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引子

第一章 妖精

第二章 少爷

第三章 女匪

第四章 男匪

第五章 玲珑

第六章 落洞

第七章 邂逅

第八章 梦境

第九章 秀清

第十章 比货

第十一章 抗婚

第十二章 相逢

第十三章 虐猫

第十四章 狼子

第十五章 遭劫

第十六章 红薯

第十七章 乡愁

第十八章 红色

第十九章 相见

第二十章 腰痛

第二十一章 上山

第二十二章 进剿

第二十三章 瘴气

第二十四章 山神

第二十五章 疑云

第二十六章 暗杀

第二十七章 白花

第二十八章 香囊

第二十九章 蝴蝶

第三十章 还魂

第三十一章 伏击

第三十二章 红豆

第三十三章 玉佩

第三十四章 小凤

第三十五章 嫣然

第三十六章 木屋

第三十七章 追风

第三十八章 触电

第三十九章 蚂蚁

第四十章 喊魂

第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

第四十二章 蔡观止失踪

第四十三章 百骏图

第四十四章 长弄堂里的红伞

第四十五章 蔺曼卿的疑云

第四十六章 清子的惊人决定

第四十七章 蔺曼卿的盅虫

第四十八章 在滴水岩被捕

第四十九章 临江酒楼上的鸿门宴

第五十章 李雅琪愿化身伏苓

第五十一章 赵队长英勇献身

第五十二章 小鬼子想当渔翁

第五十三章 少女红豆之死

第五十四章 枪口一致对外

第五十五章 战地黄花分外香

第五十六章 清子要嫁给蔺莫桑了

第五十七章 蔺老爷的拐杖

第五十八章 工作着是美丽的

第五十九章 蔺曼卿喝醉了

第六十章 令人绝望的红伞

第六十一章 来自林间的温柔的风

第六十二章 它像神一样会遁形

第六十三章 红楼上的夜半琴声

第六十四章 梅香的复仇

第六十五章 蝴蝶飞不过沧海

第六十六章 谁能听到鬼魅的心跳声

第六十七章 蔺曼卿的化妆

第六十八章 蔡天行的醉生梦死

第六十九章 东白山的雪狐

第七十章 顺藤摸瓜

第七十一章 风生水起

第七十二章 因为我是蔺曼卿

第七十三章 跟月亮说话

第七十四章 一只翡翠玉镯

第七十五章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第七十六章 往事如烟

第七十七章 拯救人质

第七十八章 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叫信仰

第七十九章 捕风捉影

第八十章 荼蘼花开

第八十一章 军号嘹亮

第八十二章 如火如荼的云锦杜鹃

引子

故事是从一个荒村开始的，这个村落说来跟其他村子也没有多大的区别，说来也就是在深山密林里面，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而已。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本来鲜为人知的村庄，忽然在一夜之间遐迩闻名了，而且名声越传越远，乃至远播到了县城、省城、京城，大凡闻之者无不谈之色变。一个小小的山村，荒无人烟，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差的呢？

曾有一个老道闻讯佩剑而行，他向来以仗剑行天下而出名的。平时，他的三尺龙泉佩于腰间，关键时刻才倚天抽剑，削人间不平。他的剑所削的不平，非妖不斩，所谓妖者，异类而已。这一带的人习惯于存同而不求异，只要是群众所不认同的，不管是鹤立鸡群，木秀于林，都一律以叛逆者论处。因而，焚琴煮鹤，拔株稀世珍品贺神梅之类，纯属家常便饭，贺神梅不常有，而拔贺神梅者则常有。少见多怪，常见不怪，习惯成自然，天经地义。

这日老道法海终于义不容辞地上路了。老道本来似乎也有姓有名的，因为他对白蛇娘娘与许仙的传说中那个得道的“多事人”法海崇拜得五体投地，便自行改名为法海了。人一旦忘了自己姓什么名什么，就会连祖宗上百代也给忘了，老道从此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地降魔除妖。老道在逶迤的山径独自行走，所行之处荆棘密布，杂草丛生，双脚踩下去，脚下的野草与落叶发出的声音显得特别的刺耳，这又常常让他老是感觉到后面有什么东西不徐不疾地跟着，多了几分阴森与恐怖。更不要说密林深处会不时地传来几声怪鸟的鸣叫，让人毛骨悚然。

行到一处断崖的顶峰，路极狭窄，一边又是悬崖峭壁，他就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还不时地碰到剧毒的天南星石草，草叶片上有锋利的锯齿，人碰之很容易被刺破皮肤，浸渍毒液。人与前边的草木不能靠得太近，否则枝条反弹过来就会打着眼睛与身体。乱石，荒草，更不要说那些飞来飞去的毒虫，包括嗜血如命的野生蚂蟥，什么时候叮到你的手脚上，钻进你的肌肤中，你都感觉不出来，也许它在叮咬你吸吮你的鲜血之前，已经按惯例给你打了麻药针。

终于走过了这段险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这一路上居然险象环生，令人不寒而栗。很快他就迷路了，照东白湖古镇一带民间迷信的说法，是鬼打墙了。他像是走进了迷宫一般，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方向了。这样从起点到终点，又从终点到起点，他重复走了几圈之后，不经意间发现在青翠的山峰下面，在嶙峋的岩石缝隙之间，流泄着鲜红的液体，像鲜血一般。他抬头一看，悬崖绝壁上挂着不少悬棺，往下俯视，深谷之中又水流湍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此目不斜视地走了四五里山路，依然背上嗖嗖的有凉风吹动。

法海好不容易来到了荒村，孤零零地耸立在村口的是几间石屋。空气好像凝固一般，掬之可当稀粥喝下去。他仿佛进入了时光隧道，身边嗖嗖有寒风袭人，宛若走过一个长长的弄堂，其实是一道长长的风门。风门原是指古建筑门的一种，即在居住建筑的外门做出双层门，靠外的一层门即称风门。风门既可做在单扇门外边，也可做在隔扇门外边，一般朝外开，常与帘架配合使用，用以遮蔽风尘。这里的风门不是指一扇门，而是泛指一个险要的地方，亦称玄关。从阴阳学说来看，东南90度的整个方位是最吉祥的区域，这一区域称为风门。清代蒋大鸿著录《阳宅天元五歌》经云：更有风门通八气，墙空屋阙皆难避，若遇祥风福顿增，若遇杀风殃立生。空穴来风，藏风得水，法海并不知道这几间石屋其实是一座大宅院的风门。

这天晚上他就宿在这里，也就是在一间石屋当中，半夜边更是碰到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许是缺氧之故，他似乎出现了幻觉，进入了幻境，他感到有红色的影子在绕着石屋飞旋。他又在深夜黑暗之中听到一种极为神秘的声音，像一个女人在呜咽，哭泣，又似乎在发出冷笑。他睡在石床上，不时地瞅一瞅身边，这东白湖古镇一带有一种传说，鬼魅常常会乘虚而入，因而床上勿留空位，谨防枕旁有卧鬼。这一晚至次日拂晓，他都未曾合上眼，因为一闭上眼，他就会看到一个女子，时而是红衣女鬼，时而是白衣仙子，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至此，他就认定这个叫风门村的荒村，有狐仙。

大凡狐仙妖魅，总会在午夜满月之时现身，以风水八卦来说，可谓嫦娥奔月。其时韶乐萦绕，妙不可言。法海就当机立断，在十五满月之夜，捉拿狐仙妖精。主意一定，心神也就定了，他反倒沉沉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月半子夜边才悠然醒来。醒来时分，他怀疑窗外下了一场雪，又仿佛听到了水声潺潺，其实既没有下雪，也不见流水，只是一地白玉般的月光，漫溢得满山满野都是。于是，他拔剑而起，手舞足蹈，看上去像是走火入魔，装神弄鬼。看来，他已经开始捉拿狐仙了。

第一章　妖精

风门村的那个巨宅大院千柱屋看上去应当是明清建筑，也有人说它是鬼屋，曾经闹过鬼。不管怎么说，在这深山老林里，有这么一座大得出奇的大宅院，像孤独的城堡，本身就是一个神秘的奇迹。大宅院中有很多诡异的事情是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比如说这厅堂中有一把绝无仅有的太师椅，常人是不好去坐的，反正屁股在上边挨了一下的，不管是男女老幼，不出三个月就驾鹤西去了。这样的太师椅，自然是没有人敢再去坐了，连擦洗一下都没人敢碰了，年长日久，上面就落满了尘埃，结满了蛛网。再比如，夏日有月光的夜晚，青霭色的墙壁上，依稀可见有人影在慢腾腾地往上爬，像是从某口枯井中爬出来的，也像是从月色氤氲的荷塘中爬出来的。要是在大白天，这青墙之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萝，俗名叫爬山虎，冬日的藤叶是枯萎的，一当夏日便又重新泛绿，一片青翠。

大宅院千柱屋中开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是冬日，落了大雪，雪地里的红灯笼经白雪映衬之后，格外的美艳，宛若绝色女子的美人痣。这次要出嫁的是四小姐蔺曼卿，她是个另类少女，喜吹箫，弄笛，抚琴，肤白如玉，胜雪，可偏偏又喜欢穿红衣裳，要不就是白裙衫。平日在大宅院里飘来飘去的，像一朵红云或者白云。可是，在管家张嬷嬷的眼中，她简直就是一把刀子。张嬷嬷视蔺曼卿如眼中钉，肉中刺，这是必然的，命中注定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也是天生的。她们之间既是天敌，张嬷嬷则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不然，她就食不甘饴，寝不恬然。

说蔺曼卿是林子里的精灵，并不为过。她长有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初看是桃花眼，细看是一双凤凰的眼睛，最令人感到反常的是她的眼睛中有水，有月色，有云影，总之有神。反常的东西总是让人感到不安，这也是她让张嬷嬷从看不顺眼到深恶痛疾的理由之一。蔺曼卿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盯着那轮满月痴痴地看了两个时辰之后，忽然听说自己要嫁人了，便大笑了一阵子。二八佳人，十六年来的心花第一次怒放了，将天空中的那轮皎月羞到云层里去了，将满院子的明亮的月光也逼退了。那晚她在流水般的月光中，变成了一条快活的鱼。

蔺曼卿的婚姻是父亲蔺莫桑一次酒醉的产物。蔺莫桑与山外东白湖古镇上的蔡铁林一起喝酒，三杯酒落肚，他们就开始天花乱坠。蔡铁林是东白湖古镇上的大户人家，又是书香门第，有一公子蔡观止却因浪出名。蔺莫桑是山里财主，却也耕读传家，蔡蔺两家应该也算是门当户对。蔡铁林趁着酒兴就将女儿蔺曼卿许配给了蔡家三公子蔡观止，那时虽已是民国，婚姻自主的新风已吹开了，可在这东白湖古镇的深山密林里，依然是天高皇帝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挺管用的。蔺莫桑还信誓旦旦地扬言，待女儿出嫁那天，一定要铺十里红妆，红到天边。

蔺曼卿听说自己要嫁的人是东白湖古镇上出了名的浪荡公子蔡观止时，突然哀号一声，撒腿就往外跑，两个使女伸手去拉她，哧的一声撕裂了那件红衣裳，半露出了雪白的玉臂与嫩颈，还有若隐若现的红绸子胸衣。蔺曼卿一阵风似的窜出蔺家大院，院子里的男男女女也就尖叫着追了出来。蔺曼卿突然前扑，窜进了金黄色的麦田里。

人们正在四顾茫然，蓦然，一道红光从麦浪中跃起，一个红衣女子修长的身子像一只美丽的大蝴蝶，随着麦浪一波一波的起伏，一跃一跃地飞行。众人都惊呆了，泥塑木雕一般地站着，看着她一路朝前飞，毕竟，那只红蝴蝶在阳光下飞得太漂亮了，在这风门村，乃至整个东白湖古镇，尽管也出过许多神神奇奇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可是，女人飞行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许久，他们才醒悟过来，于是，寂静被打破，麦田里喧嚣声四起，人们开始上演捉红蝴蝶的游戏。这幕戏实在太精彩了，惹得田间阡陌上三五成群的村民与过路人也驻足观看这百年一遇的奇景，而忘记了陌上花开，远处青山如画，彩云如霞。

后来，蔺曼卿降落在大宅院千柱屋后山的古树林里了。这片古树林方圆十多亩，背倚笔架山这座神山，梦笔生花，可搁神笔。与笔架山遥相对峙的则是雄踞山，顶峰五指峰五指擎天，山寨上有个叫吴贵法的强盗，听说他的眼睛是绿的，夜行山道可以当灯笼照，还听说他也会飞，一条数十米的深涧他能凌空飞过去。林下数百个坟茔埋着这风门村的祖先，与千柱屋中那些祖宗的神牌遥相呼应。这使得这片古老的林子显得非常神圣，庄严而肃穆。古树林里的树木特别多，特别大，特别高，大多数都像神笔一样直插到云霄里去了。也有矮而壮硕的，枝繁叶茂，且有许多青藤萝像蛇一样缠绕着，缠绵悱恻的样子怕有上千年来一直没有能解得开的千千心结。这使得这片古树林除了神圣，还平添了一种恐怖，因为它的阴森而神秘。传说中这片古树林像山前那座千柱屋一样，曾经发生过许许多多神神奇奇的鬼怪故事，宛若聊斋。

蔺曼卿落在古树林中一棵最高最大的老梓树上。这棵老梓树也是一棵神树，也不知道它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花开的时候繁花似锦，花香十里。花期倒并不长，可总会有一枝或一朵残花在别的花全部凋零后还抱着枝头，开上十来日也不肯凋落，仿佛坚守着什么，被视为奇迹。那些奇花白里带紫，经绿叶一映衬，显得格外的华美。结果时状如豆荚，一根根的垂垂而下，形似龙须。这棵梓树倒也并不寂寞，因为它的东边也有一棵同样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由翠绿而金黄，桐花又酷似金凤凰。如此说来，两棵树一龙一凤，便有龙凤呈祥之意。它们的南边更有一棵冬青树，结籽时满树挂着小红灯笼，宛若红星闪耀长空，又似美人痣在绿荫深处若隐若现。这种奇观非亲临其境，是无法体味得到那种奇特与瑰美来的。

下面的人只有仰起脸来，几乎将脖子往后折断，方能看到高高地栖在树枝上的蔺曼卿。现在什么花也没有，叶子也早已经飘零光了，唯一翠绿的是树杈间那一棵小小的棕榈树，它的种子是被风吹上去的，还是被鸟叼上去的，不得而知，反正它长得郁郁葱葱。蔺曼卿坐在梓树顶梢的一簇细枝上，如此丰满的神仙女子，玲珑身，小蛮腰，随风轻轻地起伏着。她时而玉体横陈，时而亭亭玉立，看上去是那样的风姿绰约，楚楚动人。梓树的树身是粗壮的，笔直的，这么高大的梓树，这么短暂的瞬间，她是怎么爬上去的，不得而知。那么细的树枝梢头，她百来斤重的肉身，是如何负荷得了的，也使人心里感到纳闷。

从梓树梢头往下俯视，人如蝼蚁爬来爬去。张嬷嬷已经带着不少人在树林子里转悠了，他们有的拿着长竹竿，有的扛着鸟铳，有的持着短刀，也有的敲锣打鼓，看上去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在狩猎，或者捉拿妖怪。千柱屋里的蔺家老爷、风门村里的族长蔺莫桑也被惊动了，他也亲自将苍老的身躯移动在古树林里，来寻找他的女儿了。后来还是一个叫梅香的使女发现了高高地栖在树枝梢头的蔺曼卿，因为山风送来了她银铃般的笑声，她还折些带丝的细枝不停地扔下来，梅香仰起细长的脖子朝天空中搜索，眼睛忽然被一团带着光芒的红云刺痛了，梅香终于发现了蔺曼卿，马上报告了张嬷嬷。

张嬷嬷也想抬起头来看，可她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因为她的脖颈跟着她这个人一起苍老了，变得十分僵硬，不再像年轻的梅香的脖子，花颈似的，纤长，柔软，充满了弹性。张嬷嬷冒着脖子被折断的危险，终于将头仰了起来，可平素怕光的老妇人被一道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了眼睛，她就伸出手掌按在前额上挡住阳光，终于也看到了那一朵飘在半空中的红云，便连声骂道，妖精，妖精！

蔺曼卿被张嬷嬷骂作妖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照理，张嬷嬷只不过是一个管家，而蔺曼卿则是蔺家大院里的四小姐，张嬷嬷是没有资格骂她的，可是，这个张嬷嬷天生有这个本领，她要骂一个人，总会找到谩骂的理由来的。张嬷嬷告诉别人，她第一次骂四小姐蔺曼卿是妖精，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千柱屋前面的大道地上，那天阳光灿烂，别人站在阳光下都拖着影子，人站定影子也就站定，人移动影子也就移动，可张嬷嬷突然发现这个四小姐站在阳光下居然没有影子。这个惊人的发现石破天惊，人们纷纷围上来看，四小姐果然没有影子。以后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日子，四小姐站在阳光下，走在阳光下，都见不到影子。于是，四小姐便有了另一个名字，妖精。当然，这只是张嬷嬷的口头传说，蔺曼卿沐浴在阳光之中到底有没有影子，千柱屋中的人谁也没有见过，也没有人想到过要去验证一下。从光与影的原理来看，这多半又是张嬷嬷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在捕风捉影罢了。其实这一点儿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张嬷嬷的口才向来就极好，她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将白的说成黑的，这在风门村，在千柱屋，她是出了名的。此鬼魅还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四小姐落到了她的手里，也注定是要历尽磨难，在劫难逃。

张嬷嬷在树下跺脚骂阵，诅咒蔺曼卿是妖精，很快就得到了包括蔺莫桑在内的众人的认同，按照蔺老爷的说法，四小姐一定是中了邪，走火入魔了，他便吩咐手下人立即回千柱屋牵来了一条狗，在梓树下面当场杀了，将狗血洒在大梓树的树脚跟。也有人一直素面朝天，在仔细地审视，大梓树上的女妖身上有没有长出翅膀与羽毛。这样一直等到夕阳挂在笔架峰上，也不见蔺曼卿下来。眼见着斜阳偏西，人们又累又饿，许多人的脖子仰得又酸又麻，阵阵发疼，尤其是张嬷嬷的，简直就要折断了。更何况，他们的眼睛也已经审美疲劳了，起初的那份新鲜感，那种激情已经烟消云散了。这时，有人恰到好处地使出了绝招，要用弓箭将树上的那个女妖射下来。不料，蔺老爷破口大骂起来，他跺着脚，敲着拐杖，骂哪个阴毒的舌头生疮要烂了，想出这种馊主意出来，蔺老爷就到处找刀子，要把那个人的烂舌苔割下来喂野狗野狼，那个想用利箭射妖精的汉子自然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再吱声了。

入了夜，月色将古老的林子漂泊了，便有了一种梦幻色彩，一种梦境之感。人们依然在大梓树下折腾，灯笼、火把、手电筒的光芒逼退了树林里的月光，幽深的林子里不时传来猫头鹰恐怖的鸣叫声，还有那阴惨惨的风声。忽然有人惊叫一声，说她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大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行到另一棵梧桐树上去了。于是，大家借着手电筒的光，仰着脸搜索大梓树上的那团红云，刹那间已经不见了，什么也没有了。大家就跑到东边那棵梧桐树下去找，梧桐树上也没有见到红色的影子。还有人跑到南边的冬青树下去找，依然没有见到红色的影子。最后得出一致的结论是，四小姐的确是个会飞会遁的妖精，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蔺曼卿终究是蔺莫桑夫妇心头掉下来的肉，大奶奶崔禧平时吃素念佛，此时此刻一激动什么也不顾了，她也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起来，狗杂种们，你们一定是黑了心，毒了肠，合伙把咱闺女给暗害了！你们一定是暗算了咱闺女，然后编排谎言来糊弄我们俩老家伙！我那黄花一样的闺女，她是一个人，怎么会像夜猫子一样飞来飞去？怎么会像一只老鹰一样飞到大树上去？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阿弥陀佛！

蔺莫桑就开始劝解大奶奶，也许那大梓树梢头上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妖精，或许就是一件什么红衣裳，被大风吹来的，挂在了树枝上。或者是天空中飘来的一朵巧云，一片彩霞，恰好停留在树枝梢头，现在又飘走了，散去了。或许本来就什么也没有，纯粹是大家看走了眼，或者说产生了一种幻觉。总之，他们视作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从来就没有进入过这片古树林，更没有飞到这棵大梓树上去过，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张嬷嬷冷冷地说，可是，今晚要是捉不到妖精，以后恐怕再也捉不到了。也就是说，蔺曼卿翅膀硬了，要飞走了，飞远了。不知为什么，张嬷嬷的这番话，一下子戳到了蔺莫桑夫妇的一块心病，戳到了他们的痛处，蔺老爷大吼大叫，让她闭嘴，大奶奶崔禧则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蔺老爷实在忍受不住了，冷不防他从身边的汉子手中夺过弓箭，朝碧空中放出一箭，那支利箭脱弦，飞起在月色之中，带着响声，顷刻之间便消失在古树之中，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第二章　少爷

蔡家三少爷蔡观止是个散淡之人。一切都是虚幻的，宇宙，时间，宗教，诸神，鬼魅，全是人们疯狂的想象。在天地之间，有一个灵魂像幽灵一样在游荡。这个幽灵就是三少爷。

这天，蔡观止照例仰卧在一只小木船上，任不系之舟在东白湖上飘来飘去，飘到哪里便算到哪里。忽然一缕幽幽的奇香从岸上飘来，他才觉得起风了。古人云，闻香识女人，那么，这异香生处，该有佳人幽居？此时，小木船已被波浪推送到了湖岸，蔡少爷便不顾三七二十一，从船上跃起，上得岸来。曲径通幽，时有落叶飘零，野花闲草，鸟啾虫鸣他都不管了，青山绿水的美景也无暇去欣赏，鼻子的功能倒是发挥到了极致，一路上一嗅再嗅，居然比昨晚喝的三杯两盏小酒更醉人。

唯一跟着少爷的是雀儿。雀儿是少爷的使女，她似乎是森林里的一个小精灵，崇尚自然，敬畏天地，万物有灵。她很喜欢树林，一旦进入林子便欢呼雀跃，一刻也不再安宁。她会凝视着少爷许久，这才告诉他衣领上有一条毛毛虫子，待他惊叫起来，她才大笑着告诉他，她是骗他的。她忽然就不见了，他茫然四顾时，她又会突然从一堆枯叶中窜起来，将大片的落叶抛向半空，落在他的身上。她还会手持一枝新折来的带花带叶的树枝，静静地发一阵子呆。雀儿忽然就安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跑到一棵大槐树下面，默默地许起愿来。她不会告诉他许愿的具体内容，但她会对他说，槐树是最灵的，通天通地，通鬼通神。

午后的时光总是散漫的，这倒颇为吻合蔡观止的心境。平常的日子，他也无非是清茗一杯，或淡酒一盏，要不就是漫山遍野的乱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好在东白湖古镇的青山绿水如画，足够他放浪形骸，放牧自己的灵魂。现在令他陶然欲醉的依然是那一缕若无若有的幽香，他欲罢不能，渐行渐远，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一个云深不知处的山湾之中。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幽僻之处，竟还有这么雅致的玲珑小山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而且氤氲着一抹温暖的诗意。他一见便呆了，痴了，醉了，没魂了。

稍后，烟岚四起，如入聊斋之境。忽见烟雾弥漫之中，有一株明艳之花，蔡观止情不自禁，一路小跑过去，伸手就去折花。那花居然左右旋转，前后摇曳，怎么也摘不下来。而且，似闻花间隐隐的有泣声，花枝上还挂着几丝长长的乌发。花没摘下来，他的手倒是被什么咬住了，手指上被刺扎了几下，好像有几滴血滴落在花瓣之上。等云开日出，雾散尽了，果然见一株明丽的花卉，然而并不见有什么青丝与血迹，哭泣声更是子虚乌有。

蔡观止找遍了整个山湾，也不见有什么玲珑女子绝代佳人，倒是见着了一位“老妪”。所谓的玲珑小山庄，其实也就是几间茅屋，她便独自居住在这草屋之中。这老妇人鬓边一丛白发，宛若菊花见霜，梅花见雪，她的安详，她的淡定，让蔡观止愕然。先前因见不到奇女子的失落感，此时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子也可彩云追月，爱与欲催生出了多少痴男怨女，而蔡观止是不相信人世间有什么旷世奇恋的。爱情是一朵鲜艳的花，风一吹就凋谢了。爱情是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飘走了。相反，在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样一位安静的老女人，倒让他心生好奇，一生与世无争，她怎么可以这样的淡定？

最令蔡观止不可思议的是，这位所谓的老妇人，居然还是一位少白头。也就是说，她的一头青丝已经落了霜雪，可那张脸依然娇嫩如花。如果不是那鬓边的一丛白发，她看上去就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少妇。岁月无情，造化弄人，蔡观止作如是想。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这张脸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沧桑，他不得而知。这荒无人烟的山湾，这野趣盎然的玲珑山庄——这是蔡观止随意取的一个山庄名，这个曾经像红豆一样的玲珑女子，她又有怎样凄艳悲凉的故事？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蔡观止百思不得其解，迷茫也就一直写在他的脸上。

回到东白湖古镇上，蔡观止才听到了关于妖精与捉妖的传闻，而且似乎还与自己的婚姻大事有关。然而，蔡观止不会将这一切放在心上。他是一个游离于滚滚红尘之外的人，或者说是生活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中的梦中人。大梦谁先觉，他却在半梦半醒之间。这天晚上，蔡观止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梦中是一片绿草如茵，疑是仙境，一个一袭白衣的神仙女子，飘过一个平缓的山坡，她身材颀长，长发飘飘，衣袂飘飘。梦醒后，他追忆梦中的情景，认定那个梦中的玲珑女子不是凡人，而是仙子。于是，蔡观止决定深入山中去寻找，他已经产生了神奇的联想，梦中仙子既然托梦给他，就一定不是虚幻的，或许就住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或许就跟白天那个云雾缭绕的梦幻山谷有关，跟那奇香扑鼻明艳如霞的花卉有关。

次日清晨，蔡观止重返山中。这一次，他只一个人前往，连雀儿也不带。一路上，他唇齿间郑重地呢喃着昨晚那个梦中仙子的名字——神仙姑姑，这又是他随意杜撰的称呼，他的目光中掠过瞬间的坚决。这一路走着，他的眼中不知不觉地便含了盈盈的泪珠，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是惦念那女子纤美的背影，瞬息之间他的神情变得哀伤而幽怨，如果这次进山找不到她，他执意不再回东白湖古镇，不再返回那个让他身累心也累的红尘世界，情愿一个人安静地在雄踞山度日。

不疾不徐地独行着，眼下是一座非常奇特的小桥。说是桥，其实充其量是一根老藤，粗硕无比。据老人讲，这深山老林中有一根非常神奇的藤，会遁形的，有时它会出现，化作小桥渡人，有时它又会遁去，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它还会伸缩自如，可长可短，可粗可细。据说数年之后，日本鬼子进这雄踞山一带扫荡，他们正行其上，那老藤突然就遁了形，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群东洋鬼子便坠落进了万仞深谷，呜呼哀哉。这样的深山老藤，诡谲如此，哪里还是一种普通的植物，简直就是经千年修炼而得道的藤精了。

正行走间，一阵山风带着丝丝寒意吹来，林间已是细雨涟涟，雨丝映上他那无比郑重的容颜，似乎还带着一些倦怠与忧郁。他的眼帘被银色的雨丝扑湿，全身都带着山雨的潮湿气味。为了躲雨，他逃进了一座斑驳陆离的山神庙，他从庙外奔入，视线一下子无法适应这样暗淡的光线。待到适应过来时，迷迷糊糊的又睡去了。睡梦中，那个神仙女子似乎又出现了，她朝他温婉一笑，他已被她温柔扶起，他吻着她的手背，她又微微冷笑，那种冷艳如梅，沁人肺腑又透入骨髓。他喜极而泣，而这大喜之后更有无数重的悲凉与恨意在澎湃。随后他温柔地伏在她的胸前，将胸腔内的一切忧愤与积怨化作无比柔顺，他对她喃喃，此生能与君相伴，便一生一世不再过问山外世界，于愿足矣。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辱得失，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东逝流水，芥籽尘埃。

蔡观止不经意间就笑了起来，原来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一时的倦意袭来，闭上眼睛打了一回盹，养了一会儿神。其实，他也没有做什么梦，只是眼前出现了幻觉，进入了幻境。一想如此，不觉悲从中来，读书人到底沉稳，稍后，他的一颗心就收了回来，放了下来。不过，他的心更是沉如磐石，意志坚如劲松。他是铁了心的，这山道逶迤，峰回路转，以后的路千难万难，他也一定要找到那梦中女子，不达目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衣衫已经淋湿了，浑身瑟瑟发抖，耳际的冷风有尖细的锋利，像刀片一样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脸，他切齿冷笑，眉宇间眼神中透出一抹轻蔑与执着。

暮色渐暝，庙内翳翳无烛，寒风冷雨不时的袭来，蔡观止彻夜无眠。他起身关窗，随后平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略显瘦削的脸孔，分外的苍白，特别的凄清。他就这么一直平躺着纹丝不动，仿佛已经没有了气息一般。对行尸走肉来说，站着，坐着，行着，其实与躺着也没有多大的差别。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到哪里去？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一个人到这深山老林中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一个人夜宿在这凄风苦雨的破庙里，究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中女子吗？我到底是在逃避什么，还是追寻什么？蔡观止胡思乱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直困扰着他的中枢神经，他甚至想在这破庙中用三尺白绫结束自己卑微如同蝼蚁的生命也未尝不可，口眼一闭，两脚一蹬，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蔡观止的身子轻轻一震，继而触电一般不停地战栗，眼角滑落一滴清泪。他整个人都一下子颓败了下来，昔日俊雅的容颜在他脸上消失殆尽，唯剩一介书生倦怠于红尘又畏惧死神无情后的身心俱碎、无望到底。只有饱受心灵之伤的人，才会有这种挚爱与信念无望的痛楚，如撕心裂肺一般！他长久没有这样一个人真实地面对自己，此时此刻真想痛快地哭一场，在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蔡家大宅院中，没有爱，也没有希望，原来自己隐忍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却只能在人前强颜欢笑，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浸泡在沸反盈天的滚油锅里煎着熬着。他没有哭，他早已经没有泪水了，麻木不仁了。他开始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在昏暗狭窄的佛殿之上来回走动，仿佛一缕幽魂。

蔡观止决意不再回那个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梦魇的蔡家大宅院，而在雄踞山过下去，就像古代的那些隐士。大隐隐于市，大丈夫济国平天下，渡天下苍生，就像那群当代英雄，功名累身，利欲熏心，欲无止境，偏偏又要伪装，作秀成为隐士，美其名曰大隐。蔡观止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弱不禁风宛若一竿清竹，他只能隐于野，在人生的边缘上苦渡自己。蔡观止并不图什么，梦中佳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一种天真的幻想而已，他真正图的也就是那一份清静，那一点可怜巴巴的情趣。

美美地睡了一大觉，蔡观止走出山神庙的时候，正是东白湖日下之时，碧湖，青山，红霞，山河如画的美景，那是世上多少伟男子都想掌控于掌心的锦绣江山啊。世事纷纭，云谲波诡，世人把简单的事搞得非常复杂，而蔡观止恰恰相反，他把非常复杂的事都看得很简单，山不过是山，水不过是水。他是个淡人，不愿卷入世事的纷争，而对大自然却情有独钟。正当蔡观止陶醉在这份大自然馈赠的美的盛宴时，林子的那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随后半山腰逶迤的山道上奔驰过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位就是雄踞山的强盗王吴贵法。

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一刻，马蹄声打破了山野的沉寂，也打破了蔡观止内心的宁静，从此，他的命运也就彻底改变了，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在操纵着，他与一个同样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奇女子之间，被那挣不断的红丝线缠在一起了，这一缠居然缠了他们一生。眼下，如果没有那阵马蹄声，蔡观止还会沉醉于满目青山夕照明的诗意美境之中，他的心已经碎了，被它的美彻底击碎了。可是，现在他又被另一道瑰美的景致深深地迷醉了。

就连刚才还在狂奔的小小马队也停止了行进，因为吴贵法也被那一阵琴声吸引住了。只见一位女子独坐在青石之上，正在夕光中抱着琵琶弹奏。她就是蔺曼卿，弹奏的是一支孤美凄绝的古曲，曲高和寡，常人很难听得懂曲中的意蕴。蔡观止却听得灵魂出窍，如醉如痴。吴贵法并不理会琴声不琴声，意境美不美，见到如此美貌如此曼妙的蔺曼卿时，他只有欲，只想将她押回到雄踞山，做他的压寨夫人去。天妒英才，红颜薄命，这是天下女子的共同宿命，蔡观止自以为阅人无数，当下作如是观。

于是，蔡观止像个哲人那样冷眼看着，冷眼看世情，越看越清醒。不料，让蔡观止感到些许迷茫的是那种土匪抢亲的惊险场面并没有马上出现，错过了这种精彩镜头，他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失落。另一幕让他茫然的镜头倒出现了，蔺曼卿一直旁若无人地弹奏着，吴贵法一干人也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一曲终了，他才朝她走去。蔡观止的眼睛花了一下，她就已经上了他的马，不知道是她自己飞上去的，还是他将她抱上去的，反正她和她的琵琶一起都已经横在他的马背上了。随后，吴贵法也上了马，策马飞奔而去，蔡观止呆呆地看着，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的高坡上。蔡观止摇了摇头，幽叹了一声。

蔡观止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脸上绽放开了一丝诡谲的笑影。他径直奔下山去，来到那条响起过马蹄声的山道上，朝着马队消失的方向走去。山风幽幽地吹来，这让他感到十分惬意，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山风也随之大了起来，更让他感到心旷神怡。他就这样不停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辰，走了多少山路，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寨子，崖壁青石上刻着“凤凰山寨”的字样。蔡观止被两个女子拦住了去路，她们不由分说地将他带进了寨子里面。蔡观止一头雾水，他稀里糊涂地跟着她们径直往里走，就像来到了女儿国，这里几乎清一色的全是女人。蔡观止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已经误入了女匪窝，他与另一个女子的故事也就阴差阳错地开始了。

第三章　女匪

毒花最美，毒酒最香。蔡观止尽管说不出前次误入无名山谷时看到的奇花叫什么名字，但这次他在凤凰山寨周边看到了另一种魔咒般的曼陀罗花，花开杂色，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特别是红色与白色相杂，煞是鲜艳。据说红色曼陀罗是接引之花，闻其花香能唤起前世的记忆，在前世、今生与来世中引渡。白色曼陀罗是天上之花，也是红尘中的情花，如果不经意间看到了这种白花，就一定会有一段艳遇，继而发生欲仙欲死缠绵悱恻的浪漫故事。

蔡观止一路上早已经看到了零零星星的曼陀罗花，他又不知道骑马的汉子将抱琵琶的女子带到哪里去了，后来他就被那些五彩缤纷的鲜花所牵引，与他们背道而驰，来到了一个被成片成片的曼陀罗花所包围的寨子。这凤凰山寨，又神奇又美丽，除了一路的曼陀罗花，这山寨的奇特之处还有很多。它的雄奇无与伦比，彩云与鲜花，与冰凉似铁的峭壁岩石格格不入。也不知道它最后的顶峰在哪里，只是峰回路转，好在蔡观止是个亲近自然贪恋风景的浪子，他并不在乎目的地，只陶醉于一路上蜿蜒而上的风景。它的幽深令人赞叹，它藏在风里，以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宣布它的存在，证明它是红尘秘境之地。

相比于那些崇山峻岭，蔡观止的身影总显得孤独而单薄，总是淹没于一丛丛的绿树之中。他就像一只蚂蚁，在逶迤的山道上蠕动。不经意间误入这天地间秀绝之地，心旷神怡，蔡观止早就忘记了孤身独行的危险，好在生如蝼蚁，他从来不把自己当一回事。性情中人，率性而为，他也不去想自己要去的地方是桃花源还是土匪窝。有些东西是想藏也藏不住的，蔡观止的眼神飘得很远，身处这藏龙卧虎之地，激发起他的不是豪情，而是逸兴，这或许就是书生的通病，蔡家三少爷蔡观止也概莫能外。他早已被这里的绝世美景着迷了，心里一直美滋滋的。他乐得尽情地享受，挥霍这大自然馈赠的美丽，相比那些在红尘世界追名逐利之徒，他有足够的理由怜悯他们。

这寨子之所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凤凰山寨，是因为寨子所靠的大山叫凤凰山。当家的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子，叫顾小凤。漂亮、妖艳、野性、幽灵般的美丽，让人误以为是山妖，这些都不足以形容这位奇女子。她与枭雄想比，也就是性别而已。顾小凤是被一阵风吹来的，跟着她一起飘来的还有漫山的云彩。顾小凤是骑着马飞来的，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叫英姑。她们骑在马上，绕着蔡观止打了几个圆圈，顾小凤一直盯着他看，眼睛出了神。顾小凤终于发话了，她说这个男人她要了，要定了，她要了他这个人，也要了他的命。

蔡观止被带到了凤凰山寨，他被怔住了，那种惊艳的感觉让他微微颤动。一缕白烟从幽谷中升腾，在天空中弥散开来，绽放成美丽的白云。白云出岫的山寨，在一片坦荡开阔的高坡上，周边的奇峰如凤凰展翅欲飞。橘黄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着这片神奇的秘境之地，有一种隔世的温暖。刚到这里，蔡观止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前世就在这里，他的前世就是这里的一棵竹子。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顾小凤与英姑，还有那一帮山上的女子，她们一齐大笑，英姑说他真是个书呆子。蔡观止一直站着，直愣愣的像一棵修竹，冷不防他被英姑一脚踢跪在顾小凤面前，顾小凤看着有趣便笑了起来，虽然只是一刹那的笑容，已经让蔡观止看呆了去。蔡观止大胆地直视着顾小凤，心里预感将会有什么步步惊心的事发生吧。

蔡观止的心怦怦地跳了两下，他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恍若隔世。英姑有些粗鲁的声音再次响起，喂，书呆子，看你的小白脸长得那么俊，既然上凤凰山来了，就不要回去了，留在山上给我们大当家的当压寨夫君算了。众人又一阵大笑。英姑走到蔡观止面前，拧了一把他的脸蛋，道，怎么样，小白脸？我们大当家的比西施还要漂亮三分吧！顾小凤发话了，她让英姑不要再胡闹了，不要欺负人家弱不禁风的书生。蔡观止对顾小凤油然而生一种好感，他感激地睃了她一眼，感谢她为自己解了围。

顾小凤问蔡观止会不会喝酒，他说自己天生就是个酒鬼，不会喝酒还算什么男人。她大声叫好，马上吩咐下去拿酒来，不料被他谢绝了。他说不喜欢这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没有诗意，没有情调。她浪声大笑，说自己是土匪，喝酒图的是痛快，不需要什么情调。他说没有情调决不喝酒，她问怎么个情调法，他说到外边有好景致的地方去喝。

蔡观止被带到一个高坡上，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可以看到一碧如洗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蓝汪汪的宛若碧玉，偶尔有一行人字雁从苍穹中飞过，将几分苍凉拉向了天边。一块大青石板上摆着酒坛，英姑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嘴角撇了几下，眼角眉梢明显流露出一种不屑。顾小凤让蔡观止先喝，他说这样喝酒意义不大，他是不会喝的。顾小凤的眉梢直往上飞扬，她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别不识抬举，得寸进尺，敬酒不吃吃罚酒。英姑在一旁早已看不下去了，她朝他怒目而视，顾小凤示意英姑，英姑这才没有发作。英姑问蔡观止到底会不会喝酒，他似乎不屑一顾，素面朝天，目不斜视。

顾小凤问他要怎么样才能喝，蔡观止说当然是有条件的。她又问什么条件，他说如果他能喝过她，那她就放他出凤凰山，否则，他就心甘情愿地留在凤凰山寨。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大声答应了他。英姑脸色早已发紫，她一扬脸，声若洪钟，大当家的，别跟他啰嗦了，杀鸡焉用牛刀，我来！蔡观止马上露出轻蔑的神色，吐出一句，到底是绿林中人，如此的不知礼数！英姑气得七窍生烟，因顾小凤在场，才没有发作。顾小凤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中的意思十分明了，少在这里多嘴。英姑一激灵，眼泪在眼眶眶里打起了转。

眼前的青石板如同青铜镜，亮可鉴人，酒坛边放着两只青瓷碗。空旷的山野上，发出任何一种缥缈的声音，都显得不太真实，如同幻境。碗中已分别倒满了清亮亮的酒，蔡观止忽然发现了山岩上有一丛开得十分鲜妍的山花，他离开青石板，小跑过去，伸手就咔嚓咔嚓折了数枝，又飞快地跑回来，将鲜花放在顾小凤的面前。顾小凤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眼眸子里已经含着笑，心下里思忖，到底是喝过墨水的秀才，喝酒还有那么多讲究，这就是他所说的情调？

顾小凤捧起酒碗，朗声道，三少爷，请！蔡观止连声说，慢慢慢。她冷冷地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会不会喝酒！他赔着笑脸，大当家的，你别生气。这喝酒呢，得慢慢喝，细细品，那才叫享受，否则，那就叫牛饮。顾小凤勃然大怒，拔枪对准蔡观止的额头，混蛋！你敢戏弄姑奶奶？他一动不动，他们站了起来，他张开双手，听任她把枪顶着自己的头。他屏气凝神，你们听，什么声音？青石板的下面，传来了蟋蟀啾啾啾的鸣叫声，像弹琴一样，悠扬悦耳。他说，大当家的，你等一下，我给你吹一曲，等你听完了，再打死我也不迟。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陶埙，放到嘴边幽幽地吹奏起来。那埙声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凄婉如绵绵的细雨，淡淡的凉风，顾小凤悄无声息地将枪收了回来。站在不远处的英姑灵魂也从眼中飘了出来，痴痴呆呆地听着，似乎已经忘记了世界的存在，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顾小凤捧起青瓷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他站在风中，将埙吹得哀婉动听，随着那凄美的埙声，她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蔡观止蓦然停止了吹奏，大声叫道，哎，大当家的，别一个人全喝光了，好歹也给我留一点儿。他急忙将陶埙藏进怀里，飞窜过去，捧起另一碗酒，也一饮而尽。他将手中的空碗扔到地上，那青瓷碗碎裂的声音十分的清脆。尔后，他索性捧起大酒坛，咕噜咕噜地狂饮起来。顾小凤的眼睛一下子拉直了，英姑的眼睛则瞪圆成了三百六十度，视线之间射来两支利箭。顷刻之间，他已将大半坛酒喝了个坛底朝天，待最后一滴酒水滴落进他的嘴里，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吐气若兰。他一扬手，那空酒坛已经骨碌碌地滚落到悬崖绝壁下面去了。

冷不防蔡观止朝顾小凤走去，她惊魂未定，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再往后退那就要坠落进万仞深谷之中了，她这才站定，颤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他直视着她，幽幽地道，女儿家要以针线女红为要，闺阁之中，还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无德便是才，不不不，我说漏了嘴，是女子无德又无才，不不不，我又说错了，是女子有德又有才。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在闺房里描龙绣凤，吟诗作画，而偏偏要跑到这凤凰山上来当土匪，当野鸡？

英姑已经大步流星地奔过来，一把揪住蔡观止，将他掀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吼叫，混蛋！你吃了豹子胆了，敢这么对待我们大当家，找死啊！我们大当家真乃神仙女子，有眼福见到她的，莫不惊为天人！她金枝玉叶，以她的资质，当之无愧是这凤凰山上的金凤凰，不是什么野山鸡！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一枪蹦了你！顾小凤扔过来一句，算了，他喝高了。英姑走到顾小凤跟前，大当家的，你没事吧？顾小凤淡淡地，我没事。真想不到，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喝酒竟是海量！英姑也赞叹道，看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这次近乎自杀式的豪饮，真让我大开了眼界，我们东白湖古镇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顾小凤接过话茬儿，抚掌一笑，那当然，我们凤凰山也是东白湖古镇地界，我们凤凰山上也栖着金凤凰。英姑马上恭维道，大当家的是最美丽的一只金凤凰！顾小凤嫣然一笑，你也不赖，不是一只只会张开美丽的翅膀煽情的野山锦鸡。半晌，顾小凤才开金口，回山寨。

看得出来，顾小凤心中已开始迷乱，落日流金时分，这位向来目中无人的大当家打道回府了。他们回到了寨子里，走进聚义厅时，英姑凑近顾小凤，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道，恭喜大当家的。顾小凤忙问，喜从何来？英姑讨好地说，有缘千里来相会，看来，大当家的真命天子来了。顾小凤啐了一口，嗔道：呸！快闭嘴！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撕烂你的嘴皮子！英姑假装生气了，不说就不说。明明心里得意洋洋，嘴上还要装得一本正经，真正的假洋鬼子。顾小凤开始追打英姑，英姑转身就跑，在大厅里转起了圈子。英姑故意放慢脚步，顾小凤终于追上了她，英姑收敛起笑容，屏气凝神道，大当家的难道真的要委身于那个酒鬼少爷？顾小凤正色道，别胡说！他赢了，我们明天就送他下山。英姑一脸的怅然若失，真是太便宜了他。

一位小女子手提风灯闯了进来，报告大当家的那个三少爷不见了。顾小凤惊得花容失色，忙问她他到哪里去了，小女子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儿地摇头。顾小凤气急败坏，你们怎么搞的，连一个文弱书生都看不住！顾小凤二话没说，一声“走”刚脱口而出，身子已经开始疾速移动，一阵风飞出了聚义厅。英姑就像顾小凤的影子，顾小凤走到哪里，她也就跟到哪里。此时此刻，英姑也就追了出去。

暮色四合，如果没有升起那轮皎洁的月亮，天地之间将如墨汁涂过一般漆黑一团。但现在已是明月东升，凤凰山在月色的氤氲中一片宁谧。蔡观止乘着酒兴带着醉意正朝旷野的深处走过去。这荒凉的原野上有一棵高大的树，树顶上挂着一轮明月，他仿佛是要将那树枝梢头的月亮给摇下来。树枝开始摇动，摇下来的是洁白的月光，一片片的像雪，而落到了地上的又成了幽暗的影子。如果是在白天，或许还可以看到几片枯黄的落叶。如果是在白天，或许摇下来的还有几声翠绿的清脆的鸟鸣。可是现在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没有月色的地方夜色也撩人，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从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摇下来的，将月光、树影和他的幻觉一起摇下来的，当然不可能是他的手，而是那晚的凉风。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一样幽美，充满了动感，又静谧得如深湖中的清水。

顾小凤与英姑正在急切地寻找，哪里还有蔡观止的影子。顾小凤的眼中热辣辣的，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几乎要掉了下来，只是英姑在旁边，她才死命地忍住。说来这凤凰山也是雄踞山的一座山峰，凤凰山上也不只是栖息凤凰的，还有豺狼虎豹，野狼野狗出没，万一让哪只饿狼碰上了，后果真不堪设想！再说，这个蔡观止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他一个醉鬼在这山野里游魂一样荡来荡去，让顾小凤情何以堪？毕竟，她们这凤凰山除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也是一处荒山野林，顾小凤常年在这里占山为王，内心还是非常寂寞的，荒凉的。再说，她还是一位怀春的少女，好不容易碰到一位能陪她喝酒解闷的优秀男人，情窦初开，情何以堪！

被月色渲染得一片银白的荒野上，寂静得令人窒息，顾小凤甚至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悲声。她的脸上含笑若春风，眼中却噙着悲苦的泪，缘刚刚来，又要去了，缘来缘去缘如风，今晚旷野上吹的偏偏是一阵无情的风。她心烦意乱，飞絮缤纷，终于忍不住了，泪如雨下。顾小凤梨花带雨，英姑早已经气不打一处来，她做梦也不敢相信，昔日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寨主，今天怎么会变得那么缠绵悱恻？一个堂堂的女寨主，一只高贵的华美的金凤凰，怎么会对他情有独钟，被一个蝼蚁一般的书生所击伤？换言之，凤凰怎么真的变成了野鸡！英姑说大当家的你就别哭哭啼啼了，好像天下男人都死光了，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如果你真的认定他是你的真命天子，明天一早我就带人搜山，就是将整座凤凰山翻个底朝天，我们也要将这个书呆子揪出来！我就不信，他还能生出翅膀从咱们凤凰山飞出去？

这下轮到顾小凤生气了，她啐了一口，英姑你胡说些什么呀，我只不过是担心而已，你总是喜欢把别人当作了自己，好像这凤凰山上的寒主是你而不是我。英姑也来劲了，她说大当家的既然这么认为，那我也就不再狗逮耗子多管闲事了，你的事我就不管了，我现在就回山寨，美美地睡大觉，一直睡到日头东方红，太阳西边落。顾小凤急了，忙扯了扯英姑的衣裳，你跟我叫什么板呀！我虽然是凤凰山上的大当家，可我们也情同姐妹呀！英姑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得那个书呆子，明天一早我就带人搜山，这下总该满意了吧？顾小凤摇了摇头，不，今晚我们也不能闲着。英姑一直含着笑，幽幽地道，是是是，我们现在就搜山，我的姑奶奶！顾小凤的眼中终于满是笑意，你是凤凰山上出了名的女中诸葛，向来冰雪聪明，你一定会有办法找到他的！不过，我也不会让你白找，等到有了机会，一定给你物色一个小厮嫁了。英姑脸上立即升起红霞，哭笑不得，连声嚷嚷，想不到你大当家的心眼也那么坏，真是一片好心喂驴肝肺了！

第四章　男匪

吴贵法一身都带着风，脸上是满面春风，脚下是虎虎生风。这个虎背熊腰虎头虎脑的彪形大汉，今天的兴致心潮逐浪，一浪高过一浪。不管怎么说，雄踞山寨得了这么个绝色女子，也算是奇货可居了。物以稀为贵，世间缺少的不是女人，而是奇女子。今生能得此女，就算不再当山大王，找个清静之地当个农夫，男耕女织，举案齐眉，或一叶扁舟，隐居东白湖，做个渔翁，都值了！他朝蔺曼卿的住所一路走来，将往日的烦忧，心中的郁垒，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久居深山的寂寞也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了。胸中的郁积一旦弥散，也就神清气爽，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京剧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诸葛亮还未等到司马懿进城来淡淡心，司马懿也还未来得及上楼来与孔明先生啖啖羊羔，品品美酒，听他扶琴，吴贵法已不知不觉中到了蔺曼卿的住所。

这是一个别致的小院，植有寒梅数株，只是现在不是数九寒天，梅花未曾绽放，尚不闻缕缕梅香。蔺曼卿的脸上别有一种寥落伤怀之色，那种落寞，那种凄凉，来自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当然，也与她的处境与心情有关。哪个少女不怀春，不憧憬美好的爱情？她自然也向往之，给她带来恐惧的不是嫁人，而是要嫁给一个浪子。在千柱屋，她又是一个另类，是张嬷嬷之流的天敌，人被当成了妖，鬼又装扮成了人，被当成了妖精的蔺曼卿现在已经沦落荒野，被劫上雄踞山寨，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那个山大王倒像是条汉子，可他毕竟不是自己可以钟情与想要寄托的人，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走不到一块儿，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可能有相交的契机。

想着自己的命运与处境，蔺曼卿下意识地去抹有些许苍白的脸，去抹想象中的泪水涟涟。在想象中，她的脸上应当有断续的泪水，泪水如蜿蜒的溪水滚落下来，怎么也拭不净。可事实上，她脸上一丝泪痕也没有。她白皙的脸上，有的是冷艳。蔺曼卿毕竟是蔺曼卿，天生优秀的气质与心理素质，镇静淡定从容，不会一味地沉溺于往事，不会在自怨自艾中不能自拔。她很快就从伤时感怀中解脱了出来，开始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寻找摆脱那个山大王的纠缠逃出雄踞山的办法。不管怎么说，她的家在千柱屋，衣食住行都要在那里解决，那种由血缘关系带来的千丝万缕的情愫也是割舍不断的。除了重返千柱屋，她还能去哪里呢？

这雄踞山寨蔺曼卿是断然不能停留的，可她已经进入了这龙潭虎穴，想要出去绝非一件易事。这山大王明摆着是要娶自己做压寨夫人，他将自己关在这里，派重兵寸步不离地日夜守着，她就像一只鸟被关进了笼子里，生杀大权都掌控在别人手里，更别说是成为他的女人了。要说她一点惶恐不安也没有，那也是不真实的，只是她想，恐惧只会使事态向更坏的方向下滑，这样一想，她就收敛自己的害怕心理了。可是，那份忧伤总是抹不去，她想方设法想把忧郁藏起来，或束之高阁，但都无济于事。终于，有一滴冰凉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落在眼前的木芙蓉花上，似要涌出血来。她看了看木芙蓉树上的花蕾，红的白的，开得正艳。她又看了看墙角落头那几株老梅，未著一花的苍劲枝杆，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地蔺曼卿都能依稀听到了。很奇怪，现在她心中升腾起来的不再是恐惧，也不再是伤感，而是一种莫名的厌烦。人生若只有嫁入东白湖古镇蔡家与留在雄踞山寨当压寨夫人这两条路，那她宁可不走出千柱屋。千柱屋不是她的驿站，也不是她的归宿，而是她的出生地，是她根脉的所在。尽管千柱屋中带给她的黑暗多于光明，压抑多于自由，痛苦多于欢乐，可它毕竟是自己的家。未来何去何从，那只能听命于命运之神是否青睐于她，也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如何，而当务之急是她必须为自己争到一个自由身！

一个彪悍的身影晃进了小院，他们彼此都站定了，打量着对方。自从将蔺曼卿抢上山，吴贵法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面对面地看着她，她急忙别过脸去，看着一棵梧桐树。她是偏爱梧桐树的，虽然那株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院子里除了芙蓉花开得旺一些，这梧桐树黄叶飘零萧瑟之中隐隐约约的有一种凄凉孤寂之感，这一切她都是痴迷有加的，但是现在她没有什么心思去体味这些，眼前这个劫持了自己的山大王，这个想要娶她做压寨夫人的男人，才是她必须解开的一条绳索，必须逃离的一个梦魇。一阵冷风袭来，一片梧桐树叶飘落下来，砸在她的身上，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

你为什么不弹琴，你的琵琶呢？不知道默默地看了多久，吴贵法终于发话了。这让蔺曼卿着实大吃一惊，她愕然不是因为他说话，而是他说话的内容，以及说话的语气。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些问题，而且说话时气度儒雅，没有粗鲁，没有野蛮，没有盛气凌人，更没有血腥与戾气，甚至，居然还有一丝温存，一种优雅。此时此刻，他不像是一个绿林豪杰山大王，倒像一个风度翩翩很有教养的绅士，或者说是带有几分浪漫气息的诗人。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居然也朝他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棱角分明，坚毅中更有几分冷峻，这又让她心中一颤。他又开口了，琵琶如果在落日时分弹奏，那就更好了，将会带有几许苍凉，更具一种沧桑之美。天哪，他居然懂音乐！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走在草坡上，此刻，斜阳正西下，静静地映照着萋萋芳草。她问他为什么上这雄踞山当强盗，他说是被官府与地方上的恶棍逼的。他又补充道，官府若能稍体恤民情，关注民生，尊重民权，他也不会走到落草为寇这一步。她专心地听着，心底暗自吃惊，认定眼前的这条汉子不是一般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更不是杀人如麻的凶神恶煞，他不是白眼狼，不是恶魔，分明就是一位儒将。她又暗自庆幸，也许他会通情达理，不会强迫自己拜堂成亲，强娶她做自己的压寨夫人。她又问他上山前是做什么的？他的面色严峻起来，一下子变得十分凝重，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落日，视线所及之处，视野更为开阔。稍后，他才吐露真相，他告诉她，他原先是革命党，跟孙中山、秋瑾、王金发他们一起参加过革命，作为新军的一名年轻的将领，他还参加过武昌起义。她的眼睛都直了，怔怔地望着他，你曾是革命党？他点了点头，说他曾就读于陆军武备学校，也曾痴迷于音乐与诗歌，后来投笔从戎了。

蔺曼卿抬头望了望天空，一行大雁正朝远天远地飞去，扔下一串凄厉的鸣叫。群山绵延看不到尽头，被落日的余晖涂上了一阵玫瑰红。吴贵法说天色已晚，就送她回去。那天他始终没有开口提及娶她做压寨夫人的事，这让她也颇感意外。尽管这件事一直像一块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可了解了他的身世后，她对他的看法改变了，浑身上下油然而生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他似乎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他送她到了小院门口时，她甚至有了一丝想请他进去坐一会儿给他奏上一曲的冲动，他没有进去，她也没有请他进去，他走了，走的时候她的心颤动了一下，活见鬼，真犯贱，她骂了自己一句，她心底里居然滋生出了一丝依恋之情，真想跟他单独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望着他在山野中渐渐消失的背影，她怅然若失。

这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蔺曼卿带着一丝慵懒之意，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可她压根儿就睡不着，她就这么仰卧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要不她就聆听窗外萧萧的风声，她就天马行空地想，小院中的梅花为什么会凌寒独自开，为什么要嫁给白雪，木芙蓉的花为什么有些是红色的，有些是白色的，还有那株高高大大的梧桐树，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的寂寞，墙上的爬山虎，现在已经枯萎了，来年是不是还会泛出翠绿，青石板下的蛐蛐，怎么一会儿叫，一会儿停，墙脚根的野菌，到底有没有毒素？至于这样的问题，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纠缠不清，欲罢不能。不知不觉中，也许是因为倦了，她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随后，她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中，她居然变成了一只红色的蝴蝶，飞回到了千柱屋。

确切地说，蔺曼卿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是豆蔻年华，她身材修长，那张脸更见姿色，眼波流动，鼻梁挺秀，只是眉宇间的神色有些淡淡的寂寥与忧郁，跟她这个年纪有些不够相称。毕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意无意之间，心绪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潮涌上来，如蜂喧蝶舞，搅得她心神不宁，在她的心湖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使得她暂时忘记了母亲眼神中的阴霾，眉宇间的凌厉，还有她言谈举止中的怪僻与戾气。母亲崔嬉在千柱屋里是大奶奶，与蔺曼卿的年纪相差很大，这让蔺曼卿十分的困惑。确切地说，对千柱屋，蔺曼卿充满了敬畏，又充满了痛苦，她的记忆充其量只是一堆碎片，割裂了她心灵的碎片。或者，是一个幻影，一组亦真亦幻的蒙太奇镜头。总而言之，今晚千柱屋走进了她的梦境之中，只是昙花一现。

东方欲晓，蔺曼卿就被一阵马蹄声唤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子，骤然发现窗外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为首的那位就是那位山大王吴贵法。她再仔细一看，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那个吴贵法，竟然在自己的脖子上挂了一根大红绸缎子带，还在马脖子上也挂了一根大红绸缎子带，他这分明是迎亲来了。

蔺曼卿昂首挺胸地步出了小院，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吴贵法原以为她会大呼小叫，没想到她居然一声不吭！吴贵法原是想以最高礼节来迎娶她做压寨夫人的，没想到她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对此居然不屑一顾。蔺曼卿冷不防跑了，朝山林中飞走了。吴贵法并不知道这个女子原来是会飞的。也就是那一刹那间，吴贵法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蔺曼卿该不会是去自杀的吧？万一她有什么想不开，径直往前飞奔，万一她跑到哪个悬崖峭壁前，一个急刹车也刹不往，稍有不慎坠落进万仞深谷之中，那又如何是好！这时的吴贵法才幡然醒悟，这个蔺曼卿还真的非等闲之辈，至少她是个性情中人，为了自己的名节，她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不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她宁可去死，也断然不会答应做他的压寨夫人的。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吴贵法的脑子开始清醒了，如果不收获她的心，不让她的精神归依山寨，就算是收了她的肉身，强娶她做他的压寨夫人，最终还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吴贵法为自己的醒悟惊得魂飞魄散，他驱马就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一路上他快马加鞭，他一定要找到她，阻止她近乎荒唐的念头。吴贵法在五指山峰追上了蔺曼卿，她让他答应放了她，不然她就从这悬崖峭壁上跳下去。站在悬崖顶上，站在风中的蔺曼卿很美丽，他是断然不会让这朵美丽的山花凋谢的。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他说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在这雄踞山寨住上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想回去，那我就一定放你回去。她问，此话当真？他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灿烂的笑容绽放在蔺曼卿的脸上。她坐到他的背后，他带着她回来了。从此以后，他开始了他的收心活动，她并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他先是教她骑马，她说不敢，他说没事儿，这马好骑，比雄踞山上哪个土匪都听话。她有点儿撒娇，我没骑过，怕摔着。他大笑，别怕，还有我呢。来，上去骑骑我这匹骏马！她大叫，我真的不会！他不再听她分说，已把她拦腰抱起，强托上马背。她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又不敢往马下跳，双手拉紧缰绳，人直往后仰。他提醒她，坐直了！她抓缰绳抓得太紧，马一直在打转。她惊魂未定，它怎么老打转啊？他再次提醒，别把缰绳往一面拽，两手把缰绳都松了，它就不转了！她不敢松缰绳，高声嚷嚷，不行，你快把我抱下去。他含着笑，不再理睬她，冷不防他在马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马突然蹿了出去。她在马上一直“哎，哎，哎，哎——”地叫着，她一歪身，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远远地喊着，起来，自己起来！随后，他远远地看着她，歪着头咧开嘴笑。她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你还笑！也不问问人家摔断了几根骨头！他大笑，我打远一看就知道不是硬摔，不碍事的！你呀，就是怕马！根本不是马摔你，是你自己从上面掉下来的！蔺曼卿的心头一愣，她重新抓过缰绳，毫不犹豫，直接往一个方向打马。她双腿一夹，马腾空而起。吴贵法叫了一声，小心！她不答话，身子下面的马已经向一个方向飞驰而去。骑在马上的蔺曼卿，提着马缰，马儿飞奔在山道上。很快，她的背影消逝在他的视线之外。

学会了骑马，吴贵法又教蔺曼卿打枪。他先给她示范，他拿枪在手，颠了颠，冷不防啪啪啪三声枪响，她什么也没有看清，只听到了枪响，三发子弹已经漂亮地打中了三个靶子的靶心。随即掌声雷动，叫好声成片。他吹了吹枪口上的烟，漂亮的收枪，得意地飞了个眼风给她。他说，蔺小姐，该你了。她说，我不会。他笑道，谁都不是生来就会的，学会了骑马的人，一定能学会打枪！来，我来教你，保证你一打一个准！随即，他亲自给她上子弹，压完了子弹，把枪递给她。她一扭身，抬手便射。子弹打歪了，笑声一片。他又鼓励她，没事的，刚开始谁都是这样的。后来，她终于打中了靶心。再后来，她就学会了打枪，能打中天空中的飞鸟了，成了一名神枪手。

在雄踞山寨，蔺曼卿还学会了喝酒，真没想到她的酒量还那么好！她整天跟这帮土匪混在一起，与他们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性情为之大变，不再像是大宅院里的那个娇小姐，活脱脱地倒像个土匪婆子了。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她来向吴贵法辞行。他的眼神中无法掩饰那种痛苦，他问，你还是要走？她点了点头。他又问，你真的要走，她又点了点头。他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又加深了一层。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真没想到，这三个月来，我还是收不了你的心。不过，我是个吐口唾沫是个钉的人，我吴贵法看中的女人，就一定要得到她，总有一天，我要收了你的心！蔺曼卿笑而不语。

吴贵法表了态，他决不食言，决定放她走，并且亲自送她下山。他问她下山后去哪里，她反问道，除了回千柱屋，还能去哪里。他又问她为什么要回去，她说她爹已把她许配给了东白湖古镇的蔡家，出嫁时还要铺十里红妆。他大惊，你要嫁给那个遐迩闻名的浪荡公子？你不是为了抗婚才逃出来的吗！难道你认命了？他疯了，不行，我绝不允许你嫁给他，你是我的，我必须得到你！听他这么一说，她紧张了起来，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不安，她怕他反悔。她回避着他的目光，说，我不知道。她又说，你可不许反悔！他深情地注视着她，不走行吗？留下来，留在雄踞山寨，做我的压寨夫人，行吗？她头立即摇得像拨浪鼓，断然拒绝，不行！

吴贵法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看得出来，你是个非常要强的人。这女人哪，多数都认命！认命的女人一辈子吃穿不尽，受不着苦，碰到了有权有势有钱的主儿，还能吃香的，喝辣的……非要跟命争的，可就说不好了！她反问道，那你会认命吗？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当然不会。她冷冷地道，你们男人不会，我们女人为什么要认命！

蔺曼卿也推心置腹地向吴贵法坦言，大当家的，吴大哥，你就放了我吧，你就不要折磨我了好不好？这些日子在雄踞山上，我真的很感谢你的盛情款待，也感激你对我的真挚感情，深情挽留，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教我骑马，打枪，让我与弟兄们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那时候我是自由的，心情也舒畅，可是你担心我会逃走，一到晚上就把我关起来，还派人看住我，生怕我会私自下山去，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被你关了三个月，都快发霉了！再待下去，我真的要疯了！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鸟，就可以飞出这树林子，飞出这大山，如果我能变成一条鱼，就可以顺着这溪流游到东白湖里去。可是我什么都不是，只能被你关在冷屋子里，你这雄踞山寨就要成为第二个千柱屋了！我虽然非常讨厌樊篱一样的千柱屋，可我目前是离不开它的，因为那是我的根，那里有我的魂！那里还有我的父母亲人！吴大哥你放心，如果我活着，就一定还会有机会上雄踞山的，看得出来，你是条真汉子，大英雄，是不会食言的，小女子就此别过了！

蔺曼卿话音未落，转身离去。吴贵法也不再挽留，他愣愣地望着她远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逶迤的山道尽头。

第五章　玲珑

蔺曼卿回到了千柱屋，她一袭红色的衣裳，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走近张嬷嬷的时候，披散着头发，她捋开遮面的头发，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张嬷嬷“啊”的一声尖叫，把手中的扫帚扔在了地上，缩在角落里，饶命啊，饶命啊！四小姐呀！你活着的时候我对你可不错，你爱喝排骨汤我给你做过多少回！你要嫁人了，你的红嫁衣都是我张罗着去做的！你的亲娘玲珑被迫离开千柱屋，那是你爹蔺老爷的主意，要算账你找他去，你别找我呀！我可没少帮过你，你可别来找我索命啊……

蔺曼卿大声道，你快起来，小点儿声！你这大呼小叫的，喊魂呢！张嬷嬷眼睛瞪得像灯笼，上上下下打量着蔺曼卿，四小姐，天刚黑你咋就出来了？有什么冤情跟阎王爷好好说去，快回去吧！前两天给你办丧事的时候我可没少烧纸磕头！你可怜可怜我这老太婆，饶了我吧！蔺曼卿大怒，你把我当鬼了？张嬷嬷惊魂未定，你不是鬼还能是人哪！蔺曼卿生气地上前一把抓住张嬷嬷的手，张嬷嬷吓得整个人都战栗了。蔺曼卿紧抓着张嬷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到底是人还是鬼！让你闹了这么半天，急得我手心里都是汗！张嬷嬷感受到了蔺曼卿手上的温度，还有热气……你，你真的没死？

蔺曼卿歇斯底里地吼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谁说我死了？你才是个死人呢！起来，快起来！找个能说话的地方！蔺曼卿气不打一处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张嬷嬷一把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厉声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的亲娘玲珑被迫离开千柱屋，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亲娘不是大奶奶崔嬉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张嬷嬷已经清醒过来了，她死命地挣脱开蔺曼卿的手，大声地道，这个我不清楚！就算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的！张嬷嬷话音未落，转身就走。刚迈出了几步，她又转回来，拾起扫帚，一阵风跑了。蔺曼卿冲着张嬷嬷的背影，大声喊叫，站住！你给我回来！张嬷嬷哪里肯听她的话，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一条长长的弄堂里了。

张嬷嬷的话引起了蔺曼卿的沉思，她认定张嬷嬷的话是真话，那么这话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悲情的故事。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将是多么的触目惊心！难道说崔嬉大奶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个叫玲珑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又在哪里？她为什么会从千柱屋中被赶出去？难道她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果这一切全是真的，那这背后一定有着某种江湖恩怨悲欢离合！蔺曼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头皮都发麻了，她决定去弄清楚这事情的真相，去问父亲蔺莫桑，去问大奶奶崔嬉，去问一切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然后，找回她的亲生母亲玲珑，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玲珑，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可想而知，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跟自己一样，是个充满愠情的多少带有点浪漫气息的神仙女子，而不是崔嬉大奶奶这种充满戾气的老女人，更不是女管家张嬷嬷这种阴毒的鬼魅！

主意已经拿定，蔺曼卿就大踏步地朝前走去。三个月没有回千柱屋了，这里的一景一物，每一个人，还有猫猫狗狗这些小动物，她都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三个月前，她被当作妖精被那个臭老道捉拿，这千柱屋中大大小小的人，都把她当作了异端，当作了另类，人见了她害怕，躲避，鬼见她也恐惧，避开。自己成了这家里的怪物，所有的人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蔺曼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一路走来，总有人在背后对着自己指指戳戳，评头品足，这又让她很郁闷，很难过，几乎要窒息了。穿过千柱屋长长的回廊，简直就像走过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凉风吹过弄堂泛起一阵寒意，蔺曼卿感到心里比这风还要凉些。小院里倒是开着一些木芙蓉，人比花娇，可她有心事压着，也无心停留下来细细欣赏。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他与女儿久别重逢，感到甚是惊讶，他倒也没有再提起她是妖精的话题。她问及亲娘玲珑的事，他是满口否定有那么一回事。蔺曼卿又来到了佛堂，崔禧大奶奶正在捻着佛珠念着经，见蔺曼卿的到来，她一开始视而不见，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等蔺曼卿问及玲珑之事，崔禧突然一反常态，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将蔺曼卿大骂了一顿，骂她一定是中了什么邪，凭空杜撰出这种事体来，真该再次请那个老道法海来捉妖。蔺曼卿挨了骂，怔怔地站在那里半天不出声，后来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佛堂。

崔禧的反常言行越发使蔺曼卿相信亲娘玲珑的存在，蔺曼卿的心中隐隐的有一种缺了什么的不安宁，她明白这种不安宁跟亲生母亲有关。有时候，她在梦中也会惊醒。蔺曼卿发誓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日子过得水波不兴，可她的心结一直解不开，这日她独立在小院的风露中，轻抚着一枝芙蓉花，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离开了千柱屋。

千柱屋的东边有一片古松林，那里有一座清凉寺。蔺曼卿翻山越岭，来到了这座喇嘛庙中，她抽了支竹签，占卜问神。她还跪倒在蒲团上，默默地替亲娘祈祷，她向菩萨焚香叩拜，祈求神灵保佑母亲。她在清凉寺的时候，天空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静静地飘落下来，她无声地站在寂静的雪地上，心绪也随着这乱雪纷飞。就在那一刻，法号响起来了，就像是神谕一样，她听到了神的召唤，径直就往千柱屋的方向跑来。

蔺家的祠堂里，在列祖列宗的神牌之下，正在处罚使女梅香。梅香原来是二奶奶玲珑身边的小丫鬟，玲珑被赶出千柱屋之后，大奶奶看她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就将她收留到了身边作为贴身使女。不料，不谙世事艰难的梅香不经意跟人说及了玲珑之事，有好事者向张嬷嬷告了密，这张嬷嬷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王婆，无风也要起三尺浪，现在居然有这等好事，她诚心想祸害梅香，又岂能自甘寂寞，立即屁颠屁颠地上蹿下跳，跑到崔嬉跟前搬弄是非挑唆来了。她向崔禧进谗言，大奶奶，要我说，干脆把她舌头割下来得了，省得她嚎，比鬼叫的还难听！梅香闻言五内俱焚，她冷冷地瞥了张嬷嬷一眼，目光像一支冷箭。

大奶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张嬷嬷张牙舞爪地道，把她的舌头割下来！大奶奶兴高采烈，你这个主意出得好啊！张嬷嬷一听大奶奶表扬自己，高兴得简直要蹦极。她朝崔禧凑上去，咬她的小耳朵，这样，她不是想说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吗？您说是不？张嬷嬷没有注意到大奶奶的手正在摸索着她放在桌边倚着的拐杖，等她抓住了，握住拐杖举直了照着张嬷嬷的头上砸了过去，正好砸在张嬷嬷的头顶上，举座皆惊。张嬷嬷何曾受到过这等待遇，被砸得直叫唤，连忙退避出老远，蜷缩在地上哭爹又喊娘。

大奶奶站起身来用拐杖指点着张嬷嬷，你只不过是一个管家，老爷抬举你，才让你出人头地的，没想到你好狠毒的心，居然比蛇蝎还毒！好歹她也是我的贴身使女，我们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一个锅里吃了好几年的饭，亏你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来！要割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张嬷嬷乌黑细小的眼眸子像算盘珠子一样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她假惺惺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诉着委屈，我没说真割，我就是打个比方……张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中发出来的，十分的阴森，令人恐怖。大奶奶这回再也不吃她这一套，怒吼，滚！

张嬷嬷碰了一鼻子灰，抱头鼠窜，逃了出去。崔禧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心肠居然比蛇蝎还毒，连我身边的人她也敢下毒手，而且还要借我的手来害梅香！梅香正在发愣，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昔日那个充满戾气的大奶奶，这回居然强盗发了善心，保全了自己的一条舌苔。说来也怪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怎么好将千柱屋里的主子们犯忌的人与事当众宣讲出来了呢！就算是割了舌头也活该！

夜幕终于降临了，梅香蜷缩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惊魂未定，瑟瑟发抖。梅香进千柱屋已近二十年了，受到这么重的惩罚倒还是第一回。窗外风声萧萧，雪花飘零，梅香的思绪随着那风雪飞扬起来。梅香被带进千柱屋时，还是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她暗自庆幸，能给二奶奶玲珑当使女，这是她三生有幸！不经意间，往事已经历历在目，玲珑那笑靥如花的形象，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二奶奶玲珑怎么也入不了女管家张嬷嬷的眼，张嬷嬷对她是恨之入骨。张嬷嬷的脸被油灯映得像鬼一样，她本来就是一个鬼。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她在用针戳玲珑的布人儿，脸上与胸口已经插满了毒针。更可恶的是，张嬷嬷还朝她的私处猛戳进去，来回不停地捅。张嬷嬷还狠狠地去戳她的嘴，因为二奶奶喜欢唱戏，声音比百灵鸟还要好听，这让张嬷嬷一百个受不了。世界上怎么可以有如此美妙的声音，宛若天籁。

张嬷嬷晚上总是睡不好觉，她一天到晚盘算着算计别人，又怎么可能有好的睡眠呢？很快，她就在千柱屋中找到了知音，原来大奶奶崔嬉晚上睡觉也不香，而且崔嬉也不喜欢玲珑唱戏，特别是讨厌她晚上唱。张嬷嬷与崔嬉一拍即合，决定拿玲珑开刀了。

玲珑唱戏的声音凌空传来。大奶奶显得苍老了许多，这个狐狸精，唱了一宿，是真不让我睡觉啊！崔嬉一阵咬牙切齿，你既然那么喜欢唱戏，那就让你唱一出好戏，索性让你唱个够。崔嬉与张嬷嬷合谋的这出好戏，安排在后院的红阁楼，一个极为雅致的地方。千柱屋中流传这幢楼阴气太重，闹鬼，一般人不敢上去，更不敢在上面过夜，怕被鬼缠身。其实是心魔作怪，心中有鬼，才会怕鬼，心中透亮，坦坦荡荡，就算真的有鬼也是近不了身的，玲珑作如是观。玲珑喜欢这里，尤其是顶楼的红阁楼，月白风清之夜，可以遥望远处的东白湖，芦花似雪，无疑是唱戏的极佳处，玲珑经常一个人上这阁楼来唱戏，整个千柱屋，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胆子上来。

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月光如水，玲珑又照例来到后院，想也没想就上楼来了。她压根儿也不会去想，今晚在这里将要唱另一出好戏。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玲珑嫁入蔺家不久，老爷蔺莫桑就沿着茶马古道做生意去了，一去就是近半年，玲珑就上这阁楼登高远眺，用唱戏来排解闺阁的寂寞。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千柱屋中还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倩影，他就是小叔子蔺文清。这个蔺文清有一个清雅的名字，却没有一个清纯的灵魂，他天生的就是好色之徒，而且还是个戏迷，他既迷恋玲珑的姿色，又迷醉她的声音。

惨淡的月光照进阁楼里，照在玲珑有些苍白的脸上。玲珑唱戏的声音响起来，被风传出阁楼，那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淌过一泓泉水。玲珑的声音将蔺文清给招来了，他原来只是在阁楼下面听，是断然不敢上楼的，他有这个色心也没有这个色胆。可今天不同了，张嬷嬷特地给他捎了个口信，说二奶奶约他上阁楼去听戏。他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该不会是在做梦吧？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妇，她居然单独约自己上楼听戏，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真让自己给捡到了！他问张嬷嬷有没有骗他，她当然信誓旦旦地说没有骗他呗，不信，你可以去问大奶奶，她可以作证。

蔺文清兴冲冲地上了楼，直奔阁楼，玲珑正在舞着水袖唱着，猛地发现门口晃着一个人影，以为碰到了鬼，她尖叫起来。他窜了进来，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厉声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他笑嘻嘻地说，当然是人，不是你约我上阁楼来听戏的吗？她镇定了下来，弄清楚了来者是小叔子蔺文清时，就开始思忖怎么对付他了。她知道来者不善，且不怀好意，这幢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硬拼，她肯定是要吃大亏的。那么好言相劝，让他放过自己，自行回去，那也无异于与虎谋皮。她急中生智，上前关好门窗，在他面前亭亭玉立，笑靥如花。

阁楼里早已上了灯，玲珑的目光将蔺文清的魂勾了过去。他发现玲珑有点不对劲，不对劲就不对劲在她好像特别的温柔。可他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不正是她约自己上楼来听戏的么？戏中有戏，那也是顺其自然的事。这样一想，他的骨头全酥了，屁颠屁颠地乐不可支起来。她幽幽地道，你对我还真挺好的！说想见你，这么快就来了……他反而有些紧张起来，二奶奶让我来，有什么事？她笑道，你还不知道什么事？女人说想见男人，能是什么事？她说这话时始终低着头，不看蔺文清，忸怩作态，做出羞答答的样子。蔺文清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人，他试探着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请我上来听戏的，二奶奶！她嗔道，不许你再叫我二奶奶！他带有挑逗地道，那我就叫你嫂子。她佯装娇滴滴地说，也不许叫我嫂子。他仿佛更加明确了她的意图，玲珑……如果你叫我上来不是让我来听戏的，那到底啥事啊？她红了脸，抬眼看着他，蔺文清，你一直都想跟我好，对吧？他完全傻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她又温柔地呼唤，文清。他连忙往后退，我……我……她向前进逼，他继续向后退，很快靠到了墙上。她回头吹灭了风灯，阁楼里依稀只有月光，显得一片幽暗。

要动真格了，他又胆小如鼠，可别……她步步进逼，怎么？你不敢？在蔺莫桑的家里你不敢？你怕他？他明显的底气不足，我才不怕他……她冷笑一声，还说你不怕，你就像是这千柱屋里的太监！他被逼得青筋暴露，涨红着脸为自己狡辩，我……我怎么会是太监！

玲珑挨近他，趁机去解他的上衣纽扣，他紧张地喘息着。没等她解干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抱她。她就势一躲，顺势去拽他的上衣，没被她解开的最后一个扣子，被扯掉了。他一脸的让人恶心，玲珑！她骤然翻脸，好啊！你敢来硬的？我喊人了！他大吃一惊，玲珑……她勃然大怒，玲珑也是你叫的！他厚颜无耻地，姑奶奶你小点儿声！话音未落，他惶恐不安地向外张望。

玲珑声色俱厉地，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吧！衣服都要脱了，急得毛猴上树了，还把灯给灭了……现在我跑到阁楼外，大声地嚷嚷，或往楼下一跳，老爷回来追究起来，你说，能不能要你的狗命？蔺文清先是愕然，继而恍然大悟，你？你存心害我！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我？她一下疯了一般，暴跳如雷，到底是谁在害谁？你们串通好来害我，还诬蔑我来害你？还问我为什么！

玲珑抡起胳膊向蔺文清脸上打去，他抬手架住了她的胳膊。她连抓带拧，最后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他被咬得叫出声音来。她在他的脸上啐了口唾沫。他扑通跪在了地上，玲珑……你咬得我舒服！玲珑……我做梦都梦见过你咬我！她气得浑身颤抖，差点儿吐血。他跪着向前移动，拉住了她的手，玲珑，你就再咬我几口吧！玲珑，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蔺文清到今天还是个童男子！我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今天吃了豹子胆上楼来赴约，就是想跟你……玲珑，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就当可怜一条狗……

说完，他激动地去抱她的腿，她厌恶，气愤，拼命地挣脱他。她突然用膝盖狠狠地向他的鼻子撞去，他的鼻子被撞出了血来，他疼得捂住鼻子，鼻血又哗哗地从他的手指缝隙间渗透出来。她咆哮如雷，快滚吧，别让我恶心了！快滚！再不滚我喊人了！他愣了两秒，似乎绝望了，连滚带爬地向阁楼门口跑去。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蔺文清吓得屁滚尿流，急忙往回跑，推开内门躲了进去。

阁楼的门被一阵风吹开了，蔺莫桑居然出现在门口，玲珑以为再一次遇上了鬼，吓得魂飞天外，紧张得浑身颤抖。蔺莫桑不由分说，窜进门去，抱起了玲珑，随手关上了门。蔺莫桑道，玲珑，是我，蔺莫桑。玲珑借着月光也看清了是蔺莫桑，因为衣衫不整的蔺文清就在阁楼的某个角落里，她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挣扎起来，大声嚷嚷，老爷，你回来了？快快快，放我下来，我给你弄点茶……蔺莫桑断然拒绝，不喝！他将她搂得紧紧的，她说老爷快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蔺莫桑突然大声地道，我离家都快半年了吧，想死你了！你也想我吗？怎么反应那么的冷淡？实话告诉你，我蔺莫桑喜欢的女人，我都会对她们好，让她们吃香的喝辣的……可是有一点，我告诉你玲珑，要是有人敢偷我蔺莫桑的女人，我非得把他剁成肉酱不可！我蔺莫桑从来都是吐口唾沫是个钉！你等着！你等着看！此话一出，玲珑愣住了，颤抖着道，老爷，说什么呢？这么吓人！蔺莫桑突然把玲珑按倒在地上，自己就压在了她的身上。玲珑挣扎着，老爷……他无视她的挣扎，脱掉了外衣，扔在了地上。

