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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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狼，男，自由职业者，酷爱历史文学，对乱世历史的研究和写作有浓厚的兴趣，如三国、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曾出版过多部反映乱世精彩历史的作品。这些作品包括《五代十国风云录》《中国古代名人情感轶事》《刘宋帝国兴亡录》《南北朝萧齐帝国往事》《三国原来是这样》《北周北齐四十年争霸史》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千古一战神：韩信/姜狼著．—北京：现代出版社，2013.1

ISBN 978-7-5143-1125-9

Ⅰ．①千…　Ⅱ．①姜…　Ⅲ．①韩信（？～前196）—传记　Ⅳ．①K82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85216号

作　　者　姜　狼

责任编辑　张　璐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cnpitc.com.cn

印　　刷　北京诚信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710mm×1000mm　1/16

印　　张　19.75

版　　次　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1125-9

定　　价　33.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序

序清朝乾隆年间，举人包彬曾写过一首《淮阴侯庙》，感慨楚汉之际一代战神韩信的悲喜人生，诗如下：

鸟尽良弓势必藏，

千秋青史费评章。

区区一饭犹图报，

争肯为臣负汉王。

韩信在历史上的名气有多大？看看韩信的人生和哪些著名人物的人生纠缠不休就知道了：千古一圣刘邦、千古一雄项羽、一代雌虎吕雉、一代贤相萧何。不过韩信出名，并不是靠傍着名人炒出来的，而是用自己睥睨千古的军事天才，在群雄的盛宴中强行分走一杯羹，谱写了一首让人击剑长叹、感慨万千的人生传奇。

世人记住韩信的，不仅是他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还有许多在历史上闪闪发光的成语：一饭千金，胯下之辱，妇人之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推陈出新，传檄而定，大张旗鼓，背水一战，各自为战，为民请命，置之死地而后生，十面埋伏，三足鼎立，群雄逐鹿，人心难测，肝胆涂地，肝胆照人，多多益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一个古人能和一条成语联系起来，就足以垂名青史，何况有这么多脍炙人口的成语，韩信想不出名都难。对于韩信来说，他在意的并不是名垂青史，而是名垂当世。人活一世，何必图万世虚名，能在当时的一方天地中证明自己的伟大，足够了！

无论是名垂当世，还是名垂青史，韩信都做到了。两千二百多年前，韩信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自汉以后，韩信一直以来都是不可思议的“现象”，直到现在依然如是。历代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能被历史牢牢记住的又有几人？但历史却牢牢记住了韩信。

刘邦以治国为不朽，张良以奇谋为不朽，项羽以热血为不朽，而韩信，以用兵为不朽！看看明朝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茅坤怎么评价韩信用兵的：

“予览观古兵家流，当以韩信为最，破魏以木罂，破赵以立汉赤帜，破齐以囊沙，彼皆从天而下，而未尝与敌人血战者。予故曰：古今来，太史公，文仙也；李白，诗仙也；屈原，辞赋仙也；刘阮，酒仙也；而韩信，兵仙也，然哉！”

——出自《史记钞》

历代善用兵者多矣，但茅坤只认可韩信为兵仙，足见韩信在军事上的超绝地位。

从出人意料的登坛拜将开始，韩信的人生轨迹如火箭般蹿升，手眼通天，横剑成国，让人目不暇给，叹为观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谈笑定三秦。

木罂疑兵，擒魏豹如覆掌。

背水成阵，击杀赵军二十万，赵歇伏首马前。

东向击齐，杀俘楚军二十万，上将龙且授首。

垓下之围，十面绝阵，霸王别姬，沛公一战定天下！

如果把两千二百多年前横空出世的大汉帝国比喻成一座丰碑的话，那么，汉高祖刘邦就是这座丰碑的碑身，矗立在历史的醒目处，供后人膜拜凭吊；韩信，则是这座丰碑的基座，虽然没有碑身那么耀眼夺目，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基座，也就没有这座丰碑。

自从秦末著名的泥腿子陈胜登高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无数个出身寒微的草根不甘心接受命运的残酷判决，他们不甘沦为草芥，他们渴望一飞冲天。他们要用热血和青春，甚至是生命来向苍天大地证明：历史的丰碑，人人有份！不能者下之，能者为之！

历代有许多从底层草根中强势杀出的英雄人物，但能以“叫花子”身份最终封王成神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开创明朝二百七十七年江山的叫花子朱元璋，一个就是韩信。韩信虽然名为王孙，实则草根，最落魄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生存对韩信来说几成奢望。

沉重的苦难，没有压倒韩信，永远不要低估一颗冠军的心！每个人都会有梦想。机会面前，人人未必平等，草根固然不如豪贵子弟近水楼台，但作为一个草根，如果你连最基本的信心和勇气都没有，是没有资格去梦想成功的，不能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同情。

看看韩信吧！

无论青少年时期有多少的困窘，受过多少人的污辱和耻笑，韩信还是勇敢地活下去。因为韩信心中有一个梦想，一个所有男孩都曾经有过的梦想。即使被所有人抛弃，韩信依然没有放弃自己，他还在努力向命运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韩信的人生传奇，其实就是一本励志书，读懂了韩信，也就读懂了苦难的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坚持更可贵，没有什么比勇气更让人感动。出身草根没什么，只要你努力，就会离成功越来越近。

虽然韩信的人生最终以悲剧收场，但那只是政治的失败，而不是信心和勇气的失败。根据著名的木桶理论，韩信这只木桶上有许多合乎尺寸的坚实木板，有军事板、信心板、勇气板，唯独有一块政治短板，直接葬送了韩信的辉煌前程。

韩信缺少足够的政治能力，也就是政治情商，更直白地讲，就是不会做人。从这个角度看，项羽、韩信其实都倒在了同一个地方，他们都是多智商，少情商。所不同的是，项羽的失败在于他高估了自己，而韩信的失败，则是低估了对手。

平生自负兵学无解，得志升龙之后，韩信目中无人，得罪了官场上近乎所有实权派。当韩信轻鄙地当面辱骂樊哙是屠狗辈的时候，他的悲剧命运就已经不可逆转。聪明人心里瞧不起谁，不会说出来，面上依然春风和气。当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时，你就已经失败了。

韩信做事聪明，做人不聪明，他没有参透权力之于人的得失关系。韩信没有从做人的利害关系上去分析他和刘邦的关系，以为天下底定，就可以和皇帝陛下共富贵，长饷食祀，千秋在信一人。只是韩信没有想过，刘邦可以与萧何共富贵，可以与张良共富贵，甚至可以和樊哙共富贵，但绝对不可以和韩信共富贵！

原因，其实很简单：卧虎之侧，谁睡其酣！

萧何、张良本事通天，也不足以对刘邦的天下造成威胁，更遑论樊哙这个屠狗妹夫。而韩信是当时公认的天下第一名将，用兵如鬼神翻覆，人皆不能测。刘邦能消灭项羽，韩信战功最大，一旦韩信和刘邦刀兵相见，谁敢说刘邦能笑到最后？

为了大汉千秋万代，韩信必须死，但如果韩信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天下底定之后，迅速交出兵权，示刘邦以归野游逸之志，终生不入官场半步，刘邦还是可以放韩信一条生路的。一千五百多年后的明朝开国大将汤和就远比韩信拎得清、看得透，要不是汤和及时交出兵权，以释君主之疑，朱元璋是不会放过他的。

可韩信选择的却是挟功抗上，自负凌人的绝路，长乐宫中的地狱之门已经缓缓朝着韩信打开，而韩信却还昂首踏了进去。阴险毒辣的吕雉一声令下，一段不可复制的人生传奇就此化为一缕云烟，消失在苍茫天际。兴衰荣辱，空空如也。

韩信生得卑微，死得憋屈，但过程却是轰轰烈烈、荡气回肠。一叹韩信胯下受辱，再叹韩信功垂宇宙，三叹韩信兔死狗烹。在这个巨大的人生反转过程中，人性中的善与恶、美与丑、智与愚、忠与奸，淋漓尽致地喷洒在历史的醒目处，写就了一幅不可再得的人生画卷。

从所有人鄙弃的懦夫，到所有人认可的战神，其间发生了许多故事……

目录

序

一　秦失其鹿，而群雄逐之

二　千古双雄——项羽与刘邦

三　蹭饭吃的韩信

四　漂母的一饭之恩

五　从我的胯下爬过去

六　仗剑从项王

七　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

八　破釜沉舟，钜鹿封神

九　沛公定关中

十　千古不朽鸿门宴

十一　韩信的选择：项羽还是刘邦？

十二　汉王不欲就天下乎，奈何斩壮士！

十三　月下追韩信

十四　筑坛拜将

十五　汉王问对

十六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十七　奇袭陈仓

十八　定三秦

十九　向东，向东！

二十　东渡黄河

二十一　彭城之战

二十二　韩信出关

二十三　黄河上漂浮的木罂缻

二十四　底定河东

二十五　天下九塞、太行八陉

二十六　李左车献计

二十七　破赵之策

二十八　韩信的鱼饵

二十九　背水一战

三十　大将军问广武君

三十一　反击项羽

三十二　汉王窃兵符

三十三　被出卖的郦食其

三十四　成皋拉锯战

三十五　潍水囊沙破龙且

三十六　大丈夫定诸侯，奈何做假王！

三十七　武涉说齐王

三十八　蒯彻说齐王

三十九　鸿沟，中分天下？

四十　重围垓下

四十一　垓下决战

四十二　项羽之死

四十三　韩信失兵权，刘邦做皇帝

四十四　衣锦还乡

四十五　削藩

四十六　云梦之计

四十七　狂妄的韩信

四十八　铲除异姓王

四十九　反臣陈豨

五十　谁是谋杀韩信的真凶？

五十一　长乐宫，韩信之死

五十二　悲声余响

一　秦失其鹿，而群雄逐之

秦王政二十六年，即公元前221年，中国历史会永远记住这一年。在这一年，秦国将军王贲率秦军从燕国南下，攻破临淄，俘虏田氏齐国最后一任齐王建。关东六国中最有实力的齐国被消灭，标志着秦国统一战争的彻底胜利。

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帝国，帝国疆域“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嬴政统一了天下，却没有统一人心，因为六国已经立国数百年，分封制的思想基础非常雄厚。六国旧贵族面对亡国，多数不服气，老子的祖业，凭什么就白给了你姓嬴的？刻薄的人也许会咒骂嬴政：“天知道你姓嬴还是姓吕？”

嬴政知道这些诸侯的子孙在想什么，为了消除隐患，嬴政下诏把各国的兵器都运到咸阳，熔成十二个金人，号为“翁仲”，诸侯子孙没了兵器，看他们拿什么造反？同时，嬴政还强行把诸侯国富人约十二万户迁到了咸阳，就近控制。

嬴政是个好大喜功的雄主，面对自己创作的伟大作品，他自然要让天下人知道，否则这幅画给谁欣赏？天下都是他的，他爱上哪就上哪，谁也管不着，也不敢管。

嬴政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旅行家，他有一个宏大的志愿，就是要游遍祖国大好河山。当然，让天下人见识一下始皇帝的赫赫威仪才是最重要的。

嬴政一边游行示威，一边用严刑酷法来震慑天下人，秦法向以严厉著称。秦文公时，法有三族罪，即“父族、母族、妻族”。公孙鞅变法时，“令人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到了嬴政时代，刑法更加严厉残酷，比较著名的死刑就有族（灭族）、车裂（五马分尸）、具五刑（类似于凌迟）、坑（活埋）、定杀（溺死）。

当然，秦朝法律中有一条现代人非常熟悉：“失期，法皆斩。”就是说如果戍卒没有按事先指定的时间到达服役地点，无论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客观困难，所有人都要被杀掉，打响反秦头炮的陈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逼反的。

自灭齐之后，秦朝统一不过十年，统治便危机四伏，天下人皆恨始皇帝暴政。始皇帝三十七年（前210）七月二十日，千古一帝嬴政病死于巡游途中。嬴政死前发书给长子嬴扶苏：“与丧会咸阳而葬。”但是，被赵高扣下了。

如果嬴政的天下能顺利传到长子嬴扶苏手中，秦朝还是大有希望度过危机的。嬴扶苏“为人仁”，是块守业的好料子。如果嬴扶苏和后来的汉文帝刘恒调个位子，不见得嬴扶苏做得会比刘恒差多少。

但当时嬴扶苏并不在始皇帝身边，而是被打发到了塞北，和将军蒙恬一起防御匈奴人。留在始皇帝身边的是幼子嬴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和丞相李斯都不喜欢嬴扶苏，便改立了嬴胡亥。

二十一岁的嬴胡亥在一片混乱中即位，成为秦朝第二位皇帝，即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秦二世。嬴胡亥的即位，标志着秦朝“以暴治国”的政策不但没有任何改变，反而变本加厉，最终将本可以千世万世的大秦帝国在瞬间推进历史的坟墓。

第一个敲响秦王朝丧钟的，是来自阳城的“泥腿子”陈胜。

陈胜的传奇性，并不在他反抗暴秦，而在于他造反时说的那句震烁千古的真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作为一个社会底层的“草根”，面对累世公卿独吞蛋糕的残酷社会，他站在大泽乡的那块高坡上，迎着瓢泼大雨，大声斥责着这不公道的历史规律，他要推翻这个颠倒的世界。

因为这个，他才是陈胜，否则他什么都不是。

秦二世元年（前209）秋七月，因为大雨阻道，陈胜带着九百人无法按期前往渔阳服兵役，按法当斩，穷急之下的陈胜决定“揭竿而起，斩木为兵”，为了九百名兄弟的生存，陈胜要和命运玩一场赌博。

秦昭襄王和秦始皇帝百战打拼出来的大秦帝国，此时已经彻底分崩瓦解。

秦朝之所以在完成统一之后仅仅十五年就彻底崩溃，原因大致有三个：

一、秦始皇暴力治国的非常态方式。

二、六国虽亡，但六国宗族势力依然强大，这也是秦朝崩溃后，六国得以迅速复国的主要原因。如果前秦苻坚当初听取王猛的建议，杀掉能力超强且心怀鬼胎的姚苌和慕容垂，淝水兵败后，前秦帝国也不至于在瞬间灰飞烟灭。

三、六国旧贵族之所以在短时期内迅速复活，还要得益于一个历史大背景，就是秦统一之后实行的郡县制是新兴事物，而诸侯分封制已经沿袭了上千年，在社会心理上根深蒂固，当时大多数人都对郡县制不理解，对分封制还有着强烈的感情。

早在陈胜起义之初，陈胜就自称要为楚国名将项燕复仇，头号军师吴广在旁边装神弄鬼，取得了大泽乡戍卒的支持。当陈胜的军队攻占了陈郡（今河南淮阳）之后，陈地父老就有意尊陈胜为楚王，正式建立属于陈胜个人的江山，因为陈胜也是楚人。

正在陈胜窃喜的时候，大梁（今河南开封）双杰张耳和陈馀却极力反对陈胜称王。二人都是分封制的拥护者，他们劝陈胜不要称王，而是改立六国之后，利用六国的力量反秦，则可事半功倍。面对诱人的王位，陈胜拒绝了张耳、陈馀的进谏，在陈郡自立为楚王，国号张楚，意为复兴楚国。

陈胜虽然“贵”为楚王，但他实际上控制的地盘并不大，无论是六国旧贵族，还是“泥腿子”新贵，都没把陈胜当盘菜，不过是打着陈胜的旗号浑水摸鱼罢了。比如被陈胜派往赵国扩大地盘的亲信武臣，就在张耳、陈馀的鼓动下，于陈胜起兵一个月后，自称赵王。

陈胜对武臣的背叛极为愤怒，甚至要诛武臣的九族，但即使灭了武臣九族，那又能如何？在野心勃勃的天下诸雄看来，陈胜又有多少号召力呢？虽然陈胜立旧魏国公子魏咎为魏王，但也不过顺水推舟而已，陈胜不下任命书，魏咎照样可以自立为王。齐国的旧王族田儋则根本没有经过陈胜的同意就自立为齐王，说明陈胜根本无力控制六国局面。田儋有两个著名的堂弟：田荣、田横。而魏王魏咎的弟弟在历史上远比魏咎出名，他就是著名的魏王豹——汉文帝生母薄姬的前夫。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自古乱世出英雄，对于始皇帝来说，不幸的是，他预言的大秦帝国千世万世并没有出现，仅仅二世即亡，但对后世来说，也许应该感谢秦始皇对天下改造的失败。正因为如此，才拉开了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楚汉争霸史。已经熟悉楚汉争霸所有细节并为之击节感叹的后人们无法想象没有这段历史，青史汗简将如何书写。

陈胜、吴广、项梁、项羽、英布、章邯、刘邦、韩信，在这一串闪光名字的背后，衬托着一个伟大的英雄时代。在楚汉之际，江海山泽，英雄豪杰，纵横于中原大地上，上演了一出出让后人血脉贲张的历史大剧。两千二百多年过去了，这依然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历史片段之一。

刘邦对决项羽，是这段历史的主轴，在这条主轴线上，有多少英雄豪杰喷洒热血，就有多少可歌可泣的不朽传奇。

对于项羽和刘邦，我们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历史上的决斗者中，他们是最知名的一对。刘备和曹操本也有希望成为最知名的一对决斗者，可惜双雄对决被孙权生生插进一脚，成了“三角恋爱”，扯不清、道不明。

项羽是中国古代英雄的化身，而不幸的是，他一生的知音和对手刘邦，则成了流氓的典型代表。项羽是英雄吗？刘邦是流氓吗？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标准，历史早就给出了公正的答案。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项羽。

二　千古双雄——项羽与刘邦

风云和雷的激荡，沧海与桑田的变迁，时间在飞快地向前奔跑。

两千多年过去了，人们已经不记得项梁是谁了，但一定记得项羽是谁。在中国的历史丰碑上，“项羽”这个名字格外耀眼，即使我们对项羽那卷人生的传奇已经读到厌倦，也依然阻止不了我们的耳朵经常能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根据《史记》记载，项羽名籍，字羽，生于楚幽王熊悍五年（前233）。项羽的出生地在楚国东北部的下相，即现在的江苏宿迁市郊。历史总是在不经意的时间里出现不可思议的巧合，项羽在孩童时代并不知道，距离下相西北方向不远的沛县，有一个男人名叫刘邦；距离下相东南方向不远的淮阴，有一个男人名叫韩信。而这三个改变历史的伟大男人，都是楚国人。

不过和刘邦这个“冒牌楚人”相比，项羽是货真价实的楚人，楚国情结是萦绕在项羽心中难以解开的感情之一，另一个难以割舍的情结是他最爱的女人虞姬。项羽的一生和楚国的兴衰荣辱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不可分割，因为，项羽的祖父是楚国的超级名将项燕！

作为名将项燕的孙子，项羽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

不过在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中，都没有交代项羽的父亲是谁。既然项羽是项燕的孙子，项梁是项羽的季父，那么只能从项燕其他儿子中寻找答案。据《项氏族谱》记载，项燕有三个儿子，长子叫作项超，老二叫作项梁，老三叫作项襄（即项伯）。

既然项梁是项羽的叔父，而不是伯父，就可以排除老三项襄是项羽之父，而且《资治通鉴》卷七也明确记载：“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所以基本可以肯定项羽的父亲是项超。

当项羽只有九岁的时候，也就是公元前224年，秦国大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攻楚，在蕲南（今安徽宿州南）大破楚师，杀楚将军项燕。公元前223年，王翦破寿春，俘虏了楚王熊负刍。

项羽是季父项梁抚养长大的，项梁很喜欢这个侄子。项羽懂事后，项梁开始有意识地培养项羽。项梁先教项羽读书，可项羽天生不是块读书的料，学了几天就赖着不肯学。项梁又教侄儿学剑，项羽勉强学了几天剑，又放弃了。

项羽东不成西不就，项梁非常恼火。项羽却豪情满怀地说道：“读书识字，能练好签名就行了，何必那么认真？学剑嘛，学得再好，也不过是防身所用，都不是我所需要的。好男儿大丈夫，当学万人敌！”

项梁吃惊地看着项羽，没想到侄儿有如此志向，使他对项羽刮目相待，便教起项羽兵法。项羽大喜，开始苦学兵书，可惜项羽是个猴子性格，大略知道了兵书用法后，又开始耍起无赖，不学了。项梁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由他去吧。

后来项梁因事杀了人，害怕仇家报复，带着项羽逃到吴中避祸。项梁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在吴中混得不错，成为当地的头面人物，遇有官府徭役或谁家出了白事，都是项梁主持。

此时的项羽已经二十多岁了，身高八尺二寸。秦朝的尺寸标准，一尺合23.1厘米，将近一米九的彪形大汉，加上项羽力大过人，能举起大鼎而面不更容气不喘，吴中少年都知道这位项少爷的本事，又畏又服，在项羽身边也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就像刘邦身边也同样形成一个喝酒吃肉的小圈子一样。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前210）的十一月，嬴政巡游天下，来到会稽，转了一圈儿后准备回咸阳。在渡浙江的时候，万民围观，项梁和项羽也无事，便来凑个热闹，想看看这位威震千古的大皇帝长什么样子。项羽踮起脚伸头瞧了一回，满脸不屑地说：“无甚稀奇，彼可取而代也！”

不清楚项梁是否知道七年前秦始皇在博浪沙时差点儿被一个韩国贵族子孙用大铁椎砸死的故事，这个“韩国人”名叫张良。万一嬴政长了一双顺风耳，听到了项羽的话，那还了得？项梁忙用手捂住项羽的大嘴，轻声骂侄子：“你昨晚灌了几碗黄汤，敢说这种话？小心灭族！”不过从此项梁也看出来项羽志向非等闲人可比，越发喜欢这个侄子。

项梁其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作为项燕的儿子，对秦国强烈的亡国仇恨几乎让项梁不能自持，在他有生之年，他一定要实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伟大预言。项梁不比项羽这个愣头青，他知道嬴政虽然残暴，但此时尚不是反秦的最佳时机，在等到嬴政挂掉，嬴胡亥即位之后，天下土崩，陈胜举起了反秦大旗，项梁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秦二世皇帝元年（前209）九月，也就是陈胜揭竿起义的两个月后，时任会稽郡守的殷通已经判定秦朝大势将去，不如趁机搭上陈胜这条破船，顺便捞几把可口的鱼虾。

殷通知道要想做成大事，身边没几个强人是不行的，因为项梁是当地大佬，文武两道都能吃得开，所以殷通就想拉项梁入伙。殷通告诉项梁：“秦朝看来气数将尽了，我等何苦为二世卖命？不如反他娘的，我打算让你和桓楚做将军。”

项梁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但要让项梁跟着殷通这等不三不四的人物混，岂非笑话？殷通手上有地有粮有兵，是做大事必不可少的战略资源，项梁对殷通的态度一直是“羡慕忌妒恨”，想杀掉殷通，用殷通的面粉做蛋糕。

项梁心生一计，他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项梁很诚恳地告诉殷通：“桓楚是良将，不过他现在正在逃亡，没有人知道他窝在哪里。我侄子项籍倒知道桓楚的去处。”

浑身冒傻气的殷郡守便让项梁把项羽叫进来问话，项梁趋出，交代了项羽一番，然后带着项羽入内。

还没等殷通说话，项梁递给项羽一个眼色：“你现在可以告诉郡守，桓楚在哪里了！”项羽拔剑趋前，还没等殷通惊叫出声，殷郡守的人头就像西瓜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了。

鲜血溅满了项羽英俊的面庞，项羽面无表情地站着。

项梁把印绶佩在身上，手中拎着殷通血淋淋的人头，告诉在场众人：殷通已死，项梁尚在，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了！一府中人见状皆惊骇，项羽不容得他们，跳起击杀近百人，血流成河，余下的人都害怕被项羽杀掉，纷纷伏拜。项梁乃自为会稽郡守，让项羽做将军，准备北上寻找秦国的仇人，一了亡国之恨。

项梁随即在吴郡举兵，收吴郡精兵八千人，这就是后来跟随项羽横冲天下、几乎杀遍各路大神的八千江东子弟。八千人马在当时并不算很多，秦国灭楚一战就能发动六十万军队，但这可是项羽带出来的铁血雄师，项羽的传奇人生，和这支让人心潮澎湃的八千江东子弟兵密不可分。

这一年，项羽二十四岁。

项羽的家世先介绍到这里，我们再回过头来了解一下刘邦的身世。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的出身：“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公元前256年，也就是周赧王姬延的最后一年，刘邦出生于丰邑（今江苏丰县），成长于沛县（江苏沛县），都属于秦始皇统一之后新设的泗水郡，辖区大致为今江苏东北部和安徽北部。

刘邦在家中兄弟排行第三，所以正史称刘邦为刘季，“季”的意思其实就是排行第四。而刘邦的父亲没有留下名字，《史记》上称为“刘太公”，母亲称为“刘媪”，也就是乡下老头儿老太太的意思，没什么特殊含义。不过刘邦的家庭背景还不像朱元璋那样赤贫，家里至少还有几亩地，如果勤劳肯干，尽管大富贵没有，吃饱饭是没问题的。

如果要举出历史上最著名的懒汉，想必非刘邦莫属。刘邦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一股傲气，浑身懒病，不肯参加农业生产。

刘邦的骄傲，来源于他特殊的长相。项羽长相也与众不同，项羽有重瞳，就是眼睛里有两个眼仁，而刘邦则异在长着一个高鼻梁，再加上一副漂亮的胡须，是当时十里八村公认的美男子。

也许正是出于这种长相的自信，刘邦对干农活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能躲就躲，老爹刘太公拿这个懒儿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在刘邦的潜意识里，他并非轻视体力劳动，而是觉得自己天生就不应该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有着更为广阔的天地。

刘邦比较懒散，成年后极少去地里干活，有这闲工夫不如找狐朋狗友喝酒侃大山去。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刘邦面前，兜里没钱，拿什么花天酒地？所以刘邦不愿意在土地上捞饭吃，那就要谋一份能拿薪水的差使。

不知道是通过什么途径，刘邦谋得了一份泗水亭长的差使，好歹有份收入了。亭长是秦朝政府机构中最基层的职务，秦制每十里为一亭，亭长主要负责地方上的治安，同时还要负责招待各地方的官员住宿，官邮的发送，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镇派出所。

作为亭长，要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迎来送往，要求会察言观色，口吐莲花，而且做事要有魅力。就秦末这些反王来看，最合适做亭长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项梁，一个是刘邦。

刘邦和项梁的相似之处，在于做人都比较圆滑，八面玲珑、四面透风，这是项羽和韩信所不具备的特长。刘邦在做亭长之后，果然发挥了自己善于交际的特长，和地方的基层官吏处得火热，经常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廷中吏无所不狎侮。”

“狎侮”二字用得极妙！刘邦身上的痞子气被活脱脱展现出来。刘邦做人从来没个正形，不正衣冠，吊儿郎当，今天调戏这个，明天调戏那个，公堂之上，鸡毛乱飞。被刘邦所“狎侮”的县吏中，有两位后来是四百多年大汉王朝的开国宰相：头一个，萧何！后一个，曹参！

除了萧、曹之外，刘邦身边聚集着许多“社会闲散人员”，比如杀狗卖狗的樊哙、吹喇叭的周勃、县衙里养马的夏侯婴，以及刘邦的把兄弟王陵、卢绾等人。在这些狐朋狗友中，刘邦和卢绾的私交最好。刘、卢两家是世交，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同一个村子，从小就一起光着屁股玩泥巴长大，长大后一起读书。

朋友多了是好事，常言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但话又说回来：“身无分文，不敢横行。”朋友，有时也是用钱砸出来的，光棍一条，谁和你交朋友？比如光棍韩信就一个朋友也没有。刘邦也遇到了这个严肃而又无奈的问题，刘邦虽然吃了公家饭，但亭长的薪水很低，刘邦兜里没几个钱，如何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

别人兜里没钱，就只能蹲在破屋子里喝西北风，哀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刘邦不一样，亭长大人虽然也穷得四面透风，但照样经常招呼猫三狗四的朋友去邻近的酒店喝酒，不管兜里有钱没钱，先过了嘴瘾再说。

刘邦最经常光顾的是王老太和武负的两家酒店，因为混得熟了，刘邦便经常赊账，欠条塞满了一抽屉。王老太和武负愿意让刘邦赊账，原因恐怕不是《史记》所说的她们曾经看到刘邦在酒店里睡觉时身见大龙，而是刘邦作为亭长，手上还有点权力。

如果两位老板娘敢问刘邦要酒钱，小心刘邦给她们背后捅刀子。不过二位大娘也觉得刘邦不似常人，做生意的哪个不精明？刘邦再有本事也不能把她们吃穷了，所以也不在乎那俩酒钱，把刘邦欠的酒钱都一笔勾销了。

刘邦经常这样吃白食，最经典的一次，是单父县的财主吕公迁居沛县后，大设宴席，请沛县的头面人物来做客。主持这次堂会的是沛县主吏掾萧何，萧何很会办事，规定以掏出红包的多少来确定座次，贺一千钱以上，坐上座，一千钱以下的，都坐在最外面。

刘邦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流着口水，哼着小曲，两只手蜷在袖筒里，空手白条地来到吕宅，高声唱诺：“刘季贺万钱！”吕公见沛地居然有如此阔绰的财主，加上刘邦面相不俗，忙延请刘邦上坐。

萧何和刘邦是多年的朋友，他知道刘邦身上最多时能装上几个钱，知道他又犯了嘴馋的毛病，蹭白食来了。萧何笑着告诉吕公：“刘三嘴里经常跑火车，别听他的，他哪来的一万钱？”吕公已经被刘邦的异相给迷住了，不但没有责怪刘邦，反而将他最心爱的女儿许给了刘邦。这个貌美如花的太公女儿，就是后来心狠手辣的一代传奇雌虎吕雉。

虽然刘邦现在只是个小亭长，但当年姜太公穷酸落魄时，连饭都吃不上，结果不也飞黄腾达？不要轻视“草根”，草根中藏龙卧虎。假设一下，如果让吕公在刘邦和项羽之中选择一个女婿，吕公依然会看上刘邦。原因无他：刘邦的这种性格和为人处世风格，更适合在官场中生存。

刘邦和项羽，这一对历史上的绝代双璧，有着几乎完全相反的性格特征，或者说他们就站在人性的两极，各自向历史证明着自己这一种人存在的价值。在两千二百多年的中原大地上，出现了这一对绝代双璧，再加上一代战神韩信，这是历史的莫大幸运。

也许当年意气风发的始皇帝嬴政并没有想到，当自己横扫六合时，大秦帝国的埋葬者就已经出生，甚至刘邦和项羽就曾经站在他面前，只是当时始皇帝并没有在意这两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

说来也是巧合，后来合力灭秦的项羽和刘邦都有缘见过始皇帝，他们目睹了始皇帝的无上威仪，这使得他们的野心得到了极大的膨胀：嬴政也是人，他能成功，我们凭什么不能！

和项羽在家门口欣赏嬴政摆谱不同的是，刘邦是因公去咸阳办差时，正赶上始皇帝驾出巡，刘邦也挤在人群中傻看，看罢长叹：“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如果项羽和刘邦的感慨都被秦始皇帝听到的话，那么嬴政也只会治项羽的罪，想取代朕？大逆不道，当族诛之！而刘邦要是运气好的话，还能被始皇帝召见，勉励他一番：“好好给朕干，将来少不了你的官做。”

项羽要取代秦始皇，而刘邦则是在夸赞秦始皇，所以从二人的话中也能看出二人的性格差异。项羽喜欢走极端，做人做事都很绝对。他的世界观非黑即白，不存在灰色过渡地带。刘邦则笑容可掬，长袖翩翩，踩着鸡蛋起舞，为人处世圆滑老练。项羽像一个菱形，四边有角，攻击性很强，但过刚易折。而刘邦更像是一个圆形。

项羽最终的失败和他的这种性格有很大的关系，往小了说是做人的失败，往大了说则是战略眼光的短浅。不过话又说回来，项羽之所以是项羽，就因为他最终失败了，而且死得极为悲壮：项羽最心爱的女人自刎在他面前，项羽高唱完人生绝响，倒在了故乡的对岸。

命运，让人无法琢磨。

三　蹭饭吃的韩信

就在项羽骑乌骓、舞大戟、纵横热血疆场、挥洒男儿豪情的时候，在距离项羽家乡下相不远处的淮阴市中，一个相貌魁伟却衣着穷酸的年轻人，背着一柄冷寒映日的长剑，在喧嚣热闹的街市上，沉默地穿行。

从韩信“家贫无行”的记载来看，韩信可能自父辈开始就穷得身无分文，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不过眼前混得一团漆黑，不代表老祖宗就没发达过。一个最典型的例子：蜀汉刘备，祖上是日享千钟的中山靖王刘胜，但到了刘备这一辈，家境早就没落了，只好在街上卖草鞋谋生。

从韩信的姓氏来看，不排除他是战国七雄之一韩国的某个远房宗室。有一种说法认为韩信是韩襄王韩仓的曾孙，祖父是襄王之子虮虱，当时在楚国做人质的虮虱没有当韩王，而是留在楚国。如果韩信真是韩国后裔的话，他极有可能是韩虮虱的后人。

虮虱留楚时，楚尚未迁都，而是在几十年后才在秦国的军事压力下东迁寿春。韩信的祖上可能也随着人潮迁到淮河南岸的寿春，距离淮阴非常近，韩信也是有可能流落淮阴的。

《史记》记载漂母对韩信的称呼是“王孙”，韩信的出身应该不是底层平民。

关于“王孙”这个称呼，苏林说是漂母对韩信的尊称，就如同戏文小说里对年轻书生称为“公子”一样，不代表韩信就是王公子孙。但西汉人刘德却给出了另一种解释：“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秦末多失国，显然是指秦灭六国后，六国王室子孙流落民间，也许淮阴人已经知道韩信的身世。

能证明韩信是破落王公贵族子孙的，也许只有韩信日夜不离手的那柄剑。在春秋战国时期，剑是身份的象征，在等级森严的先秦年代，除了周天子，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以及卿、大夫、士，才有资格佩剑。寻常百姓是不能够拥有、也买不起剑的，再说老百姓平时谁用得着那玩意儿？韩信的这柄剑，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太可能是别人送给韩信的。

至于韩信的父母，史书语焉不详，只是记载韩信的母亲葬在淮阴。通过韩信葬母的这一史料，可以证明韩信曾经和母亲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少韩信葬母时已经成年。但韩信的父亲是谁，有过什么事迹，史书无一字记载。有两种可能：一、韩信的父亲死于秦灭韩之战，韩信有可能是遗腹子，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二、韩信的父亲在战乱中与妻、子分散，客死异乡。

对于韩信的童年生活情况，《史记》和《汉书》没有一个字的记载。当韩信穿越历史的重重迷雾，行走在淮阴市井郊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弱冠的青年人了。

韩信没有正当的职业，他出身太低微，按当时制度是不能做官的。不要说做官了，就是当个府衙小吏，韩信也是没资格做的。没有铁饭碗，如果会一门手艺，也是能吃上饭的。比如做个二道贩子，捣鼓一些商品在市场上叫卖，赚点儿差价。不幸的是，韩信不会做生意。当然，主要原因还是韩信没有本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年头手上没钱，什么都做不了。韩信手上有一柄剑，如果典当的话，也应该能换不少钱，但韩信不会卖掉这柄剑，这是他在人间受苦受难的日子里，唯一的精神寄托。在韩信看来，有了剑，才是真正的男人。

家里没有存款，眼前又没有工作，韩信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不知道这些年来，韩信都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想活下来吗？家穷没关系，人品恶劣也没关系，只要脸皮厚实，放下身段，依然可以混上一口热饭吃。韩信别的本事也没有，但他的脸皮特别厚实，比城墙根儿还厚三分。有了这个特殊本领，韩信就有办法填饱肚子了。

蹭饭吃！这是韩信活下来的唯一出路。

韩信在淮阴的亲朋故旧也不多，但就是这几家亲朋故旧，成了韩信下嘴的目标。韩信每天的生活规律是这样的：

早晨，韩信从四面漏风的破草屋子里爬起来，穿上他那件百宝衣，背上心爱的宝剑，来到不远处的亲朋家中，把剑放在门外，然后有模有样地坐在人家的饭桌上，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吃完后，韩信道了声谢，背上剑离开。

从上午到下午，韩信开始在大街上、河边、城墙根儿闲逛，一会儿看人钓鱼，一会儿看人种田，或者陪几个小孩子玩游戏。

傍晚，夕阳西沉，人们开始收拾家伙回家吃饭，韩信再次来到熟人家里蹭饭。一碗不够，再吃一碗，直到吃得打饱嗝儿，韩信才起身离开。

一开始的时候，别人还能看在亲朋故旧的关系上，赏韩信几碗饭吃，但韩信吃饭是从来不给钱的，他也没钱。时间长了，别人就吃不消了，谁家也不富裕，哪经得起这头饿狼的糟蹋。

有些亲友很讨厌韩信吃白食，只是念及旧情，没好意思发作，但脸上已经开始挂不住了。第一个揭竿而起，给韩信甩脸色的，是淮阴郡下乡南昌亭长的老婆。

在这场由韩信发起的蹭饭战役中，南昌亭长家里受损最为严重，因为韩信在他家蹭了好几个月的白饭。作为受害者，亭长一直隐忍不发，但亭长夫人可没有这么好的涵养。

韩信刚开始来吃白食的时候，她还能沉得住气，但几个月下来，亭长夫人就被韩信给吃急了，家里的米缸已经开始养老鼠了，韩信还每天按时来蹭饭吃，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为了不让韩信再来她家吃白食，亭长夫人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其实就是提前吃饭。平时七点吃饭，现在改成五点就起床做饭，夫妻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刚出锅的饭菜一扫而光，然后打扫干净，等待韩信的到来。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韩信已经背着剑，站在了门外。

房间里闻不到一丝饭菜的香味，韩信所能感觉到的，只有席坐于地的亭长夫人冰冷的沉默。

“食乎？”韩信面色不悦地问。

“已尽矣！”亭长夫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平时亭长家吃早饭都是准时准点的，现在突然把饭局提前了，很明显，这是冲着韩信来的。韩信满心欢喜地来蹭饭吃，结果饭没吃到，却蹭到一顿白眼，韩信的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他要发作！

韩信的脸开始抽搐，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当场大骂亭长夫人是个心术不正的坏婆娘，凭什么不让我吃饭？虽然不知道韩信都骂了什么，而且司马迁在《史记·淮阴侯列传》中对此事的描述只有简短有力的四个字：“怒，竟绝去。”将韩信当时的愤怒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韩信吃不到白食，他居然还好意思发怒！吃白食到了韩信这种嚣张跋扈的份儿上，可谓千古奇观。不知道韩信发怒的勇气是从何而来，难道他认为在亭长家蹭饭吃，不是亭长对自己的施舍，而是自己对亭长的施舍？

韩信很有“骨气”，不让吃就不吃，谁稀罕你家那盘烂菜！韩信被亭长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心境悲凉地负剑而去，从此再没有踏进亭长家的大门。韩信饿着肚子在大街上漫无目标地溜达，看到街市上炊烟袅袅升起，行人携儿带女，说说笑笑回家，韩信突然泪流满面。

家？韩信的家在哪里？

他没有家，自从母亲含泪去世后，韩信就孑然一身，飘零于江湖，在别人的冷眼中艰难地生存着。

四　漂母的一饭之恩

淮阴城外的一条河边。三五个洗衣的妇女蹲在河边，用木槌捶打着衣服，说说笑笑。还有许多农夫扛着锄头，从河边走过。

韩信虚弱地倚在一棵柳树，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前头系着一条麻线，垂直地伸在河里。

原来韩信在钓鱼！

韩信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自从亭长家出来后，韩信就没有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草屋子，在河边哭了一夜，哭累了，就在河边睡着了。韩信饿醒之后，还要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哭与骂，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韩信揉着惺忪的双眼，突然看到脚下的河里鱼儿在欢乐地游来游去，韩信眼前一亮：何不钓几尾鱼来吃？

其实韩信根本就不会钓鱼，他不了解鱼的生活习惯，几时沉底，几时浮游。韩信坐在柳树下，举着竿子，饿得两眼昏花，却不见有一条鱼上钩。韩信已经不是在钓鱼了，而是在愤怒地审判自己的失败人生，为什么自己活得这么艰难！

现在韩信上天无路，不要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一顿饱饭，韩信也不知道在哪里才能吃到。那么，韩信为什么不放弃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为笑柄的人生，直接跳到河里，用一种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这段不堪回忆的耻辱？

绝不！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韩信的心中迸发出来。

韩信是不会放弃的，因为韩信始终认为自己将来必成大器。韩信厚着脸皮蹭饭吃，他不是不知道这等以尊严换来的热饭吃下去是何等的艰难。为了那个现在看来根本就是镜花水月的目标，韩信可以忍受所有人对自己的误解。

在别人的耻笑声中坚持活下来，远比愤怒地自杀更为艰难。活下来，就有成功翻盘的那一天。如果自杀，那么，别人的耻笑声将永远定格在空中，风吹不散，雨淋不湿。

韩信还在咬牙坚持。

虽然史载韩信“无行”，但韩信有一点品质非常可贵，就是他可以忍受别人的白眼蹭饭吃，但他从来不偷东西。

从现有的史料来看，没有发现韩信有偷鸡摸狗的记录。他是高贵的王孙，他做不得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蹭饭不一样，虽然比较丢人，但至少没偷没抢，甚至他吃白食都是理直气壮的。

韩信也不知道他的未来在哪里，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此时的韩信，虽然还没有放弃那个崇高的理想，但对生活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想得那么长远，可眼下却衣食无着，饿着肚子空谈天下大事，又有多少实际意义？

柳树下的韩信，已经处在饿昏的状态，闭着眼睛倚在树边，手上的鱼竿也不知不觉间垂了下来。

……

一股饭菜的香味突然袭来，韩信猛然从云里雾中坠落人间，他发现在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位面目慈祥的中年妇人，她手上拎着一个木盒。饭菜的香味，应该就是从这个木盒中散发出来的。

韩信揉了揉眼，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她是谁？来干什么的？韩信没有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妇人手上的那个弥漫着饭香的木盒。

妇人笑了，她蹲了下来，打开木盒，端出一盘稍有些冷的菜，盘上还放着几个饭团。妇人只说了一句：“吃吧，有了力气，才能钓到大鱼。”说完，妇人转过身去。她知道年轻人都要面子，自己直勾勾地看着韩信，他不好意思进食的。果然，当妇人转过身后，就听到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韩信已经饿得不成人样了，眼前这几个饭团的诱惑，远远大于日后出将入相的诱惑。

等韩信打起饱嗝儿，妇人转过身来，语气平缓地告诉韩信，她就住在这附近，以漂衣为生，每天都要来河边给人家漂衣，都要带着饭团充饥。在临走时，她告诉韩信：“若王孙不嫌老妪饭菜粗陋，每日此时，可于此树下等我，老妪虽然穷困，犹能赠王孙一饭。”

说完，妇人飘然而去，韩信还在傻傻地看着妇人远去的身影。

韩信不知道这个神秘漂母的来历，她为什么要给自己饭吃？但现在吃饭问题有了着落，却让韩信非常兴奋，拿到饭票的韩信，已经顾不上猜想漂母赠饭的目的，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韩信背着那柄剑，将鱼竿放在肩上，脚步轻松地回到了那间破茅屋里，开始了对人生的长远规划。

淮阴虽然在当时是个小城，但地理位置并不偏僻，这里也是楚国东迁寿春后，淮河一线的重要地区，人烟稠密，物产丰饶。最重要的是，淮阴的交道非常便利，各方面传来的有关时事的消息并不少，也许在少年韩信的心中，他已经对天下大势有了自己的看法。

他相信，自己一飞冲天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

韩信之前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振作起来，他激动地蹲在屋前泥地上，用树枝画着阵营分布，以石为兵，以沙为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兴起时，韩信起身，横剑拭日，大喝：“大丈夫当于此中直取万户侯！”

人生当如韩信，别人不抛弃，自己不放弃。

韩信每天早晨来到河边的柳树下，继续钓鱼，但此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已经不是有没有鱼上钩，而是在反复思考昨天他给自己设下的几个军事上的命题：此战当如何攻守？若敌固守不战，我当如何应之？

等到他感觉腹中饥饿时，漂母已经把喷香的饭团递在他手中。韩信大口咀嚼，漂母在一旁慈祥地看着。当韩信猛然间抬起头，与漂母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间，韩信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因为他在漂母慈祥的眼神中，读出了他曾经最熟悉的感情，那是他的亡母特有的眼神。

也许，自己的亡母在天上看到自己的儿子在人间受苦受难，便化身漂母，来给她最疼爱的儿子送上可口的饭团。当然这只是韩信的胡思乱想，亡灵是不可能还魂的，但漂母的善行却让韩信感受到了失落很久的母爱。

韩信喉头哽咽，含着泪水吃下了饭团。

之后连续几个月，每天的这个时候，韩信都能在柳树下接过漂母送来的饭团，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感受那种母爱般的温暖。韩信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在世上孤苦伶仃地存在着，没有人欣赏他，没有人爱他，甚至都没有人可怜他。直到漂母的出现，才让韩信改变了自己对这个世界刻薄的看法：世上还是有温暖的。

韩信每次看到漂母离去的身影，心里都特别感动，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这种爱，是儿子对母亲的那种难以割舍的血缘之爱，虽然韩信和漂母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韩信终于忍不住了，当漂母再次把饭团递到韩信手中的时候，韩信泪流满面，他哽咽着告诉漂母：“蒙母不弃儿，以馈儿食，日后儿若封侯，必赠母千金，以报一饭之恩。”韩信是动了真感情，他相信漂母一定会非常高兴地接受自己的千金之诺。

没想到韩信等来的却是一顿臭骂。

漂母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有些哀其不争地看着韩信，语气很愤怒地告诉韩信：“你堂堂七尺男儿，不能耕地，不能为商，沦落于河边挨饿。我看你实在可怜，给你提供饭团，让你有机会活下去。我不是贪图你的千金之诺，富贵于我如浮云，你说这些话，是在污辱我的人格。如果以后还想继续让我提供食物的话，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说完，漂母转身离去，韩信呆呆地站在柳树下，泪水依然在脸上肆意地流淌。虽然漂母话说得很重，但韩信却不认为这是漂母对自己的鄙薄，而是对自己的关爱。被母亲斥责，其实是一种幸福，说明母亲还没有彻底忘记自己。

有些人很愿意在母亲的斥责声中存在着，但慈爱的母亲却早已不在人间。

韩信面目呆滞地望着不远处那块埋葬自己母亲的空旷郊野，突然想念起母亲，他无法忘记母亲临终前的泪水。

漂母资助的饭团不仅解决了韩信的饥饿，更重要的是，提升了韩信对生活的自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漂母的关怀，在韩信冰冷的心里点燃了熊熊的烈火。这才是漂母那几个饭团的真正价值所在。

人在残酷的世界中奋斗，仅凭自己的努力未必一定能成功，有时还是需要贵人相助的。对韩信来说，他最大的贵人也许不是后来月下追他的萧何，而是眼前这个朴实无华的漂母。后人根据韩信的传奇人生，作出一副绝对：“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

一知己是推韩信登上历史高峰，后来又将韩信推下历史深渊的萧何，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存亡两妇人，亡妇是后来直接动手杀掉韩信的一代雌虎吕雉，存妇便是漂母，可见漂母对韩信的人生产生了多么重大的影响。

五　从我的胯下爬过去

阳光普照大地，淮阴城一如既往地热闹着，人来人往。

淮阴市面并不大，常住人口也不算多，来来回回就那些熟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韩信虽然身无分文，买不起这里任何一家店铺的商品，但由于韩信常年在市井里流浪，大家都认识这个背着剑的年轻人。

韩信的大名在淮阴市井如雷贯耳，特别是在以年轻人为主的时尚小圈子里，更是人人尽知，但韩信却没有资格挤进这个小圈子。一方面，韩信确实不善于人际交往，他生性孤傲，瞧不起别人；另一方面，年轻人聚会是要花钱的，韩信身上一毛钱没有，谁愿意让这个蹭神吃白食？

这些年轻人的家境普遍都比较殷实，兜里都有不少零花钱，其中几家临街屠户的小青年关系不错，经常在一起玩耍。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说咱们天天这么玩儿也没意思，不如调戏一下韩信。有人问如何调戏，这个小青年说了几句话，众人拍手大笑，妙计！

韩信吃过漂母送来的饭团，拍拍圆鼓鼓的肚子，背着剑，离开了河边，他准备穿过那座繁华的小城，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破草屋里，继续自己在军事上的闭门研究。韩信在人间很孤独，但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却有许多朋友，比如孙武、孙膑、司马穰苴、吴起、白起、李牧……

正当韩信路过一个肉铺子，准备穿过不远处的城门时，突然被几个衣着光鲜的小青年拦住了去路。几个小青年挽着油兮兮的袖子，嘴里叼着草，嬉皮笑脸地互相对视，然后大笑。

韩信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具行尸走肉。

“你就是韩信？”为首的那个高大青年人问。

“正是，有什么事？”

青年人不怀好意地笑：“你背上的那把剑是从哪来的？不会是偷来的吧？”众人大笑。

“闲话少讲，与你无关，放我过去。”韩信依然是面无表情。

青年人双手横抱胸前，双腿八叉列开，斜视韩信，笑道：“路又不是我们家修的，放你过去也不难，从我胯下爬过去。”众帮闲一片鼓噪。

……

韩信明白了，这几个人是有意找事的，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韩信一动不动，但拳头已经握得咯咯作响。

“没看出来，你还很有骨气，是我们小瞧了你。看你这副大块头，又背着一把来路不明的剑，想必也是个练家子。这样，如果你认为我的要求污辱了你的人格，你把剑拔出来，当胸刺我一剑，算你是一个爷们儿，从今以后我们绝不再找你的麻烦。我若死，我家也不会拖你报官，如何？”高大青年人语带轻蔑地问，他相信韩信是没有胆量拔剑的。

韩信死死盯住恶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步杀一人，血溅当场，还是像狗一样从别人的裤裆下爬过去，韩信将做出艰难的抉择。

杀，还是不杀？

韩信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右手已经反向握住了背后那柄剑的剑柄，他的眼睛中突然迸发出一种邪恶的感觉，这是所有认识韩信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恶少脸上陡然变色，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难道韩信真的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奇耻大辱，要抽出宝剑，捍卫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恶少壮起鼠胆质问韩信：“有种的你刺我一剑！我就不信你敢杀我。”恶少脸上汗珠不停地沁出。

韩信的眼神紧紧盯着恶少，一言不发，他还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韩信其实是个很在意自己尊严的人，面对恶少对自己的人格污辱，只要韩信横下一条心，抽出剑来，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在现场所有围观者的关注下，捍卫自己作为男人的最后尊严。

韩信在想：我将来是要出将入相的，岂容你们这群小人恣意糟蹋！

但韩信的手始终纹丝不动。

恶少的挑衅固然让韩信无法忍受，但这柄铭刻韩信祖上光荣与骄傲的名剑，却即将沾满这种市井小人的脏血，更是韩信万难容忍的。这把剑以上等好铁锻炼而成，抽鞘斜举，以日光映之，寒光闪闪，摄人心魄。名剑只杀千夫长，奈何杀小人？韩信心有不甘。

更重要的一点，面对恶少的人格污辱，韩信可图一时快意，一剑封其喉，震慑群小，在江湖上传扬韩信怒杀恶少的美名。

但代价呢？当街杀人，这是犯死罪的，自古杀人抵命，欠债还钱。韩信志向远大，他是即将展翼高飞的雄鹰，为了所谓的尊严，面对麻雀的挑衅，不惜和麻雀同归于尽，这是英雄主义，还是愚蠢得不可救药？

是做一个个人主义的英雄，还是做一个天下主义的英雄？韩信还在犹豫。

韩信很清楚，以韩信的大块头，且有一柄好剑，什么样的人杀不得？他恨不得杀光眼前这群恶少。不过从此韩信再无机会去在广阔天地中追寻属于自己的那份光荣与骄傲，值得这么做吗？

“不值！”韩信的心里有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

韩信下定了决心，他选择了做一个天下主义的英雄，那么今天，韩信就要为了这个伟大而遥远的理想付出人格上的惨痛代价！

韩信沉默地将剑从背上取了下来，他可以从恶少胯下爬过去，但剑不可以！因为这柄剑，铭刻着自己在人间仅存的骄傲。韩信心里出奇地平静，他似乎不再愤怒，而是心平气和地蹲下来，吹了吹地上的尘土，把剑放在恶少身后一块干净的地面上，然后走回恶少的面前。

众人冷漠地看着韩信，恶少似乎已经感觉到韩信要向自己屈服了，他的嘴角在微笑，双腿之间的距离又稍拉大了一些，以便韩信舒服地从自己胯下像狗一样爬过去。

韩信单膝跪了下来，然后将另一条腿往后收缩，双膝同时着地，而恶少就站在他的面前。韩信没有抬头，他知道，恶少脸上会呈现出一种征服的快感，而韩信不想看到这个小人在享受自己带给他的这种屈辱的快感。

韩信手脚并用，在恶少轻蔑的耻笑声中，像狗一样，缓慢地从恶少的胯下爬了过去。在即将爬过胯下的那一瞬间，韩信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将自己的身体紧紧箍住的那双大腿，仿佛就像两座大山，将韩信牢牢压在下面。

韩信心情复杂地从恶少胯下爬过，突然抬起头，看到了远方刺眼的阳光，仿佛看到了光明。韩信以极快的速度站了起来，重新恢复了一个男人最标准的存在姿势——顶天立地地站着。

韩信蹲在地上，把宝剑捧起来，用粗大的手拂拭着这把象征着自己最后尊严的冰凉寒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屠家恶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韩信不会忘记他，是这个恶少用行动告诉韩信：人间险恶，想在人世间继续生存下去吗？那就要比所有人更邪恶。

在韩信闯荡江湖之前，他生活的圈子非常狭小，真正在这个时候和韩信人生轨迹交叉的只有三个人：亭长夫人、漂母、恶少。亭长夫人不让韩信蹭饭吃是天经地义的，她有无数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为自己辩护，真正让韩信体会到人间冷暖的，前者是恶少，后者是漂母。

漂母和恶少就是韩信少年时代对社会认知的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漂母的善良给予了韩信极大的人生鼓励，而恶少的侮辱则让韩信看到了人性的另一面。这两个社会底层人物从两个完全相反的侧面给韩信上了走向社会的第一课，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个人是韩信走向成熟的老师。

韩信不会忘记这两个曾经对自己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小人物，这就是韩信的可爱之处。知恩必报，有仇必报，不要讲什么以德报怨的鬼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恩怨分明，光明坦荡。

有句老话说得好：“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宋人苏轼在《留侯论》中讲了大忍与小忍的区别，所谓小忍，就是“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所谓大忍，就是“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韩信受辱，如果拔剑斩杀恶少，固能图一时之快，但必须以命偿命，这是小忍。当韩信伏在地上，像狗一样钻过恶少的胯下时，他已经达到了后世苏轼所说的大忍境界。

清初诗人沙张白有首《胯下桥》，写韩信在胯下受辱一事，诗中有这么两句：“韩王孙，昔何懦，恶少年，能死我。”沙张白认为韩信穿恶少胯下是懦夫的表现，实则不大然，韩信伏胯而行，并非懦，而恰恰是勇的表现。一个人面对如此污辱，还能隐忍不发，这是何等的坚韧和可怕？非大勇者不足为此。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这是个人主义的英雄，韩信要做的是天下主义的英雄。

在恶少和围观众人的肆意耻笑声中，韩信背剑迎着夕阳远去，背影渐渐模糊……

淮阴是韩信生于斯、长于斯的热土家乡，但这里却不是韩信的天堂。这里的每一间充满家庭温暖的房屋，每一缕带着浓烈亲情味的炊烟，每一声儿女的娇憨声，都不属于韩信。这个身材高大魁伟的落魄王孙，无妻无子，孑然一身，飘零于市井乡野，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唯一属于韩信的，就是淮阴城外那座已经长满荒草的土坟，那里埋葬着韩信的母亲。

韩信也有过在母亲膝下撒娇的快乐童年，虽然生活很贫苦，但能得到母亲的疼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财富。母亲离开了人间，把这个苦命的儿子扔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痛苦地回忆着与她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韩信的未来在哪里？首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韩信不可能再在淮阴这么漫无目标地流浪下去了。且不说韩信志在天下，这座小城不是韩信人生中唯一的驿站，单说生存，淮阴市井笑韩信，除了漂母，这里还有谁把韩信当人看？就算是流浪，也应该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至少那里没有白眼和耻笑。

是时候离开了。

就在韩信无助地徘徊在人生的拐弯处时，寂静许久的小城淮阴突然热闹了起来，因为有一支斗志高昂的军队即将从淮阴附近渡过淮河，继续北上，去完成征服天下的伟大梦想。这支军队的统帅，名叫项梁，还有项梁的侄子项羽。

韩信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六　仗剑从项王

秦二世皇帝元年（前209）九月，一肚子阴谋诡计的项梁让自己那个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侄子项羽斩杀傻乎乎的会稽郡守殷通，获得了会稽郡的统治权。项梁的野心绝不是当一个快乐的土财主，他要的是整个天下，至少是楚国曾经的天下！

楚国的天下，在项梁之前，还有张楚王陈胜在秦军强大的压力下苦苦支撑着。项梁因为处在创业初期，实力不是很强，所以他很乐意挂靠在陈胜门下，借鸡生蛋。不过让项梁没想到的是，陈胜太不经打，被秦朝最后一个名将章邯打得狼狈不堪。

随着秦军一路赶鸭子似的向东南平推，败周文，杀伍逢，斩房君、张贺，张楚军主力几被全歼。陈胜见势不妙，卷款驾车，向东仓皇撤退。陈胜希望能逃回楚国，没想到就在下城父（今安徽涡阳），车夫庄贾突然反水，一剑将陈胜刺死，割头献给在后面追击的章邯。

陈胜死后，奉陈胜之命攻打广陵（今江苏扬州）的将军召平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靠山，就打着陈胜的旗号，拜项梁为上柱国，请项梁急速过江灭秦。项梁此时还不知道陈胜已死，但不论陈胜生死与否，项梁始终是要过江灭秦的。

在接到召平所谓的“陈王令”之后，项梁不敢耽误，立刻动身北上。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项梁全身贯甲，项羽跨上乌骓马、掌中横天戟，带领着他们打天下的全部本钱——剽悍的江东八千子弟，高高举起大楚的旗帜，迎着湿漉漉的江风，乘舰浩荡西渡长江。

这支楚军渡过长江后，继续向北开拔，准备渡过淮河，与山东诸国取得联系，共图灭秦大计。

但就在这支来自江东的军队刚渡过淮河时，在楚军营前，突然来了一个衣衫褴褛，却背着一柄冰冷寒铁的年轻人，他有些趾高气扬地告诉在营前站岗的卫兵：“告诉上柱国，韩信在此！”

楚军一阵骚动。

项梁骑马站在淮河南岸，右手横持马鞭，指挥江东子弟兵从容渡河，项羽则骑着他那匹心爱的乌骓马，在岸边来回巡游，以备不虞。

淮河岸边，风吹旌旗扑猎，人喊马嘶，煞是热闹。

有人已经告诉项梁了：“上柱国，有壮士来投！”

“让他过来见我。”项梁不似后来的项羽，横竖瞧不起人，他还是很尊重人才的。

当韩信默默地站在项梁眼前时，项梁仔细打量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他想从韩信的眼神中读出一点什么。可让项梁非常失望的是，他没有从韩信眼中读出任何东西。“庸人耳！”这是项梁第一眼见到韩信后，给韩信的初步评价。

虽然项梁从韩信口中得知了他是韩国宗室后裔，但这并没有让项梁对韩信高看一眼。韩信落魄寒酸，手上没几杆枪，对项梁的事业并没有太大的帮助，项梁也没有理由立刻封韩信为上将，仅仅是把他安排在军中吃伙头饭，当个大头兵。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当韩信满怀雄心地拜辞亡母之墓时，他还幻想着能在双方的第一次交谈中就能让项梁折服于他的惊世才干，然后封他为将军，率千军万马横冲疆场，在青史丰碑上铭刻属于他的那份骄傲。

可惜韩信的伯乐并不是项梁，项梁对韩信来说，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匆匆过客。可现在韩信却不得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项梁这个陌生人来决定，韩信心里无比委屈。

此时的韩信身无分文，是因为项梁的军队正好渡过淮河，韩信可以就近从军，不用花路费。如果远投他人，韩信路上吃什么？韩信已没有选择，他只能低首收心地留在项梁军中，做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甲。

路人甲，桥上乙，几乎没有人注意韩信的存在。而韩信，每天则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名将豪侠，看着他们骄傲地书写自己轰轰烈烈的人生，韩信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呼风唤雨，“羡慕嫉妒恨”，那种痛苦心酸的滋味，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体会得到。

项梁下令，诸军休整完毕，六七万人齐贯甲，操戈在手，离开淮河北岸，精神抖擞地向着北方行进。韩信在其中如僵尸一般，被汹涌的人潮推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天高日远，山迢水长，道旁麦田青青，风卷旌旗如画。

这支以江东八千子弟为根本、会合了五湖四海六七万人的部队，一路北上，来到了距项梁家乡下相西北方向几十公里的下邳（今江苏睢宁古邳镇）。项梁下令在此休整，并时刻关注着来自关东的所有情报。在海量的信息情报中，项梁注意到一条信息：原泗水亭长刘邦已经起事，占据沛县，自称沛公。

刘邦在沛县起兵的时间和项梁在会稽郡起兵的时间差不多，都是陈胜起义后的两个月，也就是公元前209年九月。

刘邦出身低微，强为下吏，但这并不能掩藏那颗在和善面目下不断跳跃膨胀的野心。眼看着暴秦行将崩溃，四海豪杰仗剑而起，刘邦心里不可能没想法。不过真正让刘邦决定反秦的，是刘邦以亭长身份押送役徒赴骊山服役，替秦朝的暴君修建宫殿那次经历。

所有役徒都知道，此次西行必定有去无回，所以都在半路上开了小差。刘邦看到逃亡的人越来越多，他是知道秦朝法律的，“失期，法皆斩”！去了咸阳就是送死。与其送死，不如另谋生路，刘邦很豁达地放跑了所有役徒，只有十几个壮士感刘邦厚恩，愿意跟随亭长左右，共担生死。

之后，便是著名的斩白蛇故事，“季被酒，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季拔剑斩蛇”。不要小看了斩蛇的意义，且不说这条倒霉的蛇象征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更说明刘邦的性格。不要看刘邦平时满面春风，一团和气，但一旦确定目标，刘邦下手极为狠辣，绝不留半点情面。

刘邦不敢去咸阳送死，又暂时没法回沛县交差，干脆躲在了芒砀山避避风头，等待时机。

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刘邦在沛县时的那位县令大人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听说陈胜斩木而起，也想闯进这场盛宴中分一杯羹。沛县主吏掾（县令办公室主任）萧何与狱掾（司法局长）曹参对沛令要做诸侯的想法嗤之以鼻，他们心中最合适的沛公人选是刘邦。

在萧何的忽悠下，沛令大人派刘邦的“狗肉”朋友樊哙去芒砀山请刘邦回沛县共商大事，不过在刘邦刚至沛县城外的时候，沛令就后悔了。沛令认为刘三野心勃勃，他回沛后会对自己称霸不利，因此拒绝给刘邦开城门。

沛令忽略了刘邦在沛县经营这么多年积累的人脉关系，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泗水亭长的仁义豪迈都深深折服了许多人。刘邦只往城中射了一封信，城中父老就争先恐后地闯进县衙，杀掉了还在做春秋大梦的沛令大人，然后打开城门，欢呼着泗水亭长的归来。

整个沛县，没有任何人的威望可以超过刘邦，所以刘邦很顺利地当了沛县的代理县令，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沛公”。自此之后，刘邦意气风发地站在前台，带领沛县父老子弟走上一条前途艰险的道路。

开局之初，形势发展得很顺利，刘邦留下老乡雍齿守丰邑（今江苏丰县），自己率军北上，相继攻下了苏北和鲁南的部分地区。但让刘邦没想到的是，雍齿居然在魏国丞相周市的引诱下，公然背叛刘邦。

刘邦大怒，一边骂着雍齿做人不地道，一边率军杀回丰邑城下，准备收复旧地。刘邦能拿下薛郡（今山东曲阜），却拿丰邑小城毫无办法，“不能取，沛公还之沛”。

正在刘邦哭天骂地骂雍齿的时候，传来了一个重要消息，东阳人甯君、秦嘉立了景驹为楚王，现在在留（今江苏沛县境内微山湖西侧）驻扎。刘邦觉得这伙强人对他来说有些利用价值，便去留地搬救兵，在路上沛公遇到了同样想去找景驹的韩国贵族张良，刘邦大喜，有张良为之助，大事可成矣。张良是中国古代谋士群中的代表性人物，后世有人把姜尚和诸葛亮与张良并比，但严格来说，姜尚和诸葛亮都是统帅型的人物，而张良则是纯粹的谋国之士。

刘邦在彭城一带闲逛，距离他不远处的“张楚”上柱国项梁也没有闲着，四处跑马刮地皮，扩大生产规模。第一个撞到项梁刀口上的，是刘邦的政治盟友秦嘉。至于攻击秦嘉的理由，非常简单，项梁就以秦嘉在没有得到陈胜王许可的情况下私立景驹为王为理由向秦嘉发起进攻。

项梁联军六七万，对付秦嘉这样的小虾米再轻松不过。三下五除二，秦嘉在胡陵（今山东鱼台）被项梁杀死，“楚王”景驹光棍般逃走，他们的军队瞬间便成了项梁的人马。

自从陈胜死后，实力日渐雄厚的项梁就已经成为天下反秦的盟主，这一点，从项梁在薛地召开武林大会就可以看出来。但更让项梁高兴的是，他在薛地得到了一个不世出的谋略奇才，他就是居鄛（今安徽桐城）人范增。

范增给项梁谋划的第一个具有战略眼光的建议就是拥立楚国正统王室的后裔，以安楚人之心。项梁听从了范增的建议，在民间寻找到了正在地主家放羊的楚怀王熊槐的孙子熊心，项梁率众立熊心为楚王，也号称楚怀王。所有人都知道，熊心虽然贵为楚王，但他不过是新封的武信君项梁手上的一只提线木偶，军国大事，还是项梁拿主意。

就在项梁等人复立楚怀王熊心不久，秦将章邯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大破魏国、齐国，击杀魏王魏咎、齐王田儋，随后围田荣于东阿。齐国是楚国重要的战略盟友，秦灭齐，楚国便失去了战略屏障，唇齿之势，楚国必然要去救的。

项梁和已经与他结盟的刘邦共同出兵北上救田荣，楚军非常枭悍，“大败章邯东阿”。田荣感恩戴德地回到齐国。在关中战场上，真正的主角就是秦国的章邯和楚国的项梁，项羽和刘邦此时都还是重要配角。

在打败章邯后，项梁让侄子项羽和刘邦合作，率兵北击秦军。这也是刘邦和项羽第一次合作。

秦将章邯打遍关东无敌手，这回碰上了项羽，可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山外青山楼外楼。项羽和刘邦随后在濮阳又将章邯打得乱七八糟，章邯鼻青脸肿地逃了。项羽和刘邦攻打定陶，因为没有得手，二人又转战雍丘，也就是今河南杞县，与当地秦军亮出架势斗了几回合，大败秦军，杀掉了秦朝三川守、秦丞相李斯的长子。

这时秦朝的国都咸阳发生了一场重大事变，丞相李斯在和郎中令赵高的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被夷三族。李斯搞阴谋诡计也算是一把好手，可惜碰上了赵高这个玩弄权术的高手，赵高诬蔑李斯纵其子李由私通陈胜等“楚盗”，图谋不轨。嬴胡亥早就看李斯碍眼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除去李斯。

秦二世二年（前208）七月，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夷三族。

李斯的死，对秦朝统治基础的打击是致命的，秦朝宫、府、监的三角平衡关系被彻底打破。在这三极中，赵高势最强，而嬴胡亥和李斯都处于弱势，嬴胡亥弄掉了李斯，李斯所留下的权力真空却被赵高强占，嬴胡亥在和赵高的权力对峙中处在更加不利的地位。秦朝之亡，虽始于嬴政，但最关键的一步却是李斯的被杀。秦朝成了一具空壳，灭亡是必然的。

在这段时间里，章邯屡战项梁不胜，但这并没有让章邯丧失对胜利的渴望。相反，人越是处在困境时，那种出于本能的力量爆发就越加强烈。秦二世知道此时的山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其中项梁的声势最为浩大，能除掉项梁，就可以打掉各路反王的嚣张气焰。秦“悉起兵益章邯”，为了能扑灭楚国复兴的希望，秦朝也在做最后一搏。

项梁还在定陶做着复楚灭秦的黄粱大梦，人都有做梦的权利，但梦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天，而项梁并不知道，他梦醒的那一刻，就是自己人生的终结。剽悍的秦军在章邯的率领下，风驰电掣般地杀进了定陶楚军的大营里……

“（秦军）大破（楚军）之定陶，项梁死。”

项梁死得很突兀，却也在情理之中。骄傲是失败的孪生兄弟，“骄兵必败”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了。项梁这棵大树倒了，蹲在这棵大树上的猴子们，比如项羽、刘邦、韩信都四散逃去，去追寻自己新的梦想。

七　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

自从在淮河仗剑从军以来，韩信始终没有受到项梁的器重，只不过做了一名吃大锅饭的小卒子，几个月下来，韩信的地位没有任何改变。项梁居中指挥，项羽横戟跃马、万人阵中书写男儿豪情，刘邦也拔剑迎风，只有韩信仗着那柄刻满岁月沧桑的铁剑，在万人阵中呐喊厮杀。

记得有句名言：“在你成功之前，没人在乎你的感受。”

幸运的是，在这场对楚军来说如噩梦一般的定陶惨败中，作为楚军领袖的项梁战死于阵上，吴中子弟也损伤惨重，但韩信作为一线战斗人员，居然毫发未损！对于韩信来说，不要去想未来有可能发生的功成名就，每次残酷的战役过后，他还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

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项梁的死讯在楚军内部造成了不小的政治震荡，再加上项羽、刘邦的“召唤”，熊心立刻从临时国都盱台迁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在迎立熊心之初，大家都把熊心当成一个木头玩偶。其实大家都小看了熊心的野心和手腕，就在熊心迁都彭城不久，他就耍尽手腕，夺走了吕臣和项羽所属部队的控制权，一跃成为楚国最大的实力派。

熊心的聪明之处还在于，他夺去了吕臣、项羽的兵权，但又提高了他们的政治地位，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楚怀王下诏，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

作为楚国军政高层，吕臣、项羽、刘邦都得到了高官厚禄，而作为将军帐前一小卒，韩信连块馒头渣子都没捞到。军政高层们在开会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帐下站着的这个胯下辱夫。

但有一个人却在暗中观察了韩信很久。此人一直以来就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韩信的一举一动，他就是项羽。项羽应该对韩信有了一定了解，也许项羽并没有走进韩信的灵魂深处，他也走不进去，但项羽至少隐隐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有些与众不同。

项羽欣赏有个性的男人，但韩信还没有任何机会展示自己的个性，所以项羽觉得应该给韩信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台，让这个男人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如果韩信一飞冲天，那是因为项羽的提携之功；如果韩信果真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那不过增加了一个笑料而已。

韩信在项梁手下混了大半年，连个一官半职也没混上，成天和兵卒子们搅马勺，一起吃大锅饭。在项羽的有意提携下，他终于当官了。

项羽给韩信封的这个职务其实非常小，不过是一个郎中而已，就是个每月可以领到三十斛禄米的保镖队小头目。

古代政府给官员发薪水，虽然是以禄米计算的，但有时不一定全发粮食，也有按粮食折价给现钱的。如果一家老小都靠朝廷发的禄米生活，除非是有外快的，否则生活不算太富裕。

韩信在家乡时就打着光棍，参军后更不可能娶老婆，韩信就一张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这些工资还是够韩信生活用度的。如果韩信节省用度的话，也许还能攒下几个私房钱。

有了一点生活费，对韩信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但韩信显然更看重的是郎中这个职务。郎中是韩信通向人生巅峰的那块政治垫脚石，踩着这块石头，韩信距离巅峰就会越来越近。

当上了郎中，还意味着一件事，就是可以有条件经常接触项羽、刘邦这些楚国高层人物。虽然平时韩信也有机会见到他们，但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卒子，远观而已。作为郎中，负责高层安保，自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特别是长安侯项羽，韩信甚至每天都能看到这位楚国新贵，因为韩信作为郎中，所要保卫的，正是项羽本人。此时的韩信，和不远处的刘邦八竿子打不着。韩信苦苦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当初韩信跟着项梁大半年，一根鸡毛也没捞到，现在项羽突然为陷在迷途的韩信点亮了一盏明灯，让韩信感动不已。

只是有时韩信也会对项羽露出一点不服，或者说是对命运安排的不服。同样是贵公子后裔，韩信可是韩国诸侯王，而项羽祖上不过是楚国的世家将，项羽可以衣锦衣，骑名马，甚至还有美女相伴。韩信有什么？抬头见天，低头见地，地无一亩，无妻无子。

韩信也知道，人是不可能选择出身的，他所能做的，就是用生命和热血来证明自己是天之骄子，国士无双！

八　破釜沉舟，钜鹿封神

项梁死了，但楚国的最高战略目标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杀进咸阳，灭秦复仇！

从陈胜到项梁，反秦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楚人反秦的怒火被彻底引爆，楚国在六国之中闹出的动静最大。所以章邯重点对付项梁。现在项梁已死，楚不足忧矣！章邯把攻击目标转移到了赵国。

自长平惨败后，赵军实力已经一蹶不振，这些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根本不是章邯的对手。形势也果然朝着对秦军有利的方向发展，秦军初渡河，便大破赵军，随后章邯督军北进邯郸。章邯为了防止赵国向周边诸侯求救，特意在漳水两岸修建甬道，将大量粮食通过甬道源源不断地运到赵王赵歇藏身的钜鹿城下，供大将王离所部食用。

赵歇知道章邯想要什么，为了活下来，赵歇想到了六国中实力最强的楚国，现在只有楚军才能把他从章邯的魔爪下救出来。不过让赵歇失望的是，赵国使者连出数次，楚国那边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赵歇心急如焚。

楚国统治层已经知道了赵国被围的消息，但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救赵，而是尽快选出一位最高军事首脑，以接替武信君项梁在军中的位置。人选很快水落石出，居然是宋义，楚怀王拜宋义为上将军，为“卿子冠军”。

在选出最高军事首脑之后，楚国才开始考虑救赵的问题。

不知道是谁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救援方案：以强兵制章邯于前，以弱兵袭关中于后。这个战略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围秦救赵”，同时派奇兵袭击秦国本部，让章邯变成无水之鱼。

方案订下来了，但派谁去救赵，谁去袭关中呢？按楚国大多数高层的意思，打算让性情宽厚、处事温和的沛公刘邦去攻关中，让性情残暴、作战勇猛的项羽跟着上将军宋义去救赵国。

之所以给项羽安排了这个苦差事，是因为项羽过于好杀，如果任由项羽这样的屠夫到处烧杀抢掠，会让楚国变得和秦一样臭名昭著。刘邦待人以宽厚为本，在政治上非常成熟，刘邦去执行宣传楚国仁义的任务再合适不过了。

熊心不喜欢项羽这样的粗暴武夫，他对温润如玉的刘邦更有好感。在他明明知道刘邦西入收秦，在时间上肯定比项羽灭掉章邯后再入关中要早得多的情况下，他还是当着诸将的面，立下了一个著名约定，就是“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当项羽看着熊心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时，差点没当场爆粗口，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凭什么不让我去关中“武装接收”，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个肥差。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楚国决策层共同作出的决定，项羽必须执行命令。

由上将军宋义领衔，次将项羽、末将范增三巨头联袂出马，率楚国所有能拿得出手的精锐部队，星夜兼程，向北进发，必须把赵歇从章邯的魔爪下捞出来。

脸色铁青的项羽在帐中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北上，去迎接难以预知的命运。项羽的身边，他最心爱的女人虞姬默默无语，只是帮着项羽整理衣装。男人就要上战场了，吉凶难测，虞姬浅叹无语。

帐外，执戟郎韩信斜视着帐内发生的一切，他还在保持沉默。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韩信已经基本掌握了项羽的性格特征，以韩信的聪明，他一定会猜测到，项羽会把所有对怀王不满的怒火，撒在章邯身上！

而这次北上救赵，是项羽证明自己是楚国第一重将的绝佳机会。只要打败章邯，项羽就可以洗刷掉所有针对他的偏见和歧视，同时提高项羽的政治地位，甚至还有可能取熊心而代之。同时，这也是执戟郎韩信攀爬人生巅峰时更进一步的绝佳机会。

执戟郎，绝不是韩信的梦想！

项羽并不知道韩信在想什么，一个小小的执戟郎，还没有资格让项羽更多地去关注他。此时的项羽，也许已经稍稍平复愤怒的情绪，虽然他更想去关中，但结果已经无法改变。

距离钜鹿越来越近，项羽心潮澎湃，一方面还在为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愤愤不平，一方面为即将到来的秦楚决战而激动。项羽激动，并不是因为他为没良心的楚怀王卖命，而是他就要面对项氏家族的两个仇人。

章邯——杀害项羽叔父项梁的仇人。

王离——杀害项羽祖父项燕的王翦之嫡孙！

项羽摩拳擦掌，就等着宋义上将军一声令下，他骑着心爱的乌骓马，舞着大戟，和手上沾满楚人鲜血的秦人决一死战。但楚军来到距钜鹿以南二百里的安阳时，宋义上将军下了一道命令，全军在安阳就地下营。

这一停，就是四十六天。

脾气火暴的项羽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在一个寒冷的早晨，闯进宋义的大帐，愤怒地抽剑砍下了宋义的人头。宋义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也不可能有，因为他的对手是项羽。

项羽杀宋义，并不是泄私愤报私仇，而是要取代宋义的指挥，率军北上和章邯血战。不过副将诛杀主将夺权，如果处理不好，会惹出大乱的。项羽诛杀宋义的理由是放不到台面上的，即使他提出的速战速决的战略是正确的，也不能成为他擅杀主将的理由，他没有权力这么做。

项羽很聪明，他拎着宋义血淋淋的人头，来到大帐外，召集各营主将，假传楚怀王旨意，说宋义背楚降齐，楚王命令我诛杀此贼。军队在前方，和后方怀王的联系并不畅通，所以项羽打出怀王的旗号，他杀宋义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楚军的将军们个个都玲珑剔透，先不管帐内发生了什么，此时的项羽已经实际上取得了军队的领导权，他们犯不着为宋义讨公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自然了，楚国的将军们拥戴项羽做了代理上将军，统领楚国军队。随后，这些谄媚的将军联名给楚怀王熊心上书，请求给项羽转正。

虽然熊心对于项羽擅自杀害军队首脑的行为极为愤慨，但此时的他已经无力改变局势了，真把项羽逼急了，项羽祭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旗号，熊心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现在，熊心所能做的，只是在批准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楚国的命运以及自己的命运，都交给项羽。

项羽已经知道赵人被困久矣，抵抗心理几近崩溃，必须要让赵人看到活下来的希望，否则神仙也救不了赵国。项羽派英布和蒲将军率两万楚军锐卒火速前去支援。

英布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本事也不是吹出来的。这支剽悍的楚军刚到钜鹿城下，就给了骄傲的章邯一个下马威。楚军先破坏了章邯和王离之间的运输通道，切断了王离的粮食给养。

英布最大限度地给赵人的坚持争取到了时间，下面就看项羽的了。

项羽即将面对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他很激动，但也非常冷静。项羽当然知道章邯是何等人物。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战胜章邯。是死是活，就赌这一回了。

项羽率军渡过漳河，然后上将军下令，将渡河的船全都沉到河里。项羽身作表率，举起大石头将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全都砸得粉碎，烧掉营房，限定每个士兵只能带够三天吃的粮食。

项羽慷慨激昂地告诉将士们：“今日有秦无楚，有楚无秦！我们雪耻的机会终于来了，是男人的话，都跟着上阵，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就算死了，也要给我死出个男人的模样！”项羽这番血性十足的宣言，让将士们无不热血澎湃，举臂高呼反秦口号。

破釜沉舟，击杀王离，就在今日！

项羽骑着他心爱的乌骓，一道黑色闪电穿风而过，后面的将士执矛仗戈，整阵前进。韩信夹在这支愤怒的军队中，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残酷的一场战役，但韩信却没有任何恐惧和紧张，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跟着项羽笑到最后。此役之后，项羽功成名就，威震天下，自己怎么说也能混上车郎中吧。

整个楚军的斗志都沸腾到了极点，他们无比渴望胜利的到来。

关于这支楚军的人数，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从之前英布、蒲将军率领两万人的先头部队来看，楚军主力至少要三四倍于这个数字。王离的秦军敢围钜鹿，说明城中赵军极少，而项羽随后让楚军死死围住秦军，说明这支秦军人数也不会很多，因为秦军主力都在钜鹿城外的章邯那里。

