离到什么时候？回来吧！那位大人一直在等你。”

他漠然地转过身，阴沉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说过，弄清真相自然会回去。不过，到时候我们是敌是友，就难说了。”

技术工人

杜文姜把两名安装彩蛋的技术工人带了过来。罗半夏望着这两个大个子，浑身肌肉健硕，跟那个巨型彩蛋果然很搭。他们是兄弟俩，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彪，从乡下出来打工。由于力气大，不怕苦，又学了点儿技术，所以被派来安装圣诞彩蛋。

“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那个圣诞彩蛋是怎么安装上去的？”罗半夏问道。

可是，过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回答。罗半夏注意到眼前的兄弟俩神情很不自然，壮实的肩膀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你们没事儿吧？”罗半夏顿时有些狐疑。

杜文姜在一旁挑衅道：“是不是彩蛋的安装有问题啊？把你们俩吓成这样？”

“没，没有。”哥哥王兴勉强抬起头，目光闪烁，“就……就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可害怕了！”

——这么大个的小伙子，胆子居然那么小。

“行了。那你们谁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罗半夏有点儿不耐烦，“那么大的彩蛋，究竟怎么吊得那么高的？你们用了梯子或者吊车吗？”

“不用。”王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其实很简单。你看，那上面原来不是有两根钢丝绳吗？彩蛋的顶上有两个小圆孔，把一端的两根钢丝绳分别穿进两个小孔里，然后轻轻一推，彩蛋就自动滑到中央了。”

罗半夏听了，沿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向空中：“那么，取下彩蛋的方法就是……”

“嗯。”王兴点点头，“把一端的钢丝绳取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与那端的钢丝绳合拢，再连绳带蛋一块儿拉出来就行了。”

“原来如此。”罗半夏叹了一声。刚才事出紧急，为了立刻查明彩蛋中的情况，警方是通过梯子爬上去，然后剪断了钢丝绳，才把彩蛋取下来的。原来有这么简便的方法，真是劳民伤财。

“你们俩刚才去哪儿了？我们要把彩蛋取下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的人影啊？”罗半夏的语气难免责备。

兄弟俩都被吓得不敢出声。弟弟王彪哭丧着脸，王兴哆哆嗦嗦地解释道：“我，我们……在道具房搬……搬东西。”

罗半夏最见不得男人这副孬样，摆了摆手，说：“行了。你们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不打开锁扣的情况下，把一具尸体装进彩蛋里？”

兄弟俩听了直摇头。王兴说：“不。警官，这……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事嘛！对吧？”

王彪也在一旁附和道：“太奇怪了。我们不知道。”

“那你们之前见过那个被害的外国人吗？”罗半夏又问道。

谁知两人的脸色变得十分奇怪，王彪的额头上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个……警官，我，我们……”

“小夏，看他们这副心虚的样子，估计就是他们把那个老外给杀了吧？”杜文姜在一旁吓唬道。

“那个外国人下午的时候确实来找我们搬过东西……不过，我们不认识他，跟他的死更加没有关系。”这时，王兴拦在弟弟前面，大声坚决地说道。

“他找你们搬什么东西？”罗半夏目光犀利地盯着兄弟俩。

“不知道！他只是过来找我们商量，可我们很忙，没答应。”王兴努力咽了下口水。

“小夏，这两个小子太可疑了。”杜文姜在罗半夏耳边低声说道。

“嗯。”罗半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了，你们俩知道一层的道具房在哪儿吗？带我去一下。”

道具房位于一层货梯旁的一个杂物间，位置虽然偏僻，交通却十分便利。旁边是一扇通往外面马路的偏门，方便货车卸货；这一边是通往楼上各层的大型货梯，运送货品也十分便利。王兴带着罗半夏和杜文姜来到这里，却发现门没有上锁。推门进去，昏暗的库房里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王兴跑到一旁打开了灯。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罗半夏情不自禁地望着冷面男的背影。老实说，她一直在担心他。

茂威汀转过身来，英俊得仿佛刻画出来的脸上泛着一丝冷光，薄薄的嘴唇抿成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罗半夏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哦，听说丹尼斯曾经在这间道具房附近出现过。而且，他还跟这位安装彩蛋的师傅说过话。”说着，她指了指身边的王兴。

“小夏，你不用跟他啰唆。”杜文姜还没有忘记刚才的怨仇，“无关人等赶紧出去，别妨碍我们调查。”

可是，茂威汀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论调，反而一个箭步冲到王兴的身边，低沉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丹尼斯让你做什么？”

王兴显然被他凶恶的表情震慑住了，两条腿都在发抖：“我，我……”

罗半夏连忙帮着解释道：“丹尼斯想让他们兄弟俩帮忙搬点儿东西……不过，他们没答应。”

“嗯嗯。”王兴吓得连连点头。

茂威汀的目光仿佛射线一般穿透了王兴的头颅，他眯起眼睛，又问道：“这彩蛋是你们安装的？它之前就放在这间库房里吗？”

“是，是的。”王兴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角落，“昨天放在那里的，今天早上刚运到顶层挂起来。”

茂威汀走到那个角落，仔细地搜索着线索。突然，他蹲了下去，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丹尼斯来过这里。”

“什么？你怎么知道？”罗半夏惊讶地问。

茂威汀站起来转过身，左手递过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串黑色的佛珠，一粒粒如珍珠般光洁。“这个……掉在那个角落了。”

“这是……”罗半夏疑问道。

“丹尼斯戴在左手腕上的东西，没有特殊情况绝不会取下来。”茂威汀冷冷地说。

“难道，他是在这间道具房遭到的偷袭？”罗半夏的神经陡然紧张起来，“他自己知道有危险，所以脱下佛珠，作为信号？”

茂威汀的手用力地攥紧了佛珠，仿佛要把它们一粒粒揉进自己的肉里。罗半夏非常明白他此刻内心的那种切肤之痛。

“没错，他的任务失败了。”

“啊？你的意思是……”罗半夏立刻联想到Split药物即将被扩散的危机。

茂威汀没有看她，径自朝门口走去。末了，他扔下一句：“还不赶快跟你的上级汇报？立刻疏散人群！否则这栋大楼里的人都将成为牺牲品……”

分尸猜想

“小夏，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那个丹尼斯究竟是什么人？他跟茂威汀又是什么关系？”杜文姜跟在罗半夏身后追问道。

“一会儿跟你说。我要赶紧向局长汇报！”说着，罗半夏立刻拨通了警察局局长沈祥斌的电话，“喂，沈局！这里出大麻烦了。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种Split药物，现在确定有扩散的风险。我申请暂时搁置凶杀案的调查，以疏散人群为第一优先。”

“Split？”杜文姜在一旁也渐渐听出了门道，后背不禁一阵阵发凉。

罗半夏挂了电话之后，杜文姜劈头盖脸地问：“小夏，你说的是×大医学院沈家勤教授研究的那种致幻剂吗？难道那个神秘组织要把它散播到普通的人群里去？”

“嗯。”罗半夏点点头，“目前的情报就是这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局长已经同意我们先疏散人群了。”

两个人正在议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朱建良警员带着一名矮小的男子走了过来。“罗警官，那个提供缤纷彩条的小老板我找到了，就是他，叫作缪东东。”

罗半夏的目光落在这个小个子男人身上，他其貌不扬，却目光凶狠，好像别人都欠了他好多钱似的。考虑到侦破丹尼斯的案子或许对查明Split的去向有帮助，罗半夏便派杜文姜去组织人群疏散工作，自己留下来继续侦讯。

“你是什么时候来送货的？”罗半夏问道。

“8点多吧。”缪东东语气恶劣，“我把缤纷彩条送到就走了。什么死人？跟我根本没关系！”

“你把货交给了谁？”罗半夏又问。

“那个值班经理啊！”缪东东似乎有一肚子的火，“哼，告诉你吧，这个百货大楼可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公司，整天只会拖欠货款。”

“哦？对了，他们是昨天临时跟你订的货吧？”罗半夏想起了许少翔的话，“我看你们好像是个小作坊。怎么会找到你的？”

“哼，以前给他们送过一次货，拖了半年都没给钱。”缪东东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都怪我那个女人贪财，非要接这茬急活儿。早就知道没好事！”

“是谁找的你啊？”罗半夏又问道。

缪东东回想了一秒钟，说：“是一个姓许的家伙……不过，他留的是值班经理的电话。”

接到杜文姜的电话，罗半夏带着朱建良和缪东东来到了一层阳光大厅。现场人群已经被疏散，只剩下百货大楼的一小部分工作人员还在清理现场。杜警官一脸神勇无敌地看着她，卢杏儿则在一旁吐舌头——罗半夏内心升起隐隐的不安。

“小夏，我已经破解了彩蛋密室之谜。”杜文姜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句话吸引了现场不少人围过来，包括值班经理莫聪，活动策划人许少翔，还有王兴、王彪两名大汉。

许少翔表情诡异地问：“你解开谜团了？那尸体究竟怎么装进空中彩蛋里去的？”

罗半夏有些踌躇地说：“小文，你……想说什么？”

一心想要一雪前耻的杜文姜意气风发，站到那个搁在地上的大彩蛋旁边，轻轻拍了拍它，说：“这个彩蛋总共有两个出入口。底部有一个锁扣，是为了打开时能制造出彩蛋惊喜的效果。顶部有一个小窗口，是用来装入彩蛋内容物的。刚才，在蛋片打开之前，有很多人都目击到底部锁扣是扣住的，也就是说尸体不可能从这条通路进入。那么，唯一剩下的可以运尸体进入的通道就只有顶部那个小窗口了。”“开玩笑吧？”许少翔不屑地说，“那个窗口才20厘米宽，怎么可能塞得进一个成年人？”

“呵呵，答案就来自你刚才无意间的一句话。”杜文姜兴致盎然地说道，“你说，如果把尸体大卸八块，就可以塞进去了。”

——大卸八块？罗半夏瞪大了眼睛，有点儿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超出人类想象极限的话真的是自己的下属说出来的吗？

“可是，尸体明明是完整的……”值班经理莫聪小声地反驳了一句。

“呵，那不过是你们看到的假象罢了。”杜文姜进一步解释道，“事实上，尸体从彩蛋里掉下来可以分成两个环节。第一，尸体离开彩蛋，在空中跌落；第二，尸体摔在地上，被人们发现。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从彩蛋里掉落的和我们在地上发现的并不是同一具尸体，那又会怎么样？”

罗半夏觉得杜文姜的推理似乎变得有点儿意思了，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杜文姜享受着即将揭开真相之前的兴奋感，得意地说：“如果凶手将一个假人的四肢折断，身躯折弯，塞进彩蛋的小窗口里面，这应该完全做得到吧？”

“假人？”卢杏儿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没错。从彩蛋里掉下来的是一具穿着跟死者相同衣服的假人，但是当它跌落到地面上的时候，由于人群发生骚乱，凶手趁机将真的尸体和假人进行了调换。”杜文姜耸了耸肩，“很简单的偷梁换柱，不是吗？”

——虽然觉得杜文姜的推理有哪里不对，却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罗半夏闷闷地望着那个彩蛋，有些失神。

“照你这么说，凶手是谁啊？”小老板缪东东轻声问道。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有机会把假人从顶部窗口装入的人了。”杜文姜的手指向角落里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王兴、王彪，就是你们趁着把缤纷彩条装进彩蛋的时机干的吧？”

“不，不……”王彪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王兴比他稍微冷静一些，解释道：“警官，我们虽然负责把缤纷彩条倒进彩蛋里面，可当时旁边都有人在场的，如果塞进一个假人，肯定会被人看到的嘛！”

“呵呵，机会总会有的嘛！”杜文姜不依不饶，“未必就是倒缤纷彩条的时候，也可能是趁没人注意的当口儿。”

“你！”王兴兄弟俩又是着急又是委屈。

——看来有时候兵遇到秀才，也会有理说不清。罗半夏暗自感叹道。

这时，身边的卢杏儿站出来，笑眯眯地说道：“小文，精彩啊！不过，这个推理只适用于三流侦探小说。”

“杏儿，你什么意思？”杜文姜不服气地嚷道。

“因为你把一切想象得太简单了。”卢杏儿不客气地说，“第一，即便是假人，要通过那种方式塞进小窗口里去，还是有一定难度的。第二，尸体坠落的地点是人群高度集中的大厅，无数双眼睛盯着，要调换尸体谈何容易？第三，即便凶手真的有机会调换，难道他要把那具尸体一直背在自己身上吗？”

“哈哈……可不是嘛！想想就是无稽之谈。还是这位美女犀利，一下子就点中了要害。”许少翔在一旁煽风点火道。

“谢谢，谢谢帮我们洗脱嫌疑！”王兴、王彪兄弟俩连声道谢。

“你们……”杜文姜气歪了鼻子，喊道，“说我无稽之谈？那你们想一个合理的解释出来啊？我还就不信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能穿越那个钢制的彩蛋？！”

美女们的推理

卢杏儿霸气十足地往前一站，挑衅地望了杜文姜一眼，说：“要想破解这个彩蛋密室，就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死者究竟是被杀害之后扔进彩蛋的，还是进入彩蛋之后才被杀害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罗半夏瞪着一双大眼，“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都没法穿过钢板进入彩蛋啊！”

“小夏，你真是死脑筋！”卢杏儿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谁说死者是穿过钢板进去的？他明明就可以打开锁扣，正大光明地躲进彩蛋里啊！”

“啊？”罗半夏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卢杏儿胸有成竹地说：“如果死者在彩蛋被挂上去之前就已经偷偷地躲进了里面，那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之后，凶手只需要一根带着榔头的长棍，从顶部那个窗口伸进去，用力击中死者的后脑勺就可以了。换句话说，进出这个空中彩蛋密室的不是尸体，而是凶器。”

“可是……”罗半夏迟疑道，“这个彩蛋不是从早上开始就已经挂在上面了吗？”

“那又怎么样？凶手可以在早上就把死者给药晕了，装进彩蛋里面，然后挂到空中。等到圣诞节庆典开始之前，他再动手杀人。”卢杏儿摊了摊手。

“不是这样的……”罗半夏刚要反驳，周围的声音就激烈地响起来了。

“不可能。我晚上7点多的时候，还在道具房门口看见过死者呢。”许少翔嚷嚷道。

“是啊！我白天的时候也见过他，他不可能一大早就已经被藏进彩蛋里了。”值班经理莫聪补充道。

“嗯，我来送货的时候，好像也看见过那个外国人。”缪东东表态道。

王兴和王彪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不过显然他们跟丹尼斯接触的时间是下午，已经在彩蛋挂上去之后了。

“小夏，这么关键的线索，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卢杏儿一脸窘迫。

罗半夏抱歉地笑了笑，其实卢杏儿的推理从逻辑上是严密的，只是因为没有掌握核心的信息，才发生了错误。她和茂威汀跟丹尼斯见面的时间大约是晚上7点，那个时候丹尼斯也还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呢。

不过，卢杏儿的推理却为他们打开了另外一个通道，由此罗半夏想到了一件事。

“杏儿，或许你的推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罗半夏激动地说道，“我们之前一直认为彩蛋底部的锁扣没有被打开过，所以死者不可能从那里进入。但是，我们却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环节。”

“是什么？”卢杏儿不禁好奇道。

“停电。”罗半夏说道，“你们别忘了，在彩蛋被打开之前，川圣百货大楼曾经发生过一次突然断电。莫经理，你们后来有去调查断电的原因吗？”

莫聪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去供电房恢复电力的时候就查看过了，发现是供电总闸无缘无故地跳了。我问了值班人员，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罗半夏追问道。

“没有。从来没有发生过。”莫聪坚决地说，“像我们这种大型百货大楼，为了防止出现彻底断电的情况，设计了多条供电通路和备用供电设备。即便局部电路发生短路，也只会影响一部分区域。总闸跳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就是了。这次奇怪的停电，很可能并不是一次意外，而是有人处心积虑策划好的。”罗半夏肯定道。

“哦？你的意思……停电是凶手策划的？”许少翔问道。

“没错。凶手利用停电的时机，做了几件事。第一，背着尸体从那两根钢丝绳组成的索道滑向彩蛋；第二，利用绳索将自己和尸体一块儿吊挂到彩蛋的底部，然后打开锁扣；第三，将尸体抛入彩蛋当中，再扣上锁扣，然后沿着钢丝绳爬回来就行了。”罗半夏微微一笑，“技术活儿加体力活儿，就这么简单。”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小夏，刚才说我天方夜谭，你这个更像在拍007电影吧。”杜文姜半开玩笑道，“我很怀疑，究竟要什么样的武林高手才能做得到哦！”

罗半夏对这番辩驳完全不以为然，如果是普通人当然不好说了，可是杀害丹尼斯的很可能是NAA的人。在罗半夏的想象中，NAA的成员个个都像茂威汀那样身怀绝技，别说吊钢丝了，就算让他们飞檐走壁也不为过。

“我记得……停电的时间总共也就一分钟左右。”莫聪在一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完成这么多复杂的动作吗？背着一具尸体，还要吊挂绳索，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凶手本来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啊！”罗半夏平静应对道。

“那个……警官，我有个问题。”许少翔笑嘻嘻地说，“你说凶手从底部把尸体抛入彩蛋。可是别忘了，彩蛋是球形的，开口又在底部，尸体被抛进去之后，不是很容易滑出来吗？”

“这个……”罗半夏开始有些结巴，“是需要凶手动作快一点。”

“动作快一点也不管用吧？”许少翔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王兴、王彪和小老板缪东东也在一旁露出怀疑否定的表情。拥有实际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无计可施的罗半夏突然灵机一动，再次想出了一个主意：“对了，对了！我们的思维被局限了。谁说凶手一定要把尸体塞进彩蛋里面？我们只是看到尸体从空中摔落，想当然地以为是从彩蛋里掉出来的。其实，凶手只要把尸体放在彩蛋的顶部，然后利用彩蛋打开时产生的震动，让尸体自然掉下来就可以了。怎么样？这个动作很简单吧？一分钟之内应该能够完成。”罗半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简直是最完美的答案。她粲然地笑着，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却在瞥见角落里的那个人时，僵住了表情。

彩蛋密室之解

“那个……警官，我还是觉得不对！”值班经理莫聪皱着眉头说，“我明明看见尸体是从彩蛋里面掉出来的啊……”

这时，朱建良警员拿着侦讯记录，认真地说道：“罗警官，根据现场目击者的口供，许多人都看到尸体一开始被夹在两叶蛋片之间，然后才掉下来的。所以……”

他们的话，罗半夏只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的魂魄已经被那个笑容邪魅的男人勾走了。只见穿着黑色风衣的英俊男子从大厅那一头的角落缓缓走来，空气在他的四周产生旋涡，世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颤抖。

“怎么说了半天，都还没有说到重点？”轻佻的男人冲罗半夏微微一笑，沉闷而枯燥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你，你来干什么？”罗半夏脸色绯红，语气也变得闪烁。

“小姑娘，你们编出了那么多解答，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知道为什么吗？”茂威汀把手臂搭在罗半夏的肩膀上，一脸亲昵。

卢杏儿在一旁嘟着嘴，说：“喂，有话就说，别吃豆腐啊。”

“呵呵，平时吃得还少吗？”茂威汀一脸厚皮。

罗半夏用手肘狠狠往他腹部捅了一下，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茂威汀吃痛地揉了揉肚子，笑着闪开道：“单纯从那个彩蛋入手，你们永远都得不到正确答案。因为那个钢制的彩蛋本身是一个严丝合缝的密室。”

“什么意思？”罗半夏不解，“既然它是密室，丹尼斯如何进出呢？”

茂威汀嘴角一扬，左手伸出四根手指，说道：“提示有四个，第一，圣诞彩蛋原来存放在一层的道具房里，而有人见到丹尼斯曾经在那附近出现过。第二，丹尼斯曾经想拜托王兴、王彪替他搬运一样东西。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呢？第三，在彩蛋打开之前，曾经发生过一分钟的停电事情。刚才你们已经论证过，这么短的时间最多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那么，在黑暗中究竟发生过什么呢？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这个彩蛋被钢丝绳吊起来的方式，有没有让你们联想到什么？”

庞大的信息量一下子充斥了罗半夏的脑子，她用尽全力去梳理茂威汀所指出的四个问题。“丹尼斯曾经在存放彩蛋的附近出现过，是不是说明他跟彩蛋有什么关系？那么，他让王兴、王彪搬运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彩蛋呢？”

“可是，当时彩蛋明明已经挂在上面了！”许少翔高声叫道。

“难道就不能……有另外一个彩蛋吗？”茂威汀眯起眼睛，暧昧地看着他。

“第二个彩蛋？”罗半夏吃惊地看向王兴和王彪，“你们公司究竟运来了几个彩蛋？不是说，这个彩蛋是许少翔特别设计、特别订制的吗？”

王兴和王彪深深地低着头，几乎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莫经理，你知道这件事吗？”罗半夏见他们沉默，又转头问值班经理莫聪。

莫聪摇了摇头，说：“不是吧？我们总共就订制了一个彩蛋，怎么会有第二个？许经理，你怎么说？”

“我怎么知道？”许少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把图纸交给你们之后，就不归我负责了。订几个蛋，与我何干？”

“据我所知，第二个蛋应该是丹尼斯订的，只要打电话到厂家，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茂威汀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罗半夏立刻派朱建良去核实。没过两分钟，朱建良就挂掉电话跑过来报告：“罗警官，厂家证实确实送了两个彩蛋过来，不过是分两次送的，昨天送了一个，今天又送了一个。”

“那么，订蛋的是同一个人吗？”罗半夏问。

“不。”朱建良摇摇头，“昨天送来的那个彩蛋是百货大楼的莫经理订的，至于今天的那个嘛……厂家只说是一个男人，自称莫经理的手下。因为是老客户，对方又爽快地汇付了全款，他们也就没仔细核对。刚才去查订单，才发现订货的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难道真的是丹尼斯？”罗半夏皱紧了眉头，疑惑地望着茂威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另外再订一个彩蛋，有什么目的吗？”

茂威汀向她做了一个手势，说：“呵呵，我们不妨假设丹尼斯具有天生的幽默感，他本来想跟大家开一个玩笑——像个圣诞老人似的从彩蛋里面蹦出来！”

——怎么可能？丹尼斯正在拼力阻止Split药物的扩散，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情？除非……罗半夏望着茂威汀，明白他的话里还有一部分没有被说出来的内容。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有两个彩蛋，那么这个丹尼斯打算从哪个蛋里蹦出来呢？”莫聪的话把罗半夏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现实。

“当然是从空中的彩蛋里面了。”茂威汀说。

“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杜文姜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半天，就算有两个彩蛋，他也没法钻进空中的那个蛋里啊！”

“别忘了另外两个提示啊！意料之外的停电和彩蛋被钢丝绳吊起来的方式，这才是全部诡计的核心呢。”茂威汀走到罗半夏的身边，轻轻捏一下那张迷惑的脸，“告诉我，这个荡在空中的彩蛋和那两根索道般的钢丝绳，就没有让你想到什么？”

罗半夏呆呆地望向空中，虽然钢丝绳已被剪断，彩蛋也被取了下来，但当时彩蛋威风凛凛地挂在空中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

“滑道，那是个滑道！”罗半夏突然像是被遥远的记忆击中了一般，尖叫出声。

男人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神秘，眼睛里面闪过难以言说的情愫：“孺子可教也。那就是个简易的滑道，用来传递冲击力的滑道。想必你们在中学物理课本中都学过吧，一个静止的物体从滑道上滑落，撞击到滑道底部的另一个物体，它们之间会发生能量的交换。如果两个物体的质量相等的话，它们的速度就会发生交换。这就是动量守恒定律。”

“哦！也就是说，丹尼斯躲在另一个彩蛋里面，然后趁停电的时候，找人把这个彩蛋从一端的钢丝绳上穿过，再推下去。”卢杏儿兴奋地补充道，“这个彩蛋撞击到原本挂在空中的彩蛋之后，由于发生能量的交换，丹尼斯所在的彩蛋留在了空中，而原本的那个彩蛋则顺着钢丝绳从另一端滑上去了。”

“这么说来，停电时人群的尖叫骚动，正好替他们掩盖了彩蛋撞击的声音，真是绝妙的时机。”罗半夏赞叹道。

茂威汀冲她暧昧地一笑，说：“虽然装有丹尼斯的彩蛋质量要大一些，但考虑到钢丝绳的摩擦力以及撞击损失的动量，估计富余出来的能量最多也只够他所在的彩蛋在空中来回荡悠几下而已了。”

罗半夏点点头，却又生出新的疑问：“可是，这件事情并不是丹尼斯一个人能做到的。”

“当然了。丹尼斯不是还找了两个帮手嘛，头脑简单、力大无穷又一直显得做贼心虚的王兴、王彪两兄弟。”茂威汀朝那两人瞥了一眼，便吓得他们瘫倒在地上，“他们俩分别站在钢丝绳的两端，一个负责推，另一个负责收。趁着停电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两个彩蛋的交换。”

罗半夏走到了他们俩面前，严厉地说：“原来你们答应了丹尼斯的请求，却故意骗我说没有。看来，凶手就是你们！我猜，大概因为报酬问题谈不拢，所以杀了丹尼斯，然后又把他装进彩蛋里面，搞了这么一出恶作剧。”

“不，不。警官，你搞错了。我们没有杀人！”王兴和王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只是答应帮他替换两个彩蛋而已，根本不知道他在另一个彩蛋里面啊！”

“你们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们的谎话吗？小文，带他们回去。”罗半夏毫不留情地说。

杜文姜得令后，径直上前打算铐人：“行了，先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吧。”

“等一下，恐怕他们俩不是凶手。”茂威汀此时的声音在杜文姜听来显得无比欠揍。

“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说他们俩交换了彩蛋的……”杜文姜不服气地咧着嘴。

“如果他们真的是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装进新的彩蛋里面，再交换到空中去呢？”茂威汀平静地说道，“他们是彩蛋生产商派来的技术工人，很清楚彩蛋会在圣诞夜庆典时被打开。难道他们故意要让被自己杀害的尸体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吗？”

“没错。如果真的是他们杀害了丹尼斯，就应该把他的尸体藏起来，而不是遵照约定去交换彩蛋。”卢杏儿赞同道，“也就是说，他们俩只是执行了丹尼斯交代的任务，却并不知道丹尼斯已经在那个彩蛋里面被杀害了。”

“那杀害丹尼斯的凶手又会是谁呢？”罗半夏感到内心一阵莫名的焦躁。

这时，茂威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道：“跟我来，借一步说话。”

丹尼斯的使命

罗半夏跟着茂威汀来到了道具房，其他人都留在原地待命。

“喂，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丹尼斯是被NAA组织的人杀死的？”罗半夏知道他单独把她带来这里，一定有不方便示众的难言之隐。

茂威汀转过身，眼神里流动着诡谲的波纹，仿佛在衡量和算计着什么。

“不。”他终于开口说道，“杀死他的不是组织的人。”

“啊？到底怎么回事？”罗半夏追问道。

“刚才我说，丹尼斯订制另外一个彩蛋是为了制造惊喜，这完全是扯谈。”茂威汀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我想，你一定早就听出来了吧？”

“是的，丹尼斯明明是在……”

“你还记得他说过的话吗？他说他已经想到了阻止毒药扩散的方法，而提示只有一个，圣诞节彩蛋。”茂威汀的语气变得低沉，大约是想到了丹尼斯死前的样子。

“难道说……”罗半夏双眉一抬，表情变得有些惊恐，“丹尼斯认为Split药物装在圣诞节彩蛋里面？”

这么说来，NAA打算散播毒药的途径就是趁人群聚集的时候，打开彩蛋，让药粉随着缤纷彩条一起散落到空气中。

“没错，这就是他的推论。”茂威汀点头道。

罗半夏一时变得有些无措：“那么，我们已经被下毒了？”

看她那副紧张害怕的模样，茂威汀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别怕，小姑娘。王兴、王彪两兄弟不是已经按照丹尼斯的计划把彩蛋交换了吗？刚才从彩蛋里掉出来的缤纷彩条应该是丹尼斯事先准备的，没有掺入毒药。”

“那我更不明白了。丹尼斯设计了如此完美的彩蛋交换计划，为什么却被杀害了？”罗半夏皱着眉头。

“你错了。彩蛋交换的计划并不完美。虽然他买通了供电房的值班人员以及王兴和王彪两兄弟，但计划的成功必须依赖于这三个临时演员精准的演出。如果我是丹尼斯，绝不会认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茂威汀缓缓地说着，脑海中仿佛再次浮现出死去兄弟的模样。

罗半夏愣愣地问：“那他还想怎么做啊？”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早就订制好的装在彩蛋里面的缤纷彩条，却因为褪色这样无关紧要的原因就要临时更换，而且还特地在庆典开始之前的一个小时送来。”

“啊？”罗半夏仍是不解，“你是说，那个彩条有问题？”

“据我所知，Split药物具有生物活性，在常温下无法保存超过两个小时。”茂威汀又道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要临时装进去……”罗半夏终于恍悟。

“没错。想到了这一层的丹尼斯，就在彩蛋交换计划之外，又设计了一个缤纷彩条的堵截计划，并且以此为最优先。”茂威汀说道。

“我全明白了。那个缪东东是NAA组织的人。当丹尼斯让他交出掺了Split药物的缤纷彩条时就被他杀害了。”罗半夏难掩内心的愤怒。

可是，茂威汀却摇了摇头，说：“不，他不是组织的人。这种杀人的方式也不是组织的风格。他是被教唆的。”

“教唆？”

“你还记得，这个缪东东从头到尾一直在嚷嚷什么吗？”茂威汀问道。

关于这一点罗半夏倒是印象深刻。她记得缪东东说过，这个百货大楼可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公司，整天只会拖欠货款。以前给他们送过一次货，拖了半年都没给钱。她又记起莫聪说过，那个送货的小老板怒气冲冲地给他打电话，把货直接拉到了办公室，生怕他不肯给钱似的。

“难道说……”罗半夏努力将自己代入到当时当地的情境中去，“丹尼斯为了堵截装了Split药物的缤纷彩条，把送货的缪东东带到了这间道具房。以丹尼斯的谋略，他应该会以收货人的身份出现，要求缪东东把货物直接交给他。而这时……”

“缪东东交货之后，发现丹尼斯毫无付款的意图，就跟他争吵起来。”茂威汀继续案情推演，“而身边没有带那么多现金的丹尼斯自然不想跟他多做纠缠，或许会采取哄骗的手法暂时稳住他。可是此前，缪东东已经被人暗示了无数遍，川圣百货会赖账。所以，丹尼斯的哄骗手段被他视为最可恶的欺诈！在情绪激动之下，他随手抓起道具房里的一柄小榔头，趁丹尼斯不备时，猛然击中了他的后脑勺。”

“啊！”罗半夏双手捂住了嘴。

茂威汀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杀了人之后，他开始感到害怕。这时，他注意到放在角落里的那个彩蛋。那儿真是藏尸体的好地方。于是，他将丹尼斯的尸体塞进了彩蛋，锁上了锁扣，然后带着凶器逃离了现场……”

茂威汀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内心的痛楚罗半夏感同身受。“然后，那三个之前被丹尼斯雇用的临时演员，按照他写好的剧本进行了演出。在圣诞夜庆典开始之前，王兴和王彪把装着丹尼斯的彩蛋搬到了顶层，藏在底下观众视野的盲区里。等到供电房的值班员准时切断电源时，他们迅速而准确地交换了彩蛋。这就是一切离奇现象最终的解答。”

“好了，现在你全都明白了。”茂威汀又恢复了那个冷漠的样子，“但是，你绝对不能把这个真相说出去。”

“可是，我要如何把杀人凶手绳之以法呢？”罗半夏纠结道。

“换个理由吧。”茂威汀转过身，“你总能想到的。”

尾声

案件结束之后，相关人等开始陆续离开。许少翔也打算离开。

“你要去哪儿？”男人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少翔转过身，暧昧地望着茂威汀，嬉皮笑脸地问道：“怎么了？案子不是结了吗？没想到那个小老板竟然会为了抢那么一点儿钱而杀人。唉，真是太可惜了。”

“别装了。虽然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不过你就是那个人的神秘底牌吧？”茂威汀嘴唇紧紧地抿着。

“呵呵，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教唆缪东东的是顾佳清，但设计这一切的却是你。”茂威汀的目光直刺入对方的肉里，“那个圣诞节彩蛋为什么非要在顶部开一个窗口呢？不就是为了误导丹尼斯吗？让他以为Split药物会在庆典前倒进去。你很了解丹尼斯的思维方式，事先放出各种烟雾弹，算准了每一步，最终使丹尼斯被缪东东杀死。”

“呵呵，真好笑啊！”许少翔拍手道，“如果要杀死丹尼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你知道组织的行事风格向来干脆利落。”

“哼，你们是为了利用丹尼斯做掩护，把警方的视线完全导向另一个地方。”茂威汀神情肃穆，“缪东东运送的缤纷彩条里面根本没有Split药物，不是吗？”

“哈哈哈……”许少翔大笑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原来这就是茂威汀的能力。难怪那位大人对你如此欣赏。看来，我之前还是小看了你啊！”

“Split到底在哪里？”茂威汀一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哈哈哈，你有空在这里跟我做无谓的争执，还是赶紧去关心一下你的女人吧。”许少翔眼神往外一瞟，嘴角挤出一个邪恶的笑。

茂威汀的瞳孔逐渐瞪大，突然放开他，转身往百货大楼的门口飞奔而去。

远远的，罗半夏正在指挥手下尽快把嫌犯押回警局。看到茂威汀疾步向她跑来，她有点儿邀功似的迎了上去，仰起脸望着他说：“我想到办法把那个秘密掩饰过去了。”

茂威汀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突然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抱得如此之紧，几乎要把罗半夏胸膛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了。

“你，你干吗……”罗半夏任他抱着，心底生出一丝羞涩的甜蜜。不知道为什么，经过这一次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真正近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有了共同保守的秘密。

“别让自己出事，知道吗？”男人的声音虽然冰冷，却带着一股浓浓的关切。

“嗯。”罗半夏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就好像小时候父亲将她搂在怀中的感觉。她努力地点点头，情不自禁地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突然，茂威汀松开了手，低头往她的脸上吻去。

“啊！不，不好吧。这里这么多人……”罗半夏慌乱地叫道。

可是，茂威汀却并没有吻她，只是停在她的发梢，使劲儿地嗅了嗅。然后，他的表情渐渐凝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问道：“这是什么味道？你从来不用香水。”

“哦，这个啊！”罗半夏难得像个小女孩一样腼腆，“刚才来百货大楼的时候，他们给喷了一些试用的香水。你觉得味道还好吗？”

茂威汀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以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香水？我居然没有想到……原来他们用的是如此简单的方法。”

“你说什么？难道香水里面……”

茂威汀又是懊悔又是担忧地看着她：“Split药物就溶在香水里面……恐怕你已经被下药了，跟所有被喷了香水的人一起。”

图书馆谜案

罗半夏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茂威汀，勉强打起精神，一脚迈进了P大生物系的分子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被誉为分子生物学界“天才神童”的何晟教授，穿着实验用的白大褂，热情地走出来招呼他们坐下。

“罗警官，好久不见。”

“嗯，何教授，抱歉那么早就来打扰。”罗半夏的脸上挂着忧虑，笑容略显苍白，“上次见面还是在你父亲何鸣教授的葬礼上。不知道你家里的事情料理得怎么样了？你母亲的情况还好吗？”

提到家里发生的变故，何晟不禁皱了皱眉，叹息道：“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妈被人注射了大剂量的致幻剂，对脑组织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伤。现在不仅意识不清，还经常有各种奇怪的妄想，真是每况愈下！”

“啊？这种致幻剂有那么厉害吗？”罗半夏脸上掠过一抹慌张，“那可怎么办？”

何晟抬头看了看她，有些疑惑地问：“罗警官，你们这次来……究竟有什么事？”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对这种致幻剂的研究进展。”茂威汀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说道。

“不瞒你们说，自从我父亲被害之后，我夜以继日地在工作，最近确实有一些新的发现。”何晟说道，“只是……还不太成熟，仅仅是一些极为初步的假设。”

“到底有什么新的进展？”罗半夏迫不及待地问，“如果被迫摄入这种致幻剂，会有什么后果呢？人会变得发疯吗？会死吗？”

“呃……”何晟目光中的疑惑增加，“罗警官，你好像……很焦虑？”

罗半夏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出实情：“事实上，因为一个叫作NAA的国际组织搞鬼，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很多普通人可能都已经摄入了这种致幻剂。所以，警方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会这样？”何晟感到十分吃惊，“这么说来，我父亲的死也跟这个NAA组织有关？”

罗半夏沉重地点点头，说：“是的，应该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所以，请你务必协助我们调查。”

何晟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思索良久。然后，他目光直视罗半夏，郑重地说道：“好吧。我会把目前的研究结果全部告诉你们。这一段时间，我通过各种渠道，终于找到了父亲生前让我寻找的一种植物，同时又提取了我妈血液中残留的致幻剂样本，经过反复的实验论证，发现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现象……”

罗半夏微微向前倾着上身，全神贯注地听着。茂威汀则拧着眉头，目光冷峻。

何晟放缓了语速，说道：“这种尚在开发中的致幻剂，或许能够作用于大脑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

“突触连接？什么意思？”罗半夏有点儿没听明白。

这时，茂威汀显得很感兴趣地问道：“哦？它的作用方式和机理是什么？”

何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来回，有点儿不确定地说：“从动物实验的结果来看，在大脑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它能够放大对这种刺激的反应，增强大脑神经元之间因这个事件而产生的突触连接。”

何晟的话说完之后，屋内一阵沉默。罗半夏越发糊涂了，可是茂威汀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严峻。内行的人都明白，这番话背后可能潜藏着一个多么恐怖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这种致幻剂说不定可以……”茂威汀如利剑般的目光直刺何晟，嘴里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移植记忆？”

“不会吧？这不可能！”罗半夏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移植记忆这种事……不是只有科幻电影里才会有的吗？”

“我也不敢确定。”何晟低下了头，“虽然有几次实验作为依据，但要断言这种致幻剂能够进行记忆的移植，确实还言之过早。而且，它还有很多副作用有待研究……”

罗半夏正待发话，手机如催命般地响了起来：“喂……什么？图书馆？”

女警官的脸色顿时煞白，挂掉电话，急躁地说：“P大图书馆发生命案，让我立刻去就近调查。”

茂威汀的眼神中掠过一抹疑虑。

这时，何晟在一旁建议道：“罗警官，在你走之前，能不能让我采集一些你的血液样本，做一个更加详细的研究？”

碎裂的尸体

P大图书馆号称全亚洲藏书量最大的高校图书馆，许多珍藏的古本典籍和外文原著经典在这里都有收录。发生命案的是图书馆二层的文学阅览室。罗半夏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员杜文姜、法医张成龙和鉴证科的卢杏儿也都悉数到达。

文学阅览室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比较大，陈列的是普通的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图书，旁边还摆着书目检索电脑以及供读者阅览的自习桌。而里间是一个临时搭建在二层北面平台上的小型活动房，只有一通排的书架，收藏着很多珍贵的古文典籍。真正的案发现场就位于里间的古文献阅览室内。

在看到尸体的一刹那，罗半夏忍不住捂住了嘴。她看到过很多车祸和意外事故的现场，却是第一次看到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血肉模糊，躯体上一道道的血痕，截断的手臂和小腿，浑身上下像被夹碎了一般。

法医张成龙告诉她：“死者是一名年轻的男性，从身上带着的图书证里可以看出，是P大计算机系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叫李佳明。尸体是在两排书架的中间被发现的。死因为内脏破裂，失血过多，引起身体机能严重衰竭。胸部的肋骨有多处折断，刺破了内脏，手臂、小腿处也有折断或碎裂的情况。”

罗半夏望着眼前那两排大概可以称得上“凶器”的可移动式书架。它们位于这间小小的阅览室最靠里的位置。这种书架是目前小型图书室和档案室很常见的手动密集架，所有的架子都铺设在两条钢制轨道上，利用手摇式的机械装置，可以轻松地移动每一个书架。选用这种密集架的优点是能够有效地节省空间，平时所有的书架可以完全合并在一起，不必留出站人的空间；而当需要查找某个书架上的图书时，只要把该书架和旁边的书架分开一段距离，就可以顺利地进去查找了。可是，罗半夏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利用这种架子来杀人……

“根据死因和现场的情形，凶手应该是利用这两排可移动式的书架把死者夹在中间，活活给夹死的吧？”罗半夏语气低沉地说道。

“应该是这样没错。”鉴证科美女卢杏儿本来蹲在书架旁边查看架子上的血迹，听到罗半夏的话就站起来说道，“尸体上的血痕和这个架子上面的血迹是完全吻合的。你看，尸体的正面有间隔约为30厘米的血道子，其中在胸部的那一道是将肋骨折断的罪魁祸首；而尸体的背部情况相对好一些，只有比较浅的血痕。”