阁楼的一侧传来了一记响声，蔺莫桑怔了一下，他松开了玲珑，从她身上爬起来，随手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刀，警觉地搜索起来。玲珑知道是瞒不过去了，她就点亮了风灯。蔺莫桑发现了地上的一滩血，忙问是怎么回事，玲珑只好一五一十地如实说了。蔺莫桑将信将疑，待蔺文清垂头丧气地出来了，蔺莫桑发现他的衣衫上的确少了一颗纽扣，而玲珑又在地上找到了那枚扯落的纽扣，蔺莫桑还是疑神疑鬼。蔺莫桑气得七窍生烟，他扬起手掌来想打人，但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不知道该打谁，最终他悻悻然将手放了下来。

第六章　落洞

玲珑是在一个小院里碰到大奶奶的，她径直走向崔嬉，冷冷地瞪着她，崔嬉感到有些意外，不寒而栗。玲珑心知肚明，大奶奶崔嬉跟女管家张嬷嬷沆瀣一气，串通起来残害自己。玲珑冷笑一声，怎么，我要走了，也不给我送送行？我是谁呀，玲珑女子！冰雪聪明！人在江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要对我下手了？你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的要把我从千柱屋中赶出去，你们尽管动手吧，爱咋咋的，我不怕！我玲珑一半是人，一半是妖，你把我赶走了，说不定我的影子就回来了，在这千柱屋里飘来飘去，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你一刀子将我劈了，没准儿又还魂托生了，生了死，死了又生……不信，那你就去问问张嬷嬷，她背地里是咋说的我！

崔嬉听着有些毛骨悚然，可她的嘴上显得越发强硬，你真的是找死！玲珑笑了起来，笑声在千柱屋的那个小院落里飘荡。崔嬉问她笑什么，玲珑说她早已经死过一回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鬼，你咋的就看不出来呢？话音未落，玲珑就朝崔嬉飘过来，到她跟前一站，身子就更加的挺拔，那张脸也愈加秀雅。崔嬉大惊，你要干什么？玲珑大笑，我要干什么，向你索命来了！你怕了是不是？你居然也有怕的时候！

崔嬉的双脚被钉在地上，身子打着寒噤。玲珑冷笑一声，好了好了，我今天也不索你的魂了，你也够可怜的，又老又丑，还不会生育，老爷怎么会喜欢你呢？你呀，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你瞧瞧我，又年轻，又漂亮，你呀，赶紧去念一千遍经，再去挖一株老山参来炖着吃，这样兴许就能返老还童了。崔嬉受到了玲珑的一阵羞辱，又气又恼，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可是，现在小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玲珑又与往日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温婉女子，也不再是那个妩媚女子，倒像是变成了一只母老虎，崔嬉怕玲珑真的扑上来跟自己拼命。崔嬉小声唠叨，谁怕谁呀。

忽然，张嬷嬷拿着扫帚出现在小院门口，崔嬉的胆子就一下子大了起来，她本想大声叫张嬷嬷过来，转念一想，又怕被她知道了自己遭奚落而笑话，就哼了一声，低着头顾自走了。崔嬉走到张嬷嬷的身边时，又将头抬了起来，昂首挺胸，扬长而去。张嬷嬷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她的视线随着崔嬉的背影而流转，扯长。崔嬉走出了院子，又回过头来朝小院啐了一口唾沫。

玲珑也离开了那个小院，她几乎是逃走的。人言可畏，风起于青萍之末，关于玲珑在后院阁楼上与蔺文清的绯闻，随即在千柱屋上上下下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始作俑者当然又是张嬷嬷，唾沫星子四溅讲得最起劲的自然又是她。这个长舌妇，只是一个女管家，可她天生的不甘寂寞，喜欢热闹，周旋于千柱屋的大奶奶二奶奶、小姐丫鬟们之间，乐此不疲。这个平地也要起三尺浪的妇人，到处游说玲珑与小叔子蔺文清在后院阁楼上偷情，恰好被刚刚回来的蔺老爷抓了个正着。玲珑他们被捉奸的时候，她的身子是光溜溜的，被月光一照，白白净净的，像一条鱼。他们在地板上干得正欢，真没想到，原来玲珑上阁楼唱戏只是一个漂亮的借口，她耐不住寂寞，趁老爷外出的机会，偷汉子幽会才是真正的目的。如此看来，她与野男人偷情已不只一回二回了。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戳戳，说三道四。自从嫁入蔺家大院以来，玲珑一直本本分分有滋有味地过着她的小日子，即使老爷不在，她也自得其乐，不会空虚无聊。她素喜清静，尤爱独处，唱戏使她有了一片新的天地，也是她的另一个虚幻世界。她似乎天生的与千柱屋这个红尘世界格格不入，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后院跑，往红阁楼上跑，一个人在那里唱戏，喝茶，赏景，发呆。如茶女人，她真的不知道，摆放在面前的那一杯清亮亮的茶水，是茶还是她自己。玲珑有她自己的天地，也有她自己诗意地存在，男人在她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男人不在她也能自得其乐，平平静静。都说后院那幢楼是鬼楼，鬼影憧憧，可是玲珑一点儿也不害怕，鬼由心生，信则有，不信则无，玲珑不信鬼。可玲珑心如秋水，并不完全认识千柱屋是个是非之地，是个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就有恩怨，就有罪恶与悲情。玲珑有一颗玲珑心，又怎敌他晚来风急！一个弱不禁风的唱戏女子，又怎么能挽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情何以堪，人比黄花瘦！

玲珑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张嬷嬷又有新的话题了。张嬷嬷说她肚子里的妖孽肯定不是老爷下的种，十有八九是她在后院楼上偷野汉子的产物，要不是在野外遇到了什么野蛇，野合后她就成了野蛇精！张嬷嬷的话一言九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是野种就是野种，她说是野蛇精就是野蛇精。千柱屋中的人习惯于人云亦云，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听说玲珑的肚子里面有了妖孽，又听说她怀的是野种，蔺莫桑就把她打入了冷宫。在大奶奶崔嬉的怂恿下，蔺莫桑让玲珑堕胎。张嬷嬷端着一碗药走上前，送到了玲珑的面前。玲珑破口大骂，张嬷嬷，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坏女人，你这毒妇恶妇！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是早点儿死了的好！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张嬷嬷被激怒了，完全忘记了自己奴才的身份，张牙舞爪，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玲珑挣扎着抗拒着，与张嬷嬷撕扯着，犹如疯子。梅香站在一旁，含着泪水，不敢正视一眼。就在张嬷嬷硬要将药朝她灌下去之际，玲珑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她拿头狠命地朝张嬷嬷顶去，张嬷嬷被她顶到了墙壁上，手中的青瓷碗掉落在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成了碎片，药汤泼洒了一地。玲珑的脚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音。

腹中的胎儿总算保住了，玲珑的心却伤透了。她趴在窗口泪流不止，梅香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流泪。玲珑哭了一阵子，抹净了泪水，她转过头来，问梅香，我想离开千柱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罪恶之地。梅香的泪水簌簌而下，她从玲珑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纯洁。梅香哀婉地说，二奶奶，你别走，我相信你！玲珑叹了口气，你相信我有什么用？梅香忧心忡忡，玲珑站了起来，看着窗外，梅香，你敢不敢跟我一起逃出去？梅香脱口而出，当然敢！不过，二奶奶，你可要想好了，万一逃不出去被抓住了，可能比现在还惨！玲珑斩钉截铁，我不怕！你若能帮我逃出去，脱离这人间魔窟，我一生一世好好报答你！梅香真挚地道，我不要你的报答，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二奶奶能跳出地狱，脱离苦海，我遭受什么都无所谓，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要是被他们抓住了……割舌头剁手，我肯定让他们先祸害我！玲珑闻言，一霎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朝梅香伸出了手，梅香意识到了她的意思，也伸出了手，玲珑一下子抓住了梅香的手，眼中点点泪光，谢谢，谢谢你！玲珑一把拉过梅香，揽她入怀，她们相拥着，唏嘘不已，泣不成声。

在蔺莫桑面前，玲珑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主意已定，决定离开蔺莫桑，逃出千柱屋。蔺莫桑看着玲珑在灯光下的侧影，玲珑铺着床，动作很慢，犹豫着。蔺莫桑有些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好了没有？她轻声道，好了。蔺莫桑嘀咕道，这叠被铺床本是下人做的事，你贵为二奶奶，怎么可以自己动手！她悻悻然，就这一回。他皱起眉头，我困了，要睡了。玲珑犹豫着，累了吧，要不要我先帮你洗洗脚？他断然拒绝，不用。她又问，那我帮你更衣。他冷冷地，我又不是不长手。话音未落，他三下五除二脱去衣衫，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继而蒙头就睡。她自觉没趣，喟然长叹了一声。

冷不防蔺莫桑一下子坐了起来，冲着玲珑粗暴地吼了起来，你在我面前唉声叹气做什么！随即，他又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就像一只豺狼要吞噬掉羔羊一样。玲珑有些鄙视地瞅了瞅他，你想干什么？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如雷，干什么？如果你再敢找野男人幽会野合，我就要你的命！要不然，我把你送到窑子里去！万恶淫为首，什么东西！没有一封休书将你休了，也算是对你宽宏大量了，我对你可够仁义的！我蔺莫桑要是戴了绿帽子，还要一味地宠你惯你，怎么对得起祖宗！

人总有绝望的时候，玲珑终于绝望了。玲珑原来只是一个戏子，第一次进千柱屋来唱戏的时候，她被蔺莫桑看中了，后来，她就成了千柱屋里的二奶奶。可是，对蔺老爷来说，他看中的不过是她的姿色，如花美眷，魔鬼身材，小蛮腰，像她这样戏子出身的美人胚子，他并不只有她一个。在茶马古道上，他就有不少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的女子。女人如茶，喝了头道茶，新鲜感一过，也不过如此了。只是玲珑大梦未觉，现在方才醒悟了过来。

玲珑终于走了，她是一个人走的，瞒着梅香走的，玲珑一阵纠结之后，还是不想连累她。她走的那天，梅香几乎找遍了整个千柱屋也不见她的踪影，急得泪水涟涟。梅香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她跑到后院的红楼上，在阁楼内外找了个遍，依然没有玲珑的影子，梅香差点儿就要从这楼上跳下去。玲珑独个儿离开千柱屋时，带走了她演戏时积攒的那点金银首饰，属于蔺莫桑的东西，她犹豫了再三，只带走了他初次见她时送给自己的一只翡翠玉镯。玲珑临走时还清了清嗓子，想最后清唱一曲，结果只是啊啊了几个音，怎么也唱不成调，玲珑就走了。

玲珑失踪后，为了掩人耳目，蔺莫桑与崔嬉商榷后，就谎称玲珑的魂魄被山神索去了，她成了一名落洞女子，隐居到雄踞山的某个山洞里去了。暗地里，蔺莫桑就立即派人进山到处搜寻，照他下达的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雄踞山是个大山区，方圆数百公里，要想徒步走出连绵群山，没有个十天半月是不可能的。蔺莫桑估计，她一定还在这雄踞山中，并且她的目的地很可能就在这山中的哪家庵堂。最后，他们果然在一家黄花庵里找到了她，蔺莫桑软硬兼施，给庵里的师太施加压力，不允许收玲珑为比丘尼，就算是带发修行也绝对不允许。蔺莫桑这样做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玲珑重返千柱屋，与他重归于好。玲珑死活不从，作为缓兵之计，蔺莫桑与她多少也念点旧情，毕竟曾夫妻恩爱，他就出资在一个幽美雅静的地方盖了一个玲珑山庄。他让玲珑去山庄，不然就送她去青楼做风尘女子。玲珑怕了，再说她出自内心的也喜欢这个雅致的地方，就在半推半就之间接耐了。本来，她还恳求蔺莫桑将梅香也送到这里来伴自己，蔺莫桑倒是答应了，可崔嬉大奶奶死活不肯，说是她自己要收梅香做使女。最后，梅香还是留在千柱屋中，去服侍大奶奶崔嬉了。

幽居在山庄的玲珑，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重新获得了自由，内心有说不出的欢喜。可毕竟经历过了这场情殇，历练过了沧桑，她的心中更多的是忧伤与苍凉，欲说还休，天凉好个秋！岁月如流，山间的清风渐渐地抚平了她的伤痛，她的心绪开始平静下来。可她的肚子却一天天地变大，眼看就要临产了，蔺莫桑再次亲自来山庄请她回去，玲珑说你再逼我，那我就在那悬崖峭壁上跳下去，他只好作罢。他派来了接生婆，不料玲珑居然难产了，后来，她总算生下了一个女婴，取名为蔺曼卿，蔺曼卿一周岁时，蔺莫桑借口要给她办周岁酒，就将她抱回到了千柱屋。从此，蔺曼卿就一直留在千柱屋，没有再回到玲珑山庄她的亲生母亲身边。蔺莫桑对外谎称蔺曼卿是大奶奶生的，这正中崔嬉的下怀。

一朵白云从山谷深处飘出来，玲珑从心底里叹了口气，表情显得麻木，眼神更是茫然，也许这一切全是她的宿命。山中的岁月毕竟是太寂寞了，日子一长，恐怕她就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山鬼了。寂寞让她如此的美丽！暮色苍茫时分，淡红色的夕光下，高大的杏花树上，白雪缤纷似的下着花瓣，大白天刚刚盛开的杏花，晚风一吹，纷纷凋落了。夜阑人静，月光与落英一起铺在地面上，要多凄美就有多凄美，甚至比那红阁楼还要多几分诗意。玲珑触景伤情，感叹自己的身世飘零，抬头看月色依然从天宇中倾泻下来，花瓣依然从枝头飘落下来，再看风吹起满地的落英，一切都是晃动的，飘忽的，听任风的摆布，在这个不那么真实的空间里凄婉地掠过，永别。

那些杏花其实是落进了玲珑的心里，一样的红颜薄命。林林总总的伤痕与悲凉，或许带着芳香的气息，终究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玲珑又情不自禁地唱起戏来，她的声音不再是昔日的清亮甜美，而是带着一种天凉好个秋的苍凉与哀婉。突然，她看到那朵洁白的纤云又在移动了，云朵能够飘出山谷，她却幽禁在这雄踞山中寸步难行。亲生女儿被留在千柱屋，就像剜去了她心头的肉，她痛不欲生，又无可奈何。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还要不要过下去，如果要活下去，那又该怎么个活法？她居高临下地朝千柱屋的方向遥望，悲从中来，她真想冲下山去，冲向千柱屋，夺回自己的心肝宝贝，可是她始终抬不起铅一样沉重的脚。

不久，又传来了一桩让玲珑伤心透了的事，蔺莫桑又娶了一房媳妇，那就是三奶奶嫣然。这个嫣然是他从茶马古道上带回来的，据说她的家族是没落的土司，事实上蔺莫桑找借口将玲珑送进黄花庵，跟他要娶嫣然有关。从来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喜新厌旧自古以来都是风流男子的本性使然，凉薄男子蔺莫桑又怎么会例外！这一切以前玲珑一直蒙在鼓里，现在从蔺莫桑嘴里得知他又有新欢，她对他就更加绝望了。人总有绝望的时候，现在的千柱屋冰凉，坚硬，别说是回去，她想都不愿意去多想，提都不想再提起。

可是，总有一个稚嫩的童音凌空而来，那是她的亲生女儿蔺曼卿在哭泣，在泣血呼唤。玲珑简直要疯了！此时此刻，她想自己如果能失去记忆该有多好！如果什么也记不得了，那也就没有痛苦了，没有烦恼了。玲珑整个身子仿佛一下子掏空了，尽管在玲珑山庄是清静的，与外界几乎隔绝了起来，她还是无法让心平静下来。她来到了镜子面前，拿起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剪起头发来，她要剪去三千烦恼丝，把与千柱屋千丝万缕的联系，剪得干干净净。

突然，窗棂上发出了一声清响，玲珑吓了一跳，蓦然回首，发现一只猫凌空跳到墙外去了。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它一直蜷缩在窗口，金黄色的瞳孔一眨也不眨，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现在它纵身一跃，已经落在院子里了，倏地窜进树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玲珑扔下剪刀，飞快地奔向窗口，可她跑不过一只猫，只见小院中一道白光一闪，随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猫有九命，人要是有九条命就好了，她从心底里喟然长叹，随着她美丽的叹息，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人比花娇，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不寒而栗。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回千柱屋后院红阁楼，一条长长的红毯子从楼上径直垂挂下来，一直铺到楼下的草坪上。

天气渐渐的转暖，继而酷暑难耐。林子里的蝉开始嘶鸣，高一声，低一声。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寂静的更加寂静，喧嚣的更加喧嚣。玲珑感到燥热难耐，她来到了一个山塘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犹豫不决的样子。这是一个翡翠绿的小山塘，幽冷，僻静，它是东白湖的源头水。她终于下了水，初极浅，大约走了十多米，那水才没膝，齐腰，过胸，浸脖，将她整个儿地吞噬了。许久，她才从凉爽的水中浮出来，先是头，随后是身子。

第七章　邂逅

蔺曼卿决定了什么，起身向外走去，她急匆匆地走出小院，朝后院的阁楼快步而来。她推门进来，发现老道士正与已显苍老的父亲蔺莫桑在一起喝茶，她瞪着法海，臭老道，你也算是个男人！我看你才是妖孽！蔺莫桑喝道，不得无礼！蔺曼卿冲到法海面前，臭老道！你不得好死！你就是妖，你就是孽！

法海腾地一下子起身，无量天尊，贫道告退！蔺莫桑阻拦不住他，只好作罢。他怒气冲冲地窜向蔺曼卿，想迁怒于她，不料她纹丝不动，素面朝天，他扬起来欲朝她脸上掴下去的手掌又垂落了下来。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这阁楼里的摆设几乎没有动过，一切都照玲珑在时的样子，只有这两把太师椅与一张黑不溜秋的八仙桌是后来摆上去的。平时，蔺莫桑禁止千柱屋内任何人擅自进这个院，上这幢楼，进这个阁楼，除非来了非常特殊的人物。蔺曼卿似乎是个例外，他仿佛欠了女儿什么似的。

蔺曼卿不顾一切地朝外跑，径直冲到了阳台上，随即蔺莫桑就追了出来。她倚在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美丽地饮泣着，泣不成声。他抚着她颤动的肩膀，她转过身来，再次问他关于亲生母亲玲珑的事，他沉默不语。他的目光移向栏杆外，移向远处的青山，还有那一片静水东白湖。虽说已是人间四月天，可乍暖还寒，寒气依然袭人，她禁不住打了一个美丽的冷颤。冰凉的泪水继续簌簌而下，挂在她白皙的脸上。

蔺曼卿的眼眸子中已经出神，她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烂泥筑不起坚墙，她知道求人不如求己，即使站在眼前的是她的亲生父亲，也是一样的。她隐隐地觉得，在他的身上，与自己的亲生母亲玲珑之间，一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爱情仇，他们之间的前尘往事她无法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唯一想要了解的是到底有没有玲珑这么一个女子，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果是的话，那她到底还活不活在这红尘世界，如果她还活着，那她现在又在哪里？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蔺曼卿的心头昙花一现，却已如滑过天空的流星，灿烂的火焰已经将她的心空照亮。她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去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去了，也不管她是真实的还是虚无的，蔺曼卿现在执意要去寻找她。蔺曼卿心意已决，她要重返雄踞山，去寻找母亲玲珑。蔺曼卿一旦决定了做某件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猛然转身就要往楼下去，恰好蔺莫桑伸手去拉她，她咆哮如雷，别碰我，你休想拦我！他感到莫名其妙，向来还算温婉的女儿哪来这么大的脾气，他松开了手，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中是一片茫然。就在蔺莫桑一头雾水之际，蔺曼卿早已经飞下楼去了，她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后院阁楼间。

蔺曼卿穿行在千柱屋中，一路上见到的人表情都显得异样，眼神很特别，他们还三五成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同一个话题是四小姐蔺曼卿被劫持到了雄踞山寨，在土匪窝里待了三个月，据说当初那个山大王吴贵法抢她上山，就是为了让她做压寨夫人。在他们的想象中，她一定是失了身，成了残花败柳，不再是那个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了。四小姐已是许配了人家的人，与东白湖古镇上的蔡家三公子订了婚，那么这桩婚事又该怎么办？他们一个个又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些流言的发起者与传播者，就是张嬷嬷。这个王婆这些日子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像吃了兴奋剂，四处游说，逢人就讲，显得特别的起劲。张嬷嬷把她嘴里的热气一直哈到别的女人的耳垂上，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地轮过去，流言像病菌与病毒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千柱屋里蔓延开来，四小姐几乎要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要是换一个人，那无疑是一场梦魇，好在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四小姐蔺曼卿倒也并不理会这一切，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雄踞山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径直朝几个使女走过去，她们朝她似笑非笑，她知道她们的笑容里有毒。她将要走到她们跟前时，她们立即朝四下里作鸟兽散，待她走远了，一个老妈子还朝蔺曼卿的背影啐了一口。蔺曼卿知道她在唾自己，正想掉转头来撕烂她的嘴皮子，可寻母心切，也就不去理会了。不过，蔺曼卿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她毕竟还是一片冰清玉洁的处女地，一个正在怀春的少女，脸上也就一层一层地飞起了红晕。她像一阵风在千柱屋的弄堂间穿行，七拐八拐，终于走出了深宅大院。

林子里低低地飞着的，有鸟，还有云。其中，有一朵红云就是蔺家四小姐蔺曼卿。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铁板钉钉。她又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人，并且一不做，二不休，锲而不舍，一竿子到底。她是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来了，可在这苍苍莽莽的雄踞山林海，要找到一个女子，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蔺曼卿决定先返回雄踞山寨，找那个大当家吴贵法帮忙，也许她能够帮得上自己的忙。这样一想，她就又飞起来了，径直朝五指山峰巅飞去。

看见山头走得哭，蔺曼卿飞了一阵子，也只飞了数十里路，眼看着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她又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了，就四下里寻找可以栖身的地方。这时，一只雪白的野猫一掠而过，倏地消失在密林之中。可是这附近什么也没有，没有庙宇庵堂，也没有茅舍草屋，后来，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山洞，就进去过夜了。夜深天寒，万籁俱寂，她为了耐寒，也为了驱逐野狼野狗什么的，就燃烧起了一堆野火。来路上，她挖了几只红薯，现在正烤在火堆中。她将它取了出来，它还滋滋地冒着热气，她将一只烫山薯放在手中呵着气，还未等到它冷却一小半，她就将它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了起来，就连皮也没有剥去。这一晚，她就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过了一夜。

拂晓，蔺曼卿走出了山洞，山里的空气特别的新鲜，她深深地呼吸，大口大口贪婪地吮吸着有些甜润有些鲜美的空气。昨晚在山洞里她睡得不错，现在她神清气爽，显得英姿焕发。远远地闻到了一缕清香，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忽然发现一株野梅，居然还零零星星地开着数十朵花蕾。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曾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大山深处，到了暮春初夏时节，居然还开有野梅花！她又痴痴地想，如果现在来一场小雪，还真不知道是梅衬托了雪，还是雪衬托了梅。淡淡的暗香在山谷中浮动，她嗅着，闭目静静地享受了一回。

逶迤的山道上，蔺曼卿还碰到了各式各样的奇妙的植物，真是大自然的神赐，这些神秘的植物，像是有灵性的，也是她以前从来未曾见过的。蔺曼卿现在无心去欣赏那些植物，树、藤或者花骨朵，她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是个唱戏的，那她的声音一定很好听，那种美妙的声音应该是她的生命，如果没有了这种声音，那她就会黯然失色，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纸人。除了声音，那就是爱情了，一个戏子，一生都在替别人笑，替别人哭，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那么除了戏里，在现实生活中，在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千柱屋中，她有爱情吗？

忽然，蔺曼卿想起了那个有病的蔡家三少爷蔡观止。在她的眼里，他是有病的，他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浪子吗，这种病就是浪荡公子的通病。凭着蔺曼卿的资质，他蔡观止也配娶她？唯一令蔺曼卿感到滑稽的是他的名字，她看过《古文观止》，自然知道“观止”的意思，就凭他这种浪子也配叫观止？蔺曼卿笑了起来。他还想到了山大王吴贵法，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蔺莫桑，甚至还想到了那个装神弄鬼骗吃骗喝的臭老道，人世间各种各样的男人，到底哪一种才是自己的意中人儿？她就这样一路行走，一路胡思乱想，思绪如随意的风，天马行空，乱云飞渡。不知不觉中，她就来到了一处断崖前，景致甚好，别有洞天。嘉木葱茏，奇花幽香，怪石嶙峋，奇峰巍峨，蔺曼卿正走着，峰回路转，如在云端。

这日天气极佳，风和日丽，苍天一色宛若一潭静水。漫山遍野的野花吐芳，风过去，一阵一阵地轻舞飞扬起那片片落花，落于那繁密芳草之上，奇特乱石之间，也有轻薄如绡的花瓣随风飞越过天空，点点滴滴地飘落到野径中，飘落到她的身上。乱花疏影里，蔺曼卿忽然来了兴致，她取出琵琶，轻拢慢捻，坐在一块石头上弹奏起来。她的影子在阳光下婆娑起舞，忽觉侧身地上多了一道阴影，她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子去看，却见一个修身白面的青年男子站在一旁，面目极是清俊，双目炯炯，灵气毕现。她的脸上不由一红，心中一阵慌乱，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她问他是谁，他默不作声，她又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是一声不吭。她轻声嗔怪道，你哑巴啦，他这才醒悟过来，仿佛从梦中醒来。他说自己是被她的琴声迷住了，陶醉了。她朝他嫣然一笑，算是对他有意无意间的赞美的反应。

蔺曼卿再次打量了他一下，刚想开口再次问他姓名，想到刚才他的缄口，又将话咽了下去。他也想打听眼前这位神仙女子的芳名，忽然想起了她也许就是那天被抢上雄踞山寨的少女，因为她也弹着琵琶，他也就不打听了。他们彼此沉默了片刻，还是她打破了僵局，她问他也喜欢音乐，她的真实意思是你也懂音乐？蔡观止本是个吹箫少年，怀里经常揣着一只陶埙，自然懂得音律，他点了点头，略懂一点，喜欢而已。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道，你太客气了。

芳心已乱，莺语焉得不乱？蔺曼卿真想掠人之美，就像当初那个强盗王抢自己上山一样。这对她来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她是绝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情窦初开，接下来恐怕闸门堵不住就要洪水滔天了。她现在唯一的念头，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逃走。而蔡观止呢，也是对眼前的奇女子美少女一见倾心，可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想起了她已是被人抢上山的压寨夫人，已经另抱琵琶别弹调了，不再是那一处可以任由自己放心的芳草地了。

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了。可刚迈出几步，各自都又后悔了，他们彼此回过头来，四目交流，再一次擦出了绚丽的火花。他们又彼此迅速转过头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直到他们走远了，蔺曼卿这才站住了，回头想要再看一眼他的背影，可他已经杳如黄鹤。她站在风中，心中惆怅，眼眸子情不自禁地被一层泪光蒙住了。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疼痛，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次问清他的姓名，这样的奇男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真恨自己的自尊心或者说虚荣心，怎么可以让这一次美丽的机会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随风而逝！她真想立即往回跑，兴许还能追上他，可还是那种自尊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才开始移动脚步，不过是朝与他相反的方向。

萍水相逢，这终究是一次劫而不是缘，蔺曼卿苦涩地笑了笑，继续埋头赶路。缘也，命也，红尘情事是强求不得的。山风不解她的心事，只是一味地朝她吹，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起了她的衣衫。经过了一段穿花问柳的逶迤山道，继续往前行进，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水域，她到了桃花渡。野渡无人，没有不系之舟，她就坐在水边发呆。水风吹来，有数十片桃花飘落，片片红影飘飘荡荡地到达水面。蔺曼卿正在为无法摆渡而犯愁，心头郁闷无处发泄，一时兴起，她一伸足，朝就近的那一株花朵繁茂的桃树狠狠地踢去，她的脚才一触及树身，加上借着阵阵吹来的水风，那红云般的桃花便如疾风暴雨般簌簌而下，又被风一阵横吹狂扫，飞扬到半空中，搅动了漫天流丽灿烂的阳光，纷纷扬扬，下了一场芬芳的桃花雨。旁边树林中的一只流莺受惊，仿佛还嫌不够乱，居然也来添乱，脆生生地叫着窜向云霄。那些桃花又从半空中随风坠落，有几片好色的径直往她的靓脸上飞扑而下，她闭上了温润如墨玉的眼睛。乍寒还暖的清风拂着她的脸，花瓣撞着她的脸，一点儿也不疼，还非常的温存，并且带着一丝丝的芳馨。她贪婪地嗅着桃花的气息，许久才睁开眼睛。此时此刻的蔺曼卿，春风满面，春色满面。毕竟她是一位豆蔻年华的美少女，有一颗纯纯真真的女儿心。

桃花渡静寂无声，不时有落英沾上她的头发与衣襟，如果不是因为上山寻母，这么美丽的地方，她真的不想离开了。可几乎是在转瞬之间，蔺曼卿便又不耐烦了，她沉沉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桃花渡虽美，终究也是轻薄桃花，艳丽俗物而已，哪里值得自己伤神。要是换上野梅那就好了，山间桃花，哪及梅花清香？要不，杏花也比桃花强，杏花其果虽酸，杏仁更苦，可其花洁白，如玉，如云，如雪，也是人间绝美之物。又过了一会儿，蔺曼卿忧从中来，心生烦恼，嚷嚷，管他是梅花、杏花还是桃花呢，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要渡过河去。忽然，她灵机一动，山不过来，我便过去，野渡无舟，我何不自渡？如此一想，她竟扑通一声跳进水中，朝碧水深处游了过去。

河面开阔，河水很深，好在蔺曼卿从小就在东白湖中游惯了的，她的身上带着一种野性之美，并不像一般的豪门小姐那样娇生惯养，弱不禁风，好在她的身上并没有那种娇气。她朝河水的纵深处游动，划水的姿势十分优美，动作非常优雅。此刻一袭白衣的她在水中游动，就像翡翠盘中一块白玉，妙不可言。她朝水天深处游去，愈来愈小。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蔺曼卿水淋淋地爬上岸来。这桃花渡的对岸，清一色的是芳草，天地之间弥漫着野草的清新之气，一股子的清冽幽香。天气骤变，乱云翻滚，不久就下起冷雨来。草地上只闻得雨水匝地的声音。蔺曼卿自嘲道，下吧下吧，反正我已是落汤鸡了，再来一场淋浴也就无所谓了。她感到身上微微发冷，心也微微地凉，雅兴全无，满目索然。她一步一步地朝没过膝的草丛深处走去，心底里暗语，老天啊，你何时才雨霁日出，再现虹霓，遂我心愿，让我找到亲生母亲，让我再次见那个可遇而不可得的白面书生？

第八章　梦境

独怜幽草涧边生，谁见幽草带泪痕？老天垂怜，让我再一次见到她吧，蔡观止在心底里默默祈祷。自从那次与蔺曼卿萍水相逢之后，她灿若云锦的倩影，像一朵纤云，始终飘荡在他的心空。回到蔡家大院后的蔡观止，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波澜不惊，可他的内心一直心潮澎湃，他怨老天不公，像这样的神仙女子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可老天偏偏让她做了别人的压寨夫人。

这个晚上蔡观止叫来了雀儿，让她做一件荒唐透顶的事。他亲自点上了满室的红烛，让雀儿穿上最美丽的红衣裳，戴上最华贵的首饰，然后盖上红盖头，让她坐在描龙绣凤的龙凤床上，扮成他的新娘，也就是他在山中偶遇的那个神仙女子。雀儿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又不敢违背他的意志，她也是个豆蔻年华的俊俏少女，虽然年仅十五岁，可也该情窦初开了，朦朦胧胧地懂得了一些男女情事，他这么一闹腾，掀开她的红盖头时，她早已经羞得面红耳赤。看着红烛垂下来的流苏，看着缓缓下滴的烛泪，蔡观止目光痴痴的，看上去像个呆子。

此后蔡观止像是变了一个人，百无聊赖，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四月的春阳温煦，惠风和畅，他再次心血来潮，决定重游雄踞山。雀儿跑到了蔡观止的面前，嚷嚷着这回一定要随他上山去，他吓唬她说山上有野狼，她说她不怕，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哈哈大笑，她问他笑什么，他亦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她凌厉地道，我们都已经点了红花烛拜了堂，你怎么说赖账就赖账？告诉你，门都没有！他笑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腰也弯了。他笑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雀儿，我是跟你闹着玩的，你小时候不是也陪我过家家吗，就当作是再陪三少爷玩一回过家家吧！过家家？雀儿搔了搔头皮，一脸的茫然。

雀儿女扮男装，最终还是随蔡观止一起上雄踞山了，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倒是解了不少寂寞。雀儿压根儿就是一个搞笑的小萝莉，她有时候叫他三少爷，有时候居然还叫他为老公。一路上，植被越来越繁茂，使人感到有一些阴森与恐怖。她忽然问他，这雄踞山寨有没有女土匪，他说有啊，鱼找鱼，虾找虾，乌龟王八是一家，还可以再算上你一个，她的小粉拳立即雨点般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你坏你坏你太坏了，真想不到，三少爷你也那么坏！他说你小点儿声，当心那个山大王听到了，将你抢到山寨，做他的压寨夫人。雀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伸了一下舌苔，朝他扮了个鬼脸，三少爷，说你坏你还真坏！

忽然一声惊叫，雀儿蹲倒在地上，蔡观止大惊，连声呼喊，雀儿，雀儿，你怎么啦？雀儿装作痛苦地呻吟着，我……我让毒蛇给咬了。蔡观止惊恐万状，茫然不知所措，你咬在哪里了？她娇语如莺，脚上。他惊魂未定，那怎么办？要不我来给你吸毒。她暗自发笑，说你是个呆子，还真是个呆子！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另一种说法，哎哟，疼死我了！三少爷，难道你只是嘴上说说的吗？难道你要眼巴巴地看着你的老婆去见阎王爷吗！听她这么一说，蔡观止打消了一切顾虑，他猛地俯下了身子，将嘴凑到了她的脚背上，他到处寻找她被毒蛇咬伤的地方。她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大呼小叫，你干什么，还不快去那边找蛇草药，山坡上草丛中有株七叶一枝花，只要拔下来捣碎了敷在毒蛇咬过的地方，立马就好了，很灵的，还不快去！蔡观止信以为真，我这就去。他就立即朝山坡上爬去，在草丛中寻找，他终于找到了一株高高大大的杂草，大声问，是这一株吗？她也高声道，是的，你快一点！他用尽全身力气拔，那株青草终于拔了起来，不料他一个趔趄，身子站立不稳，从山坡上滚了下来。雀儿抚掌大笑。他这才发现自己上了雀儿的当，从地上爬起来，嚷嚷，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话音刚落，身子骨又一阵疼痛，便又哎哟哎哟地喊叫起来。她在旁边又一阵大笑。

看着蔡观止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雀儿乐不可支。他嗔道，臭麻雀，坏麻雀，你怎么也学会了骗人？雀儿道，好一个三少爷，只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你骗我做新娘子在先，这叫一报还一报！我告诉你，我雀儿第一次穿上红嫁衣，第一次做新娘子，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得对我负责！你要是敢朝三暮四，做陈世美，那我就跟你没完！我要你对天发誓！他也忍俊不禁，笑逐颜开。他说，好好好，我蔡观止对天发誓，此生一定真心对雀儿好，不管富贵贫贱，都不离不弃，海枯石烂，永不变心！雀儿道，鬼才相信你呢！男人的誓言是最靠不住的，风一吹就飘走了，火一烧就化作了灰烬。

雀儿的眉宇间流露出了淡淡的忧伤，蔡观止忙问她怎么啦，她眉梢往上一扬，嘴角扯起浅浅的弧度，说自己只是一个使女，哪敢奢望他收自己做小妾，这是她的命，女人是争不过命的。他沉默不语，抬头望着远山，望着远天。她又问他，这回上雄踞山是不是去找他的蔺家四小姐的，他满口否认。她看着他，一脸的纯真，目光清澈如水。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听说那个四小姐是个妖精，她跟你一样，身上有羽毛，腋下还长有翅膀，能在半空中飞。雀儿跳了起来，好啊，你敢骂我是妖精？他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说，那个蔺小姐她会飞。他嗔道，那你怎么说她跟我一样？他脱口而出，你不是叫雀儿吗！雀儿紧追不舍，可你明明说我也是妖精！他不以为然，妖精有什么不好？凡是妖者，须得千年修炼，方能成精。再说，你古怪精灵，跟山妖也差不了多少。她冲着他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嫌弃蔺家四小姐是个妖精？三少爷，你好凉薄！他闻言一怔，哑口无言，眼角眉梢上挂起了忧郁与迷茫。久之，他的额头沁出了细细的冷汗珠子。

发现三少爷的痴呆病又发了，雀儿这才开始慌了。她急忙取出手巾想去替他擦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来的冷汗，可是他长得高高大大，她小巧玲珑，根本就够不着。急中生智，窜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这才够得着了。她正要替他擦拭，他就移动了身子，朝前走了。她急忙从石头上跳下来，疾步追了上去。雀儿的话触动了蔡观止的心思，他隐隐地觉得蔺大小姐被人称为妖精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蹊跷。自己不是也与蔡家大院，与这红尘世界的世俗众生格格不入吗，不是也被人认作是另类是怪物是傻子吗！这样一想，蔡观止不由得触了电一般，触目惊心，莫非这个蔺家四小姐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奇女子？如果真是这样，怠慢了她，对她就太不公平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罪过罪过！

见三少爷一路上不再说话，雀儿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也插不上一句话。顷刻之间，蔡观止的眼前浮现出了另一个倾城倾国的美少女，她手抱琵琶，在风中弹奏神曲。这个神仙女子，已经先入为主，牢牢地占领了他的心灵，蔺小姐再怎么神神奇奇，恐怕也不能取而代之了。想到那个弹琵琶的女子，蔡观止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雀儿终于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三少爷，你在唠叨个啥嘛！他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这次重上雄踞山，他是为了寻找那个弹琵琶的山妖级别的女子而来的，神奇美丽的雄踞山中，深藏不露着什么异物，也不足为奇。雄踞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蔡观止，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群山深处，找到那个弹琵琶的美少女。

夜幕徐徐降临了，山间的夜色那么沉，那些山峰像乌墨一样堆砌着，叫人透不过气来。磷火在山间若隐若现地飘忽，是孤魂野鬼们不肯瞑目的眼睛。悬崖绝壁上悬挂着无数具棺材，平添了几多恐怖。山道旁的玛尼拉石，还有随风飘扬的经幡，现在也被夜色遮蔽住了，它们掩藏着的是前世的乡愁。蔡观止他们来到了一座荒村破庙里，这座曾经香火盛极一时的寺庙，现在已经荒凉破落，斑驳陆离，恐怕还有野狐出没了。他们在破庙里生起了野火，用来驱散深夜大山里的寒气，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们坐在火堆旁，他问她怕不怕，她摇了摇头，他又问她悔不悔，她又摇了摇头。夜是这样的漫长，难捱的寂寞的森冷的时光，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东方的鱼肚白，东山上的曙光？

清晨的雄踞山野的确令人着迷，蔡观止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冰凉的笑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怕。雀儿怕他的痴呆病又复发，怔怔地望着他。他出神了半晌，忽然就落下泪来，她急了，忙问他又怎么啦，他说他昨晚做了一个神神怪怪的梦，他为梦中的女子伤感而落泪。她忙问是什么样的梦，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森可怖，冰冷刺人，似乎这山野中也杀机四起，飘起了浓郁的血腥味儿。她说梦是相反的，就算你做了什么噩梦，说出来又有何妨？

蔡观止强压住心头的悲愤，大声道，不，梦是一种直觉的反应，它常常是非常灵验的，是一种神谕。接着，他说出了昨晚那场极为可怕的梦，他梦见了那个女子，好像是千柱屋里的蔺小姐，又好像是那天在山道边遇到的弹琵琶的少女，她就要跟雄踞山寨的山大王吴贵法成亲了！那个山大王还真会作秀，将数十里长的山道全都铺成了红色，不是那种俗气的红地毯，而是红色的鲜艳的花朵。她不坐轿子，也不骑马，而是任由他抱着上山，她的手抱着他的脖子，他春风满面，那个得意劲儿，真让人恶心！后来，转过一道山湾，到了一个渡口，他将她放到了一叶小舟上，那条小船全由鲜花编扎而成，他可真会作秀！然后他亲自下了水，推着小船前行，行到了河水不远处，他竟也厚颜无耻地爬到了船上，还与她并排躺在一起，随后，他就爬到了她的身上……河水中是嫣然一片，那些花瓣也被风吹落进了河水中，与血混在一起……再后来，那花船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雀儿大笑起来，她说这梦境太浪漫了，太美丽了，太富有诗意了！他怒不可遏，浪漫个屁，美丽个屁，诗意个屁！他的目光冰凉，愤愤然，那梦中的男人应该是他三少爷蔡观止，而不是那个强盗，那才叫浪漫，那才叫美丽，那才叫诗意盎然！雀儿笑道，三少爷，你也忒当回事了，认真过了头！那不过是一个梦，当不得真的。再说，梦中的一切真的是相反的，梦中属于你的，你一定是没有份的，梦中不属于你的，恰恰你会拥有的。说穿了，这做梦也是因为你有念想的缘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梦到了蔺家四小姐，是不是在想她了？他立即否定，你别红嘴白牙胡说八道，压根儿就没有的事。雀儿又问他，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又是谁？蔡观止被她一语中的，他转过脸去，大踏步地朝山上奔去。

山风吹过树枝，树叶簌簌作响，还带着淡淡的花香，有隐隐袭来的丝丝凉意。他们贪婪地呼吸着早晨山野里的清新空气，在天然氧吧里心旷神怡。雀儿赶上来，问他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是要去哪里，他斩钉截铁地说，去雄踞山寨。她大吃一惊，花容失色，什么，去雄踞山寨，那不是土匪窝么？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他轻蔑地瞅了瞅她，你怕了？我说过叫你不要来，可你偏要一起来！如果你后悔了，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细白的贝齿在艳红的樱唇上狠狠地一咬，杏眼圆睁，提高了嗓门，谁说我害怕了？谁说我后悔了？跟着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少爷，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你发过誓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现在就要想撵我走，门都没有！告诉你，三少爷，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上刀山我就跟你上刀山，你下火海我就跟你下火海，你去天涯我就跟你去天涯，你到海角我就跟你到海角，今生今世，我就是你永远也休想甩掉的影子，是你这辈子最忠实的小狗！三少爷，蔡观止，我要你再次发誓，再次向我发誓！蔡观止立即缴械，举起双手像举着白旗，唯唯诺诺，好好好，我发誓，我这就向你发誓。蔡观止面对着雀儿重新发了毒誓，她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雀儿忧心忡忡，三少爷，此去雄踞山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恐怕是凶多吉少。蔡观止冷冷地道，那也没有办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那个梦中女子，这回我豁出去了。她发出了一声美丽的幽叹，随即噘起了小嘴，三少爷痴情如此，那个女子可真有福气，怕是她前世三生石上修来的，要是换上我那就好了。他们继续赶路，遥远的山谷中传来了两声布谷鸟清脆悦耳的鸣叫，雀儿也极为悠扬地学着叫了两声。这时，深谷中又传来了一种鸟叫声，听起来好像是“吃吃也死，不吃也死”，她笑道，吃吃也死，不吃也死，反正是死，那人为什么还要吃饭？他也笑了起来，雀儿，你真是一枚开心果，说你逗你还真逗！

山风带着丝丝缕缕野花的甜香飘来，轻轻地拂过雀儿的心田，在她心里泛起一阵甜润与馨香，心情一好，脚步似乎也轻松了许多。可毕竟是连日赶路，她感到了疲倦，就埋怨道，这山路怎么那么慢长，这雄踞山寨怎么还不到啊。他安慰她说，应该不会太远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天下奇秀的雄踞山寨，哪能那么容易就到达啊。她再次抱怨山道陡峻，他的话语温煦如和风，再一次安抚她。她就开始撒娇，娇滴滴地让他背她，他说他自己都走不动了，怎么背她上山？他们就找了一片开阔地，坐在草地上歇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就跑到山谷里去了。待他从山谷里采来了野果子，草地上早就没有了雀儿的影子，他大惊失色，大声呼喊，雀儿，雀儿你在哪里？她慢悠悠地从树丛中探出头来，朝他调皮地做着鬼脸。他似乎生气了，嗔怪道，雀儿，你也太顽皮了，这种地方也跟我捉迷藏，我还以为你被雄踞山寨的土匪抓走了呢！她也不答话，一下子从树丛中窜出来，直奔蔡观止，猛地从他手上夺过那枝野果，揪下一颗，往嘴巴里塞进一颗，狼吞虎咽起来。他站在一旁看着她笑，轻声提醒她，慢一点，没人跟你抢，小心梗住了咽喉。她的嘴角边满满地流淌着野果子鲜红的汁液，一脸的心满意足。她还跑到幽谷中，猛灌了一通冷泉。他们继续前行，峥嵘的五指山遥遥在望，雄踞山寨就在前头了。

第九章　秀清

蔺曼卿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方向，这个白面书生在不经意间已经成了他除了寻找亲生母亲玲珑之外的又一个方向，她现在就像一条两头蛇，再也找不到了真正的方向，也找不到回头的路了。那一刻，已经翻山越岭的她，已经在桃花渡自渡过河的她，就像一株弱不禁风的柔草，唯有找到那个土匪头子，只有求助于那个雄踞山寨的山大王，此外她已经别无选择。

林子里的雨下个不停，真不知道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是她绵绵不绝的悲泣声。蔺曼卿经过一阵子的纠结，内心又复归平静，现在的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尽快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至于那个白面书生，毕竟是镜花水月，偶尔交会的一朵云彩，记得也好，忘记也罢，反正只是一个幻影。而要找到亲生母亲的终南捷径，无疑是那个山大王吴贵法，这雄踞山一带，毕竟是他的地盘，他跺一跺脚，这方圆百里的群山都要抖上三抖。

出乎蔺曼卿意料的是，这个吴贵法不再是过去那个吴贵法了，人是会变的，有的人由坏变好，也有人由好变坏，而这个吴贵法之变，还真不能以好坏之说能一言以蔽之的。就拿一个人来说，不能简单的以善恶来区别，吴贵法也不例外。一个人的本性使然，性格决定，要不就是处境不一样了，性情也会随之大变。反正，吴贵法现在已经是雄踞山寨的山大王，山高皇帝远，朝朝暮暮与狼为伍，又岂能不沾染一些狼性？再说，他早年凭着一腔热血参加革命，最后的结果又怎么样呢，窃国者王，而他反而落得了一个强盗王的恶名！既然上了雄踞山成了土匪，他又岂能还是那个儒雅模样？

按照中国的文化老祖宗孔夫子的说法，饮食男女，乃人生之大欲也。只要是个男人，哪有见美女而不动心的？蔺曼卿这次上山，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她原是想找吴贵法这个山大王帮忙，助她一臂之力，找到她的亲娘玲珑，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自己作为羔羊送进他这只老虎的馋嘴里面。不管怎么说，按照东白湖古镇一带的风俗习惯，蔺曼卿已经是一个订了婚的女子，虽然她已耳闻她要嫁的那个男人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公子，纨绔子弟，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蔺曼卿终究是一个旧式女子，她已是名花有主，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是月老系错了红头绳，那她也宁可出家为尼，不会移情别恋，绝对不会去侍奉别的男人的。

蔺曼卿在丛林之中碰到了一帮土匪，为首的是雄踞山寨的二当家林中豹。蔺曼卿在雄踞山寨住过三个月，与林中豹也早已经混熟了。林中豹说大当家的眼力果然不错，蔺曼卿说一不二，果然又上山来了。她说自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上雄踞山是为了寻找亲生母亲。他说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反正她是个守信用的人，他最佩服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一起上了山，到了山寨门口，她就倚着一棵松树站着，她说自己累了，想歇一会儿再进去。

素面朝天的蔺曼卿站在那高坡上，带着那股子天生的神气，她的出神主要体现在她站立的姿势上，她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却放在一块石头上面，这样站久了感到脚有些酸了，就把它们换过来。山上的土匪都欣赏她这种金鸡独立的姿态，这些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种傲慢，见到了比自己更有傲气的便敬作了女神。他们敬畏她还因为她是大当家看中的压寨夫人。她站在阳光下，与一棵古松并肩站到了一起，阳光照耀着她，在她的身上流淌，她的身子看上去就有了火焰，像在燃烧。她的三个兰花指头又撮着一朵红艳的野花，那是她来路上采来的，那朵野花被她举到了半空中，这使得她的脸看上去也像是一朵花。

只有一个人看着她的姿态发出了一阵冷笑，她就是雄踞山寨的三当家何秀清。何秀清看出来了，蔺曼卿说累了是假，摆架子才是真，她是想显摆一下，让大当家的亲自出寨子来接，好在众人面前抬一抬自己的身价。何秀清是雄踞山寨出了名的辣妹子，大家送给她的一个外号叫小辣椒。何秀清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极其隐秘的东西，那就是她无法容忍在雄踞山有比自己更出挑的女子，不能容忍别人抢了自己的风头。以往，她在这雄踞山寨一枝独秀，现在冒出个蔺曼卿来，何秀清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一般，她能容得下男人的优秀，却容不下女子的出色。何秀清感到蔺曼卿就是自己的天敌，感到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即使她是大当家看中的女人，何秀清也不甘示弱，她要给蔺曼卿一个下马威，决不能让这个新来的女子占了上风，决不能让她将自己的风头压下去。

一个女人一旦被嫉妒的毒焰燃烧，愈演愈烈，就会特别地偏执。何秀清已经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与她斗，并且趁她新来山寨立足未稳一举将她击垮。何秀清要开始先发制人了，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蔺曼卿的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哟，到底是压寨夫人，好大的架子！什么累了，怕是在等大当家的用八抬大轿来接吧！何秀清说话时挥舞着手臂，她的嗓门那么大，她是故意将声音提得那么高的，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只是她的那张阴脸没有被风吹走，目光咄咄逼人。

蔺曼卿打量了一下，见何秀清长得挺精神的，一张脸也算秀气，经阳光镀金通体锃亮，胸脯挺起显得鼓鼓的，到了小蛮腰那儿又有力地收了回去，她亭亭玉立在那里像一个坚硬的感叹号，心底里便有了几分喜欢。蔺曼卿兀自笑起来，开始发话了，她的话使暮春与初夏之交的山风平添了一股浩荡之气，凌厉之气。蔺曼卿的话声音并不高，以一种平心静气的语调，甚至还有一些绵软，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子弹，一把飞刀，仿佛具有千钧之力。其实，她只是笑容可掬地说，三当家的，久违了！你长得真美，深山坞里出俊鸟，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雄踞山寨的一只金凤凰。你看你，两条胳膊随便一伸，就是一双凤凰的翅膀。

蔺曼卿说完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也够凛冽，冷飕飕的如风，似乎还带着一股刀剑之气。可是蔺曼卿一直笑靥如花，满面春风的脸看上去格外的生动。伸手不打笑脸人，蔺曼卿的大气与大度，还有她的心地坦荡，让何秀清无地自容，恨不能打个洞自己钻进去，她又气又恼，还很沮丧，耷拉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与身体一样变得很僵硬。四月的天气有些阴冷，山间还有些萧索，何秀清不堪其辱，拂袖而去，不声不响地消失在冷风之中。确切地说，她是在具有王者气质的蔺曼卿面前自惭形秽了，这种强烈的自卑感让她一下子萎缩了，继而退避三舍。

整整一天何秀清都没有露面，她天生的好强，也好面子。蔺曼卿终于等来了打猎回山寨的吴贵法，他见到她真是喜出望外，跳下马来，将她扛到肩上就往寨子里闯。蔺曼卿原想等大当家的出来迎接自己，一来可以显摆一下，亮一亮自己的身份，让这些大小土匪以后不敢小瞧了自己，二来也为了安全着想，这些日子不来山上了，也不知道山寨里有什么变化，随便这样闯进去是有危险的。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这个大当家的会这样的粗鲁，简直就是野蛮。她没有任何防备才让他扛上去的，眼下横在他的肩上大喊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山寨的喽啰们嗬嗬地大呼小叫着，一齐朝山寨里奔涌而来。

到了聚义厅，吴贵法才将她放了下来，他放她下来时，却一点儿也不像扛她上肩时那样粗野，反而是非常的温柔，足见他敦厚细心的一面。蔺曼卿被他扛着进来，除了恼羞成怒，真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开始时还有些害羞，毕竟是第一次与一个男人有了身体上的接触，居然还有那么一丝特别的自豪，感觉跟上次与他同骑一匹马要好多了。蔺曼卿一下子又恢复了站立的姿势，亭亭玉立楚楚动人之类愉悦人心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此刻的姿态，原本白净的脸上有些潮红，通身洋溢着的是一种山妖的气质，王者的风范。她点漆成墨的眼眸子总是盯着吴贵法，含嗔带怒，放射着电光。他则与她对视着，时间久了，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恍若梦境的感觉，回忆起了那个曾经像一朵纤云投影进他生命的湖中的美少女李雅琪。

看着大当家走神，他的心思在这样的间隙从自己身上游离，这让蔺曼卿多少有些寥落。她的眼睛一下子成了一条落寞的鱼，没有任何方向地茫然游动，大有想相忘于江湖的冲动。一阵虚空忽然像一阵冷风一样袭来，人生如梦命运无常的感觉十分的明晰，有时候时间与空间都会在霎时错位，有点儿像拿着竹篮打水，在水底捞月，在镜中观花。思绪如风飘忽不定，这时的蔺曼卿难免又多了几许伤感，几缕忧伤的情丝像空际中的蛛丝绕过来又绕过去，像空际中的孤云飘散了又聚拢在一起。推人及己，她好不伤怀，眼眸子中闪闪的有了泪光。

蔺曼卿其实是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玲珑来了。这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女人到底又是为谁而来到这世上的？是为男人还是为了她自己？女人离开了男人，是不是就要成为一只臭鸡蛋，彻底地散了黄了？蔺曼卿倒并没有丝毫鄙夷母亲的意思，人各有命，各为生存罢了，为情所迷，为爱所误，也是各人的造化弄人。怨不得天，怨不得地，自然也不用抱怨自己的命运。人前不用低了头，也不必总是素面朝天，遗世独立，脖子一天到晚伸得直直的又酸又麻，更没有必要将自己放逐进无边的黑暗中，让黑夜将自个儿包裹起来，隐藏起来。蔺曼卿忽然猜想起母亲的样子来，她一定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皮肤也白得像雪，身材倒不一定很高，或许还娇小了一点，要不怎么会配叫玲珑？眼神倒一定很狐狸精，随便一瞟就能勾走男人的魂，她应该是属于黑夜的，有时候歪在男人胸前就会发嗲，有时候又会冰凉的像一块坚冰或石头，有时高贵得如墨玉，有时清纯得像积雪。蔺曼卿下意识地笑了起来，她在臆想母亲的形象，可似乎又在说她自己，除了自己身材高挑，很少发嗲，女人总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那些倾城倾国的美女。蔺曼卿又感到了一丝害羞，自己毕竟还在待字闺中，男人长男人短的，好不害臊！

酒宴摆上来了，吴贵法要为他心目中的压寨夫人接风洗尘。尽管蔺曼卿在雄踞山寨这帮土匪面前将自己当作是一只爬山而过的蚂蚁，并不想惹是生非，并且她前次在雄踞山也学过骑马打枪，又天生的好酒量，可是二当家林中豹、三当家何秀清似乎并不服气，他们仗着自己上山当土匪资格老，又是地头蛇，颐指气使，飞扬跋扈，非要与蔺曼卿决一雌雄不可，实际上也想给她一个难堪。特别是那个三当家何秀清，那次悄然无声地离开之后，不仅不去领悟蔺曼卿对自己那番赞美中的欣赏与尊重，还有那若即若离中的宽容及理性，何秀清反而变本加厉地无法容忍蔺曼卿，千方百计地想法子要报复蔺曼卿，并阻止她再次在雄踞山寨落脚。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大当家吴贵法呢，还是为了二当家林中豹，或者是为了她自己？反正，何秀清是有备而来，别看她表面上不声不响的，心里头却早已经有了十分周密的计谋。按照她的计划，要有效地对付蔺曼卿，还必须拉上二当家林中豹。这个林中豹呢，一直暗恋着何秀清，而何秀清的意中人却是吴贵法，现在何秀清居然主动投怀送抱，他正求之不得，自然言听计从。他们两个一齐上阵，黄金搭档，红脸白脸同唱，极具一种威慑力量。

酒宴上，何秀清无声地望着蔺曼卿，这回还真沉得住气。不过，蔺曼卿依旧很平静，且清高孤傲。她依然不想与他们，与这雄踞山寨的任何一个人抗争，因为她上山来的目的，只是想让大当家的帮忙寻找母亲。好在冰雪聪明的蔺曼卿察言观色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她在开头的三分钟内从他们的神态中早已经估摸出了何秀清与林中豹的态度了。在这个酒宴上，节外生枝是断然免不了的，其实，蔺曼卿压根儿就不怕他们挑起事端，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与他们去计较太无聊了，太没有意思了。

因此，蔺曼卿决定在星星之火刚开始燃烧起来之前，将一切消灭在萌芽状态，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回她没有马上找何秀清，而是先走到林中豹的面前，冷不防将他面前的筷子打落在地上，她随即弯腰捡起筷子，又将酒倒在杯子里，将筷子伸进去洗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放在他的面前，轻声叮咛，二当家的，珍重。林中豹得到了安抚与关心，脸上亮了起来，心中的积怨已经弥散了大半。这一切尽收何秀清的眼底，火上浇油，脸孔燃烧，烈焰腾腾，小辣椒一下子泛红。然而何秀清毕竟是有心计的人，在这雄踞山寨毕竟是大当家说了算，在他还没有发话之前，她是断然不好出手的，否则也会遭人忌。

大当家的终于开始发话了，他还亲自给几个头面人物倒满了酒。吴贵法第一个端起酒碗，大家也就端起酒碗，一齐一饮而尽。这下大家可以自由敬酒了，何秀清看了看林中豹，他无动于衷，她只好亲自出马了。她举起碗朝蔺曼卿走过去，蔺曼卿看到三当家的朝自己走过来，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拿起了酒碗，不料何秀清一步三摇地晃悠到蔺曼卿跟前时，冷不防加快了脚步，径直朝大当家的走过去，向吴贵法敬酒去了。蔺曼卿被晾在一边，尴尬尽显，她不想让自己太难堪，就举着酒碗朝林中豹走过去，可是这个何秀清又转过头来，冲着林中豹大声吆喝，三当家的，还不快过来给大当家的敬酒。林中豹不敢得罪何秀清，就急匆匆地奔向贵法，将蔺曼卿扔在背后。何秀清的脸始终没有转回去，她朝这边看着，幸灾乐祸地嘲笑。

蔺曼卿被定格在大庭广众之下，冷不防她大声道，雄踞山寨的众弟兄们，众姐妹们，我蔺曼卿二上雄踞山，感谢各位的关照，今天我借花献佛，敬大伙儿一杯，先干为敬了！她话音未落，早已经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聚义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众土匪也将碗中酒喝了个碗底朝天。蔺曼卿将目光投向何秀清，幽幽地瞅了瞅她，何秀清气得差点儿吐血。何秀清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突然，她连酒带碗朝地上狠命地一摔，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场的匪徒眼睛都被震圆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径直朝厅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口。

第十章　比货

说是比武，其实是比货。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金子与黄铜比，碧玉与顽石比，幽兰与杂草比，麝香与狗屎比。可世上的事总是悖反，往往是前者无意，后者挑衅。照理说，蔺曼卿的心气高得很，却无意与人一争高下，又不想把雄踞山寨当作根据地永远扎根下去，本来她是不想与何秀清他们应战的。可是，他们表明了态度，如果蔺曼卿退避三舍，那就是看不起他们，那他们什么事都不会帮她去做的，包括替她寻找母亲。这样的条件蔺曼卿也不会答应，他们不帮她找人，那她还可以自己找。可是人家又加重了砝码，而且是致命的。

如果是比骑马，比枪法，比喝酒，蔺曼卿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就算是比上天，她也不怕，她本来就是会遁的妖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是人家含糊其辞地暗示蔺曼卿，她的亲生母亲玲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们这样说了，却没有将玲珑在哪里挑破了，这让蔺曼卿很是伤神，毕竟在这苍茫无际的雄踞山，人生地不熟的，她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听林中豹他们的口气，仿佛他们是知道玲珑的底细的。如果真是那样，那倒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如果真是那样，那与他们比拭一回也就值了。为了找到母亲，蔺曼卿一下子变得相当低调，低到成了尘埃里的花。想到这里，她的胸中凭空涌起万般眷恋，仿佛母亲真的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了。一霎时，她竟难以掩饰与压抑，无声地落泪了。思念自己的亲人还真是折磨人哪，没有几天，她这个人就活生生地瘦去了一圈，脑子里却一片空。

蔺曼卿就随何秀清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里两个年轻的女子就要开始一场战争，刀光剑影的，你死我活的，却又是没有硝烟的，没有血腥味的。不过，蔺曼卿已经听到了那种刀剑相撞的声音，高山崩坍的声音，还有来自身体内部的生命撕裂的声音。何秀清并没有跟蔺曼卿打起来，她只是跟蔺曼卿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它像一记闷棍，将蔺曼卿打晕了。蔺曼卿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脸色也越来越白，她慢慢地变成了一片花瓣，不，是一朵雪花，花瓣还是有形的，雪花就不一样了，会化成一滴水，或者一片空气。

何秀清说，下面就是玲珑山庄，那里囚禁着一个女人，千柱屋的老爷蔺莫桑将她关在里面，只有一条极为秘密的暗道与山谷外相通。蔺莫桑买了她两世的命，她死了要为他陪葬，这样他到了阴间也有玲珑如玉的女子陪着。蔺如卿往下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山谷竟在万仞绝壁之下，真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蔺曼卿还真希望自己能够化成一朵飞花，风一吹就飘落下去。说到风，风就来了，是氤氲在深谷中的一股凛冽的冷气，蔺曼卿美丽地颤了一下，随即眼泪就喷薄而出。

当初蔺莫桑在黄花庵带回玲珑时，她死活不回千柱屋，就拿着一块磁片划破了自己的脸，长长的一道血痕，她威胁蔺老爷，如果他再逼她，那她就继续划自己的脸，直到切割成为一张支离破碎的桃花脸。你不是要我陪葬吗，那我就让这张桃花鬼脸陪你去阴曹地府。蔺老爷爱的就是玲珑那张水灵如花骨朵一般的脸，无奈只得放了玲珑，但黄花庵他是执意不让她回去了，就采用折中的办法，让她留在无名山谷，为她筑玲珑山庄。玲珑的脸上一直没有表情，直到他同意将她留在这山野深谷中，她才笑媚了山花。蔺老爷走的时候对玲珑说，让她记住今生今世她还欠他一条命。玲珑说我的生命就在这里像野百合一样开放着，俊死这漫山遍野的野花，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让野百合夭折。

当山谷中只剩下玲珑一个人的时候，她呆呆地看着虚无的天空，虚无的山谷，觉得一切都是前世的事吧，这一世的玲珑只不过是在这寂寞的山野里等死而已。她悲欣交集，悲的是与世隔绝，成了孤魂野鬼一样，欣的是寄生在青山绿水之间，自由自在。她唱了一段戏，扯着嗓子对着山野唱，对着天空唱，唱着唱着就怔怔地落下泪来。唱了几句，她就发现自己的嗓子除了呜咽，什么也唱不出来了。蔺老爷在将玲珑留在无名山谷之时，让她喝下了一碗药汤，那里面有过量的鸦片，玲珑从此不会再唱戏了。失语的玲珑依然美丽，一千年之后依然美丽的，她就是女神。怎么样，够妖吧？不管怎么样，这玲珑山庄毕竟比千柱屋要强，千柱屋这个鬼地方，压根儿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玲珑脸上的表情复归安详，她留在这里，就像在黄花庵出家一样，只为擦净红尘中沾染的浮尘，从此心无挂碍，复归清静。

何秀清说，你敢从这里攀爬下去吗，下面就关着你的亲人。听她的口气，她是执意要与蔺曼卿比试一番了，比攀爬的本领谁更强，也比与死神较量的胆量谁更大。蔺曼卿暗自好笑，我是千柱屋里出了名的妖精，会飞的妖精，你说我敢不敢下去？她这样想的时候，柳眉向上扬了一下，睫毛挑了那么一下，她又朝下探了一下身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了，这山谷倒也的确很深，可山谷最深也没有她对母亲的念想深，她当下就决定往下爬。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间，她的身子已经挂在悬崖峭壁上了。何秀清也不甘示弱，也顺着绝壁下去了。

眼看着蔺曼卿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何秀清的目光变得比砒霜还要毒，而这时的蔺曼卿居然还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这笑容显得意味深长，像一把刀子朝何秀清飞过来，切割着她的自尊。在何秀清看来，这个蔺曼卿顾盼之间带着一股眼风，要多浪就有多浪，要多骚就有多骚！对女流尚且如此，更何况对那些男人！何秀清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她要将这一口气争回来。何秀清为了挽回面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就在那一刻，她的小蛮腰闪了，那一刻，她痛得哆嗦了一阵子，又特别的恨，恨不得用目光中的蚍霜毒死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女子。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蔺曼卿居然整个身子坠落了下去。这下何秀清目光中的毒素一下子全部弥散，她惊叫一声，带着恐惧，带着担忧，何秀清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让她继续往下掉，既不想让她死，也不想让她伤。蔺曼卿果然没有继续往下掉，她居然在一棵树上挂住了，确切地说是双脚立住了，真是一个奇迹。原来，这个惊险镜头是蔺曼卿看准了机会，纵身跳下去的。何秀清在雄踞山上的原始森林里见到过敏捷的猴子在树与树之间，在悬崖峭壁上这么跳跃过，没想到人也居然能这么腾空而起，跳跃自如。何秀清这时看蔺曼卿的眼神，不再带有蚍霜，而是一股从未有过的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冷气。说来，何秀清并不是一个幽寂到极冷的女子，事实上，如果碰到她出自内心敬仰与佩服的人，古道热肠的她心肠倒是比任何人都要热三分！

奇迹再一次发生了，这一次是发生在何秀清的身上。她居然也纵身跳了下去，想都没有想就跳下去了。何秀清是把蔺曼卿当成是一朵飞花了，一朵飘雪了，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纵身往下跳，完全可以将那一朵飞花或雪花接住，事实上，何秀清什么也没有接住或揽住，她自己倒是一直往下坠落，径直坠落到万丈深谷中去了。幸亏她福大命大，何秀清也被一根山藤绊住了后脚跟，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头朝下脚朝上栽跟头了，但是现在她却脚朝上头朝下倒挂在一根野藤之上。据雄踞山一带的老辈子人讲，这山崖之上，的确有一根千年修炼成精的老山藤，能遁能出，能隐能现，在这千霆万钧之际，能保佑山寨之中的一切，包括何秀清这个生灵。老辈人讲的确实没有错，这根千年老藤确确实实是雄踞山一带的精灵与瑰宝，是名副其实的山神！

笑声就在那一刻径直挂了下来，就像悬崖顶峰上的那一挂瀑布，垂垂而下。还有像那凌空垂落在悬崖绝壁上的野葡萄藤，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野葡萄放了下来，那天风和日丽，阳光灿烂，霓虹斑斓，如果远远地看那野藤，就不必说那种绚丽与华美如虹了，经阳光一照，光是那些紫葡萄，红葡萄，青葡萄，绿葡萄，就已经是五色斑斓了。那笑声根本不是什么野葡萄，而是蔺曼卿的笑语，她的笑语如珠从上挂下，从天宇坠落红尘世界，最后坠落进尘埃。

蔺曼卿笑语如珠，圆润如露，并不像山谷里的冷风那样有一种凌厉之气。何秀清回应上来的笑声也别具一种意趣，只不过她的笑珠不再是她头顶垂垂而下的飞瀑，而是变成了涓涓细流径直流泻到谷底去了。随后，那一溪流水飞珠溅玉，喝着欢歌夺路而走，直奔远方的大海而去了。刹那间，蔺曼卿的笑语与何秀清的笑声就串连成了珍珠项链。许久，她们的欢声笑语中，彼此之间已经斩钉截铁，几乎一下子就建成了铜墙铁壁。何秀清可不想也化作流水在悬崖绝壁之下粉身碎骨，她就缘着野山藤拼命地往上爬，就在她快要爬到蔺曼卿栖着的那棵树的附近，蔺曼卿伸下手来，她的手与那根野藤、与何秀清的那花茎一样的手臂拉住了，何秀清一手拉着那根野藤，另一只手继续往上伸，终于与蔺曼卿的手连接上了。她们的手一旦相接，从此就如胶似漆，仿佛永远也无法分开了。

顷刻之间，蔺曼卿与何秀清就一起停栖在树上抱头痛哭了，许久之后，她们还在一起饮泣不已，泣不成声。她们都太要强了，为了争一口气或面子，为了那一种所谓的尊严或虚荣，她们居然都义无反顾地往下跳了。现在想来，她们刚才彼此的那种冲动，除了徒增一点勇气之外，理性又何在？有什么价值与意义？万一她们其中的一个或两个有个什么闪失，那么情又何堪！

她们都躲过了一劫，难怪有人说举头三尺有神灵，天下精英是一家！如果从此以后，她们成了如胶似漆臭味相投的好朋友，成了情同手足相见恨晚的好姐妹，那该多好！这样志同道合的知音在红尘世界里早已不多见了，而她们惺惺相惜，成了神交已久的挚友，成了千古知己，那该多好！人生如梦，争来争去原本是没有多大的意义的，如果何秀清幡然醒悟过来，转瞬之间就觉悟了，红尘世界似乎也就少了一对冤家对头。如果真能化干戈为玉帛，既生瑜何生亮的纠结，从渐悟到顿悟，最终到觉醒，也算是她们彼此之间的大造化了。

风声突然呼呼地响了起来，此时她们还在悬崖峭壁的半山腰上，彼此看了一下耳朵，稍后便大笑起来。耳大招风，她们的目光一下子粘在对方的耳朵上，蔺曼卿的顺风耳比何秀清的好像要大一点点，招来的风当然也要大一些，这让何秀清多少也有一些怅然若失。也真是上苍捉弄人，有人在天上飞，有人在地上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何秀清愤愤不平，继而郁郁寡欢，可不管她如何的感冒或地震，都改变不了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这个蔺曼卿的确太优秀了，太强大了，从她的能力，到她的素质，直至她的心灵。

何秀清的耳朵争不过蔺曼卿的耳朵，何秀清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要难堪，就像一张枯藤般的老脸，偏偏又涂脂抹粉，粉刷了太厚的白粉。如果说雄踞山对蔺曼卿而言，是山旮旯里飞出了金凤凰，那对何秀清而言又意味着是栖息野鸡了。似乎天生喜欢拿比自己强比自己优比自己漂亮的女子跟自己比较的何秀清，那一张脸早就输给了蔺曼卿，现在耳朵也输了，那接下来又比什么呢？既生亮，何生瑜！

如果再比皮肤什么的，人家是雪，她何秀清是古铜。如果比身材，人家是奇峰，就像雄踞群山五指山峰天下奇秀，她何秀清尽管也是一道景观，终究又略逊色一些了。接下来就比眼睛吧。那么眼睛又如何呢？蔺曼卿是凤凰眼睛，也不是说何秀清是鸡眼，可蔺曼卿的那双眼睛，天生的桃花眼带着眼风，能勾魂，尤其是男人的魂魄。比不过眼睛，那就比嘴唇吧，何秀清这方面得天独厚，樱桃小嘴，薄嘴唇，像一瓣樱花，似一块红玉，蔺曼卿就不一样了，充其量也只是比何秀清的大一些，厚一些，更性感一些。如果硬要将蔺曼卿的嘴比作一朵花，那也是一朵带刺的月季花。这让何秀清多少赢回了一些自尊，挽回了一些面子，这也是她与蔺曼卿一道重新攀上悬崖绝顶，而没有直接将对方推下万仞深谷的唯一理由了。

事实上，所谓的玲珑就在下面的深谷之中的说法，全是何秀清随意杜撰的。至于通往深谷中的只有一条暗道，也只是何秀清道听途说来的传说罢了。真正的玲珑山庄到底在哪里，何秀清压根儿就不知道。何秀清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为了与蔺曼卿比试一下天高还是地厚。甚至看准一个机会，将蔺曼卿推下悬崖的一闪之念何秀清都有了，无毒不丈夫，毒浅非君子嘛。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潜台词，那都是毁灭性的，何秀清现在都无暇顾及了。何秀清在骨子里依然惆怅得很，心情十分压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看来，这一句俗语永远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何秀清想哭而始终没有哭出来，这让她更加压抑了。何秀清这样做，其实都是为了吴贵法这座大山，现在这座大山眼看着就要塌了，这让她很不甘心，她要垂死挣扎，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到黄河不死心！潇洒漂亮，行云流水，斩钉截铁。何秀清毕竟是何秀清，心比天高，气也比天傲。比来比去，何秀清都快要成为一株心头结着愁怨的丁香了。丁香是丁香，她何秀清可是永远也不服软。永远有多远？

第十一章　抗婚

碧海青天，残月如钩。二当家林中豹几乎是被甩进柴房的。蔺曼卿随后跟了进来，掩上了门。他颤声叫道，大嫂……她吼叫，别叫我大嫂！他不敢再看她瞪圆了的双眼。她盯着他，凛然问，告诉我，吴贵法为啥又把我关进这冷屋子里！林中豹笑道，他看你长得漂亮，就想让你做压寨夫人呗。蔺曼卿大怒，放屁！我上雄踞山寨是来找我的母亲的，不是来给他当老婆的！就算我长得不丑，可比我俊的女人多得是！他吴贵法犯得上非得娶我？他嘀咕，那就是缘分吧。她怒吼，放狗屁！我一个出身豪门的大小姐，跟一个强盗能有什么缘分！二当家的不吭声了。

蔺曼卿瞪着林中豹，嗳，你积点阴德，今晚就放我走好不好？林中豹后退一步，我可不敢。要是让大哥知道了，还不将我一刀宰了？她上前一步，那好，我现在就喊人，说你二当家的居心不良，把我弄到柴房来想要搞我！我看吴贵法枪不枪毙你！林中豹急忙摆手，别！别！别！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她逼视着他，快说！放，还是不放？不待二当家的发话，蔺曼卿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来，向二当家扎去。他躲闪，被她逼到了墙角。她迅捷地把短刀按到了他的脖子上，怒目而视，你们这些土匪，一个个全是白眼狼，你相不相信，我现在就给你放血！她又一刀子向二当家刺去。他一躲，刀子扎偏了，在肩膀上划开一道血印。他用手一摸，满手鲜血。他不再躲闪了，歇斯底里地吼叫，你杀了我吧！你爱咋咋的！

蔺曼卿握刀子的手颤抖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现在是压寨夫人，是大哥的女人，我是二当家的，你想要我的命，随时可以拿去。她沉默不语，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判断着他的神情，如同发现了天外来客。二当家的突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嫂，你饶了我吧！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背叛大哥的。你拿刀子扎我，我不反抗，也是为了大当家的。再说，我也没这本事。你不是也都看到了吗？这雄踞山寨，这屋子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根本跑不了！她盯着他问，这山上为啥有这么多站岗的？林中豹实话实说，以前没这么多，大当家今晚特地加的，专门防备你逃跑的！这一次，大当家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你下山了！蔺曼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子慢慢地垂了下来。林中豹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有着一抹血痕的刀子。

蔺曼卿绵里藏针，她想，想跟我使横，姑奶奶大不了一死！想跟我使心计，你们可打错主意了！我蔺曼卿就是使心计的祖宗！这样一想，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看了二当家一会儿，开始解衣服扣子。林中豹大惊失色，你要干吗？蔺曼卿悠然一笑，你说干吗？脱了衣服我就喊人，让大当家的收拾你！林中豹急得额头沁出了冷汗，别！别！蔺曼卿冷冷地道，今天你要是不帮我离开这里，我就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稍后，蔺曼卿已经解开了上衣，双手抓住他的手。衣襟半掩的她风情万种，林中豹浑身不自在，你疯了！蔺曼卿笑道，对，我疯了！被你们这伙强盗给逼的！我喊了！林中豹急得要哭了，别！千万别！蔺曼卿大笑，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

吴贵法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大声道，他不是男人，我是男人！蔺曼卿又惊又羞，急忙将上衣的扣子扣好。她本来想说，二当家林中豹欺负人，想占她的便宜，看到大当家吴贵法的那张脸，料想他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也就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蔺曼卿忽然大声吼道，大当家的，即使你真的要娶我，那我也要你八抬大轿吹吹打打迎我上山！你敢吗！吴贵法听后喜出望外，我当然敢，没有我吴贵法不敢做的事！蔺曼卿冷笑一声，可是你有这个能耐吗？我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出嫁，光明正大地嫁到雄踞山寨，而不是马背上一横不明不白地被抢到山上，更不是将我关进一间冷屋子里使横来强的！大当家的，你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应当明白，一个女人不可以被第二次关进同一间冷屋子里的，你懂吗！吴贵法看着蔺曼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心底里暗自思忖，蔺曼卿啊蔺曼卿，你现在都是我笼子里关着的一只小鸟了，看你还能往哪儿飞！

蔺曼卿突然大怒，直打哆嗦。她忽然往后一退，拔出飞刀，转身之际就将飞刀朝吴贵法掷来，飞刀飞出来，正击中他靠近心脏的软肋上。吴贵法大怒，他忍着剧痛，拔出手枪对准了她，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她丝毫也不甘示弱，吼叫，你开枪呀，有本事你一枪打死我！他咆哮如雷，你以为你是谁！这雄踞山寨是老子的地盘，这雄踞山寨是老子的！连你也是我的，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蔺曼卿也雷霆万钧地狂吼，你放屁！滚开！我已经有婆家了，有老公了，他就是东白湖古镇蔡家大院出了名的浪子！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说出了这句话，她蓦然泪流满面，从他腰部拔出刀子就往他的腹部捅，随后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子调头往她自己的腹部捅，说时迟，那时快，好在吴贵法眼明手快，一脚就将她手中的短刀踢飞了。

蔺曼卿猛地窜上前来，与吴贵法擦肩而过，他捂着腰部的手指间汩汩地淌着鲜血，她早已经奔出冷屋子，消失在苍茫的山野里。林中豹正要拦截她，吴贵法忍着疼痛叫道，放开她！蔺曼卿夺路狂奔，她一边跑，一边想，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关我，千柱屋关不住的，雄踞山寨也休想关住我！因为她跑得飞快，山风擦着她的衣裳与身子，呼呼作响，她径直跑到那个玲珑曾经下过水的山塘前，才站住了。她默默地站在岸上，塘水清澈，偶尔有鱼儿时而跃出水面，时而潜入水底无影无踪。背后有吴贵法与林中豹紧追而来，蔺曼卿二话没说，就凌空飞起，跳入了水中。终究是在深山冷坞之中，水寒刺骨，她要将这冷水山塘里的全部鱼儿都抓起来，全都带走，全都放入东白湖中，让它们自由自在的游动，即使相忘于江湖，那也要还给它们一个自由魂！她的手像剑一样在水中挥舞着，幻境中是一大片白花花的银鱼在腾挪跳跃。她疯了，真正的疯了！

夜幕降临，雄踞山寨内外的红灯笼全亮了。蔺曼卿被人拖回来了，被马驮回了山寨。蔺曼卿现在住的地方，一灯如豆，吴贵法已经将她换了个地方，何秀清陪着她，在一旁闷声不响地呆坐着。千柱屋于她来说，是人间地狱，是红尘魔窟，可万万没想到，这雄踞山寨也居然是这么个鬼地方。这个大当家的，哪里还有一点当初那个革命党人的影子？纯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土匪！不过，说来也是正常的，雄踞山寨本来就是个土匪窝。上了雄踞山已有一段日子了，亲生母亲没有找到，自己又身陷樊篱无力自拔，蔺曼卿突然捂住眼睛，失声悲泣，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哀婉欲绝。

蔺曼卿有些胆怯了，想在夜色中突然裂开一条缝隙，化作一缕风钻出去，没有化成。她又想生出翅膀来，变成一只鸟飞出去，也没有变成。她担心的是重复昨天的故事，大当家的再次逼她做压寨夫人，这也是山上的人都盼望已久的，特别是那个二当家的林中豹。大当家的有了压寨夫人，那他就有了机会，何秀清就是他的了。山里人就这样直来直去，喜欢直截了当。唯一反对的恐怕是那个何秀清了，她暗恋着吴贵法，想成为大当家的压寨夫人。何秀清像别的少女一样，心中一直有一个英雄情结，男人们渴望做英雄，小女子就盼着嫁给英雄，她特别的崇拜大当家的，也就特别的看不起二当家的。林中豹本来也是一条豹子一样的汉子，因为大当家的像英雄一样挡在他的前面，在何秀清眼中，他就成狗熊了。然而这一切也没有发生。山野里显得异样的平静，就像这静悄悄的夜晚。夜静更深，何秀清一次次地闭上眼睛，又不停地吃力地睁开来。她还真希望蔺曼卿白天被山塘里的鱼吃掉，可是那样大当家的会不高兴，就算自己嫁给了大当家的，那这个压寨夫人也将当得没油没盐没滋没味，算来算去还是划不来。两个女子就这样对峙着，何秀清想闭上眼睛又不得不睁开眼睛，夜色就在她的一闭一睁之间退潮了，东方终于露出了鱼肚白，随后是玫瑰红。

大白天蔺曼卿依然被关在屋子里，如果她不答应做压寨夫人，恐怕得一直关下去。可她的思绪是关不住的，思绪如风，一下子就能扫荡到千里之外，然后呼啦一下收回来。思绪之风一旦扫荡出去，蔺曼卿就变成了一片树叶浮在半空中了。那种飘浮的感觉其实很好，绳子捆绑不住，冷屋子也关不住。她忽然觉得眼睛里很空洞，心里也很空茫，就在大当家的托人捎来口信时。大当家居然捎信来说，她可以随时离开雄踞山寨，这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这让她很纳闷，强盗怎么也发起善心来了？她又感到胸口一点一点地疼，仿佛那一刀不是戳在他的腰部，而是插进她自己的胸口了，早知如此那她就不捅他一刀了。她只恨自己当初的冲动，肠子都悔青了。

蔺曼卿决定不离开雄踞山寨，她的心绪像山中的青烟一样飘忽不定，谁也不能猜透她心底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点十分的明确，她一定要在雄踞山找到自己的母亲玲珑。蔺曼卿非常庆幸自己获得了自由，她来到藤桥上，走过溪涧的搭石，有了大当家的命令，谁也不敢阻拦她。蔺曼卿的背影像幽灵一样在山野里晃动，将别人的疑惑也扯来扯去，这个女子也真正的是个怪物，不要她下山她寻死觅活的闹着要离开，现在大当家的让她下山了，她倒赖在这山寨不肯走了，简直不可理喻。心情最复杂的就要算是何秀清了，她自然是竭力反对蔺曼卿留在雄踞山上的，留下她就是为自己树了情敌。何秀清千方百计要赶走蔺曼卿，一分钟也不让她继续留在雄踞山寨里。