上将军一声令下，数万楚军疯狂地扑向了已经进退失据的秦军，饿虎口中食，尚何自脱逃！秦军三位大将王离、苏角、涉间看着周围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楚军，开始绝望。同样是以十围一，秦军奈何钜鹿城中的赵歇不得，但项羽完全可以将秦军逼到城墙下面，轻易围歼之。

王离现在唯一活下来的希望，就是驻扎在钜鹿棘原南的章邯军二十万人，这个数字足以使楚军腹背受敌。只要章邯一声令下，二十万秦军杀向楚军背后，王离里应外合，项羽人头可置掌中！

但让王离、苏角、涉间愤怒的是，等他们已经明显嗅到楚军刀戈所迸发出的寒意时，发现楚军阵形没有任何凌乱的迹象，这就说明章邯根本没有出兵相救。杀我虎将，助敌之威，是何忍也！王离以前一直把章邯当成老大哥，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位老大哥贪生怕死的真实面目，可惜为时已晚。

不过现实告诉他们，现在再怎么责骂章邯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面对数倍于己的楚军，他们没有任何笑到最后的可能。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剽悍的楚人面前，亮出秦人的血性和勇气，生命可以丢掉，但绝不可以丢掉秦人的尊严。

心境悲凉的秦军、满怀家仇国恨的楚人，在远离秦、楚数千里的河北大地上，在刺骨的寒风中，为了各自家国的尊严，用热血和青春来了断那一段永远无法在心中抹去的恩怨情仇吧！

《史记·项羽本纪》：“（项羽）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是役，楚军全歼秦军。

虽然自从钜鹿之战后，王离就已经消失在史籍之中，没有交代王离被俘后的下场。但王离作为楚国项氏的仇人，是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项羽一定斩杀王离，执其首，南向伏拜，祭先祖项燕于苍天大地之间。

楚军战士还在打扫着战场，在以王离之首拜祭完祖父在天英灵之后，项羽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项羽依然踞坐上席，执戟郎韩信站在上将军身边，得到项羽指令，顶盔贯甲，执戟走到楚军辕门前，对着外面高喝一声：“诸侯将入谒上将军！”

已经在楚军营前等候多时的诸侯将仿佛听到了驯猴人的指示，开始卖力地表演，他们知道自己的表现将决定项羽分给他们几个桃子。韩信话音落下，诸侯将们争前恐后地闯进了辕门，朝着项羽踞坐的上席拥去。

为了表示对项羽的尊重，或者说是想讨好项羽，诸侯将在远远看到项羽时就已经集体跪在地上，低头垂手，以膝为步，诚惶诚恐地向前跪行。当这群演技精湛的将军跪到项羽面前时，更不敢仰视项羽，这是不礼貌的行为，而是齐声高呼上将军威武。

项羽雄踞上席，抚剑大笑，而在他的席侧，就放着王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对于诸侯将近乎肉麻的歌颂，项羽受之无愧，他认为这是自己应该得到的尊重。项羽含笑向将军们示意，赐座，执酒，大家开怀畅饮，来庆祝这场伟大的胜利。

在宴饮之间，诸侯将们共同作出了一个决定：尊楚国上将军项羽为诸侯上将军，总制各路反秦兵马。是后，赵、齐、燕、韩、魏、代各军归入楚军最高指挥系统，由项羽掌握对诸国军队调动的最终权力。

诸将起身向项羽敬酒，祝诸侯上将军再假余勇，致章邯人首于麾下，克入咸阳，擒二世而斩之。并约定俟有此日，诸侯共尊楚国为盟长，掌六国之印，天下复为周之分封。项羽谈笑长饮，场面非常欢快。

这一切，都被站在项羽身后的韩信看在眼里……

作为小小的执戟郎，韩信是没有资格参与这场庆祝酒会的，他的任务只是做一个道具，在上将军身边增加一点象征楚军威武的点缀，仅此而已。韩信面上平静如水，气宇轩昂，双目平视前方，甚至是谁来给项羽敬酒，韩信都未必看得真切。

但韩信的心里却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上将军踞坐上席、席前横剑、诸侯将膝行伏拜，这一切，不正是韩信宁忍胯下之辱、仗剑从军苦苦追求的吗？面对如日中天的项羽，韩信心中会产生各种不服，也许韩信会刻薄地想，要不是你有一个好叔父，也许站在上将军身边执戟的，就是你项羽。而那位横剑大笑的上将军，就是他韩信。

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冲击着韩信的心房：有朝一日，坐在项羽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一定是我！执戟郎又如何？不要只看到大鹏的凌云万里，麻雀同样也有振翅高飞、击风入云的梦想。

正在享受诸侯将无底线赞美的诸侯上将军项羽还没有从无限的快乐中拔出来，他还陶醉其中，并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身边执行护卫任务的执戟郎韩信。项羽不擅长用自己犀利的眼神走进别人的灵魂，他猜不到韩信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屑去猜一个执戟郎的心理活动。只是项羽绝对没有想到的是，最后终结自己煌煌人生的，正是身边这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

人生赌局的魅力就在于此，因为你永远猜不到自己是谁的终结者，谁又是自己的终结者。

九　沛公定关中

项羽在钜鹿一战封神，沛公刘邦还在西征的路上，刘邦一直在盘算什么时候能杀进咸阳，做关中王。

不过让刘邦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条看上去充满希望的阳光坦途上，也布满了荆棘，甚至陷阱。形势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秦二世三年（前207）二月，沛公率军进攻昌邑县（今山东金乡西）。刘邦以为一战可下，结果一头撞在了大树上，昌邑纹丝未动。

值得一提的是，刘邦还不是孤军作战，而是临时增加了一支友军，就是秦末著名反王彭越的军队。虽然彭越军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一千多人，但加上刘邦的数千人，却拿一个小县城的孤军毫无办法，确实足够丢人的。

刘邦不服气，在吞并了一支由来路不明的刚侯陈武所率领的四千人军队后，再加上一支来自魏国的援军，杂七杂八算起来，供刘邦指挥的足有万余人！这支混合军队再次扑向了昌邑，结果又被撞得满头包。

昌邑未下，刘邦就先绕过这块硬骨头，另寻美味。刘邦下一个进攻目标是中原重镇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而首劝刘邦进攻陈留的，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高阳酒徒——高阳人郦食其。

在接见郦食其的时候，刘邦再次犯了“无赖”的老毛病，症状就是对贤者不尊，特别是对儒生的态度。关于刘邦不敬儒生最著名的一个典故，就是这个老家伙喜欢从儒生头上揪下人家戴的儒冠，把儒冠当夜壶撒尿。后世儒生对刘邦没有多少好感，原因也多在于此。

郦食其是当世名儒，年龄又已六十有余，按说刘邦应该倒屣相迎，设上席请入座。结果呢？当郦老先生走入刘邦的会客室时，发现刘邦正斜卧榻上，将两只脱掉袜子的臭脚丫子伸在盆里，两个美貌侍女跪在地上，正在给沛公洗脚。

如此不尊重贤人，气得郦食其差点儿没当面爆粗口，刘邦不喜儒生，但就喜欢性格直率的“无赖”，二人一聊，“臭味相投”，勾肩搭背，成为酒友。郦食其并非大言求食之辈，他向刘邦提出了夺陈留、据四战之地的战略，理由是刘邦现在兵寡且乏粮，而陈留多粮，可得之以为仓廪食，然后徐图西进。

刘邦虽然待人吊儿郎当，甚至当面狎侮，但他从善如流。在郦食其的配合下，刘邦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陈留，足兵足食，进可图关中，退亦可守徐汴。

也许是吸取了强攻昌邑失败的教训，这次刘邦调整了战略方向，不再是每遇一城必强攻之，而是采用大跳跃战略，即不再纠缠一城一地之得失，以歼灭秦军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必须先于项羽拿下关中称王。此时的刘邦或许已经预感到了，灭秦之后，他和项羽之间，必有一战。

三月，刘邦率军进攻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结果又吃了闭门羹，刘邦不在开封城下逗留，立刻折向东北数百里，转战白马（今河南滑县东），目标是秦将杨熊的一股秦军。

这两支军队非常有趣，从白马开始对打，边打边往西南方向移动，一直打到了曲遇聚（今河南中牟东），距离刘邦之前所在的开封不过数十里。这次刘邦终于开窍了，在曲遇聚吃掉了这股秦军。接下来，刘邦的目标是颍川，即旧韩国的都城阳翟，这也是刘邦首席谋臣张良的家乡。这里应该是秦军驻守的薄弱地带，刘邦很轻松地拿下颍川。

有趣的是，在这里，刘邦得到了一位同样是韩国王孙的名将，他的名字叫韩信！当然此韩信非彼韩信，他就是楚汉史上著名的韩王信，而不是来自淮阴的那个本传主人公韩信，为了叙述方便，以后就称他为韩王信。

六月，刘邦的军队杀进南阳郡，形势确如分析的那样，南阳秦军不堪一击，在犨县（今河南叶县）将南阳郡守暴打一顿。不过虽然打不过刘邦，但可以耗死刘邦，他带着残兵逃回南阳郡治所宛城（今河南南阳）死守不出。宛城城高粮足，加上宛人守志强硬，南阳守宁死不降，刘邦进退维谷，好不尴尬。

刘邦的运气非常好，就在刘邦一筹莫展的时候，南阳郡舍人陈恢来到楚营，以的政治代言人身份向刘邦提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将南阳郡的秦军交给刘邦指挥，随他西进，而刘邦则答应继续留守南阳的请求。

这个要求对刘邦来说并不过分，刘邦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陈恢的条件，随后，以南阳降刘邦。捍卫秦都咸阳东南方向的军事铁门被刘邦成功打开，距离咸阳，刘邦只有一步之遥。

咸阳以西南，南阳以西北，这中间的大片区域，只有三个有军事防御价值的战略据点，从南阳方向往西北算起，分别是丹水县、武关、商县、峣关（即蓝田关）、蓝田县。这些军事据点规模较小，远不如南阳之于咸阳的军事防御价值更大，所以，刘邦拿下南阳的战略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形势对刘邦越来越有利，刘邦也越打越开窍，而且刘邦更重视战争中的政治攻势，他下令：诸军所过处，亡得掳掠，违者斩！楚军所过之处，秦人无不望风归降。

看看秦人对刘邦的态度：秦民皆喜。项羽后来的失败，就在于他站在历史的反面。

西征路上一片坦途，刘邦喜笑颜开，关中近在眼前，关中王即将加冕，这一切让刘邦有些飘飘然。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河北传来了一个让刘邦非常震惊的消息：秦少府监章邯率二十万秦军集体向楚上将军项羽投降！

刘邦没有听错，章邯确实投降了项羽。

章邯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忘记了秦楚之间的血海深仇？难道忘记了他现在是落难中的大秦帝国存在的唯一脊梁？章邯没有忘记，只是现在的章邯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热血铁骨的章邯了，他只是一具丧失了理想和灵魂的行尸走肉。王离在钜鹿城下被楚军重重剿杀的时候，章邯率军逃离现场，足以证明这一点。

权倾天下的赵高在咸阳擅作威作福，关外已是烽火连天，项羽率领的诸侯盟军日夜兼程地向咸阳方向杀来，而且嬴胡亥和赵高也已经知道，沛公刘邦的军队已经攻克南阳，现在已经杀到了武关城下！

对于胡亥和赵高来说，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同心协力，共赴国难，而是互相推诿扯皮，把亡秦的大帽子扣在对方脑袋上。不过胡亥和赵高政治决裂的催化剂，却是一个意外的名字：沛公刘邦。

原因并不难猜，就在嬴胡亥和赵高互相扯皮的时候，刘邦率军已经拿下武关，距离长安越来越近，而且刘邦具有远强于项羽的政治运作能力，他在刚拿下武关后，就派人私下潜入咸阳，找到秦丞相赵高，达成了初步协议：等刘邦进入咸阳后，刘邦将和赵高分王关中。

赵高是个聪明人，秦朝已经烂到根子上了，救不活了，两路楚军即将杀到咸阳城下，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赵高一边和刘邦使者秘密接洽，一边又在为胡亥知道此事而提心吊胆，这可是叛国重罪！一旦胡亥以这个借口发动突然袭击，赵高将毫无还手之力。

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郎中令、中丞相赵高在咸阳宫中突然发动兵变，由赵高的女婿、咸阳令阎乐率兵千余人强行闯入宫中，眼神凌厉地站在已经自知穷途末路的二世皇帝面前。胡亥知道赵高想得到什么，在所有的要求都被赵高指使阎乐拒绝后，拔剑自杀，时年二十四岁。

虽然二世皇帝驾崩，但秦不可以无君，而赵高显然不可能当秦朝的皇帝，所以赵高又从秦宗室子孙中拎出了一个替罪羊，就是秦末代君主嬴子婴。“秦三世”嬴子婴虽然继承了嬴胡亥的位置，但他的身份已经不是大秦皇帝了，而是秦王。赵高丞相认为此时的秦朝疆域又回到了战国时代，已非全有天下，所以再称帝已经不合适了。赵高令下，废除皇帝尊号，恢复秦王称号。

大秦帝国不存在了，但秦国还在，新秦王嬴子婴毕竟还是岐山嬴姓的子孙，他绝不甘心任由赵高摆布。嬴子婴知道自己是以预备替罪羊的身份被赵高选中的，赵高今天敢杀胡亥，明天就敢杀自己。

嬴子婴和两个儿子密谋后，定下了一条计策：在即将举行即位大典的时刻，嬴子婴称病不出。任由赵高催促，嬴子婴就是不出来。赵高实在等不及了，亲自来到斋宫，命令秦王快点即位。

就在赵高刚踏进殿门的那一瞬间，殿中突然拥出数十个铁甲武士，嬴子婴一声令下，还没等赵高叫出声，这个祸秦的巨奸就一命呜呼了。随后，秦王令下：夷赵高三族。秦国的权力回到了嬴姓王族的手中，但秦国的天下，已经不属于岐山嬴姓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历史，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江山易主，天下变色！

就在赵高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楚将沛公”刘邦已经连克武关、商县、峣关、蓝田。咸阳东数十里的灞上，大楚的旗帜漫天飞舞，沛公刘邦锦衣纵马，萧何、张良驰马以从，樊哙、周勃、夏侯婴贯甲横剑，策马随后。

胜利的喜悦萦绕在每个人的脸上，因为他们知道，楚人已扼秦人之颈，嬴子婴将无处遁逃！

秦王子婴二年（前206）十月（即正月），在经过和刘邦阵营讨价还价之后，素车白马，秦王颈上负帛，缓缓地离开咸阳宫门，朝着议定好的受降地轵道（今西安东南）驶去。随后，刘邦在嬴子婴的引导下，督旗下诸军严整有序地进入曾经的大秦帝都——咸阳。

刘邦进入咸阳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不是安抚秦人，而是窜进秦王宫中寻花问柳，和曾经侍奉过秦始皇的美女们调情耍乐，几乎忘记了他身上承担的历史使命。好在樊哙和张良及时出面劝止，刘邦才收住了花心，大步离开秦宫，还军灞上，继续实现征服天下的梦想。

在灞上，刘邦召集关中各地有名望的父老乡士，他要以新统治者的身份宣布他的关中治政方针。首先是法律上的，刘邦提出了历史上著名的简便法律——约法三章，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乱世杀人不抵罪，这对巩固新政权和社会稳定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刘邦必须以强力手段来维护社会稳定。

面对刘邦的种种善政，秦地父老的反应是什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历史已经给出了正确的答案，但未必所有人都认可这样的答案。这个人是谁？除了诸侯上将军项羽，还能是谁！听说沛公已定关中，项羽大怒：刘邦这等庸滑之徒，有什么资格做关中王！虽然现在刘邦得到了关中，但这又如何！项羽可以从刘邦的手上抢回关中，那项羽还是关中王。

项羽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战胜刘邦，因为他手上有四十万精锐的诸侯军，而刘邦手上只有十万人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不过项羽还是担心跟着章邯投降的二十万秦军对自己的忠诚度，毕竟秦楚世仇数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忘记的。

项羽做人实在够狠！为了解除自己这个顾虑，他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命令与秦有血海深仇的诸侯军将手无寸铁的二十万秦人推进事先挖好的大坑，悉数活埋！

看着跟随自己多年征战的弟兄们被楚军推入坑中活埋，项羽的座上客、预备秦王章邯却欲哭无泪。

项羽从来不在意别人对他是什么看法，他只在乎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道义、良知，从来不是项羽的选项。项羽坚定地认为，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二十万秦人必须死，同样该死的还有那个浑水摸鱼的小人刘邦。

项羽骑着乌骓马，迎风按戟，数十万士兵诸侯上将军的马匹，踏着历史的脉搏，在夕阳下悲壮西行。蹄足扬尘，所过之处，遮天蔽日。

十　千古不朽鸿门宴

汉元年（前206）十二月，新丰鸿门，天寒地冻，北风猎猎如刀，吹着楚军大营中的那杆大幡扑喇喇作响。

大帐内，炉火熊熊，温暖如春，上将军斜卧锦榻，面前跪着一个普通打扮的吏卒。此人跪地上言：“臣受左司马使，密告上将军，沛公雄心勃勃，今得关中，必不肯让上将军，而欲使降王子婴为关中相，沛公自为关中王，尽享荣华一世。”

这个人口中的左司马，就是沛公帐下的左司马曹无伤。曹无伤虽然是刘邦的人马，但他早看出项羽此来不善，必能杀沛公，所以曹无伤提前派心腹来向项羽递了投名状。

项羽本来是希望刘邦识趣让权的，那样的话，他有可能放刘邦一条生路，但听来人这么说，项羽顿时气炸了肺：无赖刘三，何敢欺吾！你有何功德，敢居关中自为王？

局势到了这一步，天下争雄之势已渐明朗，刘邦是项羽最大的敌人，除掉刘邦，天下可定。亚父范增也持同样的观点，他告诉项羽：“久闻刘季好色贪财，而今入关，财货妇女一无所取，可见其志远大。不除沛公，霸业难成，将军勿疑，请急击之。”

项羽立刻下令后勤部门备宴，犒赏麾下诸侯军，就地休整，明日各部受吾统一之号令，西向进击沛公军。

刘邦阵营出了个叛徒叫曹无伤，而项羽阵营中同样出了个叛徒，就是项羽另一位叔父项伯。项伯不会在意刘邦的死活，但他却是刘邦首谋张良的私交好友，为了不让张良陪着刘邦下地狱，项伯于夜色茫茫之际，溜进张良的寝帐。当项伯喘着粗气告诉张良事情的经过后，拉着张良的手就要往外跑。

张良当然不会甩掉刘邦逃跑，他立刻将此事通告了刘邦。

虽然刘邦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想到明天项羽就会给自己发出死亡通知书，刘邦还是不寒而栗。好在张良给刘邦出了一个主意：立刻搞好和正在沛公营中的项伯的关系，有此人在，或可助沛公逃脱项羽的魔掌。

长袖善舞，与人交际，这恰是刘邦最拿手的绝活。刘邦面带春风，语出暖人，一方面尊项伯为兄，并祝寿；一方面与项伯结为儿女亲家，并言之凿凿地证明自己对诸侯上将军的一片赤诚，很快就把项伯给争取过来了。

这招果然奏效，项伯回到楚营后，就开始做项羽的思想工作，说刘邦有大功于楚，若今击之，恐在舆论上于我不利。项羽对这个叔父非常尊敬，在项伯的努力下，项羽答应了，等明天刘邦过来道歉时，他不会对刘邦下手。

本来项羽是准备在次日一早就向刘邦进攻的，如果真出了这种情况，刘邦必死无疑。幸亏项伯此来，给刘邦争取了足够的保命时间，接下来就看刘邦如何说服项羽了。

次日，执戟郎韩信入帐报上将军：沛公已至辕门外。上将军问：同来者谁？执戟郎答：从臣张良、樊哙，及亲骑百人。项羽考虑了一下，大帐容不得许多人，便让韩信出帐，请沛公、子房先生入来见问。

韩信执戟，踏步而出，站在表情略有些紧张的刘邦面前，请刘邦入见上将军。

刘邦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执戟郎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此人是项羽的门哨，没太在意。得到项羽允许进帐的命令后，刘邦示意樊哙等人在帐外等候，他和子房先生去帐中一见。

礼毕，还没等项羽张嘴斥责刘邦为何以重兵守函谷，刘邦就已先声夺人。他表情恭卑地站在项羽面前，为自己作辩护：“昔者，奉怀王旨，臣与将军戮力杀秦，将军杀于北，臣杀于西。臣西行之日，不意能先于将军入关，而今能见将军于此，天也！臣之于将军，耿耿不敢有贰。今不知是何小人，离间臣对将军之精忠，当诛之，以谢天下。”

虽然刘邦麾下外交人才如云，但刘邦本人也是能言善辩之士，他的嘴功不比郦食其差。经他这么一说，项羽似乎有所动，他也不太相信以双方四倍的军力差距，刘邦敢拿鸡蛋碰石头。想到这，项羽对刘邦的疑心渐渐消退。

天寒地冻的，沛公来此不易，项羽命庖下烫酒，备肉，置于案上，请沛公坐，举杯，欢饮。

看到项羽释放出善意，刘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不知道是帐里温度太高，还是他太紧张，额头上已经沁满汗珠，伸袖轻轻擦拭后，刘邦坐定，举樽贺上将军寿。项羽很享受刘邦的拍马术，兴奋地割下案上一彘肩肉（即猪肘），以刀送入口，并浮一大白。

以刘邦的忽悠能力，对付项羽这样的单纯青年不在话下，但坐在项羽身侧的亚父范增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范增早就将刘邦视为项羽争天下的最大劲敌，必欲除之而后快，今日刘邦自送上门，千古良机，岂能错过？范增当然不能亲自动手，只能用眼神来提醒项羽：不要被眼前的假象骗了，刘邦是个演戏的高手，你玩不过他的，早点儿下手，除掉刘三，绝日后大患。

示意了好几次，项羽面部毫无表情，或许是项羽没看到，范增又把腰间佩戴的玉玦摘下来，放在手上，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反复三次，示意项羽动手，这次项羽看到了，但依然毫无表情。项羽已经被刘邦灌下了断肠迷魂汤，又怎么会轻易被范增说动？

眼看着项羽还在犯傻，一旦刘邦借机逃离现场，日后再杀此人就难了。对项氏忠心不贰的范增情急之下，起身出帐，找来了将军项庄，耳语几句，然后回座，继续盯着项羽。

范增回到坐席上，面无表情地饮酒食肉，还没等项羽和刘邦回过神来，项庄已经布衣横剑，站在食案中间的空地上。项庄面带微笑，把剑置于地上，先向刘邦敬酒为寿，然后回身二三步，拾剑而起，拱手问项羽：“军中坐谈，枯乏无味，臣请舞剑，以为笑乐。”

项羽也觉得这样干喝酒无甚趣味，拍手大笑叫好。

项庄得诺后，挥手上三尺青锋，若鹤展翅欲飞，似猿挂树摘桃，剑姿雄美，上将军壮之，连浮数大白。不过刘邦发现项庄的剑步不对，似乎离自己的案子越来越近，刘邦顿时紧张起来：项羽要暗杀自己！

不知道是张良暗中使了眼色，还是被刘邦昨天的千金之诺所感动，就在项庄杀气渐进之时，坐在一端独自饮酒的项伯突然站起，拔剑跳进场中，以剑击项庄剑，道：“好剑器舞动四方，伯也不才，亦请为沛公舞一回。”

项伯凭空杀出，直接坏掉了项庄的任务，项伯是项庄的叔父，项庄不敢对项伯无礼，剑法已是凌乱不堪。看到此景，上座范增益怒，下座张良益喜，项伯已经尽最大可能为刘邦争取到了时间，接下来，张良必须想办法让刘邦从虎口中脱险而出。

张良立刻恭身而出，来到帐外，叫来等候多时的樊哙，耳语数句。张良说完，闪身进帐，此时的剑舞已经结束，有项伯在，项庄根本靠近不了刘邦，项羽越来越觉得无趣，挥一挥手，项庄收剑，躬身退下。

刚才张良把帐中的情况粗略地给樊哙讲了一下，樊哙大怒，项羽匹夫，休甚欺侮人！樊哙虽然是个狗肉贩子出身，但他却明白一点儿，一旦刘邦被杀，沛人集团将瓦解星散，那么樊哙怎么办？跟着项羽也不过跟他面前站着的那个执戟郎一样，沦为他人打手，这不是樊哙的追求。

樊哙不敢耽搁一秒钟，立刻抽出佩剑，从亲卫骑兵那里抄来一张盾牌，大步踏前，如风一般卷进了大帐。正对帷帘而坐的项羽定睛看时，见有一牛大雄男，高如铁塔，发似扎毛，眼若铜铃，怒气冲天，手执盾牌，盾上置剑。

项羽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此人见诸侯上将军却如此架势，难道要刺杀项羽不成？项羽下意识地将置于身侧的名剑抄起来，放在膝前，顾问张良：“子房，此何人？”张良出去不久，这个壮男就闯进来，再看刘邦的反应，此人八成是张良叫进来的。

张良笑道：“上将军勿疑，此沛公麾下参乘樊哙也。”

果然是刘邦的打手，不过项羽真是可爱至极，他很欣赏樊哙这样的朴素壮男，却忘记了樊哙进帐后有可能对自己不利。项羽膝前的剑又回到身侧，项羽也笑：“果然好壮士！赐卮酒与饮之。”

庖人进前，与樊哙一卮酒，樊哙伏地拜谢上将军，起，单手执卮，一饮而尽。项羽越看樊哙越喜欢，他麾下也有名将，比如英布、龙且、钟离昧，但似乎都不如面前的樊哙耿直爽快。项羽兴致大起，他又命道：“赐壮士一彘肩，使食。”

樊哙接过彘肩，以剑挑入盾上，切成数段，一手横盾，一手执剑，送彘肩入口，大快朵颐，好不潇洒。樊哙特殊的进食方式，看得项羽目瞪口呆：庸滑如刘邦手下，居然有此等率真人物！

项羽拍手大笑，模样可爱至极。项羽复问樊哙：“壮士！复能饮酒不？”樊哙吃得满嘴流油，正噎得难受，急需酒来解渴。不过樊哙知道自己进帐的的任务，座上沛公还等他来救命呢。

还没等项羽赐酒，樊哙站在当场，厉声指责项羽：“我樊哙是个草莽粗人，命贱如泥，何惧一杯酒！臣有一言，请上将军听纳。昔秦以暴治天下，所以灭亡。怀王曾与诸将盟，先入关中者为王，而沛公先入，于理当称关中王。而沛公入咸阳，封府藏，不敢有一物归私，为何？待上将军来也！沛公向来奉上将军为尊，愿为上将军麾下之臣，而上将军却信小人谗言，欲害沛公，难道上将军想做秦始皇第二吗？臣愚钝，以为此计不足为上将军取也。”

樊哙一通慷慨陈词，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刘邦，刘邦没想到平时粗鲁耿直的樊哙会把话说得这么漂亮！樊哙并不是大多数人印象中的那个鲁莽大汉，他心思细腻，懂得大道理。刘邦偷瞧了一眼项羽，发现项羽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吐不出半句话来，他知道项羽是被樊哙给问倒了，刘邦暗中庆幸，幸亏带了樊哙来。

项羽平时就笨嘴拙舌，最不擅长应付嘴战，被樊哙好一通数落后，项羽沉默片刻，只是命樊哙坐于张良侧，并赐酒。其实项羽并没有想杀刘邦的意思，范增示意多次，项羽都不为所动，只是樊哙进来一闹，更坚定了项羽不杀刘邦的立场。并非项羽仁慈，而是觉得以刘邦的实力还不足以和自己抗衡，所以没必要对刘邦下手。

项羽不想杀人，但座中沛公却无法掌握住自己的命运，一旦项羽翻脸，想跑都没机会了。

“哎哟！哎哟！”刘邦大声呼痛。

项羽被吓了一跳，侧身问刘邦：“沛公怎么了？”刘邦含惭半笑，边起身边答：“臣进食太急，以致腹痛，请将军稍等，臣去出趟恭，片刻就回。”还没等项羽点头，刘邦已经兔子般蹿出了大帐。

在帐外，就在执戟郎韩信的身边，刘邦问同出的樊哙：“如果就此而走，不向项羽辞别，是否不太礼貌？”樊哙骂道：“你有病吧，再回去还有活路吗？还辞个屁，快跑！”

刘邦想想也是，范增那老家伙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还不定再耍出什么花活呢。为了安全起见，沛公把张良叫过来，耳语几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吾可得安，张良点头，小声称是。安排妥当后，刘邦策马先行，麾下四员大将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步行执盾殿后，不时转过身，以防项羽派人来追，余下车骑缓慢回辙。

精彩的故事总会有续集。张良在帐外转悠了很长时间，约估计刘邦已远行二十里，安全得到保障后，张良才慢悠悠回到帐中，和项羽继续泡蘑菇。张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对玉璧，恭恭敬敬地放在项羽的案上，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双玉斗，放在范增的案上。

项羽问张良：沛公何在？

张良答，沛公不胜酒力，已回营休息了，行前嘱臣献玉璧与上将军，赠玉斗与亚父些小薄礼，敬请笑纳。

项羽拿起玉璧，仔细把玩，这对玉璧做工精美，是世间不可多得之精品，项羽大喜。正欲侧身让范增把那双玉斗拿过来让他欣赏，范增没好气地将玉斗摔在地上，语带悲怆地哭道：“武信君何在！今吾与小儿共谋，不足成大事！将军今天放跑刘邦，日后我等死无葬身地矣！”

范增哭天抢地，老泪纵横，而项羽扫了一眼地上被摔成碎片的玉斗，然后继续把玩手上的那对玉璧，嘴角依然挂着满足的微笑。

历史，再一次在不经意的瞬间发生了逆转。

十一　韩信的选择：项羽还是刘邦？

鸿门那场精彩绝伦的宴会，在张良转身撩开帷帘的那一刹那，已经结束了。樽盏狼藉，范增拂袖痛哭而去，项羽已不胜酒力，被侍人扶掖着回寝榻休息。

侥幸逃回灞上的刘邦，立刻杀掉出卖自己、随后又被项羽出卖的左司马曹无伤。小人在军，是为不祥！如果不是自己在鸿门宴上临难应变，说不定已经成为项羽的戟下之鬼。直到现在，刘邦依然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鸿门一幕，太惊险刺激了！

不过有一点刘邦是相信的，只要他不激怒项羽，项羽暂时是不会动他的。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百战拼杀到手的关中，却要孙子一般地送给项羽，刘邦就怒火冲天。但眼下正是项羽得势的时候，一味拿鸡蛋碰石头，不是悲壮是愚蠢，所以，刘邦还要再忍！

刘邦为失关中而丧恼万分，而项羽却为新得关中而兴奋不已，刘邦送给他的那对玉璧早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里了。因为项羽知道，百年咸阳宫中，收藏着远比那对玉璧更炫美无价的稀世珍宝，当然，还有秦宫中数千绝色美女。

都说刘邦好色，其实项羽更加好色，项羽的身边远不止虞姬一个女人。很难说项羽和虞姬之间有所谓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虞姬在项羽看来，不过是一个发泄男人本能的工具。后世无限美化夸大了项羽和虞姬的感情，却把刘邦的好色称为流氓本性，这是非常不公平的。

项羽从来不是一个对历史发展有建设意义的征服者，他只是一个历史的破坏者，破坏掉旧的历史，然后由别人来书写新的历史。时间，很快就证明了这个论断是正确的。

《史记·项羽本纪》载：“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看到项羽愚蠢至极的战略选择，有人当面劝止：“将军谬矣！关中阻山襟河，四塞形胜，兼地肥粮丰，以关中为都，足成王业。”此人名叫韩生。对于韩生反对东还，项羽是这样回答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又有谁知道我的伟大与荣耀？”

项羽要衣锦还乡，韩生骂道：“常听人言，楚人沐猴而冠，今观之，果然！”这话并不是韩生在项羽面前说的，但有人把这话捅给了项羽，项羽最不能容忍别人质疑他的权威，一怒之下，烹杀韩生。

韩生说得没错，秦之所以能立国，并关东，一个最关键的地缘战略因素就是秦的西、北、南三面皆无强敌，只有东线面对赵、魏、韩、楚，但一条长河襟守关中，易守难攻，此天资秦以成王业。

面对如此突出的地缘优势，项羽居然视而不见，只有衣锦还乡这点儿出息，让冷眼旁观的执戟郎韩信失望透顶。从韩信所了解的信息来看，他应该知道刘邦的战略选择，就是据关中称王。刘邦早就确定了拿下关中，并以此为根据地兼并天下的战略，这一点让韩信很佩服：这才是王者之风！

跟了项羽这么久，韩信应该是立下不少战功的，可韩信还是地位低下的执戟郎中，丝毫看不到升阶的希望。韩信开始考虑，是时候换个发展平台了。

项羽这架梯子，虽然以华贵名木打造，看上去金光灿灿，但却掩饰不住内在的裂痕，韩信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再蹲在这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梯子上，韩信早晚要从高处摔下来，那还有活路吗？

要换梯子，刘邦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想必此时的韩信心中已经对自己未来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规划。

韩信并非没有努力过，他曾经就时势发展给项羽写过好几份报告，这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用男儿豪情干云之志，辅以为主精忠之诚，在油灯下写就的心血？可韩信得到了什么？项羽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火炉里，噼噼啪啪的木简焚烧声，让韩信欲哭无泪。

韩信已经做好了离开项羽这架烂梯子的心理准备，等待合适的时机，跳到刘邦那架梯子上。项羽并没有在意韩信想什么，一个小小的执戟郎，还没有资格得到诸侯上将军的关注，项羽现在的精力都放在了分封诸王上。

项羽不是一个具有长远战略的政治家，以关中形胜之地，得之必霸，他只是一个来自楚国的复仇者。什么郡县制、什么同文同轨，这都不是项羽的选项，他只想做诸侯长。项羽的思维，还停留在合纵连横的春秋战国时代。

在分封之前，项羽需要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将已经失去最高权力的楚怀王熊心赶出中原，押到远离中原千里之外的郴县（今湖南郴州），名为就国，实为监押。虽然项羽把怀王的名号尊改为义帝，但失去权力之后，这些虚名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分封方案很快就隆重出台。

项羽，自封西楚霸王，都彭城。

亡秦少府监章邯封雍王，这是早已确定好的；亡秦长史司马欣为塞王，亡秦都尉董翳封翟王。

魏豹封西魏王，韩成封韩王，司马卬为殷王，燕王韩广为辽东王，原燕将臧荼为燕王，田都为齐王，赵歇为代王，张耳为常山王，得旧赵之地。

英布为九江王，吴芮为衡山王，共敖为临江王。

对于已成众矢之的的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地盘在今陕西南部、四川、重庆，疆域和三国蜀汉基本相当，都汉中。

这是一个项羽和范增一起制定的，充满了恶意的分封。楚汉之际的西南地区地广人稀，道路艰险，经济落后。刘邦名为分封，实际上被踢出了中原，一旦项羽烧掉由关中入蜀的必经栈道，刘邦将客死异乡，再无还乡与家乡父老团聚的那一天。

分封令一下，沛公大怒，拔剑曰：“重瞳小儿欺吾，必与之决死！”还是麾下文武苦苦相劝，才让沛公按剑回鞘。萧何的话很有代表性：“汉中、巴蜀虽是险地，犹足以资王业，只要大王善养民，礼致贤人，天道有变时，还定三秦，一举击楚，天下未必不可图。”

刘邦收剑入鞘，一声长叹：“舍此，奈何！”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虽然表面上，刘邦完全拥护项羽的决定，但暗中却恨得咬牙切齿。刘邦一边骂着项羽薄情寡义，一边催促军队离开关中，走秦岭栈道，蜿蜒入蜀。

刘邦的心情很不好，一路上喋喋不休，诅咒项羽和范增这两个浑蛋，把老爷扔到这个人哭鬼愁的地方。刘邦越想越窝囊，即使是封王汉中，也是他通过张良，花重金买通项伯，让项伯在项羽面前说好话，这才把刘邦的封地从巴蜀腹地改在了汉中。

这次刘邦西行，张良虽然也随了队，但还没有到南郑，张良就走栈道折回灞上，出函谷关，目标是彭城。张良为什么不留在汉中与刘邦同甘共苦？难道张良吃不了这些苦楚？当然不是，张良东还，有更重要的军国任务要办。

张良在临行前，告诉刘邦：“王可俟良走后，火烧栈道，绝断归路，以防止关中三王（章邯、司马欣、董翳）出兵伐汉。如此，则可保汉无虞。”刘邦理解张良的良苦用心，项羽把章邯、司马欣、董翳封在关中，就是随时准备对付刘邦的。

行前，刘邦紧紧握住张良的手，未语泪先流，互相道一声珍重。张良布衣芒鞋，在栈道上乘风而去，刘邦久久站着，怅然若失。等到张良消失在刘邦的视线之外时，汉王面无表情地下令：烧绝栈道！

在东土籍汉军的号啕痛哭声中，一条火龙延山而起，不断有被烧断的木枕带着火苗掉落谷底，场面非常震撼。栈道烧掉了，就意味着家在中原的汉军将士永无回乡之日，父兄妻子，倚门延望，挥泪成海，便成永绝。

烧掉栈道，虽然难以还乡，但至少可以保证汉中的安全，章邯他们肯定杀不过来了，这也是张良东归的重要目的。张良赶到彭城，拜见了正在和秦宫妇女调情取乐的西楚霸王。霸王问汉王事，张良笑答：“刘邦岂有壮志！他入汉中后，为防关中三王进攻，已烧栈道，必无东归之计，大王何忧。”

霸王大喜。

刘邦是项羽最不放心但又最没理由可杀的危险敌人，而且因为当初分封诸侯不公的原因，原齐王田荣已经驱逐新齐王田都，扯旗造反，在以打游击为生的彭越的帮助下，田荣平定三齐，向项羽发起进攻。项羽大怒，田荣小儿，敢不服霸王虎威！项羽和田荣这两个异常剽悍的男人互相撕咬起来，打得难解难分，项羽很快就把刘邦抛到了脑后。

刘邦还在赶赴南郑就国的路上，时间是汉元年（前206）的四月。

自古栈道难行走，上有高天九万里，下有深涧不见底。这是一条冒着生命危险凿开的运输通道，也是一条可使人生、可使人死的命运绝道，走在栈道上，稍不小心，就有可能坠落到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十二　汉王不欲就天下乎，奈何斩壮士！

此次入蜀的汉军共有三万人，之前刘邦有兵力十万，但这其中应该有不少的杂鱼，属于刘邦嫡系的，应该就是这三万人。不过由于刘邦贤名在外，有诸侯军数万人流着泪向刘邦表示他们愿意跟着汉王入蜀受苦的决心，沛公深受感动，下马扶起他们，不禁泪流满面。

想必在这些被刘邦伟大人品所折服的军人中，就有原楚军执戟郎韩信的身影。韩信已经决定了，跳离项羽这艘破船，他没有任何理由陪项羽殉葬，他有权利追逐自己的梦想。

以韩信在楚军中的地位和财力，他还买不起马匹，只能背着一个简素的包裹、他那柄心爱的剑，以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韩信执戟，在汉王车骑的后面，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悬在悬崖绝壁上的栈道上，走在未知福祸的人生旅途上。

韩信随意往脚下瞅了一眼，不禁有些眩晕，下面万丈空荡，深不见底，崇山密岭，罕见人烟。偶尔有一只雄鹰振翅飞过，声鸣枭枭韩信信心满满，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像这只鹰一样，展翅一飞三千里，会当长啸凌绝峰。

天下两大阵营领袖——刘邦和项羽都没有想到，一个曾经毫不起眼的路人甲，将逆转他们人生的方向。刘邦并不知道随他入汉中的人群中有韩信，项羽也不知道他的执戟郎去了哪里。

对于背楚归汉，韩信也是被动之下的选择，如果不是一直得不到项羽的重用，韩信真的不想找刘邦要饭吃。只是韩信在项羽身边站久了，对项羽的脾气习性多少知道一些，这也有利于他在项羽阵营中谋事。韩信又了解刘邦多少呢？

且不说从关中入汉中，要走过多少险途，仅是韩信对楚军的熟悉程度，也要远胜对汉军的了解。虽然韩信在项羽帐前执戟时，不止一次见过刘邦，但刘邦显然不会注意这个面目无甚稀奇的卫兵。

除了韩信自己，没有人在意过他。

不过韩信对刘邦阵营的人员配置情况或多或少应该有一定了解，萧何、郦食其、张良自不必提，他们都是文臣，这也不是韩信的优势，韩信也无意和他们一争短长。

刘邦封为汉王，自有一套官僚体制，不算张良这个“体制外”的韩国人，汉国文臣之首，非丞相萧何莫属。不过汉国并没有设置军队的最高长官大将军，并非刘邦没想到这一点，而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大将军位高权重，非心腹人、非天才将，不敢轻用之，“有其人则任，无其人则阙”。

韩信随队入汉中，就是冲着大将军这个位置去的，他要挤掉的汉王重臣，是以樊哙为首的武将群。

刘邦手下的武将计有：临武侯樊哙、昭平侯夏侯婴、威武侯周勃、将军卢绾、信成侯郦商、建武侯靳歙、昌文君灌婴、共德君傅宽，再加上纪信、周等人，特别是樊哙、夏侯婴、周勃、卢绾四人，是潜在的大将军人选。如果刘邦终生不遇韩信，而又想东归击楚，或许不得不在这四个人中随便挑出一个大将军，死马且当活马医。

刘邦并不知道项羽阵营中的一个执戟郎就跟在自己身后，但即使刘邦知道了又如何？刘邦入汉中时，诸侯军有数万将士随队而行，其中别说郎中这样的小头目，就是议郎、车郎中、骑郎中这样的中下层军官遍地都是，刘邦怎么可能注意到韩信？

韩信的成功率是多少？近乎十万分之一！

韩信的当务之急不是当什么大将军，而是要迅速进入汉国的政治军事体制，哪怕再当一次执戟郎都可以。至少韩信知道一点：给刘邦当执戟郎，还有当大将军的机会；给项羽当执戟郎，永远都是执戟郎。

刘邦待人接物确实有一套，近十万将士背井离乡，跟着自己不离不弃，这份人情，刘邦非常领受。为了安抚军心，刘邦对将士们进行封赏，许多人都提高了官职或军职。刘邦要让弟兄们明白一点：跟着我刘邦，都有肉吃。

韩信也在这次封赏之列，他得到的职务是“连敖”，说白了，就是一个跑腿打杂的吏员。

韩信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接到任命书时，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的失望情绪。韩信想当军官，哪怕执戟郎都可以，结果却管起了红白喜事，成天和一堆之乎者也的老头子厮混。这岂是韩信所追求的目标？

韩信的失望不难理解。他在项羽帐外执戟站了那么长时间，耐心已经近乎用光。人的耐性总是有限的。当人努力之后，却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时，就很容易产生“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抵抗情绪。

对本职工作不热爱，自然也做不出什么成绩，韩信成天吊儿郎当，朝九晚五地混日子，按月拿工资。可韩信并不知道此中的厉害，以为在涉外工作中即使出点儿差错也无所谓，结果一个不小心，出大事了。

《史记·淮阴侯列传》：“坐法当斩。”而且这次坐法当斩的，在被勾红叉的韩信名字之前，还有同行十三人！说明这不是韩信一个人触犯了什么法，比如贪污、杀人什么的，一定是这十四个典客属的工作人员踩到了汉国不可容忍的政治红线。

现在再深究韩信到底踩到了哪根政治红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韩信的人头即将落地！

这是背楚归汉、在栈道上惊险穿越人生、坚信伟大理想一定能实现的韩信绝对没有预料到的结果。韩信以为汉中将是他的再生之地，没想到自己将死在这里，而且是以如此耻辱的方式：身穿囚服，凄惶万状地跪在地上，发髻散落脑后，刽子手执鬼头刀，双臂用力，一道寒影闪过，一注鲜血喷流，一颗人头在地上滚出好远……

这就是韩信追求的人生结果？苍天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这是发生在南郑某刑场的真实一幕，十四个罪犯一溜跪倒在一片空地上，由两个刀斧手轮流执行死刑任务。在不远处，席坐着一位汉国高级官员——昭平侯、太仆夏侯婴，他是被刘邦派来监斩这十四名罪犯的。

跪倒在罪犯行列的最左侧，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寒光拭颈的那一刻，披头散发的韩信早已经欲哭无泪。此时的韩信想到了什么？他想到了被亭长夫人拒之门外的尴尬；漂母那充满母性温暖的眼神；恶少叉开的双腿，污辱性地示意自己从他的胯下像狗一样爬过去；他还想到了参加项梁的军队之前，跪在亡母坟前号啕痛哭的悲凉与酸楚。

韩信面对近乎所有人的鄙薄，坚忍地活了下来，难道韩信只是想坚持自己生理意义上的存在吗？不！韩信要出将入相，青史勒功。他要向历史证明，自己可以改变所有人的人生，这才是一个人终极意义上的成功。

骄傲的王孙，永远不会向命运低下高贵的头颅。

可现在，韩信人头即将落地，所有的梦想都将化作一堆泡影，永远再无洗刷胯下之辱的机会，他的人生到此终结。早知人生如此结局，韩信还不如当初一剑刺死那个恶少，即使按法偿命，好歹能在血海江湖上留下一个英雄高大的背影，至少还死有所值，没枉来这世上一遭。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可韩信依然无法说服即将死去的自己接受这残酷的命运安排，以这样的方式死去，真的不值！

就在韩信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看到眼前人头滚滚，鲜血溅了他一身都是。韩信定睛看时，与他同时处斩的十三个同事都已经尸首两分，有些人的尸体还没有倒下，依然呈着跪姿。

韩信是军人，在疆场上杀过不少敌军，杀人杀多了，见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对人生会产生一种与众不同的豁达。只是韩信今天是以受刑者的身份来亲自见证生与死的离别，眼看着死神拎着大刀正在微笑着朝自己逼近，一众小鬼缓慢地推开地狱大门，热情地邀请韩信来地狱安家。

挣扎！这是一个人在被动死亡之前常有的下意识反应。

只是韩信五花大绑，丝毫动弹不得。时间不等人，刽子手已经走到了韩信的背后，用粗糙的大手将韩信散乱的头发捋到脖颈一侧。然后用刀柄在韩信的脖颈上轻轻地试了一下，这是刽子手惯用的动作。

韩信猛然觉得背脊发凉，知道这一刻终于要来了。韩信下意识地抬起头，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他还在凄凉万状地寻找最后一丝求生机会。突然，韩信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监斩官员。韩信认出了那是太仆夏侯婴，夏侯婴也注意到韩信了，毕竟他是最后一个被杀的罪犯，杀掉此人后，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机会！韩信心里灵光一闪，他知道这将是自己争取活下来的最后一丝看上去希望并不怎么大的机会。

韩信对着夏侯婴，声嘶力竭地大呼：“呜呼苍天！悲兮大汉。汉王初定关中，却为楚王所欺，迁于此间。汉王、众卿、虎狼之士，皆为东人，岂不思丰沛故乡乎？楚王大杀四方，人神共愤，能为天下剪此凶者，非汉王而谁？汉王不欲横平天下，却擅杀壮士如我！如此，终生莫得回故土矣！”

夏侯婴距离韩信并不远，韩信的“绝命词”顺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夏侯婴心里一震，此人言吐不俗。再看其貌，虽跪绑于地，但身形高大，面目虽不言美，但却甚壮，果然好壮士！

夏侯婴立刻喝止了刽子手，让刽子手把已经举在韩信脖颈上面的鬼头刀放下，并把韩信押到他面前，他有话要问。滕公的话谁敢不听，刽子手一边小声嘀咕着这小子真是好运气，一边拎起反剪韩信双臂的绳索，将韩信半跪半行地拎到滕公坐席前。

韩信在呐喊的那一刻，其实是在做命运的最后一搏，一旦夏侯婴对他没什么反应，韩信就将人头落地，但好在韩信赌赢了。当韩信被拎到夏侯婴席前时，他本已绝望的心情稍微好转一些，但现在也只是“死缓”，如果他无法说动夏侯婴欣赏自己，依然难逃一死。

二人的距离近了些，夏侯婴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他隐隐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但具体哪点异常，他又说不上来。难道异常的感觉是眼前这个五花大绑的罪犯带来的？夏侯婴又仔细瞧了韩信一回，想从韩信的眼中寻找答案。

夏侯婴虽然是半个武夫，但他却没有樊哙那样的粗暴脾气，性格特质更接近于萧何，比较沉稳厚重。夏侯婴听懂了韩信刚才说的话，仔细咀嚼了一回，发现其中大有玄妙之处。

韩信说得没错，刘邦胸怀宽大，志在天下，绝不会甘心待在汉中富贵终老。夏侯婴是刘邦在沛县的刎颈之交，曾经替刘邦入狱受罪，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所以他对刘邦的了解非常深刻。但让夏侯婴好奇的是，眼前这个罪犯，又是怎么知道刘邦志在天下的？

夏侯婴不认识这个人，但似乎又在哪里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不会是沛人，虽然同为楚人，沛县和淮阴的楚语口音上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夏侯婴对这个神秘人物充满了好奇和兴趣，也许此人怀才不遇，是个天才，如果能做一回伯乐，掘玉出土成大用，这可是对子孙后世的大功德。

《史记·淮阴侯列传》：“（夏侯婴）与（韩信）语，大说之。”

夏侯婴到底和韩信说了些什么，司马迁并没有详细记载，但夏侯婴不会和韩信没边没沿的扯名人八卦，韩信也不知道这些。二人交谈的肯定是天下军国大事，作为汉国核心重臣，夏侯婴有责任为汉国尽心效力，这也正是夏侯婴想急切听到的。

滕公有令：解掉此人身上的缚绳，并延请至席前，一听尊教。

韩信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不要说今天要砍头逼得韩信不得不大言震滕公，就是放在平时，韩信也会想办法接近这些重臣，兜售自己的惊世才学，不然他历尽艰难来汉中做什么？

韩信定了定神，然后语出滔滔，从自己神秘的家世谈起，在淮阴时受漂母一饭之恩，受恶少胯下受辱，淮河仗剑从项梁。当然这些只是闲篇，夏侯婴才不管你是何方人氏，经历如何，而是想知道你对天下时局的不同看法。

当然，夏侯婴特别注意的一点是，这个名叫韩信的连敖原是项羽帐前的执戟郎，夏侯婴知道项羽是刘邦争天下的最大对手，所以要全方位了解项羽，常在项羽身边侍奉的韩信无疑是个最佳渠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韩信把自己对项羽的了解大致讲给了夏侯婴，同时也对天下时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比如项羽为何不守关中而东归，为何立章邯、司马欣、董翳为三秦之王，关东诸侯对项羽的态度，以及老谋士范增之于项羽的作用。

夏侯婴大悦，说明韩信的目标已经完全达到，死亡的威胁完全解除，他现在是太仆大人的席前宾。韩信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汉王刘邦的召见，然后韩信在殿上东向直指，运石为兵，筹沙为粮，大言惊汉王，谈笑定天下。

十三　月下追韩信

夏侯婴先让韩信归队，安抚一下受惊的心情，然后准备等待汉王的召见。韩信惊喜万分，熬过寒冬飞雪，终于即将迎来百花齐放的春天。韩信非常感激夏侯婴，他不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将成为自己的政治恩人，韩信激动地给太仆大人行礼道谢。

夏侯婴是个信人君子，他对韩信做出的承诺，就一定要实现。韩信前脚刚离开，夏侯婴后脚打马闯进了汉王的大帐，他要向汉王道喜：大王还乡有日矣！

此时的汉大王正坐在榻上，两只脱了袜子的大臭脚伸进地上的铜盆里，由两个侍女轻轻揉捏。刘邦双目微闭，哼着小曲。猛然听到有人大喊：“汉王，大喜！”把刘邦从鸳鸯戏水的梦幻中拉了回来。刘邦睁眼看时，是夏侯婴。

刘邦挥退侍女，问滕公何事有喜。夏侯婴把刚才经历的戏剧性一幕从头到尾告诉了刘邦，像是讲故事。夏侯婴讲得眉飞色舞，刘邦听得昏昏欲睡，不停地打着哈欠。刀下留人，这故事太老掉牙了，夏侯兄就不能整点新鲜段子？

韩信何人？当夏侯婴说出此人曾经在项羽帐前做过执戟郎，刘邦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刘邦不止一次见过这个执戟郎，原来他叫韩信，知道了，滕公还有何事？

“这可是世间少有的大才，汉王何不重用之？”太仆大人有些着急，汉王不可以轻贤，你刘三乐不思沛，我还想回老家呢。在夏侯婴的一再举荐下，刘邦有些不好意思了。

夏侯婴对韩信称赞有加，想必这个韩信还是有点本事的，可是给韩信封个什么官好呢，大将军？别开玩笑了，项羽的执戟郎做刘邦的大将军，传到江湖上，不怕诸侯笑掉大牙？

刘邦想了想，告诉夏侯婴：“治粟都尉现在还缺一人，不如先让韩信充其职，等他做出成绩，可以考虑大将军的人选问题。”夏侯婴知道这是刘邦不好驳他的面子，想想也能接受，先让韩信历练历练，大将军的事情，不着急。

汉王签发的委任状被人送到了韩信的手上，当韩信打开一看，差点又没哭出来，刘三的脑袋被驴踢了吧，让爷做什么治粟都尉！

治粟都尉是个什么官？

秦汉时的“治粟”不仅管理粮食，还管理市场、货币、土地、运输等国家经济要害部门，而这个部门的最高长官是治粟内史，汉武帝改称为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治粟都尉是治粟内史的下属，都尉上面还有治粟丞，级别不算太高，但比连敖这个不伦不类的小官要高多了。

治粟部门的重要性，想必韩信是知道的，《汉书·食货志上》：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当上国家经济部门的中层干部，前途不可限量，只要努力肯干，镀层金上位并不难办。也许有一天，韩信会做到治粟内史，与丞相萧何同坐前席，与汉王论治天下。

可做经济部门的长官，从来就不是韩信的追求，如果无法实现自己率万夫横平天下的梦想，留在这里当都尉，和在项羽身边做执戟郎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最让韩信失望的是，做治粟都尉也没什么，汉王总要见一见吧。只要能见到刘邦，韩信相信自己可以凭实力征服刘邦，让刘邦惊呼天才出世，可刘邦根本没有召见他的意思。

怎么办？再一走了之，回到项羽身边继续做执戟郎，继续做项羽呼风唤雨、改写历史的见证人？韩信当然不会走，他还在等待与刘邦的见面。一日见不到刘邦，韩信在汉中的旅途就不会结束。放眼天下，除了刘邦最有可能重用自己，还有谁可以托付一身锦绣俊才？

韩信一直在给刘邦机会，他还不断地说服自己，苦苦等待着汉王的召唤。可没过几天，刘邦忘记韩信是谁了，汉王依然在回味那几个美貌侍女带给他的无上快感。

有些让韩信意外的是，他这块石头丢到刘邦这潭臭水沟里没有打出一片水花，却在萧何那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萧何是汉国第一重臣，除了刘邦就是他了，刘邦在政治上是片刻也离不开萧何的，否则就得抓瞎。萧何有什么本事？镇国家、安百姓、定法律、收籍册、治田亩、督税赋、调军粮，汉国最终能一统天下，萧何至少要占三分之一的股份。

韩信所在的治粟部门也在萧何的职责范围之内，也许是夏侯婴的推荐，也许是韩信因为公事要向萧何汇报，一来二去，一位千古名相和一位千古名将就这样结识了。简短的交流后，萧何大惊失色。

汉水粼波，居然有如此蛟龙！

萧何按剑立于汉水之滨，听波涛汩汩，沉吟不语。

人才难得，这是萧何意识中的第一反应。萧何知道汉国在诸侯中的处境，兵不强、地不多，但最重要的是现在还没有具有全局领导能力的将才。如果以后要出兵三秦，与项羽争天下，凭樊哙、郦商之徒，是不可能打败项羽的。

汉国距离沛县有千里之遥，难道萧何愿意在此终老，作客异乡吗？当然不是，他和所有的沛籍将士一样，都在热切期盼着能早日回到家乡。自从韩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萧何眼前一亮：能使吾等还东者，必是此人！

韩信和萧何都说了些什么，和之前夏侯婴问话一样，《史记》同样没有记载，但话题肯定离不开如何平三秦、破西楚，定天下。韩信也知道萧何的政治分量，如果能打通萧何这个环节，也许刘邦会高看自己一眼。

韩信几乎倾其平生所学，席前指掌，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吞吐天地，包并八荒。萧何目不转睛地看着韩信，一边听着韩信指画天下形势，一边在心中不停地赞叹：此人归汉，天意，这是天意！

萧何已经知道了夏侯婴曾经在刘邦面前力荐韩信，但萧何也奇怪刘三怎么没重用韩信。萧何好言安抚韩信，说汉王向来敬重我，由我来举荐，汉王必能重用韩生，你先回去做好本职工作，等我的好消息吧。韩信相信萧何的分量，打通了萧何这一关节，离刘邦就越来越近了，也意味着自己登龙翱翔九天，已为日不远。

相似的一幕再次出现：萧何来找刘邦，汉大王又在洗脚，懒洋洋地问丞相何事。萧何把情况一说，刘邦有些不耐烦，又是韩信，韩信塞给了你们多少银子？成天在寡人面前给这个给项羽看门的兵头子吹喇叭。

萧何的面子还是不如夏侯婴的大，夏侯婴一说，刘邦至少还升了韩信的官职，但任凭萧何口吐莲花，口干舌燥，刘邦半点反应也没有，萧何气得差点儿当场踢翻刘邦的洗脚盆。

萧何的愤怒是有理由的，眼看刘邦终老汉中的意愿越来越强烈，身在汉中的关东籍将士感觉到明显的寒意。刚出灞上时，数万将士都慷慨激昂地向汉王表达同甘共苦的豪情，但走上栈道后，这些人才发现蜀道行走之难！再加上刘邦走过一段栈道，便烧掉一段，以示再无东归之心。谁家没有父母妻儿，谁愿意跟着这个胸无大志的汉王客死异乡？

刚开始的时候，就有三三五五的汉军将士擅自脱离大部队，朝着日出的方向，唱着家乡的歌谣，从山脚下不知名的小道悲壮地逃去，他们要回家！慢慢地人数开始成倍增加，歌声震满山谷，飞鸟受惊，盘旋而不敢下。

对于军中出现大规模逃亡的情况，刘邦心里很明白。他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他也想回到家乡，可他的军队满打满算不到十万人，能打得过项羽手下四十万悍卒吗？还是按子房先生说的办吧，忍为上，谁如果思乡东归，他绝不阻拦。

萧何也许是没看透刘邦的心思，他还在为刘邦不思东归而愤怒。眼看着离南郑越来越近，萧何再一次催刘邦重用韩信，刘邦依然对他打哈哈：人才难得，丞相放心，我会考虑重用韩信的。

萧何没办法，只好回去告诉韩信，让他再耐心等等，汉王用人一向比较靠谱，不会开玩笑的。看着萧丞相为自己的事情跑来跑去，韩信心里一热，他也不好意思再催促萧何，韩信还是识趣的，那就再等等吧。

从山谷空野，到汉水之滨，一直到了南郑城里，刘邦住进了汉王宫，韩信还是没有等来刘邦的召唤。这一次，韩信的心真的凉透了。

韩信后悔了，早知道刘邦是个叶公好龙式的人物，还不如跟着项羽回楚国当执戟郎。枉费自己千辛万苦过栈道、渡汉水，风餐露宿，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回到项羽身边？韩信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但至少要从刘邦身边消失，这一点韩信已经决定了。

这就是韩信！

如果韩信留下来，治粟都尉的俸禄足够韩信吃喝用度的，难道韩信忘记了饥饿的滋味？忘记了被亭长夫人赶出家门时的悲凉绝望？忘记了河边柳树下的几近饿死？

以韩信的聪明才智，做九卿长未必不可能，虽然不能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但在官场上呼风唤雨，不也是一种成功吗？何况治粟都尉也是军队职务，再等等又何妨？让刘邦重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做大将，确实有些难为刘邦。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再给刘邦一点时间，有萧何的面子，刘邦总会给自己机会的。但韩信来到这里，不是做什么治粟都尉，哪怕月俸两千石也不要，他就是要当大将军，即使月俸六百石也无所谓，有碗饭吃就可以。

要么做大将军，要么继续寻找做大将军的机会，为了实现这个在许多人看来非常可笑的目的，宁可浪费掉整个人生，这是多么可怕的坚持！

就是因为还在坚持这个理想，韩信才在众人的耻笑声中，从屠家恶少胯下钻过去。如果没有这种可怕而不可思议的坚持，韩信早就杀掉了这个不知好歹的恶少。韩信的骨子里只有一个信念：他天生就是来到人间做大将军的，这是上天的旨意！可萧何催促刘邦已经不止一回了，依然没能说服刘邦重用自己，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天下之大，五湖四海，三山五岳，何处不可安身？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汉国的治粟都尉韩信背着包裹，以剑为杖，心境悲凉地悄然离开了刚来不久的南郑，沿着他西来的道路，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每次月下拭剑，韩信都心酸不已，这柄剑久经疆场血骨磨砺，对月犹寒，其声犹刚，却依然无法见证韩信的成功，韩信有愧此剑。

因为汉军刚到南郑，人事初定，萧何也忙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韩信的离开。刘邦从灞上一路南下，走栈道，翻险山，涉大河，也走累了，刚进汉王宫，刘邦就立刻脱掉鞋子，跳上床榻，先美美地睡上一觉。

丞相萧何这几天非常繁忙，他还在脚不着地地指挥吏卒打扫衙舍，整理账目籍册，至于韩信的事情，稍后再找刘三论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韩信卷铺盖跑了。

韩信跑了？

当确定这个逃跑的韩信，是治粟都尉韩信，而不是韩襄王之孙韩信时，萧何气得大骂来人不早说，韩信真要找不回，等着屁股挨板子吧。现在的韩信对萧何来说，就是日后他能回到沛县家乡的保证，绝对不能让韩信离开。萧何有马，立刻上马去追，无论如何也要把韩信找回来。

可能是因为韩信走了很久之后，手下人才通告萧何，或者是萧何对汉中的地形不熟，萧何打马出城，却始终没有发现韩信的背影。好在萧何有坐骑，不用耗费自己的体力，而韩信徒步前行，走不了多远。萧何很快发现在月色的映照下，汉水北岸，巴山脚下，风卷流水潺潺，缓慢行走着一个孤独的黑影。

萧何激动地跳下马，大声叫着韩信的名字，韩信猛地转身。见是萧何，韩信低头浅叹不语。

“为什么要离开？”萧何问。

韩信看了一眼清波粼粼的汉水，水中盈月，欲碎还圆，偶尔有鱼儿探出水面，来欣赏这幅静中美极的图画。

韩信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轻摇摇头，回答萧何提出的问题：“信不辞辛苦，翻山过水，追随汉王至此，欲有为于汉王，得志于天下，岂为治粟都尉而来？有宝玉在此，汉王却待为常珠，不以为我贤，不重我为用，如此，信所以辞也。”

萧何再问：“留在这里，还有做大事的希望，有我在此，必尽全力助你。如果离开，你认为还有谁把你视为宝玉？你确定项羽还会给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萧何这句话重重击碎了韩信脆弱的坚持，韩信沉默不语。萧何说得没错，留下来，还有机会；离开，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丞相言是，但信留在这里，却看不到希望，汉王一次次拒绝，信已经心灰意冷。”韩信似乎没有了之前愤怒的坚持，如果他能看到在刘邦这里做大将军一展雄才的机会，他真的不想离开。

萧何是吏员出身，最善于察言观色，从韩信沮丧的神色中，他发现韩信其实并不是想离开，只是自己还没有坚定韩信留下来的决心。萧何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要让韩信从自己这里看到拜大将军的希望。

萧何情绪也有些激动，他上前几步，紧紧握住韩信的手，生怕他再跑掉。萧何眼眶有些湿润，他斩钉截铁地告诉韩信：“跟我回去，哪怕撕破我这张老脸，也一定要让汉王重用你！我不相信汉王会一意孤行，如果他还在荒谬地坚持错误，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韩信已是泪流满面。

十四　筑坛拜将

两天过去了，萧何依然不见踪影。

有人来报汉王，说丞相已经逃跑了，气得刚睡醒的汉王跳脚大骂萧何做人不地道。当初可是你劝我不要拿鸡蛋碰项羽这块石头，说英雄当忍，说励精图治，足可灭楚。现在把我骗到了这山沟沟里，你自己倒拔脚溜了，忒过分了。

刘邦争天下，最不可缺少的就是萧何这个后勤部长，没有萧何，张良又不在身边，刘邦哪里看得懂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籍簿账册，刘邦知道人口多少？兵士多少？粮食多少？辎重多少？

看着籍簿账册堆满了案子，刘邦傻眼了。

就在刘邦喋喋不休地骂着萧何是个大骗子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汉王大喜，丞相回来了。”刘邦像是被电触到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然后从席上爬起来，连鞋子都没穿，就朝门外冲出，正看到萧何面色平静地朝自己走来。

还没等萧何施礼，刘邦一把揪住萧何的衣袖，以拳捶其肩，大骂：“你这个老东西，还知道回来！”刘邦差点儿没哭出来，也难怪刘邦离不开萧何，自从出道沛县官场以来，二人就形影不离，亲如兄弟。如果萧何真的离开刘邦，那对刘邦的感情和事业上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刘邦继续质问萧何这两天都跑哪溜达去了，为什么不辞而别，害得他担惊受怕。萧何笑了，他怎么会逃跑？萧何稳定了下情绪，告诉刘邦：“臣岂能离开大王，并非擅逃，而是去追一个人，因时间紧迫，没来得及通知大王。”

刘邦“哦”了一声，追人，追谁？

当韩信这个名字从萧何口中缓缓说出来，还不是韩襄王的孙子韩信的时候，刘邦又骂开了：“哄鬼啊！你这家伙肯定想逃跑，见道路艰难又回来了。你说你追韩信，让我如何相信？自灞上至南郑，一路上有多少中层将军逃跑，我心里门儿清，这些人逃跑时，你一个没追，却追什么韩信，我不信！”难怪刘邦不信，一个小小的治粟都尉，怎么可能会惊动丞相放下身段，亲自去追？官职比韩信高的逃亡将军多了，这从道理上说不通。

萧何能理解刘邦的质疑，因为除了他和夏侯婴之外，再无人读懂韩信，都以为此人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下层军吏，刘邦不解也在情理之中。萧何已经从激动中冷静下来，他侃侃而谈他对韩信的了解：“大王言是，诸将级位皆高于韩信，但大王应该知道这样一个道理，顽石易得，一玉难寻。若诸将者，皆顽石也，遍地可得；今有淮阴韩信，才不世出，将略异于常人，若以古名将比之，孙武、吴起也！以何观之信，国士无双，再无其俦！”萧何不断地加重语气。

萧何顿了一下，见刘邦听得入迷，问了刘邦一个问题：“大王为项羽所欺，被贬封南郑，大王想不想有朝一日能打败项羽，回归丰沛家乡？”萧何话音一落，刘邦就大骂：“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的心思你还不了解？当然想回家了，谁愿意待在山沟子里！”

“如果大王只想留在南郑为王，日日千钟粟，夜夜歌舞酣，那根本用不着韩信，有樊哙、郦商即可用之。再说栈道已烧绝，章邯他们也过不来，大王自可高枕无忧。如果大王还想念丰沛父老，还没忘横平天下之志，那就非用韩信不可！臣再重复一句，非用韩信不可！大王若用韩信为大将，项羽竖子，何足道之！”萧何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邦沉默了一下，告诉萧何：“狐死必首丘，项羽欺我，此恨必有以报之。只是韩信真如丞相所言，有如此神通？”刘邦还是有些怀疑韩信的能力，一个项羽帐前的执戟郎，能有多大的本事？

看出了刘邦的疑惑，萧何继续警告：“臣再重复一遍，王欲东还，必须重用韩信，只有此人能帮助我们打败项羽，樊、郦之徒皆不足道。如果大王想留下韩信，又不予以重用，韩信还是要逃跑的。欲得其人，必先得其心，愿王勿疑。”说完，萧何伏身长拜。

沉吟片刻，刘邦说话了：“丞相与我为手足，手足之情安可断耶！丞相如此力荐韩信，想必此人必有过人之处。丞相有此言，我当从之，这样吧，就让韩信留在军中，做一名将军，等他立了大功之后，不用丞相再来言，我必重用之。”

萧何几乎使尽了平生的力气，还是没有说服刘邦任韩信为大将军，脸上写满了失望。做个普通的将军，根本发挥不出韩信的军事天才，那和做治粟都尉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君臣尊卑，何岂不知，但今日臣还要斗胆指摘大王的短处。大王为人，素来轻薄，待人踞慢无礼，郦食其来时，大王洗脚，又摘儒生帽为壶溺之。争天下之道，在尊贤用能。韩信若非天下才，臣岂敢贸然举荐？今日必用韩信为大将军，否则韩信必不留此。韩信再失，东还无望矣！”萧何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听出了哭腔，萧何是真急了。

刘邦也有些被感动了，他从来没看到过萧何这么失态，何况还是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韩信。既然萧何拼掉所有的面子举荐韩信，那自己也不能不识抬举，真把萧何逼跑了，自己就要抓瞎了。

刘邦并不知道韩信的真才实学如何，可萧何也说了，不用韩信，还能用谁呢？用韩信，至少还可以赌一把，输赢的机会各占一半。如果不用韩信，我们连这一半的成功率都没有，只能坐死此地。一想到鸿门宴上的惊险与屈辱，刘邦被严重刺激到了，鸿门之耻，刘邦永世难忘。要报此仇，没有一位军事上的天才人物出任大将军是办不到的。

韩信？那就韩信吧！

看到刘邦点头答应，萧何欣喜若狂，几近失态。萧何担心刘邦会吊儿郎当地对待这件事情，他又给刘邦提出几点要求：一、拜将非儿戏，要选择良辰吉日；二、大王要斋戒沐浴，以示敬贤之道；三、要专门为拜将筑一坛场，以最隆重的仪式拜韩信为大将。如此，韩信必感激大王重用，汉业可定。

都听丞相的，只要你别卷铺盖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次刘邦答应萧何立韩信为大将军的请求，实际上不过是在还欠萧何的人情债，刘邦出道以来，萧何替刘邦挡了多少风雨，刘邦心里清楚得很。是时候还债了，只要萧何别成天在自己面前韩信长、韩信短的，让刘邦做什么都成。

至于韩信本人，刘邦并没有多少兴趣，甚至在答应萧何的要求后，刘邦也懒得见上韩信一面，只是让萧何去通知韩信留下，做好登坛拜将的准备。萧何风一般地冲了出去，他担心韩信没耐心再等下去，而刘邦则看着萧何的背影发呆。

萧何把好消息告诉了韩信，韩信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机会终于来了，天不负我！我必不负人！韩信看着为自己忙得有些憔悴的萧丞相，心头一热，对着萧何，缓缓下拜。

其实为拜将而激动的不止韩信一人，听说汉王要在几天后筑台拜将，汉军的所有高级将领都激动得难以自持。这回汉王榆木疙瘩终于开了窍，要立自己为大将军，早就该如此了。

将军们的嘴角都挂着笑容，特别是樊哙，到处张着大嘴招摇，说大将军非我莫属。而郦商、卢绾等人也是自信满满，都开始幻想那一天，自己登坛拜将，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看到这些将军到处招风耍宝，太仆夏侯婴笑而不语，他当然知道大将军的人选是谁，但现在还不是他公布谜底的时候。

这一天的上午，南郑外，汉水畔，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树上的鸟儿在欢唱，水里的鱼儿在跳跃，地上的人们在骚动。因为站在台下等候拜将的汉军将领们看到了不远处，汉王和丞相联袂而来，将士们高声欢呼汉王万岁，现场气氛非常热闹。

樊哙有些等不及了，他差点儿就冲上前去，嬉皮笑脸地拜谢汉王封他为大将军。其实在汉军的将领中，能有资历当大将军的，还真非樊哙莫属。刘邦闯荡江湖以来，樊哙参加了所有战役，杀敌不计其数，立下赫赫战功。如果刘邦立樊哙为大将军，卢绾等人也是心服口服，汉军麾下，也只有樊哙能服众。

樊哙正四处接受同僚们的道贺，却意外地发现在人群的远角，站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韩信。樊哙有些犯疑，韩信怎么也来了，听说他犯了事差点儿被斩，幸亏夏侯婴保了他，当上了治粟都尉，今天也来瞧热闹？

好不容易把时间交给刘邦，众人伸头踮脚挤作一团，等待着那个让人激动的名字的出现。

这种场合，一般来说要由文官来主持，最高领袖轻易不会主持，所以应该由丞相萧何来宣读大将军的委任状。萧何站了出来，看了一眼众人，看到樊哙抓耳挠腮的猴急模样，他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萧何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角落里的韩信，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高声宣读了这个最终雀屏中选的名字：治粟都尉韩信。

萧何话音刚落，下面一片哗然，同在下面伸头踮脚瞧热闹的将军韩信（韩襄王之孙）几乎激动地叫出声，樊哙差点儿当场爆粗口。韩信？确定没念错名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是韩信！

一个人见人骂的胯下懦夫，一个不入流的治粟都尉，有什么资格做大将军？众人已经出离愤怒，纷纷上前指责这一不公正的人事安排。用樊哙我们没意见，用韩信，凭什么？

还在樊哙等人大呼小叫的时候，韩信已经从角落里走出来，大踏步地从樊哙身边经过，他似乎也在微笑。樊哙怒极，要不是众人死死拉着，这个狗肉贩子早就蹿到韩信面前，揪住韩信大骂了。刘邦懒得理会樊哙，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足萧何面子。刘邦含笑执韩信之手，并肩升阶，萧何随后，樊哙在台下吹胡子瞪眼。

唐人杜甫有诗云：“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此时的韩信，已经成功登上了汉国军界的最高峰，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汉国万众瞩目的大将军了，汉国所有成员的生死荣辱，将系于韩信一人。什么是成功？一个人可以在世间左右无数人的生死荣辱，这就是成功！

韩信眼望东方，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千里之外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亭长夫人、漂母、恶少，他冥冥中似乎还看到了母亲慈爱的面容。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韩信的手微微发颤，他昂首望长天，碧空如洗，男儿胸怀，不过如此！韩信经常羡慕白起、吴起、李牧等名将，经常哀叹自己生不逢时，未遇伯乐而不能抖鬣奋蹄。现在伯乐终于出现了，萧何就站在他身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韩信感受到了内心深处从没有过的激动。

拜将台上，铜鼎含烟，香溢四方，太仆夏侯婴按礼，持弓一、矢一，敬于前，已经身着大将军甲服的韩信威武挺立，躬身接弓矢。汉王立其侧，丞相居其右，然后由内侍读拜将诏。

读毕，侍人奉虎节剑印与汉王，王取之，然后转身交给已经跪地举手的韩信，拜将仪式算是正式完成。仿佛身处梦境之中，刘邦也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从今以后，大将军有人，天下将有变，是非福祸，已非汉王所逆知。

看到台下樊哙等人还在议论纷纷，脸上写着各种不服，刘邦轻轻摇头，苦笑了一下。然后汉王按剑而立，厉声语台下诸将：“是后军中有事，皆听大将军处置，敢不服者，斩！”

樊哙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在骂人，刘邦没有听清楚。

十五　汉王问对

拜将仪式热热闹闹地举行完了，除了台下那帮武夫还在吹胡子瞪眼，有资格站在台上的这几个人都喜笑颜开。韩信从始至终都在微笑，雄姿如虎，他得到了他认为应该得到的机会。萧何和夏侯婴力荐韩信，才有今日，杀回老家的希望大增！刘邦却在考虑一个问题：是现在就考察韩信的真才实学，还是以后再说？

萧何渴望还乡，刘邦难道就不想回到家乡吗？那一片生他养他的丰沛热土，风韵犹存的酒娘武负，弥漫着狗肉余香的樊家肉铺，还有太公老母倚门长望的眼神，都时刻温暖着刘邦日渐冰凉的斗士之心。

刘邦恨不得现在就希望韩信率领汉军杀出秦岭，一路所向披靡，早日回到沛县。既然归乡心切，那就把对韩信业务综合能力的考核放在现在吧，正好台下人都在，让韩信抖出他的真本事，让樊哙等人也心服口服，省得成天在刘邦耳边聒噪。刘邦授意萧何，立刻在台下铺几张席子，让众将站立围观，看汉王与大将军问对。萧何明白刘邦的意思，立刻照办。

刘邦降阶而下，韩信甲兜是从，按剑随后。

这是汉王班赐大将军的一柄上品名剑，而陪伴韩信经历风雨而略有锈斑的那柄剑，静静地躺在韩信馆舍的案上。换剑，并不意味着韩信忘记了过去，而是代表着韩信将以新的身份、新的心态来证明那柄旧剑对于韩信的意义。这柄象征权力和威严的剑被韩信握在手上，属于韩信的那个伟大时代已经呼之欲出。

唐人李峤有诗名《剑》，云：“我有昆吾剑，求趋夫子庭。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锷上芙蓉动，匣中霜雪明。倚天持报国，画地取雄名。”

汉王与大将军脱靴，踞席而坐，对向，丞相侧席坐。

等韩信把剑解下，置于膝侧，然后抬头目视汉王时，刘邦这才第一次仔细端详韩信，“此人面目果不俗！”刘邦的心中有一个惊叫的声音。虽然刘邦从来不以面貌取人，但韩信眼神中那股睥睨无人的傲气还是让刘邦非常欣赏。

一阵短暂的沉默，刘邦顾左右而不言，看到站在韩信后边的樊哙一脸不服，心中暗笑，今天就让韩信来治治樊哙吧。如果韩信治不了樊哙，那就让樊哙来治治韩信吧。

刘邦轻咳了一声，面带微笑，语携春风地问：“寡人为项羽所欺，愤愤居此间，不得还故乡。寡人居此不乐，却奈何自度力不敌项羽，更少大将佐之，不敢轻动。滕公、丞相常在寡人面前荐贤，言将军略不世出，仿佛孙、吴。今日拜大将军，寡人愿也！有将军在，但得龙虎力，乘风好还乡。寡人不学不才，不明天下事，愿将军倾智囊，有以教寡人。”

这是汉王出给大将军的第一个考题，言下之意是萧何说你有雄才，那就把你对天下的独特见解说出来吧，如果肚里没货，趁早卷铺盖走人。刘邦说话一团和气，诚恳谦让，但话中有刀剑，这是刘邦说话的艺术性。所有人都在看着韩信，或者是韩信的后背，他们也想得到答案：韩信究竟有何通天之才，值得萧丞相为他来回奔走，必欲拜大将军而后止？

韩信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熟视汉王。韩信当然听得出来刘邦话中有话，平时刘邦就对自己不屑一顾，能拜大将军，也是赖萧何卖掉所有面子，逼刘邦做的。

如果不能借今日一席之地，折服汉王，取得上佳的印象分，以后自己这个大将军也就名存实亡，不知道哪天就被刘邦借故拿掉。这是韩信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连刘邦都征服不了，何谈征服项羽？

韩信情绪有些激动，倒不是紧张，而是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等到了施展平生所学的机会。这种心情，只有亲身经历过“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艰难隐忍，才能深有体会。

韩信上身略微前倾，先向刘邦提出了一个问题：“大王久有平天下之志，臣素闻之，这也是臣跳离项羽这条破船，来归大王的原因。臣愚钝，设有一问，大王不欲居此，欲东向争天下，大王自度之，汉之劲敌，除了项羽，还有何人？”

刘邦嘴上说：“将军所言极是！寡人之劲敌，非项羽而谁？”心里不停地骂：你这厮说这些正确的废话有意思吗？天下人都知道我的最大敌人是项羽，如果你就这点见识，还用得着你来做大将军？

韩信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是正确的废话，但这只是他一步步引导刘邦进入自己思维世界的必经之路，虽然是废话，但是该问的还要问。

“臣再斗胆请大王自度，以勇度之，以悍度之，以仁度之，以强度之，大王何如项羽？”韩信问。

这又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虽然是问话，但答案就藏在话里，无论是勇，还是悍、强，刘邦根本无法和项羽相比。这句话深深刺伤了刘邦的自尊心，韩信话说得很重，不过刘邦却没有恼羞成怒，因为韩信说的都是实情，这也是刘邦涵养气度都远胜项羽的地方。只是刘邦还没嚼透韩信说项羽“仁”是什么意思，项羽仁在哪里？襄城吗？新安吗？抑或是韩生之烹！

不过能承认自己不如人，要比一味嘴硬说自己天下无敌，失败也不是自己的责任，更值得尊重。刘邦老老实实地回答：“将军言是！此皆寡人不如项羽处。”刘邦在琢磨韩信到底想说什么，没一句有价值的，萧何什么眼神，怎么找来个事儿妈？