——那是因为这些书架是半开放式的，一边是间隔约为30厘米的钢制架板，另一边则是用镂空的钢片做成的书架背面。案发当时，死者应该是面对着这个书架正在查看书籍，背后突然遭到了袭击。死者的胸部撞到了这个书架的正面，钢制架板轧入身体，将胸肋骨和四肢全部折断。

“太残忍了。”仅仅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让罗半夏毛骨悚然。凶手的心要多么狠毒，才会采用如此可怕的杀人手法？“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一个力气很大的男性吧？要移动这么大型的书架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不，小夏。”卢杏儿摇了摇头，说，“这种移动式书架的优势就在于，利用手摇臂可以轻松地移动沉重的钢制书架。我认为只要是体力不是太差的女性，都可以做得到。”

——原来如此。罗半夏点点头，又问：“那么，死亡时间呢？”

“嗯……”张成龙犹豫了一下，说道，“因为死亡发生在冬天的深夜，而且你们看这间活动房里没有暖气，寒冷会延缓尸体的变化。所以，目前只能做个大概的推测，可能是在昨天夜里9点到凌晨12点之间吧。”

罗半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肃然站在窗前的黑衣男子身上。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茂威汀应该全部听到了，他对于这起案件有什么看法呢？想到这里，罗半夏突然使劲甩了甩脑袋，堂堂一名刑侦队副队长，怎么能老是指望着警方之外的人来协助破案呢？

这时，年轻帅气的富二代刑事杜文姜带着两女一男走了过来。他指着其中一位气度端庄的中年女性介绍道：“小夏，这位是图书馆昨天的值班馆长博岚。”

“你好，罗警官，我们图书馆会全力配合调查。”博岚馆长温文尔雅地伸出手。

“另外两位就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杜文姜继续介绍道，“一位是文学阅览室的图书管理员汤莎莎，另一位是图书馆的保安员史平。”

罗半夏仔细端详着这两名案件的第一发现人。汤莎莎是一名年轻时尚的女性，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浓浓的女人味，应该是很受男性欢迎的那种女孩。史平看起来貌不惊人，低垂着头，眼神里面透露出些许忧郁，似乎被发生的案件吓坏了。

“请你们俩先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形吧。”罗半夏问道，“你们是一起发现的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通过眼神的交流，似乎决定由汤莎莎来说。“嗯，我今天到得比较早，进阅览室的时候，看到小史正要去开里间古文献阅览室的门。”

“哦？你们这儿是由保安负责开门？”罗半夏有点儿纳闷，“一般不都是由工作人员自己开门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博岚馆长温和地解释道，“图书馆的安保工作有规定，每天图书管理员上班之前和下班之后，保安都要对整个图书馆进行一次巡视，查看门窗是否关闭，夜里是否发生过入室盗窃事件等等。我记得，早上巡视的时间应该是7点吧？”

博岚馆长的目光投向保安员史平，对方木讷地点点头，说：“是的，那会儿正是7点。”

“那你们图书馆是几点上班呢？”

“我们是8点上班，8点半开始对外借阅图书。”博岚回答道。

罗半夏不禁深深地看了汤莎莎一眼，心想，如此说来这个女孩今天到得可真够早的，她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继续说吧。”

“好。”汤莎莎咬了下嘴唇，说，“我看到小史在开门，就走过去跟他打招呼，然后一块儿进了古文献阅览室。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往里面走，结果在最里面的书架那里……看到那个人死了……”

“你们认识死者吗？”杜文姜问道。

史平在一旁默默地摇了摇头，可是汤莎莎却面露难色。“嗯，我……认识他。”

罗半夏越发感到疑惑了，这个汤莎莎说话为什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他是什么人？”

汤莎莎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故作镇定地答道：“他好像是计算机系的研究生，最近一个礼拜天天都到我们阅览室来看书，而且整天泡在古文献阅览室里面。大家都说他挺奇怪的。”

“奇怪？哪里奇怪了？”杜文姜不假思索地问道，“难道还不许学计算机的人喜欢古典文学吗？”

“因为之前从没见到这个人来过啊。如果是真正的文学爱好者，应该不会这样突击性地来看书吧？而且，他虽然天天来，却从来没有借走过任何一本书。”汤莎莎小心翼翼地看了罗半夏和杜文姜一眼，“另外，昨天他跟我们阅览室的另外两位管理员还发生过一些摩擦。”

“哦？到底怎么回事？”罗半夏仿佛嗅到了动机的气味。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听见王俊跟这个李佳明在古文献阅览室大声争吵了几句。”汤莎莎慢吞吞地说道，“陈立英过去劝架，结果却差点儿跟他动了手。还好我及时制止了他们，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罗半夏寻思道。那两个图书管理员会因为血气方刚、一时冲动而杀人吗？

“那个……你们就没有人觉得奇怪吗？”这时，博岚突然说道，“昨天闭馆的时候，我们分明已经把每个人都清走了。这个李佳明怎么能够出现在这里呢？”

博岚的问题像一颗炸弹，瞬间把所有人的大脑炸成了一团糨糊。

藏身之处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疑惑。博岚馆长的话没有错，图书馆晚上清馆之后，不可能有读者还留在馆内。那么，这个李佳明又为什么会死在阅览室里呢？

“博馆长，你们图书馆晚上几点闭馆？”罗半夏问道。

“嗯，是9点半开始清退读者，10点正式闭馆。”博岚皱着眉头说道，“工作人员下班的话，一般都到10点半左右了。然后，11点的时候，保安员会再巡视一遍整个图书馆，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走，或者门窗没有关好的。”

罗半夏紧紧地抿着嘴，感到问题十分棘手，她又转头问保安员史平：“小史，昨天晚上也是你负责巡视的吗？当时，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事情？”

史平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说：“不是。昨天晚上是东强哥值班，我是早上5点才来跟他换班的。”

于是，另一名保安员黄东强也被带到了古文献阅览室。他比史平要年长一些，一头蓬松的乱发，保安服的第一个扣子也松着，一副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大叔模样。

“昨天闭馆之后，是你负责巡视图书馆的工作吧？”罗半夏问道，“每一间阅览室你都去查看了吗？”

黄东强的嘴角一歪，露出狡黠的笑：“当然了，警官，我可没有偷懒。按照规定检查了每一间阅览室。当时，这里可没有这具尸体。”

杜文姜问道：“你该不会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吧？你走进这间里屋来了吗？每一个书架都查看了吗？”

黄东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道：“当然都看了，真的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那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呢？这块地方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吗？”罗半夏指着整间阅览室问道。

“不一样的……”黄东强挠了挠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这间古文献阅览室的一扇窗户没有完全关紧，我就把它给关上了。”

“哦？窗户没有关紧？”罗半夏暗暗琢磨着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是啊！开着一条缝呢。”黄东强似乎在故意把话说给博岚馆长听，“不过你们放心，我当时已经把它给关得死死的了。”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那现场不就更加成为一个密室了吗？罗半夏心里无奈地叹道。

“那么，这图书馆里是不是有其他藏人的地方？”杜文姜说道，“或许，这个李佳明想在图书馆里偷书，所以在闭馆之时，找个地方藏了起来。”

“我想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博岚耐心地解释道，“清馆的时候，每一间阅览室的管理员都会仔细查看是不是还有读者留在里面。闭馆之后，保安员还会再仔细搜寻一遍，应该不可能有漏网之鱼。况且，你们看这阅览室里面除了书架什么也没有，哪里能够藏人呢？”

“藏人的地方……”罗半夏环顾着整间小小的阅览室，目光落在了最里头书架旁边的一辆小推车上。这是图书馆里常见的那种运书车，一块钢板加上四个轮子，边上有一个可供推拉的把手。小车上面堆满了书，足足有半人多高，如果李佳明躲在这辆推车的后面……

罗半夏激动地用右手击了一下左掌，快步走到推车跟前，问黄东强道：“昨晚这车也是放在这里的吗？车后面的检查了吗？”

黄东强有点儿愣住了，转动了两下眼珠，说：“是啊，这车就是这样放在书架旁边的啊。我还走过去看了看，车后面什么都没有！”

罗半夏的心情又黯了下来，她垂下头，有些失落。这时，耳边响起一个蛊惑的声音：“藏身的地方不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吗？”

“呃？”罗半夏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英俊男子，“什么意思？”

茂威汀轻哼一声，指了指眼前的那辆小推车：“什么东西在图书馆里面最不起眼？当然是书了。在这辆车的四周砌满书，然后蹲着站立进去，再用一些书盖住脑袋，看起来不就只是一辆堆满了书的推车吗？”茂威汀说着，扒开推车上的书，从里面拣出一根羽毛来，“这应该就是李佳明身上那件羽绒服掉出来的毛。”

“呵！竟然躲藏得这么巧妙。看来这个李佳明真的打算半夜在图书馆里面偷书呢！”罗半夏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么，凶手会不会事先知道了他的行动，所以伺机埋伏在这里呢？”

“哼哼，凶手显然是图书馆里的工作人员啊！”杜文姜笑得没心没肺。

“喂，警官，你可别随便冤枉人哪！”汤莎莎叫道。

“我哪有冤枉你们？我来问问这位黄保安，昨晚你巡视完这间阅览室后，应该锁门了吧？”杜文姜面带得意地看着黄东强。

“当，当然了。”黄东强拍着胸脯保证道，“里屋和外屋的门全都锁上了，那可是我的职责！”

杜文姜把手一摊，说：“瞧瞧！这样一来，能够进出这间阅览室的，就只能是图书馆里拥有钥匙的人了。”

“博馆长，都有哪些人掌管文学阅览室这两间屋子的钥匙？”罗半夏立刻问道。

“这……”博岚犹豫了一下，说，“文学阅览室的三个管理员汤莎莎、王俊和陈立英都有钥匙，保安室也有一把。另外，我那儿也有所有阅览室的钥匙。不过，我昨天夜里可不在馆里。”

“博馆长，那就对不住了。”杜文姜幸灾乐祸地说道，“所有拥有钥匙的人都是嫌疑人，您也不能例外啊！”

博岚蹙着眉有些苦恼，突然她眼睛一亮，说道：“对了，监控录像！图书馆的每个阅览室都有监控录像，你们看一下不就知道凶手的身份了吗？”

罗半夏和杜文姜互相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监控中心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罗半夏想得那么简单。原以为只要通过图书馆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就能找出凶手的痕迹，却偏偏发现，文学阅览室内部的监控器全部被有意破坏了。

“文学阅览室的两个监控摄像头无缘无故被关闭，而且它们昨天拍摄下的视频资料也全被删除了。”图书馆监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叫作申良，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男。他显然还沉浸在监控器遭到破坏的震惊当中，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说道。

“应该是凶手所为！为了不让他杀人的镜头被拍下来。”罗半夏强忍住内心的懊恼，“申老师，你们能查出是什么人干的吗？”

“罗警官，真是不好意思。昨天下班之前，我还检查过各项设备，一切运行正常。”申良满怀歉疚地说道，“刚才，维修工已经去看过了，摄像头并没有硬件上的损坏，估计应该是昨天闭馆之后，从网络入侵了监控程序。”

“从网络入侵？你是指，有人通过黑客的手段干扰了监控中心的控制程序吗？”罗半夏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这还是一桩高科技犯罪。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特意在图书馆里面杀人呢？

“嗯，因为图书馆的监控系统跟全校的监控系统是通过校园网连在一起的，黑客只要入侵校园网，就可以进入监控中心。”申良无奈地解释道。

“唉，你们这个校园网也太不堪一击了。”杜文姜在一旁冷嘲道。

“不是的，监控中心的安全级别非常高。”申良争辩道，“你们知道的，P大计算机系在全国排名首屈一指，我们学校的网络安全几乎从没出过问题。这绝对是个相当厉害的黑客，才能侵入系统并且修改监控程序！”

罗半夏咬了咬嘴唇，说道：“总之，你们马上去查清楚黑客入侵的手段和受损情况。对了，不是有那种反追踪的方法吗？能不能通过黑客在系统中留下的痕迹，找到他的位置所在？”

“呃……理论上或许是可以的。不过，我们这儿可能没有那么厉害的黑客。”申良委婉地说明道。

“黑客嘛！”罗半夏瞟了下身边一言不发的茂威汀，脑海中冒出一个人来，“喂，茂威汀，能不能叫那个简三郎过来一趟？”

“啊？那个人？”杜文姜一脸不屑，“小夏，那可是个浪荡公子哥儿……”

这时，茂威汀漠然的脸上泛出一道冷光，波澜不惊地说：“我已经通知他了。”

杜文姜恼怒地白了他一眼，可是见罗半夏没有作声，也不好再说什么。

“嗯。”罗半夏有点儿尴尬地点点头。自从上次丹尼斯的案件之后，她跟茂威汀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奇怪，不远不近，不好不坏。茂威汀是个难以亲近的男人。有时候，罗半夏想要努力拉近和他的距离，装作两人是交往密切的朋友，却总是因为他目中无人的态度碰一鼻子灰。而有时候，他又会突然挨她那么近，近得让她很难不去胡思乱想……

“昨天晚上，你们值班的人没有从监控画面上看到什么异样吗？”罗半夏正在愣神，茂威汀的声音再次在她头顶响起。

申良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说：“实在抱歉。监控室就我一个人，而整间图书馆有一百多个摄像头，根本看不过来。老实说，那间古文献阅览室平时一个读者也没有，所以除了例行检查，我几乎从来不调取那里的画面……”

“那你刚才提到下班……难道你们这儿夜里也没有人值班吗？”罗半夏无语道。

申良点点头，说：“学校编制太紧了，一直没给我这儿增人手。那些领导认为，反正也有摄像头拍着，不会出什么大事。”

罗半夏叹了口气，说：“好吧。所以，你们的摄像头基本上就只起到了心理威慑和事后调查的作用？”

“呃，恐怕确实是这么回事。”申良尴尬地咧了咧嘴。

“其他的监控呢？”茂威汀又问道，“文学阅览室的门口，图书馆的大门口，这些地方应该会拍到深夜还在图书馆内活动的人……”

“啊，对了。”罗半夏拍了一下手，“申老师，快点儿把其他区域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一定能揪出那个躲藏在图书馆里的幽灵。”

文学阅览室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十分忠实地记录下了昨天进出阅览室的人流情况。从画面中，罗半夏看到死者李佳明是晚上7点左右进入文学阅览室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从里面出来。这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李佳明昨天晚上的确躲在阅览室内。但是，其他人的情况却让人大失所望。三名图书管理员几乎是同时于晚上10点20左右锁上了阅览室的大门，然后下班离开。保安室的黄东强则是11点10分进入阅览室的，约5分钟后离开。而博岚馆长昨天压根儿就没有踏入过文学阅览室一步。换句话说，昨天夜里，所有掌握着文学阅览室钥匙的人都明白无误地离开了阅览室或者从来就没有进入过。

“哇，事情越来越好玩了。”杜文姜苦笑道，“小夏，这算什么？密室杀人吗？还是能够躲过监控的隐形杀手？”

罗半夏没有回答，继续调出图书馆大门口的监控来看。然而结果是一致的，那几位工作人员统统在10点半之前就离开了图书馆。博岚馆长则是在10点40分离开的。

“小文，你知道我生平最讨厌的是什么吗？”罗半夏看着监控屏幕，绝望地说道。

“小夏，你别着急嘛！就算监控录像没有拍到，也未必就是你最讨厌的密室。还有很多其他的可能嘛。”杜文姜趁机卖弄道，“你看，我们刚才只是特别注意了那五个持有阅览室钥匙的人，万一是别的人偷走钥匙，另配了一把呢？”

“你的意思是……”罗半夏眉头一皱。

“很简单。有一个我们尚未注意到的凶手，他偷偷从某个管理员那里配了一把钥匙，然后跟李佳明一样躲藏了起来。只不过他并没有躲在里屋的古文献阅览室里，因为那里可供藏身的小推车只有一辆嘛。”杜文姜滔滔不绝地推理道，“我认为，他应该是躲在了外屋现代文学阅览室的某辆小推车上，然后等到夜深人静、保安巡视完毕之后，就用钥匙打开了里屋的门，杀死了藏在里面的李佳明。”

“嗯，这表面上看来似乎说得通，不过……”罗半夏迷惑道，“凶手要如何逃离这间阅览室呢？监控录像上面同样没有拍到任何人离开的画面啊！”

“你说对了，小夏！”杜文姜的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色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凶手应该还在文学阅览室内。”

“什么？”罗半夏很是吃惊。

“那当然了。凶手本来的计划是等到第二天阅览室开门后，混在读者当中悄悄离开，但没想到汤莎莎和保安史平一大早就发现了尸体，并且报了警。”杜文姜信心十足道，“所以我敢肯定凶手此刻还躲藏在文学阅览室里面，我这就去把他揪出来。”

“那个……”罗半夏正想叫住杜文姜，他已经雄赳赳地走了。

——可是，图书管理员一上班就会发现尸体，那不是必然的吗？凶手怎么能指望混进读者里面溜走呢？罗半夏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桃色纠纷

由于对凶手如何进入阅览室杀人的具体经过完全没有头绪，罗半夏决定转而侦讯案件相关人士，从动机等外围因素入手，剥茧抽丝地剖析案情。她和茂威汀一起来到值班馆长博岚的办公室。

博岚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公务，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歉意地说：“实在抱歉，因为北边要建一栋图书馆的新配楼，最近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新配楼吗？”罗半夏从博岚的办公室望出去，外面确实有一片工地，各种吊车、推土机混杂其中。

“是啊！图书馆一再扩容，现有的书籍早就放不下了。”博岚站起来，颇有些自豪地望着那片工地，“你们也看到了，图书馆里像古文献阅览室那种临时搭建的活动房有好几间，今后都将搬到新建的配楼里面去。”

“嗯。”罗半夏点点头，礼貌地转换话题道，“博馆长，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文学阅览室那几位图书管理员的情况。”

博岚微微一笑，说：“没问题。只要是对案情有帮助的，我一定配合。嗯，你们想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那个汤莎莎说起吧。”罗半夏说，“刚才我问到关于死者信息的时候，她似乎有些吞吞吐吐。你知道她跟死者的关系吗？”

“嗯，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博岚一边说一边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们也看到了，莎莎是个漂亮的姑娘。都说美女门前是非多，这个文学阅览室也是我们馆内很特殊的一个地方。”

“哦？您的意思……”罗半夏猜测道，“这里有一些桃色纠纷吗？”

博岚肯定地点点头，说：“是啊！文学阅览室是两男一女的人员配制，另外两位男性管理员，一个叫作王俊，一个叫作陈立英。他们俩似乎都对汤莎莎有点儿意思……”

“嗯……”罗半夏在脑海中展开了丰富的联想。

“三角关系嘛，总是容易擦枪走火，惹出点事端来。王俊跟陈立英不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博岚说，“最近我又听人说，那个死者李佳明好像也在追求汤莎莎……”

罗半夏听得很明白，三角关系变成了四角关系：“这么说来，昨天晚上王俊可能是因为嫉妒而跟李佳明发生了争吵。后来，陈立英上前劝架，却也因为嫉妒而差点儿动手打人？”

“有这个可能吧。”博岚若有深意地瞟了她一眼，说：“哎，汤莎莎这个姑娘，怎么说呢？她是挺懂得享受男女关系的那种类型，有男人主动请她吃饭、看电影什么的，她总是欣然前往。我以前也旁敲侧击过，让她摆正跟两个男同事的关系，不要惹得他们想入非非。不过，她听不进去。”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罗半夏深深地感叹道，“悲剧往往都是从一个很小的观念开始的。”

“这些我也都是道听途说的，具体的，罗警官可以再问问当事人。”博岚又转换成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这时，茂威汀在一旁冷不丁地问道：“你认识那个死者李佳明吗？”

“我？呵呵！”博岚故作诧异道，“每天来图书馆的学生那么多，我怎么可能认识每一个呢？”

茂威汀目光锐利地射向她，说：“你不是听说过他在追求汤莎莎的事情吗？”

“呃，那是……”博岚有些慌张了，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之前听说而已，今天才第一次跟真人对上号呢。或许，以前跟他在图书馆碰过面也不一定，但真的不认识。”

罗半夏狐疑地看了茂威汀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罗半夏和茂威汀再次回到文学阅览室的时候，只见杜文姜一脸哀伤而茫然地站在里面。在看到罗半夏的一刹那，他脸色羞愧地嘟囔道：“不可能啊，怎么会找不到……”

“好了，小文。关于凶手如何进入阅览室杀人的手法，暂且先搁置一下。”罗半夏宽慰他道，“你知道图书管理员王俊是哪一位吗？”

“唉，本来以为这个案子可以速战速决的。”杜文姜叹了口气，指了指坐在外屋借阅台后面的一个年轻男子说，“那个坐着看书的就是王俊。刚才他过来上班，就把他给扣留下来了。”

罗半夏抬眼望去，只见那个叫作王俊的管理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儿学究气，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孜孜不倦地读着。罗半夏上前自我介绍了一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认识死者吗？”

王俊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说：“不认识。”

“听说，这名死者好像在追求另一位管理员汤莎莎。你知道这回事吗？”罗半夏问道。

“哼，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从王俊鄙夷的语气中，可以窥见他对于汤莎莎的爱慕之情。

“听起来，你好像很不喜欢这个人。”罗半夏故意激他道，“昨天有人见到你跟死者发生过争吵。”

“我没跟他吵。”王俊抬起眼帘，目光凶狠地望着罗半夏，“就是让他别把书都翻乱了。”

“哦？这是怎么回事？”

王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这个人明明不爱看古籍，为了泡妞，整天跑到我们这里来。还假模假式地在那里乱翻书，把好多书目都弄乱了。我们整理可是要花很多时间的。”

“他是在翻什么书？”茂威汀突然插进来问道。

王俊指了指里屋，说：“就是那些大部头的线装书，都是很珍贵的藏品。他倒好，随手乱翻，还乱放！”

茂威汀的嘴角一扯，说：“你好像很爱看书。”

王俊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那当然了。如果不是爱看书，怎么会在图书馆工作？这里工资又不高。”

“昨天晚上下班以后，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罗半夏又问道。

“下班以后，当然是回家了。”王俊耸了耸肩，“你们是想问不在场证明吧？呵，我住学校的教工宿舍，管宿舍的老大爷应该能为我做证。我昨天10点半回到宿舍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嗯……”罗半夏觉得他的回答也过于直率了。

这时，杜文姜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喂，小夏，另外两名管理员陈立英和汤莎莎好像在里屋的角落谈话，要不要去看一下？”

不在场证明

走进古文献阅览室，在经过第三排书架的时候，茂威汀突然停住了脚步。罗半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排书架的旁边掉落了几本书。茂威汀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走过去把书捡起来，分别是一本精装的《苏东坡选集》、一本《唐宋八大家》和一本《李清照选集》。他看了看头上的书架，目光中划过一丝狡黠。

“有什么问题吗？”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茂威汀指了指书架上的书，低声说：“这儿放的都是线装书，这种现代再版的精装书似乎应该放在门口的书架上。”

“肯定是有人借阅书籍的时候，不小心掉在这里了呗。”杜文姜小声地猜测道。

“哼。”茂威汀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里走，发现汤莎莎和陈立英正站在最里面一排书架中间悄悄地谈话。

“莎莎，昨天你说很讨厌那个男学生，不会是你……”叫作陈立英的男子面容瘦削，颧骨突起，看起来很清秀。

“你神经啊？”汤莎莎有些恼火地说道，“难道你以为，我为了摆脱那个李佳明而杀了他？我有那么闲吗？”

“你别生气嘛！我就是觉得那个人死得很蹊跷。”陈立英压低了声音。

“哼，依我看，你跟王俊才更有嫌疑。”汤莎莎一脸无所谓地说，“尤其是你，昨天被他揍了一拳，心里很恼火吧？”

对话正进展到关键时刻，茂威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才接听了几句话，便冲罗半夏使了个眼色，快步往门外跑去。

“咳咳。”由于惊扰了两人的谈话，罗半夏只得佯装镇定地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好，我想再跟你们了解一点情况。”

汤莎莎古怪地打量了她一眼，说：“警官，我刚才已经把要说的都说过了，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罗半夏叫住她说，“我想再确认一下你昨天晚上下班后的行踪。”

“原来你们在怀疑我？”汤莎莎冷哼一声道，“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一个人去附近的钱柜K歌了，一直唱到凌晨2点多……死心吧，我跟这桩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人去K歌？真是好雅兴啊！”罗半夏不悦于她的态度，讽刺道，“有什么人可以证明你那段时间一直在包房唱歌吗？”

汤莎莎盘算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中途从那里溜出来杀人，然后再回去，是吧？不过我想昨天当班的小哥应该记得我，差不多每20分钟我就会叫一次服务。而从钱柜到P大来回20分钟肯定是不够的。”

“20分钟叫一次服务生吗？”杜文姜感叹了一句，“你事儿可真多啊！”

“呵，你不懂女生哦！”汤莎莎暧昧地冲他一笑，“我可以走了吧？”说完，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往外面走去。

罗半夏把目光落到了表情异样的陈立英身上。他缩着脖子，带点儿谄媚地看着罗半夏，说：“警官，其实我也觉得汤莎莎挺可疑的。”

——这小子居然出卖自己喜欢的女人。罗半夏心里对他的评价顿时降低了好几个层次：“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最近这段时间，汤莎莎频繁跟那个死去的李佳明约会，两个人好得如胶似漆。”陈立英的眉宇间透露出嫉恨，“可是，就在昨天早上，她突然说特别讨厌李佳明这个人，以后都不想在阅览室里见到他。”

“哦？发生什么事了吗？”杜文姜好奇地问道。

“根据我的观察，那个李佳明对汤莎莎只是玩玩而已，到手之后又觉得无趣，就提出了分手。”陈立英自作聪明地分析道，“汤莎莎心情郁闷，所以晚上才一个人去K歌呢。当然，她也可能因爱生恨，冲动杀人……”

杜文姜轻轻地撇了一下嘴，说：“那么……你呢？听说，昨天晚上李佳明来阅览室的时候，你跟他差点儿打起来。”

“那，那事啊！”陈立英没有料到这一出，一时之间有些结巴，“当时是王俊跟他发生了一点口角，我过去劝架。可是那小子实在太不像话了，竟然讽刺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不过，最终我也没有打到他嘛！”

“昨天下班之后，你去了哪里？”罗半夏转换话题道。

陈立英似乎已有准备，十分快速地回答道：“昨晚朋友约打麻将。下了班就开战，一直奋战到早上4点！所以今天我才迟到了。”说着，他仿佛故意似的打了个呵欠。

“跟你打麻将的人，可以提供一下名单吗？”

陈立英露出洁白的牙齿，说：“有两个是图书馆的朋友，西方文献阅览室的，你们可以自己去问。”

随后，警方来到死者李佳明的宿舍进行调查。P大研究生宿舍是两人间，李佳明的室友叫作赵彬。罗半夏走进他们那间并不宽敞的屋子，只见李佳明的床铺叠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也很少，只有一台看起来不太新的笔记本电脑。总体感觉，好像这个床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睡过了。

“李佳明平时一直住在这里吗？”罗半夏开口问道。

赵彬大约25岁，长得瘦瘦小小，留一把小胡子，典型的工科男扮相。他挠了挠自己的头，说：“住是住这儿了，不过有时候经常彻夜不归。所以，昨天晚上他没回来，我也没在意。”

“他还有别的住处吗？”罗半夏感到好奇。

“不太清楚。他从不跟人交流这些事，挺神秘的。”

“那么，他有跟什么人结怨吗？”

“他这人独来独往的，别说是结怨了，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你知道他最近在追求图书馆的一位女老师吗？”罗半夏又问道。

“是吗？有这回事？”赵彬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段时间是有点儿怪，经常在电脑前编程，还生怕被我看见。我心想至于吗？我才不稀罕抄他的代码呢。至于你说追求女老师的事，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也没见他情绪有什么波动啊！”

“这样吧。我们把他的电脑带回去调查一下，看看里面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罗半夏最后说道。

丹尼斯的信息

接到卢杏儿的电话，罗半夏急匆匆地赶回了警局。一踏进鉴证科的大门，她就大喊道：“杏儿，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你到底在丹尼斯的尸体上发现了什么？”

卢杏儿穿着一身白大褂，却丝毫遮盖不住完美的身材，她一边端着咖啡杯，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死党，说：“这么着急干吗？如果是想拿这个去向威汀邀功，就不必了。我刚刚已经电话告诉他了。”

“你！我说你这个女人到底还有没有节操？”罗半夏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总是把案件的机密告诉外面的人呢？”

“哈，彼此彼此啦！你不还总是拉外面的人来协助办案吗？”卢杏儿冲她挑衅地一笑，“好了，废话少说。之前，张成龙医生不是在丹尼斯的腋窝处发现了一颗假痣吗？我们鉴证科经过几天几夜的奋战，终于在那颗假痣上面找到了微雕而成的信息。”

“微雕？”罗半夏瞪大了眼睛，“上面写了什么？”

“P大，二层，古文。”卢杏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上面就留下了这三个词语。”

“P大图书馆二层的古文献阅览室吗？”罗半夏把三个词语连在一起，“这不是跟昨夜发生案件的地点不谋而合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指，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在这个地点？”卢杏儿猜测道。

罗半夏用手托着下巴思索着。突然，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仿佛在黑夜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见了一丝亮光。

“我知道了，是Split药物！丹尼斯死前一直在调查跟这个药物有关的事情。莫非他留下的这个地点，跟Split药物有关？”

“你的意思是……P大图书馆里藏着Split药物？”卢杏儿眉头一挑。

“不，不一定是药物。有可能是跟Split相关的资料，非常重要的资料。”罗半夏感到浑身涌起一股热流。如果能够得到这份资料，说不定追查几个月的致幻剂案件就会有突破性的进展。

“啊，威汀！”罗半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身边的卢杏儿却发出了兴奋的叫声。抬眼望去，那个面色冷峻的男人带着另外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走了进来。

一个夸张而明朗的男性声音传入罗半夏的耳中：“哈哈，美女警官，我好想你啊！本来这种小事根本不必我亲自跑一趟，不过，难得有一个跟你见面的理由，岂能错过？”

简三郎说着，走到罗半夏跟前，歪着脑袋冲她暧昧地一笑。罗半夏被调戏得脸色绯红，特意正了正衣领，说：“别开玩笑了。简三郎，我们请你协助调查破坏P大监控中心程序的黑客……有结果了吗？”

“瞧瞧，还是这么严肃！”简三郎故意皱了皱眉，“我很好奇，你跟这位帅哥同居的时候，也整天是这个表情吗？”

罗半夏的脸更红了，头顶都快冒出烟来：“别说些有的没的，这里是警察局。”

“简三郎已经找到了黑客攻击的来源。”茂威汀冰冷的话语化解了她一时的尴尬。

“真的吗？”罗半夏没想到才几个小时，简三郎就已经破解了黑客的难题。对于他在电脑方面的才能，真是不得不佩服，“黑客是从哪里来的？”

简三郎神秘地一笑，说：“美女警官，咱们可说好了。我不是白打工的，下次一定要跟我约会哦！”

罗半夏狠狠地瞪他一眼，再转脸看看茂威汀，可是那男人完全无动于衷。

“是这样的。这个黑客似乎很熟悉P大的网络安全防护系统，所以很轻易地就侵入了。”简三郎一边望着罗半夏那红得娇艳的脸蛋，一边说，“不过他的手段不算高明，找到源头只是小菜一碟。”

“源头到底在哪里？”罗半夏着急地问道。

简三郎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说：“你永远都猜不到的地方——这个黑客使用的网络IP就在P大图书馆内。”

“什么？黑客就在图书馆内？”罗半夏感到无比的吃惊。

简三郎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说：“别着急，还有更劲爆的。我通过追踪黑客电脑的主板型号，锁定了文学阅览室的一台书目检索电脑。”

“啊！”罗半夏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了。竟然有人如此大胆地在文学阅览室里面，通过一台普通的书目检索电脑，侵入了P大严密的网络安全防护网，甚至还修改了监控中心的设置。

“这个黑客就在文学阅览室里面。”茂威汀平静地说道，“根据监控中心申良的说法，他下班前监控还一切正常，那么黑客操作的时间应该是在闭馆之后。”

“如此说来，杀死李佳明的凶手跟入侵监控中心的黑客就是同一个人了。”罗半夏接过话茬分析道，“他在实施谋杀之前，直接在文学阅览室的电脑上修改了摄像头的设置，以便掩人耳目、放心大胆地杀人。”

“所以，最可疑的还是那三名图书管理员。”卢杏儿竖起食指。

“没错。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他们离开图书馆后，如何躲过门口的监控进入阅览室的方法。”罗半夏皱着眉头说道，“还有，破解他们那看似严密的不在场证明。”

密室的缝隙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的古文献阅览室，负责现场调查和侦讯的同事们都准备收工了。朱建良警员见到罗半夏，走上前来说：“罗警官，刚才我们分头对那三名管理员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了调查，已经有结果了。”

“嗯，简单说一下。”罗半夏说道。

朱建良翻开手中的记录本，一五一十地汇报道：“首先是管理员王俊，他昨天晚上大约10点35分回到教工宿舍，之后就没有再离开，楼下看门的老大爷可以做证。但王俊所住的是二楼，不排除从窗户离开的可能。”

“明白了。”

“第二个是汤莎莎。”朱建良继续道，“她昨天晚上大约10点50分到达钱柜，大厅的监控录像拍摄到了她。根据包房服务员的印象，她确实每隔20分钟左右就叫一次服务，或者咨询一个问题。从钱柜到P大打车需要15分钟，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是比较牢靠的。”

“嗯，就是有点儿变态。”罗半夏心想，那个被她20分钟就骚扰一次的服务生，肯定是不胜其扰，所以才会对她印象如此深刻。

“最后一个是陈立英。他下班后跟图书馆的两名同事和另外一位朋友在附近茶楼打麻将，一直到凌晨4点。中间曾上过两次厕所，但都不超过5分钟。所以，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是成立的。”朱建良说完之后，注视着罗半夏。

“哈哈，这么说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王俊了。”杜文姜在一旁嚷道，“他肯定是趁着半夜，从二层的窗户跳下来，跑到图书馆杀完人之后再从窗户爬回去。”

“可是，他要如何进入文学阅览室呢？”罗半夏摇了摇头，“门口的监控录像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

“唉，小夏，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杜文姜啧啧道，“这还不明显吗？既然离开宿舍是通过窗户，那么进入凶案现场当然也是通过窗户了。你们还记得那个保安员黄东强的话吗？他11点10分巡视古文献阅览室的时候，发现有一扇窗户没有完全关紧，他给关上了。我们完全可以假设那扇窗户其实就是真凶故意留着的，为了装作下班离开后可以再折返回来杀人。只要王俊一进入宿舍就马上从窗户爬下返回，完全可以赶在11点10分黄东强巡视之前，从那扇虚掩着的窗户爬进阅览室。然后，他可以跟李佳明一样，先找个地方躲好。等巡视结束后，再出来杀人。”

杜文姜说完之后，环视了一周，得意地总结道：“这就是整间密室在时间和空间上留出的一道不易被察觉的缝隙。”

“说得头头是道，可是那个死者李佳明为什么要乖乖地躲在图书馆里，等他来杀呢？”卢杏儿在一旁调侃道。

“这当然跟动机有关了。”杜文姜信心十足道，“这起案件的动机绝不仅仅是桃色纠纷那么简单。既然是发生在图书馆里的案件，当然也要沾上点书香气了。你们应该注意到了吧？王俊是一个极度爱书之人。”

“那又如何？”罗半夏反问。

“这个李佳明为什么要半夜躲藏在图书馆里呢？显然是为了偷书。我猜他这样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杜文姜滔滔不绝道，“而这种半夜偷书的行为终于被王俊发现了。其实，他在侦讯中已经说漏了嘴，说李佳明总是乱翻书，把书目都弄乱了。其实，那正是他发现李佳明的偷书行为的证据。一般来说，这种事只需要报告给保安或者馆长就好了。但爱书成痴的王俊，无法容忍李佳明对古籍的亵渎，所以决定要亲手教训这个偷书之人。”

“好牵强。”卢杏儿白了白眼，“就为了这么点儿事，大半夜地从窗户爬上爬下杀人，真是劳师动众啊……”

“窗户？”罗半夏紧锁双眉，努力地代入到当时的情境中去，“既然王俊能从窗户进出，那么杀完人之后，为什么不通过窗户把尸体一并搬走呢？那样留在图书馆里不是很容易让人怀疑到他的身上吗？”

“呃……这个嘛……”杜文姜面露慌乱。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我记得早上来的时候，这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是锁好的。如果王俊从某扇窗户爬下之后，又要如何关上窗户呢？”卢杏儿再次取笑道，“这里的窗户可都是从里面锁住的。”

“很抱歉，打扰了。”身后突然传来两名男子的声音。原来，朱建良警员为了确认窗户的情况，把两名保安员黄东强和史平带了过来。“警官，我早上来的时候，检查过每一扇窗户，全部都是关严的。”史平认真地说道。

“是啊。昨天晚上，我发现那扇没关上的窗户后，担心有贼进来，还特地查看过窗台。”黄东强也立刻附和道，“那上面没有人攀爬过的痕迹啊！”

听完这两个人的供述，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而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动静的茂威汀稍稍抬了抬眼帘，一道烁熠的光亮划过眼底。

罗半夏有点儿同情地望着杜文姜，突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爆炸性的念头。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原来真相一直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为什么凶手要在图书馆动手杀人？为什么尸体没有被及时处理掉？为什么阅览室门口的监控录像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为什么那个人要做出那样奇怪的举动？

“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一起了。”罗半夏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小夏，你解开了密室之谜吗？”卢杏儿问道。

罗半夏目光熠熠地望着她，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说：“杏儿，根本没有什么密室。从头至尾，就不存在密室。”

“什么！没有密室？”杜文姜跳脚道。

“没错，因为凶手在离开图书馆以前就已经完成了杀人的手法。”罗半夏转向朱建良说，“小朱，请你去把那三名图书管理员全都请过来。”

时间差诡计

不一会儿，三名管理员及博岚馆长都来到了古文献阅览室。茂威汀站在角落书架的阴影里，默默地望着罗半夏，眼神中带着不祥的信息。

“很好，人都到齐了。”罗半夏郑重其事地说道，“下面我们就来揭开这桩残忍的杀人案件的真相，以及那个令人悲哀的凶手吧……”

“什么意思啊？警官，难道你还在怀疑我们几个？”陈立英看了看身边另外两名管理员，有些气恼地说道，“案件是昨天半夜发生的，我们几个可都有不在场证明啊！”

“是啊。而且，不是说门口的监控录像什么都没拍到吗？”汤莎莎也在一旁附和道。

罗半夏微微一笑，自信地说：“正因为监控录像什么也没拍到，才让我锁定了真正的凶手。”

“到底怎么回事啊？”王俊在一旁冷冷地说。

“最初引起我怀疑的，是这间文学阅览室内的监控录像。”罗半夏从容地展开了她的推理秀，“监控中心说，有一名黑客侵入P大的监控中心，关闭了阅览室的两个监控摄像头，同时还删除了当天所拍摄的全部监控录像。”

“这有什么问题吗？”杜文姜虚心地问道，“凶手删除监控录像，当然是不愿意被拍到他杀人的画面呀！”

“可是，如果杀人是在图书馆闭馆之后，凶手又为什么要删除当天全部的监控录像资料呢？”罗半夏质问道。

“这个……”杜文姜一时语塞。

“除非……在闭馆之前，摄像头已经拍到了一些不能示人的画面。”卢杏儿在一旁似乎领悟到了真谛。

“是的。”罗半夏和卢杏儿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说道，“图书馆9点半开始清退读者，10点钟正式闭馆。而三名管理员离开阅览室的时间是10点20分左右。这中间至少有20分钟时间，阅览室里面只有三名管理员和那位躲藏起来的李佳明。请你们三位说说，那段时间你们各自都在做什么，可以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阵，王俊开口说道：“图书馆要求每天下班之前，必须把读者阅览过的书籍放回原来的位置。我们三个一向是分工合作的，我跟陈立英负责外屋的现代文学阅览室，因为这个屋子比较大，借阅书的人也比较多。汤莎莎负责里屋的古文献阅览室，古文学书借的人少，工作量不大。”

另外两名管理员点点头，表示认同王俊的说法。

罗半夏的嘴角露出诡秘的笑容，王俊的话终于补上她推理中的最后一环，证明她的设想是准确无误的。

“很好。也就是说，在闭馆后的这20分钟时间内，古文献阅览室里面只有汤莎莎和躲藏在小推车上的李佳明，没错吧？那么如果这个时候，汤莎莎诱使李佳明走到书架当中，然后迅速地摇动书架，将李佳明夹死，应该完全做得到吧？”