何秀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蔺曼卿的面前，蔺曼卿一怔，三当家的，她又来做什么？何秀清笑容可掬，蔺四小姐，大当家的放你下山，我特地来送送你。蔺曼卿一头雾水，我只是在这里转悠，没有想过要回去呀。何秀清不待她发出声音，就大声道，嗳，你磨磨蹭蹭的怎么还不走？快走啊！蔺曼卿幽幽地道，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下山啊。何秀清的脸烧了一下，她最怕的就是蔺曼卿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暗自思忖，想再利用蔺曼卿寻母心切的心理骗她下山，可她不会第二次上自己的当了。何秀清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就脱口而出，邀请蔺曼卿打猎去。蔺曼卿正百无聊赖，心里也闷得慌，打猎于她来说也是件新鲜事儿，便满口答应了下来。何秀清便带着蔺曼卿朝林子里走来，蔺曼卿说她没带任何武器，何秀清反唇相讥，你不是有一把飞刀吗！蔺曼卿的脸也烧了一下，未待她开口说话，何秀清又抢了口，这个嘛，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雄踞山寨到处机关重重，要打个狼呀什么的，还要用什么武器！再说，你一定要武器么，那就跟我来，随便走进哪个山洞，都能找到几十把弓箭呢。蔺曼卿将信将疑，便悻悻然跟着她朝林子深处走去。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蔺曼卿已经对何秀清留了下心眼。何秀清仗着对这一带地形熟门熟路，她该快的时候慢，该慢的时候快，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蔺曼卿别说走路，她还是会飞的。蔺曼卿穿上红衣裳就是一只大红蝴蝶，穿上白衣衫就成了一只大白蝴蝶，在林子里走快走慢，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现在她们两个脸上各自都烧过一回了，要红有红，要白有白，红的似火，白的胜雪。不知不觉中，她们又走上了另一座藤桥，下面是万仞绝壁，水流湍急，何秀清走在前头，脚步落在桥面上，蹬得很沉很重，似乎故意要将藤桥摇晃得厉害一些。这一切蔺曼卿全然不顾，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尽快找到母亲，跟着何秀清去打猎，除了聊解寂寞之外，蔺曼卿还想为寻母找到新的契机与信息，即使与狼共舞她也奉陪到底。

事实上，蔺曼卿已经从骨子里将何秀清看透了，自然比初上雄踞山寨时更加的淡定与从容了。应当说她也从骨子里面欣赏何秀清的那种率直与野性，又觉得她在非常的可爱之余，也似乎有几分可笑。蔺曼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何秀清正走走停停，还不时地回眸看一看蔺曼卿，忽然见她大踏步地蹿上来，咫尺之间似乎就要超过自己了，她们的目光在顷刻之间碰撞，交缠，放电。何秀清毕竟要面子，也顾不得摇晃藤桥了，她也拼命地朝前疾走，意欲疾步先登桥的对岸，蔺曼卿在背后看她飞了起来，就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看着何秀清，摇头叹息了一声，随后慢腾腾地朝藤桥对岸走去。

蔺曼卿大老远的就问，三当家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何秀清反问，那你想去哪儿？蔺曼卿生气了，你这是什么话！何秀清毫不示弱，人话！话音未落，她又补上了一句，反正不是鬼话！蔺曼卿简直就要发作了，她强忍着，不再吱声。不知什么时候，蔺曼卿已经跑到何秀清前面去了，没有谁看见她是凌空飞过去的，然后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面前的一块大青石上。此时的蔺曼卿，脸上一半阴，一半阳，俨然一张阴阳八卦图。她似笑非笑，是冲着何秀清笑的。这下何秀清怕了，她忙不迭地问，你要干什么？蔺曼卿嫣然一笑，三当家的，不是你带我来狩猎的吗？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何秀清一下子愣在那里，哑口无言。

何秀清带着蔺曼卿在幽深的丛林中转悠了大半天，就连一只野兔子也没有碰到。事实上，蔺曼卿的心思并不在打猎上，她的目光向四处游移，希望能搜索到关于母亲玲珑的蛛丝马迹，可她得到的始终是失落与怅惘。她耷拉下了脑袋，仿佛魂都散了。母亲呵母亲，你到底在哪里？

蔺曼卿从骨子里升起了一种忧伤，要是现在带着琵琶，弹奏一曲，那种落寞，那种凄凉，一定能够表现得淋漓尽致。林子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除了枝头偶尔有鸟儿啁啾，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可谓是万籁俱寂。母亲又不是什么野兔子，她怎么可能在这片丛林之中神出鬼没呢？蔺曼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看来，别指望别人能相助找到自己的亲娘了。

第十二章　相逢

这山中已经风云变幻了，蔡观止坐在石头上灌了一通随身带来的酒，将一大壶白酒喝了个大半，他问雀儿要不要也来一口，她大摇其头。她劝他少喝一点，他不听，直至喝了个壶底朝天。他的身上有了一股浓烈的酒气，从石头上跳下来，在林子里开始跳舞。他跳舞的时候还吟诗，摇头晃脑的，雀儿啊，我找不到梦中的金凤凰，也找不到那个夕阳下弹琵琶的女子，就只有你这只小麻雀了。雀儿朝他啐了一口。他继续吟诵，雀儿啊，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雀儿不再朝他吐唾沫了，她的眼眸子变得水汪汪的，心底里有了一丝感动，一丝爱怜，也有了一丝温暖。在她看来，这个三少爷虽说疯疯癫癫，行为举止不合常规，可也并不像别人竖着食指指指点点的那样疏狂，相反，他有时还挺可爱，也很可怜的。她从他那张失魄而落寞的脸上，看到了他内心的苍凉，彻骨的忧伤，也从他那张痴情的脸上，看到了他内心的痴情。红尘中有多少痴男怨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雀儿是知道是非的，也是知道深浅的。三少爷已经和千柱屋里的四小姐订了婚，自己又是个使女，她侍奉着他可是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步入禁区。男人与女人之间有时候只是隔着一层纸，有时候却隔着一座山，她明白自己与三少爷之间是隔着一座高山，而不是一层薄纸。雀儿又好幻想，朦朦胧胧的又似乎想着有朝一日能真的能成为他的新娘子，被他收为小妾，和蔺家四小姐一起服侍他。偶尔这样想时，她的脸就成了一朵绯红的云。

林子里很静，是那种十面埋伏的静，雀儿听到了风声，那股风是三少爷带过来的。那股风将他的酒气吹到她这里来了，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醉眼迷离，看到的雀儿也是模糊的，仿佛披上了一方轻纱，出落得格外的标致。他紧盯着她，她意识到了危险，感到了害怕，他问她现在是不是在梦中，她凌厉地说，不是。他又问她为什么不抱琵琶，她又大声地道，我是雀儿，不是琵琶女！三少爷，你喝醉了！他说没醉。雀儿哭了起来，眼看着蔡观止越来越逼近，她想抓住什么朝他打去，可她抓的只是空气，连把树叶都没有抓住。她急中生智，转身就跑，他就在后面追。她不愧是山中的精灵，跑得比风还快，他跌跌撞撞，被一根野藤绊了脚，一头就撞在树上，栽倒在地上。许久，她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就又往回跑，发现三少爷歪倒在一棵树下，她上前扶起他，他已经呼呼大睡。

人醒了，酒也醒了，蔡观止对一切都已记不清爽了。雀儿说，三少爷你以后再也不能喝酒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荒唐的事来！蔡观止一脸的茫然，不喝酒，那你让我喝什么？不喝酒，那我还能做什么！雀儿忽然又哭泣起来，一脸的梨花带雨。蔡观止一头雾水，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她说你坏，喝醉了酒就欺负我。他大惊失色，呆呆地钉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她抹了一把泪水，好在我跑得快，你又被树撞了。他惊魂未定，她破涕为笑，开始安慰他，好了好了，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三少爷，我知道你不喝酒永远也做不到，那就少喝一点，不要喝得大醉。酒这种东西是毒药，喝之前你管它，喝醉了就它管你，等到你神智不灵清了，你不是坏人也会做出坏事情来。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后悔药可买，等到闯了大祸那可就来不及了。看着雀儿依然海棠挂雨的样子，蔡观止心里触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子里黯淡了一些，发生了刚才的事情，雀儿的脸也黯淡了不少。如果仔细看，她的眼角眉梢似乎还淡淡的有着泪痕。她开始与蔡观止保持了距离，他走到前面她就故意落到后面，他落到后面她又大步流星地朝前奔走，雀儿一反往常地改了昔日的疯，这让蔡观止真正的恐惧，他害怕自己在酒后真的非礼了她。压抑的气氛又让他十分的难堪，窒息得连呼吸都有困难了。他想开口求她不要这种样子，不要躲着自己，可他开不了这个口，毕竟是自己因酒误事，有错在先，毕竟是自己伤及了她。自己伤害别人，比别人伤了自己要难受得多。

蔡观止与雀儿毕竟是隔着高山隔着大海，他不可能真正懂得女孩子的心思，不可能真正了解她微妙的心理变化。雀儿的黯淡其实并不是因为他酒后的非礼行为，相反，她居然还有那么一丝甜蜜。她的沮丧是因为无望，她不可能与三少爷有什么缘分，这是她的命，宿命的东西是谁也无法逆转的。夕阳收起了它最后的一道微光，林子里更加幽暗了，四下里朦朦胧胧的，鬼气森森，雀儿娇小玲珑的身子像是离开了地面，悬浮在半空中，经暮霭一渲染，呈现出诡谲的明暗关系。她的倩影，她的俏脸，就那么毫无青情地挂在夜色之中，起初与他若即若离，在风中飘来飘去，后来径直朝蔡观止飘过来。他大叫一声，雀儿，你别吓我！

他们完全融入了夜色中，除了他们，林子里空无一人。雀儿已经站在了蔡观止的面前，拿手在发怔的三少爷面前来回晃了几下，她问他怎么啦，是不是撞鬼了？她担心在这荒郊野外，乌灯瞎火的，他的癔症又犯了起来，自己就束手无策了。蔡观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酒意并未完全醒来，他这才明白这酒的后劲比初醉时更大。大凡醉酒，初醉时现场直播，排山倒海，而后醉却如抽丝，一缕又一缕，一浪高过一浪，人倒是清醒了，可那种难受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得到，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想吐又吐不出来，吐出来的也就是一些清水。他这时一动不动，人活着，眼睛已经死了，眼睛活着，眼光已经死了，眼光活着，眼神已经死了。雀儿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弄进了一个山洞里，将一根沉沉的木头搬了进去。

一堆火烧起来了，将寒气与黑暗逼出了山洞。沉默了一会儿，蔡观止开口了，他吐出的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他对她说，如果他在醉后真的对她那个了，那他一定会对她负责任的。她的脸一下子像那堆野火一样烧得通红，她说三少爷你还在说醉话，什么那个了，你根本就没有对我那个。他又正色道，他不想去找什么梦中情人弹琵琶的美少女了，这辈子就守着她雀儿过日子算了。她大声道，你胡说八道！你那个梦中奇女子，一定就是那个弹琵琶的少女，她是你的命，是你的魂！你为了寻找她，不顾任何危险，到这深山老林之中，到这土匪出没的雄踞山寨来找她，可见她对你是那么的重要！如果没有了她，你就会失魂落魄，你的眼睛会瞎掉，你的心也会慢慢地死去，你就会成会这山洞里面的蝙蝠，再也见不到阳光！

蔡观止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就是告诉她，有那么严重吗？一阵夜风吹进了山洞里，与那堆野火散发出来的温热相抗衡，洞外的夜色很浓重，漆黑一团的夜色被火光挡在洞口的外边，怎么也侵袭不进来，除非那堆火焰全部熄灭。寒风就不一样了，它不断地向山洞里发动进攻，企图将火光的温暖消灭掉。在温暖与寒冷的交替之间，他们感到困倦了，雀儿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盹，后来不知不觉地靠在蔡观止的身上睡了过去。又一阵冷风吹进来，他的酒意已经完全醒了，就睁大眼睛再也睡不着了。看到雀儿偎依在自己身上，他不忍心将她推开，就让她挨着自己。后来，他轻轻地移开她挂在自己身上的身子，放到在地面上，他脱下外衣，盖在她的身上。他出去捡来了一些柴禾，将行将熄灭的火堆重新燃旺。

半夜边，一前一后的进来了两个女子，她们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蔡观止以为闯进来了什么野兽，大吃一惊，本能地惊叫起来，谁？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又惊得目瞪口呆，她们当中的一个，竟是那天邂逅在山道上的弹琵琶的美少女！另一个就是雄踞山寨的三当家何秀清，她的身上挂着弓箭，手里提着一只野雉。雀儿也被惊醒了，立即坐起来，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缩成一团，全身凉透，怔怔地看着她们。雀儿无端的恐惧传染给了空气，空气也在颤动。蔡观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显然他感受到了这种颤动。他下意识地再次发问，你们是谁？

不待蔺曼卿开口，何秀清就抢先发话了，她让他们别怕，她们是来林子里打猎的，在林子里迷了路，天黑回不去了，发现这山洞口有火光就摸进来了。原来是这样，蔡观止与雀儿松了一口气。蔺曼卿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蔡观止的脸上，就像发现了一个天外来客。确切地说，蔺曼卿也惊呆了，一来是眼前这个俊雅的男子竟是那天在山道上偶遇的人，二来是这个男人曾经一千次一万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山太高，水太长，蓦然回首，梦中的人儿居然就在眼前，这让蔺曼卿与蔡观止彼此如掏空了一般，身心俱颤，五内俱焚。许久，蔡观止不伦不类地问了一句，你的琵琶呢？蔺曼卿忽然如遇知音一般地一阵感动，她莺语如珠，放在雄踞山寨，没有带来。他大惊，雄踞山寨？很快他就想起来了，她曾被雄踞山寨的山大王抢上过山，也就淡定了下来。蔺曼卿看出来了他的惊愕，她只是淡然一笑，笑容里带有几分凄然，她并没有作任何解释。有什么好说的呢？

本来，有何秀清在，在林子里打猎是绝对不会迷路的。事实也是何秀清有意不带蔺曼卿回山寨，她的根本用意就是让她下山。何秀清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从蔡观止与蔺曼卿的眉来眼去之中隐隐觉得出了点什么，比如萍水相逢一见钟情，似有隐衷感情瓜葛什么的，总之他们之间肯定有戏。这样一想，她就暗自改变了主意，如果他们要上雄踞山，自己也不会再阻拦了。何秀清想，只要蔺曼卿被眼前这个公子哥儿迷住了，那自己与大当家之间就不会有人横刀夺爱了。这样一想，雄踞山寨的天空又能风和日丽，不再阴霾弥漫，更不会天塌下来了。洞中有泉水静涌成潭，何秀清一阵轻松，提着那只野山鸡朝山泉边走去。

此时此刻的雀儿是另一种心境，她比任何人更敏感地看出了眼前这个神仙女子，就是三少爷梦寐以求的意中人，也是他那天在山道上碰到的弹琵琶的美少女。雀儿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早已经泪水涟涟。蔡观止发现了，忙问她怎么了，雀儿抹一把泪水，又涌一泓泪水，她强颜欢笑，说自己流泪全是因为替三少爷喜欢。话音未落，她又叹了口气，心里暗想，要是眼前这位女子不曾成为雄踞山寨的压寨夫人，要是她就是千柱屋里与三少爷订了婚的蔺家四小姐，那就好了。

山洞里飘溢起诱人的烤山鸡的香味，何秀清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雀儿，雀儿早已饿极了，她犹豫了一下，冷不防夺过来，塞进嘴巴里狼吞虎咽起来，她一边咀嚼，一边赞叹，真香，真香！众人被她的吃相逗笑了。雀儿发现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自己这边看，感到难为情死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吃了烤山鸡，他们在山洞里烤着火小睡了一会儿，夜色之潮也就渐渐地退去了。

找到了弹琵琶的女子，可是蔺曼卿的琵琶还在山上，他们就抱着面对生死的淡定跟何秀清再一次上了雄踞山寨。初到雄踞山寨的人，都会有到了世外桃源人间天堂的错觉，压根儿就不会把这里当作是一个土匪窝。因为有了大当家的承诺，蔺曼卿在山寨里是自由的，拿到了琵琶她就想回千柱屋。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这回大当家吴贵法并没有见蔺曼卿，她倒反而想在离开之前见他一面，否则她的心会不安的。不料，大当家的还是不见她，这让蔺曼卿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因为那一刀，她有一种说不清的内疚，她又感到迷茫，不知道大当家的为什么不愿意见自己一面。

蔺曼卿他们终于离开了雄踞山寨，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来。蔺曼卿回头望了望山寨，见没有人马追来，就扭头而去。他们结伴同行，蔡观止不经意问起蔺曼卿下山之后去哪里，她说去千柱屋，蔡观止与雀儿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圆了。雀儿问她为什么要去千柱屋，蔺曼卿说她的家在千柱屋，她是蔺家的四小姐，当然要回那里。那一刻发生了地震，蔡观止与雀儿都震晕了。蔺曼卿也问他们要去哪里，雀儿脱口而出，东白湖古镇蔡家大院呀，她随即告诉蔺曼卿，眼前这位就是蔡家三少爷蔡观止。天塌了，地陷了，蔺曼卿与蔡观止彼此都朝地上看，恨不得用目光在地面上割开一条缝隙迅速钻下去。雀儿出神地看着他们，一个别向东，另一个别向西，脸上火烧火燎的，仿佛要将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青山绿水全部点燃。

蔡观止与蔺曼卿被一条无形的红丝带绑在一起了，从此世界上任何一种力量都无法将它解开了。他们继续前行，那一刻仿佛空气与阳光都是香的，因为山道两边开满了灿烂的野花。芳菲的空气与阳光铺天盖地地弥漫了开来，淹没了他们。蔺曼卿忽然惊慌起来，她是怕大当家的再次拍马追上来，将自己押回去，强逼她做他的压寨夫人。这回她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再上雄踞山寨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上了山寨做了压寨夫人，那个大当家的也会给自己几乎相同的动作，但那种感受跟蔡家三少爷给自己的是截然不同的。想到这里，蔺曼卿下意识地在自己的小腹部摸了一下，身子也就跟着扭动了一下，那一刻她好像也有了那种感觉，身子开始潮起潮落。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正想再往下面滑，忽然想到这是在荒郊野外，她一激灵睁开眼睛，猛抬头看到了他俊雅的背影，再想到他那张清秀的脸，她脸一红，急忙将手缩了回来。

马蹄声不偏不倚的就在那一刻响起来，还带来了一路弥天烟尘。蔺曼卿急了，大声道，蔡观止，强盗追上来了，我们快飞吧。蔡观止说他不长翅膀，飞不了，雀儿也说她不会飞。蔺曼卿说那我们就快躲起来。那边有片树从，他们就拼命地往林子方向跑，一头就钻进了丛林里。蔺曼卿原是会飞的妖精，什么样的大树她都能上得去，可现在她的身边多了一个蔡观止，还有一个雀儿，她的翅膀就不起作用了。上不了大树他们就躲藏在一棵大树的背后，雀儿躲在蔡观止背后，蔡观止就是她的树，蔡观止躲在蔺曼卿的背后，她就是他的树。

何秀清一闯进林子里，山风就开始疯狂起来，表现得十分的粗野，横扫着几乎所有的树枝梢头，发出一阵阵的呼啸声。此时的蔺曼卿一脸的寒气逼人，眼睛更是冷光嗖嗖，像刀片一样。她站在那里想，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你想抓就能抓去的。任凭你狂风大作，我就是定风珠一颗，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果然大风过了一阵子就小了，没了。事后，蔺曼卿自己也感到非常奇怪，那一刻自己居然会那么冷静，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的力量，只有有最心爱的人在身边，就会产生一股神奇的力量，去保护对方。蔺曼卿问过蔡观止，当时他有没有像她那么冷静，他的回答让她迷茫，他说自己非常的害怕，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她问他怕什么，他说怕蔺曼卿再次被那个山大王抢上山去，做了他的压寨夫人。大风过后，微风就吹拂过来了，林子里弥漫了一阵子淡淡的清香，那是花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树叶的气息。

第十三章　虐猫

张嬷嬷在猎杀灵猫，那只小白猫在发出尖锐的惊叫，凄凄惨惨的。这个张嬷嬷是个坏得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坏的人，阴毒的心肠，卑鄙的灵魂，注定了她一肚子的坏水，她做的每一桩坏事，都是那么的令人发指。这次宰猫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她要杀的是一只小白猫，她要杀它的原因就是因为看不顺眼它，她喜欢黑猫，而它居然是一只白猫，并且像雪一样的白，身上几乎就找不到一根杂毛。她要杀它，还因为它要叫，她晚上一直睡不着觉，而它也总是叫，而且又是那种发情一样的呜咽，鬼哭一般的令她烦躁，令她憎恨。

玲珑走了，还有蔺曼卿，现在蔺曼卿也不在千柱屋了，这让张嬷嬷十分的失落，内心里空荡荡的，一时间找不到了虐待的对象，她又不甘寂寞，只好找猫来泄愤了。她也听说过猫是很灵的，可她偏偏不信邪，越是灵异之物她越要去猎杀。整个过程她面无表情，那样的镇静，那样的淡定，具有大将风度，王者风范。那只小白猫被她浸到了沸水里，拔光了毛，还剥了皮。照东白湖古镇一带的风俗，猫死了不可吃肉，而是挂到树枝上。张嬷嬷终究心有余悸，跟开始杀猫时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惊魂未定的她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将猫拿到了林子里，挂到了一棵树上。猫的白毛与皮都被她扔进池塘里去了，现在挂在树枝上的只是红艳艳的裸肉，她忽然害怕起来，越想越可怕，便点起了香，跪拜起来。佛讲因果，她现在栽的是什么种，开的是什么花，结的是什么果，自己心知肚明。

在潜意识中，张嬷嬷迁怒于猫，还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原因，那就是三奶奶嫣然。嫣然不同于玲珑，就像当初玲珑初进千柱屋时那样，张嬷嬷也曾对她发淫威，十八般武艺全部用上，暗地里较足了劲。可是这个嫣然也非等闲之辈，张嬷嬷很快就败下阵来，随后就溃不成军。张嬷嬷恨得咬牙切齿，就连朝她的背影啐唾沫，用毒针扎她的布偶娃娃都用上了，仍然不解恨。后来，张嬷嬷就开始怕三奶奶了，人是犯贱骆驼，张嬷嬷不敢再在嫣然面前张牙舞爪了，反而在她面前陪上了笑脸。尽管她笑的时候比哭还要难看。

要是细说起来，张嬷嬷又碰到了一个前世的冤家。嫣然在千柱屋里有着足够的本钱，她长得妩媚，眼睛水灵，鼻子挺秀，嘴唇漂亮，还有一副洁白的牙齿。她又是最年轻的三奶奶，目前正是蔺莫桑最宠幸的“妃子”，要有多娇气就有多娇气，要有多傲气就有多傲气，在千柱屋里特别的颐指气使，特别的出奇出格，特别的妖媚狐骚，像是现在电影里的军统或日本女特务，张嬷嬷暗地里好几次气得都要吐血了，她恨不得将这只骚狐狸拉出去毙了！由于嫣然成天飞扬跋扈，装腔作势地作秀，气质上又有几分浮浪劲儿，天生的是一个狐狸精。不仅如此，嫣然还想当美女蛇呢。美女蛇多迷人哪，你想一想看，脖子一歪一歪的，腰身一扭一扭的，蛇信子一吐一吐的，走到哪里腰肢就不声不响地扭到哪里。一心一意要做她的狐狸精，当她的美女蛇，这让张嬷嬷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

玲珑走了以后，嫣然仗着自己长得俊俏，又会作态，越发有恃无恐了。她在骨子里瞧不起大奶奶崔嬉，这个只会吃素念经的老妇人，年老色衰，只配到尼姑庵中去当老尼姑，怎么还可以在千柱屋里当奶奶！至于那个女管家张嬷嬷，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视作无物。嫣然倒是欣赏玲珑，可玲珑又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如果玲珑还在千柱屋，那嫣然就不能一枝独秀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嫣然倒暗自庆幸。嫉妒是女人的天性使然，因妒火中烧而生憎恨，也是自然不过的事。现在好了，嫣然在千柱屋里可以独占春色了。她的小蛮腰扭到哪里，哪里便春深似海，万紫千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千柱屋里到底是聪明人多，他们知道嫣然的背后是蔺老爷，嫣然正红得发紫，就连大奶奶崔禧也得让她三分，张嬷嬷也不得不有所收敛，暂且不嚼蛆了。如果现在有人不识时务胆敢跳出来跟嫣然争春争锋，那就是一个不会生存的人，至少算不得俊杰。不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张嬷嬷的嘴巴暂且管住了，可她将收敛了的愤懑转化成了眼睛里的两把飞刀，从遥远的地方就凌空朝嫣然飞过来，冷飕飕的，锋芒毕露，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张嬷嬷发自内心的仇恨是没有任何由头的，不合情理的，然而，这股仇恨的烈焰确确实实存在，从她的骨子里，从她那鲶鱼眼珠子一样的眼眸中迸射出来。她像一只好斗的乌眼鸡，见谁啄谁，又像一条中了狂犬病毒的疯狗，逮谁咬谁。一阵风吹过来，将张嬷嬷这种怨毒的气息像罂粟花的气味一样送得远远的。嫣然像有了某种心灵感应，她径直朝张嬷嬷走过来，张嬷嬷发现了，想转身离去，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就只好站住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急忙将飞出去的刀子收回来，在骨子里收藏好，可脸上毕竟有一丝尴尬，堆上去的笑白亮亮的，像那抹在脸上的白粉一样，在阳光下十分刺眼。张嬷嬷没有抹白粉的影子甩在背后的地上，影子一直在她的身后没有挪移，张嬷嬷想，要是自己的影子是一只黑色的蝴蝶就好了，想飞就飞，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树丛里有一只黑猫喵呜了一声，张嬷嬷吓了一跳，那只老猫一跃而起，上了树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张嬷嬷指桑骂槐，咒了黑猫一声，扬言总有一天要宰了这只老黑猫。这下，她要杀的不是白猫，而是黑猫了。嫣然一笑道，猫有九条命，你是杀不死的，再说，天下有那么多猫，有大猫小猫，有黑猫白猫，你也是杀不完的。如果你真的杀了猫，如果你杀猫杀多了，它们就会来找你索命的。到那时候，你就要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睡不着觉了。嫣然话音未落，又幽幽地朝张嬷嬷笑了一下。

嫣然眯起了眼睛，冷不防觑了张嬷嬷一眼，那两道冷光居然比刚才张嬷嬷放飞的刀子还要凛冽，让张嬷嬷不寒而栗。在进千柱屋之前，嫣然并不知道张嬷嬷，可进了这高墙大院之后，嫣然听得耳朵都快生硬茧了，她听得最多的是玲珑的故事，玲珑被逼出千柱屋或多或少跟张嬷嬷有关。玲珑的出走，当然是老爷蔺莫桑在犹豫不决之中希望得到的结果，更是符合嫣然的利益与希冀的，不过，嫣然也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从玲珑的身世飘零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命运，也从身边这个幽灵一般的张嬷嬷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面临的劫难与危险。天妒英才，红颜薄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嫣然与玲珑惺惺相惜，同病相怜。

如果三奶奶没有别的事，那我先走了，张嬷嬷悻悻然道。嫣然没有说让她走，也没有说不让她走，这让张嬷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蓦然，嫣然发问，这院子里怎么到处都是猫的气味？张嬷嬷做贼心虚，一时居然答不上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将她们的影子拖长了几公分，原来这影子也还是会移动的。此时无声胜有声。

刚进千柱屋那阵子，嫣然最大的敌人是情敌，她信奉这样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男人真正的快乐是在女人的身上，女人真正的快乐在男人的身下。可进了千柱屋这么久了，嫣然还明白了另一种道理，女人除了要有男人，还要有权，有权就有一切，这一点并没有性别之分。嫣然早就看清楚了，除了老爷，在这千柱屋中，权力最大的就要算大奶奶崔嬉与女管家张嬷嬷了。嫣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种权力格局是她所绝对不能长久地容忍的。嫣然是个敢想敢做的人，也是个说做就做的人，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朝老公枕边吹吹风，就够她们喝一壶的。蔺老爷娶玲珑时，算一次枯木逢春，现在又娶嫣然，就是铁树开花了。趁现在自己在老爷身边正得宠时，如果不借他的东风显摆一回，等自己有朝一日人老珠黄，可就后悔莫及了。

见张嬷嬷还在怔怔地站着，嫣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又老又丑的妇人，其实也很可怜，算计了别人一辈子，自己倒比谁都累，连晚上也睡不好觉。嫣然决定要好好地收拾一下这个老妇人，但不是现在。嫣然要让她彻底跪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于是她装得像传奇故事中的女神一样举着圣洁的旗帜，事实上她只是一只骚狐狸精举着自己的手掌，她没有朝张嬷嬷凌厉地劈下去，她把张嬷嬷看作了一只只会放臭屁的虫子，虫子如果挨了巴掌那只是一小撮污屎。

嫣然十分突兀地问，你告诉我，这大院子里面有没有虫子？张嬷嬷见问，像久旱逢甘雨，一下子就打开了话闸门，洪水滔滔不绝地几乎要泛滥成灾了。耍嘴皮子毕竟是张嬷嬷的优势，她告诉嫣然，这里原先的虫子可多了，在蔺老爷造千柱屋前，这里原先是一片田野，青草茂盛，青野前面是一条小溪，后面是一座大山，因为有太多的虫子而出名，就叫螽斯畈。嫣然很好看地笑了一下，那张脸越发妩媚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发问很有趣的，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张嬷嬷的回答让她很满意，就紧接着问，那么现在呢，现在还有没有虫子？张嬷嬷迅捷地接过话茬儿，手舞足蹈地扮演虫子爬行的样子，有啊，只是全都钻进草丛里去了。在这院子里，墙脚跟，墙缝里，石头下面，还有荒草丛中，唧唧，喳喳，啾啾，到处都有我们的虫子，到处都是我们虫子的天下！

嫣然大笑，张嬷嬷学虫子爬的样子太活灵活现了，她说得也太有趣了。嫣然收起了高举着的旗帜，幽幽地说，太好了，你说得太美妙了，你还是有几分幽默感的，以后如果我感到寂寞的时候，或者说你感到寂寞的时候，你就来找我说虫子，我们就一起螽斯畈吧！嫣然的话正中张嬷嬷的下怀，让她说虫子比她虐猫更加亢奋，仿佛一下子漫山遍野的虫子都嘶鸣起来了，张开翅膀飞舞起来了，千柱屋有了三奶奶这面旗帜，就成了虫子们的天下！天下虫子是一家，嘿嘿。张嬷嬷的舌苔变得脆生多了，嘴皮也很薄，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像虫子一样飞出来。到底是宝刀不老，这老妇人像挺歪把子机枪，有话没话都会给你嗒嗒嗒嗒地来一梭子，瞧她那搔首弄姿眉飞色舞的样子，看上去血脉贲张，每一个细胞都风云激荡。

三奶奶的一番话，让张嬷嬷有了新的方向，她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有了十分坚定的主意，从此要疏远大奶奶崔嬉，一心投靠三奶奶嫣然了。除非，她张嬷嬷不想在这千柱屋里待下去了。打那以后，张嬷嬷有事没事都会来找嫣然说虫子，说了虫子，自然也说别的。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虫子们开会，三奶奶主持会议，张嬷嬷作主题发言，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东家长，西家短，哪个女子腋下有狐臭，哪个男人偷情爬窗子里跌进了粪坑，张嬷嬷到底是消息灵通人士，嘴巴像尿壶口，腹中有货，尿壶满盈了，是流溢不完的。这样也好，一段落寞的时光又打发过去了，不至于让初嫁千柱屋与男人在床上的激情戏渐渐淡了下去的三奶奶过于百无聊赖。这些日子和群众打成一片，有了新的影响力，张嬷嬷气色好了许多，晚上也能睡上将近两三个小时了，她很有成就感。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坏就坏在张嬷嬷这张嘴上，真是成也嘴巴，败也嘴巴。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张嬷嬷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三奶奶的身上有狐臭，并且还加上了一句，这三奶奶腋肢窝下的气味干吗那么重！张嬷嬷的话浓墨重彩，经千柱屋里一班长舌妇们添油加醋的渲染，大宅院里上上下下都传开了。三奶奶有狐臭，这不是等于骂她是骚狐狸精吗？千柱屋里好像是专门出妖精的，能穿越时空。谎言经千万张嘴一播，就成了真理。千万张嘴长在群众的嘴上，群众就是这么个东西，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兴师动众，就像游行示威，声势越来越大。

三奶奶到底不是省油的灯，她要追查谎言的来源，她放出狠话来，一旦查到始作俑者，轻则割舌苔，沉茅坑，重则沉水潭，下油锅。嫣然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她这惩罚的结果一公布，谁还敢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张嬷嬷一看形势不对了，这次风吹草动搞出的动静大了，她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逃得比风还快。到底是做贼心虚，她又一天24小时睡不着觉了，开始寻找挡箭牌，替罪羊。她关紧院门，足不出户，整整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最好的，那就是大奶奶身边的使女梅香。张嬷嬷心底里有了谱，总算睡了一个囫囵觉，充其量也不过是二三个钟头。

这时候太阳已经挂到西山上了，残阳似血。张嬷嬷终于从小院子里幽灵一样飘出来了，她在血色的夕照中站住，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咬人的冲动，上牙与下牙都磨得格格响了一阵子。在走出小院的时候，她就发过毒誓了，前脚跨出院子，后脚就不准备回小院子了。如果不帮三奶奶将谎言查个水落石出，如果不逮住那个始作俑者，不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割下来，她就决不收兵。是可忍，孰不可忍！张嬷嬷现在已经成了正义的化身，一身正气，要为三奶奶打抱不平，要在千柱屋激浊扬清了。三奶奶何许人也，竟有人吃了豹子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朝她放最阴损最毒辣的臭屁！这个仇不能不报，耻不能不雪，是时候了！

稍稍令张嬷嬷感到心虚的是，她觉得自己似乎还缺少一个帮手，或者说打手，能文能武，方能打遍江湖，成为世上无敌手，后来她果然物色到了一个黄金搭档。当务之急则是要找到那个无事生非造谣中伤三奶奶的罪人，替嫣然报仇雪恨，张嬷嬷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她主意一定，就大步流星地朝大奶奶的院子里奔来。一路上，她开始想那个合该割舌苔沉水潭的梅香，千柱屋里有那么多使女，为什么我偏偏要来找你？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做人！张嬷嬷说的做人，其实是做鬼，梅香不会做鬼，在张嬷嬷之流看来，就是不会做人了。做人得夹起尾巴，低三下四，对主子俯首帖耳。做人得学会拍马屁，阿谀奉承。做人得口是心非，把真话藏在心里，不管是逢人还是逢鬼，嘴上都得说鬼话，说假话。梅香啊梅香，谁叫你骨头那么硬？你一个小小的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掂掂自己有几斤几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再不杀一杀你的傲气，也不道自己姓什么了！是该教教你该学着怎么做人了！我杀得了白猫黑猫，还怕收拾不了你一个使女？

第十四章　狼子

在张嬷嬷看来，梅香是接近野蛇精的人，或者说是正在修炼中的狐狸精。她的那张脸倒也亮丽，有些烂漫，清纯得很，不过在张嬷嬷看来，那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邪。如果她愿意洗心革面，好好改造，还是可以变回成人的。快到大奶奶住的院子了，张嬷嬷一直阴着脸，好像是在永远生着谁的气，这回自然是在生梅香的气，越靠拢院子她的脸越阴，她就这样像一片阴霾朝梅香的头顶上飘过来。快到院门口，她睃了一眼来路，又望了望天空，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跟来，她还是不放心，又回望了一下三奶奶住的院子的方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安宁下来。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张嬷嬷犹豫了一下，就径直闯了进去。这也难怪，她天生的有一副霸气的悍相，走到哪里都反客为主。可要对付梅香，还得通过大奶奶这一关。尽管张嬷嬷心中已经物色好了新的主子，可大奶奶毕竟是大奶奶，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张嬷嬷不敢掉以轻心。大奶奶崔禧仿佛永远在佛堂，永远在敲着她的木鱼，永远在念着她的阿弥陀佛。张嬷嬷进来时，崔禧依然埋头佛事，眼睛也没有张开来，头也没有抬起来。梅香站在一旁，给张嬷嬷端上了香茶。梅香的眼睛似乎也没有张开来，头也没有抬起来，张嬷嬷是有备而来，她故意撞了一下梅香的手臂，她手中的青瓷茶碗便掉落到了地上，发出极清脆的一记声响，茶水则泼了张嬷嬷一身。崔禧的佛事被打扰，念佛的好心情被破坏，她勃然大怒，梅香正弯腰蹲身在捡瓷片，崔禧手中的木槌就在她头顶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仿佛她的头变成了木鱼。

机会终于来了，张嬷嬷就见缝插针。她说最近千柱屋中阴魂不散，自己来这里时，就感到有一股邪气朝这院子的方向袭来，看来是应验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了。大奶奶是吃斋念佛之人，又岂能让邪魔近身，当然，任何妖孽都附不上大奶奶的身，大奶奶是信佛之人哪。张嬷嬷什么时候都不忘拍马屁，她极为夸张地说，我要是也像大奶奶这样早晚念一回经就好了。张嬷嬷一下子显得非常自卑，带有几分伤感，楚楚可怜，都快要泪水涟涟了，拍马屁拍到了这个份上，是很容易拨动对方的心弦，让对方动心动容的。崔禧果然脸上阴云弥散，阳光灿烂。见火候已到，张嬷嬷立即言归正传，直奔主题，提出还不如将梅香送到三奶奶那里去，让三奶奶去治她。还未待崔禧表态，张嬷嬷就补上来，大奶奶放心，我另外物色一个乖巧听话的，立即给你送过来。大奶奶素来也不喜欢梅香的方正，正想将她撵出去呢。

大功告成，张嬷嬷押着半人半妖的梅香朝三奶奶的院子方向走来。张嬷嬷自然踌躇满志，梅香则耷拉下了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表面上看起来她是这样，可没有人知道梅香的心口这一刻跳得有多快。梅香在暗自思忖，这个张嬷嬷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狗皮膏药，自己这次去三奶奶那里不知道是凶是吉。人对不知道的事物总是怀着恐惧，并且禁不住要作种种猜想，即使是梅香这样半妖级别的人物也并不能免俗。通往三奶奶院子的路显得如此的漫长，要是换一个人，梅香早就询问了，可要她去问张嬷嬷，梅香宁可下地狱也不会开这个口。梅香就这么一直憋着，眼泪，怨气，委屈，恐惧，全都往喉咙下面咽。

总算到了，梅香在门口犹豫不决，张嬷嬷用力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梅香差点儿跌倒。张嬷嬷这一把推，就有死狗避不过热汤的意思在内。梅香似乎明白了，自己这一次是赴汤蹈火来了。三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梅香后来注意到，只要是晴天，院子里有阳光有风，这把藤椅一直雷打不动地放在那里，证明嫣然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嫣然也闭着眼睛，她是在静静地接受阳光浴与风浴。听到声音她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更没有起身，等到张嬷嬷由轻到重连呼了三遍，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梅香鼓起勇气偷偷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三奶奶还真长着一张媚死人的脸，看上去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笑，这种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倒是真的让人害怕，比张嬷嬷那种凶神恶煞的暴戾悍相要恐怖多了。梅香一阵心惊肉跳，惊魂未定的她认定这个三奶奶是个攻于心机暗地里使坏的那类厉害角色，绝非善类。说来梅香也是见怪不怪了，在这偌大的千柱屋中，见到个把鬼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她的心早就凉了，满肚子全是怨的人，反而就没有什么怨了。

一种有些虚无缥缈的声音在院子里飘起来，三奶奶终于发话了，她说这话时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眼前站着的使女，一个使女在她的眼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就像一片春天的原野，没有必要知道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听说这个三奶奶在茶马古道的土司家中，学会了配置剧毒的盅虫药，这个土司家族暗算了无数过往客商，那毒盅就出自她的手。为了怕蔺莫桑上茶马古道后赖在相好家忘记了回家，三奶奶早就在他身上种下了毒盅，如果他做了负情汉，那就会烂断肚肠，肚子一旦痛起来，断肠人在天涯，只能活活地痛死。也真是非常的神奇，除非他回心转意，走在回家的路上，肚子才会缓痛或不通。唯一的解药在嫣然这里，她不怕他不回来。三奶奶是这样的阴毒又美艳，就像一株罂粟花，现在听到她的声音，梅香无异于闻到了罂粟花的幽香，她感到一阵晕眩，一下子没有了定力，迷失了方向。

见梅香站在那里发愣，张嬷嬷发功朝她腿肚子上踢了一脚，将她按倒在地，跪在三奶奶的面前。张嬷嬷讨好地说，三奶奶，那个背地里诅咒你身上有股骚狐味的元凶我给你抓来了，听候你发落，要杀要剐割舌苔沉粪坑沉东白湖下大油锅全凭三奶奶一句话。梅香闻声惊得花容失色，大呼冤枉，张嬷嬷标准的有娘生没娘教，在她的屁股上又是飞起一脚，那肢体语言的意思是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申辩的权力早已经被剥夺了。嫣然起身，径直朝梅香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幽然道，好俊的一朵山花。她转过身来，冷冷地对张嬷嬷说，我自会发落她的，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张嬷嬷还算识趣，她说声那好那好，便悻悻然退了出来。

嫣然急忙上前将梅香扶了起来，拉着她的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嫣然对梅香有缘，她一见梅香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想藏都藏不住，心花怒放，一瓣一瓣的心香幽幽。嫣然来自茶马古道上，来自那雪山草原组合的地方，来自土司家族的原始部落，她的骨子里也有着那天生的豪爽的一面，表现得最彻底的她似乎并没有尊卑观念，对她内心喜欢的人，对下人也能平起平坐。这下嫣然居然拉起了梅香的手，径直将她拉到了藤椅上，要她坐下来。梅香慌了神，这是万万使不得的，以前服侍二奶奶玲珑，服侍大奶奶崔禧，她哪里敢这样？眼下在三奶奶的面前，她也一样的不敢造次。嫣然可全不顾这一切，她居然放下了主子的身份，要给梅香上茶，还说这茶中放有花瓣，可香了。梅香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跪下了，鸡啄米似的朝嫣然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三奶奶，你行行好，快饶了我吧！嫣然一头雾水，端着手中的茶杯，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梅香成了三奶奶的使女，嫣然并没有将她当下人看，心底里将她当作是惺惺相惜聊解寂寞的好姐妹。梅香着实感动，又惶恐不安，使女做惯了，又是在等级森严的千柱屋，三奶奶这样待她，梅香又如何受得了！从感情上来说，梅香的心思还在二奶奶的身上，她怀念二奶奶，背地里常常落泪，晚上也泪湿枕巾，做梦也常常梦见她。玲珑是戏子出身，像梅香一样来自社会的最底层，心地又纯良，梅香虽是她的使女，但她们主仆之间若即若离又亲密无间，情深似海，心与心之间也没有距离。这个三奶奶嫣然就不一样了，她热情过分，完全颠覆了主仆之间的尊卑关系，这有悖常理的待遇反而让梅香感到惊恐不安了。梅香是有经验的，一见面就烧起了一把大火，等大火烧过了，就只剩下了一堆凄凉的灰烬。今日上了天堂，说不定明天就会下到地狱。梅香要的是正常而不是反常，要的是细水长流而不是暴饮暴食，要的是和风细雨而不是今日酷暑难耐，明天寒气凌厉。嫣然并不顾及梅香的感受，依然我行我素，硬是将手中的茶碗塞到了梅香的手中，你推我给之中差一点茶碗又要落地成碎片了。梅香手中握着茶碗，茶水滚烫，她像捏着一只烫山芋，拿又拿不住，放又放不下。她坐在藤椅上如坐针毡，浑身燥热，汗水湿了一身。

这三奶奶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梅香心中没有底，但嫣然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她的城府很深，深不见底。面对这样一个静水流深的女主人，梅香就像掉进了无底洞，上不着天空，下不着地底，整个人就那么飘浮着。这千柱屋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回，她是碰到真正的对手了。梅香又是一个简单的人，清纯透明得像一滴露珠，主仆之间一个热情似火，另一个柔情似水，倒也相安无事，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没想到机关算尽，结果竟然会是这样。在张嬷嬷看来，这回梅香该被装进猪笼里，抬到东白湖边沉水潭了，至少她得割去舌头，或沉一回粪坑。梅香受了罚，那就意味着自己可以金蝉脱壳了，说不定在三奶奶跟前还是一名功臣，得到封赏，成为红人呢。只要跟三奶奶套上了近乎，拉近了关系，以后自己在千柱屋中的地位就雷打不动了。可事与愿违，弄巧成拙，张嬷嬷好不懊恼！她是兴风作浪的行家里手，又岂肯就此罢手，一时的波澜不惊，那是她迫于三奶奶的威慑，还没有找到新的下手的机会罢了。

嫣然与梅香经常在千柱屋里进进出出的，走路的时候两人都靠拢得很近，几乎是偎在一起了，有时候三奶奶还会牵住梅香的手，很亲密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主仆，倒像是一双高山流水的知心朋友，更像是一对情同手足的亲姐妹。这当然不是张嬷嬷想要的结果，每逢她看到她们这样时，就会躲在远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恨得咬牙切齿，目光一枚接一枚地飞射过毒针来。她恨不得在她们走过的地方埋上个地雷，将她们一起炸死。

不过，嫣然也有独处的时候，她不像玲珑那样纯情，带点淡淡的忧伤，带点莫名的凄美。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是很快的，大步流星，带着野性的风。而且她走路的时候，从背后看上去，长发一甩一甩的，很有风情，有一种恍惚的美。如果从正面看上去，便带有几分冷，几分傲，素面朝天，所有人都不搭理。如果在千柱屋里碰着个她青睐的人，她也会冲着你笑，就像在阳光中绽放着一株向日葵，她的笑影里展现出一丝妩媚，一种很内敛的狂野，风骚，浮浪，又很得体，雅致。千柱屋里上上下下都服了三奶奶，她可不像二奶奶那样纤弱，是个招惹不起的角色，谁要是得罪了她，那是自己为自己掘坟墓。就连平时飞扬跋扈惯了的女管家张嬷嬷，那也得收敛三分。

张嬷嬷渐渐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她现在急需培植自己的新势力了。工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狼子，从面相上看，他高大凶悍，酷似狼犬。这狼子是张嬷嬷无意之中在管家队伍里发现的，她如获至宝，就迫不及待地向蔺老爷推荐，让他当了男管家的头领。这狼子不仅凶残，野蛮，而且贪婪，卑鄙，无耻，整日里干着特务的勾当，罗织别人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陷害好人君子，这个恶棍小人自有一套，蔺莫桑引狼入室，狼子一上任，大宅院中上上下下就鸡犬不宁。她终于有了黄金搭档，男女管家一唱一和，乌龟王八成为一家，从此千柱屋里更是乌烟瘴气，再无宁日了。

张嬷嬷与狼子的优化组合，他们就更不会甘于寂寞了，这两个吃狗屎的东西，只要他们苟活一天，就要兴风作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心照不宣，这第一把火就打算烧向梅香，他们想通过打击她来削弱三奶奶，巩固自己的地位。如果说梅香是他们找到的切入口，那后院红楼依然是他们的切入点。这红楼非常特殊，只有走进这幢鬼楼，才算是走进了千柱屋的深处，走进了这个大宅院的隐私与秘密。梅香与这个秘境之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因为二奶奶玲珑的关系。梅香是个恋旧的女孩，她从骨子里忘不掉玲珑，她有意无意地总会来到后院，在红楼下面徘徊，这一切张嬷嬷与狼子尽收眼底。他们一直窥视着她，像豺狼盯梢着羔羊。

梅香在后院里像一只蝴蝶似的，时而扑闪几下翅膀，时而静静栖息于花丛。这里很少有人来，已经荒草丛生，寥落如同聊斋，自有一种难言的荒凉的美。可是对于落寞的人来说，却偏偏对这样的地方情有独钟，人这种动物说来也奇怪，有时候却迷恋于自己的伤心之地，在那个伤害过自己的地方流连忘返。对梅香来说，二奶奶的伤心地也就是她自个儿的伤心地，这后院红楼，就好像是自己前世留下的一个梦，是一种隔世的乡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天涯芳草绿，梦里相思泪。

机会终于不期而至，这天梅香居然走进了红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梅香心不设防，不知道自己的背后长着狼的眼睛，鬼的眼睛。狼想冲上去，鬼却拦住了它。毕竟，他们是管家，管好这千柱屋里的一切物，一切人，那是他们的天职。狼要咬人，鬼要索命，这也是他们嗜血的本性使然。狼子问张嬷嬷为什么要拦住他，她的眼乌子像算盘珠子一样骨碌碌地转了转，朝他诡秘地笑了笑，朝他轻轻地咬起了小耳朵。狼子兀自愣了一下，终于会意，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张嬷嬷的意思是来日方长，放长线钓大鱼，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先给那个不知水深水浅的黄毛丫头一点甜头尝尝，再给她一堆苦头吃吃。这次梅香吃的苦头并不会很大，但对他们来说意义却很重大。人就像一只杯子，只要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就可以将杯子提起来，即使是盛了满满的一杯清水。这回只要抓住了梅香的小辫子，他们可就要咸鱼翻身了。一切的一切，显得神秘兮兮，无比深邃，妙不可言。

第十五章　遭劫

大奶奶崔嬉又收了一个使女叫吴艳红，她原是一个青楼卖唱的女子，因为声音的缘由，待不下去了，就离开了那里，来千柱屋里当了丫鬟。这个吴艳红，她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的特别，好像有一只鬼爪在暗中捏住了她的咽喉，嗓子一下子吊起来，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声音半阴不阳，又尖又细。张嬷嬷将她送到大奶奶这里来，实际上是她安插在崔嬉身边的一个奸细，大奶奶这里稍有风吹草动，吴艳红都会及时地将消息准确无误地传递给她。

张嬷嬷先将梅香擅闯后院红楼的事通过吴艳红向大奶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果然崔嬉非常震怒。自从玲珑离开千柱屋之后，蔺莫桑就下了一道禁令，他将后院红楼列为禁区，任何人都不准擅自闯入。崔嬉对老爷的指令惟命是从，但她毕竟是个在佛堂里吃素念经的，对三奶奶埋怨了几声也就作罢，更没有向蔺老爷提及此事。张嬷嬷告诉大奶奶，也只是想先营造一下声势而已。随后，张嬷嬷亲自出马，将此事告诉了三奶奶，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将重点放在了梅香去后院的目的上，她去后院纯粹是为了怀旧与寻梦，这说明她与二奶奶藕断丝连。张嬷嬷的挑唆无非是为了离间嫣然与梅香之间的关系，不料嫣然不以为然，她认为梅香怀念她以前的主子，说明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下人，对主子忠诚有感情，只要自己好好地待她，她以后也会记得自己的。张嬷嬷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竟会碰了一鼻子灰，真是自讨没趣。

睚眦必报的张嬷嬷当然不会从此善罢甘休的，她想如果你下次再敢进后院，那结果就没有那么风平浪静了。后院的大门本来是上了锁的，钥匙就掌握在张嬷嬷手中。可是，那把大铁锁经风雨侵蚀已经生了锈，她就故意不去换锁，大概是想引诱什么人进去吧。张嬷嬷早已经张开了大网，她就像一只黑色的大蜘蛛，早就想好要结网捕捉小虫子了。这阴暗的蛛网，已岂能是单纯的梅香所能知道的！梅香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后院，这一回她径直往红楼上走去，她还要登上红阁楼，去看一看东白湖的烟波浩渺，看一看萦绕在湖上与远山的云彩。尽管她也知道，一个人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难免会有一些凄凉。

说来这也是梅香命中注定的劫，她进了院子不久，张嬷嬷就将大门落了锁，落锁的声音是很响亮的。梅香并没有听到落锁的声响，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钢琴的键上，在空荡荡的后院，在孤零零的红楼，很尖锐很清晰地响起，不绝如缕。阳光挂在阁楼上，很奇怪的，这阳光居然是一颗一颗的，嘀嗒一颗，嘀嗒又一颗，嘀嗒完了，这个白天也算过完了。梅香往上走时，已有好几十颗阳光嘀嗒在她的身上了，她这才感觉到这里原是十分幽静的，如果细细地品味一下，似乎还有一种令人怅惘的寥落。梅香喜欢这种感觉，她来这里除了怀念三奶奶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来寻找这种感觉的。一般来说，喜欢独处的人都喜欢清静，也就喜欢这种带点沧桑与苍凉味道的感觉的。

楼梯口有一个彪悍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梅香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她再一次将目光投过去时，惊得魂飞魄散，果然见到一位彪形大汉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铁塔，一动不动。梅香的第一个反应是发愣，继而是想逃跑，然而她并没有成功地逃走，那座黑铁塔已化作一股黑色的旋风拦在梅香的面前了。梅香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惊呼，你要干什么？来者冷冷地道，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才是！都快要大过年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里是老爷亲自划定的禁区吗！梅香闻言理屈词穷，呆若木鸡。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阁楼外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里几乎都装满了定时炸弹，稍有不慎，如果被哪一根火柴点燃烧着了，就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会燃烧起漫天大火，她睃了一眼，似乎已经看到缕缕青烟，还有爆出的星星点点火花了。

那座黑铁塔就是狼子，他瞅了瞅弱不禁风的梅香，又冷笑一声，目光像日本佬的刺刀一样直刺向她，看样子不见血决不罢休。梅香只有往后退缩的份，也不能说她一点儿都不慌不忙，但当她发现惊慌失措根本就无济于事时，甚至看出了眼前这个狼子潜伏着的点点滴滴的心事之后，她反而出奇地镇静了下来。一切的一切，在顷刻之间仿佛已经风平浪静了，可事实上他们彼此的内心正风起浪涌，波澜壮阔，双方都在经历着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斗争的焦点就是狼子要不要发动进攻强暴她，梅香则防备他万一发动了进攻，自己是忍气吞声还是自尽守住贞洁。如果选择做一个烈女贞妇，那她在他的魔爪抓住自己之前，又该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这个阁楼前的平台，跨栏跃过栏杆跳下去，在肉体化作尘埃之际，让灵魂徐徐上升，化作彩虹，横挂天宇，装饰在天堂的门口。

梅香最担心的事到底发生了，狼子大踏步地朝自己走来，待走到她的跟前时，他突然站定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狼子忽然道，我可以放过你，不伤害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梅香一怔，犹豫了片刻，终于问他是什么条件，他说很简单，从今天开始，你就做我们的人。狼子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他的意思也就是张嬷嬷的意思，就是让梅香成为他们这张漆黑一团的大网里的一根黑色的丝线，就像那个吴艳红一样，成为他们安插在三奶奶嫣然身边的一个奸细。梅香并不笨，她当然明白他或他们的意思，她想，如果不答应他，自己明摆着要吃眼前大亏，如果答应了他，那自己还算是一个人吗？

梅香的眼眸子四周已经盈满了晶莹的泪光，但她很快就把淌下来的泪水一股脑儿地抹去了。她流泪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处境，而是为了二奶奶玲珑。她满希望登上这红阁楼，能够望尽天涯路，看到二奶奶的依稀踪影，即使看不到，也能够在夜静更深时在梦里相见。可世事常常事与愿违，没想到节外生枝，二奶奶的背影看不到，自己反而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了。

狼子居然也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不自然。他说你哭什么，你为什么要哭，你又何必哭！你一个下等又下贱的丫头使女，就像我一样不过是一条给人家看门的狗，又何苦替别人活着！

梅香不再哭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停止了哭泣的梅香，做出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她飞了起来，朝阁楼外的栏杆那边飞跑过去，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做一次跨栏运动，再做一次跳高运动，从这红楼上跳下去。她不想做奸细，那实在太没有意思了。狼子的反应出奇的快，他也飞起来，像一只狼一样朝她飞扑过去。她的一只脚已经翻过了栏杆，半个身子斜骑在上面，狼子一把抓住了她，将她从栏杆上揪了下来。随即他又将她摁在栏杆上，骂她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也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挣扎，试图挣脱开他的魔爪。他不顾她的反抗，在她的后脖子上乱啃乱咬，十分的孟浪。他用力将她扳过身来，天空旋转起来了，晃动起来了，他用力想将她往自己怀里拉，她顽强地抵抗着，僵持了一会儿，狼子红了眼，将她死死地按住在栏杆上，他开始扒梅香的衣裳了，动作迅猛，蛮横凶悍。她开始剧烈地颤抖，因为羞辱而颤抖，他开始狂野地进攻，很快就占领了她处女圣洁的领地，她的颤抖变成了动荡，上下波动。那抹殷红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淌，她已经彻底崩溃了，想从栏杆上往下跳，身子又被他死死地箍住，动弹不得。

披头散发的梅香是被狼子拖下楼的，他将她扔在院子的荒草丛中。他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她跳楼，惹出人命案来。张嬷嬷也蹑手蹑脚地跟下楼来，刚才狼子在凌辱梅香时，张嬷嬷一直躲藏在阁楼的一侧偷窥，梅香在颤抖时张嬷嬷也在扭动身子，他们在上下波动时张嬷嬷的身子也在一上一下地伸展与收缩，甚至还在轻微地呻吟。张嬷嬷是非常渴望此时此刻被摁倒在栏杆上的是她自己。张嬷嬷在上红阁楼的楼梯口加了一道锁，这样梅香就上不了阁楼了，也就无法跳楼了。到了小院子里，张嬷嬷隐身在树丛中继续偷看，狼子好像还不过瘾，又将梅香干了一回。然后，将被弄得半死不活的梅香横放在乱草丛中，他扬长而去，离开了院子。

梅香躺在杂草上，身子半裸着，两条白嫩的大腿分开横着，宛若两头死鱼。私处百合花一样张开了，一片红肿，一片红艳。她一动不动地挺着，像一具冰凉的尸体，她没有流泪，散光的双眼笼罩着浓重的黑云，充满着天大的仇恨与无边的痛苦。张嬷嬷潜伏在不远处，她不敢从树丛中钻出来，就这么觑着梅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眉宇间挂着一丝阴毒的笑，笑影中包含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在张嬷嬷看来，梅香完全是自作自受，是人不要做喜欢做骆驼，她还轻声嘀咕了一声，活该。似乎这样还不解恨，她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她本想将这口唾沫吐到梅香身上去的，在她看来，梅香现在是很脏的了，跳进东白湖也洗不清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吐口水来将她淹没掉。

遭此大劫之后，梅香似乎从千柱屋里消失了。她终究没有从红阁楼上跳下来，也没有让东白湖水将自己吞噬，却躲藏在屋子里不肯露面了。除了服侍好三奶奶的衣食起居之外，也不肯陪嫣然四处游走了。梅香前后判若两人，嫣然觉得好生奇怪，便问她缘故，梅香是三缄其口，闭口不谈。她像是得了自闭症，与嫣然的关系也搞得很僵，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得令人窒息。嫣然实在忍不下去了，她简直要疯了。狼子则刚刚相反，他不管走到那里都开始昂首挺胸了，浑身上下好像喷着火焰，盛气凌人。开始时他还有些胆战心惊，多少也收敛一点嚣张气焰，后来见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梅香也没有自杀的消息传来，他就越发不可一世了。

梅香倒是走进过冰凉刺骨的东白湖水当中，湖水过了她的腰，她并不是想来此寻短见，而是想借清澈的湖水来洗濯自己身上的脏东西。可女人的身子一旦弄脏了，就永远也洗涮不净了，那种洁净叫贞操。梅香的生命中有了浓重的阴影，就像天空中飘着黑云，昔日风和日丽阳光灿烂的蓝天现在成了阴霾密布的阴天。更要命的是屋破偏遭连夜雨，梅香发现自己闭经了，呕吐了，她的腹中有小狼崽子了。她恨透了，想赶紧将小东西弄出去，就一个人跑到千柱屋后面的树林子里，不停地跳，不停地蹦，连续蹦跳了一个月，那肚子反而大了起来。梅香彻底地绝望了。她并不甘心，又想出了新的法子，她爬到了一棵树上，双腿叉开，骑马一样骑到了树杈上，后来，干脆折了一截树枝，不顾疼痛难熬，戳进了自己的身子里，一阵搅动，血水流了一摊，从树枝上淋漓尽致地往下滴，她痛得满头大汗，眼泪也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到了最后，她的脸发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中不再有神，目光也慢慢地散了，她一头从树杈上倒栽了下来，跌进了树底下的溪涧中。

溪水泛红了，一片桃花水，红霞一样。梅香歪倒在一个小潭中，软绵绵的像面条，流水浸泡着她的身子，小鱼儿在她的身边游来游去，不停地啄她白嫩的皮肉。她的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在碧水中荡漾，颇有几分水性杨花的味道。她的衣衫被撩起，搁在一块尖角石头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部裸露在阳光之中。这方胴体原是她的秘境之地，现在竟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小肚子的上方有一道褐色的竖线，浅浅的，自下而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肚脐眼，经阳光的折射，像一道小小的霓虹。梅香已经失去了知觉，对这一切已经全然不知。她的下身血水还在不停地流，跟流水一起流着淌着，生命不止，川流不息。

也许她肚子里的小东西被小鱼啄出来了，也许被潺潺流淌的溪水带走了，梅香腹中的孽种最终还是奇迹般地销声匿迹了。梅香也被三奶奶派人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丫头已经气息奄奄了。经过这一场浩劫，这一番折腾，梅香落下了一身的妇科病，并且，她那颗少女的心变凉了，变冷了，就像寒冬腊月的天气。世上从此多了一个冷若冰霜的冷面女子。三奶奶对梅香的遭遇一无所知，她隐隐的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曾细细地问过梅香，可她就是闷着憋着，一声不吭，没有笑影，也不见流泪。嫣然摸了摸梅香的手是冰凉的，再摸了摸她的脸也是冰凉的，这丫头八成是撞上鬼了，身上全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有鬼附身，一个活蹦乱跳的青春少女，一个心气颇高的女孩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春去夏来，依然是乍暧还寒季节，庄稼、青草都在拔节，疯长。看着梅香这种情形，三奶奶特别的伤心。尽管她是一个使女，可嫣然一直将她当作亲姐妹看，她是自己的解语花，没有她的倾心交流，嫣然感到是多么的寂寞。除此之外，三奶奶心中还一直疑虑重重，这千柱屋里阴气太重，人鬼同穴，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诡谲得多，复杂得多。梅香看上去像是得了癔症，又恍若成了落洞女子。三奶奶受了伤，曾想过将梅香辞退了，再换一个心情开朗的阳光女孩，可是嫣然重感情，又十分怀念梅香的善解人意与清高不俗，这样的使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说来，人如果真的绝望了，什么路也走不通了，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那就是死亡。梅香一千次一万次地想到过了死亡，她既没有丝毫害怕，也没有丝毫留恋，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大劫早已经心若死灰，对红尘世界还有什么可以迷恋的。她还真想过寻短见，千柱屋的院子里并不乏古井，这些老井深得很，跳井是一种死法，可井下黑咕隆咚的太黑暗了，一团漆黑比死神更可怕。那就跳楼，后院红楼已经落锁，再说她绝不可能再去那个伤心地与耻辱地，在自己受辱的地方不明不白地让年轻的生命夭折。还可以上吊，在千柱屋的某根栋梁上，或者千柱屋后面的林子里，那里并不乏可以挂绳子的树木，可是上吊这种死法最难看了，也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死了成为吊死鬼，七窍出血，眼睛翻白，嘴巴歪斜，舌苔也吐在外面，足足有一尺来长。梅香虽卑微如蝼蚁，可终究也是个美人坯子，就算是死也要对得起自己，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女鬼，决不能随随便便地糟蹋自己，辱没自己。想来还是去东白湖跳湖吧，复归于水，水深千寻，深邃，清澈，质本洁来还洁去，清清纯纯的，纵然成为一名河水鬼又有何妨！

可梅香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并且她已经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走这条路，血债要用血来偿，总有一天她要报仇雪耻，手刃了那个残害了自己的畜生。大主意一旦拿定，人生也就有了新的方向，梅香自然就放弃了此残生的念头。战胜死神的一大法宝就是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自己的使命。死亡的天敌不是害怕，而是贪生，梅香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她选择活着是还有信念，那就是她还要替自己讨回公道，否则，她死不瞑目。

第十六章　红薯

林子里万籁俱寂，除了偶尔吹过的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天空中的月影飘过，月光透过云层，静静地泻泄在树林里，阴森，凛冽，蔺曼卿打了一个美丽的寒噤。蔺曼卿、蔡观止沿着青石铺就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他们已经到了东白山地界，这东白山与雄踞群山的主峰五指山遥相对峙，是东白湖古镇的另一座高峰。蔺曼卿站住了，蔡观止也站定了，他们的目光相视片刻，又迅速地调转头去，看着月色中的青野。他说，在这样宁谧的夜晚，如果吹上一曲，那意境一定很美。她扭回头来看着他，你也喜欢音乐？他没有说话，拿出陶埙幽幽地吹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迷蒙的月光，也许是因为林深处的寂静，埙声被风传送着，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埙声戛然而止，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蔺曼卿赞赏他的埙吹得好，埙声都能进入人的骨子里，他说你的琵琶弹得也好，有一种沧桑与苍凉的绝美。蔺曼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问她为什么叹息，她说她想找到亲生母亲，她问他能不能帮她找到母亲，如果他能帮她找到她的亲生母亲，那她就一定嫁给他，决不食言。说着，蔺曼卿已经泪水涟涟，泣不成声。这世上最可怕的是结了冰的心，自己的亲生母亲在这深山老林隐居，荒郊野外度日，她的骨子里该有多么的苍凉，她的心该有多么的冰凉。做女儿的一定要用自己的爱，自己的温暖，化作阳光去融化她心头的坚冰，化作雨露去滋润她冷漠的灵魂。这个世界需要的是爱，是包容，是真情。他安慰蔺曼卿说，只要她母亲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到她的。蔺曼卿四顾茫茫，心头也茫茫然，眼前的一切似乎是一种迷乱的错觉，显得有些不那么真实。

他们来到了仙姑殿，雀儿已经在这里将饭做好了。雀儿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也是个阴晴不定的种，有时撒娇，有时发嗲，有时变成了菩萨，又时又化作了小妖。总的来说，这个小萝莉是一朵解语花，一颗开心果。他们刚到殿门外时，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烤红薯的香味，就急不可耐地跨进殿内。院子里空无一人，他们继续往里面走，佛殿内空荡荡的，也不见一个人影。他们正惆怅时，忽然从仙姑娘娘的塑像背后，雀儿跳了出来，将他们唬了一大跳，蔡观止随即嗔道，雀儿，你也太淘气了，你怎么可以对佛如此不敬！雀儿嘴巴一歪咧，嘴里边像是装了弹簧，强词夺理，三少爷此言差矣！你不是说我是菩萨心肠吗？既然我是菩萨的化身，那又为何不可与佛并起并坐呢？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三少爷居然连这个常理都不懂，真正是枉读圣贤书了！蔡观止气得差点吐血，念念有词，诡辩，狡辩！佛头着粪，简直不可理喻！不可思议！雀儿从佛台上跳了下来，径直朝他们走来，她问蔺曼卿，四小姐，你给评一评，我说的在不在理？蔺曼卿笑而不语。

烤红薯的清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闻到了香味，他们才感到饥肠辘辘了。蔡观止将欣赏的目光转向雀儿，她却感到莫名其妙。他目光中有多种意思，你这烤红薯藏在哪里？怎么还不快去拿出来犒劳我们！你这烤红薯是从哪里来的？雀儿从他的目光中读出的也是一头雾水，她的迷茫也是那阵阵烤薯香带来的。事实上，雀儿确实也不知道这淡淡的香味是从哪里飘过来的。雀儿到底机灵，不待他们发问，她就朝那阵香味飘过来的地方奔去，终于从佛殿后面的小屋子里找到了还正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雀儿的肚子也早已唱起空城计了，她伸手就去取，被烫得尖叫起来，粘着熟红薯皮的手指疼得不停地晃荡。

飘着浓郁的香气的熟红薯，最终成了一个谜案。怎样揭开这个悬念的谜底，成了他们此时此刻热议的话题。雀儿一再的表态，这几个熟红薯跟她丝毫也没有关系。蔡观止将信将疑，毕竟雀儿是精灵级别的人，平时调皮惯了，他以为这次又是她的一个美丽的谎言。可蔺曼卿从她的眉宇间读出了真挚与纯真，还有那种不被三少爷完全信任的焦急，蔺曼卿完全可以断定，这些烤红薯的确与雀儿无关。那么在这东白山的荒郊野外，在这人迹罕至的高山荒庵，又会是谁曾在这里烤红薯呢？难道这荒凉破落斑驳陆离的仙姑殿里住着尼姑？要不然是来这深山老林打猎的猎户，来这里驱寒取暖，聊解饥渴？可他们人又在哪里呢？莫非是在有意回避，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回避呢？

从这些烤红薯还冒着热气以及石垒的灶锅下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来看，烤红薯的人应当还在这仙姑殿的附近。再从这烤红薯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个来看，人应该不会很多，或许只有绝无仅有的一个。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刹那间，蔺曼卿愣住在那里，她触电一般地惊呆了！她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玲珑，除了自己的亲娘，又有谁会独自幽居在这东白山之巅呢？能常年在这里栖息的人，应是神，是仙，是灵，要不然就是鬼，是魅，是妖！

他们开始在仙姑殿附近四处寻找，从丛林到山洞，从山顶到深谷，从黄昏到拂晓，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东方欲晓，白乳般的烟岚锁着奇峰，可舀可饮。随后，烟云散去，红霞漫天，最后，一轮旭日从东方喷薄而出，万里江山抹上了一片玫瑰红，堪称奇观。随后，阳光给郁郁葱葱的青野镀金，时值深秋，傲霜的菊花如遍野碎金。蔡观止是个颇具诗人气质的性情中人，见此野菊烂漫，奇峰生风，闻此山莺啼鸣，冷泉叮咚，清凉世界，更见豪迈，如此瑰丽奇观早已让他乐而忘返了，他早已将寻觅烤薯者抛到九霄云外了。好在蔺曼卿心中一直有个寻母情结，好不容易有了蛛丝马迹，眼看就要美梦成真，她又岂能让千载难逢的契机擦肩而过？她暗自下了毒誓，今天就算是天下刀子，我也一定要找到那个神秘之人！这东白山的神灵如能助我一臂之力那就助我，这山野之中的鬼魅若要阻碍与捣乱，那我也悉听尊便！

大主意一旦拿定了，蔺曼卿就义无反顾，独自一个迈开大步，昂首阔步地走了。蔡观止与雀儿相视莞尔一笑，随即就跟了上去。一个有了信仰的人，一个一旦有了信仰就会义无反顾地为了它而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的人，神仙也会拿其没有办法。转眼之间又是一天过去了，他们依然一无所获，只好重返仙姑殿，最后万般无奈之下为了充饥不至于饿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他们一人一个将烤熟的冷红薯狼吞虎咽了，剩下的一个蔺曼卿与雀儿一人半个也瓜分了。暂时喂饱了肚子，那晚他们就在仙姑殿躺下睡了，雀儿依偎着蔺曼卿睡得很香，也就是短短的一段时光，瞧她们那种亲昵的样子，雀儿就好像是蔺曼卿的丫鬟，而不是蔡观止的使女了。也许是太疲倦了，雀儿恬静的脸上，挂着一抹甜美的微笑。

已经是暮秋季节，这东白山巅冷风嗖嗖，吹进仙姑殿内寒气逼人。蔺曼卿打了一个激灵，被冷风吹醒了。蔡观止原本就醒着，他急忙将眼睛闭上了。蔺曼卿的脖子开始伸长，并且扭动，她环顾了一下佛殿，又朝殿外张头探脑了一阵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蔡观止的脸上。她把他的脸当成风景了，禁不住多睃了几眼。在这东白山上，暮春有特别华美的高山云锦杜鹃，深秋则有漫山遍野的血色红叶，现在比云锦杜鹃与满山枫叶更有诗意的景观就是眼前这张俊脸了。尽管闭着眼睛，蔡观止似乎也能感觉到蔺曼卿在看自己，他不动声色地装作睡着了。

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就在那一刻形成了，蔺曼卿已打算在这东白山留下来，她不走了。这堆烤红薯已成为一桩悬案，母亲玲珑却是她永远的痛，蔺曼卿不管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决定留下来将烤红薯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假寐的蔡观止居然成了蔺曼卿眼中的风景，这使得他心里春光融融的，仿佛永远也睡不醒的样子，他要将假寐进行到底。可是他气管里的呼吸似乎并不听他的大脑中枢神经指挥，他的喉咙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发出极为困难的咕噜声，到了后来什么也发不出来的，只是不停地喘着气，原来他一直在屏着气。还有他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越跳越快，像一只青蛙被蛇追赶着，接连不断地朝一个接一个的水潭里三级跳。也真是为难他了，原来假寐的滋味也并不是十分的好受。蔡观止在心底里急切地呼唤，老天啊，你就让我呼出一口气吧。那一刻，她的目光一直压迫着他的脸部神经，他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了，绷紧，抽搐，就像一只熟透了的快要开裂的瓜。好在佛殿里没有点什么灯，只有惨淡的月光照射进来，才不至于成为一个漆黑一团的黑暗世界。

第三天他们依然在东白山寻找，尽管找不到那个烤红薯的人，他们有些沮丧与痛苦，却似乎又有一丝快乐，有了点滴希望总比什么希望也没有要强。蔡观止倒是十分的欢喜，他将寻人的过程看作是游山玩水，何况东白山又是那样雄奇迷人的地方，让他流连忘返，雀儿也是个好玩的主儿，跟着主子游玩她就乐不思蜀，别说是待几天，就是这辈子隐居在东白山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听说这东白山在冬日里还有雾凇，蔡观止倒是非常想看到这种奇观，也就是说，即使是寒气冲天的冬天，他也依然愿意留在这东白山，就算自己化成一株雾凇也在所不惜。

蔺曼卿的目光变得特别的清澈，明亮，那张脸也清秀妩媚了不少。到底是在东白山，到底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就是将这东白山挖地三尺，她也一定要将亲生母亲找出来。雀儿依然走到哪儿都欢呼雀跃，一时找不到人她就不时地挠头，将头皮挠得痒痒的，越挠越痒，越痒越挠。她的头皮一痒，身子也就开始发痒，她就提出洗个澡，蔡观止说你发神经啊，天气这么冷。雀儿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有人还在东白湖冬泳呢。不过，雀儿的想法得到了蔺曼卿的大力支持，她们甩开了蔡观止，来到幽深的山谷溪涧，在一处瀑布下淋浴，她们披散下来头发，青丝上不停地滴着水。她们的眼睛出奇的清纯，出奇的亮堂，她们的肌肤也出奇的白净，出奇的娇嫩。莫道女儿娇，人比山花俏。

他们就留在东白山了，将仙姑殿当作了落脚点。他们自然不可能再次享受得到烤红薯的美味了，在这荒山野岭里要生存，解决吃的问题，还有驱寒取暖的问题，就成了头等大事。对于他们这种享受惯了锦衣美食的人来说，现在要在野外生存，的确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他们采些野果充饥，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弄到一只野兔，在溪涧里摸到一些小鱼，那真是令他们欢天喜地的美食。后来他们居然发现了一片红薯，是野生的还是种植的，那就不得而知了。雀儿突然发问，这里山高林密，会不会有野人呢？蔡观止说有这种可能，蔺曼卿骂他们是吃饱了撑的。雀儿说，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倒真的要成为野人了。蔺曼卿闻言沉默不语。如果不是神经出了问题，谁都不愿意常年在这东白山生存，除非你真的要成为野人。

雀儿终于开始流泪了，眼泪从她那张漂亮的脸孔上哗啦啦地流淌下来，有一种梨花带雨的美感。泪水与漂亮无关，与他们吃的苦头有关，雀儿再是一枚开心果，饱一餐饿一顿的，也有她开心不起来的一天的。其实，三少爷蔡观止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是他们都在一天一天地苦撑着罢了。对于三少爷来说，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这百看不厌的东白山，也有审美疲劳的那一天的。作为性情中人，他天生的喜欢流浪，特别喜欢去那些荒凉的地方，雪山草原森林大海，大自然的奇美之处，永远是他的最爱，远方永远是他的向往。现在让他囿于东白山一个地方，也真是有点为难他了。他虽然不会像雀儿那样哭天抹泪，他是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的内心也终于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沮丧与忧郁，情绪变得低落起来。

又过了一些日子，雀儿的眼睛都成自来水龙头了，哗啦啦的流得比小溪要欢畅得多了，那种酣畅淋漓劲儿，像直抒胸臆的诗。蔡观止揶揄她道，你这只花喜鹊，病恹恹的倒真成为一只苦雀子了。雀儿闻言就哭得更伤心了，她说自己想东白湖古镇了，什么时候才能回蔡家大院啊。蔡观止笑道，他们这辈子就不打算回去了，就算是成为东白山野人也不回去了。经三少爷这么一说，雀儿想死的念头都有了。她一冲动，就一头扑进了蔡观止的怀里，哭得天昏地暗。蔺曼卿将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她别过脸去，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想推开她，可她的身体娇弱无力，像泡进了沸水中的面条一样。蔺曼卿终于气咻咻地走了。

雀儿惊叫起来，她看到了自己的衣裳上有一条小虫子。那条虫子是红色的，看上去又漂亮又温暖。那条红虫子正顺着她的衣袖口，朝她的手臂里面爬进去，雀儿见状越发叫得欢了。蔺蔓卿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一条小虫子有什么好怕的，大惊小怪。要说虫子，在我们千柱屋有千万条，我们那里的虫子全世界最多，才叫做螽斯畈。雀儿不叫了，她说虫子多了有什么用，一千条虫子还不如一条龙呢，甚至还不如一条蛇。蔡观止说蛇也是虫，我们那里将蛇不叫蛇，而叫长虫。雀儿气得七窍生烟，大骂三少爷吃里爬外。雀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蔡家三少爷已和蔺家四小姐订了婚，也就是说他已经是她的人了，她也已经成了他的人了，他们都已经成为一家人成为两口子了，还能向着自己说话？自己那才叫傻，跟着他一起上雄踞山，又跑到这东白山上来做他们的电灯泡，跟着他们一起吃苦受罪。雀儿将这几层意思一股脑儿地挑明了，起初他们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后来他们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变青了。

当蔺曼卿的兰花指朝半空中举起的时候，实际上是做成了凤凰的头。凤凰的头是很漂亮的，也是很孤独的，它是一种别样的孤独，不合群的孤独，独来独往的孤独，也是一种鹤立鸡群的孤独，木秀于林的孤独。这样的孤独具有一种特别的美，特别的傲，看上去凄清，优雅。它随时都可以展翅腾飞，成为苍穹中翱翔的雄鹰。它又随时可以飘走，化成天边的一朵云，一片霞。深山里出凤凰，也出娇娘，可不管怎么说，蔺曼卿一个大宅院里的大小姐，来这东白山这种深山老林过野外生活总是不正常的。当然，寻找生母是她唯一的理由，这种理由足以让她在东白山落地生根了。可是，蔡观止与雀儿终究是属于东白山外面的世界的，属于古色古香的东白湖古镇，属于侯门深似海的蔡家大院，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离他们还很遥远。这些日子来，他们形影不离地陪着自己寻找，让蔺曼卿十分的感动。

雀儿的手指也朝着天空与太阳举了起来，她在模仿蔺曼卿的凤凰头。她们像两只凤凰站在山坡上，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这时，蔺曼卿感到自己不再那么孤独了，内心里又有了别样的一种感动。也难为雀儿了，跟着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吃苦，受饥，受寒，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还有怕遭野兽袭击的恐惧，远离人群的孤寂，真是难为他们了。蔺曼卿终于开口了，如果他们想离开东白山，如果他们想回东白湖古镇，她决不会拦截他们。听她的口气，已经在下逐客令了，可她的眉宇间，她的眼神与表情，还有她的心跳，分明又是另一种声音，那是真正的伤痛，真正的孤独，她对他们有了一种藕断丝连的依恋，筋脉相连的痴情。蔡观止闻言后突发癔症，痴痴呆呆地望着蔺曼卿。只羡鸳鸯不羡仙，如果不是因为爱的温暖，如果不是总有一天能与四小姐温柔同眠，如果不是被她那一份孝心所感动，如果不是这山中有奇美的风光与清醒的空气，他又何必来这东白山野外当野人？雀儿亦茫然，你要赶我们走？蔺曼卿别过脸去。雀儿绕过来，站在蔺曼卿的对面，大声问，你要打发走我们，那你为什么不回风门村去？为什么不回千柱屋去！蔺曼卿不再说什么，顷刻之间她已经泪水涟涟了。

第十七章　乡愁

东白湖古镇的老街老得不能再老了，就像一部怀旧的黑白电影里的镜头。老街的尽头有一株高大的樟树，它到底有一百年了，还是一千年了，谁也说不清楚，可看上去依然是那样的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这样的大树，这样的老树，它是有灵气的，一定有一种古老的神灵在庇佑它。大樟树的下面，再往里边走一段路，就是蔡家大院。这个古镇以前曾叫陈蔡镇，现在已经更名为东白湖古镇了，可古镇依旧是古镇，乡愁依旧是乡愁，时光也是改变不了它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愁，蔡家大院的老爷蔡铁林也有他的乡愁。儿女就是新的乡愁，眼下的几个儿子，能给他长脸的就要算二少爷蔡楚雄了，文武双全，敦厚笃诚，方方正正，光宗耀祖，装潢门楣，看来全指望他了。至于那个三少爷蔡观止那才是真正的新的乡愁，蔡老爷原是想给他娶一门亲，二少爷都还没成亲，先给三少爷娶妻，蔡老爷满希望给他娶回一个温文尔雅的贤良淑女回来，管一管他，压一压他，调理调理他，收一收他的心，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可是，没料到蔺家四小姐却是个妖精，这下倒好，一个是浪荡公子，再来一个妖孽，这下蔡家大院还不让他们搞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不知道前世自己作了什么孽啊！那个蔺莫桑也真不是个东西，他明知自己的四姑娘是这么个尤物，却偏偏还要往我们蔡家大院塞，什么德性！对了，他一定是因为怕女儿嫁不出去，才许诺下什么十里红妆，想用那些丰盛的嫁妆作诱饵来骗婚！十里红妆，十里红妆，什么千工床，什么劳什子！

真没想到这十里红妆也成为压在蔡铁林心头的新的乡愁。这时候的蔡铁林真的像一块铁一样，就像他坚硬的名字。铁是没有表情的，很硬，很冷，还会散发出一种金属的青色的森冷的光芒。铁的光芒能把蔡家大院的天空照亮，能把东白湖古镇的天空照亮。蔡铁林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是铁，他蔺莫桑是钢，自己又一次输在他的手下了。蔡铁林与蔺莫桑之间的江湖恩怨，那要追溯到他们年轻的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常常会影响到另一个人的命运，冥冥之中似有天数，天意不可违，很多东西都是老天注定的，非人力可以抗拒，这或许就叫做宿命。