就在刘邦胡思乱想的时候，韩信突然从席上跳了起来，站在刘邦面前，深深拜了下去。韩信这个动作把刘邦吓得一哆嗦，身子往后一仰，一手撑地，直勾勾地看着韩信，暗骂：这货不仅是个事儿妈，还是个神经病，没事抽什么风？

坐在侧席的萧何差点儿笑出声来。

见刘邦被惊着了，韩信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觉得这么做，出了刘邦数次拒立自己为大将军的恶气。韩信的思维很缜密，他不会轻易做出一个不受他大脑控制的举动。如果韩信是个轻暴不堪受辱之人，恶少早死在他剑下了，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汉国大将军韩信了。

韩信再拜，并向刘邦道喜：“恭喜大王！”

“何喜之有？”刘邦一头雾水。

韩信嘴角似乎在笑，继续说道：“因为大王自知不如项羽，所以有喜。”

萧何找的这是什么大将军？不但废话连篇，而且出口不逊，动辄辱人，拿人开涮。刘邦看到樊哙在拼命憋着笑，脸上顿时有不悦之色，樊哙一定在想：让你吃错药拜韩信，找骂了不是？该！

不过刘邦涵养好，喜怒不形于色，他面色平静地问韩信：“寡人素愚，请将军明以告寡人。”

韩信之所以有意把项羽抬出来，并不是闲得没事拿刘邦开涮，而是有意识地要把刘邦的思维带入和项羽的全方位对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想必也是刘邦迫切想知道的。而韩信之前在项羽帐前做执戟郎，跟了项羽很长时间，对项羽已经非常了解，所以由韩信来解读项羽，更具权威性。

“臣斗胆言，大王虽与项羽有旧，并不识此人面目，而臣久事项羽，颇识其人。大王安坐，请听臣细分楚汉王者之优劣。”韩信已经还坐于席。刘邦确实不如韩信了解项羽，他非常想知道韩信眼中的项羽是什么样的人。刘邦颔首，说道：“将军既知之，寡人愿闻之。”

韩信神采飞扬，抵掌进言：“项羽其人，所为有长短。其长者，善于斗力。武功强横，绝于天下，项羽叱咤一怒，千人丧胆，虽古之恶来，未必如项羽之怒可使人如此。羽力大如牛，可举鼎步行，纵乌骓而横戟，当世之将，未有能过项羽者。大王受辱鸿门时，克气忍让，不与羽争斗，实是明智，否则以卵击石，能无危乎！”

“此项羽之长，寡人知之，其短者何？”刘邦插话问道。

韩信答：“项羽虽勇冠天下，但常恃一人之力，轻视贤才，不能为之用。有一范增，智广谋多，足为天下劲敌，然项羽不能用范增之策，行匹夫之志，贱谋略如泥土。羽为人轻脱，好勇斗狠，不知用智以杀将。虽天下无敌，亦一匹夫之勇耳！大丈夫斗智不斗勇，王者尚智不尚力，项羽空有匹夫之勇，不足惧之。”韩信说这些，似乎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在刘邦面前指责项羽不重用自己，有抬高自己身价之嫌。

刘邦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了解项羽的，毕竟二人相处过一段时间，韩信说得非常有道理，刘邦不禁点头。

“项羽勇则勇矣，然则仁哉？”汉王问。

韩信知道说项羽有“仁”，刘邦不爱听，也不太能理解。其实仁分为两种，一种是小仁，一种是大仁，韩信所说的项羽之仁，实际上是小仁。韩信给刘邦仔细讲解了这两种仁之间的关系：“项羽非不仁，见人如见师，行止恭恭，言语呕呕。人来则长拜设席，人去则执其手而泣。若人之病，羽必亲临其榻，命医进药以调之，若人不起，羽挥泪如雨，泣不成声，是人见之，能不感项王之情乎？此其仁也。”

刘邦“哦”了一声，项羽确实有这方面的行为特质，平时也有所发现，这一条想必是韩信所说的项羽之一长，那在项羽“仁”的背后，想必也有韩信要说的项羽一短。刘邦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听韩信精准地解读项羽其人。

“项羽并非对人没有仁爱之心，但臣所说的项羽之仁，不过是小仁小惠而已。据臣观察，凡是对身边人滥施小仁小惠的，对外无一例外都残暴好杀，所过之处鸡犬不留。项羽杀人全凭自己好恶，毫不讲理。章邯投降后，二十万秦军被项羽悉数坑杀，全无人性！战争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争取民心，这才是真正的大仁，项羽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项羽为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谁的能力比他强，他就杀谁，比如韩生之死。他的麾下诸将为他冒死杀敌，项羽却不封不赏，甚至不得已封赏时，项羽还抱着玉印不松手，仅仅因为这块印是上好的玉刻制而成。项羽待人如此刻薄，无怪麾下诸将日思弃楚。仁，有大仁，有小仁，有真仁，有假仁。项羽之仁，小而假，不足成大事。”韩信一气呵成，将仁与不仁解读得酣畅淋漓，刘邦听罢，心里长叹：不想此人竟有如此见识！幸亏此人归汉，否则项羽要重用韩信，还有我等的生路吗？

刘邦应该是事后听张良说起过，鸿门宴时，刘邦逃走后，项羽还在把玩自己送给他的那对玉璧，不忍释之。韩信在项羽门下用事，把许多刘邦不知道的细节都捅了出来，不仅让刘邦大开眼界，而且让刘邦对项羽的性格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这对后来战胜项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除了从韩信口中听到了他对项羽的了解，刘邦还想知道自己和项羽之间的优劣短长，一来出于好奇，他想知道自己在韩信心中是个什么样子；二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贤老子常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韩信拍刘邦“马屁”的时间到了，当然刘邦确实有“马屁”值得韩信去拍，而且韩信只了解项羽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他不能深刻剖析刘邦的优劣得失，依然无法得到刘邦的充分信任。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这是刘邦在间接问韩信一个问题：如何打败项羽？

韩信对刘邦的这个提问应该是早有准备，在萧何告诉他汉王已经决定立他为大将军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备课了，理清自己的思路，说什么，不说什么，这都是有讲究的。韩信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视刘邦许久，他在和刘邦的眼神交流中读出了刘邦的自信和大度。

刘邦的信心，远比韩信的信心更重要，读懂了这一点，韩信会更加自信。

韩信轻轻咳了一下，进言道：“如臣所言，大王以勇不及项羽，以强不及项羽，而必能胜项羽者何？仁也！”

“将军方才言项羽有仁，今又言寡人有仁，何以不同？”刘邦问。

韩信已经来了情绪，他其实更急于在刘邦面前证明自己，在项羽麾下这么久，仅仅做个执戟郎，距离拜将封侯还有十万八千里。是刘邦愿意做他的通天梯，给他证明自己是国士无双的机会，韩信恨不得现在就率领汉军杀出秦关，找项羽厮杀一场，让项羽在惨败中重新咀嚼韩信这个名字的含金量。

“项羽力非不强也，兵非不广也，地非不大也，粮非不多也，然则臣谓项羽不足成事者，以其不仁，而大王仁也。仁者，爱天下人如己子，惜其生而伤其死，此项羽所不能为。项羽喜欢杀人，动辄坑埋十万，虽名为霸王，却已丧尽天意人心，诸侯并非尊奉项羽为霸王，只是楚国实力强大，诸侯不敢虎头拔毛而已。诸侯从来就不相信项羽。项羽今日能坑秦，明日就能坑赵齐燕代，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这是项羽最大的民意短板。大王欲东还家乡，就必须先打败项羽，欲败项羽，必反其道而行之，可尽收天下英雄人心。何谓反道？项羽施暴，大王施仁；项羽好杀人，大王不杀一个；项羽性急，大王性宽；项羽以天下为掌玩物，天下人孰不恨之？大王当以天下为天下事，天下人孰不爱之？如此，则强弱易势，项羽虽有强兵百万，终有一日必为大王所擒！臣请大王行三事，天下谈笑可定。其一，任天下武勇之才，尽使其力，何所不能诛！其二，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人之所求，富贵耳，苟大王不惜财帛子女，割大邑给功臣，谁不乐为大王效死？何所不能服！其三，大王麾下皆关东（函谷关以东）人，无日不思还乡见父母妻儿，大王以德感之，以行引之，将士必涕泣横戈以从，何所不能杀！”韩信越说越激动，却有意识地顿了一下，可能是有些口渴。刘邦知道韩信的话还没有说完，并没有插话，而是目视恭听。

韩信以上说的都是战略范畴，过于宏观，政治和战争需要有宏观战略，但也需要微观战术，二者缺一，必不能成功。韩信需要指出项羽具体在哪些方面犯下了战术错误，以便刘邦能对症下药，一举歼之。

“项羽自负刚强，不通权达变，此其最短也，臣请言其短。项羽其人，目光短浅，擅专威福而不知进退，他身陷泥潭之中而不知危险将至，还在唱着老掉牙的歌曲。关中，天下形胜之地，进可取天下，退可守三秦，而项羽却贪恋彭城的繁华。彭城，四战之地，进有余而守不足，最不宜为都，而项羽为之，一旦楚败，项羽将逃无可逃。还有，项羽不识用人之道，一味以一人之好恶而加之于人。项羽为霸王，分封诸侯，对拍自己马屁的封为大王，对不听话的封为小王，甚有不封王者，比如陈馀、田荣。如此，谁其心服？项羽最失策之处，是擅废怀王，强迁于江南，楚人已经非常不满。大王受怀王厚遇，可以高举怀王大旗，号召天下能士以己所用，如此，项羽必死！项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为了给楚人报仇，坑杀二十万秦军子弟，却立章邯三人为秦王。要知道秦子弟二十万，其父老都还健在，新安一坑，秦人血泣，而项羽独不杀章邯、董翳、司马欣，使踞关中，秦父老孰不恨此三人？食其肉、嚼其骨亦不能解秦父老之恨！三王踞关中，不得秦人之心。大王从武关入咸阳，秋毫无所犯，老幼无所害，并废秦暴政，约法三章，厚待秦人，秦人父老每思之，无不泣下，皆欲刘氏为秦王。且大王入关时，秦人皆知怀王曾有约，先入关中者为王，大王先入，应该立为秦王。而项羽自恃兵强，撕毁怀王之约，烧秦宫室，掠秦子女财帛，秦人对项羽早就恨之入骨，而大王宽仁简厚，而秦人又无不希望大王踞关中。民心向背，项羽弃之，大王取之，天下定也。今日之计，唯在北上，借秦人痛恨章邯等人之机，挥师北上，秦父老必倾力助汉。使如此，三秦覆掌可定矣！”

终于说完了，韩信长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说这些话用时并不长，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但这对韩信来说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谈话，因为这是韩信第一次在如此高级别的人物面前倾囊兜售自己的惊世才学。之前对夏侯婴、萧何所说的那些，还是有所保留的。

韩信知道刘邦是迫于萧何的死缠烂打，才不得不立自己为大将军，韩信不想一直生活在萧何的面子阴影里，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彻底折服刘邦。如果做了汉国的大将军而不能得到汉王的尊重和信任，这和做项羽帐前的执戟郎有何区别？

这场在拜将仪式结束后的君臣对，正是韩信打消刘邦对自己充满疑虑的绝佳机会，有了来自刘邦的支持，韩信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将自己的所学毫无阻碍地付诸现实，让项羽吃到足够的苦头，越多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韩信的伟大。

听了韩信一席谈，刘邦彻底傻眼了，他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面目不甚稀奇的年轻人，胸中竟有锦绣万卷！想到这，刘邦甚至有些后怕，如果自己再坚持不用韩信的错误想法，就将错过一位不世出的天才，而这位天才，将是自己杀回故土，打败项羽的最大保证。如果项羽突然哪天开了窍，重用韩信，自己还有活路吗？真是谢天谢地，项羽不识金镶玉，把这块无价之宝免费送给了寡人，天意也！

服了，这次是真的服了！不仅刘邦现在对韩信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站在韩信身边，准备看韩信笑话的樊哙也是哑口无言，还能说什么呢？就凭韩信这样的见识，樊哙是他的对手吗？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君王爪牙，供大将军役使吧。

刘邦心里明白，韩信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应该立刻做一件事情，就是充分放权，或者说，要在汉国内部确立韩信在军事上的绝对权威，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刘邦知道樊哙向来比较难缠，轻易不服人，现在韩信基本把樊哙制伏了，樊哙对韩信服服帖帖，郦商以下诸将更不会鸡蛋里挑骨头了。

刘邦再次从席上站起来，却没有拔剑，因为刘邦已经不需要再用自己的汉王身份来强迫诸将听韩信指挥了，韩信自己已经征服了所有人。刘邦只是语气平缓地告诉身边的将军们：“寡人何其幸也！有大将军助之，翦灭暴羽，还乡见父老妻儿，就在明日。大将军在此，即寡人在此。公等见大将军如见寡人，礼不可少薄，事不可不从。若有违者，军法置之。”说完，刘邦还扫了樊哙一眼。

汉王已经发话，樊哙正好顺着杆儿往上爬，汉国诸将，自樊哙以下，郦商、纪信等人皆贯甲佩剑，以最短的时间在韩信面前排成行，然后长拜揖手，齐声答道：“喏！敢不以大将军命是从！”

韩信在微笑，人生如此美妙！

十六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史称刘邦好酒及色，实际上刘邦的爱好非常广泛，除了美酒及天下绝色，刘邦还喜欢收集人才，甚至是天才。项羽同样好酒及色，更喜杀人，但项羽却不懂得尊重贤士，经常替刘邦挖自己的墙脚，最终楚霸王的不世基业，毁于一旦。

刘邦麾下，人才济济，文有萧、曹，武有樊、郦，但他所得到的天才只有两个，一个是张良，一个就是韩信。而此时张良并不在刘邦身边，而且张良也不以军事见长，刘邦杀出汉中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韩信身上。

君臣问对已经结束了，刘邦还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苍天造物，鬼斧神工，像韩信这样百年一遇的天才，被刘邦收拢于袖中，天下可定矣！

在韩信之前的英雄时代里，能当得起百年一遇军事家的，是另一位人生轨迹和韩信非常相近的战神——吴起。吴起何人？天纵伟才，略不世出，刘邦生不逢吴子，常引为恨事。

好在上天厚待沛公，吴起已成传说，却把同样略不世出的韩信送到了刘邦面前。虽然后有刘备三请诸葛亮，前有刘邦三拒韩信，但不论怎么说，韩信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刘邦得到了他同样想得到的承诺。

只是刘邦一直有一个问题萦绕心间，却还没有来得及咨问大将军。韩信雄辩滔滔，如风起大河，卷浪成海，指画天下，令人心折。刘邦也相信，如果在中原和项羽狭路相逢，让韩信和项羽斗智，项羽岂有不败之理？即使加上范增老朽又如何？但让刘邦纠结的不是日后和项羽的大战，而是眼前的难题——如何杀回三秦？

如果从关中至汉中的栈道没有被烧掉的话，汉军可以很轻松地按原路北上，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可当初为了打消项羽对自己的疑虑，并防备章邯三王偷袭汉中，被迫烧掉了栈道。山高岭峻，悬崖万丈，让几万人马如何北上？不知道韩信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为此，刘邦特意在宫里举行了汉国最高军事会议，与会的有大将军韩信、太仆夏侯婴，席左；丞相萧何，将军曹参，席右；汉王席前。

简单的寒暄过后，开始进入正题。

刘邦问韩信：“寡人不欲久居此，必欲还东；欲得天下，必先克定关中。只是栈道已焚，关中汉中，隔绝两途，若非鹏生双翼，轻易难过。寡人现在不思项羽，不思章邯，只思如何过此天堑。将军有何计策以教寡人？”

韩信并没有立刻回答刘邦提出的问题，而是在保持沉默。韩信双手垂直放在膝前，头略有上昂，仿佛他身处在空旷郊野，唯有流水轻淌，四周空无一人，他在想什么？

空气突然凝固，除了韩信，另外四双眼睛互相对视着，却无一人言语，气氛略显尴尬。

“汉王。”过了好一会儿，韩信终于开口说话了。

刘邦激动得差点儿没跳起来，忙接住话茬：“大将军一语可惊天，请告寡人知。”

“诚如王所言，项羽离汉尚远，章邯与我为近，思项不如思章。臣有一策，可使章邯三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立定三秦。”韩信脸上写满了自信。

“请言其详。”刘邦果然大喜，趋身问韩信。

这次韩信没有再犹豫，立刻回答了刘邦，只看到从韩信嘴里语速很慢地迸出了三个字：“修栈道。”

刘邦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泄了气，差点儿没骂出声来。“修栈道？”要是能修好栈道，何必找你来做大将军，樊哙就可以做到。不能怪刘邦泄气，一般人都可以想到这个办法，栈道烧了，修好就是了。

可问题是，栈道是古秦人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不知付出多少汗水，牺牲多少人命，才在崇山峻岭打凿出来的一条生命通道，岂是说修好就能修好的？即使可以沿用旧栈道的凿洞，直接铺上支架和木板，这需要多少木材铁器？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这些困难韩信都没有考虑过吗？刘邦年过五旬，人生半百，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修这样的栈道，没有三五年是别想完工的，难道让刘邦再等三五年？现在的汉王连三天都等不及了。

看到刘邦又在抓耳挠腮，韩信没有笑，一是不敬，二是他非常理解刘邦的心情。杀回老家去，刘邦想，韩信又何尝不想？刘邦急切地想通过打败项羽来证明自己的伟大，韩信除了想打败项羽之外，还想站在两个人的面前，就是曾经拒他蹭食的亭长夫人，还有那个已经牢牢定格在韩信脑海中的恶少。

这三个人，从来没有承认过韩信存在的价值，甚至都不把韩信当成一个人来看，这是韩信无法容忍的。在耻辱中生存的滋味，是没有经历过这类苦难的人所无法想象的。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时刻在韩信胸中燃烧，从来没有熄灭过。

韩信知道汉王着急了，再绕弯子就没什么必要了，弄不好还会降低自己在刘邦心中的好感。韩信的思维非常缜密，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心中激荡澎湃的热血瞬间冷却到冰点。这一点，甚至刘邦都很难做到。

“臣的计划是，大王可派出一支军队，从栈道南端的起点往北修起，而且一定要大张旗鼓地修，最好让关中的章邯他们知道我们在修栈道。如此，则臣计可成。”韩信非常自信地看着汉王。

“哦？”刘邦没明白韩信到底想要说什么，但他听出来了韩信话中有话，韩信在主张修栈道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的想法，听听他怎么说吧。

韩信为汉王解疑释惑：“汉王南下时，烧绝栈道，以示章邯无东还之心，章邯心中已无汉王矣。三秦军散居关中，各地皆有重兵，如此反而于我不利。臣建议大修栈道，以示章邯我必东还，章邯惧，必然合三秦之兵力，在旧栈道北端重兵以待我。如此，则三秦腹地必无重兵矣，我可乘其腹背之虚，尽而攻之，何往不利？”

韩信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来，把自己面前案上子上的樽盘箸端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放在刘邦面前的空地上。因为筷子不够用，韩信就给坐在身侧的夏侯婴深施一礼，把夏侯婴案上的筷子拿了过来。

韩信要做什么？刘邦非常好奇，伸着脖子看着韩信。

“大王坐在上面，难以看得真切，臣请大王屈尊来前，看臣以箸为势，指画进退。丞相、太仆、将军亦请来前。”韩信朝坐上几位拱了拱手，请他们离开坐席下来。

现在的刘邦把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韩信身上，他现在就像一只听话的猴子，只要主人发号施令，这只猴子就会乖乖地摆出各种有趣的动作。刘邦起身下席，和萧何他们一起围在韩信身边，半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韩信手上的那些樽箸。

韩信的天才表演时刻到了，他按照关中和汉中的地理方向，粗略地将手中的杯筷放在特定的位置。一樽在北，比作关中；一盘在南，比作汉中；同时把三根筷子呈南北方向略有倾斜地放在了北樽南盘的中间。

刘邦和萧何似乎有些看出门道了，但没有插话，看韩信“排兵布阵”。

韩信也是半蹲着，用手在北樽南盘之间比画了一下，然后指着东边的一根筷子说道：“汉王请看，此即我们从关中南下必经的蚀中道，臣请大王修栈道，也是这里。”刘邦得知这根筷子代表着蚀中后，眼睛很快就盯住了旁边的另外两根筷子，看了一眼韩信，意思是你快点说另外两根筷子代表着哪里。

韩信知道刘邦的意思，这也是他向汉王陈势的重点部分。韩信把手指向了中间那根筷子，说：“此褒斜道也，北起于郿（今陕西眉县），南止于褒，绵延五百里。昔司马错劝秦惠王取蜀，即走褒斜道。今褒斜谷中，秦旧栈道尚存……”

韩信话没说完，反应很快的刘邦突然插了句：“寡人明白将军的意思了，我军可出褒斜道入秦！”刘邦仔细想想，这个计划确实非常美妙，先造成修栈道走蚀中的假象，吸引三秦军的注意力，然后兵出褒斜道，出章邯之不意，可一战定三秦。

看到刘邦抢话，韩信笑了笑，轻轻摇摇头，说道：“自古由秦入蜀，莫不走蚀中与褒斜，褒斜道南口通沔水，北口通渭水，我军大可以将辎重等物以舟载之，行为谷下，更为方便。今我明修蚀中道于南，章邯固然愚钝，入我彀中，为我所欺，引兵据守蚀中北端，以阻我入秦。但褒斜亦是秦川名道，秦人多知之，何况章邯所在的废丘距离郿不过百里，章邯岂有不知之理？如果我们走褒斜，倘若有智士提醒章邯，重兵守于郿，则我进退失据，大事去矣。褒斜道不足以成为我们迷惑章邯注意力的手段，章邯生长于秦，未必不识褒斜。既然我军要出章邯之不意，便不能走褒斜道，这实在太过冒险。走褒斜道与走蚀中道何异？此道不可取。”

听完韩信如此说，刘邦觉得很有道理，楚人都知道褒斜道，那些土生土长的秦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褒斜道？偷袭战讲究的是意出敌人防御思维之外，料敌所不能料，如果敌人猜对了我们攻击的方向，还偷什么袭，那是送死！这时刘邦盯住了地上最左边的那根筷子，或许答案就在这根筷子上。

果然，韩信把手指向了这根筷子，告诉刘邦：“我军若出章邯不意，可走此道。”

“此道为何？”刘邦发问。

韩信朗声答道：“此陈仓道也！”

陈仓道？刘邦从来没有听说过。请将军言其细。

“臣已探知，此道北起陈仓，南止留凤关（今陕西凤县西南），因中经故道县，又名故道。陈仓道名为道，却无木栈可通行，只有山间小路可过。若图方便行军，褒斜道最佳，然故道偏远，秦人亦不多知之。臣请以二道地理言之，由褒斜入秦，有栈道，路且不迂远。陈仓道艰险难行不说，且跑多迂远，较之褒斜道，我军从此北上，要多走四百里的路程。不过《孙武兵法》云：‘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故道虽远，必无秦军驻守，我军走此道，可不忧秦人之狙。俟过陈仓，平原千里，再无险谷，三秦之军所恃之地理优势便已无存。以战论之，大王何惧章邯之辈！况章邯三人甘为项羽奴仆，忍见二十万秦子弟之被坑，秦人莫有附之。王师一出陈仓，秦父老孰不来迎之？如此，三秦次第可定。”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刘邦仔细咀嚼着韩信这个不可思议的突袭计划，突然双掌错合，仰天大笑。

萧何果然没有看错韩信，谋略如此过人，心思如此缜密。如果换了别人为将，如果不走假设中修复的蚀中道，必然会走现成的褒斜道，但却可能忽略秦人必知褒斜道这一因素，一旦秦军在褒斜道中设伏，后果不堪设想。韩信不但在战略上殊绝于人，在战术上更加细微周到，许多军事上的事情根本不用刘邦操闲心，坐收红利就行。

得此韩信，天助汉也！

十七　奇袭陈仓

每次看到洋溢在韩信脸上的无比自信，刘邦深受感染：有将军在，何惧项羽！

汉初三杰都是略不世出的伟大人物，萧何主政治后勤、张良主运筹帷幄、韩信主军事杀伐，都为刘邦所用，从这一点上，项羽就已经输掉了两军决战时最重要的智力后援支持。

汉初三杰的格局已经形成，虽然张良此时并不在刘邦身边，但他的功能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和韩信的功能重叠，所以韩信的介入填补了张良不在时的谋略空白。刘邦和萧何都不擅长谋略运筹，有韩信在身边，刘邦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战略安全感。

决定韩信和所有人命运的时刻，终于要到了，时间是汉元年（前206）八月，此时距离刘邦刚到南郑落脚，不过四个月而已。还没有饱览完汉中山区的壮丽景象，汉王刘邦就决定采纳大将军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奇计，瞒天过海，东出三秦，决战中原。

刘邦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出兵，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此时的西楚霸王项羽已经陷入赵、齐大乱的泥潭中拔不出来，田荣、陈馀联手大战亲附项羽的张耳。项羽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反乱的诸侯王身上，他始终认为赵、齐诸国才是楚国的心腹大患，一旦让田荣等人成了气候，楚国霸业将受到严重威胁。

至于刘邦，项羽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兵少将寡，地处偏远，不足以威胁于楚，再说还有章邯他们守三秦，足以对付刘邦。此时汉王出兵，正可以钻项羽不遑西顾的空子，楚军都在东线，即使是章邯告急，以项羽的短浅见识，必不会亲自西征，所以汉军要争分夺秒地迅速完成东出三秦的作战计划。

项羽暂时过不来，对刘邦产生不了致命的威胁，但刘邦的前途依然混沌不明。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来掌握，不知道刘邦心里是什么感受，但这是刘邦唯一能作出的选择。从本质上来说，刘邦比项羽更嗜“赌”，拿得起也放得下。现在想万一失败了如何，已经没有意义，即使韩信把刘邦的赌本全赌掉了，人头落地，也不枉轰轰烈烈来世间走一遭。

韩信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不是不知道项羽的为人，一旦数万汉军战败，落在项羽手上，除了被活埋，还能有什么下场？不过韩信从来没有想象过失败，因为他自信地认为，韩信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胜利，他不会输给项羽的，更遑论章邯之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战术构想，项羽想不到，章邯更想不到，甚至连韩信都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打着修栈道的假象迷惑章邯，吸引三王的全部注意力，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作战计划，但韩信的智慧还不止于此。在确定所谓修栈道之后，刘邦派出的“工头”，居然是樊哙。而且刘邦给樊哙下了死命令：限定百日之内完工，否则提头来见。

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命令，樊哙差点儿没当场爆粗口：爷和你们有什么怨仇，让爷去送死！

不怪樊哙当场发飙，栈道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以修建好的，那是前人历经几百年才得以完成的浩大工程。刘邦虽然给了樊哙强壮的士兵，在物资上尽力供应，但没有个三五年是根本完不了工的，三个月？建他姥姥个鬼！

樊哙是武将，他渴望执大戟，纵健马，驰骋疆场，不负男儿一世雄名，怎么可以做个工头，天天和石头木料打交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但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不管这是刘邦的主意，还是韩信的意思，作为将军，樊哙必须严格执行命令。

韩信为什么会选择由樊哙来执行这个任务，原因并不难猜，樊哙这些年跟着刘邦刀山火海地闯荡，早已盛名在外，是汉国武将的旗帜性人物。如果韩信来修栈道，章邯知道后，并不在意韩信是谁，而会在意樊哙去了哪里。这有可能让章邯猜出汉军会走奇道袭三秦。派樊哙出面吸引章邯的注意力，会造成汉军的主攻方向在蚀中道的假象，韩信就是想把樊哙这块假饵放进水里，来干扰章邯这条大鱼的判断。

假饵放进了水里，接下来韩信就要亲自下河摸鱼了。作为汉国大将军，他要亲自率领汉军数万将士翻山越岭，开始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行程，纯地理意义上的。

汉王舆驾随军同行，这倒不是刘邦不放心，随军监视韩信，没这个必要。刘邦随行的意义不在军事上，有韩信在军中，万事不用愁，意义在于政治上。汉军杀出秦岭进入关中的最大军事保证是韩信，但刘邦却是汉军在关中立足的最大政治保证。因为刘邦仁贤宽厚的形象已经深深扎根于三秦父老子弟的心中，只有刘邦亲自出面，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稳定关中局面，在关中站稳脚跟。

先军事，后政治，两条腿走路稳稳当当。当今最杰出的军事天才和最杰出的政治天才并肩站在一起，天下之利，无往不胜！从某种意义来讲，韩信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员，而刘邦则是这支军队的政治委员。

刘邦决定跟着韩信的大部队担任“政治委员”的角色，后勤部长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丞相萧何的肩上。放眼汉国军政系统内部，再没有比萧何更适合做后勤保障的人选了。

萧何性格沉稳，不易喜、不易怒，心细如发，擅长处理细微小事，这都是刘邦、韩信所不及的长处。刘邦、韩信在前线浴血奋战，最需要的就是后方源源不断供给上来的军需物资，保障这条生命线的安全畅通，只有萧何来做，刘邦才会放心。刘邦以汉王的身份给萧何下了一道命令：收巴川蜀地之租赋，给军粮食。前线将士有饭吃，有衣穿，弓有利矢，戟能刺骨，即为丞相功。

看着头上微添白发的萧何，韩信心头一阵温暖，是萧何的一己之力，才把自己抬上大将军的位置。为了萧何的知遇之恩，韩信也必须成功，否则他将无颜面对萧何。

韩信和刘邦走在山间小路上，道路崎岖不平，韩信以剑拄地，艰难地往前行进。天气已经不甚炎热，但长时间的山路跋涉，还是让全军将士们都汗湿衣衫，但却没有一个叫苦。因为他们知道，这条山路再难走，也是通向家乡的唯一生路。

说是山上有路，其实根本就不算是正式的道路，而是被杂草遮掩的隐蔽小道。韩信派出一支开路队，专门用刀砍断前面的杂草，然后用戟将杂草钩开，以便后面的大部队通行。

由于是奇袭战，所以汉军没有带太多的辎重，重型装备一律不带，只随身携带轻装兵器。为了不耽误行军速度，韩信下令所有随军人员皆备足干粮和水。饿了，就坐在地上休息，啃几口已经发凉的干粮，喝几口清澈的山涧泉水。行军累了，直接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枕戈待旦。

朝阳升起，红霞漫天。韩信用脏兮兮的手轻轻揉着睡意惺忪的双眼，打了几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简单地吃点东西，然后集合军队，说了几点行军途中要注意的事项。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这支人员来自东方，却从南方小城出发的军队，在山间艰难地前行。

与设施完善且和关中呈直线距离的褒斜道相比，陈仓道几乎就是魔鬼走廊，其行走之艰难，和近五百年后的魏大将邓艾走阴平关差不多，都是在和死神与时间赛跑。邓艾之所以能偷渡阴平得手，主要原因是蜀汉在这里没有军防，邓艾走的这条险路只难在地理意义上，在军事意义上几乎为零。

千里空荡，绝壁连重，昼见青天，夜观星河，不见人烟。韩信现在所处的环境和邓艾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路上没有发现一个秦军士兵，韩信担心的最坏结果并没有出现。

当前线的斥候激动地拜在汉王面前，大声告诉汉王“天险已行尽，陈仓就在前面不远”时，刘邦大喜，不禁以手加额，长叹天助汉也。韩信也长长出了一口气，章邯果然被樊哙的假工程队骗住了，被樊哙死死钉在了蚀中道口，却没有想到汉军主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杀到了陈仓城下……

陈仓，在秦朝的区划编制是县级，倚渭水之南，横故道之北，距离秦国都咸阳约三百里的路程。虽然规模不大，但陈仓却是连接河西、关中、巴蜀的军事重镇，战略意义非同寻常，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幸运的是，韩信所看到的陈仓在军事上几乎是个不设防的城市，除了少量的守城秦军外，便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了。陈仓深处关中腹地，是秦国的重要兵源地，在新安被项羽残暴坑杀的二十万秦军子弟中，有多少来自陈仓？应该不在少数。

这场所谓的攻城战只是走了一个过场，当率先冲进城内的汉军士兵向茫然不知所措的秦人子弟讲起新安惨剧、讲起章邯时，这些秦军都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蹲在地上痛哭失声，泪如雨下。

陈仓，几乎是不战而下。

站在陈仓城墙上，韩信心情大好，这是他负剑行走江湖以来最畅快的一天。韩信自负国士无双，但从来没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现在韩信自己证明了这一点，他就是国士无双！

韩信之所以这么开心，当然不是得到了一座小城，而是占据了兵法上所云“死生之地”的“生”地。何解？兵圣孙武子在《兵法十三篇》的开头就讲道：“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远者易死，反之生；险者易死，反之生；广者易死，反之生。

从防守角度讲，陈仓是军事地理意义的死地，只要秦人扼守住陈仓，韩信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陈仓不得。陈仓正好处在关中盆地通往秦川巴蜀的地缘要道上，现在汉军已经占领了陈仓，就彻底打开了进入关中盆地的大门。

从南郑沿故道北上，放眼望去，峰岭千里，不见人烟，是谓“天堂”。而站在陈仓城头放眼东望，千里平原，不见峰岭，渭水奔波，田渠阡陌，屋舍连从，方是人间。正如之前韩信向刘邦分析的那样，汉军不怕章邯，只怕秦岭地势，现在秦岭险关已经顺利通过，而且项羽全力东向，无法分身西顾，底定关中，正在此时。

韩信能想象得出，当雍王章邯得到汉军已抢占陈仓关的消息后，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十八　定三秦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有人把汉军的动向告诉了还陷在富贵幻梦中不可自拔的章邯时，章邯脸上一阵错愕。汉军已据陈仓？怎么可能！狗肉贩子樊哙不还在蚀中工地上晒太阳吗？前线的斥候也没发现任何汉军行动的迹象。如果汉军冒险走褒斜道，此道就在章邯眼皮底下，那就更不可能了。

来人回答：“陈仓之南有故道，罕有人迹，汉军即从此过。”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章邯无力地倚在案上，脸色苍白。

这是汉军中的哪个高人提出来的军事欺骗计划？来人说对此并不知情，但据可靠消息，汉军新拜了一位大将军，名叫韩信，原来是西楚霸王帐前的执戟郎。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汉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必是韩信所谋。

虽然章邯多次在项羽的帐前见过那个执戟郎，但并不知道此人叫什么，来自哪里。一个执戟郎会有什么见识，怎么会想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章邯还在怀疑。

不过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章邯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抵挡住汉军的进攻。章邯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是西楚霸王项羽设计防御汉王进攻的前沿阵地，只要他守住关中，关东便高枕无忧。而一旦败于刘邦，让汉军冲出函谷关，项羽会饶过自己吗？

项羽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军是章邯人生中永远挥抹不去的阴影，也彻底击碎了章邯灵魂的最后一个堡垒，现在的章邯早已丧失了勇气，他不敢得罪项羽。更让章邯心忧的是，秦人父老子弟因为新安事件而产生的对自己的仇恨与日俱增，万一他失去了赖以保命的兵权，会被愤怒的秦人撕成碎片。

章邯试图抚平来自记忆深处的伤痕，心情复杂地率领已经人心惶惶的秦军杀向陈仓，他要拿出自己其实早已经不存在的勇气，和士气如虹、归心似箭的汉军决一死战。

至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章邯没有考虑借用他们的军队，这两个前部下虽然与章邯同处三秦，但司马欣远在栎阳（今陕西富平东南），而董翳更远，翟国的封地在高奴（今陕西延安）。

即使章邯想向他们借兵，他们都未必肯帮忙，虽然曾经亲如兄弟，但人是会变的，利益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汉国大将军韩信打掉再说吧。不过让章邯狐疑的是，他从废丘（今陕西兴平）率军沿着渭河北岸向西进发，从废丘经行百里到犛县，从犛县到郿县，甚至从郿县往西再经行百里，到了虢县（今陕西宝鸡县），几乎都能看到远处陈仓小城的城墙了，一路上却没有发现一个汉兵。

汉军既然偷袭陈仓得手，为什么不沿渭河东进？难道是在陈仓死等，等本王来攻击他们？自古用兵贵于神速，拿下陈仓之后，就应该马不停蹄地向东狂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废丘，怎么却在原地踏步？

章邯没有想明白的军事逻辑，恰恰就是韩信用兵的神来之笔。

从时间上来看，陈仓被汉军攻克，雍军情报系统要将此事汇报给远在废丘的章邯，至少需要数天的时间。韩信完全可以在攻下陈仓后，立刻挥师东下，加快行军速度，在章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拿下废丘，一举定三秦。

但这么做，恰恰犯了兵家大忌。

在古代交通运输工具不发达的情况下，行军最忌讳长途跋涉，是谓疲兵。汉军一路从南郑沿山北上，历尽千苦万难，士兵们的体力消耗已到极限，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体力休整，强行带领汉军杀向废丘，等到了废丘城下，汉军将毫无体力储备，章邯反而可以享受以逸待劳的优势，一举将汉军吃掉。

汉军的战斗力和决心都没问题，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人不是机器，疲劳作战会累垮的。汉军在陈仓休整，章邯不甘坐以待毙，必然会率兵来攻，而从章邯得到汉军袭取陈仓的消息，再到率兵杀到陈仓，一来一回就是双倍的时间，这个时间足够汉军休整的了。

韩信钓过鱼，虽然没有鱼上钩，但他却从钓鱼悟出了一个道理：把鱼饵放在水里，一动不动，自然会有鱼儿咬钩，但一定要有耐心。动辄跳脚大骂，是钓不到鱼的，蛤蟆也不会上钩。所以韩信对付章邯的策略其实就一个字——等，不信章邯这老家伙不咬钩。

等雍军杀到陈仓城下的消息传到汉军作战室时，韩信笑了。刘邦也笑了，忙恭维韩信说，章邯果然如将军所料。韩信以大将军的身份下令：诸军出城，逆击章邯。

得到出击的命令后，汉军士兵们无不欢呼雀跃，大叫：俺们销魂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了！

当韩信率兵出城列好阵势后，章邯才看清韩信的真面目，原来这就是汉国的大将军韩信，他确实见过此人。果然面目不俗！不过现在不是章邯欣赏韩信的时候，先把韩信吃掉再说。不管是生擒还是杀死，总之，韩信必须要成为自己的战利品。

章邯确实老糊涂了，他忘记了自己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手下的雍军已经不是始皇帝时代大杀四方的铁血秦军。这支雍军虽由秦人组成，但战斗力相当弱，而且军心不稳，最多算是一支杂牌军，岂能和韩信麾下纪律严明、作战英勇的汉军相媲美？

章邯这条大鱼经不起香饵的诱惑，自己乖乖地咬住了鱼钩，而使之前雍军所拥有的以逸待劳的优势完全丧失。汉军千里为客，历尽艰难，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反而占据着以逸待劳的优势。主客易势，优劣倒转，等待章邯的只有失败。

战事的发展很快就证明了这一点，雍军之于汉军的优势也就是在扼守险要，现在汉军站在了平原地区，雍军已经没有任何优势。而且雍军名义上是主场，实际上是远道而来，汉军反而更像是主场作战。

韩信一声令下，数万名汉军士兵呐喊着冲进了雍军的阵中。

雍军是一支“三无”军队，这些秦人参加章邯的部队也不过是为了解决吃饭问题，根本就不想和汉军厮杀。秦人并非不想保卫自己的家园，恰恰相反，只有败于汉军，秦人才有机会保住美丽的关中家乡。可恨的章邯在位一日，秦人就距离幸福远一步，在这种情况下，雍军拿什么和汉军拼命？

雍军与汉军第一次的交战结果是：雍军败，汉军胜。章邯被汉军一通暴打，输得稀里哗啦，盔歪甲斜地带着残兵败将往东逃去，直逃至好畤县（今陕西乾县）城外，回头看后面没有汉军的追兵，才敢停下来喘粗气。

这一逃有多远？从陈仓到好畤的直线距离，约等于废丘到陈仓的距离，好畤只比废丘略靠西一些。这是什么概念？雍军等于在废丘和陈仓之间进行了一次长途拉练，中途还被人暴揍一顿。

章邯本来还幻想能一举吃掉汉军，在项羽那里多捞几个赏钱，结果被韩信当头敲了一棒，好不狼狈。但章邯还是不服韩信，老子少说在军中也混了二十多年了，怎么就能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韩信？

章邯瞧不起韩信，但现实却告诉他，资历不代表着能力，有些人天生只能做庸碌的诸侯，在历史舞台匆匆而过，比如章邯；有些人天生就必须做大将军，在历史的天空中放出最绚烂无比的光芒，比如韩信。

韩信之前的战术选择是正确的：不以一城一地为得失，而以消灭敌军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如果韩信不顾汉军的体力消耗而贸然从陈仓向东进发，结果有可能是相反的。

章邯逃到了好畤，韩信就跟在雍军的后面追到了好畤，咬钩的大鱼，是绝对不可以从钩上挣脱掉的。这次在陈仓与雍军大打出手，属于“主场”作战，没有长途奔走的体力消耗。雍军从废丘杀到陈仓，又从陈仓逃到好畤，体力储备消耗得差不多了，而汉军跃跃欲试，跑一趟单程完全没有问题。

数万汉军将士们唱着家乡的歌谣，斗志饱满地在汉王与大将军的率领下向东方挺进。朝着东方每走一步，距离家乡就又近了一步，这是刘邦杀回家乡，韩信百战封神的最大精神保证。

东晋北府兵的战斗力为什么那么强悍？原因就在于北府兵多由北方失地农民组成，他们无一刻不想杀回故土。不要小看精神力量，一旦所有人的信念凝聚到一起，所爆发出的精神力量是极其恐怖的。一个人，一支军队，一个民族，要想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必须有坚强的信仰力量。

由于得到了长时间的休整，汉军的体力非常充沛，就在雍军东倒西歪地逃到好畤后不久，章邯就看到了一杆赤色大幡在风中来回摇动，蹄足扬尘，歌声嘹亮。章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看来韩信是没打算放过自己。也罢，今天就和韩信小儿拼了，让他晓得前秦少府监章邯的江湖威名。

好畤一战的结果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雍军再次被汉军暴打一顿。

不过韩信并没有倚仗着优势兵力，将雍军主力一举全歼，而是将章邯打得鼻青脸肿之后，放雍军残部往南逃去。章邯能逃到哪里？自然是废丘，这里是章邯唯一可能躲避汉军攻击的堡垒。

章邯龟缩在废丘城中，听着城外汉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心彻底凉透了。看来刘邦和韩信没打算放过自己，章邯知道刘邦在关中极得秦人之心，秦人莫不希望刘邦在关中称王，刘邦为了收拢安抚秦人之心，肯定要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做礼物，送给愤怒的秦人父老。

废丘，难道这里将是终结自己辉煌一生的坟丘吗？章邯站在城上，长叹无语。

陈仓之战、好畤之战对章邯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废丘以西的大片雍国国土都被刘邦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也意味着韩信“鬼拦杀鬼，神挡杀神”的霸气已经喷薄而出，属于韩信时代的历史大幕以决绝之势盛大拉开。

不过此时的韩信并不在废丘城下，刘邦也不在这支围困废丘的汉军中，他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至于庸夫章邯，随便派个将军堵住废丘各个城门的出口，能攻下来最好，实在攻不下来，别让章邯突围就可以了。

好畤之战后，雍军败逃回废丘，按照常理，汉军应该宜将剩勇追穷寇，以常胜之姿追到废丘，一举歼灭章邯残部，彻底消灭这个隐患。但韩信和刘邦却做出了一个让汉军将士都非常吃惊的决定：放章邯回废丘，以兵围之即可，汉军主力立刻离开好畤，朝着东南方向的秦都咸阳进发。

这个决定应该是由韩信和刘邦共同做出的，韩信负责从军事层面进行解释，理由有三：

第一，章邯的雍军主力基本被汉军打残，已经不可能再对汉军形成强大的威胁，如果汉军强攻废丘，而章邯据城死守，若攻坚战旷日持久，局势不可预料，而且会增加汉军的伤亡。

第二，三秦之内，尚有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虽然此二王的实力较弱，但任由他们存在，对汉军还是存在一定的搅局能力，所以韩信必须通过强大的军事压力尽快迫使他们投降。

第三，虽然项羽更关注东线战事，但不排除项羽突然向西杀来，毕竟项羽身边的范增不是吃闲饭的。汉军实力相对楚军较弱，所以汉军应该尽快扼守关中险要之地，阻止楚军西进，以备不虞。

刘邦舍废丘不攻，转而去咸阳，他此行的目的以政治攻心战为主。刘邦在关中的票房号召力高居第一，走到哪，哪里就会爆发出掌声和尖叫，政治上征服关中人心，远比军事上征服关中军队更重要。

韩信就像经纪人一样，拉着自己旗下最大的明星刘邦四处跑场子赚钱。韩信负责联络场地和卖票，刘邦只管在舞台上卖力地演出就可以了，其他事务一应由新出道的大牌经纪人韩信负责，刘邦只管坐地分成，皆大欢喜。

不仅是刘邦，汉国军队系统中的所有成员都是韩信旗下的演员，他们演什么角色，有多少戏份儿，都是韩信说了算，没有人可以例外，包括樊哙。这次在好畤大败雍军，章邯逃回废丘闭关自守，被派去围困废丘的不是别人，正是樊哙。

樊哙在蚀中修栈道时，就对刘邦让自己当工头非常不满，好容易以大局为重，耐着性子在蚀中晒太阳。汉军攻下陈仓之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已经成功，再让樊哙这员虎将当工头就是大材小用了，所以刘邦急调樊哙北上，与主力部队会合。

刘邦和韩信各有各的差使要做，刘邦负责政治工作，发动关中父老，批判项羽的残暴和章邯的背叛，在政治上彻底搞臭他们。韩信负责在军事上扫清一切反汉的武装力量，或歼之，或以武力迫降之。

汉国武将自灌婴、郦商以下，皆贯甲横剑，束手听命于大将军，由韩信一个个地分配任务。

现在的关中形势对汉军非常有利，章邯的雍国只剩下一座废丘城，还被樊哙的弟兄们铁桶般围住，即使樊哙攻不下来，章邯也不可能在关中折腾出多大的风浪，韩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关中另外二王——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身上，以及据守陇西的章邯之弟章平。

具体的分配任务是：中谒者灌婴攻栎阳，目标是司马欣；将军曹参、骑都尉靳歙攻陇西，目标是章平。翟王董翳的封地在司马欣所封塞国的北边，以董翳孱弱不堪的实力，只要拿下司马欣，董翳还有什么胆量敢和锋芒正锐的汉军作战？

和塞、翟二国相比，在陈仓之西的陇西的章平更值得韩信注意，陇西是秦朝设在关西的六大郡之一，自古就是秦国西线边陲重镇，处在今陕、甘、川、青四省交界处，扼关中之西，踞汉中之北，地势非常险要。如果汉军不及时拿下陇西，会对汉中本部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各路军分遣完毕，拎着鸡毛箭出了大帐，各自捞取功名富贵去了。汉军主力部队在韩信的率领下，浩浩荡荡，朝着咸阳的方向挺进，这支军队的先锋是将军周勃，曾经的职业是吹丧事喇叭。

咸阳虽然在项羽东归时被放火烧毁，但夕阳暮色中的残垣断壁，依然向历史见证着这座帝都曾经的骄傲。刘邦锦衣佩剑，站在咸阳城外，遥望着这座他心目中曾经锦绣冠天下的天堂帝都。

咸阳虽破败，地险之势犹雄霸天下，得此城，关中可定；得关中，天下可定。军事上的任务交给大将军韩信来处理，自己主要负责思想政治工作，要大张旗鼓地安抚秦人父老，让他们都知道：仁慈的汉王回来了！

至于还困守咸阳的雍军残部，对刘邦与韩信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大将军韩信一声令下：诸军攻城！

将军周勃和他麾下的沛兵集团，高喊着还乡口号，挥舞着映日寒光的矛戈，以山呼海啸之势，以热血决绝之姿，不顾一切地冲击着已经难堪历史承受之重的咸阳。对项羽怀有刻骨仇恨的守城秦人打着打着就没有多少动力了，汉军虽然付出了一定代价，但还是很顺利地攻进了咸阳。

当立下夺城首功的周勃将军来到韩信面前报告战事的时候，韩信笑了。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汉王主政治，大将军主军事，双雄绝配，天下无往而不利！

这场战役其实并不大，但韩信知道攻克咸阳的政治意义和战略意义都是不可估量的。局势的发展也果然如韩信预料的那样，咸阳被汉军攻克，对咸阳不远处还在观望的塞王司马欣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自得知汉军袭出陈仓以来，司马欣唯一能自存的机会，就是祈祷章邯打败韩信，至少章邯可以将汉军阻止于陈仓不得东进。可章邯被韩信连番暴打，现在缩在废丘城中不知死活，司马欣就直接暴露在汉军的攻击力之下。

更何况汉军已克咸阳，栎阳就在眼前，灌婴的汉军也已经到了栎阳城下。现在是司马欣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如果他没有战胜汉军的绝对自信和以死决斗的勇气，那么司马欣应该知道该如何选择。司马欣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人物，他能背秦降楚，也会背楚降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忠诚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秦地三王，章邯是司马欣的战略屏障，而司马欣又是董翳的战略屏障。汉军攻下栎阳后，翟王董翳突然感受到了强大的生存压力。聪明的董翳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投降。

董翳很识时务地向远在咸阳的刘邦表达了自己愿意追随汉王的意思，刘邦虽然知道董翳不过是迫于压力才向自己投降，但只要司马欣、董翳这些人不倒向项羽，分化项羽的盟军实力，就是对刘邦最大的帮助。

十九　向东，向东！

韩信和刘邦的目光同时对准了东方。

从咸阳到彭城，直线地理距离是一千公里。两地之间还有宁秦、函谷关、渑池、河南、大梁这些景象壮丽的驿站，基本上是沿黄河向东蜿蜒，这也是韩信和刘邦共同选择的进军路线。其实除了这条道路外，还有一条道路，就是南出武关，经南阳，穿陈郡，过芒砀山，这是刘邦当初从楚国杀向关中的进军路线。

北线战场是主战场，汉军将和楚军在黄河一线展开殊死搏杀，但韩信也没有放弃南线的分战场，至少刘邦不会放弃。因为刘邦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盘踞在南线重镇南阳的将军，是刘邦当年在沛县认识的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王陵。

在风起云涌的秦末诸雄争霸格局中，沛人王陵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刘邦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但早年在沛县街面上玩儿的时候，他还是当地豪强王陵门下的小弟，以兄礼事王陵。

后来刘邦在沛县起兵，而王陵却跑到离沛县千里之外的南阳拉起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刘邦曾经派人联系过王陵，劝王陵把他的军队挂靠在汉军名下，被性格强直的王陵一口回绝。曾经是刘邦的大哥，现在却要做刘三的小弟，王陵抹不开这个面子。

不过他们毕竟都是沛人，关系也算不错，王陵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和刘邦翻脸。双方虽然心里都有小算盘，但该合作的时候还是要合作，刘邦曾派出一支军队会合王陵的人马，准备强行杀到沛县，接刘邦的家小来关中。

可惜事机不密，被项羽发现了，项羽当然不会让控制在自己手中做人质的刘邦家小溜掉，一个都别想跑。当这部分汉军强突到阳夏（今河南太康）时，被一支数量庞大的楚军当头拦截，汉军想突破楚军的防线？现在还做不到。

当知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绝妙战术是胯下懦夫韩信提出来时，项羽愣了。项羽突然回想起，韩信曾经多次给自己进言，自己一次也没有采纳。项羽似乎有些后悔，早知道韩信是个人才，如果自己不想用，不如杀掉，现在却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不过项羽还是努力说服自己，即使韩信本事通天又如何？就凭刘邦手下那点兵力，岂是霸王麾下江东子弟的对手！项羽从来只相信肌肉，不相信大脑，项羽多次证明力量是可以战胜谋略的，那又何必在意韩信。

项羽很快就把韩信给忘掉了，但霸王却牢牢记住了王陵的名字。在项羽看来，王陵为人有胆气，史称“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典型的江湖豪侠性格，这一点最投项羽的脾气，所以项羽会高看王陵一眼，而不是韩信。

在项羽的潜意识中，他认为像王陵这种性格的人才能做成大事，韩信当上汉国大将军，也是胯下懦夫。项羽永远不会理解在这个世界上竞争，靠的不是发达的肌肉，而是充满智慧的大脑，项羽最终的失败是必然的。

都说刘邦厚黑，其实项羽比刘邦更厚黑，项羽总喜欢强行突破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来为自己的利益服务。项羽想拉拢王陵，办法有许多，可项羽选择最招骂的一个办法，就是把王陵留在沛县的母亲抓来当人质，逼迫王母给王陵写信，让王陵归顺西楚。

项羽可以囚禁王陵母亲的人身自由，但却无法让她背叛自己对道德的选项，老夫人含泪告诉前来与项羽洽谈相关合作事宜的王陵的使者：“汉王仁厚，有大爱于天下，必能为天下主，以爱天下人。请先生转告王陵，永远跟着汉王走，不要背叛自己的良知，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他。”

老夫人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使者已经知道老夫人要做什么了，但没等他来得及阻止，老夫人已经拔剑出鞘，横剑自刎。项羽得知情况后，果然大怒，厉声咒骂王母不知好歹，死了也不能放过她！面部表情已经严重扭曲的项羽一边愤怒地下令将王陵母亲的尸体扔进滚烫的油锅，一边詈骂不休。

母亲自杀，遗体被烹的噩耗传到南阳，王陵痛哭流涕。本来王陵对项羽是有一定好感的，他和刘邦刻意保持着距离，就意味着他更接近项羽，可项羽却以如此残暴的手段对付自己的老母，让王陵如何不恨！项羽这个无礼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王陵，侍母至孝的王陵绝对不可能再投靠项羽，他只能对刘邦一边倒。

时间已经到了汉二年（前205）的十月，这是一个新纪年的开始。

汉军最高指挥部得到了一个明确的消息：为了防止汉军向东突击，西楚霸王项羽立他在会稽时的好友、吴县令郑昌为韩王，掌管旧韩之疆域，率韩兵阻止汉军东进。而项羽在关中分封时的韩王韩成，早在项羽刚回彭城后不久就被杀掉了。

与韩国有关的军事情报，立刻勾起了刘邦对一个人的无限怀念，那就是张良。张良已经走了好久，音讯全无，刘邦也不知道子房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心中非常牵挂。

自褒中一别，张良飘然回到关东，他的任务是刺探楚国情报，并寻找机会把项羽引向泥潭，以利于刘邦东进。江湖上早就盛传张良在博浪沙以大椎击杀秦始皇未果。张良出身于韩国宰相世家，家世豪贵，在江湖上很有威望，所以张良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在诸侯间游走，进行“破坏”活动。

张良知道楚军之于汉军的强大压力，只有令项羽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在东线战场，才能最大限度地解除汉军杀进关东的压力。此时项羽还在和自封为齐王的田荣钩心斗角，张良寻找到了机会。

张良一方面给项羽写信，给刘邦出兵关中打圆场，说刘邦没什么野心，只想得到关中，不会也不敢出关东而争天下。另一方面，张良收集到了齐王田荣写给游弋在山东一带的彭越的信，田荣劝拥有万余武装的彭越和他一起反楚。张良一定要想办法让项羽和田荣打起来，他把田荣给彭越的信交给了项羽，说田荣野心勃勃，欲与常山赵王张耳联手灭楚，请霸王速灭齐以安天下。

齐王田荣成天在山东折腾，对不远处项羽所在的彭城造成了巨大的军事压力。项羽一直就视生性凶悍的田荣为最大劲敌，必欲灭齐而后快。即使张良不劝，项羽也要找田荣算账，何况项羽接到了张良的前一封信，说刘邦必不会来关东，让项羽放心大半，他决定先拿田荣开刀。

项羽行事一向没有原则，做事从来不经大脑过滤，但他被张良欺骗还不是致命的。如果项羽挥兵西进去找刘邦练摊，东线的田荣会更加不老实，不定能闹出多大动静。

项羽最大的弱点在于不懂政治，无法理解政治之于军事的指导性意义，他又做了一件在政治上足以致命的蠢事。项羽把已经无权无势，被贬居江南的楚义帝熊心强行接到彭城，却暗中唆使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等人在江中击杀熊心，沉于江中。

对项羽来说，当年本就不该立来路不明的熊心，导致自己生吃了许多窝囊气。项羽做了诸侯上将军后，视熊心为累赘，迫于压力，项羽一时没有动手杀熊心。但熊心的存在，在政治上让项羽碍手碍脚，不如一狠心杀掉碍事的熊心，以绝后患。

项羽没有想到一点，熊心是天下公认的继陈胜之后的反秦领袖，杀了熊心，就将陷自己于不仁不义的泥潭中。熊心被项梁强行封为楚王，为反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却无罪遭害，得到了天下人普遍的同情。熊心被杀，给反项羽的势力增加了口实，后来刘邦就借此经常在政治上敲打项羽，弄得项羽好不狼狈。

不过项羽从来不相信政治可以战胜军事，杀了熊心又如何，有本事刘邦过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胜者为王！

张良已经从项羽的种种表现中嗅出了大战即将到来的味道，而且他已经替刘邦完成了把项羽的注意力引向东线的战略任务，他不能在东边待着了，他需要立刻回到刘邦身边。

张良要归队，从地理距离上来说，张良此时身在韩国，距离关中并不遥远。但在韩国与关中之间还有一个河南国，河南王申阳还挂靠在项羽的旗下，为了安全起见，张良还是小心翼翼地抄小路，昼伏夜出，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汉王。

看到子房先生突然归来，汉王激动的心情可以想象。褒中一别，相思有日矣！刘邦紧紧握住张良的手，上下打量，喃喃道：“小别数月，先生瘦了。”张良也很激动，刘邦知道疼人，不似项羽冷酷无情。

张良一扫刘邦身后，他看到了站在刘邦身后的一位面目含笑的将军，张良问刘邦，此必是韩大将军了。刘邦立刻将韩信引荐给张良认识，这是两个伟大的天才第一次面对面交流，英雄见英雄，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张良已经听说了汉王立韩信为大将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谈笑定三秦的传奇故事，虽然韩信的职能和自己有很大的重叠，但张良还是非常大度地恭维着韩信的军事天才。

韩信同样敬佩张良，这是一部活着的传奇！当年博浪沙，用一只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差点儿将秦始皇砸成肉饼，非大勇大恨，孰敢如此？而且韩信名垂青史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是建立在张良劝刘邦火烧蚀中道的基础上的，一部伟大的作品，张良完成了前半部，韩信完成了后半部。

张良的分量，刘邦早就知道了，现在他的帐下又多了一个具有同等分量的韩信，一个是他的参谋总长，一个是他的三军总司令，都是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后有萧何为之供军资，左有张良为之指谋划，右有韩信为之决军疑，分工合理，搭配完美，同时为刘邦所用，让刘邦产生了极大的战略安全感。

“三驾马车”正式上路，他们的第一站是三川郡东部（今河南函谷关以东、开封以西、登封以北、黄河以南的狭长区域），驻守三川郡的是项羽分封的河南王申阳。

申阳本是现常山王张耳的近臣，因为项羽在钜鹿大战时，申阳先一步攻下三川郡，所以项羽按功分地，封申阳为河南王。虽然申阳的地盘并不大，但因为河南王封地处在秦、楚、赵、齐、晋的接合部，战略意义非常重要，突破河南国，楚国都彭城就在刘邦眼前！

汉二年（前205）十月，汉王刘邦的大驾沿渭河出函谷关，来到不远处的陕县。刘邦把陕县作为汉军的前线指挥中心，坐镇陕县，指挥各部进退，特别是针对河南国的军事行动。

河南王申阳知道刘邦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要么选楚，要么归汉，骑墙观望是不可能的。申阳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他并不是项羽的嫡系，现在项羽准备与齐国的田荣绝一雌雄，无暇西顾。河南国受到汉国的进攻，项羽极有可能一毛不拔，在这种情况下，申阳犯得着为项羽当炮灰吗？

最终让申阳下定决心归汉的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他曾经的主人——常山王张耳被“刎颈之交”的陈馀联合田荣的齐兵，夹枪带棒地赶出了常山国，陈馀复立代王赵歇为赵王，自己出任代王。张耳年少时就认识刘邦，二人交情不错，在齐人门客甘公的劝说下，张耳仓皇西逃关中，找刘邦要饭吃去了。

申阳在想：张耳这样的人物都好意思光杆子投奔刘邦，自己有地有兵，投降刘邦又有什么丢人的？主意打定，不再犹豫，就在刘邦出关镇守陕县不久，申阳面无愧色地向汉王递呈了降书，表示愿意以河南之地、之兵、之粮秣，追随汉王定天下。

汉王大喜。

得到河南对刘邦来说非常重要，这是一块重要的战略跳板，可北通赵、齐、代，可东行楚，可南下韩，战略回旋余地非常大。不过要巩固在河南的统治，刘邦就必须除掉一个人，他就是驻守河南南侧的新任韩王郑昌。郑昌是项羽的嫡系，他所在的阳城距离河南和关中都非常近，一旦郑昌偷袭关中，势必对汉军的东进战略造成很大麻烦。

说到韩国，刘邦突然想起，在自己这支汉军中有许多韩国人。除了张良和韩信，还有一个同样被刘邦高看一眼的韩信（即韩王信），是时候让韩王信出马为自己效力了。

郑昌虽然成为新韩王，但他在韩国没有任何人脉关系，而韩王信则是正宗王孙，在韩国的票房号召力非常强大。刘邦立韩王信为韩王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张良对这个决定非常赞同，他对韩王信也有一定的了解，有此人镇守韩国，可以拱卫关中本部的战略安全。

大将军韩信对这个与自己同姓同名的同宗王孙则没什么感觉，对当韩王更没有半点兴趣。韩王信久居韩国，人脉深厚，而自己从祖父那一代起就生活在楚国，思维、生活和归属感早已经楚化，确实还是韩王信去韩国为王更合适。

而一直生活在大将军韩信伟岸阴影中的韩王信，也希望有一个能证明自己军事才干的机会。刘邦相信韩王信不会让他失望，他拨给韩王信一支军队，并拜韩王信为韩国太尉，命令他向着韩国故地进发。刘邦向韩王信许诺：打掉郑昌，你就是韩王！

许多人都小瞧韩王信的军事能力，以为他不过是靠“韩襄王之孙”的金字招牌在江湖上跑马混饭吃的，这让韩王信憋了一肚子的闲气，现在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军事能力了。

郑昌根本瞧不起这个落魄的韩国王孙，但结果却让郑昌欲哭无泪，他出任韩王所管辖的十几座城池，没用多少时间，就全被之前毫不起眼的韩王信划拉进自己的兜里了。

听说韩王信在韩国打得顺风顺水，刘邦不禁也来赶场凑热闹，在安排好陕县事宜后，汉王大驾窜到了河南郡，给韩王信摇旗呐喊，加油助威。看到韩王信如此疯狂的表现，郑昌撑不下去了，这么一座孤城，项羽一个援兵没派，就凭这点儿兵力哪里扛得住汉军的进攻？算了吧，英雄贵识时务，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史记·韩王信传》：“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郑昌诚惶诚恐地捧着韩王玺绶站在韩王信面前，韩王信大笑。

刘邦没有忘记自己之前的许诺，汉二年（前205）十一月，刘邦正式立韩太尉韩信为韩王。不过韩王信虽然被封了韩王，但他并不在韩国驻守，而是带领韩国军队跟着汉军的主力部队四处转战。

这应该是大将军韩信的意思，韩王信驻守韩国本土，就意味着汉军将少一支生力军。汉军现在的主要战略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寻找战机消灭项羽的楚军，以及站在项羽阵营的诸侯协从军。

形势越来越有利于汉军，楚军和齐军的大战已经黑云压城，项羽和田荣像两只被激怒的公鸡站在斗鸡场上，准备一决雌雄，根本无暇西顾。按常理讲，汉军可以借这个战略空当，北上赵国，吃掉陈馀的军队，同时扩大汉国关中本部东北方向的战略纵深。

在不经意间，汉国的疆域急速扩张，由原来的汉中巴蜀扩大到整个关中、陇西、河南，基本上恢复了秦始皇即位之前的秦国疆域。这意味着刘邦有机会重复秦始皇横扫关东六国的鲸吞霸举，汉军基本没有了心腹之患，刘邦和韩信可以集秦国之兵、之粮，和项羽百战争天下。

刘邦知道和项羽的争霸战是长期的，过程是艰苦的，不太可能通过一场大规模的会战就能结束所有战争，刘邦开始刻意把关中经营成为自己的战略根据地。自己要和韩信长年在前线征战，关中大后方需要一个善于治理内政的大臣来管理，这个任务自然要交给丞相萧何。

汉王一道命令传入南郑，丞相萧何在南郑的任务已经结束，立刻动身前往栎阳——这个汉国的临时国都，开始执行新的任务。有了萧何做管家，继续向前线提供必备的军需和稳定，只要关中不乱，汉军就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向东扩张。

二十　东渡黄河

韩信和刘邦高度关注来自山东的一切情报，因为西楚霸王项羽和自立为齐王的田荣已经打起来了。

项羽对田荣充满了愤怒。当初叔父项梁在时，田荣就对叔父非常不敬，史称“数负项梁”，没少做对不起叔父的事情。项梁在定陶被章邯袭杀，其中就有田荣拒绝项梁出兵盟楚的“贡献”。后来自己率楚军解钜鹿之围，田荣又是一毛不拔，作壁上观。田荣居然好意思为自己没有得到封王而愤怒？

最让项羽不能容忍的是，田荣在反秦大业中没有做出一点贡献，最后却搞掉了项羽所立的三齐王——齐王田都、胶东王田市、济北王田安，独吞三齐。在项羽看来，相比于性格庸弱的刘邦，田荣对自己的威胁更大，任由田荣在齐鲁发展，会严重威胁到楚国的安全。不除田荣，项羽势难安枕！

汉二年（前205）正月，项羽终于出兵了，目的地是城阳（今山东菏泽东北），这里是他和田荣约定的决斗场，齐楚旧怨，今日一并清算。田荣也万分期待这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能打败项羽，他才是天下第一的诸侯上将军，东齐霸王！

田荣还是小瞧了项羽，虽然项羽为人残暴，但他的单兵作战能力，公平地讲，确实是天下第一，没有对手。项羽有一种特质是田荣所不及的，就是项羽身上的霸气四溢。项羽骑乌骓马，横大戟，往阵前一站，就足以让对手心惊胆战，田荣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这场城阳之战也证明了这一点，田荣在战前闹出的动静最大，但胜利是需要真功夫的，而不是嘴上风暴。当齐楚两军交战后，也许田荣会后悔自己的冲动，楚军的战斗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

钜鹿救赵时，楚军在项羽的号召下，破釜沉舟，以示有进无退，与秦军在钜鹿城下血战，楚军的意志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残酷磨炼，这才是一支军队无敌的王道。相比之下，齐军本就散乱，没有接受过魔鬼战场的锤炼，无论是斗志还是实战能力，都远逊于楚军。

城阳之战，项羽大获全胜，田荣则彻底失败，齐军被楚军全歼。田荣光棍般地逃往平原避难，不久被人杀掉，人头自然被送给了楚霸王当球踢。当项羽用脚踩着血泥模糊的田荣人头时，轻蔑地笑了，就凭你这个烂仔，也配和寡人争天下？

项羽平素最爱者有三：黑风闪电乌骓马，长袖婀娜虞美人，所过之处皆屠杀。项羽性情残暴是天生的，他只尊重自己，从来不尊重别人，他不会也不懂得敬畏生命。刘邦以仁得天下，项羽以杀得天下，不停地杀人，才是他快乐的最大源泉。残暴不仁，是项羽真正的性格标签，而不是什么重情重义。

烧人之屋、杀人之命、抢人之财、淫人之身，这是项羽最喜欢做的事情。破韩如此，破秦如此，破齐亦如此。《史记·项羽本纪》：“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

楚军过后，齐地一片废墟，尸骨遍野，万室皆空，无鸡鸣，无犬吠，如地狱一般沉寂。

愤怒的齐人开始了悲壮的反抗，他们一队队地聚集在一杆杆灭楚复齐的大旗下，一定要替死难的齐人父老向项羽讨还公道。特别是被楚军打散的数万齐军士兵，他们擦干泪水，埋藏了亲人尸骨，然后找到了田荣的弟弟田横，请田横为齐将，率领他们复仇！

田横率领齐人开始向楚军发动攻击，地点还是在城阳。项羽对田横的反抗感到不可思议，田荣如此强悍，都亡于我手，田横哪来的胆量敢向寡人挑战？楚军接受了齐人的挑战，但结果让项羽出乎意料，齐人作战特别凶猛，情绪几乎都不能自持，和楚军缠斗不休，项羽陷在齐人复仇的泥潭中不能自拔。

情报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栎阳汉王宫，还在和汉王讨论军事问题的韩信敏锐地意识到，楚军主力被田横牢牢钉在城阳，彭城必然空虚，这是汉军乘虚而入楚国腹地的绝佳时机。

刘邦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早日回到家乡，见到自己的亲人，让刘邦愤愤的是，项羽本非彭城所生，有什么资格霸占彭城？那是刘邦的家乡。现在机会来了，刘邦岂能错过这个千古一时的机会。

但让人意外的是，刘邦决定向东进击，扩展汉国的战略生存空间，却把韩信留在了关中，自己则率领汉军主力东出函谷关。

刘邦为什么不让大将军韩信出关征战？对此没有史料记载，但有两种可能：

一、刘邦不想让韩信的威望和势力日益坐大，便宜都让韩信占了，自己算干什么的，打酱油的？刘邦不信自己的军事能力比韩信差多少，他应该给自己证明的机会。

二、刘邦此时的对手还不是项羽，毕竟项羽北在城阳与田横缠斗不休，而且刘邦此次东征的目标是攻城略地，加强与反楚势力的合作。换句话说，此次东征是以政治为上，外交为用，军事为辅，所以暂时用不着韩信的军事天才。杀鸡焉用牛刀，韩信这把牛刀不是轻易可以用的，刘邦要好好保存这把牛刀，以后留作杀项羽之用。

从人性的本质来看，第一点最有可能，但从现实的局势考量来看，第二点最有可能是刘邦的选择。刘邦征服天下之路才刚刚开始，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猜忌韩信，万一再把韩信逼跑了，刘邦连哭的地方都没有，韩信的军事能力天下共知，不愁没有买家。韩信是刘邦征服天下的最大军事保证，绝对不会做出自折羽翼的蠢事。

而韩信对刘邦的选择也应该没什么异议，韩信从来就没瞧上魏豹、赵歇、陈馀这些碌碌小子，杀鸡真的不需要牛刀，有汉王出面就可以了。韩信等待的是有机会用自己这把利刃庖解项羽这头牛，魏豹等人实在不是韩信应该高看的对手。虽然刘邦是汉国的最高统治者，但在军事上，韩信是正职，刘邦只是韩信的副将。

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促使刘邦让韩信留在关中，就是刘邦对死守废丘的章邯还是不放心。万一章邯真的从樊哙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萧何只是个文官，他不懂军事，无法对付章邯这个老兵油子。

如果关中大乱，势必会极大地影响刘邦在关东的军事行动，到时刘邦进退失据，几乎就是灭顶之灾。有韩信坐镇关中，十个章邯加上章平也不是韩信的对手，等到关东底定时，再换人守关中，把韩信调到关东，与项羽决一高下。

汉军的主力部队缓缓离开了栎阳，韩信目送刘邦远去，想到刘邦即将在关东上演一场风卷残云入袖中的精彩好戏，韩信心里未免有些痒痒，但现在还不是他真正展示军事天才的时机，再等等吧。

韩信留在关中，基本上没什么事做，地方上的行政管理以及军需供应都由丞相萧何负全责，韩信插不上手，他对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也没兴趣。刘邦离开关中之前，也下令让萧何做代理汉王，统管一切事宜，韩信也不方便插手。唯一能引起韩信兴趣的，也只有流窜到北地继续和汉军玩儿捉迷藏的章平，但章平岂是韩信的对手？

未几，汉军攻克北地，生俘章平。至于在废丘中度日如年的“雍王”章邯，韩信甚至都懒得搭理。章邯的生命虽然还在延续，但早已经成了死人。

汉二年（前205）三月，汉军的主力部队来到了河上郡临晋县（今陕西大荔东），准备从临晋所倚临的洛水南岸上船，东渡黄河。

临晋这个地名现在已经相当陌生了，但就在临晋西南的不远处，有一个著名的地名，就是沙苑。南北朝时期的东西魏争霸，实力强大的东魏大丞相高欢就是从黄河东岸的蒲坂渡河，强行杀到沙苑，因为太大意，结果被西魏的宇文泰设伏兵烧得大败，高欢的老命差点儿没丢掉。

汉军的水上行军路线和七百多年后的高欢不一样，高欢从河东出发，要进入关中必须经过蒲坂渡，而刘邦要从关中走水路进入河东，则不需要经过蒲坂渡。顺风顺水，直接就可以抵达黄河大拐弯处的风陵渡，汉军将在这里上岸。

和上次刘邦走黄河南岸进入河南腹地不同，这次刘邦选择了走黄河北岸进入河东腹地，因为河南基本为汉军所控制，而河东还不是刘邦的地盘，刘邦需要拿下河东，扩大关中的战略纵深，并一点点把刀尖捅到项羽鼻子下面。

刘邦在河东面临的对手是著名的秦末反王魏豹。

此时的魏豹已经不是魏王了，而是西魏王，这是项羽分封的结果。战国时魏国的疆域，主体在河南开封一带，而魏豹作为魏王，他的封地应该是在大梁（即开封）附近，但因为项羽看中了大梁，想把大梁作为彭城的西线军事堡垒，所以就把魏豹赶到了河东，定都平阳（今山西临汾），替他看门护院。

魏豹对项羽的这个安排极为不满，虽然河东是魏国旧都所在，而且盛产盐铁，但在当时比起繁华富盛的大梁城，还是略显荒凉。魏豹恨项羽，但西魏国根本不具备向项羽讨说法的军事实力，他也不敢向项羽挑战。现在汉王刘邦的突然到来，让魏豹眼前一亮，能使寡人还大梁者，必汉王也！

魏豹毫不犹豫地把汉王加入了自己的好友名单中，当然条件只有一个：灭楚之后，刘邦要把大梁还给他。面对天上掉下来的大馅儿饼，刘邦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魏豹的手，笑语相对：俟事成后，必封老弟为东魏王，主大梁。魏豹也笑了，汉王真是个爽快人，不比项羽那厮嘴甜心黑，这事就说定了。

魏豹找到了优质的合作伙伴，杀回大梁已不是奢望，而刘邦与魏豹合作，等于打开了通向魏国的大门。从地理位置上来看，魏国本部（大梁）距离彭城近在咫尺，如果能和魏国建立攻守同盟，汉国将得到通往彭城的战略跳板。

项羽分封诸侯国，将魏国旧地分为三个部分，大梁本部被楚国直接控制，魏豹被封在河东，在大梁与河东之间还盘桓着一个殷国，在今河南省的黄河北岸，汉朝时置为河内郡。

汉魏联军离开河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殷国境内。

当时的殷王是司马卬，司马卬在秦汉之际不算特别著名的人物，但他却有一个特别著名的玄孙，可以说是尽人皆知——编撰“千秋第一史”《史记》的太史公司马迁。

也许是出于对项羽当初分封自己为殷王的感激，在选择归顺刘邦更有利的情况下，司马卬却偏偏选择了以强硬对强硬，与汉军大打出手。结果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区区河内军，哪里是汉军的对手？

当兵败的殷王司马卬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刘邦面前时，汉王笑了，立刻解缚请座，好言安慰。刘邦虽然废掉殷国，改为河内郡，但司马卬的殷军还是保留了下来，作为汉军的友军。

河东、河内相继平定，刘邦接下来就要率军南渡黄河，走黄河南岸向彭城进发。就在刘邦准备好渡河船只，即将上船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阳武人陈平来投。”刘邦听说陈平来了，笑得合不拢嘴，立刻请陈先生过来与寡人相见。

陈平，这又是一个韩信式的传奇天才，在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楚汉争霸中，陈平这个名字和韩信一样，注定是绕不过去的。

在才华上，陈平不比韩信逊色，只是韩信钻研的是兵法，而陈平学的是黄老道家之术。陈平的家世和韩信差不多，都是穷得四面不落地，但陈平比韩信幸运的是，陈平有一个疼爱兄弟的哥哥陈伯。陈伯辛勤耕种着家里仅有的三十亩地，所得收入都供着陈平外出游学之用，不比韩信连饭都吃不起。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陈平学了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总要找个平台来实现抱负。因为陈平是魏人，所以他侍奉的第一位领导就是魏豹的哥哥、魏王魏咎，陈平出任魏国太仆。

庙小容不得大佛，魏咎这样的草台班子根本不是陈平应该待的地方，陈平向魏咎进计，魏咎不但不听，反而听信小人谗言，疏远陈平。陈平和韩信一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陈平拍拍屁股，非常潇洒地炒了魏老板的鱿鱼。

陈平的下一个买家就是当时还是诸侯上将军的项羽。

项羽分封诸王时，殷王司马卬就对项羽若即若离，项羽怀疑司马卬要反楚，就派陈平带着原魏王魏咎的部下去教训司马卬，一战成功。项羽非常喜欢陈平，也许是陈平是出名的大帅哥，不像韩信高大得近乎笨拙，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项羽封陈平为信武君，一跃进入中高层，而韩信还在风里雨里站岗放哨。

项羽虽然高看陈平一眼，但对陈平还是怀有戒心的，当项羽还在城阳与田横的齐军苦战时，听说刘邦已经攻下了殷国，司马卬降汉，项羽大怒。项羽幼稚地认为司马卬降汉，肯定是以陈平为首的原魏国官吏没有完成任务，导致殷国叛楚，项羽准备杀掉这些魏国官吏，以解心中郁闷之气。

当陈平得到这个消息后，吓得魂飞天外，气得跳脚大骂，他知道自己是时候换老板了。陈平再次潇洒地炒了项老板的鱿鱼，你自己玩儿去吧，老爷不陪你了。和韩信弃楚归汉的选择一样，陈平也就近投奔了刘邦。

其实陈平除了刘邦，还能选择谁呢？像韩信与陈平这样的不世出天才，去找魏豹、陈馀等人讨饭是自取其辱。只有刘邦，最有可能给他们提供一展雄才的舞台。

陈平的人生经历和刘邦非常相似，二人一对上话，就特别投脾气，刘邦很欣赏陈平身上那股洒脱不羁的气质，这是韩信所不具备的特质。所以在二人初来投刘邦的时候，刘邦更高看陈平一眼。

刘邦开始重用陈平，而没有重用韩信，这和陈平在江湖上的起点较高有关系。魏国太仆、楚国都尉、信武君，这些身份都是非常有社会认同度的，韩信一个小小的执戟郎，江湖上又有谁认可呢？

刘邦即日拜陈平为都尉，留在身边重用。汉国的一些重臣将军眼红陈平的受宠，常在刘邦耳边聒噪，刘邦根本不理睬，反而更加信任陈平，让周勃、灌婴等人直吐酸水。

二十一　彭城之战

底定河南，收纳河东、河内，大河上下，中原形胜，已置汉王掌中。

刘邦没有改变自己的既定目标，那就是向东扩张，并寻找战机一举歼灭楚军主力。由于汉军新占领的河内郡在黄河北岸，而楚国又在黄河南岸，所以汉军需要渡过黄河，沿河南岸向东进发。

刘邦选择的从河北岸到河南岸的渡口叫平阴渡（今河南孟津北），这里就是七百多年后，北魏权臣尔朱荣沉杀胡太后和大杀公卿两千余人的河阴。黄河在陕县至平阴这一段河道较窄，但出平阴之后，河道豁然开阔，所以刘邦只能选择从这里南渡。

渡河之后，刘邦在雒阳新城（今河南偃师西）得到了一个消息，这是由一位名叫董公的当地三老（三老为官名，掌管地方教化）送来的。董公拦住汉王的车驾，告诉刘邦：“义帝已为项羽所弑！”

据说刘邦听到这个噩耗后，当场就痛哭失声。随后刘邦泪流满面地下令，各军中尽行戴孝，遥为义帝熊心发丧。在丧礼上，刘邦还是哭个没完，下面的将士也多是楚人，哪经得起刘邦这枚催泪弹的袭击，顷刻间，楚人挥泪成海。

情绪几近失控的刘邦强忍悲痛，向各地诸侯发了一道严厉声讨项羽弑杀义帝的檄文，露布天下，以彰项羽之罪！檄文上说：“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在军事上，刘邦不如项羽，但在政治上，刘邦根本没有对手。项羽在诸侯合纵与连横的外交战线上也一败涂地。刘邦随便练了一套外交组合拳，项羽便被刘邦打成了外交光棍，几乎所有的盟友都背楚附汉，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则痛苦地品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