“什么？”王俊和陈立英都吃惊地望向身边那个娇小妩媚的女子。

汤莎莎的脸都扭曲变形了，狰狞地喊道：“说什么呢？太夸张了吧？竟然认为我是凶手……”

“因为只有你才有作案的可能。”罗半夏说道，“我们一直都忽略了。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是9点到12点之间，而我们想当然地认为谋杀必定发生在闭馆以后。可是，偏偏闭馆之后的监控录像中却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入阅览室的画面，所以才形成了‘密室’的误判。而事实上，10点多你就在这里将李佳明杀害了。因为作为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你很清楚监控中心几乎从来不调取古文献阅览室的画面，所以才敢如此大胆行事。这之后，你将尸体藏匿在了小推车的书堆之中。所以，11点钟保安黄东强来巡视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具尸体。”

“可是，早上的时候，我们明明是在两个书架之间发现的尸体！”保安史平质疑道。

罗半夏低垂下眼帘，脸上泛着淡淡的光华。这是她至今认为最为精彩的部分，也充分展现了她当警察多年的经验。“没错。因为汤莎莎用书架夹死李佳明之后，他并没有完全死亡。深夜的时候，李佳明因回光返照而苏醒过来，从书堆里面爬出来想要求救。但刚爬到书架之间，就因为体力不支，这才气绝身亡。”

“简，简直是信口开河！”汤莎莎的脸都绿了，话也说不完整。

“莎莎，你不会是因为……被李佳明玩弄了才要杀死他的吧？”陈立英小心翼翼地推测道。

汤莎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罗半夏接过话茬儿道：“你说得没错。汤莎莎近期跟李佳明频繁约会，可是昨天早上突然说以后都不想在阅览室里见到他了。这180度的态度转变，充分表明他们之间的恋情告急。我猜，李佳明可能说了一些令汤莎莎伤心欲绝的话，所以她才痛下杀手。”

“哼，这个玩弄感情的浑蛋！”汤莎莎面色悲痛，咬牙切齿地说，“突然那么热烈地追求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爱我爱得发疯。可是，前天他却突然说，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结婚。我简直恨死他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难怪你说，昨天心情不好，下班之后还一个人去钱柜K歌。”陈立英有些同情地说。

“不，你错了。她去钱柜K歌可不是为了舒缓心情。”罗半夏进一步说，“那是她刻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怀疑她的，哪有人20分钟就叫一次服务生的？简直像是故意要让人知道她的存在似的。我猜她应该是一早就买通了那个服务生吧。”

“你血口喷人！我昨天确实很伤心，很难过。可是，我没有杀那个男人。”汤莎莎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罗半夏死死地盯住她说，“你不是已经不打自招了吗？真正伤心欲绝的女子，怎么可能在K歌一夜之后，还能7点多就来到单位上班？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处理尸体吧？你本打算一大早趁着别人还没上班之前，把装在小推车上的尸体运出图书馆外扔掉的。可惜，你没料到李佳明爬出了那堆书，而且保安员史平又正好在一旁，这才毁掉了你全部的计划。”

隐秘的凶器

罗半夏把推理说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暗暗查看每个人的反应。

“那个……我有一个疑问。”王俊见众人都一味沉默，忍不住鼓起勇气说道。

“什么？”罗半夏目光扫视过去。

“你说，汤莎莎是趁着我和陈立英在外屋整理书架的时候，在里屋把李佳明给夹死了。”王俊说道，“可是，按理说夹死的过程应该不会很短暂吧。这中间李佳明为什么没有叫救命呢？至少也会挣扎一下吧？可是，当时我跟陈立英什么也没有听见啊。”

“对，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当时夜深人静的，里屋的门又开着，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们肯定会听到才对。”陈立英也附和道。

汤莎莎在一旁嘟着嘴，气鼓鼓地看着罗半夏，说：“我都说了，别听这个女警察胡扯！”

“小夏，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杜文姜在一旁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吧！”罗半夏鼓着腮帮子，极力忍耐着。

“你刚才说，李佳明被汤莎莎夹了之后，没有死透，后来又从书堆里爬了出来，对吧？”杜文姜搓了搓手，“可如果那样的话，那堆书应该是散乱在地吧？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整整齐齐地放着呀。”

这时，卢杏儿也“扑哧”笑出了声，说：“是啊，小夏，我刚才就想说了。如果是奄奄一息的人，应该没精力再把那些乱书整齐码好吧？”

罗半夏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空中楼阁，不到一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哈哈哈……”这时，从角落里传来了一个男人邪恶的笑声，仿佛幽灵一般回荡在每个人忐忑不安的心头。

罗半夏仿佛早有预感似的往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墙角的阴影中一张半明半暗的邪魅面容，正对她施展出令人迷醉的微笑。

茂威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伸出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说：“好了，小姑娘，你已经够努力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什，什么啊？”杜文姜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另外一个男人调戏，气得跳脚，“你算个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这可是个密室，严丝合缝的密室啊。”

“我没有说这不是密室！”茂威汀笑容暧昧地望着杜文姜。

“那……那凶手要如何进去杀人呢？”杜文姜扬起下巴，“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阅览室门口的监控录像什么也没有拍到呢？难道凶手是幽灵不成？”

“昨天晚上，这里的确是个密室，而凶手也不是幽灵。”茂威汀的目光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其实真相是非常简洁的，凶手的手法也干脆得让人惊异。”

“到底怎么回事？”罗半夏情不自禁地问道。

茂威汀的目光一黯，转身走到前面的第三排书架，指着地上说：“还记得在这里掉落的三本精装书吗？”

罗半夏想起来了，这个书架的地上掉落了三本书，分别是精装版的《苏东坡选集》《唐宋八大家》和《李清照选集》。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发现，这三本书本来应该放在刚进门的第一排书架上。”茂威汀说，“为什么它们会掉落在隔了三个书架位置的这里呢？”

“不都说了吗，可能是凑巧。”杜文姜不屑地分辩道。

“你忘了刚才这位管理员的话了吗？每天下班前，他们三人都会把书架上的书籍整理放好，然后再收工。”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说，“难道是整理古文献阅览室的汤莎莎偷懒了，没有认真地检查吗？”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连掉在地上的书都不整理呢？”汤莎莎此时已经恢复了心绪，认真地辩驳道，“这几本书昨天明明就整整齐齐地放在第一排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半夏想不出这几本书会跟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茂威汀亲昵地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还不明白吗？本来应该在第一排的书，却掉落在了第三排……这不正说明这几个书架曾经被移动过吗？”

“那又怎么样？”杜文姜愣乎乎地问道。

茂威汀无奈地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唉，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用书架这种凶器来杀人吗？”

“用书架把人夹死……这种手法确实很非主流。”卢杏儿在一旁评论道。

“越是残忍离奇的手段背后，往往越是隐藏着凶手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茂威汀定定地望着罗半夏。

“不得不这样做？”罗半夏仍是不解。

“再给你们三个提示吧。第一，这些书架全部被安装在滑轨上；第二，这间屋子是临时搭建的活动房，它并没有地基；第三，这个阅览室的北面是正在兴建图书馆配楼的工地，那里有吊车和起重机之类的东西。好了，运用一下你们的想象力，快速地把这个案子解决了吧。”

“吊车……活动房……滑轨……”卢杏儿喃喃自语，“啊，难道说……”

这时，罗半夏也想到了，跟她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把整间房子倾斜过来！”

茂威汀愉快地抿了抿嘴，说：“对了。就是这么简单。只要用吊车把这间活动房的一端轻轻拎起来一点，这些铺设在滑轨上的书架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合并在一起往另一头滑去。而正在最里头书架找书的李佳明在觉察到房屋倾斜后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抓住眼前的书架稳定重心，但他没想到身后正有最大的危险来袭。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被叠在一起的十几个书架重重压住，一瞬间便压断肋骨，刺破了内脏。”

“天哪！”罗半夏不禁用手捂住了嘴。

“所以，这里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密室。”茂威汀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只不过在这个案子里，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入密室，便能完成如此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

“可是，凶手搞这么大的动作，应该会有巨大的响声才对吧？”杜文姜不服气，继续挑刺道，“把整间屋子拎起来再放下去，肯定会有人听到的吧？”

“呃……”这时，保安黄东强有些猥琐地说，“其实，昨天夜里我确实听到了一个很大的声响，不过我以为是建筑工地在夜里施工，就没在意。原来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啊！”

罗半夏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面传递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的怒火。

“不过，还是有个问题。”卢杏儿挑衅地望着茂威汀，“凶手不在现场，不知道李佳明在屋内的动向，他要如何确定被害人的方位，准确地实施谋杀呢？”

茂威汀带着欣赏地看着她，说：“聪明的问题。因为凶手知道李佳明在图书馆里面找某一样东西，肯定会一本书一本书地去翻查，所以凶手只需要在最后一排的某本书当中夹入一片小小的红外线探测传感器。当李佳明的手触碰到这一本书的时候，热量通过书内的传感器发送到凶手那里，他就能够准确地知道李佳明已经踏入了死亡的领域。”

“凶手……”罗半夏迷惑地问道，“究竟是谁？”

茂威汀转过头，穿过人群把目光落在那个站在窗户旁边的人身上：“凶手只可能是一个人。因为使用这种手法有两个无可避免的缺憾。一个是所有书架都是半开放式的，倾斜过来时有书架背面的钢片阻挡，不会产生问题；但重新回到水平位置时，由于惯性的作用，可能会出现书本掉落的情况。喏，这三本掉在地上的书就是证据……但实际掉落的肯定远远不止这几本。”

“第二个缺憾，由于倾斜过来时，所有书架全都被合并到了一起，如果不做处理的话，一眼就能被人识破。”茂威汀继续说道，“所以，凶手必须第一个来到阅览室，将那些合并在一起的书架稍稍分开，将掉落的书本尽可能多地捡起来，以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或许，凶手本来还打算利用那个小推车将尸体处理掉，可惜情场失意的汤莎莎小姐意外地早早来上班，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什么？”汤莎莎吃惊地望向那位看起来很木讷的保安员史平，“凶手是他？”

现场的其他人也都惊讶不已。“怎么会？一个小保安为什么要这样做？”

史平在阴影中轻轻地抬起头，目光中射出两道无比锋利的视线。突然，他轻轻地咧嘴一笑，说：“斯沃德，好久不见，后会有期。”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窗户，纵身跳下。

尾声

罗半夏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1点半。史平逃走之后，她和整个警队再一次体验到了深深的无能感。尽管他们第一时间在全市铺开了地毯式搜捕的天罗地网，但史平就像是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连渣子都没有剩下。

她脱下身上的警服，正打算去冲一个热水澡。这时，客厅通向厨房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人冷冰冰地直视着她。

“喂！你怎么进来了？”罗半夏的脸瞬间爆红，血气冲到了头顶。她慌乱地抓起一条珊瑚毯披在身上，叫道：“下次进来的时候，拜托你敲下门好吗？”

可是，男子对眼前香艳的一幕毫无反应，淡淡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问：“找到了吗？”

罗半夏心虚地摇了摇头，她知道他深夜到访就为了问那个凶手的消息。于是，她在沙发上坐下，坦陈道：“没找到。他消失了。”

“哼，不意外。”茂威汀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罗半夏抿了抿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凶手史平那天晚上从来没有进入过文学阅览室，他又如何通过那台书目检索电脑入侵P大的监控中心呢？”

茂威汀有些鄙视地瞟了她一眼，说：“入侵监控中心的人，根本不是史平。你之前不是提出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黑客要删除当天全部的监控录像资料吗？因为那台检索电脑一直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使用它进行黑客操作只能等闭馆之后。而在这之前，监控录像已经拍到了某个人躲进书堆里的画面。为了不让这件事情被发现，才需要删除当天全部的录像资料。”

“啊！你是说，黑客是李佳明？”罗半夏叫道，“怎么会……”

“难道这还不明显吗？”茂威汀盯着她说，“身为计算机系研究生却整天乱翻古文献书籍，表明他想在那里找什么东西；频繁约会图书管理员汤莎莎，却又不打算与她交往，表明他只是想从汤莎莎那里套取信息；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在电脑前编程，而且还不愿意被室友发现，自然是在编写黑客程序。当然，最关键的一点，P大监控中心的防护网是计算机系自己搭建的，身为研究生的他应该很熟悉……”

“这么说来……他在图书馆里并不是找书，而是……”罗半夏瞪圆了眼睛。一个名字在她喉咙里呼之欲出。

“没错。他是丹尼斯的人，想在P大的古文献阅览室找到丹尼斯藏匿起来的Split药物的资料。”茂威汀不无遗憾地说。

“啊？这么说来，史平难道是NAA派来的……”

“嗯。这是他们解决叛徒的一贯手段。”茂威汀眯起了眼睛，目光中透露出凶狠，“让叛徒带着秘密永远地消失。”

听到这里，罗半夏感到浑身汗毛战栗。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茂威汀，心里面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叛徒……茂威汀也是NAA的叛徒吗？如果是，他会在某一天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处决掉吗？如果他不是叛徒，还在为NAA卖命的话，那么他潜伏在自己身边的目的又是什么？

见她发愣，茂威汀的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说：“P大图书馆里还藏着另外一只鬼，那个人可能已经拿到了Split药物的资料。”

“什么？那个人是谁？”罗半夏惊恐道。

茂威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女人自称从未见过李佳明，却对他追求汤莎莎的事情了如指掌……你们应该盯紧博岚馆长。”

“博岚？竟然是她？”罗半夏惊讶极了，“我明天就去找她问话。”

“我建议你们按兵不动。”茂威汀站起身来，“暗地里监视她，才能赢回主动。”

“哦，哦……”罗半夏恍然大悟地应道，“对了，刚才那个史平好像叫你……斯沃德？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不需要知道的事。”茂威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往门外走去。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脸来，故意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那个，注意一下你的衣服……”

然后，门被猛地打开，又“砰”地关上了。罗半夏低头望向自己的大腿，脸蛋瞬间红到了耳根。刚才一激动，珊瑚毯没有好好裹住，一片春光在他面前乍泄无遗……

摩天轮谜案

罗半夏是第一次来到这间叫作“慕尼黑”的半地下小酒吧，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叫作汤川的矮个子男人。他长着一张呆板诙谐的脸，面色黝黑，神情淡然，稍不注意就会淹没在人群当中。见到罗半夏，似乎让他略微有些意外，但随即就转换成一副狡黠的表情，招呼道：“哟，美女警官，久仰大名了。”

罗半夏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身边的茂威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男人的面前来。冷面男兀自拉开一张椅子，在吧台边坐下，漫不经心地介绍道：“汤川，一个情报贩子。”

“呀，别说得这么冷冰冰的，好不好？”汤川嬉皮笑脸地拉着罗半夏一块儿坐下，“应该附注一句，我是你无可替代的好友才对吧！”

这时，身材矮胖的酒吧老板端上来两杯龙舌兰，然后用询问似的目光望着罗半夏。茂威汀端起酒杯，咂了一口，说：“给她一杯橙汁。”

“我们这儿没有橙汁。”老板脸上堆满褶子，笑眯眯地说。

“呃，嗯……”罗半夏支吾了半天说，“我要一杯伏特加。”

汤川敏锐地察觉到茂威汀的眼中掠过一抹不悦，不禁笑道：“喂，我说你管媳妇管得挺严的呀。”

罗半夏脸红了，表情有些无措。茂威汀正色道：“别说些有的没的了，你不是说有那个鲍威尔的消息吗？”

茂威汀口中的鲍威尔跟罗半夏这段时间遇到的一系列离奇案件有关。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是，一个叫作GungNail的国际医疗器械公司策划了一个代号为Mission的计划，其中可能涉及“大脑移植”等高科技犯罪，并且已经戕害了不少无辜者。而据GungNail中国地区执行副总裁邓忠林交代，Mission计划的总协调人鲍威尔已经来到中国，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展秘密行动。

“呵呵，我也是无意中听说的。”汤川轻轻一笑，说道，“圣诞节那晚，NAA和GungNail的人同时出现在了川圣百货大楼。”

“没错。”茂威汀的声音低沉黯然——罗半夏猜他必然是想起了那位牺牲的兄弟丹尼斯，“这两个组织究竟有什么关系？”

汤川耸了耸肩，说：“不知道。只是在那之后，当晚曾经出现在川圣百货的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失踪？”茂威汀扬起了眉毛，“都是些什么人？”

“似乎就是一些普通的民众。”汤川说，“暂时还没有发现这些人之间的关联。”

“这事跟NAA和GungNail应该都脱不了关系。”茂威汀拧着眉头说道。

汤川咧开嘴角，说：“有人跟我说，如果顺着这些失踪者查下去，或许能找到那个鲍威尔的踪迹……”

“哦？”茂威汀目光深邃地望着他，“失踪者是实验体？”

汤川耸了耸肩，油腔滑调地答道：“那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条丰腴白皙的胳膊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肩上，然后，一张充满酒气的嘴唇湿漉漉地凑了上来：“啊，那个鲍威尔啊……我一定要逮住他……”

汤川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完全失态的罗半夏，结巴道：“她才喝了多少酒，竟然醉成这样？这酒风也太差了吧？”

“所以，我不是让老板给她喝橙汁吗？”茂威汀没好气地扛起身边的女人说，“这次的信息费先记账。等那笔钱到了，我会支付给你的。”

“呵呵，你还在做那种事吗？”汤川皱着眉头问道，“就不怕这个女人知道？”茂威汀冷冷地看了肩上的女人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头皮发麻，脑仁昏沉，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自身和思维的控制感。

罗半夏深吸一口气，想要努力通过新鲜的空气来克服这种莫名的疲劳，但似乎连呼吸都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她步履蹒跚地往墙根靠了靠，可是走在身边的男人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噔噔噔……”茂威汀的脚步铿锵有力，坚定不移地向前方移动着，给罗半夏甩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喂……”罗半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勉力抬起头想要唤住他，却被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击中的心房，无数凌乱的画面在脑海中涌现。

——废弃的工厂，堆满了集装箱的通道。空气里有下过雨的味道，生锈的铁水从集装箱的壁上一滴滴滑落。一个男人的背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却让她体验到一种无可发泄的愤恨感。那不是茂威汀的背影，是另外一个男人。

罗半夏竭力想要到记忆深处去寻找那股恨意的来源，却如同被困住的囚鸟一般，四处碰壁，折翼难飞。

“砰——”终于，罗半夏再也支撑不住麻痹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到茂威汀满脸关切地望着她，似乎在呼唤她的名字。

罗半夏心头苦涩。可是，你究竟是谁？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几个月前，×大医学院药学实验室发生了一桩令人瞠目结舌的案件。首席科学家沈家勤教授涉嫌毒杀了自己的实验助手萧丹。外界都传沈家勤因太专注于学术而陷入疯狂。但其实，这起案件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五年前，在斯德哥尔摩的药物学国际学术会议上，一个自称是“国际非成瘾性药物研究会”（英文简称为NAA）干事的德国人鲍伯找到沈家勤教授，表示要对他的一项致幻剂研究进行资助。之后，NAA先后向沈家勤的个人账户汇入2100万美元的研究经费，要求他开发一种名为Split的致幻药物。随着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沈家勤却发现助手萧丹是NAA派来的卧底，自己其实一直受控于这个组织。为了摆脱NAA的控制，沈家勤终于动手除掉了萧丹，但他自己也在不久之后被NAA毒杀灭口。

“在那之后，警方查封了我爸的这间药学实验室，进行了全面彻底的搜查，却一无所获。”耳畔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罗半夏渐渐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似乎是靠坐在一间实验室的沙发上。虽然头部还有点儿昏胀之感，但已经能够分辨出这是她和茂威汀此行的目的地——沈家勤教授的药学实验室。

“那个蒋小婕呢？你爸的研究生，她好像知道一些内幕。”茂威汀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罗半夏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他坚实的背脊上。

“说得是啊！可那女人早就不知去向了。”年轻男子的声音来自沈家勤教授的独子沈琪。他长得白净清秀，说起话来还带着一股学生腔。此时，他正坐在茂威汀的对面，眼睛里放出亮光：“呀，罗警官醒了啊！”

这时，罗半夏眨了眨眼睛，坐直了身体，脸上泛起一抹羞涩，说：“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有点儿睡眠不足。”

茂威汀的目光斜落在她身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们刚才提到那个蒋小婕，由于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她跟沈教授的案子有关，而且我们也不能因为一项致幻剂的研究就实施逮捕，所以被她跑掉了。”罗半夏不无遗憾地说，“后来我们在出入境处查到了记录，她当时是去了英国。”

沈琪一脸沉郁地说：“罗警官，你们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她？我最近在整理我爸的工作笔记，发现里面缺失了好多内容，怀疑是被那个女人给偷走了。”

“你找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吗？”罗半夏问道。

“不完全是。”沈琪压低了声音说，“其实这次找你们来，是因为我在我爸的一个笔记本里发现了一条线索。”

茂威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说：“是什么？”

“在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爸单独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余庆宝。”沈琪说道。

“那是什么人？”罗半夏迷惑地问道。

沈琪撇了撇嘴，说：“虽然我是学动物学的，但也知道在我爸的研究领域，国际上最有名望的学者是明尼苏达大学的乔治·斯通教授。而他有一个中国弟子在K大药物研究所，叫作余庆宝，英文名字叫作Poter Yu。”

“你认为，这个余庆宝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内幕？”罗半夏问道。

绝命摩天轮

时间快接近晚上9点。大岛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施勇坐在工作间里，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摩天轮。夜色将所有的物体都吞没了，唯有摩天轮上五颜六色的荧光灯仍在无知地闪耀着。

施勇寻思道，乘客清场的工作基本上已经完成，另外一名工作人员小张因为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只要等9点的关门钟声一响，他就可以关掉机器下班回家了。单身汉也有单身汉的好处，每天回到家没有老婆的唠叨叮咛，袜子内裤可以攒一个月再洗。一会儿在小区的便利店买一包花生米，搭配昨天剩下的二两小酒，想想就十分有滋有味。

施勇一心沉浸在即将下班的遐想之中，却被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打破了美梦。

“喂，工作人员在哪儿啊？我们要坐摩天轮！”

施勇从工作间走出来，往摩天轮的台阶下望去，只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下面，都是学生模样打扮。那女子见了施勇，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说：“太好了，我就说摩天轮还没关嘛！喂，小哥，我们现在能坐上去吗？”

施勇皱了皱眉，莫名地感到一阵焦躁，有点儿沉闷地回答说：“不好意思，游乐园快到关门时间了，我们这里已经清场。你们改天再来吧。”

“啊？怎么能这样？可是，摩天轮明明还在转哪！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坐一次？”年轻女子嗷嗷抗议道。

施勇耐下心来向她解释：“摩天轮转一圈需要16分钟，等你们下来，都过了闭园时间了。”

这时，年轻男人劝说道：“要不算了吧。既然已经快关门了，咱们就改天吧。”

“不行！”年轻女子十分恼怒地甩开了年轻男子的手，像是受到了莫大欺负似的大哭大叫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感情。之前我为这次四人约会策划了多久？不是说好要一起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下诺言，让天使给我们祝福吗？你都忘了吗？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呢？”

施勇在一旁咽了下口水，这个女人的矫揉造作令人不堪忍受。而那名年轻男子也一脸无奈地望向施勇，迟疑地开口道：“师傅，真的不好意思，我女朋友……”

年轻女人还在呜呜地哭着，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施勇看了看表，咬咬牙说：“行了，你们上去吧……说好了，转一圈就完事啊！”

“扑哧……”女人立刻破涕为笑，说，“谢谢你啊！小哥。对了，我们还有一对情侣朋友马上过来，麻烦你让他们也坐上来吧。一定帮忙哦！”

施勇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女人，对她的厚颜无耻感到十分诧异。把他们俩送进摩天轮的座舱之后，施勇便回到工作间里歇着。过了3分钟左右，果然又来了一对吵吵闹闹的情侣。

“你听我说，听我说嘛！”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卑躬屈膝地跟在一个娇小女人身后，像是告饶似的在说着什么。

这名女子与刚才那对学生打扮的情侣不同，穿一件时髦的紧身连衣裙，衣领一直开到胸口下方，显得十分性感妩媚。她像女王似的走在前面，对着施勇说：“我要坐摩天轮，可以吗？”

施勇这个从乡下进城打工的老实孩子，被女子妖艳的气场完全震慑住了，只得讷讷地说：“行，行的……”

这时，身后的男人一个箭步冲到前面，说：“琳琳，咱们一块坐嘛！张芸不是说了吗？只要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下诺言，就能永远……”

“闭嘴！你的谎言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被叫作“琳琳”的女子横眉一挑，一脚踢中了男人的小腿，“让开，别妨碍我坐摩天轮。”

这时，施勇已经把转到地面的座舱门打开了：“你们要坐就赶紧进去……”

高个子男人灵机一动，身手敏捷地钻进了座舱里面，笑道：“哈哈，琳琳，你看我已经坐进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女人突然冷笑了一声，从施勇手中拉过座舱的门，“砰”的就把门给关上了。然后，眼神锐利地瞥了施勇一眼。施勇像是被施了咒术一般，立刻把座舱的闸门合上了。任凭那个男人在里面如何敲打玻璃，摩天轮已经带着他越升越高。

“你……还坐吗？”施勇怯怯地问道。

“坐啊！为什么不坐？”妖艳女子冲他妩媚地一笑，轻松地坐进了跟刚才那个男人间隔了一个的座舱里。

施勇被这场闹剧弄得昏沉沉的，内心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安。他不敢再回到工作间，而是站在摩天轮下，等着那几个人赶快下来。

大约又过了7分钟，先乘坐上去的那对情侣的座舱下来了。施勇打开舱门，女孩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胳膊一脸娇嗔地说：“谢谢你呀，小哥。多亏了你，我跟男朋友的感情更好了。”

施勇的脸一下子红了，脑袋也被那娇滴滴的声音搅得像糨糊一样。这时，女孩的男朋友慢慢地走了上来，问道：“唉？我们的情侣朋友来了吗？他们应该就坐在后面吧？”

“嗯，来了。”施勇连忙推开女孩的手，生怕被她男友看见惹来麻烦，“就在后面。”

女孩兴奋地叫道：“太棒了！他们一定也按照我说的做了。”

施勇在一旁愣神地想，要是让这个女孩知道另一对情侣并没有坐在同一个座舱里，估计又会引来一番大吵大闹吧。

他们三人站在摩天轮下又等了4分钟左右，载着高大男子的座舱终于也回到了地面。

“嗨，志刚！怎么就你一个人啊？沈琳呢？”年轻男子打招呼道。

“唉，别提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沈琳最爱闹别扭了。”叫作“志刚”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座舱里走了出来，“对了，小哥，那个跟我一起来的女孩去哪儿了？”

施勇见他问到了自己，就低沉地说：“她坐在跟你间隔一个的座舱里，喏！就是那个！”

顺着施勇手指的方向，只见正在缓缓下降的座舱里面果然坐着一名女子，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哎呀，葛志刚，你这人太没劲了！不是说好了要四人约会的吗？你们俩还分开坐，把我的计划都破坏了。”年轻女子尖厉的声音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关我什么事啊！我已经尽力哄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琳有多任性。”葛志刚也有些恼怒地回嘴道，“等她下来，你自己问她好了。”

说话间，沈琳乘坐的座舱已经来到了地面，施勇一把打开闸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三名同伴把他推到一旁，一起挤在门边往里看去，一幅骇人的画面愕然在目。

座舱里，穿着暴露的女子像个人偶般毫无生气地坐在座位上，脑袋整个垂了下来，眼球爆出，嘴角渗出了鲜血。

“沈琳她……她……死了？”年轻女子颤颤巍巍地说出了这句疑问后，就像警报器似的哀号起来。

空中的密室

这是一架比较老式的摩天轮，大约有60米高，一共40个座舱，每个座舱的门都是通过插入式闸门来关闭的。

罗半夏脸色沉郁地望着这架摩天轮，问身边的杜文姜：“死者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吗？”

杜文姜点点头，说：“刚才对死者的同伴进行了初步问话，已经知道死者的名字叫作沈琳，是K大药物研究所的一名研二学生。同行的三人都是死者的同学，其中一名高个子男生叫作葛志刚，是她的男朋友；另外一对情侣，男生叫作王朝，女生叫作张芸，都是死者生前的好友。”

“那么，就是这三个人发现尸体的？”

“没错，还有摩天轮的工作人员。”杜文姜说，“他们四人一起等在摩天轮下，当沈琳乘坐的座舱降到地面后，打开座舱闸门，发现了尸体。”

“也就是说，在他们发现尸体之前，这个座舱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罗半夏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这一点确定无疑。”杜文姜摊了摊手。

罗半夏按捺下内心的火气，说：“好吧。也就是说……这又是一桩该死的密室杀人？”

“嗯，是的，小夏！而且还是一个空中密室。”杜文姜的语调显得有些幸灾乐祸。

“尸检结果出来了吗？”罗半夏实在不愿意面对“密室”这种话题，只得赶紧切换话题。

站在不远处的法医张成龙听到吆喝，走过来说：“初步看来，死因是窒息，在死者的颈部有一道较细的勒痕，应该是被某种比较纤细的绳子勒死的。”

“勒死？”罗半夏用手托着下巴，“有没有可能是吊死的？这样或许她是自杀……”

“我认可自杀的可能性比较低。”张法医不客气地否定道，“事实上，尸体身上还散发出一股乙醚的味道。我想，凶手应该是先将死者迷昏之后，才对其下手的。”

“乙醚？为什么要先把死者迷昏？”罗半夏感到案情越发复杂。

“那肯定是为了稳当呗！”杜文姜在一旁发表意见道，“你想，在摩天轮的座舱里面如果打斗起来，动静肯定很大，容易被底下的人发现。把人迷昏了，方便静悄悄地杀人啊！”

“嗯。先把人迷昏，然后用细绳勒住死者的脖子……”罗半夏不置可否地喃喃自语道，“对了，找到类似凶器的东西了吗？”

“凶器在这儿呢！”卢杏儿清脆可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拿着用塑料袋装好的一根绳子。

罗半夏接过来仔细看着，这是一根普通的尼龙细绳，大约半米长，绳子中央还能看到斑驳的血迹。

“刚来的时候没注意，仔细搜查才发现死者座位下方、靠近门的附近有一根这样的绳子……你看上面还有血迹，应该就是凶器没错。”

“呃……”法医张成龙在一旁嘟哝了一声。

“张法医，你有什么不同意见？”罗半夏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成龙的表情。

“我，我赞同杏儿的推论。”张成龙迟疑地说道，“只是觉得凶手的行为有些不可理解。这样一根绳子既不占地方，又很好携带，装进衣服口袋里都可以，为什么要留在现场呢？”

“或许是因为……凶手一时半会儿无法逃离现场吧？”卢杏儿目光熠熠，“当时在摩天轮附近的，连同死者在内只有四名游客和一名工作人员，案发之后依照情理他们都应该留在那里。如果凶手就在这几个人中间的话，他把凶器带在身上反而是很危险的事了。”

“凶手就在这几个人中间？”罗半夏心里也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小文，你马上叫总部增派人手，对今晚在游乐园的游客进行排查，要重点查找8点半到9点之间可能在摩天轮游乐项目附近出现过的人。”

“不愧是小夏，心思缜密呀！”卢杏儿在一旁笑道。

摩天轮的工作人员施勇似乎仍未从命案的震惊中缓过来，满脸愁苦。罗半夏见他穿着游乐园工作人员的服装，衣领上还有脱线的部分，推测他应该是外地进城务工的单身汉。

“施勇，听说这四个人来的时候，摩天轮已经清场了？”罗半夏问道。

“呃……警官，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我都跟他们说已经清场了，可他们自己非要坐摩天轮……”施勇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生怕警方追究自己的责任，一上来就急着撇清道。

“你别紧张，没人要追究你的责任。”罗半夏安慰说，“我就是想问，当时摩天轮上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其他乘客吗？”

“没有了。”施勇老实地说道，“在他们来之前我就已经清场了。后来，那个女的吵着非要坐，还哭闹起来，我……也是没办法……”

“你是指哪个女的？死者吗？”罗半夏问。

“不是，死掉的那个女孩是后来的。一开始来的是那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施勇接下来把整个经过都描述了一遍。

罗半夏默默地听完，说：“也就是说，他们四个是约好了一起来坐摩天轮的。而且，死者故意不跟自己的男朋友同乘一个座舱，这才落了单。”

“是啊！他们吵架了嘛！”施勇头脑简单地回答道。

罗半夏思索了片刻，又问道：“这个摩天轮的座舱，除了门之外，有没有能打开的窗户或者出入口？”

“没有的。”施勇语气里有着一丝不解，“摩天轮的座舱必须确保安全，所以门只有从外面才能打开或者锁上，窗户都是全封闭的，也没有任何其他出入口。”

“说得也是，要是摩天轮设计得那么不安全，不就成了自杀圣地了吗？”罗半夏自嘲道，“可是如此一来，凶手如何才能把身处密闭座舱里的死者杀害呢？”

施勇在一旁舔了舔嘴唇，说道：“警官，我听第一个来的女人说，好像摩天轮上有什么天使，到最高点的时候能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跟案子有关系？”

“天使？”罗半夏哑然。

天使的格子

女生张芸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理一个齐耳短发，看起来十分单纯。她坐在刑侦大队的侦讯室里，嘴里一直嘀咕着：“明明一个人坐在摩天轮里，怎么会死掉呢？”

罗半夏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问道：“你对沈琳的死有什么看法？”

张芸抿了下嘴，有些探听虚实地问道：“警官，沈琳应该不是自杀的吧？她那副样子……”

罗半夏心想这女孩远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正想着如何应对，一旁的杜文姜却沉不住气地说道：“没那回事，沈琳是被勒死的。”

“可是，她坐在摩天轮里面，舱门也上了锁，有谁能杀死她呢？”张芸质疑道。

“除了这个问题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摩天轮上动手？”罗半夏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次的四人约会是你提出来的吧？”

张芸脸色霎时灰白，声音也有点儿颤抖：“警官，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是我故意把沈琳约到摩天轮，然后杀死了她吗？”

“并非没有那个可能呀！”杜文姜说道。

“可是，我如果那样做的话，不是很蠢吗？让人一下就怀疑到自己身上了。”张芸的思路十分清晰，回答的逻辑很严密。

“别着急，警方不会随便怀疑人。”罗半夏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组织这一次摩天轮的四人约会。”

张芸的脸色稍稍镇定下来，把嘴一噘说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摩天轮的传说吗？摩天轮是幸福天使居住的地方，每个格子里都装满了幸福。只要在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和恋人亲吻，就会得到天使的祝福，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罗半夏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这段矫情的理由，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就跟自己的男友一起来摩天轮便好，何必拉上沈琳他们这一对呢？”

“一同祈祷的人越多，得到的祝福就越大啊！”张芸激动地说道，“天使最愿意看到凡人相亲相爱，如果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好多对情侣一起祷告，天使会很高兴的。”

“哦。”罗半夏木讷地应了一声，口吻平淡地说，“可惜，沈琳他们这一对没有按照你的安排行事呢。”

“可不是嘛！当时听说葛志刚和沈琳没乘同一个座舱，可把我气坏了。”张芸绘声绘色地说道，“明明是情侣，还故意分开两个座舱，这不是向天使宣告分手吗？后来他们打开沈琳的舱门，看到她那副样子，我就觉得不祥极了。”

“难道……你认为那是天使对她的惩罚？”杜文姜胡乱猜测道。

“呃？”张芸咧开嘴，有些不屑地瞥了杜文姜一眼，“警官，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我只是觉得，这或许跟葛志刚有关，他那么爱沈琳，一定接受不了那种屈辱……”

“屈辱？就算没有乘坐同一个座舱，也谈不上屈辱吧？”罗半夏觉得张芸话里有话。

张芸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忖要不要把事实和盘托出。终于，她收起下颌，以一种奇异的语调说道：“警官，其实我这次约上沈琳和葛志刚，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俩最近因为一些事情有了隔阂，我想趁此机会帮他们和好。谁知道天不遂人愿，或许是伤害太深了吧……”

“究竟是什么事情？”罗半夏被她说得越发好奇了。

“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沈琳是一个很随性的女子，生活方式也很奔放。而葛志刚这个人，你别看他个头那么大，思想却十分保守，甚至有点儿小气。”张芸说道，“最近有人在网上造谣说沈琳曾经堕过胎，为此他们两人一直在闹矛盾。沈琳觉得葛志刚捕风捉影，而葛志刚却心结难解，所以……”

“原来如此。根据摩天轮工作人员施勇提供的证词，当时沈琳表现得对葛志刚十分不满，故意不跟他同乘一个座舱。”杜文姜分析道，“我猜，是不是沈琳已经决定跟这个磨叽的男人分手，从而引起了葛志刚的报复？”

“啊？会这样吗？”张芸故作失色状，“那真是太可怕了。”

罗半夏为这女子的演技深深叹服，竟然这样东拉西扯地就把嫌疑转移到了葛志刚身上。她勾起嘴角，问道：“当时，你跟他们一起发现死者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某个人有奇怪的举动？”

“奇怪的举动啊……”张芸仰起头，思索了一会儿，“我就是觉得沈琳的坐姿挺不雅的，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怎么叉开着大腿坐着，都走光了。”

说到这里，罗半夏注意到杜文姜的脸明显憋红了。

沈琳的男友葛志刚是典型的上海男生，高大瘦削，皮肤白皙。从他穿戴的衣服饰品来看，家境应该相当殷实。杜文姜一见他，就有种“富二代”惺惺相惜之感。

“这事肯定是张芸搞的鬼。”葛志刚闷头坐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早就怀疑她搞这次摩天轮约会的动机了。什么为了让我和琳琳和好，什么得到天使的祝福……统统瞎扯！”

“那你为什么同意来参加这次聚会呢？”罗半夏犀利地反问道。

“我……我都是听沈琳的嘛！她同意了，我就跟来了。”葛志刚似乎在着意刻画自己温顺的一面。

罗半夏故意刁难道：“如果是张芸搞的鬼，她是如何做到的呢？毕竟当时她跟自己的男友王朝在相隔很远的一个座舱里面。”

“既然是她策划的，肯定使用了什么诡计，提前布置好了机关。”葛志刚含糊地说，“这个就需要你们警方去调查了。”

“你口口声声指认张芸，她跟沈琳有什么过节啊？”杜文姜问道。

“张芸、王朝还有琳琳，他们三个是我们研究所最出色的学生，在所里最牛的导师手下干活。张芸跟琳琳的研究课题很相似，所以两人之间存在直接的竞争。前一段时间，张芸在致幻剂的研究上有了重大突破，连续有两篇论文被国际顶级期刊接收，这让琳琳很有危机感。”葛志刚絮絮叨叨地说道，“最近，琳琳开始接手一个新的研究项目，估计是想要扳回一城吧。”

——致幻剂的研究……罗半夏头脑嗡嗡的，某种不适的感觉有卷土重来之意。

“那你的意思是，张芸知道沈琳拉到了新的项目，感到威胁，所以动了杀机吗？”杜文姜在一旁问道，“这好像有点儿太牵强了。”

“警官，你们听我说完。”葛志刚眨了眨眼睛道，“事实上，琳琳的这个新项目是从她导师那里接过来的。她导师还向她开放了自己一部分的研究资料，琳琳最近一直在快马加鞭地进行资料汇集。我估计，一定是这件事引起了张芸的嫉妒。”

“导师的研究资料有那么宝贵吗？平时都不轻易给学生？”杜文姜有些不解。从教师“传道授业解惑”的天职来看，难道不应该毫无保留地教给学生吗？

“他们导师是致幻剂领域数一数二的学者，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个秘密的研究。那些研究资料也从未发表过。研究所的学生都传言，那些研究结果说不定会给整个领域带来巨变。”葛志刚不无感叹地说。

“这么高精尖的项目，为什么偏偏给沈琳做呢？”杜文姜又问道。

“其实，我也问过琳琳是怎么说服导师让她参与这个项目的，不过她从未正面回答过我。”葛志刚摊了摊手。

“我记得你刚才说……你们是K大药物研究所的学生。”罗半夏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发问道，“沈琳的导师叫什么名字？”

“余庆宝教授，你听说过吗？”葛志刚微笑地说道。

这个名字从葛志刚的嘴里一出来，罗半夏便感到阵阵寒意。余庆宝——当今致幻剂领域最权威的研究者之一，罗半夏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他，他的名字却已通过一桩离奇的案件跃然而出。难道这个案子又跟NAA有关吗？

就在罗半夏愣神的当头，杜文姜在一旁阴森森地问道：“葛志刚，你说了半天张芸的嫌疑，你自己呢？最近，你跟沈琳的关系好像发生了变化吧？”

葛志刚的脸色一沉，故作轻松道：“警官，你们一定是听说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吧？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我才不会计较这些呢。”