要说到他旧的乡愁，那莫过于听戏了，或者说是一个戏子。那个戏子是个丽人，天生丽质，娇小玲珑。那个戏子就是玲珑，她甩起长长的水袖的样子，是一朵别样的彩云，后来这朵彩云飘到蔺家千柱屋里去了，成了蔺莫桑的二奶奶，也就成了蔡铁林挥之不去的一抹阴影。那时候，玲珑这朵彩云带着她自己的体温，也带着蔡铁林的心跳，也就是一朵带电的云了。

那时候，这朵带电的云经常在古色古香的东白湖古镇上飘荡，把不少男人都电死了，把无数的女人的眼睛也电红电痛了。蔡铁林是被她电伤的一个，他还没有死心，凭着蔡家的地位与影响，这朵彩云完全有可能飘进蔡家大院，成为蔡公子的娘子的。可世上的事偏偏就阴差阳错，事与愿违，谁会料想得到，这朵彩云最终会飘进风门村千柱屋中不再飘出来了呢。那次玲珑随戏班子进了千柱屋，后来戏班子离开了，她却再也没有出来，成了蔺莫桑的女人。也不知道蔺莫桑采用了什么样的非常手段将她搞到了手，成为千柱屋里的二奶奶的，反正她已成了蔡铁林心头永远的伤与痛。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已经随风而逝，蔡铁林一脸的凄惶，他来到一家酒楼买醉，眼前老是晃动着玲珑那风姿绰约的样子。三杯酒落肚，他眼睛里的眸子便定住了，一点一点的被泪水盈满，一点一点地闪烁着泪光，目光却散漫了，那些泪水被目光带出眼皮子的外面，扑闪了几下的睫毛也阻挡不住。之后，蔡铁林也爱上了喝酒，也许三少爷蔡观止就是酒后的产物，要不然凭着蔡家高贵的基因，凭着他蔡铁林优秀的禀赋，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一个浪子来的呢！真没想到酒还能催人泪下，到了后来，蔡铁林已经是在呜咽了。他忽然又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位叫徐志摩的民国诗人的诗，大意是一朵碧空里的云，偶尔投影在东白湖的波中，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转瞬之间它便消失了踪影，包括它带电的亮光！蔡铁林是喝醉了，思绪中出现的就变成了“东白湖的波中”了。酒还能改变别人诗中的地理名称，这大概也是酒的神奇之妙了。

乡愁一直在风中飘着，在蔡铁林的记忆深处。蔡铁林一直恨自己是一块铁，因为玲珑是一汪水，女子是水做的，玲珑这汪水特别的清纯。可对他来说水却是一种劫，因为铁一旦落进水里面就会生锈，烂掉。蔡铁林将自己与玲珑的无缘理解成了劫，将罪归结于自己是铁她是水，这样的解释也是天经地义的。蔡铁林将自己无限地放小了，放小成了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尘埃中的一只小小的蚂蚁。蔡铁林又将玲珑无限地放大了，放大成了无边无际的天空，放大成了天空中的一朵美丽的云朵。云朵渐渐地飘远了，是他将她放远的。那时的云朵却很近，就在东白湖古镇的大街小巷飘着，在小巷深处的戏台上飘着，除了蔡家大院哪里都飘，飘遍了东白湖古镇的角角落落，直到后来飘进深山老林，飘进风门村千柱屋不再飘回来。

有时候蔡铁林会敲打自己的头部，铮铮然，当当的有铁的声音，金属的声音。铁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有千钧之重。直到有一天风云突变，一阵十二级狂风狂飙袭来，将小镇的宁静彻底地打破了，也将飘在蔡铁林心空的阴云暂时吹得烟消云散了。这倒不是说他的乡愁没有了，而是被压了下来，被压到他的恐惧与焦虑的背后去了。乡愁是一种平静，人只有在绝对静止的时候才有乡愁，只有那些闲散之人才有乡愁。对于这种平静中的骚动与不安，蔡铁林是有预感的，所谓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吧。他不是能预卜天下事的星云大师，却会像小动物一样感知到面临的险境。他曾经有过的梦远去了，最近他做了一个新的梦，梦中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树欲静而风不止，而且是一场红色的风暴，将遍地的泥尘与落叶都刮起，随风飞到天空中去了，将他这抹尘埃与这只蚂蚁也一股脑儿地吹到天空中去了。飞上去总会有飘远的可能，也有跌落下来的可能，他不知道从此将飘向何处，跌落成什么样的血色碎片。暴风雨一定会来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这时候的蔡铁林不再是一块森冷的铁了，他也化作了一泓绵软的水，在危险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儿女，特别是那个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住的浪子三少爷。危难时刻亲人需要自己去保护，他又会变成一块铁，一把刀。危险即将来临时，他变成了水，满心里是对他们的牵挂，对他们的担忧。蔡铁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目光像雾一样的潮湿。他的心底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三少爷，按照一般的规律，被世俗认为是傻子的往往是天才，而被世俗所公认为是天才的恰恰是弱智，甚至是白痴。知子莫若父，蔡铁林心知肚明，他的一群儿女当中，就数这个蔡观止最让他心焦。要是真的狂风来袭，那这个蔡观止如无根之木，不系之舟，平日里只知如浮萍漂泊天涯，一旦处于动荡的狂风暴雨之中，他又如何能够立足？蔡铁林忽然心中一阵烧痛，他流泪了。

蔡铁林的梦立竿见影，据说在百里之外的县城已经来了一群赤匪，他们是一群由穷鬼组成的队伍，靠打土豪分田地混日子，而且居然还共产共妻。物极必反，穷则思变，穷鬼穷鬼，人太穷了就会变成鬼。如果真的闹了革命，那么在东白湖古镇上，蔡家大院以及风门村的千柱屋，理所当然将成为革命的对象。这让蔡铁林万分恐怖，革命革命，共产共妻，将自己的头割了去，将自己的老命革掉了。他倒也没有什么，反正总有一天人都是要死的。可是，如果将他的儿女们特别是孩子们的命也全部革掉了，他可就一万个不会答应。还有将他现在的老婆也抓走成为天下男人共同的老婆，他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会答应。要让他共妻，他倒宁可与穷人共产。他毕竟是一个读书人，读过《四书》《五经》，《中庸》《论语》，多少懂得一些“文行忠信”与“内圣外王”，现在全都要在这场红色风暴中付之东流了，他不甘心啊。

风起于青萍之末。狂风既起，很快就会席卷东白湖古镇，县城离古镇百里之遥，就连观望的时间都没有，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要退他又往哪儿退呢？蔡铁林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了他不久前结下的亲家，想到了风门村千柱屋，他现在的狂喜还真是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这风门村的存在，还真的是遗世独立，在历史上看来，凡是爆发了战乱什么的，人们都喜欢往风门村逃，仿佛那里天生就是战争的避难所。平时人们都怕鬼，怕风门村这个鬼村，可每逢这种时候，人们就不怕鬼了，当然也不怕鬼村了，甚至连鬼村中的精华千柱屋都不怕了。可见，这革命如洪水，这战争胜猛兽，比鬼魅更加可怕千倍万倍。

未雨绸缪的蔡铁林又成了一块铁，这块铁现在要与千柱屋的蔺莫桑这块钢携手并肩战斗了，他们要筑成钢铁长城，与从县城里袭来的红色风暴相抗衡。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一拍即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大有兄弟阎于墙外御其侮的味道。为此，他们再一次聚在一起喝酒，喝了酒后两个人都面红耳赤，铁更加像铁，钢也更加像钢，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各自成立自卫队。组织一旦形成，接下来的便是安排人事，千柱屋理所当然是男管家狼子，蔡家大院最后还是交给了蔡楚雄，似乎只有他蔡铁林才真正的放心。

在酒楼上，蔡铁林频频地向蔺莫桑敬酒，蔺莫桑虽然也回敬，但总的来说还不到蔡铁林敬的一半。蔡铁林忽然笑了起来，蔺莫桑莫名其妙，问亲家在笑什么，蔡铁林说，水算什么，关键时刻还得靠铁与钢。他的话让蔺莫桑更加的一头雾水，他没有再问。蔡铁林自己自然能够理解话中的意思，他懂得一点风水的学说，明白地理环境对出人才的影响，所谓的碧波荡漾出文人，深山老林出武将的道理。深山老林如雄踞山、五指峰及东白山者，可谓是山清水秀，也可谓是穷山恶水，太平盛世是世外桃源，梦幻天堂，天然氧吧，一旦逢乱世，就是根据地，土匪窝，避难所。他们一下子都要成为叱咤风云的英难人物了。蔺莫桑似乎比蔡铁林的兴致更高一些，战争的阴云正向东白湖古镇飘来，连自己的亲家都低三下四地求起自己来了，可见自己更有用武之地了。蔺莫桑走南闯北，在茶马古道上闯荡江湖惯了，比起蔡铁林来似乎更悍更强一些。这让蔺莫桑更加的骄傲，表现在他的脸上与手脚上也就更加的骄横。好像他们在竞选着什么，蔺莫桑的得票一路飙升，将蔡铁林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喝酒，蔡铁林又向蔺莫桑敬酒，蔺莫桑谢绝了。不再喝酒的蔺莫桑站了起来，一下子成了横刀立马的将军。蔺莫桑的眼皮向上翻，沉默不语。不叫的狗才会咬人，显然他锋利的牙齿已经开始痒痒了。突然，他于沉寂中一声惊雷，走了。蔺莫桑真的离开酒楼走了。他的身影在楼梯上晃悠，整座酒楼也在晃动，他的脚步声具有穿透力。蔡铁林还坐在原处，亲家的举动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人都恍惚了，怔怔地望着蔺莫桑的背影出神，送神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战争让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虫蛇们都有机会成为蛟龙了。

眼看着就要星火燎原，蔡铁林忙完了自卫队，将守家园的重任交给了二少爷蔡楚雄之后，又想到三少爷蔡观止了。这个鬼儿子，他现在又在哪儿呢？蔡铁林决定让蔡楚雄带家丁去找回蔡观止，随后他也离开了建在东白湖畔的酒楼，朝蔡家大院大步流星地走来。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红色风暴，蔡老爷的内心已经激情燃烧，酒楼外的夜风比平时要凌厉了许多，他的脚步也仿佛跟着一起凌厉了起来。当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生存遇到了威胁与挑衅时，那所激发起来的能量，足以让江河倒流，地球抖三抖。蔡老爷的确比平时更像老爷了，这完全可以从他走路的姿势看出来，尽管夜风萧瑟，稍带凄惶，可蔺莫桑消失了之后，蔡铁林走路的时候昂着头，挺着胸，看上去似乎也像一只老虎了。

蔡家大院已经开始忙忙碌碌了。蔡楚雄的衣裳也换了，腰上系了宽阔的皮带，系上了盒子枪。他也曾遵照父令去寻找三弟，不过他在山里转悠了三天三夜之后就回来了，向父亲汇报除了在山道上走路还是走路，言下之意是连蔡观止的屁也没有闻到。这根本不能怪蔡家二少爷，东白湖古镇多山，要在大山深处找一个人，那还不是大海捞针？蔡铁林叹了口气，毕竟人是活物，不会笨到连家也找不到的。家永远是每一个人的方向，等到在外边感觉到累了，眼里的眼泪满满的，心中的痛苦也满满的，自然就会想家了，人一想家自然就会回来了。毕竟，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接地气的乡愁。蔡楚雄开始带着自卫队训练了，尽管只有二十来个家丁，可他依然像指挥千军万马那样威武雄壮。他教他们射箭打枪，好在他不像三弟那样只会舞文弄墨，最多只会吹那伤人的埙，他从小就喜欢打猎，是远近闻名的神箭手与神枪手。他还教他们骑马，这是他最感激父亲的地方，蔡铁林到底是块铁，目光如炬，高瞻远瞩，豁出去了，舍得血本，他不仅弄来了二十来条枪，居然还搞来了几匹骏马，这让他这只老虎也添上了翅膀，更让他血气方刚的二儿子也更加英姿焕发。

一个蔡家大院的众志成城，那是很可怕的一堵墙，闪烁着铁的青色的光芒的城墙。更不要说在离镇上五十里左右的风门村，还有一堵钢铸的城墙。铁的城墙与钢的城墙遥相呼应，就是钢铁长城。东白湖古镇有了这样的铜墙铁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惧任何外敌入侵！

蔡铁林一直在楼上观看着儿子蔡楚雄带人操练，像是受到了某种宗教情绪的感染，他铁青的脸上无端地生出一种仇恨来，火焰腾腾。他的手突然朝空中伸出，凌空劈下，刀子一样的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刀子的下面有一支敢死队在赴汤蹈火，慷慨赴难。蔡铁林特别地欣赏这个儿子，他像自己一样生命中有一种铁的元素，这种铁的气质足以让他可以继承蔡家大院祖传伟业，看来让蔡氏家族伟大复兴的美梦成真只能指望于他了。

不知为什么，蔡铁林忽然又在不经意间想起了另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蔡观止，看来儿子终究是儿子，蔡观止早已潜伏在蔡铁林的潜意识里，潜伏在他的血脉之中。这个蔡观止除了头发比蔡楚雄要长一些并且比较凌乱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要论酒量他们兄弟俩倒几乎不下上下，他除了会吹那似乎永远也吹不厌的陶埙，更别无长处了。蔡观止这个书呆子像是活在虚幻世界里面，喜欢空想，不着边际，又虚无缥缈。内心荡漾的全是风，要不飘着的都是云。他的眼睛又似乎蒙着一层雾，看似闪闪发光，实质空洞无物。他的眼角眉梢又似乎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怨与恨，嘴角又好像总是浮着一丝嘲弄与冷笑，见了谁都嘴角一歪冷笑一声，而且每当受到伤风感冒时，一咳嗽就像会把心给喘出来，并且连带吐三升血……总而言之，他的一切都不入蔡铁林的法眼，他怎么看都看蔡观止不顺眼。蔡铁林禁不住长叹了一声，这样的蔡家病夫，怎么能担当重任？哪像蔡楚雄，鸟中之鹰，人中之龙，蔡氏家族的翘楚！这才是真汉子，这才是男人！这个蔡观止，哪像蔡楚雄啊，浑身上下都闪耀着铁一般光芒，炉火纯青！

第十八章　红色

红色就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场大雨，又像是从东白山上被狂风吹下来的大片红叶，铺天盖地，万山红遍。红色是一条河流带来的，一个叫赵天啸的团长与另一个叫楚天舒的政委，还有就是那个叫李雅琪的女参谋长，他们带着一个独立团的红军正在走过一座藤桥，朝东白湖古镇的方向走来了。红军进入了这个古镇的地界，如神兵天将降临，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后面好像也不见有什么追兵，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一支部队，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穿着这一身军装，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帽子上闪闪的红星，领章两边两枚鲜艳的红叶，如果不是他们肩膀上扛着枪，司号员吹着嘹亮的号子，宣传员打着欢快的快板，完全可以把他们看作是一群科考队员，或者是赶集的乡民。他们过桥的时候，文艺女兵红豆就站在桥头上，一边打着竹板，一边念念有词。政委楚天舒与参谋长李雅琪骑着马走了过来，他们与红豆打了招呼，红豆朝他们笑了笑，继续说她的快板，鼓她的劲。

古色古香的东白湖古镇上，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更不要说是有夹道欢迎的人群，敲锣打鼓，鲜花与掌声了。人们大概都躲藏起来了，对于蓦然从天而降的外来兵马，当地的百姓哪个敢来迎接？除非是不要命了，除非全家都遭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人如蝼蚁，他们卑微，胆小，在地方恶霸与土匪强盗的欺压之下，像小草一样苟且偷安。红军有着铁的纪律，他们绝不会去打扰百姓，渴了喝溪水，饿了啃自带的干粮，困了就睡在街头或树林中。这样的仁义之师也算是感人肺腑了，可依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搭理他们。如果碰到他们来敲门，当地人就急忙将门重重地摔上了。这几天，就算是大白天各家各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整个东白湖古镇，敞开了大门的也就是那几家青楼、赌场与乌烟馆了。而这些乌七八糟的地方，红军的官兵是明令禁止进去的。

这支红军部队在来的路上，倒是有不少的人马在迎接他们。这不，他们都在暗地里架设好了武器，潜伏在丛林中，准备打红军的伏击战的。这里有蔡楚雄带领的自卫队，狼子带领的自卫队，还有雄踞山寨的土匪，凤凰山寨的土匪，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一伙人向红军开第一枪。据其原因，是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红军又有整整的一个团，上千人马，真要是打起来，他们未必能打得过。再说，他们也没有真正知道红军来古镇的目的，是想赖着不走了呢，还是路过的。如果赤匪只是想借道路过这里，根本就没有想抢占这个地盘，那就让他们过去算了，压根儿就犯不着跟他们大动干戈，两败俱伤。

好几天过去了，可这些红毛鬼子依然没有想走的意思，看样子他们是要赖在这东白湖古镇不走了，他们是想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根据地，他们原来是抢地盘来了！这样一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才真正一石激起千层浪，掀起轩然大波来了。在这节骨眼上，又传来了风声，说蔡家的大少爷蔡天行还活着，这次带着国军的大部队要打回东白湖古镇来了。这个蔡天行原先是国军的一个师长，听说在湘江边与共军决战时殉国了，喂鱼了，可忽然又传来这样的信息，他居然还好好的活着，并且还荣升为剿共司令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又该轮到蔡家大院风光无限了。最兴奋的自然要算蔡铁林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传说中早已经死了的大少爷蔡天行借尸还魂，他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并且带着大部队衣锦还乡来了。国军追来了，红军只好暂时撤出东白湖古镇，他们来到了一个离古镇不远的寺庙，那里是崇山峻岭，又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易守难攻，红军驻扎在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蔡天行果然带着国军来到了东白湖古镇，他还替蔡家带来了一个媳妇杨玉馨，脸很白，眼睛也一直白着。她的身材很高，很魔鬼，随便往哪儿一站，都玉树临风，因为高挑使得她看上去脸更加的白，眼睛也更加的白。蔡天行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老婆，当然有时也怕红军，红军官兵都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蔡天行怕老婆在国军里是出了名的，只要她干咳一声，他无论在干什么都会立即停下手中的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候老婆大人吩咐与发落，只要她的眼睛一发白，她让他朝东他就不敢朝西。

蔡家大院大红灯笼高高挂，杀猪宰羊犒劳国军。杨玉馨现在的脸与眼睛都没有白，而是红的，因为喝了酒，她面若桃花，眼如红玉。她的脸与眼由白变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铺垫，有一个美丽的过程，那就是她被这蔡家大院古色古香的建筑迷住了，也被东白湖古镇古色古香的大街小巷迷住了。这样一个只适合于人怀旧的古镇，怎么好用来摆战场的呢？初来乍到，陶醉其中的杨玉馨兴致一直很高，心情一好，眼中的白色自然就退潮了。当然，举足轻重的还是她喝了酒。她喝的是东白湖古镇自酿的糟烧，虽不及国酒茅台，可是真的，三杯酒落肚，就会让你做关公。杨玉馨的酒量很大，可她贪杯，喝高了就脸孔眼睛一起红，整个人摇曳起了一株罂粟花。酒席上洋溢着一种节日才有的气氛，狂欢的人们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蔡天行与杨玉馨并排坐在主位上，杨玉馨的头发上带着一枚鲜艳夺目的红玉发卡，那是她白天在镇上买的。有好几次他有意无意地睃一眼她发间的红发卡，脸上有一丝凄惶。酒又上来了，上等的青梅煮的酒，蔡家在东白湖畔的山湾里有个梅园，植有青梅。杨玉馨拣了一枚碧玉似的青梅，咬了一口，又酸又甜，她大乐，将整个青梅都吃了。吃了一颗，她还想吃，便又吃了一颗。这样一连吃了九颗。随后她又喝青梅酒，蔡天行想劝阻她，她干咳了一声，他便噤若寒蝉了。那次晚宴，杨玉馨大醉，众人也尽兴。借着酒劲，她谈笑风生，整个酒宴上几乎是她一个人在说，言谈举止难免有些夸张，杨贵妃醉酒也莫过于此了。

回到寝室，临着东白湖的一幢古楼，很雅致的房间。蔡天行给她端上了一杯香茗，东白山高山好茶，东白湖的一口好水，那茶叶带有几分野性，非常翠绿，茶水微黄，清香幽幽飘溢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杨玉馨端起碧玉杯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道了声好香，随后又轻轻地抿了一口，赞赏道，好茶。他笑道，能得到夫人的认同，还真是难得。她嫣然一笑，没有吱声。他又见缝插针地讨好她，夫人今晚又是痛饮，又是品茗，可真会享受啊。她一怔，依然笑容可掬，我失态了吗？他急忙道，那倒没有，美酒助兴，夫人今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女人更喜欢听到恭维声，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虚假的。她对他今晚的表现非常满意，破天荒地朝他抛了个媚眼，眼风妩媚之极。

蔡天行自然也解风情，正要上前去搂抱她，他的目光忽然盯住了她的红色发卡，幽幽地道，看来你还是喜欢红色？她一怔，有些迷茫，不知为什么他对红色会那么的敏感，她又有一些不悦，刚上来的兴致一下子就淡了，没了。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她的脸又开始白了，眼睛也开始白了。她将脸别过去，白色的目光落在月色氤氲的东白湖水面上，她冷冷地问，怎么，红色不好看么？他低下了头，喃喃自语，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嗔道，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怕看见红色是不是？红色使你想起了红军是不是？红色让你想起了血是不是？你那么怕死带什么兵？你那么怕血打什么仗？你是军人，不是娘们！你不是讨厌吗，赶明儿我上山赏红叶去！去梅园赏红梅去！我就住在这古镇上不走了！多美的古镇啊，古色古香，山川雄奇秀美，鸟语花香，空气特别的新鲜，我就在这里住一辈子，成白发魔女也不走了！司令官阁下，你给我听着，如果你要在这古镇上与红军开战，我一千个一万个不答应！多美的地方啊，世外桃源一般，梦幻天堂一样，要是遭到了战火的破坏，那你们统统的是千古罪人！

蔡天行小声地嘀咕，这个女人疯了。杨玉馨喝下去的青梅酒后劲上来了，她猛地转过身来，冲着他大吼，你说什么？他耸了耸肩，我没有说什么呀。她冷笑一声，脱口而出，你是没有说什么，你放屁！就是放屁，你放屁！她话音未落，忽然凶了，眼睛全部白了，脸孔一点一点地向左边歪去，又一点一点地向右边歪去，脸上的肌肉红白相间，红里透着白，白里透着红，宛若花蕾微微颤动。他见她发飙，暗想初回老家，又夜静更深，不想让人听见了笑话，便想息事宁人，他几乎没有声音，对对对，我放屁。我放屁还不行么？她突然一阵大笑，满脸笑容，心花怒放。世上最美的花是心花，笑影中，她眼神中的白淡淡地隐去了。

次日清晨，杨玉馨对着镜子将那枚红色发卡插进发间，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酒醉与失态，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阵红晕。她回眸朝床上一瞥，红漆雕花大床上空荡荡的，除了凌乱的锦色被褥与两个绣花枕头外，什么也没有。蔡天行一大早就出去操练去了，作为军人，她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位雷厉风行的优秀军人，说男人怕老婆，大多也是顺顺女人而已，男人在外面打江山，女人在家里打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男人应当明白，女人为你守着这个家，该有多么深的寂寞。

杨玉馨现在有的是新鲜感，而不是寂寞。东白湖古镇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也是红尘世界最美的地方。她走遍了蔡家大院，逛了老街，泛舟东白湖，她还想去爬东白山、凤凰山、五指峰，还想去雄踞山寨，蔡天行说不行啊，山上有狼，还有土匪。她说要你干什么的，你是男人，你还是军人，你不保护我谁保护？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来日方长呢，我可要在东白湖古镇上一辈子住下去的。冷不防她提出来要他陪她去千柱屋，而且立即出发。他苦笑了一下，我的姑奶奶，现在大战在即，赤匪正在镇外的林子里虎视眈眈，剿匪是他一个职业军人的天职，现在离开战场，那就是临阵脱逃！再说，千柱屋离镇上少说也有五十里路，且都是险象环生的山道，不少地方马都上不去，更不要说抬轿子，那得自己步行。杨玉馨倒也没有逼他，她说那就等以后吧，反正她这一生不会离开这个古镇了，迟早都会去的。

一直沉醉在古镇的韵味中的杨玉馨在嫁给蔡天行之前是学建筑的，据说跟林徽因还是同学，曾在北京培华女中同窗共读。听说千柱屋的古建筑群里，有非常精美的木雕、石雕、砖雕，甚至可以与敦煌的雕塑媲美。如果说这古镇静美如玉，那这千柱屋就是一块安安静静的墨玉，她对它的神往，已经几近疯狂。可是蔡天行说的也在理，她只好将这种欲望暂时压下去，好在这古镇上好玩的地方还很多，她看什么都充满了激情与新鲜感。她最讨厌打仗了，真刀实枪地开起火来，那是一种血腥的暴力，并不像这些古色古香的建筑那样雅致与幽美了。可是她偏偏就嫁给了一个军人，老公又是这一带的剿匪总司令，作为军人哪能不参加打仗呢，这让她又沮丧又无奈。

杨玉馨已经开始盼望下雪了，她心中有一种非常美妙的遐想，白雪映衬下的古镇又该是别样的风情，别样的幽美！可是雪迟迟不肯下，就连霜也没有姗姗而来。她的情绪有点儿低落，就独个儿来到城东的一座旗山禅寺，那寺庙建在东白湖畔，临水倚山，环境倒也清幽雅静。她走进佛殿，蓦然抬头，不由得大吃一惊，她看到了大殿正中的佛像，它的眼睛里淌下了一行红色的血泪！天哪，佛眼流泪了，不，是流血了！红色，怎么会有这种红色的液体？佛陀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流出血泪来？她不敢在佛殿里待下去了，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寺庙。

当晚，杨玉馨将旗山禅寺佛像眼中出血的事告诉了丈夫，蔡天行的心里像是被野蜂螫了一下。他最怕红色了，看见红色就会发疯发狂，他尤其怕看见血，见到血就要血晕。说来也真的没有人敢相信，一将成名万骨枯，一个杀人如麻的国军将军，或者说一个杀人魔王，居然还会怕见到血！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哆嗦，两片嘴唇也在不停地颤动。她问他要不要派人去寺庙证实一下，他说不必了。他感到有些恍惚，举头三尺有神灵，这种恍惚感无疑是神灵带给他的。片刻之后，他已努力使自己镇定了下来，他看着她说，国军与赤匪之间水火不相容，眼下必有一场恶战，攘外必先安内，这是蒋委员长亲自定下的国策，毛泽东是老蒋最大的心腹大患，也是他最大的克星，消灭共匪是国军最重要的任务，剪除共军的独立团，也是他这个剿匪总司令的当务之急。他又加重了语气说，决战的胜负常常取决于将士们的士气，最高指挥官的心态。他郑重其事地叮嘱她，这件事千万别传扬出去，以免动摇军心。至于那佛像眼中的血痕，他明天一早就派人去处理掉。杨玉馨见他一脸的认真与诚挚，就朝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蔡天行爬到了杨玉馨的身上，知夫莫属妻，她最了解他了，每当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或者他内心充满了恐惧的时候，就会爬到她的身上来。只有做了那件事，他才能重新镇定下来，变得淡定而自信。如此说来，做那件事是他调整好自己心态的重要手段与途径。她将自己的胴体一览无余地铺开在床上，接耐着自己的男人凌厉的进攻，也接耐着她内心深处极为隐秘的脆弱。她懂得柔能克刚，此时此刻，他在她的身上扬波起伏，她觉得自己已没有了骨头，身子化作了一滩水，以自己的温柔在重塑着男人的尊严与自信，建造着他的钢铁长城。她让他千万不要停下来，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越快越好，在她的激励下，他越来越坚挺，愈战愈勇，飞扬的水波已经波澜壮阔，他们共同向巅峰推波助澜，直到最后冲刺在生命的高空中爆响灿烂的烟花。

事毕，蔡天行跪倒在杨玉馨的胴体面前，用舌苔舔着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舔过去，这些做那事的前奏曲，他却总是放在事后去做，这让她非常的感动。她明白，自己的男人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她的感恩，对她的善解人意的敬仰。那是最神圣的时刻，他已把她当作了圣洁的至高无上的女神，她则余兴未尽，他每向前吻一寸，她都会极其的振奋，获得一种快感，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叫，甚至她还会获得再一次的高潮。她从内心里喜欢他这样。

这一场爱是那样的惊天动地，又是如此的缠绵悱恻。尤其是他现在的舌苔，与她的肌肤粘在一起，用刀来劈也劈不开，他的舌苔每电一处，都会爆出一小撮璀璨的火花，烧焦一寸皮肤，屋子里已经飘溢着一阵阵焦烟味了。每一次触电对杨玉馨来说都是致命的，她早已经流下了满脸的泪水，一场爱下来，她几乎已不省人事。这一回我肯定是活不成了，她一次次地睁开眼睛，又一次次地将眼睛闭上，她怕自己一个人会随风飘走，想让他带上自己一起飘啊飘，飞啊飞，她在心底里尖叫，带上我，一起去飘荡，一起去高飞，一起去体味被子弹击穿的快感，被大刀劈开的滋味，带上我一起赴死吧！

决战前蔡天行都要与自己的女人做这件事，进行一场气壮山河的模拟战，杨玉馨心里明白，他一做这件事，就是要与共军开战了。她甚至还能从他动作的节奏感与力度，身体与精神的饱满度来感悟出他的心境，体味出他的心态已经调整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从而来判断出即将到来的决战是会胜还是败。说来也奇怪，她的目光开始了恍惚，缥缈，像一群青鸟那样开始朝天边纷飞，飞过古镇，飞过林子，飞到一个山谷，那里是一片红色，赤旗飞扬，红星闪耀，星火呈现出燎原之势。那里春花怒放时，到处盛开的是高山红杜鹃，秋叶泛红时，满山遍野红得火烧火燎。那里是一个红色世界，一片红色海洋。

第十九章　相见

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确实，他们翻山越岭苦苦寻觅，最后被蔡观止一语道破，他说自己在一个叫玲珑山庄的地方见过一位白发魔女，头发虽然雪白了，可从风韵犹存的身材与脸蛋来看，她应该还是一位少妇。蔺曼卿的眼睛瞪成了三百六十度，她嗔怪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自己也是不经意间才想起来的。她又怪他笨，他说那是天生的，他本来就是一个傻子。她又问他为什么叫玲珑山庄，他说那是自己觉得那山庄小巧玲珑，又雅致又幽美，自己凭空杜撰的。她忙问玲珑山庄在哪里，他摇了摇头，说早已经忘记了。她气得真要吐血了，抬起手真想打他一个巴掌，举起来的手又轻轻地放下了。

雀儿也仿佛想起来了，她说她记得好像是在东白湖边的一个梦幻深谷中。蔡观止笑道，我以为全世界数自己最笨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比我更笨的，雀儿，你知道你将来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是笨死的。雀儿也要打他，他扭头就逃，他在前边奔跑，她在后面追赶。蔺曼卿说，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现在就上路吧。按照蔡观止与雀儿模糊的记忆，他们就像梦游一样来到了东白湖畔，一个山坡一个山坡地爬，一个山谷一个山谷地找，工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在一个幽谷里找到了那个玲珑山庄，可山庄的木门紧闭着，空无一人。蔺曼卿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也该醒来了，她仿佛有一种感觉，直觉告诉她这里就是亲生母亲玲珑隐身的地方，并且她一定就在附近，一定还会回到这里来的。蔺曼卿决定在这里等，直到将母亲等回来，如果她永远不回来，那蔺曼卿就在这里站成化石。蔡观止与雀儿也表示他们也愿意陪四小姐站在这里，直到一起化为石头。他们的话让蔺蔓卿甚是感动，催泪弹一样催化出了她的泪水。

他们就开始站了，也就是开始慢慢地化成石头了。蔡观止说一种动物要化成石头，最起码得等上一千年，蔺曼卿没好声气地扔过来一句，你要是不愿意站，那现在就可以走。他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接下来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风真冷，蔺曼卿白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就你知道冷，我们都不冷么。那山谷中的风的确也冷，还一个劲儿地往他们的衣领缝隙里面钻。他睃了蔺曼卿一眼，说要是有人抱着就温暖了。蔺曼卿气得别过脸去，臭美！你想抱谁就抱谁去，瞅我做什么？雀儿聆听着他们对话，一直切切地笑。

天空飘起了零星的小雨，后来变成了雪花，静静地落在山野，树上，岩石上，还有他们的身上。蔡观止幽幽地说，还没有化成石头，都快先成为冰棍了。随后他又说自己的腿太酸了，要不干脆跪下来吧，跪着比站着更虔诚。蔺曼卿没有再理睬他，把他当成神经病了。为了抵抗袭人的寒气，蔡观止就开始跺脚，后来发展到原地蹦跳，来回小跑，跑了一阵子，他又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问，晚上也这样等吗？蔺曼卿笑道，脚长在你自己身上，爱咋咋的！又过了个把小时，蔡观止突然横倒了，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这下她们全慌了，以为他是冻僵了虚脱了晕厥了，蔺曼卿跑过来，抱起他直呼他的名字，他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搂紧她细皮嫩肉的身子，冲着她大笑，大小姐，你终于肯抱本少爷了！蔺曼卿羞得满脸绯红，狠狠地将他扔在雪地上，转身离去。

当他们的头发上挂起了亮晶晶的冰凌时，奇迹居然在那一刻出现了。满头霜雪的玲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她也是刚从东白山回来的，身上还背着一袋生红薯。这回玲珑没有逃走，肩膀上的那袋红薯倒是纷纷逃到了雪地上。蔺蔓卿认准了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玲珑，就扑通一声跪下，沿着雪地用膝盖一步一步朝玲珑移过来，嘴里一声一声地呼唤着娘。玲珑想再一次逃走，但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样的见面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她们的目光同时流在对方的脸上，她们不约而同地哭了，眼泪永远是最动人的，泪水一流下来就结成了一颗一颗的冰粒，透明，极硬。蔡观止与雀儿就陪在一旁流泪，雀儿流下来的多半是鼻涕。

玲珑与蔺曼卿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一个叫心肝，另一个叫娘，她们一个劲儿地连叫着心肝啊娘啊，心肝啊娘啊，心肝啊娘啊，那深情而破碎的声音在山野里被风传得很远，就像那漫天飞舞的片片雪花。哪里是什么雪花啊，分明就是她们心的碎片。玲珑突然猛地用力推开了女儿，又迅速地拿起蔺曼卿小葱一样的手甩向自己的脸，啪啪就是两个嘴巴，蔺曼卿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等她醒悟过来时，用力往回抽出就要第三下第四下啪啪下去的手。玲珑再次抓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玲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愧对女儿。过了片刻，她们母女俩重新相拥在一起了。从那一刻起，她们的生命又合二为一了，粘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母女连心，她们彼此又有了依靠，从此相依为命，生生死死在一起。那一刻太长了，简直就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那一刻漫山遍野的雪都融化了，春风浩浩荡荡，阳光普照大地。

阳光真的像瀑布一样透过云层倾泻下来，老天开了雪眼，那场小雪很快就停止了。那场小雪说来也太小了，小得就像是一种错觉。说来她们还真的应当感激那场不期而至的小雪，那场小雪仿佛是为了她们母女重逢而下的，玲珑拉着蔺曼卿的手进了屋子，蔡观止他们拾起雪地上的红薯也跟了进去。不久，红薯烤得香喷喷的，他们早已饿坏了，一个个饿虎扑食，吃得津津有味。玲珑爱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游走，她看着他们吃，提醒他们小心点儿千万别烫着。

雪霁后的天空就一直这么晴朗，湛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他们在玲珑山庄一直过着温暖的日子，忽然有一天蔺曼卿问玲珑，有没有想过回千柱屋，玲珑伤了一下，随后又淡定了。玲珑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如果要回去的话，当初就不出来了。再说，这些年来一直离群索居，一个人在寂寥的山谷里她早已经习惯了。玲珑说的是实话，可她说这话时分明又底气不足。英才天妒，红颜薄命，这些年来，如果她不怨自己的命，又怎么会白了少年头？女儿突兀的问话无疑是勾起了玲珑埋葬在心底却没有完全腐烂的记忆与乡愁，她的眉宇间隐隐地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抹看了让人心酸的凄惶。玲珑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别过脸去。有故事的人就是这一点心虚，总是怕别人看透自己的秘密，看穿自己的心事。

这个夜晚对玲珑来说注定是无眠的，千柱屋对她来说是一个梦魇，那个叫蔺莫桑的男人对她来说无疑是命定的劫。回忆就是让人重新活一遍，对玲珑来说真是太痛苦了。玲珑的心气高，心比天高的人往往命比纸薄，时光在其记忆中积淀的痛苦也常常比别人要深要多。现在让她回忆真的是要她的命，可她又没有办法不回忆，回忆就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一遍遍地回忆，等于在一次次地切割她，宰杀她。千柱屋留给她的回忆，是一个颐指气使的女管家兼搬弄是非的王婆，一个凉薄无情的负情汉与任人摆布的光绪皇帝。女人总是太善良，玲珑也不例外，她总是将自己曾经钟情过的男人尽可能美化，将本来就应当由他来承担的责任有意无意地推到他身边的小人坏人奸臣身上，她不会从本质上去认定自己的男人的坏，即使他真的很坏，她也会认为那是他身边的人将他带坏的，责任真的不在他本人。因而，她会清君侧，不会反皇上。现在让她去接受来自千柱屋的招安，那倒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玲珑山庄离群索居，物质上是清贫的，心灵中要有多少寂寞就有多少寂寞，可有一点不可否认，玲珑的精神是完全自由的。女儿失而复得能够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也算是老天开了眼，对自己格外开恩了。刚离开千柱屋的那几年，蔺莫桑还来玲珑山庄找过自己，玲珑宁死也决不让他再碰自己，后来他见确实没戏了也就不来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在千柱屋他有了貌美如花的三奶奶，在茶马古道上他还不知道有多少临时解渴的相好，他会真正的在乎自己？追忆似水流年，真正值得玲珑怀念的还是在东白湖古镇唱戏时的那段美好时光。

做戏子的永远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替别人哭，替别人笑，声音是自己的，情感却是别人的，就连爱也是别人的。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投入了那么多，别人却始终认定你所拥有的只是一颗戏子的心。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戏子付出的与青楼女子付出的差不多，只不过婊子无情，妓女付出的侧重于肉体，戏子付出的更注重精神罢了。可不管怎么说，戏子走下了舞台，走出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也是有自己的世界的，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的。那时候，玲珑总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追随着自己，那双眼睛是属于蔡家大院的少爷蔡铁林的。每次经过那条幽深的小巷子，他都会像个多情的浪漫诗人一样撑着一把油纸伞守候在那里，而当她与他邂逅的那一刻，他又会用伞遮蔽住自己的脸。这个胆小鬼，连向自己表白的勇气都没有，可怜的蔡家少爷！这个世界是永远属于那些敢于付诸行动的勇士们的，爱情也一样。他怎么就不明白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呢？这个书呆子！他不畏缩又谁畏缩？他不蔫了还能蔫了谁！玲珑真不明白，后来蔡家大院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这个书呆子又是如何撑起门楣来的？真是照应了一句老话，傻子有傻福！

那年戏班子进了千柱屋，玲珑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玲珑刚进入千柱屋的那阵子，感觉怪怪的，有一种恍惚感，好像来到了自己的前世，又仿佛在梦里。她有一些害怕，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愉悦感。她一个人东游西逛，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在这样古色古香的院子里，人是会产生错觉的，她看上去是一个闲人，就像一朵悠闲的云，就像一只散步的野鹤，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氛围，庄严，肃穆，幽静，雅致，脚步要放得轻些更轻些，说话的声音也要放得轻些再轻些。刚来这里，玲珑是把这里当作了圣地，她把进千柱屋当作了朝圣，这深宅大院给她最初的印象是无比美好的。距离产生美感，这之前的千柱屋一直存在于她的遐想之中，它是美好的，也是遥远的。在玲珑的眼中，始终有着水的清亮。

后来发生了令玲珑震惊与颤抖的事，她的喉咙突然哑了。这让她一下子痛不欲生，要知道她是个戏子，视唱戏为自己的生命，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她的声音曾像百灵鸟一样的好听，那么的悠扬，那么的悦耳，现在天塌下来了，地陷下去了。自己的喉咙为什么会一下子就哑了呢，据当地人说，离千柱屋不远的山谷中有一口哑泉，可能是误喝了那里的泉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来到这个地方竟会是一场梦魇，防不胜防。这地方也太神秘莫测了，稍不留神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玲珑那悲恸欲绝的样子，蔺莫桑看上去比谁都着急，比谁都痛心。他又非常的内疚，似乎这哑泉是他让她喝的。玲珑求他想办法救救自己，如果能让她的嗓子恢复正常，那让她做什么都行，甚至献身也可以。蔺莫桑显得非常为难，犹豫不决了许久，才答应努力试一试，他暧昧的态度使人觉得他并没有十分把握，但也不是毫无希望。他不是神仙，这样使他更加的真实可信。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又使人颇为感动。然而这令玲珑动心的一幕终于出现了，他居然冒着也变成哑巴的风险，亲口尝了那哑泉的水。那时她的泪水涟涟，暗自下了决心，发了毒誓，如果谁能让她哑了的喉咙起死回生，那她就和他上床，就嫁给他。

吃了蔺莫桑的解药，一丛幽草煎熬而成的汤，玲珑的喉咙居然奇迹般地好了。后来她没有食言，与他上了床。他神秘兮兮地说，这是一种仙草，它长在哑泉的旁边，独怜幽草涧边生，说的就是这种草。有一种灵蛇盘踞在草丛中，灵蛇嘴里含着神珠，吐出龙涎滴在这种草上。灵蛇通体妖娆，浑身洋溢着一种蛊惑的力量，稍有不慎就可以让你万劫不复。灵蛇又是那样神奇，它用唾沫滋润过的草，就有了灵气，成了灵丹妙药。他说得神乎其神，她听得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举头三尺有神灵。打那以后，玲珑就觉得这千柱屋的主人非常人也，他一副山高水深的样子，似乎能通神通灵，呼风唤雨，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她是诚心诚意的。她又觉得他非常的神秘，非常的可怕，她又是诚惶诚恐的，这个精通周易八卦的半仙，能让人万劫不复，又能让人起死回生，他仿佛能操纵别人的命运，控制着他人的生死，这简直太可怕了！她想逃走，可已经身陷其中，无力自拔，她迷迷糊糊，在半梦半醒之间，在亦真亦幻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这千柱屋中的二奶奶了。

从喝了哑泉哑了喉咙，到服了仙草的汤药起死回生，玲珑就像是做了一场神神怪怪的大梦。大梦谁先觉，在她感到经历了凤凰涅槃之后，她直接由天真抵达了沧桑。嫁进了千柱屋之后，她透彻地看到了这里的世故与炎凉，阴谋与暗算，欲望与卑鄙。大宅院中总是风生水起，其实跟人心有关，跟人性有关。人只有深入其中方能看到真相，不识巫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又是多么荒谬的悖论。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主宰着芸芸众生的命运，它时而虎视眈眈，时而又缠绵悱恻，它懂得隔岸观火，雾里观花，又似乎是赤裸裸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渗透着极其肮脏的血。

玲珑渐渐地看清楚了，女人都在重复着一种共同的命运，用自己的纯情与天真，用自己如花的容颜与如玉的身子书写着共同的故事，始乱终弃，红颜薄命。也许，生活与历史本身都是一种重复，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是差不多的日子。时光的流水线上，随便哪根藤上结出一个瓜，也不管是酸是甜，都是不变的事实。或者像猫逮耗子，逮着谁就是谁。人各有命，谓之宿命。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逃得过命运的安排呢？千柱屋终究成了玲珑的伤心地，她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她只觉得身子在一下一下往下坠，往下坠，灵魂却在不停地往上飘，往上飘，化作了一缕青烟。

记忆总是这样，有点儿凉，又点儿暖。玲珑有一点儿失神，又有一点儿痴迷。有一点儿忧伤，还有一点儿怅惘。她的心绪是下意识的，就像不经意间掠过的一阵风，风过无痕。她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不知何去何从。现在已经不再是独来独往了，一个人的选择与几个人的选择那可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命运与几个人的命运，那也截然不同。对于一个善良的人来说，别人的利益永远比自己的利益重要，别人的命永远比自己的命值钱，更何况这别人当中还有自己的亲生女儿。

最后他们开展了热烈的讨论，一致同意暂且都留在玲珑山庄，谁也不回去，哪儿也不去。无论是千柱屋还是蔡家大院，这种深宅大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窒息。人一旦进了这种地方，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人又不是原先那个人了。谁又真正愿意去闻令人窒息的气味呢？谁又会乐意在那种气味中窒息呢！在千柱屋，玲珑一直用嘹亮的声音试图撕裂这种窒息，就像拿着一把刀子去切割黑夜。玲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蔺曼卿也逃出来了，还有蔡观止，既然他们都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回是肯定不回去了，可玲珑分明又回过千柱屋一次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心也已经结痂了，千柱屋在她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了。或许，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就是千柱屋？从对千柱屋的着迷到恐惧到逃离到怀旧，于玲珑来说，都和一个叫蔺莫桑的男人有关。这么多年的离群索居，自己由一名青春亮丽的女子变成了一位白发魔女，在骨子里她能真正地抹去他的影子吗？这些年来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夜阑人静时，玲珑真想在他的气味里再窒息一次。这是不是有点儿犯贱，她不知道。她在绝望中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喉咙开始干燥发热，冒出青烟与火星。她没有办法真正逃离窒息，她是多么变本加厉地想啊，哪怕是再喝一次哑泉。

第二十章　腰痛

蔺莫桑娶了三奶奶嫣然后，腰就开始痛了。这跟他常年在茶马古道上风餐露宿也有关，常年来落下的陈伤，总有一天要爆发的。嫣然也够魅，大眼睛迷人，笑起来醉人。将她带回千柱屋之后，蔺莫桑就不想再上茶马古道了。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陷入温柔乡里不能自拔的蔺莫桑，心情不痛快起来，原因居然出在三奶奶的小丫头梅香身上。这个梅香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牢了，整天扳着一张结冰的脸，好像谁欠她的多还她的少似的，就连蔺老爷来她这里也是爱理不理的，别说奉承拍马，就连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有时甚至连蔺莫桑都被搞糊涂了，究竟是三奶奶嫣然在服侍她呢，还是她在服侍三奶奶，究竟是该自己叫她老爷呢，还是该她叫蔺莫桑老爷。好在蔺老爷城府深，胸襟阔，将军额头可跑马，宰相肚里好撑船，下人终究是下人，他也不会跟她去计较。

可世上的事终究要有一个度，物极则必反。这个梅香越发不像样了，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对谁都冷眼相向，对谁都恨之入骨。她那张脸素面朝天，好像全世界的霜都降落到她的脸上了。自己好歹还是千柱屋里的老爷吧，碰到这么一个心气自视比天还高的下人，他总会有将她扫地出门的那一天的。比如蔺莫桑来三奶奶这里，门总是关着，他敲门也要敲老半天，梅香才姗姗来迟，很不情愿地将门打开。他进去了，她不是将门轻轻地带上，而是重重地摔上。蔺莫桑离开时，他刚跨出院门，她就将门关上了，而且又是沉沉的一记闷雷。他下意识地站定了，回头望着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他忽然笑了，是嘴角在冷笑，是皮笑肉不笑，是凝结在眼中的一块寒冰。有一句憋在心中的话差点儿就冒了出来，你这是在逼我？蔺莫桑曾经向嫣然提起过，嫣然也感到茫然，以前梅香虽说也比较硬气，有点儿居高临下，可还没有到这种走火入魔的地步。她会不会受到了什么刺激？

梅香的反常举动给了张嬷嬷以见缝插针的机会，她先是打迂回战，打通大奶奶崔嬉的关节，给她又换了一个丫头，然后打算将吴艳红调到三奶奶嫣然这里来当使女。崔嬉问她这样调来调去到底累不累，张嬷嬷不动声色，她就开始鼓动那三寸不烂之舌，极度夸张地将就要新调入的丫鬟赞赏了一番，最后崔嬉也就同意了。接下来张嬷嬷又向蔺老爷提出，后院红楼最好得有个人守着，三奶奶的丫头梅香倒是挺合适的。蔺莫桑正在为自己出入三奶奶的院子竟然要看一张下人的冷脸而不快，他们一拍即命，当即就决定让梅香去守后院。他跟嫣然去说这件事的时候，一半是用商量的口气，一半是带有命令的口气。意思已经摆到桌面上了，嫣然虽然也有些不舍，但见蔺老爷态度非常坚决，也就同意了。

听说让自己去守后院红楼，梅香的心头如遭野蜂猛地螫了一下，如果让她去别的地方，她倒也无所谓，反正遭劫之后的她心已死了。可偏偏是要去她遭受劫难的鬼地方，让她天天触景生情，眼前放映记忆中那部悲惨的电影，这也太残忍了！太阴损了！她的心头油然而生满腔的怒火与沮丧，可又无力与命抗争。她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怕再度遇见那个恶魔。她好几次想对三奶奶和盘托出，又羞于启齿。她又想一个人躲到院子里的某个角落大哭一场，如果能让泪水带走她内心郁积着的屈辱、悲愤与痛苦，那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来。泪水或许能稀释痛苦，但根本洗刷不去她身心蒙受的奇耻大辱。这段时光她一直在黑暗当中，已经失语了。

梅香最后还是去了。她是带了一把刀去后院的，也就是说她是带着一种仇恨去的。复仇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也是她不是选择自尽而是选择去后院的唯一动机。她要杀了那个臭流氓，就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她不想放弃。血债要用血来偿！说选择是自欺欺人，事实上，除了死亡，她也别无选择了。临走的时候，嫣然拉着梅香的手，她们彼此都无语。梅香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那种复杂的心境，内疚，难过，不舍，还有担忧。后院是传说中的鬼楼，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到那个阴森森的阴宅，与鬼幽居在一起，那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少女！梅香走了，在嫣然顾盼的目光中，她决绝地朝后院走去，就像奔赴地狱，风奏响悲痛欲绝的旋律，像凄婉的挽歌。

世事无常，梅香去了后院，吴艳红就来到了三奶奶的院子。吴艳红甚是乖巧，模样儿倒也俏丽，可又带有几分野性，人的气质是容貌所掩盖不了的，一般来说也是改变不掉的。最要命的还是她的嗓音，她的声音只是太细太尖，又少不了有做作的因素。三奶奶有点欣赏她的野性，因为她自己来自茶马古道上的土司家族，也带有几分野性。但她又不喜欢吴艳红的声音，听她的声音那简直就是受罪。然而蔺莫桑倒喜欢，其实他也不在乎她的声音是尖细还是圆润，在乎的是她那种想巴结与讨好主人的媚态。还有，他还喜欢她一脸的春色与一身的白肉，他从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认定了，这是个很容易弄到床上的主儿，更何况，她只不过是千柱屋里的一个使女。一般来说，老爷看中了使女，想要搞到她就像抱起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容易。果然，他将手摁住她的手背，许久，他不动，她也不动。她只是对他妩媚地笑。他在她的脸上除了笑影之外没有看到别的，没有紧张，也没有羞赧，可见她小小的年纪就是一位风月场上的老手，她在这方面可谓是无师自通。

本来蔺莫桑早就对吴艳红下手了，因为形势急转直下，他暂时没有心思去石榴裙下做风流鬼了。再说，最近他的腰又特别的疼痛，并且还带着那种要命的酸，他也有些吃不消了。最根本的原因是当兵的闯进了东白湖古镇，离千柱屋所在的风门村也就五十来里路。先是来了共军赤匪，后又马不停蹄地追来了国军，这古镇本来就有一男一女两股土匪出没，现在再来两支兵马，像唱大戏一样，这回可真的好戏连台了。蔺莫桑最担心的是他自己，蔡家大院有个当国军剿匪司令的大儿子蔡天行撑腰，财大气粗，炙手可热，东白湖古镇的天依然是他蔡铁林的天，东白湖古镇的地也是他蔡铁林的地。雄踞山寨的吴贵法，凤凰山上的顾小凤，他们都是地头蛇，是独霸一方的实力人物，手下的又全是亡命之徒，而强龙是斗不过地头蛇的。蔺莫桑的千柱屋尽管也有自己看家护院的家丁，他们中的一部分还跟着他在茶马古道上生死与共过，应该也算是一支劲旅。可是与进驻蔡家大院的国军正规部队相比，自己的那点野猫部队简直就不堪一击，就像自己的腰一样脆弱。听说共军闻风而动，已经被蔡天行逼到了东白山上。天底下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是在远行之前判断失误，看错了方向，走错了道路。方向决定前途，道路决定命运。蔺莫桑暗自思忖，最后决定依靠蔡铁林，主动邀请他来千柱屋帮自己训练护院队。

蔡天行笑了起来，杨玉馨一脸的茫然，便问他为何发笑。他说，千柱屋的蔺老爷来说，请自己去帮他训练家丁。她说神经病，这有什么好笑的。他笑道，蔡老爷的腰疼了。见她一头雾水，他幽幽地说，肾虚了。她脸一红，知道他不怀好意，便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看外面的风景。他继续说下去，蔺老爷这些日子如坐针毡，做梦也惊悸。共军来了，雄踞山与凤凰山的土匪又对千柱屋虎视眈眈，他终究是块肥肉啊。他怕了，想寻找靠山。我们呢，正好也需要他，与他结成同盟，利用他去打头阵。除了共军，雄踞山与凤凰山的两股土匪，对我们也构成了极大的威胁，防不胜防啊。攻打共匪的事暂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地组建地方武装，建好我们自己的堡垒，步步为营。你不是想去千柱屋吗？杨玉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大放异彩。千柱屋一直是她神往之地，眼看就要美梦成真，她没法不激动。

蔡天行又说起了蔺莫桑的故事，还带出了千柱屋中的女人。这个蔺莫桑，不像自己的父亲那么的儒雅，又那么的雄健，连生了三个儿子。蔺老爷好色，嗜酒，爱赌，喜鸦片，他娶了三房夫人，茶马古道上有无数相好，千柱屋里还与不少下人有染，可他下的蛋都是雌性，并且多为酒后产物，除了那个被视为妖精的四小姐，其他几个女儿全都病怏怏的，不值一提。看样子，蔺家的气数已尽，祖宗坟头已不再冒青烟了。杨玉馨骂道，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全是色鬼，变态狂。不知为什么，她突然一阵抑郁，不再说话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做女人的为什么总是红颜薄命？男怕找错行，女怕找错郎，要是嫁了个如意郎君倒也是个安慰，可要是找了个像蔺莫桑那样的酒鬼，赌棍，鸦片鬼，那女人这一生不就完了？想到这里，她回头瞥了自己的男人一眼，这个蔡天行还行吧，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他与自己一样也好一口，但喝酒助兴，壮豪情，她暗自庆幸。

忽然，杨玉馨对四小姐感起兴趣来，被人视作妖精，真有意思。根据自己的经验，大凡被世俗之人视为异端的，特立独行，我行我素，是为另类。凡人杰非神即妖，神者超凡脱俗，妖者走火入魔。这个四小姐究竟何许人也？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为什么会被人称作妖精？四小姐蔺曼卿的魅力已不再亚于千柱屋对杨玉馨的吸引力，杨玉馨本来就是名媛淑女，大家闺秀，又受过名校燕京大学的文化熏陶，骨子里气势如虹，今天特地穿了一件藏青的绣花旗袍，略施粉黛，浅浅描眉，庄重典雅而又不失亮丽，她想自己这个形象第一次进千柱屋应该是比较适宜的。那么，见四小姐呢？她从来没有见过妖精，是不是传说中那些林中的女妖？是不是鬓插山花脸带笑，美得让人恍惚？也许，这世上只有鬼魅，不会有真正的妖精，如果真的有女妖，那她一定是一个女中豪杰！一定是精英中的精英，上帝创造的极品之作！

太美了，简直太美了！杨玉馨第一眼看到千柱屋里，就赞不绝口，简直就像在背台词了。她似乎只对那些古旧的建筑物感兴趣，什么悠长的弄堂，什么砖雕百马图，什么木雕石雕，她都当作什么宝贝似的欣赏着，而男人们关心的战争，跟她没有任何瓜葛似的，全抛在了脑后。蔡天行代表国军向蔺莫桑送上了一百杆枪作为见面礼，蔺莫桑笑得成了一朵花，再也合不拢嘴了。礼尚往来，蔺老爷也给蔡司令送上了一百根金条作为回礼。当天晚上，蔺莫桑设下了丰盛的宴席，拿出最好的美酒美食来招待司令官阁下和他的夫人。席间，杨玉馨忽然问起了关于四小姐蔺曼卿的事，并且问及了她为什么叫妖精。这使得当时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难堪。蔡天行感觉出来了，杨玉馨也很快就感觉出来了，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进千柱屋，不能让主人丢脸，蔺老爷脸皮子薄，这个脸他丢不起。蔡天行是跑过三江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的人，见过世面的男人在江湖中跌打滚爬混过来的，终究不同于妇人，他就提议喝酒，随手就向蔺莫桑与大奶奶崔禧、三奶奶嫣然敬酒，蔺老爷说声应该我来敬司令，蔡天行再说互敬互敬，他们都举起酒杯来，一阵子不愉快就在推杯换盏中掩饰过去了。

时光的沙漏在一滴一滴地滴着水，水滴落的声音十分清脆。酒宴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冷清，尽管还在觥筹交错，但杨玉馨已基本上不动筷子了。对那些乌烟瘴气的场面，杨玉馨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厌烦，甚至厌恶，她的心绪还在千柱屋的弄堂与回廊间飘忽着，沉浸于那种古典的静穆的雅致的大美之中。捱时光是非常难受的，但杨玉馨不得不咬紧牙关忍着，而且还必须脸上绽出一朵花来，这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小命。如果此时地下裂开一条缝隙，她真想变成一只小虫子立即就钻下去，遁得远远的。

事情似乎并不像蔡天行想象的那么简单，共军独立团一下子从东白湖古镇销声匿迹了，钻进了东白山的深山老林之后，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有了。在他的记忆中，共军是天不怕，地不怕，苦不怕，死不怕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会不开一枪一炮，就悄然无声地离开了东白湖古镇的呢？他们会不会就潜伏在古镇周边的丛林里，或者在东白山上，瞅准个机会杀你个回马枪，打你个措手不及呢？蔡天行一下子理不出头绪来了。说来，这个孔武有力的蔡天行，也是主动请缨要求来老家东白湖古镇剿匪的，应当说他对生他养他的桑梓之地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至于他回老家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点甚至连他的夫人杨玉馨也蒙在鼓里。

古镇毕竟是古镇，更何况还有像千柱屋这样的瑰宝。其实，蔡天行对千柱屋的挚爱并不亚于杨玉馨，他虽然不像她那样精通建筑艺术，但他也粗通文墨，略知文化，懂得这座老祖宗传承下来的老宅是个价值连城的瑰宝，千万不能毁于战火。更何况，像千柱屋这样的文物，在老家如数家珍。

杨玉馨提出要在千柱屋小住一段时间，蔡天行愿意陪着她住下来，这让她甚为感动，又非常开心。老公毕竟是个军人，又是剿匪司令，他能够静下心来陪她，并不是他对这千柱屋有多少浓郁的兴趣，也不是他对古建筑有什么雅致的情趣，更不是他想隐居在这雄踞山下要解甲归田了，那么他为什么还有这个雅兴来陪自己呢？她认定这是他对自己的感情。杨玉馨毕竟在燕京大学深造过建筑学，对建筑艺术情有独钟，看来男人是深深地懂得她的心的。此生能找到如此相知又如此重情的男人，她也该知足了。至少，他不是蔺莫桑这种山里土财主二百五。

接下来的日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蔡天行陪着夫人游山玩山，特别是走遍了千柱屋的角角落落。对她来说，时间拉扯得再长也不要紧，甚至越长她越暗自庆幸。可是，又有谁真正理解他的乡愁呢！说来也是很悲情的，他在回老家之前就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了。其间隐藏着太多的太诡谲的内心活动，有时甚至激烈得地动山摇。每一个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孤独的，那种极为隐秘的内心世界，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真正地理解。蔡天行看似游山玩水，实际上他已经将风门村的地形地貌看了个八九不离十，万一开战，不管是对共军还是土匪，他都胸有成竹了。

他们的话题不知不觉中已转移到狐仙鬼怪上来了，聊这个话茬儿时的心情比以前任何一种谈话都不一样了。尽管说的是鬼神，可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他们甚为轻松，还不时地夹杂着一些打情骂俏的话。他们谈论了生死轮回，前世今生，三生石，彼岸花，奈何桥，忘川，五花八门，什么都谈。好像他们真正的人生是从那时才开始的，他们真正的恋爱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以往所谓的卿卿我我全他妈的是一阵风，即使是昙花一现的所谓初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朵虚无缥缈的云。他们热烈地讨论人与鬼的关系，人与妖的关系，人与仙的关系。比如人是死了才成了鬼呢，还是活着已经成了鬼？

也许是说到了鬼，多少有些毛骨悚然，再说是在幽暗的丛林里。杨玉馨已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臂挽住了蔡天行的手臂，那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四周静悄悄的，他们越挽越紧，还不时用手掌肘儿摩挲对方，那种激情四射又缠绵悱恻的感觉，并不亚于在床上肌肤相亲。她心中已酝酿了千言万语，就像粮食发酵成了美酒，她想一千遍一万遍地对他倾诉，嘴巴也像百合花一样张开了，就是一句也说不出。他闻到了她嘴巴里飘溢出来的气息，宛若冬日里深井中冒出来的热气，又像是地热温泉，他受到了她的感染，也开始微微地喘着气。可他毕竟是一名军人，依然腰板挺直，精神焕发，她也不赖，看上去更加的英姿飒爽。她也够俏皮的，问他是不是腰疼，他大笑，你这样也太伤人了吧！她笑靥如花，以笑代言。他们浑身通透，心旷神怡。他们彼此都没想到谈论鬼神也能谈出爱的新天地来，谈出这样神奇的效果也真是鬼使神差了。

第二十一章　上山

一切都似乎是风平浪静的，山还是那样的山，水还是那样的水。别说是硝烟弥漫，就连零零星星的枪声也不曾从远处传来。这种平静是虚伪的，说不定哪一天就风来了，雨来了，下雪了，结冰了，也说不定哪一刻就狼来了，虎来了，魔来了，鬼来了。可眼下还不曾风生水起，还没有风云际会，尽管各种势力都在未雨绸缪，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果说吴贵法是藏在林子里的一只狼，卧在丛林间的一只虎，那么顾小凤就是凤凰山中的一只千年灵狐，一只绝世的神鸟。

自从那天与蔡观止相遇后，顾小凤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内起了变化，时而火燥如火，时而温润似水。她觉得那个俊雅清秀的少爷就像一只蚂蚁钻进了自己生命的大堤，泪水开始溃决，流得欢畅。她被自己的泪水包围了，挣扎时在下陷，静止时在飘荡。他的影子无时无处不在，可她有时又感到他显得有些虚幻，就像一场梦一样。女人生下来就是空旷的，需要有许多东西来充实，其中最重要的是男人。可那个小白脸像是雾又像是风，让他来填充自己，她总有些迷茫。

眼前又浮现起了另一个挺拔彪悍的男子，他就是雄踞山寨的寨主吴贵法。这个雄性激素超过蔡观止数倍的伟岸男人，就是一座五指山峰，也只有他敢跟她的凤凰山相对峙，相抗衡。男人如山，女人找到如山的男人才有靠山，才有安全感，可顾小凤不是依赖于男人的女人，她自己也是一座山，一座秀美而不乏雄奇的凤凰山。站得高看得远，顾小凤站在凤凰山上，目之所及的是东白湖这个大湖，如果说这山间溪涧是她的视线，那么那个浩浩荡荡紫气氤氲的东白湖才是她的视野。大泽龙潭，高山峻岭，应是藏有大物之地。藏龙卧虎，东白湖古镇又岂是一个藏字了得！藏风得水，风起水生，眼看着这老天要下刀子了，这深山老林就要风云际会了！

共军的一个独立团开拔进了古镇，像一条火龙，现盘踞在最高峰东白山。真不知道它是一条神龙，还是火赤链蛇？东白山这个地方，似乎天生的是一个红色世界，暮春季节漫山遍野的高山云锦杜鹃，深秋季节铺天盖地的红叶，更不要说是晴天风和日丽的晨曦晚霞，当地人将东白山看巧云视作一大景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近日在落日的映照下，天际中居然还出现了火凤凰。对于共军，顾小凤与吴贵法一样，都在观望与防范，还在揣摩他们真正的意图。他们到东白湖古镇来干什么呢？是路过的呢，还是想长期占据此风水宝地？听说共军是北上抗日的，照此说他们应当是路过的，可她还是把握不住。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离开东白山？如果现在还在，那他们吃什么住哪里？难道他们要留下来打游击？国军一到，他们不放一枪一炮就撤离了古镇，难道他们怕国军？

看着林间风起云涌，顾小凤思绪如风，如潮，久久不能平静。蔡观止这只蚂蚁又在啮啃她的心了，痒痒的，痛痛的，在她的心上咬出一个又一个小洞，烦都烦死了。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开始融化了，化成了一泡水，一阵风吹来，绵软无力的她被吹了个趔趄，差点儿被吹走，她朝一个棵树歪斜过去，不由自主地靠在树上。她斜倚在树干上，像开了一枝花。一只蚂蚁顺着她的脚往上爬，爬上她的腿肚子，都快爬到膝盖上了。她手一伸就将它捉住了，想捻死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它放生了，它被抛进了草丛中。她的脚伸在正在生长的野草中，那些草都快绿到她的膝盖处了。突然，她发现有一群蚂蚁正沿着草叶间往上爬，它们可全是神蚁，那爬行的速度比鸟飞起来还要快，比风吹起来还要快，它们通过草叶尖儿爬到了她的小腿肚上，爬到她的膝盖骨上，有几只胆大妄为的居然一下子就爬到她的大腿上了，如果再往上爬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后果不堪设想！这群好色的可恶的蚂蚁，居然直奔主题，比那个三少爷蔡观止还要坏！顾小凤满脸绯红，胸脯显然已经被风激荡，心潮起伏，顷刻之间，她饱满起来，湿润起来。她只好逃走了，如果再待在这里的话，她就要被蚁群啃光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具骷髅，听说蚂蚁还蚀骨，连骨髓都吮光，沸反盈天了！

离开了丛林的顾小凤，其实还在林子里。此时此刻，那群蚂蚁已经全部消失在风中了。她的眼前突出浮现出了马，一匹大白马朝她跑来，在初夏林间斑驳陆离的阳光中。神驹，她惊叫了起来。大白马很快又朝丛林深处跑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它一直奔跑在她的梦中，像一朵红云。它让她神思恍惚，思绪飞扬，她总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地响。她想到了那个饮马东白湖的人。这一路上她都在想，东白湖边有没有马？是不是一匹大白马？有没有饮马的人？如果有，那又是谁？他是不是自己梦中的白马王子？

顾小凤一直都不知道那些莫名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就像这林间的风，来也无影，去也无踪。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梦里有了这两样东西，一样是蚂蚁，一样是骏马。无论是蚂蚁的痒痒，还是骏马的哒哒，都让她无法释怀。这是一个多么凄美的梦，穿越了如此寂寞的岁月，如此不堪的记忆，如此迷茫的憧憬。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是不是上苍早已安排好的，也不清楚前生到底有没有三生石。自己的真命天子又会是谁呢？是一匹骏马，还是一只蚂蚁？确切地说，她想弄清楚的不是马还是蚁，而是自己的归宿。流逝的不是时光，而是她自己，这让她难免有些焦虑。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只蚂蚁，又被正在疯长的青草覆盖住了。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匹大白马，又消失在深邃的丛林中，它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幻象。明天又是什么，或许就是日出日落风和日丽的平淡日子，或许是细雨霏霏，或许是阴霾密布，或许冰封大地，或许春暖花开……山里的生活毕竟有些单调，芙蓉国里尽朝晖，女儿心里更寂寞！

夕阳西下，顾小凤坐在一块石头上，那一刻她千娇百媚，宛若一朵火红的玫瑰。时光像染血的游丝，在青峰之下与幽谷之中飘荡着，纠缠不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缠绵悱恻。她的目光越来越迷蒙，简直到了痴男怨女常有的那种痴迷的程度，又分明有一种忧戚，谁知道在这表层平静之下，已经酝酿成了怎样冲天的风暴？在残阳的徘徊与顾盼之间，她的脸孔渐渐的由明艳而幽暗了，她终于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朝寨子里走去。她曼妙的身姿，在山道上飞行，宛若一只轻盈的燕子，最后成了一个幽幽的黑点，遁形于半山腰之中。

回到凤凰山寨，已是掌灯时分。英姑告诉顾小凤寨子里来了人，顾小凤忙问是谁，英姑说是两个陌生人，在寨子外边转悠，她见他们形迹可疑，就将他们给抓起来了，现在正关押在落凤堂上。顾小凤随即来到了落凤堂上，已灯火通明，她见到了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也就三十不到的年纪。顾小凤用一双凤眼打量了一下他们，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眼前这两个人，似乎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类人，说来也并不奇怪，来者皆是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男的叫楚天舒，女的叫李雅琪，他们是作为红军独立团的代表来凤凰山拜见大当家顾小凤的。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荷着锄头，她背上竹篓，乔装打扮成了采药人，一路上倒也采了不少草药。

英姑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寨子外面转来转处。在这之前，他们的确采了不少“草药”，有娇嫩的青草，也有翠绿的叶子。在青草与叶子之间，还藏着不少红红绿绿的野果子。在来路上，他们过了一条溪涧，在过一座爬满青藤的石桥时，她是如此优雅地走上去，她朝桥下的清波上扔下了不少野花瓣，让流水带到了远方，径直带向了东白湖中，她又是如此优雅地走下石桥去，而他呢，缘溪而上，摸了不少鱼。后来，她也跟了上来，跟着他一起摸鱼，他们越摸越来劲，后来在浅水中几乎要摸到晚霞夕光的碎金片了，再后来差一点儿就要捞到深潭中的那一轮明月了。他们继续上溯了一段路，终于借着迷蒙的月色往山坎上爬，他们的脚下是一丛丛已没过膝的绿草，待他们的脚上了砍头时，脚后跟还窜出一条黑不溜秋的大蛇，企图在他们的脚踵上亲热一下。他们爬上了山坡，走进了一间山神庙，可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是凤凰山用来侦探敌情的烽火台，既然有人自报家门送上山来了，那英姑也就毫不客气来者不拒了。英姑将他们押到了山寨，关在落凤堂上。

顾小问暗自思忖，来者不善，从气质上看，这两个人绝对不是采药的，听他们的口音，又不是本地人。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到这凤凰山上又是来做什么的呢？本来这样的问题完全可以问他们，可是顾小凤偏偏不愿意一下子将谜底揭穿，她喜欢留点空间自己去臆想。她还要证明一下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的，这样多少有一点儿刺激。她让英姑给他们松了绑，还给他们水喝。李雅琪喝过了水，谢过了大当家的。她喝水的动作自然十分优雅，这让顾小凤有些迷醉，又有些自卑。楚天舒却不喝，他并不领顾小凤的情。他在她们面前要充分地表现出一个男子的高傲，包括他脸上浮起的一抹不屑的笑，也证明了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清高。

英姑早已看不下去了，她那种不满已经写在脸上了，可能就在下一秒就要爆发了。果然，当他提出要喝酒时，顾小凤早已充了气得肺就炸开了。她瞪了他一眼，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啊！楚天舒自打娘肚子里出来之后，照过镜子，照过清水，甚至还照过月亮，可他一直没有照过自己撒出来的那泡尿。英姑正要进一步地发作，顾小凤将手一挥，为了重新确认自我，她挥出了几分优雅，这让她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粗野的人，也带有某一种高贵的气质了。顾小凤哈哈大笑，立即吩咐下去将酒坛提上来，她要与眼前这个自命清高的男人一比高下。

两大坛酒抬了上来，两只大海碗放在了他们的面前。楚天舒一头雾水，你们拿那么大的碗来做什么，养鱼啊？他说自己一般只喝二两，最多只喝半斤，如果超过了半斤，那就酩酊大醉了。他可不想在这凤凰山寨烂醉如泥，有损大雅，做人要讲文明礼貌。所有的人都笑翻了天，这个女儿国里现在已经是花枝乱折。楚天舒又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笑什么？这满桌的大鱼大肉也不适合下酒，反而没滋没味，再说我们啃惯了树皮草根，哪有这等口福！这下酒菜啊，最鲜的还是这小溪鱼，要不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绑了，我还自己带上来了，你们一人一条还可以尝个鲜。我呀平时就这点爱好，只要不打仗，就下河摸小鱼，然后将它们蒸了煎了，用来下酒。这喝小酒才有滋有味，滋的一小口，满嘴生香，再捡条小溪鱼，塞进小半条细细地嚼着，肥嫩的石斑鱼，美丽的桃花鱼，吃了搞桃花运，那才叫鲜呢！小酒要品，小鱼也要品，小酒喝二两，小鱼尝三条，小曲再听听，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做人哪得学会享受，这东白湖古镇的糟烧酒啊小溪鱼啊，还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可惜啊要打仗，真是的，这好好的日子不过，打什么仗呢！那群女土匪花蕾含苞的全开了，开了苞的更是心花怒放了。

英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顾小凤已经直不起腰来了，就连跟他一起被绑上山的李雅琪也笑得花枝乱颤了。满室里光影恍惚，一阵阵香气袭人。笑靥是怒放的花蕾，泪水是花瓣上的露珠，一个个眉宇间春风荡漾，她们是山尖上的云。稍后，已经二两烧酒落肚的楚天舒眼神迷离，真正的芙蓉国里尽朝晖了。他觉得眼前美女如云，一条条的全化作了蛇，朝他的脚后跟游过来，缠住了他的脚，缠住了他的身体，他像一株被野藤萝缠绕住的树木，动弹不得。直到过了半斤，他就飘起来了，最后倒下去了。楚天舒其实是让满室的花香熏得醉倒的。

楚天舒醒来了，酒醒后的他又开始军歌嘹亮了。他是红军独立团的政委，和参谋长李雅琪一起上凤凰山来与顾小凤谈判的。挖草药，摸小鱼，醉酒，这一系列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的反常的举动，已将顾小凤她们的全副武装都解除了，她们几乎没有什么戒备心理了。说来，这才是楚政委的高明之处，以至于楚天舒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她们居然还不相信。他们再次表明了自己真的是红军，还表明了这次上山来的诚意，她们才警觉起来，顾小凤与英姑都倏地亮了家伙。楚天舒说红军独立团沿途招兵买马，现在已有二千余人了，就驻扎在离凤凰山不远的东白山，而且暂时还不会离开。顾小凤惊问，你们不走了？他点了点头，表明他们独立团还有重要的使命没有完成。顾小凤忙问什么任务，他说是收编雄踞山寨与凤凰山寨的绿林好汉，扩充红军。顾小凤惊得花容失色，你们要吃掉我们？他说，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红军是有诚意的，愿意化干戈为玉帛。顾小凤大笑，你们想招安我们，还想招安雄踞山寨？做梦去吧！

不待楚天舒他们有任何反应，顾小凤又大喝一声，绑了！大当家的下了令，将他们重新绑了。英姑问要不要给雄踞山寨捎个信，顾小凤说人是我们抓的，为什么要通知那些臭男人？英姑说要不让他们成为刀下鬼，顾小凤犹豫了一下，说那样的话，东白山上数千共军可不是吃素的，凤凰山上会掀起一股红色的旋风，他们会把我们连根拔起的。英姑问那怎么办才好，顾小凤说先把他们关进山洞里，听候发落。英姑遵命，带人将他们带离了落凤堂，关进了悬崖峭壁上的燕子洞中。这燕子洞因为绝壁之上有群燕筑巢而得名，要多荒凉就有多荒凉，要多险峻就有多险峻，人一旦被关进了这种地方，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外人根本就发现不了，就算知道了也救不下来。楚天舒与李雅琪这才明白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就他们两个人赤手空拳的上凤凰山上单刀赴会，就想说服大当家的下山投诚？当她们这群女匪是吃素的啊！

更要命的还是红军独立团内部现在已经群龙无首了，他们又不可能知道政委与参谋长的下落，万一遭到了敌人猛烈的进攻，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楚天舒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如果要来，也不该带李雅琪上凤凰山，都怨自己太浪漫主义了，现在倒好，双双都做了洞中的燕子，都是他害了她，害了独立团。看着李雅琪的肩膀颤抖起来，身体颤抖起来，看着她美丽的饮泣的样子，楚天舒的脑子里全空了，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自己。只是楚天舒永远也不可能明白，李雅琪为什么会哭泣，她哭泣的原因不是被凤凰山寨的女匪徒软禁，而是她与他关在同一个山洞里，这让她在潜意识里充满了本能的恐惧，还有一丝莫名的厌烦。

第二十二章　进剿

怎么还不打起来，很多人都在这样盼望着，如饥似渴。平淡的生活实在太需要寻找刺激了，因而风平浪静很让他们失望。还好，蔡天行觉得进攻共军的条件成熟了，机会也终于来了。他想让蔺莫桑去打头阵，这样可以试探一下共军的虚实。蔡天行还有一层隐秘的顾虑，他自己按兵古镇不动，也是为了防备雄踞山与凤凰山的两股土匪趁机来袭。为了让蔺莫桑替死卖命，他还派了二弟蔡楚雄带了一个营配合蔺莫桑并肩作战。他心里盘算着，这两股土匪千万别让共军招安了，如果有可能，他还真希望他们与共军交起火来，这样自己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人都喜欢幸灾乐祸的，也想坐享其成。蔡天行明白，这些土匪将地盘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如果共军赖在东白山不走，就会对雄踞山与凤凰山造成一种威胁，他们都会觉得共军是来与自己抢地盘的，那么他们与共军交起火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现在，蔡天行要摆一摆自己作为国军剿匪总司令的姿态，他派人去攻打共军，表明国军不是吃素的，国军与共军誓不两立，同时也作出暗示，国军有的是实力，他这个剿匪总司令，可以攻打共军，也可以攻打雄踞山与凤凰山。

千柱屋中张灯结彩，杀猪宰羊，似乎不是为了勇士们出征送行，而是他们已经凯旋了。蔺莫桑不会亲自去东白山，而是让狼子带队前往。这些日子狼子一直摩拳擦掌，现在正式接受了任务，更是磨刀霍霍了。因为狼子现在担负着护卫家园的重任，蔺老爷也有意无意地想慰劳一下他，对他在千柱屋中的胡作非为也就听之任之。狼子毕竟充其量也只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想要在小姐奶奶们身上捡便宜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目标也就放在那些有几分姿色的丫头使女身上。狼子的自我感觉一向很好，最近更是以将军自居，凌辱了那些小丫头还让她们有受宠若惊之感，明明是欺负，还像是恩赐。

有一个丫鬟有点不一样，她就是大奶奶崔禧身边的吴艳红。这个稍有三分姿色的小女子似乎天生的具有小女巫的素质，是块当女特务的料。吴艳红也是张嬷嬷那个圈子里的红人，是她暗插在大奶奶身边的线人。她舌尖上的功夫也十分了得，并不亚于张嬷嬷，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妖精级别的下人，嚼舌头拍马屁的本事炉火纯青，她是真正的马屁精。吴艳红嗲声嗲气的尖细嗓门，在主子与女管家张嬷嬷面前露出来的奴相贱相，还有她有些做作的媚态媚眼，能勾魂迷死类似狼子这样的人，这一切都讨张嬷嬷的欢心，可以说她们的血液里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毒素，她们同穿一条裤子，是一丘之貉。经过张嬷嬷的巧妙安排，吴艳红就与狼子勾搭上了，此后千柱屋里别的使女倒是很少遭殃了。

毕竟是第一次，吴艳红的脚步有些慌乱，眉眼上也有些惊惶，脱衣服那阵子额头突然就沁出细细的汗珠了，但她终究是成了精的，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张嬷嬷还是将他们也安排在后院，这里除了几只野猫出没，几乎没有人来。院子里荒草丛生，没过膝盖，是死一样的沉寂。院子里也弥漫着一个女子的香气，或者说骚味。还有，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尖很细，他的粗物硬邦邦地进去时，她感觉到了疼，撕心裂肺的痛，她的尖叫声极度地夸张，都拉高到云霄上去了。她的身子开始扭动，凤舞九天，说的就是她。随后，她的尖叫声一阵高似一阵，还配合着那一身白肉的抽搐。后来高分贝的尖叫不再是疼痛而是快感了。她无法抵挡那潮水一般袭来的快意，有了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身体像死鱼一样漂浮起来了，这也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她在他的身下不停地扭动着，他更来劲了，使劲撞她，她开始咬他，从他的肩膀到手臂，从他的脖子到腹部，将他咬得遍体鳞伤。他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比红烧狗肉还要好吃。他的兴致水涨船高，竟也忘记了疼痛，他一边动作，一边也想去啃她的嘴，她的门牙关得紧紧的。她的舌尖成了一道咒语，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吧！可是芝麻始终没有开门，她不在乎什么情趣，要的是下身的实惠，粗鲁的撞击，疯狂的刺激，本能的满足，他们在波峰浪谷间大幅度地起伏。

张嬷嬷在给他们看门，她成了游魂，在院子外面飘荡。其实她是很想到门口往里面偷看的，可是这次她没有去。别人她不怕，怕的是那个梅香突然出现。梅香是不是在院子里，是不是在红楼上，张嬷嬷可说不准，也是无能为力了。如果梅香在外面，那张嬷嬷就有责任将她拦在院门外面了。如果真的碰到她，张嬷嬷早就准备好了谎言，这院落里正在闹鬼，无论如何也不能进去。张嬷嬷的两只黑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梅香始终没有出现，焦虑便像一条蛇始终缠绕在张嬷嬷的心上，梅香在院子里面比在院子外面更让她不安。梅香一直没有出现，张嬷嬷也就一直焦虑下去，直到狼子他们完事后走出院子。他们出来时朝张嬷嬷笑了笑，她也朝他们笑了笑，用笑来掩饰彼此的尴尬，随即狼子他们极快地离去。

眼看就要出征了，蔺老爷请来了老道士法海，让他作法祭天地鬼神，以保佑这次出征旗开得胜，逢凶化吉。法海披头散发，站在祭坛上装神弄鬼，他挥舞着斩妖剑，口中念念有词，天无忌，地无忌，阴阳无忌，老道百无禁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兵天将齐出征，沿途鬼神俱相助，见到赤匪共诛灭！无量天尊！