项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刘邦强大的军事压力，据情报系统报告，汉王刘邦已经纠合五国诸侯兵，汇集在外黄县（今河南民权西），准备向楚都彭城发起总攻。

这五国诸侯兵加上汉军的主力部队，总兵力居然达到了惊人的五十六万之众！除此之外，田横的数万齐兵在城阳死死拖住项羽的主力军队，也算是汉国的盟友，还有朝三暮四的代王陈馀，也派出重兵助汉，这还没有算“个体户”彭越麾下的三万劲卒。

综合来看，刘邦率领的诸侯盟军总兵力应该超过六十万。楚国最盛时的总兵力也不过四十万，而且其中也以诸侯兵为主，真正属于项羽的本部兵并不多，应该不到十万。

当初在鸿门时，楚军及盟军四十万，而汉军只有十万，这是刘邦忍气吞声在项羽刀尖上跳舞的主要原因，打不过就只能忍。现在强弱易势，汉军及盟军的人数甚至要远远超过当初的楚军及盟军，正因为这一点，才让刘邦认为没有韩信在身边，他照样能将项羽打成渣儿。

对刘邦最有利的是齐国田横率齐人将楚军主力牢牢拖在城阳的泥潭中，楚都彭城和楚国西部疆域的驻防兵力出现战略空当，刘邦一路东来，几入无人之境。为了安全起见，刘邦改封西魏王魏豹为魏王，并以彭越为魏相国，带着三万精兵去扫平大梁附近的小股楚军，自己快速东进彭城。

此时的彭城几乎就是个不设防的空城，刘邦非常轻松地进入彭城。如此轻易地得到彭城这座战略重镇，抄了项羽的后路，刘邦很兴奋，但更让刘邦欢喜异常的是，项羽北征时，只带精兵，不带财货美女。现在刘邦成了彭城新的主人，这些财货美女自然都成了刘邦的战利品。

刘邦进城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刘邦在彭城花天酒地，远在城阳的项羽已经开始向刘邦发起反击了。

现在楚弱汉强的形势，项羽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刘邦想象中所谓对汉国的畏惧。项羽出道以来，顶天立地，从来就没有怕过谁。困兽犹斗，隐隐作痛的伤口会极大地刺激项羽嗜血的本性，这头受伤的狮子先是声音低沉地哀吼，然后会奋不顾身地冲向狼群。

从这一点来说，项羽足够伟大！

生存的本能刺激了项羽在逆境中的坚持，他不会放弃，他要为生存而战，为尊严而战。

项羽率楚军最精锐的三万士兵，连夜离开城阳，朝着彭城的方向火速逼进。至于田横，项羽此时已经管不着了，将前线战事交给麾下各位将军打理，项羽相信田横不会奈何钟离昧、龙且。对付无赖刘邦，项羽一个人足够了。

西楚霸王项羽纵马横戟，闪电奔驰，身后三万锐旅整阵跟进。

项羽南下的路线是：从城阳出发，经鲁县（即薛郡，今天山东曲阜），下胡陵（今山东鱼台东），过沛县。不过楚军并没有从留县直接向南杀到彭城之北，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走沛县西南方向的萧县（今安徽萧县），杀向彭城之西。

项羽作出这样的选择，说明他非常聪明。他知道刘邦一直视自己为最大的对手，刘邦占领彭城，一定会猜到自己将从城阳南直下彭城北，而在彭城北驻守重兵。项羽偏偏不走彭城北，改走彭城西，杀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有韩信的汉军和没有韩信的汉军是完全不一样的。有韩信在，一方面能有效地压制楚军南下，一方面韩信军纪严明，军队时刻处在作战状态。刘邦自诩为战无不胜的军事家，不带韩信出来玩儿，并且骄傲轻敌，结果闯下大祸。

驻守萧县的汉军人数应该不算很多，而且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会从这里发动进攻。以楚军剽悍的战斗力，十万松垮懒散的汉军都不是楚军的对手，何况这点人马？

等天刚蒙蒙亮，红霞挂满东方时，汉军突然发现有大股楚军黑压压地向萧县杀过来。

几乎就是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项羽一马直踏敌阵，万众横戈呐喊，杀入汉军之中。汉军弟兄们还沉浸在连日来的神仙日子里没拔出来，被精锐剽悍的楚军迎头痛击，因为没有精神和体力的双重准备，汉军死伤非常惨重。

十几万的汉军被三万楚军杀得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大将军韩信不在军中，汉王又在城中，前线没有大将，汉军的前线指挥系统根本就不存在。前队不管后队死活，拼命往后面溃逃，前队更像是楚军的先锋队，碾压着汉军后队，在疯狂溃逃的过程中，汉军死伤不可胜计。

看到如此美妙的战争画卷，霸王大喜。但这还不够，他要在这幅血染的画卷中添上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三万楚军的斗志已经几近疯狂，他们瞪着血红的双眼，挥舞着刀戈，肆意发泄着屠杀的快感。

这些溃逃的汉军本想逃进彭城城中避一避项羽这个疯子，但楚军早就夹杂在汉军中在边追边杀，无法分清敌我，再说城门这么窄，又能挤进多少人？汉军放弃了进城的念头，改走彭城郊外的穀水和泗水。其实这是死路一条，面对大河的阻拦，他们能逃到哪里？身后就是杀红了眼的楚军。数不清的汉军被大股人流裹挟着，风一般的卷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加上被杀和被溺，汉军在这场乱七八糟的战役中丧失了十几万的兵力。

但这并不是项羽伟大战争画卷的结束，项羽只不过在这幅画卷中画了不到二分之一。

这是一个让还在彭城享受人间快乐的汉王刘邦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结果，项羽确实来了，但却是挟裹着仇恨和愤怒而来，不停地杀人，十几万汉军瞬间报销，刘邦欲哭无泪。

彭城刘邦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待下去了，什么财货美色，统统还给项羽吧，反正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现在逃命要紧。在萧县的汉军溃逃过来之前，刘邦就已经逃出了彭城，跟随如潮水一般溃逃的人流向南山逃去。

以徐州为中心的淮海平原上散布着许多连绵丘陵，而彭城之南有许多这样的丘陵，汉军所逃向的南山大抵应该是这样。刘邦想依靠地形之便利，阻挡住已经疯狂到踩不住闸门的楚军，项羽已经杀红眼了，即使他想踩闸，也收不住脚了，跟着人流往前杀吧。

刘邦在南山不敢停留，继续被浩荡人流裹挟着向南逃窜，越往南逃，离项羽的楚国本部越近，但刘邦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汉军像一群受惊的鸭子，被楚军用鞭子抽得鬼哭狼嚎，乱哄哄地逃到了东睢水北岸。

当汉军发现眼前是一条大河时，心彻底凉了，这回完了，怎么又是大河挡道！

当初项羽在钜鹿之战时破釜沉舟获得成功，是因为楚军斗志旺盛，军纪严明，而东睢水北岸的汉军早就乱成一团，根本没有阵形，汉王被夹在人潮中根本找不到了，还怎么背水一战？那是韩信的专利，这支军队中没有韩信。在和楚军的对阵中，没有韩信，就意味着没有胜利。

楚军又是一阵快乐的屠杀！

汉军前有大河，后有追兵，被夹在河北岸的狭长地带动弹不得，除了北边的一部分汉军被楚军斩首之外，临近河岸的汉军已经彻底无路可走，被楚军挤进了河里。

《史记·项羽本纪》：“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东睢水并不是一条河面很宽的河流，十几万具尸体足以起到堰塞河坝的作用，远远望去，河面上变成了一座座由尸体堆成的尸山，场面触目惊心。

项羽并不在乎这十几万条人命，他更关心的是刘邦现在到底在哪个位置。

项羽知道刘邦就在这股乱七八糟的人流中，但不知道刘邦已死，还是侥幸苟存。绝对不能再让刘邦从自己的刀尖下溜掉！霸王下令：一定要找到刘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项羽不停纵马率队追查刘邦下落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已经发现刘邦的踪迹，他还活着。项羽大喜，他今天一定要见到刘邦，看这个老东西跪在自己面前如何狡辩。但无论刘邦如何口吐莲花，项羽都不会再给刘邦机会了，正如亚父所言：不除刘邦，后患无穷。

因为十几万汉军已经被挤进东睢水里淹死，河北岸腾出了大量空地，项羽也已经看到了窘迫至极的刘邦，以及刘邦身边的几十个骑兵。

项羽仰天狂笑！

也许是天意，就在项羽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在空中散去的时候，突然天公不作美，有一股大风自西北方向强势刮来……

还没等项羽看清楚风向时，风势骤然增强，东睢水的北岸，瞬间昏天黑地。此时正是中午时分，本来艳阳高照，却已经形如黑夜。树木被连根拔起，河边房屋轰然倒塌，飞沙走石，场面异常恐怖。像这样的风力，至少应该在十级以上，这样的天气条件下，已经不适宜大兵团作战了。

眼看着刘邦就要被活捉，却莫名其妙刮来这阵妖风，气得项羽破口大骂。

楚军本来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刘邦被无数楚军围得水泄不通，里外共有三层，已是插翅难逃。现在来了这阵妖风，楚军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睛被风沙给迷住了，而且天色黑沉，几米之内不见人影。

天意！

已经几近绝望的刘邦仰天长呼，时间不等人，不能有瞬间犹豫，立刻趁楚军混乱之机，逃出生天。等风势过去，天色又渐明朗之时，刘邦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刘邦的求生欲望异常强烈。借着这股妖风带来的暂时黑暗，刘邦和几十个亲卫骑兵成功逃出楚军的三层包围圈。幸亏刘邦没有猜错方向，他一路向北狂逃，等回首看到后面确实没有追兵时，刘邦才用手按住胸口，他听到了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在东睢水北岸逃出楚军的三重围之后，刘邦打马的方向还是一直向北，即使是路过彭城，刘邦还是没有改变方向。他要去哪里？答案是沛县，因为刘邦难得回一趟沛县，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把留在沛县的家人都接出来，去关中享福。

可惜刘邦来晚了，他的家人为了躲避前来捕拿他们的楚军，已经提前逃掉了。而且大队楚军已经尾随刘邦到了沛县，刘邦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家人的问题，必须立刻逃掉，否则他会被愤怒的项羽吃掉。一旦刘邦被捉，他的家人将毫无存在价值，刘邦一边向空中祈祷着家人能平安无事，一边打马向西狂奔。

刘邦突然发现前边不远的路边草堆上坐着两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男孩七八岁，女孩十来岁，互相依偎着。刘邦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这不是自己的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吗？经过简单的询问后，刘邦得知两个孩子在跟着祖父太公、母亲吕雉逃难的过程中，被人潮给冲散了，祖父和母亲下落不明。

现在的刘邦实在没有时间再寻找吕雉了，生死福祸，听天由命吧，有儿子传香火足够了。刘邦不敢少停，立刻把两个孩子抱上马车，然后抡起鞭子抽马，一定要快！

当刘邦发现车后有追兵的时候，这个成天吹嘘自己是爱家好男人的家伙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居然是咣咣两脚，将刚上车没多久的一对儿女踹下马车。刘邦以为这样可以减轻车的重量，让马车跑得更快一些，却不知道即使是一辆空的马车，也绝不可能甩掉不远处楚军的快马。

好在随队的夏侯婴比刘邦有良心，他怎么忍心让两个孩子落在项羽手上！他急忙下马，抱起两个孩子又推上车。刘邦薄情寡义的真实面目再一次暴露，又将两个孩子踢下来，夏侯婴再次抱起，后来又有了第三次。

刘邦气得挥剑大骂夏侯婴：“你是不是项羽的内奸？如此浪费时间，是不是想让项羽生擒寡人！”夏侯婴没工夫搭理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尽力保护两个孩子。你不念骨肉亲情，我还要念两个孩子叫我一声“夏侯大伯”呢。

好在刘邦之前争取的时间足够多，等楚军追过来时，汉王的马车早已经卷风扬尘而去。

刘邦向西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下邑县，驻守这里的是他的大舅哥吕泽，刘邦总算可以在这里喘几口粗气，喝几口热水，啃几口干粮。此时刘邦已经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父亲太公和老婆吕雉在向西逃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楚军发现，擒回楚营，被项羽严加看管。

刘邦这时欲哭无泪，老爹丢了，老婆也丢了，他担心项羽会因此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二十二　韩信出关

彭城兵败对汉军的影响几乎是致命的，汉军二十多万主力瞬间报销，那些朝三暮四的诸侯们又重投项羽的怀抱，同时加重了关中兵源输送的压力。坐镇关中的萧何几乎征尽了关中的中老年男子和少年，把他们送到前线，再加上不断从彭城败逃回来的残军，刘邦这才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元气。

不过形势并不乐观，大股楚军沿泗水西进，企图将汉军残部聚歼在河南、河内一带，然后乘胜平定关中。此时刘邦所在的荥阳就成了汉军阻止楚军西进的桥头堡，绝对不能让楚军从此蹚过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汉军的精神和斗志在彭城之战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好在刘邦善于做思想政治工作，他这个“政委”不是白当的。通过各种方法，比如抚慰将士，开座谈会，刘邦鼓励将士们振作起来，拿出男人的血性来，让楚军瞧瞧，咱都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汉二年（前205）五月，刘邦以中大夫令灌婴为主将，原秦军骑士李必和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汉军重建的骑兵部队，在荥阳以东地区迎战趾高气扬的楚骑兵部队。

这场骑兵对决的结果有些出人意料，楚军骑兵居然被汉军骑兵杀得大败，虽然不知道这支楚军有多少人马，但估计都是有来无回。汉军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血性，更证明了彭城那场战役只是一场意外。

楚军在这场荥阳骑兵对决中败下阵来，也标志着楚军在彭城之战后大举反弹的势头得到了有效的遏制。刘邦这次真是玩儿命了，再不想什么宝货美女了，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荥阳城外不远处驻扎的楚军，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荥阳。

荥阳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处在河南的中部，是从关中前往关东的必经之路，而且隔河就能进河东、河北。汉军要守住荥阳，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要有足够的粮食，不然是守不下去的。

在荥阳东北方向有一个小城叫敖仓，这里蓄积着大量粮食。刘邦意识到，守关中必守荥阳，守荥阳必守敖仓。在刘邦的亲自指挥下，汉军在荥阳与敖仓之间修建了一条长达几十里的甬道，把运粮通道用高墙隔离起来，保障敖仓的粮道可以安全地运抵荥阳。

自彭城惨败后，刘邦遇到了空前的军事、政治、外交、经济压力。军事上被项羽死死压制，政治上因为死伤二十多万军队导致刘邦的威望急速下降，外交上诸侯几乎全部背叛刘邦。

经济上，关中此时正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粮食大幅歉收，米价暴涨，一斛米价居然高达万钱，导致关中大量百姓饿死，萧何对此束手无策。刘邦知道人心向背的重要性，他立刻下令允许关中百姓南下巴蜀求食，现在一定要尽可能地保住人口基数。没有人口就没有赋税上缴，就没有兵源补充。

有一点值得刘邦庆幸，东线汉军虽然惨败，但因为有韩信坐镇关中，困守废丘的章邯只能沉默地等待死神的召唤，对关中局势产生不了负面影响。不过韩信对刘邦把他闲置关中有些不满，因为从汉二年（前205）三月刘邦率军出兵算起，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了，韩信几乎无事可做，好在还有萧何在他身边。

每次想到萧何，韩信心里总是不停地泛起暖流。当初要不是萧何几乎和刘邦撕破脸皮，“逼迫”刘邦立自己为大将军，现在的韩信还不知道坐哪个山沟沟里哀叹命运的不公呢。韩信在精神上的恩人是漂母（反面是屠家恶少），而在政治上的恩人，是萧何，而不是刘邦。

萧何平时比较忙，因为他要管理关中行政，并向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兵源和粮食，日理万机，韩信倒成了闲人。没事时，韩信就坐在丞相公署里看萧何脚不着地地四处忙，等萧何忙完了，二人置酒于堂，近席而坐，小酌几杯，讨论天下大势，讨论人生。

在韩信酒酣耳热的时候，他会向萧何讲述自己在淮阴时的故事，特别是在自己几乎饿死时突然出现的那位神秘的漂母。许多年过去了，记忆的颜色已经泛黄，但韩信永远不会忘记漂母慈祥的笑容，每说到这件事情，韩信情绪都会有些激动。

韩信并不是一个容易忘本的人。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韩信发现刘邦为人虽然油滑奸诈，但不失忠厚善良，本质还是好的，否则秦人又怎么会对刘邦统治关中如此激动？韩信对政治不是特别精通，但也知道人心向背的重要性，项羽只知道一味残杀，施暴逞强，过刚易折，也许韩信庆幸过当初弃楚归汉的决定。

韩信投奔汉阵营，是想通过一个良好的平台来施展自己的锦绣抱负，而不是和章邯这样的历史淘汰者浪费时间。对付章邯，刘邦就可以搞定，何必用韩信！刘邦似乎在彭城惨败后，急于拿章邯撒气，汉二年（前205）六月，刘邦回到了临都栎阳，同行的还有未来的太子刘盈。

刘邦的长子虽然是刘肥，但刘肥的母亲曹氏地位低微，而刘盈是嫡子，太子的位置自然是他的。没过几天，刘邦就下诏立刘盈为太子，确定了汉国未来的权力继承关系。

章邯？刘邦冷笑着念着这个已有些陌生的名字，是时候让章邯下场领盒饭了。《汉书·高帝纪上》：“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雍地定。”章邯自杀，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所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章邯已经失过一次臣节，如果这次再向刘邦跪降，以后章邯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闯荡？

拿下废丘，汉国在关中的疆域才算完整，之前因为有章邯的存在，汉国版图显得零碎不堪。更为有利的是，汉军在彭城之战损失了二十万兵力，关中兵源非常紧缺，所以不能把有限的军队都浪费在无用功上，应该拉到关东前线找项羽复仇。

经过两个多月的休整，刘邦基本从彭城惨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汉军的实力也有所恢复，弟兄们也急于出关报仇，刘邦是时候重返关东前线了。

这次刘邦学乖了，大将军韩信将随驾东行，留下丞相萧何驻守关中，辅弼太子。章邯已死，关中底定，刘邦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把韩信放在关中。关中的事情，无论是修建城池，还是恢复农业生产，或是调集兵源粮草，补给前线，有丞相萧何在，万事可放心。

不过韩信虽然出关进入东线战场，但他并没有跟随刘邦去荥阳的汉军前线指挥部，而是另有任务。韩信也没有走函谷关沿黄河南岸进入河南，而是走黄河北线的蒲坂渡。韩信要从这里渡过黄河，进入河东境内，替汉王找第二次反水的魏王魏豹讨个说法。

此时的魏豹还在平阳城中寻找后悔药吃呢。

他怪自己一时眼拙，买了刘邦这个垃圾股。刘邦是个大骗子，给自己画了一张还居大梁为魏王的诱人大饼，结果如何？刘邦差点儿老命都赔进去了，虽然魏豹的军队刻意与刘邦保持了一定距离，没在彭城之战中受损，但魏豹背楚附汉的行为还是得罪了项羽。

为了洗白自己曾经跟随刘邦反楚的“罪行”，魏豹在项羽面前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将功补过，死守住蒲坂渡，不让一个汉兵过河。项羽最恨别人背叛他，但他现在还需要魏豹的合作，楚国的势力暂时够不到河东，所以只要魏豹守住蒲坂渡，就能对汉国的关中本部产生极大的军事压力，也能从侧面牵制刘邦的再次东进。出于这个考虑，项羽没有追究魏豹的背叛，继续让魏豹驻守河东。

刘邦自然知道河东再次附楚，对关中本部意味着什么，一旦魏军或楚军从蒲坂西渡黄河，关中已经无兵可用了，后果不可想象。刘邦对魏豹还是抱有一定幻想，魏豹难道就不想回到大梁吗？刘邦相信魏豹的再次附楚只是无奈之举，只要派一说客，河东可定。

替刘邦出马当说客的，是高阳酒徒郦食其老先生。

郦食其作为当代名嘴之一，自从与刘邦合作后，他就是刘邦的“外交部长”，专门替刘邦打嘴战，史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刘邦非常重视这次对魏豹的策反，他给郦食其许下重诺：“你说服魏豹归顺，寡人封你为万户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万户封邑，就意味着有数不清的美酒佳肴，郦老先生流着口水接下了这个活。

不过郦食其还是在魏豹面前碰了一枚大头钉子。当郦食其陈说完天下大势后，劝魏豹早日跳离项羽这条破船，免得一起沉到水底。魏豹听完大笑，这个郦老头脸皮可真够厚的，现在明明是刘邦这条破船已经进了水，项羽重新恢复元气，能得天下者，必项王也！

魏豹不但不再和刘邦合作，甚至当着郦食其的面，大肆批评刘邦的缺点：“先生岂不知汉王为人！汉王待人轻慢，动辄辱人，无论是汉臣还是诸侯，有谁没被汉王骂过？我们这些诸侯在汉王面前不像是合作者，倒像是他的奴才。和这样的人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呢？寡人亲楚之策不可变，先生请回吧。”

已经感觉到无法完成任务的郦食其还想再做最后一搏，可魏豹已经拂袖而去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郦食其回到栎阳，垂头丧气地向刘邦汇报了河东之行。刘邦对魏豹的反应也有些意外。河东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绝不能再让楚军的同盟魏豹镇守，必须拿下，不管他是魏豹还是韩豹，抑或是赵豹晋豹楚豹。既然外交手段解决不了问题，那就用军事手段来解决问题。

这个任务，刘邦交给了大将军韩信。

刘邦在战略上藐视魏豹，但在战术上还是非常重视西魏国的，他问郦食其：“魏国大将是谁？”郦食其答：“柏直。”刘邦大笑：“寡人听说过此人，柏直年少无他才能，魏豹用此人，说明魏国无人矣，岂能当我大将军韩信！”刘邦得知魏国的骑将是冯敬，步将是项它，便特意调派灌婴对打冯敬，曹参对打项它。

汉王令下：即日拜大将军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率汉军最精锐的主力部队出栎阳，走渭水东行，北过临晋，然后东击蒲坂渡。

突然当上了文职的左丞相，让韩信有些啼笑皆非，他坏笑着想，刘邦怎么不封我为治粟都尉呢？韩信当然理解刘邦的用意，刘邦有意提高韩信的政治威望，增强韩信在军中的权威，方便韩信用兵。

这个左丞相的职务原来是曹参的，但曹参是此次征魏军事行动的副将，如果让曹参以左丞相的身份做韩信的副将，在政治上不太合适，所以刘邦把左丞相的职务交给韩信。曹参胸怀宽阔，行事向来以大局为重，不注重个人之得失，何况他对韩信的军事天才也非常钦佩，他对刘邦做出的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这次汉国东征魏国的战略意义非常重大，但刘邦的眼光并没有局限在河东，而是河北，河东是汉军进入河北的唯一战略跳板。

从天下大势来看，楚据东，汉据西，隔荥阳而对，但荥阳以北还有面积广大的赵国，这里是陈馀的地盘。陈馀虽然并不是项羽系的人马，但也不听刘邦的指挥。上次彭城兵败后，陈馀就隐隐约约听到了刘邦送给他的“张耳”人头是假的，陈馀大怒，断绝了与刘邦的合作关系。

赵国是相对独立的，不服楚也不服汉，但刘邦不能完全排除陈馀与项羽合作的可能性，万一陈馀附楚，将对黄河南岸的汉军造成比魏豹更大的军事压力，这绝非汉国所能承受之重。

如果汉国能拿下赵国，那将极大地向东扩大汉国的战略纵深，而且能从北侧压制住楚国，若汉国能再从赵国向东，拿下齐国，整个北线将被汉国牢牢控制，可以进一步缩小对楚国的战略包围。

所以这次刘邦决定兵分两路，自己在南线与楚国进行战略对峙，不寻求与楚军决战，而是在荥阳牢牢拖住项羽的战略注意力。韩信走北线，攻魏取赵下齐，在北线进行扫荡，一步步吞食项羽的生存空间。

这是韩信第一次面对魏豹，他对这位西魏王并不太了解，在出发之前，他特意把刚出使河东的郦食其请到关中，仔细询问有关魏豹的一切情况，包括魏豹的个人生活，韩信第一次听说魏豹后宫有一个姓薄的美姬，甚得魏豹的宠爱。

韩信更关心的是魏国的军事实力，他像刘邦一样，询问魏军的人员配置。不过韩信负责军事，他对魏军的了解显然要强过刘邦，刘邦只是问了魏军大将有谁，说明刘邦并不清楚魏国军情。而韩信直接问郦食其：“我闻魏国有将名周叔，此人善战，足为我之劲敌，敢问广野君，魏豹可用周叔为将？”

郦食其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魏国的情报全部说给韩信，不敢有半点私藏。郦食其告诉韩信：“我在魏时，并没有看到周叔，今日为魏大将者，柏直也！”

韩信大笑。

如果魏国大将是周叔，韩信虽然不至于被周叔吓破胆，但也不敢过于托大。魏豹用柏直为大将军，就好像刘邦用自己做治粟都尉一样荒谬，大将军面带微笑地告诉广野君：“柏直，竖牧小子！魏豹用此人为将，必为我擒！”

看到大将军如此自信，郦食其抚掌赞叹，顺便拍了几句韩信很受用的马屁。郦食其当然希望韩信能很顺利地攻下魏国，最好是生擒魏豹，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之前游说魏豹的那些话是对的。

当韩信率领高唱军歌的汉军来到临晋时，他站在洛水东岸，长望东方，风卷云浮，黄波翻浪，顿时雄心万丈。韩信抚摸着汉王赐他的那柄宝剑，缓缓地抽剑出鞘，以剑拭日，颇有趣味地欣赏着这三尺青锋寒光露，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黄河对岸的魏豹此时正在做什么。

二十三　黄河上漂浮的木罂缻

韩信已经得到了最准确的情报：魏豹为了阻止汉军从蒲坂东渡黄河，已经在蒲坂渡东岸布下重兵，魏豹言之凿凿：“绝不放一个汉兵渡过黄河东岸！”这几乎是魏豹所有的看家本钱，都砸在了蒲坂渡东岸。魏豹这么做，一是想讨好项羽，二是怕刘邦翻旧账。如果魏豹没有承受汉军的攻击，被生擒至刘邦面前，即使刘邦不杀他，自己这张老脸还能往哪搁？

韩信听完这个情报后，有些轻蔑地笑了。

当年刘邦被项羽贬封为汉王，赶到汉中时，镇守三秦的章邯等人不也是言之凿凿地说刘邦从此再无生路吗，结果又如何？魏豹岂能比得了章邯，章邯又岂是韩信的对手。

接下来，韩信开始思考如何抵达黄河东岸。

要强行渡河，必须要有大量的船只，这一点并不难办到。关中秦岭有丰富的木材，再加上萧何主管军事后勤，造几百艘大船不是问题，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如果选择乘坐船只强渡蒲坂渡，对岸的魏军会让汉军轻松舒服地过河吗？一旦战事不利，汉军将在黄河水面上全军覆没！韩信刚在江湖上树立起来的威名将毁于一旦，这是韩信所不能承受之重。

这时，韩信想到了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某种角度来说，魏豹重兵守蒲坂渡，其实是效仿章邯重兵守蚀中栈道北口的故技，只不过这次防御主体由高山变成了大河。从技术上讲，强渡黄河的难度要大于强行故道的难度，人在地面上怎么都可以走，但在河面上，人本身已难左右自己的生死。大风、巨浪都有可能成为魏军的盟友，直接摧毁韩信的自信。

当初汉军烧绝栈道，成功地将章邯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蚀中道北口，最多再加上褒斜道北口，却忽略了罕见人烟的陈仓道。结果韩信妙计走陈仓，一举定三秦，铺开了一代战神波澜壮阔的人生画卷。

可以如法炮制吗？韩信认为是可以的，至少这个“瞒天过海”的思路是可以沿用的。

魏豹不是断定自己必然会强攻蒲坂渡吗，那就继续制造汉军要从蒲坂渡过河的假象，把魏军主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蒲坂渡东岸。如此，则魏国其他黄河防线必然兵力空虚，汉军可以选择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渡河，出魏豹之不意，强行突进河东。只要汉军进入河东，魏军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因为汉军主帅是韩信。

汉军要暗度陈仓，先在蚀中假装修栈道，骗倒了章邯。现在韩信可以把渡河船只都放在蒲坂渡的西岸，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动作，魏豹重兵守蒲坂渡，就说明他认定了汉军不会走其他渡口。韩信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黄河西岸寻找一个适合偷渡的渡口。

如果按就近原则，最适合汉军渡河的是位于蒲坂渡南面不远的风陵渡，但韩信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原因有二：

一、风陵渡距离蒲坂实在太近，而且这里是黄河大拐弯处，波大浪急。即使汉军从这里渡过河，风陵渡北岸还有几座山丘，如果魏军依山阻击汉军，不但汉军偷袭的计划彻底失败，还会被魏军牢牢钉在河东动弹不得。

二、渡过风陵渡，汉军将要背抵黄河北岸，北向朝着魏军，汉处阴，魏处阳。如果魏军发觉汉军动向，魏之重兵南移风陵渡，一旦在汉军渡河之半时发起进攻，汉军将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选择在河南腹地的平阴渡河，一则汉军要长途跋涉，二则平阴之北山峰密聚，有王屋、中条两条山脉，不利于偷袭行军。这个方案也被韩信给否决了，韩信蹲在地上，仔细盯着军事沙盘。半晌，韩信突然眼前一亮。

夏阳！

夏阳（今陕西韩城）位于汉国新置冯翊郡的东北角，紧临黄河西岸，这里河面非常宽阔，而且东岸就是汾河汇入黄河之处的汾阴。一般来说，狭窄的河面，水的流速较快，宽阔的河面相对比较平稳，有利于汉军渡河。更重要的还有两点，一是魏军在这里没有人员驻守，二是从夏阳渡过黄河之后，河东岸是平原谷地，有利于汉军长途奔袭。

就在夏阳渡河，韩信已经决定了。

但如何从夏阳渡河，韩信还有一个考虑，因为偷渡夏阳必须在绝密情况下进行，不能让魏豹有所察觉。汉军要渡河，必须乘坐大量船只，但船只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否则还谈何偷袭？

除了船只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渡河工具？不知道是有人提醒，还是韩信灵光一现，他想到了一种奇特的渡河工具——木罂缻。

罂，其实就是口小腹大的陶罐，在战国秦汉时已经成为民间常用的生活用品，并不难找到，黄河西岸的夏阳县民间就应该有许多陶罐。陶罐如何能渡得成千上万人的军队？

难道韩信是想把士兵塞进陶罐里，然后顺风东渡吗？当然不是，陶罐没有那么大的容量，再说陶罐被放在浩荡的黄河河面上，就成了一个非常渺小的漂流瓶，大风一起，谁知道能被风吹到哪里？士兵又如何从陶罐中爬出来？

韩信想到的是另外一种利用陶罐的渡河方法——打造木罂缻。

木罂缻，顾名思义，就是把陶罐绑在木头筏子上，利用陶罐本身的浮力，保证木筏不沉入水中。黄河水深不见底，根本无法用竹竿子撑着木筏过河，所以只能借助于陶罐的浮力渡河。

韩信决定做一次试验，他立刻让人找来几只陶罐，并用木材打造了一只木筏子，工匠按韩信的要求，特意在木筏的中间掏了一个小洞，然后把密封的陶罐口朝下塞进木洞里。

韩信把木罂缻扔在河面上，果然木筏借助陶罐的浮力，一直漂浮在水面上不下沉。韩信的思路是在木罂缻上坐人，陶罐的浮力是否承受得住几百斤的压力？韩信第一个跳上了木罂缻，木罂缻在水面上有些晃动，但依然漂浮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接连跳上木罂缻，还是没有沉。

韩信大喜，指着木罂缻告诉诸将：“此物甚佳，足成汉王大事！”曹参和灌婴也喜形于色，有了这种木罂缻，汉军就可以在不用大量船只的情况下悄然渡河，借给魏豹一百个聪明的大脑，他也绝对料不到韩信会出此奇计。

大将军下令：砍伐树木，按此实物比例制作木阀，大抵一只木阀能乘坐三至五人为佳。同时韩信派出一支队伍，带上大量钱财，到关中各地不惜代价地去收购陶罐，即使是百姓要高价，也要收购。以韩信军万人计算，至少需要一千多个陶罐，这个数量不算少，也不算多。当然韩信也特别嘱咐：一定要注意陶罐的质量，绝不能以次充好，否则军法处置！

明渡蒲坂，暗过夏阳！这是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黄河版。

渡河方案已经定了下来，在收购陶罐打造木筏的同时，韩信还要争取时间。在蒲坂渡西岸的汉军责任同样重大，他们一定要摆出汉军必从蒲坂渡过河的架势，绝不能让魏豹看出破绽，否则大势去矣。

不清楚韩信派了哪位将军去执行这项比较窝囊的任务，上次派樊哙去明修栈道，让樊哙没少骂韩信缺德。从性格脾气上来说，灌婴几乎就是小一号的樊哙，让灌婴在蒲坂渡西岸迷惑魏豹比较合适。还有一点，《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曹参是过了河的，但《灌婴传》却没有灌婴过河的记载，说明留在蒲坂渡西岸的应该是灌婴。

韩信给灌婴交代了任务，有两点要把握好：一是要大造声势，二是要把握好时间，不要让魏豹感觉到汉军会立刻从蒲坂渡河，而是汉军离渡蒲坂还需要一定时间。只有这样，才能给偷渡夏阳的汉军主力留出必要的时间。

有人来报，渡河的木罂缻已经全部打造完毕，数量有一千多只，韩信立刻率主力沿黄河西岸北上。因为是偷袭，所以汉军不带笨拙的军资器物，备好干粮，星夜行军，在黄河西岸的小道上蹄足扬尘狂奔。

新制造的木罂缻已经被整齐地摆放在黄河西岸夏阳的一个隐蔽位置，就等着大将军来验收了。韩信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木筏子上陶罐的封口，绝对不能漏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曹参也跟在韩信身后，检查木罂缻的质量，不停和身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经过大规模的抽查，木罂缻质量没有任何问题，韩信双眉舒展，嘴角上挂着笑容。韩信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木筏普遍较小，如果单兵作战，万一河上起大风，小木筏会被大风卷翻或者吹出作战区域。这样不行，韩信临时决定，把这些小木筏子，以十个为一组，绑在一起，这样一只木筏上就能坐好多人，足够抵御不可预知的风力。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大将军下命令了，汉军弟兄们都尽可能地少带东西，以减轻木罂缻承受的重力。大将军有令：每五十人乘一只木罂缻，不要挤在一起，要坐在木罂缻的四个角上，平衡浮力。每只木罂缻上南北两侧的士兵要备上划桨，在河里不停地划水，催使木罂缻向黄河东岸靠近。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初秋八月，天高云淡，风平浪静。黄河西岸，无数只木罂缻停在岸边，等待着执行一项光荣的使命。

韩信先带着几十名亲兵，踩着岸边的浅水，踏上了系在河边的木罂缻，二十多个臂力强劲的士兵分坐于木罂缻南北两侧。曹参坐在另一只木罂缻上，汉军士兵陆续踩着浅水踏上木罂缻，坐定之后，大家都望着韩信所在木罂的方向，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几百只大木罂缻便要浩浩荡荡地划进黄河。

韩信站在木罂缻上，望着若隐若现的黄河对岸，举起佩剑，大喝一声：“诸军从吾号令，斩绳推罂缻！”

瞬间，黄河西岸欢呼沸腾。

汉军士兵们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过河工具，当无数只木筏轻轻地驶进黄河内道时，大家都好奇地看着那几个起到浮标作用的大陶罐，这个小小的陶罐居然如此神奇，可以承载这么多人。

韩信蹲在木罂缻上，他没有用手去扶陶罐，生怕把脆弱的陶罐碰碎。韩信和士兵们紧紧依靠在一起，尽量不要用手去按木筏，以免增加木筏的受重力，要么坐着，要么蹲着，如果空间足够大，还可以趴在木筏上，只要不嫌河水浸身。

黄河西岸，星箭齐发，无数只木筏像一个个可以移动的小岛，漂浮在浩荡的黄河水道上，骄傲地向黄河东岸漂去。木筏两侧的士兵使出平生的力气，奋臂划桨，其他士兵则整齐划一地唱着军歌，歌声嘹亮，鱼惊鸟飞，场面异常壮观，撼人心魄。

这中间，就有韩信的歌声。

韩信越唱越激动，他扶着亲兵的肩膀，略显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要领略一下黄河的伟大，同时，还有自己的伟大。黄河自龙门山以下，水面突然变得宽阔，水流不再湍急，韩信此时的心情也变得安详起来。

木桨划动水面的声音特别悦耳，和着士兵们的歌声，汇成了这天水之间美妙的大合唱，男儿快意，不过如此！那个淮阴市井中被人笑骂的胯下辱夫，正在江湖上所有精英人物的注视下，书写着属于他自己的那部伟大传奇。他的人生成败，将决定所有人的得失荣辱，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人生更伟大？

韩信想到了恶少，想到了漂母，但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还想到了魏豹、陈馀以及项羽。脚踩黄河水，头顶碧蓝天，双臂伸张，手握乾坤，吞吐天地，此时的韩信感慨无限。

距离黄河东岸越来越近，这也意味着距离项羽又近了一步，距离韩信在人间封神也近了一步。韩信“声南击北”的妙计已经完全骗倒了魏豹，这位西魏王此时还站在蒲坂渡东岸，神情紧张地观察黄河西岸的汉军。

魏军主力被魏豹全部放在蒲坂渡东岸，整条黄河防线，魏军只占最南端的一个点，其他河段根本没有任何布防。当无数只木罂缻顺风漂浮到黄河东岸时，岸上连个人影也没有，韩信小心翼翼地挤出人堆，在大家的注视下，第一个跳上岸。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万个……

黄河岸边，瞬间黑压压一片，有无数刀戈在挥舞，有无数个声音在呐喊。黄河河道上，无数只木罂缻在水面上漂浮，有的还被风卷翻，有的陶罐已经破裂，无助地徘徊在水天之间。

韩信笑了，他踏到黄河东岸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将无敌于天下，他最担心的是魏军在夏阳驻防重兵，魏军凭险死守，汉军将进退无路，必死无疑。但在陆地或平原上，不要说章邯、魏豹，就是项羽、英布站在他面前，他照样不当个泡踩，因为他是韩信，天下独一无二的韩信（不包括韩王信）。

二十四　底定河东

河东腹地，将成为韩信一个人的舞台。

魏军主力此时还在蒲坂渡东岸晒太阳呢，魏豹做梦也想不到韩信已经抵达黄河东岸，就在他的腹背之阴。韩信下一步应该怎么做？直扑蒲坂渡与魏军主力厮杀吗？不是，韩信懂得一个道理：釜底抽薪。

何解？很简单，西魏国境内，国都平阳在北，蒲坂渡在南，而重镇安邑（今山西夏县）盘桓其中。如果汉军拿下平阳，就能在魏豹腹部狠狠插上一刀。同时汉军可以截断魏军的东逃路线，将魏军挤压在黄河三角地带，然后围而歼之。如果直接扑向蒲坂渡，受惊的魏军会作鸟兽惊散，反而不利于汉军聚歼之。

韩信还注意到了一个地方，此地在蒲坂渡以北数十里的黄河东岸，名叫东张，是安邑通往蒲坂渡的重要交通要道。而且东张位于河东运城盆地与孤峰山的接合处，如果魏军据东张之险北向死守，汉军将无法南下打通蒲坂渡，所以韩信把过河之后的第一个目标定为攻克东张。

镇守东张的是魏将孙遬。

虽然孙遬在魏国军界并不知名，但因为东张特殊的地理位置，韩信不敢怠慢，决定亲自出马，与曹参共进共退。韩信打孙遬，难免有以大凌小之嫌，但韩信坚定地认为，牛刀杀鸡是最合理的战略选择，不要把“杀鸡焉用牛刀”的所谓古训当成金科玉律。对付弱敌，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如果以弱对弱，会影响到主力部队的军事部署，夜长必然梦多。

不清楚孙遬手下有多少魏军，人数应该不会太少，但这对韩信来说，魏军多与少，不过是数字上的区别。韩信连项羽都不当盘菜，何况孙遬！

汉军主力应该是最新一期征招入伍的，因为之前的汉军主力都在彭城被项羽追杀殆尽。这批汉军新兵入伍后，是由大将军韩信亲手调教的，备战时间又足够充分，战斗力可想而知。

汉军弟兄们对他们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韩信指东，他们绝不向西，能跟在大将军麾下，是弟兄们的荣幸。当韩信缓缓抽剑出鞘时，汉军知道大将军发起了进攻的命令，如虎狼一般的汉军瞬间扑进了魏军的阵中，刀光映日，人头翻滚，血流成河……

是役，汉军大破魏军，孙遬不知生死。韩信已经杀累了，他把剑扔在地上，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迹，大口喝着水囊里的水。汉军自曹参以下，一溜跪在地上，神情谄媚地称赞大将军威武无敌。

攻克东张，切断了蒲坂渡魏军与安邑魏军的直道联系，下一步，韩信要拿下安邑，拿下魏豹，拿下河东，继续在自己人生的锦绣画卷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值得韩信庆幸的是，汉军在东张摔盘子砸碗地发起战役，一百多里之外的安邑毫无动静，看样子守安邑的魏将王襄并不知道汉军已经拿下东张。很好，韩信知道该如何和王襄周旋。

汉军拿下东张，虽然安邑的魏军尚不知汉军过河，但距离东张较近的蒲坂渡的魏军肯定知道了，必然惊动了魏豹。所以韩信要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安邑，守安邑之险，阻止蒲坂渡的魏军向东逃窜。大将军下令，各部短装轻兵，从吾号令指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安邑方向前进，速度一定要快。

韩信擅长打奇袭战，经常是在敌人还没有揉醒惺忪的双眼时，就已经骄傲地站在了敌人面前，陈仓如此，安邑亦如此。还没等安邑城中的王襄明白过来，汉军的突击队就已经将王襄死死围住，几十支围在王襄身边的刀矛在太阳下散映着寒光，王襄无语。

西魏国的疆域像一个不规则的梯形，而安邑正处在这个梯形的中间，汉军拿下安邑，魏国根本已失，汉军可以集中兵力打歼灭战。事实也证明了韩信的这个战略判断，失去安邑之后，大量魏军被挤压在黄河东岸与北岸的狭长地带动弹不得。

魏豹在汉军偷渡夏阳之后，就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个消息让魏豹惊出一身冷汗。谁？韩信！魏豹瘫坐在席上，目光呆滞，他直到现在还没明白，在没有大量船只的情况下，韩信是怎么渡河的。

当探子说出来，韩信是打造了无数只木筏，以陶罐扣其中，浮河而东时，魏豹彻底傻了，韩信的大脑里装的都是什么？他怎么可以想出这个办法来欺骗寡人！这时魏豹总算明白了，汉军在蒲坂渡西岸大造战船，但就是不上船强渡黄河，就是为了拖住自己，给韩信走夏阳过河争取时间。

现在的魏豹已经没有捶胸顿足的时间了，据可靠情报，汉军已经攻下安邑，生擒王襄，截断了魏军的逃生路线。怎么办？摆在魏豹面前的有三条路：一、跪地投降；二、自杀殉国；三、强行突围。

第一个选择最容易做到，跪在地上磕头就行了，但魏豹还能信得过刘邦吗？当初他在郦食其面前大骂刘邦，刘邦难道一点都不记恨？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第二个选择，魏豹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他没有自杀的勇气。现在看来，只有第三个选择可以试一试，如果能冲出汉军的围堵，大道朝天，还有一条生路。

汉二年（前205）九月，汉军和魏军在某个平阳狭路相逢，当韩信微笑着欣赏完对面不停发抖的魏豹后，强硬地下达了最后的总攻令：今日不虏魏豹，有愧汉王！

韩信将兵，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因地、因人、因时而施宜，用兵不刻板，真正达到了孙武所说的“水无常形”的境界。韩信治兵，行如风、奔如雷，坐如松，军法严厉而不失公明，所以人皆愿为大将军效死。

战斗力强大的标准有很多，但有一条最重要也最基础，那就是凝聚力，没有凝聚力的军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战斗力。汉军在韩信的调教下，虽有万夫如一人，号进则进，号退则退，无人怯死，无人争功。

在这样的军队面前，魏豹还有活路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时间很快证明了这一点，在韩信下达总攻令之后，汉军如狂潮击岸，一奔千里，洋洋洒洒，直取敌魁。魏军早已经没有了战斗力，柏直手下能调教出来什么样的强兵？列阵时就松松垮垮，好像刚睡醒似的。这样的军队还有战斗力吗？一群肥羊面对一群饿虎的下场，可想而知。

如果一个统帅有强烈的荣誉饥饿感，那么他麾下的士兵同样会有荣誉饥饿感，反之亦然。在灭掉项羽之前，韩信的荣誉饥饿感不会消失，虽然魏豹只是一块小饼，但也足够韩信塞牙缝的。

汉军杀进魏军阵中，有如虎蹚羊群，魏军被汉军打得鬼哭狼嚎，除了死在汉军刀下的，其他的都四散逃去，至于光棍般的魏王豹，有韩信在此，他还能逃到哪里？

《史记·淮阴侯列传》：“信逆虏豹。”韩信轻轻松松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又画上一条粗粗的红杠。韩信距离110米栏的终点扯起的那根刺眼的红绳，又近了一步。至于魏豹，在没有得到汉王指示的情况下，韩信不便对魏豹如何，他和魏豹也没有私仇，干脆送个人情给刘邦。

五花大绑的魏豹像粽子一样，被韩信塞进一辆老马拉的囚车，然后派人送到了刘邦在荥阳的行宫。与魏豹同行的还有魏王的家眷，其中有一个女人，就是魏豹的爱妃薄姬。

没过多久，身在荥阳的汉王就收到了他的大将军送来的这份厚礼。不过刘邦天性仁厚，他并没有杀掉魏豹，其实不用杀魏豹，只要魏豹跪在自己面前，浑身发抖地乞求自己放他一条生路时，刘邦就已经报了仇。杀掉仇人固然可解一时之快，但还是不如把仇人养起来，让他每天看着自己风光无限，这是比杀人更高明的报复手段。

从政治上讲，刘邦此时杀魏豹，就等于给其他背汉归楚的诸侯立了一个坏榜样，以后还有谁敢重投刘邦？以刘邦高超的政治头脑，他断然不会做如此蠢事。刘邦大骂了魏豹几句，然后微笑着解开魏豹臂上的绳索，好言安慰，只要你倾心事汉，汉与魏共富贵，寡人绝不食言。

魏豹感激涕零，伏地无语。

韩信管不着刘邦如何处置魏豹，他现在还在河东打扫战场，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魏军残部。其实魏军主力已被韩信消灭，那些残存的魏军小股部队哪还有勇气和韩信决战，汉军一到，无不望风顺降。

韩信心情轻松地在河东来回扫荡，大将军佩剑纵马，长笑奔驰，身后的“韩”字大幡迎风飘荡，将士们紧随其后，骄傲地迎接下一个辉煌。大将军下马，诸将两列排起，如众星拱月。

没有用太多的时间，西魏国五十二县，已尽入韩信之手。韩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消灭成安君陈馀实际控制的赵国，打通北线战略通道。韩信已经派出使者，快马飞赴荥阳，代表韩信与汉王商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汉王设宴招待大将军使者，在开怀畅饮之前，使者把原西魏国的户籍账册献于汉王案上，请汉王过目。刘邦喜笑颜开地翻了翻这些籍册，这没什么好看的，反正他也看不懂。随后汉王下令，削去西魏国之封，将西魏国的封地改为三郡，即河东、上党、太原。

西魏国被汉国消灭后，黄河南北河道两岸皆成汉地，关中的战略纵深向东推进了数百里，河北近在咫尺，就等着大将军下令，汉军虎狼将士如潮东向，克赵、定代、下燕、平齐，最终与项羽决一死战。

今天韩信的使者来荥阳，就是讨论这个事情。随同使者一起前来荥阳的，还有反王魏豹的母亲以及魏豹那位有皇后之相的爱妃薄姬。

韩信这些日子一直在西线活动，他对东线的情况并不太了解，特别是项羽的动向。刘邦向韩信使者详细介绍了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的对峙情况，此时的项羽还窝在彭城，没有太大的军事动作。

至于北线，整个河北皆被代王陈馀所控制，赵歇虽然名为赵王，但毫无权力。现在的天下形势，大致上可以分为三块：刘邦之汉，项羽之楚，陈馀之赵。楚与汉是对立的，而赵国则坐山观二虎之斗。陈馀和项羽、刘邦都有不小的过节，项羽分封诸侯，没有陈馀的份儿，而刘邦则拿一个假张耳的人头糊弄他。

表面上来看，陈馀保持中立，不倒向项羽，对刘邦是非常有利的。但反过来讲，陈馀不附汉，刘邦就等于少了河北这个战略重镇，用一只臂膀去扛千斤重担，这是非常不划算的。从这个角度讲，陈馀不附汉，在客观上等于帮助了项羽，这是刘邦所不能容忍的。

汉国的实力在彭城惨败后刚有所恢复，现在还不是与楚军决战的时候，汉国需要进一步缩小对楚国的战略包围，赵国是汉国实现这一战略目标的重要环节，必须拿下。韩信和刘邦都把陈馀当成他们的下一个猎物，还有一点是不能忽视的，就是刘邦身边那位前常山王张耳的作用。

张耳虽然和陈馀号称“大梁二君子”，对外吹嘘有刎颈之交，但事实早已证明二人不过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谋利则合，争利则去。要不是陈馀对张耳恨之入骨，刘邦也犯不着杀了一个长相酷似张耳的人替张耳顶包，可见二人的仇恨有多深。

当刘邦拿着假张耳的人头送给陈馀使者的时候，藏在幕后的张耳可想而知有多么的屈辱，要出这口恶气，眼下只有刘邦与韩信可以做到。汉军要进一步扩展战略纵深，而赵国必然首当其冲，张耳自然极力主张伐赵，他一定要找陈馀讨还公道，公私两便，何乐不为。

看到张耳气急败坏地力陈伐赵之利时，刘邦和韩信使者都笑了，他们知道张耳的心思。再说从北线伐魏、赵、齐是之前汉国高层就做出的战略决定，有没有张耳，韩信都要伐赵，只不过现在张耳跳出来，正好送给张耳一个顺水人情。

伐赵的决定不会改变，下一步需要讨论的是，需要出动多少汉军，才能拿下陈馀。陈馀手下有多少人马？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在章邯围钜鹿之时，驻扎在城北的陈馀有“将卒数万人”，号称河北军。这还没包括原来赵歇、张耳的部队，再加上收拢来的散兵游勇以及新募兵，陈馀的总兵力不会少于十万，这还是个保守数字。陈馀的军队对外号称二十万，不一定具足这个实数，但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十万之国，必有二十万之众操戈以伐之，想当初秦灭楚时，李信大言说二十万足以灭楚，结果被项燕打得灰头土脸，还是王翦出动秦军六十万，才勉强灭楚。刘邦盘算了自己的家底，彭城之败后，汉军二十多万主力死伤殆尽。萧何和韩信在关中新招募的士兵也不会太多，而且要留下一部分守关中，一部分跟着刘邦守荥阳，能调动伐赵的兵力实在不多。虽然汉国新得河东三郡，但即使现在在河东招兵，还要培训编籍，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刘邦觉得有些对不住韩信，他手上没有多少可调的兵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只给韩信少量兵力，韩信能打败陈馀吗？要知道项羽所谓的钜鹿大捷，不过是以多欺少而已。

刘邦面带惭笑地看着韩信的使者，嗫嚅了半天，才从嘴里迸出一句话：“大将军伐赵，欲用兵多少？”刘邦担心韩信万一狮子大张口，要十万兵力，刘邦上哪给韩信凑出十万人马？

使者回答汉王：“大将军有言，三万足矣。”

韩信是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的最大军事保障，刘邦即使是砸锅卖铁，也要满足韩信的要求。别说三万，韩信真开口要十万，刘邦临时拉壮丁，也要凑够这个数字。

三万河南汉军将由谁率领北上与韩信会合？刘邦看了一眼陪在下座的张耳，笑了，再没有比张耳更合适的人选了。一则张耳深恨陈馀，非常渴望有找陈馀报仇的机会；二则张耳久居赵地，在赵国官场的人脉关系非常深厚。让张耳北上作战，可以起到向导的作用，毕竟韩信对赵国人生地不熟。

张耳对汉王这个决定深为感激。

自从被陈馀打败，逃奔汉王后，张耳每天做的事情，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看到别人建功立业，自己吃闲饭，汉王没闲话，不保证汉王身边的人心里没想法，只有立下大功，张耳在刘邦这里才能心安理得地吃饭。每次想到陈馀，张耳恨得牙根都痒痒，可惜一直没有报仇的机会。现在刘邦把机会交给了张耳，张耳非常兴奋。

荥阳城外，汉王目送张耳率领三万将士蹄足扬尘地远去。

二十五　天下九塞、太行八陉

韩信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张耳，他也听说了张耳与陈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情仇。刘邦派张耳带三万援兵北上，韩信心里明白，这是刘邦让自己多给张耳一点表现的机会。

张耳是刘邦的好友，现在又准备和刘邦结为亲家，张耳的儿子张敖即将迎娶刘邦的女儿鲁元。韩信对人际关系的处理再麻木，他也知道其中的利害，更何况张耳的到来，对帮助自己灭掉陈馀的作用太大了，韩信自然厚待张耳，设宴接风。席间，韩信忍着耳朵的承受度，听够了张耳对于陈馀的厉声訾骂。

等张耳消气后，韩信便请张耳讲了赵国军事方面的所有情况，包括赵军的军力部署、赵国的权力架构，也包括陈馀的为人，韩信必须知道这些。

张耳难得有表现的机会，自然滔滔不绝，真正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中，韩信特别注意到了从张耳嘴里说出的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李左车，一个叫夏说（读“悦”）。

李左车是土生土长的赵人，而且李左车的身世不一般，因为李左车的祖父是赵国顶级名将李牧。李左车身为李牧之孙，江湖地位和身为楚国重将项燕之孙的项羽非常相似，不过项羽从武，李左车则从文。

赵为秦所灭，李左车流落江湖，后来诸侯反秦，赵国复立，激动狂喜的李左车立刻奔回赵国，很受重用，现在的爵位是广武君，为赵国首谋之士。张耳提醒韩信，一定要小心李左车，虽然李左车力不能缚鸡，然谋纵奇才，智足杀将。

韩信点了点头，记住了“李左车”这个名字。夏说呢？韩信问。

夏说是陈馀的贴身辩士，地位相当于郦食其之于刘邦，深为陈馀所倚重。当初项羽分封不公，被冷落了的陈馀就是派夏说为说客，亲往齐国，成功地说服了同样对项羽极度不满的田荣，田荣派兵援助陈馀。张耳被陈馀赶出常山国，齐兵是出了大力的，所以张耳同样记恨夏说这个臭嘴。

夏说为陈馀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陈馀也没亏待夏说。陈馀打跑张耳，复立赵歇为赵王，自封为代王，但因为陈馀是赵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无法投身赴代国，所以就任命夏说为代国相，替他坐守代国。

不过此时的夏说并不在代国行使代相的权力，而是率军镇守阏与（今山西和顺北）。因为陈馀已经知道了韩信即将出兵伐赵，而阏与是赵国与前西魏国的边境重镇，守住阏与，就能阻止汉军进一步东进。

韩信并没有把名不见经传的夏说放在心上，章邯如何？魏豹如何？韩信都没把陈馀当盘菜，更不用说夏说了。让韩信犯难的并不是夏说这个人，也不是夏说所率领的那支代军，而是盘桓在河东（山西）与赵国（河北）之间的那座险峻奇峭的山脉，就是著名的太行山。

太行山北起幽燕，南抵黄河，是华北平原与黄土高原的天然地理分界线，南北绵延八百余里。魏武帝曹操曾有诗《苦寒行》，写太行山之崎岖险峻。“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秦岭蚀中褒斜之难，尚有栈道可供人车马通过，可欲过太行山，与过秦岭完全不同。从南郑去关中，必须从南北走向过秦岭，可走栈道而北。但欲从河东进入河北，只能从东西走向穿越太行山，根本没有栈道可以通行。

如果在太行山两侧通行，只能走为数不多的几座隘口，即著名的“太行八陉”，从北往南依次是：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口、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也就是说，只要太行山以东的敌军守住这八个险陉，太行山以西的军队休想通过长达八百余里的太行山。一夫当关，便成绝岭，鸟可以飞，人不得过。

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地形之于战争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现在。韩信虽然善用兵，但面对险峰急流，也是非常头疼的。一过陈仓，再渡黄河，韩信深深地领教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稍有不慎，不是跌落万丈悬崖，就是葬身滚滚波涛。

韩信并不是神，他两次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或声南击北，都有很大的赌博成分，他赌定了章邯和魏豹不会出兵守陈仓和汾阴。如果在陈仓和汾阴都有敌军驻守，韩信必死无疑。

韩信的敌人是章邯、魏豹、陈馀吗？不是，韩信的敌人是秦岭、黄河和太行山。韩信成功地翻过了秦岭，成功地渡过了黄河，可眼前的太行山却让韩信愁眉不展，他能猜到陈馀会在太行山东侧的几个陉口布下重兵，一旦赵军据险死守，韩信固然不似在陈仓或汾阴（假设有秦军、魏军据险而守）那样进退失据，但汉军将被赵军阻挡于太行之西，韩信与刘邦制订的北线作战计划将彻底泡汤。

虽然赵国在太行山以西只有夏说所在的阏与这一个军事据点，但陈馀不会笨到舍井陉险隘而不守。阏与之西是河东，阏与之东便是井陉口，过了井陉口，就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而赵国国都襄国，就在井陉口以东不远处的平原上。

阏与虽然是个小城，但在这里发生的历史足够辉煌。历史只记住了纸上谈兵的赵括在长平惨败于秦将白起，却有意无意忽略了赵括的父亲赵奢在阏与是如何暴打秦军的。赵奢之所以被赵王赐号为马服君，就是因为这场对秦军难得的阏与大捷。

阏与处在太行山腹前，漳水源头，地势高险，易守难攻，但韩信已经不考虑这些了，他要和时间赛跑，能早一秒拿下夏说，就有可能抢在陈馀增兵之前通过井陉口，否则赵兵一封山，什么都完了。

夏说的人马应该不会太多，虽然他所在的代国是陈馀的封国，而陈馀的本部人马至少有数万，但陈馀不可能把自己的嫡系部队都交给夏说，赵国也要留下一部分嫡系。从后来从陈馀拒绝增兵井陉口来看，他连井陉口这样极端重要的险隘都没有重视，更不要说太行之西的阏与了。

韩信与张耳并马前行，数万汉军整阵随后，离开平阳（韩信应该是此地出发），顺着东北方向阏与挺进。平阳与阏与的直线距离差不多有五百里，而且这次是急行军，路上奔波之苦可想而知。

虽然不清楚韩信东讨夏说，走的是哪条路线，但以韩信的军事智慧，他不会选择走直线。因为如果走直线的话，山高无路，又没有栈道可走，非常浪费时间。相信韩信会选择另外一条进军路线，即北走汾河谷地，经彘县（今山西霍州），过界休（今山西介休），穿阳邑（今山西太谷东），沿潇河东进，至清漳水东源，即可轻松地杀到阏与城下。

韩信懂得自然时间与军事地理时间的区别，不顾地理上的阻碍，一味抄直线，其实是在浪费时间。韩信最擅长的就是抄远线行军，“以迂为直”的战术被韩信运用得炉火纯青，陈仓如此，汾阴如此，阏与依然如此。

当韩信抵达阏与城下，他看到了城头上代国丞相夏说那难以置信的表情，韩信笑了。夏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韩信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是怎么过来的？

此时的韩信已经不是籍籍无名的楚军执戟郎韩信了，平定三秦后，韩信早已经名扬天下，夏说自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但夏说知道了又如何？面对全天下都闻之颤抖的韩信，他还能做什么呢？

汉军已经在韩信的率领下，对阏与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韩信极力争取时间，而夏说依然想在韩信面前证明自己。夏说确实对得起陈馀对他的信任，他没有向韩信屈膝投降，代军在夏说的指挥下，进行非常顽强的防守。

夏说很强硬，但没有实力的强硬，在强者面前最多只能得到尊重，却不足以让强者退却。汉军很快就冲进了小小的阏与城，城中代军的人数远少于进城的汉军，结果是明摆着的，《史记·淮阴侯列传》：“后九月，（韩信）破代兵，禽夏说阏与。”

轻松拿下阏与，汉军基本打通了通过井陉口进入河北的战略通道，现在的韩信又回到了之前对陈馀是否会增兵井陉口的担心，就像章邯是否会派重兵守故道北口、魏豹是否会派重兵守汾阴一样。

井陉口对韩信来说有多重要？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帝嬴政在沙丘（即钜鹿，赵武灵王饿死之地）驾崩，奉着始皇帝遗体的车队从沙丘出发，西行至井陉口，然后取道蒲坂渡回到关中。如果有一支军队扼守井陉口，秦始皇的遗体就无法回到咸阳下葬，没几天就会腐烂发臭。

关于太行八陉，上面已经讲过了，但井陉口是太行八陉中唯一入选《吕氏春秋》所评的“天下九塞”的，也称为土门关，而井陉口所在的太行山也是《吕氏春秋》所评的“天下九山”之一，足见井陉口地理位置之重要。

关于井陉口的具体位置，各家史料说法不一，但大抵在今河北石家庄西北几十里处。井陉以东是华北平原，井陉以西是黄土高原，自古便是由河北入山西的交通要道，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读史方舆纪要》记载：“太行山今山势自西南而东北，层峦叠岭，参差环列，方数百里。”在今井陉县东北五十里处，有一座地势险要的陉山，“其山四面高平，中下如井，故曰井陉”。

面对这样的险关要塞，如果从下面往上强攻，只能是死路一条，绝无胜算。

韩信派出许多斥候在井陉附近蹲守，并派探子混进赵国，观察赵军动向。

韩信还在紧张地等待来自赵国的军事动向，但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韩信意外的事情。汉王刘邦突然派人从荥阳来到阏与，给大将军传了一道命令，让韩信把他所在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调往荥阳，以备防楚之用。

……

在勉强挤出笑容，安排好使者休息后，韩信气得说不出话来。

韩信对刘邦抽调北线兵力南下的决定并不太认同，但他没有提出不同的意见，刘邦要抽多少就抽多少吧，反正士兵都是他的。韩信隐隐约约感觉到刘邦对他似乎并不是很信任，刘邦在担心什么？

刘邦之所以突然下这么一道命令，只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刘邦要限制韩信在军中发展自己的嫡系。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攻克阏与之后，“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这个“精兵”，应该不是刘邦之前交给张耳率领北上的那三万精兵，而是韩信在关中练兵时带出来的军队。

这支军队是韩信亲手训练出来的，而且在韩信的带领下屡立奇功，士兵们对韩信的崇拜之情可想而知，这种崇拜的心理很容易转化成对韩信的忠诚，这正是刘邦最担心的。

刘邦才是汉国的最高领袖，如果军队都听韩信的，那他这个汉王还有什么用处？国君掌握不了军权意味着什么，刘邦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刘邦对韩信在军队中的威望不加以限制，充分放权，韩信固然可以帮助刘邦消灭项羽，但灭楚之后呢？

刘邦对于韩信在汉国的定位很明确，就是让韩信做只领工资的“打工仔”，而不是让韩信做可以分红的“股东”，刘邦不会让韩信分走自己的利益。

萧何、张良可以做“股东”，是因为他们固然有天纵大才，但他们在军事上对刘邦的威胁几乎为零。而韩信对项羽的军事威胁有多大，就对刘邦的军事威胁有多大。

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刘邦才不停地给韩信调换部队，让汉军各个山头的部队都在韩信手下有机会立功，一来能平衡各山头的利益，让大家都有立功的机会；二来让韩信无法在军队中培养自己的嫡系。

对于刘邦这么做，韩信一方面很不爽，说明刘邦不信任他；另一方面韩信又非常骄傲，因为这正体现了韩信的价值所在，如果韩信没有能力，刘邦会忌惮他吗？不遭人忌是庸才，对一个人来说，别人对自己的忌恨，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被别人轻视，要远比被别人忌恨更痛苦。

二十六　李左车献计

刘邦突然从韩信那里抽了数万精锐，可能还考虑到一个因素：陈馀肯定会在井陉口布下重兵，阻止汉军东进。

如果出现这种局面，韩信将很难进入河北，那么汉军的北线战略就将暂时停下来，转而从南线东进，让韩信直接和项羽决斗。只要汉军灭掉楚军，就凭陈馀、田横等人，根本不是韩信的对手，河北次第可定。刘邦或许开始考虑将韩信从北线调往南线，参加与项羽的大会战了。

韩信此时却已经没有心思考虑刘邦对自己扯马腿了，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消息：汉二年（前205）十月，赵国成安君陈馀已经得知汉将韩信、张耳将从井陉口东进击赵，果然派出重兵守住井陉口，并扬言绝不让一个汉兵从井陉口通过。

……

韩信在沉思。

韩信能战胜章邯、魏豹，甚至是天下所有人，但他也是血肉之躯，战胜不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韩信每天都在向上苍祈祷：陈馀千万别出兵守井陉，否则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插翅也难飞过太行山。

怎么办？摆在韩信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强行突破井陉口的赵军防线，要么南下跟着刘邦守备楚军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

如果韩信南下，就意味着北线战略无法实施，韩信虽然不怕项羽，但现在就和楚军决战，对汉军是非常不利的。楚军擅打阵地野战，而汉军擅攻城，汉军与楚军遭遇的话，必然是打阵地战，汉军恐怕凶多吉少。而且汉军届时只有荥阳这一个进攻点，也就是说，汉军所有的前线部队都将挤在荥阳狭长的地带，这几乎是等着被楚军屠杀。

如果汉军能拿下河北，进而占领齐国，在彻底打通北线的同时，还能从北边严重威胁到楚国东部的战略安全，迫使项羽留守大量楚军在东线防守，这无形中就等于减弱了楚军的整体实力，对汉军非常有利。

对于当年项羽对自己的蔑视，韩信耿耿于怀，不吐不快，但韩信有很强的大局观，个人恩怨必须让位于军国大事，他分得清轻重缓急。赵国的陈馀和自己无冤无仇，但为了汉国的整体利益（包括韩信自己的功名），必须打掉陈馀。

虽然项羽和陈馀向来不和，但没有永远的敌人与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谁敢保证楚与赵不会联手对汉？汉军在河南与楚军僵持，万一赵国附楚，在汉军的背部狠插一刀，楚军再趁势西进，汉军的前线形势将极为被动，弄不好会全线崩盘。

如果现在楚军就对荥阳的汉军发起进攻，韩信相信刘邦不至于连荥阳都守不住，只要刘邦能守住荥阳，死死顶住楚军，争取到更多的时间，韩信完全有拿下陈馀的自信。韩信决定还是继续执行北线战略，克赵、平燕、定齐，哪怕驻守在井陉口的赵军真有二十万之众，韩信也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韩信站在营外，遥望巍巍太行山，其实他心里对能否攻克井陉一点儿底也没有。战争虽然不是数字的堆砌，兵众必能胜兵寡，但作战时必须充分考虑到地形问题，险地大河，足抵胜兵十万。

谋胜战者必多虑，韩信开始琢磨用什么办法才能突破重兵驻守的井陉口，强攻肯定过不去，那只是韩信的气话，破赵只能智取。韩信擅长战前筹划，他会做大量功课，对敌我双方的优劣进行内科手术式分析，蹲在军事沙盘前，不吃不喝，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各种破敌战术。这个战术不合适，立刻放弃，那个战术还可以，再仔细考虑一下。

没有人敢打扰韩信，大家都知道大将军现在身处难境，需要安静，都默默地站在帐外，随时等候大将军的召唤。此时的韩信也确实不能被打扰，万一刚想好一个合适的破敌战术，却突然被打断，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但还是有人如风一般闯进了大将军的大帐中。

此人刚进帐，也来不及给韩信行军礼，便气喘吁吁地告诉韩信：“禀大将军，赵国有最新情报。”半蹲在地上的韩信正在一堆战术思考的环绕下如醉如痴，不能自拔，突然被人这么一打断，脸上顿时多云转阴。但因为此人说有极为重要的军事情报，韩信还是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问是何事。

从这名侦察人员脸上焦急的表情来看，应该是赵国发生了什么不利于汉军的军事动向，韩信明显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心情开始忐忑起来。来人不敢怠慢，从嘴里慢慢地迸出了一句话：“据可靠线报，赵广武君李左车给陈馀出了一条计策，李左车请陈馀扼守井陉，不战不和，他率一队人马抄小路截断我军粮道，等我军粮尽之时，彼军再内外合攻……”

“什么！”韩信惊叫出声，愣在当场。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韩信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李左车突然来这么一手实在太狠，这几乎要了韩信的命！如果李左车率军抄了汉军的后路，在前有阻截、后有骚扰的情况下，不出十日，汉军就将水尽粮绝，再无斗志。到时两路赵军围而歼之，还有韩信的活路吗？

韩信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场景：

襄国的大殿上，赵王赵歇坐在上席，沉默不语。侧席，成安君陈馀坐，广武君李左车趋前坐，以手抵掌，为成安君谈笑画计：“诈擒魏王，取我阏与，韩信、张耳徒辈挟百胜不殆之威，操映日泛寒之矛，摇迎风扑猎之旗，滚滚东向，汉并赵之心，明矣！今君置重兵二十万于井陉，确实可以暂时阻止汉军于太行之西，以保赵之无虞。而且汉军固然善斗战，兵锋所至，敌皆摧靡，但汉军欲攻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先生请言其详，汉军弱点为何？”陈馀问。

李左车表情略显兴奋地答道：“军粮供应！”

“河东本非汉地，汉军起于关中，过大河，穿山险，欲入于赵，是为远征。远征之师，必重粮草后勤，而关中之粮输于汉军，则备道千里。即使汉军因粮于魏，取河东之粮，也有数百里。井陉之道，窄而险，无法并行双轨，汉军的战车和骑兵不能并行通过，只能一车一马一人缓慢地通过井陉。而汉军的粮草最近也在河东，从河东运粮至井陉前，需要大量时间。所以臣据此判断，汉军的粮队并不在井陉，而在去井陉的路上，韩信军只能随身携带干粮充饥。”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韩信，可以想象得到，此时的李左车越说越兴奋。

陈馀问：“是也！先生何以破之？”

“臣赵人，不忍坐视赵亡，欲为赵破汉。足下兵多，可拨三万人与臣，臣率此军，间行他陉，抄入河东，截断汉军粮道，臣利用汉军的粮食就此而食，将汉军死死围在井陉与河东之间，韩信欲进，前有足下二十万重兵，深沟高垒不与之战；韩信欲退，后有臣三万奇绝之士，以轻兵骚其阵。韩信进退失据，只能坐守道中，而井陉之道狭长，田无粟、树无果、涧无水，汉军凭所带干粮，坚持不了几天。等汉军食尽，其众必乱，韩信纵有鬼设神施之才，也将束手无策以对。特别是张耳，足下恨其入骨，若从臣计，不出十日，张耳之真头必置于足下案上。张耳与刘邦素善，张耳死，刘邦必夺气，汉必不敢再图赵。如此，则赵可安，天下三分，其一在赵矣。”说完，李左车伏身长拜。

韩信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发现自己浑身大汗淋漓，湿透了衣衫。

在韩信准备强攻井陉的时候，他也许并没有意识到汉军远征的这一弱点，陈馀能派出重兵守井陉，已经是韩信眼中最大的军事威胁，却没有料到李左车还有这么一招毒计。“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韩信看不到汉军身上潜伏极深的致命弱点，却被李左车一眼看破，如何不让韩信心惊肉跳！

韩信每天都梦想成为项羽的克星，他希望能早日亲手断送项羽的西楚霸业，能亲眼看到西楚霸王的倒掉。可现在，李左车即将成为自己的克星，即将断送自己的不朽伟业、亲眼看到一代战神韩信的倒掉，韩信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现在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撤军，已经来不及了。汉军数万人即将抵达井陉口，且不说掉头回撤会引发军心惶恐，韩信的一世英名也将一败涂地，刘邦将不再视他为救世主，项羽和各路诸侯会在江湖上笑谈韩信的胯下之辱，这是骄傲的韩信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怎么办？韩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到大将军惊魂失色，汗流浃背，手不停地哆嗦，嘴角嗫嚅着，仿佛末日即将到来，进帐汇报军情的汉军斥候茫然不解，但他很快就看出了李左车的这条毒计对大将军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心理压力，原来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也有怕的时候。斥候心中暗笑，自己的军情汇报还没有说完，就被大将军打断了，是时候把他得到情报的下半部分告诉大将军了，不然大将军一定会疯掉。

“大将军，臣的话还没有说完。”斥候小心翼翼地说道。

心情极度紧张的韩信听斥候一说，愣了：“什么？”

“李左车之计，并没有被陈馀采纳，所以大将军不必担心。”斥候的回答依旧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了大将军的尊严底线。

……

陈馀没用李左车之计？韩信气得差点儿爆粗口，骂这个斥候为何不把话说完，害得自己惊魂落魄，在下属面前尽现丑态，却忘记了是自己打断了斥候的汇报。“陈馀为什么要拒绝李左车的计策？”紧张的心绪一扫而尽，韩信面色轻松地问斥候。

“禀大将军，陈馀少好儒术，常以儒者自居，动辄谈仁与义，常谓兵家向行诡诈之术，不足为儒者取。另外还有一点，我军寡而远来，赵军众而以逸待劳。陈馀认为如果派李左车率三万人抄断我军后路，会使诸侯认为陈馀在以强凌弱，从而产生对赵国的轻视，进而举兵伐赵。而且陈馀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认为伐赵的汉军只有数千人，远道袭赵，奔驰千里，至赵之日，已是筋疲力尽，何能再战？汉寡赵众，所以陈馀产生了轻敌情绪，认为汉军不足惧。”

韩信听完斥候的汇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界上怎么会有像陈馀这样泥古不化的书呆子？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陈馀拒绝李左车之计，韩信一点也不意外。但因为自诩仁义的化身，便放弃了这次对陈馀来说消灭汉军的最佳机会，韩信无法理解。

仁义与战争？这是两个截然对立的词语，至少韩信是这么看的。仁义是政治范畴，战争讲的就是尔虞我诈，宋襄公所谓“不鼓不成列，不伤二毛”的仁义战争法则早就沦为历史的笑柄，自宋襄公以降，几乎没有人傻到在战场上讲什么仁义。上了战场，就要想尽一切办法破坏敌人的进攻或防守，一切以本军利益至上。仁义、侠义、正义，都不是军人在战场上对敌人的选项。

韩信对陈馀不了解，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许久没有说话的张耳。张耳知道韩信的意思，也笑了。要说世界上最了解陈馀的人，除了张耳，再无他人，他们彼此太了解了。

听完斥候的汇报，张耳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陈馀肯定会这么做，陈馀一向自称儒者，成天打着仁义的旗号招摇撞骗，最害怕说他不仁不义。陈馀经常给自己挖道德陷阱，说什么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要输得轰轰烈烈，张耳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韩信听完张耳对陈馀性格特点的介绍后，点了点头，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陈馀不会采纳李左车的毒计，韩信终于松了一口气。

相对陈馀的仁义说，韩信还相信一点，是因为汉军人数和赵军严重不成比例，让陈馀产生了轻敌情绪。可韩信始终没想明白的是，自己手上数万军队，怎么到了陈馀那里，就变成了几千人？陈馀是怎么搞情报工作的？韩信并没有对外声称汉军只有几千人，何况光天化日之下，赵军的探子不可能看不出汉军有数万人，韩信觉得很奇怪。

二十七　破赵之策

苍天有眼，李左车这招毒计没有得到陈馀的认可，韩信还有活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但这也是韩信最担心的：万一陈馀的榆木脑袋突然开了窍，派李左车间路来袭，韩信可就笑不出来了。

韩信立刻命令前来汇报军情的这名斥候，带上几十个精细斥候，趁夜翻到井陉口附近的山上，仔细观察除了井陉口的中心通道之外，有没有其他赵军自东向西翻山挺进。

韩信很快就得到了让他释怀的好消息，过了一两天，斥候们都回来了，各自上报侦察结果：除井陉之东驻有数不清的赵军之外，其他各个山隘险道，均没有发现赵军西进的迹象，至少眼下没有发现赵军。

当听完最后一名斥候的汇报后，韩信几乎激动得失态，史称韩信闻之“大喜”。陈馀如果用李左车之计，对于汉军的威胁，从韩信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当听说没有赵军间道袭汉时，帐中所有的汉军将领都面带喜色，大声嘲笑着陈馀的迂腐，只有张耳含笑不语。

韩信也笑了，这是如释重负的笑。谢天谢地谢陈馀，陈馀打着仁义的旗号作茧自缚，那就不要怪韩信不讲“仁义”了。战场上从来没有仁义道德可讲，胜利对一支军队来说，就是最大的仁义道德。

汉军前线指挥部最终确信：赵军的全部主力都聚集在井陉口以东，阻止汉军进入河北，除井陉之外，太行山各隘口均没有赵军出动。

陈馀拒绝了李左车间道袭汉之计，韩信也派出斥候观察了赵军确实没有偷袭的计划，但韩信依然不敢保证陈馀的榆木脑袋何时开窍。所以，时间将是韩信成为传奇还是成为笑柄的最关键因素，一定要快，片刻也不能耽搁。

从韩信的角度讲，虽然赵军重兵守井陉，人数较少的汉军要进入河北腹地，势必要付出更大代价，但总比李左车率军袭扰汉军后方更为有利，至少韩信现在还有看到胜利的可能。

是时候迎接下一轮艰苦而精彩的挑战了，韩信要继续证明自己的伟大。

汉三年（前204）的冬十月，一个新纪年的开始。

在出发之前，韩信已经给汉军将士上了好几节思想课，要弟兄们做足打大战苦战，甚至是死战的准备。现在形势对汉军非常不利，赵军占据有利地形，且兵力数倍于我。我们要想取得胜利，一定要号令统一，听吾指挥，从容进退，违者必斩！

将士们激动地望着韩信，在他们的心中，韩信几乎是神！虽然这支汉军是从荥阳前线调往河东作战的，但多数也是韩信在关中时的旧部，对韩信的军事天才，弟兄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跟着大将军，就意味着将看到一个接一个的伟大胜利，军人为了什么活着？胜利！而跟着汉王，难免被项羽打围歼。

刘邦是汉国最高领袖，但这只是政治上的。在军事上，韩信能甩出刘邦几条街，大家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韩信在汉军中的威望渐渐超过了刘邦，没有人敢质疑韩信的威望，大将军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大将军贯甲上马，右手执鞭，东向令下：各部保持队形，朝着阏与东北方向的井陉口快速移动。瞬间，万众欢呼。将士们高举矛戟，唱着嘹亮的军歌，在各部将军的率领下，整齐划一地向东北方向挺进。

蹄足扬尘，旗帜漫天，只留下几个路边老农轻轻地议论：这是韩信的军队。

从阏与至井陉，直线距离二百多里，但两地之间并没有现成的道路可走。如果要走最近的路线，应该是从阏与出发，过漳水东源，这里地势稍低，利于行军。然后走过数十里，来到冶河南源（现山西流入河北的松溪河，河北段称为甘陶河），顺着冶河南源的谷地先走东北方向。到了昔阳再顺着河谷往东走，走数十里，再折向东北，再走百余里，就到了井陉口。

从韩信后来背水一战的位置选择上来看，汉军走的应该是这条路线，然后在冶河南源与绵蔓水的汇合处（今河北井陉县南）停止前进的脚步。韩信下马，诸将下马，将士竖矛以待。

韩信拿出军事地图，铺在地上，蹲下来仔细观看。韩信用手在地图上简单丈量，发现汉军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传说中的井陉口只有不到三十里。韩信点了点头。

韩信下令，各部就地休整，按演义小说的情节来说，就是在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这里将成为汉军临时前线指挥部。

诸将不解，问韩信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杀进井陉，与赵军决一死战。我军虽寡，但斗志旺盛，赵军虽众，几同乌合，何惧羊如虎？韩信微笑着摇摇头，你们说得不对，我军远道来袭数百里，体力消耗太大，必须有喘口气的时间。赵军虽然乌合，但他们凭险而守，居高临下，我军固然勇猛，但面对不利地形，如果选择强攻，那就是以下击上，以劳击逸，以寡击众，必死无疑。

汉军来到井陉，就是要与赵军决战的，但韩信之所以选择距离井陉三十里处安营，是想给汉军一个前冲的战略空间。譬如跳远，立定跳远显然没有跑步跳远跳得更远。如果汉军在井陉口下安营，根本无法抵挡赵军从山上杀下来的冲力。在此地安营，相当于给汉军安上一道防火墙，赵军即使从山上猛冲下来，再多跑三十里，冲力也就没有了。