“那刚才你跟沈琳是为什么吵架？”杜文姜刨根问底道，“竟然气得她故意不跟你同乘一个座舱？”

“那……我也不知道。不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嘛。”葛志刚表情滑稽地说道，“她在游乐园时突然跟我发飙，说我趁她不注意，偷看别的女人。”

“就为了这么点儿小事？这不是莫名其妙吗？”杜文姜感同身受地说道。

“可不是吗！其实，我就是无意间瞄了一眼。后来连哄带解释的，可她就是不依不饶，还赌气不跟我坐一个座舱。”葛志刚摇着头，“我真是后悔啊！要是当时使劲儿拦住不让她坐摩天轮，然后耐心劝慰她一下，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场悲剧了。”

蜘蛛人猜想

“这件事情我仔细考虑过了，肯定是葛志刚干的！”王朝正襟危坐在罗半夏面前，面容沉稳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有什么依据呢？”罗半夏见他穿着一件朴素的T恤，脸上呈现出肃然的神情，一看就是对自己人生极端负责的学霸。

王朝的脸上闪过一抹解出难题时的得意，说道：“当时在摩天轮游乐项目里的，除死者之外只有四个人。那名工作人员留在地面，没有作案条件，更没有作案动机。而我和小芸一直待在同一个座舱里面，可以为彼此做证，自然排除了嫌疑。那么，剩下的那个人——葛志刚就是唯一的嫌犯了。”

罗半夏不作声，心想你跟张芸是情侣关系，如果你俩合谋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葛志刚既有作案条件，也有作案动机。”王朝见面前的两位警察似乎被他说服了，就继续阐释道，“据我观察，沈琳最近可能给葛志刚戴了顶绿帽子。”

“哦？你知道沈琳在外面的男人是谁吗？”罗半夏问道。

“虽然没见过她跟另外的男人在一起，但是有一次听到她躲在角落打电话，跟人咆哮说‘把那些照片和记录还给我’。”王朝的眼睛里透出犀利的光，“我猜，应该是跟人发生关系时，被拍了不雅照片之类的事情吧。而且，葛志刚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因为最近他对沈琳几乎是贴身看管，寸步不离——他的心已经被疯狂的嫉妒蚕食了。”

“有这种事？”杜文姜那颗爱八卦的心开始蠢蠢欲动，“如此一来，葛志刚的嫌疑确实大大加重了。或许，沈琳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葛志刚的恶意，所以才不愿意跟他同乘一个座舱。那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吧。”

“呵呵，可算是说到重点了。既然葛志刚和沈琳不在同一个座舱里，他如何能做到隔空杀人呢？”罗半夏抛出了最核心的谜题，“密室！说了半天，密室还没有解决呢。”

“这个……”杜文姜脸色一僵，转头看着王朝说道，“喂，你刚才不是说葛志刚既有作案条件，又有作案动机吗？你倒是说说看，他究竟是如何犯案的？”

——堂堂一名警察，居然让一名嫌疑犯来推理另一名嫌疑犯的行为。这究竟是什么节奏？罗半夏感到相当汗颜。

王朝的嘴角微微一扬，说：“葛志刚这人并不聪明，不过也不笨。事实上，大岛游乐园的摩天轮是很老的型号了，座舱门仍使用最简单的插入式闸门。像这种闸门，乍看之下厚重结实，十分安全。但如果有人存心做手脚的话，根本不堪一击。”

罗半夏皱着眉头，耐心地听着这位学霸讲述这个神奇的手法。

“这种闸门的特点是，只能由座舱外面的人来打开和关闭闸门，坐在座舱里面的人是不能自行进出的，对吧？”王朝继续说道，“可是只要稍稍动一点手脚，就可以让座舱里面的人顺利打开舱门。”

“哦？什么样的手脚？”罗半夏终于开始好奇起来。

王朝从身上拿出一张银行卡，说：“像这样的薄片，如果是铁制的就更好，轻轻地垫在闸门的压槽里面。等到外面的人将闸门插入之后，轻轻转动铁片，就可以使闸门栓松动，从里面把闸门撬开。”

“呵呵，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小偷撬锁的方法嘛！”杜文姜领会道。

“没错，比普通的撬锁还要简单。因为这种闸门设计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有人会故意去撬开这个因素，所以安全防控设施简单得掉渣。”王朝的神情更为得意了。“葛志刚就是利用这种方法从自己的座舱里逃脱出来，然后跑到沈琳的座舱里，将其杀害。”

罗半夏觉得有些不痛快，这个推理故弄玄虚，却并未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就算你说的这种方法可行，但是葛志刚怎么从自己的座舱到达沈琳的座舱呢？他们之间并不相邻，还隔了一个座舱呢。”

“哈哈，警官，这点儿小事何必这么为难。”王朝不以为然地说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蜘蛛人’盗窃案吗？现在有一批盗窃团伙，专门从事高层住宅的入室偷盗。利用钢丝保险绳从高楼顶层吊下来或者徒手攀爬上去作案。葛志刚只要跟他们学习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较好地掌握这种技能，然后利用摩天轮上的钢筋骨架，从他所在的座舱攀爬到沈琳那里——这绝非不可能的事情。”

“小夏，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杜文姜的脸上难掩兴奋之情，“这样一来，最困扰我们的密室就全解开了。”

“就算照他说的……可是在空中从一个座舱爬到另一个座舱，难道就不怕被人看见吗？”罗半夏仍是满腹狐疑。

王朝咧嘴笑道：“警官，在摩天轮霓虹灯光的掩盖下，根本就无法看清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跳动。你去实地看一看就知道了。”

——似乎毫无破绽的推理，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罗半夏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可能是真相，不应该是这样的真相。

这时，罗半夏的手机显示有一条新短信，是好友卢杏儿发来的。她打开来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蜘蛛人’要如何回去？”

罗半夏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块半透明的玻璃，知道卢杏儿肯定在那边听他们的侦讯。而从这条短信的语气来看，跟她在一起的恐怕还有那个不苟言笑的冷峻男人。

茂威汀到底想说些什么呢？罗半夏脑中的画面迅速闪回到摩天轮现场——座舱、闸门、攀爬、尸体、回去……

“对了，问题出在这里。”罗半夏大声叫道，“就算你刚才说的手法全部可行，但有一点依然无法解决。葛志刚在杀完人之后必须回到自己的座舱，对不对？”

“那当然了。”王朝满脸不高兴地说道，“有什么问题？”

“他回到自己尚在空中的座舱之后，如何锁上必须从外面插入的闸门呢？”罗半夏激动地说道，“根据工作人员施勇的口供，所有座舱的闸门都是他亲手打开的哦。”

罗半夏的话说完之后，室内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王朝的整个推理链条被罗半夏的质疑完全瓦解了。虽然利用铁片之类的东西，有可能从摩天轮的座舱内部将闸门打开，但是凶手再回到自己座舱的时候，却无法从内部将闸门合上了。

见王朝一脸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罗半夏招呼道：“喂，听说你们的导师是余庆宝教授，对吗？”

“怎么了？”王朝抬头怪异地瞥了她一眼。

“带我们去找他一趟吧。有些情况想跟他了解一下。”罗半夏说完，冲着身后的半透明玻璃墙眨了眨眼。

权威学者

余庆宝教授的研究室位于K大最幽静、最隐秘的一片园林之中。周围种满了各种奇异的花草树木，大多是余教授和学生为了研究而种植下的。穿过一扇又一扇透明的移动门，在最里面的实验室，罗半夏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研究者余庆宝。

他长着一张滑稽的面孔，脑袋四四方方，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像死鱼般耷拉着，毫无神采。王朝指着罗半夏、杜文姜及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茂威汀，说道：“余老师，这几位警察说想来找你咨询一些问题。”

余庆宝正埋头在显微镜下观察一个细胞切片，不耐烦地嚷道：“警察？我从不跟警察打交道。”

“余教授，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沈琳的事情。”罗半夏大胆地上前一步道，“我想，您应该已经得知她遇害了吧？”

听闻这话，余庆宝抬起头，翻了翻鱼眼白，说：“那孩子……我没什么可说的。”

“您好像……不怎么悲伤？”罗半夏试探道。

“哼，我这人没那么多思想感情，只可惜她手头上的研究要被耽搁了。”余庆宝撇了撇嘴，继续埋头观察。

杜文姜对余庆宝的傲慢已经忍耐到了极点，终于开口说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究啊！不过余教授，如果不能尽快查明杀害沈琳的凶手，恐怕您这个实验室也将不再清净了。因为跟沈琳同在命案现场的就是您的两位得意门生王朝和张芸，还有研究所的另一名学生葛志刚，他们三个都是重要嫌疑人。”

“喂，警官，你们胡说什么？我跟小芸怎么会有嫌疑？”王朝在一旁不满地嚷道。

杜文姜的一番攻击性言语恰到好处地激起了余庆宝的辩解欲望，他终于从实验台前站了起来，对王朝挥了挥手，说：“你先出去，让其他同学准备一下晚上的实验课。”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杜文姜的跟前，说：“你们想让我做些什么？”

罗半夏暗自感叹杜文姜偶尔也能误打误撞派上点用场，连忙抓住机会提问道：“余教授，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三个人平时的关系，以及谁更有杀害沈琳的动机？”

“哼！”余庆宝冷哼了一声道，“年轻人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哪儿知道？依我看，他们都没什么动机。”

“可是，我们听说您最近把一个重要的项目交给沈琳做，而且还对她开放了部分研究资料。有这回事吗？”罗半夏问道。

余庆宝脸色一沉，声音坚决地说道：“那不是我让她做的。”

罗半夏听出这话里有话，试探地问道：“您的意思……她在外面擅自拉项目，或者窃取您的研究资料吗？”

“投机取巧，不足为谋。哼，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余庆宝越说越生气。

话里的意思罗半夏已经了然于胸，又问道：“那么……同为您学生的王朝和张芸，会因此而心怀怨恨吗？”

“他们俩……智商有余，情商不足。”余庆宝的语气带着讥讽，“做做研究还可以，钩心斗角就太愚蠢了。”

虽然余教授的话说得很委婉，但罗半夏仍听出他在为两位学生辩解。

“那么葛志刚呢？”罗半夏接着问道，“他跟沈琳的关系，您应该知道吧？”

“无聊的男欢女爱嘛……”余庆宝说着，突然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了诡异的笑，“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有一回无意间看到沈琳手机里的一条短信，内容大致是：‘如今攀上富二代，就想摆脱穷恋人吗？’也不知道是谁发的，你们可以去查一下。”

“穷恋人？”罗半夏思忖道，“是沈琳以前的男朋友吗？”

余庆宝不耐烦地瞪了罗半夏一眼，对于她的智商已经全然绝望：“这种事情，我应该知道吗？好了，问得差不多了吧？我手头的实验数据还没采集完呢。”

“逐客令”下得很突然，罗半夏感到一阵心慌。这时她的右手被一只强大而温暖的手握住，仿佛给她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余教授，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认识×大医学院的沈家勤教授吗？”罗半夏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问道。

余庆宝的脸色一变，随即用一种有点儿色眯眯的眼神仔细端详了罗半夏一会儿，说：“问这干啥？那老小子不是被警察抓了之后，秘密枪决了吗？他是犯了什么军纪国法吧？”

“当然不是！这都是谁传的谣言？沈教授是被人暗杀的，跟警方无关。”罗半夏急着辩解道。

“在警察的地盘被杀，无论如何都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吧。”余庆宝歪着嘴角，话说得很放肆。

“沈家勤此前一直在替一个国际组织NAA做致幻剂研究项目，作为同一领域的研究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茂威汀拦住急于争辩的罗半夏，开口把话挑明道。

果然，余庆宝眼中闪过一道促狭的光，情不自禁地放下了手中的切片，盯着茂威汀，说：“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不少事情。”

“余教授，你是NAA找到的沈家勤教授的接替者吗？你也在为他们研制Split药物，对吧？”罗半夏也直言不讳道。

“哼，谁是谁的接替者？”余庆宝大为不满地嚷道，“沈家勤不过是个业余研究者，别把我俩相提并论行吗？”

罗半夏蹙眉，余庆宝的话中暗含的意思已经表明了一切。她不禁严厉地问道：“这么说来，NAA最新使用的致幻剂就是你提供的？”

余庆宝鼓起腮帮子，显得十分光火，叫道：“我的研究样品从未提供给任何人。你们到底想查什么？”

“其实我……”罗半夏刚想把自己的隐衷说出来，却被茂威汀轻轻地阻止了。

精密的计算

回到警局之后，罗半夏头痛欲裂，心慌意乱地坐在会议室听取朱建良警员的调查汇报。

“我们调取了游乐园里面装置的所有摄像头，发现8点30分左右，一个身形和余庆宝教授相似的人进入摩天轮区，5分钟之后离开。”

“余庆宝？他去那里做什么？”罗半夏满腹狐疑道，“这事可没听他提起呢。”

朱建良耸了下肩，接着说道：“不过，在8点55分以后，从摩天轮两侧通道进入摩天轮游览区的游客只有张芸、王朝、沈琳和葛志刚这四人，其他人都在8点55分之前清场离开了。”朱建良警员认真地说道，“除非凶手使用了能够遥控杀人的装置，否则的话，最有嫌疑的还是现场的这几个人吧。”

罗半夏眯起眼睛思索着，又问：“动机方面呢？”

“根据我们对研究所其他同学的问讯，发现沈琳在所里的人缘并不好，大家普遍反映她这个人高高在上，看不起别人，而且曾经被举报偷窃别人研究成果。”朱建良说道。

“嗯，余庆宝教授好像也有类似的反映。”罗半夏感叹道。

“不过，唯一值得称道的倒是她跟葛志刚的爱情。”朱建良继续说道，“大家都说他俩情比金坚，深爱着对方。据说有一次，沈琳为了照顾葛志刚的病，几天几夜不睡觉呢。”

“哦？这倒是看不出来呀。”罗半夏说道，“网上流传关于沈琳曾经堕胎的事情，有什么眉目吗？”

“我特别打听了这件事，网上的帖子已经被删除干净了。据一名跟葛志刚关系不错的男生说，当时有人发匿名帖爆料称，沈琳曾经为了高中的男友堕胎，现在攀上富二代葛志刚后，伪装清纯十分恶心。而且，还表示手中握有关键性证据。”朱建良说，“当时，葛志刚好像确实起了疑心，但沈琳拼命赌咒发誓，还跑到主楼楼顶要以死明志，这才打消了葛志刚的猜疑。”

“如此看来，发帖子的这人很是可疑。”罗半夏皱眉道，“能通过网络服务器找到那些被删除的帖子，从而揪出那个发帖人吗？”

“网监那边正在做。不过，如果发帖人用的是公共网吧之类，恐怕就很难查到了。”

“还有……别的信息吗？”

朱建良接着说道：“那个张芸跟沈琳都是做致幻剂研究的，在学术上有竞争。大家都说两人是面和心不和，除了学业之外，私底下还总是比拼长相、打扮、人缘之类的。至于王朝，好像是个高智商学霸，在研究所属于出类拔萃的，就是性格上有些软弱，很听张芸的话。哦，对了，这三个人好像都有点儿体育特长，葛志刚是一名铁饼选手，张芸是体操队的，而王朝则是学校跳高纪录的保持者。”

“咯噔——”罗半夏的脑中响起了一个锁扣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无数的画面如纸片般向她飞扑而来，一个个线索最终形成了环状的链条。她从桌上抓过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演算起来。

“计算器，给我！”罗半夏细长的手指疾速地敲打着，在看到计算结果之后，脸上慢慢地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小夏，你在算什么呢？我记得你数学可烂了……”杜文姜在一旁吐槽道。

罗半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胡说什么？我高考数学可是满分。学霸的思维我最懂了。这分明是一起高智商犯罪。”

茂威汀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脸庞，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罗半夏侃侃而谈道：“之前王朝不是提出过葛志刚从自己的座舱爬到沈琳所在座舱的手法吗？但是，那个手法无法自圆其说，葛志刚一个人没法回到自己的座舱后再从外面关上门。而且，在空中攀爬摩天轮，听起来也不是那么靠谱的事情。所以，我们不妨推测，案件并不是在空中发生的，而是在近地点发生的。”

“近地点？”杜文姜听得迷糊，“啥意思啊？”

“你听好了，这有点儿复杂，凶手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罗半夏指着纸上的运算结果解说道，“大岛游乐园的这个摩天轮半径为30米，高60米，转动一圈大约需要16分钟。而摩天轮上总共悬挂有40个座舱，即每两个相邻座舱之间相隔9°。假设把某人乘坐的座舱当作一号座舱，按摩天轮转动顺序以此类推，那么当二号座舱来到地面时，一号座舱与地面的距离为30×（1-sin81°）=0.36米，与二号座舱的水平距离为30×sin9°=4.68米。从这里可以看出一点，当高度只升高很小幅度的时候，水平距离已经拉开很大的幅度。”

“这又怎么样？”杜文姜仍是不解。

罗半夏再次点了点演算稿纸，说：“你再看下一个演算，当三号座舱来到地面的时候，一号座舱与三号座舱的水平距离为9.27米，而离地面高度却仅为1.47米。即便当四号座舱降到地面的时候，一号座舱离地的高度也仅为3.27米。”

朱建良警员似乎有所领悟，猜测道：“罗警官，你的意思是……凶手可以从座舱里面跳下来？”

“没错。凶手就是K大跳高纪录保持者王朝，作案时他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运动能力。”罗半夏说道。

“小夏，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这个案子的谜题不是空中的密室吗？跟凶手从哪里跳下来又有什么关系？”杜文姜不满地发问道。

“小文，动动脑筋就明白了啊！”罗半夏得意地说道，“在工作人员施勇的亲眼见证下，王朝跟张芸一起坐上了摩天轮。但是，施勇曾经说过，他替他们关上座舱的闸门后就走到旁边工作间去了。而当他们乘坐的摩天轮转过一个9°或者18°之后，就彻底脱离了施勇的视线。这时，王朝利用他自己提到过的铁片，从摩天轮内部将闸门撬开，然后跳回到了地面上。”

“啊？他回到了地面？”杜文姜惊讶不已。

“没错，他一直躲在摩天轮的背后，因为霓虹灯的缘故，施勇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罗半夏继续解释道，“等到沈琳乘坐的座舱也转过了9°之后，王朝一跃而起攀上沈琳的座舱，然后从外面打开闸门，闯进去将沈琳杀害。杀完人之后，座舱大约已经转过了27°，这时候王朝从座舱出来，把门关上，然后纵身跳下。推算一下可以得知，当时他跳下的高度不会高于4米，这对跳高运动员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跳下来……又跳上去……”杜文姜好不容易在脑中模拟了罗半夏的推理情形，“这真的可行吗？”

“当然。只是这对凶手的要求很高，他的动作必须很快。因为摩天轮转过18°所需的时间是48秒，如果王朝前后再争取一点时间的话，最多也只有1分钟的犯案时间。”罗半夏说，“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点儿费劲，但对于高智商的王朝来说，应该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这时，朱建良警员在一旁皱着眉头说道：“可是罗警官，根据施勇的口供，张芸和王朝是同时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按照你的推理，王朝必须在他们的座舱回到地面之前再攀爬回去吧？那样的话，同样带来一个问题，王朝回到自己的座舱后，要如何关上舱门？”

罗半夏微微一笑，对于这名聪明的下属很是钦佩，他抓住了矛盾的核心。“没错，这正是案件最玄妙的地方，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只有王朝才有可能犯案。你们还记得施勇是怎么描述张芸、王朝下来时的情形的吗？张芸一个箭步冲到施勇的跟前，拉住他的胳膊一顿猛夸……这个举动完全转移了施勇的注意力，等到他回过神来时，王朝慢慢地走了上来。如果我们假设，王朝根本没有回到座舱里面，而是一直躲在地面的某处，等到张芸吸引开施勇视线之后，再摆出一副从座舱里走出来的模样，应该完全能把施勇骗过去吧？所以，这桩案子必须有一个共犯，既为王朝提供不在场证明，又巧妙地吸引开目击者的视线，引诱他做出有利于他们的证供。”

“这算计得也太精确了，我简直服了。”杜文姜赞叹道，“动机呢？他们俩为什么要杀死沈琳？”

“应该就是为了张芸的嫉妒之心吧？他们一心以为沈琳得到了余庆宝教授的研究资料，气愤不平，于是制造了一起高智商犯罪。”罗半夏说道，“余教授不是评价他俩智商有余，情商不足吗？这其实为他们的犯罪动机做了一个最好的注解。”

罗半夏的话似乎把现场的人都说服了。唯有一个男人站在角落里，眼睛斜睨着，喉咙里发出“哧哧”的笑声。

这声音把罗半夏惹毛了，对茂威汀怒目而视道：“你笑什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茂威汀露出狡黠的笑容，神秘莫测地望着她，说：“有两个问题。第一，凶手为什么要使用乙醚？既然是面对面杀人，好像没有这种麻醉剂登场的必要吧？第二，既然凶手犯案的时间只有1分钟，他为什么要选择勒杀这种费时费力的方式，用一把尖刀刺中心脏或者割断颈动脉不是更方便快捷吗？”

——方便快捷？罗半夏对于他的用词感到极为不适，杀人这种事情在他眼里竟然是“方便快捷”的事情。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那……那你有什么高见？”罗半夏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提出了问题。

茂威汀邪魅的眼神冲她一瞟，说：“到摩天轮那儿再说吧。”

隐形的杀手

又一个令人迷醉的夜晚，仍然是接近9点的时间，仍然是大岛游乐园的摩天轮游乐项目区。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摩天轮缓慢而无知地转动着。

“快快快！掐表！”罗半夏正在雷厉风行地发号施令，“怎么样？结果如何？”

他们找来了警队身手最矫健的特警，对罗半夏提出的作案手法进行了实地模拟。朱建良警员拿着秒表，走过来说：“刚才，小李在近地点爬上座舱花了15秒，打开舱门进入里面花了8秒，再次打开舱门出来然后关上舱门则用了12秒。而根据座舱转动的情况，从能够攀爬上座舱到不得不跳下所经历的时间，大约为50秒。所以据此推断，凶手完全用于迷晕受害人，再勒杀她的时间大约只有15秒。”

“15秒……勒死一个人确实有点儿……”罗半夏蹙眉道。

这时，茂威汀歪斜地倚靠在一侧的扶栏旁，微微勾起嘴角说道：“早就说过，那套是行不通的。”

“喂，警官，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何我也要跟着到这里来？”耳畔传来一个男人恼火的声音。原来，除了死者沈琳的同学张芸、王朝和葛志刚外，余庆宝教授也被请到了现场。

罗半夏苦恼地望了茂威汀一眼，解释道：“余教授，因为案情关系到您的学生，所以也想请您再来提供一些情况。”

“哼，我看你们根本连犯罪手法的门都没找到呢。”余庆宝讥讽道。

“你希望他们找到，还是找不到？”这时，茂威汀慢悠悠地走到余庆宝的跟前，用一种毒辣的眼神盯着他，“其实，这案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不过披上了摩天轮的外衣，让人们丧失了想象力而已。”

“想象力？”罗半夏有些心焦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茂威汀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所谓的密室，无外乎两种解法。一种是密室有容易让人忽视的漏洞，可以供凶手悄悄出入；另一种则是凶手不需要进入密室也可以完成杀人。之前，你们一直在试图通过各种方法突破座舱的大门，可是却偏偏忘了，其实在这个情境下，或许有不需要进入座舱也可以完成的手法。”

“不需要进入？”杜文姜叫道，“会有那种办法吗？”

茂威汀对他的提问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两个问题吗？为什么使用乙醚？为什么要勒杀？事实上，犯罪的手段跟诡计直接关联，这两样都是凶手必不可少的道具。”

“用乙醚不就是为了让受害人减少挣扎吗？”罗半夏不解地问道。

“你想得太简单了。杏儿……”听到茂威汀这样亲切地叫卢杏儿的名字，罗半夏心里有些别扭。

卢杏儿乐颠颠地拿着一根普通的尼龙细绳走了过来，说道：“这是跟凶手使用的凶器一模一样的尼龙绳。”

茂威汀从她手里接过绳子，说：“看到了吗？这可是凶手精心挑选的尼龙绳，又细又牢固，对于这起案件实在是最佳的凶器。它十分纤细，即便暴露在夜色中也不易被察觉；而它又十分牢固，可以延伸几十米也不会断裂。”

“延伸几十米？”罗半夏像吃了智慧果的夏娃，眼里放出领悟的光，“你的意思是……”

“答案还不显然吗？”茂威汀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子说，“利用尼龙绳穿过座舱门的缝隙，实现远距离杀人！”

茂威汀的话让一众人陷入了遐思。

“别说得不明不白的！”葛志刚按捺不住，大声问道，“凶手到底是怎么把沈琳杀死的？”

茂威汀一脸无奈地说道：“好吧，我受累替你们详解一下！首先，凶手利用乙醚将沈琳迷昏，把尼龙绳轻轻套在她的脖子上。然后，关上舱门，让尼龙绳穿过舱门的缝隙，把绳子的两端握在自己的手里。当然，尼龙绳的长度肯定是足够的。待座舱越升越高之后，凶手再用力拽紧手中尼龙绳的两端，就可以远距离将沈琳勒死在半空中了。”

罗半夏反驳道：“可是，那根尼龙绳明明只有半米长，而且是在座舱里面被发现的。这不符合实际。”

“这还不简单吗？杀死沈琳之后，凶手先松开绳子的一端，把整根绳子抽了回来，然后剪下勒过沈琳脖颈的那一段，趁着跟别人一起发现尸体的时候，把它扔进座舱里面。”茂威汀说道，“这是凶手使的一个障眼法，把警方的思路往‘凶手爬进了座舱’的方向误导。”

“照这么说来，凶手就是……”张芸忐忑地将目光移到了某个人身上。

“凶手已经呼之欲出了！”茂威汀笑得又帅气又邪魅，“能够利用这个特殊的舞台实施谋杀，还有机会迷昏沈琳并布置好尼龙绳陷阱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说着，茂威汀的手指向某个角落的方向，冷哼一声道：“摩天轮的工作人员施勇，是你趁着沈琳坐进座舱的时候，用乙醚将她迷昏，然后把尼龙绳套在她的脖子上，再关上舱门的吧？使用乙醚是为了不让沈琳发现脖子被尼龙绳套住，也方便你快速地布置好圈套。因为座舱经过地面的时间很短，最多也就七八秒钟吧？这点时间不够勒死一个人，只够把人迷昏而已。”

“怪不得沈琳会以那种不雅的姿势坐在里面，因为她当时已经没有时间再把她的姿势摆得更端正些了。”学霸王朝在一旁发出了赞同的声音，“只是，这个工作人员跟沈琳是什么关系？为何要杀死她？”

“虽然提出这次四人约会的人是张芸，但决定跟葛志刚一同参加这次活动的人却是沈琳。”茂威汀说道，“换句话说，沈琳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而且，葛志刚曾经说过，沈琳在游乐园里突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吵闹起来，进而不跟他同乘一个座舱，这些或许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

“沈琳安排的？为什么啊？”张芸噘着嘴问道。

“为了跟工作人员施勇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茂威汀目光犀利地扫过那个站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男人，“我猜，这个施勇就是在网上发帖爆料的男人，造谣说沈琳曾经堕过胎……”

“我没有造谣！”施勇终于爆发出来，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你就是那个沈琳以前的穷恋人吧？”这时，余庆宝教授在罗半夏的耳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我跟琳琳是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同学，从小青梅竹马。我们非常相爱，她确实曾经为我堕过胎。”施勇悲愤地颤抖道，“可是，自从她上了大学就跟我渐渐疏远了，结识了这个富二代以后更是跟我彻底决裂。她的无情太让人心寒了。”

“所以，你为了报复而杀了她？”罗半夏愤怒地质问道，“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样一个地点？不是平添了自己的嫌疑吗？”

茂威汀冷笑道：“呵呵，那是沈琳无法跟他约在别的地方相见吧？自从网络上的那篇帖子之后，葛志刚对沈琳是严加看管，寸步不离。所以，她只能选择在施勇工作的地方，使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让葛志刚乘坐摩天轮先行离开，这样就能争取出几分钟的时间，跟施勇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原来如此。”卢杏儿瞪着施勇说道，“可惜，这场并不光明磊落的分手戏却被施勇反过来利用，成为杀人的诡计。”

施勇的眉毛眼睛都挤到了一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她说要来跟我拿回以前的照片，还说让我从此别再纠缠她。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别人得到她……”

“你这浑蛋！我杀了你！”葛志刚冲上去揪住施勇的衣领，抡起拳头重重地砸了下去。

尾声

“我想要一点Split的样品。”茂威汀站在实验室的门口，冲着里面忙碌的背影说道。

余庆宝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警惕地盯着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茂威汀嘴角微微一蜷，说道：“你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了吧？他们在你身边安插了卧底，偷走了Split的样品，而且已经在一部分人群中试用了。如果这种致幻剂被用于犯罪，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砰——”余庆宝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实验台上，恶狠狠地冲着茂威汀吼道：“我能怎么办？我只是做自己喜欢的研究而已，没想到被这种无赖组织给缠上了。”

茂威汀面无表情地听他咆哮完，说：“你很聪明，没弄脏自己的手，就把NAA的卧底沈琳给干掉了。那天晚上，你曾经在摩天轮游乐项目区域出现过，目的是去确认施勇杀人的决心吧？我猜，整个犯罪手法应该也都是你提供给他的，凭他那个脑子，是不可能设计出那样简单而精妙的诡计的。”

“哼，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也没有证据。”余庆宝歪着嘴角笑道。

“可是，你以为事情会这样简单地结束吗？”茂威汀说道，“沈琳从你这里窃取的研究资料以及偷运出去的Split药物样品，早就暴露了你的研究进度。他们肯定还会再找上门来的。沈琳这样的小卒子丢了不可惜，你才是他们手里最大的棋子。”

“可恶！沈家勤也是这么被弄死的吧？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余庆宝绝望地问道。

“因为沈家勤落入了警方的手里，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所以将他灭口。”茂威汀说道，“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有你这个专家在。”

“可是，我现在也暴露了。”余庆宝仰起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只能选择跟警方合作，把Split交出来，然后接受证人保护。”茂威汀说道。

罗半夏跟茂威汀两人坐在座舱里面，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双脚，说：“为什么还要特意坐一圈摩天轮？”

茂威汀没有说话，转过脸，有点儿暧昧地望着她。他的瞳孔带着淡淡的蓝色，透彻如宝石一般洁净，眼底流露的光芒让罗半夏脸红心跳。为了让自己摈除那些无聊的胡思乱想，她不得不站起身来，装作望向窗外似的说道：“所以，余庆宝愿意接受证人保护了？”

“嗯，他已经交出了一份Split的样本。P大生物系的何鸣教授正在研究样本的毒性以及解毒的方法。”

罗半夏诧异道：“余庆宝不知道解毒方法吗？”

“他推说还没开始研究解毒剂。”茂威汀目光幽深地说道，“这个人还藏着很多东西……”

“是啊！他设计了那么精妙的诡计，又操纵施勇去帮他完成杀人。这个人实在不容小觑，他的立场也尚不明晰。”罗半夏说道。

“你要小心。”茂威汀突然说道，“他们可能会对你不利。”

“他们？你是指NAA吗？呵呵，我才不怕。他们要是敢来，正合我意！立马就地逮捕！”罗半夏意气风发地说道。

茂威汀没有说话，只是深沉地望着眼前霓虹闪烁的夜色，内心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

“呀！已经到最高点了。”罗半夏兴奋地叫道，“那个张芸不是说，如果在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

“你想试一下吗？”茂威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喂，别过来，你要干什么？”罗半夏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被吞没了。

地下铁谜案

一轮红日缓缓西沉。罗半夏警官手里拎着一大袋子食物，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随着她脚步的迈动，周围的空气也随之轻轻晃动。她身上穿的呢格子风衣衣摆微微扬起，标志性的马尾绑得高高的，脸蛋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这几日，罗半夏的心情十分舒畅。应该说，自从摩天轮那晚之后，她的身心都沉浸在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愫之中，就像一棵吸饱了养分的植物，蓬勃发芽，恣意生长。人与人的际遇就是那么奇怪，前一刻你们或许还剑拔弩张，后一刻却又会比任何人都贴近……罗半夏脸颊绯红，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公寓的大门。

屋子里面很安静，茂威汀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她的沙发里等着吃晚饭。厨房那边隐约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似乎有客人在。

罗半夏心头警觉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后背竟升腾起一股凛冽的寒意。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边，从开着的缝隙里偷偷望了进去。

只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在橱柜旁倚靠着，一双勾魂的眼眸正定定地望着对面的男子，白齿红唇间涌动着诱惑的气息。罗半夏认出来了，这个女子正是文艺之声广播电台的女主播顾佳清，她们曾经在多起案件中相遇过。上次在彭湖人偶一案中，顾佳清还扬言说她知道罗半夏父亲死亡的真相。可是，罗半夏一直忌惮她与茂威汀之间的关系，并未轻举妄动。莫非，她今天是来找自己的吗？

罗半夏挺直了腰杆，正想推门进去打破里面的僵局。突然，听见那个男人低沉地说了一句：“好，我承认，那件事就是我做的，怎样？”

顾佳清嘴角微微一扯，笑道：“不怎么样。放心，我不会告诉那个女警察的。就让她一直蒙在鼓里好了。”

——全身的血液像是逆行般地凝结起来，罗半夏那点脆弱的信任顷刻间就被击得粉碎。茂威汀究竟做过什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到底是什么人？

“Serena，别想拿她来威胁我。”茂威汀的嘴唇发紫，表情看起来极为痛恨，“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任何人。”

“是吗？杀手茂威汀……没有人类的感情，一台纯粹的杀人机器。”顾佳清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或许以前的你是那样的，可惜你已经变了。”

“够了，别在这里胡扯。”茂威汀再也难以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佳清缓缓地走到男人的身旁，暧昧地倚在他的臂膀上，轻声说：“那位大人已经来到这座城市。他想要见你。”

茂威汀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仿佛山体崩塌之前掉落下来的小石子，如预警般地在地上滚动着。认识那么久，罗半夏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因为什么事情而表现出慌乱。

“我说过，在查清事实之前，不会再见他。”茂威汀恢复了那张冰冷的面具，“除非你告诉我，他们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顾佳清咧开嘴妩媚地一笑，说：“威汀，你越发糊涂了。你明知道，我这个级别是接触不到那些信息的。不过，我的建议是，你应该去见一见他。”

半晌，罗半夏终于听见那个男人仿佛来自地狱般的声音：“等我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去见他。”

卧轨男子

清晨5点半，地铁2号线的起始第二站。吴卓面无表情地在地铁闸机上刷了卡，然后步履蹒跚地往月台方向走去。实在是困顿万分！昨天夜里，吴卓熬通宵写了一篇新闻稿，整整一万多字。现在还要赶去报社跟责任编辑开会。唉，谁说过干记者是个脑力活儿，根本就是体力活儿嘛！

虽然是首班车，但地铁站里的乘客却并不少。2号线是一条远郊线，很多人都要早早搭乘头几班的列车，再到市区的枢纽站去换乘分流到城区各处的地铁线。吴卓自从在郊区买了房之后，搭乘首班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发现每天坐首班车的人几乎都是固定的，一张张困倦的脸孔木然地穿行着，谁都懒得说话，仿佛电影默片一般寂静。就比如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每天都穿同一件暗格羽绒服，戴一顶蓝色毛线帽，用围巾把嘴巴包得严严实实，目不转睛地盯着硕大的手机屏幕。他的身后是一个矮个子男人，一头蓬乱的卷发很有特点。他记得他们俩似乎是上下级关系。站在矮个男人旁边的还有一名女子，大冷天穿着呢子短裙，一双薄薄的黑丝袜楚楚冻人。在吴卓的印象中，这几个人好像都是同事。

这时，站台上响起播音员标准的普通话：“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进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照看好自己的小孩，站在安全线外等候。上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谢谢合作！”

2号线是一条老地铁线，站内设施都比较陈旧，最近才新安装了列车屏蔽门。但由于信号系统还没有完全调试好，屏蔽门仍是敞开着的，并未启用。吴卓情不自禁地往右侧列车驶来的方向望去，黑漆漆的轨道上仿佛透出来一道微弱的光芒。

就在大家耐心等待首班列车进站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站在前面穿短裙的女子突然喊了一声：“你要干吗？王总，你要干吗？别呀，快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吴卓只见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走到了站台的边缘，胳膊挣脱了身后女子的手，像一个沉重的沙包似的掉进了铁轨里面。后面的人都围了上去，趴在屏蔽门两侧看。那男人蹲在铁轨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要自杀。

“喂，小沈，你快去救救王总啊！”短裙女哭喊着拉扯身边的矮个子男人。

可是列车已经进站了，虽然开始明显减速，却也在几秒钟之内逼近了铁轨上的那个男人。这时，吴卓发现那个男人站了起来，往站台对面的墙壁走去，似乎想要逃生。就在所有人揪住一颗心，祈祷他能顺利逃脱列车的撞击时，眼前骤然闪起一道白光，刺得吴卓不禁闭上了眼。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列车已经停了下来，而距离车头半米远的铁轨中央躺着刚才的那个男人。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烧熟的大虾，毫无生气地匍匐在那里。

玉树临风的富二代警官杜文姜正站在地铁的站台边上，颐指气使地指挥着现场的调度。

“张法医，验尸结果还没出来吗？抓点儿紧啊。”

“对了，卢杏儿呢？你别在那里晃悠了，快下铁轨去搜集证据。”

“还有那谁？朱建良，你去把相关的人都给我找来。那么多目击证人，只要把关于自杀的证词收集齐就差不多了。”

杜文姜分配完任务之后，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罗半夏。她低垂着头，仍然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恍惚神情。自从杜文姜进入警队之后，就一直跟着罗半夏。他见过她英姿飒爽的模样，见过她生气发怒的模样，见过她干练精明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惆怅纠结的模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如此心事重重。

这时，新闻记者吴卓踱步走了过来，热情地冲罗半夏打招呼道：“罗警官，现在怎么连自杀案件都归你管啊？”

罗半夏抬起头来，见是老朋友吴卓，勉强笑了笑，说：“今天警队有个重要任务，所有的刑警都派出去了。只剩下我这组的人留守，事情多得不得了，所以赶过来也晚了。”

“没事，反正也就是一起卧轨自杀案，估计一会儿就结束了。”吴卓摆了摆手，说，“咦？今天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没跟来？”

——男朋友？罗半夏脑筋转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吴卓所指的人是茂威汀。她的眉头陡然蹙了起来，心头涌起苦涩的味道。

“喂，你这个记者别胡说。”杜文姜恼怒地打断道，“小夏如果要交男朋友，怎么着我也是排在头一个的。那种冷酷无情的阴狠男人，跟我们小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行了，小文。别再提他。”罗半夏负气地甩了甩脑袋，仿佛对着空气说，“先把案子搞清楚再说。张法医，有什么进展？”

罗半夏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张成龙的身旁，俯下身去看那具尸体。死者是一名约40岁的男子，体格瘦小，身上有烧焦的痕迹。

“张法医，他身上这些焦痕是怎么弄的？”

张成龙抿着嘴，说道：“我正想向你报告这件事。死者并没有遭到地铁列车的碾轧，死因是高压触电而死。”

“触电？这地铁里哪来的高压电啊？”罗半夏这一问显得十分无知。

这时，吴卓露出一副正中下怀的表情，说道：“罗警官，你连这都不知道啊。地铁的铁轨边上有高压电，曾经就发生过好几起乘客掉入铁轨区触电而死的事件呢。”

“啊！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过类似的报道。”罗半夏长年在重案组，对于这类意外事件没有太多的印象。

“地铁的供电方式主要有触网供电和三轨供电两种。触网供电是靠列车上方的电弓和触网接触供电的，这种情况下人即便跌落到铁轨区也不可能触电；而另一种三轨供电是由列车行走的铁轨之外的，位于侧面的第三轨来供电，跌落的人如果接触到第三轨就有可能导致触电。”吴卓十分专业地解释道，“我想，2号线这种老地铁线应该就是采用三轨供电的吧。”

罗半夏懵懂地眨了两下眼，让杜文姜去把地铁站的负责人找了过来。负责人是一名40多岁的女性，叫作刘萍，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显得面容憔悴。她对罗半夏说：“罗警官，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感到很遗憾。刚才，我们的技术人员一直在配合警方调查铁轨区的情况。目前初步的结论是，安装在内侧墙壁的供电设备出现漏电故障，短时间内释放的高压电弧击中了那名跳轨的乘客。”

“哇，这么说来，当时的那道白光就是高压放电造成的咯？”新闻记者的本能让吴卓一下子捕捉到了劲爆的话题，“设备漏电应该属于你们地铁站的事故吧？”