从千柱屋出发的蔺家军与从蔡家大院出发的国军，几乎同时上路了，不同的是蔺家军统率三军的狼子带上了吴艳红，当然这是经蔺老爷特许与大奶奶恩准的。其间，张嬷嬷也出了不少的力，照她的逻辑学，狼子如果不能在女人身上得到满足，就不能上战场上杀敌，狼子不能上战场上杀敌，蔺家大院就不保，你们掂量着办吧！蔺老爷曾提出异议，雌马上战场，会不会不吉利？不过权衡利弊再三，当下还是调动狼子杀敌的积极性最要紧。蔺老爷问了吴艳红愿不愿意，她犹豫不决，显然她怕死，但有了那一次她已经上瘾了，想到在他的身子下欲仙欲死，她就连死也不怕了，含羞地点了点头。蔺老爷深为吴艳红的顾全大局与视死如归的精神所感动，差点儿都要向她行军礼致敬了。

吴艳红到底不同凡响，她暗自庆幸从此做那事不用再偷偷摸摸了，还不忘向蔺老爷提出要嫁给狼子，没料到蔺老爷满口答应，这让她喜出望外，当即就跑上去连亲了他三下。当晚在山野里宿营，这个小骚货就像一条妖娆的蛇一次次地蛊惑狼子，她吐着蛇信子，她的小蛮腰缠绕住他，他们在帐篷里兴风作浪，直到将他身体内的那点液体全部掏空，她这条发情的迷乱的花蛇还没有完全尽兴。狼子有些后怕，真没想到自己身子底下的这头小母狼，在这方面居然还有特异功能。

东白山的寂静被打破了，充满了苍凉，也充满了戾气。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飘荡起血腥味了。吴艳红突然问狼子，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狼子脱口而出，打仗啊，消灭那些共匪。她突然发飙，打仗打仗，打什么仗？要打你们去打，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话音未落，她扭头就走。狼子拔出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大声喝道，站住！吴艳红站住了，怔怔地望着他。狼子吓唬她说，你还能回得去吗？要是遇上了共军怎么办？他们全身都是红的，头发和眉毛也是红的，他们共产共妻，你要是被他们抓去了，那就得成为他们所有人的老婆！

吴艳红终于开始往回走，她不想成为所有人的老婆，只想成为狼子的女人。她忽然一头撞进狼子的怀里，泣不成声，狼子，我怕，我怕子弹不长眼睛。狼子，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子弹飞来了你要替我挡子弹，刀子飞来了你要替我挡刀子！你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就不是男人，不是一头好狼！狼子答应了她，又嘟哝了一声，女人真他妈的婆婆妈妈，真不该将她带到东白山来。她分明听见了他的埋怨，想发作，但没有出声。她的魂像被什么震慑了一下，身子像被凌空飞来的子弹洞穿了，灵魂差一点儿就出了窍。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阵凉，是这山泉水一样的凉。是啊，战争毕竟是残酷的。战争，应该让女人走开。她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生命毕竟比快感重要得多。

青山隐隐，嫩嫩的朝阳像一个蛋黄，娇气中带着羞涩，在雾茫茫中一汪一汪的，似乎只要稍一碰它，它就要散。东白山的早晨是宁谧的，幽美的。吴艳红躁动的心也安静了下来，她不怕了，下子弹下刀子也不怕了，因为害怕是没有用的。再说，就算自己这次真的被不长眼睛的子弹穿了个窟窿，能跟自己的男人死在一起，那也值了。还有，自己也跟狼子做了几回了，做女人就那么回事，就算死了也值了。想到了死，她的性情在一秒钟之内大变，反正是要死的，反正是要死了！那就在死之前痛痛快快地玩个尽兴吧，要不然万一真死了，那可成了屈死鬼了，成了冤大头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也太不划算了。这样一想，她就朝狼子扑过去，扑在了他的身上，嘴里还嚷嚷，狼子，我的豺狼！我的豺我的狼！她的双手猛地箍紧了他的脖子，身子就往他的身上贴，腹部还一弓一弓的径直往他腹部粘。他有些恼火，用力推开她，你干什么嘛！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让兄弟们笑话！要是碰上了共军，劈头盖脸一梭子打过来怎么办？

正在兴头上的吴艳红，被当头浇了一瓢凉水，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她撇了撇嘴，嗔道，不是还没有发现共军吗？这山高林密的，根本就没有共军。蔡楚雄朝他们转过身来，责备道，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儿声，如果共军就埋伏在附近，我们岂不是暴露了目标？就算周边没有共军，也会将他们引来的！吴艳红并不买他的账，她也转过身来，并且朝她走了两步，怪声怪气地说，哟，这不是蔡家的二少爷吗？怎么，你兄弟蔡司令一回来，你就当上排长了，真是连升三级啊！不过我告诉你，我家狼子也是堂堂正正的队长，还轮不到你对他来发号施令！蔡楚雄瞅了瞅她，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你就是千柱屋里那个小丫鬟吴艳红？看来，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可惜啊，只是缺少了点儿教养，到底是下等人出身。她气得七窍生烟，你？我现在已经是狼子的女人！蔡楚雄大笑，原来是这样，那失敬，失敬。吴艳红不再理睬蔡楚雄，她别过脸去，素面朝天，望着天上的流云。

狼子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他明白蔡楚雄自恃自己有一个当剿匪司令的哥哥，自恃自己是穿一身黄狗皮的国军排长，从心底里瞧不起自己。他强忍着，没有发作。而对于小女巫吴艳红来说，既然她现在已是狼子的女人，那他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至少，她目前是这样。她哼了一声，就朝远天远地走去。狼子见了也急忙追了上去，冷不防她被一根野藤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差一点儿就要嘴啃泥了。狼子跑过来扶她，她没好声气地将他推开了。等到他将手缩了回去，她又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他问她哪里疼痛，她就用手指向左大腿，告诉他是这里，他伸手去摸她的左大腿，她又将手指向右大腿，告诉他不是这条腿，而是那条腿，他又伸手去摸她的右大腿，她猛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狼子怕她在山中走失，就追了上去，她忽然站住了，嚷嚷着让他背自己走。狼子无奈，为了立即阻止她继续闹腾下去，只好顺从了她，背着她往回走。

共军一直没有出现，埋伏中的也没有，他们像是遁走了。这也难怪，东白山绵绵群山，茫茫林海，谁知道他们藏在何处？然而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东白山的天空上了。天上的丽日也被乌云遮蔽住了，山间冷风飕飕，他们直打寒颤。吴艳红冷得发抖，她骂了一声鬼天气。山涧的溪流唱着清越的歌潺潺流去，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嗡嗡，吴艳红情不自禁地也唱起山歌来，狼子说，姑奶奶你省省吧，要是把共军引来了怎么办？她一下子将脸拉了下来，白脸涨得通红，溪水能唱我为什么就不能唱？蜜蜂能唱我为什么就不能唱？姑奶奶我偏唱，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她一挑眉毛，蓦然将声音拉高，尖细而高亢，响遏行云，将那溪水的吟唱与蜜蜂的吟诵一下子全都压下去了。

狼子回头看着吴艳红，她依然顾自唱着响彻云霄的山歌。她翘着兰花指，手舞足蹈，呈陶醉状。狼子不会理解，这个小丫头生命中蕴藏着的激情与能量，她的不甘寂寞，她的表演欲望，这次她随军来东白山剿匪，她是无比的自豪，她把自己当成是一名女军人了，奔赴战场的花木兰，壮烈出征的穆桂英，视死如归的大英雄。蔡楚雄突然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大声吼叫，别嚎了！你们存心想把共军引来是不是？歌声戛然而止，吴艳红怕了，怔怔地望着蔡排长手里还在冒着青烟的驳壳枪，眼神中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慌。狼子也目光幽幽地瞅着，忽然问，歌声会引来共军，那枪声会不会给共军报信呢？蔡楚雄收起枪，强词夺理，悻悻然，像是在喃喃自语，是她唱歌在先，我不得已才开枪制止的。

吴艳红已经与狼子并肩站到一起了，冷不防她在他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刚才受到了枪声的惊吓，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鼻孔里吹出了北风，眼神中飘起了雪花，现在乍暖还寒。气温开始慢慢地回升，大地回春，她又开始热气腾腾了。这一回她对狼子的表演非常满意，夫唱妇随，到底是上场夫妻兵，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站在一起，结成统一战线，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看来，男人是女人的保护神，嫁人要嫁灰太狼，自己找了这么个孔武有力的狼子，算是找对了。如果自己的男人不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那自己这只羊羔羔不是要被别的狼给吃了？

不，她不愿做一只羊，她也是一只母狼，她要用实际行动证明给蔡楚雄看，证明给所有的人看，她不是一只羊羔羔，而是一只同样长有獠牙的母狼。她就开始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蛊惑狼子，你不是也有枪吗，你就不会朝天开枪？他开一枪，你就开三枪！给共军报信又咋啦，要报信大家都报信！见狼子没有反应，她就窜上去，想去拔斜挎在他腰间的盒子枪，狼子急了，一手捂住盖子，另一只手推了她一把，她一个仰八叉跌倒在地上。这下他捅了马蜂窝，她撒起泼来，号啕大哭，听起来不像是哭，而是干嚎，比刚才的歌声更为嘹亮，还把一头长发全给披散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第二十三章　瘴气

凤凰山上是另一番情景。顾小凤和一班女子在溪涧边洗涤衣服，当然她们也少不了要嬉笑打闹一番的。顾小凤这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大当家的，流进江河她是水，飘到山上她是云，平日里她还真的柔情似水，有水的缠绵悱恻，也有水的清亮灵动，可你要是冒犯了她，她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水也就结成了冰，凛冽似寒霜，寒光闪闪。她天生就是那种宁为玉碎的女子，谁要是跟她来硬的，她的目光就会立即变成刺刀，有一种挑衅的味道，她就会子弹上膛，刺刀见红，她就碎给你看，然后跟你一起碎。她生命与精神的核，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刚柔相济的传奇女子。顾小凤不像是个土匪婆子，眼下的凤凰山寨，压根儿也就不像是一个土匪窝，倒像是一个春色似海的世外桃源。按照一般规律来说，男人喜欢跟男人斗，女人喜欢跟女人斗，女人还喜欢跟自己斗，一生都在从事这样的事业。可凤凰山不是，凤凰山寨的女人亲如姐妹，是个没有硝烟的女儿国。

一阵怪异的风从溪涧上吹来，说它怪异，因为混杂着一种非常难闻的气息。只见往日翡翠绿的溪水中，居然泛出了红色。再看溪岸上那丛林灌木之中灿灿然闪烁着一团团金光，忽而从半空坠下来，小如弹丸渐渐飘散，大如车轮忽然进裂，非虹非霞，五色遍野，香气袭人。这种气息直往她们的鼻孔里面钻，她们一个个倒了下去，顾小凤也倒下了。她们遇到的实则都是瘴气，那是山中林间的一种有着剧毒的气体，人一旦遭袭，多半性命不保。在这么一个有风和阳光的日子，凤凰山寨竟然遭此浩劫，真是不可思议。凤凰山招谁了惹谁了？

顾小凤的脸苍白得像一块冰，反射着粉红色的阳光，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她的美丽。她睁开眼睛时有一种极致的美，两只眼睛静谧时像两泓清泉，又大又亮，一副妩媚的天使模样，自有一种寂静之美，恬然之美，而动起来时流星奔月，乱花飞坠，又像脱兔，这儿睃睃，那个瞅瞅，但现在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不见了那种清亮，不见了那种湿润，一个女子所有烟雾氤氲月色迷蒙的梦幻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一个女人如果死亡时有这么美丽，那就不妨死去一回。如果活着时一点儿也不美，那为什么还不快点去死！顾小凤并没有死，或者说还没有死透，她只是昏迷过去了。毕竟这种瘴气中有毒蛇的涎水，有黄鼠狼放的臭屁，还有野狗拉的黑屎，豺狼喷出的精液。美丽的凤凰山也并不是什么都美的。

横在溪岸上的顾小凤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岸上，另一半在水里。岸上的一半玉体横陈，那是一堆火，一簇霞，那是一种真实，她已经开始发烧了。水中的一半，无疑是虚幻的倒影，那火焰已经被水熄灭了，她的影子在静水中晃荡，还有水藻在摇曳，多情的小鱼儿开始啄她的手指，好色的螺蛳也已经爬上了她的脖颈。岸上与水里的顾小凤，那是太阳与月亮的组合，火与水的组合。一个女子被撂在这里，一群女子被瘴气击倒在这里，就是天然的油画。风吹过她们的身子时，都要轻微地战栗一下，发出一声美丽的叹息。死亡是一种美，半死半活也是一种美，一种亦真亦幻的美，一种带点儿病态的美。

大当家的中了瘴气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燕子洞，是英姑告诉楚天舒与李雅琪的。楚天舒告诉英姑，快把她们抬到高处通风的地方。他还说自己识得治瘴气的草药，让英姑立即将他们放了，英姑犹豫不决，怀疑他使诈，是想借机从凤凰山寨逃出去。后来楚天舒朝英姑吼，到底是想让大当家的死呢还是让她活！英姑这才将楚天舒放了，但依然没有放掉李雅琪。楚天舒随英姑来到了溪涧边，他们将她们抬到高坡上，让清凉的风吹着她们。他让英姑看着她们，自己跑到山上挖来了草药，让英姑煎熬成了汤药，一匙一匙地给她们灌了下去。

顾小凤终于醒过来了，得知是楚天舒他们救了她，她默然无语。她的目光落在斑驳陆离的古寨城墙上，墙上倒挂的紫藤上有风，因为藤上的花是凌乱的。对于女人来说，大多数习惯于从梦来眺望爱情，从花来遥望死亡，她也不例外。这次瘴气之劫，既然死神没有收留自己，那她就活下去。经历了这次生死之劫后，她就想今生今世不能像前半生那样活了，如果说前半生她活得像一朵花，那么后半生她就要活得如一只蝶。

眼前这个男人她得好好地感谢他，感谢他的方式有多种，最好的只有两种。一种就是将他放了，还有那个至今仍幽禁在燕子洞中的女人，给他们自由比什么都强。如果让他们称心如意，那就率凤凰山上所有的女匪投诚共军，成为红军的一部分。另一种就是把自己交给他，让自己这朵珍藏了二十五年的黄花给他摘去。前者意味着凤凰山寨从此消失了，后者则意味着自己这朵黄花就要凋落了。除此之外，她无以报恩。

忧伤是难免的，顾小凤倒不是舍不得凤凰山与自己的贞操，尽管这两样都比她的命重要一千倍。她所焦虑的别有原因，那就是这个共军政委到底是不是大白马，蚂蚁是蔡家三少爷，这一点已经先入为主了，可这大白马到底是谁，她还没有把握。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情，如果贸然行事，那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最后，她决定还是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不让他摘黄花，而给他自由。暂时也不投诚，只是放了他们。人不能一下子将家底透支完了，得留下点什么，不管是为了凤凰山寨，还是为自己。一旦作出了选择，那就轻松多了。

楚天舒与李雅琪要走了，凤凰山上落凤堂上摆了酒宴为他们饯行，山寨里没有杀凤凰，倒是杀了不少野山鸡。酒过三巡，加起来应该有三量了，楚天舒就说以后如果再次碰到瘴气，那就找红军，找他。这是什么话？这话让顾小凤听起来很不舒服，她的眉头似蹙非蹙，锁在一起了。比大白马相差甚远，她暗自思忖，幸亏自己这朵黄花没有让他摘去。很多事情该慢得慢，心急喝不得热豆腐乳。很多事情办坏了，往往是因为心太急的缘故。大凡人想事，做事，天都在头上看着，这让顾小凤心里慌兮兮的，害怕被老天看破她的心思。

地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人迹板桥霜，说的就是这种霜。李雅琪算是真正解放了，从凤凰山出来是一种，从燕子洞出来更是一种。跟楚政委一起关在那个山洞里，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往洞房这方面去想，每想一次她的脸都要红一下。她心底里想，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行动，楚政委你就行行好带上别人吧，如果实在没有什么人可带，那带上红豆也好，红豆比自己温婉，还会吹笛子，你如果寂寞她就会给你吹上一曲，自己什么也不会，你就千万别带我了。你怎么总喜欢带上我呢，真让人头上起鸡皮疙瘩。

长得像根水葱似的李雅琪，心里面也有个结，她的心结是吴贵法。心有千千结，她心中只有一个结也已经解不开了，她打的是死结。如果他还活着，那她就是他的人。如果他已经死了，那她就是他的鬼。有了这个心结，她就与这世上所有的男人绝缘了，与眼前这个楚政委也相隔十万八千里了。她想这些的时候，蓦然看见夕阳已经挂西山头了，他们走了一天了。看来，今晚又要睡在山神庙了。离山神庙还远着呢，他们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如果在天黑之前赶不到那里，那可是件很麻烦的事。

想到今晚要宿在山神庙，李雅琪忽然又怕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又想起了洞房，真是活见鬼了，怎么老是想到洞房？除了洞房，她还想到了狼，在这荒山野岭应当是有狼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是凉的，风也是凉的，那山神庙里也应当是凉透骨的。这一些她倒不怕，自己是一名红军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风餐露宿惯了，受点寒冷那是家常便饭。狼来了也不怕，他们在山神庙里藏有枪，去凤凰山寨时他们藏在那里的。李雅琪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泪水，是在心里哭的，她的哭声是害怕。对女人来说，世上有比狼更可怕的动物，那就是男人。

月光落满了山神庙，在半夜边，除了叫夜的虫儿，万籁俱寂。这之前他们硬撑着，倒也不觉得有多累，现在看到山神庙了，腿脚也就软了下来，似乎里面的筋骨都抽掉了。月光淋在他们的身上，晚风抚摸着他们的脸，一样的冰凉。到了庙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是否跨进去有些为难，女人最怕的还是男人，这世上猜不透的是人心，尤其是男人的心思。因为是破庙，庙门始终是敞开着的，就像一张野兽饥饿的嘴巴。这时楚天舒毛茸茸的手居然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令她毛骨悚然，他拍她肩膀的意思十分清楚，就是让她别再磨蹭了，快点进去，夜已深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儿歇息。

山神庙内黑咕隆咚的，月光泄漏进来，使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李雅琪想这下完了，到了这庙门口，她才发现还有比男人更可怕的，那就是月光。说来她怕的还是男人，只不过不是眼前这个当红军独立团政委的男人，而是留在她梦中的另一个男人。夜色撩人，月色更撩人，她怕月色将她的梦照亮，将她的记忆也照亮。记忆还没有被月色唤醒，她的心头早已是一阵子的疼痛，仿佛那月色变成了一把刀，在她心上狠狠地割了一刀。佛堂里面也没有灯，他们惦念着那两支枪，便一前一后借着依稀的月光摸了进来。他们找到了枪，别在腰间，晚上就和衣而睡，枪就是他们的胆。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胆战心惊。

李雅琪睁开眼睛，感觉整个庙宇被月光切割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白色的世界，另一个是黑色的世界。那浸在白光里的世界如同白昼，看上去又像是下了雪。要是在白天，那些花儿开得艳了，那些草木又长得十分翠绿，它们显魂呢。现在是深夜，都让月光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有月光就属于梦境了。没有月光照到的地方就幽暗了。风一直在山神庙里游走，幽灵一般，好像是什么阴魂不散。什么地方传来了猫头鹰呜啊呜啊的叫声，让李雅琪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的揪紧。她不知道黑白两个世界，哪一个世界能让她镇定下来，哪一个世界让她更怕一些？李雅琪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谁给她一根竹竿她准能把天给捅个窟窿。说来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红军女参谋长，却怕与一个男人深夜独处一室，即使这个男人是她的顶头上司，是红军独立团的政委。都说女人如花，一朵花如果被人掐了就枯萎了。她倒不是怕花被人掐，而是怕掐花的人不是她的梦中的男人。

外面的月光依然悄无声息地飘落着，看上去有些迷蒙，很幽美，感觉像水漫起来，无边无际。除了猫头鹰的叫声，屋子里是一片的寂静，可她总觉得有一种声音在响着，让她惊悸不安，她又会无故的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子上似的。那天夜里她一直没有合上眼，在空旷的屋子里，她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女子站在自己的眼前，又像是飘在空中，长发披散开来，盖住了脸，在头发的里面藏着的脸是白的，衣衫也是白的，长长的双臂松软地垂直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俨然女鬼。鬼，有鬼啊！李雅琪在心里惊叫起来，心由魔生，心魔作怪，她是将幻影当作是女鬼了。

拂晓前，李雅琪的思绪又飘得很远，像在林子里吹拂着的轻风。在她的想象中，这山间的一切，都像有神灵附体的，成妖，成精。天空出奇的蓝，蓝得像东白湖一样深不见底。如果说月色是软实力，那树就是硬实力。如果说水是软实力，那山就是硬实力。如果说舌苔是软实力，那……什么又是硬实力呢？她的脸一下子又绯红了，与东方的晨曦融合在一起，像处女的血一般。也许是一夜无眠，李雅琪感到头昏脑涨，仿佛也中了瘴气一般。眼看着东白山风起云涌，东白湖风生水起，红军与国军大战在即，还有土匪搅局的混战似乎也不可避免，在平静的表象下已酝酿着巨大的风暴，她的内心似乎也在暴风雨的前夜受着无穷无尽的煎熬。在红军独立团开进东白湖古镇之前，她就听说自己昔日的恋人吴贵法已经回到了老家。那么，他现在又隐伏在哪里修炼自己呢？

东方透露出了鱼肚白，山神庙里的白光已经不再是月色了。政委楚天舒依然躺在地面上，与山神庙外边连绵的群山连成一片，一起一伏间是他在呼吸，打着呼噜，他至今还没有醒来，这让李参谋长多少有些内疚与惭愧。多好的政委啊，多好的同志啊，多好的兄弟啊，而她却胡思乱想了一夜，疑神疑鬼了一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简直就是佛头着粪！可令李雅琪万万没有想到的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楚政委居然也一夜未曾合眼，并且他的双手一手一支一直握着驳壳枪，他要做她的守护神，今夜，一生。直到天蒙蒙亮，他觉得在这山神庙里相对安全了，上眼皮与下眼皮又打起了架，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红日升上三丈高的时候，楚天舒他们又开始上路了。远处忽然传来了零星的枪声，这对他们来说，不啻炸响了惊雷。刺耳的枪声是从东白山的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可又不像是有人在打猎。难道说国军已经向红军进攻了，双方交上了火？难道说红军碰上了土匪？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归心似箭，身子便如鸟一样地疾飞。在路上，楚天舒问李雅琪枪声响处是不是仙姑殿，她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啊！她随后又说，这枪声一定跟我们红军独立团有关，赵团长他们一定是有难了。枪声继续传来，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弥漫在幽深的林子里，枪声越来越稠密，他们的脸色也越来越严峻，早知如此这回就不上凤凰山了。

第二十四章　山神

在无名山谷玲珑山庄的平静里，玲珑与蔺曼卿怡然自得，在欣赏着兰花的潇洒与飘逸，品味着它的幽美与清香。那丛野兰是玲珑她们从山上挖来的，那种绰约风姿，那种淡雅馨香，说它娇还真娇，说它骄也更骄，你可以视它为小家碧玉，也可以视它为大家闺秀。玲珑说，兰花的品种有很多，她特别欣赏这里的野兰，最喜欢的是墨兰，其叶美，其花香，花叶上还有条形纹彩，花上有花，香中之香，无与伦比，因而古人称它为王者之香。这些年来，我没少给它施肥、洒水，也没少给它松土、洗叶，时间精力都没有少化，可还是没有摸准它的脾性，总是不称我的心。说到这里，玲珑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这兰花啊，生性高洁，比较难养。它讨厌浓肥浊水，讨厌亵狎拨弄，讨厌喧嚣与烟尘。它生长在深山幽谷之中，有它自己的个性，只有顺着它。否则，轻则不开花，重则枯黄而死。玲珑再一次喟然长叹，这红尘世界喜欢兰花的人倒不少，可真正懂兰并且善于植兰的却不多。

蔺曼卿知道玲珑是在借兰花说她自己，确实，自古红颜多薄命，自己的父亲，一个浮浪男人，又何曾真正意识到过她那种纯情与绝美呢？又何曾呵护过她那颗浪漫而多情的心呢！这样的男人，倒像是个弱智与白痴！可是，他分明又是那样的冷酷，那样的凉薄！她的目光又落在母亲那一头白发上，不禁悲从中来。一个花样的女人，一个具有兰花一样情怀的冰雪女子，这么年轻就白了头，成了白发魔女！她的头发又为谁而白？为什么会白？一个灵动的水样女子，在自己生命中最华美的年华，却被逼得一个人躲进深山老林，一个人在这荒无人烟的无名山谷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那该有多么的寂寞！那该是一种怎么样的煎熬！她的心该是何等的苍凉！除非她的心已像枯叶一样枯死了，可哪一颗心又能真正的枯死？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还有记忆，而属于她的记忆，简直就是一场梦魇！

想到这里，蔺曼卿已经泪眼婆娑了，她抹了一把泪水，可抹不去的是心头的那种悲苦。她知道母亲的心已结成了世纪冰川，纵然有九个太阳也融化不掉了。她是逃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的，是到这无名山谷里躲藏起来的，一躲就近二十年了。也许母亲天真地想过，她想逃离千柱屋这个魔窟，先是逃到黄花庵，后又来到这无名山谷，她是将这里当作是世外桃源了。可是噩梦并没有从此结束，庵堂里容不下的，玲珑山庄也不可能容得下她。这世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至少纷至沓来的往事也不会放过她，会像幽灵一样纠缠她的一生，而现实又何曾会让她清清静静地度过余生呢？她们都不会知道，来自千柱屋的不散的阴魂正像乌云一样朝无名山谷的上空飘来，刹那间，就将阴霾密布，遮天蔽日。

玲珑根本就不曾想过有什么危险正在向她袭来，她一直沉浸于自己的梦幻世界里，那里有着兰花的馨香，幸福的味道。玲珑忽然对蔺曼卿说，在这无名山谷有一株桂树王，独木成林，方圆足足有两亩，那是树神也是山神。蔺曼卿被她说得动了心，油然而生神往之意，想让她带自己去，并提议蔡观止、雀儿也一道前往。玲珑道，如果一定要前去，那就不用等春暖花开了，眼下落叶飘零，现在就去吧。他们就开始往深山里走，裤脚湿漉漉的，一路上遥想着那株古老的桂树王，心头涌起怀旧的情绪。蔺曼卿在想那株桂树王到底有多大，那种王者之气弥漫在这无名山谷，桂花香的味道透着神谕。

一阵风吹来，飘下了一枚绿色的叶子，牢牢地粘在玲珑的脖子上，她怎么抹也抹不去。后来，蔺曼卿帮她将叶子揭下来，差一点将她的皮也一块撕了下来。蔺曼卿抬头看了看天空，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像秋日的天空一样的明朗与深远。那株桂树王将她的思绪拉得很长，从兰花的馨香到桂树的清香，牵制着她的视线，拉开了她的视野。而对于蔡观止而言，待了半天，跟着不声不响地走着，忽然长叹一声。雀儿轻声问他为什么叹息，他说那一片绿叶好生奇怪，他总感觉到那是一首清香的挽歌。说什么现在都是深秋季节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翠绿似玉的叶子，真是不可思议。雀儿笑道，三少爷说你痴你还真痴，说你呆你还真呆，这深山老林里四季常青的叶子到处都是，一片绿叶有什么好奇怪的。蔡观止固执己见，坚持认为这枚叶子非同凡响，不像是从附近的树上飘落下来的，因为近旁的树多为长红叶的枫树，这片绿叶又会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一片诡异的绿叶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使蔡观止高度警戒，进入了一种战斗的状态，表面看起来他漫不经心，实则上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高度紧张。从这一片绿叶到那一株桂树王，使得他越想越觉得奇怪，无缘无故的有这么一片翠叶就已非常奇怪了，怎么还会有这样一株千年桂树王的呢？他想告诉她们，这样的一株桂树王有神灵附身绝非凡物，他又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雀儿，她又笑他真是痴到了家。蔡观止忽然魂不守舍了，他看到了一篷青烟从远山深谷中升腾起来，好像有灵魂潜伏在那里，随时准备出逃的样子。他下意识地感到自己的灵魂丢了，如果不是自己的灵魂丢了，哪又会是谁的灵魂丢了？他再次向雀儿耳语时，雀儿笑得花枝乱颤，她笑他不仅是痴是呆的问题，简直就是神经病了。如果一定要说那是灵魂，那也不应当是一缕青烟，至少应是庄严的光芒。除非是妖精受到追杀，化作一股青烟跑了。如果是什么异物阴魂不散，看上去氤氲着青烟紫气，实际上是游荡着孤魂野鬼，那就鬼气森森，令人恐怖了。

人的情绪是会感染的，见到三少爷心神不宁，看他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了，雀儿也害怕起来了。三少爷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万一他朝天翻了一下白眼，突然受惊吓成了一名疯子，一下子学猢狲大闹天宫起来，那事情可就闹大了。再说这无名山谷如此偏僻，又如此幽深，藏有异物的可能性那是极大的。树林里阴风阵阵，他们的眼睛像电筒一样不时地放电，尤其是蔺曼卿与蔡观止的目光如炬，火光灼灼。雀儿是真的害怕了，她扯了扯三少爷的衣角，意思是让他别再往前行进了。他虽然也害怕，可毕竟游兴太重，权衡利弊得失，还是想继续前进。雀儿终于噘起了嘴巴，脚步也渐渐地放慢了。

每个人都在纠结，几乎每时每刻。蓦然，天下起雨来了，真正的奇怪，刚才还是风和日丽，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蔺曼卿打起了一把雨伞，红色的雨伞，好像她先知先觉早就预料到老天要下雨似的。她将雨伞的大半遮蔽在母亲的头顶，给她撑起了一小方晴空。红色的雨伞是很美的，带着浪漫的诗意，似有怀旧的色彩，很有民国时期的风味。蔺曼卿扭过头去看，她原是想关注一下三少爷蔡观止及他的使女雀儿的，毕竟他是她未来的老公，如果有可能，她宁可让他来撑伞，至少可以让他遮掩住自己三分之一的身子，不至于让头发变得湿漉漉的。可是她一下子惊得花容失色了，魂飞天外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了。她惊叫起来，他们又会跑到哪里去了呢？蔺曼卿想喊，但她喊不出来，她想叫停母亲，一下子又开不了这个口。也许是母亲走快了，有意想抛开他们。也许是他们走失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们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已经看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在蔺曼卿记忆的显示屏上，已经藏匿起了蔡观止的那张脸，也已经珍藏起了他的身影。几乎是在刹那间，她手中那把红色的雨伞突然滑落了下来，刮到了母亲的肩膀，有一丝儿的刺痛，那刺痛开始缓缓地朝玲珑的周身传递，一直传到她的兰花手指头。玲珑轻微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带着颤音，像玉山开始开裂与坍塌。听似尖锐，实则缠绵，带着些许幽怨，几片翠绿的飞叶在空际中坠落，它们没有了雨伞的阻挡，随着风雨接二连三地朝玲珑细嫩的脖颈里钻，呼啸着子弹一般。也有钻不进去落在她的肩膀上的，一群不解其意的蝴蝶在丛林里茫然纷飞，最后都像枯叶一样静静地飘落，悄无声息地死在她的脚下。

原来是一条长蛇，它拦在了她们的面前，缠住了一棵树，身上是黑白相间的花纹，它的脑袋高高地昂起来，离开了树身，吐着蛇信子，一动也不动，盯住了她们。玲珑一下子慌作一团，蔺曼卿保持着镇定，她已将红雨伞收拢起来，捏在手里当作武器，一旦那长蛇朝她们发动进攻，她手中的伞也会飞快地出击，她们就与蛇对峙着，雨水趁机丝丝缕缕地往下飘洒，直到它扭转身子，钻进树洞里去了。蔺曼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绷得紧紧的肌肤开始松弛下来了。蔺曼卿感到非常的奇怪，今天到底是怎么啦，怪事连连，一片树叶就能咬住脖子不放，一篷青烟氤氲着一个诡秘的世界，一棵神神秘秘的桂树王，一条奇奇怪怪的大长蛇。也许这条蛇就是山神的化身，是先祖们的灵魂变的。

这之前蔺曼卿曾想用手中这把红伞收了那条大蛇，可被玲珑阻止了，她说那大蛇真的是祖先们的灵魂的化身，它是山神，守着这一带的生灵，也守着他们这些后代子孙，它是万万打不得的。蔺曼卿知道，母亲天性善良，她是舍不得伤害那条大蛇，她舍不得伤及这大山之中的一花一草，一切生灵。一条蛇她舍不得打，一只蚂蚁她也舍不得踩死，她会像传说中那个农夫一样将冻僵的毒蛇藏之怀中让它取暖，最后被毒蛇咬活活地咬死。蔺曼卿发出了一声冷笑。说来也有意思，这一方热土，总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主宰着人们的命运，在庇护着他们的生命，在滋润着他们的心灵。冥冥之中，万物都有天数，数到了，一切也就完结了。谁也逃不过这个数，一切都是宿命，人或许可以抗天，或许有王者还能人定胜天，可谁也抗不过自己的命。她似乎明白了，他们敬神，敬畏万物，一条大蛇，一棵桂树王，都成了神灵的化身。他们现在就寻找那棵大桂树，难道仅仅是去寻找一棵树吗？给她的感觉倒像是在寻找祖先的灵魂，寻找传说中的山神。

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这山中到底有没有鬼神，这些问题总是纠结在人们的心头。当地人会将林中的鳞火当作鬼火，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如果那条蛇是先祖们的祖宗，那么我们死后，包括母亲玲珑死后，和她蔺曼卿自己死后，是不是也要变成一条蛇？如果一定要变成一条蛇，那她宁可变成一棵树。蔺曼卿这样想着，思绪像清风一样拂过心田，心境像这秋日的天空一样风和日丽，像这风中的兰花一样馨香四溢。

她忽然又想起了蔡观止与雀儿，他们平时走路如风，一定是贪玩而落在后面了。冷不防蔺曼卿怔了一下，那个雀儿也是二八佳人了，也到了怀春的豆蔻年华，他们会不会在这密林之中发生少男少女们经常发生的故事？她有点惊慌失措了。惊魂未定的她脸红了，开始担心他了，说明她已经在乎他了。她又笑了起来，自己也太多心了，不该这么凭主观意志胡乱猜测，不该将三少爷想象成为一个到处播春风到处留情种的浮情浪子。那么，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呢？

一路上蔺曼卿依然思绪如风，边走边想。她们还看到了一个骷髅，几根骨头，他们是祖先的遗体的残骸，蛇呀树呀才是他们的灵魂。反正都是祖宗，他们也就绕道而行，不去碰触他们，不去惊扰他们。她的心里默念道，祖宗们，你们就继续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吧，我们要去找桂树王，寻找你们的灵魂。祖宗的灵魂也许就是笼罩在大桂花树王周边的那一篷青烟？这样想着，蔺曼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自己这样是对祖宗的大不敬，青烟是妖孽遁形时的化身，怎么好将祖宗比作妖精呢？这分明是一种亵渎！她又叹息了一声，说到妖精，她自己倒是被千柱屋里的人们视作了妖女。她倒真愿意像母亲玲珑一样，常年留在这深山老林，化身为妖，不再重返红尘世界。成不了仙，又不让做人，那就为山妖吧！远离红尘是非之地，远离江湖恩怨之争，远离这浊世的喧嚣与烦扰，清静世界，得大自在，何乐而不为呢？隔着时空的叹息声，穿越了时空，不知道祖宗们有没有听到？祖先是神，自己是妖，原来自己与先祖们居然也是一脉相承的，想到这一点，她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寻找桂树王，让蔺曼卿隐隐地感到一种刺激，一种激情在她的心中飞扬。祖宗被种在这山野里，祖宗钻进洞里去了，祖宗的头盖骨与身子上的骨头躺在草丛中，祖宗的灵魂化为青烟消遁在天边。忽见紫气东来，青烟变成了蓝雾，经阳光一照，泛出一阵阵的红光，花团锦簇的样子，随后由红而紫，紫气升腾。这是一种吉兆，吉祥如意。她暗自惊喜，莫非种植着祖先的大桂树王就在前面了？不知道它在另一个时空里面有没有别样的积怨？蔺曼卿极目远眺，遥想着那个翠绿的世界，一旦那片桂花怒放，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该是何等浓郁的芳香！

玲珑说她有些累了，提议休息一下，也等等掉了队的三少爷与他的使女。她们就在原地休息，喝点山泉解渴，吃点野果子充饥。不久，蔡观止与雀儿也赶上来了，蔺曼卿用疑虑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脸的阳光灿烂，脸上更阴郁了一层，阴霾密布，晴转多云。见蔺曼卿一脸的不高兴，蔡观止想自己与雀儿一定是因为落伍而得罪了她，便嬉皮笑脸地上前来讨好她。蔺曼卿别过脸去，不理不睬。刚才她瞅了瞅他们，试图从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发现一丝在草地上滚过的蛛丝马迹，比如头发上有松毛丝衣服上有草叶片的痕迹什么的。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如果有他们也早已处理掉了，除非是青草与泥巴抹上去的痕迹。蔺曼卿的脸上开始发烧，一惊一乍的，自己又想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自己跟他也有那么一回？

因为不久前下过雨，蔡观止与雀儿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在树丛里草丛中钻来钻去，头发有一些蓬乱，如果仔细看也难免还会有一些其他痕迹的。因为要赶上来，他们疾走了一阵子，现在额头上已是汗涔涔了，毛茸茸的脸上落满了细细的灰尘，经雨水与汗水一黏合，已是一片模糊，内衣也粘贴在身子上，使他们感到很难受。更难受的还是蔺曼卿的目光与脸色，仿佛他们真的做了见不得阳光见不得人的丑事。他们被刺痛了，发麻了，周身就像爬满了蚂蚁一般的痒痒。蔺曼卿意识到了他们的敏感与难堪，到底是大家闺秀，具有王者风范，她的脸上又开始阴转多云，随后又云开日出，风和日丽。她笑容可掬地走向雀儿，她的笑容表明他们的身上有草木的痕迹，包括树叶的气味与野草的清香，还有泥尘的气息，那都是正常的。难道蔺曼卿与玲珑身上就没有吗？

蔡观止与雀儿将蔺曼卿刚才脸上的阴霾解释成他们掉队惹她生气了，现在看到她的脸上又有了灿烂的笑意，他们也就跟着她笑。归根到底，他们是冲着那棵桂树王来的，是冲着祖宗们藏在桂花树的枝叶间的幽魂来的，犯不着为儿女情事节外生枝。眼看就要看到大桂树王了，天上也泻下阳光的瀑布了，这种瀑布不会将他们淋湿，反而会把他们烤干，烤香。他们没有理由继续愁眉苦脸，一个个将脸拉成苦黄瓜，他们应该笑，笑是心花，世上最美的花。笑又是世上最诡谲的表情，你想跟一个人打招呼，可以用笑来代替，你不想跟一个人说话，也可以用笑来代替。笑可以掩饰某种邪恶与阴森，藏起天大的阴谋，也可以释放纯真的天籁，婴儿眼神般的清澈。还有一种笑，寒气逼人，是朔风凛冽的北方，是锋利的刀子。

第二十五章　疑云

这就是祖先们灵魂的栖居地吗？一株大桂树王就是一片树林，遮天蔽日，如垂天之云。阳光像一把神剑，从天际中斜斜地劈下来，将枝繁叶茂的桂树照亮，将祖先们的灵魂照亮。在如此明媚的阳光照耀之下，桂树的枝叶间氤氲着热气，飘飘袅袅地升腾起来，时光隧道深邃而悠长，阳光穿越黑暗，将黑暗逼退，幽灵一般的黑暗溃不成军，无处可逃。阳光之剑直入黑暗的深处，铮铮的有回声。

蔺曼卿蓦然大惊失色，因为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来路上那枚刀片一样的绿叶，会不会是从这棵桂花树上飘走的呢？如果真是这样，它为什么会被风吹得那么远？为什么粘在母亲的脖子上居然揭不下来？这太神太玄了，它像一个冰冷的杀手，又像一只绝望的魔掌。她看到了又一枚翠玉似的叶子在空中飘飞，苍翠欲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依然只有一片，被风吹得很高，像一只绿色的蛱蝶，又宛若一朵孤独的云。蔺曼卿认定这是一片有魂魄的叶子，因为它来自一棵有灵气的桂树王。她不知道这一片叶子与来路上击中母亲脖子的那一片叶子有什么关系，它们不可能是同一片叶子，但它们很可能都来自这棵桂树王上，它们之间应该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这满树的叶子群鸟起飞，乱云飞渡，下一场铺天盖地的绿色的大雪，升起一个璀璨而深邃的星空，那又该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真正令蔺曼卿惊恐万状的是母亲忽然不见了。玲珑一直与他们在一起，现在突然不见了，真是活见鬼了！这下蔺曼卿不再去关心叶子是否群鸟飞翔了，她马上开始寻找母亲，雀儿也四处寻觅，他们高声呼喊，拨开茂盛的枝叶，企图发现玲珑。更要命的是蔡观止居然也不见了，三分钟后，蔡观止出现了，而玲珑依然无影无踪。满树的叶子全是眼睛，睁着的眼睛，冒着绿色的火焰的眼睛。满树的叶子全是嘴巴，像千万只小鸟叽叽喳喳喋喋不休，仿佛随时都会俯冲下来，在他们的脸上与身上乱啄乱咬。要不是因为母亲的失踪，蔺曼卿就会撑起那把红伞，抵挡叶子的进攻，小鸟的进攻。

蔺曼卿已经进入了桂树王的纵深处，也就是进入了祖宗们的幽魂的腹地，扑面而来的都是繁枝绿叶，地面上堆积的落叶散发出令人难闻的腐蚀物的气味，乃至让她一度怀疑母亲是被瘴气打倒的。母亲一定是迷路了，她又为什么会迷路的呢？蔺曼卿的目光很焦灼，也很迷茫，还充满了内疚，都怪自己沉迷于研究桂树的叶子，而没有去照看好自己的母亲。她的脸色越来越黯淡，眼睛里的光芒也渐渐熄灭，不管她怎么样的努力寻找，始终没有见到母亲，她渐趋绝望。祖宗啊祖宗，山神啊山神，你们又是怎样保佑我们的啊！她开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愿苍天诸神共佑她的母亲平安无事！

远处传来了一阵声响，她喜出望外，以为祈求祖宗与神灵奏了效，不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蔡观止与雀儿，这让蔺曼卿怅然若失，黯然神伤。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种心灵感应，她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惧，一股悲恸的潮水在她的心底里暗涌，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对蔺曼卿来说，目前的生命由亲情与爱情两部分构成，所谓的亲情也就是母亲，父亲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梦魇，如果没有了母亲，那她亲情的城堡就天崩地裂了，落花流水了。至于爱情，她还有些朦胧，迷蒙的月光还没有完全退去，东方的旭日还没有完全在山峦上升起。那个三少爷蔡观止看起来似乎也在找玲珑，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玲珑失踪了，还是他自己的灵魂丢了？到底是在找她，还是在找他自己？对这样一个糊涂虫，他生命中的黄金岁月，美好的青春时光，几乎挥霍一空在游山玩水之中了，蔺曼卿一头雾水，内心充满了忧虑，充满了迷惘。

和煦温馨的春风吹来的时候，正值阳春三月，山里的春天姗姗来迟，山外的世界都已经谢尽了芳菲，深山里的桃花才开始绽放。直到人间四月天，无名山谷才有了春的气息。自从母亲失踪之后，蔺曼卿就几乎不曾离开过这棵大桂树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像一把梳子，已将这片独木成林的桂树王顺梳了三百遍，又倒梳了三百遍，就像是给先祖们挠痒痒。她的魂魄将是被先祖们勾去了，才会在这里做出反常的行为来。那她的母亲是不是也被什么异物勾去魂了呢？听说早年玲珑曾被哪个山寨版的神索去过灵魂，成为落洞女子，那会不会故事重演呢？

忽然浓荫之中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风声，随即一大片翠叶在风中飘落了下来。打那以后，这株桂树王开始枯黄了，最后枯死了。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株桂树王之死是十分缓慢的，先祖们的荫庇也不会在刹那间像潮水一样退去，它的叶子由绿而黄也是如剥茧抽丝一样。而且春去秋来，风中依然飘起了清冽的桂花的香气。如果远远地看，还会看到笼罩着青烟，或者紫气东来，只是跟以前相比，香气淡了一半，青烟与紫气也散淡了大半。看来，它是要寿终正寝了。就像一个人要老的，一棵树也要老的，人老了会死掉，树老了也会枯亡。桂树上的叶子越来越稀少，不要说一片叶子飞离枝头能飞到几十里外，现在只是直截了当从枝头垂落下来，呈一条稍带弧形的线，顶多只是在半空中拐几个弯，最后无声无息地躺在地面上了。叶子这样，花又何尝不是这样。

桂花树王为什么会枯萎死亡，这倒真成了一个哑谜。有人说跟这周边的自然环境遭破坏有关，有好心人将其周边的树木都砍光了，有好事者将其周围的植被全都破坏了，这下它真的要独木成林了，而独木不成林，这是颠扑不破的原始真理。当然，也就人说是刀斧之功得罪了神灵，也触怒了先祖们的神经，寺庙不闻钟磬，祖坟不冒青烟，又何来紫气东来？蔺曼卿下意识地有了一种荒凉之感，一种寥落之感。这时候她隐隐的希望看到柳暗花明的风景，不料却是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她看到的是蔡观止的那张看上去有些稀奇古怪的脸。

蔺曼卿几乎要脱口而出让他滚了，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蔡观止知道这段时间她讨厌自己，讨厌世上的一切人，遇到她已是自讨没趣了，他不想继续自讨没趣，正待拔脚离去，不料被她叫住了。她叹息了一声，算了，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找魂去。接下来他们一起走了数百米，转了两个圈，这段路程不算太长，但来之不易，弥足珍贵。他们没有说什么话，脚步却相当默契，关系亲密得连风都带着一丝甜蜜，她的眼神也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他们不说话皆因为怕触及关于玲珑失踪的敏感话题，目光要么落在对面的枝叶上，要么就落在各自的脚底下。

他不敢看她，却没法不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他屏住呼吸，都快要窒息了。不知为什么，她也有点儿娇喘吁吁了，一丝看不见的惊慌企图在枝叶间逃之夭夭。他们彼此打了个寒战，他终于开口问，你冷吗？她的反应是触电般地移开了他一步，瞪了他一眼，那种肢体语言的含义表示，有点冷是什么意思？他感到有些尴尬，那你一定很热吧！这下她羞红了脸，颇有些恼火了，什么叫热？难道让我现在就脱衣裳吗！他想辩解自己根本就没有这种暗示，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轻轻地平滑过枝头上成簇的叶子，不经意间发现她的头发上也有一片叶子，本来他想提醒她一下，又怕她疑神疑鬼，他可没有想趁机靠近她替她取下叶子。

一条镶着翡翠与绿松石的手链戴在蔺曼卿的玉臂上，散发着一种绿色的荧光。随后，他们的目光偶尔也有过匆匆对视，又倏地离开了。他们彼此都沁出了几滴细细的汗珠，她原本白皙的脸上更是涨出了红润，独木林中显得万籁俱寂，呼吸声与心跳声此起彼落。太阳晒哪儿哪儿就香，独木林中尚有阳光留下的香味，随着淡淡的烟云飘浮起来，散漫在空气里，那淡香使得他们的心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一朵白云飘了进来，像是从哪个山谷中刚刚出岫的，在他们的前面飘来飘去，一忽儿离他们很近，几乎触手可及，一忽儿又离他们很远，一下子到了天际。蔡观止正感到奇怪时，蔺曼卿已经想入非非了，这朵白云的脸孔，让她想起了母亲含笑的面孔，这朵白云的灵魂，让她想起了母亲恬静的灵魂。她情不自禁地朝前跑去，伸出双臂企图去抱那朵纤云，可她揽入怀中的只是一团空气，抱住的只是一团虚无，它只不过是一朵白云，那是揽不住的一个梦，抱不住的一个魂。她大叫一声，呼唤母亲，可她的声音与那朵狐云一起爆炸了，化成了碎片。她再也忍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哭泣了起来。她的哭声太凄厉了，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看来，她是将那朵白云看作是母亲玲珑的化身，看作是她的灵魂了。她的灵魂跟自己的一样，是白色的，并且有一缕淡淡的花香味儿，这一点蔺曼卿比谁都清楚。

蔺曼卿想用哭声将母亲的背影留住，用喊声将母亲丢失的魂魄唤回来，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她一追就追到了那棵大桂树的主干下面，树身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苍苔暗结，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叶子，没有花蕾，也没有飘来飘去的云，只有眼前这直棱棱的树枝，像男人的阳具一样朝天朝地坚挺地竖立着，直往上延伸，一不小心就将天捅了个窟窿，直往下伸展，径直穿透地心，将地狱什么的串在中间，像一根棒子串着糖葫芦儿。风吹过林梢的声音，在头顶上，在云际中，妈呀，这么大的风。也许，母亲就在上面，在树梢，在星空，不是她的骨头，是她的灵魂，像炉火纯青的烟，像红得发紫的霞，像白璧微瑕的云。蔺曼卿满脸是泪，她没有去抹眼泪，任凭泪水长流，像潺潺流淌的小河一样。渐渐的有什么东西飘落到了她的小河上，这回飘下来的不再是叶子，而是桂花，点点滴滴散发着清香的迟桂花，像抛洒着暗红色的灰烬。泪水飘散着那些暗红色的灰烬，带着清香味儿静静地流向远方。

这时蔺曼卿发觉蔡观止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诡谲的笑容，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笑。难道是他干的？只有他才有这个时间，自己没有干，雀儿也不会干，除了他还会有谁？当然还有祖宗的幽魂，山间的孤魂野鬼，但他们只不过是青烟。到底是谁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玲珑，蔺曼卿从心底里痛苦地呐喊着，不管是谁，一旦她确证了凶手，她一定要亲手将其脖子上的脑袋瓜子给拧下来！她的神色倒还镇定，脸上泛出了淡淡的青色，陡然森冷，眼神中直射出了冷冷的光芒，刀子一样一把接一把地飞向他。他也看出了她眼中凌厉的杀机，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了，他打也个寒噤，不寒而栗。他呆若木鸡，渐渐的脸色开始发白，人僵在那里，一声不吭。大桂树下寂静无声，这种静态里潜伏着杀机，他似乎已经闻到那股浓浓的血腥味了。眼前这个女子一旦疯起来，就会要了自己的小命的。

半晌，他的声音才卑微地响起来，干吗那样看着我？她又瞅了他一眼，沉吟不语。他强打起精神，抬头看着苍碧的天空，橘红色的阳光斜射在他那黯然神伤的脸上。他茫然不知所措，本能驱使着他朝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她突然迸出一句，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话音未落，她扬长而去。他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想冲上去拦截住她，向她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脸上挂着疑惑，在揣度她的意思，她为什么会在须臾之间用那种敌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一阵莫名的忧伤向他袭来，他意识到她的情绪失控跟她的母亲玲珑失踪有关。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玲珑失踪都快一年了，还是没有她的音讯，也难怪蔺曼卿会发疯，毕竟她是玲珑的亲生女儿。这样一想，他倒是同情起蔺曼卿来，也理解了她悲苦的处境。

蔡观止找到了雀儿，现在能宽慰自己的也只有她了。她看着他的脸色，揣测着他此时此刻的心境，仿佛是打量着一个凄厉的鬼魅。她问，三少爷你怎么啦，失魂落魄的？他没有说话，眼神空空如也，心里一样的空空如也。他像是失语了，又像把灵魂丢了，站在她面前的像是一具干尸。她有些怕了，以前三少爷也发痴发呆，但没有这样的严重。她走上前去，摇着他的身子，再次颤声问他怎么啦，他依然不声不响，一脸的木然，她的恐惧大增，呜呜哭泣起来。蔡观止醒悟过来，安慰了好一阵子，她才止住了啜泣。

自从玲珑失踪后，不仅蔺曼卿在桂树下打转，蔡观止、雀儿也几乎找遍了整个无名山谷，一点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不祥的惶恐不安，远比死亡要恐惧得多。蔡观止往好的方面想过，往坏的方面也想过，他的丈母娘玲珑十有八九是让人给害了。现在的东白湖古镇形势十分的复杂，雄踞山寨的土匪，凤凰山上的土匪，他们虎踞龙盘，虎视眈眈；东白山上的共军，好像也赖在那里，建立了东白山红色根据地；东白湖古镇上的国军，还有风门村千柱屋里的地方武装……玲珑的失踪，可能的死亡，会不会和他们有关呢？

当然，他们也想过其他的原因。玲珑会不会被狼叼走了呢？如果是那样，怎么会一点的血迹都没有呢？为什么不见一丝一毫挣扎过的痕迹呢？那会不会是她想不开自尽了呢？这似乎也不合逻辑，这么多年来她在山中离群索居的生活，已使她的脸上有了一种安详，她不可能想不开。她也不愿意离开这无名山谷，离开这玲珑山庄，自从离开了令她感到藏污纳垢感到罪大恶极的千柱屋，她在山里获得了一种大自在，一直过着骄傲而寂寞的日子。她在山里有尊严，愉悦，安详，又怎么会离开天堂而自下地狱呢？又怎么会放弃风一样的自由，云一样的逍遥，花朵一样的幸福呢！

蔡观止现在还有了一种新的烦恼，这才是真正痛彻心扉的。蔺曼卿现在看蔡观止的目光像刀，看得出来她对他的感情结了冰，她是怀疑他害了玲珑。蔺曼卿又是那样的一个冷面杀手，她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种误解像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他的心灵，支离破碎，鲜血淋漓。他想找她去说清楚，可她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他的倾诉？再说他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他曾是个多么潇洒的浪荡公子，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可现在他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不，是一座大山！没有缝隙，密不透风，他喘不过气来，快要窒息了。好在还有一个雀儿可以说说话，要不然他真的要闷死了。

第二十六章　暗杀

国军排长蔡楚雄死了，死在东白山。第一次发现他的遗体的是吴艳红，她看见他倒在乱石滩上，跟国军的和共军的士兵躺在一起，就疯狂地奔跑起来，她不是一个擅长飞跑的人，跑起来时胸脯的两只小兔子也开始一跳一跳地比赛，小蛮腰看上去倒有几分曼妙，可两胯一扭一扭的总有点儿忸怩。她娇喘吁吁地跑回营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了狼子，他正在喝酒，两只眼睛白亮亮的，灼灼似刀，他朝她扫射过来的目光是白色的。起初，他的反应有些轻描淡写，好像死去的不是一个国军的排长，不是蔡家大院的二少爷，而是一只小小的蚂蚁，或者一只野兔子。

兔死狐悲，狼子很快反应剧烈起来了。不是那种悲恸欲绝，而是怒火中烧，连头发都竖直了，他破口大骂共匪，发誓与他们不共戴天，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要为蔡楚雄排长报仇，为蔡楚雄兄弟雪恨！他随她来到了那个叫黄金浪的乱石滩，石堆下面有声音传来，敲鼓一样，有人说那种声音的产生是因为地下有暗河，也有人说是乱石之间有缝隙，石缝之间有风在流动。狼子不会去研究这些原因，他在吴艳红的指点之下，找到了蔡楚雄的尸体，他的背部有子弹穿透到胸脯的小洞，暗红色的血已经在伤口处凝固了。狼子是何等的悲愤，他拔出驳壳枪，对着苍天连开了三枪，表明他的愤怒是连续不断的，甚至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群飞，直冲云霄。他随后的表演更是慷慨激昂，将刚才在营地的赌咒发誓在众人面前重复了一遍。血债要用血来还，从此千柱屋将与蔡家大院捆绑在一起，他狼子带领的人马将与国军并肩作战，不共戴天，血战到底！他在演出时，两只白眼始终是灵魂出窍后留下来的空洞。

人死了就成了定局，反正死人是不会复活的，再也睁不开眼睛来看仇人精彩的表演了。蔡楚雄背部射进去的子弹是狼子打的，在千柱屋出发之前，蔺莫桑与张嬷嬷合谋，就授意狼子干掉他。在他们看来，暗杀了蔡楚雄，再嫁祸于红军，这样红军就与国军、蔡家大院结下了死仇，蔡天行司令就会死心塌地与千柱屋站在一起了，又何愁千柱屋家院不保？这件事除了他们三个人，任何人都不知底细的。狼子又有他自己的打算，除掉了蔡楚雄，自己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也就少了一块向上爬的绊脚石。他这条白眼狼暗自庆幸，他瞅准机会干掉蔡楚雄时，乱石滩上已经没有一个国军士兵了，也就是说国军的陈营中只有他自己知道。

人算不如天算，这世界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狼子对蔡楚雄下毒手时，还是被红军队伍中一个叫红豆的文艺兵瞅见了。在这之前，蔡楚雄带着国军的一个排，与红军的一支小分队碰上了，双方发生了遭遇战，激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国军与红军都全军覆没。狼子原是有目的而来的，他的人马驻扎在营地，按兵不动，自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国军，终于瞅准了个机会，他朝蔡楚雄开了黑枪。可谁知红军小分队中的红豆并没有牺牲，她潜伏在草丛中，看到了这卑鄙的一幕。她张大了嘴巴，看着狼子迅速地离去，从黄金浪的乱石滩中消失，隐进了丛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天生不甘寂寞的作女吴艳红，在枪声停息后独自到黄金浪乱石滩来听鼓声了。本来她是让狼子陪她一起来的，可他说还要继续喝酒，让她陪他一起喝，等喝足了酒再去。她说那样的话天就要黑了，不去拉倒。他就拿话刺激她，说她一个人根本就不敢去，如果怕天黑，那就等到明天再去。她被他激怒了，一不做，二不休，拔腿就走。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尸体，在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之后，正想往回逃，忽然发现一具穿黄皮的尸体腰部挎着盒子枪。他会不会就是蔡排长呢，于是胆战心惊地挨近一看，果然是他。她吓得魂不附体，夺路狂奔，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营地。之前发生激战时，狼子倒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枪声，他知道国军跟共军打起来了，可就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狼子天生的不是善类，他是属狼的，也是属狗的。那一天，他酒兴甚浓，酒量也从来没有这么高过，千杯不醉。

形如枯鬼的狼子他们回到了千柱屋，狼子又是另一番更为精彩的表演，痛心疾首，痛悔不已。蔡天行司令在狼子的陪同下，亲自来到了东白山黄金浪乱石滩，来给自己的亲弟弟收尸，在发生战斗的现场，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看到了蔡楚雄的尸体，子弹是从背部射进去的，身子却向上扑倒，朝红军阵地的方向。蔡天行的脸色冰冷似铁，他极快地瞅了狼子一眼，狼子轻微地战栗了一下。蔡天行收回目光，看着天空，阳光直射下来，把山野照得很白。乱石堆下面依然传来巨大的鼓声，激发着人昂扬的斗志，狂野的激情。蔡天行猛然从一名士兵手中夺过卡宾枪，狼子吓得魂飞魄散，也下意识地去按住了枪套，蔡天行瞥了他一眼，将枪举过头顶，朝天空连放了一梭子。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蔡天行决定训练特种兵，吃住依然在千柱屋里。亲弟弟被打死了，蔡天行的悲痛可想而知，他又狠狠地自责自己，要不是自己提拔他当排长，进东白山去剿共，他也就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早知如此，蔡天行就该亲率大军进山围剿，而不应当派毫无作战经验的蔡楚雄前往。蔡天行的初衷并不是让他真的跟共军打起来，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在劫难逃，反误了弟弟的卿卿性命。蔡天行心头不是没有疑虑，但他没有任何证据，如果不是共军开枪打死的，那又会有谁肯承认是自己杀的呢？蔡天行只好暂且将这宗谜案搁起来。这些日子他整天借酒浇愁，要不是善解人意的夫人杨玉馨劝解与抚慰，他还真的不知道怎么过这个坎。

蔡天行的眼中喷着烈火，杨玉馨的眼里挂着泪水。要买醉就跟着他一起醉，她从他手中猛地夺过酒杯，也满满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她那手臂像雪白的葱，在他眼皮底下很亮很晃眼，她一仰脖子，一饮而尽。蔡天行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外面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一下，这大山里更加寂静了，连禽兽觅食都开始困难了，山上的人更要下山来找吃的了，否则他们就无法过冬。如果要进山剿匪，现在倒是好机会。她看穿了男人的心思，就走到他的身边，温和地说，你如果想为你弟弟报仇，那就去吧。他摇了摇头，冤有头，债有主，甭急。风裹着雪花从窗口飘飞进来，冷飕飕的，呜呜地响。她走过去，将窗子关上，将寒风卷起的冷雪关在了外面，将淡灰色的天空也关在了外面。

清晨起来开了雪眼，小轩窗上映有雪色，杨玉馨推开窗子，阳光便泻了进来。她说天放晴了，天空青蓝青蓝的，真是好天气。蔡天行受到了蛊惑，也就起了床。这些日子这千柱屋里的头面人物很少抛头露面，蔺莫桑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屋子里，平日里活灵活现的现在都成了僵尸，连向来爱凑个热闹赶个场子的张嬷嬷似乎也甘于寂寞了，狼子更是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躲着他们，那张行将入殓的长满了茸毛的脸始终不曾露面。蔡天行感到了寂寞，就想出去到林子里打猎，杨玉馨知道男人的心情不好，便主动提出来要陪他去散散心，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尽管天放晴了，外面依然很冷，他让她披上那件外面是黑色的里面是桃红的斗篷，她也温情脉脉地回眸望了他一眼。

林子里白皑皑的一片，没有春天的芳菲野花。杨玉馨往雪地上一站，月亮脸，流星眼，樱花嘴，美人颈，流水肩，秀峰胸，水蛇腰，十指如兰，风流天成，带有三分伤感，看上去倒也楚楚动人。看着英姿飒爽的妻子，蔡天行忽然生出别样的念头，要是没有战争，要是手中这杆枪只是用来打猎，来到这林子里只是观光赏雪，那该有多好！他不经意间想起了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二弟，想起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浪子三弟，心潮起伏，又分明在压抑着什么。他们正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他在心痛，她那边已挂起了两行泪水，她的胸腔里空荡荡的，似有风在悲鸣。大凡女人，一旦与男人有了肌肤之亲，成了他的人，就盖下了男人的印章，她的命就会化在他的命中，这就是女人的宿命。他朝她看去时，她为了掩饰什么，雨露中绽出了梨花，白色的一朵笑影，与雪是同一种颜色。

雪野里出现了一个红点，慢慢地朝这边移动，是一个红衣女人。来者是三奶奶嫣然，就她一个人，连个使女也不带。她的使女吴艳红现在已经不再是丫鬟了，她和狼子一起进东白山剿共匪有奇功，蔺老爷已经收她为干女儿了，狼子也就成了干女婿。身份变了，当然不合适做丫鬟了。三奶奶现在已经没有使女服侍了，她正打算将打入后院冷宫的梅香重新调回来，也只有她才是嫣然最投缘的。眼下嫣然孤身一人，没有人服侍的日子，她反而感到了轻松与自在，除了与梅香在一起，在这深宅大院她最快乐的就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了。出落在雪野上的嫣然，清水出芙蓉，自有一种天然的不同于一般女子的风韵。

在雪野里与蔡天行他们相遇，那纯粹是一种巧合，嫣然可不是有意来当这个电灯泡的。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行者，像风一样的行走。嫣然走来的这条山道，要是在春天，那是一处开满丹红色野花的缓坡，一片火焰山，她如果在春天来到这里，一定会采很多野花，并把它带回家。现在她已经呼哧呼哧地爬上了山坡，正走在雪野上，杨玉馨认定来者一定很美好，就像她当初认定千柱屋非常美好一样。不管怎么说，雪里一点红总是美的，移步换景，这世上总有一景是真正美的。由于美而打下的心结，是谁也永远无法打开的。蔺曼卿此时此刻已是碧海青天，满心澄明，吐气若兰。

刚开始那阵子，杨玉馨曾怀疑自己看错了眼，那朵红伞是一个美丽的错误，那片红霞是一团坠落的天火。待那人终于来到了眼前，他们才看清楚了，原来是三奶奶嫣然。嫣然樱桃一样嫩红的嘴唇动了动，一张绣口终究没有吐出莺语，她只朝他们嫣然一笑。也是命中注定她们将成为一对好友，又将成为情敌，真是冤家路窄。嫣然这个来自茶马古道的土司家的女儿，经冷风一吹，脸上白里泛红，红里透白。杨玉馨想，这个三姨太也真够胆大的，一个女子跑到这雪野里找狼来了？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在这深山老林，除了野狼野狗，还有土匪，要是成了饕餮者的盘中餐，那岂不是自作孽！作为女人，尤其是花容玉貌的女子，怎好一点防备也没有呢？杨玉馨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怜的责备，但很快她们就亲密无间了，手拉上了手，像一对亲姐妹。这下子，蔡天行被晾在一边，反倒成了电灯泡。

蔡天行用猎枪与那些野兽交流去了，可惜没有出现狼，他的两条剑眉始终没有扬起来。如果出现了野狼，他的眼睛就会变成凶器，放出毒箭。丢开了她们，他才发觉男人的世界与女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男人有男人的世界，女人有女人的世界，不可以同日而语。男人可以与狼对话，女人却喜欢与花交流。男人嗜血，好酒，女人流泪，爱水，女人比男人更淡一些，也就更纯一些。可真正吃进去不吐骨头的，不是狼嘴，而是水波。这样一阵子胡思乱想，他就笑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一个山高林密的地方，枪响了，打死的不是一头狼，而是一只野羊。他扛着它往回走的时候，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女人和那个三奶奶，自己只顾沉迷于男人的世界，而将她们抛到九霄云外了。她们在哪里呢？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蔡天行的眼睛瞪圆了，刹那间寒光逼人，因为他看到了雪野上散着花瓣，那是一滩鲜红的血。在雪的映衬下，那血还没有凝固，还没有变紫。他再看那雪地上纷乱的脚印，也不只有两个女人踩的，他跑上去仔细地审视，其间没有野兽的足迹，显然是人的脚印。他们应该离这里还不远，他当机立断，沿着那脚印的方向朝密林深处追了上去。一路上，尽管他的目光比雪还要亮，但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那一长串径直往前延伸的凌乱不堪的脚印是唯一的线索，有脚印就有希望。怎么还不见到人影？真是活见鬼了！转过了一片林子，来到了一处旷野上，他惊呆了，人的脚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兽的足迹。他是一名军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马蹄印，并且从足印中他完全可以判断出来，曾经有多少匹马打这里经过。

马蹄印的方向通往险峻的山峰上，那里是雄踞山脉，主峰五指山。一路上峰回路转，险象环生。这回她们肯定是遇上劫匪了，蔡天行冷汗涔涔，他的心已经被掏空了。他明白她们此去是凶多吉少，但如果现在一个人追上去，又有什么用呢？唯一可行的就是立即回去，调兵遣将，兵发雄踞山寨剿匪。国军主要的任务是围追堵截共军，可为了那两个女人，特别是自己的爱人，蔡天行咬紧牙关，改变了方向。他咬牙切齿，咒骂了一声狗日的，找死！他那种锃亮的黄铜嗓音在雪野上久久地回荡，彻底打破了山野里的平静。他变成了一只雄性的鸟，朝千柱屋的方向凌空飞回来。他脚下的雪飞溅起来，纷纷扬扬，朝半空中撒碎玉屑。他不敢稍作懈怠，万一晚了一步，她们让这群土匪包了饺子，那可什么都完了。既为土匪，又岂会是省油的灯盏，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回到了千柱屋，蔡天行方知这大宅院中也遭到了土匪的洗劫。做土匪的杀人越货，就算是雄踞山的也一样，凤凰山的当然也不例外。可顾小凤立下了一条规矩，她从不抢千柱屋的，她自己也从来不踏进千柱屋半步。因为她还立下了一条规矩，立在她的心里，立给她一个人的，那就是一旦她踏进了千柱屋，那就得喋血，蔺莫桑他们的人头就得落地。当然，这是后话，眼下除了那个二当家英姑，谁也不会知道她的秘密。

没有蔡司令的命令，驻扎在千柱屋附近的天香寺里的国军根本就没有出动，而狼子的那群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据悉那群土匪倒也守绿林行规，他们只要钱财，不绑肉票，更不动女人。难道他们是同一伙人？眼下还不敢作绝对的肯定。真是作孽，他们为什么就偏偏在雪地里抢劫自己的女人？他的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她们呼天抢地的哭喊声，还有她们被他们欺凌时痛苦的呻吟，还有身子与身子摩擦的声响……蔡天行的肺都气炸了，自己一个堂堂的国军剿匪司令，又岂能容忍这等羞辱！他早已决定先将共军放一放，不惜一切代价，亲率国军特种兵进剿雄踞山寨，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她们从火坑里拯救出来，而决不能让她们在自己的泪水之中淹没。

第二十七章　白花

玲珑是透明的，细皮嫩肉，就像一只茧。破茧而出，她就是一只蝴蝶。她失踪是因为看到了一朵白花，到处都是翠绿的叶子，她怎么可能看到一朵白花。可是她确确实实看到了白花，那不可能是桂花的，桂花是金黄色的，一粒粒的很细，抱成一团，在绿叶丛中躲着藏着，又散发着它们那特有的浓郁的清香。那也不可能是杏花或梨花，它们是在春天里开放的，不可能穿越时空跑到这里来的。后来蔡观止他们猜测它可能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如果是一片白云那太大了，要不索性就是她的一种幻觉。如此说来，玲珑是见着她自己的灵魂了，是阎王爷来叫她回去了。

那朵白花引领着玲珑，她鬼使神差地跟着它走了。后来白花消失了，一个黑影出现了。那个黑影是从千柱屋里飘出来的，是有名字的，叫蔺文清。那次在后院红楼上他没有得手，可玲珑的影子再也没法抹去了。他的眼前始终晃动着她那一团白花花的肉，玲珑的名字是他唯一发出的声音，玲珑的身影是他唯一见到的风景。他见到人就问，玲珑到哪里去了？他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追，追上了就问她是不是玲珑。有时他还从背后抱住追上的女子，为此没少挨耳光。蔺文清疯了，他成了一个遐迩闻名的花痴。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知的信息，蔺文清知道了玲珑隐居在无名山谷，幽居在玲珑山庄。他不顾一切地来了，一路上他踩着苔藓偶尔也踏到野狗屎。山谷里阴凉潮湿，各种野花的清香浓一阵，淡一阵。风在树梢上轻轻地打着哨音，鸟儿在林间婉转地啁啾。终于他在这棵桂树下与玲珑相遇了。其实他早就发现了玲珑他们，一路追踪来到了这里。要怪也就怪这棵大桂树王吧，谁要它长得高过昊昊天空的，谁要它枝繁叶茂盖过垂天之云的，谁要它遮蔽了阳光不见天日的？这样的大树枯死了，活该！当然，这只是蔺文清的逻辑学。

蔺文清的目光具有魔爪那种神奇的功能，它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将女人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玲珑身上的衣衫形同虚设，谁要她是个透明的人。他不仅能看到她的冰肌玉骨，还能看到她那两只坚挺的奶子，甚至是她芳草萋萋涧水潺潺的私处。这么一个芳菲的尢物，足以让他垂涎三尺长了。他就顺理成章地开始着火了，喉咙冒烟，嘴唇干燥，瞳孔冒火，浑身燃烧，他的肌肉也开始痉挛，身子开始抽筋，骨骼发出奇怪的摩擦声。他开始奔跑，这是他一生中跑得最快跑得最好的一回，从浓密的桂枝桂叶间，跑到空旷的山野上，跑出呼呼的风声来。他的头发里尽是风，衣领里也尽是风，山风开始时是凉飕飕的，冰冷刺骨，针扎一般，到后来就成沸水了，滚烫滚烫的。水分子的平衡，一旦在刹那间破坏了，就会着魔，就会疯狂，就会变态。

在离开千柱屋之前，蔺文清就带了一根好绳子，还带了一把锋利的刀子。现在它们都可以派上用场了，它用刀子在她面前来回晃悠了几回，又在她的脖子上架了一下，她的脖子上的肌肉掠过了一丝凉飕飕的冷风，那是从刀锋上生出来的。她闭上了眼睛，选择了做刀下鬼。可是他没有在她娇嫩的脖子上切割进去，而是一拳将她打晕了。随后，他将她绑在一棵树上，打了个活结，他能解得开来，而她却无能为力。这得归功于他有一根好绳子，与刀子一起从千柱屋里带出来的。树很硬，玲珑的身子很软。衣裳被撕开了，他朝她的身体内注射了大约一小杯液体，她的胴体很白，他的液体很脏。注射完毕后，他身上的欲火暂时熄灭了。

蔺文清打开了活结，将玲珑扛到了一个山洞里。他将她重新绑了，这回打的是死结。他将她放在地上，让她背靠在一块石头上。他用手捂了捂她的鼻孔，还有鼻息，表明她依然活着，这让他十分的激动，证明他占有她鲜活的身子时不是奸尸。他开始抚摸她，坚挺的胸脯，纤细的小蛮腰，修长的腿，她醒来了，第一感觉是身上爬满了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一下子成了世界级的女高音，她扭动着身子，想用牙咬，用手抓，用脚踢，用头撞，可都无济于事。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骂，骂了一阵子，又苦苦哀求他放了她，或者杀了她。他说那你给我唱戏，我就答应你。她皱了一下眉，刚要开口唱，他让她等一下，随即又扑到了她身上，又要开始朝她的身子里注射肮脏的液体了。他再次进入了她的身体，这才对她说，现在可以唱了，他动作，她伴奏，这样才来劲。面对这样一个变态的色魔，她无可奈何，只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他蹂躏。

玲珑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来，她咬舌自尽了。他从她的身上爬起来，感到非常的遗憾，自己终究没有用刀子杀死她，这不是一把好刀。他在山洞里住了一段日子，与她的尸体同眠，抚爱，奸尸，直到兴尽了，才离开了山洞，返回千柱屋。他离开山洞前，本来想一把火将她烧了，想了想终究觉得可惜，说不定什么时候兴致来了，还可以重新回来干她一番。犹豫了一阵子后，他终究没有放火烧掉她，悻悻然出去了。

蔺曼卿他们在山洞里找到了玲珑之时，她的尸体依然鲜活如生。蔺曼卿大恸，终于被蔡观止与雀儿拖住没有撞岩石随母亲而去。她开始解那根像毒蛇一样缠着玲珑的绳子，绳子烂了，而她的肉体不烂。蔺曼卿在那根烂绳子上闻出了一股味道，来自千柱屋的味道。哪些人会做人事，哪些鬼会做鬼事，对聪明绝顶的她来说，料事如神。他们合力将玲珑葬了，蔺曼卿在母亲坟头跪了一整天，哀恸了一阵子，直到夕阳西下，她向埋在尘埃里的母亲发了毒誓，一定手刃了那个畜生！雀儿将一束白花放在玲珑的坟前，他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们没有再回玲珑山庄，在去雄踞山寨还是凤凰山寨的问题上，颇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他们决定投奔凤凰山寨。在他们看来，凤凰山上全是女的，对蔺曼卿和雀儿来说，也许更安全一些。趁着暮色还没有降临，他们朝凤凰山奔来。一路上，蔺曼卿看着蔡观止的背影，心中有些内疚，母亲失踪已经水落石出，之前是自己误会了他，她的心中一阵阵地疼痛。她细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这辈子自己跟定了这个男人，等到母亲的大仇报了，就嫁给他。到时候她要铺十里红妆，红遍天空，红遍天涯，红遍世界。

有凤来仪，凤凰山上现在是凤凰云集了，就像彩霞满天一样。那天在雪地里把将军夫人杨玉馨与三奶奶嫣然带上山的，并不是雄踞山的人马，而是凤凰山的顾小凤她们。雪野上的血也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英姑来了月经，女人总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事多。凤凰山上只有蔡观止一个男人，这种格局蛮微妙的。那天杨玉馨与嫣然在雪野上迷了路，幸亏碰到了在林子里打野味的顾小凤与英姑她们。后来，杨玉馨提出要回千柱屋去，嫣然因为初到凤凰山感到什么都新鲜，又厌倦了千柱屋的沉闷与阴森，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决定在凤凰山上再住一些日子。但她想有个自己的伴，又惦念梅香心切，就向大当家的提了出来，顾小凤就决定派英姑下山，将杨玉馨送回千柱屋，将梅香接到山上来。临行前，顾小凤向英姑特地嘱咐了一番，其间的红尘往事江湖恩怨也只有她们两个人才知道。

英姑她们来到了千柱屋，蔡司令喜出望外，坠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对雄踞山土匪无端的仇视也烟消云散，本想发兵雄踞山剿匪的念头也取消了。蔺老爷闻讯后又惊喜又懊丧，三奶奶是他的最爱，有了她的下落他自然高兴，可她居然去了女匪窝又让他沮丧。英姑要带走梅香，本来他是不同意的，他甚至还想过扣押英姑，作为人质与凤凰山交换三奶奶，可英姑反复强调嫣然是自愿留在山上的，她小住一段日子就会回来的，她如果想回千柱屋，凤凰山决不强留她。杨玉馨也作了证明，蔺老爷这才在将信将疑之中重新作出了选择，让英姑带走梅香上凤凰山。梅香像一只脱离了樊篱的小鸟，自由而快乐。在梅香的隐秘世界里，还有一个死结，就是要杀了狼子为自己报仇雪耻，现在有机会投奔凤凰山，或许对圆了自己的梦有利，她非常兴奋，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契机。

梅香随英姑一起朝凤凰山奔来，她们很投缘，一路上有说有笑。也真是奇怪，梅香一离开千柱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轻松而愉悦。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特别是山的阴面还有残雪，在坚守着那清纯的梦。阳坡上则已经摇曳起一丛丛白花来了，看上去真的很美。这大自然其实跟人生一样，不断地交替着，更新着，一个梦连接着另一个梦。梅香问了许多关于山寨的生活细节，比如骑马，打枪，射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杀了雄鸡将鸡血洒在酒碗中，将血酒一口气饮下去，发血誓结盟。问多了，英姑觉得有些烦，扔给她一句，等你到了山上，就什么都知道了。英姑话不多，偶尔也会问及千柱屋里的事，梅香先是沉默，这千柱屋里的人心肝最黑，心肠最狠，她提都不愿意提起，后来就告诉她，千柱屋里闹鬼，特别是在后院，还有喊魂，杀了狗将狗血洒在地上，将丢失的灵魂喊回来。梅香说得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英姑让她就此打住别再说下去了，那太可怕了，简直就像是到了人间地狱。

这千柱屋里出来的全是怪物，一个正常的人，只要进了千柱屋里住了一阵子，出来就变成神经兮兮的怪胎了。不管是死去的玲珑，还是活着的嫣然、梅香、蔺曼卿，都是这样。接下来她们什么也不说，梅香的眼中忽然涌起了泪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好像她走得慢一些，背后的千柱屋会伸出长长的长毛的大手，将她一把抓回去似的。她又觉得这千柱屋是一根无限延伸的野藤蔓，自己就是结在上面的一只嫩瓜，不管自己走得多远，瓜儿永远结在藤上。原来人的命运都是被下了魔咒的，挣扎是没有用的，想真正挣脱也是不可能的。然而，凤凰山寨终究在前面召唤着梅香，春光明媚，阳光灿烂，那么的富有朝气，那么的诗意浪漫，对她来说，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天堂了。凤凰山的体温已经传递给了她，想到凤凰山，她就有了新的希望，仿佛自己也由一只小麻雀要变成金凤凰了。到了凤凰山，她就要呼风唤雨，然后杀它一个回马枪，将狼子从千柱屋后院的阁楼上一枪挑下来。

嫣然早已经在山口等着了，风一吹，她的一绺黑头发就跑到白脸上了。她将它理到耳际后面，调皮的风又将它送回来。她亭亭玉立在山道上，是如此的多姿多娇，而且还会像山花一样嫣然一笑。她这个人咋就那么嫩，吃西施豆腐长大的？美，绝对的美。骚，也有几分骚。一身妖娆，一动一静都是风景。这样风情万种的曼妙女子却让千柱屋里一个鬼一样的老男人一生享用，这世界到底怎么啦？

凤凰山上下了一场大雪，女儿国一夜之间成了雪国。嫣然看呆了，尽管在茶马古道上她看惯了下雪，但自从嫁入千柱屋之后，就很少看到如此壮观的雪景了，无论如何，这漫天飞雪于她来说是一种青春的释放，生命的释放，灵魂的释放。对风华正茂的嫣然来说，内心深处有一个极为隐秘的角落，有一种阳光永远无法照到的压抑，毕间蔺莫桑已是风烛残年，他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生理上的需要了。雪下得酣畅淋漓，嫣然没有打伞，居然也不肯离开雪地。雪下得越大，她就越快乐，外面下着大雪，她心里也下着小雪，心花怒放，一片片的洁白如玉。这个中的缘故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旁人是永远无法休味得到的。女人的隐私那才是极密档案，就像这温柔的雪花会舔去她心中隐隐的伤痕。

雪地里到底是冷飕飕的，站了一阵子，嫣然就回来了。蓦然回首，见梅香也站在雪野上，这让嫣然非常感动，鼻子一酸，眼睛就湿润了。人生充满了变数，但总会有一些人是不会变的。嫣然跑过去，梅香跑过来，主仆相拥在一起，泣不成声。她们的心跳在一起，泪流在一起，一呼一吸都是同一个节拍，一俯一仰都是姐妹的情愫。梅香伏在嫣然的怀里，嫣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部，梅香突然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睛，没头没脑地问，三奶奶，你还回千柱屋吗？嫣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淡淡地说，以后再说吧。嫣然轻轻地推开了梅香，别过脸去，看着远山上的积雪，看着雪山上飘过的流云。嫣然冷不防说，听天由命吧。

嫣然与梅香动人的一幕，顾小凤她们尽收眼底。雪落山野静无声，下雪天比任何日子都安静，顾小凤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连平时喜鹊似的雀儿也一声不吭。蔺曼卿睃了一眼雀儿，雀儿明白她眼光中的意思，人家嫣然与梅香相拥在一起，因为她们都是女的，你雀儿现在已经是一位少女了，三少爷毕竟是男的，你们以后可不能做什么都随心所欲的了。雀儿面红耳赤，尽管她只是一个下人，可也有自尊，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人一长大了就得约束自己，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无拘无束，说是纯真，实是天真。人要是永远也长不大该有多好啊，雀儿从心底里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有一阵伤感涌上了心头，别看人家现在相拥而泣，可三奶奶永远是三奶奶，使女永远是使女，这一点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