在阏与还没有出发的时候，韩信就已经绞尽脑汁，在思考破赵之策了，根据汉、赵两军的特点和优劣之势，许多方案被韩信提出来，然后又一一被否定。韩信上次的思考，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破赵之策的雏形，却被斥候粗暴地打断了。

上次想到哪了？韩信仔细回忆，但始终想不起来，气得韩信甚至要把这名斥候找来大骂一顿才能解气。斥候其实没有做错，他进帐是向大将军汇报最新军情，而且对韩信来说异常重要，韩信当然不会对属下乱发脾气。

韩信双眉紧锁，看着军事沙盘沉吟不语，到底该如何破赵呢？韩信突然想到了《管子·形势解》中有这么一段话：“虎豹，兽之猛者也，居深林广泽之中则人畏其威而载之。人主，天下之有势者也，深居则人畏其势。故虎豹去其幽而近于人，则人得之而易其威。”韩信眼前突然一亮，《管子》中的这句话，正是韩信苦苦思考而不能得的破赵良策。

如果汉军直接冲击赵军营垒，即使没有李左车间道袭汉，井陉之赵军依然可以凭高垒深沟，和汉军拼时间、拼耐心。汉军固然可以凭河东之粮，坚持作战，但河东至井陉，路远山多，运粮不易，这一点也决定了汉军必然要打速决战。

一旦汉军进攻不利，军心散乱，不用李左车之计，赵军依然可以占据心理优势和地形优势，轻松地下山消灭这支汉军，而且，即使赵军只守不攻，韩信承受得起这种消耗战的代价吗？

无论后方有粮没粮，汉军前线缺粮的劣势都注定了韩信对井陉之赵军只能打速决战，他没有浪费时间的本钱。所以，综合考虑，韩信必须想办法稀释赵军的地形优势与体力优势，将赵军主力调出来。汉军牵着赵军的鼻子满山跑，消耗掉赵军的体力优势，然后寻找机会破赵，这也是韩信现在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破敌的办法。

破赵战术的大方向定了下来，韩信顿觉心头一阵轻松，接下来具体的战术布置相对就容易多了。

二十八　韩信的鱼饵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夕阳早已经不知去向。

韩信身边的执戟郎准备按惯例点燃火把照明，却被韩信厉声阻止：“是夜皆不许见明火，违者斩！”执戟郎不明所以然，欲问，韩信看出了他的疑惑，指着东方羞云半掩的明月，笑答：“有此明月，可照人间，何用火烛。”说完，自回大帐。刚撩起帐帘，韩信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转过身告诉众将：“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不得解甲，不能睡觉。”

众人面面相觑，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抽什么风？

有人心里非常不痛快，暗骂韩信无耻，你自己跑回帐中睡大觉，却不让我们休息，连火把都不让点，黑咕隆咚的，万一撞见鬼，谁负责？可大将军的威严又没人敢触犯，只好嘟嘟囔囔地各自散去。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月光有些慵懒地洒向人间，山影重重，水流潺潺。此时的韩信已经不在帐中，而是钻进了伙头营，在临时厨房中督导厨师们赶制大量干粮简餐。韩信有些饿了，信手拿起一块干粮塞进嘴里轻轻地嚼着，他似乎想起了淮阴河边柳树下那个几近饿死的落魄王孙。

吃了个半饱，韩信拍了拍不再用声音抗议的肚子，孩子气地对着月亮傻笑一阵，然后溜回大帐。时值寒冬十月，夜半时分，北风如刀，寒气四起，因为帐中没有生起炉火，帐内冷如冰窖，张耳还在帐中小走，以保持体温。有调皮的士兵挑开帘子，伸着脖子想看看大将军做什么，一阵冷风袭来，韩信和张耳猛地打了个寒战，张耳破口大骂，那人窃笑着放下帘子退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韩信还窝在帐中避寒。

韩信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挑开帘子看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的皎皎明月，亮如银盘，盘中隐约可见山岭峰峦。韩信现在没心思赏月，他是通过月亮来核对一下时间，现在应该是下半夜了。

韩信借着洒进帐中的丝缕月光，从案上抄起那柄汉王赐予他的象征大将军威严的剑，一脚踢开厚重的帘子，快步走到帐前的空地上。韩信挥挥手，把正在周围执行警戒任务的执戟郎召了过来，告诉他们，立刻传唤裨将以上将官速来帐前，吾有号令。

很快，昏昏欲睡的将军们被执戟郎像赶鸭子似的从各自帐中轰了出来，嘴里叽叽歪歪，还不时打着恼人的哈欠。韩信看着这帮懒货，无奈地摇摇头，其实韩信能理解弟兄们，这一路急行军，确实很辛苦。可大战在即，今晚又必须执行对汉军来说极为重要的军事任务，所以韩信在心里很是抱歉，等完成任务，一定让弟兄们美美睡个好觉。

韩信借着月光见将军们都到齐了，轻咳一声，让众人安静，不要再诋毁大将军，小心屁股挨板子。众人见韩信偷听到他们的骂声，好不尴尬，低头蹭足，好像是犯了错被家长发现的小孩子。

将士们虽然不知道韩信这大半夜的折腾他们做什么，但肯定与战事有关，忙整盔拭甲，束手听令。有人实在忍不住，便问：“大将军深夜如此，臣等敢问何之为？”

“破赵！”韩信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月亮，然后回答。

大家都明白了韩信的意思，汉军要在半夜趁赵军不备，实行偷袭。弟兄们脸上立刻泛起欢喜的颜色，长途行军数百里，累得跟狗熊似的，就等着这一天破赵了。

韩信下令：“着选精锐轻骑两千人，每人手中各执一面赤色旗帜，趁此夜色，抄小道埋伏在此前不远的萆山（今河北鹿泉抱犊山），居高临下，以望赵军之壁。注意，一定要保持安静，人不得喊，马不得嘶，千万别让赵人发现。敢坏吾令者，斩！”

众将没明白韩信要做什么，为何不率主力部队强冲井陉口，却让骑兵藏进山里，还拿着红旗？大家看着韩信，希望韩信进一步解释这个作战命令。

“我已经探查明白，萆山是太行井陉一带的最高峰，山顶平坦开阔，足能容纳数千人马。而赵军大营就在萆山下。这支军队上萆山，要仔细观察赵军的动静，我有大用于此军。”

韩信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接下来，我军主力出动，在赵营面前示威求战。如果赵人惧冷或惧我而不出战，大家就狠狠地骂，什么难听骂什么，一定要把赵人骂出营。但大家一定要记住，赵军如果出营，我军必不能与之缠斗不息，打一会儿要大幅后退，而且要摆出一副惧战溃逃的样子，让赵军觉得有利可图，奋起追我。如此，则赵营必空空无人，萆山上之我军等赵军出营远去后，立刻下山，占据赵营，易赵帜为汉帜，当我看到赵营赤旗漫天，便是大功。”

韩信说得非常通俗，大家都听懂了大将军的作战意图，即调虎离山，俟虎下山，就可以直捣虎穴。将军们无不拍手赞叹，大将军果然好计策！但问题来了，赵军没有二十万，至少也有十万，是我军的三倍，即使赵军全部出营，我军占领赵营，那赵军主力如何消灭？

有的将军已经搞清楚了这里的地形大势，前有井陉，后有绵蔓水，如果汉军引诱赵军出营，只能顺着绵蔓水西逃。我军没有在绵蔓水附近设下伏兵，难道大将军的意图是把赵军引到关中聚歼吗？这岂非开天大的玩笑！

看出大家的疑惑，韩信满意地笑了，智商上的优势感让韩信很受用。拥有普通战争智慧的人都可以看出，两千骑兵即使顺利占领赵营，也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住近十万赵军的回攻，韩信要是只有这点智慧，那就不要当什么大将军了。

两千名士兵确实不多，但许多人都忽略了韩信要这两千名士兵多带赤旗。为什么要让士兵们多带赤旗？就是要掩盖入赵营的汉军只有两千人的真相！汉军至少要带上十万军队才会拥有的旗帜数量，制造十万汉军占领赵军大营的假象，等赵军回营时发现有“这么多”的汉军，在士气上会遭到沉重的打击，更有利于汉军主力部队的追杀。

韩信已经懒得再向弟兄们解释得这么详细了，他是大将军，令旗所指，万夫所向，执行命令就行了。

韩信考虑天亮之时，汉军将和赵军进行一场恶战，没有时间吃早饭，所以就把早饭提前到凌晨来吃。韩信立刻命令所有将士就地不动，放下手中的武器，然后伙头军一队队地从侧营走来，手上端着简单的干粮。伙头军每走到一名士兵面前，这名士兵就拿起干粮，韩信也领到了他的那份简餐。韩信下令：所有人都必须将手中的简餐吃光，不吃者，斩！

韩信刚才没有吃饱，现在趁机会多吃一点。见大将军狼吞虎咽，麾下弟兄们肚子里的馋虫开始作怪，大家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简餐，在月光的挥洒下，一排排的士兵开始了也许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没人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自己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等大家吃完后，韩信略带歉意地笑了：“因为大战将至，所以只能让大家简单吃点东西填饱肚子。等破赵之后，我将在襄国城中大摆庆贺宴，弟兄们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

“吹牛！”有人在队伍中轻轻骂了句，赵军是这么轻易能战胜的吗？

韩信不再搭理这帮见识短浅的家伙，他把眼光放在了远处黑幽幽的萆山。萆山上埋伏两千汉军，俟后占赵营，易汉帜，这个计划固然很完美，但有一点，赵军一定会出营追击在赵营前挑战的汉军吗？

赵军中并非没有善识之士，万一有人看穿汉军的挑战就是想把赵军引出大营，韩信的袭营计划就将遭到完美的失败。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赵军必须出营？韩信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一个人能调动赵军的立功欲望，这个人就是大将军韩信本人。

经过几场漂亮的奇袭战，韩信在江湖上已经声名鹊起，各路诸侯都知道了汉王刘邦手下有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韩信，韩信的重要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汉王刘邦。特别是对赵人来说，汉欲并赵，最大的胜利保障就是韩信，也就是说，一旦赵军能活捉或杀死韩信，刘邦必然丧胆，从而撤兵出赵，赵无忧矣。

韩信知道自己的含金量。韩信用自己做诱饵，这也许是能将赵军引出大营的唯一办法。但紧接着又出现一个问题，就是前面有些将士提出来的疑问，汉军将赵军引出营之后，难道就这么一路向西逃窜？总要选个战场决斗吧。

其实井陉附近并不适宜大规模战役，这里山峦叠伏，谷地狭小，如果几万汉军挤在狭小的谷地里，岂不是坐待赵军屠杀？刘邦在彭城如何惨败，韩信是知道的，前有泗水，后有楚军，二十多万汉军挤进狭长的空间里动弹不得，被楚军快乐地屠杀。

韩信不是刘邦，在他的调理下，汉军虽有万夫，犹如一人，同进同退，刘邦麾下的二十万汉军简直就是一堆无头苍蝇。有韩信坐镇，汉军的战斗力不是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让汉军激发出更强的斗志？

韩信想到了两件事情，一是之前读过《孙子兵法·九地篇》中的一句话：“投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二是当初他跟随项羽北上救赵，项羽过漳河之后，即破釜沉舟，以绝将士幸生之心，一鼓而斗，大破秦军于钜鹿。

这两件事其实共同说明了一个道理：断绝自己的一条生路，其实是给自己开启了另一条生路。如果一个人还有一点生存的希望，那么他很容易受到外界诱惑而动摇，放弃自己的坚持，一支队伍同样如此。

趋利避害、趋生避死是人的天性，越是在危险的环境中，人的求生欲望就会越强烈。《吴子兵法·治兵篇》也有这样的观点：“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汉军人数不如赵军多，在正常的作战情况下，汉军必然会产生怯敌的情绪。如果不主动卸掉这个心理包袱，汉军会越打越没脾气，最终斗志崩溃，韩信也将成为历史的笑柄。

如何卸掉怯战的心理包袱，想来想去，韩信就只有打掉所有将士的幸生之心，把他们放在一个绝对军事意义上的死地，逼迫他们为了生存玩命杀敌，只有这样，韩信才能看到希望。

韩信想到了井陉口西面偏北的绵蔓水，这条河距离井陉口东西约长五十里的空地非常宽阔，地势没有太大的起伏，比较适合大规模军团作战。将汉军置于绵蔓水以东，断绝弟兄们的退路，强迫他们拿出必死之心，为大将军的作战计划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不过汉军背水一战与之前项羽的破釜沉舟还略有不同，楚军救赵是远道而来，过了漳河距离钜鹿还有一段路，所以楚军必须长途急行军，中途没有时间休息。而汉军在井陉口下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体力恢复到了作战时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汉军主力到赵营前挑战，把赵军引出来后，再急行军五十里，等到绵蔓水东岸，也已经筋疲力尽，甚至汉军还没有在河岸边调转回头，顺势而下的赵军就已经杀进汉军阵中，等待汉军的就只有被屠杀。

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提前在绵蔓水河边布下一支队伍就可以了，一部汉军去赵营中钓赵军出营，一来一去，这段时间足够绵蔓水河边的汉军恢复体力了。汉军的战斗力绝对要强于赵军，而当诱饵的这支汉军在体力上与追击出营的赵军相当，再加上守在绵蔓水的背水汉军，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韩信这边倾斜。

二十九　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韩信的计划堪称完美。

由一万人组成的一支汉军部队立刻离开汉营，朝着西北方向的绵蔓水东岸开拔。韩信命令他们从赵营面前大摇大摆地经过，然后再到达作战地点，布好战阵，不允许做消耗体力的动作，好好休息。

为什么要让赵军知道汉军的行动路线？难道不怕赵军出营袭击吗？

韩信让赵军看出这支汉军将驻守绵蔓水东岸，就是要打掉赵军对汉军的戒备心理，正常人谁会这么用兵？背水一战，自寻死路，这是韩信给赵军弟兄们灌下的一碗美味迷魂汤。

这支汉军遵照大将军的命令，嬉皮笑脸地从赵军营前大摇大摆地路过，有的汉军士兵还冲赵军士兵扮鬼脸，赵军无不大笑。疯了，这是一群自寻死路的疯子，赵军大将下令不必理会，活捉韩信与张耳比吃这支疯子汉军更重要。

就在这支汉军在赵营门外耍宝的时候，另外一支由两千名轻骑兵组成的部队也准备完毕，每人背负许多赤色旗帜，在韩信的注视下，从另外一个方向驶出，蹄声阵阵，渐渐远去。

韩信的两大杀招都已经布置完毕，接下来就是要韩信和张耳这两大鱼饵出场了。韩信自不必说，汉国大将军，位高权重，天下第一人。张耳是必须要当鱼饵的，因为他是赵国最高统治者陈馀的死敌，陈馀对张耳恨之入骨。从这个层面上，韩信在赵人心中的分量远不如张耳，张耳出面，大事可成。

张耳自然没有意见，韩信都去当鱼饵了，自己能置身事外吗？自归汉之后，张耳还没立下功劳，刘邦的软饭可不是白吃的。现在有这么一个重大的立功机会，张耳岂肯放过，韩信想吃独食，张耳还不答应呢。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天色放亮，韩信将迎来他人生中第三场伟大的战役。等待的时间很漫长，韩信坐在地上，与张耳聊起了家常。弟兄们围坐在二位将军的周围，听着大将军讲他小时候的故事。韩信当年落魄时，在淮阴钻恶少胯下的故事，江湖上尽人皆知。韩信为人坦荡，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避讳这件事情。

在项羽眼中，韩信是个没有男人骨气的胯下懦夫，实际上韩信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什么难以启齿的耻辱，特别是他成名之后，更把这件事情当成炫耀的资本，四处传播，唯恐天下人不知。

和韩信没什么私交的张耳难得有机会和韩信坐在一起谈人生，谈曾经的青涩故事。韩信第一次听说了张耳在年少时做过魏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他惊讶地合不上嘴。魏无忌是战国四大风流公子之一，一直生活在传说中，韩信让张耳讲讲魏无忌的一些趣事，特别是著名的窃符救赵的故事。

韩信还听说了张耳年轻时娶了一个富人家的女儿，韩信羡慕不已，说自己命不好，当年穷得四面光棍，别说有人嫁女儿了，就是连一碗饭都不舍得给自己吃。说到这儿，韩信放声大笑，张耳也附和着笑。时值半夜，天气非常寒冷，但大家依偎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反而觉得温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天色渐亮，鲜红的太阳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朝霞漫天。韩信之前和张耳聊天也累了，倚靠在张耳的背上微闭着眼假睡了一会儿。张耳将睡意渐浓的韩信摇醒，指了指天边的红霞，意思是说等活捉了陈馀再睡吧，该我们动手了。

韩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这位年轻的统帅轻轻拍打着自己脏兮兮的脸颊，狠狠地眨眨眼，将睡神无情地赶走，他需要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这场决定他生死荣辱的大决战。

韩信命属下将汉国大将军的旗鼓拿出来，他要大摆汉国大将军的仪仗去钓赵军这条大鱼。为什么要这么做？很简单，赵人并不认识韩信，但一定认识作为大将军象征的旗鼓，只要汉国旗鼓在，就说明大将军韩信在。还有一点，旗鼓相当于现在的军旗番号，一旦被敌所夺，在理论上就意味着汉国军队不复存在，能沉重打击敌军的士气。

有韩信在，有汉国大将军的旗鼓在，有陈馀最恨的张耳在，三条香饵沉入水中，不信赵军这条大鱼不咬钩。

旗是汉国大将军韩信专用的幢幡，鼓是军队中专用来激励将士前进厮杀的鼓车，以马拉之，车上站着士兵，以槌击鼓。旗与鼓都有专人负责，也就相当于军中的仪仗队，韩信让仪仗队走在汉军的最前面，使劲举幡，拼命擂鼓，一定要把赵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韩信虽然经常骑马前行，但如果遇到特别重要的场合，比如像今天这场决战，他就应该站在大将军专用的战车上。前有马夫驭马，韩信站在车上，一手扶车槛，一手举令旗，令旗所指，万夫所向。

韩信手上的令旗是什么颜色的？有五种颜色的令旗，一为赤旗，为南向之旗；二是白旗，为西向之旗；三是黑旗，为北向之旗；四是青旗（后改为绿色），为东向之旗；五是黄旗，为中央之旗。大将军在车上指挥全军向前进时，一般手执黄旗，等到需要转向时，便举起相应的方向旗，全军看大将军所举之方向旗前进。

大将军出营与敌军作战，排场非常大。首先，大将军的战车离开本方军营时，军中仪仗队要竖起长矛大戟，护旗队要举起旗帜、幢幡，鼓车要鸣起大鼓，以壮大将军声威。出营三里时，仪仗队放下矛戟，旗队放下旗帜，鼓车停止击鼓。等到快到敌营时，再次竖矛戟，举旗幡、鸣鼓。到了敌营前，再次歇矛、放旗、止鼓。

汉军大营的辕门被几个强壮的士兵吱吱呀呀地缓缓推开，大将军韩信专属战车的马夫一抖手上长鞭，抽打着马背，骏马仰天长嘶，奋蹄驰奔，烟尘随风轻卷。在韩信战车驶出大营的那一刻，推开辕门的士兵向大将军行注目礼，韩信微微一笑。韩信之后，仪仗队、旗队、鼓车依次出营，随后是张耳以及诸将官，汉军主力鱼贯而出，个个精神昂扬，手上所持的矛戟映日泛寒光。

辕门缓缓关闭，守营的士兵目视着主力部队远去，鼓声阵阵，旌旗如画，尘土飞扬。

汉军一路鼓吹前行，韩信来回扫视，观察周边动静，但脑海中却不断穿越着那几个已经发黄的镜头。漂母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健在吗？她还在河边漂衣吗？她能想象得到她救助的那个饥饿少年，此刻正在意气风发地书写传奇人生吗？

随着第二遍鼓声戛然而止，韩信看到了战车不远处的赵军连营，他的思绪立刻回到了现场。终于到了，韩信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又有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将被自己终结，又有多少父母妻儿倚门长泣亲人不归。但，这就是人生。

韩信在车上大声叫喊着，让一队人马前去赵营前骂阵，告诉赵人：汉军大将军韩信在此，请速出战，一决雌雄。实际不用汉军骂什么难听的话，只要说韩信在此，赵军岂能放过这条大鱼？何况有幢幡和鼓车为证。

赵军在上半夜就已经知道汉军将在清晨向自己发出挑战，早就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特别是韩信与张耳的诱惑，让赵军弟兄们闻到了荣华富贵的味道。只要能活捉韩信与张耳中的任何一人，就能立刻拥有无数财富和美女，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抵抗得住。

赵军主将下令：推开辕门，与汉军决一死战。

对面战车上的韩信面无表情地看着一队队的赵军走出辕门，他当然不会让赵军顺利地在营前布阵，战争是没有道德可讲的。因为汉军是面东背西，所以韩信突然举起了手中的青色令旗，示意汉军将士向还没有完全走出大营的赵军发起进攻。

霎时，鼓声大作，厮杀声阵阵，汉军虽然人数不如赵军多，但胜在阵形严整。大将军令下，孰敢不从！赵军前队还没有站稳，就被如潮一般的汉军冲得乱七八糟，赵军大骂汉军不讲江湖规矩。

已经分不清两支军队了，数万人马拥挤在井陉口前的一片空地上，没头没脑地乱砍。韩信的战车在人群的后面，他并没有直接参加这场战斗，倒不是他怯战怕死，而是他另有任务。韩信示意旁边的鼓车手拼命擂鼓，有多大劲就使出多大劲，以壮我军威。

韩信不是要引出赵军去绵蔓水东岸吗，为什么要在井陉与赵军大打出手？万一汉军被歼，他的诱敌计划岂不是要泡汤？这正是韩信精通兵法之处，假如汉军刚到赵营前就往回撤，赵军难道不会发现其中有诈？而如果汉军和赵军打上一阵，然后再装出战败逃窜的假象，就能打消赵军的疑虑，奋而追之。还有一点，通过这场厮杀，会在最大程度上消耗赵军体力并减员，以减轻绵蔓水东岸汉军的压力。

汉军打得越狠，戏就演得越像，不战就跑，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韩信下的鱼饵。不要小看鱼的智商，有些狡猾成精的鱼不会吃伪装不到位的鱼饵，当鱼饵看不出来是鱼饵时，这条大鱼离咬钩也就不远了。

韩信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导演，也是一个演技精湛的好演员。

已经打了很久，时间估摸着应该到了现在的九十点钟，史称“大战良久”，汉军的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该进入下一个镜头的拍摄了。果然，赵军看到汉军渐渐体力不支，有的汉军士兵开始抱头鼠窜，韩信气得大骂这些饭桶出工不出力，汉王的军饷是白给的吗？张耳也在一边跳脚，看出来张耳害怕了。赵军大喜：韩信、张耳已经撑不住了，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活捉韩信、张耳，立不世奇功。

韩信见状不妙，心中暗笑，却让士兵拼命地鸣击钲器，示意战场上的汉军火速回撤。

士兵的力气很大，钲器被他敲打得来回晃荡，当当当当的声音异常清脆，萦绕在井陉上空，让人心惊胆战。韩信是大将军，冲锋陷阵不一定在前面，但撒腿逃命一定要身先士卒，以作表率。

因为战车奔驰速度太慢，而且大将军战车是要扔给赵人当鱼饵的，所以韩信立刻跳下战车，换乘他最心爱的那匹战马——无码马，以鞭击之，扬尘远去。张耳随之，万夫随之，还没等赵军明白过来，汉军已如潮水般退去。至于汉军的旗鼓车，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只有车前马匹在孤独地仰天嘶鸣。

韩信和张耳跑了，又能怎样？你们能逃到哪里！汉军的旗鼓车我们要，韩信和张耳的人头，我们也要。赵军主将一面制止士兵哄抢汉军旗鼓车的行为，四处乱抽鞭子，一面命本军行令兵击鼓为号。赵军闻鼓则动，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矛戟，在大将的指挥下，如潮水般向绵蔓水东岸杀去。

风卷旌旗，黄尘滚滚。

驻守井陉的赵军没有二十万，至少也有十万，也许是韩信和张耳的诱惑力太大，赵军居然悉数出营追击汉军。偌大赵营，不一会儿的工夫，空空如也。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埋伏在萆山的两千汉军看得清清楚楚，而赵军根本没发现萆山上有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蝉在快乐地狂奔，螳螂在快乐地追击，而黄雀，则快乐地跟在螳螂背后。韩信在佯装败逃的过程中，不时回头看赵军的动静。发现赵军没头没脑地追了上来，韩信大笑，谓张耳曰：“好大一条鱼！今日可饱餐矣。”张耳也大笑。

韩信已经看到绵蔓水东岸密密麻麻的阵营，有一杆高若数丈的大幡迎风摇摆，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韩”字。韩信又笑了，他开始无限佩服自己的绝妙天才，除了他自己，还有谁可以编出这么完美的剧本？韩信已经确信赵军必将入其彀中，他将迎接军旅生涯中又一场美妙的胜利。

这支“溃逃”而来的汉军来到了水上军的阵营前，大将军在此，东岸的汉军立刻闪出一条通道，大将军纵马直入，常山王策马随后，诸军卷旗倒戈以从。汉军主力刚与赵军大打出手，体力消耗太大，而水上军则在绵蔓水东侧等待了好久，体力充沛。所以，将由他们接棒，继续和已经体力大耗的赵军玩儿游戏。

韩信调转马头，背朝大河面朝东，挥鞭指挥水上军做好迎战准备，赵军马上就要抵达作战区域。已经完成第一轮作战任务的将士们趁此机会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恢复体力，然后替补水上军继续作战。

韩信用的这个战术是车轮战，将自己的军队一分为二或更多，然后缠着同一支敌军打来打去，前军打完用后军，后军打累了再上前军。赵军主将一定是个庸才，他忘记了凌晨从赵军营前走过的那支汉军并不是韩信率领的这支汉军，却一口气连续作战，他要不失败，天理也难容。

赵军这条大鱼紧紧咬住了鱼钩，任凭韩信这个渔翁将手上的鱼竿甩来甩去，就是不松口，韩信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看到赵军步步进逼，汉国的水上军兴奋不已，他们已经苦苦等了一个上午，手上那柄销魂的大斧也早已经饥渴难耐了。军人，活着就是为了青史留名，死去就是为了马革裹尸，男人，是不应该惧怕在战场上死亡的。

因为象征汉军的鼓车被韩信有意扔在了赵营前，所以水上军是没有鼓车的，但此时也已经用不上什么鼓车了，赵军站在水上军的面前，这就是最好的进攻命令。

矛戟的撞击声，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各种声音交织着，汇成人世间最壮美的一首交响乐，震动天地，所有人已经听不清不远处绵蔓水潺潺的流水声了。

秦汉时期的绵蔓水河面非常宽阔，站在河东望河西，很难看清对岸。韩信把决战的地点选在这里，就是破除将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往前一步未必生，往后一步必定死。

汉军的弟兄们也知道大将军的用意，项羽当初能破釜沉舟破秦，今日我们就能背水一战破赵，楚军能做到的，我们同样可以做到。回到家乡，必须先克服一个接一个的困难，成功是要付出代价的。

汉军的斗志很强悍，虽然赵军人数远多于他们，但没有一个汉军士兵投降，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们这么做。逃跑？同样没有一个汉军士兵选择，再说能逃到哪里，前面是刀戈森森，后面是流水浩荡。

拼了吧！横竖是个死，大将军都不怕死，已经挥舞大戟，在阵中与赵人浴血搏杀，何况我们。许多士兵都看到了人群中顶盔贯甲的韩信，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让韩信彻底激发了隐藏在骨子里的嗜血本性。韩信用尽平生的力气，用大戟去刺赵军的士兵，能杀一个是一个。韩信和赵人素不相识，无怨无恨，但为了自己的千秋将名，任何挡在韩信前面的人，都必须死。

赵人同样不甘示弱，他们不管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韩信还是李信，只要敢对赵国有一丝不敬，他们都要消灭掉。站在赵人的角度看，汉军是侵略者，赵人守卫自己的家园，战斗力可想而知。何况赵人占据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虽然他们被汉军调出大营，跑了几十里地，但整体上还是赵军稍占优势。

韩信和汉军明显感觉到了压力，赵人越杀越多，杀死一队赵军，又会有一队赵军顶到前面来。在绵蔓水东岸的汉军，人数最多不会超过三万，而赵军倾营出动，没有顽强的毅力和成熟的阵法，是很难坚持下去的。

好在率领这支汉军决战的是韩信，而不是其他人。

韩信选择背水一战的难度，实际上要远远小于暗度陈仓与汾阴，那两次偷袭战受地形的影响太大，韩信是在赌博。这次不同，绵蔓水虽然就在汉军身后，无法后退，但汉军却是在陆地上与赵军作战。打阵地战，汉军并不害怕赵军。而且此次作战，赵军主攻，汉军主守，优势在汉军这边。

还有特别重要的一点，汉军背水临阵，表面上是自陷死地，实际上选择在河边布阵，也限制了赵军的围歼战术，赵军人多的优势在狭长地带根本发挥不出来。如果在空阔地带作战，赵军完全可以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将汉军团团围住，进而歼之。

韩信意识到了这一点，宽阔的绵蔓河水在客观上也帮助了汉军，成为汉军阻止赵军完成围歼战术的友军。韩信背水一战，并不只是让汉军死中求生，更重要的还是绵蔓水可以有力地稀释赵军的优势。

背水绝阵，只是韩信这个不可思议的对赵作战计划的第二步，第一步是韩信以身为饵，成功诱赵军出营，消耗掉赵军的体力优势。不要忘记了，还有第三步，萆山上的两千汉军骑兵一直在山上关注着山下赵营的一举一动。

韩信给这支骑兵布置的作战任务是俟赵营出，立刻冲下山占领赵营，广布汉帜，制造汉军已经成功偷袭赵国本部的假象，借此打击赵军的士气。看到大将军在营前潇洒地砍人，山上的汉军馋得直流口水，许多人骑在马上，兴奋地叫喊着，大将军快点撤，该咱们弟兄大显神威了！

当最后一名赵军士兵竖执大戟，从山上汉军的视线中消失时，汉军主将大喜，大叫着弟兄们发财的时候到了！两千汉军骑兵早已经准备好了，红旗绑在身上、马匹上，远远望处，萆山在熊熊燃烧。

汉军主将一声令下，两千匹战马在主人的大声鞭笞下，顺着山间小路，扬蹄荡尘，排成一字长蛇阵，有序地下山。萆山位于井陉赵营的西侧，距离赵营不过十几里地，不要说战马了，就是人用双腿跑，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但为了保持从山上下来时的冲力，下山之后，汉军还是选择了快马前进。这个道理譬如射箭，弓弦拉得越紧，箭矢就射得越远。

两千匹狂躁的战马，呼啸着冲进了赵军的大营。

号称二十万的赵国军队是不是全都出营，一个不剩？应该还有一小部分守营的兵力，但人数不会太多，因为赵军主将被韩信骗倒，认为汉军主力都集中在绵蔓水东岸，并不知道萆山上还有两千汉军骑兵。

这些小股赵军受人数所限，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特别是汉军是骑马冲进来的，如风卷残云一般，如果有不识趣的赵军士兵上前拦截，不被疯狂的马群撞飞，也会被踩死。

很快，汉军已经完全控制了赵军大营。虽然赵军主力还在绵蔓水边与汉军大战，但这支汉军并不知道那场河边的战斗会何时结束，一定要争取时间，尽快完成大将军布置的战术任务。汉军主将命令弟兄们立刻拔掉赵国的旗帜，扔在地上，把汉军旗帜拿出来，按原位置插上。

远远望去，赤旗迎风招展，大营一片火红。这是赵营？不，这是汉营，从里到外都是。

汉军完全控制赵营后，旗也插遍了大小栅栏，接下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赵营的伙头房中饱餐一顿。凌晨吃的那点儿东西根本不够填饱肚子的，大将军所说的破赵后再吃庆功宴，管不着那么远了。一会儿赵军回来，还有场恶战，不吃饭是不行的。汉军弟兄们大笑着搜出赵军准备好还没吃的早餐，狼吞虎咽，吃相非常难看。

不敢多吃，撑得走不动路就麻烦了，吃得大半饱时，汉军紧急集合，严阵以待。作为汉军前线的最后一支生力军，他们的斗志与体力将决定着这场汉赵决战的成败。

有人惊呼：“赵人回来了！”

果然，前方风卷烟尘，一阵喝骂声由远而近，黑压压的赵军蜂拥而来。

赵军怎么回来了？难道是歼灭了绵蔓水东岸的汉军？当然不是，有韩信在，赵人是没有任何胜算的。赵军受绵蔓水的限制，面对人数较少的汉军，根本伸展不开手脚，赵军主将气得大骂韩信狡猾。

在与汉军的战斗中，虽然赵军并没有落在下风，但面对牛皮筋似的汉军，赵军越打越没脾气。加之赵军之前被汉军牵着鼻子满山沟地转，体力上消耗太大，再这样打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赵军主将决定全军后撤回营，今天打不赢你，我先回营休息一夜，明天再和“无赖”韩信决出胜负。

回营，营在哪里？

看到前不久自己刚走出去的大营，赵军将士全都傻眼了，怎么跑到汉军大营前了？可能是慌不择路，走错地方了。可再仔细一想，不对，这里就是赵军的大营！把大营烧成灰，赵人都能认出来。

赵军主将看着营里无数面汉军的红旗迎风飘扬，听到营里杀声阵阵，吓得浑身冒冷汗。他现在思考的问题是：汉军除了韩信的那支军队，到底还有多少人马？

古代军制，五十名士兵编为一队，每队执一旗。而赵营中的汉旗，据赵军目测，有两千面左右。一面旗有五十人，两千面旗，十万人！

整个赵军阵中一片哗然，十万汉军，再加上后面即将追赶上来的韩信所部汉军，两队相加，至少有十二三万人。即使赵军再多，也经不起绵蔓水东岸汉军的强力反击，已经死伤惨重，所余虽有数万人，但面对十多万汉军，而且是两面夹击，这仗还怎么打？

赵军士兵的斗志严重动摇，不是赵军怕死，而是他们看到了一场即将发生的、不可能取胜的战役，徒死何益，又为谁死？为陈馀吗？陈馀不是赵人！真正的赵王赵歇被陈馀严密控制，形同木偶，赵人又凭什么为魏人陈馀卖命？凭什么！

韩信的追兵越来越近，盘踞在赵营中的汉军已经打开辕门，呐喊着杀出来，赵军顿时乱作一团。现在为谁而战？现在不为谁而战，逃命要紧。一阵阵的尖叫，然后听到矛戟扔在地上的咣当声，再后来，成队成队的赵军蜂拥向东逃去……

形势对汉军非常有利，韩信立刻督军杀进赵军的麻团阵中，而赵营中的汉军也已经从东面杀了过来，对阵形已经彻底崩乱的赵军发起总攻。当东侧的赵军士兵发现从营中出来的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时，脸色煞白。早知道营中汉军只有两千人，赵军完全可以收复营寨，凭险抵挡汉军主力。后悔？已经晚了。

赵营中的汉军虽然只有两千人，但他们的体力完好，由他们在前面对赵军进行堵杀，韩信的主力则从后面追杀。一堵一追，后果可想而知，再加上赵军斗志全无，只想逃跑，任由汉军两头进行围杀。

韩信不是项羽。项羽不管敌军是战是降，统统杀光。韩信只是想摧毁赵军的抵抗力，军事意义上的“全歼”不是指消灭敌人的肉体，而是消灭他们的抵抗力。再说将赵军收编，还能为汉军所用，汉军需要大量扩编。

项羽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秦人必为楚之死敌，可他忘记了刘邦同样是楚人，秦人又是如何支持刘邦的。项羽对秦人的滥杀，和国仇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有的，只是狭隘的家恨。而韩信和赵人无仇无恨，他只是为事业而战，赵军既然已经没有抵抗力，那就以仁为上。

活下来的赵军士兵已经停止了反抗，站在原地，双手高举，地上扔满了矛戟，以及战死的赵军尸体。韩信好言安慰投降或被俘虏的赵军士兵，让他们放宽心：汉军从来不杀降！项羽出于私仇坑秦人于新安，汉国与赵何仇？所以必不为此暴虐之行。

“汉王万岁！”赵人的欢呼声震动四野，韩信站在一旁笑了。

历史上著名的背水一战，以韩信取得完胜而结束，韩信又在功劳簿上给自己画了一条粗粗的红杠。距离战神，韩信又近了一步。

三十　大将军问广武君

精彩的故事总会有续集，赵军虽然全军覆没，但赵国的最高首脑陈馀还在，韩信在赵国的任务远没有结束，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对于陈馀来说，号称二十万的赵军是他闯荡江湖的全部本钱，结果全打了水漂，心中的绝望可想而知。为了不成为韩信的座上客，陈馀带着一小队亲信人马，悄悄地打马出城，朝着南向逃去。

陈馀在韩信眼中，本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并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张耳却对陈馀恨之入骨。现在陈馀落荒而逃，张耳岂能放过追杀仇人的绝好机会？“斩成安君泜水（今河北泜河）上”，追杀陈馀的一定是张耳，韩信不会做这等没多大意思的事情。

至于赵王赵歇，他被陈馀裹挟着南逃。陈馀被杀后，赵歇被张耳五花大绑带回了井陉口，扔在韩信脚下，听候发落。赵歇无一长技，对汉国没什么威胁，韩信也没有为难赵歇，好好养起来。

陈馀死了，赵歇被捉了，但有一个人下落不明，却让韩信牵肠挂肚。不得此人，韩信食不甘味，睡不安枕。此人是谁？李左车。

要不是陈馀迂腐，搞什么仁兵不以诈胜，不听从李左车的间袭之计，现在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韩信。韩信任大将军以来，攻必克，战必取，从来没有这样胆战心惊的经历。韩信一定要活捉李左车，亲眼看看李左车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将军下令：各部追杀赵军残余时，一定不能伤害广武君李左车，否则军法处置，我要活人，不要死尸。不过赵国现在已经大乱，人多如海，汉军不一定能找到李左车。韩信现在有钱了，他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向弟兄们许诺：生得李左车见我者，重赏千金！

为了得到李左车，韩信已经不计成本，要知道后来刘邦悬赏项羽的人头也不过一千金。一千金能值多少钱？一斤黄金约为万钱，一千万钱，这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数字。有了这笔钱，足以成为大财主，坐享后半生的富贵。

汉军弟兄们流着口水四处捕拿赵人李左车。

韩信一方面在等待捕拿李左车的消息，一方面还要打扫战场，给麾下的将军们记功，接受将军们的献俘。此役大胜，汉军生俘了哪些赵国高级官员，谁立的功，都要一一登记在册。

这些事情都办完了，韩信席地而坐，置剑于前，他也打累了，需要休息一下。诸将立于身侧，集体向大将军拜贺：背水一战，震惊天下，何其神也！韩信微微笑着，他享受着麾下将军们对他的崇拜，他认为自己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当韩信在汉中封坛拜将的时候，他得到了除萧何、夏侯婴之外所有人的质疑。不会有人因为韩信坐上大将军的位置，就对韩信俯首帖耳。韩信要想得到别人发自肺腑的尊重，就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战功，而不是花花绿绿的作战计划，能想象得出赵人会尊重大将军赵括吗？

拜将之初，武将们没一个服韩信的，这些功勋名将凭什么服一个胯下懦夫？但随着袭陈仓、平三秦、渡黄河、破西魏、背水定赵，一个接一个让人眩晕的战绩摆在汉国将军们面前，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在汉国军界中还有人对韩信不服吗？谁敢不服！就是樊哙，也照样心悦诚服地拜倒在韩信面前。

此时背水定赵，许多将军都没理解韩信的用兵之道，怀疑韩信是不是吃错药了，接连下昏招。但事实证明，真正吃错药的，是他们自己。

直到战场即将打扫完毕，有人还是没想通一点，韩信凭什么认定背水一战必能破赵？兵法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有将军拜问韩信：“按兵法所云，我军应该列阵于右，背对于山，前阵与左阵临水而列，以便迎敌。孙武子说过：‘无附于水而迎客。’背水迎敌，是谓大忌，将军何敢以反向而用之，臣等不明，是以问。”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韩信的用兵之道，否则人人都可以做大将军了。韩信选择背水阵，用意非常幽深，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只是简单地给将军们上一小节军事心理课。

韩信笑了：“你们看兵法，常得其一，不得其二。你们只看到背水临阵的危险，却没有想到我军自陷死地，却打破了将士们的幸生之念，为了活下来，他们就必须死战。你们也知道，我军士兵新招不久，皆非善战必死之徒，而且贪生怕死也是人之本能。如果留给他们活路，他们面临数倍于我的赵军时，早就撒丫子逃命去了。所以兵法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韩信只是从心理战的角度来解读自己为何背水一战，但就是这些，已经让诸将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大将军对于人性的弱点看得非常透彻，大家想想也后怕，如果汉军在平地上与赵军决战，当看到数倍于己的赵军，汉军一哄而散，自己的人头也许早就被赵人摘下来当球踢了。

看着坐在席上气定神闲的大将军，诸将实在无法克制心中对韩信的强烈崇拜，怪不得他能做大将军，不服不行！诸将再次下拜，心悦诚服地拍着大将军的马屁：“大将军所谋者善，非臣等愚昧所能及之。”

韩信以衣袖拭剑，笑而不语。随后韩信笑得更灿烂了，因为他看到几个士兵大声叫嚷着，从远处走来。韩信看到他们前面还绑着一个人，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艰难前行，此人正是李左车。

韩信大喜，立刻站起身来，准备迎接广武君。

押解李左车的几名汉军士兵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活捉李左车，意味着千金到手，富贵无忧。他们也许已经知道了当初李左车给陈馀献计，几乎置汉军于死地，大家对李左车更加愤怒，不时踢打着，嘴里骂骂咧咧的，甚至有人已经提刀在手，等大将军令下时，一刀砍下李左车的人头。

韩信厉声呵斥着这些被千金冲昏头脑的士兵，不得对广武君无礼，退下，自有千金予汝等。韩信仔细打量着李左车，布衣芒鞋，长髯飘飘，一派仙风道骨，和他想象中的李左车有一定距离，他还以为李左车是个面目严厉之人。

李左车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何况他是李牧之孙，他宁可死在韩信手上，也绝不会屈膝投降，辱没先人之名。李左车倨傲地站在韩信面前，斜视苍天，等待韩信动手。

韩信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要杀掉李左车。一个能提出“间道袭汉”的谋士，他的价值不止千金，此人将对韩信的事业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韩信用千金之诺得到李左车，绝对不会杀之泄愤，韩信不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还有一点，韩信虽然智谋绝世，但他的主业不是谋士，所以他身边急需一个够分量的谋士，而李左车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破赵之后，天下形势又在迅速变化着。淮河以北的广阔土地上，现在只剩下两个大诸侯，即汉与楚；还有两个小诸侯，即燕与齐。韩信最大的敌人是楚国项羽，但按之前汉国高层制订的北线作战计划，要在对楚国发起总攻之前，灭掉实力较楚为弱的燕国与齐国，对楚实现战略合围。

是先灭燕，还是先灭齐？韩信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韩信心中早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他却打算把这个问题抛给李左车。他要考察李左车的战略水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一如当初汉王刘邦问对韩信，考察韩信的战略水平一样。

韩信已经走到了李左车的身边，李左车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杀气，因为他已经从韩信的眼神中看出了笑容和尊敬。韩信要做什么？李左车沉默不语，依然昂首对苍天。

韩信微笑着上前，亲手解开了绑在李左车身上的绳子，轻轻拍打着他衣衫上的尘土，以示礼敬之意。韩信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谦卑的味道：“先生受惊了，兵士愚莽，不知礼数，韩信代为赔罪。”

这是李左车没有想到的情况，他表情错愕地看着韩信，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汉国大将军韩信，他为什么不杀自己？也好成全自己的忠赵之名。李左车还是没有说话，他想看看韩信下一步要做什么。

早有人铺好了席子，韩信强行扶着李左车来到东向坐席，即坐者背西朝东，这是敬师长之礼。来自汉大将军韩信的敬意，让李左车有些受宠若惊，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韩信释放出来的善意，李左车很受感动，他也伏身拜韩信，以示均礼，毕竟这是汉军的地盘，李左车不敢托大。李左车知道韩信有话要说，他的面色恢复了平静，看着韩信。

韩信的表情依然谦恭：“广武君何其谦也，受韩信师礼，宜也。信久闻广武君谋略高才，今世罕有其匹，今日信有事不决，请先生教之。”

“臣受大将军重礼，有愧，但不知何事？”李左车还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韩信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韩信抵掌说道：“信以不才，有赖天助，得以克赵。得赵之后，中原之国，尚余燕与齐。汉欲灭楚，必先灭燕齐，信以愚昧，不知计所以出，先生请教信如何行止。”

李左车应该猜到了韩信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没有摸透韩信的真实意图，万一自己说出对策，韩信过河拆桥怎么办？李左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婉言谢绝了韩信：“臣素寡闻，尝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臣本赵国败亡之虏，今蒙大将军之不杀，已为多福矣，何敢望大将军以师礼事之，以天下事求之。”

韩信听出了李左车的深层意思，他是担心自己卸磨杀驴。韩信笑了，他语速平缓地说道：“信闻百里奚在虞而虞为晋亡，在秦而秦以争霸天下，难道百里奚在虞国愚顿，在秦国就突然聪明吗？当然不是，而是虞不用百里奚之策，所以亡；秦用百里奚之策，所以霸。千里马食下槽，负重物，非其不能奔千里，驭者不以其能奔千里也。向者，成安君若用先生计，信今已成先生座下囚矣。成安君不用先生，非先生无才，成安君不识明珠也。成安君不用，信岂敢不用此珠，以明照天下！”

韩信不断加重语气，他需要展示一点必要的强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韩信好似赖皮一样缠住李左车，今天你不答应我，连饭都别想吃，直到缠得你口吐白沫为止。

“信诚心请教先生，先生所言，信必从之，请先生不要再推辞了。”韩信心中暗笑，看你如何摆脱我这块黏胶。

常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韩信对李左车尽周礼数，做人不能不识抬举，李左车如果再不合作，那就有些过于矫情了。李左车无奈，他没想到韩信除了用兵如神，还有这手死缠烂打的赖皮功夫。

韩信的态度非常诚恳，李左车看出了韩信的诚意，他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李左车此时也已经做好了与韩信合作的心理准备。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短暂地沉默一会儿，他要思考一下韩信提出来的那个战略问题。

李左军顿了一下，说道：“大将军如此待亡国之虏，臣涕零不知所云，敢不以拙智效力于马前！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臣愚狂者，所言不当，大将军且当浮云视之。”

“大将军入汉以来，过大河，虏魏豹，擒夏说，东下井陉，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全歼赵军二十万，陈馀授首，举赵为汉。诸侯闻之，莫不悚然；海内天下，孰不敢仰视大将军！然我闻人言：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今汉虽强，然百姓输于帛粟，战士死于山野，百战之余，力已不能支。大将军问仆以伐燕，仆以为不可。”李左车停了下来，看着韩信。

韩信见李左车反对他伐燕，他似乎听出了李左车这一番话的弦外之音，并没有说话，而是示意李左车继续讲下去。

“汉军疲惫已极，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养精蓄锐，恢复体力。大将军举百战疲兵强行北上伐燕，燕必恃坚城多粟拒汉军于城下。汉军进不得战，又不得退，时间一久，则将士怨声四达，人不思战，且乏粮秣。若汉军借赵地之粮以食之，则赵人必怨，后方动摇，前线必危。汉不能灭燕，则齐必效燕计以拒汉，齐又不得下。齐不得下，楚何由灭之？将军所长者，善于得人死力，所短者，燕齐坚壁死守也，以将军之智，用己之短击人之长，岂有胜算？”李左车说得非常精彩，韩信不禁鼓掌。

韩信很认同李左车的观点，他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之前的陈仓之战，他就是坐守陈仓，恢复体力，同时调章邯军西进，以逸击劳，所以胜。

汉军屯兵燕国城下，如李左车所说，进退失据，将严重影响汉国北线战略的实行，从而会对南线的刘邦产生极大的战略压力，反倒便宜了项羽。韩信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但难道就因为燕国城坚粮多，就放弃燕国？

要知道燕王臧荼可是项羽的铁杆盟友，如果北线汉军不攻赵不攻齐，转道南线直接与项羽开战，没有人敢保证臧荼不会乘其虚攻赵，万一赵国得而复失，汉军将被燕楚联军挤压在黄河一线的狭长地带，后果不堪设想。

韩信问李左车：“先生所言甚是，然则信将何以处燕？”

李左车答：“汉军平魏克代下赵，体力已到极限，但不要忽视赵国百姓同样为这场战争付出沉重代价。赵国虽富饶，但久经战火，民生困敝。若汉不体恤赵民之苦，用赵之资以攻燕，赵人怨怒至极，必生大乱。以仆愚见，将军莫若顺赵民休养之意，体将士蓄勇之情，按甲休兵，安抚黎庶，恢复耕种，鼓励桑织，一如汉王之抚秦中也，人心大悦，何事不成？至于燕国，将军可使汉军做北向之备，对外宣称即将举赵之力伐燕。同时，将军可派善辩之士，持书赴燕，喻臧荼以汉之强，请荼自比燕与汉孰强。燕于诸侯中最弱，其兵不足汉之十一，臧荼虽是项羽盟友，然燕与楚，地隔数百里，楚必不能越过齐国而救燕，臧荼惧汉之强，必俯首归汉。燕平，则将军可无后顾之忧，督兵以下齐，便姜太公复生，亦不能救齐于水火。平齐之后，天下三分，汉有其二，虽楚暴且强，何足畏之。”

韩信听得如醉如痴，李左车果然真国士！攻燕则燕必守坚城，不攻燕则燕必附楚击汉，李左车提出以兵威临之燕，使燕不战而降，一举解决了赵人与汉军疲劳的问题。臧荼真的会投降吗？韩信相信他一定会的。臧荼只是项羽的亲密盟友，面对自身的生死抉择，臧荼没有任何理由替项羽卖命。当然，燕国附汉，并不是出让政权，而只是保证不和项羽联盟，但这一点正是汉国此时最需要的。

韩信对着李左车鼓掌大笑，曰：“善！即从先生计。”

一队快马卷着尘土离开了井陉，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这是韩信派出威吓臧荼的使者。燕国的国都在蓟（今北京西南），这也是春秋战国时燕国的故都，燕王臧荼在蓟都的宫殿里接见了汉国大将军韩信派来的特使。

寒暄过后，汉使传达了汉大将军韩信对燕国的态度：我军井陉一战克赵，威震天下，欲乘风北上以伐燕。生死两途，由燕国自择。从汉，则燕安；不从汉，则燕亡。

臧荼本是前燕王韩广的部将，后来跟着项羽杀入关中，深受项羽赏识，得封燕地，一跃成为日享千钟的诸侯，家族子孙长享富贵。为了报答项羽，就要让臧荼付出夷三族的代价吗？换了谁也不会这么做。

臧荼很快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汉使微笑着打马南返，向韩信陈说了臧荼的态度，韩信与李左车互视而笑。

臧荼的识时务，为韩信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韩信不再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攻齐。为了有一个稳固的大后方，韩信向身在荥阳的刘邦提议，立张耳为赵王，镇赵之地，为汉后援。刘邦和张耳的私交极好，也是儿女亲家，政治上绝对可靠，所以刘邦很痛快地答应了。

不过刘邦只是答应了立张耳为赵王，并没有立即举行封王仪式。现在赵国初定，局势尚不稳定，刘邦并不急于立张耳。而且刘邦已经得到了一个足以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情报：楚国已经派出数支奇兵，间道赴赵，准备与韩信争夺对赵国的控制权，项羽是不会让韩信轻松封神的。

三十一　反击项羽

项羽出兵夺赵，这是《史记·淮阴侯列传》的记载，但也只有短短一句话：“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但在《史记》相关人物的传记中，却找不到任何与此事相关的记载。再结合项羽发兵进攻背楚附汉的九江王英布诸史料，此次楚军奇兵击赵，应该是小股部队，而不是楚军主力。

英布突然背叛项羽，是刘邦在对楚外交战线上取得的重大胜利。

项羽残暴无仁，坑秦屠齐，沉杀义帝，已经使楚国联盟内部产生了巨大的裂痕，弄得人人自危。项羽攻打齐国的田荣，派人去九江调兵，英布勉勉强强地派出几千老弱兵应付差事，后来项羽在彭城大败刘邦，英布也没有参加。

项羽大怒，派人痛骂英布做人不地道，并要召英布去彭城议事。英布哪敢去项羽的地盘送死？推辞不去。要不是汉、齐二国在北线给项羽制造了太大的军事压力，项羽早就发兵南下找英布讨说法了。

二人关系几近破裂，却让刘邦发现了一座大金矿，如果刘邦能将英布争取过来，就可以在南线牵制楚军，从而减轻汉军的压力。刘邦派谒者随何带着二十个随从南下寿春，游说英布背楚归汉。

随何从英布与项羽的关系破裂入手，劝英布早点跳离项羽这条破船，跟着汉王另谋富贵。随何甚至还刺激英布：“大王与楚王同为诸侯，奈何以臣礼事之，受楚唤为奴仆，为天下笑。”

随何是秦汉之际横空出世的新一代名嘴，他的口才对付笨嘴拙舌的英布绰绰有余。随何继续忽悠英布：“大王不肯背楚归汉，是惮楚强而以为汉弱也。楚虽强，然在荥阳，进不能与汉斗，退又恐失根本，患得患失。汉王收诸侯，守河南，西连秦蜀，北连魏赵，已再现秦昭襄虎吞天下之势。得天下进，必汉也。汉王素以仁义称，若大王归汉，则汉王必以裂土封大王，共享富贵。”

英布差不多被随何说动了，但还是有些犹豫。随何做事够狠，他当着楚国征兵使的面大骂项羽，说九江王已归汉。英布被随何逼到了墙角，无奈之下，只好杀了楚使，举旗反楚。

英布的背叛，令项羽怒火中烧。他立刻派嫡系虎将龙且与项声发大军南下，一定要让英布为他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

楚军的战略重心一直在西、北两面，现在凭空多出一个南线战场，楚军被迫多线应战，这应该是刘邦预料之中的局面。楚军总数是有限的，项羽没那么大的家底折腾，所以楚军派出北上袭赵的只是小股部队，对韩信所在的赵国战场并没有起到多大的威胁。韩信很快就平定了这几票散兵游勇，赵国很快安定了下来。

按照韩信原来制订的发展计划，灭赵之后，燕国也已经归顺，韩信就要对齐国发起进攻。但身在荥阳的刘邦却一纸调令，命令韩信把汉军在赵国的精锐部队火速调往荥阳前线，因为项羽的戟尖已经捅到了刘邦的鼻子下面，刘邦急需韩信的军队救命。至于韩信的伐齐计划，刘邦已经管不着了。

韩信很郁闷，汉王总是这样，每次他训练出一队精兵，都要被刘邦以各种借口调走。不过韩信倒没有想太多，现在的刘邦绝对不敢对韩信有什么歹意，只不过刘邦喜欢吃现成饭，韩信调教出来的士兵，当然可堪大用。

刘邦本来以为英布的反楚，会吸引楚军主力南下，双方缠斗不休，如果英布命硬的话，还能将项羽拖下泥潭。结果却让刘邦大失所望，在楚军凌厉的攻击面前，英布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九江军全军覆没，九江国被楚军完全占领。在英布背楚附汉的情况下，项羽所在的彭城与他的战略根据地江东被九江国拦腰截断，这是项羽无法接受的结果。所以，即使暂时放弃西线与北线，项羽也要夺回彭城与江东之间的战略通道。

英布虽然被打成了光棍，但他毕竟是当世猛将，还有一点，英布虽然被龙且打败，但英布的旧部还有许多，刘邦兵力也有限，不能给英布太多的兵力。

刘邦派人去九江国，联络英布旧部，不多时，归汉者数千人。刘邦在这个数字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些人马，调英布守成皋（今郑州上街区），因为项羽即将对荥阳发起进攻。

彭城惨败的阴影在刘邦心中挥之不去，这次楚军准备大举西进，刘邦明显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刘邦知道自己在军事上根本不是项羽的对手，只有韩信能扛住张牙舞爪的项羽，但刘邦并没有否定韩信东进伐齐的计划，所以无法调韩信本人南下，只能抽调韩信的精兵。

刘邦这次调赵兵南下非常及时，赵兵刚到荥阳不久，刘邦就已经得到准确的军情：大股楚军向西移动，目标就是荥阳！项羽在打掉英布的九江国之后，迅速转移战略重心，继续对荥阳的刘邦保持军事高压。

刘邦在西线不断增兵，同样使项羽感觉到了生存压力。项羽终于意识到与楚夺天下者，只有刘邦，楚霸王对鸿门宴滥施仁义放跑了刘邦的决定后悔不迭，早听亚父之计，杀掉刘邦，哪有今日！

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现在项羽能做的，就是集中精力与汉一战，争取消灭刘邦，至少不能让刘邦越过荥阳东进，否则楚大势去矣。项羽在军事上事必躬亲，每逢大战，必是亲自出马。这一次，项羽又出现在荥阳东面的楚军大营中，同来的还有亚父范增。

当初的彭城大捷，让项羽在与刘邦的对抗中占据着绝对的心理优势，项羽相信刘邦这次在劫难逃，他不会再给刘邦任何翻盘的机会。英勇的霸王来到前线，楚军士气大振，将士们高呼霸王万岁，项羽含笑示意。对面不远处，刘邦已经看到了这一切，面沉似水。

楚军并没有立刻对汉军发起总攻，而是派出几支精锐部队抄到荥阳城北，对荥阳与敖仓之间的汉军运粮甬道发起攻击。这应该是范增的计策，“计毒莫过绝粮”，只要能切断汉军的粮食通道，就能扰乱汉军军心，逼迫刘邦出城打速决战。以楚军擅长打阵地战的优势，只要汉军敢出城，刘邦必死。

楚军并不缺食，他们的作战任务不是抢食，而是让汉军吃不到粮食。这招实在太狠，十几里长的运粮甬道虽然没有被楚军完全破坏，但楚军经常神出鬼没地打游击，敖仓的粮食已经无法顺利运到荥阳，汉军顿时陷入了可怕的粮食危机。

刘邦在营中跳脚大骂范增，没有粮食，军心还能支撑多久？一旦兵溃，老子还有活路吗？汉国“外交部长”郦食其给汉王出了个主意。郦老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居然建议刘邦分封六国王室之后，说此举可以让六国亲汉，百姓爱大王仁义，愿为汉死战西楚。

此时的汉国已经得秦、魏、赵、燕、韩之地，只有楚与齐自立，郦食其的意思是让这些诸侯从汉国控制中独立出来，通过他们来制衡楚国。现在火烧眉毛了，郦食其的这个分封之策对解决眼前的被楚之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全是虚话。刘邦居然相信了郦食其的鬼话，准备刻六国之印，让郦食其出使诸国，约为汉盟。

好在张良的及时出现，制止了郦食其荒唐的外交战略。张良提出了七条反对的理由，其中第七条理由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张良告诉刘邦：“陛下立六国宗室，必然要归六国之士，使其各效力于旧主。如此，则汉用何人？再者，陛下又如何敢断定这些六国之后就一定归附于汉？万一他们降楚怎么办？难道陛下忘记了魏豹反复无常的教训？”

刘邦听完，惊出一身冷汗，幸亏张良此说，不然大事去矣。刘邦愤怒地骂着郦食其：“这个酸腐书生，几坏吾大事！”刘邦急令毁掉已经刻好的六国之印，彻底否决了郦食其的这条自毁之计。

郦食其郁闷地喝酒去了，但摆在刘邦面前还是一副无法收拾的烂摊子。楚军的攻势越来越凌厉，汉军缺少粮食，军心不稳。刘邦急得团团转。

在刘邦身边沉默许久的护军中尉陈平突然站在刘邦面前，笑着说只要大王信得过我，我有计策可使项羽自除钟离昧、龙且等楚国忠臣。刘邦大喜，急忙抓住陈平的衣袖，问：“先生有奇计破楚，寡人愿从之。”

陈平的计策并没有太复杂的战术，两个字即可高度概括：“反间！”

陈平曾经在项羽身边做事，对项羽的人性弱点了如指掌，他根据项羽的弱点，制订了一套周密的反间计划。首先，项羽为人心胸狭窄，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包括范增等人，陈平请刘邦拨给他四万斤黄金，臣自有计破楚。

刘邦果然豁达，在知道陈平有贪财毛病的情况下，依然痛痛快快地拿出四万斤黄金，供陈平使用。四万斤黄金不是小数目，万一陈平全都贪为己有，刘邦岂不是成了冤大头？刘邦相信陈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把金子拨给陈平后，全不过问陈平如何出账，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寡人只要楚军内乱。

陈平确实贪财好色，面对四万斤黄金的巨额财富，陈平从中拿点回扣的事情想必是有的，但陈平知道轻重，他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陈平出重金，收买了许多间谍，然后派这些间谍潜入楚军内部，四处嚼舌头。陈平让他们在楚军中替钟离昧等名将“鸣不平”，说钟离昧等人为霸王出生入死，百战几死，却不得裂土封王，谁其心服！

项羽现在听说钟离昧等人为没有封王而不平，果然大怒，寡人不曾亏待你们，你们就敢威胁寡人。项羽为人吝啬，本性刻薄，他最恨别人问他要这要那，钟离昧伸手要封王，项羽对他们的态度也冷了下来。

刘邦的四万斤黄金花得值！钟离昧、龙且等人是项羽的贴身心腹，离间了这群最让刘邦发怵的猛将群，以后对付项羽就容易多了。但相对钟离昧、龙且，谋士范增对刘邦的威胁更大，不除老范增，汉王食不甘味。

汉三年（前204）的夏四月，楚军围攻荥阳甚急，由于汉军赖以生存的荥阳至敖仓的粮道被楚军破坏殆尽，汉军乏粮，士兵们几乎是饿着肚子坚持着。刘邦已经打不下去了，他急需一段时间恢复元气，刘邦试探着向项羽发出了求和信号，条件是汉割荥阳以东予楚，从此两方罢兵，楚为东帝，汉为西帝。

范增一眼就看破了刘邦的缓兵之计，汉割荥阳以东？荥阳以东本就在楚国控制之下！现在楚军攻势甚厉，刘邦明显已经支持不住了，只要楚军再坚持一下，刘邦就将授首，谈什么和！范增劝项羽不要中了刘邦的圈套，尽精锐攻之，一夕可下荥阳。

项羽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犯妇人之仁的毛病，他有些同情刘邦，也厌倦了战争，派使者去汉营与刘邦商谈议和。刘邦听说范增劝项羽急攻汉，气得跳脚大骂范增：“老而不死是为贼！”陈平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又来了，他在刘邦耳边嘀咕半天，刘邦听完，指着陈平放声大笑！

陈平的计策其实很简单：楚国使者来到荥阳时，刘邦要请楚使吃饭，汉国以大牢具待之，这是接待使者最隆重的礼节。不过楚使刚举起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准备下嘴时，陈平突然让人撤掉了大牢具，楚使嘴边的肥肉也被夺了去，换上了恶草具（即最便宜的饭菜），楚使眼看着被撤掉的肥肉，大怒。

陈平不阴不阳地笑：“不好意思，哥弄错了，原来你不是亚父的使者，汉国自有规矩，楚王使食下食，亚父使食上食，所以只好委屈你了。”说完，陈平出帐。楚使受辱，拂袖而去。

回到楚营，见范增不在，楚使添油加醋地汇报了出使汉国的情况，并请项羽小心亚父，这个老家伙很有可能是刘邦派到楚王身边潜伏的卧底。项羽本就多疑，他早就对范增屡次反对自己的意见不满，虽然项羽还不至于对范增下重手，但面上已经不冷不热了。

没多久，范增再次请项羽发兵急攻汉营，汉已无食，此战必胜，却被项羽冷冷地拒绝了，他已经不相信范增了。范增让自己发兵攻汉，极有可能是刘邦提前布下了埋伏，让自己往口袋里面钻。

范增本以为项羽是固执己见，但他隐隐约约听说项羽怀疑自己是汉军的卧底，顿时气得老泪纵横，浑身颤抖。他为项氏叔侄呕心沥血，结果就落得这般下场，范增的心凉透了。既然项羽已经不信任自己了，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范增一怒之下，辞别项羽：“霸王以为刘邦可下，自可下之，吾老矣，不堪事君王，愿霸王念吾之忠耿，赐还我这把老骨头，以埋黄土。”还没等项羽假意挽留，范增已经痛哭而去。

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奔驶在黄尘古道上，一位花白老翁倚在栏边，一杯浊酒，泪眼婆娑，古老的楚国歌谣在空旷的山间回荡。因为范增背上起了一个毒瘤，没有及时医治，再加上这次被项羽无端怀疑，心情沉痛，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范增的死讯传到荥阳，项羽沉默无语，刘邦抚掌大笑。

三十二　汉王窃兵符

刘邦笑得太早了。

范增虽然被陈平的离间计弄死，楚国上层内部已经出现裂痕，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军的实力并没有因此受到损害，反而加大了对荥阳的攻势。楚军的呐喊声震动天地，荥阳城中的汉王如坐针毡。现在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刘邦笑完之后，垂头丧气，不知所措。

按刘邦的本意，肯定是想先逃出荥阳，再图打算，可城外楚军重围三道，如果选择强行突围，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难道让刘邦向项羽屈膝投降？投降了还有活路吗？

就在刘邦痛苦抉择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陛下，为今之计，欲存汉国，只有投降项羽。”刘邦定睛看时，是将军纪信。刘邦吐了纪信一脸唾沫，指着纪信大骂：“楚贼，欲卖我乎！”

纪信笑了：“臣的计策是陛下赦臣不敬之罪，由臣假扮陛下，乘陛下銮舆出东门，把楚军吸引过来，然后陛下乘其虚出城。”刘邦仔细看着纪信，发现纪信的长相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刘邦大喜，好计！

谋士陈平在纪信之计的基础上，又添了一笔奇招，放出城中妇女两千人。面对如此多的美色，楚军中的光棍们哪个不眼馋，都流着口水，黑压压地围聚在荥阳东门抢美女。同时，纪信乘坐汉王舆驾，大摇大摆地出了东门，对楚军宣称汉王投降。楚军听说刘邦出东门降，立刻蜂拥挤到东门，谁不知道刘邦的价值？

楚军被成功地调离西门，刘邦见状，也不顾汉王威仪，带着几十个亲信骑兵出西门落荒而逃。

等项羽发现他抓获的刘邦居然是个冒牌货时，大怒，诘问纪信：“汉王何在？”纪信大笑：“你这个蠢货被俺骗了，汉王已出城矣！”项羽牙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指着纪信怒骂：“烧死他！”

刘邦向西逃到函谷关，听说纪信被项羽烧死，刘邦悲愤交加，他立志要为纪信报仇，准备大发关中兵马，东出与项羽决战。有一位谋士辕生及时制止了刘邦的鲁莽躁动，他告诉刘邦：“楚军士气正盛，现在寻楚决战，是以卵击石。臣有一计，可使项羽分兵南向，以解河南之围。”汉王喜而闻之。

按照辕生提出来的调虎离山之计，刘邦率军南下宛城，在南阳附近游弋。因为项羽必置刘邦于死地，听说刘邦在南阳，项羽不假思索地率楚军主力南下宛城，欲取刘邦人头。刘邦擅守城，坚城不与战，消耗楚军的体力与斗志。同时，楚军南下，也减轻了北线韩信的战略压力，让在赵国的汉军得以休息，养精蓄锐，以战强齐。

刘邦的运气总是好得惊人，就在刘邦以身做饵，引诱项羽时，刘邦在东线的战略盟友彭越突然发威，攻克楚都彭城附近的睢阳与外黄等十七座城池。如果不及时打掉彭越，一旦彭城丢失，项羽将无家可归。项羽立刻挥师东下，找彭越讨说法去了。

楚军撤离南阳，一来减轻了刘邦的压力，二来实现了辕生提出的“疲楚”的目的。刘邦是时候北上了，他绝对承担不起楚军切断他与韩信之间联系通道的代价。因为守在成皋的并不是楚军主力，所以刘邦轻而易举地拿下成皋，顶在荥阳之背，有效地阻断了楚军西进关中的可能。

荥阳依然在汉军控制之下，刘邦西逃时，留将军韩王信、周苛、魏豹、枞公死守荥阳。不过就在纪信出城之际，周苛以降王不可信的理由，擅杀了前西魏王魏豹。

刘邦的战略意图是让韩王信等人守住第一道防线荥阳，自己守住第二道防线成皋，荥阳多守一日，汉军主力就能多休息一日。韩王信和周苛的军事能力并不是很差，可惜他们的对手是项羽。

汉三年（前204）六月，项羽已经将彭越打跑，收复十七城，稳定了彭城腹地的安全。对项羽来说，彭越只是小虾米，刘邦才是大鱼，精力旺盛的霸王立刻挥师西进，杀到荥阳城下。刘邦都不是项羽的对手，何况韩王信、周苛等人。几乎是不费什么力气，项羽轻松地拿下荥阳。周苛、枞公被杀，韩王信被俘。

项羽做事很麻利，第一天攻克荥阳，第二天，楚军就杀到了成皋。

等明白过来项羽就在成皋城外时，刘邦惨叫一声，拉着夏侯婴撒丫子就跑。二人挤在一辆小车上，摇摇晃晃地出了成皋北门，狼狈渡过黄河后，朝着小修武（今河南获嘉东郊）的方向逃去。

刘邦为什么不向西逃回关中，而向北出逃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大将军韩信率领的汉军就驻扎在小修武附近，只有在大将军韩信身边，刘邦才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感。

从刘邦两次出逃（荥阳、成皋各一次）来看，他每次出逃，都甩掉了大部队。那些军队要么被楚军打散，要么投降，刘邦几乎光棍般地逃出来。让人气愤的是，刘邦自己不善于治兵，却三番两次抽调韩信的部队，每次都把韩信辛苦调教出来的精兵败了个精光。

刘邦的贼眉鼠眼再一次盯住了韩信刚训练出来的精锐部队，但刘邦也考虑到，屡次抽调精兵，韩信难免会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万一韩信公然拒绝寡人调兵，寡人岂不是无家可归？

怎么办？刘邦打仗打得一塌糊涂，但玩弄权术却是一流高手，对付韩信这样的单纯男生，刘邦有的是办法。

当天夜晚，刘邦连滚带爬闯进了小修武的驿馆里，蹬掉鞋子，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他需要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刘邦简单吃了点食物，然后换上普通装扮，驾着马车，长鞭一挥，骏马奔腾，直扑大修武附近的汉军大营。

大营外，执勤士兵盘问刘邦：“哪里来的？”

“军爷辛苦，我是汉王派来的使者，有要事要见大将军。”刘邦赔着笑回答。

士兵指了指韩信的寝帐，说大将军晚睡未起，你最好不要惊动大将军，让他多睡一会儿。刘邦其实知道韩信的辛苦，这么多天来大战连连，难得休息，睡个好觉很正常。刘邦点了点头，然后略显霸气地径直朝寝帐走去。

刘邦刚到大帐前，果然听到里面如雷的鼾声，而且是两个人的，另一个肯定是张耳。刘邦暗笑，蹑手蹑脚地挑帘进帐，发现帐里两张锦榻，中间用屏风隔开，韩信和张耳各睡一榻。

刘邦在帐里扫了一眼，发现了在韩信榻边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案子，上面放着只有韩信才可以使用的大将军印玺兵符，刘邦大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拿到印玺兵符，韩信的数万大军就将据为己有，刘邦伸出双手，流着口水，缩着脖子，老鼠般地移步过去。

刘邦屏住呼吸来到案前，回头看了看，韩信还在大睡。刘邦异常小心地举起印玺兵符，转身朝着帐门走去，刚出大帐，刘邦发现自己大汗淋漓。

拿到了印玺兵符，刘邦的目的就达到了吗？还差一步，就是在军中公布自己的身份，彻底掌握军权。这一点问题不大，大将军再厉害，也是汉王的臣子，没有人敢和汉王开玩笑。刘邦大步走向中军帐，端起印符，对着执戟郎大喝：“汉王在此，速下拜！”军中诸将有很多人见过刘邦，一看是汉王本人，大家立刻解剑屈膝，伏拜如仪。

韩信已经醒了，见张耳还在呼呼大睡，上前一把摇醒了还在做赵王梦的张耳，看着张耳睡眼惺忪的样子，韩信笑了。韩信伸了伸懒腰，在榻前的空地上简单练了几招拳式，可舒筋活骨，强身健体。

韩信扫了一眼案子，空空如也，印玺兵符哪里去了？韩信急叫人入帐盘问，执戟郎说被汉王拿走了，此时汉王在大帐辱骂诸位将军呢。汉王来了？韩信大惊失色，刘邦怎么来了，他不是在荥阳吗？他又是怎么进帐偷走印符的。韩信来不及多想，拉着张耳旋风般地往中军大帐跑去。

果然是汉王。

刘邦也看到了韩信，见韩信愣在当场，笑着打招呼：“大将军见寡人，为何不拜？”韩信这才“啊”的一声，忙缓缓下拜，行臣礼。韩信一边跪下一边在想刘邦肯定是打了败仗，找自己要兵了，不然偷走印符做什么？韩信有些不高兴，他训练新兵，然后让刘邦糟蹋，反反复复，让韩信烦不胜烦。

刘邦不管韩信怎么想，汉国的军队，他作为汉国最高统治者，自然有权力调用。刘邦坐在上席，让人摆了两张席子在下面，请大将军和赵王入席，本王有重要的战略安排。韩信嘴里轻轻嘟囔着“你就吹吧”，朝前走几步，没好气地一屁股蹾在了席上，刘邦笑了。

汉国高层制定的南北线并行的发展战略并没有因为刘邦在南线屡败而改变，刘邦此次夺修武之兵，还是要回南线继续牵制项羽，韩信还留在北线。这次在修武召开的御前会议，依然沿用这个思路。

刘邦给张耳和韩信安排了新的任务：张耳作为赵王，留在赵国，安抚赵人；韩信率兵东进，消灭齐国，完成对楚国北线的战略合围，刘邦本人依然回河南。

任务分配完毕，张耳留守赵国，韩信在准备伐齐事宜，由于韩信手上的精兵又被刘邦骗走了，所以韩信需要尽快拉起一支队伍，这需要一定时间。刘邦带着韩信训练的精锐部队，准备渡过黄河南下，继续在南线牵制楚军，时间是汉三年（前204）八月，正是秋高气爽河蟹肥的时候。

河南战场的局势对汉军越来越不利，楚军已经攻破成皋，项羽准备乘胜西进，直捣关中，好在汉军在巩县倚仗雒水进行死守，楚军被阻止在雒水以西，保障了汉国本部的战略安全。

项羽想直捣虎穴，刘邦同样想到了这一点。楚军主力都在荥阳一线，其本部彭城附近兵力相对薄弱。刘邦接受了郎中郑忠的建议，派侄子刘贾和发小卢绾率兵两万人，骑兵数百，渡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黄河渡口）进入楚国腹地。刘贾和卢绾的任务是与留在楚国的彭越军配合，专烧楚国的粮草，打击楚军的斗志，以减轻河南汉军面临的压力。

汉军的任务是烧楚军粮草，彭越的任务是攻城拔寨，不停地给项羽制造压力，项羽果然撑不住了。项羽一边骂着刘邦做人不地道，一边紧急撤军东还，捕拿刘贾、彭越。

项羽带走了楚军主力，他担心汉军会趁此反扑，所以临行前，特别叮嘱守成皋的大司马曹咎：“无论刘邦如何下套挑战，你都不要出城，死守成皋，我十五天后就能灭掉彭越，返回成皋。”

其实不用项羽交代，曹咎手上没有雄兵，也不会出城和汉军决斗，只要守住成皋，使汉军不得东，就能缓解楚国本部面临的军事压力。项羽别说十五天回来，就是十五个月回不来，相信曹咎也是能守住成皋的。

成皋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是汉军通往敖仓粮库的必经之地，而且让楚军占据成皋，汉国本部将承担很大的战略压力。让人意外的是，刘邦差点儿就放弃了收复成皋。刘邦的意图是将战略防线往西撤至巩县、雒阳一带，与其强兵攻楚，不如巧兵守城，毕竟刘邦手上抗衡项羽的本钱确实不多了。

如果刘邦放弃成皋、荥阳一线，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刘邦并没有完全看到。楚军占据成皋，不仅得到敖仓粮库，还打通了河南与河东的战略通道，同时有效阻止了赵国与汉国本部的联系。一旦楚军从成皋过黄河进入河东，再从河东渡蒲坂渡，刘邦到时就哭不出来了。

好在刘邦身边的那个大号醉鬼郦食其看出来了汉军放弃成皋的战略危害，及时跳出来劝止刘邦不要老糊涂。郦食其不仅擅长外交嘴战，他的战略大局观也非常突出。郦食其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有困难，但也要看到项羽的困难不比我们小，楚国内部鸡飞狗跳，项羽四处分心，正是我们徐图灭楚的好机会，岂能错过？成皋地势险要，北连晋、赵，西通秦汉，东抵齐楚，南达宛、叶，若陛下有征服天下之心，成皋这道坎必须跳过，没有捷径可走。

经过郦食其的指点，刘邦恍然大悟：先生所言极是。刘邦放弃了退守巩、洛的战略构想，强打精神，对成皋发起猛攻，进而收复敖仓。

三十三　被出卖的郦食其

得到了汉王的赏识，郦食其非常开心，又醉得一塌糊涂。

谋划天下，运筹帷幄，并不是郦食其的职责所在，但最近郦食其总是伸手过界，抢张良和韩信的饭碗。原因出在哪里？其实很好理解，此时的郦食其已经年过六旬，人生即将走入黄昏。如果只做辩士，供人驱使，他的功劳将远远不如张良、韩信，特别是韩信。

郦食其骨子里非常骄傲，看到韩信不断立功，“羡慕妒忌恨”，让郦食其非常不服。特别是韩信井陉破赵，威震天下，即将整兵东征齐国，更是对郦食其的莫大刺激。

郦食其要想在谋略场上立下奇功，打破韩信对功劳的垄断，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抢在韩信之前，说降齐国。刘邦对郦食其的计划大加赞叹，鼓掌称好，他没想到这个老酒鬼还有如此锦绣韬略。郦食其的说齐之策被汉王采纳，接下来就是要派辩士入齐，游说齐国。这个口吐莲花的任务，当然由郦食其本人完成最合适，也算刘邦对郦食其多年跟随自己的褒奖。

从史料的记载来看，留在赵国的大将军韩信对郦食其游说齐国并不知情，他还在傻头傻脑地练兵，准备与强硬的田横决一死战。而从河南赴齐都临淄，必须要路过赵国，郦食其对韩信的保密工作做到如此地步，只能说明他刻意与韩信争功，他担心韩信知道他使齐后，抢在他的前面攻下齐国。

来到临淄后，郦食其以汉国使者的身份，拜会了齐王田广和齐国丞相田横。田广是前齐王田荣的儿子，田横之侄，他是被田横拥立为齐王的。田广名义上是齐王，但齐国的军政大权皆掌握在田横手上，史称“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田横类似陈馀在赵国的地位。

寒暄完毕，下面进入正题，郦食其开始往汉王刘邦的那张老脸上涂脂抹粉。在郦食其的嘴里，出陈仓、定三秦、渡黄河、平河东、下井陉破赵的赫赫战功都成了刘邦的功劳，韩信被直接无视，而刘邦彭城惨败，出逃成皋的“光荣历史”也被郦食其屏蔽了。

郦食其的说齐之策，总结起来有两点：

一、从政治入手，说明汉王深得天下人心，而项羽负先入关中者为王的约定，又沉杀义帝，到处烧杀抢掠，天下人孰不恨项羽？项羽为人自私刻薄，楚军诸将立功无数，却不得封赏，用人以亲不以贤，绝天下贤士展才之途。还有一点，项羽喜记人过，不喜记人之功，齐国田氏兄弟与项羽缠斗不休，以项羽狭窄的心胸，他肯定不会忘记齐国对他曾经的不敬，一有机会，项羽会放过齐国吗？

二、从军事入手，夸大刘邦的军事能力，同时指出汉国在与楚国的战争中已经占据地理上的优势。汉国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进可图江淮，退可守关中。楚据平原四战之地，楚能守之，汉亦能攻之。

郦食其的分析果然条理清晰，双管齐下，对楚汉之争的形势看得也非常透彻，让田横无话可说。其实还有一点，虽然郦食其的谈话中没有提到韩信，但韩信在赵国准备东下的事情，田横是知道的。韩信的威名，在无形中增加了郦食其的底气，如果没有韩信，凭刘邦臭不可闻的军事能力，田横根本不会把郦食其当盘菜。