刘萍脸色一正，说道：“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的地铁站里设了好多安全告示，警告乘客不要私自爬到铁轨区域。这次的事件是那位乘客自己造成的，与我们无关。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技术人员还没有查出供电设备故障的原因。”

听到这里，罗半夏心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会不会存在……人为的破坏？”

刘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得老实说道：“不排除这个因素。但我觉得，最有可能还是那个死者自己不小心……”

“不，恐怕没那么简单。”凭着多年办案的经验，罗半夏已经嗅出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本打算尽快结束的自杀案件，或许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

“小文，通知弟兄们，把这起案件作为谋杀案来调查。”

目击者证词

杜文姜觉得罗半夏简直太小题大做了。那么多人都目击到死者跳下地铁站台，怎么可能是谋杀案件？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当她们情绪不佳的时候，往往会把能量发泄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时，朱建良警员带着一男一女往这边走了过来。

“罗警官，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他叫作王明，今年42岁，任职于一家叫作星辉通讯的民营通讯公司，职务是技术总监。这两位是他的同事。”

朱建良指着身边一个个头矮小的卷发男人，说：“这位男士是那家星辉公司财务部的职员，叫作沈翔。出事的时候，他就站在死者王明的身后，目击了整个过程。”

说着，他又指着另一位穿短裙的女子说：“这位女士是星辉公司技术部的职员，叫作秦芳芳，是王明的直接下属。当时她站在沈翔的旁边，还曾经拉拽过死者的胳膊，不过被他挣脱了。”

罗半夏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突然凑到秦芳芳的跟前，说：“咦？我怎么觉得你很眼熟呢？”

秦芳芳咧开了嘴，讪讪地笑道：“女警官，我们在彭湖公园那个案子里见过呀。我以前在川圣百货大楼做保洁员。”

“哦——”罗半夏想起来了，可转念又觉得迷惑，一个穿着廉价地摊货的“屌丝”保洁员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为IT公司的技术员了？“你怎么转行做IT了？”

秦芳芳显然看出了罗半夏的思虑，暧昧地笑道：“呵呵，星辉公司就在川圣百货大楼的写字楼办公嘛。有一次他们公开招聘，我就去碰碰运气。你别看我学历低，但好歹也是文秘专业的，一眼就被王总看中，当了他的秘书。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

——恐怕王明看中她的既不是学历，也不是专业，而是那股骚劲吧。吴卓在一旁盯着她裸露的大腿，暗暗想道。

罗半夏虽然仍有些疑惑，但想到这个秦芳芳的职业转换应该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就不再追问。“行了，你们俩分别说说当时看到的情况吧。”她刚才已经听了吴卓的版本，现在迫切需要更清晰准确的目击证词。

秦芳芳转头看了沈翔一眼，说：“其实，我们公司有好多人都在附近买了房。我是租同事的房住，所以平时经常在地铁站碰见王总和沈翔他们。今天也是这样，我走到地铁站台的时候，看到王总和沈翔已经在排队，就凑过去跟他们一起。等了一两分钟，站在最前端的王总突然跨过了那条黄色警戒线，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前面是铁轨一样，径直往前走去。我反应还算快，立刻伸手拉住了他，可是他力气好大，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手，‘砰’地跳进了铁轨里面。”

“你确定他是自己跳进去的？在那之前他有没有说什么？”罗半夏问道。

“没有，王总这人平时就不爱说话。每天乘地铁的时候，最多跟我们打个招呼。”秦芳芳眨巴着眼睛说，“他跳下站台之前什么也没说。对吧，沈翔？”

球被传递到了那个叫作沈翔的矮个青年脚下。他从刚才开始就显得十分紧张，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一直低垂着。听到秦芳芳的问话，他咽了下口水，低声地说：“是，我没听见王总说话。他今天好像有心事，一直低头看手机，也不搭理我们。”

“当时你就站在王明的身后吧？为什么不伸手拉住他？”罗半夏犀利地问道。

沈翔脸色一变，颇感委屈地说：“我……我怎么知道王总要跳下去啊？我以为他们俩闹着玩呢。”

“闹着玩？”罗半夏狐疑地又把目光投向了秦芳芳。

秦芳芳有种措不及防的尴尬，撇嘴道：“什么呀！沈翔，你可别胡说啊！”

“我哪有胡说？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你们那点儿事？”沈翔没好气地说，“听说，王总为了你，都要跟老婆离婚了。我看，今天这事肯定跟你有关吧？”

“喂，沈翔！”秦芳芳急了，跳起来说道，“我看你才跟王总的死有关呢。女警官，你不知道，其实沈翔跟王总之间有过节的。不久之前，沈翔挪用了我们部门的一笔项目经费，被王总发现了。”

“喂喂，你这女人够了啊！那件事情后来不都摆平了吗？”沈翔恼怒地提高了音量，“倒是你，破坏人家的家庭，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秦芳芳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冲到沈翔面前，指着鼻子骂道：“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王总手里捏着你的把柄，你肯定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刚才，我让你下去救王总，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就是存心想让他被列车撞死吗？”

“神经病啊！那时候列车都进站了，谁会跳下去救一个想死的人啊？”沈翔挡开秦芳芳的手，撕掉了脸上沉闷的面具，也跟着谩骂起来。

罗半夏皱着眉头，勉强听着他们污秽不堪的争吵，神色越来越凝重。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调查取证，鉴证科的美女卢杏儿终于香汗淋漓地站在了罗半夏的面前。

她仍是一脸没心没肺的卖萌笑容，兴奋地说道：“哎呀，小夏，这案子太有趣儿了。刚才我跟那帮技术人员学习了半天，终于把地铁供电的原理弄明白了。2号地铁线修建时间比较早，使用的仍然是三轨供电，就是在侧壁上有一条专门用来供电的轨道，列车上面有一种集电装置叫作集电靴，它像一个触角一样延伸到三轨上面接触滑行，就可以实时把电力传到列车上了。”

“杏儿，我脑子很乱，没心情听你讲原理。”罗半夏心浮气躁地说道，“直接告诉我结论。那个供电设备有被人动过手脚吗？”

卢杏儿重重地摇了摇头，说：“三轨的绝缘保护是完好的，但是在死者王明的手腕上发现了一条手指粗细的银链子。现在初步怀疑是他的手接触到三轨，然后那根银链子起到了集电靴的作用，将高压电流导到了他的身上。”

罗半夏露出狐疑的表情，说：“单凭一根银手链？会那么管用吗？”

“咳，小夏，你也太孤陋寡闻了。曾经有人就因为在带电轨道上小便，结果电流从轨道经过尿液传到人体，把人给活活电死了。”卢杏儿把从技术人员那里听来的掌故发挥得淋漓尽致，“更何况，在常温下，金属银的导电性能可是最好的。”

“那么，那条银链子……”罗半夏只得另寻他途，“是他贴身的物品吗？”

——一个男人在手腕上戴一条那么粗的银链子，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儿怪异。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让他戴上的呢？

“嗯，这个目前还没有什么眉目。刚才那个秦芳芳说，她以前没见过这条银链子。”卢杏儿耸了耸肩，“对了，我们还在铁轨之间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等回去化验之后再告诉你具体的成分。”

白色粉末？再加上川圣百货大楼、彭湖公园案件关联人秦芳芳……罗半夏突然觉得冥冥之中的某条线被串联起来了。难道那些白色粉末是Split药物吗？有没有可能王明也是Split药物的受害者，因为毒性发作而自行踏入铁轨？

“叮……”正当罗半夏胡思乱想之际，卢杏儿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呃？这是……受害人的手机！”卢杏儿拿起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手机，接听了起来，“喂，你是哪位？”

简单地交流了一下之后，卢杏儿脸色诡谲地盯着罗半夏，小声说：“死者的妻子打来的电话，对方似乎还不知道王明出了事。”

死者的行踪

在警方对现场取证完毕之后，地铁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行。但首班车司机白鹏的心情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了。从他将列车紧急制动的那一刻起，他仿佛就随着周遭的一切堕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无论如何都清醒不过来。

罗半夏坐在列车值班室里，面对着这个上岗才三个月的年轻司机，发现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地震颤着。

“当时，列车快要进站了，已经开始减速。谁料想铁轨上突然出现一个人，真把我给吓死了。”说到这里，白鹏脸上的表情仿佛像是见鬼了一样，“虽然我们培训时讲过怎么应急处理，但真到了那个时候，脑子根本转不过来。我慌乱地按下了紧急制动键，然后还在车窗前傻乎乎地挥手大喊，快躲开，快躲开，可是外面的人怎么可能听得到呢？”

“你当时有没有看清楚，那个跳轨的男人究竟做了些什么？”罗半夏问道。

白鹏认真回忆了一下，说：“那人先是蹲在铁轨上的，当列车快靠近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往靠里侧的墙壁逃跑。我估计他也是后悔了，想要逃生吧。后来，听说他触到了安装在墙壁上的三轨，被电死了。”

“是的，听说当时还出现了放电的白光？”罗半夏再次核实道。

“那白光简直像是从天上来的，太刺眼了。”白鹏眨了眨眼睛，一脸委屈地说，“现在好多同事都说那是地铁里面的冤魂作祟。”

“哦？冤魂吗？这地铁以前也出过事？”罗半夏问道。

“很多人都说2号线不祥，当年建造的时候发生过多次塌方，死了很多人呢。”白鹏哭丧着脸，“唉，都是张师傅不好，非要让我顶班，要不然我也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罗半夏诧异道：“怎么？今天本来不是你开首班车吗？”

白鹏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我昨天晚上开的就是末班车，今天早上本来应该休息的。可是，我们组里的一个老司机张强突然犯痢疾，5点多打电话让我来替他代班。我困得云里雾里的，不出事才怪呢。”

“你们这种代班有制度规定的吗？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换班？”罗半夏觉得有些诧异。

白鹏急忙解释道：“一般不允许私自换班，但是特殊情况下救急是没问题的。开早班的司机因为要对列车进行安全检查，所以晚上一般都在值班室休息，4点多就要起来做出车准备。今天早上，张师傅本来已经把检车什么的都弄停当了，却突然犯了痢疾，都没顾上跟我做交接就去医院了。我几乎是掐着点赶到站里的，所以今天的首班车晚了近一分钟呢。”

“晚了一分钟？”罗半夏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死者王明的妻子李娟以最快的速度从单位赶了过来。她穿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她也是星辉公司的员工，在策划部做主管。经过认领尸体、悲伤恸哭等一系列过程后，她终于稍微平静地坐在了列车值班室里。

“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李娟呜咽地诉说着。

“你知道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呃，人活着谁没点儿烦心事呢。可是，他总不至于为了一点事情就想不开吧？”李娟极为艺术地回答道，“我不相信，我真的不能相信他是自己跳轨的。一定是有人推了他！”

“当时跟他站在一起的有两个公司的同事，一个是他的秘书秦芳芳，还有一个是财务部的沈翔。”罗半夏暗示道，“你对这两个人有什么印象吗？”

“秦芳芳……”李娟咬了下嘴唇，说，“那女的天生淫贱，整天在背地里鼓动我丈夫干这干那，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沈翔跟我丈夫也有点儿过节，但具体为了什么我不太清楚。罗警官，他们俩应该都有杀害我丈夫的动机。”

“嗯……他们俩的情况我们正在调查。可是，很多人都目击到王明是自己跳下站台的，这一点是目前最难突破的障碍。”罗半夏有些感慨地说道。

“唉，归根结底也怨我。要是我早上能跟他一起出门就好了。”李娟内疚地说道。

“你们夫妻俩在一个单位上班，平时都不一块儿出门吗？”

李娟有些心虚地说：“嗯，我们虽然是一个公司的，但不在一个部门，而且他喜欢早起，我爱睡懒觉，所以常常不是一起出门的。”

“那么，他今天早上有没有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要是深究的话，他今天早上确实起得特别早。4点多就起来了，我问他干什么去，他也没有搭理我。”李娟说道，“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话，我无论如何都得拦住他啊。”

“4点多？那么，从你家出门到地铁站需要多长时间？”罗半夏觉得挡在面前的坚硬墙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李娟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小区就在地铁边上，步行也就五分钟。”

“那就奇怪了。王明4点多出门，但一直到5点半才在地铁站等首班车，这中间大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究竟去了哪里？”罗半夏质疑道。

李娟懵懂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出门的时候挺着急的，好像跟什么人有约似的。”

“这一大早的，他会约了谁呢？你有什么线索吗？”

李娟面露难色：“这个我真不知道。”

这时，罗半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手链，问道：“你看看，这根银手链是你丈夫的吗？”

李娟仔细端详了半天，抿了下嘴，说：“不是，我丈夫从来不戴这种东西。”

“真的吗？”罗半夏顿时感到浑身一个激灵。看来她此前的猜测是对的，这起案件根本不是普通的卧轨自杀，而是一桩精心布置的谋杀。“你丈夫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吗？或者跟人结怨？”

李娟有点儿要哭出来似的说道：“我丈夫他……最近变了好多。以前脾气挺好的，遇上天大的事情他也嘻嘻哈哈，当没事一样。可是最近，他有时候会突然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就大发雷霆，而且猜疑心变得很重很重，整天偷看我手机的短信、朋友圈。上次因为一个同事转发了我的一条微信，就怀疑我跟那人有一腿。简直神经得有点儿可笑了。”

“哦？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罗半夏问道。

“好像就是圣诞节的那天吧。当时我们都在公司加班，他还跑去参加了一会儿川圣百货大楼搞的圣诞夜庆典。”李娟回忆道，“那天回家之后他就变得不对劲了，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了一通呢。”

——圣诞节、川圣百货大楼……难道这个案子真的会跟Split药物有关？会跟NAA组织有关吗？罗半夏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逼近了。

同谋假说

“什么？谋杀？”杜文姜跷着二郎腿，坐在罗半夏的公寓里侃侃而谈道，“绝对不可能。那么多人目击到他自己跳下铁轨，谁能谋杀得了他？”

罗半夏悄悄瞥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冷酷男人。她曾经以为，他是NAA叛徒，他跟她有着共同的敌人，共同要追查的真相。但此时此刻，她感到自己与他的距离正在逐渐拉大，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正面临着崩盘的风险。可是，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在事情尚未明了之时，一切仍需按兵不动。所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邀请茂威汀一起参与案件的讨论，就跟以前一样。

“可疑的地方有三个：第一，王明没有明显自杀的理由。第二，王明早上4点多就出门了，5点半才到达地铁站，这中间他究竟见了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第三，王明手腕上的那根银链子并非他本人的。也就是说，那很可能是凶手给他戴上的——目的就是诱使他跳轨之后去接触三轨，从而发生触电。”罗半夏思考得很深入，“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据王明的妻子说，他圣诞节那晚曾经在川圣百货大楼参加庆典，而在那之后，他的性情大变，经常疑神疑鬼。我们有理由怀疑，王明或许也是Split药物的受害者。”

最后这句话让茂威汀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腔道：“就算如你所说，王明的死背后另有原因。但是，有一个问题你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凶手是怎样让王明跳轨的？”

“是啊！小夏，你所谓的谋杀要怎么做到呢？”杜文姜难得跟茂威汀“沆瀣一气”。

“我倒是有个想法。”这时，紧挨着茂威汀坐的卢杏儿妩媚地一笑，说，“根据现场多个目击者的口供，王明在跳轨之前，曾经跟他的女同事秦芳芳有过肢体接触。虽然秦芳芳解释说是为了拉住王明，可事实会不会正好相反？其实是她抓住王明的胳膊，使劲往前推了一把……”

“这个可能性我也考虑过。”罗半夏凝重地说，“秦芳芳这个人很可疑，她曾经出现在圣诞节庆典的当晚，又是彭湖公园案件的关联人，现在摇身一变从保洁员变成了白领。我怀疑……她会不会跟NAA有关？”

说着，罗半夏把目光投向了茂威汀。这是不露痕迹的试探——茂威汀究竟对NAA知晓多少？他手里到底还有几张她不知道的底牌？

可是，冷面男子却不动声色，连眼眸都不曾回望一下。

“小夏，这一点我同意。”杜文姜不分场合地插话进来道，“那个秦芳芳分明是故意勾引王明，而且我看不出来她对王明有多少感情。这背后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秦芳芳推了王明，站在身后的沈翔难道会看不出来吗？”男人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人的心里。

“或许，他们俩是同谋呢？”罗半夏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茂威汀。

——如果你是站在NAA那一边的，你一定知道秦芳芳和沈翔的真实身份，也一定早就了解了案件的内幕。或许，过去那么多次协助警方办案，只不过是借机深入警方内部，套取真正想要的资料。

此时此刻，罗半夏已经充分认识到，她不能再懵懂地感情用事，无条件地信任这个男人。

“是啊！他们俩吵得那么凶，说不定是演戏给我们看。”卢杏儿也点头赞同道。

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他们俩联手把王明推下铁轨，王明为什么会蹲在铁轨上，而不是立马想办法爬上来？还有，他们俩为什么又要设计银手链这个道具？应该没有人能预料到王明会往安装着三轨的内侧墙壁逃生，更不可能提前设计被高压电击中的情节。”

“那，那是……”

罗半夏涨红了脸，又一次被这个男人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跟我去趟川圣百货。”茂威汀不容置疑地下令道，“必须先弄清楚圣诞节庆典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再一次站在川圣百货大楼门前时，罗半夏的内心有如奔腾的江水，感慨万千。在这里，茂威汀失去了他最好的兄弟丹尼斯；在这里，罗半夏和茂威汀之间有了共同保守的秘密；在这里，罗半夏被迫摄入了Split药物，至今仍无解毒的方法。而今，2号线地铁的卧轨事件再次把她的视线拉回这里，仿佛奋力向前奔跑了很久，却骤然发现回到了原点。

王明所在的星辉公司就在川圣百货大楼上面的写字楼里。罗半夏还没摸着门道，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主动找上了门。

他自称是王明的好友，公司的执行副总裁董伟，有情况要向警方报告。他的神情十分凝重，对于好友的离世感到既悲伤又愤懑。“我不相信王明是自杀的，他昨天还在跟我谈一起创业的事情。这样的人，会去自杀吗？”

“那你觉得谁最有杀害王明的动机？”罗半夏小心地试探道。

“当然是他的妻子李娟了。”董伟激动地回答道，“他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了。李娟想跟她前夫复婚，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这个说法让罗半夏很是吃惊，没想到一直游离在嫌疑人范围之外的李娟，竟然也有杀害丈夫的动机。

“圣诞节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茂威汀径直问道。

“呃，原来你们也知道圣诞节那天的事啊。”董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茂威汀在套话，一头跳了进去，“说来真是荒唐。那天全公司的人都跑到楼下去参加庆典活动了。王明因为突然想抽根烟，就回办公室拿。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撞见李娟跟她前夫在办公室偷情，简直把他的肺都气炸了。不过，这事他没声张，就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起过。你们怎么会知道？”

——如果王明在圣诞节庆典的时候，被暗中下了Split药物，然后又撞见了妻子偷情。那么，按照何晟教授的理论，当时这种受到背叛的羞辱感就会无限放大，产生持久的作用。

“难怪他后来性情大变，疑神疑鬼……”罗半夏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茂威汀。

“警官，你们应该赶快去调查李娟。她以前就是一名地铁站的普通工作人员，跟王明结婚后才又读的研究生，当上了白领。”董伟咬牙切齿地说道，“要论在地铁站里面动手脚，她肯定最在行了。”

“啊？她以前是地铁工作人员？”罗半夏顿时感到这案子里面的水更深了。

粉末的秘密

因为茂威汀说要去调查别的事情，罗半夏只得带着杜文姜来到了王明所居住的小区。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才终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地开了，李娟穿着真丝睡衣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看起来也就30多岁，保养得很好，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女人的魅力。

“真不好意思，我刚才在睡觉来着。”李娟笑嘻嘻地解释道，“罗警官，你们找我还有什么事？”

——丈夫刚去世，就大白天地在家里睡觉。看来在案发现场表现出的那些悲伤和眼泪都是蒙人的。罗半夏心下觉得寒凉。

“我们要再调查一下你们的家庭关系。”杜文姜毫不客气地用身体挡开大门，横冲直撞地闯了进去。

“喂喂……”李娟不满地叫道，“你们有搜查令吗？这是擅闯民宅吧？”

杜文姜刚冲进卧室，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从窗户跳了出去。

“该死！站住！”杜文姜赶紧冲到窗户边。这是三层楼，那男人跳下去之后似乎崴到了右脚，一瘸一拐地跑了。

“李娟，请你解释一下，你的丈夫尸骨未寒，为什么会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你的卧室里？”罗半夏面容严厉地问道。

李娟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讥笑道：“关你们什么事啊？寡妇就不能交朋友吗？寡妇就连男人都不能见了吗？”

“李娟，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罗半夏语气十分痛恨，“看来你早就另觅新欢、暗度陈仓了。所以，你对每天神经兮兮的丈夫厌恶至极，利用曾经在地铁站工作时学到的知识，设计杀害了他。”

“哈哈，罗警官，你真逗！案发的时间我根本不在现场，怎么去杀害王明？”李娟漫不经心地反驳道，“我看，你们是走投无路了，才跑到我这里来信口雌黄吧？罢了罢了，如果你们真找不出案件的真相，就把王明的死认定为自杀吧。作为家属，这样的结论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杜文姜被她的话激得头顶冒火，怒不可遏地抢上前一步，吼道：“你说你不在现场就可以作数吗？拿证据给我看，否则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带回警局！”

李娟见他们认了真，心下也有点儿慌了，结巴地回答道：“那，那会儿我一直在家里睡觉，能有什么证据啊？你们不能这样就冤枉人吧？再者说了，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杀了王明？”

罗半夏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只能干瞪着眼睛。

李娟看到自己扭转了形势，乘胜追击道：“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王明是自己跳下了站台，而当时我根本就不在现场，怎么去谋害他？你们若不能解释这一点，就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杜文姜正想跟她争辩一番，罗半夏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在楼底下调查的朱建良警员打来的。

“罗警官，我们调取了小区所有出入口的摄像头，发现李娟确实是早上7点半才从小区出门的。”朱建良警员的声音让人沮丧，“也就是说，李娟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罗半夏叹了一口气，盯着李娟的脸，久久不能释怀。

鉴证科的化验室里，卢杏儿和茂威汀对着实验台上的一小撮白色粉末，面面相觑。

“所以说，这个粉末的成分是氧化镁？”茂威汀再次确认道。

“是啊，很奇怪吧？”卢杏儿俏皮地说道，“据我所知，氧化镁一般用作阻燃剂，在食品、医药等领域也有广泛的用途。不过，地铁的铁轨上面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问过地铁的技术人员吗？”

“问过，他们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推测可能是乘客掉落的……”卢杏儿耸了耸肩。

“氧化镁……”茂威汀的嘴角微微扬起，“哼，这个案件里正好缺少这样一件道具，有了它就齐备了。”

“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卢杏儿惊讶道，“快告诉我，王明究竟是怎么被杀害的啊？”

“我要再去地铁站里确认最后一件事。”茂威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把那个女人也叫来吧。”

卢杏儿嗔怒地撇了撇嘴。她知道茂威汀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指罗半夏。在他的心里，恐怕只有小夏才能拥有这样的位置吧……

晚上11点，地铁已经停运了。罗半夏赶到地铁起始站的时候，茂威汀正在和一个40多岁的矮个男人说话。

“早上你检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

卢杏儿在罗半夏的耳边悄悄地说：“这位就是今天本来应该驾驶首班车的司机张强。”

张强脸色憔悴，有些萎靡地站立着，低声回答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切如常。除了我突然闹肚子之外……”

这时，替班司机白鹏关切地问道：“张师傅，你身体好点儿了吗？”

“嗯，真对不起，我早上闹肚子，以为是犯痢疾了。去了医院才说是普通的肠胃炎。”张强十分抱歉道，“也不知道是昨天吃坏了什么东西。”

白鹏皱了皱眉头，说：“是啊，如果当时的驾驶司机是您的话，说不定会处理得更好呢……”

茂威汀默默地听着，突然又问道：“早上的检车一般都包括什么内容？”

“嗯，一般是先查看车辆状况，然后要申请送电、静调再进行仪器测试之类的，还挺复杂的。”张强说道，“你们到底想了解什么情况？”

茂威汀抬头看了看列车的顶部，说：“那上面会检查吗？”

“嗯，有时也会看看的，不过如果列车停在站台上面，就看不到了。”张强说道。

罗半夏顺势也抬头看了看，原来列车一旦从停车的铁轨驶入站台，就会被屏蔽门上方的指示路线图遮挡住。可是，茂威汀关心这些做什么？这会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刚才，警方在铁轨上发现了一种白色粉末，成分是氧化镁。”茂威汀说，“你们知道是哪儿来的吗？”

“氧化镁啊……会不会是地铁列车上掉下来的？你们看，车厢上的金属有时候会老化脱落。”张强说着，缓步走到列车旁边，摸了一把车厢上的金属皮。

这时，罗半夏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模样，尽管竭力在掩饰，却还是能看出他的右脚似乎有些跛。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突然见到了绿洲。

白鹏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铁轨上有点儿金属粉末啥的，也不值得奇怪吧。对了，罗警官，那个人的死因判定是自杀了吗？”

“没有。”罗半夏利落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不过，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以及他是如何做到让王明跳轨的了。”

诱杀假说

罗半夏出神地望着地铁站的那两条铁轨。长长的轨道一直伸向漆黑无际的隧道，仿佛要将人的心带往最阴暗邪恶的领域。那种失控的感觉再次袭来，罗半夏呼吸急促，手脚麻木，绝望如同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而来。

“救我……茂威汀！”她内心呼喊着，却发不出声音。而令她更加绝望的是，她所祈求的那个男人，或许正是想置她于死地之人。她完全堕入了泥泞的深渊，没有出口，没有生路。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一种想跳下铁轨的冲动。

“小夏！”杜文姜的声音把她带回了现实，“相关的当事人都带来了。目击者秦芳芳、沈翔，还有王明的妻子李娟……”

秦芳芳穿着一身妖娆的红衣，扭动腰肢走了过来，说：“罗警官，听说你们已经破案了。王明是被设计谋杀的，对吗？”

“哼，别在这里假惺惺了。害死王明的不就是你吗？”李娟不甘示弱地也站了出来，“当时你就站在他身后，还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看是你推他下去的。”

“别胡扯了，如果是我推他下去的，他会蹲在铁轨上吗？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办法爬上来嘛！”秦芳芳头头是道地说。

罗半夏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平静地说道：“这起案件的凶手智商非常高，而且熟悉地铁内部的各种结构，出色地运用自己在地铁工作过的经验，设计了一出看似是卧轨自杀的谋杀事件。”

“呵，你在说什么啊？”李娟显然明白罗半夏话里所暗指的就是自己，“我根本就不在现场，怎么犯案？你们别想诬赖我！”

“李娟，你已经不打自招了。”罗半夏嘴角微微一扬，“虽然你不在现场，虽然你一直躲在自己的家里，但却用了某种遥控的手段，将王明诱杀！”

“诱杀？”杜文姜脸颊的肌肉都跳了一下，“怎么回事？”

“需要注意的线索有三个：第一，王明在跳轨之前，一直低头在看手机；第二，王明跳轨之后，曾经蹲在铁轨上面几秒钟，等到列车逼近了才逃开；第三，王明手腕上的银链子是导致他被高压电击中的元凶。”罗半夏有条不紊地说道，“这些迹象都直接驳斥了王明自杀的假说。”

卢杏儿心领神会地附和道：“嗯，没错。如果真心要自杀的人，不可能死前还有心思玩手机。而且他跳下铁轨后，应该直接躺在那里卧轨，而不是蹲在铁轨上。”

“是啊。还有那条罪魁祸首的银链子就更加莫名其妙，根本不符合王明的穿着打扮，简直就像是硬生生套在他手腕上的。”罗半夏说道。

“哼，说了半天，不过是把已知的事实又摆了一遍。”李娟冷嘲道，“既然你怀疑我是凶手，那就说说看我怎么遥控杀人吧。”

罗半夏自信地扬起下巴，说：“驳斥了王明自杀一说，我们就可以反过来大胆推测，既然王明跳轨并非为了自杀，那么会不会是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秦芳芳咬住了嘴唇，不解道。

“没错，他跳下铁轨是为了达到某个特定的目的。”罗半夏轻轻地吐出了这句话，“我们从王明的手机里发现，他跳轨之前一直在浏览微信的朋友圈，我怀疑那里面或许有什么信息触发了他跳轨的意念。而他跳下站台之后，蹲在铁轨上也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呀？”沈翔追问道。

罗半夏拿出王明的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说道：“你们看，在王明跳轨之前，他的妻子李娟发了一条朋友圈消息，内容是‘想要过得自在，就要把握现在’，并附上了一张她的睡衣照片。王明正是看了这条消息才跳轨的。”

“哈哈，太可笑了。我那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怎么能跟王明的跳轨扯上关系？”李娟连连摇头，话语中满是讥讽。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一条普通的朋友圈消息，但如果它是你们夫妻之间的某种暗语的话，就完全有可能在当时引导王明做出跳轨的行为。”罗半夏语气肯定地说。“李娟曾经在地铁站工作过，跟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王明此举是为了替李娟报复地铁站的某个人的话……”

“报复？谁？”秦芳芳瞪大了眼睛，却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转到了司机白鹏的身上，“难道是为了报复这个倒霉蛋？为了让他遭遇一次车祸险情，然后因应急处置不当而被辞退吗？”

罗半夏微微一笑，说：“不，你错了。白鹏是新来的，跟李娟并没有过节。李娟让王明去报复的是本来要驾驶这趟列车的老司机张强。好了，事到如今你们就坦白承认了吧。李娟和张强曾经是夫妻，对吧？”

这个推断让现场的气氛陡然热闹起来。

“原来李娟的前夫就是这个人啊！”秦芳芳有点儿鄙夷地说，“可是，李娟怎么会放弃王明，去跟这个老男人复婚呢？”

“李娟明明要跟王明离婚，为什么又要让王明去教训张强呢？”沈翔也颇为不解。

罗半夏请他们少安毋躁，说：“大家先别着急，这只是李娟的手段之一。我想，她应该是这样说服王明的。”

这时，罗半夏轻轻走到李娟的身旁，学着她的口吻在耳边轻声说道：“那个张强想跟我复婚，还老来揩我的油，实在是可恶极了。你帮我去教训他一下。你只要跳下站台，吓他一大跳，他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我会给你指示，告诉你哪一班车是由他驾驶的。”

李娟面颊抽搐，不停地咽着口水，说道：“胡说，我根本没有这样说过。我跟张强……早就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李娟，我们在你卧室看到的那个男人，他从窗户跳出去之后崴到了右脚。而我刚才看到张强师傅的右脚好像也不太灵便吧？只要稍作调查，应该就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崴的脚了。”

“小娟……”张强额头冒着冷汗，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娟。而李娟却眯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罗半夏不让她有喘息之机，指着张强继续说道：“张师傅，你今天早上会突然闹肚子也是事先设计好的吧。为了不令你受到怀疑，李娟特意让你找白鹏来替班，这样整件事情你就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了。”

“我，我……”词穷的张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老实的男人眼底流露出懊悔的神色。

“狡辩也是没有用的。去医院查一下就诊记录，就知道你有没有得肠胃炎了。”罗半夏摆了摆手说道，“让我来把整个过程总结一下吧。李娟为了跟前夫张强在一起，于是设计杀害丈夫王明。她故意让王明看到自己跟前夫偷情的场景，激发他的醋意，然后再怂恿丈夫去教训张强。李娟事先跟王明说好，要他听从她的指示在适当的时间跳下站台。而她教给他的逃生方法则是，等列车快要撞上的时候，往站台内侧的墙壁逃跑。只是她没有告诉王明，地铁的三轨就在内侧墙壁上，而那根她送给王明的银链子将最终置他于死地。”

“哦，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一出诱杀的大戏。”杜文姜有种酣畅淋漓之感，“小夏，很精彩的推理哦。只是这场阴谋也太卑劣了。李娟，你还不认罪吗？”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娟冷冷地说，“还是那句话，拿出证据来。”

真凶现身

“哈哈——”不远处传来了魅惑人心的笑声。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罗半夏只觉得整个心脏都被这笑声震颤得要发狂了。

“喂，你笑什么？”罗半夏被激怒道。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脸红耳赤，目露凶光，看起来十分可怕。

英俊而轻浮的男人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出来，用最迷人的笑容对她说了一句：“这样不可爱哦！下次再带你去摩天轮吧？”

一瞬间，仿佛电视机被关掉了一样，罗半夏脑中的嘈杂和烦躁都消失了。那个男人的笑容钻进了她的心里，是如此温暖而适意。

“喂，你小子又来了。这次没有你出场的份儿，我们警方已经把这案子破了。”杜文姜一看到茂威汀调戏罗半夏，气就不打一处来。

茂威汀走到罗半夏的身边，手臂用力搂住她的肩膀，仿佛在给她注入力量：“放轻松。很快就结束了。”

“你到底有什么高见啊？”秦芳芳嬉皮笑脸地说，“难不成想说，凶手不是李娟吗？”

茂威汀邪魅地一笑，说：“凶手当然不是李娟。刚才的推理充满了牵强，难道就没人察觉出来吗？”

“哪里牵强了？”罗半夏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第一，如果李娟要求王明去教训前夫的话，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安全的方法，为什么偏偏要采取跳轨这么奇怪的方式？这完全是自杀式的冒险行为，稍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同意吧？”茂威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这很显然是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女人想当然的说法。”

罗半夏低着头，鼓着腮帮子，一口气憋闷在胸中。

“还有，你们别忘了，李娟曾经亲口表示，那条银链子不是王明的。”茂威汀继续说道，“如果她是幕后黑手的话，应该巴不得证明这条银链子就是王明的，那样才可以把一切都解释成意外呀。”

李娟在一旁轻声地笑了：“谢谢你呀！帅哥，我看就你说得还靠点儿谱。”

这时，杜文姜嚷嚷道：“照你这么说，这个案子无解了，只可能是王明自杀咯！”

“不，王明是被谋杀的。”茂威汀瞥了罗半夏一眼，“真实的情形，只要大家一起再等待一次地铁进站就可以明白了。”

于是，大家一起乘车再次来到了2号线地铁的起始第二站。茂威汀、罗半夏、杜文姜三个人代替了当时站在前排的王明、秦芳芳和沈翔，等待在地铁的站台上。驾驶列车的司机仍然是白鹏。其他人也都站在屏蔽门边上，观看着里面的情形。

随着隧道灯光的亮起，列车开始减速进站。这时，茂威汀突然纵身一跃，跳入了铁轨里面。

“不——”罗半夏惊呼，差点儿也想跳下去，还好被杜文姜给拉住了。

只见列车如一头莽撞的野牛，直愣愣地向茂威汀撞去。这时，茂威汀跳起身来，往内侧墙壁闪过去，与此同时，铁轨间冒出了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当时也是这道光！”沈翔在一旁惊讶地喊道，“高压电！危险啊！”

当罗半夏回过神来时，只见列车刹住在茂威汀的身体半米外的地方，而那个男人已经趴在铁轨上失去了意识。

“救人，快救人啊！”罗半夏像疯了一样地跳下铁轨，冲到茂威汀的身边抱住他，一边哭一边说，“你不要有事！你不能死！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你不许死掉！”

“原来对我这么有感情啊！”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列车的背面响起，随后一张俊美的脸慢慢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罗半夏惊呆了，望着那个活生生的男人，再低头仔细看看怀中之人，吓得尖叫起来。原来她抱着的只是一个穿着茂威汀的黑色风衣的橡皮假人。刚才她一时急火攻心，竟浑然不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半夏又后怕又委屈地咬着嘴唇，“刚才那道白光……你不是被高压电击中了吗？”

站台上的其他人也都惊讶不已，茂威汀明明跟当时的王明一样，被高压电的白光击中，为什么还能躲在列车背后安然无恙？而躺在铁轨上的那个假人又是怎么回事？

“让我简单解释一下吧。这个诡计有两个关键的线索。”茂威汀轻浮地一笑说道，“其中之一就是那道被认为是高压放电的白光，另外一个就是散落在铁轨之间的那些白色粉末——氧化镁。”

“氧化镁？那是用来干吗的？”杜文姜不屑地问道，“不就是一种阻燃剂吗？”

“你错了，氧化镁并非凶手使用的道具，而是使用过后的产物。”茂威汀嘴角一扬。

“产物？你的意思，凶手使用的是……”罗半夏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茂威汀的眼睛冲她一瞥，说：“是的，就是金属镁，工业上常用的是镁带。镁在空气中燃烧时能产生耀眼的白光，生成纯白色粉末，就是氧化镁。所以，那道白光并非高压放电，而是有人利用镁带的燃烧发出的白光做出的障眼法。”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秦芳芳歪着脑袋问道。

“这道白光有两个作用，一是让人以为是王明触到了三轨的高压线，导致触电身亡；二是利用刺眼的白光遮蔽站台上目击者的视线，从而达到偷梁换柱的目的。”茂威汀说道，“你们也看到了，虽然跳下站台的人是我，但最后躺在铁轨上的却是一个假人。”

“我真糊涂了。这假人是哪儿来的？”沈翔迷惑地问道，“铁轨上面根本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你怎么做到在短短的时间内把假人弄到铁轨上的？”

“哈哈哈……”茂威汀张狂地笑了，抬头指了指地铁列车的顶部，“这是最简单的牛顿第一定律，也叫惯性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我在列车发车之前就把这个假人放在了列车头的顶部，当列车慢慢加速启动的时候，由于摩擦力的作用，假人仍能够平稳地待在上面。但是，当列车突然急刹车——减速为零的时候，由于惯性的作用就从顶部掉了下来，成为我的替身。”

“啊！竟然是这样。这么说来，当时点燃镁带，伪造出这一系列假象的人——应该就是跳下站台的王明本人了！”罗半夏呼吸急促起来，“可是不对啊！最后被电死的那具尸体就是王明。那，那个人是……”

“没错，跳下站台的人跟最后死在铁轨上的并不是同一个人。”茂威汀说道，“人的身份识别是一个复杂的认知过程，虽然大部分时候我们是依靠面貌来识别人的，但有时候也会依赖于情境线索和经验。每天早上首班车时间，王明、秦芳芳、沈翔这些住在附近小区的同事都会在地铁站遇见，而冬天人们的穿着特别是男性往往很单一，几乎每天都是同一件羽绒服。所谓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穿着打扮——这三条线索成为秦芳芳和沈翔判断王明身份的最大依据。所以，凶手只需要穿上跟王明一样的羽绒服，戴上同样的帽子，再用围巾把面貌遮盖起来，就很容易蒙混过关。”

罗半夏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秦芳芳说过，这个‘王明’今天早上并没有跟他们说话。由于他平时就沉默寡言，所以他们俩并未起疑。凶手肯定也是了解王明的性格，才设计了这样一出瞒天过海的阴谋。”

“啊！要这么说的话，王总今天早上确实有些奇怪哦！”秦芳芳跟沈翔互看了一眼，“平常再怎么着，他也会跟我们简单寒暄一下的。今天他却一直低头看手机，我叫他的时候，他也只是点了下头而已。”

“这样一来，案情就很清楚了。”茂威汀说道，“凶手应该是在首发车之前就已经通过电击的方式将王明杀害，并把他的尸体放在首发车的顶部，还在他手腕上戴了一条银链子。由于屏蔽门上方有路线指示牌的遮挡，列车顶部是一个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盲区。然后，他穿戴上相同的衣服、帽子和围巾，快速地从地面打车或者开车到达地铁的起始第二站，伪装成王明在站台上等待首班列车。今天运气好，正好遇到了秦芳芳和沈翔这两名同事。但如果没有这两人，他的诡计也一样行得通，因为哪怕是陌生的目击者也会根据衣着身形来判断人的身份。”

“然后，那趟宿命的列车终于开始减速进站了。他不失时机地跳下了站台，故意蹲在铁轨上，让人误以为王明要自杀。接着，当列车逼近的时候，他快速往内侧墙壁跑去，并且点燃了镁带。当刺眼的白光将目击者的视线遮蔽之时，列车也刹住了脚步，而事先被放在车头顶部的尸体就不出意料地掉了下来。于是，一场卧轨自杀未遂，误触三轨身亡的意外事件就伪造完成了。”茂威汀做了个“证明完毕”的手势，“当然，真正的凶手早就从列车和内侧墙壁之间的缝隙逃跑了。他只需要跑到列车的尾部，爬上站台边缘，再趁着混乱从最顶头的屏蔽门那里混入人群就可以了。”

茂威汀一口气将整个作案经过描述完成之后，在场的人都静默着。大家仿佛都沉浸在凶手营造的那场惊心动魄、分秒必争的谋杀当中，不可自拔。

“这个凶手……究竟是谁？”罗半夏终于缓过神来，问出了心头最大的疑问。

“凶手不是很明显吗？”茂威汀难得目光柔和地望着她，“能够在列车头上做手脚的人，唯有一大早就要对列车进行检查和维护的司机张强一人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指向那个一直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男人。他个头不高，身形跟王明十分相似。