三少爷从远处走过来了，他是这凤凰山与女人相抗衡的一种雄性的存在。这些日子在凤凰山寨他可过足了瘾，这倒不是美色，而是自然风光。他天生是个喜欢大自然胜过一切的人，又喜欢绝世的美景，他是个十分懂得享受的人，总喜欢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做最美丽的梦，看绝美的风景，虽说已是第二次上了凤凰山，可对他来说，这里的山水永远是那么的新鲜。这个天生就钟情于山水的三少爷，觉得空气永远是透明的，他刚刚回来，在一根细长的青藤上串了两只蚂蚱，想把它送给雀儿。本来他想分开来串的，一只送给雀儿，另一只送给蔺曼卿，可他怕遭到蔺曼卿的白眼，毕竟人家与雀儿有天壤之别，又经历了丧母之痛，心里还装着要为母报仇的深仇大恨，如果现在给她送上一只蚂蚱，总有一些不合时宜吧。蔡观止来到了她们的面前，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打量着他和他手中的那串绿色的蚂蚱，如同审视一个天外来客。蔡观止幽幽地想，佳丽如云，谁跟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呢？

第二十八章　香囊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两只黄鹂落在树上，你一声我一声地叫着，高一声低一声地鸣着。何秀清坐在河畔的柳树下，黄鹂清脆悦耳的鸣叫下着雨，她捂住了耳朵，大声嚷嚷，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一粒白色的鸟屎从树枝上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孔上，她勃然大怒，猛地从地上蹿起来，顺手折了根竹竿，朝柳树枝上一阵暴打。树枝上的那两只黄鹂鸟扑棱棱地飞走了，柳树枝也被打折了不少，柳叶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洒了一地，洒了一溪。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嘬着那些嫩绿的细叶，荡漾开细微的波纹。

何秀清手里依然拿着竹竿，歇斯底里地吼叫，你再来鸣叫，你叫一声姑奶奶就打一次！你敢再朝老娘头上拉屎，我将你们一只只全部抓住，拔毛，开膛，破肚，放火堆上烤香了下酒！可那两只鸟儿早已经飞远了，她骂得再军歌嘹亮也不起作用了，于是她改用击鼓，军鼓咚咚，她的双脚开始轮番跺地球这只大鼓。击了三通鼓也没有什么鸟来响应，她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沉甸甸地重新沉在石头上。打不着鸟她就迁怒于那些小鱼，用脚将石头往河里踢，又用手拾起石子往水中扔，那些鱼儿根本就不理睬她，顾自嘬叶片儿，顾自乐不可支，气得她霍地站起来，脸涨得紫红，扬长而去。然而，她跑了一阵子，就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不停地哭。在雄踞山寨，可从来没有人见她哭过，她梨花带雨那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何秀清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这么烦躁是有原因的，跟大当家吴贵法有关。最近，雄踞山寨的人马也感染了瘴气，连大当家的也有些病蔫蔫了。雄踞山寨向来雄踞一方，何曾有过如此的萎靡不振？打得死老虎的大当家吴贵法居然也被击倒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这种病的，在他感染了瘴气之前，似乎眉宇之间早就有那种郁郁寡欢的压抑感了。自从参加辛亥革命失败后隐身山林，他就没有真正开颜过。他心中的郁垒似乎还与两个女子有关，第一个女子是他在燕京大学的初恋女友李雅琪，第二个女子是曾落凤雄踞山寨的来自千柱屋的四小姐蔺曼卿。前者让何秀清同情，后者则让她嫉妒，既生亮，何生瑜！什么时候真正让大当家的心里重新亮堂，难道靠女人？如果让女人来点亮他的心灯，那也轮不到她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只吃窝边草，骏马奔驰到天涯，十步之内有芳草！不知她们听见了没有，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草窝边最芳菲！两个黄鹂鸣翠柳，三当家至今是独身！谁见了，又有谁见了？深谷幽草带泪痕！

为了让大当家的早日康复，何秀清几乎跑遍了整个雄踞山，甚至攀登上了五指山峰，独个儿去采香草。一个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宛若一朵很轻的云展示着轻功，看上去她像是在跟风赛跑，使得她身边的风变得十分清凉。野花的芬芳中，有她的气息。云从很远的地方奔来，她向很高的地方攀去，这时候她真的像一朵云，任何一阵风吹来都会将她吹走，坠落到万丈深谷中去。她是个眼尖的人，透过云雾居然发现了悬崖顶上的一株翠色的仙草，她爬上去采撷那株仙草时，生命与那棵草差一点作了交换。她依然很淡定，淡定得像一幅山水画中静静的积雪。何秀清采来了她认为最香的香草，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苦心制成了一个香囊，想送给大当家的。这个过程她一直很安静，就像一株滴水观音，全部的情思都慢慢地渗出来，化作一滴清水慢慢地滴下来，却迟迟不肯往下滴。那滴清水就像是她的眼泪，挂在她的心尖上。没想到寄托了她全部感情与希望的香囊不见了，对她来说，好像是自己的命被人拿走了。这下她疯了，像狂野的钱塘江大潮一样疯了。她一定要找回那只香囊，哪怕是再次用她的生命去交换也值。原来，一个香囊可以远比一条生命更值钱的。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那只香囊，果然在二当家林中豹那里，他正将香袋放在心口上嗅，仿佛他的心比鼻子还要灵敏。她歪着头问他，别人嗅香气是把香囊放在鼻孔下面，你怎么放在心口？他说，我的心口一直在疼。她说你别嗅了，这香气太浓郁了，你会被嗅死的。他说，我愿意。她忽然火了，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这香囊不是为你准备的，你不配嗅它！话音未落，她就将那只香囊夺了过来。他大笑，可惜啊，这香囊已经被我嗅过了，我是第一个嗅这香囊的人。她气得浑身发抖，夺过香囊转身就走，夺门而出。她夺路狂奔，背后传来他嘤嘤呜咽的声音，像一匹狼在嗥叫。

香囊也不能让吴贵法起死回生，他的病情愈来愈严重。雄踞山寨的多数人都中了这种瘴气的毒，看来是老天要灭山寨了。何秀清并不甘心，听说凤凰山寨的人马也曾中了瘴气，现在已经安然无恙，她就跨上骏马，快马加鞭，直奔凤凰山而来。一路上，见油菜花开，山上山下明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舞，阳光暖暖地照耀，这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季节，她却无心欣赏美景，她的心一直在大当家的身上悬着。来到山寨，她被挡在外面，早有人飞腿报知顾小凤，她圆睁了一双凤眼，雄踞山寨的人来了，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凤凰山寨与雄踞山寨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彼此水火不相容，又井水不犯河水，现在雄踞山寨三当家的居然亲自上门来了，不知道她来干什么？英姑说来者不善，不见。顾小凤摇了摇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何秀清这次来肯定有事，见还是要见的，问清她来的目的再作定夺。何秀清被请到了落凤厅，顾小凤打量了一下，微怔一下，又是一只金凤凰。顾小凤问清原因后，沉吟不语。何秀清说，大当家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凤凰山与雄踞山各占自己的山头，总的来说也没有天大的恩怨，大当家的不会见死不救吧？顾小凤还是犹豫不决。

蔺曼卿他们走了出来，何秀清一怔，她已认出了来者是谁。再看她身后的男子蔡观止，何秀清鼻孔里嗤的一声冷笑，都说凤凰山是洁净之地，清一色的凤凰窝，没想到居然也藏着男子！再看那个男的，她也认识，不就是东白湖古镇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吗！一看便知道蔡观止是个追求风雅的人，物以稀为贵，他是这山里难得的有儒雅气质的美男子，难怪这凤凰山也会破了山规藏起男子来了。蔺曼卿的心里纠结得很，眼前这个蛮横的三当家，自己可没少吃她的苦头，关押在雄踞山寨冷屋子里时，没少受这个争风吃醋的疯女子的折磨与刁难，甚至还遭到她一路追杀。她还想起了那个大当家吴贵法，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屡次把自己抢上山，把自己关在冷屋子里，要强娶她做他的压寨夫人，还有，他还不止一次地下山到千柱屋里绑肉票，强要钱财，她的父亲蔺莫桑吃足了他的苦头。蔺曼卿想开口说句好话，又想开口说句坏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缄口无语。

三奶奶嫣然发话了，她说雄踞山的强盗坯，在茶马古道上抢过蔺老家的财物，抢过土司家的金银珠宝，还到千柱屋抢过，简直是罪大恶极，该下油锅活活烹死！现在做强盗遭到了老天的报应，只得染上瘴气等死了，活该！她转身面向蔡观止，三少爷，你们蔡家大院也没少遭劫被他们抢吧！蔡观止点了点头。嫣然一番狂轰滥炸，顾小凤心中的天平更是向拒绝倾斜了。她暗自思忖，这雄踞山的存在，对凤凰山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威压，就像凤凰窝的旁边卧着一头狼，伏着一只虎。现在老天要铲除他们，解除对凤凰山的压力，真是天赐良机，可遇而不可求也。可转而一想，他们上山当土匪的，哪个不是被逼上梁山的？如果世道公平，谁愿意放着良民不做，而成为绿林中人？再说，那个吴贵法据说曾是个革命党人，山一样的人物，是能够进入她的梦中的英雄豪杰，是一匹骏马而不是一只蚂蚁，刹那间，她的心又软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世上该杀该剐的男子千千万，让这样的男人不明不白地因瘴气中毒而死也太可惜了！再说，凤凰山上也遭受过瘴气之劫，人家素昧平生的红军不是也救过自己吗？要说江湖恩怨，他们又何曾计较过被关押的怨与仇？

大当家的迟疑不决尽收蔺曼卿的眼底，其实她又何尝不是犹豫不决？经过一番纠结，她终于向大当家的讲好话了。她进言的方式倒也别出心裁，居然不提以德报怨，而说凤凰山是阴，雄踞山是阳，从风水学的角度来看，阴阳和谐方为祥和，方为大美，否则，恐怕凤凰山早晚也不保。蔺曼卿说得太玄乎了，神秘兮兮的，对顾小凤竟然也产生了奇迹般的威慑力。终于，大当家的开了金口，她说治这瘴气的草药还是人家红军传授的，她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见大当家的答应了拯救，何秀清感动得涕泪四流，当即三叩其首，跪地谢恩。

顾小凤让英姑随何秀清一道来雄踞山，英姑心中并不情愿，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但大当家之命难违，只好答应。嫣然提出也要一道去，蔺曼卿问她，你长得那么漂亮，是否愿意留在山上当压寨夫人，嫣然只好作罢。来到了雄踞山，就地取草药，煎熬成汤药服之，吴贵法他们都康复了。吴贵法心存感激，让英姑捎信，择日他将亲临凤凰山当面向大当家顾小凤致谢。吴贵法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英姑离开的第二天就带上三当家何秀清与重金来到了凤凰山，弄得顾小凤都有些措手不及。

两匹坐骑飞奔到了凤凰山寨，顾小凤摆下山鸡宴来招待他们。顾小凤睃了一眼吴贵法，又瞅了瞅坐在下首作陪的蔡观止，骏马与蚂蚁之别非常明显，她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其实不需要他的感谢，更不需要他的黄金，需要的是听到一种天马行空的马蹄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暗暗地有了主意，要看一看他长有一颗什么样的胆。有什么样的胆就有什么样的男人，长有虎胆的男子才配吃凤凰，长有耗子胆的男子只配吃山鸡。她又瞥了一眼那个白面书生，顺便也使一使他的胆。喝酒就免试了，论酒量，那个三少爷与外表反差之大，简直是天壤之别。骑马，打枪，射箭，徒手攀岩，这些都不足以试出他们的胆量。顾小凤苦思冥想，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酒还是要喝的，那就先喝酒吧。

后来还是英姑出的主意，总算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英姑说这凤凰山上要是有头老虎就好了，让他们去捉虎，谁捉住了就留谁在这山上做压寨男人。顾小凤脸一红，啐了她一口。英姑说我们这里不是凤凰山吗，那就就地取材，捉凤凰，我们这里的野山鸡都是金凤凰呢。顾小凤被逗笑了，你是说让两个大男人去捉鸡？捉鸡只能试出他们有没有长鸟卵，并不能试出他们有没有长虎胆。一个男人如果只长卵不长胆，那就不是什么好鸟。顾小凤言罢大笑，再说，他们两个大男人，又如何肯屈尊捉鸡？英姑凑过头去，咬了一阵子小耳朵，顾小凤大惊，又满脸绯红，骂了一声，缺德！亏你想得出来！英姑出的馊主意是让大当家顾小凤作赌注，将她藏起来，让他们分头寻找，谁找到了就嫁给谁，明天就张灯结彩成大婚。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顾小凤说这样不公平，如果一定要玩捉金凤凰的游戏，那也不能只是她一个人。至少，除了她顾小凤，你英姑，她何秀清，还有那蔺曼卿、嫣然、梅香、雀儿都是。哎，要是杨玉馨还在凤凰山上就更好了，可惜她回风门村千柱屋去了。顾小凤将这个意思当众说了，众人齐声叫好，毕竟这里是女儿国，她们太寂寞了，需要来点新鲜的，够刺激的玩意儿。接着，英姑宣布了比赛规则，谁要是捉到了哪只金凤凰，那她就是他的了，换言之，得嫁给他，男的女的都不得推辞。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女子一个个全面红耳赤。嫣然忙问是真的还是假的，英姑说那当然是真的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嘛。嫣然当即啐了一口，真是活见鬼，我是千柱屋里的三奶奶，好女不嫁二夫，怎么能这样？蔺曼卿也道，她已经许配给蔡家三少爷了，要是再被雄踞山大当家的捉住了，难道真的要做他的压寨夫人？再说，她也绝不会允许蔡观止再找女人捉别的金凤凰的！

顾小凤出来打了圆场，她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二当家英姑说的是笑话，虚张声势，不能当真的。众人这才平静下来。吴贵法本来是想拒绝的，见众佳丽情绪很高，为了不扫她们的兴，又趁着酒劲，也就勉强答应了。她们又集体讨论要不要给他们蒙上眼睛，最后还是否定了，这凤凰山山高林密，哪儿不可以藏人？他们睁大眼睛能够找到其中的一个，那已是天大的本事了。蔡观止忽然问，要是捉到的不是一个而是几个，那怎么办？英姑笑道，那就证明三少爷艳福不浅，统统的归你，做你的大小老婆。众人大笑不止。蔺曼卿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蔡观止悻悻然搔着头，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雀儿轻轻地扯了扯三少爷的衣裳。

各人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何秀清一心一意希望大当家找到自己，她使用的绝招还是那个香囊，还有借助那漫山遍野怒放的野花，不是说闻香识女人么。顾小凤把这次游戏视作一次试胆，也看作是试缘，两个男人各具特色，都有自身的优点与不足，一个文，一个武，一个雅，一个强，姻缘天定，一切随缘吧。蔺曼卿一心一意想让三少爷捉住，她本来就是许配给他的，他如今又是她心仪的男人。嫣然与雀儿只是凑热闹解寂寞，嫣然已为人妻，不敢有非分之想，雀儿虽也想入非非，可三少爷是四小姐的人，她早已死了这条心。梅香心中有伤，有痛，脸上的表情是淡漠的，眼中蓄着的满是幽怨与悲愤，所谓的玩捉迷藏的游戏，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机械的动作而已，本来她是想拒绝参加的，可转念一想，反正不过是一个过程，她只是一具麻木不仁的躯壳，早已经没有心了。受了伤的女人，就像凋谢了的花朵，没有了香气，又似绽放的冰凌花，在寒流中孤傲地散发着一阵阵透骨的凉气。相比之下，何秀清志在必得，嫣然乐此不疲，她们的情绪已是心潮逐浪高。

第二十九章　蝴蝶

没有人能真正找得到神出鬼没的蔺曼卿，因为她是妖精。除非，她有意让对方找到。在这个东方国度，到处都是神，所谓神者也并非只是庙里的菩萨，山有山神，门有门神，花有花神，风有风神，如果是山寨版的摆不上门楣的，那就换一个说法，可以称之为山妖，水鬼，蛇精之类。蔺曼卿并不想把自己藏起来，她看到了眼前一条清澈的河，就想下去美美地洗个澡。这河水绿如翡翠，实在是太诱人了，如果在这汪绿水中，不经意间浸泡进了一块白玉，那也是一种极致的美。蔺曼卿并没有这样想，她只是想下水去冲洗一下，如此而已。

虽然颀长如竹，魔鬼身材，虽说妖娆如花，满月面孔，可倾国倾城的蔺曼卿还不是那种风骚类的妖怪，其实她不仅仅是属于山的，也是属于水的，她天生的跟水有缘，用水性杨花来形容她，那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如果仔细地鉴赏与品味，她的眉眼让人想到很远的山水，那些秀峰，那些静流，有山有水那才叫风景，因为悠远才有那一种韵味。当然，蔺曼卿也明白，一个女人，只要有了妖精这种名声，不管你多么的风情万种，多么的温柔妩媚，在人前也永远是抬不起头来的。难怪自己的母亲要隐居在深山老林，于无名山谷度过余生，也难怪自己也会寄情山水，不愿重返千柱屋当那个醉生梦死的贵族小姐。这样一想，她倒有几分理解这凤凰山上与雄踞山上的男男女女了，更理解了自己那个不思进取浪迹山水的浪荡公子蔡观止了。人生的归宿并不只有一种，像古代的隐士那样寄情山水，与青山孤松为伍，和绿水白云做伴，又何尝不是一种更为诗意的生活？

要说到这个男权社会，男人主宰的世界，蔺蔓卿还真是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首当其冲的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个老男人是千柱屋的主子，也控制着这大宅院中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性情的男女老少的命运，特别是自己的母亲，被他逼近一个荒无人烟的山谷，与豺狼虎豹同处一地，最后竟遭禽兽的毒手。说到男人，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夜行的蝙蝠老鼠，就是光天化日之下飞来飞去招摇过市的苍蝇，好男人是凤毛麟角，自己好不容易碰到了两个优秀的男人，可一个是土匪，另一个是浪子，都有一个不雅的名声，话说回来，自己不是被人诬蔑为妖精吗？如果他们真正的是卓尔不群独具玉质的男子，那自己也就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了，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是女人的宿命！

哪个女子不是属于水的？只不过有人属于泔水，有人属于清水之别而已。蔺曼卿将身子浸泡在有些微凉的江水之中，白玉之形，芝兰之质，也算是配得上这一潭碧水了。她轻解罗裳，将长长的青丝也披散开来，垂垂而下，浸渍在凉水之中。早有鱼游过来，将她的头发当成了水藻，一口咬住就不肯放了。她的头发居然被鱼咬住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是咬住了。还有，她的玉腿好像也生了根，变成了藕颈，仿佛她继续待在这里，就会开出洁白的或粉红的莲花来。这时候蔺曼卿想，与其做一个山妖，还不如变成一个水鬼。

水中的女鬼已被人盯上了，他就是三少爷蔡观止。此时此刻，他惶恐不安，怕一阵风吹来，火借风势，引燃了这片山林，引发一场大火。他已经着了火，欲火中烧的他坐立不安，脖颈像水蛇一样不时地往半空中伸长，脚尖头落地，一下一下地往上踮起，似乎他往上蹿一截，就能多往水中看到她一截白玉似的。他终于忍不住了，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站在草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蔺曼卿不经意间也看到了岸上的男人，先是一惊，待发现自己的未婚夫，也就镇定了下来，继续不动声色地用兰花手指借着清水梳理自己的头发，摩挲自己又白又嫩的冰肌玉骨，就像一只白鸽子在阳光下静静地梳理自己的洁白的羽毛。

到底是蔺曼卿，她居然大大方方地朝站在溪岸上的蔡观止招了一下手，算是向他打招呼。随后，她又招起手来，示意他也一起下水去。她的身子浸泡在温泉中，心里却早已经沸沸扬扬了，也许真的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自己躲藏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幽僻之处，居然还是让人发现了，居然发现自己的人是这个浪子！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不知是不是为上苍这份天衣无缝的安排感动了，反正她的眼中一汪一汪地泪如泉涌，要不是她是妖精独具神功，要是一般的小家碧玉的女子，都快要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吐出一升半升的鲜血，朝这水面上喷满血色的桃花了。然后，江水将这满溪的桃花带出林间，静静地带向远方，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十里红妆？

刹那间蔺曼卿已经变成了一条白色的水蛇，缠住了蔡观止。真的很难想象，要是发现她的是那个绿林好汉吴贵法那又会怎么样？因此这女人的命多半还是由上苍来安排的。水中的蔺曼卿已经有水鬼附身了，而且这水鬼一定是蛇仙。如果没有蛇仙附身，她又怎么可能比水还要绵软，没有水袖亦舞，缠绵悱恻，好不痛快淋漓！如果不是一条水蛇，那她也是一条快活的鱼，在这没有一丝污染的河里，最宜畅游！她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上下游动。她的身子开始燃烧起来，白色的火焰不住地往外喷，很难想象，水与火在这里居然可以相容！

就在他要进一步的行动，就要有实质性的内容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腿抽筋了。也许是水太冷了，他浸泡在水中的身子也开始痉挛了，似乎是受了双腿的影响，先是从小腹，接着到了肚皮，继而上升到胸脯，反正他全身都哆嗦了。她气得浑身花枝乱颤，心里暗骂，你这小子发什么抖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庄严起来，逼视着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让他做应试教育的选择题，你到底是一匹骏马，还是一只蚂蚱？是啊，天子重英豪，蚊子叮卵泡，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是啊，伯乐相马相良马，孙子索骥索蛤蟆，自古佳人喜神骏，缘木求鱼求个啥？信马由缰好潇洒，蚍蜉撼树亦典雅，云卷云舒任遨游，花开花落全由他！他终究答不上来，她朝他笑了，水里太冷，我们还是上岸去吧。他这次在关键时刻一抽筋，在关键时刻又受到了应试教育的毒害，就顺理成章地保全了一个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

到了岸上，他们都披上了外衣，破瓜之事也就没有继续。她有些歉意地睃了睃他，心底里道，呆子，别恼，等哪一天我嫁给你，一定给你排起十里红妆，然后让你剖个痛快，你想怎么剖瓜就怎么剖瓜。他们走了，穿过林子，穿过草地，一直漫无边际地朝前走。散步往往与谈心相连，是交流的最好时机，他们东拉西扯，海阔天空，天马行空，蚂蚁搬家，倒也谈得投机。有了水中的那一回相缠，虽未交欢，可他们之间已是零距离了，她有时也会做出拉手依偎之类亲昵的动作，令他一次次的受宠若惊，骨头酥软，皮肉化水，就差没有再次抽筋了。

忽然，蔺曼卿撒娇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三少爷，你现在已经找到我了，说来听听，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一把捏住了她的手，我有心灵感应，你是我的方向，你在哪里，我就准时出现在哪里。她有些生气了，嗔道，人家好好的问你，你什么态度！他幽地反问，嗳，你说到底有没有鬼神？她一怔，盯住他，反问道，你说呢？他脱口而出，信则有，不信刚无。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魔鬼与天使都是人的化身。他站住了，四小姐，你跟我说实话，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妖精？她苦笑了一下，他们的话你也信？他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我是问你，他们为什么要诬蔑你为妖精！这回她笑得很灿烂，妖精有什么不好？一个女人能做到妖精这个份上，也算是做出境界来了！你说呢，三少爷？

蔡观止沉默不语。他们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三少爷，你是不是对别人的流言蜚语很在乎？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是的，流言止于智者。其实，我就喜欢妖精，鬓插山花脸带笑的妖精，如果不是妖精我还不爱呢！她刹那间心花怒放，去你的吧，谁要你爱！她撒腿就跑，在林子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边追边喊，等等我！她亦大叫，有本事你就鸡飞蛋打！他跑得气喘吁吁，我没有蛋，你也不是鸡！你是金凤凰，这凤凰山上最美最美的金凤凰！他们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他们跑过了一道道山，跑过了一条条河，终于跑到了一个山坡上，在一片芳菲的草地上停了下来。他采来了一束野花，送给她，她一嗅再嗅。

天色已近傍晚，乌鸦也将要归巢了，残阳如血，青山涂抹了一道玫瑰红。她说，我真的是一个妖精。他冲着她笑了笑，不管你是狐狸精，还是白蛇精，这辈子我都认了。她浅浅地一笑，将头靠到他的身上，依偎着他。他掏出那只陶埙，幽幽地吹奏起来。埙声凄美而忧伤，将向晚的风招来了，花间欲眠的蝴蝶重新唤醒了，漫天的红霞也吹红了，像火烧一般。命悬一线的夕阳，在树梢头吊着，在山峦上挂着，像一枚硕大的草莓，有红色的汁液往下滴落，又像挂在西天的一盏红灯笼，照耀着整座凤凰山。夕阳在埙声中西沉，在他们潮湿的眸子里缓缓地落了下去，给这浪漫的一天打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他停止了吹埙，眼中含着亮亮的泪水，长叹了一声，金凤凰终于飞走了。他把夕阳比作了金凤凰，最美最美的金凤凰，凤凰长长的尾巴，就是红霞满天飞彩蝶，满目青山夕照明。

这天晚上，他们宿在一个山洞里，说是宿，其实并没有睡，而是坐。烧起了一堆野火，他们坐在火堆旁，这漫漫长夜也就过去了。饥肠辘辘，他们非常的幸运，居然在蒿草丛中抓到了一只野山鸡，在火堆上烤了吃，味道十分的鲜美，且不用担心惹上禽流感。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今晚在山洞里，梧桐树与金凤凰都非常的遥远，眼前这堆暖烘烘的炭火，这只香喷喷的野鸡，才是实实在在的。到了半夜边，炭火渐渐地熄灭了下去，他朝火堆中添了几次柴禾，将火堆一次次地燃旺。东方拂晓，先是鱼肚白，再是晨曦红，金凤凰又飞起来了。

蔡观止走出山洞说的第一句话是凤凰山上没有梧桐树，也没有金凤凰。蔺曼卿尾随而至，闻言笑道，落霞晨曦都是金凤凰。蔡观止又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凤凰，中国人集体撒谎，集体无意识。蔺曼卿大笑，书呆子，真是个书呆子！照你这么说，没有金凤凰，也就没有什么龙了。如果这世界只剩下了蛇与鸡，你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这世界只剩下了女人，没有了妖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男女之间只剩下了破瓜，没有了野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蔡观止也笑了起来，昨天我们吃的是烤山鸡不是凤凰！昨天我陪着你四小姐，林子里一路上谈论着妖精，在夕阳下吹着陶埙，坐在芳草地上还采了不少野花，晚上同宿山洞就是没有破瓜……蔺曼卿满脸绯红，风一样地从他的身边逃走。

蔺曼卿突然回过头来，逼视着蔡观止，喂，三少爷，那你说，我到底是一只金凤凰呢，还是一只野山鸡？蔡观止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一霎时竟然答不上来。她又步步进逼，那你说，是金凤凰重要呢，还是野山鸡重要？他依然答不上来。她一下子拦在他的面前，站住！你说，你是爱一个女人多一点呢，还是爱一个妖精多一点？他已经招架不住了，也有些不耐烦了，只得大声吼叫了，你怎么变得那么婆婆妈妈的，神经有毛病啊！难怪别人说你会飞，是妖精！她也提高了嗓门，呆子，那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他回敬道，爱上了我就要学会唠叨吗？爱上一个男人就要变得婆婆妈妈吗？爱上一个男人就要变成老母鸡吗？爱上一个人就不再静静地听吹陶埙而要与人饶舌吗？那我宁可什么也不要了，不采花，也不破瓜！她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嘀咕了一声，神经病！难怪别人说他是个呆子！蚂蚁，简直就是一只蚂蚁！

他们来到了一片原始森林里，这里确是一个绝妙的隐居处。那个雄踞山寨的大当家还在寻找别的金凤凰，有了四小姐，三少爷不用寻找别的金凤凰了，有了三少爷，也不必让吴大当家的来找四小姐了，他们现在隐身在这里乃是最理性的选择。金凤凰也罢，野山鸡也罢，白马也罢，蚂蚁也罢，那都是别人的事了，与他们无关了。也许在这片古森林的外边，大当家吴贵法寻找金凤凰的行动正干得热火朝天。对顾小凤来说，得悉蔡家三少爷蔡观止与蔺家四小姐已经订婚了以后，对浪子蔡观止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了，如此说来，吴贵法就成为她们争夺的焦点了。顾小凤与何秀清成了最激烈的一对竞争对手，加上英姑、雀儿、嫣然、梅香同台演戏，跑跑龙套，凑凑热闹，这台戏可就精彩纷呈了。蔺曼卿他们现在藏匿在这片大森林里面，多少有些寥落。特别是蔺曼卿，她的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压抑着什么。如果不做傲雪的红梅，就做凌霜的黄菊，如果不做凌霜的黄菊，就做出水的白莲，如果不做出水的白莲，就做空谷的幽兰。现在就快成为空谷的幽兰了，她感到了难言的寂寞与伤感。

蔺曼卿的眼前又浮起了白马奔驰的形象。人总是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就像她在骏马与蚂蚁之间摇摆不停。有时候爱热闹，喜群居，有时候又喜清静，爱独处。她下意识地说到白马时，他并不在意。她问他林中有没有老虎，他说或许有野猫。她对他的漫不经心有些不满，但没有发作。她本来就是妖精，很冷的妖精。她蓦然觉得自己出不去了，一只蚂蚁怎么能爬得出原始森林呢，一只野猫怎么能成为这百兽之王呢。她的想法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明白，这片原始森林里风可以留，雨可以留，树木与青草，叶子与鲜花都可以长久地生长，但她不可以久留，一个妖精级别的女人在这里待不住，如果一定要待下去，恐怕不甘寂寞的她就活不成了。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忽然又想起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东半球扑闪了一下翅膀，就有可能在西半球掀起来一场风暴。那么，自己会不会成为那只微不足道的蝴蝶呢？

第三十章　还魂

凤凰山遮在云山雾海之中。顾小凤出了个点子，要与何秀清一起行动。顾小凤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英姑是自己的手下好控制，嫣然反正名花有主了，雀儿与梅香是使女，吴贵法看不上。那个风情万种的蔺曼卿，独来独往，看样子也与她的未婚夫也就是那个浪荡公子幽会去了。那么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三当家何秀清了。顾小凤想把何秀清带在身边，也想从她的身上套出一些关于大当家的的信息。英姑、雀儿、嫣然、梅香也就跟着大当家顾小凤一起行动了，她们当中除了英姑，人生地不熟的，有的喜欢轧闹猛，有的不过随大流。何秀清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自己对这凤凰山的环境不熟悉，还是先跟他们一段吧，到时候再见机行事，逢山开路，遇河搭桥，走着瞧！

山连着山，山还连着山。山谷里长满了草，密密麻麻的，长得那么茂盛。这草丛中有一种还魂草，肉眼一下子无法辨认，可有了这种草，附近死去的生灵都会借尸还魂，因而山鬼水鬼特别多，树精藤精遍地是，草魂花魂满世界跑，稍不留神，你就会神鬼附身，神魂颠倒。顾小凤就把她们带到这里来了。这青青野草中还有奇异的花卉，那种幽香浓郁得很，因而何秀清自以为是的香囊根本就不起作用。闻香识女人，佳丽在雾海深处。这还魂草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它见不得血，闻不得血腥味，不然就立即化为尘埃，无迹可寻了。

在路上，顾小凤讲述了还魂草的奇事，少不了要添油加醋，说得毛骨悚然。英姑又证实了这一说法，这种还魂草的确存在，就像是神秘的咒语。众人闻之色变，万一自己碰上了，被鬼魂附身怎么办？英姑就告诉她们，朝它吐唾沫。如果这一招还不灵的话，那就只有使出绝招了，喷洒野鸡血。要是没有野鸡血，那狗血猫血也行。实在没有，就咬破手指头，洒人血。总而言之，只要有血就可以破解。英姑说的要比顾小凤说的还玄乎，她们惊魂未定，仿佛已经被鬼魂附身了，有人四下里东睃西瞧，在草丛里找野鸡，也有人跃跃欲试，有了咬手指头的冲动，甚至还有人已经感觉到绿葱一样娇嫩的手指头已经割破了，疼痛了，淋淋漓漓地滴血了。

梅香在冷眼旁观，她的身上藏着一把刀子，需要的时候她就不必用牙咬，可以用刀子割手指。她看上去像是在笑，笑影中冒着森森冷气。这辈子她的人生目标已经定好，寻找机会杀掉那个狼子。他毁掉了她的贞洁，也就毁掉了她的一生，这条恶狼该杀！三奶奶嫣然看着梅香的身影，感到非常奇怪，这个小丫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不知为什么性情大变，往日春天般亮丽的风景，怎么会变得暮气沉沉，冷若冰霜？她昔日那双温泉般暖和的眼睛，露珠般通透的眼睛，为什么总是深藏了冰冷的气息，变得寒光逼人？

起风了，风生水起，不知山谷中的风又是从哪里来的？风吹草动，大家的心也在颤动，怕草丛中藏着还魂草，怕什么地方突然伸出一只毛大手来，手臂上毛茸茸的全是毛，那是传说中的一种鬼手，要是被它抓住，那就没命了。鬼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你害怕得要命，可你又禁不住想要听鬼的故事，越是恐怖你越想深入，侧耳聆听时，你又时常会心醉神迷。鬼如梦魇，现在他们似乎来到了聊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耳边时时会出现幻听，眼前常常出现幻觉，他们无疑已经进入一种幻境里了。在那个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的芳菲世界里，女人们一个比一个敏感，她们还会不时地发出几声尖叫。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大片大片的草地，没有用来养牛马绵羊，倒是养出了鬼魅神怪，也算是一种奇迹了，出彩了。

她们在草地上飞，她们的奶子也在飞，白鸽群齐飞，飞向远天远地，飞成了白白的云。神鬼之说，宛若菜肴当中的佐料，恐怖给了她们刺激，这次捉迷藏的游戏也就有了几分探险旅游的味道。她们的笑容一直很灿烂，灿烂得像阳光怒放，罂粟花飘香，荼靡花开。顾小凤说，我们该分头行动了。要不然，大当家的捉住的不是一只金凤凰，而是一窝野山鸡了。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表示了认同。她们一旦认同了，也就开始付诸行动了。真不知道她们当中的哪一个，会与大当家的在这凤凰山中共同演绎出一个离奇的美丽的故事来。

吴贵法似乎更像是一只老虎，独来独往的雄性动物。老虎是要捕食猎物的，现在却要他来捕捉那些金凤凰，倒像是让他在春天的原野上捉蝴蝶。那无疑是女人与小孩玩的游戏，对他来说，有一种抓不住空气与流水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难受。他来凤凰山是来感恩的，不是来捉什么凤凰的。可顾小凤坚持要这么做，那些女的兴致又那么高，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就这一回。其实他早已后悔了，心里已经变了卦，好几次想拔腿就走返回雄踞山，可转念一想，不妨借此机会游玩一下凤凰山，便又留了下来。

临行前，顾小凤已给他规划了大致的路线，明确了方向。一路走来，除了赏景，也就是发呆，胡思乱想。这凤凰山多少有点神秘，就像一个女子藏着私处，探幽之行，是会激发人的欲望的，愈深入愈刺激。更何况对他来说，这是一块处女地，男人只对处女感兴趣，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风吹来一阵浓浓的青草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这让他很奇怪地想到了顾小凤的粉红的乳头，他猜想她的乳头是不是一朵罂粟花。这多少有点下作，都是胡思乱想惹的祸。男人还是离不开女人的，他要捉的不是金凤凰，不是彩蝶，而是女人。原来，他还是想留下来的，哪个男人又能真正从温柔乡里逃之夭夭？

随后他依旧久久地沉默着，他的沉默是因为这山野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除非说给树听，草听，花听，说给天空听，鸟儿听，流水听。他的沉默是有分量的，因为他在缄默时可以思索，可以胡思乱想，还可以怀念人。他现在想起了一个女子，不知道李雅琪在哪里？他的心里隐隐作痛。他又想起了第二个女子，蔺曼卿倒是让他迸发过激情，他曾想收她做压寨夫人，可谁知她名花有主，他毕竟是燕京大学读过书的，又参加过革命党，那种骨子里叫做文化的东西起了作用，让他放弃了横刀夺爱，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又一阵锥心的刺痛。他还想起了第三个女子，就是这凤凰山上的金凤凰顾小凤，他只把何秀清当作自己的小妹一样，那个嫣然倒是有他所喜欢的味道，可人家已为人妇，唯独这个顾小凤已经把自己深深地吸引住了。这凤凰山会不会成为一个伊甸园？如果真的发生了伊甸园中亚当与夏娃偷吃禁果的故事，那倒也不虚此行了。他自虐式地笑了一下。

山谷里的青草倒是没有被鬼怪吓跑，也没有被风吹走，被牛羊吃掉。它们反而见风就长，一味地疯狂地往上生长，就像男女之间的情欲一样。它们像这凤凰山一样，是有神灵保佑的，风吹雨打，霜欺雪压，雷劈火烧，遭受大劫大难，依然安然无恙，令人称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吴贵法就想，这青草长得那么高，那么密，别说是藏只锦鸡翠鸟，就算是卧一头老虎豹子也是看不出来的。这些青草比人类的这豪宅要富丽堂皇得多了，人类的楼房别墅会人去楼空，深宅大院也会野狐出没，这些青草丛中则常年莺歌燕舞，花香扑鼻，蚱蜢跳，山蛙闹。如果在月朗星疏的深夜，它们还会在这里开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在夜色的掩护下，何秀清像梦游似的飘进了一座寺庙，她那挺秀的玉鼻傲慢地往上一翘，鼻孔与嘴巴同时露出不屑的声音，那意思是我才不像你们那样笨呢，你们知道将来是怎么死的吗？全是笨死的！我干吗要将自己藏起来？笨蛋才把自己藏起来呢！她估摸了一下行程，吴贵法到这座寺庙时天色也该晚了，周边全是荒山野岭，不宿这里他又将到哪里去睡觉？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了那个店，世上自有老山参，就是没有后悔药，错过机会后悔莫及！你们去把各自盘在肚子里的肠子悔青吧，我偏偏不把自己藏着掖着，偏要与大当家的在这寺庙里相见，你们就藏到山洞里去吧，躲进树丛中去吧，我偏不！我是谁？雄踞山的三当家！你们是谁？凤凰山的野山鸡，千柱屋、蔡家大院的土鸡，什么金凤凰？自欺欺人！想要跟姑奶奶争，门都没有！

看得出来，这个夜晚对何秀清来说是激动的，甜蜜的，她甚至有了一种今晚洞房花烛夜的幻想。暮色中还显微明，庙里没有点长明灯，借着依稀的光线，尚能看清东西。她想天色还亮，在寺庙里逛一逛，顺便也找点吃的，哪怕是香客用来敬佛的果品也行。果品没有找到，她却在后院荒草丛中找到了一窝野鸡蛋，她走过去时，那只野鸡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她眼疾手快，扑上去就将它逮住了。她生起了火，将野鸡用泥巴封了，放在火堆上烤得香喷喷的，她还将那几枚野鸡蛋也煨熟了，却舍不得吃，要等到大当家的来后一起享用。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到了半夜边，吴贵法的影子也没有飘来，饥肠辘辘的她又窝了一肚子气，撕下一只野鸡腿狼吞虎咽起来。如果凭她的胃口，将这只野鸡及那些野鸡蛋全部消灭也不在话下。然而她终究舍不得再吃，再馋涎欲滴也不再去动它们。

该来的没有来，不该来的倒来了。过了半夜，外边的天空中，一轮残月西挂，有一种说不清的凄美。野火渐渐地熄灭了，瞌睡虫开始爬上来，尽管冷风一阵阵地吹进来，寺庙里越来越冷，她还是抵挡不住睡意的进攻，飘进了云里雾里，慢慢地睡熟了。冷风如刀剑，还呜呜的嗖嗖的擂着鼓，然而后背的凉气她已经感受不到了，人一旦真正睡熟了仅次于死亡。那个幽灵飘进寺庙时，带来了更大更冷的风，还有惨淡的月色。来者手里还抱着一位女子，竟是如花似玉的大当家顾小凤。那个蒙面的男人就是千柱屋中的蔺文清。

本来凭大当家的一身好功夫，他是根本奈何不了她的，可他有焖香，黄昏时在一个山洞里将她薰昏了过去，正要得手时，忽觉洞外有动静，他就将她转移到一个幽暗的侧洞中藏了起来。稍后，一个彪悍的男子进了山洞，径直朝主洞里面去了。蔺文清怕夜长梦多，扛起顾小凤就往洞外走，他蹑手蹑脚的，不敢将声音弄响。吴贵法进了主洞，焖香还在幽幽地飘着青烟，弥漫在山洞里，他也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蔺文清事先服了解药，迷香对他并不起作用，就在大当家的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因为害怕那条汉子追来，蔺文清在林间小道上不敢有丝毫造次。他对这一带熟门熟路，扛着顾小凤一路奔走，径直往寺庙里奔来。煮熟的山鸡不怕飞了，迟早是自己嘴里的食，他想将她扛到寺庙里之后再慢慢地享受。进了寺庙，到了佛殿，他将肩膀上的女子放了下来，一股暖气迎面袭来，佛殿上居然有炭火，而且还有喷香的烤鸡，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这寺庙里有人！你是人还是鬼？何秀清惊叫起来，摸出一把短刀，在佛殿上四处寻找目标。何秀清藏匿在暗处，借着依稀的月光和微弱的炭火之光，她觉得玉体横陈的是个女子，而且还有点面熟，看上去竟有点儿像是凤凰山的大当家顾小凤。何秀清已经花容失色，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因为眼前还有一个鬼一样的蒙面人要对付，不可掉以轻心。

蔺文清见佛殿内什么动静也没有，心上的石头暂时滚落了下来。得意忘形的他已经利令智昏，径直朝顾小凤走来，将她往火堆旁移了移。其实，顾小凤这时已经醒来了，就在他往自己身上扑来的那一刹那，她一跃而起，飞起一脚就朝他面门上踢去，正中他的脑门，踹得他鼻青眼肿。只是她中了迷香的毒，又一阵天旋地转，一下子站立不稳，差点儿再次昏倒。他并不死心，又扑上来想制伏她，何秀清已箭一般地从佛殿暗处窜出来，挥拳便打，飞腿就踢，他眼看情势不妙，拔腿就往外面跑，溜得比风还快，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顾小凤她们追到了庙门外，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寺庙外面万籁俱寂，残月已经西斜，那种神秘的气象，竟使她们怀疑刚才庙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树林梢头栖息着的夜枭，一直悄然无声，冷不防它发出一声凌厉的鸣叫，其声凄怆，随后它张开翅膀，朝乌蓝的天空腾空而起，然后又在半空之中拐了个弯，向远方的林子里滑翔过去，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何秀清拔腿就要往前冲，见顾小凤一个趔趄，只得回转身扶住她，将她扶回寺庙中休息。

那一晚，嫣然、梅香、雀儿她们一直躲藏在齐腰深的草丛中，待天黑之后，也借着迷蒙的月光进了山洞，而这时候蔺文清刚刚离开。嫣然她们进了主洞之后，与吴贵法一起迷迷糊糊地昏厥了，稀里糊涂地在山洞里过了一夜。等天亮时，他们悠悠醒来，眼前一阵恍惚，仿佛是做梦一样。等到与顾小凤她们会合，谈起昨晚的事，顾小凤她们居然也觉得恍如隔世，亦幻亦真，宛若南柯一梦。难道这山中夜行，真的会有鬼魂附身？

回到了凤凰山寨落凤厅，顾小凤设大宴为吴贵法与何秀清饯行。席间，顾小凤开怀畅饮，她不仅向吴贵法大碗敬酒，还向何秀清大碗敬酒，直喝得酩酊大醉。顾小凤醉后吐真言，问雄踞山寨大当家吴贵法，昨天在凤凰山有没有捉到金凤凰？何秀清也有了三分醉意，居然捧起一坛酒上前一步，抢过话题，大声道，我来说，我来说，大当家的没有捉到金凤凰，我倒捉到了一只野山鸡，还有一窝山鸡蛋呢。众人闻言，皆大笑不止。吴贵法因昨晚中了迷香之毒，心神受扰，又没有捉到什么金凤凰，觉得自己也并非什么真龙天子，脸上难免会有一些落寞，便一声不吭，顾自喝起了闷酒。此时此刻，除非真的找到了那种还魂草，否则，恐怕他就要魂飞魄散了。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蔺曼卿的眼睛，她心中一阵疼痛，油然而生怜惜之情。

第三十一章　伏击

在蔡家大院临时剿匪司令部内正在举行剿匪军事会议。会议由剿匪司令蔡天行主持，他强调了目前剿匪工作的艰巨性与紧迫性，共军在东白山建立了红色根据地，盘踞在雄踞山与凤凰山的两股土匪也十分猖獗，彼此勾结，听说都龙凤相会了，大有联合之倾向。匪情已经非常严重，刻不容缓。特别可怕的是，共军也在拉拢他们，一旦他们真的投靠了共军，那就成铁蛋了。在南昌的蒋委员长最近给他发来了密电，催促他尽快剿灭这支共军。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来，不下猛药不行了。随后，蔡司令又向各位列席会议的乡绅土豪摊派了军饷与粮食。谁要是不肯放血那也请便，一切权力归农会，等着共匪来打土豪分田地吧！

蔡司令的谈吐不像是在威逼，谈笑风生时脸上一直挂着轻浅的笑容，让人感觉到很有亲和力，又分明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听他的声腔又显得底气十足，值得信赖，听他的话没错。听蔡司令训示时，蔺莫桑一直正襟危坐，但他一直坐在弹簧上，当听到蔡司令点了他的名，让他给东白湖古镇的乡绅们带个头，向他要钱要粮时，差点儿就咚的一声弹跳起来。因蔡司令的脸色十分坚毅，十分冷峻，语气非常坚定，说话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他才将弹簧压了下去。要命的是，蔡司令点他的名时，还特地离开了主位，绕到每个人的背后转了一圈，走到蔺莫桑的后面时停了下来，手指缝中夹着的雪茄烟朝半空中飘袅着丝丝缕缕青烟，烟灰不弹自落，他不动声色，面带笑容地拍了拍蔺老爷的肩，令他惊恐不安又受宠若惊，眼睛刹那间变得空洞，双腿发软，后脑勺嗖嗖的有凉风吹过。蔺莫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生怕被切掉了半个脑袋。随后，弹簧变成了钢针，他如坐针毡，生怕再节外生枝，又要向他摊派什么。会议一结束，蔺老爷就赶紧回到了千柱屋。

东白湖古镇上弥漫起了浓厚的血腥味，千柱屋内更是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征得了蔡司令的同意，蔺家改编了原来的队伍，新成立了敢死队，狼子任队长，蔡文清为军师，吴艳红任副队长。有了前次蔡楚雄战死的教训，这次蔡司令不再下派他身边的人了。看样子，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次群英会上，蔡司令是下定决心要进剿共匪，为他的亲弟弟报仇了。说来，也该杀杀共军的威风，给国军与地方乡绅压压惊了。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谁是强龙？谁他妈的是强龙！谁是地头蛇？谁他妈的是地头蛇！蔺莫桑在回千柱屋之前，蔡司令还单独将他叫去了，指出了三姨太嫣然、四小姐蔺曼卿及使女梅香在凤凰山一事，这可有通匪之嫌！这是极不正常的，也是很危险的！蔺莫桑反唇相讥，蔡家的三少爷蔡观止，还有小丫头雀儿不是也在凤凰山吗？要通匪蔡家首当其冲！蔡司令哑然。蔺老爷的话也挑起了蔡氏父子俩的心病，对蔡铁林来说，二儿子归天了，三儿子本来就是他的痛，能为蔡家光宗耀祖的眼下也就是大儿子蔡天行司令了。可儿子毕竟是做父母的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更何况一个是儿子，另一个是儿媳妇，他们长久的待在土匪窝里，这成何体统！这又多么危险！蔡铁林就向蔡天行提出，要不先将追剿共军的事放一放，先把三少爷他们给弄回来？蔡司令断然拒绝，三弟他们在凤凰山那么多日子了，要死早就死了，再说，孙中山先生教导我们，天下为公，岂能因私废公？一席话说得蔡老爷吹胡子瞪眼，七窍生烟。

这天上午，天是蓝的，花是香的，时间在撩人的春色中流动，谁也不会想到这会是一个酝酿大灾的日子，一只黑手正向东白山的红军伸来。在红军驻地，虽已到了暮春，高山云锦杜鹃开得正旺，漫山遍野像着了大火，一派灿烂，叶绿花艳，花重香浓，十里飘香，万山红遍。这种云锦杜鹃灿若云霞，受山地气候的影响，比普通的杜鹃要开得晚，但更大，更艳，是杜鹃花中的极品。李雅琪和红豆正在采杜鹃花，远山上的布谷鸟不时地传来清脆悦耳的鸣叫声，红豆也开始唱，她的歌声比百灵鸟还动听。唱了歌她还不过瘾，又站在杜鹃花丛中吹笛子，笛声又清又亮，远远地盖过了百灵鸟宛转的清唱。两位美丽的少女在与云锦杜鹃争春，竞秀，夺俏，斗艳。这就是春天的东白山，白云也知羞，逃到远山去了，逃到天边去了。要是在和平年代，这里一定是游人如织，一片兴旺的。

李雅琪与红豆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红军埋伏的重兵。红军在东白湖古镇上化了装的侦察兵早已打探到了白狗子就要进剿东白山的消息，早就选择了这个山湾打伏击。根据李雅琪的提议，红军还向凤凰山求救，红军治好过她们中瘴气之毒的病，救过她们的命，顾小凤是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人，当机立断就带着人马千里奔袭，现在正在路上。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坚决歼灭一切来犯之敌，为死难的红军战士报仇，团长赵天啸下达了死命令。根据上级的指示精神，红军独立团打算在东白山建立永久性的根据地，坚持在这里开展游击战争。东白湖是个古镇，寺院林立，古宅众多，人文荟萃，特别是古色古香的古建筑具有得天独厚的文化价值，保护古镇是红军独立团的重要使命之一，是他们留在东白山的一个重要动机，也是他们撒出古镇的根本原因，以免古镇毁于战火。现在白狗子黑狗子打上门来了，红军也就不客气了，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团长赵天啸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将狼子他们这群黑狗子先放进山湾，等到蔡天行的白狗子全部进入了伏击圈，才下令开火。那一仗打得十分激烈，敌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红军也牺牲了不少同志，政委楚天舒也负了伤。后来，顾小凤的马队赶到，敌人腹背受敌，司号员吹起了冲锋号，红军战士如猛虎下山，蔡天行终于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逃窜了。红军大获全胜，东白山峰上红旗飞扬，欢呼声响彻云霄。

东白山的高山草坪上，军歌嘹亮，红军正在这里进行操练。红军独长团团长赵天啸，参谋长李雅琪正在陪着凤凰山的大当家顾小凤与二当家英姑游山。赵天啸试探着问顾小凤愿不愿意留在东白山，他嘴上这样说，心里也这样想，顾小凤含笑道，凤凰山也很美。顾小凤诡谲的笑容中，其实蕴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清高，我顾小凤是谁？凤凰山上第一只金凤凰也。你红军算老几，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吃掉我凤凰山？老实说吧，我顾小凤这次出兵相救，因为我看重江湖中的一个义字，你们救过我顾小凤，救过凤凰山，我不能知恩不报，让天下人耻笑！再说，我与千柱屋蔺莫桑这条老狗也有过节，你们也许还不知道吧，当初姑奶奶就是被他逼上凤凰山的！可你们也别得寸进尺，吃着碗里的瞟着锅里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赵天啸说，我们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人各有志，决不为难大当家的。李雅琪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急忙道，那就请大当家的在东白山多住几天吧，顾小凤笑着点了点头。

红军拿不出大鱼大肉来招待来自凤凰山的客人，可他们那种热情与真诚却深深地感动了她们，也感染着她们。这次出兵，三奶奶嫣然与使女梅香因是千柱屋的人，不敢一道来，也不敢在凤凰山上再待下去，就悄无声息地回千柱屋去了。梅香苦大仇深，本想脱离苦海，不想再回千柱屋，想来东白山投奔红军，借红军的力量杀了狼子，替自己报仇雪耻，但嫣然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犹豫不决了。后来，梅香天真地想，如果这次狼子不被打死，他一定会回千柱屋的，那她自己回千柱屋，就有机会杀了他，等到自己报了仇，再来投奔红军吧。蔺曼卿是早已把千柱屋视作魔窟了，她对千柱屋中的人看得最透，自己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种儿，就执意不再回去了，就算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她也要来投奔红军。更何况蔡观止他们也要随顾小凤来东白山。蔡观止天生是个浪子，四海为家，乐不思蜀，又分不清硝烟与白云，凤凰山上的新鲜感消失了，现在有了东白山这盘好菜，他岂有不贪吃之理？雀儿更是三少爷的影子，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奴婢随主，一道奔东白山投红军去吧！

顾小凤她们回去了，蔺曼卿要留下来，蔡观止他们也执意要留在东白山。赵团长为难了，一个是千柱屋的小姐，另一个是蔡家大院的少爷，不杀掉他们已经是红军的宽宏大量了，怎么能将他们留下来？楚政委发话了，他负的伤不轻，说话有些吃力，他说他们愿意革命，就表明他们与自己反动的家庭彻底决裂了，红军海纳百川，应当欢迎他们。楚政委说这话时，拿眼睃了睃蔺曼卿那张漂亮的脸，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但为了留下来，她就顺水推舟，赵团长，你就让我们留下来吧，楚政委负了伤，我可以当他的护士，为他料理生活。蔡观止也见缝插针，对对对，我们还可以在东白山为他采草药，为楚政委治好伤。赵团长瞅了瞅李雅琪，她的话在他的心目中总是最重的。李雅琪幽幽地说，如果把他们留下，他们就成了不是人质的人质，以后不管是白狗子还是黑狗子，都会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发动进攻了。赵团长终于开了金口，中，那你们就留下来吧。雀儿闻言乐得一蹦三尺高，高声呼喊，红军万岁！团长万岁！众人被这个小萝莉逗乐了，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赵天啸也被这颗开心果逗笑了。

蔡观止会吹埙，他与雀儿被分配到了宣传队，受红豆队长管。蔺曼卿没有食言，临时负责起料理楚政委的生活来了。本来，她会弹琵琶，完全可以据理力争也当文艺兵，然而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说清这一点，没有亮相自己作为琵琶皇后的绝技。这个世界有时候真小，也真是奇妙。女人都是敏感的，蔺曼卿很快就觉得楚政委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不是一个红军政委看女战士的目光，而是一个男人看美少女的目光。戏还没有开演，演员还没有粉墨登场，他是唱红脸的还是唱白脸的，她已经心中有谱了。但她没有去点穿，毕竟他是红军独立团的政委，她也不会去捅穿，因为她具有王者之气。她甚至没有告诉蔡观止这个书呆子，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是个独立性很强的女子，能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那种主见甚至远远地超过了她这个年龄。楚天舒显然不知她是装傻，还是真傻，她的淡定与从容，彬彬有礼，反而让他怯场了，不敢贸然造次。

这个初来乍到的美少女是什么人嘛，敢在太岁头上拉屎屙尿的人，哪里是可以随随便便摆平的。楚天舒想来个什么速战速决，显然是一厢情愿，对她一见钟情的他高兴过了头。然而，他已不甘心草草收场，落荒而逃。爱情就像一场战斗，成功常常需要勇气，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已经知道堡垒难以一下子就攻破，那他就及时调整了战略战术，改为打持久战了。他一下子像变了个人，变得非常的客气起来，一举一动都讲究文明礼貌，彬彬有礼，优雅成为标准的绅士。

从楚政委处回宿舍，夜静更深，蔺曼卿看到了一轮明月，因为山高，那月亮有些小。幽亮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林间，使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月光那种清凉的样子，已分不清到底是月光还是霜。她想，明天一定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出奇的爽，当红军真好，哪像在千柱屋做小姐，那种压抑不受折磨死，也会郁郁而终，人在魔窟不死那才叫怪呢。这人心境的好坏，幸福指数的高低，跟物质生活并没有多大关系。

次日果然是红日高照，都说山高月小，早晨的太阳倒是出奇的大，出奇的红，阳光亮得刺眼，天空蓝得发青。东白山巅，自由女神在放声歌唱。风也在拉琴，而且出奇的调皮，出奇的好色，一个劲儿地往蔺曼卿的衣领里面钻。她昨晚一夜未眠，今天大清早就径直朝宣传队奔来，向红豆讨教如何吹笛子。蔺曼卿心里的想法很明确，她再也不想护理楚政委了，而且也不想去卫生队当什么护士长，如果有可能，只想到宣传队来，哪怕是跑龙套也行。然而，她依然绝口不提自己是弹琵琶的高手。雀儿闻言脱口而出，蔺四小姐，你一来就让你当队长，你可真了不起！可是，好好的队长你为什么不要当呢？是不是放不下三少爷？要不，不放心我雀儿？蔺曼卿知道跟雀儿说不清，她将手放在雀儿肩上，温和地说，雀儿，你别想得太多。我不想去卫生队当护士长，没有别的原因，就想跟你们在一起。雀儿笑道，什么你们我们，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三少爷。

红豆走了出来，蔺曼卿她们刚才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对蔺曼卿说，蔺队长，让你去卫生队那是团部的决定，我们红军有一个光荣的传统，那就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说得好！背后传来赵团长那洪亮的声音，随后他们出现了，除了赵天啸，还有李雅琪。赵天啸接下去说，革命工作嘛，哪儿都一样。蔺曼卿脸红了一下，不再吱声了。红豆上前一步，将雀儿推到了赵团长与李参谋长的面前，高声道，团长，参谋长，这个雀儿可真聪明，打快板一学就会，而且都已成为我们文艺宣传队的第一快板手了。雀儿满脸绯红，幽幽地说，我算什么，我们红豆队长吹的笛子，还有三少爷吹的什么陶埙，那才好听呢。还有，我们四小姐会弹……蔺曼卿凌厉的眼色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

重新回到了卫生队的蔺曼卿不用再护理楚政委了，因为他的伤已经痊愈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就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卫生队长了。她明明知道楚政委将她安排在卫生队是有私心的，甚至可以说是别有用心的，他这样安排，无非是想搅浑水浑水摸鱼罢了。特别是她一来，未曾有半点功劳，又不懂什么医学，连山上的土草药到底是草还是药都分不清，怎么当这个卫生队长？说不定哪一天，他还会亲自点名让她去当他的贴身生活秘书呢！但卫生队长有护理独立团主要首长的重责，又是楚政委亲自点的将，如果拒人于千里之外，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终究也都是说不过去的。不管怎么说，正如红豆所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怕是别有用心，哪怕是随心所欲，信口雌黄，哪怕是……她蔺曼卿根本就别无选择，那就索性顺水推舟，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

第三十二章　红豆

红豆还真是一个婉约女子，浑身上下就是一汪水，找不到一小块骨头，男人一掉下去准得在静水深湖中淹没。她身上唯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会放电，她一发电没有一个男人不会触电死亡。现在红豆已经有了心事了，女孩子一有心事就什么都撩人，天上的云朵撩人，地上的蝴蝶也撩人。红豆现在蹲在溪边洗那件早已经洗得发白的衣服，每逢这时候，她就能把小溪弄得像一架琴，她就在琴旁听风的手指拨弄琴弦，发出悠扬悦耳的好声音来。好事的风还将这种琴声送到远方，送进林子里收藏，收进远山收藏。好色的风还将一些花瓣吹落进河水之中，好色的蝴蝶也就追过来，在水面上飞舞。好色的鱼儿也就游过来，在水波中游来游去，追逐那些飘散的落英。红豆的心事却无处收藏，一不小心就在她的脸上与眼睛里泄露了出来。她现在已经开始喘息了，胸脯也像是有风吹着一起一伏，跟那河中的波浪比高比低。她低着头看着那水波，镜子一样清澈的流水里照着一朵红云，一朵蓓蕾。风已经开始在她胸脯上敲鼓了，她蹲不住了，那就站起来，可是站也站不住了，就赶紧从水中捞起衣裳，两只手一起搅动，将水沥干，赶紧逃走了。

自从来了个会吹埙的三少爷，红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这文艺宣传队，甚至在这红军独立团，红豆会吹笛子，会吹《十送红军》，现在蔡观止会吹埙，比吹笛子更凄凉，更幽美，这让红豆心醉神迷，他们都是文艺青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绝配。红豆听着蔡观止的脚步声咚咚地远去，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阵心慌意乱，一阵莫名的疼痛。别看她现在笑容可掬，俊比山花，好像她的笑神经天生的无比发达，想不笑都不行，可谁又注意到了她的笑容中挂着泪水，泪珠从她的心上滚出来，她的心其实很痛的，像有一根银针在一下一下戳着。这样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似乎又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这就是她心痛的原因。心病还要心药医，而心药又在哪里呢？

红豆现在就站在林子里，香气袭人，也就是转眼之间，丛林中就清香萦绕，仿佛长了株兰花似的。林子里非常寂静，除了风声，也就是她的心跳声。她兀自呢喃着，好像在跟一棵树说话。为了排解心头的寂寞与伤痛，她吹起笛子来，依然是她最喜欢的《十送红军》，笛声悠扬，忧伤，如泣如诉，催人断肠。一曲终了，忽然传来了哭声，红豆放下笛子，见是雀儿，一怔，你怎么哭了？雀儿抹了一把泪水，红豆姐姐，你吹得太感人了，能不哭吗？红豆闻言叹了口气。雀儿天真地问她为什么唉声叹气，红豆不语，眼中噙着泪花。雀儿问她为什么也哭了，红豆笑了笑，被风吹的，风把一粒小砂子吹进我的眼睛里了。

什么叫度日如年？红豆现在就度日如年。她的心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相思豆。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伊人就在眼前，却又咫尺天涯。她并不知道蔡观止有了婚约，他们初来乍到，没有人告诉过红豆。他的埙声远远地超过了她的笛声，折磨得她死去活来，吃饭也不安心，睡觉也不安神，满脑子晃悠着的都是他的影子。情窦初开的美少女，最怕见到蔡观止，又最想见到他，一时不见，茶饭不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雀儿望着红豆神情恍惚的样子，一头雾水，陷入了沉思。

蔡观止来了，他来找红豆，让她教他吹《十送红军》的曲谱。红豆就手把手地教他，雀儿在一旁坐着，看着，听着。他们都是清澈如山间小溪的人，不像蔺曼卿那么高深。红豆的温婉，这等婉约女子，秋水伊人，身上更多的是水性，这似乎更适合于他这种男子，浪漫多情，缠绵悱恻，多愁善感。蔺曼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林子里，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像在观赏风景。他们并没有发现她，红豆更是投入地教他吹奏。蔡观止对音乐极具天赋，一学就会，埙声比笛声更苍凉，更让人心碎，蔺曼卿听着，也不觉感伤一阵阵地袭来，一霎时居然忘记了别的，心无杂念，也没有了猜忌。

他们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让蔺曼卿感觉到了，他们之间似乎将会有故事要发生，或者正在开始发生了。女孩子的心总是敏感的，在男女私情方面似乎特别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草木皆兵，就算是无风也要起三尺浪。树欲静而风不止。恰巧一只好事的蜜蜂飞来，不偏不倚地朝红豆飞去，在她的脸上螫了一口，她惊慌失措地失声尖叫起来。他下意识地将蜜蜂赶走，她的脸上红肿起来，因为疼痛而呻吟着，他想也没有想，捧住她的脸，在被蜜蜂叮咬处吮吸了一会儿，企图将毒针吸出来。蔺曼卿气得浑身发抖，一阵花枝乱颤，面颊刹那间涨红成桃花一样粉，恨不得也化作一只野蜂子立即飞上去，狠狠地螫他们几口，但她转身离去了。

蔺曼卿开始心烦意乱，蔡观止吸吮了红豆的额头，等于亲了她。亲了她，就意味着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在这一方面，人的想象力总是格外的丰富。蔺曼卿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不算盯梢，但比起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来，她算是高尚了。她将他们的行为，看作了见不得阳光的勾当，足以证明她已经气昏了头。观止，观止，这样的情景她这辈子不想再看到第二回了。她忽然有了主意，从心底里说，你无情，休怪我无义，咱们走着瞧！你抛砖引玉，四小姐姑奶奶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就摆个鸿门宴给你看看。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了。

鸿门宴上开始时只有蔺曼卿一个人，正宗的东白湖烈性糟烧，她要喝出个酩酊大醉，喝出个一醉解千愁。朝三暮四，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爱情算个屌，唯有饮者留其名。喝吧，醉吧，大醉之后再给你梅花桩上摆个擂，钢丝索上面走三回。蔺曼卿没有上梅花桩，也没有走钢丝索，而是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她做了一个红色的梦，她出嫁了，十里红妆，万山红遍，漫山遍野的云锦杜鹃，铺天盖地的红叶世界，如火如荼的满天彩霞，她走过长长的红地毯，后来，这一切都消失了，眼前的红色变成了一片血色。三少爷蔡观止死了，她用手拉车拉着他，她穿着一身红衣裳，缓慢地驶过旷野，驶向远天远地。

醒来的时候是拂晓前，残月挂在西天，冷冷地斜照着。她像一条蛇一样蜷曲着身子，她的第一感觉是四周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过分的寂静让她恐惧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抓枪，昨晚她和衣而睡，躺在仙姑殿的佛殿上。她忽然发现门口坐着一个人，冷风吹在他的身上，他是楚政委，在门口守了她一夜。她什么都明白了，自己喝醉了，而他在冷风里做了她一夜的保护神。他该不会对自己动手动脚吧？她闪过一念，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又看他离自己远远的，坐在门口，坐在风口。她认定他没有，自己的脸上飞上了红云。他站了起来，原来她一夜没有合眼。他真想就这么一直守下去，让漫漫长夜永远这么延伸下去，夜色之潮永远不退去。他真想当她一辈子的守护神。她的眼中泪光闪烁，显然有点儿感动了。

蜜蜂叮咬过的伤疤，成了红豆爱的勋章。她会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还会拿出随身带的一面小镜子来照。说来她还得感谢那只小蜜蜂，要是没有它，自己怎么会被他亲吻呢！这只小蜜蜂是上帝派来的爱的信使，也许这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是天意。红豆笑了起来，爱情是一杯毒药，蜂针朝自己的体内注射了毒液，自己已经中了毒，而且没有解药，她已经无药可救了。她沉浸在对爱的美妙的遐想中，不愿再在甜美的梦境中醒来。但愿爱不是一个梦。

林子里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似有人来了。红豆不知道来者是谁，下意识地按住了枪。直到透过树枝看清了来者，心里松了口气，手里也就松了枪。红豆睃了一眼蔡观止，脸上有一丝羞赧，她想走开，情实不舍，犹豫不决之中便站住了。他问她怎么一大早就跑到这林子里来了，害得他找得好苦。她嫣然一笑，问他找她干什么，他说约她一起来看看风景，透一透新鲜空气，闲游罢了。她嗔怪道，你现在已经是一名红军战士了，不能再做闲云野鹤了。他反问她，那你为什么可以出来，她沉默不语。他们在林子里默默地走着，她将脚步放得很轻，还不时地朝四周张望一下，怕被人发现。

她的心里乱乱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她没话找话，说昨天那只小蜜蜂可真有趣。他问她疼不疼，她说很疼啊，脸上疼，心里更疼。他傻傻地问，这就奇怪了，明明叮在脸上，怎么会疼在心上？她看着他一脸的憨相，看上去也不像是在装疯卖傻，心里着实好笑。现在她真希望又有一只蜜蜂飞来，再在自己脸上螫上一口，就算是螫得鼻青眼肿，她也心甘情愿。想到这里，她忽然满脸通红，心跳骤然加剧，呼吸越来越快，真的不能再跟他一起单独待在这林子里了，否则真的不知道他又会有什么的举动，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来。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后来干脆跑了起来，跑得比风还快。他在后面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脸的茫然，想喊又喊不出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在林子里消失。

红豆也好，蔺曼卿也好，都是花样年华，情窦初开，爱情都是她们最好的美容师，拥有了爱就容光焕发，失落了爱就落寞憔悴。这世上不可能什么都风雨不透的，自古红颜皆祸水，关于她们彼此的绯闻，已经在东白山传得沸沸扬扬了。蔺曼卿拿着一把红木梳子在溪涧边梳着长长的头发，那把红木梳子是她从千柱屋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洗完了这次头，她就要将长头发剪成齐耳短发了。当红军就要像红军的样子，再说，人家红豆不就是短发吗？照样吸引男人的目光！女人是不是真的妖精，原来跟头发并没有必然联系。至于她与楚政委之间的所谓绯闻，那就让别人去嚼舌头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一定要让阳光来鉴别，那也是楚天舒剃头刀子一头热，又能说明什么呢！

蔺曼卿只看到蔡观止在亲吻红豆的额头，并没有看见小蜜蜂曾螫了她。蔺曼卿有些忧郁地想，就算他吻了她，就算他招蜂惹蝶，自己也犯不着沽酒买醉。是名花又何必非要插入花瓶，更何况插的是牛粪。至于那个楚政委，说来也挺好笑的，都是四十出头的老男人了，还拿自己当成一枝花，一天到晚做白日梦，想老牛吃嫩草。她服侍他几天，是因为他负了伤，又是首长，还在关键时刻替蔺曼卿他们说了好话，让他们成了红军队伍中的一员。她感激他，可并没有想过要以身相许，更没有想过要嫁给他。人贵于觉悟，能悟出个中三昧之人方有自知之明，这才是最可贵的。可事实上，人总是生活在自己的梦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人总是过于相信自己，自以为是，甚至钻牛角尖，狭隘，偏激，走极端，南辕北辙，有时候想来也真觉得悲哀。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欣赏你，看中你，总是应该感激的，毕竟人家也是一颗心嘛。再说，人家还是独立团的政委，又在仙姑殿为自己守了一夜，冻了一晚，没有爱可总也有情嘛。尽管世俗将她视作另类的妖精，可蔺曼卿毕竟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同样具有恻隐之心，她的内心波澜壮阔，心潮起伏，可表面上看起来，依然风平浪静，特别是在人前，似乎一点儿也看不出她诡谲的心情。她的思绪一下子又从楚天舒滑到了红豆，对这个笛子吹得很美的女孩子，自己毕竟了解得还不够多，不够深，对于那晚自己因为看到蔡观止吻她而借酒浇愁，现在想来也不觉有点儿可笑，何况他吻她时还有雀儿那个小丫头在场呢。蔺曼卿现在很想接触红豆，了解红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主意一旦拿定，蔺曼卿就立即开始付诸行动了。正值雨过天晴，小草湿漉漉的，绿得发亮。小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朝上看是天空，是云彩，是大气层，而往下看也就是树木，是小草，是泥巴。最多也就是弥漫了草木的气味，还有清清淡淡的花香。然而，那种清风雅静，花香鸟语，远离了喧嚣的市声，闻不见恶浊的俗气，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红豆那时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有人进来她也没有发现。蔡观止已与蔺曼卿订过婚的事，并没有人告诉过她，不知情者并不为罪。她天生是一个纯纯的女孩，性情又温和，标准的婉约女子，文艺女青年，带有三分小资情调，那也是很正常不过的。

已是午后，阳光很好，而且对谁都公平，无论照在谁的身上，都是暖洋洋的。蔺曼卿痴人说梦，人人都说爱情是一种毒药，可为什么总会有人要争着将它吞下去？她忽然对红豆有一丝惺惺相惜了，甚至有点儿怜爱她了。她宛如一只蝴蝶一般飘忽不定，眉宇间带一点清冷的忧伤，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优雅，又有别一种凄美。她又是像一个白雪公主一样冰雪聪明的宁馨儿，清透得如同一颗清晨里刚刚结起的露珠。清雅，美丽，纯真，这等天使般的女孩子，人见人爱，真是打灯笼也难找啊！蔺曼卿甚至想，如果那个书呆子真的看上了她，她如果比自己更合适于他，那自己也可以忍痛割爱让出来。不管自己有没有订过婚，在真爱面前，在理性面前，蔺曼卿还是通情达理的。

蔺曼卿感到有一种东西正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像一朵殉情的情毒花到转世的蝴蝶，她用妖精的歌声迷惑了他又抛弃了他，她用女巫的眼神看穿了尘世的谎言。她的眼中不再有哀怨，一颗心也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尘封任何记忆，哪怕只是少许怀念。她就这样决绝而去，既然他浮浪如此，自己又何必为他去殉葬。诀别时那一杯沉淀着酒精与眼泪的烈性糟烧，并不能够真正浇灭那种失败了的爱的痛楚与悲凉。人世之轻，她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是最珍贵的，可以在临别之时保留在心底里。

思来想去，爱而无望，蔺曼卿还是决定让这东白山的风带走一切，让此恨绵绵无绝期都随风而去。一颗女妖的心，像是一只漂流在轮回时光中的瓶子，里面盛满了孟婆汤，再也不会被开启。也许在另外的时空里，会有另一只红酥手将它轻轻地捞起，又随意地将它丢在奈何桥下。她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那种揶揄的笑容，像是蛊惑人心的咒语。自己终究是一个妖精，红尘中人又岂能真正识得她。既然不识得她，又岂会真正的珍惜她。爱的城堡朝夕之间骤然坍塌，将她在半空中跌落在地上，化作一堆尘土，尘埃落定时，她便从此一无所有。

蔺曼卿的心头像有小毒虫在噬咬，她独自走在东白山的山道上，山风吹着，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孔。她忽然又很想念母亲，女儿受伤的时候，最能抚慰她的，依然是母亲。想到母亲被害，她又怒火中烧，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凶手，替她报了这血仇？想到这一层，她又觉得自己的那点所谓爱的失落，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再说，自己目前已是一位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的红军女战士，又怎好沉沦于个人的爱恨情仇，这样一想，她更觉得羞愧。刹那间，她那夜明珠般的眼睛又闪闪发亮，内心激荡着长风般的浩荡之气，激情飞扬。蔺曼卿的确是个坚忍的女子，那种孤芳自赏的高贵的气质与生俱来，带着骨子里面的直冲云霄的傲气，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昂首挺胸如鹤独步，看上去是那样的英姿飒爽，在风中美丽优雅得像一棵移动的花树。

第三十三章　玉佩

所有这些都恍如梦境，仿佛是前尘故事。清风送来那缕缕淡淡的清香，带着李雅琪飘回那段不堪回首、却又惊心动魄的如烟往事中。她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了抚那只玉佩，眼神幽幽地飘向远方，目光在捕捉记忆深处的那个苍凉的背影。所有尘世的浮华都随流水而去，那个背影却依然清晰。她常常陷于思念的忧伤之中，在美丽的沼泽地中越陷越深，无力自拔。这爱的火光十分微茫，可它确确实实存在过。

那时，吴贵法与李雅琪坐在未名湖畔。革命陷入了低谷，他的脸上露出一脸的忧戚，一脸的落寞。凉风幽幽地吹着，空气清新而冷冽，她还打一个凄美的寒噤。他的话比冷风还冷，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他说他想回故乡东白湖古镇，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那种抹不掉的乡愁。他太消沉了，革命失败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她问他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选择，解甲归田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似乎还是非常遥远的事。他默然无语，目光游离不定，似乎已经越过千山万水，在一个子虚乌有的世外桃源中梦游。他暗自沉思，当权者如果能稍体恤民情，关注民生，自己又何止于被逼上梁山，选择走绿林之路。她的眼中含着泪水，问他不走行吗，他的回答依然是沉默。她知道他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现在恐怕是连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人生就是由无数个选择来决定的，回到东白湖老家的吴贵法最后走进了绿林，在雄踞山寨占山为王，过着消极避世的生活。从表面看起来，他已是一个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可他精神的内核依然是想逃避现实，逃避红尘。他的背影沉着地离开，走向深山或者冷寂仙境。没有谁当真能够化作一阵风陪谁翻山越岭，抵达人生的极乐。但她记得他们一起度过的青葱岁月，记得关于洋葱的爱，剥一层皮流一次泪，还记得分别时的不舍和无奈。

李雅琪作出了另一种选择。她手捧着花朵形状的蜡烛，借着微明的烛火，穿过长长的隧道，去寻找那化为红星的北斗。她举着蜡烛把自己送到水边，当她的手濯在水中，默默许愿的这一刻，几乎要化作一条鱼离去。她又来到了原野，就像春天里绽放的第一朵小花，那乍然飘溢起来的香气，她闭上眼睛想象成了身在满树繁花似锦的庄园。时间已经静止在那一刻。她依然提着不停地燃烧的烛灯，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把自己放飞进黑暗的深处。她像一朵带电的云，在寂寞的天空中飘过，在原野上贴着尘埃低低地飞行，这样的感觉非常奇妙，在她自己的梦里，又如试飞的小鸟，羽翼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震颤。

初次穿上了红军军装的李雅琪英姿焕发，因为激动她像充满柔情的海浪般一起一伏。终究是个念旧的人，偶看芳草思名马，每见青山想故人。没有谁知道李雅琪的秘密，有时候遥望着那个与东白山齐平的五指山峰，她会突然失神。也许是命运安排的巧合，他们竟会在这东白湖古镇相遇，而且是在两个最高的山头上隔山相望。她已经耳闻吴贵法在雄踞山寨当了山大王，对他的选择，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缘还是劫，她也道不明白。他并不知道她已参加了红军，并且成了独立团的参谋长，这正是她所希望的，要不然就会生出新的麻烦来。一只野鸽子来到了她的身边，睁着一双黑眸子望着她，看着它孤苦的样子，她忽然一阵心酸，胸口又觉得很闷。那鸽子倒也爱惜自己，静静地梳理着它那白云一般洁净的羽毛。渐渐的那羽毛幻化成了漫天的白云，在她的梦中落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雪，飘落在她脑海中大片的空白里。良久，她都喘不过气来。

纷乱的思绪像蜘蛛网一样罩住了她的心空，她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终于渐渐平静，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经意间由鸽子想到了自己的乳房，像是两朵正在盛开的洁白的玉兰花，看上去又挺又秀，她终于忍不住用手去轻轻碰触了一下，摸上去又滑又软，她像遭到了电击，快意地呻吟了一声，几乎晕了过去。她真希望自己化成一阵风，一片云，朝雄踞山寨，朝五指山峰飘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愁，她的乡愁在东白湖古镇。她又拿出那枚玉佩来，放在掌心里，它沁着丝丝的凉意。她的眼中有了莹莹泪光。

李雅琪有意上雄踞山寨，她想告诉吴贵法，这红尘世界里有救世之道，也有救赎之路。说来也巧，赵团长找到了她，让她陪他一道去一趟雄踞山寨，问她敢不敢，她说敢倒是敢的，只是不想去。他问她为什么，就算是去爬爬山也好，壮身体，爽精神。她有些恼火，话中带着电，冒着火光，咄咄逼人，赵团长，你专程去雄踞山，就是为了爬山？你有这份闲情逸致？他笑道，那倒不是。她勃然大怒，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忘了，上次我与楚政委上凤凰山，被山上的女土匪关进了燕子洞，差点儿连命都不保吗！赵天啸收敛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李雅琪同志，你现在是红军独立团的参谋长，我们这次上雄踞山，是有很重要的公务！她冷笑一声，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让别人去吧，反正我不去！他十分纳闷，这丫头平日里贤淑文雅，一丝儿也不野，今天怎么啦，吃枪药了？

后来李雅琪还是跟赵团长上了山。路上，她被毒蛇咬了，他用嘴帮她吸吮出了毒液，救了她一命。他还在山崖上找到了七叶一枝花，敷上了蛇草药。他们走进了一片丛林，他问她有没有见过一种鸟，它叫相思鸟，雌雄成对，如果一只鸟离开了，另一只就会撞击死，因此，也叫殉情鸟。她说没有见过，但是听说过。她忽然警觉起来，问他为什么会问起这一个？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大声道，雅琪同志，我的安琪儿！你不觉得我们不也是一对相思鸟吗？她惊得花容失色，歇斯底里地吼叫，放开我！放开我！她用力甩开他，逼视着他，凌厉地道，赵团长，这就是你的信仰吗？这就是你带我来雄踞山的真正目的吗！那我现在明白地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林中的相思鸟，而是一只挂在黑色蜘蛛网上的大蜘蛛！

李雅琪顾自走了。赵天啸呆呆地站在，突然，他大声喊叫，不！等一等，李参谋长，我不是黑蜘蛛，我是相思鸟，一只心甘情愿为心爱的人而去死的殉情鸟！她莞尔一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走得比风还快。他一边走，一边嚷嚷，我还救过你的命呢，野丫头，当心前面有狼。他正疾走着，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只玉佩，就将它捡了起来。他又大声呼唤，李参谋长，你的玉佩掉了！这是你的玉佩吗？她闻声终于站住了，见他手中拿着一只翡翠玉佩，正是自己的。她一把将玉佩夺过来，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是我的玉佩，赵团长，谢谢你，太谢谢你啦！

他们正朝雄踞山走来，这回赵天啸再也不敢说他是相思鸟之类的话，怕她一生气又顾自跑了。正行走间，忽然背后传来了喊声，原来是蔡观止和雀儿赶了上来。等到他们跑上来，赵天啸问他们来做什么，蔡观止好像挺有理儿，赵团长，李参谋长，你们上雄踞山也不叫上我，我跟那个大当家的熟悉，可以说是哥们，好说话。赵天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雀儿证实了蔡观止说的是真话。一行人说说笑笑朝山崖上走来。

雀儿看着赵天啸与李雅琪，心中充满了佩服，赵团长，李参谋长，你们的胆子怎么那么大，竟敢往土匪窝里闯，前次李参谋长陪楚政委上凤凰山，这次又陪赵团长上雄踞山，看来，这些土匪都像是吃素的。谁说我们是吃素的？雀儿的话音未落，丛林里窜出一群人，雄踞山寨的二当家林中豹与三当家何秀清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一群喽啰将赵天啸他们团团围住。林中豹冲着他们大声道，你们还真是吃了豹子胆，不知根不知底的，竟敢闯我们雄踞山寨，不知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闯的可是龙潭虎穴！我林中豹说话可是板上钉钉的，谁要是往我们这儿乱闯，那只有进来的，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出得去的。

赵天啸打量了一下林中豹，提高了嗓门，原来是二当家的。林中豹一脸的狂妄，问他是谁，赵天啸平静地告诉他，大丈夫坐不更姓，行不改名，自己是红军独立团的团长赵天啸。林中豹朗声道，果然又是一条好汉，竟敢学关云长单刀赴会，佩服，佩服！赵天啸道，二当家的，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可不是单刀赴会，我身边的这几个人，那可全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他们比试一下，到底谁是天下无敌手？雀儿一下子惊慌失措，窜上去小声道，团长，我可不会武功。赵天啸立即打断了她的话，小点儿声，还轮不到你。李雅琪也扯了扯他的衣角，团长，团长，我……他嗔道，晾一边去。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与女娃娃无关。

蔡观止上前一步，亮开嗓门嚷道，二当家的，你还认得我么？林中豹听到的声音倒也耳熟，可因蔡观止穿着军装，一下子也无法确认到底是谁。他忽然改口道，我认不认得你并不重要，如果是无名小卒，我还真不想认呢。说吧，你们上雄踞山有何贵干？李雅琪抢过话茬儿，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啰嗦，让你们大当家的来见我们！何秀清气得七窍生烟，冷笑一声，哪里窜出来的野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老几啊，我们大当家的岂能见你这个黄毛丫头！要是将姑奶奶惹毛了，就把你横到马背上，带上山去，赏给弟兄们。这下李雅琪震怒了，她正欲冲上去与何秀清论理，被雀儿扯住了，赵天啸也喝道，别冲动！