以现在的形势来看，汉、楚势均力敌，但汉在地缘上占有优势。天下非楚即汉，在齐不可能与楚联合的情况下，田横只能选择站在刘邦这一边，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齐与汉虽然交往不多，但向来无冤无仇，这一点也奠定了齐与汉合作的基础。

再者，还有韩信的因素。田横已经在军事上做好了迎战韩信的准备，布重兵于历下（今山东济南），使大将华无伤、田解据涕水南岸死守。田横知道韩信是如何在魏国重兵聚于蒲坂的情况下飞渡黄河的，他甚至无法预测汉军将从哪里渡河，对于战胜韩信，田横一点底气也没有。

在田横的授意下，齐王田广接受了汉说客郦食其的说辞，表示愿意成为汉国的战略盟友，共讨暴楚。同样是派人游说，燕王臧荼归顺汉国，而齐国则是汉国的盟友，在地位上是平等的，这是汉国对齐国的尊重，让田横非常受用。

既然汉、齐成为盟友，田横要做出一点姿态来表达自己的诚意。这位性格刚硬的齐国丞相下令，让驻防历下的齐军停止对汉军的防备。汉齐边境，将无兵无火。齐国使者从临淄出发，前往河南，与汉王刘邦达成了合作协议。

至于汉使郦食其，田横并没有立刻让他回国复命，而是每天与这位酒鬼纵酒为乐。田横其实多留了一个心眼，虽然与汉国达成了书面协议，但时局动荡，难免生变，把郦食其留下变相扣为人质，再观察一下汉国的动静。

郦食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看到的只是齐国侍人端出来的金樽美酒。郦老先生一手搂着美丽的侍女，一手执樽，开怀大笑。能理解郦食其的兴奋，齐国七十二城，瞬间就变成了汉国的间接属地，这份功劳是他郦食其一个人的，韩信都得靠边站。

由于郦食其出使齐国是背着韩信去的，所以韩信并不知情，不然他不会把新训练出来的汉军带到平原（今山东平原），距离历下不过二百里。直到这时，韩信才得到了这个情报。韩信愣了，郦食其使齐这件与自己紧密相关的大事怎么没人告诉我？难道汉王喝醉了，或者有人刻意对自己隐瞒什么？

韩信对自己受到冷落感觉到一丝不快，但他还是为使齐成功的郦食其感到高兴。郦食其说下齐国对韩信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韩信不用与齐军苦战，一则能保证队伍的完整，保持旺盛的体力；二则汉军可以顺利地通过齐国辖境，直插楚国腹地，在战略意义上完成了对楚国的北线包围。

韩信兴奋地搓着手，他立刻命令军队就地待命，稍事修整。韩信准备派人去临淄，与田横交涉关于汉军过齐国境的事情。毕竟齐国还是主权国家，异国军队不打招呼就穿境而过，容易引起外交纠纷，甚至战争。

韩信刚要传使者入厅，接受去临淄的任务，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大将军，且慢。”韩信回头一看，是谋士蒯彻。

蒯彻，范阳人，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辩士。蒯彻曾经替范阳令徐公做说客，成功地说服了陈胜时代的赵王武臣，让杀气腾腾的武臣低三下四地派出车百乘，以侯印迎徐公。徐公归顺武臣，对周边诸侯起到了非常好的带头作用，燕国和赵国投降武臣的有三十多座城池，蒯彻的嘴上风暴可见一斑。

蒯彻问韩信：“大将军不欲立功于天下乎，为何罢平原之兵？”

“你不知道广野君（即郦食其）已经说下田横了吗？齐与汉和，我欲用兵于何处？”韩信不解。

“汉王命大将军发兵击齐，却暗中派郦老头儿贼一般地出使齐国，有意避开大将军，难道大将军没有感到一丝寒意？甚至郦食其说下齐国，可有诏书命大将军罢进齐之兵？”蒯彻再问。

韩信茫然：“没有。”

蒯彻用手捋着老鼠须子，不阴不阳地笑了：“既然汉无诏书止将军击齐，那大将军就没有必要因郦食其说齐而罢兵。臣所闻，齐已罢历下兵，历下空虚，河渡无人，大将军何不乘其虚而直取其实？令旗所指，万夫东下，一战可定临淄。臣善意提醒大将军，如果不想功居郦食其之下，必以兵临齐，否则郦食其便是平齐首功，大将军颜面何存？大将军破赵时，将数万之众，背水绝生，历尽艰苦才攻下赵国五十城。郦食其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仗着有口吐莲花的功夫，便说下齐城七十二，此功足撼天地。大将军之功与郦食其相比，岂不黯然失色？且田横之归汉，并非郦食其之功，而是田横惧大将军威名所致。平齐之功，大将军本当居其首，却让郦食其独得其功。此后天下皆知高阳郦食其，又有谁知道无双国士、淮阴韩信！”

蒯彻的最后一句话实在够狠！直接让韩信之前的兴奋都变成了沉默。

得到郦食其说下齐国的消息后，韩信只顾着为郦食其高兴了，却完全没有想到蒯彻所说的这一层。郦食其确实风光无限，可韩信却将被人遗忘，至少在这件事上，韩信可悲地沦为配角，虽然他的功劳并不亚于主角郦食其。

一位堂堂的大将军，横空出世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定秦平魏破赵说燕，震惊天下。可在这无限风光的背后，又有谁知道韩信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更不要说在做汉国大将军之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人生。郦食其仅凭一张嘴，就足以使拥有无数光环的韩信瞬间黯淡下去。

这是骄傲的韩信无法容忍的。

不要说韩信嫉贤妒能，嫉郦食其之功，在此次事件中，刘邦做得非常不靠谱，郦食其也难逃抢功的嫌疑。刘邦在派郦食其出使齐国时，应该提前通知韩信，而不是让韩信带兵长途拉练。

郦食其明明知道韩信军即将与齐国大战，却不提醒刘邦应该通知韩信，而且从他与田横的对话中，绝口不提韩信之功，已经说明了问题。从郦食其献说齐之策到说齐成功，韩信居然完全被蒙在鼓里，再加上刘邦对韩信三番两次地掣肘，让韩信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韩信越想越恼火，不是因为他贪功，而是刘邦和郦食其对自己欠缺一份尊重。韩信虽然不属于刘邦最亲信的沛人集团，但汉国能发展到今天，韩信功居第一。得到一份最起码的尊重，这很难做到吗？

蒯彻说得没错，韩信可以装作对郦食其使齐毫不知情，在齐军已经撤去历下守兵的情况下突袭齐国，虽然会置郦食其于死地，但在军事上却是一个最佳选择。

韩信还多了一层军事战略上的考虑，齐国虽然和汉国成为盟友，但是相对独立，并不受汉国管辖，随时有反水叛汉的可能。如果韩信偷袭成功，汉国将彻底控制齐国，真正完成对楚国的战略合围。而且汉不攻齐，楚一旦得齐，韩信千辛万苦才在北线建立的防御体系将在瞬间崩溃。

韩信决定听从蒯彻的计策。他是汉国大将军，必须从大局考虑，而不是个人恩怨。至于郦食其的生死荣辱，听天由命吧。大将军下令：各部立刻整装，操起矛戟，以最快的速度从平原狂奔到历下的涕水北岸，准备渡河入齐。

汉四年（前203）十月，新的一年开始了，韩信相信自己将迎接又一个胜利。

由于齐军主力都在涕水以东的齐国本土，涕水以西没有驻防齐军，所以韩信从平原出发，一路急行军畅通无阻，很快就杀到了涕水西岸。田横与汉联合后，就撤掉了历下守兵，韩信站在西岸往对岸眺望，果然没有发现一个齐兵，韩信大喜。

在韩信的率领下，汉军异常轻松地渡过了涕水。

齐国虽然在历下驻有重兵，但也不会比秦、魏、赵的重兵强多少，而且全都处于休闲无备的状态，韩信能轻松拿下章邯、魏豹、陈馀，田横在韩信面前又能有多少胜率？

从史料记载来看，齐军重兵虽然还驻在历下，但应该不在涕水南岸，因为历下距离涕水也有十几里的距离。汉军渡河之后，稍事休整，韩信已经提前派出斥候前往历下观察齐军的动静，他在等消息。

斥候的回答果然和韩信希望的一样，华无伤和田解每天也在喝酒取乐，齐军完全不在作战状态，大营也形同虚设。看上去，这支部队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旅游度假团。

很好，韩信立刻命令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向历下方向挺进，他要利用这股冲劲，闯进齐军的大营，猛虎下山，势不可当，就是这个道理。由于距离实在太近，汉军挟裹着风速，一鼓作气，在齐军毫无防备的惊叫声中，冲进了齐军大营。

韩信已经下达了指令，务必将这支齐军全歼，因为这是田横闯荡江湖的所有本钱，灭此齐军，齐国将唾手可得。在韩信的北线战略中，魏是头，赵是腰，齐是尾，而这个尾部正好对接着楚国的头部，所以战略意义非常重大。控制齐国后，汉军就可直插楚都彭城，韩信绝对不容此战有失。

韩信带的都是新兵，也许技战术上不是很熟练，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斗志更加旺盛，不像老兵油子那般油滑。齐军人数上可能更多，但状态太过懒散，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在齐与汉联合的情况下，还会有汉军无耻地偷袭，所以等他们想恢复作战状态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齐军或死或降，仅有几条漏网之鱼侥幸逃脱，华无伤、田解生死不详。

轻松攻克历下，齐都临淄的西大门已经被韩信缓缓推开，临淄以西，再没有韩信过不去的坚城。历下与临淄正处在鲁中南山地丘陵地带的最北部，这里平原纵横，两地之间距离不到三百里，利于急行军。

韩信意识到了一点，必须尽快拿下临淄，否则就会惊动田横。为了生存，田横极有可能与楚联合，一旦楚军北上救齐，汉军突袭行动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所以韩信必须在田横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占领临淄形胜之地。

韩信纵马驰奔，汉军整阵前进，十万旌旗如画。

汉军的速度非常快，距离临淄越来越近。

临淄城中的齐国丞相田横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略微颤抖着，厉声质问郦食其：“汉诚欺我，奈何韩信兵来！”郦食其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愕，他也没有想到韩信会不请自来，破坏了自己的这桌好菜。

郦食其不知道如何回答田横，齐国听信了他的说辞，解历下之兵，结果韩信乘虚而入。不管韩信是有意进兵抢功还是确实不知情，从道义上讲，郦食其确实对不住齐国，他也确实看到了田横的脸在不断变换颜色，扭曲得可怕。

历下兵顷刻间烟消云散，这可是齐国唯一的重兵军团，没有了历下兵，田横拿什么对抗韩信？

田横又把眼光盯在了郦食其的身上，对，就拿这个老头儿做人质，逼迫韩信撤军，然后火速请楚军北上救援，齐国还有一丝生机。郦食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田横的手下武士五花大绑。一鼎沸腾着的油锅在柴火的烧烤下，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死亡味道。

田横也不和郦食其称兄道弟了，他狞笑着，问郦食其一个问题：“今日之事，汉有负于齐，不是你花言巧语，我的历下兵怎么会被韩信袭灭！我不想为难你，只要你答应去汉军中说退韩信之兵，保我齐国，我就放你回去。”

田横又在犯傻，他怎么知道一旦放郦食其回汉营，郦食其会劝说韩信撤兵？但郦食其冒的傻气比田横还要多，他居然没有想到这是一个绝对的逃生之计，而是气定神闲地拒绝了田横：“韩信入齐，虽置我于死地，但于汉大有益，他做得没错，换了我也会如此。我劝你不要不识时务，我死不死，齐国都是要亡的。”

田横被郦食其“骗”得家破人亡，他牙咬得咯咯作响，突然爆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我是打不过韩信的，但在我死之前，也要你提前下地狱探路！田横喝令武士把郦食其投下油锅，立刻传来一阵惨叫。

郦食其死得非常可惜，而且他的死，韩信要负一半的责任。为了自己的功名，韩信不惜让郦食其充当死间，惨死于油鼎之烹，在良心上韩信有愧。但更应该谴责的是蒯彻，不是他多嘴，郦食其也不至于如此。

郦食其的大度，让人赞叹，以他的阅历，应该猜得出来韩信是有意进兵，但他还是站在汉国的立场上为韩信辩解。因为郦食其知道，韩信进兵，在军事上对汉国是有利无弊的。刘邦待郦食其不薄，他无以为报，做了一回死间，也算是报答了刘邦的知遇之恩。

韩信已经杀到了临淄城下，郦食其的惨死严重刺激了韩信，他真没想到田横下手会这么狠，让韩信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他将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现在郦食其为韩信而死，那韩信就应该为郦食其报仇，打不死田横，也要彻底征服齐国。

田横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实在不够聪明，他完全可以继续绑架郦食其做人质，这样反而不利于韩信进军。郦食其的死，对田横来说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有效制衡韩信的手段，等待他的结局，不说自明。

田横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和韩信不是一个档次的，一旦与汉军开战，必是飞蛾扑火。田横现在只能有一个选择：逃离临淄，据险死守，等待楚军的救援。

在汉军即将杀到临淄城下时，田横拉着侄子田广，如惊弓之鸟般逃出了临淄。他不知道此去一别，还能否有机会回到临淄——这个田氏祖祖辈辈统治的国都。不过田横为了防止被韩信一锅端，他让田广逃往高密，自己逃往博县（今山东泰安）。

临淄很快就落在了韩信手上。

三十四　成皋拉锯战

在韩信辉煌的胜利史上，还没有哪一场战役像平齐之战带有这么大的争议，因为这是一场带“血”的胜利。郦食其实在不该死，无论他抢在韩信之前出使齐国带有多少私心，韩信也将因为出卖了郦食其，在灵魂上受到痛苦的拷问。

同样在灵魂上受到拷问的，还有汉王刘邦。因为刘邦和郦食其的私交甚好，二人是最佳酒友，所以郦食其的死讯传来，可以想象出刘邦痛苦的表情。刘邦该骂韩信吗？郦食其之死，韩信有冤在前，有错在后，刘邦才是真正的“主谋”。刘邦让郦食其和韩信抢功，结果只能是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抛开主观感情，只讲客观形势，对刘邦来说万幸的是，死的是郦食其，不是韩信。在汉军阵营中，与郦食其同样口吐莲花的辩士还有很多，比如随何、陆贾，但能左右天下生死的，只有一个韩信。

如果没有韩信的横空出世，此时的刘邦甚至都没有机会站在成皋城下，继续挑战项羽的军队。好在此时的项羽也不在成皋，留守成皋的是楚大司马曹咎。项羽临回彭城时曾经嘱咐曹咎死守成皋，轻易不要出城，以免中了埋伏。

刚开始的时候，曹咎死守不出，气得刘邦直摇头。不过刘邦很快就发现了曹咎的性格特点，就是易暴怒，刘邦派人去城下辱骂曹咎，祖宗八辈都骂上了，结果果然把曹咎引了出来。

刘邦打不过项羽，但对付一个曹咎对刘邦来说不算很难。刘邦应该读过《孙子兵法·行军第九》：“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等曹咎率军怒气冲天地横渡汜水即将过半时，刘邦突然下达了攻击令，数万汉军呐喊着杀进楚军阵中。

楚军有一半在岸上，有一半还在船上，被汉军强力冲击，顿时溃不成军，被汉军几乎全歼。曹咎不愧是项羽的部下，宁死不降，刎颈而死。和曹咎一起自杀的，还有曾经的塞王司马欣。

汉军很顺利地收复了成皋，重新占据兵家形胜之地。不过成皋距离敖仓粮库有些远，需要构建运粮甬道，太过麻烦，不如直接就敖仓为食。汉军乘胜渡过并不宽阔的汜水，一路向西，驻军距离敖仓仅一箭之步的广武甬道。

与此同时，在楚国腹地的项羽已经将彭越打得鼻青脸肿，不足为患。项羽得知汉军据广武的消息，不敢大意，立刻回军西向，找刘邦要个说法。这回刘邦学精明了，和项羽硬顶几乎是找死，汉军据险死守，学曹咎那样，和楚军耗粮食。

项羽带的是急兵，军粮不多，勉强和刘邦对耗了几个月，楚军即将断炊。项羽想与刘邦决战，刘邦就是不上当，每天在营栅后面欣赏项羽的气急败坏。

项羽实在被逼急了，他又想出一个招人骂的昏招。项羽把随军当人质的刘邦父亲太公拎到汉军大营外，架起油锅。项羽站在鼎旁威胁刘邦：“拿点男人气概出来，今日与我斗个死活，不然，我就烹了你的老爹！”

如果换了别人，这个下三滥的招数也许还有效果，但刘邦久经江湖，哪吃项羽这一套？刘邦知道一点，他自己只要还活着，太公就不会死，因为项羽还要拿太公当人质。一旦自己败于项羽，自己人头落地不说，太公还有活路吗？

刘邦大笑：“我们曾经约为兄弟，我父即汝父，你要烹炸你的父亲，作为兄长，我很想尝尝烹炸的人肉是什么滋味。”刘邦坚决不咬钩，项羽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暂时放过太公。正如项伯对他说的：杀了太公，我们手上就没有制衡刘邦的牌面了。

面对刘邦的强硬拒战，项羽心有不甘，还在想办法激怒刘邦。项羽不停地骂刘邦做事不像个男人，有种的话，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决出一个胜者，以解天下生民之困。让刘邦纵马执戟与项羽决斗？刘邦哪有那么傻，以己之短击项羽之长。任凭项羽口干舌燥地咒骂，刘邦纹丝不动。

项羽想打嘴战，可哪里是刘邦的对手？刘邦的嘴功也是天下一流，对付项羽再轻松不过。刘邦当众指责项羽犯下的十条大罪，包括杀宋义、坑杀秦军二十万、烧掠关中、擅弑义帝，每一条都在道德上完胜项羽，让项羽无话可说。

项羽脸皮薄，哪经得起刘邦这番揭短，脸上顿时挂不住了。阳谋不得逞，那就玩儿阴的，项羽玩儿阴招也是一流高手，他让弓弩手趁刘邦不注意，射了刘邦一箭，结果箭中刘邦胸口，差点儿没把刘邦疼死。但在两军阵前，一旦刘邦表现出痛苦，会导致汉军士气崩溃，后果不可收拾。

刘邦天生是一个好演员，明明箭中其胸，他却一狠心拔掉箭矢，蹲在地上捂住脚趾，大骂项羽：“这个小人做事不地道，有话不好好说，干吗射寡人的脚？”因为刘邦演技好，所有汉军将士都没有看出破绽，在最大程度上稳定了军心。

由于刘邦有伤在身，不宜在前线受惊喝凉风，在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后撤至成皋休养。至于项羽的无聊咒骂，刘邦眼不见心不烦，最后弄得项羽也觉得无趣，回营发愁去了。

楚军的粮食实在经不起刘邦这般消耗，让项羽恼火的还不只是刘邦，他得到了最新情报：汉大将军韩信已经攻陷齐国，韩信人已经到了临淄，即将整兵南下，攻楚之腹地。

项羽一直以刘邦为最大的威胁，却没有意识到韩信已经悄悄地给自己编织了一条密不透风的渔网，随时捕捉自己这条大鱼。之前魏、赵、齐三国存在，无论三国对楚态度如何，至少他们不附汉，项羽可以保障北线的安全。现在魏、赵、齐全部被韩信攻克，楚国腹地直接暴露在韩信剑锋之下。项羽在成皋与刘邦对峙，彭城空虚，一旦韩信偷袭彭城，项羽将无家可归，并被刘邦和韩信挤成夹心饼干。

韩信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是项羽没有想到的，但项羽还是没有因此高看韩信一眼，在项羽的潜意识里，一个胯下懦夫，能成什么大事。秦、魏、赵、齐之破，那是因为他们太无能，而不是韩信英才盖世。

在刘邦和韩信之间，项羽认为刘邦对他的威胁最大，韩信对他产生了威胁，却不是最致命的。项羽坚持在河南作战，应该还有一个战略目的：一旦击破刘邦军，楚军就能直捣关中腹地，并过河收复河东，切断韩信的后援。如果能活捉或杀死刘邦，韩信师出何名？

项羽没有亲征韩信的打算，不代表项羽不重视韩信，田横的使者已经到了他的大帐里，向霸王哭诉刘邦和韩信的无耻，请求霸王救齐。项羽当然知道齐国落在韩信手上，对楚国来说意味着什么，救齐就是救楚，项羽答应了田横的请求。

替项羽北上收复齐国的，是楚国名将龙且，不过《汉书·项籍传》却说楚军大将是项羽的侄子项它，龙且只是副将。面对救齐破汉这样的重大军事行动，勇猛善战的龙且更有资格成为楚军主将。项羽派项它为大将，只能有一个目的，就是监视龙且！陈平曾经用了四万金成功离间了项羽和龙且之间的关系，项羽信不过龙且，但项羽此时又不得不用龙且，所以抬出项它就顺理成章了。

楚军的兵源非常丰富，在楚军主力都在河南的情况下，项羽还能拿出“二十万”人马给龙且。楚军虽然号称有二十万众，实际上没这么多，但至少也应该有十万人左右，依然远远多于韩信的汉军。项羽相信以龙且之力，对付一个胯下懦夫绰绰有余。

三十五　潍水囊沙破龙且

龙且的性格和项羽非常相似，都是暴力美学的忠实信徒，可以把龙且看成迷你版的项羽。龙且为人粗豪，打起仗来不要命，特别重视男人的气节，他最瞧不起韩信这样的钻裆之辈，毫无骨气可言。

当龙且得到由他实际领衔出征的消息，心里非常高兴。都说韩信国士无双，他偏要打掉韩信头上的光环，让天下人看清这个胯下懦夫的真实面目，而且龙且被项羽疏远，心里憋着气，正好拿韩信发泄。

在龙且的授意下，项它督令“二十万”楚军各部火速向北开拔，至高密与齐王田广会合。田广对龙且的到来表示十二分的欢迎，虽然他的父亲田荣就是死在项羽手上。

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与敌人，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齐楚联合对双方都有利，这也奠定了齐楚合作的基础。田广声泪俱下地乞求龙且一定要帮助他夺回齐国，龙且含笑点头。

龙且站在高密城外不远处的潍水东岸，欣赏着滚滚波涛，听风观澜，很是惬意。龙且已经发现了河对岸的汉军大营。他看到了汉军营中高高挂着的那杆写着“韩”字的大幡，轻蔑地笑了。

楚军中已经有人看出了龙且的骄傲轻敌，这位谋士劝龙且不要贸然与韩信作战，而是深沟高垒，不与之战，消耗韩信的耐心和后勤。同时与齐王田广取得联络，以田广的旗号号召已经附汉的齐人归齐，压缩韩信在齐国的生存空间。等韩信坚持不住的时候，楚军一战可擒韩信。

这位谋士提出的建议，和之前李左车劝陈馀之策非常相似，就是要避敌锋锐，击其惰处。如果龙且能听进此言，韩信在齐国的军事行动将受到很大的阻力，胜负实未可知。可龙且却大笑着告诉他：“如果是别人，我自当小心，可难道你不知道对方是韩信吗？此人贪生怕死，不敢刺死污辱他的屠家少年，可见此人胆识，我何惧韩信！”

龙且如此狂妄，谋士摇摇头走开，不过龙且却不认为他会输给韩信。龙且知道韩信善于借用地势破敌，可此时齐楚联军在河东岸严阵以待，韩信根本没有机会偷渡过河。只要楚国大军渡过潍水，韩信就将授首于麾下。

汉三年（前204）十一月，位于山东腹地与胶东半岛接合部的胶莱平原上，寒风呼啸，光秃秃的树干还在唱着悲伤的哀歌，落叶早已不知去向，阳光虽暖，照着潍河水，白光粼粼，更映彻着难言的寒意，天地一片肃杀。

潍水西岸，汉军大营，韩信坐在上席，听着斥候的报告：“楚国二十万人马已与田广合兵，大将是项它，但军中主事的是龙且。”

韩信低着头，用手轻轻擦拭着他的那柄宝剑，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龙且？韩信知道这个人，是项羽的发小，在他还是楚军执戟郎时，就多次见过龙且。如果项羽敢称单兵天下第一，龙且就敢称天下第二，是楚军中最擅长单兵作战的虎将。项羽敢在河南形势并不乐观的情况下，尽出楚军精锐，并派龙且前来，说明项羽对此战是志在必得。

韩信确实感觉到了压力，他知道楚军最擅长打阵地野战，天下无出其右。韩信率领的这支军队多由赵人组成，赵人擅城战不擅野战，而且多是新兵，与楚军打阵地战胜率实在太低。

这仗该怎么打？韩信还在考虑，阵地战已经被韩信排除了。过河偷袭如何？韩信随即又否定了这个作战计划。楚军十多万人马，加上田广的部队也不在少数，汉军人数为劣，过了河就将成为楚军的活靶子，而且渡河时万一被楚军发现，楚军趁汉军半渡而击之，汉军将全军覆没。

韩信越想越乱，一时找不着头绪，干脆离席出帐，到帐外透透新鲜的空气。汉军大营紧临潍水西岸，韩信站在河边，看着对岸连营无数，旌旗扑猎，韩信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吐了出来。

夕阳下，韩信蹲在河边，看着泛着寒气的潍河水，突然眼前一亮，汉军打不过楚军，但这条潍水足可以置骄傲的龙且于死地。韩信越想越激动，他立刻站起身来，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大营，召集诸将进帐，他要布置作战任务。听说要和楚军最精锐的龙且兵团决一死战，灌婴等将军非常兴奋，摩拳擦掌，纷纷上前请令出战龙且。

韩信摇摇头，笑了，韩信坐直了身子，命令各部火速准备一万多只大囊袋，在河边挖出沙土，填满囊袋。众将愣了，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韩信接着布置任务：“囊袋河沙，壅潍水上流，吾要以水击杀龙且！”

韩信的意图很简单：挖出沙土填满囊袋，将袋子扔在潍水的上游，作为临时拦水坝。囊袋拦住滚滚潍河水，积蓄水势，然后把楚军引到河边，掘开囊袋，以水势冲溃楚军，汉军俟机杀其水上军。

龙且自信满满地认为胶东平原上没有韩信可资借用的地势，可最终还是让韩信发现了地势之利。河水的源头是不断水的，一直朝着下游流去，韩信人为地截断河水，上游的河水会不断提高水位，同时冲力越来越大，一旦放开“水坝”，结果可想而知。

潍水发源于山东东南部莒县的箕屋山下，一路流经向北，在昌邑市北注入莱州湾，全长二百四十多公里，是山东东部的重要河流。潍水在诸城境内多处在丘陵地带，水势较高，自诸城以下，便是一马平川的胶莱平原，而楚汉作战所在的高密市正好在这两者的接合部，韩信要求拦水的地方恰好就是这里。

因为地势不同，潍水的宽度在不同的流段有宽有窄，但韩信要拦水成坝，肯定会选择河面宽阔的流段，以增加水势的冲力。不清楚汉军的专用囊袋有多大宽度，容积多少，但既然要这么做，肯定会备足够用的囊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汉军士兵万余人沿着潍水西岸，悄悄向南开去，避开对岸楚军的侦察范围。汉军万余人分成若干个小组，每组分配若干囊袋，士兵们轮换着用铁铲挖沙，然后装进袋子里。今晚的月色不是很好，而为了保密又不能点燃火烛，汉军只能映着河水泛出的粼光照明，进度受到一定影响，但一万人填一万只沙袋用不了多少时间。很快，沙袋都被填满了。

按照大将军提出的计划，士兵们四人一组，各拎起沙袋的一角，缓步抬到河边，扔在了潍河里，水花四溅。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从河西岸不断朝着河东岸铺去，潍河的水不是很深，一万多只满满的沙袋很快就将潍河水拦腰截断。

完成了拦水任务，大多数汉军立刻原路返回，只留一部分士兵留守沙坝，随时听口令掘坝放水，让骄傲的龙且尝尝龙王爷的厉害。韩信得到了沙坝建成的消息，兴奋地搓着手。

黎明时刻，韩信精神抖擞地站在了辕门内侧，命令卫兵打开辕门，由他亲自率领万余汉军去引诱龙且上钓钩。

潍水西岸，河床几近干涸，只有浅浅的水流从上游的囊袋坝中漏出来，深度不过一尺，稀稀拉拉地流着。韩信带着弟兄们蹚着还没不到膝的浅水，很快到了河西岸。

看着对面楚军大营安静得可怕，韩信知道龙且应该还在营中睡大觉，很好。韩信之所以选择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挑战，就是要利用龙且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精神状态。

韩信带头，站在楚军大营前，万余人破口大骂龙且。

还在楚军中当执戟郎的时候，龙且最瞧不起的就是韩信，现在难得有一个报复的机会，韩信于公于私骂得非常开心。一万人同时开骂，制造出来的噪声污染简直让人不能忍受。

还在营中睡大觉的龙且将军被外面一通震耳欲聋的骂声惊醒，仔细一听，好像是在骂自己。有人来报：汉军韩信到营外挑战。

韩信终于过来送死了，龙且坐在榻上，嘴角抹过一丝不易被发觉的微笑。就凭你这个人见人骂的胯下辱夫，也有勇气向天下闻名的龙且将军挑战，真是不自量力！龙且穿甲上马，横着大戟，率队冲出大营。龙且治军很有章法，一声令下，楚军整阵出营，倚仗人多的优势，准备吃掉这股不怕死的汉军。

韩信和龙且，一个是四海闻之胆寒的汉大将军，一个是威震天下的楚虎将之首（不算项羽），这两位年轻且英俊的将军终于有机会在同一方战场上决一雌雄。

最先发起进攻的是汉军，韩信喝令各部整阵前进，此战务必要活捉龙且。汉军人数少，但斗志旺盛，新兵固然经验不足，但荣誉的饥饿感更强，只要调教得法，战斗力完全可以得到保证。楚军是项羽亲手调教出来的，兵员多为楚人，战斗力极为剽悍，他们同样不服眼前的这支敌军，跟着龙且将军，冲进了汉军阵中。

从表面上看，楚众汉寡，实际上韩信依然延续了在绵蔓水之战采用的战术——倚河前战，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楚军的合围战术，只能呈半弧形包围汉军，并不占多少优势。

这次潍水作战与绵蔓水之战不同的是，绵蔓水水位高涨，波涛滚滚，而潍水上游已被汉军暂时封堵，水位很浅，这是韩信特意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韩信诱引龙且上钩的重要通道。

韩信之前已经和各部通过气，让他们不要真刀真枪地打，打得差不多时看他的号令，然后一起渡河撤回西岸。汉军士兵虽然渴望能在天下最雄强的楚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但大将军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而且弟兄们也想看看水淹楚军的好戏。

天渐渐亮了起来，韩信见是时候了，再打下去，汉军的体力将消耗殆尽，就无法完成下一步他布置的作战任务。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潍水上游虽然被沙袋密封，水流暂时下不来，但时间久了，韩信难以保证潍水不会冲溃沙坝，在这个时候突然冲到下游，韩信挖的坑，就要自己跳进去了。

韩信打了个手势，然后拨转马头，跳进了潍水的河道，马蹄踩着浅水，水花四溅，载着“已经被龙且吓破胆”的汉大将军“仓皇”逃去。汉军知道韩信的这个动作所代表的作战指令，立刻后队变前队，跳进河床，嬉皮笑脸地蹚水回到西岸。

龙且正杀得痛快，汉军突然跳进河道里逃了回去，龙且大喜：韩信果然是个懦夫，他已经扛不住自己的猛烈反击了。此时的龙且已经完全被韩信给骗倒了，他坚定地认为汉军突然撤退是因为韩信打怕了，此时正是活捉韩信的好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

楚军在龙且的指挥下，也纷纷跳进潍水的河道里，去追击他们眼中的猎物。龙且一边蹚水，一边大骂韩信：“是个爷们儿，你别跑，与我在此决一死战！”楚军速度很快，在龙且的带领下，有一部分楚军已经爬上了岸。龙且又在微笑，他相信在陆地上，韩信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汉军此时正蹲在西岸的大片空地上喘着粗气，汗水、河水，已经浸透衣衫。韩信已经看到了正黑压压向河西岸涌来的楚军，而他的老朋友龙且已经上了岸，有千余楚军，韩信同样在微笑，龙且已入彀中，任他有横冲万夫之勇，今日也在劫难逃。韩信然后把目光对准了潍水上游，那个他精心设计的临时沙坝。

沙坝建成后，汉军主力回到大营，韩信就已经交代了留守沙坝的士兵：“见楚人渡河之半，即掘开沙坝放水。”这支汉军特别分队人数并不少，因为要掘开一万多只装满泥沙的袋子，需要大量人力。汉军站在坝上的最东侧，手上拿着刀戟，准备用来掘坝。

潍水的上游地势较高，而且沙坝又增加了观察的高度，所以坝上的汉军能清楚地看到下游的动向。韩信率众蹚河，在河边与楚军大打出手，然后又蹚河回来，楚军跳进河道，准备追杀汉军，这一切都被坝上军尽收眼底。

开始执行大将军布置的作战任务，速度一定要快，不然让楚军爬上西岸，这个拦水坝就白筑了。汉军掘坝的速度非常快，因为沙袋是吸水的，所以最东侧的一队士兵用刀戟狠狠地砍破沙袋，然后用力将破损的沙袋推进河里，放水过坝。

刚开始掘开的口子很小，一股细流缓缓流过，汉军一边砍袋推沙下河，一边向西后退，退一步，挖一个。随着口子越掘越大，潍河水的脾气也越来越大，翻滚着波浪，哗哗地向北流去。

等到最后一个沙袋被砍破，袋中的泥沙被推到河里，河水已是白茫茫一片。从半夜拦水到现在，上游流来的水被拦在坝前，越积越多，所以掘开沙坝之后，潍河的水量在瞬间形成了强大的冲力。

波涛汹涌，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势不可当。

还在岸上与汉军英勇作战的龙且丝毫没有注意到正在向楚军扑来的那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凶猛水怪。当其他楚军惊呼大水来了，龙且回头看时，眼前一阵眩晕，哪来的这许多水？

等龙且明白过来这是韩信故意挖陷阱引他往坑里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在楚军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扑天巨浪碾过了楚军所在的河道……

被拦腰截断的潍河水已经压抑了太久，一旦蛟龙出笼，会尽可能地释放这种压抑，愤怒地诉说着对韩信的不满，只是这可怕的后果却要由楚人来承受。龙且和楚军猝不及防，瞬间被河水冲乱，随着水面的不断上升，大多数楚军被洪流无情卷走，剩下的楚军在水面痛苦地挣扎。

楚军都身穿重甲，如此重量是不可能漂浮在水面上的，即使他们会游泳。慢慢地，水面渐趋平静，恢复了往常静谧如画的状态，不久前还在水面痛苦挥舞着的无数只手，已经看不到了。

在河东对阵时，楚军是汉军的数倍，而在河西，汉军却对上岸的楚军形成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数万人对千余人。龙且是当代虎将，单兵作战能力仅亚于项羽，但无奈韩信对他耍起了车轮战术，一队汉军被打退，另一队继续缠着龙且厮打，这支楚军体力渐渐不支，纷纷倒下。一代名将龙且，异常不甘地死于汉将灌婴的部卒之手。

当汉军士兵把龙且的人头割下来献给大将军时，杀得满脸是血的韩信却笑不出来，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韩信很同情龙且吗？有一点儿，但韩信更希望龙且能活着，即使他不愿为韩信做马前卒，韩信也希望能让龙且继续见证自己的伟大。

龙且带着各种不服离开了世界，他不会理解韩信的，韩信也不屑于他的理解。韩信需要一个接一个伟大的胜利，在自己辉煌的人生篇章上写满华丽的注脚。龙且死了，下一个死的，一定是项羽。

楚军主力已经被潍水冲灭，留在潍水东岸的楚军已经不多了，而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造洪流严重惊吓到了，洪水退去，他们依然惊魂未定。水东的楚军已经得到了龙且被杀的噩耗，知道大势已经不可挽回，痛哭流涕，如风卷云散，不知所终。

胜负已定，即使水东楚军欲与韩信决战，也丝毫不会影响战争的走向。楚军虽然彻底垮掉了，但齐国境内的形势依然没有达到韩信的预期，田氏宗室在齐国还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如果不及时消灭他们，会后患无穷。

韩信立刻率军东渡潍水，收拾残局。

龙且军团的倒掉，对齐人的复国计划是致命的打击，齐王田广、田光很快就被韩信生擒。田横虽然随后自立为齐王，但立刻被韩信打成了光棍。不过田横腿长，趁乱跑到大梁，找彭越要饭吃去了。汉军越打越兴奋，灌婴北进千乘，杀齐将田吸；曹参进军胶东，杀齐将田既。这几支齐军主力的被歼灭，标志着韩信扫平齐国的局面已经不可逆转。

三十六　大丈夫定诸侯，奈何做假王！

汉大将军韩信的北线围楚战略，在田吸、田既等人的人头扔在韩信脚下的那一刻，正式宣告完成。韩信以几乎不可能的概率，在中国的北半部画了一个漂亮的半弧形。从汉中到陈仓，从陈仓到咸阳，从咸阳到平阳，从平阳到襄国，从襄国到临淄，这些在青铜祭器上铸写着数百年辉煌的城市，都要为韩信的到来而改变它们原有的颜色。

韩信用兵，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肉麻地歌颂韩信是一代战争艺术宗师，并不为过。战争就一定是双方的英俊主将纵快马、舞大戟，决死三百回合分胜负吗？那只是街头小孩子的打闹游戏。真正的战争大师是最善于借力打力的，以天地为兵，以山河为马，纵横八荒，包并四海，而不是昏头涨脑地拎刀上阵对砍。

正如明人茅坤对韩信的评价：“破魏以木罂，破赵以立汉赤帜，破齐以囊沙，彼皆从天而下，而未尝与敌人血战者。”韩信发动的这些战役，基本没有大规模阵地战，用的全是巧兵、智兵、天地之兵，这才是用兵的最高境界。

东汉初人田邑在《报鲍永书》中对韩信的军事天才推崇备至：“昔者韩信将兵，无敌天下，功不世出，略不再见。”南宋人陈亮激动地大喊：“韩信之用兵，古今一人而已！”这些历史上著名的史评家对韩信崇拜得几乎五体投地，足以说明韩信的伟大。

韩信从举目无亲的淮阴小城仓皇逃出，去追寻一个在别人看来几乎是笑柄的梦想——做大将军，横扫天下！即使是用人不疑者如刘邦，开始时也没有认可韩信的价值。历史应该感谢萧何，如果不是萧何逼刘邦立韩信为大将，江湖上将不会留下韩信的传奇足迹。

老话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无论这块金子埋在地下有多久，总有破土见光的那一天。即使曾经有那么不堪的苦难经历，韩信还在咬牙坚持，一刻也没有放弃过。韩信在得到施展抱负的平台后，把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扔在质疑过他的那些人的脸上，比如刘邦、项羽、龙且。

韩信出任汉国大将军前，天下形势一片混乱，诸侯数十，其中西楚实力最强。现在呢？秦、魏、赵、代、燕、齐都被韩信踩在脚下，汉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国。更让韩信兴奋的是，项羽手上最后一支精锐部队“二十万”在龙且的率领下，被韩信成功歼灭。

项羽在北线的盟友全部被韩信消灭，严重挤压了楚国的战略生存空间，楚国内部又有彭越不停地捣乱，汉军即将在北线与东线对项羽实行合围，项羽的末日就要到了！

不过韩信做事很谨慎，即使现在齐国基本被他征服，在齐国境内还是有一些小股力量企图复兴齐国，这是韩信无法容忍的。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稳定齐国，进而对项羽完成最后一击？不知道是韩信自己的苦思冥想，还是蒯彻等人的暗中撺掇，韩信给远在成皋养病的汉王刘邦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稳定齐国的好办法——立韩信为假（代理）齐王。

对于韩信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历来有两种解释，一是韩信确实是出于稳定齐国大局考虑，二是韩信有了裂土分封的私心。对于齐国内部的那些小股反抗势力，以韩信的军事天才，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第二点。

客观来说，韩信的人生画卷写到现在已经足够成功，但有一件事情始终让韩信感觉到一丝不快，就是他的爵位问题。虽然韩信战功卓著，威震天下，但除了大将军的军方职务外，韩信居然无爵位无封邑，在汉国高层大多数人都有爵位的大背景下，这几乎是不可置信的。

虽然刘邦拜自己为大将军，但韩信和刘邦并没有什么私人交情，全是公事公办。即使是公事公办，刘邦也应该给韩信封爵，韩信也有个人功名利禄的追求。刘邦却把韩信当成一个志愿者，一毛不拔，占尽便宜。

看看樊哙，每立一功，便得一爵，破宛陵时因斩杀八个敌军，樊哙就被封为贤成君。韩信连破秦、魏、代、赵、齐，功盖天下，却一无所得。樊哙确实立过功劳，但有些人战功明显不如樊哙，却封得肥爵，比如卢绾就封为长安侯，只因为他是刘邦的发小。

刚被拜为大将军的时候，韩信还能一心破敌，但随着功劳的不断加大，韩信的心态也不可避免地出现变化。当然，韩信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以张耳之功，犹能封为赵王，韩信之功远在张耳之上，封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况韩信并没有狮子大张口，他要求得到的只是一个代理齐王而已。

韩信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刘邦的回复。

刘邦的胸伤已经基本痊愈了，他特意回关中一趟，视察萧何的后勤工作。因为前线战事太紧，刘邦只在栎阳待了四天，就立刻返回河南前线。虽然刘邦没有接受项羽的单挑请求，但楚军攻势依然猛烈，刘邦的军事能力本就不如项羽，在楚军大密度的进攻下，刘邦已经明显感觉到压力。

要想让讨厌的项羽撤军，刘邦现在只能期待韩信的釜底抽薪，从齐国南下进攻彭城。韩信平定齐国的消息，刘邦已经知道了，大喜之余，汉王每天都在等待韩信军南下攻楚的消息。

随着韩信特使飞驰入营，呈上大将军的鸡毛信，刘邦脸上写满了喜悦。韩信肯定已经出兵南下了，用不了多久，项羽就会骂骂咧咧地滚蛋了。刘邦打开锦囊，抽出帛信，扫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当场就爆了粗口：“你大爷的，韩信！”

韩信的鸡毛信是这样写的：“尊敬的陛下，臣已经基本平定齐国，即将南下击楚，但因为齐国处事向来反复无常，今日能附汉，明日就能附楚，不可深信。方今之计，唯有陛下立臣为代理齐王，借陛下之威以驭齐。此致敬礼！”

刘邦苦苦等待韩信在外围攻楚以救河南之危，结果竟盼来了韩信的威胁信，让刘邦如何不恼火。刘邦一边把信交给旁边的张良和陈平传阅，一边抠着脚丫子破口大骂：“寡人在河南独自承受项羽的攻击，已经危在旦夕，就盼着他来救寡人，哪知他便欲自立王。”

刘邦如此愤怒，自然有他的逻辑。

韩信要求立为假齐王的举动，实际上在汉国内部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先例：但凡有功，即可要挟刘邦讨赏。韩信有功，其他将领难道就没有功劳吗？如果所有人都像韩信那样伸手要这要那，刘邦还谈何汉王的威严？

按道理说，韩信功高盖天下，封他为王并不为过，但刘邦却懂得一个道理：待韩信如养鹰，狐兔未息，不敢先饱，饥则为用，饱则飏去。为了灭楚大业，刘邦必须让韩信时刻保持着对荣誉的饥饿感，如果过早地封韩信为大国之王，韩信的战意还有多少就值得怀疑了。

随着战事顺利推进，韩信的地位越来越举足轻重，更让刘邦难以放心。韩信今日能灭楚，明日就有可能灭汉。刘邦看信之后大骂韩信，是长久以来对韩信猜疑的必然结果。

张良和陈平已经看完了韩信的来信，再抬头看着刘邦过激的反应，他们立刻意识到，决定汉国前途命运的时刻已经提前到来。韩信功高盖世，天下闻之色变，并手握重兵，韩信的态度将决定刘邦和项羽的命运，同时也将决定张良和陈平等人的命运。如果刘邦倒了，还有他们的存在价值吗？

刘邦还在大发雷霆之怒，可见韩信此举对刘邦的感情伤害有多大。张良和陈平对视一眼，立刻看出了对方心里的想法：必须阻止刘邦继续激怒韩信，否则天下形势将会出现不利于汉国的大变。

因为二人就站在刘邦的身边，所以陈平利用案子的遮挡，狠狠踩了刘邦一脚，刘邦当即叫出声来。刘邦刚要大骂陈平的无礼，张良立刻贴近刘邦，附耳轻声给刘邦讲解此中利害：“我军被项羽挤在河南，不得东出入楚，大王自问，以我们现有的实力，能禁止韩信自立为王吗？韩信今日派人来求为王，说明他心中还有汉王。汉王不可错失良机，为今之计，当封韩信为齐王，先稳住他，使之灭楚。否则激怒韩信，他要是与项羽合兵，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听完张良一席耳语，刘邦已是冷汗浸背，他刚才只顾着过嘴瘾，却没有想到这一层。韩信不是没有可能在刘邦拒绝他封假王的情况下自立门户，与楚汉三足鼎立，或者干脆与项羽联合灭汉。一个项羽已经让刘邦筋疲力尽，如果再跳出一个用兵如神的韩信，对刘邦来说，笃定是灭顶之灾。

即使刘邦对韩信有一肚子的不满，现在也不是和韩信算账的时候，在张良和陈平的提醒下，刘邦逐渐冷静下来，他已经意识到危机的到来。刘邦对刚才大骂韩信有些后悔，毕竟韩信的使者就在不远处，相信他听到了刘邦的声音。

如果此人如实回复韩信，韩信不反，估计也会被刘邦给逼反了。怎么办？刘邦确实够聪明，够机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应对办法。刘邦又张口大骂韩信，而且分贝特别大，唯恐齐使听不见。

“大丈夫者，纵横天下，万夫授首！大将军定三秦、擒魏豹、斩陈馀、降臧荼、定东齐，威震天下，功高也，孰以之比！此真大丈夫也。没有大将军，寡人何以有今日，大将军定齐，当为真齐王，以酬不世之功，做什么假齐王，何其小气！”刘邦几乎是怒吼着说出来。

张良和陈平在旁边欣赏着刘邦的精湛演技，心情很复杂。

稳定住了韩信，就是稳定了大汉天下，否则一切都是未知数。虽然刘邦对韩信的临阵要挟极为厌恶，从此埋下了杀韩信的种子，但表面上，刘邦依然春风和气。刘邦皮厚心黑，项羽和韩信都是心黑皮薄，要玩儿权术，他们哪里是刘邦的对手？

汉四年（前203）春二月，刘邦极不情愿地派出张良带着新刻的齐王大印赴临淄，册封韩信为齐王。

这是一个韩信没有想到的结果，他向刘邦求立假齐王已经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刘邦是否因此而猜疑自己，没想到汉王这么大度，居然封自己为货真价实的齐王。听张良陈说着汉王对自己的欣赏，韩信感激涕零，面对张良，伏拜如仪，略有些惶恐地接过了齐王大印。

当然，刘邦立韩信为齐王是有条件的，就是韩信在封王之后，要率兵南下击楚。韩信还沉浸在对刘邦的感恩戴德中不可自拔，士为知己者死，汉王如此待我，我必有以报之。

“发兵击楚！”齐王韩信抽剑下令。

站在韩信身后的张良扫了韩信一眼，沉默不语。

三十七　武涉说齐王

韩信受封齐王，在汉国军政两界没有引发任何不满，所有人都知道，韩信配得起这样的荣誉。而对韩信封齐王最为震惊的，是韩信曾经的主人与现在的敌人——西楚霸王项羽。

项羽向来崇尚简单的暴力美学，鄙夷韩信这样的“阴谋制造者”，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证明“阴谋诡计”应该遭到可耻的失败。可项羽始终想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垂青韩信这样的小人，任由他一路向东平推，几乎毁掉了自己的霸主事业。

没有韩信，项羽吃定了刘邦，楚国将毫无争议地成为天下第一大国。而现在，韩信的北线战略顺利实现，对楚国完成了战略合围，不要再想什么征服天下了，能保住楚国的地盘就已经万幸了。

最让项羽痛心的是，龙且的“二十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实力远不如前的楚国几乎倾家荡产，项羽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兵力。汉兵则越招越多，已经在数量上对自己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韩信灭齐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率汉军重兵南下，与刘邦联手消灭自己。项羽并不惧死，但他却不甘心失败，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才是天下第一，韩信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项羽无比痛苦，他所鄙夷的韩信生生把自己逼上了绝境，项羽悲凉地发现，他的命运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了，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韩信的手上。由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自己需要向这个人摇尾乞怜，以获得活下来的机会，这样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现在怎么办？除了向韩信乞求生存的机会，项羽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项羽从来没有想到他光明磊落的人生中还会经历如此奇耻大辱，让堂堂的西楚霸王向曾经在自己门前风吹雨淋的执戟郎乞求生路，这比让项羽自杀更痛苦。项羽似乎还在犹豫，可残酷的现实敲醒了还在梦中的项羽——向韩信低头，忍受着韩信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肆意凌辱。

即使骄傲如项羽，也要向现实低头。

楚国使者武涉背负西楚霸王的殷切希望，打马向北疾驰，穿越初春二月的柳青水绿，去寻找另一个历史的方向。项羽站在营外，看黄尘卷尽，蹄声渐轻，脸上写满疲倦的霸王怅然若失。

盱台人武涉在史料记载中来无影去无踪，他的人生履历不详，但项羽能派他出面游说韩信，说明武涉应该是个辩士。韩信曾经在楚军做过执戟郎，在楚军内部应该有一定的人脉，武涉很有可能认识韩信，项羽希望武涉能通过三寸不烂之舌，加上私人交情来劝说韩信不要对自己斩尽杀绝。

临淄，巍峨的宫殿内，齐王韩信高坐殿上。殿下，武士执戟立于殿门；殿外，天高云淡。楚使武涉由远而近，出现在韩信的视线之内，韩信脸色平静。按礼节，武涉给齐王行了礼，然后坐在韩信命人铺好的一侧席子上，距离殿上很近，韩信可以清楚地看到武涉脸上的表情。

当初韩信屡次进言项羽，项羽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因为项羽从来就没有承认过自己存在的价值。项羽现在走投无路，才勉强派出武涉游说自己叛汉归楚，但这更能激发韩信对项羽的报复快感：堂堂西楚霸王，也有今日求我的时候。

虽然韩信早已经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从来没有改过的答案，但韩信还是很有礼貌地请武涉先生上坐，问先生此来者何。

武涉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韩信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要说服韩信与楚联合攻汉，必须寻找到韩信与刘邦之间的利益冲突点，然后从中切入，站在韩信的立场上替韩信指点迷津。

不过武涉最先讲到的还不是韩信与刘邦的关系，而是从道义上先否定刘邦起兵攻楚的合法性：“暴秦无道，天下鼎沸，英雄四起，协力推翻暴秦。然后割地分封，诸侯各治其国，卿、大夫、士、黎庶各安其业，此圣人之道。而推翻暴秦出力最大者，首推项王，汉王无功无德，却背天下大义，兴不义之兵，夺三秦之地。即得三秦，汉王又出关东，企图亡我楚国，天下人已经看清汉王的野心。天下者，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汉王坏天道以肥其私，是谓不仁。鸿门时，汉王性命早已在项王掌中，项王要杀汉王，易如反掌。然项王天性仁厚，不忍其死，乃赦之，可以说项王是汉王的再生父母，可汉王又是如何报恩的？东出三秦，欲亡楚国。汉王负叛项王，反复无常，便是小人。小人之心，深不可测，与此人交，合则如兄弟，不合则如仇敌。”武涉说到这里，有意识地顿了一下，扫了韩信一眼，韩信依然面无表情地听着。

武涉骂够了刘邦，接下来就要替韩信谋划出路：“我知道足下受汉王重用，拜为大将，纵横天下，英雄得志，不会忘记汉王对足下的知遇之恩。可汉王岂真待足下为国士乎？如果不是萧何拼了老命力谏，足下能有今日？足下的恩人，不是汉王而是萧何。足下出身贫贱，又不是汉王亲信，功盖天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封爵，还不如樊、郦等人，可见汉王从来也没有信任过足下。汉王拜足下为大将，不过是借足下之力推翻项王。狗击兔逐鹰，所得皆入于主人，狗能为一饱已足矣。狗之智见愚矣！兔鹰在，狗尚有用于主人；兔鹰俱死，狗必当烹！为狗的未来着想，不如放兔鹰一条生路，有兔鹰在，狗还有利用价值，主人必不敢轻易杀狗。汉王今日不杀足下，因项王还在，所以汉王还不敢对足下动手。汉王，主人也；项王，狡兔也；足下，猎物之狗也。项王是汉王之劲敌，项王死则天下必归于汉，汉定天下，足下复有何用？足下为了自保，不做被烹的走狗，只有一策可以图全。”

听到武涉把他和刘邦的关系比作狗与猎人，韩信不禁笑了，这个比喻很有趣。见武涉说有一策可图全，韩信好奇，问：“先生直言之。”

“天下三分：楚、汉与齐也。楚汉互相咬了好几年，都已经是强弩之末，而足下坐镇齐国，和当年齐愍王在齐称东帝的形势非常相似，足下难道就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吗？今日形势不用我说，足下想必也非常清楚，齐强于楚、汉，若足下与汉和，则楚必亡；若足下与楚和，则汉必亡。足下一念之差，就能左右天下人生死，不可不慎察之。汉王为一己之私，推崇郡县制，每灭一国，便将此国平为郡县。如果足下跟着汉王，等楚亡后，足下还有机会割据称王吗？足下欲求富贵，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与楚联合，共同对付汉王。足下以前就在楚军中谋事，与项王有旧交，项王的政策，足下是清楚的，向来对有功之臣分茅裂土，有福大家一起享受。如果足下与楚合，项王必保足下封于大国，万世立基，子孙长享福泽，岂不善哉！臣知足下是个聪明的智者，知道应该怎么给自己选择一条光明的道路。”

武涉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该说的他都说完了，现在就看韩信的选择了，武涉表面平静地看着韩信，他希望韩信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韩信是个聪明人，得到武涉要来临淄的消息时，韩信就知道项羽撑不住了，派武涉向自己求情。只是韩信没想到武涉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狠，在武涉嘴里，自己是一条狗，刘邦是个小人，项羽倒成了仁义君子。

在武涉的说话过程中，韩信有几次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他对项羽再了解不过了，武涉赞美项羽的那些说辞有很多都是向壁虚造。项羽仁义，奈何坑秦齐，弑义帝？项羽背怀王之约在前，却被武涉说成有情有义，辩士之风，果然如此。

最让韩信深思的，还是武涉所说的有关刘邦的那些事儿。看来武涉对刘邦还是很了解的，刘邦有时做事太不地道，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特别是在夏侯婴和萧何的屡次建议下，刘邦坚决不用自己为大将，让韩信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

还有就是数次抽调韩信的军队，不停地给韩信制造麻烦，让韩信非常不满。而且韩信和刘邦并没有私人交情，韩信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出来刘邦对自己还是不太放心。

不过话说回来，韩信对刘邦所有的不满，都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而不是“敌我矛盾”。刘邦固然有无赖习性，但客观来说，刘邦能最终接受萧何的建议，拜韩信为将，说明刘邦还是很大度的。要知道在拜将之前，韩信没有任何军功，至少刘邦给了韩信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项羽呢？这位英勇的霸王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自认老子天下第一，从来没有承认韩信的价值。韩信经常庆幸自己做出了背楚归汉的正确决定，否则现在的韩信还在楚军做执戟郎，永无出头之日。

韩信如果背汉归楚，固然能让项羽尊重自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项羽还要低三下四地巴结韩信，但武涉此来，就说明项羽已经向韩信低头认错了，那又何必再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韩信为人非常重视名节，轻易不会选择背叛，要不是项羽当初不重用自己，他是绝不会叛变入汉的。

看着武涉的脸上已露出焦急的神色，韩信知道这代表着项羽此时的心情，千里之外的项羽希望韩信能给自己一个弥补当年错误的机会。如果韩信拒绝项羽，会伤害到项羽脆弱的存在，但要背叛刘邦，不也会伤害到刘邦的感情吗？

韩信已经拿定了主意，他选择了留下来，只有这样，韩信的良心才不会受到谴责，他不想生活在每日无休止的道德谴责中。

韩信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面带惭色地看着武涉，他知道此次注定要让武涉失望了。韩信公布了他的答案：“先生为我出此奇谋，我当然会感激先生厚爱。我本淮阴一寒士，无亲无故，入项王帐下执戟，却久不得升迁，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项王何曾待我为国士？我尝为项王画计数策，然项王无一用之。自入汉以来，汉王待我如子，汉王穿什么，我穿什么；汉王吃什么，我吃什么；汉王授我以印玺兵符，授我以精兵。我能横行天下，要不是汉王之用人不疑，我岂有今日？滴水之恩当以涌泉报之。汉王以国士待我，我若背汉，天下人必视我为忘恩负义之徒，人之在世，当重节与名，岂可以一私之利而忘之。”

韩信越说越激动，这些年来对项羽的不满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虽然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对项羽来说意味着什么。韩信最后说道：“先生此来不易，欲以美辞说动寡人，然则寡人必不能为此。请先生回，并代我向项王谢罪，言韩信之不能背汉归楚。”

说完，韩信站起来，对着武涉深施一礼。

……

一段略显尴尬的沉默过后，武涉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这次没有完成任务，他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项羽沮丧的眼神。其实从韩信刚才的眼神中，武涉就已经读出韩信的心理活动，韩信的回答并不让武涉过于意外。

韩信始终跳不出给自己挖的感情陷阱，让武涉替韩信有些惋惜，武涉坚信自己的眼光是不会错的，韩信早晚要为自己所谓的道德付出惨重的代价。但韩信已经拒绝了自己，再说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回去复命吧。

武涉长拜转身，凄然而去。

韩信望着武涉的背影，长坐无语。

三十八　蒯彻说齐王

在韩信与武涉的对话过程中，坐在武涉对面的齐国谋士蒯彻一直保持着沉默。

刘邦身边有两大谋士，张良主“阳谋”，所献之计多磊落；陈平主“阴谋”，所献之计多功利。其实韩信身边同样是这样的格局，李左车主“阳谋”，蒯彻主“阴谋”。上次韩信采纳了蒯彻的袭齐计划得逞后，蒯彻在韩信心中的地位直线上升，甚至可以称为韩信身边的第一谋士，因为李左车已经不见于史籍了。

要论江湖资历，蒯彻出道很早，并不比张良、陈平逊色。蒯彻对原赵王武臣献的重封范阳令徐公以平燕赵之地的战略，和张良后来劝刘邦重封雍齿以安群臣之心的战略在逻辑上是一致的，足见蒯彻之才。由于韩信是汉王刘邦的属下，所以张良、陈平是“帝国级”谋士，而蒯彻只能屈居其下，做“诸侯级”谋士，地位相差太大。

蒯彻不服张良、陈平，可他却没有通达天庭之路，眼睁睁看着张良、陈平翻云覆雨，蒯彻的脸上写满了不服。如果蒯彻也想做“帝国级”谋士，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劝说韩信独立于汉，自立门户。

蒯彻决定蹚一蹚韩信这塘浑水，不为什么天下大义，以及韩信的未来，而是为了实现自己做“帝王级”谋士的梦想。武涉对韩信的游说，实际上是符合蒯彻利益的，但没想到傻头傻脑的韩信居然拒绝了，让蒯彻心中大失所望。现在武涉没有“替”自己完成目标，蒯彻决定亲自上阵给韩信上课。就在韩信和武涉纠缠的时候，蒯彻已经打好了腹稿。

楚使武涉已经远去，韩信正欲起身离去，蒯彻在座中突然举手制止韩信：“殿下且慢，臣有话说。”

韩信之前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武涉身上，确实忽略了蒯彻的存在，听到蒯彻在和他说话，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又坐了下来。韩信因为之前拒绝了武涉的劝说，在道德上自以为赢得了胜利，所以心情很好，他微笑着问：“先生欲为何说？寡人洗耳恭听。”

“臣曾经学过相面术。”蒯彻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韩信一愣，相面术？从来没听说蒯彻会什么相面术，他也没有接触过。韩信非常好奇，反正今天也有时间，就让蒯彻讲讲相面术吧。韩信问：“先生相人之术水平如何？”

蒯彻笑了，王婆卖瓜，当然会夸自家的瓜甜。蒯彻告诉韩信：“臣以相术测人无数，皆中。”韩信顿时来了兴趣，他想让蒯彻给自己相相面，看自己未来的星途如何。“先生为寡人免费测一测。”

蒯彻要的就是韩信这句话，不然他一肚子的“阴谋”就无法施展。不过他即将说的这些话，绝对不能让闲杂人等听到，万一传到刘邦耳朵里，那就是谋反的死罪。蒯彻请韩信屏去左右，韩信哑然失笑：“请先生顾左右，只你我二人。”

做贼心虚的蒯彻并非没有看到殿上已无人，他担心的是隔帘有耳。蒯彻仔细观察了一下殿中，发现确实已经无人，这才以手抹拭着额上沁出的汗珠。蒯彻站起身来，来到韩信的面前，围着韩信开始施展他的所谓“相人术”。

“蒯半仙”装模作样打量了韩信一会儿，然后贼头鼠脑地叹道：“大王之相可谓两难！臣观大王之面，常人而已，位不过封侯，食不过千户，且将来必有白铁之灾。而臣测大王之背，则贵不可言，已非臣所能逆料。”

在古代的政治语境中，“贵不可言”，男指做帝王，女指做后妃，韩信见蒯彻称自己有帝王之相，心中一惊。韩信似乎听懂了蒯彻的弦外之音，蒯彻好像不是给他算命卜卦的，应该有什么不太方便的话要对自己说。韩信问：“此间无外人，先生直言无妨。”

见韩信戳破了自己的谎言，蒯彻也不再兜圈子了，有话就直说。蒯彻终于说出了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楚汉争斗数载，天下暴骨如莽，大王天性仁厚，岂能坐视百姓涂血四野？楚与汉，皆非上天所授，大王何不止其斗以安天下？武涉之劝大王言，并非无理，天下三分，齐最强，齐附楚则楚胜，附汉则汉胜，然则涉之计利为楚王，非为大王。臣受大王厚恩，无以为报，今日请披肝沥胆以报之。大王若能听臣一言，天下抵掌可定矣。大王雄才盖天下，奈何臣汉为功狗，不若自立，鼎足三分，以建万世之业。”蒯彻看了一眼韩信，发现韩信已经不如刚才听武涉说话时那么有耐心了。

对韩信来说，他刚送走一个武涉，又跳出一个持相同观点，甚至更为激进的蒯彻，让韩信有些烦不胜烦。难道蒯彻没有听到他和武涉的对话？韩信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了，他不忍背叛刘邦，要是韩信有这个心思，早就被武涉说动了，根本用不着蒯彻再重复武涉的原话。

韩信几乎复制了刚才拒绝武涉的那套说辞：“汉王待我恩遇甚厚，以车载我，以衣衣我，以食食我，先生岂不知之？我得汉王重用，即当为汉王分忧。人固有一己之私，然君子怀义，千金不易。我若自立于齐，便负汉王，不忠不义之辈，此后还有何面目行走于天下。先生此策，岂不误我？”

蒯彻已经预料到了韩信会这么说，这个傻小子一直沉浸在刘邦制造的“国士无双”的假象中不能自拔，其实韩信不过是武涉所说的功狗。蒯彻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韩信对刘邦所谓“感恩戴德”的愚忠，让韩信认清江湖险恶。

蒯彻的眼神死死盯住韩信，一字一句地从嘴里迸出来，像一块块愤怒的石头砸在韩信脸上：“大王常自比与汉王私交，互为患难之友，实在大谬大误！大王与汉王之交，比张耳陈馀之交如何？二人年少时便结为刎颈交，今陈馀何在！刎颈之义，不抵千金之惑，为天下笑。张陈之交，何以至此？臣以为人性本贪，得一望二，所以张陈初为刎颈后为仇敌。臣观汉王，古之越王勾践也，勾践与文种、范蠡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吴亡，文种死而范蠡逃。大王自度论私交何如张陈？论忠义何如种蠡？大王天纵将才，略不世出，自出三秦，连杀魏、代、赵、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威震天下，人中之龙！将相功高盖主，此取祸之道，天下人只知大王，不知汉王，汉王能忍之乎？大王能助汉王灭楚，汉王岂能不疑大王复灭汉？汉王今不杀大王，并非仁善，因项羽尚在之故。狡兔死，走狗烹，臣请大王三思，勿蹈文种之祸。”

韩信被蒯彻可以杀人的眼神看得发毛，又被蒯彻把这番让他难以接受的狠话强行塞进耳朵里，表情很不自在。

在武涉和蒯彻的连番劝说下，韩信的坚持明显出现了一定的动摇，虽然这种动摇在韩信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韩信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不忍负刘邦，刘邦未必感念他这份人情。如果现在选择造反，虽然在道德上陷韩信于不义，但在现实中对韩信是利大于弊的。人性畏威不畏德，项羽杀人无数，但天下依然跪倒在项羽的霸权之下。

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却让韩信饱受感情和道德的双重煎熬。

韩信一时也没了主意，看着蒯彻还在盯着自己，韩信心绪已碎乱不堪，他想单独思考一下。韩信一挥手：“今天且言至此，待寡人细思之。”

蒯彻知道韩信还在道德的泥潭中挣扎，也许韩信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自己，他默然退下。

蒯彻退下，韩信陷入了沉思。

是背叛，还是忠诚，韩信一直在痛苦地思考。

韩信并非没有私心，虽然他做大将军并不是为了千金富贵，他也不属于刘邦的亲信集团，但打工还要给工钱呢。韩信立下惊世奇功，天下三分汉有其二，韩信功为第一，裂土封王是韩信理所应当得到的。

正如宋人苏洵在《御将》中所说：“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

韩信要是有谋反之心，不用武涉和蒯彻劝他，他早就在临淄城头上竖起了反旗。韩信所希望得到的，只是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谋得富贵，平定天下后，做一个快乐的诸侯王，安享后半生，他对称帝并没有什么兴趣。

在“家天下”时代，天下首恶之罪便是谋反，韩信选择继续给刘邦打工，他只不过想提高自己的工资待遇，从无谋反之意，他相信刘邦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卑鄙的想法。

韩信为人磊落坦荡，他的思想行为更接近于“侠”，满脑子都是侠义古训。自古侠之大者，懂得感恩图报，豫让为报智伯厚遇之恩，漆身吞炭行刺赵襄子。韩信受刘邦、萧何厚遇，无以为报，唯有征服天下方能报此恩。

韩信是个念旧情的人，在韩信几乎要饿死的情况下，是善良的漂母救活了他，从此韩信对漂母感恩戴德，没齿不忘。刘邦同样在韩信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接纳了他，是刘邦让他拥有了现在的这一切，如果选择背叛，天下人将如何看待他？这比恶少逼着他从胯下爬过更让他难以接受。

韩信没有忘记漂母，同样也不会忘记刘邦。

如果韩信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叛汉国，意味着韩信是个以怨报德的小人，不用天下人骂他，韩信自己将陷在道德的泥潭里不能自拔。韩信不会忘记在汉水之滨的那个月圆之夜，年近知天命的萧何站在自己的面前老泪纵横。此事像一把温柔的刀插在韩信胸口，每次念及，都会让韩信感到温暖的疼痛。

每次看到萧何忙碌的背影，韩信总会不自觉地在发黄的记忆中寻找着久已模糊的父亲的背影。从某种意义上讲，父母双亡后，韩信饱受市井欺侮，是漂母给了韩信母爱般的温暖，是萧何给了韩信父爱般的关怀。让韩信恩将仇报，他如何下得了手？

历经千苦万难，疆场厮杀，韩信对人生的看法日渐冰冷，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保存着一块柔软的空间。这块存储温暖的空间，是专门留给漂母和萧何的，刘邦也有幸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每次想到他们，韩信心中都会泛起一股醉人的暖流，韩信都有想哭的冲动。

道德可以杀人，也可以束缚一个人的思想，韩信被沉重的道德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而这座道德大山却是他自己选择背上去的。之前韩信已经对不起郦食其了，他不想再对不起刘邦和萧何，韩信经常梦到郦食其在鼎沸的油锅里惨叫。韩信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都心如刀绞，汗如雨下。

在韩信的潜意识中，他需要用对刘邦、萧何的忠诚来弥补对郦食其犯下的错误，不然韩信一辈子都难求心安。在痛苦地犹豫了几天之后，韩信还是做出了与拒绝武涉一样的决定——坚决站在刘邦的阵营里。

得到了韩信最终的答复，蒯彻失望的心情可想而知。

蒯彻还是不死心，他还要做最后一搏。

蒯彻警告韩信：“智者之言，不听必为害！丈夫行事，以国为大，大王自比汉王亲信，作茧自缚，岂非愚哉！今楚汉皆疲，唯齐为大，千古一时之机，失之抱恨终身。今日不自立，他日便为人俎上鱼肉，奈何！奈何！”

蒯彻的面部表情已经严重扭曲，他的声音中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蒯彻对韩信恨铁不成钢，眼睁睁看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溜走，他心中实在不甘。说完这些话，蒯彻急切地看着韩信，他希望韩信能听进他的话。

韩信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他最终拒绝了蒯彻的反汉之策。先生的好意，寡人心领了。汉王不像武涉和先生说的那样。汉王待我如国士，我必以国士报之。此事到此为止，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蒯彻仰天长叹，欲哭无泪，他恨自己眼拙，怎么跟了这个傻子！刘邦为人如蛇蝎，只记人恶，不记人善，等他统一天下后，第一个收拾的必是韩信！蒯彻对人情世故的精通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他知道韩信倒台后，自己作为劝反未遂者，刘邦不会放过自己。

韩信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什么“帝王级”谋士，都见鬼去吧，现在保命要紧！

大殿上，蒯彻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笑声在梁柱之间凄然回荡。蒯彻披散着头发，双手高高举起，似乎想抓住空中的什么东西，然后踉踉跄跄地向着殿门走去。嘴里大声说着韩信听不懂的怪话，好像和神仙鬼怪有关。

蒯彻的背影逐渐模糊，韩信无语长坐良久。韩信没想到他的拒绝，会让蒯彻受到这么大的刺激，韩信心里突然受到了某种触动，他想把蒯彻找回来，再深谈一次，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等韩信派人去找蒯彻时，已经找不到他了。

三十九　鸿沟，中分天下？

韩信做出了在他短暂人生中最为艰难的决定。

韩信拒绝了武涉和蒯彻的反汉之策，不过他们说的那些露骨的话，却在韩信的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特别是蒯彻，刘邦身上的劣根性被蒯彻分析得几乎“一丝不挂”，让韩信看到了与他看到的所不一样的刘邦。

客观来讲，蒯彻劝韩信造反自立，实际上是在赌博，韩信未必就能战胜刘邦。别的不说，仅韩信身边的那些功勋大将，比如曹参、灌婴、傅宽都是刘邦的嫡系，韩信根本不可能指挥动他们造刘邦的反。

还有一点，韩信刚平定齐国，人生地不熟，他还没有在齐国建立自己的威信以及亲信集团，齐人也未必服他。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独立，凭刘邦高超的政治手腕，韩信能在多大程度上号召齐人为他死战都是个问题。

当然，韩信选择继续留在汉阵营中，同样是在赌博。韩信赌的是刘邦念其功大，不会对自己下手。韩信曾经犹豫过，但他还是不忍背汉，主要原因就在这里。在韩信看来，叛汉所要承担的风险要远大于刘邦对韩信下黑手的风险，两害相权从其轻，所以韩信还是选择了危害可能性相对较小的选项。

现在的形势对汉国非常有利，韩信成功歼灭楚军最后一支主力部队，在河南的楚军已经是强弩之末，项羽没有几天活头了。韩信的军队即将南下与汉军主力会合，和项羽打一场大会战，彻底了断与项羽的恩怨。

项羽的盟友魏、赵、燕、齐等国被韩信悉数拿下，英布也叛变了，范增和龙且都死了，现在的项羽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举目无亲，项羽的心中无限凄凉。刘邦和韩信则不断勒紧套在自己脖颈上的绳索，项羽已经明显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楚汉强弱再次易势，摆在项羽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和谈。

好在项羽还控制着刘邦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雉，不怕刘邦不服软。刘邦也派出使者来到楚营，请项羽归还太公和吕雉。吃午餐是要付出代价的，刘邦知道不对项羽放点血，老爹是回不来的。

经过艰苦的谈判，楚汉两国最终达成了停火协议，并以鸿沟为界，东属楚，西属汉，中分天下。

鸿沟，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一条重要的人工河流，起于黄河南岸的广武，呈轻微的西北—东南方向，到了大梁（今开封），基本上呈南北走向，在项县（今河南沈丘）汇入淮河的重要支流——颍河，鸿沟即是唐宋间著名河流蔡水的前身。

所谓楚汉中分天下，实际上汉国至少占了天下的七成，楚国的疆域大幅缩水，北不过城阳，西不过荥阳，控制今江苏、安徽、浙江一带，被汉国挤压在东南一角，形势不容乐观。

项羽急于求和，其实是想以退为进，先进行战略收缩，通过一定时间的休养生息，待恢复元气后再找刘邦、韩信算总账。刘邦同样不会放过项羽，但和项羽在河南对峙数年，非常枯燥乏味，刘邦已经感觉到了厌倦，他需要休息。

汉四年（前203）九月，楚汉两国正式缔结和平条约，项羽也遵守诺言，将羁押很久的刘太公和吕雉放回汉营。当乘载太公和吕后的小车缓缓驶进汉营辕门的时候，汉军中爆发出震动天地的“万岁”声，久之不绝。

看到年迈苍苍的父亲颤巍巍地下了车，已经等候多时的刘邦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长拜哭倒于地，场面非常感人。只有吕雉还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更关心的是她的儿子刘盈现在在哪里。听说刘盈并不在营中，而是在关中，吕雉脸上写满了失望。

做刘邦的亲人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就像做刘备的老婆要随时英勇就义一样。太公和吕雉这些年就没过上安稳日子，不是为刘邦担惊受怕，就是被项羽扣为人质，太公还差点被项羽扔到油锅里。以项羽的好色本性，吕雉在楚营中保持完璧的可能性有多大？

刘邦并没有想到这些，他现在还在为父亲和妻子的归来而欣喜万分。现在家人团聚了，项羽已经撤军东归了，刘邦准备带着家人回到关中享福。就在刘邦下令西撤的时候，张良和陈平突然跳了出来，反对刘邦西撤，并劝刘邦乘项羽东归不备之际，大举东进，一举拿下项羽，此千古一时之机！

张良、陈平攻楚的理由是：天下三分，汉有其二，诸侯皆附汉，且楚军无粮，人心涣散。汉军士气旺盛，足食足兵，一鼓而西，必能致项羽之首于麾下。项羽，豺虎也，今日纵入山，明日必为我患，不若早除之。

以刘邦的战略远见，他应该也想到了这条奇袭之计，但他还是选择了罢兵休和，他不想负约，以免予人口实。战国时代，侠风盛行，人皆欲为君子，以留万世清名，刘邦自然也会受到这种社会风气的影响。做人要学季子挂剑，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刘邦已经答应项羽的求和，却在项羽不备之时发动突袭，刘邦将要为此背负“负约”的千古骂名。

要名还是要利，刘邦在痛苦地思考。刘邦和项羽不同，项羽经常被所谓道德的力量所束缚，刘邦就相对轻松许多，他义利兼顾，有时利大于义。二人说得对，这是千古一时之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等项羽缓过气来后，必然会反咬刘邦一口。

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在背负千古骂名和留下千古遗恨之间，刘邦很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刘邦相信一点，如果不是楚军实力受损太大，项羽同样会撕掉墨迹未干的鸿沟条约，在他背上狠插一刀。

虽然做出了追击项羽的战略决定，但刘邦有向项羽单挑的勇气吗？估计没有，即使现在的项羽已经虎落平阳。彭城惨败最大的副作用不是损失了二十万兵力，而是让刘邦从此畏项羽如虎，这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仅凭刘邦的军队从河南一线向东挺进，很难置项羽于死地，现在的刘邦最需要韩信和彭越在军事上的支持，同时也有心理上最大的安慰：有韩信在，刘邦足以对付项羽。

不知道是韩信的练兵能力太强，还是史料记载有误，此时的韩信手上有多少军队？《史记·高祖本纪》说韩信有兵三十万！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而项羽可调用的兵力只有十万，仅韩信就对项羽保持兵力三比一的优势，再加上刘邦和彭越的军队，项羽已经在劫难逃！

但让刘邦愤怒的是，当他正式和项羽撕破脸皮之后，韩信和彭越的军队却一直没有出现，把刘邦尴尬地晾在了愤怒的项羽面前。

虽然楚汉以鸿沟为界，但鸿沟以东的魏国被刘邦的盟友彭越控制，所以项羽回彭城必须绕过魏国，在即将经过固陵（今河南太康南）的时候，项羽意外地发现，他的身后跟着刘邦的军队。项羽知道刘邦为人无赖，但没想到刘邦如此言而无信，项羽大怒，带着同样愤怒的楚兵在固陵将刘邦打得鼻青脸肿……

刘邦坐在大营中，破口大骂韩信和彭越，这两个骗子当着汉使的面言之凿凿地说一定出兵助汉灭楚，结果一个都没来。

彭越一开始就不是刘邦的嫡系，虽然二人合作多年，但彭越是独立派系。韩信呢？他可是刘邦亲自拜封的汉国大将军，受汉王之恩，用汉王之兵，才有他今日横冲天下。就在刘邦最需要韩信帮助的时候，韩信却一再提高自己的身价，有落井下石之嫌，让刘邦对韩信的好感急剧下降。

韩信在已经接到刘邦要求他发兵南下命令的情况下依然按兵不动，原因出在哪里？正如张良给刘邦分析的那样，韩信虽然做了齐王，也拿到了齐王印玺，但在理论上，韩信还没有自己的封地，他对刘邦能否在战后实现封齐的诺言心存疑虑。

彭越也是这样的情况，彭越为汉国立下汗马功劳，而彭越却没有爵位，最高职务也不过是魏国丞相。在张耳无甚奇功却得封赵王的背景下，让彭越如何做到心理平衡？

韩信和彭越是汉国将项羽几乎逼进死胡同的两大功臣，韩信在正面战场，彭越在敌后战场，百战杀敌，在刘邦有意拖欠工钱的情况下，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讨还属于自己的那份工钱。不能指责韩信和彭越贪婪，灭秦之后，刘邦不也为自己立奇功而封偏远之汉而大怒吗？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又凭什么要求韩信和彭越做到？

张良给刘邦出的主意是：魏国自魏豹死后，国中无王，可封彭越为魏王；韩信家在淮阴，可割淮河以北之地，尽益韩信之分封。张良很早就看透了韩信，这位年轻的大将军一直对曾经在淮阴受尽耻笑而耿耿于怀，衣锦还乡是韩信闯荡天下的两大动力之一（另一为青史留名）。

张良和韩信的人生交集并不多，但张良一直非常欣赏韩信，他曾经说过汉王阵中，只有韩信可定大事。张良的能力和韩信严重重叠，如果不是张良体弱多病，也许刘邦早就把大将军的印玺交给张良了。张良很遗憾自己没有机会施展将才，而韩信的出现弥补了他的这个遗憾。张良为人大度，他不会因此忌恨韩信，这不是张良的风格。

刘邦没张良心胸那么开阔，但他也知道不给韩信和彭越点实惠，这两位实力强劲的诸侯是不舍得拔下他们身上的那几根鸡毛的。刘邦接受了张良的建议，封韩信、彭越为大国。韩信果然大喜，他很高兴汉王能懂得他的心思。韩信心情愉快地告诉汉使者：“先生请速回告诉汉王，我马上就起兵攻楚。”

韩信只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他看中了自己想要的玩具，家长不给他买，他就哭闹不止，直至玩具到手为止，虽然刘邦从来没有把韩信当成自己的孩子。

淮阴，就是韩信想要得到的那个“玩具”。

韩信“要挟”刘邦给他封以大国，其实更像一个愚人节的善意玩笑。如果韩信真对刘邦不敬的话，早就听武涉和蒯彻的话造反了，又何必津津乐道于刘邦属下的一个爵位？

韩信不是志愿者，他有权利要求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劳动报酬，在刘邦答应了他的薪金条件后，韩信会以非常职业的心态完成他的分内工作。

齐军三十万，人威马壮，旌旗猎猎，烟尘滚滚。韩信骏马一骑奔驰在南下的官道上，众将皆贯甲佩剑，纵马以随，这支庞大军队的目的地是垓下（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至安徽省固镇县东北）。

韩信已经得到情报，新封魏王彭越率军离开大梁，朝着垓下的方向疾驰而来。

韩信大喜。

四十　重围垓下

韩信自出任汉国大将军以来，平秦、克魏、定赵、降燕、下齐、破楚锐卒，功盖天下，四海侧目，但这些伟大的战役因为没有项羽本人的参加，而略显得成色不足，至少在韩信看来是这样的。