“张强在把尸体放在列车顶部之后，故意装作痢疾发作，找来白鹏替班。而他自己就跑到列车始发的第二站，穿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假扮成王明去卖力地完成这场演出。”茂威汀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这真是一出精心设计的高智商犯罪，既巧妙地将杀人的事实伪装成了意外，又能够让自己完全地置身事外。张强，你当一名列车司机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李娟嘴唇哆嗦着走到张强的面前，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会跟他离婚的呀！”

“是他找上我的。”张强低着头，眉目之间充满了悔意，“他是个疯子，他想杀我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我不这样做，迟早会被他……”

“所以，王明今天一大早出门，是你约的他？”李娟边哭边说，“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竟然会这样……”

茂威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好了，别惺惺作态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那么斩钉截铁地说王明不是自杀的，又明确地指出那条银链子不属于他本人。后来还在警方调查期间，把张强叫到自己家里，让他差点儿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最毒妇人心啊！张强，你和王明不过都是她手里玩弄的一颗棋子。”

张强脸色大变，在大彻大悟的同时，痛苦得完全无法自抑：“娟，原来你是为了借我的手……你这个狠毒的女人！”

一瞬间，李娟收起了痛哭流涕的表情，眼睛里面只剩下漠然：“好了，你就安心地去吧。你不是曾经说过要爱我一生一世吗？这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最好方式。”

尾声

罗半夏和茂威汀回到公寓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他们对视了一眼，像猎豹一样警觉起来。罗半夏掏出手枪，和茂威汀分别站在门的两侧，警惕地聆听了半天之后，一把推开了大门。

“不许动！”罗半夏大声叫道。

“哇……”一个少女娇滴滴的声音扑面而来——高珊妮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声叫道，“你们可算回来了。饿死我了。”

罗半夏浑身松懈下来，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跟这家伙一样，总喜欢擅闯民宅啊？我这屋子是你们随便能闯进来的吗？”

“夏姐姐，不是你说过，欢迎我随时来蹭饭吗？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高珊妮歪着头卖萌的样子，完全让人无法拒绝。

罗半夏认命似的摇了摇头，数落她一番就跑到厨房去做饭了。

茂威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冷峻地盯着高珊妮，低声说：“不是来蹭饭这么简单吧？老头子放你出来，另有目的。”

高珊妮谄媚地嬉笑道：“威汀哥哥，干吗这么无情嘛，看到我一点热情都没有，枉我对你一片痴心。”

“他到底有什么事？”茂威汀不理睬她的话，径直问道。

高珊妮收敛了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老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他想跟你通话。”

茂威汀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高珊妮的手机：“喂……”

“斯沃德，一切都好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

“很好。”茂威汀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没有。但是，接近了。”

电话里的男人无声地笑了：“回来吧。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茂威汀也冷笑道：“我说过，不会再出卖自己。”

“可是，你所在的那个世界容不下你。斯沃德，你是利剑，只存在于斗争之中。”男人的语气十分恳切，“别让琐碎的日常消磨了你的锋利。”

“这是我自己的事。”茂威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令人沉醉的笑容。

“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吗？你……还是我最亲信的臂膀吗？”男人说得动情。

“放心，我们会再见面的。”茂威汀沉静地说，“我说过，永远都不会与你为敌。”

罗半夏在厨房的门边，悄悄地听着茂威汀讲电话，心沉到了谷底。她神色复杂地望向客厅那个肃穆的身影，心脏被绝望挤满了每一个空隙。

川圣百货大楼的楼顶，两个女子站在防护栏旁边，迎风而立。

“看起来，药物的效果很明显。王明身上的实验结果也是正性的。”秦芳芳妩媚地一笑，“组织的行动什么时候正式开始呀？”

身旁的女子红唇微启，轻声地说：“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还是小心点儿吧。说不定茂威汀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了。”

秦芳芳缩了缩脖子，无所谓地说：“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多虑。我只要看到他盯着罗半夏的眼神，就已经明白了制服他的弱点。”

“哼，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他只是那样而已，那位大人又怎么会对他心心念念呢？”顾佳清戴上了墨镜，“不过，你观察得没错，罗半夏多半会成为我们最大的绊脚石。”

“需要我动手吗？”秦芳芳说，“解决一个这样的女人，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必了。组织的安排已经到位。等着看好戏就行了。”顾佳清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红色的风衣在大风中恣意飘扬，仿佛一面血色的旗帜。

留在原地的秦芳芳用力咬了下嘴唇，那个男人英俊的面容再次浮现在面前。她阴冷地笑道：“凭什么我就不能得到？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乖乖地臣服。”

美人鱼谜案

前面的年轻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罗半夏心里一紧，以为被发现了，连忙侧身躲到了墙根后面。她在心里默数了10秒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却看到高珊妮的背影消失在前面大厦的拐角。

——继续追还是不追？罗半夏纠结起来。半个小时前，她在家门口看到高珊妮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正鬼鬼祟祟地边打电话边四处张望。

“喂，现在见面吗？有什么重要的事？哦，这样啊！我看一下，应该没人跟踪吧？”高珊妮挂掉了电话，再次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步履轻松地往巷子那头走去。

罗半夏觉得高珊妮这次出现得很蹊跷。那天，她突然造访，并让茂威汀接了一个奇怪的电话，似乎是某个重要人物打来的。还记得当时茂威汀神色凝重地说：“放心，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说过，永远都不会以你为敌。”

听起来，这个打电话的神秘人物似乎是NAA的头目。那么，高珊妮这次来，难道是为了把茂威汀叫回组织吗？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浮气躁，决定跟上高珊妮去探个究竟。

可是，高珊妮似乎有意防范被人跟踪，一路上屡次停下来张望，或者是故意走岔路试探。罗半夏渐渐感到不耐烦起来。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跟踪之时，只见一个人影从她眼前闪过，走入了前面那栋大厦里面。裙袂飘飘的红色连衣裙，一顶巨大的遮阳帽，一张戴着墨镜的小尖脸——那不就是文艺之声广播电台的女主播顾佳清吗？

根据前期的调查情况，罗半夏初步怀疑她很可能也是NAA的成员。莫非今天就是她约了高珊妮？

罗半夏当机立断，迅速跟在了顾佳清的身后。在大厦里面转了几个弯，看到顾佳清走进了一间女厕所。

“呀，佳清姐，你终于来了。”高珊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罗半夏的推测果然没有错，她们俩是约好的。

“有人跟着你吗？”顾佳清的声音淡然而轻盈。

“当然没有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肯定是小心又小心啦！”高珊妮天真地说道。

“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案件，这是资料。”顾佳清把一份文件交到了高珊妮的手上，“你给茂威汀一些暗示，他会感兴趣的。”

罗半夏悄悄地透过洗手间的门缝望进去，只见高珊妮微微犹豫了一下，说：“佳清姐，为什么要去查这些案子啊？”

“这可能跟那个组织有关。”

“你是指GungNail吗？”高珊妮问道。

——竟然在这里听到GungNail的名字，罗半夏顿时觉得两条完全不相干的支线串联在了一起。可是，NAA为什么也在调查GungNail呢？这两个组织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对。上头说，有必要尽快摸清他们的底细。”

高珊妮晃动了一下脑袋，说：“好吧。那个……佳清姐，我还想跟你请教一件事。”

“什么呀？小丫头。”

“别叫我小丫头，人家已经是大姑娘了，可以谈恋爱了。”高珊妮撒娇道，“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让威汀哥哥真正爱上我呢？”

顾佳清妩媚地一笑，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先除掉你的情敌吗？”

“情敌？”

“对呀，就是那个颐指气使、自以为是的女警察。”

——情敌？女警察？难道她们是在说自己吗？罗半夏顿时有种“躺着也中枪”的憋屈之感。她何时对茂威汀有过那种意思？她不过是为了监视这个可疑的男人，顺便也利用他帮忙侦破几个案子而已。

可是，高珊妮的声音却幽幽地传来：“佳清姐，你也觉得威汀哥哥喜欢夏姐姐吗？”

“喜不喜欢我可说不上……”顾佳清说道，“但至少我从没见过茂威汀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有所动摇，只有遇到跟那个罗半夏有关的事情时才……”

“是呢，是呢。我也是这么觉得。”高珊妮不开心地嘟起了嘴。

——这两个女人分明是想太多了。茂威汀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使尽各种奇怪的法子来鄙视她的智商，偶尔还会极为不尊重地对她动手动脚。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对她……罗半夏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脸却因为她们对话里的含义而憋得通红。

“不过，如果罗半夏知道了茂威汀曾经的身份，知道他过去做过的那些事情，你觉得他们之间还会有可能吗？”顾佳清露齿一笑。

“你是指，威汀哥哥曾经杀过人的事？”高珊妮瞪圆了眼睛。

顾佳清咧嘴一笑，说：“是呀。找个机会把事实的真相告诉那个女警吧。到时候，她自然会做出选择的。”

——茂威汀曾经杀过人……罗半夏惊愕得几乎当场石化。虽然她曾不止一次地猜测，茂威汀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曾经替NAA这样的邪恶组织做事，不可能没干过一件坏事。但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杀人犯的话，身为警察的她还能够继续包庇他吗？

“做出选择？”罗半夏心中默念道。到那时，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美人鱼之死

杜文姜今天的心情十分忐忑。他坐在DunPeal总部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望着父亲杜可伟那张严峻的面孔，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样不安。跟他同样坐在沙发上的是心上人罗半夏警官，在这种情形下让他们俩见面，实在很难说究竟是福是祸。

最近，城里面连续发生了多起女性失踪事件。失踪者并没有什么一致的特征，很多人都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或者独自在家时失去了联系。唯一的共同特点是，在她们失踪之前都曾经接到过一个未显示号码的电话。这些失踪案一开始是零散地在各个基层派出所接到报案，但慢慢累积多了以后，警方才发现短短的一个月之内竟然已经发生了十多起。于是，这些案件被归类送到了罗半夏他们组里。

调查进展十分缓慢，几乎毫无头绪。每一个失踪者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背景、恩怨情仇，很难把她们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厘清到一起。而且如果把这些案件都看成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干的话，其背后的目的更加令人迷惑。就在他们为案件苦苦纠结之际，杜文姜跟父亲杜可伟的一次谈话意外地为他打开了思路。

“小文，你干警察也有好几年了，有没有比较熟的精神科大夫啊？”

“我们有专门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中心，怎么了？”杜文姜不解地问。

“公司里的一个女同事好像是疯了，整天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美人鱼……”杜可伟摇头叹气道，“都快把公司搅翻天了。”

“啊？怎么回事啊？老爹！”杜文姜感兴趣地笑道。

“就是人力资源部的那个艾米嘛，我以前总说她特别聪明，很有前途的。”杜可伟皱了皱眉头，“前一阵，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旷工了将近两个星期，大家都以为她跟社会上传的那些姑娘一样失踪了。结果，上个礼拜她突然又回来上班，而且行为变得十分奇怪。”

“到底怎么奇怪了？为什么她把自己想象成美人鱼啊？”杜文姜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杜可伟对儿子这副把别人的悲惨当成乐趣的态度有些不满，踌躇地说道：“DunPeal总部大楼的一层大厅里不是有一面巨大的水族墙嘛。有一天早上，这个艾米居然穿着一身演戏时用的美人鱼服装，钻进了那个水族墙里面，在那里畅游……”

“哈？”杜文姜张大了嘴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既唯美又恐怖的画面，“她，她这可不是把自己想象成美人鱼，而是直接化身成了美人鱼呀！”

“也可以这么说吧。自那之后，几乎每天早上我去上班，总能看见她在水族墙里面搔首弄姿的，有一次差点儿被她吓出心脏病来。”杜可伟苦恼地说道，“再这样下去，公司的同事都没法安心上班了，据说网上也有了相关的传言。唉……昨天甚至连我们在纳斯达克的股价都出现了波动。”

“这跟股价没关系吧？”杜文姜心里鄙夷，父亲那商人的脑子除了钱就没有别的概念了。

“怎么没有？DunPeal公司出现了妖怪，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难道还不足以动摇投资者的信心吗？”杜可伟说起商业利益就越发火大了。

杜文姜连忙示弱道：“行行行，您先别着急。我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恐怕不是给那个艾米找个精神科大夫就能解决的。我去警局跟上司汇报一下……”

于是杜文姜把这事向罗半夏进行了汇报，并且提供了自己的专业分析：“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艾米曾经失踪了两个星期，当时他们家里人都报案了。我查阅了那一系列失踪事件的案卷，发现她的名字也赫然在其中。小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是这些失踪者中唯一一个回来的人，而且她的身上还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罗半夏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错，如果我们能弄清楚艾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一系列女性连续失踪事件也就有头绪了。”

杜文姜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现实中，父亲杜可伟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对罗半夏说道：“不用这么麻烦吧？我就想让小文帮忙找个精神科大夫，给艾米开个诊断，好让我们有理由辞退她。”

“杜伯伯，还请你理解，无论如何我们都想好好调查一下这个艾米及在她失踪前发生的事情。”罗半夏再次强调道。

——听到罗半夏喊自己的父亲“杜伯伯”，杜文姜心里漾起一丝喜悦，这只是“美媳妇见公婆”的第一步，接下来就得努力让她喊出“爸爸”了。

“爸，就这么定了，你让公司上下配合一下嘛！”杜文姜迫不及待地想在罗半夏面前展现富二代公子哥儿的权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秘书琳达尖细的声音急切地传来：“董事长，那个艾米又跑进水族墙里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都没看住她。”

杜可伟挑了挑眉，对罗半夏说：“行了，你们不是想调查吗？喏，艾米正发神经呢，你们自己去观摩一下吧。”

DunPeal总部大楼的一层大堂有3米多高，从大门进来正对着的那堵墙就是传说中的镇店之宝——水族墙。罗半夏刚才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堵墙约有2.5米高，5米多宽，里面养了很多深水植物和热带鱼类，让整个大堂显得色彩缤纷、生机盎然。她跟随杜文姜来到水族墙面前时，那里已经围了很多公司的同事，大家指指点点、饶有兴趣地议论着水族墙内的美人鱼表演。

这个所谓的美人鱼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很清秀，穿着一条橙色的美人鱼戏服，在水中来回畅游着。那景象如梦似幻，令人着迷。如果非要说美中不足的话，罗半夏认为就是她那头蘑菇云状的短发——电影中的美人鱼不都是长发飘飘的吗？

“艾米……”这时，身边一个愁眉苦脸的年轻男子引起了罗半夏的注意。

“你认识她吗？”罗半夏问道。

“她是我的女朋友。”男子轻声说道，目光顺着美人鱼向上移动。

原来，因为这个美人鱼没有戴氧气罩之类的东西，所以每憋一会儿气就要浮上去呼吸一口。罗半夏感叹道，看来还是个凡人，并没有真正成仙。但是，美人鱼在水族墙上部消失后却迟迟不见再出来。现场的人纷纷开始议论：“今天的表演结束了？”

“那可以安心回去上班了。”

就在人群即将陆续解散之际，水族墙的内侧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声响，连同整个大厅都震动起来。

“那声音是……”杜文姜的双眼惊恐地盯着罗半夏。

“是爆炸。”罗半夏眉心一蹙，拉上杜文姜就往通向水族墙内侧的走廊跑去。

爆裂水族墙

DunPeal总部大楼的水族墙其实是一个镶嵌在一层配楼里的巨型水族箱。具体来说，他们是在大楼的旁边搭建了一个小配楼，配楼和主楼的连接处摆放上那个巨型水族箱。因此，从主楼的大厅看过去，就好像竖立着一面水族墙一样。

罗半夏跟杜文姜一路小跑来到配楼的门口，却发现门被锁上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一群公司同事连忙打电话找水族墙的管理员张祥顺。不到两分钟，发顶微秃的张祥顺拿着小配楼的钥匙赶过来了，一边走一边还叨叨：“我没锁门啊！这门从来都不锁的。”

门很快被打开了，但呈现在这群鱼贯而入之人面前的却是一片狼藉而恐怖的情形。屋里果然发生了小型爆炸，被炸飞的是刚才还在水族墙里欢乐畅游的美人鱼艾米。只见那还挂着残缺的橙色美人鱼服的肢体散乱地掉落在屋子的四周，有的已经焦了，还有的血肉模糊……罗半夏看着心里一阵反胃，差点儿要呕吐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都在议论着。

“艾米自杀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炸死呀？”

杜文姜挺身而出维持现场秩序道：“大家少安毋躁，这里交给我们警方，所有人都到外面集合。”

话刚落音，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奇怪声音。众人的目光都往那个声音的源头——水族墙聚集过去。

“咔嚓——”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然后，“哗——”的一声，水族箱的玻璃突然碎裂开来，里面的水连同热带鱼和水草一起如潮水一般向他们奔腾而来。

“哇，救命！”顿时，现场陷入了极度的混乱，所有人都被水浇透了，有的还被凶恶的热带鱼咬住，发出了哭天抢地的号叫。

这场闹剧整整收拾了两个小时才算完结。被水呛到、被鱼咬伤、被冲到墙上磕伤的员工都悉数被送去了医院医治。而法医张成龙和鉴证科的卢杏儿也来到现场，正式开展取证调查。

“情况怎么样？”罗半夏冲着张成龙关切地问道。

“尸块基本上找全了，我差不多已经拼出一个人形。”张成龙的语气中难免带着嫌恶，“真是没见过这么惨的，基本上面目全非。以后一定要告诫世人，即便自杀也别用这么残暴的方式啊！”

“自杀？你确定是自杀吗？”罗半夏有些狐疑地追问道。

“咦？不是杜警官他们说，现场只有死者一个人，而且死者临死前已经出现了精神异常吗？”张成龙反问道。

罗半夏有些不满地望着这位资深法医官，说：“张法医，你的工作是要独立取证，给我们专业的判断，不是让你人云亦云。而且，杜文姜的话你也听？”

“喂，小夏，在说我坏话吗？”杜文姜走了过来。

张成龙有点儿羞愧地挠了挠头，说：“对不起啊，今天的现场实在太混乱了，让我有点儿无法集中注意力。从目前初步的检查情况看，死者应该是被某种小型炸药炸死的。而且我发现尸体的躯干部位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推测炸药很可能就绑在死者的身上。”

“啊？绑在身上？”杜文姜大惊小怪道，“哇，那也太恐怖了。”

“是啊，所以这也是我推断死者是自杀的原因之一。这种炸药的威力很小，爆炸区域应该在半径1米以内。如果是他杀的话，应该把威力更大的炸药埋在某个地方，而不是直接绑在人的身上吧？”张成龙补充道。

“可是，自杀也很少有用炸药的好吗？”这时，罗半夏想到了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小文，刚才我们在大厅看美人鱼表演时，好像并没有看到艾米身上绑着什么东西吧？”

“是啊，她在那里游来游去，360度旋转无死角，要是身上被绑了炸药，肯定能看出来的。”杜文姜也想到了那个问题，“所以，炸药是在她从水族箱里爬出来后被绑上的。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作案就只可能是在从艾米消失到爆炸这段很短的时间里。”

“你还记得大概有多长时间吗？”

“也就是不到五分钟吧。”杜文姜回忆道。

“五分钟——凶手要进入那个小配楼，把炸药绑在艾米的身上，再离开锁上门。”罗半夏在脑海中进行的案件推演，“时间相当紧张。”

“这可不是时间紧张的问题哦！”卢杏儿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我们在现场的一把椅子上找到了艾米换下的衣服，发现里面有一把这间小配楼的钥匙。而我们侦讯了水族墙管理员张祥顺，据他说这间配楼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好几天前就不见了。”

“密室？”罗半夏不情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这怎么会是密室呢？”

卢杏儿耸了耸肩，说：“事实看来就是如此哦。张祥顺说，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这间配楼里面只放了巨型水族箱，没有其他什么贵重的物品。所以，平时他为了方便随时给水族箱添加氧气、进行生态环境的维护，从来不对那间屋子上锁。而在他被你们喊去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那扇门被人用钥匙锁上了。”

“用钥匙？”

“对。那个锁的结构是必须用钥匙才能锁上的。”卢杏儿肯定地说道。

罗半夏沉思了片刻，说：“那么，能把那扇门上锁的就只有死者艾米和那个管理员张祥顺了。”

“嗯，更不幸的是，那个张祥顺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案件发生时他跟另外两名同事正在清点刚送过来的热带鱼，况且他跟艾米根本不熟，也没有杀人的动机呀。”

“呵呵。”杜文姜干笑了两声说，“小夏，看来这个案子还是作为自杀处理比较妥当吧？”

“自杀？可是艾米为什么要自杀呢？”罗半夏的心头仍然盘旋着无数的疑问。把自己想象成美人鱼的女子，在水族墙里愉快地游完泳之后，往自己身上绑上了炸药，然后“砰——”地一下把自己炸飞。这一连串情节无论如何都没有一个完整的逻辑。

或许现场的情形可以用自杀来解释，但总觉得哪个地方少点儿什么。而且，这个死者艾米还牵扯到那一系列女性失踪事件，不应该会是那么简单的结论。

“小文，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个案件咱们都要调查到底。”罗半夏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部署工作，“第一，要弄明白之前艾米失踪时的情况；第二，去找一找目击证人，看案发时间有没有人看到这间配楼门口的情形；第三，要搞清楚对于艾米来说，美人鱼到底代表了什么？即便她精神错乱了，但这个美人鱼或许对她来说有特殊的含义。对了，刚才我在大厅里见到一个男人，自称是艾米的男朋友，咱们先去问问他。”

变身的妄想

罗半夏很快就找到了刚才跟他们一起在大厅看美人鱼表演的那个男青年。他叫杰森，今年29岁，是死者艾米谈了快五年的男朋友。据说，他们俩本来准备今年结婚的，但之前艾米出现了精神错乱，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可谓是连续的沉重打击。

“杰森，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悲痛，但是艾米的死非常蹊跷，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罗半夏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后，开始询问，“你能不能先跟我们说一下，艾米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条美人鱼？”

杰森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神情有些木然，两眼无神地望着罗半夏。“我也不知道，她自从失踪又回来之后，就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幻觉。半夜的时候，她会突然坐起来说，我的尾巴找不到了，杰森，快帮我找找尾巴……”

杜文姜听着使劲咽了下口水，觉得杰森所描述的画面令人毛骨悚然。

“那么，穿上美人鱼的戏服跑到水族墙里面去游泳，这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吗？”罗半夏的心理承受力似乎比杜文姜强些。

杰森悲伤地点了点头，说：“是的。她一开始总说自己是从海里回来的，没有了水她很快就要死了。一周前，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美人鱼的服装，然后就爬进了那个水族墙里面……”

杜文姜在一旁眯起了眼睛，觉得这个杰森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诚恳，插嘴道：“可是，你为什么没有阻止她呢？那个水族墙那么高，水性差点儿的人分分钟都可能会淹死的。”

杰森摇了摇头，说：“艾米是在海边长大的，水性非常好。而且，自从她每天开始在那里表演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摆脱了之前那种惶恐不安的状态。所以我也就听之任之了。”

“那么，对于她失踪期间发生的事情，她是怎么说的呢？”罗半夏又问道。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说：“对那段时间的事情，她一直说得很含糊。她说自己工作压力太大，出去散了散心，见了一些同类的人，感觉很解脱。她还说，让我别挂念她，因为说不定哪一天她又会这样消失了……”

说到这里，杰森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双手捂住了脸，闷声哭泣道：“我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消失了。”

“消失？解脱？”罗半夏拼命地抓住杰森话里的关键词，“所以，她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在失踪之前就是这样吗？”

杰森沉吟了一下，说：“嗯，她的情绪比较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都是我不好，对她不够关心，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她有自杀的倾向的话……”

“你认为艾米是自杀的？”杜文姜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杰森迷惑地看着他们，“那间屋子里只有艾米一个人啊！”

“可是，她从哪里能弄到炸药呢？”罗半夏问道。

杰森抿起了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杜先生，你应该知道前一阵DunPeal刚收购了一家烟花加工厂。艾米是人力资源部的，或许她能够通过烟花厂的人搞到一些炸药吧？”

“烟花厂？”罗半夏转头疑惑地望着杜文姜，“你们家不是开互联网公司的吗？干什么要收购烟花厂？”

“呃……”杜文姜有种被戳到了痒处的尴尬，但是却又不能把实情全盘托出，只得干笑了两声说，“这个嘛……你也可以看作有钱人的任性，哈哈！”

“小文，即便是富二代，也不可以这样任性的，好吗？”罗半夏有些生气地说，“你说这给我们办案带来多大的麻烦！”

“小夏，艾米是不是得了一种妄想症？”杜文姜边走边跟罗半夏说道，“我以前修过变态心理学的课程，好像有一种叫作变兽妄想症。”

“变兽妄想？”罗半夏眨了眨眼睛，“可是，我觉得这个艾米的行为虽然怪异，却还是在合理的范围内。比如，她在表演美人鱼的时候，会阶段性地浮出水面换气。而且，她扮演的美人鱼并不是真正生物学上的，而是影视剧作品里的形象。我总觉得……”

“小文，你们查得怎么样了？”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杜可伟一脸苦闷地站在那里，“公司上下现在人心惶惶，你们要尽快给个说法。”

罗半夏连忙走过去，恭敬地点了点头，说：“杜伯伯，您放心，我们正在努力调查。对了，正好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杜可伟脸上掠过一丝不满，在公司里向来一言九鼎的他，凭什么要接受这个年轻小女警的盘问？不过，看在儿子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她的分儿上，暂且忍耐地说：“什么问题？”

“刚才据艾米的男友杰森说，她在水族墙里面扮演美人鱼已经有四天了。您之前也说公司对她的行为十分困扰，那么为什么你们不采取一些措施阻止她这么做呢？”罗半夏的问题十分尖锐，让身边的杜文姜脸色煞白。

“哼。”杜可伟闷哼了一声，说，“谁说我们没有阻止？我已经请他们部门的人好生看管她了。可是，艾米是个活人，她自己跑来跑去，谁能拦得住？”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把那间水族墙的配楼锁起来呢？那样不就可以彻底切断她的路了吗？”罗半夏反问道。

杜文姜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很清楚父亲的性格，受到这样一个晚辈的挑战，肚子里的火大概快要憋不住了。

“姑娘，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杜可伟声音高亢而洪亮地说，“事实上，她第一次扮演完美人鱼后，我就命人把那个配楼锁起来了。可是被艾米发现之后，她竟然在那里撞墙，还大叫‘你们把我回家的路堵上了’。你说，这种情况下，谁还敢锁门？只能采取一些软措施来引导嘛！所以我才让你们给我找个精神科的大夫……”

——把回家的路堵上了？罗半夏没有心情继续去听杜可伟的喋喋不休，脑海中隐隐浮现出某个奇妙的设想。

迷离的三角

罗半夏和杜文姜来到艾米平时工作的办公区，只见朱建良警员正带着几名同事在她的工位上搜寻相关的线索。

“怎么样？有发现吗？”罗半夏问道。

朱建良摇了摇头，说：“这儿都是一些工作材料，几乎没有私人物件。”

罗半夏好奇地望过去，只见艾米的工位十分干净利落，文件夹整齐划一地摆放着，记事本、签字笔、喝水杯甚至连标签纸都各归各位，错落有致。相比之下，旁边那个女生的工位就太凌乱而奔放了——粉红色的桃心小熊，咖啡杯、随行杯、蜜糖罐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满了写字台。罗半夏咂了下舌，对这个女生说道：“你好，平时你跟艾米坐在一起，应该很熟吧？”

那个女生转过身来，一头黑色短发，脸上亦是浓妆艳抹，跟她的工位风格保持一致。“呵呵，我还一直纳闷，你们警察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向我们问话呢。”

“呃，请问怎么称呼？”罗半夏觉得这个女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头脑简单。

“叫我丽萨吧。我跟艾米在一起工作都快三年了，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丽萨笑眯眯地说道。

“那么……对于这次的事件，你有什么看法？”罗半夏开门见山地问道。

“唉。”丽萨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他们之间的事情，本来我不好多嘴的。但艾米死得实在太惨了。”

“他们之间？”杜文姜追问道。

丽萨微微一笑，说：“你们应该见过杰森了吧？怎么样？一定觉得他是千年难遇的痴情种吧。呵呵，其实以前我们也都这么认为。想当初，艾米失踪之后，杰森像发了疯一样地去寻找，连着一个星期都不来上班。那时候我还觉得，要是自己也能找到一个像杰森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

罗半夏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后来呢？”

丽萨脸上的表情转为鄙夷，说：“后来，艾米就回来了，但是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你们也看到了吧？她的工位上干净得像没有人用过似的，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说着，丽萨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了一些照片，是他们同事一起在办公区里的抓拍照。其中有几张拍到了艾米的工位，那上面同样是充满了小女人的气息，放着温馨的摆件和各种小零食。

“她还变得疑神疑鬼，说自己是条美人鱼，总有一天要回到海里去。”丽萨继续说道，“艾米的变化慢慢地产生了连锁反应，我们几个同事都察觉到杰森对她的感情逐渐变质了。”

“他另结新欢了？”罗半夏问道。

丽萨点了点头，说：“对，而且还是跟我们部门的另外一个女同事——布兰妮。”说着，丽萨又用鼠标圈住了照片中的一个美女，“就是这个女的咯！花里胡哨，爱哗众取宠，说实话我们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

罗半夏定睛望去，照片上是三个身材相仿的女孩，除了艾米和丽萨之外，还有一个满头金色长鬈发的女孩，嘴唇红红的，眼睛打了重重的眼影，比另外两位显得更加时髦，更加洋气。

“你们凭什么说杰森跟这个布兰妮好上了呢？”杜文姜问道，“说不定人家只是超越一般的友情而已。”

“友情？那会让他们在楼梯间接吻吗？”丽萨反问道，“有过身体接触的男女关系，还可以说是纯洁的吗？”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半夏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曾经发生在摩天轮上的那件事。男性的气息和他嘴唇的触感……她顿时觉得自己相当不纯洁了。

杜文姜在一旁挠了挠头，说：“所以，你想告诉我们，这个布兰妮有杀害艾米的动机了？”

“这不是我个人的观点，我想部门的同事都有这种想法吧？”丽萨耸了耸肩，“因为艾米发疯了，如果杰森在这种时候提出分手，一定会受到道义上的谴责。但假如让艾米像疯子一样地自杀的话，两人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累赘，双宿双栖了……警官，这可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丽萨冲他们俩神秘地眨了眨眼。

丽萨的说法得到了人力资源部经理凯文的证实。

“是的，我也听下属们议论过这事，一开始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凯文看上去挺年轻，三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双眼睛锐利精干，“虽然杰森长得挺帅，在公司很受欢迎，但他一直对艾米忠贞不贰。记得圣诞节的时候，杰森还在百货大楼的庆典活动上当众向艾米求婚呢。可是，艾米失踪又回来之后，杰森突然就跟我们部门的布兰妮走得很近了。唉，这些女人之间的钩心斗角太复杂了，我向来是看不懂的。”

“听说布兰妮这几天请假了？”罗半夏刚从其他同事那里打听到布兰妮的动向，“她有跟你交代是什么原因吗？”

凯文挑了下眉，说：“她好像有个请教条，我找一下。”凯文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一通乱翻，然后找出了一张便笺，拿起来念道，“由于要回老家办理护照和其他相关出国手续，特此请假一周。”

“办理出国手续？”罗半夏惊讶道。

凯文点了点头，说：“以前好像听她提起过，打算攒够了钱就移民到国外。对于员工的这些私事，我们一般也不过多地打听。”

“小夏，她会不会是……畏罪潜逃？”杜文姜把目光落在了罗半夏紧绷的脸颊上。

“小文，你马上去查找这个布兰妮的下落。另外，叫朱建良他们立刻侦讯DunPeal公司的所有员工，看看有没有人在这几天里曾经见到过布兰妮。”罗半夏皱着眉头下令道，“对了，凯文，我还想再问一下，艾米每天去水族墙表演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吗？”

“应该是吧。我只去看过一次，不过每天早上到了9点，办公区基本上就没人了，我想大家肯定都是跑下楼去看热闹了。”凯文说道。

一个人的密室

傍晚时分，罗半夏还在办公室里整理美人鱼案件的相关资料，杜文姜和朱建良警员各自率领着小分队都赶回来汇报了。跟朱建良的疲倦愁容相比，杜文姜显得自信满满、胸有成竹。

“小夏，果然是我一出手就有进展，而且还是重大进展哦。”杜文姜趴在罗半夏的办公桌对面，双目炯炯有神，“这起案件的凶手基本上已经可以锁定了。”

罗半夏有些不信服地望着他，说：“你上午不是还说这是一起自杀案件吗？怎么这会儿就锁定到凶手了？”

“唉，人的思维在不断地发展嘛！”杜文姜笑道，“下午的时候，我先到那个布兰妮的家里搜查，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邻居们说，她都好几天没有在那栋楼里出现过了。”

罗半夏抬起眼帘，对杜文姜的情报产生了一点儿兴趣。

“这条线索断了之后，我灵机一动回到DunPeal总部大楼，调阅了他们保卫处所有的监控录像。”杜文姜把身子往后一仰，得意地说，“小夏，你可得给我们申请加班费啊！要知道我跟弟兄们轮流看那些个录像，差点儿把眼睛都看废了。”

“废话少说，到底有什么发现？”罗半夏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杜文姜从旁边的文件袋里取出了一份资料，是监控录像截屏的打印稿。他指着画面中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人说：“这幅画面是在配楼通往大厅的走廊上拍到的，画面中的这个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还有一副男式的太阳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可是，你把照片放大之后，再仔细看鸭舌帽下面、领子上面那一圈头发……”

罗半夏定睛望去，只见在鸭舌帽和领子之间确实有一些被压住的头发，而且好像还是鬈发。“难道这是……”

“黑白打印的照片看不清楚，但如果你看实际的录像视频的话，就会发现那一圈头发是金黄色的。”杜文姜咧嘴笑了，“而且，拍摄到这个画面的时间是在水族墙爆破之后的3分钟左右。小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罗半夏的目光紧紧地扣在那张照片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这个金色鬈发的神秘人物，就是布兰妮？她曾经在案发现场出现过，而且案发之后她伪装成黑衣男子，从配楼往大厅逃走了。”

“没错，就是如此。”杜文姜拍了拍手说，“怎么样？得来全不费工夫吧！”

“可是，你要怎么解释那个密室呢？”罗半夏总觉得这个结论来得有点儿太轻易了，“如果布兰妮在水族墙的配楼里杀害了艾米，她走的时候又是如何把门锁上的呢？要知道钥匙只在管理员张祥顺和艾米的身上。”

杜文姜无奈地摇头笑道：“小夏，我看你是被密室给整怕了。只要一遇到听着像密室的案件，脑筋就不转了，直接束手就擒。其实，这个案子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密室。不就是一把钥匙吗？布兰妮只要提前几天配一把就行了呀！”

“事先配好钥匙？”罗半夏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患了密室恐惧症了。

“那个……罗警官，我能说说我们这边调查到的情况吗？”一直被遗忘在角落的朱建良警员终于发了话。

杜文姜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说：“唉，案子都破了，你那些个小细节就不必再啰唆，回头写进报告里就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小夏，我送你下班回家吧。”

“等一下，罗警官，我们的结论好像跟杜警员的并不相符。”朱建良仍是不温不火地说道，“虽然我们没有调取监控录像来看，但是我们找到了目击证人。”

“什么？”罗半夏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朱建良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那个配楼的外面是天井，无法安装监控，所以门口的情况杜警员他们是调取不到的。但幸运的是，配楼对面有一个小卖部，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我们找到了小卖部的两个营业员，他们众口一词地表示，早上8点半左右，艾米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进了那间水族墙的屋子。”

“小推车？什么样的？”罗半夏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案情或将有重大转折。

“就是普通的装运货物的手推车，营业员说当时推车上好像还摆了一件类似大鱼缸那样的东西，鱼缸还用一块油布遮了起来。”朱建良说道。

朱建良警员的话让罗半夏和杜文姜都愣住了，茫然地问道：“什么鱼缸啊？现场有这种东西吗？”

“有的。”朱建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你们看这个照片，在屋子进门的左侧，水族墙旁边的这个地方，有一辆手推车，还有一个倒扣在地上、像荷叶形状的鱼缸。”

罗半夏看着朱建良递过来的现场照片，一时之间感到十分迷茫。没错，这确实是现场的东西。因为它是一个普通的鱼缸，跟水族墙的环境浑然一体，所以根本就没有在意过。可是，如果这个鱼缸是死者艾米推进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会不会……这鱼缸里面装了炸药？”杜文姜问道。

“炸死艾米的只是小型炸药，不需要这么大的鱼缸来装。”朱建良平淡地说道。

“那是用来干吗的？该死的鱼缸！”杜文姜恼火地嚷道。他辛苦调查得来的结论，几乎在一瞬间就被这个朱建良抢去了风头。

可是接下来，朱建良警员说出了更加令人心塞的事实：“罗警官，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据那两个营业员称，在艾米进入配楼的那间屋子后，一直到你和杜警员带着人进入，这中间并没有任何人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那是当然，凶手是在我们进入之后才逃离的。”杜文姜振振有词地说道。

“可是，小文，我们进入那间屋子的时候，屋里面除了死者，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罗半夏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办公室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艾米是一个人在那间密室里面咯？”杜文姜听到自己做出了连自己都不愿接受的结论。

重返现场

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罗半夏静静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思索着白天发生的案件。女性连续失踪事件、认为自己变成了美人鱼的死者、密室中的爆炸案……所有这些看似杂乱的拼图，似乎缺少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究竟是什么呢？罗半夏隐隐地感觉那块拼图曾经在她的面前出现过，只是稍纵即逝，被她无意中错过了。她闭起眼睛，把白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包括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突然，回放着的大脑录像带闪过了一个画面，罗半夏的心脏提了起来，回过头去反复地播放那段画面，直到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记得圣诞节的时候，杰森还在百货大楼的庆典活动上当众向艾米求婚呢。”人力资源部经理凯文这样说道。

“圣诞节……百货大楼的庆典……”罗半夏喃喃道。那会不会是川圣百货大楼的庆典？黑暗中她的瞳孔闪出透亮的光，莫非这一连串女性失踪事件跟NAA有关？然后，她又想起了高珊妮从顾佳清那里拿到的那份文件——说不定就是女性失踪案件的资料。

她悄悄地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在通往茂威汀屋子的门上听了听。里面似乎没有什么动静，茂威汀外出还没有回来。这个男人整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苟且的事情。罗半夏寻思道，高珊妮拿到的那份文件会不会已经交给了茂威汀？那么，说不定那份文件现在就在茂威汀的房间里。

做贼的念头一旦兴起，就很难打消掉——它既蕴含着偷窃成功后可能得到巨大成果的诱惑，也让人在违背道德的恐惧中体验到一种莫名的兴奋感。罗半夏悄悄打开了通往茂威汀屋子的那扇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之前，她虽然也经常到他的客厅里聊天、讨论案情，但进入他的卧室却只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她跟汤川和茂威汀一起喝酒喝断片了，然后醒来发现自己穿着男人的衬衣，躺在茂威汀卧室的床上。她使劲在自己的眼前挥了挥手，把那些奇怪的念头打消掉，然后专心地在他卧室里寻找起来。

他的卧室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台和一个书柜。里面装饰也简朴得好像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连一件摆设、一张照片都没有。罗半夏来到写字台前，拉开了抽屉。果然那份文件正安静地躺在里面，她连忙拿出来翻看，得到的信息正如她所预料的一般。

包括艾米在内，所有失踪的女性都曾经在圣诞节那天晚上到川圣百货大楼游玩过。也就是说，她们很可能都跟罗半夏一样，因为试用了门口派发的香水，被下了NAA开发的那种叫作Sprit的致幻剂。那么，果然是NAA把这些女性都抓走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擅闯民宅，是在找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让整个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罗半夏恐慌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紧张又害怕地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茂威汀慢慢地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来，一双迷人的眼睛像剑一样地贯穿了她：“我有没有说过，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

他的脸近在咫尺，身体也几乎靠在她的身上，让她不得不向后仰着身体躲避。

“我是警察，我有权知道任何可能涉及犯罪的事情。”罗半夏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害怕还是害羞，竟然浑身发抖。

茂威汀双手按住写字台，把她圈禁在自己的怀抱里，望着她的眼睛，说：“不要调查我的事，你会后悔的。”

这一刻，罗半夏决定豁出去了，鼓起勇气吼道：“就算是你……如果曾经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我也一定会亲手把你绳之以法的。”