吴贵法从丛林中闪了出来，他骑在大白马上，厉声喝道，住手！你们都瞎了眼了，连你们的嫂子都不认识了！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当家的？众土匪面面相觑，齐声道，请大当家的吩咐！吴贵法横扫了他们一眼，既然大家还认我这个大当家的，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位就是你们的嫂子，我吴贵法真正的压寨夫人。众匪徒齐声高呼嫂子，声震山谷。尖叫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何秀清气得浑身发抖，拍马就走，山道上扬起一路烟尘。吴贵法在马上得意地飞了个眼风给李雅琪，她别过头去，视而不见。

众人来到了聚义厅，大当家的，二当家的，一个个满脸堆笑，一副副献媚的样子。忽然，何秀清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李雅琪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枪口对着自己。吴贵法大吼一声，你疯了！他的话音未落，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三当家的在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尖叫声，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李雅琪什么也没有看清，只听到了枪响。好在吴贵法眼明手快，将何秀清手中的枪抬向了空中，子弹凌空直上，径直穿透了天花板。他夺下她手中的枪，狠狠地扔在地上。三当家的真的疯了，又弯下腰去拾枪，二当家的愣了半晌，突然醒悟过来，猛地窜上去，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她。她拼命地挣扎，企图甩开他的控制。

大当家的突然雄狮般地大吼一声，够了！别以为只有你才会打枪，今天你要是再敢对她动一根毫毛，我让你立即成为马蜂窝！你们所有的人都听着，这个漂亮的女子是我吴贵法的情人，缘定三生，她是我前世修来的压寨夫人，我娶定了！二当家的，吩咐下去，三天之内我将与她完婚。林中豹笑逐颜开，好嘞，张灯又结彩，大红灯笼挂起来，唢呐吹起来，锣鼓敲起来！何秀清早已气疯了，此刻猛然大恸，泪水涟涟，捂着脸跑开了。

李雅琪被关在冷屋子里，也就是关过蔺曼卿的那一间。雀儿也被关在同一室，她拍着门窗尖声大叫，放我出去，放我们出去！门被打开了，二当家的受大当家的指使，特地送来了红嫁衣。他将红嫁衣放在李雅琪的面前，笑容满面，幽幽地说，恭喜嫂子，贺喜嫂子。李雅琪厉声呵斥，你把它拿走，立即拿走！不然，我撕烂它！林中豹耍起了嘴皮子，那多可惜啊，这可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大当家的特地吩咐做的。再说，你撕烂它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还可以再做啊，你撕多少件，我们就做多少件！李雅琪气极了，伸手就将它夺过来，林中豹立即冲过去抢，撕扯之中，只听得一声石破天惊的清响，那件红嫁衣被撕裂成了两半。

后来大当家的还是成不了亲，化解的原因是大当家何秀清跳了崖。她从一处峭壁上跳下去之后，随着瀑布落下，径直掉到了一个翡翠绿的深潭之中。潭水越深，她就越安全，幸亏她福大命大，没有碰到岩石，总算保全了性命。别说何秀清的举动败了吴贵法的兴致，就拿李雅琪来说，宁死也不答应做他的新嫁娘。赵团长深明大义，晓之以理，坦言他们这次上山来，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办婚礼的，如果大当家的是真心实意的想娶她，那就要尊重她，强扭的瓜不甜。二当家的原以为大当家的娶了这个美丽清雅的女红军，自己和三当家的又有机会了，没想到何秀清竟会是那么烈性的女子，她竟会不顾一切地往悬崖绝壁下跳，一个为了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子，那无疑是非常可怕的。如果自己极力促成大当家的这桩婚礼，那无疑是将三当家的往地狱中推，说不定她想不开还会再次寻短见的。

离开雄踞山寨之前，李雅琪与吴贵法促膝谈心了一次，他们推心置腹，既倾诉衷肠，又商榷前程。她说，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应该逃避现实，躲进这深山老林中，消极避世。如果他真的想跟她在一起，那就应当弃暗投明，走出这深山老林，跟她一起走，参加共产党，参加红军，为了共产主义信仰而去共同奋斗，抛头颅，洒热血，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随后，她就给他讲革命的形势，讲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道理，他沉默不语，一直洗耳恭听。他说这些年来自己变了，在深山老林里撒野惯了，也散漫惯了。习惯成自然，他说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也不可能变回原来那个热血沸腾的革命者了，他现在充其量是一个绿林豪杰，或者说土匪。最终，他没有答应跟她走，但答应放她下山。一切随缘吧，有缘总有一天还会相会的。

临行之前，吴贵法特地设下了丰盛的宴席，替他们饯行。席间，李雅琪第一次喝醉了，她不知道喝下去的是酒水，还是自己的泪水。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赵天啸的眼睛，自然也尽收吴贵法的眼底。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至于蔡观止与雀儿，只是做美食家，放开肚皮喝酒吃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而二当家与三当家，也各怀鬼胎，更多的是闷声不响地喝酒。酒酣耳热，吴贵法亲自将他们送下山来。临别时，他看到李雅琪脖颈上挂着的玉佩，若有所思。他给他们每个人各送了一匹骏马，直到他们消失在山坡上，吴贵法与二当家、三当家还在马上驻足观望，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被苍茫的山色所堙没。

第三十四章　小凤

顾小凤是被蔺莫桑逼上梁山的，故事还要追溯到她正值二八佳人时。那时的她是豆腐坊卖豆腐的，当垆卖豆腐，小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了点，倒也现世安稳，有滋有味。可偏偏这个直肠子的花样少女，又是个静水深流的人中之凤。宛若置身于仙境的嫦娥，不甘寂寞驱使她吃错了药，偷吃了灵药就飞上了天，飞进了月宫，飞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月宫之中高处不胜寒，孤寂比人间增加了十倍，碧海青天放大了她的寂寞。长河既落，晓星将沉，百无聊赖的嫦娥在月宫中遥望着人间，看着豆腐坊里这个和她一样寂寞的小女子。磨好了豆腐的顾小凤带着三分倦意，别人也许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她却要在三更半夜就起来劳作了，天色微明，她倚在椅子上打了个盹，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寥落。也许是西施豆腐滋养的，这个国色天香的俊美少女，几许妩媚，几许娇艳，闭上眼睛时亦别具一种风韵。

张嬷嬷上豆腐坊来了，带着满脸的笑，她是买豆腐来了。她要将这里的豆腐全都买走，包括顾小凤这个佳人，这身白肉。张嬷嬷进门的时候，天响了个惊雷，碧海青天不见了，月宫与嫦娥也不见了，能看见的全是漫天的阴云，老天的泪水。顾小凤醒来了，听说有人要将这豆腐坊包下了，她一头雾水，她要那么多豆腐做什么？莫非要做红白喜事？还是别有用心？可话又说回来，做买卖嘛，那也是两相情愿的事，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一个付钱，一个交货，也不碍别人的事。这样一想，她的心里也就坦然了。

顾小凤正要收钱交货，张嬷嬷居然拿出五块大洋，说要将这五个月的豆腐全部包了。顾小凤一怔，她终究冰雪聪明，觉得蔺家大院这个女管家不像是来买豆腐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她就问张嬷嬷这千柱屋中是否办喜事？是否要演大戏？张嬷嬷摇了摇头。顾小凤问，那你们要那么多豆腐做什么？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豆腐我不买了！这样一说，张嬷嬷就猴急了，她将这次来豆腐坊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原来是蔺老爷要纳妾，娶她做三奶奶。那时候蔺莫桑娶了玲珑不久，还没有娶三奶奶嫣然。顾小凤又羞又气，心里一急，便脱口而出，断然拒绝了。张嬷嬷将脸一沉，心里说，你别不识抬举，蔺家家大业大，有的是钱，蔺老爷看得上你，那是抬举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可张嬷嬷没有将心里的这层意思立即吐了出来，她的脸上又浮起了笑影。她再次让顾小凤好好想一想，顾小凤将白洋扔在地上，大声吼道，把你的臭钱全部拿走，我开的是豆腐坊，只卖豆腐，不卖肉！张嬷嬷捡起地上白花花的五块大洋，悻悻然出去了。临出门时，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顾小凤一眼，那毒针般的目光传递了这样一层意思，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咱们走着瞧吧！

狼子带着一班人闯进了豆腐坊，找了个借口将豆腐坊砸了个稀巴烂。随后，他们将顾小凤带到了东白湖古镇上的天香院。在那里，她结识了英姑，她也是被人卖进去的。她们都是未开苞的黄花闺女，又是宁为玉碎的主儿，就开始想办法逃出去。她们到底是两个野丫头，瞅准个机会，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趁众人闹哄哄的开始救火之际，她们逃了出来，两个女孩子走投无路，就结伴上了凤凰山，从此隐姓埋名当起了山大王。女大十八变，也许千柱屋里的人已经记不得那个卖豆腐的水灵灵的姑娘了，可顾小凤不会忘记他们，一直将他们铭记在仇恨之中。顾小凤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总有一天，她要手刃了那个狼子，要让蔺莫桑与张嬷嬷他们刀刀见血。

不久前千柱屋里的四小姐蔺曼卿，三奶奶嫣然，使女梅香，还有那个国军司令的太太杨玉馨，她们倒是落到了顾小凤的手里。可是，会咬人的狼从来不叫，顾小凤一直不动声色，从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可她的内心却是一直汹涌着惊涛骇浪。冤有头，债有主，经过了一千次的纠结之后，她最终选择了放过她们。也许是因为她们也是女人，更何况都是国色天香的优秀女子，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她不会放过的，是像张嬷嬷这种女人中的败类，还有蔺莫桑、狼子这样的人渣。顾小凤是那种认定了目标就永远不会再罢手的人，一竿子到底，一条道走到黑，任何代价包括血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机会总是会有的，总有一天她会得手的。

一个黑色的幽灵朝蔺老爷住的地方飘来，张嬷嬷到底有一双火眼金睛，前次英姑来千柱屋时，她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子看上去很面熟。她想起了天香楼里放了火逃走的那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就是英姑。张嬷嬷将这个情况向蔺老爷告了密，蔺莫桑的眼睛一下子变白变亮了。蔺老爷叫来了狼子，他们前次进剿东白山共军大败而归，窝在心里的无名火正无处发泄，现在只拣软柿子捏，正好朝凤凰山顾小凤她们发泄。张嬷嬷则更有真知灼见，她神秘兮兮地说，蔺老爷，凤凰山的那个女凤凰，我估摸着就是当年那个卖豆腐的。这个顾小凤还真是一只俊鸟，也许是豆腐吃得太多了，皮肤特别的白，眉眼特别的秀，如今该更出落得像一株山花了。老爷要是将凤凰山灭了，那她还不是你的了？当不成三奶奶，那就做四奶奶吧……蔺莫桑脸上浮起了阴鸷的笑。

这一切该不会是在做梦吧，蔺莫桑真没想到他这辈子还会遇到顾小凤，更没有想到她居然已经是土匪了。人都是会变的，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凤凰山上遐迩闻名的女匪首真的会是当年那个卖豆腐的小村姑。蔺老爷并没有被女匪首的名声吓得屁滚尿流，在他看来，只要将凤凰山灭了，那这个顾小凤还不是一个卖豆腐的女子，还不乖乖的俯首听命？他有这样一种逻辑，他想过强娶卖豆腐的女子做三奶奶，那她就是他的女人了，就像张嬷嬷说的那样做不成三奶奶就当四奶奶，反正是他的姨太太。不料狗咬狗一撮毛，狼子也打起了顾小凤的主意，这辈子野鸡肉他吃多了，可凤凰肉他还没有尝过，那应当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要打凤凰山也并非易事。打东白山大败而归，乃至他们谈虎色变，再说，也投鼠忌器。雄踞山也是块硬骨头，五指山峰在苍穹之下闪烁着铁的光芒。目前，凤凰山相对弱一些，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更何况凤凰山上有一群秀色可餐的金凤凰。蔺莫桑与狼子找到了蔡天行，要打凤凰山没有他的支持可不行。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认为对凤凰山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同时，还要防雄踞山与东白山的支援。最后，还是狼子出了个馊主意，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够绑架顾小凤与英姑，那凤凰山将不攻自破。

狼子在千柱屋的敢死队与国军当中挑选了一批精兵强将，组成了特别行动小组，由他带队，以打猎为名化装潜入凤凰山，试图偷猎顾小凤与英姑。蔺莫桑破天荒地也要亲自参加这次猎艳行动，这个老色鬼欲壑难填，念念不忘娶顾小凤为少奶奶。狼子他们鬼鬼祟祟地朝凤凰山奔袭而来，凤凰山山川秀美，这对他们似乎无缘，他们对青山绿水提不起任何兴趣，不为江山为美人。狼子不相信找不到顾小凤她们，除非她们从凤凰山上彻底消失。就算将脚底磨烂，他们也要将她们找到，毕竟她们太美了，美色诱惑产生的力量是巨大的。

狼子拿着个望远镜朝远处的青山看，蔺莫桑问他有没有看到金凤凰，狼子说连一只野山鸡也没有看到。他们继续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丛林深处进发，不入凤凰窝，焉得金凤凰。其实，他们这是在往枪口上撞。顾小凤安排的眼线早已经获得了消息，将狼子带人来偷袭凤凰山的事作了汇报，顾小凤冷笑一声，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把我们凤凰山当软柿子捏，门都没有。英姑，贵客上门，好好招待。英姑大声答应。

正行进间，有人忽然惊叫起来。狼子他们循声望去，见青山之巅，两位美少女在翩翩起舞，那优雅的舞姿，就像两只金凤凰在奋飞，又如女神降临人间。她们就是顾小凤与英姑，那美艳的倩影，狼子他们眼睛都直了。吴艳红冲着狼子发起脾气来，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此次行动的真正用意。狼子百口莫辩，她哭了起来，居然也有几分哀婉动人。她还向狼子告了蔺莫桑的状，说蔺莫桑曾对她动手动脚。听说蔺老爷调戏自己的女人，狼子也十分恼火，又无可奈何。他又迁怒于她，那意思是他对她的性骚扰是无辜的，她的媚她的骚反而是有罪的。经他这么一说，她更委屈得直掉眼泪，他是老爷，我有什么办法！我是你的女人，你应是我的保护神，我受了别的男人欺负，你怎么也哑了？你长那锋利的獠牙是装装样子的吗？问题的关键是他是老爷子，蔺莫桑是老爷，狼子就成温驯的羔羊。

吴艳红终究也不是一只软柿子，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野山鸡也可以起舞，她现在就开始起舞，与山巅上的金凤凰遥相呼应。她翩跹时，浑身的鸡毛都往外张扬，飞扬跋扈，见她醋劲大发，狼子叹道，这山里的女人怎么都那么难缠，怎么都是精怪，他的心里说，这野山鸡怎么那么野。她火上浇油，你说什么精什么怪，你当我是野鸡精呀。我不是什么凤，你也不是什么龙。如果我是野鸡，那你就是野鸭。如果你不是野鸭，那你就是野狼。随后，她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身子一耸一耸地抽搐。他要是敢上山捉金凤凰，她就死给他看，反正死鸡不怕开水烫。

吴艳红推心置腹地说，这世上最可怕的动物，不是豺狼虎豹，而是人。有人是鬼，也有人是狼，还有人是狗。他现在对你好，那是他还用得着你，一旦用不着了，就会一脚把你踹开。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你，你也只是他的工具与棋子而已。等到哪一天他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会死得很惨，下场将会非常的凄惨。小脾气一闹，小性子一使，经吴艳红这么一闹腾，狼子动了狼心，他按兵不动了，最后打消了攻打凤凰山的念头。为了报复蔺莫桑，狼子带着敢死队与吴艳红，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千柱屋，将蔺莫桑一个人丢在了山野，喂野狗野狼狼子都不管了。

现在只剩下蔺莫桑独上凤凰山找金凤凰来了，他走着走着，忽然头顶上飞下来一张网，将他网了个严严实实。他被拖到了凤凰山寨，扔在落凤厅，他要捉的顾小凤与英姑就站在他的面前。不久前还远在天边，现在已近在眼前，一切恍然如在梦中。他雾里观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得眼花缭乱。顾小凤亭亭玉立，山花一样挺秀，青竹一样雅静，她居然朝他妩媚地一笑，蔺老爷，还认识我吗？他眨了眨眼睛，你就是大当家的，凤凰山上的第一只金凤凰？顾小凤冷笑一声，蔺老爷，你再仔细想一想，我还是谁？他睁大眼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顾小凤一番，摇了摇头。顾小凤嘴角浮着浅笑，蔺老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把当年豆腐坊里卖豆腐的山妹子给忘了？怎么把有可能成为天香楼里头牌当红花魁的天仙美女给忘了？他这才恢复了记忆，自己这次上山来不就是为了她来的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他还真的艳福不浅。好在狼子没有同来，少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暂时不用决斗了。

一声狂喝将蔺莫桑从梦中惊醒，从梦幻天堂拉回到了现实世界。顾小凤与英姑冷若冰霜，目光飞刀，四把刀子一把接一把地朝他飞来。顾小凤断然喝道，绑了，沉潭。英姑窜上去，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蔺莫桑大叫，大当家的，我只是想娶你做老婆，想娶老婆也有罪吗？顾小凤像是受到了侮辱，歇斯底里地吼叫，放你娘的狗屁！就凭你，也想娶姑奶奶，那你为什么就不问问，一朵鲜花真能插到牛粪上吗？他悻悻然，幽幽地道，这世上牛粪多的是，插哪儿不是插？英姑冷冷地逼视着他，狗日的，仗着有钱有势，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你不喂鱼谁喂鱼！他在心底里嘀咕，说来我上凤凰山捉凤凰，不为江山秀，只为女儿娇，干吗要将我沉水潭喂鱼虾？顾小凤大声道，二当家的，别跟他啰嗦了，让江水去冲洗他那罪恶的灵魂吧，拖出去！

英姑她们将蔺莫桑绑上石头，推推搡搡来到河边，准备沉入潭中去喂鱼。他情不自禁地想，莫非自己跟这顾小凤八字不对，命里犯冲，要不怎么会总是擦肩而过，有缘无分呢？从卖豆腐的小村姑，天香楼里的天仙玉女，到凤凰山上的金凤凰，她的身份不停地更换，可总是与他隔着千山万水。他一直这么想着，直到冰凉的河水浸到了他的身子，他才再次醒悟过来，大声喊叫，大当家的，要将你从豆腐坊娶回千柱屋当少奶奶，将你从豆腐坊卖到天香楼的，是张嬷嬷出的馊主意，是狼子去执行的，要杀要剐也轮不到我，要沉潭喂鱼也不应当只是我一个人，我只是想娶你做少奶奶，这不公平啊。

顾小凤别过头去，她的身子在轻微的颤动。终于，她的嘴唇也抖动了一下，轻声吐出一句，放了。英姑茫然地望着顾小凤，大当家的，他可是你的仇人啊，他要强娶你做老婆，还将你从豆腐坊卖到天香楼，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他恨之入骨，念念不忘报仇雪耻，现在他好不容易落到了我们手中，怎么能说放就放呢？顾小凤咬紧牙关，再一次决绝地说，放了！蔺莫桑刚从水中爬起来，浑身湿淋淋的，身上还绑着一块大石头，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声向大当家的致谢。英姑厉声喝道，还不快滚？滚！蔺莫桑连滚带爬，仓皇逃之夭夭。

第三十五章　嫣然

嫣然生活在藏寨，这里山川秀美，牛羊成群，钟灵毓秀，地灵人杰，她是那么的美艳动人。蔺莫桑在茶马古道上做生意时，吃住在土司家中，老土司收留了他，后来，老土司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嫣然就投靠了蔺莫桑这个汉商，跟着他来到了东白湖古镇，成了他的三姨太。

嫣然喜欢笑，这个爱笑的三奶奶笑起来竟是如此的美丽，然而她向来不轻易对蔺莫桑笑，记忆中也没有笑过几回。嫣然第一次见到蔺莫桑的时候，她就素面朝天，脸上一丝的笑影也没有。千金难买美人笑，蔺莫桑千方百计地讨好嫣然，想博取她一笑，但都失败了。看来，这是个天生的冷美人，要想让她在蔺莫桑的面前笑一下，那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嫣然对大红大绿的色彩特别敏感，从小就喜欢涂涂抹抹，爱上了色彩与线条、光与影组合而成的美术世界，不知道她跟着蔺莫桑来到东白湖古镇，是否跟她喜爱画画有关，但古色古香、黑白分明的古镇，的确对她有着深深的吸引力。不过，她画的都是一些藏地的佛像，要不就是一些佛经故事。

这是一幅女娲补天图，嫣然并不识得。当杨玉馨给她讲了女娲补天的神话传说，嫣然若有所思。她凝视了这幅画良久，一声不吭。她真不明白，画中的女人为什么要托着那么重的一块石头？这天真的能补得好吗？连雨都要落下来，雪都要飘下来，大风一吹，白云都纷纷扬扬地满天飞，这石头不会落下来？

不料，嫣然不小心将画幅的一角撕破了，杨玉馨惊得花容失色，一张脸变成了铁青色，她连声责备，怎么搞的，怎么那么的不小心？嫣然已然涨红了脸，眼泪都上来了，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厉害，一咬牙，转身跑了。

嫣然气咻咻的奔进院子里，不就是一幅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能值几个铜钿？难道我一个堂堂的蔺家三奶奶，在他们眼里还不值一幅画？她越想越气，径直朝屋子里走来。蔺莫桑正在抽大烟，见三奶奶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正窝着一场大火。他问什么事又惹她不高兴了，她将满腹的怒气都发泄到了他的身上，冲着他河东狮吼，我要撕画！他又问她这到底怎么啦，什么画跟你有仇？她歇斯底里地狂喊，你干吗要那么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问！你要问就问你自己吧，为什么将一幅什么女娲补天图送给那个司令太太，我不小心将那幅画撕破了，她就羞辱我，她竟敢羞辱我！

蔺莫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千柱屋还得仰仗于人家蔡天行司令来保护，给司令太太送幅名画，也算是投其所好，拍他们的马屁吧。那幅女娲补天图倒还真的是一幅珍品，蔡司令夫妇爱不释手，第一次展开画幅之前，还煞有介事地更衣沐浴，并特地焚了香，那种庄严，那种神圣，那种虔诚，还真是感天动地。这样一幅蔺老爷忍痛割爱送人的名画，居然被嫣然撕破了，别说是司令太太，就是蔺莫桑本人，也是心痛得要命。稍有不同的是，司令夫妇心疼的是那幅画本身的价值，而蔺老爷心痛的是钱。钱财比蔺莫桑的生命更重要，如果要在金钱与生命之间作出选择，别人或许认为命都要没了还要钱做什么，而他则会认为钱都要没了还要命做什么。唯一让蔺莫桑感到欣慰的是那幅画已经咬牙送给蔡司令了，如果有什么严重的经济损失的话，那损失的也是别人了。

三奶奶要撕画，蔺莫桑不敢怠慢。但他并不傻，就找了一些不值钱的画来给她过过瘾，发泄掉内心的愤懑。嫣然就一幅一幅地开始撕画，仿佛将天上的云撕开了，仿佛将藏于箱底的锦帛撕裂了，那声音尖锐，清晰，刺耳，而嫣然却撕得十分开心。在她看来，自己撕的不是什么画，而是司令太太的脸，司令太太的皮，还有蔺老爷的心。没过多久，十多幅画就成为一堆废纸了，见三奶奶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蔺莫桑也陪上了笑脸。

突然，嫣然一针见血地指出，老爷，你一定是把我当作是三岁娃娃了是不是？你一定是把我当成天字第一号的傻瓜了是不是？蔺老爷见她说翻脸就翻脸，悻悻然问她又怎么啦，她心里冷笑一声，这些画根本就不值钱，我要撕你最好的东西，百骏图！蔺莫桑断然拒绝，那可不行，那是我们千柱屋的镇宅之宝！嫣然固执己见，我就要撕！

蔺莫桑道，那好，为了博美人一笑，我认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她忙问什么条件，他说她必须对他笑一回，她答应了。他又说，还得在三天之后，设下祭坛，摆下香案，他亲自祭拜之后。他的话正中她的下怀，她要的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面子，因为她真正要撕的不是什么画，而是司令太太的那张脸。三天之后，蔺莫桑给嫣然撕的依然是赝品，那是他暗中出资让省城的一位画师连夜给临摹的。他临摹了两张，以备急用。嫣然撕了百骏图的赝品，依然没有对蔺莫桑笑，因为聪明过人的嫣然还是看出了那幅百骏图是假的。为此，她还要求蔺莫桑罚酒谢罪，这事才算平息下去。

蔺老爷给自己定了很多规矩，其中有一条就是凡是他吃的喝的，都要亲自看着做，否则他就不吃不喝。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相信自己，此外任何人都不相信。嫣然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壶好茶，端了一碗给他喝，可他断然拒绝，还大声嚷嚷，我说不喝就不喝！她勃然大怒，好啊，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怕我在茶里给你下了毒是不是？她狠狠地将茶碗摔在地上，上好的青瓷茶碗随着一声清响成了碎片，他的心也在顷刻之间成了碎片，被碎瓷片划得鲜血淋漓。一只猫晃悠过来，舔地上的茶水喝，什么事也没有。他自觉理亏，又只得开始哄她，陪笑脸，可她并不买他的账。她劈头盖脑地给了他一顿数落，你怎么连我都不相信，算了，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你谁都不相信，反正你谁都没有相信过。蔺老爷啊蔺老爷，你怎么对谁都设防？你到底累不累啊！

嫣然又将青瓷摔了一地听响，他眼巴巴地看着她摔，又无可奈何。上次撕画，这次摔瓷器，这都是要他的命。他实在忍无可忍了，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你疯了！她也大叫，对，我疯了！我疯也是被你逼疯的，今天怀疑这个，明天又怀疑那个，这日子根本就没法过了！他朝她扬起了拳头，她大声嚷嚷，好啊，你还要打我，你还敢打我，你打啊，往这里打，往这心窝子里打！她一边大叫，一边昂首挺胸地朝他走过去，他知道她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疯女子，心里一哆嗦，就成了缩头乌龟，软了下去。

蔺莫桑去了凤凰山，嫣然的心里是非常矛盾的，她既希望借顾小凤的手除掉蔺莫桑，又不甘心不能亲手杀死他。甚至，她还有点儿不忍心杀了他。毫无疑问，蔺莫桑为了谋财，又因劫色败露害死了自己的前夫，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杀了他，老土司是不会瞑目的。可是，她自己又何尝能够心安理得？想当初，自己作为一名汉家女孩，老土司在她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时收留了她，并娶她为妻，老夫少妻的生活并不能满足她生理上的欲望，也不是她所盼望的理想生活，再说，专制蛮横的土司老爷也没有少压迫她，那种同样令人窒息的压抑生活可想而知，遇到前来藏地经商的比老土司要年轻多了的蔺莫桑，她春心荡漾，红杏出墙，还真的说不清到底是谁勾引了谁。后来东窗事发，事情败露，他下了毒手，将老土司一刀结果了。

那天老土司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还光着身子，在老土司面前瑟瑟发抖。土司老爷下令将蔺莫桑捆起来。土司老爷坐在披着狼皮的椅子上，问他愿意天葬还是水葬，他问天葬如何，水葬又如何，土司老爷说，天葬就将他扔到荒野上，让老鹰一块一块地把他身上的肉叼去，水葬就是将他扔到河里去喂鱼。他闭上了眼睛，那就喂鱼吧，至少自己的灵魂还可以顺水而下，随着那流水返回老家。土司老爷大声道，天葬你们还不配，你们不配让圣鹰来啄食你们肮脏的肉体，将他扔到河里去，让江水冲洗他的灵魂吧！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蔺莫桑暗中在石棱上磨断了绳子，他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尖刀，直冲向老土司，就在土司老爷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在他的胸口一刀，送他去见了阎王爷。土司府里的人正要动手擒拿，潜伏在周边丛林中的马帮人马一拥而上，挥刀乱砍，将没有丝毫防备又手无寸铁的土司家的人全部杀死。蔺莫桑手执短刀冲向嫣然，割断了绑着她的绳子。蔺莫桑要带走她，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跟着蔺莫桑走了，回到了汉地。时光并不会停止流转，流逝的只能是人们自己。来到了千柱屋，嫣然的内心更加纠结，无论怎么做她也难咎其责，内心又怎么可能真正获得安宁呢。打那以后，在蔺莫桑面前，她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带嫣然回风门村千柱屋后，平心而论，蔺莫桑对三奶奶嫣然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在物质上，她有求必应，他尽可能地满足她的欲望与虚荣心。他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用金钱买得到，包括女人的心。为了填补她在闺阁中的寂寞与空虚，他还积极创造条件，让她画画，甚至还拿出镇宅之宝百骏图让她欣赏与临摹。世界上最复杂的还是人心，嫣然对蔺莫桑的感情诡谲而复杂，可随着时光的流逝，了解的深入，她终于发现也认定了他的心是黑的，比那个带有几分豪爽的老土司来，蔺莫桑要阴鸷得多了。女人总是怀旧的，渐渐的，她感情的天平又倾向于前夫了。丧夫之痛与杀夫之仇双管齐下，这种心灵的纠葛是很难平静下来的，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杀了老土司，他终究是自己的杀夫仇人。

进入千柱屋之后，嫣然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天堂，这里的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她从玲珑的身上看到了女人的宿命，自己的归宿。她从张嬷嬷的身上看到了鬼的影子，从狼子的身上看到了狼的影子，从大奶奶崔禧的身上看到了遁入空门的比丘尼的影子，还有那些下人，那些趋炎附势看风使舵的小猫小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人性善恶，世道人心，看到了，看透了，嫣然的心凉透了，天凉好个秋！活着还是死去，还真成了问题，一度伤透了她的脑筋。其实，人生也就是那么一个过程，不管看到的是不是风景，也就是一种看风景的心情而已。不管是在藏寨，还是在千柱屋，嫣然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过客。

这次蔺莫桑从凤凰山上狼狈不堪地回到千柱屋，能保住一条老命就已经算是万幸了。他要面子，躲进屋子里数日不肯出来见人，尤其是不想见狼子与吴艳红。他在凤凰山上蒙受了绑上石头沉潭的羞辱，这几乎跟要了他的命一样的厉害。嫣然是个有心计的女人，见机会来了，她岂肯放过，便见缝插针地开始付诸行动了。见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她从心底里冷笑一声，软硬兼施，终于让他开了门。她飘了进去，春风满面，一脸的妩媚，似笑非笑，她在他的面前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嫣然将一杯酒递给蔺莫桑，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眼中含着泪水，深情地说，来，老爷，嫣然陪你喝一杯。他动情地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来陪我喝酒，到底是自己的女人亲，现在还能记着我的，也只有你了。嫣然已经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他也以袖遮掩着杯子，开始饮酒，趁她不注意，他将杯中酒全都倒进了衣领里面。嫣然笑了起来，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笑，她终于也肯对自己笑了。她的笑声冷冷的，像冰珠子一样滚出来。她说，蔺莫桑，你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了眼，人算不如天算啊。

蔺莫桑怔怔地看着她，惊问，你在酒里下了毒？她逼视着他，恶狠狠地说，蔺莫桑，你一辈子算计别人，没想到吧，今天也让人给暗算了。你想必不会忘记吧，在茶马古道，在土司家里，你害死了老土司，拐走了他的女人，你谋财害命，劫财又劫色，你这条豺狼，毒蛇……蔺莫桑盯着她，这么说，你是为了复仇才嫁给我的？嫣然点了点头，你说中了，就为了给我当土司的丈夫报仇。他忽然发出一阵狂笑，那笑声是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你那位行将就木的老土司，对你有什么好？他都忍心将你也五花大绑，要将你一起沉潭喂鱼，而你居然还护着他？你就那么的贱！再说，你当初找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你自己偷情，偷汉，红杏出墙，那又怎么说！她颤声道，你别说了，我的心很乱，被撕成了两半，被撕成了碎片。我承认，我自己也有罪。可我终究是个女人，当初他曾在我落难时给了我活路，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女人其实非常看重闯进她世界里的第一个男子，看重她初夜的第一次。他突然将手中的酒杯也扔在地上，厉声道，好歹毒的妇人心！可是，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走南闯北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你这点雕虫小技又岂能骗得了我？

嫣然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声音，你……她倒了下去，嘴角淌血，眼神幽怨，带着深深的遗憾，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她忽然发出一阵狂笑，告诉蔺莫桑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杀死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另一个是他的儿子，她的腹内已怀上了蔺莫桑的孽种。这下蔺莫桑傻了，自己朝思暮想就想要一个为蔺家传承香火的后代，现在倒好，他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蔺家要绝后了。老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啦，怎么会作出这样的安排？刹那间，他们都意识到了，人算不如天算，这是老天在惩罚他们，他们都遭到了报应。

嫣然的气息细若游丝，声音更是微弱。梅香闻讯跑了进来，抱住三奶奶，大声地呼唤。一切都晚了，嫣然叫着老土司的名字，说她跟他去了。梅香异常悲伤，毕竟除了二奶奶玲珑，三奶奶嫣然也是善待她的，并且，三奶奶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尽管她跟二奶奶一样的红颜薄命，但梅香还是尊敬她的。大奶奶崔禧、女管家张嬷嬷、看家护院的敢死队长狼子及他的女人吴艳红都闻讯赶来了，他们各自心怀鬼胎，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庆幸的。蔺老爷一脸的痛悔与沮丧，他摆了摆手，吩咐下去，厚葬三奶奶。

从那以后，那个蔺莫桑得了间歇性的精神分裂症，几乎成了疯子。发作起来时，他见年轻漂亮的女子就拦截，认对方为自己的少奶奶，并且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的乱叫，他在东白湖古镇上到处游荡，幽灵一般。有时候，他也会出现在东白湖古镇的山野，与那些毒蛇猛兽在一起，与那些豺狼虎豹在一起，与那些毒虫毒蜂在一起，他和他的男管家狼子一样，都有一颗豺狼的心。当然，他更多的时候还是正常的，还是道貌岸然的千柱屋的主人，蔺家大院八面威风的蔺老爷。

第三十六章　木屋

蔡铁林老爷大光其火，这兵荒马乱的，这个浪子，来无影去无踪，这会儿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我已经走了一个儿子了，他可再也不能出什么差错了，要是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埋泥地里了，也口眼不闭啊。蔡天行沉默不语，蔡老爷冲着他吼起来，你哑巴啦，怎么不说话？噢，我明白了，你是在东白山吃了个败仗，把精神气给打没了。亏你还是个男人。说来也难怪，这些共军都是穷鬼出身，一个个都不怕死，厉害着哪。天行，你可是蔡家的顶梁柱，你二弟没了，三弟又是那么不争气，我们蔡家可全都指望着你哪！你是长子，又是国军的剿匪司令官，要是连自己的兄弟都保护不了，那还有什么脸见列祖列宗啊。

蔡天行欲言又止，杨玉馨朝他使眼色。他终于忍不住了，将一直瞒着的事向蔡老爷和盘托出，爹，我不想再瞒你了，三弟他投奔了共军。蔡老爷瞪圆了眼睛，望着蔡天行，张大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蔡天行继续说下去，不仅三弟参加了共军，还有三弟妇也就是蔺家的四小姐蔺曼卿，三弟的小丫头雀儿，都成了共军的人。蔡老爷一脸的痛苦与忧戚，这么说，以后你们兄弟俩要在战场上见，刺刀见红了？苍天哪，我蔡铁林前世作了什么孽，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报应！

被老父亲牵挂的三少爷蔡观止虽然已是一名红军战士，可是在骨子里他依然是一名浪荡公子，哪怕他穿着军装。他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孤独地前行，青山见证了他那有些苍凉的背影。这天风和日丽，他和雀儿一道执行任务回来，行走在东白山逶迤的山道上。他说如果我们发出声音，就能将风呼来，将雨也唤来。她一脸的欣喜，这么说，我们能呼风唤雨，都成诸葛亮了？他一本正经地道，不仅能呼风唤雨，还能呼唤来漫山的云雾，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试一试。他的话音未落，他们就开始大声呼喊，片刻之后，风就来了，漫山遍野起了云雾，化云为雨，蒙蒙细雨飘荡在青山之上。真神了，简直太神奇了。

他们口渴了，就在溪涧中喝山泉水。这些山泉是从深山里流出来的，清澈透明，一点的污染都没有。她忽然闷闷不乐起来，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他问她又怎么啦，她一声不吭。他又问她到底怎么啦，她喃喃自语，这大山也会流泪吗，这泉水是不是大山的泪水？他大笑起来，笑她也太多愁善感了，泉水就是泉水，跟泪水有什么关系。一阵山风吹过，传来阵阵林涛声。她侧耳聆听，坚持自己的看法，她认为这大山是有灵魂的，这大风，这林涛，就是大山的呼吸，还伴着心跳声。

一路行来，他们开始走那长长的藤桥，那藤桥在空中晃悠，她不停地发出尖叫声。他却不仅不去扶她，还拼命地摇晃，她一边惊叫，一边骂他太坏了。他大笑，让她不用怕，藤桥的两边有护栏呢。她说三少爷你这人其实是很坏的，欺负女孩子，我要去红豆姐姐那里告你的状。他说你去告好了，不就是文艺宣传队的小队长吗，她温婉如水，我才不怕她。雀儿就说，那我告诉四小姐去，他大惊失色，求她千万别告诉蔺曼卿，那可是只母大虫。雀儿大笑，我以为你吃了豹子胆，原来也是只纸老虎。

他们在东白山半山腰发现了一间小木屋，蔡观止一直有一个小木屋的情结，他的梦中始终有一间爬满青藤的小木屋，意欲停下来去看看。因文艺宣传队里要排演节目，她催他快走，不要在这里逗留，遭到了他断然拒绝，不，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喜欢这样的小木屋，我真的很喜欢。你看，对面有青山，旁边有森林，眼前还有一个碧湖，这样的地方，就是仙境，就是天堂，就是世外桃源。如果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就无处可去。雀儿大笑，三少爷……她刚一开口，他就打断了她的话，以后别叫我三少爷了，我们现在都是红军战士，在革命的队伍里，你知道应当怎么称唤。她笑道，是，蔡观止同志。你要找的地方，只有梦里才有。蔡观止一本正经地说，不，也有现实版的，就在这里。雀儿愕然，这里？可是，这荒山野林的那么荒凉，能跟你说的梦幻天堂相比吗？他郑重其事地说，当然能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这天，蓝得像水晶，你看这地，到处铺着黄金，还有那河，飘着绸缎子，还有那青山，碧湖……

雀儿刚叫了声三少爷，蔡观止心中不悦，让你叫同志，怎么又乱叫了？她说自己叫习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他叹了口气。她说既然你不想回去，那我先回去了。他说那你就先回去吧，反正我不走，要不你也别走？她不同意，我已经不是你使唤的丫头了，我们现在已是革命同志，是平等的了。你还要来安排我吗？你还想来安排我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三少爷？雀儿赌气似的转身走了。蔡观止冲着她的背影嘀咕，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参加了红军就是救世主了？黄毛丫头，你就别在我面前逞威风了！

蔡观止径直朝那间小木屋奔去。蔡观止敲了敲木门，请问，屋里有人吗？他刚走进屋子，突然，一个蒙面女子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棍，他一惊，忙道，你好，你是这屋子的主人吗？我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请你原谅。他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她嚷嚷着叫他离开。他说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她问什么条件，他说让自己看看她的脸。她勃然大怒，大声道，不可以，你再不走，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开始朝门口移步，走到柴门前，又站住了，转过身来，盯住她问，姑娘，你为什么要蒙上脸？你的脸到底怎么啦？还是怕被人认出来？听你的声音那么好听，你一定也有一张漂亮的脸，一般来说，声音美的人，也不会是个丑八怪，这是我的经验。由此我推测，你一定是遭到了某种不幸，或都是碰到了麻烦，你需要我的帮助吗？她火上浇油，我不需要别人帮助，你也帮不上我，快走！

蔡观止暗想，她肯定需要别人的帮助，否则，就不会说帮不帮得上的话了。心中有了谱，他就深入腹地，姑娘，你还是说出来吧，说不定我就能帮得上你。她怔了怔，随后的声音带着凄凉，你能帮我？那你能帮我重新找回我的美丽吗？你能让我不再躲避寨子里的人，不必再像鬼一样东躲西藏吗？你能让我再次走进阳光下，像从前一样过正常的生活吗？他说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让他看看她的脸。见他一脸的真诚，她开始犹豫不决起来，片刻之后，她一把撩开自己的面罩，露出了一张长满紫红色暗疮的脸，他大吃一惊，失声叫道，红豆，怎么是你？红豆脸上挂下了两行冰凉的泪水，眼神中带着忧伤与绝望。

他审视了一下，道，也许我能帮得上你。她将信将疑，你能帮我？他目光中充满了坚定，应该可以。红豆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变得像从前那样漂亮的。她正色问他，那你打算怎么治疗？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去采草药，煎熬成汤喝过一个疗程就行了。因为红豆的失踪，蔡观止也没有回连队，根据雀儿提供的情报，李雅琪他们在小木屋中找到了红豆与蔡观止。了解了情况之后，李参谋长就决定让蔡观止与雀儿留下来，在这小木屋中为红豆隔离治疗。

雀儿留在小木屋里照顾红豆，蔡观止就开始上山采草药，随后捡来了柴禾，开始在小木屋里生火煎药。烟熏得他大声咳嗽，他拿着涂满黑灰的手朝脸上一抹，顿时黑的黑，白的白，成了一个大花脸。红豆站在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实在憋不住了，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喝下了蔡观止那亲手采集与熬制的药汤，红豆的病情渐渐地开始好转，一周之后，她的病完全好了，又找回了往日的花容玉貌，这满天的乌云也就散了，鲜花一样的笑再次绽放在她的脸上。

红豆的病终于治好了，他们从小木屋中返回到了驻地。红军独立团的团部设在仙姑殿内，医疗队、宣传队也在那里。红豆他们请求将文艺宣传队搬到小木屋里来，反正离总部也不远，楚天舒巴不得蔡观止离开蔺曼卿，便喜上眉梢，满口答应。蔺曼卿听说后却愁肠百结，一个花花公子与两个美少女一起住在一间小木屋里，那是多么浪漫的事，还真不知道他们会生发出怎么样的故事出来。她见楚政委没心没肺的样子，瞪了他一眼，心中不悦，又无可奈何。

小木屋中温暖如春，浪漫温馨的氛围，令红豆他们久久地沉醉，回味无穷。红豆突发奇想，提出要给蔡观止看手相，她幽幽地说，把你的手伸给我，让我看一看你的手相，你到底是谁的真命天子。她握住他的手，先轻轻地在他的手掌心挠了一下，她浅浅地一笑，为自己搞的小动作自鸣得意。她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嗯，你的事业线很曲折，不过最终还是会成功的，而且会攀登上巅峰。至于爱情线，那就更加明晰，你应该是一个到处留爱的花花公子。他大呼小叫，好啊，你敢骂我，你竟敢骂我是花花公子。他开始搔她的痒，忘情地搔她的胳肢窝，她笑得花枝乱颤，连呼饶命。雀儿从外面走进来，他们才悻悻然停住了。雀儿的脸上挂着笑，笑得比哭还要难堪，她白了他们一眼，从心底里说，被他三少爷搔胳肢窝的应当是我雀儿，怎么会变成她红豆了呢。不行，这样对四小姐不公平，三少爷已是订过婚的人，这样下去，他们肯定会出事的，出大事。等到男女之间那把火被点着，腾起了漫天大火，把人都烧成灰烬，那就来不及了。

雀儿不见了，他们发现她消失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一脸的怅然。他们走出了木屋子，朝密林深处走来。雀儿叫来了蔺曼卿，她们也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三少爷是自己的男人，虽然没有进入洞房，可他们已经订了婚，任何人都不能将他从自己身边抢走，蔺曼卿认定这一点。对她来说，此生不负如来不负卿，心中有了一个蔡观止，就再也装不下别的男人了，毕竟是东方女性，从一而终的观念在她的灵魂深处还是根深蒂固的。美艳绝伦的蔺家大小姐，正等着他迎娶她呢，到时候，从千柱屋蔺家大院到东白湖古镇上蔡家大院，将出现十里红装的壮观场面，她将风风光光地嫁入蔡家。这样一想，蔺曼卿又觉得不妥，脸色也绯红了，自己的觉悟也太不高了，如果那样，岂不又成了蔺家小姐？毕竟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女红军了，如果再那样岂不让人笑话？见蔺曼卿那张著名的白脸一下子粉若桃花，带着浅浅的笑影女儿更娇，夏虫不可语冰，雀儿不知道她所思所想，也不便询问，就这么看着她发呆，看得蔺曼卿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他们就一直在深山老林里捉迷藏，又像是猎人在打猎。他们狩猎的目标不是狼，也不是野鸡，而是两个危险的少男少女，一个干柴，一个烈火，如果烈火点燃了干柴，那会在顷刻之间将蔺曼卿的心烧焦的。连雀儿都着急了，她蔺曼卿心里能不急吗？蔺曼卿的脸色又开始白了，此后一直不大好看，像梨花一样越来越白，她是在担心前面的丛林里突然着起了大火，又害怕一滩水将他泡软了，毕竟红豆是个温婉女子，柔情似水。雀儿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她的心思，但雀儿没有点破，更没有叽叽喳喳。雀儿成了一只安静的小鸟，她是一只好麻雀。

红豆不是火，是宁静而美丽的积水。阳光的红鸟从水上跳过，月光的白鸟从水上跳过，二八佳人正值豆蔻年华，她没有在林子里放火，而是下起了雨，用她心爱的笛子下了一场清丽的雨。蔡观止的眼睛被这场不期而至的雨淋得湿漉漉的，他的目光被她那张温婉的脸吸引过去了，目光被牢牢地定住，像上了一把锁。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笑了一下，细细长长的柳叶眉也就变弯了。她放下了笛子，拿手去撩头发，纤长的手指是雪白的，柔长的头发是乌黑的，黑白分明，举手投足都那么优雅，足以证明她的温婉。都是自己的目光惹的祸，她有感觉了，也就不吹笛子了，他有些腼腆地扭过头去。他又有一些失落，对于笛声，他是从骨子里喜欢的，那一声声笛韵，足以让他销魂，心情灿烂舒畅，让他的生命也通透。

轮到蔺曼卿纳闷了，他们孤男寡女的钻进林子里来，就是为了看风景，就是为了吹笛子？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了？雀儿看着蔺曼卿会心地一笑，蔺曼卿也朝她笑了笑。这一笑昙花一现，也就是在刹那间的工夫，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蔡观止与红豆不见了，他们像风一样在林子里消失了。他们上哪儿去了呢？雀儿这样想，一脸的迷茫。他们做什么去了呢？蔺曼卿那样想，一脸的恐惧。想象所带来的恐惧，那是非常致命的。他们会不会着了火？他会不会被水淹死？蔺曼卿越想越不对，忽然感到心口疼了一下，就尖叫起来。说来也真不可思议，自己一个妖精居然不敌一滩静水，照此说来，红豆也应当是妖，一个妩媚的水妖。雀儿问蔺曼卿怎么啦，蔺曼卿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觉得水好可怕，水里也有妖，比什么都可怕。雀儿被她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慒慒懂懂的，一下子自然转不过弯来。

蔺曼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们就开始在林子里四处寻找，可再也找不到蔡观止与红豆的踪影。蔺曼卿开始疯了，这个以往水泼不进，刀砍不入的铁小姐，妖精级别的极品女子，现在居然让一方静水击中了软肋，她开始晕头转向，连走路都是飘着的。这下轮到雀儿有些慌了，四小姐该不会是中了什么邪，走火入魔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究竟是什么具有这么大的魔力？难道说，四小姐真的是人们传说中的妖精？那她会不会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吃人？会不会将小巧玲珑的自己也一口吞吃了？雀儿毕竟还小，像春天才冒出的嫩芽尖，看到四小姐疯疯癫癫的样子，她都急得要哭了。

第三十七章　追风

红豆是被顾小凤绑架了。顾小凤这个美丽的女匪首，才是真正的山妖。她时而喜欢骏马追风，时而也喜欢蚂蚁搬家。她一直在吴贵法与蔡观止之间摇摆不停，像个荡秋千的摆钟。本来摇摆的结果，她朝吴贵法那一边倾斜过去，那个像她一样的山大王成了她的定海神针，她已对他生出异样的情愫来，蔡观止因与蔺家四小姐订了婚，这只蚂蚁不再是她关注的对象。可是顾小凤居然在林子里发现这只蚂蚁爬到另一个女子身上去了，他居然与红豆在幽会，与他在一起的怎么可以是红豆而不是蔺曼卿呢？男人骨子里都是花心萝卜，一丁点诱惑也禁不起的，这一点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顾小凤最讨厌朝三暮四不负责任的男人，到处都是拈花惹草的狂蜂浪蝶，她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能够从一而终的男人，于是，她决定绑架他们，先绑架红豆，看他怎么办！

红豆被绑架之前，与蔡观止一起在林子里迷了路，天黑了下来，只好在林子里过夜了。他们又到处找吃的，白天没有找到吃的，连野果子也找不到，到了夜晚更是饥肠辘辘了。他们实在太饿了，现在唯一能缓解的就是吞咽唾沫了。忽然，一股诱人的肉香飘了过来，她飞快地朝香气飘来的地方跑去。他们发现了那烤肉，她大呼小叫，认定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不，是山神在帮助他们。他忽然惊叫，不好，这是狼崽子，千万不能动。要是有人猎杀了狼崽子，就会遭到狼的报复。这时传来了野狼的嗥叫，他们惊得魂飞魄散，他拔出枪来，她立即阻止了他，不能开枪，要是打死了一只狼，山中的狼群就会雄起而攻之的。他惊魂未定，忙问该怎么办，她当机立断，生火，而且在天亮之前火不能灭。狼最怕火了，这叫相生相克。他不以为然，认定她不过是在借火壮胆罢了。他们就在林子里生起了火，狼的嗥叫声渐渐地消失了。

红豆怀疑是有人要暗害他们，猎杀了狼崽子，想借野狼来消灭他们。谁会这么狠毒，想出这么阴毒的损招呢？蔡观止则认为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那么这人到底是谁呢？饿的时间太长了，他们都有气无力，身子软绵绵的像面条。顾小凤瞅准个机会，趁红豆离开蔡观止去大树背后小解时，轻而易举地将她给绑了。她老鹰逮小鸡似的将红豆提到了附近一个山洞里，并故意在大树底下留下了被绑架的印记，还有通往山洞的痕迹。蔡观止久等红豆不出来，怕她被狼叼了，就不再顾忌什么，来到了大树背后寻找。大树背后空荡荡的，整个林子里都是空荡荡的，草地上有被人踩踏过的印痕，他一路寻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难道是野狼将她叼到这洞里来了？他仔细察看，幸好没有见到血迹。

蔡观止摸索着朝山洞里走来，俨然一只蚂蚁在爬行，躲藏在暗处的顾小凤觉得他走路的样子挺逗，她冷笑一声，果然是个痴心的情种，果然救她来了。她就在旁边像看猴戏一样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他的眼波里情意荡漾，甚是放浪。顾小凤突发痴想，既然这个浪荡公子可以见异思迁爱她，为什么不可以爱我？自从蔡观止第一次上凤凰山，顾小凤曾一度春心荡漾，要不是后来得悉他已与蔺家四小姐订了婚，要不是后来她的生命中又闯进了一匹白马，山大王吴贵法后来者居上了，这份情缘她是不会轻易地放弃的。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所谓的爱情就是那么回事，一群女子争夺特别优秀的男子，或者一群男子争夺非常出色的女子。顾小凤的心里闷闷的，像有一团棉花堵着。她暗自发誓，今天一定要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男人要是心坏，对女人用情不专，那她插在靴子里的短刀可不是吃素的。女人大都这样，冲动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她是土匪她怕谁？

顾小凤转念一想，蔡观止到底是个俊雅男子，杀了岂不可惜？都说秀色可餐，他今天进了她的山洞，就是她的盘中餐，除了她别人就不能吃。说来她还是个自由人，从来没有对哪个男人许诺过什么，顶多是思绪如风，吹飞过一只蚂蚁，又让一匹骏马追这一阵风。蔡观止还没走到五花大绑的红豆面前，顾小凤就忽然窜了出来，站在一块大青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若冰霜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果然重情重义，英雄救美来了。蔡观止也认出了是凤凰山的大当家，便责问她为什么要绑架红豆，顾小凤说那得问你自己啊，他一脸的茫然，绑架红豆的是她不是他，弄不清楚为什么要问他。顾小凤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他的面前，脸上依然浮着玩世不恭的笑，三少爷，缘定三生，我们又见面了，说明我们缘未尽，情未了，看来我们还真的有缘啊。他撇了撇嘴，缘来缘去缘如风，恐怕我们有缘无分，大当家的又何苦缘木求鱼。

见自己热脸孔贴了冷屁股，顾小凤有些羞愤。但她并不甘心，自诉衷肠。我们山里姑娘表达爱情的方式非常直率，如果是我不爱的人，十匹快马也追不上我，如果是我所爱的人，一鞭子就够了。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撕开了他虚假的面纱，三少爷，我不相信你一个正常的男人，就没有对一个女人动过心。你敢说，对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就不动心？你跟她一起进林子里，就没有目的，没有欲望？我承认，她长得跟天仙似的，可我就不漂亮吗？都是倾城倾国的大美人，爱谁不是爱啊，三少爷，我要你，现在就要得到你的心。说着，她就向他靠拢过去，将身子往他身上贴。

顾小凤这样做，充其量是为了试探蔡观止的心，试一试他是否对蔺家四小姐忠贞不渝。他一把将她推开，斩钉截铁地说，不，我心里只有她。他说的她，其实是指蔺曼卿，而顾小凤却误以为是指眼前的温婉女子红豆了。顾小凤绽放出了一个妩媚的笑脸，难道我没有她漂亮吗？他真挚地说，不，大当家的也是仙女下凡，可并不是所有美貌的女子我都要爱的，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她，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女子了。顾小凤问这是真的吗，他发誓说如果他说的有半句假话，那就让天打五雷劈。顾小凤勃然大怒，她从靴子里拔出短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你怎么会孤独？你怎么会甘于寂寞！你这个口是心非的采花大盗，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蔡观止一脸的淡定，他说他死不足惜，但有个条件，她问什么条件，他说将红豆放了，一切都由他来担当。顾小凤顿时醋劲大发，为什么你爱的是她而不是我？为什么我爱的是你而不是别的男人！如果你一定要替她去死，那我现在就成全你！

顾小凤将短刀扔在蔡观止的脚下，他拾起短刀就要抹脖子。他说如果他的死能让她放过红豆，他愿意。他话音未落，她又打断了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大声道，你爱过人吗，如果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就知道为什么了。当然，他说的爱是指革命队伍中那种纯洁的同志之爱。他说这话时，脸上淡淡的绒毛都飘扬着至高无上的骄傲，要是在阳光下，那就会非常清晰地看得到。山洞里光线有些暗淡，顾小凤的心情也有些黯然。刀子已被她一脚踢飞了，她让他走，他坚决不走，要走他就带红豆一起走。冷不防顾小凤吐出一句，早就听说你们共军共产共妻，原来传言不虚。此言一出，轮到蔡观止怒发冲冠了，他没有将头顶的帽子冲掉，倒也在头发根沁出了汗星子，他嘴巴上一点也不含糊，说大当家的你可以辱我，可以杀我，但你不能侮蔑我们红军！顾小凤一霎时无话可说，既然他不走，那就她自己走。

离开了山洞的顾小凤，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赵天啸打马路过林子，看到了在树林里跳舞的顾小凤，他下了马，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说心里闷得慌，就出来转转。他说，大当家的，你喝多了。她说她没醉，又要借他的马一用，过几天再还给他。她反复几次才跨上马鞍，上了马就走了，走了十来米就从马上栽了下来。他急忙跑过去扶她，她一边说没事，一边推开了他。她想再次上马，可酒劲发作，她已无法自持，迷迷糊糊地倒在了地上。顾小凤已经烂醉如泥了，赵天啸看着如贵妃醉酒的她，束手无策，真不知道她是酒醉了，还是感情中了毒，成了一朵情毒花。原来，真正的爱是会醉人的，还会毒死人，要人的命。

现在大醉坠马的是凤凰山的大当家顾小凤，因而谁也不好说她醉了，谁说她醉了那谁就醉了。落马的凤凰不如鸡，这话也不好乱说，原本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反正意思也差不多，可就是不能说。赵天啸就不同了，他是红军独立团堂堂的团长，谁怕谁呀。然而他始终没有说。赵团长是听了蔺曼卿与雀儿的汇报，才打马到林子里寻找的。别人失踪了，他或许会下命令让人去找，红豆失踪了他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红豆是军部首长的独生女儿，他就亲自去找了。没想到红豆没找到，倒是见到了醉得一塌糊涂的顾小凤，凤凰山大当家的酒量他是早有耳闻的，她也会醉那真是闻所未闻。可见酒这种东西是水也是火，喝之前由着你，喝下去就由着它了，能淹死你，烧焦你。赵天啸倒是想抱她上马，然后送她回去的，可她毕竟是个女的，就像一只烫山芋，捏也不是，扔也不是。后来他还是让马驮了她，将她送到了凤凰山寨落凤厅。

顾小凤将蔡观止与红豆也叫来了，同时请来的还有红军独立团的几位主要领导。看来，以酒为媒，人的相识还真是要有缘的，他们倒是挺有缘的。顾小凤摆下的酒宴甚是丰盛，足以表明她为绑红豆致歉与赵天啸送她回山寨致谢的诚意，并不是所有的道歉与道谢都要借助于语言，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顾小凤开宗明义喝酒的宗旨，我们凤凰山有个规矩，那就是三碗不过冈。赵天啸大笑，什么叫三碗不过冈，你们凤凰山上有老虎啊？顾小凤冷笑一声，赵团长，你也太自视过高了吧，你是打虎英雄武松？告诉你，我们凤凰山上没有老虎，可少不得也有狼。所谓三碗不过冈，那就得会喝酒，而且必须是海量，鲸吸，牛饮。

赵天啸瞅了瞅那一碗清凉的酒，一声不吭。英姑撇了撇嘴，怎么，赵团长是嫌我们山里的洒不够烈？赵天啸道，没有，我看得出来，这酒看上去是水，实际上是火。只是，这青碗太小了点。顾小凤道，那好，给赵团长换大碗。有人给赵天啸换了大海碗，并满满地盛了一大碗，他端起大碗一饮而尽，等他喝光了第三碗时，顾小凤发话了，赵团长，好样的，是条汉子！你赵团长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不知为什么，顾小凤又想起了骏马，想到了骏马追风。应当说，她是第一次见到赵天啸，可在潜意识里，又分明似曾相识，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吴贵法一样。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心胸像大海那样开阔，襟怀如草原一样坦荡的男子汉。好朋友是要投缘的，顾小凤暗自思忖，如果能将东白湖古镇的这些投缘的精英聚集在一起，开个群英会，大家一起喝杯酒，谈谈天，说说地，又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大家打来打去的，到底又有什么意思！

屈指算来，除了眼前这个赵天啸，吴贵法也应当算一个，还有，那个三少爷蔡观止到底算不算呢？还有，蔡家大院的那个剿匪司令蔡天行，红军独立团的政委楚天舒……至于巾帼英雄，该首推那个从千柱屋里出来的妖精蔺曼卿了，除此之外，杨玉馨，李雅琪，红豆，何秀清，英姑，雀儿，梅香……她们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如果要秀一个群芳谱，那绝对是万紫千红，暗香浮动的。

当然，这并不靠谱，只是顾小凤一个人心血来潮，属于她自己内心的想法而已，就目前来说，他们的身份各异，她与吴贵法是土匪，蔡天行是剿匪司令，赵天啸他们是共军，特别是国共之间眼下兄弟阋于墙，各为其主，不共戴天，又怎么可能坐在一起举杯喝酒呢？顾小凤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也只好一笑了之了。可不管怎么说，今天这次喝酒还是蛮有意思的，至少顾小凤与赵天啸相识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人有时候就这么奇怪，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茫茫人海，滚滚红尘，能成为知心朋友，推心置腹，无话不谈，那真的是要投缘的。

顾小凤忽然想到了蔡观止，她不懂他的名字，也就不理解“观止”一词的真正含义。是不是男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就不用再做了，或者说别的男人都不是男人了，她一概不知。但有一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她总觉得这个相貌英俊举止优雅的三少爷面对残酷的现实缺乏某种钙质，并且他寄情山水，将男子汉应当担当的责任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样的所谓的男人，其实是在逃避现实，或者说生活在虚幻世界里，该他担当的他不担当，那颗胆子是耗子胆，连个狗屁都不敢放，不该他担当的他又异想天开，胆子似乎比天还大，似乎天下所有的豹子胆全让他一个人吞了。你要往前，他偏要往后，你要向左，他偏要向右，本事没三分，夸夸其谈倒有一套，纸上谈兵老子天下第一。当上天入地的梦想在现实面前碰了壁，又自怨自艾，怨天尤人，自轻自贱，作茧自缚，什么自闭症忧郁症之类也就应运而生了。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依赖父辈留下来的那点物质财富，乐不思蜀当寄生虫，只知游山玩水，拿着祖上的积下来的那点钱，图个逍遥快活，这种不知担当，没有责任感的书呆子，这种不知感恩，自私自利的东西，原则上是不能称作为有血性的男人的，更不要说是顶天立地泰山压顶不弯腰的男子汉了。人的退化，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顾小凤到底也是聪明过人的人中之凤，如何识男人，自有她自己的那一套。在凤凰山这个女儿国，她到底也是寂寞的，因而当初见到了金玉其外的三少爷，情有独钟，情不自禁，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可自从见了雄踞山的大当家吴贵法，红军独立团赵团长与楚政委，她才发觉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应当做的事业，也不只是磨豆腐与抢钱财吧。不管是结成团伙以抢劫为生，还是所谓的自欺欺人的劫富济贫，那都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更不要说举头三尺有神灵，到头来又能骗得了谁呢！

顾小凤继续让思绪天马行空，就算是那些打土豪分田地的共军，所谓的暴力革命，说到底还不是一帮五花八门的穷鬼，为了让自己摆脱无法继续活下去的生存困境，或者贪得无厌地想集体掠夺富人既得利益的财富与资源，而采取的一种集体化了的，不用受到法律及道德的约束，以及良知的谴责的过激行为，至于富人的横行霸道，与穷人的无法无天，是否会一样的遭到天谴，那也只有老天爷自己知道了，如果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主宰芸芸众生的神灵的话。

第三十八章　触电

女人天生三分香，对蔺曼卿来说，更是如此。她站在东白山巅太白峰，因而看出去开阔得很。如果在云雾天，云遮雾绕，说不定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今天是晴天，风和日丽，一碧如洗，青峰翠绿，尽收眼底。她想，站得高可真好，不仅看得远，而且更重要的是心旷神怡。自从成为一名红军战士后，她倒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工作是弹琵琶还是护理，令她烦的却是人际关系。中国人十成痛苦至少有五成是由于人际关系造成的，如果跟周边的人差别越大，这种痛苦也就越深。现在令她最头痛的莫过于两个人。一个是楚政委，她感觉到他像是一张网，越缠越深，几乎要将自己罩住了，令她呼吸都感到困难了，就差那么一步就要窒息了。另一个则是蔡观止，他好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现在是战争的环境，可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依然生活在虚幻的世界里，我行我素。最要命的是他绯闻不断，整天被女人包围，让她无法不揪心。

蔡观止与红豆的浪漫故事，经过添油加醋的口头传播，传到蔺曼卿的耳朵里已经十分严重了。形势吃紧，并不亚于国军对红军的围追堵截。跟这么个男人在一起，就像凌波微步，步步踩空。情之所至，他会成为你怀中的婴孩，守着一个清纯的梦。风云变幻，他又会化作小狼在你心头咬上一口，让你流血，疼痛。蔺曼卿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都要下来了。幸亏她是风门村出来的著名的妖精，靠着千年修行的那种道行，要不然她肯定要崩坍了。她心里秋风扫落叶，乱得很。她忽然觉得，该找他好好谈谈了。谈什么呢，那只有天知道。楚政委倒是经常找她谈心，到底是善于做思想工作的政委，他的口才出奇的好，无论什么事都能够与政治挂上边，有时还会非常巧妙地将入党提干之类的条件透露给她，就像一个钓鱼高手在鱼儿出没的地方撒下一些香饵。

蔺曼卿终于挺有风度地站在蔡观止面前了，亭亭玉立的姿势十分优雅。她将楚政委跟她反复灌输的那一套革命道理全搬到他这里来复制了一遍。她在播放这些话的录音时，自个儿都忍俊不禁想笑了，可是又笑不出来。她幽幽地想，他要是一把琵琶就好了，她轻轻拨动一下琴弦就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来。经过了一番脱胎换骨的革命理想纪律教育之后，谈话已经接近尾声，她这才言归正传，小心翼翼地触及到了与红豆有关的敏感话题。最重要的话往往是放在最后说的，因为它是一直藏在骨子里的，慢慢地掏出来需要一定的时间，也需要文火慢慢熬的火候，它是压题之作，弄不好对方要触电身亡的。

蔡观止果然触电了。蔺曼卿的话仿佛草丛中蛰伏着的一条冰冷的毒蛇，现在冷不防游了出来，狠命地咬了他一口。他们的谈话是在林子里举行的，那片树林很幽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他想，我不问你与楚政委之间的事，你倒好，竟然道听途说提及我与红豆之间的所谓桃色新闻来了，告诉你，那纯属子虚乌有。她将耳边的刘海朝后捋去，脸部的侧影优雅而俊美，五官显得非常精致，挺秀的鼻梁微微翘着，灵动的眼睛幽幽地睁着，她的眼神会说话，神情淡淡的，一副淡定的模样。总算将话挑明了，她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平静。我愿是想化身为伏苓的，她又很神圣地补充了一句。他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女人嘛，都心甘情愿为心爱的男人牺牲自己。她最后那句话分明又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如果他确实钟情于那个温婉的红豆，那她是可以不做他的伏苓的。蔡观止起初沉默不语，叫他说什么呢？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茫然望着旷远的天空，一动也不动，他本是人间惆怅客，天涯断肠人，说白了，他本来就是个书呆子。

蔺曼卿是想让蔡观止做选择题，而且答案只有一个。毕竟是红军战士了，这点革命觉悟还是应该有的。然而他没有做选择题。她急了，说你们是做宣传工作的，经常钻林子里去做什么？采草药是我们卫生员的事，你们去林子里采什么草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无非是想借进山采草药的名义，想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容忍她对你纠缠，但绝对不能容忍你对她的牵挂，在你的眼里，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他火了，连你也一直在跟踪我们？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你总跟着我干什么？在你的眼里，我还有自由吗？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疑神疑鬼，总是不相信我？对，我在你的眼中只不过是个书呆子，是一无是处，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为什么见到我总是感到那么烦，为什么总是那么闷闷不乐？你给我的感情是什么，是爱吗，还是怜悯，是施舍？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好自为之吧！

见他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蔺曼卿惊呆了。泪水落下来便是凝血的珍珠，叮当作响的珠子。蚌病育珠，多少日子来的相思之痛，切肤之痛，彻骨之痛，全化作了泪水滚滚而下。泪水一旦决堤，便是江河日下，江水滔滔。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自己的一腔真爱最终换来的却是他的变心，他的负情。她一下子就急了，又窝着一肚子的火，她在心底里想说，那好，我明天就成为别人的新娘，走开，滚！离我远远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是，我承认，我们彼此都有了变化，我变了，你也变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否则，我就不来找你了。

你告诉我，这红尘世界什么酒醉了永远不会再醒来？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他们彼此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的脸色惨白如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嘴角挂着一缕美丽无比的微笑，多少日子来抚琴挂念，现在他终于又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眼前这个春风满面的男人，他的眼角居然也有淡淡的泪痕。你哭了？她的声音很轻，传得山林很静。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男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会流血，不会流泪，她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他突然大声道，那不是男人，是石头，是铁。他也不是铁石心肠。

阳光如倾瀑，崩雪。蔺曼卿迎风玉立，她已动了恻隐之心。世界万物各有所归，只是归宿不同罢了。物各有缘，缘在心中。佛讲因果，妄论善恶。物各有归，万事随缘。她又痴痴地想，作为男人，得有一身正气，胆气，清气，灵气，还得有股王者之气，但不可有邪气，傲气，浊气，俗气。眼前这个另类男人，闲云野鹤，痴，疯，狂，癫，骄，傲，浪，闲，永远是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她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此生能与这样的男子相识一场，相知成恋人，真的不枉来红尘中走一回，没有遗憾了？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种形象，一匹大青马仰天长嘶，凌空腾飞，苍穹中掠过一道闪烁着青铜般光泽的矫健身影，骏马上坐着一个彪悍的汉子，那是女人心目中的盖世英雄，凝结着她的英雄梦……他像风一样的来，也会像风一样消失吗？

暮色之下，东白山一片赤红。他们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谈出个结果来。这次谈话他们最终不欢而散。蔡观止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小木屋，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住东白山了，小木屋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孤岛，又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只独木舟。夜阑人静，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眼前老是晃动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顾小凤的，雀儿的，红豆的，蔺曼卿的，就像放电影一样。直到拂晓前，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那时候，他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神游……

蔡观止梦见了蔺曼卿。他推开了她的房门，目光落在那把琵琶上，琴弦已断。他的心狂跳起来，惊呼着她的名字。他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出屋子，又疯了似的转身奔出院子。他开始在林子里找她，其实，他不该去找，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女人要是真正的躲藏起来，那你是永远也找不到的。事实上他不会真正的懂得女人，有一点不懂就一点儿也不懂。他在林子里疾步奔驰着，耳边回响着呼呼的穿林风声。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唤，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一片片地飘飞在半空之中，又飘落下来。地上凌乱不堪，满目凄凉。顷刻之间，那风化作了一把尖刀，深深地往他的心里插。

夜色四起，夜静更深。你看那天上的月亮，像什么，像一张少女妩媚的脸吗？不，它像是一块骨头，一个头盖骨或一个骷髅。天空中，那月亮依然是像冰块似的挂着，幽幽地闪射道道白光。他在林子里像风一样奔跑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她。要找到她也不难，在地狱里，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这样想时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子，月光也像一把刀子，落在他手里的刀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月光原来是有声音的，听起来悦耳动听，像美妙的音乐。他喜欢一边奔跑，一边听月光的声音，刀子的声音。他听见了自己的心在狂跳。他忽然害怕起来，她正在离开自己，当他要失去她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自己是多么的爱恋她，根本就离不开她。他的脸色渐渐的沉重起来，他们一起经历了一场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感情已经刻骨铭心。

后来他们在黄花庵前不期而遇，他们默默地站住，默默地对望，泪水顿时在彼此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淌了下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眼前的这个美丽少女，才是真正的人间的精灵，山林中的女神。此时他再也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看到的是一张落寞的脸孔。他问她，怎么样才能真正地解脱？怎么样才能真正地放下？她的眸子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声吐出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她转身朝庵里走去，头也不回。

一绺青丝飘落在佛前。从现在开始，她就要与青灯黄卷做伴，在这黄花古庵中度过她的余生了。木鱼声中，心已成灰，尘世归静，万物成空。她的脸上有淡淡的泪痕，替她剃度的老尼姑说，佛门无泪，女施主把脸上的泪水拭了吧。蔺曼卿抹去了泪水，她的脸上已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悲戚，也没有迷茫。经历了太多劫难的人，反而是平静的，心境是淡定的，目光也是平和的。

蔡观止从这个奇怪的梦中醒来，他再一次触电。这个梦是那样的令人伤感，梦中的蔺曼卿居然因情殇无药医心病，皈依佛门，削发为尼，这太残忍了！幸亏只是一个梦，他这样想。他想立即去找她，要是她真的遁入空门，那他真成了罪人，会一辈子不安的。可转念一想，梦毕竟是梦，再说她已是一名红军战士，至少目前绝对不可能削发为尼的。他可不想犯美丽的错误，也就打消了去找她的念头。

刹那间百无聊赖的蔡观止，漫不经心地走在山道上。迎面碰到了红豆，他悻悻然地朝她微笑，她也朝他浅浅一笑，她笑起来比蔺曼卿要优雅得多，到底是温婉女子。就在他们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开了口，将他叫住了。他继续朝她茫然地笑着，那笑容十分的空洞。他们就开始在山道上同行，他说到了那个奇怪的梦，红豆掩嘴而笑，她说梦是相反的，梦中蔺曼卿做了尼姑，那就意味着她不可能去做尼姑，如果她不去做尼姑，那就是说她会留在他的身边。他让红豆别瞎说，她说自己没有瞎说。

爱就是女人的命，红豆也不例外。她低着头，脸红红的宛若一朵绯红的云彩，蔡观止的话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她的心事，她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之后走一步疼一下，他们一直走着，她也就一直疼着。红豆也正处在做梦的年纪，眼神幽幽的，一副情到深处的样子。她说你可真浪漫，走到哪里都有美女跟着，他说你就别逗了，女人多了也挺累的。她又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之后又不说话了，偶尔目光对视一下，就会很快地离开。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此时无声胜有声。还是红豆先开了口，她吟诵了一句古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知她说的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那一刻他是把她当成青山了，将她的脸当成青山上的山花了。

千娇百媚的红豆，又开始分析蔡观止爱情的走向。现在的她早已经从雀儿那里获悉，蔺曼卿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她又想到了他那未来的新娘，眉宇间郁郁的，心情开始长河落日，格外的寥落。他的爱情线像是九曲黄河一样回肠荡气，红豆给他下了断言，他真正爱的人是他根本就想不到的人，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他是很爱她的，等到他就要失去她的那一天。他迟疑了一下，对红豆所言将信将疑。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她，她脸上的红晕已是淡淡的了。红豆说的那个她，会不会是她自己呢？他忽然觉得红豆很亲切，不像是在千里之外的女神，让人敬而远之，可望而不可即，倒是那个可亲可爱的邻家小妹，小家碧玉，伸手可捉。那一刻，他连拥她入怀的冲动都有了。他又有了另一种情愫，觉得这个红豆还有些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他就又有了一种类似大哥哥保护小妹妹的责任感，一下子他就觉得自己内心升腾起了一种神圣的使命。

蔡观止的眼中起雾了，真是一语成懴，红豆所说的他真正爱的人，究竟是谁呢？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有些东西平时根本就感觉不到，只有等到要失去了，才会真正意识到。到那时候，心口就会莫名的疼，但恐怕已经晚了。那么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蔺曼卿呢？在梦里他倒是追寻过她，可那多半是出于恐惧，再说梦是虚幻的也不好作证。如果不是蔺曼卿，如果也不是红豆，莫非是顾小凤？他笑了起来，瞎猜什么呢，命运充满了变数，人生路上一路走过去，峰回路转，沿途自然会进入一个又一个的风景，最终的红颜知己到底是谁，恐怕只有老天知道了。很多时候，还不如做天边那朵云，飘到哪里算到哪里，或者山涧的清溪，流到哪里就算到哪里。刻意地去追求，心就常常会很累。

第三十九章　蚂蚁

蚂蚁开始搬家了。蚂蚁一搬家，天准要下雨了。现在正往凤凰山上蠕动的蚂蚁有一大群，有黄色的，也有黑色的。东白山上倒是有不少红色的蚂蚁，可红蚂蚁按兵不动。雄踞山上也有不少杂色的蚂蚁，杂色的蚂蚁也按兵不动。凤凰山上的一群彩色蚂蚁，如果老天真的下雨了，那蚂蚁真的就要被水浮了起来，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

有一只红色的蚂蚁正在往凤凰山上爬，他在顾小凤的眼中，从来就是一只蚂蚁。蔡观止的确是一只蚂蚁，一只能感知风雨的蚂蚁。他已经看到东白湖古镇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喋血了，想尽力制止，可有心炼石，无力补天。此刻，残阳已经西斜，他脸色凝重如铅，眼神中已经落花流水，无可奈何花落去了。

蔡天行这次偷袭凤凰山，除了天知地知神知鬼知，偏偏就让蔡观止带眼了。蔡观止凌晨起了个大早，跑到山野中闲逛来了。不经意中他居然看到了对面的青山上有黑黄相间的蚂蚁在往上爬，他揉了揉眼睛，这下看得千真万确，的确是敌人进山围剿了，不过这回他们不是进攻东白山，也不是进攻雄踞山，看样子目标是凤凰山。他本来想跑回去向团长政委汇报，但这样恐怕来不及了。他得与敌人进行一场马拉松赛跑，在他们之前将消息告诉顾小凤她们。看见山头走得哭，他们已经在凤凰山的半山腰了，要是再磨蹭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现在一只蚂蚁的眼睛被无限地放大，带着对高山不可名状的恐惧。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放射出白亮亮的强光，林子里蝉声所显示的是无边的寂静，搅得他心烦意乱。蔡观止慢慢地蠕动，对一座大山来说，他的蠕动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一片树叶对整座森林的微不足道，一朵小花对整个天空的微不足道。他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在幽寂的山野间制造鼓声，将林间嘶哑的蝉鸣强压下去。山道两旁的树木与岩石依次闪开，他的腿肚子又酸又软，他吃力地朝上爬，山花与白云在凤凰山即将面临的劫难面前，已不再是诗意的存在。

他看到了一张张面孔，她们像湿漉漉的花瓣。她们的脸型在黑暗中特别的鲜亮，眼睛像闪闪发光的露珠。无数的花瓣在空旷的山野里纷飞，没有任何的声音。突然汹涌而至的大潮就要将这些花瓣卷走，湮没，她们在狂风大浪中挣扎，脸孔扭曲歪斜，曼妙的身体在波峰浪谷中上下翻滚。蔡观止是多么急切和害怕，他想阻止这场灾难在她们身上发生，他想让这场生命的毁灭与美的毁灭，在她们逃走之前弥散。应当说她们的腿十分的修长，奔跑起来一定会像风一样。

蔡观止的恐惧与战栗来自于他内心的呼喊声没有任何回音，她们在高山之巅，密林深处，这群金凤凰或许还在恬静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她们根本就不可能听到一只蚂蚁发自肺腑的喊叫。看来，一场屠宰金凤凰的悲剧将要无可挽回地发生了。他很希望现在立即长出翅膀来，长出翅膀的蚂蚁就能像鸟一样的飞，直上云霄，轻轻地滑落到凤凰山头。此时此刻的顾小凤一定像朵孤独的云，飘在凤凰山头。微风在抚摸着她的头发，山花向她含笑致意。

紧接着出现的是另一个画面，一群白色的羊与一片白云结伴从河边走过，草原上长满了青青的野草，草丛中开满了星星点点的野花。她们是鲜花一样的女人，一路欢声笑语，还唱着迷人的歌，她们应该在春天的草原上牧羊。在清澈透明的草原，天空一碧如洗，草地苍翠欲滴，她们穿着宽大的裙衫，头发也随意地披散了下来，她们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刀，只是拿着牧羊的鞭子，风是她们最好的伙伴，将远处青草的气息，鲜花的芬芳源源不断的吹过来，又将她们淡淡的馨香吹送到远方。阳光也是她们的朋友，朝她们的脸上涂抹金黄色的果酱，在她们的嘴唇上则涂抹成了鲜艳的红色。牛马在远处吃草的吃草，饮水的饮水，油画中的静物，偶尔也会撒蹄奔跑，看上去宁静而祥和。不用流血，不用牺牲，只有迎风起舞的青草与花枝，告诉你这是春天的草原，凤凰山上的高山草甸。

然而这只是蔡观止的幻想中的境界，现实中的凤凰山的山道上，刺刀闪闪发亮，闪烁出耀眼的光芒，阳光打在上面丁当作响。他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一个男人的眼睛外长出了黑色金属，那人的目光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对面的半山腰的草坪，一群年轻的女子在那里，像羊群在吃草。那个男人就是剿匪司令蔡天行。蔡司令穿着草绿色的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军装外面还披着黑色的大氅，因为风的掀动，发出哗哗的声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山头上飘扬。蔡观止想朝那群女子呼喊，可寂静的山野里，一只蚂蚁的呼喊声细若游丝，飘荡在林子里微乎其微，她们根本就听不到。蔡天行放下了望远镜，他的大手抡起，凌空劈下，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他吼叫一声，开炮。很多穿黄军装的士兵开始拉炮杆，装炮弹，铮铮有声。随后，炮弹一串串地飞过天空，落在草坪之上，接二连三地爆炸，此起彼落。那群美丽的女子在半空中放烟花，花瓣满天飞舞。

黑大氅依然在迎风飞扬，变成了黑色的云朵。天空下阴霾密布，天越来越低，将山头都压扁了。很多年以后蔡观止回首往事时，还会一阵惊悚，那件黑大氅何以有这么大的能量，将天空都染黑了，将漫天的云彩都染黑了。凤凰山的金凤凰们继续朝半空中放烟花，火光闪闪，看上去五彩缤纷，在生命消失之前留下了最后的美丽，如此的绚烂。爆炸声在此起彼伏地响起，蔡观止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他的嘴唇被震得哆嗦成一片树叶，风中的树叶簌簌作响。他第一次看到死去那么多女子，喋血的场景惊心动魄。她们就像漫山遍野的无名之花，活着的时候很鲜艳，现在被炮灰覆盖，看上去十分灰暗。

穿黄军装的男人们也大批地死去，起初他们大多数是被箭射死的，箭矢如雨，他们像面条一样倒下。后来，他们是被枪打死的，刺刀挑死的，红军赶来增援了。彩色的蚂蚁咬不过黄色的蚂蚁，只有朝半空中放烟花。黄色的蚂蚁咬不过红色的蚂蚁，只得落荒而逃。黑大氅也消失了，在国军里，兵败如山倒时，第一个逃的总是将军，逃得最快的也是将军。将军的腿比士兵的腿要长，将军的腿，长在马上，长在轮子上，长在翅膀上，长在山风上。就像这位穿黑大氅的，这只黑色的蚁王，他的腿就比普通士兵的腿要长一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蔡观止一直惧怕黑色。黑色就像是夜色，在四周的寂静中会骤然涨潮，滚滚而来，将一切都埋没了。很多年之后，凤凰山上的仅存的两个女子英姑与顾小凤，都怀疑是蔡观止将白狗子引上山来的。这让他感到的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忧伤。在她们的想象中，凤凰山的这场灭顶之灾，可能就是他带来的，他觉得自己与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远，甚至产生了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隔膜。与一颗心的距离拉远了，和另一颗心的距离就会拉近，那些日子他觉得红豆的婉约特别的亲切，婉约女子真的很好。