这场预料中的垓下之战，是韩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项羽，韩信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韩信苦苦等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位年轻的大将军显得非常激动。

从形势上看，韩信完全有歼灭项羽的自信，此时的楚汉局势已经明显朝着有利于汉国的方向发展。

北线：韩信的三十万齐军士气高昂，一路向南挺进。因为楚军主力都在前线，所以彭城已成为一座空城，韩信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彭城，然后继续向南，极大地压缩了项羽的生存空间。

西线北：彭越军像一把利剑，呈西北—东南方向，从大梁直插垓下。

西线南：刘邦的十万军队在固陵高垒深沟，刘邦不善攻，但善守，有刘邦坐镇固陵，项羽基本没有可能向西突围。

南线：汉五年（前202）十一月，淮南王英布和将军刘贾南渡淮河，迫降楚大司马周殷，收淮南以为汉封疆。英布回到他阔别已久的九江国，征召旧部，然后北上灭楚。

曾经威风八面的楚霸王项羽的势力被挤压在北不过彭城、西不过固陵、南不过淮河、东不过垓下的狭长区域内，已经是穷途末路。汉军各部已经得到准确情报：楚军向东急撤至垓下，项羽的下一步战略选择不明。

项羽其实是懂兵法的，他知道“千里一向，并敌杀将”的道理。简单地说，就是楚军兵力只有十万，如果分散在各地与人数占优的汉军各部作战，会极大地削弱楚军的反抗能力。与其被汉军各部各个击破，不如将所有主力收缩在一处，然后与汉军打一场大会战，反而有死中求生的可能性。

置之死地而后生，韩信可以背水一战破赵，项羽为什么不可以背水一战破韩信？

项羽之所以把战场选在垓下，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

一、楚军擅长阵地战，如果楚军背抵淮河北岸与汉军作战，根本无法发挥楚军这个特长。而垓下虽然地近淮河北岸，但距离北岸还有百余里，这么大的区域足够打一场大规模的阵地战。

二、一旦垓下之战失利，项羽可以从垓下就近渡过淮河南下，突围至江东，再图后发。项羽后来兵败后拒绝渡河，说什么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实际上项羽是有渡江打算的，不然他为何逃到长江北岸？完全可以在垓下死战，何必突围？

垓下，本来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大的淮北旷地，因为极富传奇色彩的两方三人——项羽、刘邦和韩信将在这里决定他们各自的前途命运，为天下所瞩目。

这场垓下之战的胜负，将决定天下是将继续推行郡县制，还是保留分封制。

从这个角度讲，项羽和韩信甚至可以被看成一个阵营的，因为他们都崇尚分封制，而刘邦则是推行郡县制的强力人物。不过在此时此刻，刘邦和韩信还是坚定地站在了一起，无论他们之间有多么大的恩怨矛盾，当他们面对同一个敌人项羽时，所有恩怨都将暂时搁置一边。

刘邦要复仇，韩信也要复仇。

在韩信的军队中，并没有大将曹参和灌婴的身影。韩信南下时，曹参留守齐国，防止亲田齐的势力趁机兴风作浪。而灌婴早在韩信南下之前就已经离开齐国，南下开路去了。灌婴的任务是打通齐汉之间的战略通道，同时助刘邦扫清楚军西线的残余势力。

项羽抵达垓下的时间是汉五年（前202）十二月。

此时的天气异常寒冷，雨雪交加，楚军已经在垓下的大片空地扎下了营寨。项羽骑着乌骓，手提大戟，任凭寒风如刀裹着雪粒打着冰冷的脸颊，望着混沌不堪的苍天。项羽把军队陷于死地，只求能在精神上反弱为强，赌上最后一把，至于成败利钝，听天命尽人事而已。

受伤的狮子被困在山谷中，无数只饿狼瞪着猩红的眼睛，号叫着，挟重重杀气，慢慢地汇集在山谷之侧。

项羽已经嗅出了浓烈的死亡气息，他看到了一队队的汉军从四面八方进围垓下，即将完成对自己的完全包围。项羽试图从这个严密的包围圈中打出一个战略缺口，就在汉军在垓下立足未稳之际，项羽突然带领饥饿的军队冲进汉军的阵中。

史料上并没有说明项羽攻击的是汉军哪支部队，甚至连攻击方向都不清楚。但从项羽把垓下当成渡江南撤的跳板来看，楚军的攻击方向应该是南方，对手应该是刘贾或英布的军队。

这场战斗以项羽的失败而告终，他没有达到突出重围的目的。

在汉军重围楚军的四个方向中，其实南向的位置最为重要，一旦让项羽从南向破围而出，汉军各部精心准备的大合围战略将彻底失败。这也是刘邦为什么突然派刘贾、英布提前抄袭淮南的重要原因，就是要截断项羽的南逃路线，为汉军的大合围战略争取到极为宝贵的时间。

面对项羽几近疯狂和绝望的攻击，南线的汉军就像一道铜墙铁壁，将项羽死死顶在淮河北岸。项羽没有突围成功，只好绝望地回到大营，利用深沟高垒，和汉军顽抗到底。困兽犹斗，项羽还要在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亡率中寻找那百分之一的翻盘机会。

汉军是不会给项羽任何喘息之机的，各部汉军已经抵达各自的作战区域，刘邦、韩信、彭越、刘贾等汉军主力部队从各个方向将楚营围得水泄不通。汉军倚仗人数上的优势，对楚军实现了至少三层包围，史称“汉军及诸侯兵围（楚）之数重”。

在四面汉军中，韩信的三十万齐军无疑是此次歼灭楚军残余的王牌主力，刘邦对于这一点看得很清楚。如果韩信不来，很难相信刘邦有胆量向项羽发起战略总攻，最多只是战略僵持，零敲碎打地消耗项羽实力。

不能说其他汉军是来“打酱油”的，他们的作战任务也非常繁重——务必将项羽死死拖在垓下。但他们完成这个任务之后，就要闪出一条金光大道，让大将军韩信一战封神。

现在的汉国军界，已经没有人敢对韩信不服气了，他们甚至都成了韩信忠实的崇拜者。汉国能以弱小之势对强大的楚国实现漂亮的大翻盘，韩信居功至伟。天下几乎是韩信打下来的，由韩信来完成对项羽的最后一击，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在战神项羽面前，刘邦是没有任何自信心的，从这次垓下之围的布兵情况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韩信的军队从齐国向南而来，应该驻扎在垓下之北面，也延及东、西两面，呈扇形之势包围楚军。齐军三十万处在围楚的第一线，韩信居中阵，蓼侯孔熙居左阵，费侯陈贺居右阵。刘邦处在第二线，藏在韩信的身后，周勃和柴武处在第三线，是谓三重之围。

汉军对楚军的三重之围是大有讲究的，并非是处在二、三线的汉军对楚军有多少的畏惧心理。韩信新训练出来的三十万齐军在汉军各部中战斗力最为强悍，由齐军出头打饥饿涣散之楚军，胜算较大。一旦战局僵持不下，二、三线之汉军立刻补上，对楚军实行车轮战术，打不死项羽，也要耗死他。

刘邦居中阵，既不是刘邦畏惧项羽，也不是韩信不想让刘邦立功，而是对刘邦的有效保护。擒贼先擒王，刘邦是汉军的主心骨，项羽肯定在打刘邦的主意，一旦刘邦有个三长两短，汉军将不战自溃。

汉军兵多粮多，斗志高昂，仅韩信亲自指挥的就有三十万军队，还不包括他的两位部下孔熙和陈贺各自率领的数万众。有韩信在前，项羽基本没有可能靠近刘邦，即使韩信顶不住项羽，第三线的周勃、柴武的数万汉军会立刻冲到前阵，保护刘邦。

垓下之围，韩信所部吸引了近乎所有人的目光，但却忽视了韩信身边两支不太起眼的军队——孔熙、陈贺所部。二人都是韩信的部将，按常理讲，韩信应该把他们的军队调为己用，集中优势兵力围歼楚军，以四围一，如何不胜？韩信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有意分孔熙、陈贺于两侧。

表面上看，韩信这么用兵，是弱化了自己对项羽的兵力优势，实际上这正是韩信用兵的奥妙所在。韩信在垓下之战的战术思路，综合来说，是秉承了《孙子兵法·势第五》中“以正合，以奇胜”的作战理论。韩信用重兵做饵，引项羽出洞，楚军必成一字长蛇阵追击韩信，如此，孔、陈两部汉军从两侧截楚军之腰，使楚军首尾不能相顾，韩信再旋师反击，一战杀楚。

韩信太了解项羽了，越是面临险境，越能激发项羽心中强大的小宇宙。他知道汉军的重重包围，势必会让项羽再次破釜沉舟，与汉军决一死战。韩信并不畏惧项羽，虽然他知道论单兵作战能力，项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韩信并不擅长疆场决杀。

项羽尚力不尚智，韩信尚智不尚力。是力强者为王，还是智多者为王，历史即将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四十一　垓下决战

自灞上从楚营中逃出，韩信已经四年多没有见到项羽了，虽然每天他都能从斥候那里听到有关项羽的消息。再见到项羽时，楚霸王依然是那么俊朗，豪气干云，纵乌骓，横大戟，但项羽的眼神中已经掩饰不住那份被岁月无情冲洗的落寞。

曾经意气风发的诸侯上将军落魄到今天这个地步，韩信心里无限感慨。也许项羽只想自己封神，却拒绝别人封神，这是韩信无法接受的，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风云变幻，岁月如白驹过隙，项王无恙否？

曾经被项羽肆意辱骂的小小执戟郎，现在以敌国最高军事统帅的身份，骄傲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是对项羽最大的否定和讽刺。项羽紧紧盯着已经四年多没有见到的韩信，他从韩信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当年的那份慎微和谦卑了。

韩信一马当前，背后众将如众星捧月，旌旗十万迎风猎猎，数十万汉军士兵被坚甲，执矛戟，整阵而立。这样的场面，是当年项羽才有资格拥有的，万人景仰的诸侯上将军，钜鹿城下的封神仪式，直到现在还定格在项羽的脑海中，虽然颜色已经有些发黄。

项羽绝对没有想到，当年在钜鹿封神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执戟郎会是自己伟大人生的终结者，项羽既惭愧又愤怒。惭愧于当年没有重用韩信，以至于今日！愤怒于上天的不公，既生项羽，又何必出韩信！

项羽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极度危险，稍有不慎，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但项羽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从来不会向命运低头，即使死神就站在他面前露出恐怖的微笑。

没有虚情假意的寒暄，项羽缓缓地举起大戟，他要向命运发起最后的挑战，他一定要取得最终胜利。不为什么万世将名，也不为一雪前耻，只为了在楚营中急切等待胜利消息的虞姬——他最心爱的女人。

十万楚军几乎倾巢出动，愤怒的楚人挥舞着手中的矛戟，跟在项羽身后，踏着历史悲壮的脉搏，整阵向前，他们要在楚人韩信面前证明楚人的血性。

项羽的楚国意识非常强烈，远强于寄居于楚的刘邦、韩信等人，而这一点也限制了项羽的天下主义思维，这是他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在项羽集团中，将相士兵皆以楚人为主，其他国人很难跻身项羽集团。项羽待楚人如弟子，楚人重义，又尊项羽为父兄，所以楚军可以时刻保持高昂的斗志。在楚军士兵看来，能为项王战死，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千古皆慨叹战神韩信，实际上项羽同样可以称为战神，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战神。韩信并非武将，他侧重于战略谋划，阵前决死并不是他的强项。战略谋划是项羽的短板，但项羽的单兵作战能力却是天下第一，汉军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已经红了眼的楚军，未必就能占得上风。

战局果然朝着有利于楚军的方向发展，楚军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求生欲望过于强烈，一如背绵蔓水而死战的汉军。从某种角度上讲，楚人是以为楚国的生存而战，而韩信麾下多是齐人，更接近于“雇佣兵”，他们并不知道到底是为谁而战。

韩信治军严整，天下闻名，但架不住楚军死中求生的强烈欲望，越打越没脾气，《史记·高祖本纪》称“淮阴先合，不利”。

不能因为这场失利就认为韩信不如项羽，综合来看，在这场参战人数多达四十万的战役中，韩信并没有尽全力出战，虽然他无限渴望战胜项羽。项羽和韩信用兵的最大区别就在于，项羽重在先发制人，以江河决堤之势摧毁敌人；韩信重在后发制人，消耗敌人的斗志和体力，然后乘其疲敝歼之。

韩信早就为这场必定会震惊天下的垓下之战提前埋下了伏笔，就是孔熙和陈贺的左、右两军。在韩信和项羽的交手过程中，孔、陈两军坐镇不动，等待着楚军体力的消耗。韩信应该知道“田忌赛马”这个著名典故，至少他在垓下之战中的用兵原理和“田忌赛马”的求胜思路非常接近。

马有三等：上、中、下，楚军野战实力天下第一，可称为上驷，齐军实力弱于楚军，可称为中驷。韩信以中驷之一部对楚军之上驷，结果楚上驷赢，但已经气喘吁吁的楚上驷还要继续和齐军中驷之另一部继续比赛，而且还是偷袭，结果可想而知。

楚军分为骑、步两军，骑兵在前冲锋，蹚出一条路，步兵跟进追杀敌军。因为垓下周围都是旷野，齐军回转的空间非常大，韩信选择快速佯败后退，吸引楚军骑兵追击，从而使楚军骑、步两军之间逐渐拉开了空当。

韩信在与楚军作战之前，就给孔熙、陈贺交代了作战任务：俟楚人出，纵其腰而击之。

孔熙和陈贺的生平不详，但韩信能舍重将曹参和灌婴而不用，以这二人为左、右翼，说明二人都是善战之将，韩信信得过他们。韩信用他们可能还有一个考虑，二将皆非名将，渴望一战成名，所以求战欲望更胜，即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意。

齐军呈扇形阵排开，韩信居中，孔熙、陈贺两军押在扇形阵之两角，而且距离主阵相对较远，没有被项羽发现，否则项羽未必上这个当。等韩信主力成功将楚军吸引出来并消耗楚军体力后，孔熙和陈贺表演的时候到了。

两翼齐军人数不详，但各有数万，两相叠加也近十万，甚至更多。楚军只有十万，且已成为疲兵，胜利的天平已经明显朝着韩信预定的方向倾斜。孔熙和陈贺看到楚军果如大将军预料的那样，欣喜万分，知道自己扬名的机会来了，各自拔剑，下达了总攻令。

就在项羽满怀希望追击韩信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已经有两支人数众多的汉军侧翼军快速朝着自己的阵中强插过来。等楚军发现自己被两支汉军拦腰截断时，再想掉头回撤，已经来不及了。

楚军现在已经被分成两大块，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已呈头重脚轻之势。孔熙军从东北方向约呈六十度角，朝西南方向狂飙疾进，直插进楚骑、步两军之空地，强行截断楚军两部。孔熙的任务是顶住前方的楚军回撤，给大将军韩信的主力回转杀楚争取时间。陈贺军从西北方向，约呈四十五度角，直插楚步兵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杀楚军。

汉军成功地将楚军分割包围，韩信的作战计划得到了完美的实现。作为楚人，韩信深知楚军大集团作战的优势，所以必须对楚军零敲碎打，不能给楚军提供大集团作战的空间。

韩信三十万军队虽然在之前的大战中损失很多，但依然保持着对项羽军的绝对人数优势，楚军在和韩信军的作战中也损失了一部分兵力，而且体力消耗很大。韩信看到孔熙军截楚之腰，知道他反扑的时候到了，二十多万汉军后队变前队，蜂拥向南，挟裹着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向被孔熙军牢牢钉住的楚军发起反击。

淮河北岸的平原上，数十万热血男儿为了各自的生存，展开了残酷决战。厮杀声震耳欲聋，天地为之变色！

项羽还在为自己的命运做最后一搏，而且他已经看到乱军阵中不远处飘扬的那杆汉大将军的旗帜，如果能踏马擒斩韩信，项羽就将华丽地翻盘。韩信知道项羽喜欢搞奔袭，根本就不会给项羽偷袭的机会，韩信才是偷袭战的行家。

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里，几十万人挤在一起，活动范围非常有限，而且不断有人被杀死，倒在地上，累尸成山，极大地影响了战马奔袭的速度。项羽不但没有机会接近韩信，反而身边的楚军越战越少，汉军已经层层进逼，项羽已经听到了死神狰狞的笑声。

楚人虽然剽悍，杀死汉军极众，但在这场惨烈残酷的决战中，楚军自身伤亡也非常大，优势还在汉军这一边。汉军的绝对基数太大，汉军在垓下的总兵力当在六十万左右，是楚军的六倍。即使楚军只损失三万，汉军死五成，楚军只剩七万人，而汉军还有三十万人，何况刘邦还可以从外围继续调兵。

项羽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他意识到一点，与楚军作战的韩信军加孔、陈二军只不过是垓下汉军的一半，即使楚军能杀死四十万汉军，也已是强弩之末，外围的刘邦军随时可以下山摘桃子。

项羽率领的这支楚军是他打天下仅存的本钱，如果拼光了，项羽还有什么继续与刘邦挑战的资格？所以保住这支军队是项羽现在最应该考虑的问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韩信是不会让项羽这条大鱼从渔网中逃走的，一旦让项羽逃脱，韩信在人间封神的计划将无限期拖延，这是韩信不能接受的。即使此战不能擒杀项羽，也要拼光项羽手上所有的本钱，然后再伺机擒杀之。

楚军虽然越打越少，但他们对项羽的忠诚度非常高，只有战死，没有投降，为项羽的突出重围争取到了时间。加上楚军历经百战，战斗经验非常丰富，战局越艰苦，对他们反而越有利。齐军主要是新兵，且不擅野战，最终还是让项羽成功地突围了出去，虽然在项羽的身后，躺着无数具楚军的尸体。

项羽率一部分兵力逃回大营，深沟高垒，死守不战。韩信平静地看着项羽远去的背影，他也打累了，需要休息。这次没有擒杀项羽，但好在项羽依然处在汉军的绝对优势包围内，他还有机会欣赏项羽的尸体。

这场震惊天下的垓下之战，暂时没有胜利者。项羽还活着，对韩信来说就不是一场成功的战役。接下来，韩信就要准备筹拍《垓下之战》的续集，他急需一个他希望看到的完美大结局。

两军决战胜于“势”，即掌握主动权，不论楚军伤亡多少，主动权都已经不在项羽手上了。汉军越聚越多，虽然楚军还有一定战斗力，但楚军有一个致命伤：楚营无粮。大后方的粮草源源不断被运往垓下供汉军兵马食用，汉军可以和楚军拼时间，这意味着战局多僵持一天，项羽离地狱越近。

虽然赌局还没有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刘邦和韩信将笑到最后，西楚霸王的一世英名，注定将成为绝唱。

四十二　项羽之死

淮河北岸的十二月，气温最冷时可达零下十几度，楚军食无粮，衣无衣，睡无衾，举目不见亲人，士气已经跌落至冰点。

汉军的作战思路非常清晰：围而不打，然后乘其敝歼之，反正刘邦有的是粮食，项羽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这时有人给刘邦出了一个主意。此人附汉王之耳，小声嘀咕了几句，刘邦拍手大笑：“四面楚歌，项羽宜其死也！”

四面楚歌——历史上的著名典故，经典的攻心战术，具体是谁提出来的，于史无载。最有可能提出这个计策的，有三个人：张良、韩信，甚至是刘邦本人，其中以张良的可能性最大。

张良虽然不是楚人，但他曾经在楚地下邳生活了十年，对楚人的风俗了如指掌，完全可以把张良看成楚人。楚歌，顾名思义，是楚地的歌谣，但根据后人整理的垓下楚歌，却具有明显的楚辞风格，这是半文盲刘邦不可能创作出来的，韩信也不擅此道，只有张良可为之。

……

夜已经很深了，项羽却完全没有睡意，在这种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他哪还有心思睡觉。项羽无力地踞坐席前，喝酒解愁，他最心爱的宠妃虞姬没有说话，默默地为她的男人斟酒。

项羽轻轻叹着，举樽，一饮而尽。

帐外似乎有人在唱歌，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项羽仔细一听，是用楚音唱的歌曲。自他过江伐秦以来，无数楚人填身沟壑，能活下来的不多了。在重围之下，难免怀念故乡旧土，所以项羽很能理解将士们的思家之情。

项羽决定出帐和将士们一起唱歌，鼓舞大家的斗志，让大家相信他可以率领楚军突围，回到家乡和亲人团聚。可等项羽挑帘出帐后，却傻眼了，营中的弟兄们没有一个在唱歌，而是在呜呜咽咽，挥泪成海。

歌声是从营外传进来的。

明月如雪，风冷如刀，一曲凄凉悲惋的楚音埙声穿透了空寂的旷野，如泣如诉，让人难忍泪下。营外汉军跟着埙声吟唱。

楚人思家心切，望月流涕，喉头哽咽着，听着这首让他们心碎的楚歌。

楚军的士气本来就非常低落，营中弥漫着强烈的厌战思乡情绪，根本经不起汉军这招毒辣至极的攻心计的打击。虽然他们并没有离开楚营，向汉军投降，但已经没有多少人再愿意继续打这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了，他们渴望着战争早日结束，能让他们回到家乡和亲人团聚。

四面楚歌，对项羽的自信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项羽阴沉着脸，回到寝帐，看到虞姬还坐在席侧等着他，表情哀婉，项羽的强硬外壳突然被击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弱的那根感情之弦。项羽纵然铁骨铮铮，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会笑，也会哭。

项羽突然泪如泉涌，他情绪激动地走到案前，举起案上未冷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慷慨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首历史上著名的《垓下歌》唱尽了项羽心中的苦楚与凄惶。遥想当年，气吞万里如虎，如今却身陷死地，进退不得。当年灞上的四十万诸侯军何在？龙且何在？范增何在？项羽思念故人，泪如雨下。

项羽已经隐隐感觉到他的人生终点就在眼前。

项羽向来信奉暴力美学，纵观项羽参加的那些战役，很少有以智取胜的，多是在优势兵力下对敌军实施大规模围歼。项羽更像是温室里的花朵，他没有经历过室外的狂风骤雨，对人生的理解远不如历经苦难的韩信透彻，缺乏在逆境中生存的经历，这也影响到了项羽的临阵决策。

垓下之战，项羽并没有明显的战术失误，但两军决战之“势”已不在他手上，韩信已经将项羽所有的生路全都堵死，项羽只能在泥潭中痛苦地挣扎，而且越挣扎陷得越深。

对项羽来说，最好的选择是避免与汉军主力决战，以大跳跃的方式向南直插过江，固长江天堑以守之。项羽沉迷于漳水大捷、彭城之战的胜利中不能自拔，他希望复制当年的辉煌，可惜他遇到了韩信。

项羽的失败原因有很多，有一点很重要，即项羽不擅长战略全局的谋划，他更擅长战术，而韩信在战略和战术领域皆是天才。韩信的北线围楚战略非常高明，从北线不断压缩项羽的生存空间，导致项羽最终变成了孤家寡人。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曾经信心爆棚的项羽还有多少自信？项羽是不怕死的，他手下的弟兄们也不怕死，可没有粮食，不被打死，也会被饿死。摆在项羽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率小股精锐强行突围，不能再留在这里等死了，必须在粮食完全吃光之前突围出去，至于能不能突围成功，听天由命吧。

项羽还在悲伤地唱着《垓下歌》，他的女人却已经泣不成声，哭倒在地。自从在江东嫁给了英武一世的项羽，虞姬就一直生活在浪漫的童话世界里。项羽闯荡天下，虞姬经常为她的男人担惊受怕，但每次项羽都能高歌凯旋，所有的等待都成为甜蜜的幸福。

可这一次，当前楚军执戟郎韩信指挥数十万大军将楚军死死围在垓下时，虞姬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看到项羽英俊的面庞上写满了憔悴和绝望，虞姬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着她的男人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不负项羽之情。虞姬梨花带雨、情绪激动地用楚语唱着她献给她男人的最后一首心灵独白：“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是一枚无人可以阻拦的催泪弹，项羽杀人无数，心冷如铁，却很容易被女人柔软的存在感动，更何况在这个对项羽来说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听着虞姬绝望而凄美的歌声，霸王已是泪流满面。

流泪的不止有项羽，还有帐中他的侍从们。楚王左右听着这两首时代的哀歌，无不哭倒于地，伏在地上呜呜咽咽。一时间，帐内哭声不绝，让人不忍卒听。

楚营中声震天地的哭声，其实是对项羽这些年来一系列战略的否定，项羽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此时再进行自我批评没有任何意义，项羽现在最需要的是逃出汉军的包围圈，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突围的概率有多大，项羽心里也没有底，但总要强于坐死此地。只是外围汉军数十万，如果带着几万残兵突围，目标太大，很容易成为汉军的靶子。要想突围，就必须放弃大部队，带着少数人强突。至于楚军将士们，项羽抛下他们，其实是救了他们，因为汉军没有屠杀战俘的习惯。

不能再拖了，现在就必须动身。项羽整装上马，八百亲卫骑兵紧随霸王身后，马头对着南方。项羽回首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寝帐，轻轻叹着，下令出发。

夜色茫茫，见证着项羽最后的热血。远处，楚歌漫漫，听者神伤。

历史上有一个著名的爱情故事，就是虞姬歌后拔剑自刎为项羽殉情，而史书并没有记载虞姬的下落。在项羽有可能突围成功的情况下，虞姬不太可能自杀，最大的可能是虞姬跟着项羽突围，在途中被汉军俘虏或死于乱阵之中。

南线汉军没有料到项羽会采用自杀式突围方式，并没有做防止项羽突围的准备，而且骑兵向前冲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八百骑兵强行超速，踩过汉军的鹿寨，向外围猛冲过去。

不过汉军人多势众，而且汉营重重，八百骑闯过了汉军第一道营防，后面还有好几道营防，等汉军做好军事准备时，骑兵的速度优势减弱下来。在强突的过程中，不断有楚军骑兵落马，虞姬也已不知去向，项羽的身边，仅剩下一百多个骑兵。

幸运的是，项羽还活着，他已经冲出了汉军的包围圈。乌骓马闪电狂奔，身边百余骑兵急速跟进，风卷黄尘，在朝霞漫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悲壮。

刘邦绝对不会让项羽从自己的手掌上溜掉，否则后患无穷。刘邦立刻派大将灌婴率五千骑兵出营追击项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由于情报得到得太晚，等灌婴率军追杀时，项羽已经争取到了最大的时间差，将汉军五千骑兵远远甩在身后。即使是渡河这样比较麻烦的事情，项羽也有足够的时间寻船渡河，或者直接驭马浮河南下，而成千上万的汉军欲渡淮河，需要消耗更多的时间。时间一加一减，项羽的身后已经没有追兵了。

淮河南岸是楚国旧地，汉军在淮南基本没有群众基础，项羽不用担心叛徒的出卖，这也是项羽的一大优势。但让项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偏偏就出了一个“叛徒”，给项羽提供虚假信息，导致项羽之前拼命争取到的时间全部化为乌有。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农夫，正在地里干活，突然看到一百多匹战马卷尘而至，为首的大将问他这里是什么所在，去江东怎么走。

项羽虽然是楚人，但他从小生活在江东，对淮南的地理情况并不熟悉。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左一右，项羽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正好看到这个农夫，便问。旁边已经有骑兵喝令他：此是项王，尔胡不拜！

原来这就是天下闻名的西楚霸王！农夫抑制着心中的狂喜，他举起左手，指着眼前的一条路说：“往左，可通江东。”他的话音刚落，项羽就已经打马远去，一百余骑消失在雾霭茫茫的田野之中。

项羽很快就发现了这是一场骗局，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盈溢着死亡气息的大沼泽，远远望不到尽头。项羽大骂那个农夫无耻地欺骗了他，却没有思考农夫为什么会欺骗他，答案只有两个字：民心。

项羽调转马头，折回到问路的地点，这个历史上最神秘的农夫早已经不知去向。项羽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下令向右路疾进，一去一回，项羽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等项羽狼狈逃到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他已经听到背后由远而近的马蹄声，这是刘邦派来的追兵。而项羽的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人了。

死神狞笑着，张开魔爪，逼近了已经走投无路的项羽，这反而激发了项羽骨子里压抑很久的血性。项羽对着二十八个兄弟，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演讲，甚至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是项羽对自己人生的盖棺论定。《史记·项羽本纪》：“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项羽的个人英雄主义达到了极致，但他始终没有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还把失败的责任推给别人，甚至是天意。上天为什么不亡刘邦，偏偏要亡项羽？项羽在坑杀秦齐军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自己这么做是逆天行事？

刘邦是军事、政治两条腿并行，外加谋略大脑。而项羽迷信暴力哲学，一味施暴好杀，丧尽人心。项羽“卒困于此”，是“上天”对他非正义行为的否定，如果真有天意的话。

如果不站在天下英雄主义，而是站在个人英雄主义的立场上来评价项羽，会得出相反的结论：项羽确实英雄盖世无双！

汉军已经把“楚军”重重包围，而且不断压缩空间，项羽却把二十八骑分成四队，各冲着一个方向强突，并约定一旦冲出去，就在九头山下（安徽全椒西）会合。不必责怪项羽自分兵势，二十八人VS五千人，分不分开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只要项羽能突围出去，对这二十八位楚军骑兵来说，战死也是值得的，至少他们对得起项羽对他们的承诺。

项羽怒吼着，释放出积郁在心中的所有愤怒，纵马挥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汉之骑阵。天下皆知项羽的单骑冲杀能力无人可比，汉军虽众，但他们是没有勇气和项羽单挑的。汉军倒戈披靡，后退数里。项羽纵马前驰，连斩汉军数将，一道黑色闪电炸开了阴云，直向九头山下冲去。项羽在山脚下等了一会儿，陆续来了二十六名骑兵，只有两名骑兵阵亡。

不过汉军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就又把项羽团团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关于项羽第二次被汉军围困的地点，历史上有很大的争议，一是乌江（安徽和县附近的长江）西岸说，一是东城说。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虽然提到了乌江，但却是项羽“欲”渡乌江，并不能说明项羽此时就在乌江西岸，在同一篇史料中，司马迁明确交代了项羽的死亡地点——东城。

项羽遇到的乌江亭长，也并非在乌江西岸驭船等项羽，而是在东城劝项羽渡江。从项羽和亭长的谈话中，看出来他们之前就认识，亭长完全有可能听到项羽兵败垓下的消息，北上迎接项羽，并在东城与项羽巧遇。

乌江亭长说江东虽小，但地方千里，还有众数十万，足以和刘邦隔江对峙，但项羽还是拒绝了亭长的好意。他告诉亭长：“我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上灭秦，如今子弟尽亡，唯我独存，即使江东父老支持与汉斗战，我又有何面目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我什么，我心中岂能无愧？”

项羽为什么会拒绝渡江？从项羽垓下突围以来，一直向南逃窜来推断，项羽是想渡江的，如果他自知有愧于江东父老，就应该在垓下战死。

如果《史记》中没有遗漏或后人抄写错误的话，只能有一种合理的解释。项羽在面临汉军重围时，骨子里的骄傲感再次爆发，他开始鄙视自己的逃跑路线，因为这并不符合项羽的性格。项羽一怒之下，命令二十六人全部下马，操短兵与汉军血战到底，项羽已经不考虑生与死的问题了。

面对数千汉兵，项羽狂笑不止，他此时真正体会到了孤胆英雄的悲壮和惨烈，这不是项羽的追求，但此时的项羽却非常享受这种独属于英雄的快感。什么江山美人，统统抛在脑后，项羽只想在一群男人面前证明他的伟大和独一无二，哪怕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

项羽力能扛鼎，武力殊绝天下，汉军根本不是项羽的对手，没多久，几百具尸体倒在项羽的面前，但项羽付出的代价是身中十余处刀伤。项羽的体力是有限的，当他再无力举起剑时，汉军数千之众依然长执矛戟，紧紧围着项羽，只是没有人敢上前去杀死已经奄奄一息的西楚霸王。

夕阳下，北风呼啸，浑身是血的项羽以剑为柱，站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身边的二十六个兄弟已经战死。项羽已经意识到他绝无可能再冲出重围了，他的伟大人生即将画上凄美的句号，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项羽的潜意识里，男人就应该像他这么死去。

项羽盯着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这是他的故人。项羽强作笑容，问候吕马童，可吕马童却低着头，不敢正视项羽，他害怕被项羽绝望而从容的眼神杀死。

项羽挤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笑容，告诉汉军：“知汉王已出千金万户购我之头，我今日成全你们，我死后，可取我头献给汉王，以致富贵。”

项羽忍着身上的刀伤，缓慢地举起了手中的剑，置于颈上，仰望苍天，晚霞如魅。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容在他的眼前闪过：叔父项梁、熊心、宋义、范增、龙且，还有他最心爱的女人虞姬。

手起剑落，鲜血如注，一个伟岸的身影轰然倒下，一段让人热血沸腾的江湖传奇就此结束。

项羽时年三十一岁。

项羽死后，汉军蜂拥而上，争抢项羽的尸体，或者说他们争抢的只是一块块冰冷的金子。为了功名利禄，汉军士兵和将官们杀成一团，死者数十人，最终只有五个人幸运地得到了项羽的一部分尸首，他们是骑司马吕马童、郎中骑杨喜、王翳，郎中吕胜、杨武。

这五个幸运儿兴高采烈地回到垓下汉营，向刘邦展示了他们获得的战利品。当项羽的尸体被拼接完整后，刘邦抚案长叹、无语，有人看到汉王眼中已噙着泪水，站在汉王身后的大将军韩信同样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向他袭来。

英雄不怕死，却怕孤独。

四十三　韩信失兵权，刘邦做皇帝

刘邦对于韩信的心态是非常矛盾的。

虽然项羽的人头是吕马童等人送到他案子上的，但刘邦心里清楚，桃树是韩信种下的，吕马童等人只是个摘桃子的，然后把桃子交给地主刘邦。没有韩信在刘邦最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种桃树，刘邦就吃不上桃子。

刘邦的用人艺术炉火纯青，他当然知道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韩信为自己种了桃树，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享用桃子。吕马童等五人因为抢割了项羽的尸首，被刘邦封为列侯，韩信又应该封什么呢？

早在垓下围楚之前，刘邦已经在韩信的变相胁迫下封韩信为齐王，这让刘邦对韩信之前并不多的好感几乎骤降为零。人都是痛恨雪中抢炭的，韩信不成熟的江湖阅历使自己在刘邦心中的形象日益恶劣。不过刘邦此时应该没有杀韩信的心思，他要做的，只是给韩信调动“工作岗位”，绝对不能再让韩信做齐王了。

这还是刘邦对韩信的一贯思路——限制韩信在军中发展自己的嫡系势力。虽然韩信在齐国停留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但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训练出近四十万精兵让刘邦感觉到脊背发凉。如果任由韩信在齐国发展，用不了多久，韩信将牢牢控制齐国，齐军将比楚军更能威胁到刘邦的统治。

给韩信挪个窝吧。

韩信最好的去处，自然是淮阴，这是韩信终生都无法忘却的地方。韩信胯下之辱的故事天下皆知，让韩信衣锦还乡，也算是刘邦送给韩信的一份大礼。至于爵位，当然还是王爵，只不过由齐王变成了楚王。

刘邦现在还不清楚韩信是否愿意回淮阴做楚王，论富庶程度，楚不如齐，韩信是否会贪恋齐之繁华而拒绝赴楚？刘邦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不管韩信愿不愿入楚，齐军的指挥权都不能继续放在韩信的手上，否则刘邦是睡不安稳的。

先夺回齐军的指挥权，光棍韩信将没有和自己讨价还价的本钱，自然会听话的。刘邦改封韩信为楚王，可能还有一层深意：项羽之前也是楚王！项羽的下场，韩信是知道的，如果韩信能猜透刘邦这层深意。

这次刘邦北上屠鲁，韩信虽然也随军北上，但他并没有到鲁县，而是驻扎在定陶休养，这里是当年武信君项梁被秦军击杀的地方。韩信驻扎在定陶，应该是刘邦的意思。韩信出道以来，战功无数，而刘邦却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配角，让刘邦如何不“羡慕妒忌恨”？

随着天下的逐渐平定，以后战事会越来越少，刘邦难得有机会立次像样的战功，所以踢开韩信自己伐鲁。而以韩信的智商，他也应该能够看出刘邦的这层意思，如果战功都让韩信得了，刘邦会在群臣面前没面子的，韩信自然顺水推舟，成全刘邦。

定陶距离鲁县有三百多里，远离了刘邦，反而让韩信感受到自由的珍贵。刘邦文不成，武不就，但他身上的那股雄图霸气还是让韩信感觉到了压力，这是项羽所不具备的气场。

刘邦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里，韩信每天也基本无事可做。项羽已经死了，天下大势初定，韩信以后的用武之地越来越少，韩信总会不由得产生一种孤独感，甚至是恐惧感。韩信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带兵打仗，他还会做什么。

也许韩信已经把目光投到了北方辽阔的大漠草原，那里纵横着一支让中原人心惊胆战的匈奴骑兵。匈奴连年扰边，是中原的心腹大患。韩信打败了中原的敌人，他一定非常渴望去和匈奴王冒顿进行铁血较量，但他不知道刘邦会不会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韩信的担心很快就成为了现实，还没有等韩信反应过来，刘邦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定陶大营。一阵旋风刮过，然后鸡毛乱飞，韩信案上的印玺被刘邦搂在怀里。

……

韩信目瞪口呆地看着刘邦，刘邦抱着印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韩信。

任由刘邦苍白而无力的辩解，韩信明白了，刘邦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他对刘邦的无限忠诚换来的只有刘邦对自己的极力压制。韩信并非不能交出齐军的指挥权，刘邦好言相与，他会很痛快地挪窝，但他已经很难再忍受刘邦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

《史记·淮阴侯传》记载“高祖袭夺齐王军”，而且这并不是刘邦第一次偷韩信的兵符。刘邦三番两次偷兵符，说明他完全信不过韩信，如果走公开渠道，韩信未必肯交出军权。

韩信辛苦训练出来的数十万齐军，又被刘邦嬉皮笑脸地偷走了。自项羽死后，韩信无可争议地成为刘邦最危险的敌人，在刘邦看来，只有无兵无权的韩信，才是刘邦可以容忍的韩信。如果老虎不被拔掉尖牙，剪掉利爪，谁敢和老虎同处一室？

韩信的愤怒刻在心里，脸上却平淡如水，他已经习惯了刘邦的这套王八拳路数。至少韩信问心无愧，他从来没有背叛刘邦的想法，而且他是汉国大将军，汉王调动兵权也是他的权力，韩信也不好说什么。

史料上并没有记载刘邦夺兵权后对韩信都说了什么，但肯定涉及韩信改封楚王的事情，齐国你不能再待下去了。你为汉国立下汗马奇功，刀山火海中为朕取天下，却没有享受到荣华富贵，如今天下初定，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你是楚人，就做楚王吧，顺便回淮阴耀武扬威。

韩信对此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韩信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淮阴了，每到夜深人静时，韩信都会想到他在淮阴生活的点点滴滴，亭长夫人、漂母、恶少的身影经常在韩信的脑海中穿越，是时候回去了。

衣锦还乡的，不仅有韩信，还有英布以及彭越等人。

英布的家乡在六安（今安徽六安），而他又被刘邦封为淮南王，也算是衣锦还乡。实际上早在项羽时期，英布就被封为九江王，管辖六地。不过英布后来背叛项羽，被打成了光棍，自归汉以来，英布也立下不少奇功，所以这次算是第二次衣锦还乡。

彭越是齐国昌邑人，他不属于刘邦最亲信的沛人集团，也不属于项羽的楚人集团，但彭越在汉灭楚的战争中立下的功劳仅次于韩信。从艰苦程度上来说，彭越的处境要比韩信更为险恶，毕竟韩信之前的对手实力都相对较弱，而彭越一支孤军在楚国腹地打游击，和项羽直接刀兵相见。

如果说刘邦在河南与项羽的对峙客观上帮助了韩信的北线战略，那么彭越在楚国腹地打游击，“以少击众”，削弱楚军实力，客观上也帮助了刘邦。因为彭越长期在魏地作战，并担任魏丞相，所以刘邦封彭越为梁王，管辖魏国疆域，彭越受之无愧。

出于对异姓王的限制，彭越所封的梁国国都并不在重镇大梁，而是在定陶。基于同样的原则，韩信也没能从刘邦那里得到几颗好果子，韩信虽然受封楚王，但楚国国都也不在重镇彭城，而在彭城东南一百余里的下邳（今江苏睢宁古邳镇）。

刘邦大搞异姓王分封，并非出于他的本意，从刘邦出三秦以来不断夷诸国为郡县上就可以看出来，刘邦坚定地执行秦始皇的天下主义路线。只是从地方主义过渡到天下主义，要有一个缓冲阶段，这个阶段就是封异姓王，至于以后怎么做，刘邦心里已经打好了草稿。

同时受封的异姓王还有韩王信被封为韩王，定都阳翟，这是之前就定好的。韩王信加上韩信、英布、彭越，是汉初四大异姓王，特别是后三个，和刘邦都没什么私人交情，这三位也是刘邦重点防备的对象。

至于其他异姓王，比如原衡山王吴芮封长沙王，定都临湘。吴芮的封国过于偏远，影响不到中原大局。燕王臧荼实力弱小，无足轻重，还有就是江东的闽越国、岭南的南越国，都不会引起刘邦的猜疑。

棘手的异姓王问题初步得到解决，刘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登基称帝。项羽只称霸王，说明他走的还是诸侯分治路线，而刘邦称帝摆明了要夷诸侯为郡县，只是以韩信为首的异姓王们并没有从中嗅出血腥的杀气，他们还沉浸在衣锦还乡的喜悦中。

韩信等人此时还没有回到封地，而是以诸侯王的名义联名上疏，请汉王刘邦即皇帝位。《汉书·高帝纪》记载这道劝进疏如下：“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儗，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

刘邦够虚伪的，明明他想做皇帝，却偏偏假意辞让，无非说什么“寡人无才无德，请择贤而尊之”的假话。韩信等人知道刘邦假模假样惯了，自然要给汉王面子，再三劝进。刘邦“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勉为其难”，愉快地接受了诸侯的劝进。

汉五年（前202）春二月初三，天地回暖，柳绿花红，身着衮冕的汉王刘邦在侍人的搀扶下，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设在氾水之阳（一说为河南荥阳，一说为山东定陶）的登基台上，接受诸侯王及群臣的拜贺。

诏下：汉从火德，服色尚赤，定都洛阳。尊王后吕雉为皇后，王太子刘盈为皇太子，追尊亡母为昭灵夫人。至于老父刘太公，刘邦还没有想好如何给父亲一个合适的名分，所以刘太公的身份还是臣下，见了刘邦都要行君臣大礼，当然刘邦不敢接受。

对一个刚建立的政权来说，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宽刑减赋、安抚万民之外，就是分封功臣。刘邦的功臣簿上有三种类型的功臣：

一、外臣，如韩信、彭越、英布这些为汉朝建立立下大功的异姓诸侯王。

二、内臣，多是沛人集团骨干，如萧何、曹参、樊哙，张良虽然不是沛人，但也是刘邦的私交好友。

三、远臣，即闽越国、南越王这些半独立的割据政权。

刘邦首先要把这些和自己没什么私交的外臣打发掉，之前已经确定了诸侯王的封国，现在全都把他们赶走，回到各自的地盘上称王称霸去了。远臣们和刘邦也没什么交情，都各守封疆，不要和朝廷作对，否则没好果子吃。

至于沛人集团，刘邦暂时还没有对他们进行分封，这并不代表刘邦无视沛人集团的贡献，恰恰相反，这更说明了刘邦对沛人集团的重视。常理都是这样，先封外人，后封自己人。

而且内部分功问题远比处理外臣问题更为复杂。疏远的关系可以直接使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亲信集团却不能这么做，只能用文明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可沛人集团的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让刘邦头疼不已。

直到两年后，也就是汉六年（前201）十二月，刘邦才开始论内臣之功。旨意一下，群臣们就开始争功，互相撕咬，气得刘邦破口大骂。武将们对刘邦定萧何为功首大为不满，他们找刘邦要说法：我们身经百战，身上伤痕累累，而萧何文墨吏而已，有何战功，可居功首？

刘邦为了摆平这伙闹事的武夫，抛出了著名的“功狗论”：“你们虽然勇猛善战，但就像是猎狗一样，受主人的指令追杀野兔，是为功狗。而萧何则是发指令的主人，是为功人。”在刘邦的强压之下，武夫们才不敢继续闹下去。连韩信、曹参这样的功勋大将都对萧何居功首没有异议，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对萧何指手画脚？

萧何镇国家，抚百姓，供粮草，功劳确实很大，但要居功首，似乎欠妥。刘邦坚持定萧何为功首，实际上是对外发出明显的政治信号——天下已定，以后要以文治国。再联系到刘邦所提出的“功狗论”，说明刘邦要有意“废掉”这群嚣张跋扈的武夫，对韩信这样，对樊哙、郦商等人也是如此。张良和陈平看出了刘邦的深意，他们都不想蹚这塘浑水，陈平大隐隐于朝，而张良则大隐隐于市，居家一年多，不问世事。

随着天下初定，统治者实行“扬文抑武”的政策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些功臣多和刘邦有故旧，刘邦不可能对他们痛下杀手，只能想办法限制功臣们的权势。谋士刘敬劝刘邦放弃定都洛阳的决定，迁都关中，而功臣大将因为多是关东人，离洛阳较近，都不想去相对偏远的关中，纷纷反对。

张良则支持刘敬的建议，认为关中四塞之国，易守难攻，且可内仰巴蜀之粮，外仰胡马之利，足为万世立基。刘邦对张良言听计从，觉得张良所言甚有理，立刻西迁关中，定都长安。刘邦决定迁都，也是有意切断关中籍功臣们和关中的人脉联系，把他们控制在关中，相对更安全一些。

至于以韩信为首的异姓诸侯王，刘邦暂时没有动他们，他需要时间来稳定朝局，他知道他应该怎么对付韩信们。

四十四　衣锦还乡

韩信现在在哪里？他正在衣锦还乡回淮阴的路上。

对韩信来说，虽然被封在下邳，这里却不是他人生的终点。在韩信的潜意识中，淮阴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从哪里走出来，就要回到哪里。这里有曾经拒绝他蹭饭吃的亭长夫人，有在他即将饿死时舍饭相赠的漂母，还有那个嚣张跋扈的恶少。他们都还健在吗？

韩信一定要见到他们，至少要见到漂母，因为他曾经给漂母许下重诺：儿富贵后，必致母千金！韩信是个信人君子，他一定要实现自己当初的承诺。在下邳稍事休整后，楚王下令车驾南行，去淮阴。下邳距离淮阴非常近，如果走水路，一天的工夫就可以抵达。

……

楚王韩信衣锦还乡，轰动了整个淮阴。

这是当初看着韩信钻恶少胯下放声大笑的所有人都不敢想象、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个成为全淮阴笑柄的胯下懦夫如今耀武扬威地回来了！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楚王车驾浩浩荡荡地驶进了淮阴城。士兵数百人执卤楯外行，另有士兵举五兵之器——矛、戟、弓、剑、戈内行，扬幡而过。各部将军、国相、各级楚国属官朝装而行。

韩信作为诸侯王，可以享受四马拉车的待遇。四匹骏马蹄声阵阵，由远而近。韩信端坐在车上，戴冠服衮，置剑膝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这是礼仪官训练多次的结果。大王现在是诸侯王，言行举止要有王者风范，不要坐在车上像个猴儿似的抓耳挠腮，让人笑话。

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即使韩信用兵如神，知恩图报，他还是很乐意让一行人放慢行进速度，让家乡父老仔细观瞻，看看当初那个穷小子现在的威风八面。这么多年过去了，街道两旁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韩信还能准确地叫出这些店铺的名字，年轻的楚王心潮澎湃。当年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看着炊烟袅袅，一个年轻人泪流满面的场景，永远刻在韩信的脑海中。

虽然史书上只记载了韩信回到淮阴后做了三件事情，但从人情的角度来看，韩信回乡，不可能不去淮阴城外那处不知名的荒郊旷野，因为那里埋葬着他的亡母。楚王车驾穿淮阴而过，将伏拜街道两旁的男女老少远远甩在身后，韩信突然发觉他似乎从人群中看到那个屠家恶少的身影。

离亡母的坟墓越来越近，韩信的心情已经无法平静，他永远不会忘记母亲与他诀别时的泪水，不会忘记在他决定参军时来到坟前伏地痛哭的场面。母亲亡故后，韩信虽然身无分文，他还是把母亲的遗体拉到这块地势较高的旷野埋下，理由是此地空旷，将来可置万户人家守冢。韩信的决定在当时没少惹人嘲笑，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居然敢幻想将来万户守冢，何其荒谬！但事实却狠狠地抽了这些人的嘴巴，韩信居然做到了。

韩信在淮阴应该没有什么亲人，自韩信负剑从军以来，无人清扫茔墓，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偶尔有乱鸦飞过，呱呱叫着，让人倍感凄凉。韩信让随从们远远站在后面，他一个人上前，流着泪拔掉几根荒草，并轻轻向坟中的母亲诉说着这些年来的辛酸与荣耀。

动情时，韩信泪水横流，呜咽无语。

韩信默默地站在坟前，脑海中不断穿越着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时已经发黄的记忆片段，母爱的温暖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着在痛苦中艰难前行的韩信。说到母爱，韩信很自然地想到了曾经在河边柳树下赠他饭团的漂母，如果没有漂母，韩信早已经饿死树下，哪还有今日的风光无限？

这时已经有人来到韩信身边，说漂母已经找到了。韩信长出一口气，他一直担心漂母不在人世，他就无法兑现当初的千金之诺。韩信拜祭完母亲，登车回到城中。淮阴在秦朝时的编制是县级单位，城中最气派的建筑也就是县衙了，韩信没地方可去，只好屈尊来到县衙等待。

当一位华发满头的老妇人被楚王侍官搀扶着走进县衙的时候，韩信再也忍不住感情的宣泄，上前一把扶住老妇，一语未出，却泪如泉涌。

韩信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女人，她不仅在韩信几乎就要饿死的情况下救了韩信，更重要的是她在冰冷的人间给予韩信最博大最温暖的母爱，并点燃了一个少年追求胜利的梦想之路。

漂母的出现，几乎改变了韩信对人生的看法和为人处世的原则。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漂母的出现，韩信继续活在别人的耻笑声中，他将对人生产生更消极的看法。即使他成功了，也会变得敏感而刻薄，因为他已经不相信人间还有真情在。

漂母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救助韩信，不仅让韩信对她感恩戴德，更让韩信看到人间美好的一面，宁愿相信像亭长夫人和屠家恶少那样的人只是少数。后来武涉和蒯彻反复劝韩信背汉自立，韩信都坚定地拒绝，原因就在于他相信刘邦重情重义，一如他相信漂母是真心地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一样。

在韩信的潜意识中，漂母已经由一个具体的人转化成一种道德的标尺。韩信用漂母的善良来衡量这个邪恶的世界，他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这个世界也是善良的，虽然他的答案后来被证明并不正确；甚至从某种角度说，漂母的出现，对秦汉之际的历史走向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漂母也发现眼前这位气势威严的楚王似乎很眼熟，这不就是那个当年她施舍饭团的落魄王孙吗？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赠饭的场面，落魄王孙向她辞别，说要去参军，不负男儿七尺之躯。

漂母上下打量着这位尊贵的楚王，脸上写满了欣慰，她似乎也非常激动，眼角泛着晶莹的光。她已经记起了当初韩信要报答千金时，她骂韩信的那些话：“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此时的漂母内心一定非常感慨，自从韩信离开淮阴后，岁月如白驹过隙，她渐渐遗忘了这个落魄王孙。当韩信以楚王的身份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时，她感觉就像在做梦，所有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进她的脑海。

她记得她曾经给予韩信母爱般的温暖，而韩信则很需要、很享受这份没有血缘关系的母爱，他就是像个多年流浪在外的游子，扑在母亲怀抱里痛哭，尽情发泄着对母亲的思念，却早已经忘记他尊贵的身份。

此时已经有属官端着千金走了过来，韩信立刻上前端起托盘，恭恭敬敬地站在漂母的面前。韩信动情地告诉漂母：“当年我曾经许下诺言，俟成功后，必重金以报母恩。现在我衣锦归来，是我实现诺言的时候了，请母纳此千金，以成全我报恩之心。”

漂母的生活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还在为有钱人家漂洗衣物，千金对漂母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且她是楚王韩信最感激的救命恩人，有了这层关系，以后漂母可以富贵终身。

漂母没有拒绝韩信的报恩之举，也不应该拒绝，千金之诺并不是韩信仅仅为了偿还她当年的赠饭相救，而是儿子对母亲的孝敬。冷冰冰的黄金，却浸透着韩信炽热的感情。

韩信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他命令属官将漂母送归，并告诉漂母，有空他还会把漂母接到下邳享受荣华富贵。当漂母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拐角时，韩信脸上的泪痕犹未干。

送走漂母之后，韩信接下来要接见他的一个故人，就是韩信曾经蹭饭数月的南昌亭长。史书上并没有记载亭长的夫人是否也来到现场，也许是亭长夫人已经病逝，或者不在淮阴，否则韩信是不可能不把她揪过来的。

南昌亭长被人带到韩信面前，行了大礼后，不敢抬头。亭长尴尬地跪在地上，他不知道韩信会把他怎么样。

韩信盯着亭长，半天没有说话。他又想起了当年他在亭长那里没有吃上饭，大怒拂袖而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往事并不如烟。虽然拒绝他蹭饭吃的是亭长夫人，但如果没有亭长的默许，夫人也许不至于对韩信那样。父债子还，妻债夫偿，在韩信看来天经地义。

韩信让人拿过来一百个大钱，扔在亭长面前，冷笑着说：“当年我在你家吃饭数月，你也算有恩于我。我本应厚赠你千金，但你不应该纵容汝妻那般对我，做好事要有始有终，你却有始无终，让人不齿。不过像你这种小人……”

韩信骂亭长是小人，明显过分了。从表现上看，不管怎么说，亭长都曾经救助过韩信，不能因为亭长没有坚持对韩信的救助，就否定亭长对韩信的恩情。不过韩信并不这么看，他鄙薄亭长有他的理由。

亭长和漂母同样舍饭与韩信，不过吃亭长家的饭要付出尊严的代价，而漂母则是以母性的善良帮助韩信，并给予韩信在精神上最大的慰藉。虽然是亭长夫人设计拒绝韩信蹭饭，但没有亭长的默许，亭长夫人也不会那样对待韩信。从这个角度讲，韩信鄙薄记恨亭长是有道理的。

为了活着，一无所有的韩信需要吃饭，但精神上的鼓励对韩信来说更重要，漂母给了，亭长没有给，这是亭长与漂母待遇天上地下的主要原因。其实韩信在这件事情上还算厚道，换成记仇不记恩的项羽，亭长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韩信侮辱性地赏亭长百钱，实际上也肯定了亭长曾经救过他，只不过亭长“为德不卒”，让韩信气愤而已。

亭长满面通红地退下，韩信依然冷笑着。淮阴的青少年时代，与韩信人生交集的三个人中，韩信最感激的是漂母，还有恶少，最记恨的是亭长。恶少虽然没有像亭长那样曾经舍饭与韩信，但在韩信的人生道路上，恶少的出现，让韩信看到了站在漂母对面的人生另一面，而亭长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可以想象得到，当听说胯下辱夫韩信衣锦还乡的消息后，恶少脸上呈现出什么样的表情。许多当年看他羞辱韩信的看客都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眼神中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曾经，韩信是淮阴的笑柄；现在，这个也许已经娶妻生子的恶少则是所有人眼中的笑柄，不会有人相信韩信会放过他。

可悲的是，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在恶少的潜意识中，除了恐惧之外，他或许有一丝释然，他知道他欠韩信的一场羞辱，横竖是躲不过韩信了。终于有一天，许多士兵强行闯进他的宅院，不顾他妻与子的哭喊，将他摁倒在地，五花大绑，然后押到县衙，听候楚王发落。

县衙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堂上，士兵执戟雄立两旁，韩信坐在上席，膝前置剑；恶少被人踢着，踉跄跪地。

韩信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熟悉的面孔，他的耳边还在盈荡着当年他在夕阳下离开时，恶少们肆意的大笑声。从那次以后，韩信再也没有见过恶少，天涯各自，他们的人生很难再有交集。现在韩信回来了，该报恩的报恩，该报仇的报仇。

其实韩信的仇已经报过了，就是侮辱性地扔给亭长一百个钱，看着亭长捧着一百钱尴尬地离去，韩信心里非常痛快。至于恶少，韩信也许并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仇人。恶少和漂母一样，都是韩信人生道路上的指路人，只不过恶少站在了与漂母相反的方向。

不过要说韩信对恶少没有一点痛恨，那是不可能的。韩信起席，操剑来到恶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恶少同样没有求饶，只求痛快一死。一个骄傲地站着，一个哆嗦地跪着，二人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对他们各自不同人生的、自然也是对当年胯下事件的否定。

韩信胯下受辱的事情，天下皆知，当恶少被押上来时，楚国军官皆愤愤上前，请楚王下令杀掉这个小人，一解大王之恨。韩信笑了，他死死盯住恶少，半天没有说话，大堂之上鸦雀无声，静得有些可怕。对一个人来说，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死前的那段煎熬，恶少还在痛苦地猜想韩信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处死他。

韩信突然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抄剑径直走向恶少，楚王终于要手刃仇人了！恶少几乎瘫倒在地，被人强行扶正，然后浑身哆嗦地等待楚王复仇的那一剑。韩信缓缓地抽剑出鞘，悦耳的剑鞘摩擦声回荡在大堂上，就在有些胆小的围观者已经闭上眼睛不敢看到血腥的一幕时，韩信已经用剑锋挑断了绑在恶少身上的绳索。

……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韩信要做什么？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轻声议论。

韩信扫了一眼堂上，眼神依然犀利，却已经找不到之前对亭长那样的冷漠刻薄。韩信在恶少身边来回踱步，就像参观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韩信终于开口说话了。

韩信语速比较慢，但声音却非常洪亮，他要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自己的意思：“很多年前，就在此不远处，寡人从此屠胯下伏行而过。天下人都以为寡人怯弱，非英雄也，龙且即如此说。夫英雄者，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岂是凡人所能看得到？自寡人成国后，天下人又皆以此屠为小人，亦非也。在寡人看来，此屠敢在寡人横剑之时强使寡人伏行胯下，其在彼时并不知寡人是否能抽剑斩之，果真壮士也！寡人有剑，何不杀之，以正寡人之名？”

韩信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然后回答这个问题：“寡人之剑，寒光猎猎，何人杀不得！何人不可杀！此屠当众欺辱寡人，而寡人宁胯下伏行，不杀此屠，并非惧他，而是因为杀其无名。寡人岂不知当街杀人，以命抵死？若杀此屠，一剑挥影而已，可寡人再无机会横平天下。君子善忍，不以一时之怒拔剑自毁，所以寡人不杀此屠，才有今日之荣归。现在此屠已在寡人掌上，寡人即灭其族，又有何难？寡人宁不知以怨报怨，君子所为耶！寡人素以此屠为壮士，害贤不祥，即日起，此屠可为楚中尉。”

恶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信非但没有羞辱他，反而封他做楚国中尉，这可是负责国都警卫安全的两千石大官！恶少也许已经意识到了这是韩信对他进行的另一种层面上的报复，但他还是心情复杂地给韩信叩头，感谢楚王的不杀之恩云云。

韩信微笑着请恶少起身，有关方面会告诉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中尉，回家准备一下，然后跟楚王舆驾回下邳就职。恶少不敢再和韩信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他怕被韩信笑中带刀的眼神杀死，满面惭愧地退下。一出让看客期待很久的复仇大戏，居然以这种让所有人意外的方式收场，看客们觉得无甚趣味，各自散去。

韩信看着人潮退去，轻轻地微笑着。

关于韩信不杀恶少，反重用为中尉，最常见的一种解释是韩信没有把恶少当成仇人，这样也就洗刷了自己的胯下之辱：他自己都没把这件事情当成耻辱，别人对他的耻笑自然也就不成立。

这种观点并非没有道理，但从韩信的原话中带有“辱”和“忍”字来看，恶少当年逼韩信从他胯下钻过去对韩信的感情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现在韩信衣锦荣归，却对恶少以德报怨，其实还是一种虚荣心在作怪。

韩信如果杀了恶少，固然可以解心头之恨，可堂堂楚王和一个小人记恨，未必给人留下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负面形象。韩信为人不好财货不好色，但却非常好名，这也是许多社会顶层精英共有的特点。所谓“名利”，名在前，利在后；人活着，多是为名所累，韩信也不例外。

不杀恶少，并不等于韩信忘记恶少曾经带给他的巨大污辱，恰恰相反，韩信厚待恶少，是更高明的复仇手段。杀恶少不过一刀之快，然后呢？等韩信再次被胯下之辱的伤痛刺伤时，他又能拿死去的恶少怎么出气呢？所以，留下恶少，韩信可以随时随地用更文明的方式羞辱恶少。其实当恶少被五花大绑地跪在韩信面前时，韩信的仇就已经报了。

还有一点，韩信在处理恶少的问题上耍了一点儿小聪明，他称恶少为壮士，实际上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价。一个壮士当街辱人，而被辱之人却爱惜壮士不值得杀，不正说明韩信心胸宽广、爱才心切吗？

四十五　削藩

韩信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再加上这些年在江湖上的闯荡，让韩信变得有些油滑，懂得如何在人生游戏的规则之内来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虽然在有些事情上，韩信做得并不完美，比如两次逼刘邦封他为王并加实地，导致刘邦对韩信的好感度大幅下降。

其实韩信并非不知道乘人之危而要挟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但韩信两次这么做，只能有一个解释：他完全把刘邦当成自己的亲人，就像在父亲面前撒娇耍赖的儿子一样。

不过韩信对刘邦的信任，在灭楚之后，刘邦跑到定陶大营强夺韩信兵权时，基本上烟消云散了。在这个时候，韩信已经基本摸清了刘邦对他的态度，在刘邦眼中，他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论私交是没有的。

韩信不是傻子，他早就从刘邦屡夺其兵权上看出刘邦对他的防范心理，只是韩信太重感情，依然相信刘邦还把他当成自己人，“韩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以为功多”。结果刚灭掉项羽，刘邦就耍了两个手腕，一夺其军，二改齐为楚，削弱了韩信的实力。

刘邦分封韩信居楚，表面上的理由是韩信作为楚人，深谙楚国风俗，利于统治楚国。可这个理由实际上并不充分，韩信是楚人就居楚，刘邦也是楚人，他却把国都定在河南，后来迁居关中。

齐国是天下大国，物饶民富，兼有盐海之利，而楚国虽然博大，但韩信的楚国只有苏北一带，而且还不包括彭城。韩信的楚国，南有吴、北有齐、西有彭城，一旦有变，汉军将对楚国三面合围，韩信将插翅难逃。

刘邦嫉贤妒能的嘴脸，韩信看得越来越清楚，为了大汉天下的千秋万代，刘邦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的。想必韩信已经听说了这么一件事，项羽的部将丁公曾经在彭城之战中放刘邦一马，否则刘邦必死在项羽戟下。天下初定，丁公看到自己的兄长英布降汉后受到刘邦重用，便出山要求刘邦报恩，结果被刘邦以丁公不忠于项羽之名当场斩杀。

丁公挟功自居，固然让人鄙薄，但绝对罪不至死。刘邦之所以敢背忘恩负义的恶名杀丁公，是在向自居功高的异姓诸侯王们发出警告，或者是向天下发出开始铲除异姓诸侯王的信号。虽然丁公的战功无法和韩信、英布们相提并论，但就凭他私放刘邦，完全有资格享受万钟之封，结果却被刘邦杀掉了，那么韩信、英布们还有活路吗？

在丁公出事之前，前齐国统治者田横已经在称臣于汉，赴洛阳途中自杀身亡，其从者五百余人皆自杀殉主，刘邦闻之流涕。表面上看，田横是因为当初烹杀郦食其而自愧有罪，没有脸面与郦商共事，愤而自杀，实际上田横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在刘邦手上。

田横心里清楚刘邦召他赴洛阳见驾，不过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并非对他有什么好感。以田横的能力和为人，如果封田横为齐王，除非再次重用韩信，否则刘邦等于自动放弃齐国，甚至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到刘邦削平异姓诸侯王的大局。

刘邦对异姓诸侯王从一开始就非常防范，从他听从谋士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西迁关中一事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娄敬建议迁都关中是出于河南乃四战之地，且大战之后百姓疲敝，不若关中天府之国，可资帝业。不过娄敬也考虑到了异姓诸侯王的问题。他是这么说的：“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

异姓诸侯王们都封在山东（太行山以东），娄敬虽然没有明言，但刘邦当然听得出来，娄敬所说的山东就是指韩信、英布等人。如果定都河南，四战之地，北有赵、燕、齐，西有梁、楚、淮南，一旦诸侯反叛，特别是韩信从东线向西平推过来，用不了几天，刘邦就将在洛阳城头上见到与他为敌（假设中）的韩信。

刘邦对西迁还有些犹豫，而地处汉朝高层的沛人集团多数反对入关定都，因为这样会割断他们与本土的联系。还是在张良的劝说下，刘邦才同意迁都关中。张良同样考虑到了异姓诸侯王反叛的问题，迁都关中，四面高野，东有潼关之险，上扼蒲坂渡，中扼风陵渡，下扼蓝田关，资巴蜀之粮，进可兼并天下，退可自成一国，远比留在河南更安全。

除了那伙只知道分功夺利的粗豪武夫，汉朝的参谋高层已经明显意识到了一点：项羽虽灭，天下未定！在不远的将来，异姓诸侯王一定会和朝廷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现在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过早了点。

而异姓诸侯王同样闻到了从朝廷飘过来的血腥味，他们都能看得出来，刘邦西迁关中就是防备他们，更何况丁公之死也明白无误地透露了刘邦对待异姓诸侯王的底线，换了谁心里没有想法？

天下者，汉皇帝一人之天下，卧虎之侧，谁睡其酣！今日不削藩，明日也要削藩。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跳出来和刘邦撕破脸皮的是并非出现在汉国权力系统内部的燕王臧荼，时间是汉五年（前202）的秋天，具体月份，各史记载不一。

刘邦决定亲征臧荼，一是因为臧荼实力太弱，刘邦很容易就能取胜，从而增加在群臣诸将中的威信；二是刘邦要通过亲征臧荼严正警告心怀叵测的诸侯王们。事实也很快证明了第一点，臧荼哪里是刘邦的对手？要知道刘邦的精兵可都是韩信训练出来的，对付燕国杂牌军并没有费太多的力气。

根据《前汉纪·卷三》的记载，是年八月，臧荼反于燕，随后刘邦亲征。九月，臧荼就被刘邦拿下，《史记·卢绾传》则记载臧荼主动归降刘邦。这场汉灭燕之战出现得非常突兀，甚至不排除这是臧荼和刘邦共同策划的苦肉双簧计的可能，或者说臧荼很不凑巧地在这个时候造反，被刘邦顺势而为，拉开了削藩大幕。

臧荼倒台之后，下一个跳出来的是项羽的旧将、新封颍川侯利幾。利幾的反抗，是项羽旧势力对刘邦的不信任导致的，刘邦对从项羽阵营倒戈过来的武将向来不信任，最典型的莫过于韩信。

从表现上看，刘邦并没有把利幾怎么样，只是想把利幾从封地召到长安见驾，就让利幾以为刘邦要拿他开刀了。利幾的实力还不如臧荼，刘邦专捏软柿子，自然是马到功成，利幾被刘邦打得不知下落，群臣诸将伏拜马首，大肆吹捧皇帝陛下的赫赫武功。

虽然臧荼和利幾只是两只小虾米，大鱼还潜在水里，但削藩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朗。刘邦四处乱窜，高调作秀，敲山震虎，意在韩信诸王。在异姓王中，韩信对刘邦的威胁最大，一日不除韩信，刘邦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汉王朝随时可能被韩信毁灭。

纵然刘邦有今日，韩信居功第一，但这又如何？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对刘邦来说，韩信的价值基本上没有，再留下韩信，就是对自己、对大汉朝的不负责任。

刘邦有两点理由可以为自己除掉韩信的行为自圆其说。

一、韩信私藏项羽集团的重将钟离昧。

二、韩信在楚国四处巡游，大陈锐兵，张扬武力，必为君上所不喜。

关于第一点，应该是钟离昧曾经做过伤害刘邦的事情，所以刘邦对钟离昧恨得咬牙切齿。项羽败后，楚将四散飘零，鼠窜藏命，而钟离昧恰与韩信私交甚好，所以钟离昧很自然地就逃到韩信国中残喘续命。

韩信曾经在项羽军中搅过马勺，与身为楚军大将的钟离昧结下深厚的友谊，现在老友落难，韩信当然要拉钟离昧一把。韩信知道刘邦对钟离昧的态度，所以将钟离昧藏得很深，但不知道是内部出了叛徒，或是刘邦在楚国中安插进了眼线，这件事情还是给刘邦知道了。

可以想象刘邦得知这条消息后的狂喜心情，刘邦知道韩信和钟离昧有私交，这一点恰可以被刘邦利用。刘邦立刻给韩信下了一道诏书，让韩信把钟离昧交出来。

刘邦这么做，直接将韩信逼到了墙角，如果韩信不交人，那刘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下韩信；如果韩信交人，那么韩信弃德背友的恶名就将传遍天下。刘邦利用钟离昧的思路是先在舆论上搞臭韩信，然后俟机拿之。

从时间上看，韩信在接到刘邦关于交出钟离昧的诏书后，并没有立刻对钟离昧下手，而是采取了拖延战术，对刘邦的命令不理不睬。刘邦其实是不希望韩信交出钟离昧的，钟离昧多在楚国逗留一天，刘邦就越有希望拿下韩信。

关于第二点，在汉六年（前201）十月，突然有一个神秘人物向朝廷上书，告楚王韩信私藏锐兵，企图谋反。

这个神秘人物是谁，现在已经于史无考，有两种可能：

一、刘邦安插在韩信身边的线人。

二、这个人物根本就是刘邦捏造出来的虚拟人，因为此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只是向刘邦递交了一封书信。刘邦完全可以伪造一封所谓揭发韩信造反的信件，然后拿到台面上给韩信下套。

此人告变，理由是韩信“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实际上这个理由根本不能成立。作为诸侯王，制度上允许各王拥有一定数量的军队，韩信率楚国兵在国境内四处招摇，只是韩信衣锦还乡的心态在作怪，换成张良做诸侯王，绝对不会如此张扬。韩信做事太过高调，才让刘邦抓住把柄。

和得知钟离昧藏在韩信国中的消息相比，“告发”韩信谋反，才是刘邦在政治上搞臭韩信最重要的一步，至于由谁来给韩信扣黑帽子已经不重要了。有了这个实际上并不成立的“谋反事实”，刘邦占据了舆论的制高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拿韩信，地球人都知道谋反是什么性质的罪行。

刘邦对异姓王分封问题的处理思路一直非常清晰：先欲取之，必先予之，刘邦需要一个由异姓封王过渡到同姓封王的缓冲期。只不过这个缓冲时间现在看来非常短暂，项羽死后，刘邦立刻向异姓王们举起了政治屠刀。

毫无疑问，在异姓王中对刘邦威胁最大的，就是曾经为刘邦统一天下立下首功的韩信。韩信的军事天才让刘邦赞叹，更让刘邦睡难安枕，韩信能灭项羽，对付军事能力尚不如项羽的刘邦，对韩信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即使现在的刘邦没有杀韩信的心思，但必须要彻底解除韩信对于刘邦的军事威胁。

汉六年（前201）十月，刘邦和韩信的政治蜜月终于结束了，他已经无法再忍受韩信神一般的存在。刘邦把无名氏揭发韩信“谋反”的信件拿在大殿上与诸将进行公开讨论，询问大家的意见：韩信谋反，诸君有何计应之？

韩信虽然功盖天下，但他却始终没有打进汉朝最核心的沛人集团，韩信在武将们眼中只是一个竖子，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曹参。面对刘邦的询问，武将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请陛下速发兵，坑杀竖子韩信！”

《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刘邦听完诸将表态后的反应是“默然”，说明刘邦和韩信在军事上的明显差距。刘邦的沉默，是对诸将提出以武力铲除韩信建议的否定。不要说刘邦，就是眼前这些诸将，哪个是韩信的对手？刘邦知道再和这些猪头将军商议纯属浪费时间，他立刻把诸将轰出大殿，然后请户牖侯陈平上殿，他想听听陈平的意见。

刘邦手下的谋士之首是张良，但天下初定后，张良大隐隐于市，轻易不再参与朝议，陈平实际上是汉朝的参谋总长。不过陈平似乎不想介入刘邦和韩信的恩怨纠葛，刘邦让他拿个主意，他百般推辞，直到刘邦把他逼得口吐白沫，他才勉强答应介入其中。

陈平问刘邦诸将们都说了什么，刘邦说他们一致要求出兵讨伐韩信，陈平听完就笑了，暗中笑骂这些猪头不自量力。陈平此时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擒韩计划，但他还需要一个必要条件作为铺垫，否则他的计划就很难实施。

陈平问了刘邦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韩信知不知道有人告他谋反？刘邦肯定地回答：韩信不知道。

刘邦怎么会如此肯定韩信不知道有人告他？除了告韩信者是刘邦安排的卧底或虚拟人，没有更合理的解释。陈平不管这些，他和刘邦、韩信均没有太深的交情，他为刘邦出谋划策，只是他的工作职责所在。

刘邦的回答正是陈平最需要的那个条件，接下来就好办了。陈平连问刘邦两个问题：一、陛下自度汉之精兵比楚兵如何？二、朝中诸将有谁是韩信的对手？

在和项羽的艰苦斗争中，为什么最后胜出的是刘邦？答案就在于刘邦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而不似项羽那样狂妄自大。老子在《道德经》中说过，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刘邦识人更识己，他非常诚实地回答了陈平：“我不如信，诸将亦不如信。”

陈平点了点头，他的看法和刘邦完全一致：“陛下所言甚是，今汉兵精锐不如楚，为将者又不如信，如果陛下激一时之愤，尽举汉兵而攻信，必败，此臣所以为陛下忧者。”

刘邦问陈平将以何策擒韩信。陈平建策：“南方有云梦，陛下知之乎？陛下可以天子巡狩四方为名，南下云梦，然后折向北，在陈国大会诸侯，韩信必来与会。陛下擒韩信，一壮士之力耳，不须万千军马。”刘邦听完，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有陈平在，何患韩信！

陈平不愧是智囊，如果他建议刘邦直接去陈国，召见诸侯，难免会引发与陈国交界的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等人的猜疑。而先去云梦（今湖北安陆），再去陈国（今河南睢阳），会给人造成刘邦路过陈国的假象，韩信等人必不备，一举可擒之。不过英布和彭越现在还没有登上刘邦私下拟定的黑名单，他这次来回折腾，就是冲着韩信去的。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刘邦即日大发舆驾南下，从长安赴云梦，要南出灞上，过蓝田、武关，穿析谷抵达南阳，然后再从南阳穿越桐柏山，直下云梦。

韩信对刘邦的态度有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初拜大将军时，韩信只把刘邦当成了老板，我打工你付薪水。随着功震天下，韩信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骄傲情绪，但在感情上，韩信又放不下刘邦当初对他的重用。

自从定陶被夺兵权后，韩信就已经和刘邦貌合神离，但平心而论，韩信没有背叛过刘邦。韩信曾经两次逼刘邦封他为王，虽然让刘邦很不爽，但韩信这么做，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刘邦，不然直接自立为王，还用得着刘邦的册封？

韩信不擅长交际，但他并不傻，他能从刘邦对他的微妙态度上感受到一丝不安。现在刘邦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驾临陈国，并派人来到下邳，说皇帝要在陈大会诸侯，请楚王动身与会，韩信确实有些生疑。结合刘邦屡次夺其兵权来看，韩信会很自然地想到刘邦是不是在给自己布置陷阱。但韩信最多只有去与不去的选项，还不至于直接和刘邦刀兵相见。

韩信知道举兵造反是什么性质的罪名，一旦举兵，即使韩信是被逼反的，他在政治上也将完败。韩信要想以避开刘邦这次可能针对自己的袭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由随便找一个就可以，比如称病，英布就曾经这么做过。

现在的韩信非常矛盾，他早已经从衣锦荣归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他明显从刘邦对自己的态度上预感到了一丝不祥。不过韩信还是对刘邦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刘邦能念及他在灭楚战争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从而放过自己一马。

四十六　云梦之计

韩信并没有确定刘邦召他入陈就是对自己下手，或许是自己敏感多疑了，但如果能打消刘邦对自己的猜疑，对韩信来说再好不过。至于用什么方法来做到这一点，有人给韩信出了一条妙计：“殿下勿忧，有一人可解殿下之患。”韩信问何人。此人笑了：“大王岂不知汉王素恨钟离昧？汉知昧匿于楚，苛索甚急。大王可斩昧头献于汉王，如此，则汉必不疑楚，大王无虞矣。”

于史所见的曾经为韩信出谋划策的谋士只有李左车和蒯彻，献“斩昧之计”的并不是这二人，以这二人的智商，必不会出此下计。这个计策的拙劣之处有两点：

一、献计之人没有看透刘邦对韩信的猜疑根本就不是来自钟离昧匿于楚，而是韩信的军事天才对整个汉朝统治集团带来的强大的心理压力。想拿掉韩信的不只是刘邦，而是站在刘邦身后的庞大的沛人亲信集团。

二、出卖朋友以求自保，在当时重义轻死的社会道德大背景下是为人所不齿的，这条杀昧自保之计的代价是韩信将付出名声上的惨重代价。即使刘邦不处置韩信，韩信以后将有何颜面在江湖上图存？

遗憾的是，韩信居然同意了此人提出的杀掉钟离昧献首于汉的建议。为了自保，韩信已经利令智昏，用朋友的人头来为自己换取一张保命符。韩信应该考虑过以上两个问题，特别是第二个。杀钟离昧自保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韩信心里很清楚。但让韩信为了一个钟离昧而放弃自己百战才拼出来的功名富贵，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项羽也做不到这一点。

韩信在军事史上固然是不世出的天才，但在政治斗争中，他待人接物的幼稚思维直接断送了他的美好前程。刘邦逼他交出钟离昧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没有钟离昧事件，刘邦都要拿韩信开刀。

《史记》《汉书》异口同声地说韩信谋反，如果韩信真有反心，那他完全没有必要杀钟离昧以媚刘邦，而是继续保护钟离昧以留为己用。二书一方面连篇累牍地把韩信描写成一个欲无止境的野心家，另一方面又用大量史料证明韩信的无辜。司马迁、班固作为成熟的史学家，自不会犯如此幼稚的错误，只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相信韩信是无辜的，但又慑于汉王朝的“淫威”，不敢直写韩信之冤。

韩信在政治问题上经常犯傻，但也傻得可爱，韩信居然能傻到把钟离昧请出来，厚着脸皮问钟离昧：“钟离老兄，我能否借你的人头一用，献给汉王，以解我之祸？”像这种事情，韩信不应该亲自出面，而是随便找个理由做掉钟离昧，然后再抱着钟离昧的尸体号啕痛哭，至少在当时不用背卖友的恶名。

面对韩信的“真诚”，钟离昧无语。

钟离昧有些后悔当初投奔韩信，他哪曾想到这里不是他的天堂，而是他的地狱。在钟离昧看来，他和韩信的私交现在看来也只是一个笑话，就像当初张耳和陈馀所谓的“刎颈之交”一样可笑。

其实钟离昧如果把韩信当成朋友的话，就不应该投奔韩信，这样是在害韩信，弄得现在韩信非常尴尬。钟离昧似乎对刘邦灭项羽并不服气，也许钟离昧潜意识中会认为项羽的失败是因为没有重用他，他投奔韩信，并不是为了避难，而是劝说韩信反汉，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韩信要出卖钟离昧是自私，钟离昧以一己之私祸害韩信，不同样也是自私吗？

从钟离昧与韩信的对话中，可以明显看出钟离昧的自大狂妄：“正因为我在楚国，所以汉王才不敢对楚国发起进攻，如果你把我杀了，献首于汉王，则我今日死，你明日死。”

钟离昧非常可笑，难道他不知道韩信如何从一个人见人骂的胯下懦夫华丽蜕变成人见人怕的战神？刘邦畏惧韩信的军事天才，关钟离昧何事？钟离昧真要本事通天，又怎么会被刘邦满世界追杀，落魄到了极点才想到投奔韩信混饭吃。

韩信容留他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居然好意思骂韩信不是仁厚长者，他在韩信这里混吃混喝，韩信还没问他要饭钱呢。钟离昧一味指责韩信出卖朋友，却忘了自己的所为才是出卖朋友，韩信出事，钟离昧要不可避免地承担一部分责任。