茂威汀眼睛眯了起来，神情有些愠怒。然后，他侧过头，缓缓地顺着她的脖子往下。就在罗半夏以为要被他咬断脖子的时候，他低声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完这句话后，他离开了她的身体，走到不远处的床边坐下，说：“到底在查什么事？”

罗半夏瞬间松了口气，连忙调整心情，把发生在DunPeal公司的美人鱼案件向他叙述了一遍，然后说：“这个死者艾米就在你这份文件的名单里，她失踪又回来后，就妄想自己是一条美人鱼。你说，这是不是因为Sprit药物的作用？NAA抓走这些女性，究竟是想做什么？”

“NAA没有抓走她们。”茂威汀冷冷地说道，“如果是他们干的，还会给我这份名单，让我去调查吗？”

“啊？”罗半夏大脑中的思绪一下子堵塞了，“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去现场看一下。”茂威汀说着站起身，快速地行动起来。

深夜的DunPeal总部大楼，除了值班的保安，几乎没有什么人了。罗半夏带茂威汀来到安装了水族墙的那个配楼里面。虽然经过一定的清理，但现场还是有些凌乱——水族墙靠近屋内的玻璃碎裂了，只剩破碎的下半边。

罗半夏望着水族箱里还剩下一半的水，那里面竟然还有几条小鱼在游泳。上午，当他们冲进这间屋子的时候，除了被炸药炸飞的尸块，并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而且，这间屋子一目了然，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不，等一下。罗半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倒扣的荷花鱼缸上面。朱建良不是说，艾米用小推车把这个鱼缸推进来的吗？

“凶手当时会不会藏在这个鱼缸下面？”罗半夏突然问道。

茂威汀的目光瞥过来，淡淡地说：“你可以试一下。”

“啊？”罗半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推进了鱼缸里面。可是，这个荷花形状的鱼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罗半夏躲进去后，整个鱼缸就凌空离地了。

“那凶手到底是怎么躲过我们的眼睛，从这间密室里逃走的呢？”罗半夏从鱼缸里爬出来，郁闷地说道。

茂威汀走到水族箱的旁边，低头看了看，说：“这个水是从哪里来的？这个箱底下面通往哪里？”

“你的意思是……这下面可能有密道？”罗半夏猜测道。

话刚落音，茂威汀已经纵身一跃，跳进了水族箱里面。

“喂，等我一下。”罗半夏心里一着急，也手忙脚乱地跟着跳了进去。可是，她的游泳成绩才刚刚及格，在水里如果没有泳镜就睁不开眼，再加上有小鱼在旁边钻来钻去，她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猛呛了几口水之后，昏沉地失去了知觉。

逃脱之术

当罗半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茂威汀正按着她的小腹，在努力地帮她把喝下去的水压出来。她又猛呛了几下后，说：“好了，好了。你也不提醒一声，就这样跳进了水族箱里，害得我……”

茂威汀嘴角掠过一抹极淡却极好看的笑，说：“我有让你跟着跳吗？”

“哇，这是什么情况？”门口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卢杏儿瞪圆了双眼望着屋内这容易引人遐思的一幕，“你们俩怎么都湿了？”

罗半夏连忙从地上坐起来，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发生了一点意外。”

“杏儿，你来了。”茂威汀站起来往卢杏儿那边走去，“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卢杏儿歪了下脑袋，笑着说：“以后可不许背着我跟小夏独处，我会嫉妒的。给你，这是玻璃碎片的分析报告。”

茂威汀接过卢杏儿递过来的文件，仔细地阅读起来。卢杏儿在一边向他解释道：“我原来一直以为，水族墙的碎裂是爆炸的余波造成的。直到你提醒我再检测一下玻璃上面的痕迹，我才发现很可能水族墙的内侧玻璃上面也被安装了炸药。”

“什么？水族墙的玻璃上？”罗半夏皱起了眉头，“也就是说，凶手安装了两个炸药，一个炸死了艾米，另一个炸裂了玻璃？”

“这是显而易见的推论。”茂威汀淡然地说道，“你看，艾米的躯干虽然被炸得四分五裂，但爆炸的核心区域就在屋中央。而这个荷花鱼缸离爆炸区域的距离明显要比水族墙更近，如果是爆炸余波的话，为什么这个鱼缸却没有事呢？”

“对。可惜因为水族墙里面的水把炸弹的碎片冲得到处都是，导致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水族墙的玻璃壁上也有一个炸弹。”卢杏儿有些惭愧地说道。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设置两个炸弹？为什么非要炸裂水族墙的玻璃不可呢？”罗半夏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早，几乎一宿没合眼的罗半夏把案件相关人士都叫到了案发现场的水族墙配楼里面。除了警方的人和茂威汀之外，到场的还有DunPeal的董事长杜可伟、艾米的男友杰森、人力资源部经理凯文和职员丽萨以及水族墙的管理员张祥顺。

“小夏，到底有什么事啊？不是说案发时只有死者艾米一个人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吗？”杜文姜疑惑地问道，“除了自杀，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不，小文，如果那样考虑，就落入了凶手的圈套。”罗半夏神情肃然地说，“试想，如果艾米真的要自杀的话，她为什么要选择爆炸这种方式？从自杀的统计学上看，女性自杀一般使用服药、烧炭等温和的方式居多，跳楼的次之，爆炸这种方式即便在整个人群中都是很罕见的；第二，昨晚我刚刚获悉，在这起案件中有两个炸弹，其中之一绑在死者艾米的身上，而另一个则安装在水族墙的内侧玻璃上。换句话说，安装炸药者有意要让水族墙破裂并发生水灾。这显然不在自杀者的合理行为范围之内。”

“你的意思是，有一个真正的凶手走进这间屋子，把炸药绑在艾米的身上，实施了谋杀？”凯文领悟道。

“是的。凶手进入这间屋子的时机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在艾米进入屋子之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公司员工上班之前——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躲进屋子；而另一个则是跟随艾米一起，躲藏在艾米推着的那个鱼缸里面进入。”

“鱼缸？”

罗半夏再次点点头，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那个荷叶形状的鱼缸上面：“对，由于艾米推着这个鱼缸进来的时候，上面还盖了一层油布，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凶手当时就躲藏在里面。”

“可是，凶手究竟在哪儿呢？我们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门是上锁的，钥匙在艾米的外衣口袋里……”杜文姜仍是不信服。

“是啊！罗警官，而且艾米进入这间屋子之后，就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过。”朱建良警员也在一旁附和道。

“没错，这些都是事实。但这并不足以让你们得出艾米是自杀的结论，充其量只能表明，凶手跟随艾米一起进入这间屋子后，就没有出去过。”罗半夏仍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凶手杀完人之后一直躲在这间屋子里？”杜文姜狐疑地问道，“小夏，你自己说过，这屋子里面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罗半夏摆了摆手，笑道：“所以我才让你们注意这个鱼缸，它就是整个诡计的关键所在。大家注意一下，它是被倒扣着放在地上的，为什么要以这种姿势摆放呢？”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都没有反应过来。茂威汀在角落里望着这个女人侃侃而谈，眼角闪过狡黠的锐利。

“我越听越糊涂了。”杜可伟不客气地说道，“这个鱼缸原本是放在公司走廊上的摆设，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啊？”

“杜伯伯，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很显然，凶手把鱼缸倒置的目的就是便于躲藏在里面。”罗半夏得意地揭示了真相。

“可是小夏，这个鱼缸根本装不下一个人啊。如果有人躲在下面的话，一眼就看出来了嘛！”卢杏儿忍不住发话道。

罗半夏脸上的笑意越发得意，这个问题简直正中她的下怀：“没错，这就是诡计最巧妙的地方。所谓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要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挤进人群里面。为什么凶手非要使用炸药呢？为什么非要把炸药绑在死者的身上，把尸体炸碎呢？因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自己假扮成尸体的残肢，混杂在尸体的碎片里面。”

“残肢？”

“对呀。你们看这个鱼缸虽然不大，但如果只有上半身躲进去的话，是完全装得下的。”罗半夏继续说道，“这时候，凶手就要冒一个风险，把下半身的两条腿露在鱼缸的外面，乍看之下人们会以为那是尸体的残肢。因为时间很短，现场又很混乱，被发现的风险很小。”

罗半夏的话为大家描绘了一幅奇异的景象，凶手把自己伪装成尸体的一部分，躲在鱼缸之下等待逃脱之机。

“然后，凶手还为自己设计了最后的逃脱方法——让水族墙炸裂。汹涌奔出的大水一下子就把现场搅乱了，被水迷糊了眼睛的人们根本无暇去顾及周围发生的事情。”罗半夏做了个手势，“因此，凶手趁机从鱼缸下面逃出来，混在人群之中逃脱了。”

杜文姜附和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么，这个凶手究竟是谁啊？”“是布兰妮吗？”凯文小声猜测道。

罗半夏环顾了一圈，神秘地说：“不，布兰妮恐怕只是凶手预设好的替罪羊。因为在几天前，布兰妮就请假了，而她周边的邻居都说她没有出现过，几乎相当于是失踪了。在这个案件中，一直有一名隐形的凶手，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杀人诡计。大家想一想，艾米为什么要用手推车推着凶手进入案发现场？这显然是不合逻辑的事情。所以，或许我们应该反向思维，当时推车的人其实是凶手，而装在鱼缸里昏迷的才是艾米。”

“啊？你是说凶手将艾米打昏之后，放进鱼缸里吗？”杰森的情绪几乎要崩溃了，“究竟是谁这么残忍？”

罗半夏略一沉吟，说：“这个人跟艾米身材相仿，也是一头黑色短发；这个人故意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布兰妮，这个人或许也爱慕着杰森——丽萨，凶手就是你吧？”

被点名的丽萨瞪大了眼睛，极度吃惊地说：“怎么会牵扯到我身上？简直是胡说八道……”

罗半夏嘴角微微一蜷，镇定地说道：“我在你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一个杯子，上面印着Forever Love JS。我想，那应该是永远爱着杰森的意思吧。”

丽萨一脸愤恨的表情，说：“JS是我男朋友名字的缩写好吗？他叫靳思。”

“罗警官，我想说一句话。”杰森小声地在背后说道，“艾米当时确实在水族墙里面表演过，我跟很多同事一起都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如果是丽萨把她打晕了的话，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那个……小夏，我也有一句话想说。”卢杏儿想起昨晚她跟茂威汀的风流韵事，决定再补上一刀，“伪装成尸体残肢这种方法太异想天开了，况且尸体的身上可是穿着美人鱼戏服的，下半身露出来的应该是鱼尾巴，而不是两条腿哦！就算凶手也准备了相同的服装，但要在短短时间内脱掉美人鱼戏服再逃走，技术难度相当大啊！”

机场追凶

罗半夏心烦意乱地开着车，对身边的茂威汀说道：“怎么办？现在还来得及吗？”

男人的脸色倒是很淡定，眼神邪魅地说：“追着试试看呗。”

两天前，罗半夏在DunPeal总部的推理被众人一一辩驳回之后，她一度变得十分消沉，几乎要放弃对这个案件的调查了。可就在今天早上，茂威汀突然闯进她的卧室，盯着还在睡觉的她说：“听说，那个杰森今天早上的飞机去澳大利亚。”

“那又怎么样？”罗半夏有种被人侵犯了领地的恼火。

“我估计，他这次逃脱之后，你们就再也不可能找到案件的真相了。”茂威汀嘴角一勾，露出又坏又迷人的微笑。

于是，罗半夏开着警车，带上茂威汀火速往机场追去。两人在候机大厅一路狂奔，四处碰壁之后，终于在VIP候机室找到了准备登机的杰森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站住，杰森，布兰妮！你们别想跑了！”罗半夏气喘吁吁地喊道。

杰森的嘴角露出奇怪的笑，说：“警官，怎么了？两个合法公民通过合法的渠道出国，有什么问题吗？”

罗半夏被他一句话噎得憋住了气，转头怒瞪了茂威汀一眼，说：“让他跟你们说。”

茂威汀若无其事地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说：“杰森，布了一手好棋啊！从哪儿说起呢？就从变身美人鱼的故事说起吧。”

杰森的脸色凝重，气息有些不稳。而旁边那个戴着帽子和太阳镜的金发美女更是往他身后躲了躲。

“艾米失踪了一段时间后又回来，认为自己是一条美人鱼，还穿上了戏服每天在水族墙里面进行游泳表演。这看似荒诞的剧情，却为凶手的计划埋下了最好的伏笔。”茂威汀娓娓道来，“不，或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这剧情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杀死艾米的计划吗？”罗半夏问道。

茂威汀点了点头，说：“这个小姑娘之前的推理其实已经很接近真相，只不过她没有看穿隐藏在背后的动机，所以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案件的疑点仍然是那几个：第一，艾米为什么要扮演成美人鱼？第二，凶手为什么要使用爆炸的方式杀人？第三，凶手为什么要爆破两次？”

“使用爆炸不就是为了让凶手有时间逃走吗？”罗半夏疑惑道，“我还是想不明白，我的推理为什么就不成立。”

“因为你误解了杀人手法的真正动机。爆炸除了让尸体四分五裂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作用。”茂威汀转过头，眼底是粼粼波光，“爆炸会让尸体面目全非，从而无法辨认其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难道说……”罗半夏的目光落到了那个金发美女身上。

“呵呵，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站在杰森身边的金发美女应该就是他最心爱的女人。”茂威汀饶有兴趣地盯着杰森惨白的面容，“她的名字叫作艾米。”

“艾米？怎么可能？艾米明明已经……”罗半夏瞪大了眼睛，上前抓掉了那女子的墨镜。突兀的事实赫然映入眼帘，这张脸孔可不就是那天在水族墙里恣意畅游的美人鱼吗？“怎么会这样？”

“这是简单的先入为主。你们先是在水族墙里看到了艾米的脸，然后又在那间屋子里看到了被炸毁的尸体——由于时间间隔极短，而且尸体又穿了美人鱼的戏服，所以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认为死者就是艾米。”茂威汀继续说道，“但事实上，案发前是艾米用手推车将一个大鱼缸搬进了配楼里面，我想当时盖在油布下面的才是真正的死者——布兰妮吧。”

“艾米和布兰妮进行了身份的互换！”罗半夏再次感到震惊，“难怪布兰妮前几天就失踪了，是被他们给囚禁起来了，对吗？”

茂威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整个计划就是要利用美人鱼的外形，来混淆两个人的身份，让布兰妮代替艾米死去。所以，艾米一回来就开始扮演精神失常，说自己是一条美人鱼，而杰森也反复强调艾米有自杀的动机……这样等到艾米假装被炸死的时候，就没有人怀疑死去的人不是艾米了。”

“但……还是不对啊！如果说死掉的人是布兰妮的话，那么当时艾米又在哪里？她推车进入那间屋子之后，就没有再出去啊！”罗半夏问道。这才是案件的核心所在，要揭开案件真相，就必须弄明白凶手如何从密室逃脱。

这时，茂威汀搂过她的腰，亲热地说：“这事还得好好感谢你呢，小姑娘。你不是已经指出，凶手没有逃脱的机会，她必然还躲藏在那间屋子里面吗？”

“除了那个鱼缸……那屋子里没有其他可躲藏的地方了。”罗半夏试图从他箍紧的手里挣脱出来。

“不，还有一个地方。”茂威汀微微一笑，说，“就是那个水族墙里面。”

“呵呵，水族墙完全是一目了然的，哪里能够躲藏？”这时，杰森终于忍不住反驳道。

茂威汀摊了摊手，说：“因为这个水族墙的内侧是一间屋子，为了让屋子里面的情景不被外面的观赏者看到，一般来说水族墙内侧的那块玻璃都会使用单面玻璃。也就是说，大厅的观赏者看水族墙时，只能看到水箱里面的鱼儿在游动，而水箱内侧屋内的情形却被反射了回去。而管理员在屋内时，却能够看到水箱里面的情形，以便于及时观察、掌握内部鱼儿和水底生物的情况。”

“可是那样的话，凶手即便躲在水族墙里也会被我们看到啊！”罗半夏仍是不解。

“很简单。因为凶手另外又使用了两块小的单面玻璃。他将这两块玻璃交叠成锐角，与水族箱侧面的墙壁形成一个封闭的三角形，将自己隐藏在其中。”茂威汀说，“这样无论是从外面还是里面，都看不到凶手这个人了。”

“原来如此。凶手在可视的空间内制造了一个不可视的内部环境！”罗半夏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凶手最后要把玻璃炸裂，那是为了彻底地毁灭作案工具！”

“没错。把水族墙的内侧玻璃炸裂是他们计划的最后一步，既可以销毁掉这几块单面玻璃，又能够让凶手趁乱从水族墙里逃出来。”茂威汀说道，“正如你之前所说，当大水从水族墙里喷涌而出时，那一个瞬间，现场的人们都是无暇注意到周围环境的。”

“嗯，看来我的推理还是靠点谱了。”罗半夏心里感觉喜滋滋的，好像小学生得到了老师表扬一样，“所以，杜文姜之前在监控录像中见到的那个穿黑色皮夹克、戴黑色鸭舌帽的人就是趁乱逃走的艾米了。”

“没错。当时她故意在鸭舌帽下面露出金色卷发，目的还是嫁祸给布兰妮。”茂威汀的目光如炬地望向那个金发美女。

“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跟杰森没有关系。你们把我抓走吧！”这时，艾米脱掉了头上的金色发套，站出来承担了罪责。

“杰森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他为了你，不惜跟布兰妮逢场作戏，骗她向公司请假，目的就是把警方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身上吧？”茂威汀摇头道，“可怜的布兰妮，不仅被你们当成了替死鬼，还要成为杀死自己的嫌疑犯，这是造了什么孽？”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替换两个女人的身份？为什么要让布兰妮替艾米去死呢？”罗半夏觉得还有更大的真相尚未解开。

“为了摆脱那群恶魔。”杰森的目光中充满了憎恨，“他们要让艾米做实验体，这一辈子都要成为他们的附庸。只有艾米死了，他们才会死心，才会放过我们。”

“他们？是之前把艾米抓走的人吗？”罗半夏高声叫道，“他们究竟是谁？快告诉我！”

就在这时，茂威汀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一把拉过罗半夏，将她按倒在地。

“嗖——嗖——”两声很轻的枪响之后，眼前的这对情侣应声倒地。

罗半夏抬起头，望着从他们身上延淌出来的鲜血，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尾声

罗半夏把杰森和艾米的尸体送回警局后，发现茂威汀不见了踪影。她快步地往外走去，终于在街角的转弯处，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

“喂，话还没说完呢。”罗半夏喊道。

茂威汀驻足，面容又变得冷冷的：“什么事？”

“把艾米和其他女性抓走的，真的不是NAA吗？”罗半夏问道。

茂威汀冷哼了一声，说：“同样的问题，不要问第二遍。”

“那么，究竟是谁呢？是那个叫作GungNail的组织吗？他们抓这些被下药的女性究竟要做什么？”罗半夏说，“这两个组织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茂威汀仰起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说：“这些问题，你更应该去问问那个邓中林，他不是说GungNail策划了一个代号为Mission的计划，还有一个联络人叫作鲍威尔吗？”

“自从圣诞节之后，那条线索就彻底断了。邓中林还发作了癫痫病，一直都无法进行侦讯。”罗半夏郁闷地说道。

茂威汀回过头看着她，说：“你为什么对这些事情这么感兴趣？事实上，案子都已经解决了，这些组织在做什么不关你们警察的事吧？”

“因为这是我父亲的案子，他当年就是调查跟NAA有关的事情才牺牲的。”罗半夏目光坚毅地说道，“我要帮他查明真相。”

茂威汀的眼中滑过一丝黯然，说：“只怕你未必能够如愿。”

“你呢？为什么对这些事情这么感兴趣？”罗半夏突然反问道。

“我想知道跟自己有关的一些事。”他的声音难得地诚恳，让人不禁怦然心动。

罗半夏觉得如果不趁现在把话问清楚的话，或许就永远都没机会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杀过人吗？”

“杀过不止一个。”茂威汀目光冷峻地看着她，反问道，“你们警察不是也杀人吗？”

“那不同。”罗半夏的声音颤抖着，心像掉进了一个深谷，不断地下坠。

“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为了一群人的利益，去剥夺另外一群人的生命。”

“不，茂威汀，不是这样的。”罗半夏在心底默默地说，“这个世界上，有正义存在。而你代表的却是非正义。”

龙王杀人谜案

在近郊环境优美的林场边上，有一片仿民国建筑的别墅区，住的多是一些官宦子弟和暴发户。光天白日，两名英俊的男子躺在别墅的室内游泳池旁，脸上戴着墨镜，身上只穿了一个裤衩，悠然自得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其中一个是神秘男子茂威汀，而另一个则是别墅的主人简三郎——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兼电脑天才。

“没想到，这买卖这么挣钱！”简三郎咧开嘴笑道。

茂威汀的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地说：“各取所需而已。这世上只要有人，就会有纷争，自然也就有从中获利的空间。只是这事太牵扯精力了。”

“哈哈，那有什么办法？人活着总得先寻温饱，再思淫欲吧？”简三郎玩笑道，“对了，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些女性失踪案件，好像有点儿意思。”

“哦？有什么进展？”

“说来还真蹊跷。我无意间闯入了国外几家著名研究机构的内网，发现那些失踪女性的名字竟赫然在列。”简三郎饶有兴趣地盯着茂威汀，“之前你不是说，抓走这些女性的是那家大型跨国医疗公司GungNail吗？为什么又会跟这些国外的研究机构扯上关系？”

“实验体。从DunPeal公司那个艾米的情况来看，他们多半是要用这些女性作为实验体。”茂威汀若有所思地说道，“GungNail自身的研究力量不足，因而很可能会跟相应的研究机构去合作，就像×大附属三院的何清玄医生那样。”

“哦！这么说来，这个GungNail和NAA的行事风格倒是十分相似呢。”简三郎说道，“NAA不是也曾经请×大医学院的沈家勤教授以及K大药物研究所的余庆宝教授协助研究吗？”

“恐怕替这两个组织做事的远远不止这几位国内的学者。按照你刚才说的情况，国外的很多著名研究机构恐怕也介入了……”茂威汀说道。

“哎呀！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简三郎鼓起了腮帮子，“可是，有一点我很不明白。如果是NAA让这些女性摄入了Sprit药物，而GungNail又把她们抓走当成实验体——难道NAA和GungNail之间存在某种交易吗？”

茂威汀半眯着眼睛，说：“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其中或许会隐藏着跟我有关的秘密。”

“你是说，你身上那种奇怪的……”简三郎瞪大了眼睛。

可是，茂威汀打断了他的猜测，转换话题道：“你能给我一份清单吗？那些拥有失踪女性名单的研究机构。”

“当然可以。不过，我也只是闯入了几家，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恐怕得费点工夫。”

“只要有新的研究机构出现，随时给我。”茂威汀拧紧了眉头。

简三郎见他心情沉重，便扯开话题说道：“呵呵，对了。话说那个女警察怎么样了？你们俩还住一块儿吗？”

“嗯。”茂威汀闷哼了一声，“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

简三郎信口开玩笑道：“威汀，你就不怕他们对罗半夏下手吗？”

“我会保护她。”茂威汀的声音仍是波澜不惊。

“可是，如果他们利用她……来对付你呢？”简三郎反问道，神色微微凝重，“一旦罗半夏知道了那个秘密，她还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茂威汀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刺目的红日，低沉地说道：“既然她跟我注定要相遇，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殉情男女

如雪一般洁白的床单上，铺满了暗红色的玫瑰花瓣，看上去如同一片一片凝结的血液。而躺在这张玫瑰花床上的是一对俊男靓女，男子的左手与女子的右手被一根红线绑住，交握纠缠在一起。他们双双紧闭着眼睛，面容安详而平和。

罗半夏到达现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唯美的画面。但真正让她触目惊心的却是画面中的男主角——那英俊如欧洲混血儿般的脸庞，挺拔的鹰钩鼻，弧度完美的嘴唇，即便躺着也显示出贵族般高贵的气质。

“茂威汀！他跟这个女人殉情？”罗半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

接到报案时，对方只是说有一个模特跟她的恋人在自己的公寓里殉情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茂威汀会成为案件的当事人。一时之间，惊恐、悲伤、懊悔、愤怒……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潮水将她完全覆没。但冥冥之中，她又暗暗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茂威汀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死了？

绝不可能。他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会轻易死掉的角色。

这时，医院的救护车也赶到了，急救医生围了上来，对床上的两个人进行了快速的检查。为首的那个男医生指着茂威汀说：“这个马上送去抢救！”

然后，他的手指又对准了那个女模特：“这个留给警方处理吧，已经死亡多时了。”

“大夫，你是说这个男人还有救吗？”罗半夏冲上去，紧紧地抓住了医生的前襟。

医生被她这粗鲁的举动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他还有呼吸，我们正要送去抢救呢。”

罗半夏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心里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了地。

——茂威汀，你可不能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居然背着我，跟这样一个嫩模……罗半夏愤恨地想着，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段逻辑推演的起点。

“警官，我们可以走了吗？”医生表情尴尬地望着罗半夏抓住他的那双手。

“哦。”罗半夏连忙松开了这位医生，急切地说，“请你们一定要救活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他。”

“放心吧。我们知道他是重要证人。”医生冲她暧昧地一笑。

——不，他不仅是重要的证人。罗半夏默念道，他还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接下来是冗长的现场调查取证和尸体检查。据初步调查，死者叫作申琳，是最近娱乐圈负面新闻极多的一个名模，各种口水绯闻满天飞。案件发现人是死者请的钟点工盛姐。她每天早晨7点半来帮忙做早餐和打扫卫生。今天早上开门进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煤气味，打开客厅窗户后走进房间，却发现死者和茂威汀双双躺在床上，看模样像是殉情。盛姐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外，用手机分别拨打了110和120。

法医张成龙表示：“死因是煤气中毒，死亡时间应该超过8个小时。如果从发现尸体的时间算起，死者应该是昨天晚上11点半之前被害身亡的。”

“昨晚遇害的？”罗半夏喃喃道，“可是，茂威汀又是怎么牵连进去的呢？而且还跟这个名模手绑着手……”

“小夏，你应该纳闷的是为什么两个人殉情，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却没死吧？”杜文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般这种情况下，没死掉的那个人不是最可疑吗？”

罗半夏转过身对他怒目而视，说：“小文，你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茂威汀跟这个模特根本八竿子打不着，我才不相信他会跟别的女人殉情呢。”

——别的女人？罗半夏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把潜意识里的台词给说了出来。

好在杜文姜没有注意听，仍得意地说道：“你还真别说他是无辜的。发现尸体的那个钟点工盛姐就曾经在这栋楼里见过茂威汀。”

“什么？”罗半夏感到越发奇怪。

“对啊！盛姐说，有一次还看到茂威汀跟申琳站在角落里很亲密地交谈呢。”杜文姜眉头挑了挑，意味深长地说道。

罗半夏的神色变了，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茂威汀的一个问题。

“你……杀过人吗？”

“杀过不止一个。你们警察不是也杀人吗？”

是的，不久之前茂威汀曾经亲口向她承认他杀过人。但是由于具体涉及的案件和实际情况尚不明朗，她便任性地将这件事搁置在心底的最深处了。可如今却发生了这样蹊跷的案件，会不会是他又重蹈覆辙呢？她心里不禁漾起了一丝疑虑。

“小夏，发什么呆啊？”杜文姜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早就说过这个男人不是好人，现在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可是，如果茂威汀真的是凶手，他又何必把现场伪装成殉情的样子？以他的身手和能力，绝对能在尸体被发现前逃走，不是吗？”罗半夏仍然在努力为那个男人寻找辩驳的理由，“况且，茂威汀向来对女人不感兴趣……”

“正因为他对女人不感兴趣，所以他出现在一个嫩模家里就显得非常可疑啊！”杜文姜仍然固执己见地嚷道。

这时，朱建良警员匆匆地从门外走来，一阵风似的来到了罗半夏面前，端着小本子开始汇报：“罗警官，我询问了隔壁的邻居大妈，她说申琳是一个人独自居住。曾经有一回听她说起，父母早就去世了，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什么亲人。”

“唉，那能联系到她的什么朋友吗？”罗半夏叹了口气，对于这种漂泊在外的女子感到有一丝同情。

朱建良点了点头，说：“我刚刚联系到了她的经纪人吴沛。他倒是并不吃惊，反而骂骂咧咧地说申琳是被人害死的。据他说，申琳最近正在拍一部叫作《龙王的兵器》的电影，似乎跟剧组闹得有些不愉快。另外，她的绯闻男友周暮也是那部剧的男主角。”

“小朱，你别来转移视线，现在最可疑的是那个茂威汀……”杜文姜插嘴道。

罗半夏深深吸了口气，固执地说：“做得好，小朱。我们马上到那个剧组去了解一下情况，找到有可能杀害申琳的凶手。”

“呃，罗警官，你们已经判定这是一起谋杀了吗？”朱建良有些跟不上节奏，“为什么不是自杀？”

“自杀？”杜文姜讥讽道，“那个冷面男可能跟一个嫩模殉情吗？”

毒蛇袭击

这几日，《龙王的兵器》剧组正在深山的一座破庙取景拍摄。申琳离世的消息无疑给这个剧组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整个拍摄现场显得十分沉寂。罗半夏和杜文姜首先找到了剧组的导演邓田，他大约40岁，前额微凸，身材肥胖，说起话来像一条在地上翻滚的鲶鱼：“申琳不是自杀的吗？警察跑这儿来干什么？”

“申琳的死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自杀，但仍有很多疑点，警方需要进一步确认。”罗半夏说道，“邓导，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申琳的情况？”

邓田摇了摇头，说：“我跟她也不熟……就是一个独自跑出来闯荡的姑娘，被一家杂志社看上当了模特。这两年又涉足影视圈，但一直也没混出特别大的名气，绯闻倒是有一堆。”

“据我们了解，剧组当中跟申琳有矛盾的人不在少数。”杜文姜问道。

“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哦！我们剧组还是很和谐的，就是偶尔有点儿小打小闹，都算不上多大的事儿！”

邓田正说着，副导演在那边吼了一嗓子：“导演，摄像和演员都到位了，要不要现在走一遍？”

邓田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做了个手势说道：“罗警官，抱歉啊！我们正要拍一场关键的戏。如果你们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就等拍完再说吧。”

然后，只见他快步地往破庙那边走去。杜文姜在一旁用胳膊捅了捅罗半夏，说：“小夏，有没有兴趣观摩一下电影拍摄的现场？”

于是，两个人便心照不宣地来到破庙前面的摄影区域，正好遇见这部电影的编剧木心。罗半夏没想到这位近两年最热门的魔幻题材编剧居然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太，一头花白的卷发，瘦小的身形，显得弱不禁风。罗半夏一直很喜欢木心老师的作品，于是忍不住请她剧透一下《龙王的兵器》的故事情节。

木心笑眯眯地说：“这个故事是以一名凶恶的土匪为主人公的。他有一天因为机缘巧合掉进了魔幻游戏的世界里面，跟一个美丽的小龙女相爱，然后为了拯救众生而盗取了龙王的兵器，演绎了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而他本人也从一个地痞流氓变成了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哇，听起来是典型的好莱坞式剧情啊！”杜文姜评论道。

木心微微一笑，说：“咱们也要跟上国际潮流嘛！喏，一会儿要拍的这一幕就是讲男主角为了拯救世界而深入龙宫的禁地盗取兵器。”

“哦，原来是重要情节，难怪导演这么重视。”罗半夏点头道，“那么，饰演小龙女的女主角就是申琳吧？”

“不是。”木心摇了摇头说，“原先预定的演员确实是申琳，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临时换成了另一位新晋的女演员香香。喏，就是那边跟男主角周暮站在一起的美女。”

罗半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在破庙门前站着一对养眼的俊男美女。男子就是申琳的绯闻男友兼这部剧的男主角周暮，他穿着一身武士的衣服，右眼上绑了一个黑色的眼罩，看起来有点儿类似传统的土匪打扮。身边的女子穿着一身青色的纱质长裙，头上还绑着两只类似龙角般的装饰，这大约就是所谓小龙女的造型吧。罗半夏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个剧组经费短缺、造型粗糙的现实。

这时，只听导演邓田在那里吆喝了一声：“各方面注意，现在先走一遍试试啊！周暮，你一会儿注意一下，别找错箱子。”

“箱子？”罗半夏疑惑道。

“这座破庙是龙宫的禁地，龙王把自己最宝贝的兵器放置在三个箱子的其中一个里面。”木心指着破庙大殿里面吊着的三只约一米多长、半米多高的木箱子，说道，“周暮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打开错误的箱子就会发生爆炸。”

“简直跟魔幻游戏的设定差不多啊！很有意思，小夏，下回咱们一块儿去看这部电影吧？”杜文姜趁机邀约道。

罗半夏白了他一眼，仍专心地看着演员在那里走位。只见周暮走进了破庙，停顿了一下就走到最左边的箱子旁，打开来一看，叫道：“郁闷，又找错了。我说道具师就不能把兵器放中间的那个箱子吗？”

“放中间太符合观众的预期了，没有错位感。”导演在摄影机后面训斥道。

听闻这话，周暮无奈地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地往最右边的箱子走去，打开之后松了口气，说：“果然还是在这里。行了，导演，我记住了，可以正式开拍了。”

“咦？他不把兵器拿出来吗？”罗半夏见周暮直接把箱门给关上了，好奇地问道。

木心捂着嘴笑道：“哈哈，现在只是走位而已，不是真的演戏。而且那个兵器很挫的，只是一根小木棍。”

“小木棍？”罗半夏瞪大了眼睛，有些诧异。

“是啊，就是跟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一样，通过后期特效让它变成一样神奇的会变大变小还会飞的兵器！”木心对自己的剧情设计颇为得意。

“好嘞！各就各位，准备开拍了！”导演邓田再次大声吆喝了一声。

“等一下，导演。”这时，木心仿佛突发奇想，走过去对邓田说道，“我觉得应该在这些木箱门上贴个封条，作为龙王的封印，这样可以增加宝箱的神秘性。”

“嗯，这个主意好！”导演用手一击掌，就把任务派发了下去。

道具师愁眉苦脸地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几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白纸，把三个宝箱都“封印”上了。这时，在导演的示意下，场记走到破庙前，拿出场记牌拍合了一下，吆喝道：“《龙王的兵器》第23场第1幕，action！”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见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就连刚才跟他们说笑的木心也专注地看着演员的表演。

这一次，周暮充分地展现出了自己的演技，像个痞子般探头探脑地走进破庙，故意在三个木箱子之间来回踱步，口中念着台词，是一番关于思索的内心独白。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撕掉最右边箱子上的封印，打开了宝箱。

“啊！”他用左手遮住了眼睛，像是被宝箱里面的光芒刺到了。然后，他把右手伸进宝箱，做出非常吃力的表情。

罗半夏会心一笑，虽然现在看起来十分滑稽，但如果配上后期的特效，应该会是十分精彩的情节吧。

就在这时，事情突然发生了。

周暮的手伸进箱子不久，脸色就突然变得十分狰狞，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啊！什么东西！”

他奋力地把右手臂从木箱子里拔了出来，却见到一条约三寸长的黑白条纹小蛇紧紧地咬住了他的前臂。在看到毒蛇的一刹那，周暮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声音如同拉响的警报般哀鸣不止。

龙王杀人

“快，快救人！”导演指挥着现场的人去解救周暮。

可是，那条毒蛇一见天日，便松开了周暮的手臂，钻入草丛中不见了踪影。而被毒蛇袭击的周暮已经脸色发黑，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一个看起来是剧组医生的男人赶过来给他做了紧急的处理，但他忧虑地说：“刚才那毒蛇看起来像是毒性猛烈的银环蛇。这种蛇被称为陆地四大毒蛇之一，释放的毒素能够阻绝神经传导通路，导致呼吸麻痹。一般中毒者在40分钟到2小时内就会死亡，必须赶快用神经性抗毒蛇血清来治疗才行。”

“那怎么办？这里地处偏僻，就算最近的医院派救护车赶过来，恐怕也得半个多小时吧？”罗半夏说道。

“洪医生，要不我们自己送吧！这样好歹可以节约一点时间。”导演说道，“就麻烦你陪着周暮赶紧去最近的医院接受治疗。”

被称为洪医生的男人点了点头，说：“也好。导演，你们不一起去吗？”

“他们不能走。”杜文姜突然大声呵斥道，“除了这个医生，其他剧组人员都要在原地待命。因为我们怀疑刚才的这起毒蛇伤人案件，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

罗半夏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邓导。我们警队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请大家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听闻这话，剧组的人只得先把伤者周暮搬上了一辆小金杯车，由洪医生陪同赶往最近的医院。而留下来的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异样。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深山野林，被毒蛇咬伤是很常见的事，怎么能说成是谋杀呢？”小龙女打扮的替身女主角香香不满地嚷道，“我可不要待在这种遍地是毒蛇的地方，回头我们都被咬了，你们警察能负责吗？”

“《龙王的兵器》这部电影的男女主角先后被害，你们剧组的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嫌疑。”杜文姜煞有介事地说道。

导演邓田一脸苦大仇深地说：“唉，我一定是开机的时间没选对，剧组居然接二连三地出事。可是罗警官，这两件事，一件是殉情自杀，一件是毒蛇咬伤的意外，都跟我们剧组没有直接关系的呀！”

“那，那个……”这时，一个沙哑怯懦的声音从人群中凸显了出来，“导演，那条蛇好像是我们剧组的……”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个说话的人——正是剧组的道具师杨大海。罗半夏顿时来了精神，走上去问道：“你说那条毒蛇是剧组的？”

杨大海长得很魁梧，面相有点儿呆愣，点着头说：“是。我看着有点儿像昨天用来拍摄的那条毒蛇，是导演亲手抓来的。”

邓田的脸色惨白，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哦，你说那条啊！那是我们为了拍龙王变身成小蛇的镜头而抓来的。一条特别漂亮的小蛇，是我昨天从溪边的草丛里抓到的。咦？大海，那条蛇不是关在笼子里吗？”

杨大海的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转身走到一个帐篷里面，拎出了一个约30厘米长宽的铁丝笼子。罗半夏定睛一看，只见那个笼子的铁网上破了一个小洞，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不知道怎么回事，笼子上竟然破了一个洞，那条蛇跑了。”杨大海瘪着嘴，一脸要哭的样子。

——这下，事态变得越发严重了。剧组自己养的毒蛇咬伤了演员，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

“如果是剧组某个跟周暮结怨的人偷偷弄破了笼子的铁网，把那条毒蛇放到了龙王的兵器箱里面的话……”罗半夏喃喃低语道。

“什么？警官，你在怀疑我们剧组的人？”导演邓田有点儿暴跳如雷，“那怎么可能呢？你知道男主角受伤停工，会给剧组带来多大的损失吗？”

“邓导，你先别着急，我只是认为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罗半夏缓和了语气说道。

“导演，你放心。这位女警察说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罗半夏的头顶响起，把她的耳膜狠狠地震了一下。

抬起头，只见说话者是一直站在摄像机后面的摄影师戴维。他身材高大、阳光帅气，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你们别忘了，在正式开拍前，周暮曾经打开那个箱子查看过，如果箱子里面有蛇的话，他应该早就发现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半夏这才回想起刚才整个拍摄过程的种种细节。没错，周暮曾经两次打开那个装有龙王兵器的箱子。第二次打开时，因为周暮要表演被光芒刺到眼睛的情节，所以没能发现那条毒蛇是正常的。但第一次打开箱子时，他是仔细查看过里面的情况的。如果有人事先把毒蛇藏在箱子里的话，肯定会被发现的。

“所以，毒蛇应该是在周暮第一次打开箱子之后，才被放进去的了？”罗半夏推测道，“凶手应该是剧组里面知道整个表演过程细节的人。”

“不，警官。那也是不可能的。”戴维却再一次否认了她的推断，“你们忘了吗？木心老师当时提议给箱子贴上封条，如果封条曾经被撕掉过，周暮也是能发现的啊！”

“或许周暮这人比较粗心呢……”杜文姜信口开河地推测道。

戴维郑重地摇了摇头，指着面前摄影机的屏幕说道：“就算他粗心，可我这台摄影机一直对着龙王的宝箱拍摄，杨大海给箱门贴上封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靠近过那个木箱。”

这番话好像给现场种下了一个魔咒，人们的思绪都变得繁芜混杂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导演邓田茫然地喃喃道。

“唯一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戴维如同福尔摩斯附身，正义凛然地说道，“那就是在杨大海贴上封条之后，那条毒蛇自己钻进了宝箱里面。”

“自己钻进去的？”罗半夏叫道，“那个宝箱不是密封的吗？”

这时，道具师杨大海又是一脸羞愧地站了出来，挠头道：“呃，这三个木箱子都是临时拿木板拼起来的，做得没那么精细，有点儿缝隙也是难免的。”

罗半夏领着众人来到了破庙里面，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那个宝箱，终于在宝箱的顶部侧面发现了一条比较大的缝隙，目测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完全可以钻进去。

“果然还是意外呀！”杜文姜无奈地摇头道，“那条毒蛇自己咬破铁笼逃出来，钻进了这个木箱里面，然后把伸手进来的周暮给咬伤了。”

“啊！”突然，女演员香香发出了惊声尖叫，“导，导演，会不会是那个……龙王杀人？”

“什么？龙王？”罗半夏迷惑地望着剧组的人，却发现他们个个都神色不对劲起来。

导演邓田紧紧地抿着嘴，脸色铁青，仿佛已经被吓得喘不过气来。这时，摄影师戴维叹了口气，出来解释道：“其实，当初我们选定这个外景地的时候，有个茅山道士曾经路过，让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他说，这里是当年西海龙王的坟场，不能轻易惊动，否则会招来灾难。”

“果然很奇怪，剧组的演员接连遇害。”这时，编剧木心终于也忍不住说道，“而且，今天的事件如果说是一起简单的意外，也未免太巧合了。毒蛇恰好逃了出来，又恰好钻进了木箱，而且还是有兵器的那个宝箱……”

“一定是龙王发怒了，派出了小龙来杀害我们。”香香的情绪陷入了疯狂，“我要马上离开这里，这个鬼地方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怎，怎么可能？龙王杀人，这太荒谬了……”罗半夏紧锁着双眉，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儿。

这时，她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警队的同事终于赶到了。

不在场证明

罗半夏万万没想到的是，卢杏儿竟然为她带来了最大的惊喜和惊吓。当那个玉树临风的男人露出邪魅的笑容站在卢杏儿和朱建良警员中间时，她惊愕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没事了？”罗半夏神情呆愣地问道。

茂威汀缓缓地走到她面前，用一根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说：“听说，你很关心我的生死。”

“那，那是当然。你可是头号嫌疑犯。”罗半夏躲开他的戏弄，故作镇定地回答道。

茂威汀的嘴角微微一勾，说：“嫌疑犯？难道你真以为我跟那个嫩模殉情了？”

被他这样一问，罗半夏才想起正经事。她快步走到卢杏儿身边，咬住她的耳朵问道：“喂，杏儿，你搞什么呀？居然把他带到现场来了。你应该把他送回局里接受调查！”

“那不是听说你们这儿发生了关联案件吗！我想带他来这里接受侦讯效果会更好吧？”卢杏儿笑眯眯地说道，“而且，我已经请示过彭兵队长了哦！”

罗半夏仰天长叹道：“彭队怎么回事？居然会答应你这种请求！”

这时，在旁边一脸黑线的朱建良警员揭发道：“因为卢警员说，这是罗副队长建议的。”

卢杏儿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一脸得逞样。

“你！”罗半夏挑起眉头，既想怒又想笑，只得佯装严肃地说，“好吧。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申琳房间的床上？这事你搞清楚了吗？”

卢杏儿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步履轻盈地走到茂威汀的身边，说：“放心吧。威汀哥是清白的，我们在他体内检测到了手术用的麻醉乙醚成分。这说明他是被人迷晕之后才放倒在那张床上的。”

“可是，他为什么会去找申琳呢？”罗半夏把目光转到了茂威汀的身上，盯着他问道，“你跟申琳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被人迷晕在她的床上呢？”

茂威汀一脸讥讽地看着她，笑道：“小姑娘，你这么关心，究竟是为了查案还是出于嫉妒？”

“别，别胡说。”罗半夏被他一句话堵得方寸大乱，“谁嫉妒了？”

“申琳请我调查她男朋友周暮的事。”茂威汀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变得冷漠而专注。就像一面镜子的两面，一边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边是寒气森重的冰海。

“是啊！小夏，你没听说吗？最近很多八卦周刊都在疯传，说周暮把申琳给甩了，跟另外一个名气更大的女星沈冰在一起了。”

罗半夏从不关心这种娱乐圈八卦，一脸懵懂地看着她。这时，朱建良警员认真地翻开本子，汇报道：“罗警官，事实上我们调查了女模特申琳最近的工作生活情况，发现她确实存在自杀的动机。”

“哦？说说看。”罗半夏一直很欣赏这位年轻下属的办案能力。

“其一是刚才卢警官说的，因为男朋友周暮劈腿，而且那个第三者沈冰一直在各方面都压制着申琳的发展，不论是电影节的新人奖还是广告的代言，申琳几乎都输给了沈冰。”朱建良说道，“其二，《龙王的兵器》这部电影其实在不久前就已经传出了换女主角的消息，而在申琳自杀前两天的晚上，导演终于向媒体确认了此事。”

“就是换成了那个女演员香香？”罗半夏想起了刚才那个娇蛮跋扈的女子。

“是啊！关于这件事，网上有很多八卦消息呢。”卢杏儿插嘴道，“有人爆料说，香香是靠跟导演套近乎、潜规则之类的才上位的。这件事无疑对申琳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男朋友被竞争对手抢走，电影的角色又被人暗地里替换了，申琳一时想不开，所以自杀了……”罗半夏细细地思索着整个逻辑，却依然得不出满意的结论，“可还是不对啊！如果她是自杀的，那又是谁把茂威汀迷晕的呢？”

“申琳被害是在昨天晚上11点半之前，而我到达她家里的时间则是今天半夜12点……”茂威汀终于缓缓地开口道。

卢杏儿突然眼前一亮，插嘴道：“对了！肯定是凶手把申琳杀害后，故意拿威汀哥当替罪羊呀！”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半夜12点跑到申琳家里去？”罗半夏仍是不信服地冲茂威汀问道。

“当然是她让我去的。”茂威汀直言不讳地答道，“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果然如此。瞧，凶手一定事先知道了申琳跟你的约定，所以埋伏在那里，等着让你落入陷阱。”卢杏儿煞有介事地分析说。

罗半夏眯起眼睛，踌躇地说：“你这个分析倒也在情理之中……”

卢杏儿一击掌，笃定地说道：“当然了！小夏，咱们反向思维一下。虽然说因为周暮、沈冰、导演和香香这四个人的关系，申琳被逼到了自杀的境地，但反过来看，这四个人也都具有杀害她的动机！”

罗半夏点点头，目光中透露出锐利，转头问道：“小朱，你有没有调查过这四个人昨晚的行动？”

“目前只能排除掉沈冰，因为她正在欧洲参加一个电影节的开幕式。”朱建良说道，“另外三个都在这个剧组里，需要通过侦讯才能知道。”

罗半夏带着朱建良和茂威汀在剧组搭建的一个帐篷里面进行侦讯，而卢杏儿和杜文姜则去附近查找关于毒蛇的线索。

首先进来的是导演邓田，他一脸不满地嚷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剧组已经够倒霉的了，就别再添乱了行吗？”

“邓导，您先别着急。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11点半之前你的行动。”罗半夏和颜悦色地说道。

“哼，昨天我一直在跟编剧开剧本会，从下午一直到半夜12点，剧组有好几个人都参加的。”邓田理直气壮地说道。

茂威汀的瞳孔一缩，追问道：“都有谁？”

“男女主角周暮和香香，还有摄影师、道具师他们都在啊！本来申琳也要参加的，但她因为从女一号变成了女二号，闹脾气呢，就没过来。”邓田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等等，罗警官，你问我11点半之前的不在场证明，难道申琳是那时候被杀害的？”

罗半夏只得老实地承认道：“嗯，照目前的情况看应该是在那个时间。”

“那就怪了。我记得10点多的时候，申琳还给周暮打过电话呢。”邓田仿佛想起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好像是想叫周暮过去陪她，可周暮不愿意，还跟她吵了几句。会不会是因为这事，她一时想不开就……”

茂威汀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罗半夏问道：“邓导，虽然你一直在强调申琳有自杀的动机，可据我们了解，因为更换女主角的事情，你跟申琳闹得并不愉快。”

“呃……”邓田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说，“那是投资人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已经够容忍她了，整天发大小姐脾气，动不动就不来拍戏。这种模特出身的女人一点儿专业精神都没有，根本就不能当演员。现在都是什么世道，以为只要长得好看就能出来拍戏吗？”

邓田一说起申琳的事情，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抱怨了很久。

“刚才你说，申琳为了这事，一直在纠缠你？还威胁过你？”罗半夏好不容易从他的絮叨中抓到了关键的字眼。

“嗯，是啊！她还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呢。整个一神经病！”邓田有些情绪失控地咆哮道。

“所以，为了摆脱她，你也有可能先下手为强咯！”罗半夏满意地眨了眨眼。

“开玩笑。真正想摆脱她的人应该是周暮才对！”邓田继续吼道，“我告诉你，如果申琳是被人杀死的，凶手一定是周暮。申琳为他堕过胎、吸过毒，他们俩已经闹得不可收场，非要有个你死我活才行了。”

双面娇娃

罗半夏他们走进供女演员香香休息的帐篷时，这位新晋的女主角正在对着自己的化妆师发脾气。

“有没有搞错？这是申琳用过的发簪啊！你居然让我用死人的东西？”

化妆师唯唯诺诺地道着歉，眉宇间却透露出忍无可忍的神情。见到警察进来，她连忙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帐篷。

“香香。”罗半夏叫了一声，觉得有些别扭，便又问道，“请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香香用鼻子冷哼了一声，说：“我的真名是什么，很重要吗？像我们这种天涯沦落人，叫任何名字都没有关系，反正也就是天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罢了。”

见她十分抗拒，罗半夏也不再坚持，就继续问道：“好吧，那我就叫你香香。我想问一下，你跟申琳的关系怎么样？”

香香冷漠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罗半夏，说：“警官，你喜欢开玩笑吗？我抢了她的女一号，你觉得我们俩关系能好吗？”

“呃……”罗半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心想这个女演员香香的性格真是鲜明啊！不过从她身上，罗半夏大概也能想象出申琳曾经尖刻泼辣的模样。“有人说，你们俩公开争吵过，申琳还威胁说要弄死你？”

香香的脸上掠过一抹凄迷的微笑，说：“是啊！像我们这种没用的女人，最会在口头上逞强了。斗不过你就骂死你，不过如此而已。”

“那么，你对申琳有什么印象？你讨厌她吗？”罗半夏又问道。

谁知，香香却摇了摇头，说：“警官，在弱肉强食的森林里，你何必去讨厌一个跟你一样在乞求食物的家伙？或许，反而只有我最能理解她的内心了。曾经我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呢。她那个人，虚张声势，看起来凶巴巴的，野心十足，其实不过是个想要别人注意到她的可怜虫罢了。她从小就没有父母，所以对人对事的占有欲特别强烈。她那么爱周暮，付出了一切，肯定不甘心就这么放手，所以才做出了很多过激的行为。”

“过激的行为？”罗半夏重复道。

“是啊！申琳为周暮堕胎不止一次了。而且还经常拿自己的生命威胁周暮，简直像个疯子一样。”香香耸了耸肩说道，“我要是男人，也不会再理睬这种女人了。”

“所以，周暮有杀害她的动机？”罗半夏问道。

“那个男人不是个东西，申琳对他那么好，他却只知道攀龙附凤，看见沈冰走国际路线有前途，就头也不回地把申琳给甩了。”香香咬着嘴唇说道，“但是要说动手杀人的话，周暮这男人还没那魄力，反而那个第三者沈冰更可疑。她虽然把周暮抢走了，可申琳一直在纠缠不休，或许她会为了铲除情敌而起杀机呢？”

“那么，今天周暮被毒蛇咬伤又是怎么回事呢？”罗半夏追问道，“这总不可能也是沈冰干的吧？”

“怎么不可能？她杀了申琳后，周暮跟她翻脸了，要去告发她，自然就有了新的动机咯。”香香得意地分析道。

罗半夏对这位女演员的想象力十分佩服，但还是不留情面地指出道：“你的想法很新颖，但沈冰现在人并不在国内！”

“哦……呵呵！”香香尴尬地一笑，“她或许有帮手也不一定呀！像她那么有手腕的女人，总是能让男人趋之若鹜，为她赴汤蹈火的咯。”

罗半夏从香香的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编剧木心老师。她示意朱建良再去确认一遍沈冰的行程，自己则跟茂威汀一起来到木心老师所在的树荫底下。

“唉！”木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想到这部戏竟会这样不顺利。当初，我是以申琳和周暮的爱情为原型，才写下这部戏的。没想到，戏尚未拍完，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木心老师，既然你是以他们俩为原型写的剧本，为什么后来女主角却换成了香香呢？”罗半夏十分不解。

木心蹙了蹙眉头，四下里看了看，悄悄地说：“罗警官，实话告诉你吧，申琳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

“躁郁症？就是一会儿抑郁、一会儿躁狂的那种精神疾病？”罗半夏搬出了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心理学知识。

木心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是啊！大概从周暮跟那个沈冰在一起之后，申琳就变得神神道道，一会儿兴奋得好像全世界都在为她喝彩，一会儿又低落得像没有一点活下去的力气。导演打算换女主角的消息传出后，她的病情更严重了，老说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她有没有去接受治疗呢？”罗半夏问道。

“她们这种女演员天天都有狗仔队盯着，要是被人知道去精神病院治疗，这辈子就完了。”木心叹息道，“想想也真是可怜。其实，申琳跟周暮都是好孩子，他们曾经同甘共苦，白手起家，申琳更是把周暮当成亲人一样地呵护。可惜还是应了那句老话，能跟你一起吃苦的人未必能跟你一起享福。”

罗半夏深有感触，说道：“我记得您在《人间漂流》那部电影里，曾经写过一句台词。‘我敬佩两种人——年轻时陪男人过苦日子的女人，富裕时陪女人过好日子的男人。’我特别喜欢这句台词。”

木心腼腆地一笑，说：“那句话也是我引用别人的。其实，申琳这孩子也是死脑筋，认准了周暮就不肯放手。好男人多的是，她的身边就有很多，她却压根儿视而不见。”

罗半夏正想接话，却突然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守在那里的警员报告说，周暮送到医院时中毒已深，经抢救无效，刚刚在医院去世了。

这时，茂威汀突然从她手里夺过了电话，跟对方简单交流了几句后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面对罗半夏狐疑的目光，他淡然地解释说：“我必须排除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咬伤周暮的蛇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毒。”

“你是在怀疑那个剧组的洪医生？”罗半夏不解地问，“有可能咬伤周暮的蛇没有毒，他是在送医的路上被下了毒？”

“对。”茂威汀点头道，“但这个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刚才你的下属说，周暮被毒蛇咬伤的皮肤里渗入了残留的毒液，这是很难伪造的。而且中毒的时间也基本相符。”

罗半夏心中有些难以释然，自己此前的行动似乎过于莽撞了。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警钟，好像在提醒她要去发现某个奇怪的现象。但这警报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踪迹。

“这样的话，问题又回到了起点，那条毒蛇究竟是怎么出现在木箱里的呢？”

这时，在一旁的木心喃喃地说道：“这世上如果真有因果轮回，我倒是宁愿相信，那条咬伤周暮的毒蛇是申琳召唤来的呢。”

雄黄之计

天色渐暗，西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之后，整个树林陷入了一片冰冷的孤寂。为了调查周暮的死因，罗半夏和茂威汀肩并着肩，一起往他被毒蛇袭击的那个破庙走去。

“两条人命……”罗半夏神色黯然地望着前方，对于这起案件复杂深奥的内核感到十分迷茫。从表面上看，申琳是因感情事业受挫，想不开而自杀；周暮则是在拍戏中不幸被毒蛇咬伤而死。一个自杀，一个意外，本就已经有连贯而合理的解释，却为什么会让人那么难以释然呢？

她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旁边的茂威汀身上。只见这个冷峻的男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草地，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头。他认真思考时的侧脸极为好看，即便让她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上半天也没有问题。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才是整个案件中被拧错位的那一环。

如果申琳自杀的现场，没有这个神秘的冷面男躺在旁边的话，警方多半会把这案子当成是自杀的吧？对，肯定是那样的。申琳有自杀的动机，而且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煤气中毒也是常见的自杀方式。可是，这个男人却偏偏像是殉情般地躺在了申琳的身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喂，你跟申琳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让你半夜12点多去找她啊？”罗半夏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一直纠结的问题。

“我已经说了，我在帮她调查男朋友的情况。”茂威汀不耐烦地说道。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男人的语调十分肯定。

“那你又怎么会昏迷在她的床上呢？”难得冷面男肯好好回答问题，罗半夏再接再厉继续问道。

“杏儿不是说了，我被人迷晕了。”茂威汀斜睇了她一眼，仿佛在鄙视她的智商。

“可是……这不符合你的设定啊！”罗半夏回瞪他，故意讽刺道，“你不是身手不凡的吗？”

茂威汀被她憋得好久都说不出话来，神色又懊恼又郁闷。突然间，他像是突袭般地挨近了她，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喂，你要干吗？”

“给你演示一下，我就是这样被偷袭的！”茂威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好，好了。你还不放开？”罗半夏羞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你身上很暖和……”他的语气依然十分正经。

罗半夏仰头看着他面不改色的脸，反问道：“你也会怕冷吗？你不是冷血动物吗？”

“冷血动物也需要温暖。”茂威汀说道，“有户外经验的人都知道，野营时经常会在帐篷下面发现躺着睡觉的蛇，这说明蛇也喜欢待在暖和的地方。”

罗半夏羞赧地挣脱了他的手，快走几步冲进了破庙里面。只见三个龙王的宝箱还悬挂在半空中，除了最右边那个箱子的封条已被撕掉之外，另外两个还完好无损地封印着。罗半夏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三个箱子被吊得很高，以她的身高必须伸手才能够到。

这时，茂威汀来到了最右边那个箱子面前，他的下巴几乎刚刚超过箱子的底部。他突然问道：“那个周暮大概有多高？”

“呃……”罗半夏回忆了一下周暮站在箱子前的情形，说，“好像跟你差不多高。当时他也是脑袋刚刚能露出来。”

茂威汀把手放在了箱子的木门上，用手度量了一下木门的宽度，大约有30厘米。

“喂，里面会不会还有蛇啊？”罗半夏担心地问道。

可是茂威汀压根儿没有理会她，径直打开了木门。他来回扫视了一圈，说：“这个木箱被吊在空中，如果毒蛇是自己从木箱的缝隙里钻进去的话，那么必然是沿着天花板和吊绳一路滑下来的。蛇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吗？”

罗半夏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会？”

“蛇最善于在环境中隐蔽自己，草丛是它们最佳的躲藏场地。而这种容易暴露自己的天花板和绳索，实在是太危险了。”茂威汀说道，“你认为这个箱子里有什么好东西，值得那条毒蛇铤而走险？”

说完，他又仔细地检查了那个木箱的各个角落，突然把手停在了木箱右侧的底部。

“怎么了？”

“这个部位比其他部位的温度要高上一两度。”茂威汀准确地判断道。

“什么意思？”罗半夏问道。

“或许这就是吸引蛇过来的原因。”茂威汀喃喃自语道。

两个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身后传来了一个自信而欢快的声音：“小夏，案子已经破了。我已经弄明白凶手引毒蛇钻进木箱的原理了，而且连续杀害了申琳和周暮的凶手也被我抓到了。”

罗半夏回过头，只见杜文姜和卢杏儿跟女演员香香拉拉扯扯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放开我，放开我！”香香不满地跟杜文姜纠缠着。

“我们发现了雄黄酒的成分。”卢杏儿笑眯眯地对罗半夏说道，“在森林的好多地方都有，包括这个破庙里面。”

“雄黄酒？”罗半夏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童年时期看过的《新白娘子传奇》，“那不是用来驱蛇的酒吗？”

“没错呀！小夏，这样一来，案情就很简单了。”杜文姜上前一步，生怕被卢杏儿抢占了先机。

“我不明白。”罗半夏摇了摇头，“雄黄酒跟周暮被毒蛇咬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蛇害怕雄黄酒，所以只要有雄黄酒的地方就会绕道而行，对不对？”杜文姜头头是道地解说道，“凶手为了准确地把那条毒蛇引导到这个宝箱里面，就在沿途喷洒了雄黄酒。毒蛇为了绕开喷有雄黄酒的地方，就会按照凶手设计的路线滑行，这样就可以一步步地把毒蛇逼入这个宝箱。”

听完了杜文姜的推理，罗半夏使劲眨了两下眼，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杜文姜得意地继续说道：“而且，我们还在这个女演员的旅行包里发现了一瓶1升装的雄黄酒呢。很明显，她是有预谋来杀人的。”

“喂，你们俩够了啊！一瓶雄黄酒能说明什么呀？”香香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怕蛇，来这种深山老林拍戏，家里人给带了雄黄酒，再正常不过了。怎么能被你们诬蔑成杀人凶手呢？”

罗半夏回想起刚才对这个女孩侦讯的过程，也觉得有些不合理：“是啊！而且，就算香香跟申琳为了争夺女一号有过节，但她并没有杀害周暮的理由啊！”

“怎么没有呢？”杜文姜反问道，“周暮跟申琳以前可是深深相爱的情侣哪！要是周暮知道是这个女人杀害了申琳，肯定会来为前女友报仇的呀！所以，为了避免遭到报复，她就先下手为强了。”

“简直胡说八道！那个周暮巴不得申琳死呢，还会替她报仇？”香香没好气地反驳道。

罗半夏一脸疑惑地把目光投向了茂威汀。只见他脸色一凛，冷冷地说道：“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可要利用雄黄酒的气味来为毒蛇铺设一条道路，操作难度未免太高了。既然蛇是要躲避雄黄酒的，那么凶手必须把除了预设道路以外的其他地方都喷洒上雄黄酒才行。这个森林的空间那么大，恐怕用光1升的雄黄酒也不够吧？”

“听听，还是这个帅哥说得有道理。”香香冲茂威汀妩媚地一笑，指着杜文姜的鼻子说，“你呀！活该追不到你的美女上司，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杜文姜瞪圆了眼睛，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驭蛇之术

娱乐圈两名新晋演员死亡的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将整个舆论掀翻了天。报纸、电视、网络媒体天天都在没完没了地播报案件的进展情况，主要的评论分为三派：一派是尊重事实派，他们认为申琳是自杀的，而周暮则是因意外被毒蛇咬伤，两个人一前一后相继死去仅仅是一个时间上的巧合；另一派则是异想天开派，他们认为这起案件是龙王杀人，原因在于剧组得罪了龙王，因此才要把男女主角都杀光，从而阻止剧组继续拍摄；第三派则是铁杆推理派，他们把这起案件称为史上最完美的犯罪，连续杀害了两个演员，并且还分别伪装成自杀和意外，简直毫无痕迹、毫无破绽，把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警方破案的压力越来越大。刑侦大队的彭兵队长天天催促罗半夏尽快破案，可是他们手中的线索却依然没有任何进展。这日，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罗半夏办公室的大门。

“美女警官，好久不见！”简三郎英俊轻佻的脸孔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来干什么？”罗半夏没心情接待这种整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

“我来向你透露你最关心的事啊！”简三郎大咧咧地在她办公桌对面坐下，一双眼睛戏弄般地盯着她，“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茂威汀帮申琳做事吗？”

罗半夏的脸色一沉，问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哈哈，我当然什么都知道，因为我是他的合伙人。”简三郎笑道。

“合伙人？”

简三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来回按了几下之后，递给她看：“瞧，这是我开发的一个手机APP（应用），叫作M侦探。这世界上所有的女性，只要遇到了需要找人商量的事，都可以使用这个APP来寻求帮助。”

“这是……你跟茂威汀在做的事？”罗半夏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啊！我负责后台的技术，他负责前台的服务。你不知道，我们这项业务老火爆了，一个月的进账就有……”

“茂威汀怎么会做这种事？”罗半夏仍然不信服，“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

“他也需要交房租的好吗？很久之前，他似乎已经拒绝了那个组织提供的经济援助。”简三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意味深长。

“你是指NAA？”罗半夏突然绯红了脸。难道，茂威汀切断跟NAA的关系，是因为她的缘故吗？“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简三郎收敛起调戏的腔调，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们的APP有一项特殊功能，就是用户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写在一个日记本里，不论他曾经是杀过人也好，犯过罪也好，这项秘密绝对安全，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除非他自己愿意把这秘密公开给特定的人——比如M侦探。”

“但你是可以从后台看到的，对吗？”罗半夏凝住了表情，呼吸也静止了。

简三郎尴尬地一笑，说：“申琳死了之后，我调取了她的个人资料。当然，这些资料本来我是不应该看的，不过为了查案……”

“行了，你快说。”罗半夏不耐烦地说道。

“申琳的日记里写到，周暮已经多次预谋想要杀死她未遂。为此，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某个十分亲近的人……”简三郎静静地吐出了这几句话。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罗半夏望着齐聚在破庙中的相关人士，心情难掩激动。在简三郎所提供的信息的启发下，她势如破竹般地厘清了整个案件的思路，并且找到了所有谜团的解答。

“罗警官，听说你们已经破案了。”导演邓田焦急地问道，“赶紧吧。我们剧组再不开工，可就要被撤资了。”

“邓导，放心，今天一定给你一个完整的真相。”罗半夏双手反背，显得从容大气，“诸位，今天找大家来就是想告诉你们，申琳和周暮的死并不是简单的自杀或者意外，而是残忍的谋杀。”

香香的双眼往上一吊，尖刻地说：“哟，该不会又要来冤枉我吧？这事跟我可没关系啊！我带雄黄酒是为了驱蛇！”

罗半夏做了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继续说道：“其实，案件的真相很简单，就在你们每个人曾经告诉过我的话里。只需要把每一个独立的事实串联起来，就可以得出结论。邓导，你曾经说过，如果申琳是被人杀死的，凶手一定是周暮，对吗？事实上，据申琳自己说，周暮已经多次欲意谋害她未遂了。”

“哦？你是说，申琳果真是被周暮杀死的？”邓田诧异道，“可是案发当晚，周暮一直跟我们在一起讨论剧本啊！”

罗半夏摆了摆手，说：“那不过是个简单的时间诡计。你们不是一直讨论到半夜12点吗？而申琳是在11点半之前被害的。我想，当时周暮一定是把室内的时钟调快了1个小时，也就是说你们实际讨论完的时间是11点，他再赶去申琳家里动手杀人也完全来得及。”

“这个……”邓田似乎还有疑议。

但罗半夏迫不及待地继续道：“香香，你曾经对我说过，有手腕的女人总是能让男人趋之若鹜，为她赴汤蹈火的。而木心老师也说过，申琳身边的好男人多的是，只是她压根儿视而不见。另外，您还说过，如果这世上真有因果轮回，您倒是宁愿相信那条咬伤周暮的毒蛇是申琳召唤来的。”

木心懵懂地点了点头，对罗半夏的话不明所以。

“其实，木心老师的猜测几乎是正确的。申琳在预感到周暮想要杀害自己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身边一个十分亲近的人。而正是这个愿意为申琳赴汤蹈火的男人，在申琳被周暮杀害之后，设计了一个毒蛇咬人的意外，为所爱的女人报仇。”罗半夏目光炯炯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那个男人是谁？”摄影师戴维脸上有一丝好奇。

“呵呵，这就涉及毒蛇咬人的诡计了。”罗半夏面露得意，“因为在正式开拍前，周暮曾经亲自查看过宝箱内的情况，所以毒蛇一定是在那之后被放进去的。而在周暮查看完宝箱一直到他再次打开宝箱，这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个人曾经靠近过那个宝箱。”

“你是说……道具师杨大海？”戴维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高大木讷的男人。

“没错，他以给宝箱贴上封条为理由，曾经靠近过三个宝箱。”罗半夏说道，“我已经查看了无数遍当时的录像，发现杨大海在给左边和中间的宝箱贴条时都是一次成功，唯独到了右边那个宝箱时，他却贴了三次。不，准确地说，他是使劲地在箱子上拍了三次。”

“我那是为了把封条贴严实啊！”老实巴交的杨大海终于辩解道。

罗半夏微微一笑，说：“看起来似乎是那样的，可事实上那个动作却是你的驭蛇之术。”

“驭蛇之术？”众人迷惑地望着她。

罗半夏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都知道蛇的听觉很不灵敏，在行动时基本上依靠地面传来的震动，所以才有打草惊蛇这样的成语。杨大海故意拍打了三次箱子，其实是为了使箱子上方的绳子震动，从而诱导他事先藏在天花板上的毒蛇爬下来。对于这种反射性的指令，只要反复地对蛇进行训练，应该就可以完成。”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杨大海的身上。他双膝颤抖地跪倒在地上，不停地摇着头，说：“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罗警官，我可以说一句话吗？”这时，编剧木心突然提出了异议，“刚才你的推理确实很精彩，但有一点似乎说不通。因为给宝箱贴上封条是我突发奇想、临时提议的，而且导演会不会接受这个提议也是不确定的。如果杨大海设计的杀人方法是建立在一个不确定的事实的基础上，是不是有点儿太冒险了？”

“呃……”罗半夏仿佛被人当着胸口重击了一拳，而出拳的人还是她最敬爱的木心老师。

“其实，我也早就想说了。”导演邓田终于把他一直压在嗓子眼里的话吐露了出来，“你刚才说周暮杀死了申琳，还说他把时间拨快了1个小时，这也太信口开河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有手机，谁会去看室内的钟表？而且，我回到家时，老婆还指着家里的钟把我臭骂了一顿呢，说我天天搞到后半夜……”

——罗半夏的心脏怦怦直跳起来，原本充满自信的推理，像是压坏的饼干一般碎成了一堆渣。罗半夏两眼无神地环顾着四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量身定制

这时，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搂住了她的腰，男人轻浮而讥讽的笑声充斥了她的耳朵：“哈哈哈！各位，刚才这个小姑娘只不过跟你们开个玩笑，现在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一种冰冷陌生的感觉像蜘蛛网般布满了她的心脏，她再一次觉得眼前的茂威汀是她所不认识的了。

众人好奇地盯着这位来历不明的帅哥，仿佛被他语气中的那种自信和威慑力感染了。

“小姑娘，知道你的错误犯在哪里吗？”茂威汀邪魅的眼睛瞥了过来。

虽然被他这样问很不甘心，但罗半夏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把这起案件看得太简单了。这可是我遇到过的最晦涩复杂的案件。”茂威汀仰起脖子说道。

“你是说，凶手使用了非常复杂的诡计吗？”罗半夏追问道。

茂威汀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不，它的复杂之处并不在于诡计。事实上，只要能存在于世间的诡计都是简单的，只有人心才是最复杂，最捉摸不透的。”

杜文姜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说：“少吹牛皮，那你倒是说说看，凶手如何躲过所有人的眼睛，躲过摄像机的镜头，把那条毒蛇放进宝箱里面？”

茂威汀轻佻地看了他一眼，说：“芋头，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只不过，凶手根本不需要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他只要躲过一个人的眼睛就够了。”

“一个人？”罗半夏的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没错，那条蛇在周暮第一次查看宝箱的时候，就已经躺在里面了。”茂威汀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不可能，那个宝箱四四方方、一览无余，周暮不可能明知里面有条蛇，还把手臂往里面伸吧？”杜文姜不服气地反驳。

“芋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茂威汀取笑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凶手使了个障眼法，让那条蛇躲过了周暮的视线。”

这时，摄影师戴维也好奇地问道：“这要怎么躲得过啊？”

茂威汀伸手指了指宝箱，说：“你们看这个箱子吊起的高度，正好在我的下巴边缘，而箱门只有大约30厘米宽，查看宝箱的时候几乎正好把整个脑袋卡在门框里。据说，周暮的身材跟我相仿，我相信当时他也是这种情形吧？”

茂威汀走到宝箱旁给大家演示起来：“处于这种观察状态的人，一般来说很难挪动脖子，除非刻意地转到某一边去观察。”

“可是，就算不转动脖子，他也可以观察到整个箱子内部的情况啊！”戴维争辩道。

“是的，对于正常人来说，当然可以看到全部的视野。”茂威汀笑道，“但别忘了周暮却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

——特殊的情况？罗半夏苦苦地回忆着，突然想起了周暮当时的造型。他穿着一身武士的衣服，右眼上绑了一个黑色的眼罩，看起来有点儿像土匪。

“你是说，他戴了一个眼罩？这有什么关系？”导演邓田嗤之以鼻。

茂威汀轻轻一笑，说：“没错，凶手正是利用这个眼罩和人类思维的惯性，设下了这个杀人陷阱。大家知道，人的两只眼睛长在鼻子两侧，从位置上就决定了它们观察到的视野是不同的。但由于我们的双眼具有视觉融合的作用，所以平时我们觉察不到哪个部分是右眼看到的，哪个部分是左眼看到的。现在，让我们来做一个小实验，保持头部不动，单独用左眼观察一下周围，然后再换成单独用右眼观察一下周围，有什么发现？”

“呃，好像看到的范围不一样。”杜文姜来回做了一遍“独眼龙”之后，不甘心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左眼可以看到更多左边的视野，但右边视野的一部分内容却消失了。”

“没错，我们平时看到的视野，是左右眼加起来的总和，但我们自己却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茂威汀继续说道，“右眼戴上了眼罩的周暮就是由于这种思维惯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野已经缺失了一部分，仍然按照两眼所能观察到的视野范围去判断周围的情况，这才导致他没有注意到那条躲藏在右侧角落里的小蛇。其实，当时如果他微微转动一下头部，还是有可能发现那条蛇的。但是箱门的这种设计正好卡住了他脑袋，客观上令他懒得再去转动脖子，就依靠自己过去的经验做出了主观的判断。”

杜文姜在一旁使劲儿地摇着头，说：“这个太不靠谱了。就算周暮的视野缺失了右边那一小块，但那条蛇可是活的，你怎么能保证它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出来呢？万一它一高兴，爬到了宝箱中间，不就露馅了吗？”

“是的，凶手当然考虑到了这个风险。所以，他把蛇所在那个角落的木板加热了。”茂威汀说道，“现在天气还凉，蛇喜欢待在温暖的地方。只要在木板下面放上一个自动发热的东西，比如暖宝宝之类的，就可以很大程度上确保蛇窝在那里不动。”

“呵呵，竟然是这种小儿科。”戴维觉得有点儿失望，“照你这么说，凶手还是道具师杨大海呀。因为这个箱子被吊起的高度以及箱门的尺寸大小都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掌握。”

茂威汀摇了摇头，说：“不，杨大海只是个帮凶，你们没看到他已经吓傻了吗？真正设计这一出好戏的应该是有权力决定让周暮戴上眼罩的人才对。我读过剧本，里面多处强调了周暮右眼的眼罩，几乎让它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装饰。另外，编剧还特意设计了箱门打开时里面射出强光的情节，这是为了防止正式开拍时周暮发现当时已经开始活动的毒蛇。所以，编剧木心，这整个一出戏都是你为周暮量身定制的杀人诡计吧？”

“木心老师！怎么会是你？”罗半夏觉得十分幻灭，她最敬爱的编剧老师居然用自己的剧本设计了一场完美的谋杀。

茂威汀冷笑着继续说道：“编剧木心在周暮查看过宝箱之后，还特别建议给宝箱贴上封条。这是为了给杨大海创造机会，取下那个发热体并敲震宝箱，让毒蛇有机会出动。我想，她应该就是申琳所指的那个十分亲近的人吧。”

木心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十分淡定从容地看着茂威汀，说：“这就是你要揭示的真相吗？还有吗？”

“是的。”茂威汀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刚才说的只是这起案件的一个B计划罢了。因为发生了意外，使你们不得不启用了B计划，但只有原来A计划才能体现出凶手真正的动机。”

“A计划？是跟申琳的死有关吗？”罗半夏追问。

“木心老师不可能会杀申琳的，她们很要好的。”香香难以置信地说道。

茂威汀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没错，申琳并不是被杀害的。男友被抢、角色被换，这一连串的打击早就让这个沉浮于娱乐圈的名模心灰意冷……所以，她想到了死。”

“不，这不对。如果她是自杀的，又是谁把你迷晕的呢？”罗半夏反驳道。

茂威汀淡淡一笑，说：“请你们注意以下几个事实。案发当晚10点钟，申琳曾经打电话让周暮去陪她。而与此同时，申琳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半夜12点钟到她家里去。她说，周暮今晚可能要杀死她，让我去保护她。”

“申琳为什么要让你们两人同时到她家里去？”杜文姜不解道。

“很简单，申琳本来打的主意是让周暮出现在她自杀的现场，然后让我逮个正着，从而把周暮诬蔑成杀害她的凶手。”茂威汀说道。“这个计划从申琳请我做她的私家侦探起，就已经开始部署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香香问道。

“为了向周暮复仇。”茂威汀耸了耸肩，说道，“她要让周暮一辈子都背上杀害她的罪名，活在她死亡的阴影里，永远逃脱不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木心老师轻声地说道。

罗半夏吃惊地望着她，看来她对于申琳的计划是全程参与，全部知晓的。

“但是，周暮却并没有上当，他或许早就有防范了。本来申琳应该是让他在我之前到达的，可周暮却偏偏迟到了。于是我和他的角色就彻底颠倒过来，他用事先准备防身的乙醚迷晕了我。他或许一早知道申琳在背地里找的私家侦探就是我，害怕我可能知道了某些他和申琳之间的秘密，所以想借此机会一举杀人灭口。出于演员的本性，他还颇为戏剧性地把现场布置成了殉情的模样。”茂威汀嘴角微微一勾，迷人地笑道，“当然，这是他最失策的一步。因为一来他没想到我竟然能活下来，二来他不知道我跟罗半夏警官的亲密关系，是绝对不会被警方怀疑的。”

“胡说什么呀。”罗半夏脸红着在一旁跳脚。

“得知申琳的A计划失败，作为帮凶的木心就只能硬着头皮执行B计划了——那就是把周暮送上死刑台。”茂威汀说道，“至此，这对相爱相杀的怨侣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申琳是个可怜的孩子。”木心的声音纤细而柔和，“他们的爱情故事应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这也是《龙王的兵器》这部电影最终的结局——土匪和小龙女因为误会而拔剑相杀，最后死在彼此的剑下。”

“木心老师……”罗半夏低低地唤道。可是她很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她已经无法唤醒这个沉睡在自己执念中的女性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遇到那样一刻，心里有个恶魔在说：“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达到那个目的就好了。”

摒弃所有的手段和过程，只求一个最终的结果。

尾声

“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耶。”罗半夏躺在沙发上，跟简三郎通着电话，“茂威汀是深夜12点多被迷晕的，在早上被钟点工发现之前，他在充满煤气的房间里待了整整7个多小时，为什么会毫发无伤，没多久就满血复活了呢？”

“呵呵，你可以把这看成是他的特殊体质吧。”简三郎在电话那头坏笑道。

“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什么体质，这么神奇？”罗半夏死缠烂打地问道。

“唉，我不能多说了。要不然我的M侦探可不给我干活儿了。”

“你们肯定在干一些违法的事情吧？”罗半夏狐疑道，“是不是有敲诈勒索之类的勾当？要不然怎么会挣得到钱？”

“那个……罗警官，我约了美女谈事情。有空再跟你汇报我们的创业项目。”简三郎见机开溜，挂断了电话。

罗半夏刚想咆哮，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她打开门，只见顾佳清穿着一身紧绷的金色短裙，婀娜窈窕地站在那里。

“你……来找茂威汀？”罗半夏疑惑地问道。她想起他们曾经密谈的情形，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不，我来找你。”顾佳清目光笃定地望着她。然后，也不等她邀请，就兀自侧身走进了屋里。

“你有什么事？”罗半夏反感地问道。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可惜你好像没有那个勇气。”顾佳清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说道。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佳清身体向前一倾，目光变得冰冷，说道：“我来，是要告诉你关于茂威汀的真实身份。”

——耳中出现了“嗡嗡”的声响，心脏怦怦地越跳越快，仿佛要跳出胸膛。终于来了，罗半夏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的。

“你说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你应该已经知道NAA了吧？”顾佳清直截了当地说道，“茂威汀曾经是NAA的王牌杀手，代号Sword——‘利剑’。没错，他曾替组织杀过很多人，是我们首脑最锋利的武器。”

“这我已经知道了。”罗半夏大声地逞强道。

顾佳清颧骨上的肉堆了起来，露出十分怜悯的微笑，说：“可是，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10年前，茂威汀曾经执行过一个特别任务，负责狙击一名追查Sprit药物的警察。”

——10年前？狙击？警察？罗半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失去了控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体内乱窜。

顾佳清继续微笑着，用那两片薄薄的鲜艳红唇吐出了残忍的事实：“是的，那名警察的名字叫作罗霄雄——也就是你的父亲。”

“不，不——”

罗半夏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非人类的尖叫声。

然后，整个世界像是轰然倒塌了一般，无数的瓦砾和碎片向她头顶砸来。思维和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好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到空中又重重地摔下，反复不断。

恨意在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奔涌滂沱，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开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再也无法承受任何一点负荷。

终于，精疲力竭的她一头栽倒在顾佳清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