钟离昧一赌气，拔剑自刎，倒在了韩信的面前，他死前还在喋喋不休地骂韩信，直把韩信骂得抬不起头来。

严格来说，钟离昧并不是韩信逼死的，他只是来找钟离昧“商量”此事。韩信并没有直接对钟离昧动手，也没有劝钟离昧自杀，就像当年恶少也没有逼迫韩信一定要钻胯下，那是韩信自己的选择。

在韩信的潜意识中，他把刘邦当成自己父亲的化身，他对刘邦的逼迫封王只是小孩子在父亲面前撒娇，根本不能证明韩信对刘邦的反感。韩信从小生活在感情缺失的社会环境中，这反而更让韩信珍惜来之不易的感情，虽然这份感情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韩信是个小事无原则，大事讲原则的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能坚守自己的底线不动摇。韩信人性中最值得称赞的一点是他不忘本，他知道他的功名富贵是刘邦给的，所以无论别人用多大的诱惑来引诱韩信犯错，他都选择了直接拒绝。

虽然钟离昧和韩信私交不错，但在韩信心中的排位却是刘邦在前，毕竟他曾经和刘邦患难与共。钟离昧的死，让韩信看到了他与刘邦和解的可能，韩信很傻很天真地割下了钟离昧的人头，然后带上车，火速奔向陈国，他要和刘邦当面讲清楚这一切。

从下邳到陈郡并不算很远，几百里的路程，几天时间就可到达。

刘邦应该是在陈郡的行宫中接见的韩信，已经有人狂喜奔入内，告诉刘邦：陛下，大鱼咬钩了！刘邦大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这傻小子果然中了陈平的计。

刘邦最担心的一点并没有出现，但这也让刘邦平添了一丝道义上的压力。以刘邦的智商，他应该知道韩信敢过来见他，说明韩信心中没有鬼，否则换了谁也不敢来送死。

此时的刘邦并没有杀韩信的打算，他只是想给韩信一个下马威，或者剪除韩信在楚国的势力。刘邦留下韩信，比杀掉韩信更符合刘邦的利益，原因在于虽然天下初定，但相对于英布、彭越，甚至是更遥远的匈奴，韩信依然大有用处。

刘邦善于驭人，对他来说最理想的是把韩信打回他刚拜大将军时的生存状态，即宋人辛弃疾在《沁园春·戒酒杯使勿近》中写到的“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警告韩信要轻重有度。如果韩信能像那只酒杯那样，“杯再拜道，挥之即去，招亦须来”，低首下心地为刘邦所用，刘邦是舍不得杀韩信的。

基于这些考虑，刘邦没有做出杀韩信的选择，而是事先埋伏下一队武士，就像演义小说写的那样，“刀斧手听吾摔杯为号”，等韩信诚惶诚恐地拎着钟离昧的人头走进皇帝大帐时，还没等韩信给刘邦施礼，武士们蜂拥而出，将韩信团团围住……

时间是汉六年（前201）十二月。

刘邦使了个眼色，武士们上前几步，将韩信的胳膊朝后反拧，然后有人拿出一捆绳索，麻利地绕在韩信身上，韩信扫了一眼滚在地上的钟离昧的人头，突然仰天大笑。不过《史记·樊哙传》记载樊哙跟着刘邦去了陈郡，并“取信”，捆绑韩信的人，也有可能就是樊哙本人。

刘邦早就给韩信准备好了一辆囚车，拉车的骏马正在仰天嘶鸣。在刘邦的授意下，武士们把骂骂咧咧的韩信抬起来，塞进囚车里。因为刘邦是在陈郡郊外设伏捕拿韩信，他还要去陈郡大会诸侯，所以韩信落网之后，刘邦立刻下令动身赶赴陈郡。刘邦需要用韩信的落网来警告其他异姓王：怎么样，你懂的。

押禁韩信的囚车在皇帝车队后缓缓行驶着，韩信双手被反绑，倚在囚栏里，欲哭无泪。韩信被刘邦的背信弃义刺激得浑身哆嗦，他坐在车里声嘶力竭地大骂：“天下已定，留我何用！我固受烹之罪，奈何文种！”

韩信骂着骂着，突然泪流满面，这个被上帝扔在人间的弃儿，再一次被所有人抛弃。当他认为自己得到了来自别人的温暖和尊重时，冰冷的现实却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温暖与尊重的，但却不属于他。很多年前，他在淮阴从恶少胯下钻过的时候，听到了围观者的耻笑声；现在，他看到了囚车外骑马缓行的刘邦不阴不阳的笑。

韩信还在喋喋不休、反反复复说着那句让刘邦非常恼火的话：“我常听人说，狡兔已死，良狗当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然后又是一阵凄厉的狂笑。

刘邦听得有些不耐烦，而且更加心虚，拿马鞭指着韩信大骂：“叫什么叫！你造反的证据确凿，少扯什么鸟尽弓藏的屁话！你自作孽，不可活，你负朕，朕不负你！”刘邦虽然嘴上硬挺，但根本不敢和韩信对视，因为韩信活得坦坦荡荡，而刘邦心中有鬼，他不想在韩信面前败下阵来。

不过刘邦对韩信的态度其实是非常明确的，他要消灭的是韩信的兵权和造反的能力，而不是消灭韩信的肉体。刘邦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这几年和韩信共事，虽然和韩信没什么私交，但他对韩信帮助他称霸天下还是非常感激的。韩信到底反没反，刘邦心里最清楚，不过刘邦还是希望韩信能继续大吵大闹，因为他需要韩信的“配合”，来刺激那些功高盖世的异姓诸侯王。

除了韩信在去陈郡的路上栽在了刘邦事先挖好的坑里，其他明史记载去陈郡见驾的诸侯有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刘邦捕拿韩信，也主要是做给这二人看的，其他诸侯来不来，已经无碍大局。

关于这次陈郡大会诸侯的内容，史料上没有记载，彭越和英布好来好去，唯一有记载的是刘邦“尽定楚地”。也就是说，刘邦先诱捕了韩信，然后收回韩信的楚国封地。以刘邦做事的风格，他一定会对楚国的军政系统进行大清洗，从根子上铲除韩信的势力。

从地理位置上看，楚国位于彭越的梁国与英布的淮南国之侧，一旦彭越、英布发动叛乱，楚军可从侧面牵制梁军与淮南军，所以必须由刘邦最信得过的人控制楚国。人选应该是刘邦早就已经内定的，就是刘邦的同母胞弟刘交，韩信刚被诱捕，刘交就被刘邦立为楚王，定都彭城。

不过刘交的楚国疆域只是原韩信楚国的西北部，包括东海、薛、彭城三郡三十六县，韩楚的东南部被划归给了刘邦的堂兄刘贾，立为荆王，坐镇淮东。抛开刘贾的宗室身份，他也是汉初的开国名将之一，而且刘贾和英布并肩作战多年，对英布再了解不过。用刘贾坐镇淮东，明显就是在为日后英布的叛变布下棋子。

刘邦对郡县制和分封制的分配思路非常清晰，近畿（关中秦地）之国夷为郡县，由刘邦直接控制；远畿（关东六国之地）由刘姓宗室控制。基于这个思路，刘邦开始对异姓王下手，韩信因为他的军事天才，所以成为刘邦第一个打击目标。新封的燕王卢绾虽然是汉室宗室，但因为刘邦和他的感情极深，也可以算进同姓王，只不过刘邦没有想到卢绾后来会背叛他。

至于异姓王被废之后，总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刘邦虽然致力于废除异姓王，但轻易不想杀掉他们，只是想把他们贬为与沛人集团重臣们相等的政治地位。在沛人集团中，爵位最高的，刘邦也只会给他们侯爵，所以，异姓王们被废后的爵位自然也应该是侯爵，当然前提是他们听话。

如何处置韩信，刘邦已经拿定了主意。

彭越和英布扫了一眼还蹲在囚车里晒太阳的韩信，心情复杂地给刘邦行了大礼，然后离开陈郡，回到各自的封国，开始揣度刘邦对自己的真实态度。他们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韩信？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这个问题。

韩信似乎已经习惯了囚车里的生活，每天有人送饭给他吃，倦了就横躺在囚车里睡大觉，醒来再骂刘邦卸磨杀驴。刘邦就像养了一只虎皮鹦鹉一样，没事就来囚车外面站一会儿，和韩信磨磨嘴皮子，是个很好玩儿的游戏。

韩信应该能从刘邦对自己还算很友好的态度中察觉出自己现在的处境还算安全，至少他没有感觉到刘邦有杀他的意思，他不再像刚被诱捕时那么紧张。韩信现在的身份是谋反罪犯，但他的待遇还不错，至少不用啃冰冷的窝头。有人从囚车边经过，也不敢对韩信大肆辱骂，反而会笑脸相向，谄媚地问韩信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他们尽量满足。

韩信懒得说话，只是坐在囚车里一路欣赏河南大地的美景，因为刘邦已经从陈郡启程北上，要经过洛阳回到关中。因为时值严寒，韩信乘坐的囚车应该是有防寒保护的，韩信裹着厚厚的锦衣，不至于冻得哆哆嗦嗦。

刘邦对韩信的厉声訾骂已经听够了，不再和韩信斗嘴，而是乘坐前车，把韩信扔在队伍的后面。韩信有时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怀念做楚王的日子，脑海中又不停穿越漂母和恶少的身影……

洛阳很快就到了，在洛阳宫的大殿上，刘邦命武士给韩信松绑。韩信盯着刘邦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刘邦要对他做什么。刘邦笑了，他当众宣布，赦前楚王韩信谋反之罪。

在家天下时代，犯谋逆罪者，必遭夷族之祸，这是历代统治者对臣民态度的红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唐律疏议·卷一》说得明明白白：“将有逆心，而害于君父者，则必诛之。”同书同卷列十恶不能赦之罪，其一便是“谋反”，注为“谋危社稷”；其二是“谋大逆”，即谋害皇帝；其三是“谋叛”，即叛降敌国。

刘邦给韩信定的罪名就是谋反，属于无理由可赦之罪，可刘邦却偏偏赦韩信无罪，这岂非自相矛盾？如果韩信真犯有谋反罪，刘邦是断然不会饶过韩信的。刘邦当然知道韩信是无罪的，但他还是耍了一个政治手腕。他只是赦免韩信的“谋反罪”，却不说韩信没有犯过谋反罪。刘邦这么做，主要是想在天下人面前彰显自己的胸怀大度，韩信则不幸成为配合刘邦出彩的丑角，连份盒饭都没捞到。

韩信被“赦免”了，也就是说韩信不用再戴着那顶本就不存在的政治黑帽子，他的“政治污点”被刘邦“大度”地洗掉。可韩信根本就没有感谢刘邦的意思，他本来就是无罪的，而且日食千钟的楚王也被撸掉了，天下又无仗可打，韩信都不知道自己除了会打仗，还会做什么。

暂时没有战争，所以刘邦也没有用得着韩信的地方，那就先养起来吧。楚王是不能再做了，韩信的楚国早就被刘交、刘贾瓜分了，刘邦不杀韩信，总要给韩信一个饭碗端着，难道还要让韩信去做治粟都尉吗？

四十七　狂妄的韩信

刘邦对此早有安排，韩信获得了一个新的爵位——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淮阴侯。

淮阴在秦汉之际的政治级别是县级，这和不久后受封的萧何、张良等人的爵位级别是一样的。刘邦有意拉低韩信的政治级别，把韩信纳入自己的军政系统，而不是自立山头，而且废除异姓王也是刘邦亲信的武将集团的共识，论功劳谁也不比谁差，凭什么你封王，我只能封侯？不废异姓王，就不足以平息武将集团的不满，这些人对刘邦来说，远比韩信更重要。

汉朝爵位实行的是王、侯两级制度，所不同的是，王有封地，有自己的官僚系统，而侯只能食封地之邑。汉朝将异姓封侯者称为“彻侯”，彻侯食邑最高不能超过万户，食县之赋；少者只有五六百户，食乡、亭之赋。

汉朝建立后，刘邦共封有功者一百四十三人，时间是汉六年（前201）十二月至汉七年（前200）正月，这是刘邦军政系统内部第一次论功行赏。对于由谁居功首，引起了武将们的争议，因为刘邦把毫无战斗之功的丞相萧何定为功首，虽然论食邑，萧何并不是最多的。

萧何的食邑是八千户，而平阳侯曹参和留侯张良都是万户，而其他武将的食邑都不如萧何。对于厚封曹参，武将们都没意见，但把萧何定为功首，大家都不服气，说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

曹参不在刘邦钦定的“汉初三杰”之中，说明曹参在刘邦心中的地位不如萧何。刘邦铁了心要定文臣萧何为功首，目的就要在打压以曹参为首的武将群。天下已定，武将们就该卸甲归山，这体现了刘邦偃武修文的决心，只是这群草莽武将根本没有看透刘邦的心思，依然大吵大闹。逼得刘邦说出了历史上著名的“功狗论”，诸将才无话可说。

这次刘邦剖符分封的是近亲大臣二十多人，其他有功者暂时还没有得到封赏，这些人非常不满，每天都聚在暗处，嘀嘀咕咕商量着要造反。还好张良给刘邦出了个主意，让刘邦封他曾经最恨的雍齿为什方侯，诸将见雍齿都能封侯，我等无忧矣，刘邦这才勉强安定下混乱的局面。

定萧何为功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韩信的耳朵里，韩信对此应该没有什么意见，至少韩信对萧何是感恩戴德的。要不是当年萧何几乎和刘邦撕破脸皮，韩信也许早就身填沟壑了。

现在的韩信被彻底解除了兵权，连封国都没了，他需要时间来适应做淮阴侯的生活。根据分封原则，封侯者是不能回封邑的，也就是说，韩信基本没有可能再回淮阴，只能被刘邦拴在身边，名义上是侯爷，实际上不过是个高级囚徒。

韩信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不会因为他的落难而屈从于现实，他依然骄傲地俯视着人间那些碌碌之辈，其中自然包括过河拆桥的刘邦。

韩信自从被降封为淮阴侯之后，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窝在府里晒太阳，或者一个人喝醉了，然后莫名地哭泣。韩信不想再见到刘邦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老脸，虽然刘邦曾经派人来催促韩信参加朝会，但是韩信每次都推说臣有病，陛下知否，恕不奉陪，您自个儿玩儿去吧，刘邦只有摇头苦笑。

韩信从囚车中被释放出来，却旋即被刘邦关进另一辆看不到木栅栏的囚车里，韩信能明显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韩信浑身不自在。

虽然刘邦之前就数次窃夺韩信的兵权，但是韩信依然对刘邦抱有信心，在形势有利于韩信的情况下，任凭武涉、蒯彻磨破嘴皮子，韩信依然坚持对刘邦的忠诚。但结果呢，韩信得到了什么？

韩信直到现在，才算看清了刘邦的真实面目。这个草根出身的皇帝从拜他为大将军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利用他，把他当成一头凶猛的猎狗。现在兔子被猎狗捕杀完了，猎狗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韩信知道刘邦为什么会对自己痛下狠手，那是因为自己在军事上的天才已经严重影响到刘邦的自信，无论刘邦在自己面前如何装威严，都难以掩饰刘邦写在脸上的自卑。

只要刘邦不杀韩信，韩信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更享受刘邦对自己的这种态度，只有让人忌恨，才更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但同时，韩信也从中嗅出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浓烈的血腥味，韩信相信刘邦对自己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总有刘邦对自己忍受不住的那一天。为了更有尊严地活着，韩信需要小心提防着刘邦。

面对领导者对自己的猜忌，一般有两种应对方式，一是夹着尾巴做人，二是用高调的方式来反映自己的不满。如果是司马懿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一定会选择第一种方式，忍辱负重装孙子。韩信未必不知道低调做人更有可能消除刘邦对他的猜忌，但他始终学不会低调做人，风格太过张扬，这自然就很难让刘邦相信韩信是一个能装孙子的聪明人。

虽然刘邦将萧何定为功首，但天下人都知道没有韩信大杀四方，萧何的价值也就无从谈起。韩信骄傲的心理特质随着他不断取得军事胜利而强化，他也认为自己才是天下功臣之首，只是刘邦现在的所作所为，让韩信感受不到作为天下功首应该得到的尊重。

韩信有时很聪明，但更多的时候处在一种糊涂的思维状态。他在被刘邦诱捕时也大声呼喊过：“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韩信这句话说透了历代武将在天下平定后的命运，命好的解甲归田、享受天伦之乐；命不好的被皇帝直接除掉。

东汉和北宋的开国名将们有幸做了富家翁，日食千钟，明朝的开国名将们几乎被朱元璋诛杀殆尽。韩信虽然从楚王被黜为淮阴侯，但能保住项上人头，已经是刘邦对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宽容了。

武将的价值就在于乱世中平定天下，天下初定后，统治者自然要下马治天下，偃武修文。韩信没有参透刘邦的这层深意，依然在大吵大闹，说明韩信在政治上是非常不成熟的，看不透人性的虚伪与残酷。

在这一点上，韩信不如张良看得深透，论功劳，张良不次于韩信，而且和刘邦的私交极好，即使刘邦封张良为韩王，张良也当之无愧。但张良从来没有居功自傲，刘邦要封他在齐国三万户，被张良一口回绝，张良不想做出头椽子，得罪大批武将。

张良和刘邦结识得早，相识得深，所以有机会能观察到刘邦的内心世界。刘邦做人虽然不如勾践那样心狠手辣，但为了汉朝的家天下，他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张良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刘邦拉开距离，而韩信不知天高地厚，总想凌驾于诸将之上，这样的人物，让刘邦如何放心？

韩信因为得不到刘邦的重用，反而被刘邦变相软禁起来，脾气越发暴躁，每天都在咒骂刘邦，“日夜怨望，居常鞅鞅”。这是刘邦不敢再重用韩信的原因。对统治者来说，最喜欢用能进能退的人才，而不是像韩信这样知进不知退的天才。韩信处处想争第一，出风头，这是犯君主大忌的。风光都被韩信占尽，刘邦反而成为配角，这是刘邦不能容忍的。

韩信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只愿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浮云。不要怪刘邦拿着捏造的假信件说要讨伐谋反的韩信时，朝中武将几乎一致要求刘邦出兵坑杀韩信，因为韩信瞧不起他们，这自然引发了武将们对韩信的仇恨。

对于韩信的天才绝世，武将们都没意见，但总要给他们留点面子吧，虽然武将们见着韩信依然毕恭毕敬。韩信胸无城府，他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他的喜恶都写在脸上，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韩信对他们的真实态度。

韩信出世以来，就没有瞧得起谁，刘邦、项羽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两盘菜，更何况周勃、灌婴等人。周勃是吹白事喇叭的，灌婴是个布贩子，还有樊哙这个狗肉贩子，韩信在他们面前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优越感，但同时又让韩信感到耻辱。

韩信自以为国士无双，却天天和这些人厮混在一起，级别相等，地位甚至还不如他们（得宠），韩信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可韩信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们？并不是只有韩信在灭楚战争中立下大功，汉朝武将们拎着脑袋打天下，上刀山，下火海，刀伤满身，曹参身上就留下了七十多处刀疤。纪信为了救刘邦，被项羽烧死，周苛被项羽烹杀，韩信能做到吗？

没有韩信，也许天下将属于项羽，但这并不是韩信居功自傲的理由，大家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韩信纵然天才盖世，但如果没有前线诸将和战士们浴血搏杀，韩信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韩信眼里只有自己，他所记住的只是他的丰功伟业，却忘记了他和他所瞧不起的灌婴、周勃一样，都只是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只不过韩信这颗钉子的位置相对更重要一些。

但凡有点才华的人，骨子里总有那么一些优越感，这很正常，但最好不要表现出来，特别是在和自己有利益冲突的人面前，这样做极容易得罪人。聪明一点的人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这种骄傲，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但韩信却属于不太聪明的那类人。

开国武将们虽然对韩信有许多不满，但他们还是非常尊敬韩信，毕竟韩信是天下公认的战神，即使韩信被黜封为淮阴侯，最典型的就是舞阳侯樊哙对韩信的态度。在要求刘邦发兵坑杀韩信的那些武将中，一定有樊哙的身影，但同样是这个樊哙，见着韩信都要低三下四地问安。

韩信被黜封后，名为彻侯，实为囚徒，每天生活在刘邦的监视之中，一般人不敢轻易去找韩信，担心会惹上麻烦。不过韩信的生活还算是相对自由的，他可以随意外出，或者去长安郊外散步，或者在长安城中溜达，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韩信在回府的路上经过了一座装修豪华的府第，经打听，原来是樊哙的住宅，韩信突然笑了。韩信向来瞧不起这个狗肉贩子出身的将军，甚至为当年樊哙争当大将军的事情狂笑不已，韩信会自负地想：此等庸才，也配做大将军吗？

樊哙听说淮阴侯韩信路过，不敢怠慢，立刻出府相迎。从级别上说，樊哙和韩信是平等的彻侯。从与汉室亲疏的关系上讲，樊哙也能甩出韩信几条街，樊哙是皇后吕雉的妹夫，又是沛人集团中的核心成员。但樊哙对着韩信，却行君臣大礼，当着众人的面，脸上毫无愧色地跪在韩信面前，口称臣哙，向曾经的楚王请安。

樊哙面前站的好像不是韩信，而是刘邦。樊哙使尽媚术，向与他平级的淮阴侯诉说着自己心中无限的崇敬之情。樊哙为韩信能路过他的府第而感到非常的骄傲，舞阳侯跪在地上说道：“能蒙大王临赏贱邸，臣之幸也，顿觉天地变色，四海生辉。”

樊哙为什么会以如此隆重的礼遇对待韩信？论级别，二人相等；论年龄，樊哙应该大韩信很多岁；论亲疏，樊哙也在韩信之上。樊哙却对韩信做出肉麻的阿谀举动，甚至是只要韩信愿意，樊哙会非常荣幸地从韩信的胯下钻过去。

樊哙在韩信面前低三下四，有三个原因：

一、韩信的军事天才让樊哙折服，英雄向来只敬重比他更强的英雄。

二、樊哙在赌博，他押韩信不久后还会继续成为天下第一人，甚至恢复王爵。

三、按《史记·樊哙传》的说法，韩信在陈郡是被樊哙生擒的，所以樊哙担心韩信会因此记恨，等韩信东山再起后对自己打击报复，所以樊哙才会对韩信“奴颜婢膝”。如果刘邦知道樊哙给韩信装孙子抛媚眼，一定会把鼻子气歪了。

韩信很享受樊哙对自己的恭顺。在韩信的内心深处，他认为樊哙这等人就只配跪在自己脚下献媚，就算是刘邦，也应该像樊哙那样有自知之明。韩信的优越感已经膨胀到几乎精神分裂的程度，别人尊敬他，他觉得是应该的，但同时他又不会为对方对自己的这种尊敬表示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善意，韩信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舍得给樊哙。

樊哙在韩信面前放弃了尊严，他对刘邦的尊敬也不过如此，可樊哙从韩信这里得到的只有鄙视和嘲弄。

韩信在樊哙府上溜达了一圈儿，要回去了。樊哙送出大门，再次跪在地上，给韩信叩头送安。韩信看着樊哙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觉得非常可笑，临上车时，韩信丢下一句话，然后扬长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樊哙。

《史记·淮阴侯列传》：“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上天待我何其不公！让我成天与樊哙这等人物厮混在一起，这简直是对我的污辱！”

韩信坚持认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刘邦就必须以特殊待遇对之，否则就是逆天行事，三川难洗其恶。韩信在不久后的彻底失败，实际上就是栽在这一点上。刘邦和韩信的矛盾，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刘邦和韩信都想做最特殊的那一个。

如果韩信能安心地做“周勃、灌婴”，那么他和刘邦结构重叠的矛盾将不复存在，刘邦也就完全没有杀掉韩信的必要。可韩信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对抗，他坚持要做最特殊的那一个，这就意味着刘邦将被韩信踩在脚下。不要说刘邦，换了谁，能容忍如此张狂的韩信？

在刘邦看来，韩信确实是一头凶猛的猎狗，但刘邦更希望韩信能做一头对主人绝对忠诚的猎狗，而不是抓到兔子后就狂妄自大的猎狗。韩信做人太过张扬，让刘邦感觉已经无力遥控韩信，所以他需要把韩信抓到身边囚禁起来。

刘邦和韩信的关系不是主从关系，而是合作关系，但刘邦还是希望韩信能安心地做好配角，而不是和主角争抢镜头。韩信偏偏就不会也不安心做配角，他只会也只想做主角，刘邦和韩信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有一次，刘邦闲得无聊，便把韩信叫到宫里聊天，实际上就是斗嘴，刘邦想当面质问韩信为什么抢他的镜头。韩信大摇大摆地去了。刚见面，刘邦劈头盖脸地问韩信：“淮阴侯以为天下谁最能将兵者？”

韩信知道刘邦把他唤过去就是想挑事的，不然就不会主动约见自己这座瘟神，平时刘邦躲自己还来不及呢。韩信早就看出来刘邦对自己的军事天才“羡慕嫉妒恨”，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对刘邦做出半点让步。刘邦可以杀掉他，但让韩信承认刘邦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这是骄傲的韩信不可能做到的。

韩信对于刘邦的发问，只是冷冰冰地回了句：“这个要因人而异，有些人善用兵，有些人则不如。”韩信明显在给自己戴高帽子，要论行军打仗，天下还有谁能比得过韩信？

刘邦很没趣地咽了口唾沫，他都没好意思问韩信谁将兵天下第一，这纯粹是没事找抽。刘邦想把话题引向自己，让韩信给自己戴戴高帽子，刘邦面带微笑地问韩信：“公言有理，以公观之，朕若将兵，能带多少兵力？”

韩信懒洋洋地扫了刘邦一眼，心里暗笑，就你这棒槌，还会带兵打仗？彭城之战差点没把老命搭上。韩信现在受制于刘邦，还不想让刘邦下不来台。韩信勉强按捺住对刘邦的强烈反感，扔给刘邦一颗甜枣：“恕臣直言，陛下虽善用兵，然可将之卒不过十万，过则必败。”

其实韩信对刘邦的评价还不算刻薄，刘邦在军事上并非一无是处，带上一支偏师攻打几个城池是没问题的，但让刘邦自为主将打天下，那只是个笑话。刘邦被韩信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恼怒地质问韩信：“朕将兵不过十万，那你又能带多少？”

刘邦千忍万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平白给了韩信一个自吹自擂的机会。韩信大笑，语气中充盈着骄傲：“陛下自是陛下，臣自是臣，陛下最多将兵十万。臣将兵没有上限，多多益善，十万能胜，百万亦能胜！”韩信一直在打击刘邦的自信心，但平心而论，韩信说的都是实情，属于话糙理不糙，只是不好听而已。

韩信话音刚落，刘邦就仰天大笑，笑得韩信直翻白眼儿。刘邦语重心长地挖苦韩信：“韩公说得没有错，天下论兵者，有谁能比公更强横？然则寡人不解，公能将兵无数，奈何为我所擒，岂非自相矛盾？”刘邦当然不能认同韩信的狂妄自大，用彼之矛攻彼之盾，让韩信尴尬不已。

刘邦驳得很好，让韩信几乎无话可说，但韩信很聪明，他愣了一下，回敬了刘邦这么一句话：“臣的观点没错，陛下确实不擅长带兵，但陛下却擅长管理将军，此所以陛下能擒臣至此。”最后，韩信又加上一句：“陛下得天下，非关人力，是天意如此。”

……

这回轮到刘邦沉默了。

韩信这两句话与其说是称赞刘邦，不如说是在否定刘邦的军事能力。韩信话中的意思到底还是讽刺刘邦不会领兵打仗，只会玩弄一些见不得光的厚黑权术。刘邦何其精明，当然听得出韩信在拐弯抹角地骂他，脸上顿时白里透红。

韩信说的是实话，他和刘邦的分工不同，刘邦不需要亲自上战场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他的地位也决定了他不需要这么做，就像总经理不必去一线工作一样。刘邦的军事能力不如韩信是公认的，韩信在这方面居功自傲也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韩信不应该把这种骄傲过多地呈现在刘邦面前。

开国武将们不愿意让韩信爬到他们的头上，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刘邦在军事上略显无能，但恰恰能平衡武将集团的利益分配体系，大家都有立功的机会。如果让韩信来做君主，韩信超强的军事能力决定了他会抢走武将们的饭碗，在这种情况下，韩信不得人心是必然的。

韩信一直没有参透这一点，不停地刺激武夫们的尊严底线，让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所以说韩信有小聪明，但缺少大智慧。

四十八　铲除异姓王

韩信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或者说韩信早已经把自己封为这个世界上无所不能的神，他不愿意再回到人间。韩信总是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来和人间的刘邦等人打交道，这让刘邦在自尊心上受到了伤害，刘邦固执地认为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无所不能的、唯一的神。

离开了韩信，刘邦就不能活了吗？刘邦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所以刘邦急需在没有韩信参与的战场上给自己捞分，来证明自己的军事能力不弱于韩信。这不仅是刘邦个人的尊严问题，而是涉及能否树立皇帝权威、威镇诸侯的政治问题。世界上的任何问题，只要牵扯到政治，从来没有小问题。

刘邦的威望很高，但主要限于政治，在军事上的威望远不如韩信，刘邦如果想让世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忘记韩信，只有开辟新的战场，并不断取得胜利。如果世人还沉浸在对韩信军事天才的无限崇拜抑或是惊恐中，将不利于刘邦对自己的造神运动。

去哪开辟新的战场？答案是北方的匈奴。

自从战国时代开始，日渐强大的匈奴便成为中原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因为匈奴所处的蒙古高原社会生产力低下，物资短缺，为了生存，匈奴人时常南下犯边。与匈奴南线接壤的燕、赵、秦三国不得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长城，置塞，以防御匈奴人南犯。

三国之中，赵国承受来自匈奴南犯的压力最大，幸好赵国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国君赵雍（即胡服骑射的武灵王）和名将李牧，有效地阻止了匈奴人的南下。秦灭六国之后，借横扫千军之势，将军蒙恬督军十万北上，大破匈奴，收复河套。

当时的匈奴在北方并没有形成一统之势，东有东胡，西有月氏，再加上秦军的强势北上，匈奴进行了战略收缩。匈奴头曼单于北上避秦，直到秦末大乱，无暇北顾，匈奴势力再度南下，尝试着介入中原内战。

还没等头曼有所作为时，他就陷进了一场嫡庶夺权的政治漩涡中，并因此丧命。头曼起初立长子冒顿为继承人，但后来头曼娶了二房，生了小儿子，头曼想废掉冒顿，改立少子。为了摆脱冒顿的纠缠，头曼把冒顿打发到月氏做人质，企图借刀杀人，但没想到冒顿私下逃了回来。头曼有些良心发现，让冒顿留下来主管军队，没想到却被冒顿设了一计，在打猎途中被冒顿乱箭射死，冒顿自立为匈奴单于，并杀庶母及少弟。

冒顿是匈奴史不多见的雄主，他的上台意味着匈奴民族将迎来又一个春天。冒顿夺位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向东边强大的邻居东胡示弱，甚至不惜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东胡人，以达到卑而骄之的目的。东胡人认定冒顿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却没有想到冒顿愤怒的刀尖即将捅进他们的胸膛。

冒顿成功麻痹了东胡人，率愤怒的匈奴兵向东杀了过来，东胡人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匈奴人消灭了。冒顿已经杀红了眼，吃掉东胡并没有消除他的饥饿感，紧接着又把刀尖对准了月氏、楼烦等部落，结果不问可知。

就在刘邦和项羽在中原苦战的时候，冒顿已经不声不响地兼并了大漠草原，此时的匈奴兵力强横，有控弦之兵三十多万，马牛无数，纵横漠北，不断骚扰燕、代地区，遂成中原大患。

刘邦很早就关注匈奴的动向，只是当时楚、汉还在残酷地拉锯胶着，刘邦暂时无法分心。等灭掉项羽之后，刘邦开始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大漠。刘邦此时应该还没有做好与匈奴进行大战的军事准备以及心理准备，现阶段对刘邦来说最重要的是守边，不要让匈奴人突破北线，给刘邦挤出足够的准备时间。

至于派谁去北线防御匈奴，刘邦想到了韩信，当然不是那个成天牢骚满腹的淮阴侯韩信，而是另外一个韩王韩信（即韩王信）。

虽然功劳不如淮阴韩信，但韩王信在汉灭楚的战争中也出过大力，所以刘邦早就确定立他为韩王，享受与齐王韩信平级的待遇。不过从刘邦的利益角度讲，韩王信说到底不是他的嫡系，而且又是异姓王，很难让刘邦放心。

更要命的是，韩王信所统治的区域地处河南腹地，北近洛阳、南近宛叶、西临关中、东抵彭城，为天下重镇，劲兵所资，连纵百万。一旦韩王信造反，韩兵西向，长安、洛阳几无险可守，韩王信为人又明断好武，和淮阴侯韩信一样都是刘邦的心腹大患，必须解除这个隐患，至少也要给韩王信挪个窝。

把韩王信迁到代北，有两个好处：一、韩王信能力突出，可以有效防御匈奴；二、减轻长安、洛阳所面临的军事威胁。韩王信的北迁实际上也是刘邦铲除异姓王威胁的一个举措，只不过过程要比诈擒韩信的手段相对温和一些。韩王信的国都由颍川变成了晋阳（今山西太原），辖太原郡三十一县，河东自古就是天下重镇，韩王信由韩入晋，不算是贬封。

韩王信对自己的北迁并没有表示出不满，只是提出希望刘邦能同意把韩国的国都由晋阳再向北迁至马邑（今山西朔县），理由是晋阳距离汉匈边境太远，一旦北边有警，很难及时发兵救援。韩王信说得有道理，刘邦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便同意了韩王信迁都马邑的请求。

以马邑为中心的河朔地区是匈奴南犯中原的主要进攻点，赵国名将李牧就曾坐镇马邑的雁门，打得匈奴人十多年不敢犯边。而韩王信这等级别的将军对强悍的匈奴冒顿单于并不具备强大的威慑力，此韩信非彼韩信，冒顿没有理由放弃南下发财的机会。

汉六年（前201）秋九月，匈奴大队骑兵离开草原，风卷残云般地杀向了马邑，必欲并韩王信而后快。匈奴军以骑兵为主，行进速度非常快，没等韩王信明白过来，匈奴骑兵就已经将马邑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以韩王信的实力，根本没有力量阻止匈奴人的攻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求和，数名韩王使者出城与匈奴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谈什么。当然匈奴人的免费午餐不是白吃的，韩王信肯定在和匈奴人的谈判中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在没有得到最高领袖同意的情况下，就私下和敌军谈判，是犯大忌讳的，刘邦果然怀疑韩王信要脚踏两只船，这是刘邦绝对不能允许的。不过刘邦采用的办法却是激化矛盾，他派出使者去马邑，警告韩王信不要再和匈奴人私下往来。

韩王信对刘邦的反应非常恐惧，今日刘邦骂他，明日刘邦就敢杀他，看看淮阴侯韩信的下场就知道刘邦对异姓王的态度了。韩王信和刘邦本非故交，也许是他嗅到了什么异味，一狠心，投降了匈奴，并邀请匈奴发兵南下，共取太原。

当刘邦听到这个消息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几乎扭曲得变了形，太原是中原防御匈奴的军事重镇，一旦太原有失，匈奴骑兵随时可能潮水般涌到黄河北岸。而且据可靠情报，韩王信的军队居然出现在了晋阳以南四百多里的铜鞮（今山西沁县南）。

刘邦对韩王信的叛变，除了震惊之外，还存在着窃喜，至少韩王信的行为让刘邦铲除异姓王有了合理合法的借口——平叛。现在的形势对刘邦非常有利，最具军事威胁的淮阴韩信已经被刘邦软禁，其他异姓王的军事能力和实力都不如刘邦，对付这伙人，刘邦是非常有信心的。

汉七年（前200）十月，大汉皇帝刘邦亲率精锐，离开关中，经蒲坂渡过黄河，直插铜鞮。汉军主力尽出，大将灌婴、郦商、靳歙皆随军，韩王信的军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汉军很快就在铜鞮将韩王信军打得落花流水，斩其大将王喜。从韩王信战败后逃向匈奴来看，在铜鞮战败的应该是他的主力部队，否则韩王信岂能一战就逃。

刘邦的初步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但接着他还要继续和匈奴作战，以确保太原郡不落入匈奴人手上，否则大势去矣，而且匈奴人已经联合韩王信，以及私立赵国后裔赵利为赵王的王黄、曼丘臣等势力，在晋阳附近来回转悠。

刘邦早就渴望与匈奴人大战的这一天，来证明没有淮阴侯韩信，刘邦照样能在军事领域有所成就。汉军很给皇帝挣面子，在晋阳城下大破万余匈奴骑兵，却让刘邦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错觉，他认为匈奴人不堪一击。

而匈奴单于冒顿则看出了刘邦想急于摆脱韩信阴影的心理，他顺势给刘邦挖了一个大坑，把匈奴精锐藏起来，用一些老弱残兵来引诱刘邦，刘邦果然咬了钩。时值严冬，寒风如刀，刘邦依然下令各部急速北上，一战解决北方边患。

三十多万汉军步兵忍受着极端天气给人体带来的伤害，迎风冒雪，被匈奴的饵兵引诱到了平城的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郊）。刘邦还在幻想能借此一战狠抽韩信的耳光，现实却狠狠抽了刘邦一记响亮的耳光，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四十万匈奴骑兵操着胡语，挥着马刀，将白登团团围住。

匈奴藏锐示羸的诡计，早就被谋士刘敬看破，但刘邦已经热火烧心，根本听不进去，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胡骑遍野，胡语震天，刘邦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甚至开始悲观地预测自己的命运。

由于汉军是急行军，所以汉军随身携带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看着城外望不到尽头的匈奴人，刘邦欲哭无泪。整整七天，三十多万汉军在饥饿中痛苦地聆听死亡之神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好在刘邦身边带着天才谋士陈平，他给刘邦出了一个著名的美人计，让画师画一幅美人图送给冒顿，却故意把美人图交给了冒顿的阏氏（即皇后），说只要匈奴大军撤退，汉朝就把这个美女送给冒顿。陈平知道像阏氏这样地位的女人最忌讳丈夫身边出现“小三”，所以阏氏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汉使的请求。

阏氏在冒顿枕边吹风，说胡人不习惯中原风俗，得到了中原也守不住，而且汉朝皇帝为人英武，并非易取之徒，不如送个人情。冒顿担心的倒不是刘邦所谓“有神”，而是匈奴盟军王黄等部没有按期抵达作战地点，冒顿怀疑王黄和刘邦私下勾连，插自己背后一刀。出于这种考虑，冒顿决定暂时后退一步，让军队闪出一条小路，放刘邦过去。

刘邦在漫天的大雾中非常狼狈地从白登山下逃出来，回到平城唉声叹气，冒顿这一巴掌抽得刘邦眼冒金光，好不难堪。刘邦想象得到，当韩信知道白登之围的消息后，不定狂笑成什么样子了。

刘邦捡回一条老命，但匈奴勾连韩王信对中原造成的巨大军事威胁却丝毫没有得到削弱。韩王信甘做冒顿的马前卒，率军在匈汉边境进行袭扰，气得刘邦大骂韩王信是条白眼狼。在刘邦看来，这两个韩信没一个好东西，成天给他找麻烦。

通过这场莫名其妙的白登之围，刘邦总算认清了匈奴人的真正实力，如果冒顿果断发起进攻，四十万骑兵对付三十万步兵，结果可想而知。双方的野战能力差距太大，刘邦也不敢再托大，而是听从刘敬的建议，尽可能地避免和匈奴人发生战争，把注意力集中到内政上来。

刘邦所谓的内政，实际上还是如何铲除异姓王之于朝廷威胁的问题。虽然韩信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韩信在刘邦的严密监控下几成废人，但其他异姓王的存在依然让刘邦睡难安枕，必须除掉。

刘邦坚持认为异姓王终究不如同姓王，即使私交再好也信不过，毕竟同姓王血出一脉，即使同姓王造反成功，天下依然姓刘。韩王信叛逃之后，刘邦立自己的兄长刘仲为代王，一步步地蚕食异姓王的地盘。

刘邦下一个目标是他的女婿——赵王张敖，张敖是刘邦好友张耳的儿子，袭承父位，又娶了刘邦的女儿鲁元，但刘邦还是信不过他。汉七年（前200）十二月，刘邦从平城南下返回关中时，特地路过赵国，去找张敖的麻烦。老丈人过境，张敖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对刘邦一脸奴才相，但刘邦还是借故大骂张敖，把张敖骂得差点儿没哭出来。

刘邦想把张敖逼得狗急跳墙，让刘邦抓住把柄，借机废掉张敖。赵国舍人贯高、赵余等人对刘邦的无赖行为实在看不下去，劝张敖发动兵变，除掉这个老无赖。张敖还算有良心，他知道他父亲张耳能做赵王，全赖刘邦一人之力，做人不可以忘本。张敖拒绝了他们这个非常危险的请求，但贯高还是私下准备刺杀刘邦，所幸刘邦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安，提前离开。

刘邦很快就从贯高的仇人那里得到了这个绝密计划，刘邦震惊之余狂喜不已，铲除张敖，就在今日。汉九年（前198）十二月，刘邦痛下辣手，抓捕赵王张敖及涉案诸人，严刑拷问。虽然贯高对张敖忠贞不贰，绝不把祸水引向张敖，但刘邦还是借此事揪住张敖往死里打。

吕雉想替女婿说句好话，说张敖有我们女儿监视着，应该不会谋反，刘邦厉声痛骂：“你懂个屁！如果张敖谋反成功，据万里天下，他还缺少美女吗？到时你女儿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刘邦不是傻子，贯高对张敖的忠诚足以证明张敖对他的忠诚，刘邦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虽然刘邦没杀张敖，但却废掉张敖的王爵，改封宣平侯，改立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刘如意为赵王。因为刘如意年龄太小，不足以亲政，加上防范吕雉对其下毒手的原因，刘邦以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相。

宋人司马光说贯高的行为是导致张敖被废的主要原因，其实有没有贯高的出现，刘邦都要拿下张敖。在异姓王的问题上，无论刘邦扯出什么花招，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同姓王接替异姓王。刘邦做人非常狡猾，他不杀贯高，反称贯高为义士，重用忠于张敖的臣属，就是想用贯高来遮掩自己在异姓王问题上的暗箱操作，并借此在自己的老脸上涂脂抹粉。

异姓王之于朝廷的威胁是一个秦始皇已经初步解决、但因为战乱又死灰复燃的历史遗留问题，刘邦出于家天下的考虑打击异姓王固然可以理解，但手段未免太过狠辣。历代开国帝王解除异姓功臣兵权，只有手段的差异，没有结果的差异。

东汉刘秀和北宋赵匡胤之所以能以和平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原因于他们本人在打天下的过程中本就功高盖世，诸将威望皆不如皇帝。而刘邦的军事能力是公认的短板，特别是韩信的出现，是刘邦能战胜项羽的最重要因素，还有彭越、韩王信，都是有功的。所以刘邦很少采取军事手段，而是以政治手段连拐带骗。现在韩信被刘邦骗得倾家荡产，张敖也差点儿没被老岳父整死。

四十九　反臣陈豨

自三家分晋以来，赵便是天下大国，而且对秦汉定都的关中（包括洛阳）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屏藩作用，战略地位不言而喻。虽然周昌被任命为赵国相，但周昌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刘如意不被吕雉暗箭伤害，在军事上没什么作为。

赵国及北方的代国地近匈奴，需要有一个强硬的将军驻守二地，防备匈奴南下。除了战神韩信之外，刘邦手下还有许多名将，但刘邦却提出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和冷门的人选——阳夏侯陈豨。

关于陈豨的出身，《史记》甚至说不清陈豨是什么时候跟从刘邦的，只记载陈豨是宛朐人（今山东菏泽西南）。不过《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陈豨至少在刘邦进军灞上时就已经封侯，但不是阳夏，直到陈豨跟着刘邦北上打败韩王信和臧荼后，才被封为阳夏侯，算是准一线的地位。

陈豨的官方职务是代国相，这其实是一个军事职务，因为陈豨的任务是督代、赵两国及北方边境上的汉军，防备匈奴入侵。虽然刘邦坚定地执行同姓封王的政策，但此时的代国却已经没有刘姓宗室为王。之前刘邦立自己的弟弟刘仲为代王，结果刘仲被匈奴人吓跑，随后刘邦又立爱子刘如意为代王，但不久又改封为赵王。而下一任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刘恒还没有出现在历史舞台上，所以陈豨是实际上的代王，位高权重。

不过陈豨毕竟不是名义上的异姓诸侯王，并没有触及刘邦铲除异姓王的政治底线。刘邦曾经解释过他为什么派陈豨守代国边境，原因是陈豨常年跟随在自己身边，刘邦信得过他。

虽然不清楚陈豨生于哪一年，但从《史记·太史公论》“（陈豨）少时数称慕魏公子”这句记载来看，陈豨在年轻时应该见过著名的战国四大公子之一——魏信陵君魏无忌。魏无忌以养士闻名天下，赵王张耳年轻时做过魏无忌的门客，所以陈豨的年龄很可能和张耳相当，应该在五十岁上下。

信陵君养士三千，上侍君王，下爱姬妾，宴有鼓吹，行备车马，排场非常大，让年轻的陈豨羡慕不已。陈豨一直在江湖上没混出什么名分，所以他暂时还没有足够的物质条件效仿信陵君。

现在陈豨坐镇一方，手握重兵，俨然异姓诸侯王，自然就有条件养士了。陈豨挥金如土，招揽天下宾客，陈豨身上的江湖味比较浓，待宾客礼贤下之，常为布衣之交，所以人皆归之。养士在当时是尊贵社会身份的象征，诸侯们养点社会散闲人员很正常，但陈豨广致天下宾客，却让陈豨的邻居、赵国相周昌起了疑心。

爱养士，这算不上什么坏毛病，但陈豨不应该带着门客四处炫耀，好像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陈豨已经飞黄腾达似的。有一次陈豨因事路过赵国，他不是轻车简从，而是带着数千门客一起乘坐千余辆豪车，浩浩荡荡地好似蝗虫过境一般来到赵都邯郸，邯郸城中的旅馆全都爆满。

陈豨不是诸侯王，但架子摆得比诸侯王还要大，自然就引起了出自沛人集团的周昌的极大不满。周昌自刘邦沛县起义以来就一直跟在刘邦身边，百战搏命，才捞到一个汾阴侯，陈豨才立多大功劳，就敢摆诸王仪仗？周昌随后赴长安向刘邦举报陈豨有不法行为，难说没有一点嫉妒心。

周昌举报陈豨的罪名其实也是莫须有，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陈豨要谋反，只是含糊不清地说陈豨广招宾客，在外掌管重兵，有可能谋反。刘邦似乎对用陈豨守代、赵有些后悔，刘邦以为陈豨很听话，没想到是个比韩信还难缠的刺头。

不过要说陈豨有谋反的意思，恐怕刘邦也不太相信，但真正让刘邦对陈豨不满的，还是陈豨过于招摇高调的处事方式。韩信功高盖世，也不过大摆仪仗衣锦还乡，至少韩信也没有养士三千的记载。陈豨何德何能，就敢自比信陵君魏无忌？

刘邦也意识到了，陈豨现在的地位和异姓诸侯王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身处内地的彭越、英布更危险，万一陈豨勾连匈奴入侵，后果不堪设想。但反过来说，陈豨是自己任命为代相，并领代、赵之兵的，在仅有周昌莫须有之词的情况下无法给陈豨定罪。

刘邦想到了一个间接除掉陈豨的办法，就是他派人去调查陈豨的数千门客，这些人鱼龙混杂，难免会有贪赃枉法的把柄被刘邦拿住，然后把祸水引到陈豨身上。像这样的案情调查，按常理来说应该是秘密进行的，而且以汉国司法系统的能力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让人疑惑的是，刘邦调查陈豨门客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不仅陈豨本人知道，甚至远逃匈奴的韩王信也对此事了如指掌。其实刘邦这么做，还是延续了他处理异姓王问题的一贯思路，即通过各种明或暗的手段，逼异姓王造反，然后刘邦可以名正言顺地消灭他们。除了已经被刘邦软禁的韩信，刘邦对其他异姓王在军事上的较量是充满信心的。

陈豨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也不出刘邦所料，刘邦对他起了疑心，陈豨为了自保，也只能兵走险招，扯旗造反，这正中刘邦下怀。只是有一点让刘邦没有想到，陈豨把骑在墙上观景的韩王信也拉进了这浑水，陈豨明显是想把水搅浑，扩大自己的同盟军，这样自己的处境就更安全。

汉十年（前197）九月，陈豨在代地扯旗造反，自称代王，公然与刘邦决裂。

陈豨在汉朝统治集团中的地位属于“两不靠”，他虽然算是刘邦半个心腹，但不属于刘邦最亲信的沛人集团，所以陈豨的反叛并不出刘邦的意料。陈豨在刘邦加大铲除异姓王的大背景下造反，其实正中刘邦下怀，面对陈豨、彭越、英布等人，刘邦缺少的不是实力，而是借口。

为了平定陈豨的叛乱，六十岁的大汉皇帝刘邦决定亲征，刘邦相信以他的能力，对付一个不上档次的陈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刘邦讨伐陈豨的进军路线应该和之前讨伐韩王信的路线一致，即东出函谷，北过黄河。由于路程遥远，军队需要补给休息，所以刘邦在邯郸停下了脚步，并召见赵相周昌，询问前线情况。

从周昌这里，刘邦得到了陈豨造反后的一些动向，当听说陈豨只是率兵在代、赵之间像土匪一样来回剽掠时，刘邦拂须仰天大笑，语众将道：“小子无能为也！”刘邦最担心的是陈豨踞赵都邯郸，陈兵于漳水，阻汉军北上。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整个河北都将沦陷在陈豨的魔掌之中，汉军北进不得，甚至会影响到河南大局的稳定。

陈豨犯的战略错误是没有扼险而守，就像六百多年后，东晋太尉刘裕北伐南燕，南燕皇帝慕容超拒绝公孙五楼扼岘山而守的正确建议，放晋军过岘山，结果一败涂地。虽然陈豨的叛军几乎吃掉了邯郸以北的重镇常山郡，但只要邯郸还在刘邦手上，刘邦就有机会翻盘。

刘邦的军事能力确实不如韩信，但刘邦却擅长将军事与政治紧密结合，或者说他擅长用军事为政治服务。陈豨发动叛乱，稳定赵国局面就成了重中之重，刘邦的做法是封赏由周昌举荐上来的四名赵将，拉拢赵人，防止赵人生变。

至于解决陈豨问题，刘邦使用的同样是先政治、后军事的手法。因为陈豨的部将多是商人出身，商人重利，而且跟陈豨的时间不算很长，还来不及被陈豨培养成心腹，所以刘邦大撒金银，收买陈豨之将。

不是心腹嫡系是没理由和银子过不去的，陈豨的兄弟们看到这么多金银，眼都绿了，扑在银子上开怀大笑，然后卷起铺盖找刘邦发财去了。不要嘲笑刘邦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如果项羽用银子收买萧何、曹参、樊哙等人，肯定是收不到任何效果的。

陈豨的外线人马被刘邦成功收买，剩下不投降的都是陈豨的死党和盟友，比如侯敞、王黄、曼丘臣、赵利、张春等人。对于这些死硬分子，刘邦只能用最强硬的军事手段解决，不要幻想和这些人达成任何和解，更不能把军事手段理解成野蛮行为，不然成立军队何用？

虽然叛军一度把触角伸到山东，比如张春就带着万余叛军渡河攻打聊城。好在齐军上下得力，在聊城大破张春部万人。这一战非常重要，一旦让叛军杀进山东并大造声势，刘邦将被迫分兵去山东，这将不利于河北对陈豨叛军的军事行动。

其实汉军的平叛行为分为两路，除了刘邦所率主力在河北之外，还有一支主力由太尉周勃率领，走山西路，抄袭代国。代地是陈豨的根据地，如果能拿下代国，河北前线的叛军将无家可归，刘邦可一举平定。

周勃这一路进展得非常顺利，在马邑、楼烦一线屡破叛军，连克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后又收复代郡九县，擒捕许多叛军大员，基本铲除了陈豨的后方力量。周勃平定代国，与刘邦在河北遥相呼应，陈豨被尴尬地挤成了夹心饼干。

陈豨进退失据，已成瓮中之鳖，刘邦很轻松地就攻破了叛军盘踞的重镇东垣县（后改为真定，今河北正定），进一步压缩了陈豨的生存空间。更让陈豨恐惧的是，他在前线最为倚重的军事大员——王黄、曼丘臣，已经被刘邦出重金买通二人部下，用计将二人生擒，献与刘邦。

陈豨被挤在代以南、赵以北的狭小地域内，和他的盟友韩王信也基本失去了联系，只能率领残部在汉军强大的军事打击下苦苦挣扎。另外一支汉军主力柴武部也北上讨伐韩王信。柴武写信给韩王信，劝他认清形势，向刘邦认罪，还有一线生机，遭到了韩王信强硬的拒绝。他已经和刘邦义断情绝，回去做什么？像淮阴侯韩信那样做一只痛苦的笼中鸟吗？

五十　谁是谋杀韩信的真凶？

刘邦此次亲征陈豨，很可能就是避人耳目，自己离开长安，造成自己与韩信被杀无关的假象，黑锅由吕雉来背。而且吕雉本人也愿意背这个黑锅，因为这是她控制最高权力的最佳机会。吕雉有才无威，但她又不擅长战争，所以她只能在政坛上折腾。吕雉以杀立威，通过残酷的政治洗牌，诛杀异己，为自己在不久后的亲政打下基础。

至于说刘邦亲征时，想带韩信北上，而韩信以有病为借口，拒绝从军，这应该是汉朝史家的曲笔。只有把韩信留在长安，吕雉或刘邦才有可能更顺利地诛杀韩信，否则带韩信上前线，一旦前线闹出兵变，军队拥立韩信，刘邦半点儿活路也没有。如果真出现这种局面，长安城中的吕雉、萧何同样没有活路。甚至不排除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即韩信本人希望随刘邦上前线讨伐陈豨，以证明他对刘邦的忠诚，却被刘邦拒绝。

《史记·彭越传》记载，刘邦亲征陈豨时，曾经下诏要求梁王彭越亲率军队去北线配合他。彭越可能是出于担心刘邦下黑手的考虑，拒绝出征，只是派出大将率军北上，气得刘邦大发脾气，派出使者去梁国大骂彭越。刘邦不放心彭越，又怎么会放心实力比彭越更强的韩信？

韩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慢慢地陷入一个可怕的阴谋之中，他已经习惯了高级囚徒的生活。每日里锦衣玉食，无所事事，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六年。虽然韩信的生命还存在，但笼子里的金丝雀更向往笼子外面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做一个被人观赏取乐的宠物。

韩信从落魄出道到走向人生最高峰，用了四年时间，而他从楚王的位子上被刘邦用计骗倒，然后软禁，仅仅只有十个月的时间。从汉六年（前201）以后，江湖上就已经没有了战神的传说，韩信的故事渐渐被人们忘却。

天才往往习惯于寂寞，但其实也更害怕寂寞，他们人生的价值在于不断超越自我，而不是困在活死人墓里虚度光阴。虽然中原已经平定，但北方的匈奴日渐强大，韩信渴望能继续率兵征战，继续证明他在军事上不可超越的天才。只是刘邦断然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刘邦宁可冒危险亲征，甚至在白登之围差点儿被冒顿吃掉，依然没有考虑起用韩信。

韩信还是原来那个单纯的少年韩信，刘邦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刘邦。

刘邦和吕雉之间有许多矛盾，刘邦一直打算废掉吕雉及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和刘如意。吕雉也在四处拉拢大员，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他们对韩信的态度，虽小有出入，但大体是相同的。韩信的忠诚，在他们看来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韩信对于汉朝巨大的威胁。

从刘邦之前对韩信的态度来看，不杀甚于杀，但可能是出于以吕雉为代表的后党集团的强烈要求，再加上刘邦自知时日无多，为了大汉王朝的千秋万代，刘邦忍痛同意对韩信实行定点清除。

谋杀韩信的计划，是韩信最大的恩公，曾经被韩信视为再生父母的丞相萧何提出来的。《史记·萧相国世家》：“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韩信想到了刘邦对自己的军事天才“羡慕嫉妒恨”，吕雉也就早就想对自己下手，但单纯的韩信绝对不会想到，真正把他送进地狱的，居然是萧何。

这正是韩信人生的悲剧所在，他自己重感情，便认为天下人都重感情。韩信总是一厢情愿地把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视为恩人，别人对他有过滴水之恩，他必当涌泉相报。平心而论，萧何不是坏人，而且人品比较端正，但韩信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个人感情和本集团利益的主次关系。

前面说了，萧何是汉朝居统治地位的沛人集团的核心成员，萧何本人的利益是和刘邦、吕雉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属于一种依附型的存在状态。汉在，萧何在；汉亡，萧何亡。

假如韩信“造反”成功，势必铲除与韩信利益直接冲突的沛人集团。纵然韩信出于对萧何当年推荐自己的感恩，用萧何为相，萧何在政治上没有任何盟友，随时可能被韩信，甚至是韩信的继承者拿掉。而萧何和沛人集团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萧何的安全反而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证。

也许萧何在感情上并不想置韩信于死地，但他将面对来自刘邦或吕雉以及沛人集团施加的强大政治压力，在这种情况下，萧何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只能设计除掉韩信，以求自保。

萧何留给后人的印象是忠厚长者，长于文而短于武，静讷少言，实际上萧何不过是在自己身上涂抹了一层道德的保护色而已。都说刘邦是条变色龙，萧何的变色能力丝毫不逊于刘邦，萧何对刘邦的态度不断出现变化可以证明这一观点。

刘邦在做泗水亭长时，因为要去咸阳出差，但他身上没多少钱，官场上的哥们儿每人给了刘邦三百钱做路费，而萧何独出五百钱。萧何的用意很明显，想借机搞好和刘邦的关系，也许刘邦有飞黄腾达的日子，萧何肯定会连本带利收回这个人情。

后来刘邦回到沛县，杀掉沛令，众人商议反秦大计，要推举一个头领。以当时的资历而言，刘邦的声望最高，但萧何也不是没有希望做老大，而萧何和曹参这两位文职吏员却极力推荐刘邦出头。二人把刘邦推到前台，并不是因为刘邦有能力做老大，而是萧何担心他做了头领，万一反秦失败，秦朝会拿萧何满门开刀，所以让刘邦来顶包。

萧何和刘邦的私交在外人看来几乎亲密无间，萧何都会对刘邦使这种外人很难察觉出来的小心眼儿，更遑论与萧何非亲非故的韩信。萧何在汉中力荐韩信，与其说萧何爱才，不如说萧何是在利用韩信帮助他杀回沛县。萧何实现了这个目标，韩信的价值也就没有了，对萧何来说，韩信的存在不是一种保障，而是一种威胁。韩信不死，想必萧何是睡不安稳的。

出于对韩信同样的恐惧，萧何和吕雉自然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在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初，就已经悄悄地悬在了韩信的头上，只不过韩信没有察觉到而已。

五十一　长乐宫，韩信之死

萧何给吕雉出的主意很简单，要斩杀韩信，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韩信骗进宫来，一壮士可斩之，就如同之前刘邦在陈郡诈擒韩信一样。如果在长安城中大张旗鼓地捉拿韩信，万一让韩信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借口，远在代北的陈豨免费替萧何串了一场戏。萧何派出一个心腹，悄悄出城，然后以刘邦使者的身份从北边进入长安。此人来到宫里，煞有介事地说皇帝已经击杀陈豨，代北平定。萧何以丞相的身份散发请帖，请王侯大臣按时去宫中参加庆功宴会。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生病应该实有其事，所以韩信没有随同刘邦北征陈豨，留在长安养病，而且病情非常严重。因为韩信的分量太重，如果换了别人来请，韩信未必给面子，所以这趟差使，只能有劳萧丞相跑一趟了。

淮阴侯府邸外，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石阶前。酂侯府上的侍从打开了车门，然后跪在车厢下，请丞相大人踩着其背，缓慢地走了下来。丞相大人也老了，须发花白，背略有些驼，但依然精神矍铄，眼神里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萧何在车前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门庭并不怎么奢华的淮阴侯邸，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他最后一眼看到“淮阴”二字了。大门敞开，萧何一行风卷而入。

韩信还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但气色还好，不是什么威胁到生命的大病，吃几服药也许就会好起来。

萧何已经来到榻前，韩信想挣扎着起身给萧何行礼，被萧何微笑着制止了。

萧何面带春风，眼神里充满了关爱和慈祥，让韩信非常感动。韩信对刘邦的感情非常复杂，有时很尊重，但有时也对刘邦的吝啬表示愤慨，但对萧何，韩信只有感激和感恩。

当年要不是萧何差点儿撕破老脸，刘邦也不会极其勉强地拜韩信为大将军，更不会有韩信日后的功成名就。韩信经常说没有汉王的知遇之恩，他就不会有今天，实际上他说的是萧何。

刘邦对韩信严加防范的态度，让韩信早已经寒了心。只是韩信还念着刘邦当年提携过自己，韩信始终坚守自己的底线，但双方已经没什么感情了。刘邦北征陈豨，要把韩信带过去，韩信坚决不去，就是对刘邦种种无赖行为被迫做出的反抗。

萧何不一样，在韩信的心里，萧何就像父亲一般存在。韩信敢驳刘邦的面子，但他绝对不会对萧何有任何的不敬，因为这是他的恩人。所以今天萧何来请韩信，韩信没有任何的犹豫，命人准备车马入宫。

韩信强撑着下了床，穿上朝服，强打起精神，跟着萧何进宫。二人的车马在宽敞的大道上疾驰，一路向东，目的地是长安城东的长乐宫。

长乐宫本是秦朝的兴乐宫，刘邦决定定都长安后，在汉五年（前202）九月大修兴乐宫。两年后，崭新的长乐宫出现在长安的地平线上，刘邦把长乐宫定为临时办公场所，平时百官朝贺、举办盛大宴会都在长乐宫。

同年二月，丞相萧何主持兴建的未央宫建成。长乐宫周长只有二十里，未央宫周长二十八里，备极奢华，但刘邦似乎习惯了长乐宫，并没有立刻搬到未央宫办公。几年后，太子刘盈即位后，才搬到未央宫，长乐宫就成了太后吕雉的寝宫。

韩信不止一次来到长乐宫，当他站在巍峨的大殿前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萧何说得没错，不止是他们二人，在长安的所有高官都来了，参加这场消灭叛臣陈豨的庆祝大会。

韩信整了整衣冠，迈步登上台阶，拾级而上。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威猛雄壮的武士，手中的兵器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韩信突然有些感慨。这些武士也许当年就在他的麾下，在大将军的指挥下，巧渡黄河、背水一战、潍水囊沙、垓下决战。

韩信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人生中最辉煌的那些片段，但他更渴望能有机会继续戎马破敌。韩信的人生价值在疆场之上，而不是钩心斗角的庙堂。看到这些武士，韩信总有想哭的冲动，也许韩信已经意识到，他的军事生涯已经提前结束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做大将军了。

只是让韩信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人生，在他登上长乐宫的那一瞬间，也要结束了。

因为皇帝刘邦不在京师，所以由皇后吕雉来主持这场庆功大会。长乐宫的大殿上，高官云集，许多平时私交不错的大臣趁着大会还没有召开，三两聚在一起，聊着闲天。

韩信已经看到了坐在殿上的吕皇后，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什么好感。韩信和吕雉基本上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但韩信应该能猜测到自己的被贬爵软禁，少不了吕雉的一份“功劳”。

还没等韩信上前给吕雉施礼，他就听见幕后一阵甲胄晃动的金属声，韩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再看吕雉抹了浓妆的阴沉老脸，韩信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

凭借天生的敏感，韩信想逃离这个不祥之地，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瞬间便把韩信紧紧围了起来。韩信没有做任何反抗，他已经知道这是吕雉和萧何摆下的鸿门宴，是断无可能逃脱了。

看到韩信被捆绑起来后，殿上的吕雉才长长出了口气。韩信一直是吕雉一块心病，如果不是刘邦拦着，估计吕雉早就对韩信下手了。现在韩信被擒，就意味她权力场上最有威胁的敌人被成功铲除，再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至于无权无势的戚夫人，吕雉阴冷地笑了，她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差点抢走自己地位的女人。

至于萧何，他饱经沧桑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都不敢正视韩信愤怒的目光。萧何知道韩信落入吕雉的手上是必死无疑的，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年汉水岸边的夜晚，他和韩信月下对话的那一幕，心里不由得一紧。

韩信还在冷冷地盯着萧何，他并没有表现出愤怒的状态。被软禁的这几年，韩信尝尽了人间冷暖，性格也变得沉稳安静。韩信知道以刘邦、吕雉的为人，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让韩信没有想到的，为吕雉做打手的，居然是他的恩人萧何。

韩信对萧何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和萧何认识了这么久，韩信自以为和萧何互为知己。直到今天，韩信才醒悟过来，他不过是萧何手上一枚冰冷的棋子。当自己的利用价值已经完全消失后，他会像一块烂抹布一样被萧何随手扔掉。

韩信看透了项羽，却没有看透萧何。

吕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并不关心韩信和萧何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吕雉也许会承认韩信的伟大，但只有死去的韩信，才是让她放心的。吕雉在殿上厉声叫骂着，无非是说韩信谋反，宜其死也。而且吕雉一定会抬出刘邦这块金字招牌，吕雉也知道，她的威望不足，只有借助刘邦的威信，她才能得到她想得到的结果。

吕雉喝令武士将“反贼”韩信押到大殿侧角的钟室，这里将是韩信传奇人生的终点。

五花大绑的韩信被武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向钟室走去，只留下一串凄然的大笑，盈荡在空旷的大殿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吕雉并没有听到彻耳的欢呼声。

钟室，根据唐人颜师古《汉书注》，就是存放编钟的侧室，“钟室，谓悬钟之室”。至于为什么吕雉会在这里处死韩信，史书没有直接的记载，但两千多年来，一直流传着一种神秘的说法，即著名的“三不杀”。

“三不杀”传言是刘邦许给韩信的不死承诺，相当于小说戏文中的“丹书铁劵”或“免死金牌”。三不杀是指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因为古代杀人，一般都在野外，用刀具处死，所以刘邦的“三不杀”承诺确保了韩信永远不会被刘邦以任何罪名处死，这是萧何、曹参等人都没有得到的待遇。

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后人对这段公案的庸俗化曲解，更有甚者，在韩信被杀的情节上添油加醋。有一种说法，说吕雉杀韩信时，不见天，即在屋中；不见地，地上铺着竹席；不见铁，用尖竹子捅死韩信。

韩信真正的死法，其实还是传统方式，以刀斩之。

一道寒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地上，一代战神传奇就此终结。

韩信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五十二　悲声余响

这是一个韩信完全没有想到的人生终局。

八年前，谋士蒯彻说过的那句话——“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勾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在韩信被杀的那一刻，像幽灵一样穿越在韩信的脑海中。

那时的韩信，还沉浸在刘邦对他的国士待遇中不能自拔，无论蒯彻怎么劝，韩信都无法说服自己背叛刘邦。一个来自淮阴的穷小子，人见人骂，天下皆笑其怯懦，刘邦却最终强硬地拜韩信为大将军，让韩信感激涕零。

正是这种报恩的心态，严重束缚了韩信的思维，让韩信很难相信蒯彻的劝告，甚至还站在刘邦的角度替刘邦辩护。韩信不相信刘邦会卸磨杀驴，但韩信没坐几天楚王，就被刘邦械拿入京，从此被软禁起来，让韩信看透了刘邦的自私。

从这个时候，韩信就已经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武涉和蒯彻的劝告，但当时韩信已被刘邦软禁，他只能坐以待毙。韩信临死前说出这句话，只是这几年对刘邦积怨的一种宣泄。

虽然对韩信动手的是吕雉和萧何，但韩信知道没有刘邦的默许，吕萧是断然不敢对自己下手的。在韩信眼中，吕雉只是刘邦的政治打手，韩信也许不会怨恨吕雉。

明末名将袁崇焕曾经写过一首《韩淮阴侯庙》诗，如下：

一饭君知报，高风振俗耳。

如何解报恩，祸为受恩始。

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

陵谷有变易，遑问赤松子。

所贵清白心，背面早熟揣。

若听蒯通言，身名己为累。

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

袁督师上马能麾兵，下马能解诗，一句“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实际上非常准确地给韩信的传奇人生定了位。韩信自被囚禁以来，就如同一个活死人，他的人生价值只有肉体上的，还不如来一刀痛快，一死成就千古英名。

对韩信来说，蒙冤也许是个悲剧，但从历史的角度讲，韩信的伟大，被这一场千古冤案所带来的震撼无限放大。韩信的人生，在最后一刻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同时衬托出了刘邦、萧何、吕雉等人的丑陋和卑鄙。这样的人生，其实是非常成功的。

在军事上，韩信无敌于天下，破秦、魏、赵、齐、楚，并一脚把项羽从神坛上踢了下来。不过在政治上，韩信完全不是刘邦等人的对手，被刘邦玩弄于股掌之间。而韩信的失败，主要也是因为政治原因，项羽也是栽在了政治上。韩信的政治能力甚至可以用弱智来形容，即使他当年听从蒯彻的建议反汉，也未必能玩得过刘邦。

早在韩信不断取得重大军事胜利时，死神就已经悄悄到来韩信的身后，随时准备吞噬韩信。这很好理解，韩信功劳越大，刘邦越难放心，功高震主，向来是没有好下场的。

韩信有小聪明，但没有大智慧，特别是官场生存法则，韩信几乎是一窍不通，在对官场中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韩信通晓国史，却忘记了一代战神白起是怎么死的，白起就死在“功高震主”上面！

为人主者，最忌讳大将功高震主，这事关家天下的传承，是封建社会的头等政治问题。韩信固然没有造反夺权的野心，不过他的种种幼稚举动，比如强迫刘邦封他为齐王，使得刘邦认为韩信太难驾驭。功臣没有野心，但如果性格过于张扬、刺头，人主同样会想办法除之而后快，韩信就属于后者。

刘邦作为千古人杰，对韩信都如此忌惮，更不要说军事能力几乎为零的吕雉、萧何等人。韩信之死，有一半的原因在于韩信自身不懂官场生存法则，狂妄自大、自以为国士无双，抱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在官场上混，没有不失败的。

宋人钱若水在《题韩信庙》一诗中讲到了这个问题，诗如下：

筑坛拜处恩虽厚，蹑足封时虑己深。

隆准若知同鸟喙，将军应有五湖心。

刘邦对韩信的张狂忍了很久，只是当时因为还用得着韩信，所以刘邦隐忍不发，可惜韩信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到来。当韩信逼迫刘邦封他为齐王时，他应该能察觉出来刘邦对他的反感。

可惜的是，韩信对此不但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变本加厉，在刘邦准备对项羽发起总攻时再次要挟刘邦，最终让刘邦忍无可忍，痛下狠手。如果韩信能学范蠡那样野服骑鹤归去，就不至于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

不过刘邦对韩信的态度也是非常复杂的，可以确定的是，刘邦确实忌惮韩信，但没到必杀之后快的地步。韩信的死，是各种政治势力在幕后博弈的结果，有些时候，刘邦是做不了主的，比如对于吕雉集团的迅速壮大，刘邦无可奈何。刘邦应该很早就预料到韩信会死在一场阴谋之中。

韩信死后不久，刘邦就从北方前线回到长安，当看到韩信血迹已经枯干的人头时，刘邦的反应是“且喜且怜之”。韩信之死，对刘邦本人是有好处的，至少刘邦不用再提心吊胆地面对韩信。至于刘邦为什么会“怜”韩信，这也很好理解，一是韩信无罪至死，二是刘邦行将老矣，难免念及旧情。

从家天下的角度，韩信必须死；从个人的角度，韩信之死又触动了刘邦“英雄凋落”的悲凉心路。后来刘邦讨伐英布路过沛县时，高唱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指的很可能就是痛惜韩信被杀。

刘邦“家天下”的思想根深蒂固，当得知韩信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悔不听当年蒯彻之计，刘邦的表情极度愤怒。刘邦知道蒯彻曾经做过韩信的谋士，他甚至知道蒯彻藏身何处，一道命令下来，蒯彻很快就被捕拿入长安。

刘邦当面质问蒯彻：“韩信之反，汝教之乎！”

蒯彻落在刘邦手上，自知凶多吉少，干脆痛痛快快求一死，他污辱性地回驳刘邦：“没错，是臣教韩信反汉。韩信不听臣言，所以他身死族夷，如果韩信听臣之计，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不是陛下，而是韩信。”

可以想象刘邦当时的愤怒，被韩信羞辱也就罢了，现在又被蒯彻当众羞辱，刘邦的老脸顿时白里透红。韩信羞辱过刘邦的军事能力，而蒯彻的羞辱实际上从另一个角度直接证明韩信无罪，这几乎否定了扣在韩信头上的“谋反罪”，这是刘邦不能接受的。刘邦想用油鼎烹杀蒯彻，以解羞辱之恨，好在蒯彻够机灵，当场喊冤，刘邦这才饶过蒯彻。

刘邦不杀蒯彻，并不代表刘邦发善心，他杀丁公的时候可没这么慈眉善目，而是韩信的死让刘邦心存愧疚。刘邦并不是个不讲感情的枭狠人物，韩信当年拜将时的意气风发，在蜿蜒的秦岭小道上迎着朝阳前进的画面，至今犹历历在目，不可能不在刘邦心中产生情感的波澜。

还有一点，如果杀了蒯彻，刘邦就等于承认韩信没有谋反。不杀蒯彻，实际上是刘邦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刘邦顺便把杀害韩信的脏水泼到吕雉和萧何的头上，自己反倒落了个干干净净，非绝对聪明者，不能为此。

对刘邦来说，韩信的死，终归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的大汉王朝将稳如泰山。天下三雄去其二（项羽、韩信），从此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刘邦的江山产生威胁，清人袁保恒写过一首《过韩侯岭题壁》，前两句是“高帝眼中只两雄，淮阴国士与重瞳”。

英雄害怕孤独，但英雄更希望战胜所有的对手，而不是和其他英雄终生都在做残酷的斗争。孙子兵法云，兵闻拙胜，未闻巧之久也。项羽和韩信都很沉醉于过程的唯美，而刘邦只想要冰冷的结果，这就是他们成败的原因所在。

英雄往往重情，但也往往栽在“情”字上，韩信始终学不会心狠手辣，东汉末年的信都县令阎忠在劝功高震主的车骑将军皇甫嵩时就提及韩信的重情。《九州春秋》详细记载了这段对话，皇甫嵩不忍叛汉，阎忠劝皇甫嵩不要学韩信的傻气，“昔韩信不忍一飧之遇，而弃三分之利，拒蒯通之忠，忽鼎跱之势，利剑已揣其喉，乃叹息而悔，所以见烹于儿女也”。

阎忠对韩信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分析得一针见血，功高震主却不知进退，不要说刘邦，任何人坐在刘邦那个位子上，都要拿下韩信。从秦至明，功高震主的例子举不胜举。手段温和一些，如杯酒释兵权；手段毒辣一些，直接夷三族，根子还是出在对皇权家天下是否能千秋万代的恐惧上。

明太祖朱元璋为了家天下，对开国武将群大开杀戒，只有汤和幸运逃过一劫，安享天年，原因就在于汤和的“卑言让权”。所谓卑言，即从来不伐其功，如果功劳都是将军们立的，皇帝岂不成了“打酱油”的？所谓让权，即把能威胁到皇权的军队，彻底从军队系统退出来，把自己的生死交给皇帝，这样反而有可能活下来。

无论是卑言还是让权，韩信都做得一塌糊涂，这让所有人都对他不放心。皇帝信不过他，大臣信不过他，武将信不过他，韩信的悲惨下场，其实早已经注定。

不论韩信死得是否冤，韩信被杀，让所有在他面前都有强烈自卑感的人们长长松了口气。刘邦“且喜且怜”，“喜”的成分更大，就像刘邦看到项羽的人头喜笑颜开一样。

韩信的死，标志着一个伟大的英雄时代彻底终结。实际上，当西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时，这个时代就已经结束了，韩信被杀，只是为这个伟大时代画了一个悲壮的句号。

英雄时代结束了，留下的，只有英雄寂寞的感叹。

汉十一年（前196）七月，淮南王英布在韩信被杀、彭越被吕后骗入长安剁成肉酱的双重刺激下，再也无法忍受心中强烈的恐惧，扯旗造反。大汉皇帝刘邦这才悲凉地发现，已经没有人再愿意替他出头做功狗了，人人只求自保。无奈之下，六十一岁的刘邦在群臣的冷眼旁观下，强忍心中的悲凉，抱病亲征淮南。

英布并没有想到刘邦会亲征，他之所以敢造反，就是仗着韩信、彭越已死，天下再无英雄。只是英布忘记了天下还有一位垂垂老矣的英雄，那就是刘邦本人。

汉十二年（前195）十月，新的一年开始了，刘邦却越发苍老。刘邦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必须用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后一场胜利来祭奠即将逝去的那个伟大时代，否则他将遗恨千古。

刘邦在阵前问英布为何造反。英布倒是个爽快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我想当皇帝。”皇帝大怒，挥鞭一指，万丈横戈，直踏敌阵。英布的皇帝梦还没有做起来，就已经结束了，是役，“布军败走”，仓皇渡过淮河，企图割据江东。

刘邦确实老了，他已经无心再追击英布，只是派部将过江杀布，他要回长安料理后事。

在回长安的路上，刘邦特意在家乡沛县停留一段时间，他要再看看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位乡亲父老。刘邦知道此次一别，再无相见之期。刘邦在沛宫置酒，大宴父老，聊起他少年时的趣事，刘邦拂须，仰天大笑。

刘邦是个性情中人，酒入愁肠，便作英雄泪。刘邦借着酒劲，仗剑而起，和歌起舞。一剑舞起一声歌，歌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座中父老忘我唱和，满头华发的大汉皇帝已经泪流满面。

此时的刘邦是一个演员，他独自占据一个偌大的舞台，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观众，但刘邦还是被猛烈袭来的寂寞击倒。当唱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时候，刘邦一定隐约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同样泪流满面。

是韩信！

英雄最怕寂寞，而且老年人总是不停地怀旧。刘邦无法忘记当年汉中一拜，大将军横剑北上，在巍峨秦岭上并肩大笑的场景。韩信被吕雉、萧何骗入宫中处死的时候，虽然刘邦并不在场，但刘邦完全可以体会到韩信当时的悲凉心境。

天下底定，英雄宜其死也！

韩信已不在人间，只留下一段让人唏嘘的江湖传说。刘邦知道他也即将离开这个让人眷恋的人生舞台，去另一个世界。也许在那里，刘邦能遇到韩信。

十几天后，刘邦依依不舍地离开沛县，起驾回到长安，刘邦即将走到他人生的终点。

在平定英布叛乱的战争中，刘邦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伤，回到长安后，病情日益恶化。皇后吕雉请来名医给刘邦治伤，被刘邦断然拒绝，刘邦忍痛大骂这位倒霉的医生：“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刘邦已经很累了，他需要休息，永远不要被人打扰。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大汉皇帝刘邦崩于长安宫中，寿六十二岁。

刘邦死前已经安排好了后事，性格有些怯懦的皇太子刘盈在强悍的母亲吕雉摆布下即皇帝位，群臣伏拜山呼。

殿外，天高云淡。

责任编辑：张　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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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目录

一　秦失其鹿，而群雄逐之

二　千古双雄——项羽与刘邦

三　蹭饭吃的韩信

四　漂母的一饭之恩

五　从我的胯下爬过去

六　仗剑从项王

七　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

八　破釜沉舟，钜鹿封神

九　沛公定关中

十　千古不朽鸿门宴

十一　韩信的选择：项羽还是刘邦？

十二　汉王不欲就天下乎，奈何斩壮士！

十三　月下追韩信

十四　筑坛拜将

十五　汉王问对

十六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十七　奇袭陈仓

十八　定三秦

十九　向东，向东！

二十　东渡黄河

二十一　彭城之战

二十二　韩信出关

二十三　黄河上漂浮的木罂缻

二十四　底定河东

二十五　天下九塞、太行八陉

二十六　李左车献计

二十七　破赵之策

二十八　韩信的鱼饵

二十九　背水一战

三十　大将军问广武君

三十一　反击项羽

三十二　汉王窃兵符

三十三　被出卖的郦食其

三十四　成皋拉锯战

三十五　潍水囊沙破龙且

三十六　大丈夫定诸侯，奈何做假王！

三十七　武涉说齐王

三十八　蒯彻说齐王

三十九　鸿沟，中分天下？

四十　重围垓下

四十一　垓下决战

四十二　项羽之死

四十三　韩信失兵权，刘邦做皇帝

四十四　衣锦还乡

四十五　削藩

四十六　云梦之计

四十七　狂妄的韩信

四十八　铲除异姓王

四十九　反臣陈豨

五十　谁是谋杀韩信的真凶？

五十一　长乐宫，韩信之死

五十二　悲声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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