眼下的蔡观止从树丛中爬出来，山野恢复了宁静，连零星的枪炮声也没有了。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成为炮灰，摘掉了衣帽上的几片树叶，掸了掸身上的烟尘，劫后的凤凰山一片狼藉，他忽然开始奔跑，像风一样。他跑起来重心有些不够稳，自己将自己绊倒了好几次。阳光已经破云而出，战地的阳光是那么的鲜艳，照耀着那些灰暗的面孔，她们曾经也是那样的鲜艳。蔡观止像一只红色的蚂蚁，东张西望。他从她们中间一路过去，风尘仆仆，心情压抑而悲凉。他连尸体都丝毫不怕，从这点上说，他到底是个有胆气的男人，又显得英勇无比。死人还会不会放屁，这又让他研究了三秒钟，也仅仅是三秒钟。即使死人依然会放屁，那她们的屁一定是香的，她们连放屁也是香的。那么多年轻女子的生命消失了，那么多美丽的金凤凰夭折了，那么多美丽的鲜花凋谢了，她们都是父母生的，用血肉做的。蔡观止忽然又觉得她们不像是金凤凰，倒像是一群蝴蝶，死去的蝴蝶。

顾小凤在哪里，英姑又在哪里？她们是不是也成了死去的蝴蝶？蔡观止在乱尸堆里寻找她们的面孔。其实，英姑已经被人抬走了，和红军的伤员躺在一起。顾小凤一直不知去向。他想起了与她们之间的许多欢欣的往事，无法摆脱那种恐惧与悲伤，难免眼泪汪汪。山风徐徐吹来，使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似乎还夹带着缕缕淡淡的清香味儿，那是从树叶子里发出来的，青草片上散出来的，还是从山花瓣中沁出来的，他已经无法辨别清楚了，反正在山野里，各种各样的气息都是能闻得到的。可不管是哪一种气息，都敌不过那种浓郁的血腥味儿。等到冬去春来，被炮火烧焦了的枯枝上绽出了嫩绿的新芽，那种血腥味儿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蔡观止始终没有找到顾小凤。顾小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消失在凤凰山苍苍莽莽的群山之中。他在乱尸堆中看到的只是，那一只碧玉凤凰头钗。他将它拾起来，藏匿进了怀里。她并没有真正离去，而是化作了这林间的风，林中的花，化作了高山上的雪，高山上的云。她本来就是这凤凰山上的金凤凰，山中的精灵，自然是永远也不会离开凤凰山的山山水水，不会离开她深深爱恋的大森林，这里有她的乡愁，有她的灵魂。

红军是有铁的纪律的部队，蔡观止回到东白山之后，就受到了严厉的惩罚。他因为自由散漫擅自行动，被关了三天禁闭，闭门思过。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一个不合群的怪物，另类，想法稀奇古怪，行为举止也令人不可思议，与众不同的东西总是可怕的，可怕的东西就是有罪的，大众化的逻辑大概如此。回东白山后他依然怕黑暗，禁闭室像一个黑匣子，在禁闭室里，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坐卧不安。他情不自禁地吹起了陶埙，他的陶埙也和他一起关禁闭，不料埙声将这种恐惧无限地扩张。黑暗原来是有张力的，黑暗的张力竟然如此之大，令他束手无策。除了枪炮声，红豆的笛声，蔺曼卿琵琶声，雀儿的快板声，还有呜呜的风声，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而且这几种声音，除了禁闭室外的风声是真实的，前面几种声音都是幻听。

关了禁闭室，使蔡观止在红军独立团里声名狼藉。很多人都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像蔡观止这么坏的人了，他似乎天生就是个孬种，甚至还有人提出，要将他拉出去枪毙。持这种观点的代表人物就是政委楚天舒，他认为蔡观止是国军剿匪司令蔡天行的亲弟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机会，因此完全有理由认定是蔡观止将白狗子引上山的。蔺曼卿心知肚明，楚政委这样做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她，他是在找借口想趁机除掉情敌。楚政委有这种权力，又有这样的机会，蔡观止的处境可想而知。蔺曼卿亲自跑到了团长赵天啸与参谋长李雅琪这里，恰好红豆与雀儿也前来求情，三位美丽的少女众志成城，合力将蔡观止救了下来。接下来的时光里，本来就独来独往的三少爷更是离群索居，他独个儿坐在林子里，或者山坡上，除了看着天空发呆就不会做别的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样的念头也没有，思绪静止了。偶尔，他也会拿起陶埙，无端地吹一曲忧伤。一只蚂蚁顺着他的脚往上爬，他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别说是一只蚂蚁，就算是一头狼，一只老虎来到他的背后，他也根本不会觉察得到。

来到蔡观止背后的不是狼，也不是老虎，而是五个美少女。李雅琪说，蔡观止同志，你的埙声真好听，如果楚政委下令将你枪毙了，那我们就听不到埙声了。雀儿哭了起来，蔺曼卿冲着她没好声息地说，你的三少爷又没有被枪毙，你瞎哭个啥咧。英姑向蔡观止道了歉，他说白狗子真的不是他引上凤凰山的，他与他的哥哥蔡天行是两条道上的人，水火不相容，走不到一块儿，英姑点了点头表示她相信他。英姑想加入红军，这回轮到李雅琪点头表示同意了。蔺曼卿提出不想在卫生队，想去文艺宣传队，她会弹琵琶，李雅琪表示这事她做不了主，得由团长政委来决定。英姑又提出想学吹唢呐。红豆说要么不学，要学就要学最好的。英姑也是个有灵气的小姑娘，绝顶聪明，红豆就教她吹，英姑一学就会，越吹越精，要不了多少日子，就吹得很棒了，后来，吹唢呐就成了她的绝活。

蔺曼卿找到了赵团长，表明了她的来意，她想调到文艺宣传队，毕竟她弹琵琶比拿手术刀要精湛。赵天啸幽幽地开玩笑，你恐怕是放不下那个三少爷吧？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羞涩地低下了头。赵团长说他不成问题，关键是楚政委是不是同意放人，毕竟她是他的特殊护理。她嘀咕起来，他的伤不是已经好了吗，干吗还死缠住人家不放。人家是大姑娘，好意思吗。蔺曼卿想调动，既是放心不下蔡观止，怕节外生枝，这个花心少爷被别的女孩子抢走，也是怕楚政委纠缠不休，这个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中年汉子，在她看来，似乎已经是老气横秋的老男人了。赵天啸也是大龄青年了，可他钟情的是李雅琪。他倒是有意替楚政委物色对象，也曾想玉成他与蔺曼卿，可想到她已经有意中人了，也就只好作罢。赵团长答应了她，帮她去做楚政委的思想工作。她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跑上去在他脸上飞吻了他一下。

蔺曼卿终于成功地调到了文艺宣传队，作为唯一的男性，蔡观止从此置身于裙钗们的包围之中，可他的眼神飘出了一种可怕的淡漠，有时甚至是冷若冰霜。这也难怪，他已是当过一回奸细，枪毙过一回了。当了一回奸细，那就永远是奸细了，枪毙过一回，那就成行尸走肉了。从蔡观止身上出现的这些微妙的变化，她们都是有所察觉的，只是蔺曼卿更敏感一些而已。有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东白湖古镇，怀念起蔡家大院，惦念起父亲与哥哥他们，甚至还会想起死去的二哥。不是什么都会从记忆的深处真正消失的，故乡总会有值得怀念的地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乡愁，就像一群蚂蚁爬行在你的心上一样痒痒的，三少爷也并不能完全脱离滚滚红尘而不食人间烟火。每逢此时，他就又独自跑到幽僻处吹那永远也吹不完的埙曲。

第四十章　喊魂

蔡观止坐在林子里发呆或吹埙的那些岁月，身边那些美少女洋溢着青春气息，就像山花一样在她面前摇曳。树林里的地面上结有苔藓，这常常引起他的担忧，她们会滑倒。这一群妙龄玉女中，蔺曼卿是最华美的一个。她也喜欢站在林子里，有时候会将绣有红星的八角帽放下来，她会迎着阳光与清风梳理头发，她那优美的身姿与身边的树木并立，看上去自有王者气度。他看着她将秀发向后捋了捋，将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鬓角露出乌黑的刘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显得英姿飒爽，英气逼人。她戴好军帽后，又拉了拉衣角。面对眼前这个秀雅的姑娘，他的神情有些茫然，这个不识风情的呆子。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散发出淡淡馨香的姑娘，会不会消失在风中，他痴痴地想，这个呆子！

蔺曼卿没有消失，没有化作空气。她朝他走过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随着她的目光与倩影一起颤抖起来。他问她要做什么，她的反问令他的头皮发麻，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的话在林子里的风中飘荡，这种话只有她才问得出来，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意思是他本来就是她的，他已别无选择，不能跟别的女子有任何瓜葛，他娶她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早晚的事。蔡观止的自尊心受到了某种挑战，他冷冷地道，我答应过要娶你了吗？她大声道，你必须娶我！他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娶你？她逼视着他，厉声道，就凭你是蔡家三少爷，就凭我是蔺家四小姐，就凭我们曾经订过婚！他依然神情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空气也仿佛燃烧起来，随时都会爆炸。

正当蔡观止踌躇满志的时候，蔺曼卿朝一棵树走去，她的身体在天空下显得十分挺拔与秀美，他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的脸渐渐的煞白，因为他看到她搬来一块青石头，从裤袋子里取出一根绳子，将它系在树枝上，并将它布置出一个能将脑袋伸进去的圆圈。看来她是要动真格了，如果他不答应她的话，那她就要上吊自尽了。然而，她并没有将细长的脖子伸进圆圈里，而是转过身来，一把提起他，朝那棵树疾步走去。原来，她不是自己要上吊，而是要吊死他。天哪，她不光是妖精，简直就是魔鬼。

那根毛骨悚然的绳子在阳光之下晃荡着，她紧紧地揪着他，站到了青石上，飞身上去，将他的头就塞进了绳套里面。任凭他挂在绳子上挣扎，她也不再将他放下来，反而飞快地将那块青石抱起，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草丛之中了。眼看着蔡观止就要奄奄一息了，砰的一声枪响，绳子被击断了，他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赵天啸、楚天舒与李雅琪站在面前，刚才那一枪是赵团长开的。李雅琪立即窜上去解开蔡观止脖颈上的绳子，他已气若游丝，面色涨得通红，像火烧一样。赵天啸又将枪对准了蔺曼卿，吼声如雷，我一枪毙了你！赵团长的声音在颤抖，握枪的手在颤动，身子也在哆嗦。楚政委上前夺下了赵团长手中的枪，赵天啸狠狠地说，亏你还是一名红军女战士！蔺曼卿嘀咕了一声，他是我的男人，他想做陈世美，那我就让他去见阎王！赵天啸怒吼，混蛋！胡闹！

这回轮到蔺曼卿关禁闭了，她坐在里面一声不吭。蓦然闯进了两名红军战士，把她押了出去，实际上她是被提审了。他们走出了禁闭室，穿过了一片小树林，再穿过了一片高山草甸，最后来到了像城堡一样高高在上的仙姑殿，径直走进了佛殿。仙姑娘娘在佛殿正中正襟危坐，佛像下面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木桌的后面摆放着两把木椅，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楚政委与李参谋长，他们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他们本来就不苟言笑，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更笑不出来了。时间的沙漏在艰涩地滴着水滴，一滴，又一滴。时光在那一刻呈现出半透明的灰暗，似乎要停滞不前了，又仿佛还在艰难地一步一步地移动。事实上，时光并没有流逝，流逝的是他们自己。

终于开始审讯了，不管是李参谋长温婉有加的提问，还是楚政委火冒三丈的责问，蔺曼卿自始至终一声不吭。楚天舒现在心情一团糟糕，如果赵天啸不放那一枪，不将那绳子打断，不让那个百无一用诱惑漂亮女人倒有一套的书呆子从树枝上掉下来，那蔺曼卿的历史就要重写了。如果李雅琪不立马上前将那个书呆子救活，那蔺曼卿的传奇故事也要重书了。一切都阴差阳错既成事实了，楚政委也就回天无力了。楚天舒毛遂自荐要亲自审问蔺曼卿，既想了解她想吊死蔡观止的真实意图，又想网开一面放过她，人都是感情动物，知恩图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不相信这个蔺曼卿不食人间烟火，面对他楚政委的良苦用心会无动于衷。至于楚天舒刚才发的火，那完全是他的那位情敌又起死回生了，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红军独立团的政委，再一次不敌一个书呆子，蔡观止居然福大命大，又从阎王爷那里重返阳间了。

楚政委自始至终无法摆脱对蔺曼卿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的迷恋，以及她那白得不能再白的脖颈，以及脖颈下面的，以及脖颈下面的下面的……总而言之，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一寸。这一切，李参谋长尽收眼底。也许男人都一样，这种感受她在赵团长那里早已经不止一次地体验过了。审讯来审讯去，最后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蔺曼卿不是沉默不语，就是问一句答一句，而且答非所问。见蔺曼卿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影，楚政委觉得这次装腔作势的所谓审问也该告一段落了，或者该了结了。最后还是由楚政委对该案下了结论，并宣布蔺曼卿无罪释放。毕竟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说不定年轻人在林子里闹着玩呢。这一切兼作书记员的李参谋长一一记录在案。蔺曼卿离开作为临时审讯室的仙姑殿佛堂时，嘴角依然浮着那一抹笑影，这让楚政委如芒刺在背，不寒而栗，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这次审讯的结果，是将蔺曼卿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楚政委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他又单独约见了她一次，想跟她促膝谈心，毕竟孙子说过，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楚政委善于吸取经验教训，这次谈话没有放在团部办公室，也没有安排在他的私人卧室，而是在林子里以散步的形式，放松的心态，来完成他神圣的使命，达到他个人不可告人的目的。蔺曼卿还是那个蔺曼卿，她说她是个从一而终的悲情女子，这辈子已经认定那个三少爷了，谁要是敢横刀夺爱，那她还会让他去见阎王爷的。有所不同的是前次用了绳子，下次说不定就用刀子或枪了。她的话让楚政委一头雾水，一直搞不清楚她的矛头是对着蔡观止的呢，还是他楚天舒。渐渐地，楚政委的脸呈现出青草的颜色，铁的颜色，久久不腿。幸好林子里也飘有淡淡的雾气，雾里观花，大家都心照不宣，又稀里糊涂。

不管怎么说，当爱可以超越生死了，也算是富有一定的传奇色彩了。活着的眼睛看不到真爱，只有死人的瞳孔才能透视纯情。对蔺曼卿来说，她一直游离于红尘之外的那种超脱，对一切早已经习以为常。吊死个人算什么？再说她想吊死的是个陈世美。成了红军战士又怎么啦？红军战士就不是人了？更何况她是千柱屋里出来的妖精，妖有妖道，精有精路，妖精从来不按常规行事。那天晚上她坐在月光下的林子里，就在挂过绳子的那棵树下面，树林里出奇的寂静，这个位置本来是属于那个书呆子的，可现在对着天空发呆的居然是蔺家四小姐。她和他走的不是一样的路，但他们的心似乎是相通的，他们都不是为世人所容耐的怪物。这让妖精级别的蔺曼卿暗自吃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世上居然也会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足以让她如释重负，至少让她觉得，她与他之间也是可以惺惺相惜的。不过这样一想，她倒是开始自责了，既然他也是这样的人，那为了心中的那份爱，吊死他岂不可惜，岂不罪过？

忽然，林子的那一边出现了幽灵般的身影，还有那星星点点的鬼火。莫非是这树林里真的闹鬼了？随后传来了诡异的声音，仔细聆听，原来是有人在喊魂。不知道喊的人是谁，被喊的人又是谁，反正是有人的灵魂丢失了，另有人呼唤游荡在荒野之上的灵魂来了。他们会不会是喊蔡家三少爷，或者蔺家四小姐？蔺曼卿终究是蔺曼卿，她平静如水，淡定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的反应并没有影响喊魂者的激情与虔诚，他们依然一丝不苟地喊着走失于野外而尚未到达天堂或地狱的魂魄，那种喊魂的声音。魂兮归来。

刹那间，蔺曼卿成了一只迷路的羔羊，找不到了方向。一阵莫名的空虚袭来，她忽然有一种万事皆空的感觉，前尘往事都化作了微风，正在无形地弥散。没有什么能够所向披靡，也没有什么够细水长流。一切都在化作烟云，化作流水，化作清风。那种生无所求的平静，全写在她的脸上，眼中。不管怎么说，自己不再是千柱屋里那个四小姐，而是一名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的红军女战士，没有权力用绳子残忍地去吊死另一名红军战士，哪怕他到处拈花惹草，有背叛自己感情的严重倾向。

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又吐出一口鲜血来，在空中盛开了一朵鲜艳夺目的月季花。蔺曼卿这一口莫名其妙的血喷出了十里红妆，直至醒来，才意识到原来是恍然一梦。不过，梦中的情景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长长的送嫁队伍，陪嫁的嫁妆美不胜收。她走下了轿子，站在山坡上，一阵大风吹来，她头上的大红盖头随风飘落。看上去一脸的青山妩媚，山花妖娆，一身红衣的新嫁娘倾城倾国，是最美的风景。这时，母亲玲珑一袭白衫朝自己走来，一双幽怨的眼睛，似有未干的泪痕，更似梨花带雨，一树梨花压海棠。母亲的眼神告诉女儿，要她为自己报仇。蔺曼卿尖锐地惊叫起来，梦也就醒了，梦里的十里红妆顷刻之间也就化作了子虚乌有，唯有母亲的悲泣声隐隐传来，依稀可闻。

蔺曼卿一袭白衫，来到了母亲的坟茔前，在一个亭子里弹琵琶，其声泣血，饮泪，如泣如诉。山风穿亭而过，她的衣衫轻轻飘动。她在投入地弹奏的时候，蔡观止也在吹埙。音乐是他们安放心灵的家园。他是在离这里很远的一片草地上，雀儿是唯一的听众。他吹了一下就不吹了，她就问他为什么不吹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她问他是不是在想什么人，如果是在想秋水伊人，那她是四小姐蔺曼卿还是温婉女子红豆？他的话像放冷枪打来子弹，那个妖精都要吊死我了，我还会想她？他的话暴露了这样一个秘密，他在惦念红豆。

雀儿忽然挥着小粉拳在蔡观止身上擂鼓，你坏你坏你坏！你贪心不足蛇吞象，吃着碗里的，眼睛还瞟着锅里的，你活该让四小姐吊死。她要吊死你，是因为你要做陈世美。你要是不背叛四小姐，她就不会吊死你。雀儿停止了拳击，暗自思忖，可这四小姐也太残忍了，就算是三少爷做了陈世美，那也不一定非得让他成为吊死鬼呀。要说这个红豆，倒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温婉透明，也难怪三少爷会动心。雀儿问蔡观止是不是在四小姐与红豆之间很难作出选择，蔡观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冷不防悻悻然吐出一句，她们都很优秀。

雀儿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绝招，让他猜她手中的树叶，如果有叶子，那就是四小姐，如果没有叶子，那就是红豆。话音未落，她就跑进了林子里摘树叶，很快又跑了出来。蔡观止犹豫了一下，决定听天由命，他猜了她的左手，她摊开手掌，里面有一片翠叶。他看到了她脸上掠过妩媚地一笑，从她的笑意中看出了名堂，便让她将右手也摊开来，她一脸的难堪，无奈中只得将右手掌也摊开，里面也有一片翠叶。他明白了她的心思，什么也没有说，顾自走了。她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回过神来，便追了上去。

东白山上，军号嘹亮地响了起来。军号声声，有一种催人奋进的力量，让人精神振奋，有一种宗教般的情绪，胸襟顿感开阔，长风激荡。红军营地的军号声像阳光一般的明亮，使人积极向上，使一切愁肠百结都烟消云散。随后可以看到英姑在山坡上吹唢呐，那时残阳如血，唢呐呜咽，她吹的是著名的《十送红军》，红豆用笛子吹过，现在由她来用唢呐再次吹响，闻者无不泪水涟涟，肝肠寸断。

蔺曼卿一声不响地在林间晾衣裳，一件是红旗袍，另一件是白裙子。除了发给她的军装，她还一直保存着这两件旧衣裳，像留下了一段乡愁。她没有保存绣花鞋，因为她不是三寸金莲，它早已让她在早年扔掉了，扔进千柱屋旁边的池塘里去了。她的脸在夕阳下一闪一闪，脸上有着美丽的落霞，可以看出还未消失的青春激情，风华正茂的生命风韵，似乎也有着一丝丝的岁月苍凉，但绝对没有那种遭受岁月摧残的灰暗阴霾。那个在阳光下抬起双臂用红梳子梳头的少女，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至少目前还未曾看到美丽的残酷凋零。

红豆则一个人坐在溪涧边，她像一只迷途忘返的羊羔固执地迷恋水边的青草一样，没有一种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离去。夕阳映照着她那张俏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宁静与安详。如果看得仔细一点，还可以看出她清秀的脸上淡淡的哀愁，还有黑亮的眼神中隐隐的忧伤。远处，李雅琪朝溪涧这边走来，她很快就来到了红豆的身边。李雅琪脸上带着微笑，这种笑容给了红豆一种温暖，仿佛安静的红豆会成为一片雪花，融化在她的笑容里。安静如小鸟依人的女孩子，总会惹人爱怜的。

附近的树林里还有一个被人遗忘了的姑娘，她就是被狼子摧残后变得冷若冰霜的梅香。三奶奶嫣然归天之后，梅香找了个机会逃出了鬼气森森的千柱屋，直奔东白山红色根据地而来。梅香成为红军女战士后，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便是一个人躲进林子里练飞刀，总有一天她要报仇，亲手用飞刀穿透狼子藏着狼心的胸膛。人各有命，自从在千柱屋后院的红楼下遭劫之后，梅香几乎不再用嘴巴说话，而改用眼睛说话了，她的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冰封，一颗温柔的少女之心也变成了一块冰，一块铁。她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连她那张红润的脸，也变成了铁青色。这个铁石心肠的姑娘，常年沉默寡言，变得不可理喻，不可亲近，成了著名的冰美人，铁姑娘。磨刀霍霍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胸腔内鸣响。

蔡观止与雀儿回到营地的时候，各人正在做着各人的事情，落日还没有收去它最后的余晖，东白山上一片胭脂红，出奇的宁静。他们在路上碰到了蔺曼卿，她晾好的衣服已经在晚风中像彩旗一样飘扬，她就出现在山道上。他们彼此都站住了，那种难堪可想而知。蔺曼卿的胸脯微微起伏着，像一棵青松在风中发出了松涛声。蔡观止想立即转身逃走，目光却像雷达一样在蔺曼卿身上搜索着绳子，怕她又将自己挂到树枝上吊死。他又睃了雀儿一眼，那意思是你千万别走，如果蔺曼卿要再次吊死他，那她雀儿就要做好拼死相救的准备。雀儿是个机灵人，她开口向蔺曼卿打了招呼，蔺曼卿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她一旦露出了笑影，气氛也就缓和了许多，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了。

他们开始一起在山道上漫不经心地行走，因为有雀儿在一起，倒也显得不那么紧张。雀儿虽不及蔺曼卿大家风范，出类拔萃，却也小家碧玉，非常出色。山道两旁的树木，因晚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翩翩起舞。蔡观止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雀儿手掌心的那枚翠绿的叶子，显然雀儿也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时，会心地一笑。蔺曼卿脸上虽然也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她分明又傲视一切，这也没有办法，高处不胜寒，那种高贵气质与居高临下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什么力量能够改变得了的。就像有人天生是英雄，有人天生是书生。造物主各有垂爱，每个生灵各有造化，那是强求不得的。

山重水复，峰回路转，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了高山草甸，他们继续往上攀登，终于到了东白山之巅太白峰。天大地大，天地苍茫，路到尽头已是天空。极目远眺，落日像一枚红樱桃挂在西天峰峦之上。俯视山下，东白湖宛若一块凝碧的翡翠，古镇俨然一颗璀璨的明珠，至于风门村中的千柱屋，古镇上的蔡家大院，肉眼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尽管看不到，但在心里是永远也抹不去的。他们哪个不聪明绝顶？心底里早就暗自思忖开了，红军主力已经北上抗日去了，独立团为什么迟迟没有离开东白山？

夕阳收去了它最后一抹残红，天地之间由玫瑰红变成了青霭色，山野也就更加寂静了。太白峰上，开始寒气逼人。他们现在开始辨认四周的山头，哪一座是五指峰，哪一座又是凤凰山？雄踞山寨的吴贵法眼下是不是又在喝烧酒了？凤凰山寨的顾小凤，也不知她是死是活是冷是暖？四周群山环抱，村寨星罗棋布，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那就是江湖，又怎么可能没有是非恩怨？笑里藏刀，刀光剑影，神仙老虎狗，人鬼情未了，那都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事。剪不断，理还乱，他们心中乱絮纷飞，真不知道明天等着自己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蔺曼卿的剪影在青霭色的天空中呈现出来，居然还那样的有棱有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株奇葩，明显的比蔡观止的身影要雄健得多了，看上去倒有一种阴盛阳衰的味道。尽管他们一样的身材颀长，但她丰满而苍劲，宛若挺拔的青松，而他则弱不禁风，形同苗条的修竹。一种莫名的疼痛感刹那间在蔺曼卿心头潜滋暗长，难道眼前这个文弱书生真的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命中注定要从一而终的男人？不管怎么说，她是风门村出来的已修行千年的妖精，逃离千柱屋的具有王者气质的四小姐，孤独而不甘寂寞，自然也不会甘于平庸与沉沦，而眼前这个阴气过盛而阳气明显不足的三少爷，真的谈不上什么豪爽，让她提不起神来。或许，最应该在树上吊死的，还是她自己。想到这里，蔺曼卿蓦然发出了一声长叹，不是龙吟，而是凤鸣。

那天晚上，他们宿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太白峰上。过了半夜，万籁俱寂，寒气愈来愈逼人，还传来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亦真亦幻，阴森恐怖，似乎鬼魅飘来了，豺狼逼近了。其实，也就是风在嘶鸣，怒吼。山顶上的冷风吹得他们瑟瑟发抖，他们的身子不时地像蛇一样扭动着，唯有雀儿沉醉在她的梦乡之中，明月当空，只是那月亮居然是红色的，淡红色的月光淡淡地照着，没有谁能够看得见她嘴角始终浮着的那一抹笑靥如花。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东方露出了一片似冰的鱼肚白，随后是一抹如血的晨曦红。

第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

那年东白湖古镇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男一女，一老一少，那个老年男人叫佐藤，公开身份是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著名建筑师，年轻美貌的少女叫清子，是一名画家。这个清子小姐温存有加，极不亚于以温婉闻名的美少女红豆。清子小姐的温存，显示出了她良好的教养，毕竟日本是个礼仪之邦。他们结伴来中国，慕名来东白湖古镇，看起来是来寻梦的，至于背后真实的目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他们对外以师生相称，他是她的老师。他们还各有一个中文名字，他叫杨峰，她叫杨柳。中国日本一衣带水，文化传播源远流长，中国人与日本人都是黄种人，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光从外表上来看，似乎分不清是哪国人的。当地人并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他们也从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个阳光和杨花一起飞扬的午后，他们走进了古镇古色古香的小巷子，清子一下子像小鸟一样飞了起来，有着美妙的翅膀的拍动。他们已被古镇美轮美奂的美倾倒了，灵魂都飘起来了。那天风和日丽，惠风和畅，佐藤也显得精神抖擞，神清气爽。当地人对他们的到来充满了好奇，一群孩子围着他们像在看两个怪物。清子支起画夹开始作画，她画的与实物几乎一模一样，引来围观者的啧啧称赞。他们在背山临水的水云间客栈包了间房间定居了下来。

日子一长，当地人对他们的新鲜感消失了，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老人看上去一脸的和善，清子很会笑，她见人总带着笑容，而且她笑起来妩媚得如弯弯的月亮。这让他们在当地人面前表现出惊人的亲和力，人缘出奇的好。清子还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她会告诉你许多新鲜的东西，比如她会告诉你这杨柳是有清香的，那随风飘起来的叫杨花，也叫柳絮。清子到了哪里，哪里就充满了生机，哪里就阳光灿烂。清子是个非常阳光的女孩子，待人热情，随和，仿佛她本来就是当地人，跟这里的人原本就是熟悉的。

这个美少女对阳光有着惊人的敏感，她可以用手去感受飞扬在空中的一丛丛阳光，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她将一只白手伸进半空中，像在抚摸什么东西一样抚摸着阳光，她的手被阳光照得更加的雪白，像是透明的，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的清晰可见，她的五根纤纤玉指非常的漂亮，以透明的姿态，在空气中缓缓地游动，这时候她成了一个隐身人，身体看不见了，只剩下这只断手在空中漂浮，有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清子又非常喜欢风。因为她的美好，看见她的人都会莫名地担心，怕她弱不禁风，会被风吹起，被风吹到江里，被风吹过山头，掉到东白湖里面去。风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来无影，去无踪，仔细想起来还非常的可怕，令人心惊肉跳。风吹过的地方，会沙沙沙地作响。有人说风是长有脚的，很软的那一种，肉眼是看不见的。也有人说，风生有翅膀，透明的，无形的。更有人说，风是有眼睛的，偶尔的还会放电。清子的眼睛不会放电，即使偶尔的会放电，因为她妩媚的笑影遮掩着，别人根本就看不见。

清子在东白湖古镇结识的第一个人是杨玉馨，因她的中文名叫杨柳，她们都姓杨，五百年前是一家，因而格外的亲切，格外的温馨，大有他乡遇故人之感。她们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她们一起结伴去古镇外踏青，去东白湖边徜徉，去附近的小山攀爬。那些小山非常秀气，她们一路上欢声笑语，清子更是格格格地笑个不停。她们与山花争秀，清子会摘下一朵，放在鼻子下面一嗅再嗅。那时，她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心旷神怡。清子选择了一处最美的风景画了下来，送给杨玉馨作纪念。画中的杨柳带风，山花含香，就像她们的友情那样美好。至此，她们已经情同姐妹了。

东白湖古镇的天空像水晶一样的透明，湛蓝，幽深无底。杨玉馨看天空的时候，会有一种空虚的感觉，无边无际，怅惘之感油然而生。她来东白湖古镇已久，兼高贵优雅的气质使然，内心难免落寞。清子的出现，她孤寂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慰藉。看来，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交朋友也一样，龙找龙，凤找凤，老鼠只配找耗子一起打地洞。随后发生的事让她们的友情又加深了一层。杨玉馨去采悬崖边的山花，差点儿滑下去，下面是一个深潭，如果滑落下去，说不定就会有生命危险。清子眼明手快，一把就将她拉住了，身手之敏捷让人瞠目结舌。真不敢相信，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竟有这等不凡的身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玉馨躲过了一劫，也可以说是清子救了她一命。清子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杨玉馨请清子他们离开水云间客栈去蔡家大院剿匪司令部同吃同住，清子婉言谢绝了。这让杨玉馨内心里更加佩服清子，看来清子是个淡人，并不求什么回报，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是一种君子的美德。清子向杨玉馨打听东白湖古镇还有什么地方好玩的，杨玉馨脱口而出，最好玩的地方非千柱屋莫属。她还向清子介绍了千柱屋，特别提到了里面的雕塑百骏图。见清子兴致甚高，杨玉馨说可以带她去千柱屋，并在那里小住一段时候。这回清子满口答应，连声致谢。蔡司令听说她们要去千柱屋，便安排了轿子，并派了卫兵护送。佐藤也一道前往。

到了千柱屋，清子他们在杨玉馨的陪同下，直奔百骏图。那是一组栩栩如生的石雕，清子看得如痴如醉，手舞足蹈，乐不可支。清子在百骏图石雕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激情与狂热，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足以证明她对艺术的崇拜与内行。看着看着，她感觉到自己也成了一匹飞翔的骏马，天马行空，独来独往，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非语言所能表达得清楚。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清子的脸上居然滑下了一行泪水！清子着实被感动了，迷醉了，为那种炉火纯青的雕刻技艺，为那种美轮美奂的艺术之美。

他们在千柱屋小住了一段时间，那时清子才向杨玉馨提出了她的要求，打算在千柱屋一直住下来，为了那精湛的建筑艺术，雕刻技艺，特别是为了那百骏图石雕。杨玉馨陪他们在千柱屋小住了一些日子后就回蔡家大院了，清子他们就在千柱屋定居了下来。清子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对中国乡下土财主的心理了如指掌，他们向蔺家老爷蔺莫桑预付了一小箱金条，蔺莫桑果然大悦，碰到了这样财大气粗的财神爷，他岂肯再放他们出门？至此，佐藤他们在东白湖古镇落了脚，并初步站稳了脚跟。

清子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继续在千柱屋生根开花结果了，这一点她与佐藤有同感，除了黄金铺路，中国人非常讲究人缘，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人际关系搞顺畅了，什么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人际关系是一张无形的网，她现在开始像黑蜘蛛一样着力编织黑色的网络了。这种黑网只有在黑夜里才会漆黑一团，在白天金黄色的阳光照耀下，它则是一片金灿灿的。清子明白这样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像东白湖这样的古镇，像千柱屋这样的老房子，还有百骏图这样的石雕，所有这一切都跟人们怀旧的情结联系在一起，跟人们眼神中的乡愁纠结在一起。这一点不仅是中国人，日本人也一样，佐藤的眼神中就流露出来了。

百骏图石雕的周边已长出了青草，还有就是结满了青苔。佐藤向蔺老爷提出最好将百骏图清洗一回，蔺莫桑说这又有何难，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又向蔺老爷提出要出个拓片，蔺莫桑不知做拓片是什么意思，正站在那里发愣，清子告诉他做拓片就是将那百骏图石雕印下来，印成一幅画。蔺莫桑怔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看来，这两个不速之客对百骏图的热情与兴趣，已经超出了常人，到了某种痴迷的境地。这一切都是反常的，在蔺莫桑看来。他虽然只是一个土财主，可走南闯北闯荡江湖，他隐隐地觉得这其中似有奥秘，必有文章，甚至有可能是一个惊天的阴谋。可是，如果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蔺莫桑还有一种不可告人的欣喜，他觉得自己老来还要搞桃花运了。在他的逻辑中，凡是他看到的美人儿，特别是走进了千柱屋中的美女，都将成为他的美妾。自从二奶奶玲珑、三奶奶嫣然从他身边消失，顾小凤又不可能走进他的生活，蔺老爷在男女之事上已经是一片空白。大奶奶崔禧早已成为一种摆设，上了年纪的蔺莫桑也不再上茶马古道找那些情妇幽会了，除了有时找那些稍有姿色的丫鬟做一回露水夫妻，他现在已经没有合适的配偶，纳一个美妾也就成了当务之急。现在煮熟的鸭子飞到他的嘴边来了，焉有不吃之理？

跟大多数中国女子把眼泪、白绫与毒药作为护卫武器截然不同的是，来自东瀛日本的美少女清子将笑靥与妩媚当作了糖衣炮弹，进千柱屋没多久，就将蔺老爷这座在千柱屋里面至高无上的城堡给攻了下来。深夜的千柱屋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巨宅森森寂寞无边，风呜咽着从这条长长的弄堂里吹过来，又从那条长长的弄堂里吹过去，这让躺在红木千工床上的清子始终合不上眼睛。按照蔺老爷的意旨，清子本来是要睡在二奶奶玲珑或三奶奶嫣然曾经住过的房间里的，可清子喜欢睡在四小姐蔺曼卿的闺房里，她还是个黄花闺女，不愿住少奶奶的房间也是正常的，蔺老爷也就不强人所难，尊重她的意愿，清子就在蔺小姐的房间里住下了。

清子开始照镜子，喜欢自我欣赏的人都喜欢照镜子，比如女人或像女人一样的男人。清子原本不太喜欢照的，如果要照一下也是因为某种特殊的需要。照镜子一度使她产生了幻觉，进入了镜花水月的幻境，无力自拔。蓦然，她看到了镜子中那颗红痣，那是一颗亮闪闪的美人痣，风光无限。风可以吹走故乡的樱花，但吹不走它。这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脖颈后面，凉飕飕的有风。她的眼睛里也破天荒地放了一回电，鼻孔里哼出了一丝冷气，支那老色鬼，想采东洋黄花，门都没有。

阡陌上的女子，正是如鱼得水的清子。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乡村，那样迷恋落日挂在青峰上的余晖，林子里宛若弹琴的鸟鸣，也如此的痴迷这田野里大片大片的紫云英或油菜花，此起彼伏的虫嘶。在乡间寂寞的夜晚，才是相对真实的世界，清子的眸子里盈出了泪水，她凄凉地笑了起来，形若鬼魅。这时候，她嘴角边的那颗美丽如丹的红痣，在漆黑的夜色中闪闪发光。清子真的是从骨子里喜爱上了这里，如果可以选择前生，她宁可做这里的一只虫子或一条小鱼，如果可以缘定来生，她自然喜欢化作这里的一朵野花或一只蝴蝶。只是谁也不可能真正知道前尘往事，也不可能确认爱有来生，那她也只好发出一声美丽的幽叹。

接下来的日子清子足不出户，她把自己关进了千柱屋里，关进了那个她自设的妙不可言的茧中。她谢绝了一切来往，所有的应酬都抛之脑后，她陶醉在这千柱屋的大美之中了。她在不经意间化作了这大宅院里的幽灵，或梁间的蝙蝠，或弄堂里的风。总而言之，她在千柱屋里游荡。她开始观察，开始欣赏，开始品味，千柱屋里的一切，是一场美的盛宴。随后，她还品味出了另一种味道，似有鬼气妖气在流动。那是门窗上的花纹，墙壁上的图案，若非神道，又怎么可能有这等神物！

像千柱屋外边山野间田地上的青草一样生长得十分茂盛，清子可以将这千柱屋里的一切都看作是传奇，她没法中止自己的眼泪哗哗流淌。这看起来似乎与她妩媚的微笑大相径庭，可她的眼泪确确实实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是真挚而纯净的情感的宣泄。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内心却像暮春的野草一样疯长，这次来东白湖古镇，她真的觉得不虚此行。她甚至希望在这里虚化，成为一块青石板，一块青砖，或者墙缝隙中的一朵幽蓝的小花。

希望化作千柱屋的一部分，永远也不想再从这里逃走，这是清子眼下真实的想法。一旦进入并深入千柱屋，她根本就没法不丧魂落魄。促使清子这样做，除了这千柱屋本身的美深深地吸引了她，震撼了她，让她痴迷之外，还有一个带有功利性的目的，他们此行是带着极为神秘的任务的，跟那百骏图有关。确切地说，不仅是雕刻在墙上的石头图案，还是作为镇宅之宝的百骏图原画。他们是奉上司之命，盗取这些瑰宝，运送到东京，向大和民族，向他们的天皇陛下献上一份价值连城的贺礼。

清子或多或少还听说了风门村关于鬼魅的传闻，以及在这千柱屋中四小姐是妖精的风言风语。听说这后院闹鬼，红楼有妖，所有这一切，在别人看来，或许都会成为兴趣点，可清子并没有多少兴趣。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东洋女孩，迷恋的也就是千柱屋的那种文化古韵。如果有可能，她倒是希望将整个千柱屋都搬到日本去，但不希望一砖一瓦有丝毫损伤，要不然，就让千柱屋永远留在这里，一草一木都不要随风消失。

佐藤则截然不同了，他只关注百骏图是否能顺利地交给山本大佐，再由他转送到东京，敬献给天皇陛下，至于千柱屋里的砖瓦草木是不是化为灰烬，佐藤根本就不感兴趣。除此之外，他还对千柱屋中藏宝一事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这纯粹是属于他个人的私欲，早在来东白湖古镇之前，他就听说这深宅大院中藏有珍贵的宝物，谁如果有幸得之，随即就富可敌国。得到这笔意外之财，是佐藤的奢望。

这一对不速之客，各自心怀鬼胎，既有共同目标，又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东白湖古镇本来是个清风世界，明月世界，现在那百骏图成了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使古镇喋血。现在这个古镇已经铁青着脸了，铁青的山，铁青的湖，铁青的古宅。两个不速之客，已经成功地打进了古镇，打进了千柱屋，他们是冲着镇宅之宝百骏图来的。这一切当地人一直蒙在鼓里，他们能看到的，只是杨峰和善的目光，还有杨柳妩媚的笑脸。

第四十二章　蔡观止失踪

楚政委从军区开完会回来，宣讲了革命形势，传达了上级的指示精神。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红军主力已经北上抗日，狼来了。这里指的狼，是日寇。红军独立团将改变成新四军独立纵队，以东白山为根据地，在南方坚持游击战争。在誓师大会上，战地文艺宣传队合奏了《十里红军》之后，又合奏了《保卫黄河》，李雅琪的口琴，蔺曼卿的琵琶，红豆的笛子，英姑的唢呐，蔡观止的陶埙一起演奏。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东白湖畔，东白山上，掀起了抗日救国的高潮。

其实，那是一个凉爽的日子，东白山中总是这样的清凉。山中毕竟是山中，并没有因为狼来了日本鬼子打进来了而漫山遍野都着火。当《十里红军》凄美悲凉的旋律还在东白山的林子里回荡，《保卫黄河》豪迈悲壮的旋律同时在东白山的山野响起时，日本鬼子闪闪发光的刺刀就将一些人的胆子吓得融化了。就像发生了私奔的故事一样，在革命的队伍中发生了第一起叛逃事件，蔡观止失踪了。那时在独立纵队里，上上下下都一致认定，蔡观止是吓破了胆叛逃出东白山的。日寇已经占据了县城，扬言就要向东白湖古镇和东白山抗日根据地扫荡。有人估计他是逃回蔡家大院，投靠他的大哥蔡天行找保护伞去了。

蔡观止的失踪或叛逃，一石激起千重浪，反应最为强烈的是那群被誉为战地黄花的神仙女子，特别蔺曼卿。对她来说，这是打她的脸，是一种耻辱，也是剜她的心，是一种痛苦。她找到了赵团长，现在该叫赵队长了。她向组织请示，她要亲自下山去，将私自离开部队的蔡观止手到擒来，如果证实他真的是叛逃了，那她就代表组织代表党，一定亲手取决了这个可耻的叛徒。赵天啸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开始摩挲自己的大拇指，左右轮流着摩挲，仿佛他的大拇指是两颗沉默的子弹，仇恨的子弹。最后，他表了态，算了，以后会有机会的。

蔺曼卿扭头就走，她又找到了楚政委。政委到底是政委，善于做思想工作，摆事实，讲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他说没有线索，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政委的态度与赵队长的态度惊人的相似，好像是事先串通好的。不讲原则，什么领导！蔺曼卿并不死心，她又找到了李参谋长，女的要比男的好说话，可以推心置腹倾诉衷肠，可以促膝谈心。蔺曼卿向李雅琪倒了一肚子的苦水，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李参谋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日出东方一点红，这一点红就是一轮红彤彤的朝阳。这东方一点红，整个东白山都红了，天空是红的，林子也是红的。蔺曼卿的脸也是红的，是被怒火烧红的。她现在希望东白山着一场大火，把蔡观止烧成灰烬。她开始漫山遍野寻找，就是挖地三尺，她也要将他给揪出来。找了整整一天，东方一点红变成西方一点红了，依然没有他的影子。她只好悻悻然回去了。第二天，她找了个借口下了山，来到东白湖古镇打听，就连花街柳巷也找遍了，始终不见他的踪影。回到东白山的蔺曼卿，心里窝着一团火，随时都会爆炸。

除了叛逃之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就是蔡观止这次下山，是为了一个城里的女人。她本来就是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一点理由。不过这种说法更让蔺曼卿义愤填膺，悲愤交加，这个混蛋！花心都花到城里去了，看起来似乎已经是事实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女人在这方面都是特别敏感的，没有一个能真正放得下。这种打击对蔺曼卿来说更加的致命，她已经丧魂落魄了。这时候天色已暗下来，她的脸也暗了下来。她漫无边际地在山道上走着，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她常来的一个地方。

蔺曼卿独自来到了溪涧边，找了个僻静处坐了下来。她以前还有个盼头，心想总有一天能和蔡观止在一起，现在连一点的希望都没有了。这些年来，她心里一直惦念着他，一颗少女之心一直在他的身上，谁知道等啊盼啊，最后等来的会是这样的结局，谁料到世事原来是会变的，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已经没法再面对自己了，如果现在碰到他，她真的会一刀杀了他。不管是背叛了革命，还是背叛了爱情，她都会这么决绝地去做。什么十里红妆，统统见鬼去吧！

楚天舒找到了闷闷不乐地坐在水潭边的蔺曼卿，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说，每次你有什么心事，都会上这儿来的。她又问，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是有心事喽？他又说，你的心事是藏不住的，写在脸上，写在眼里。她不再吱声，蓦然，她盯住他，郑重其事地问，楚政委，请你跟我说实话，蔡观止莫名其妙地失踪，你们又不让找，他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你们都知道的，只是不肯告诉我？你说，你到底知不知情？

楚天舒怔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蔺曼卿同志，请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可能告诉你，如果我什么都知道，那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们是革命的队伍，有组织性纪律性，每一个革命者都必须严守组织纪律。她火冒三丈，厉声喝道，我不要听你那开口革命闭口革命的大道理，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幽幽地说，我不知道。他所谓的不知道模棱两可，可以理解为不知道蔡观止的下落，也可以理解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霍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稍后也离开了。

蔺曼卿的眉宇一直没有舒展开来，她沿着溪涧往下走，走到河水拐弯的地方，她已经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溪涧上，仿佛流着的不是清水而是她的眼泪。溪涧边有成片的鹅卵石，不少石子还结满了青苔，非常滑溜，她脚跟一滑，差点儿就要跌倒了。随后，她的步履蹒跚，简直有些凌乱，这也难怪，因为她的心儿凌乱。她什么话也不说，事实上她只一个人也没有人听她说，不过她的脚开始说话了，她狠狠地踢那些石子，踢到溪水中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还溅起白花花的水花。那种扑通声和她咬牙切齿的声音，血流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一样的响亮。

蔡观止失踪成了一个谜案，背叛革命或为了城里的女人都可以自圆其说。它像一张黑色的蜘蛛网挂在丛林里，时间久了就没有人注意到它了。当然，除了蔺曼卿她们几个女子。红豆与雀儿对蔡观止的牵挂，也仅次于蔺曼卿。她们不相信他会当叛徒，或者说，她们不愿意他去当叛徒。即使他真的成了叛徒，她们在心底里也不愿承认。她们又不约而同地担心他去找女人，如果三少爷找了四小姐，尽管她们心中也失落，也疼痛，但似乎还可以承受与接纳，如是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城里女子，那她们是根本无法接受的，她们的心会一下子失落与疼痛十倍百倍。

她们既恨蔡观止又想他，但表达的方式因人而异。蔺曼卿依然是满山寻找，从东方一点红找到西方一点红，火红色的阳光一遍遍地点燃她的怒火，她冒着火星的目光又一遍遍地点燃林子，她已经将林子烧了一千遍了，将蔡观止也烧死了一千次了。随后，她还沿着溪涧不停地走，将小石子踢进溪水中，就像踢他的脑袋。红豆与雀儿则不停地许愿，东白湖古镇倒是有不少寺庙道观，可那太远，她们只在仙姑殿里举行，起初还烧了香，后来香没有了，她们只是双手合十许愿。她们放开双手，睁开眼睛时，泪水已经沾湿衣襟了。看不见他的痴痴呆呆的永远迷茫的脸，听不到他的忧伤的埙声，她们的魂都没有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她们还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对蔡观止的思念。蔺曼卿在溪涧边弹琵琶，红豆在林子里吹笛子。雀儿拒绝打快板，只是坐在高坡上看着天空发呆，直看到夕阳落下去。雀儿的屁股都一直没有挪动一下，一寸都没有移动。这时候她把夕阳当成是他的脸了，他的脸令她着迷，夕阳将她的脸照得通红，她的眼睛中闪闪发亮。如果再坐下去，雀儿就要化作会开花的藤萝，散发出植物的香味来了。被夕阳照得通红的小女子到夜里还会发光，是她的眼里在闪烁泪光。总之，婉约的更婉约了，小萝莉却不再是小萝莉了。

以前蔡观止在的时候，他是属于四小姐蔺曼卿的，他们订过婚，就算没有婚约，她们在四小姐面前也自惭形秽，不敢与她争锋，别说争男人，争春都不敢。可现在他走了，她们就敢了，敢理直气壮地怀念他了，敢缠绵悱恻地惦记他了。这就是女人，不敢与人争夺爱的时候，就将爱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到敢爱的时候，就化作了怎么流也流不完的眼泪。女人是爱人前世身上的一根肋骨，她们全是蔡观止身上的肋骨。现在蔡观止走了，肋骨也没有地方可长了。

她们开始变得像没有风的树木一样安静。可那只是外表上的安静，并不代表她们的内心也很安静。事实上，她们的心一直像小松鼠一样窜来窜去。蔺曼卿的内心也不可能是一潭死水，总有小石子扑通扑通地落下来，溪涧边的小石子都快要被他踢完了。比起蔺曼卿来，红豆与雀儿终究是小家碧玉，她们是提着萤灯夜行的人，她们更盼望在某一天长出翅膀来，化作天空中的风筝，飞到她们心仪的男人蔡观止身边去。

一些人的灾难往往可以成为另一些人的福音，你下雪他就可以送炭，你织锦他就可以添花，而且雪中送炭往往比锦上添花更使人怀念。蔡观止的失踪，给楚天舒创造了极佳的机会。楚天舒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可蔺曼卿看到他的脸皮要比往日厚多了。之后她每看一次，他的脸皮都要长厚一些，就像那林子里的松树皮，越长越厚。政委到底是政委，他每次找她谈心，都带有政治色彩，局外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谈些什么，就是蔺曼卿有时也分不清他在说革命道理呢还是男女情事。

他们在溪涧边漫步时，蔺曼卿踢石子的次数更多了，落脚也更重了。现在她已经分不清楚，是在踢蔡观止的脑壳呢，还是楚天舒的脑壳。或许，兼而有之。每次与他在一起散步，她都感到空气全被抽去了，她都要窒息了。要不是还有小石子可以踢，那跳进潭水中去的该是她自己了。这么浅的水，想淹死也难，她笑了一下。楚天舒总是听到她用脚踢小石子的声音，小石子落进水潭里的声音，就像她的脚真的踢到了自己的脑壳上，脑壳里就隐隐的疼。他一头雾水，她为什么总是要踢那些小石子？

楚天舒心血来潮，也想尝试着去踢一块小石子，没料到那块小小的石子竟是大大的硬，原来它是生长在乱石缝中的，根本就踢不动。小石子没有踢飞，脚倒是给崴了一下，痛得他龇牙咧嘴，这人一倒霉，踢块小石子也崴脚。这世道真不是世道，她踢了那么多小石子，都优雅地凌空飞起，优美地落到水潭之中，偏偏就他踢不动，还崴了脚。一旁的蔺曼卿早被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没了腰。这些日子来她是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内心的压抑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早知道自己踢小石子能让她心花怒放，能让她愁眉舒展，开开心心，那他早就踢了，崴了脚也踢，把脚骨踢断了也踢。为了眼前这么个大美人儿，断了一只脚又有何妨。

楚政委忍着痛又要踢了，蔺曼卿将他劝住了。她说政委还是算了吧，你的脚还是留着，要走路，要跑步，要骑马，要打小鬼子呢。事实上他的脚疼得要命，根本就无法再踢了。要她是男的，早就背他了。她就扶着他走，她身上沁出来的那股淡香，让他闻着很舒服，他又一次觉得脚踢崴了也值。回到营地天都微黑了，她感到这条山道太长了，是世界上最长的山路，他感到这条山道太短了，是世界上最短的山路。他留她一起吃晚饭，她说不了，话还没有说完，脚下就像生了风，飞快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她健步如飞，她的脚没有崴。

蔺曼卿回到住所时，红豆正在拨弄着她的笛子，雀儿在玩着快板，用一块竹板去撞击另一块竹板，打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看上去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红豆又说她的笛子吹不响了，自从蔡观止走后，就一直吹不响。蔺曼卿从心底里骂了一句，放屁，笛子吹不响跟蔡观止走不走有什么关系。一个蔡观止失踪就值得你这样？但她很快就笑了起来，她想到了自己，他走了值得你一次次地去溪涧边踢石子？可转念一想，她便又释然了。自己毕竟跟他有了婚约的，她红豆又算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说什么笛子都吹不响了，说不定明天你还不会说话成了哑巴了呢。

远处传来了唢呐声声，是英姑在吹。听人家唢呐吹得多嘹亮，整个东白山都听得见，不，整个东白湖古镇都听得见。人家的唢呐咋就不会吹不响呢？蔺曼卿在心底里说，自作多情。人家的男人人家会踢石子的，要你吹不响笛子干吗呢？还有你雀儿，偏偏在这时候就不会打快板了，鬼才信呢。你们干吗还要吃要喝呢，干脆全饿死算了。一个个全神经兮兮的，得了相思病，本来就弱不禁风，现在更是人比黄花瘦，真像是两根竹竿。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女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多情？为了一个呆子，一个比一个痴，值吗？自古痴情女子薄情郎，但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还不知道他现在又跟谁在一起风流快活呢。

意想不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蔺曼卿回到宿舍时，看到的仅仅是一支竹笛与一副快板，红豆与雀儿都不见了。蔺曼卿正在纳闷，李雅琪进来了，她是奉赵队长与楚政委的命令，专门来找蔺曼卿的。李雅琪让蔺曼卿脱下军装，重返千柱屋，去执行一项非常特殊的任务，蔺曼卿忙问是什么任务，李雅琪朝她一番耳语。蔺曼卿怔住了，犹豫不决了一阵子，终于点头同意了。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红豆与雀儿不翼而飞了，该怎么办？要不，李参谋长你去千柱屋，我去将她们追回来？李雅琪幽然道，你别忘了，你是蔺家大院的四小姐，再说，我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去一趟雄踞山搞统一战线一致抗日呢，说穿了也就是招安。再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我只不过是奉队长与政委的命令特地来通知你罢了。

蔺曼卿真正担心的是红豆与雀儿去找蔡观止，这比蔡观止失踪更让她揪心，万一她们捷足先登找到了那个花心浪子，还不知道又会演绎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李参谋长说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如果她们果真违反了纪律，那处理她们也是组织上的事了，皇帝不急又何必急煞太监呢。见李参谋长如此说，蔺曼卿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她已开始打起小算盘来了，等我脱下了这身军装，回到了千柱屋，就是自由身了，看你们还能将我怎么办！

蔺曼卿离开东白山回千柱屋的前一天傍晚，楚政委再一次找她去溪涧边谈了心，他们没有沿着小河边的逶迤山道行走，就来到乱石滩上站住了。蔺曼卿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她的脚趾左右逢源，一直在拨弄着石块。他一直在向她灌输关于革命与恋爱的颠扑不破的真理，她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等到她实在听不下去时，就抡起飞毛腿，狠狠地将一块小石子踢飞到了河中间，随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楚天舒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上，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踢小石子，猛地想起了什么，又怕像上次那样崴了脚，终于将悬在半空中的那只脚放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百骏图

这样的虐心状态要到日军向东白湖古镇开始扫荡才暂告段落。日本鬼子并没有向古镇发动大规模的进攻，而是在古镇外围修筑了坚固的碉堡和其他军事设施，与镇上的国军司令部、东白山的新四军独立纵队、雄踞山寨的土匪及千柱屋中的敢死队呈对峙状态，妄图以武力逼降。看来小鬼子对中国军队也是有所顾忌的，毕竟东白湖古镇是藏龙卧虎之地，深不可测，恐怕是进得去而出不来了。

日军司令官山本大佐、特种部队兼宪兵队长小野少佐、梅机关特高课长洋子少佐站在古镇对面的山坡上，山本拿着望远镜朝古镇这边望。他放下望远镜，赞不绝口，好一座古镇，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美轮美奂啊。洋子冷冷地道，这样一座价值连城的古镇，要是毁于炮火，也太可惜了。山本朝炮阵踱步过去，伸手抚弄着锃亮的小钢炮，悻悻然接过话茬儿，所以我们要与支那部队谈判，只要他们交出神品百骏图，我们可以不开炮。小野则不以为然，他站在远处，大声喊叫，司令官阁下，如果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要得到百骏图，完全可以发动强攻。山本冷冷地道，不行，我们要的是原作，而不是灰烬。

小野跑了过来，依然大声道，报告司令官阁下，有人坠下了悬崖。山本转过身来，冷冷地问，什么人？洋子接过话茬儿，告诉他是一个女的，刚才她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峭壁上凌空掠过，转瞬之间就见有人掉了下来，不知道掉下来的是什么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朝那悬崖峭壁之下奔过去，见一无名女子倒在草地之上，血泊之中。洋子拨开她额头的一绺刘海，拔下了一根飞针，在衣裳上擦了擦，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间。山本用激赏的目光瞅了瞅洋子，幽然道，洋子小姐好身手。洋子笑了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洋子起身走了，头也不回，径直朝与古镇方向相反的幽谷深处走去。

山本司令官当天返回了暨阳城里，日军的司令部设在这里。山本他们终究没有马上扫荡，而是继续讨论那幅百骏图。洋子一开口说话总是给人以她在冷笑的感觉，事实上她并没有笑。她说这百骏图不可能轻易得到，因为它是他们的祖宗，你要是把他们的祖宗给抢来了，他们会拿命守护的。山本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而小野则不以为然，他认为洋子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而他自己则常常把复杂的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他觉得只要他带着特种兵小分队闯进千柱屋，放把火把千柱屋烧了，他们不是连命都不要了吗，把千柱屋里的男人全杀了，百骏图及千柱屋里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起乖乖地照单全收了。他戏称为百美图。

山本司令官决定亲临千柱屋登门拜访，洋子与小野陪同前往。江南巨宅千柱屋，奇观也。山本一行骑马到了千柱屋宅前，下了马，山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敬畏之情十分虔诚。蔺莫桑如临大敌，将山本他们迎进客厅，不敢稍有怠慢。张嬷嬷显得非常激动，仿佛来的不是东洋狼，而是戏班子。山本提出要去看百骏图，蔺莫桑一怔，悻悻然陪着他们前往。来到百骏图石雕前，山本又鞠了一躬。他是个中国通，汉语讲得十分流利。他向蔺莫桑打听这百骏图的原画，蔺莫桑揣着明白装糊涂，肆口否认有这么一幅古图。小野骂了一声八嘎，就要拔出军刀来，山本拿眼色制止了他。山本笑道，既然没有这么一幅画，你又如何知道它是古画？蔺莫桑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刹那间，一张黄脸涨红成了猪肝色，茫然不知所措。洋子在一旁冷笑不止。

看着蔺莫桑的两条腿开始哆嗦起来，早已认定他在撒谎的山本并没有立即为难他。待他透了一口气，脸上的猪肝色也不见了，山本又见缝插针提出是否让他饱一饱眼福品赏一下那幅古画？蔺莫桑迟疑了一下，说他真的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一幅画，千柱屋这么大，要找一幅画说容易也容易，要说难也很难。山本说那你就慢慢找吧，找到了就告诉我一声，欣赏这样一件神品圣物不能随随便便，届时我一定沐浴更衣，设下香案焚香之后再观赏。言毕，山本他们就起身告辞了。

一周之后，山本他们再次应邀光临千柱屋。这回蔺莫桑一反往常，他说那幅古画终于找到了，而且随即很大方地拿了出来。山本欣喜若狂，他煞有介事地进行了一番仪式，最后在香案上将古画徐徐展开。他对洋子的冷笑视而不见，对小野的自鸣得意与傲慢无礼也装作没有看见，赏毕，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蔺莫桑见之，犹豫再三，终于开了金口，说太君如果真喜欢这幅古画，那他就忍痛割爱，愿意将它送给太君作为见面礼。山本表现出一阵狂喜的样子，感激涕零，随后又表现出非常为难，扬言不好夺人所爱，犹豫不决之中，再三推却，最后盛情难却，只得笑纳了。山本再三道谢，又以厚礼回赠，才悻悻然离开了千柱屋。而在这个过程中，蔺老爷一直笑嘻嘻的，与往日判若两人。

回到了司令部，山本勃然作色，破口大骂，连骂了几个八嘎。他心知肚明，狡猾的支那人不好糊弄，蔺莫桑拿了幅赝品来搪塞自己。山本的目光像两把东洋刀，他暗自道，支那猪，你等着，我让你笑嘻嘻。小野又要实施三光政策了，山本沉默不语，片刻之后阻止了他，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更不可打草惊蛇，要是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到时候玉石俱焚，将真迹毁了，那将不可收拾，要悔之晚矣。老谋深算的山本脸上浮起一丝阴鸷的笑，事实上他早布好了局，蓄谋已久了。早已潜入千柱屋的佐藤与清子就是他手中的棋子。为了便于控制东白湖古镇与千柱屋，钳制蔡家大院的国军、东白山的共军与雄踞山寨的土匪，他决定移师东白湖古镇，派出重兵，临时司令部迁徙到古镇境内的紫薇道院内。

皇军没有来之前，紫薇道院是安静的，安静得似乎连风也没有。现在一下子刮来了十二级超级飓风，将老道长法海一下子刮上了天，又从天空中掉到了地上。他向山本说了几声无量天尊，心里却在想，紫薇道院是引狼入室了。不是引来的，是他们自己闯进来的，从此道观将永无宁日了。紫薇道观松竹茂盛，幽深的山谷通天，法海道长原以擅长捉妖闻名于世，山本到来后，法海陪他游览山谷欣赏美景，山本说他不是来旅游的，他向道长打听千柱屋藏宝一事，道长说他也是道听途说，到底有没有藏宝，藏的究竟是什么宝，或藏在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山本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也不会说，道长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声说不是的不是的。山本没有提及百骏图，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不会轻易地透露出来的。

千柱屋藏宝是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的风。千柱屋的百骏图是一道影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山本要捕风捉影，他的得力助手洋子小姐，还有已潜入千柱屋的清子他们，都是善于捕风捉影的人。洋子进言，既然有百骏图的赝品，那就有真迹，否则赝品又从何复制而来？要不，干脆派宪兵将蔺莫桑抓来拷打，重刑之下看他招还是不招？山本摇了摇头，这百骏图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要是出手将他打死了，哪向谁要去？洋子又说那又是谁临摹了原作呢？不至于是蔺莫桑自己复制的吧。一语提醒了山本，他向道长打听这东白湖古镇一带谁是丹青高手，这里山高林深，本是藏龙卧虎之地，应该不乏天才吧。法海道长摇了摇头，说据他所知，喜欢涂涂抹抹的倒有几个，可都是些三脚猫功夫，没有天才。洋子冷笑一声，天才肯定是有的，可天才往往是真人不露相。山本让洋子去把藏之深谷的天才挖出来，就像挖出一棵千年老山参一样。洋子笑道，你让我去茫茫林海找一片树叶？去茫茫大海捞一根细针？山本叹了口气，看来，还真是心急喝不得热豆腐。

如果这百骏图是一片叶子，那这片叶子藏在哪里呢？如果这百骏图是一枚铁针，那这枚铁针又藏在何方？山本一筹莫展。如果只有一个人知道，那这个人无疑是蔺莫桑。难道真的将他抓起来，软硬兼施，威胁利诱，严刑逼供？他是唯一的线索，万一这根线断了，那反而弄巧成拙。蔺莫桑已经将赝品交给自己了，如果当面揭穿真相，让他说出真迹，那他就有可能会出尔反尔，如果能说出真相，那倒是马到成功了，如果一口咬定没有真迹，宁死不屈，打死也不肯承认，那就变成死局了。思来想去，山本还是决定暂时不冒这个险。他没有铤而走险，就要想出锦囊妙计，让真迹水落石出，自己浮出水面来。

山本对洋子说，洋子小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局就交给你去破。你不应该只会冷笑，还要会破局，就是一个死局，你也要给我破了。如果你破不了这个局，那你就破了自己，也就是拿起军刀切腹自尽，就像剖一个西瓜。和你一起破局的还有清子他们，他们的组合也是军刀与西瓜。山本下了死命令，洋子就想，上级都是这样，自己没本事，就给下级下死命令。你破了局，功高盖主，他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嫉妒在心里，随便找个借口整死你。你破不了局，他就更有充足的理由说你无能，失职，然后让你切腹自尽。中国的上级注重前者，日本的上级注重后者。幸亏他是个日本上级，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一点是相通的，破不了局，找不到真迹，他有权力使自己的脸涨红，或变得铁青，骂八嘎，扇耳光，将军刀扔在你的脚下，让你剖腹，切瓜。洋子冷冷地笑着，从心里，到嘴角。她在笑声里放冷气，放毒，她的眼睛里也放静电，放毒。

洋子就到千柱屋破局来了，她是带着小野一起来的。千柱屋的里面有清子与佐藤，他们就站在外边。洋子看着千柱屋的老墙，墙壁已经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岁月了，砖头都已经斑驳陆离，砖缝里都已经长出了青草，在清风中向他们摇曳，仿佛在点头致意，砖缝隙间还结有青苔，苔藓上居然还开有小花，有的幽蓝，有的洁白，并且飘溢着一丝丝淡淡的馨香，沁人心脾，非常的好闻。洋子就想，这宅子真的太老了。那这百骏图的真迹是不是也太老了呢？是不是已经发黄了？这老宅子的老祖宗会不会将它作为祭品带进了棺材？

洋子与小野就进了千柱屋。那时蔺老爷正在祠堂里跪着，在祖宗的灵位前跪着，列祖列宗的遗像高高地挂在上面，青烟缭绕，他在祈求列祖列宗保佐千柱屋平平安安，保佑百骏图万无一失。它是属于千柱屋的，也是属于东白湖古镇的，更是属于这个古老的东方民族的。他也是一名炎黄子孙，老祖宗留下来的这镇宅之宝，就是丢了他这条老命，他也要舍身保护，他在列祖列宗的灵前，还在心底里暗暗发下了这样的血誓。蔺莫桑脸上堆着笑，在客厅里再次接见了洋子他们。这次山本没有亲自来，洋子与小野都是年轻的鬼子，锋芒毕露，像两把锋利的东洋刀，令蔺老爷不寒而栗。

洋子说蔺老爷上次慷慨相赠百骏图，山本大佐非常满意，非常感谢，特地派他们前来登门道谢。蔺莫桑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他心底里却惊慌得很，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不露出马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的额头其实是潮湿的，沁出了细细的汗水，只是淡淡的湿气，并没有凝成汗珠子，因而旁人一下子无法看出来。他的身子也开始感到有些燥热，有了解开棉袍子的冲动，但他一直没有去解那布制的钮扣子。他噤若寒蝉，洋子也已经感受到了他的不自在，但她不动声色，冷眼旁观。洋子的冷若冰霜对蔺莫桑形成了巨大的威压，这东洋魔女的确厉害，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酷得多，看来自己是遇到强大的对手了。

洋子说上次来没有好好看看千柱屋，这次无论如何要补上了。蔺老爷唯唯诺诺，信誓旦旦一定要补上，不料洋子出尔反尔，断然拒绝。话音未落，洋子与小野扬长而去，就在千桩屋中转起了圈子。小野说，如果蔺莫桑不把百骏图交出来，那就叫他的命来换，叫千柱屋里所有人的命来换。小野把洋子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但她让他别乱说，当心隔墙有耳。他们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百骏图石雕前，远远地站着，看到一位穿白衫的清纯少女在速写，洋子认出那是清子，日军梅机关的机关长，她的顶头上司。洋子的身子轻微地哆嗦了一下，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免得挨她的八嘎。看来洋子非常怕清子，见了她如同老鼠怕猫一般，洋子怕清子不是因为清子是机关长，而是清子脸上永远带着妩媚的笑容。

清子知道洋子他们来过了，她在心底里骂了一声八嘎，脸上阴了一下，妩媚的笑容也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她的脸上又恢复平静了，心无旁骛的样子。洋子他们消失的时候，清子又回头睃了他们一眼，她目光中的意思是还不快滚回去，以后别再来千柱屋给她来添乱了。清子到底是清子，她比洋子更懂得心急喝不得热粥的道理。清子不去管洋子了，她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画马，她听到了骏马奔跑的声音，风流动的声音，十分的清晰。骏马跑过草地，草丛中还有鲜花，有几只蝴蝶就追着马蹄一路纷飞。草原很美，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风儿很香，蝴蝶很轻，骏马很快，清子忽然发觉自己走神了，她笑了一下，收起了画笔。

石头上的骏马没有跑走，它们永远在墙壁上。百骏图上的马也没有跑走，它们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听说这千柱屋有地宫，而且机关重重，暗器密布，说不定宝物就藏在那里，说不定百骏图也藏在那里。要找到百骏图，还真的伤透了脑筋。洋子再聪明绝顶，清子再冰雪聪明，一下子也找不到突破口。清子脸上挂着蒙娜丽莎那样永恒的微笑，也无济于事。清子回到后院时，佐藤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消息，四小姐蔺曼卿回来了，也就是那个妖精回来了。这个信息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一下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清子进千柱屋里，破天荒地选择了住后院的红楼，选择了四小姐的寓所，千柱屋里的人暗示他们那是一幢鬼楼，除非像四小姐这样的妖精，没有人敢在那里住的，清子不以为然。难道这个脸上永远带着笑容的妩媚女子，像四小姐一样，天生的不怕鬼？

蔺曼卿这次重返千柱屋，梅香执意要跟她一起回来。赵队长与楚政委他们商量后，认为这样也好，有个照应，也就同意了。梅香很高兴，她们回千柱屋时换了衣裳，梅香还暗藏了飞刀。她们回蔺家大院后，蔺曼卿选择了住红楼，梅香颇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也决定了跟蔺曼卿一起住。她认为在那个地方为自己雪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那是最合适不过的。她们刚进千柱屋那一阵子，蔺莫桑特地将她们叫了去，直截了当地问她们，据说她们参加了共匪，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据说共军共产共妻，她们有没有被他们共妻？蔺曼卿急得跺了脚，叫了声爹，脸也就腾地红了。蔺曼卿告诉她爹，她们确实被共军抓去了，现在又瞅准个机会逃回来了。至于共妻之说，影子都没有。她的话，梅香作了证实。蔺老爷将信将疑，也就不再细加追究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就好，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他还放出了狠话，以后谁也不准当面背后说四小姐是妖精，否则的话，不管是谁，谁说了他就割谁的舌头。

第四十四章　长弄堂里的红伞

蔡观止出现在暨阳城的长弄堂里，和一个叫水倩的女子在一起。这个水倩像水一样的美好，有水的温柔，也有水的靓丽。她的公开身份是长弄堂内丝绸老板的外甥女，城南小学的老师。她喜欢穿草绿色的旗袍，戴红色的伞，晴天遮蔽阳光，雨天挡住风雨。这个爱打红伞的女子，已经是蔡观止的女人了。他的老娘舅余清鹤是暨阳城维持会的会长，经他介绍，蔡观止在日军司令部里谋了个职，当山本司令的翻译官。也就是说，蔡观止成了汉奸。

当然，事实的真相恰恰相反，蔡观止是受组织派遣打入敌人内部的。那个像水一样美好的女子是地下党员，她目前已有身孕，她的男人是一名新四军的营长，英勇牺牲了。这一切余清鹤也知道，因为他也是以维持会长作幌子，背着汉奸的骂名，为党和人民工作的。真作假时假亦真，在硝烟弥漫的岁月，这样的故事是经常发生的。蔡观止隐名埋姓，他的代号是杜鹃，水倩的代号是云锦。他们合起来就是云锦杜鹃。

他们来到了长满青草与木棉花的浣江边，那时的阳光非常明媚，照耀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剪影成了两尊雕塑。蔡观止瞅了瞅她的肚子，显出一丝处子的羞涩，幽幽地说，我还没有结婚，就要做爸爸了。她的脸红了一下，随后眸子里蒙上了晶莹的泪水。她说，孩子的父亲牺牲了，可他留下了种子，留下了革命的火种，也值了。蔡观止沉默不语，内心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说，与他定亲的女子，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她问怎么个厉害法，他说她曾将自己挂到树上要将他吊死。她笑了起来，问为什么要吊死他，他说因为她怀疑他爱上了别的女孩子。水倩陷入了沉思，这么一个凌厉的女子，要是让她知道你现在又有了新欢，而且她还怀了你的孩子，那她还不拿刀子追杀你？说不定她会将你一把拎起来，扔进火堆里，或者直接扔进东白湖里喂鱼虾去。他叹了口气，可是孩子不是我的。水倩素面朝天，呆呆地看着天空，幽然叹道，可是她不会这么认为，她一定以为你已抱得美人归了。

听到美人一语，蔡观止心有所触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红伞上，叹道，这红伞真美。水倩娇羞地一笑，人不美么？他说当然人比伞更美。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忧伤，可是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怜香惜玉的人已经走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东逝的滔滔江水，眼神中又充满了无尽的怀念。随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盏小灯，点燃了小蜡烛，将小水灯放进了江水中，水波悠悠地将它带向了远方，带向了天涯。起风了，江边有些冷，水倩漆黑的长发与洁白的衣衫，在风中飘扬。她的目光像是种植在水里，长成了水藻，随着江水轻轻地摇动。他提醒她天气太冷了，江边风大，意思是可以回去了。再说坐再长时间也没有用，江水终究要带走一切。她依然无动于衷，望着江水怅然若失。

水倩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山林。那时她是新四军的一名团参谋，接受上级的命令，去从事地下工作，他来送她。临时冲动，他们情之所至，在林子里发生了关系。他们刚刚完事，衣衫还没有穿好，日本鬼子已经闯进了林子，叛徒出卖，日寇得到了消息，一路追杀过来。他让她快跑，他大声疾呼，将敌人引开，径直跑到了悬崖上。她跑了一阵子，跑对林子对面的一个山坡上，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藏身，眼巴巴地看着这边。他持枪横扫日兵，最后他大笑了一阵子，吼道，小鬼子，老子已经留下种了！随后，他抱着一个鬼子军官跳下悬崖，与他同归于尽了。

水倩回过头来，见一阵风吹来，那把放在草地上的红伞随风卷起，眼看着就要被刮进江水中，蔡观止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那把红伞，他差一点滑进江中，被冰凉的江水冲走。水倩撑着红伞，他们沿着江堤往回走，远远看去那红伞像一朵红云在静静地飘动。江边的风很大，将红伞一次次地吹起，有好几次差点儿又要吹飞了。他劝她把伞收起来算了，她说没事，一直撑着没收。红伞飘进了长弄堂，沿着幽深的小巷子一直往前飘过去，直至飘进院子里。

蔡观止就开始去日军司令部上班，在司令部与长弄堂之间往返着。别人都把他当成了汉奸，东洋鬼子的走狗，每逢他进出长弄堂的时候，熟悉他的人都会朝他翻白眼，吐唾沫，他们只想表达自己对他的厌恶与鄙夷。他们还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水倩，还有余清鹤。久而久之，蔡观止下班后不想直接进长弄堂了，江边有片树林子，他就先去那里走一段时间，直到天黑了，他才在夜色的掩护下拐进长弄堂，幽灵一般地飘过巷子，钻进院子里。

可那天他走进林子时，意外地发现树木上缠着红色的布条，居然还有一把红阳伞，在林间小道上随风飘去，他以为水倩在林子里，边跑边喊，可他追着，那伞就朝前飘着，他跑得慢，那红伞也飘得慢，他跑得快，那红伞也飘得快。后来，那些红布条，还有那把红伞，全都不见了。他站在那里，揉了揉眼睛，依然什么也没有看见。林子里只有无边的绿色，什么红色都没有。原来，是自己的一种幻觉。蔡观止想了想，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己吓唬自己，其实不过是心魔在作怪罢了。

日子看起来波澜不惊，蔡观止不动声色地秘密地传送着情报。闲来无事时，他也会想起在东白山的美好时光，想念红豆她们。那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坐在江边的林子里，面对着江水悠悠地吹他的陶埙。一江浣水向东流，带不走他的思念，带不走他的伤感。有时候，他也会与水倩一起到临江的茶楼去喝茶，他们总喜欢选择靠窗的位子坐下，因为这里可以看到江上的风景。有时候，他走进院子，会感到十分诡异，水倩穿着一袭红衣，坐着荡秋千。她背后的树木上挂着几块红布条。院子里的空地上，一把红雨伞在风中轻轻地移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梦魇，也像是某部惊悚片里的恐怖镜头，更像是幻觉。

其实，这一切亦真亦幻，虚幻的部分都是因为蔡观止在日军司令部从事地下工作，经常接触到的是魔鬼一样的日军特工，吸收到的是数不清的恐怖的信息，由于神经长期处于紧张状态，难免会进入幻境，出现一些幻觉。在日军司令部，蔡观止认识了洋子小姐，小野少佐，麻烦事也就接踵而至，洋子居然对这个相貌英俊的中国翻译官产生了好感，这又引起了暗恋洋子的小野少佐的嫉恨。本来，蔡观止还可利用洋子的，可小野对他恨之入骨，处处与他过不去，这又使他雪上加霜，做情报工作如万米高空走钢丝，随时都有危险，万一坠落下来就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都说少女的思绪像婴儿一样的纯净，也像婴孩一样的天真。东白山两个婴儿级别的少女红豆与雀儿，她们是蔡观止的铁杆粉丝，她们下山寻找他来了。她们离开时，将笛子与快板丢在山上了。赵队长派人在山上，在山下的东白湖古镇到处寻找她们，杳如黄鹤。她们倒是到过东白湖古镇，大街小巷四处转悠，没有见到三少爷的影子。他会到哪里去了呢？她们忧心忡忡，愁肠百结。找不到蔡观止，她们也想过要回东白山去，又怕被关禁闭，还怕被枪毙，当逃兵是要被枪毙的。她们沮丧，悔恨，情绪低落，差点被坏人卖到妓院落入火坑。

她们一不做，二不休，一条道走到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后来，她们流落到了县城，乞讨卖唱为生。不经意间，她们碰到了蔡观止，在她们眼中，他果然闹出了绯闻。他和一位漂亮的贤淑的女子在一起，而且那个女子还腆着一个大肚子。她打着一把红伞，他挽着她的胳膊，他们有说有笑，俨然一对夫妇。雀儿想喊，红豆捂住了她的嘴巴，红豆终于捂不住她的嘴巴，雀儿喊出了声音。蔡观止与水倩听到喊声，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到了两个蓬头垢面的女子。

蔡观止显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他不能相认。他就掏出两块白洋，扔在她们的脚下，打发两个叫花子。雀儿想再次喊，可她一时失语，发不出声音来了。待她们回过神来，蔡观止他们已经扬长而去了，雀儿想去追，被红豆拉住了。她们看着红伞飘过江边的林子，飘进一条长长的弄堂。后来，她们还是跟了上去，一直追到了长弄堂中，看着红伞飘进一家院子里。那时候，她们真正的绝望了，三少爷已经不是过去的三少爷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做出另外的选择。红豆她们别无选择，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还是回到东白山来，即使被关禁闭，即使被枪毙，也得回来，因为她们走投无路了。她们到河边洗了个澡，脸孔洁净了，身子也清爽了，除了担心被惩罚，她们的心情比来时要轻松多了。反正蔡观止是另抱琵琶别弹调了，人到无望时精神上反而放松了。幸亏雀儿没忘捡起了那两块白洋，她们吃了一顿饱饭，力气又回到了身上。

她们回到了东白湖古镇，意外地看到了正在街头乱转的蔺曼卿。四小姐，雀儿惊呼出声。蔺曼卿也认出了她们，彼此喜极而泣。她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东白湖畔，蔺曼卿问红豆她们来镇上做什么，雀儿想说出真相，红豆急忙朝她使眼色，雀儿欲言又止。她们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出蔺曼卿的火眼金睛。她刨根问底，最后雀儿和盘托出，将她们私自下山找三少爷，在县城遇到了他的事全部说了。听说蔡观止有了下落，蔺曼卿喜出望外，原来，她也在到处寻找他的踪迹。

雀儿快嘴快舌，心里藏不住任何话，她让蔺曼卿别找了，三少爷已经另有新欢了，而且把人家的肚子都搞大了。蔺曼卿闻言不啻晴天霹雳，差点晕厥过去，掉进东白湖中喂鱼虾。惊魂未定的蔺曼卿又问清了蔡观止现在落脚在县城的长弄堂内的一家大院，当机立断，要去找他算账。女人天生是感情动物，是为爱而生的，爱一旦受了挫，她们就会发疯，女人一旦变成了疯子，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蔺曼卿现在非常后悔，前次在林子里没有吊死蔡观止。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即送蔡观止去见阎王爷。

蔺曼卿执意要红豆她们带路，她们不敢违拗，只得带着她重返县城。她们没有径直去长弄堂，没有去那家院子，而是来到了江边的林子里，在蔡观止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这里有树木，吊死她比较方便。如果不吊死他，用刀捅了他，或将他扔进江中喂鱼都行。工夫不负有心人，她们终于等来了蔡观止，这下她们又瞪圆了眼睛。蔡观止没有和那个戴红伞的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在一起，倒是和另一个穿和服的东洋少女并肩走来。他们的背后，还跟着一小队穿黄狗皮的日兵。狗日的，他不仅背叛了爱情，还当了狗汉奸！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死到临头了！

蔺曼卿火冒三丈，正要冲出去拼命，被红豆与雀儿死死按住。红豆说，他们人多势众，手里又有枪，现在冲出去，白白地送死。雀儿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蔺曼卿终于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红豆又说，我们要么先回东白山，要么继续在这里等，直到等到蔡观止单独出现。不料蔺曼卿脱口而出，要等你们等，我可等不及了！她身上带着枪，拔枪就朝蔡观止射击，蔡观止福大命大，居然躲过的凌空飞来的子弹，洋子眼明手快，掏出手枪开枪还击，他们身后护卫的特种兵一边开枪，一边冲上来。蔺曼卿与他们对射，红豆大叫，我们打不过他们的，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雀儿带着哭腔连呼带叫，惊慌失措。

蔺曼卿枪里的子弹打完了，这才感到形势不妙，她们拔腿就跑，在小树林里抱头鼠窜，仓皇逃命。后来，她们慌不择路，竟然逃进了长弄堂。她们沿着悠长的巷子一直往前奔跑，忽然看到了前面的红伞，红伞底下是典着大肚皮的水倩。水倩将她们领进了一个院子，又将她们引进了暗道，那暗道通后面的鹞鹰山。蔺曼卿她们前脚刚走，洋子他们后脚就追来了。他们从长弄堂的这头跑进去，又从长弄堂的那头跑出来，他们跑过院子门口时，院子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蔺曼卿她们会被戴红伞的水倩领进院子里逃之夭夭。洋子非常纳闷，这长弄堂以长出名，她们怎么跑得那么快，难道她们真会飞檐走壁？

到了鹞鹰山林子里的蔺曼卿她们显得非常狼狈，一个个气喘吁吁，待大气平息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又忍不住一阵大笑。毕竟死里逃生，她们暗自庆幸。红豆告诉蔺曼卿，那个戴红伞的女子就是蔡观止的新妇，她腹中的婴孩正是他下的种。雀儿马上证实了红豆的话，红豆说的是铁的事实。蔺曼卿一时羞愤交加，呆若木鸡。待回过神来，她又一头雾水。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难逃这其中还有曲折？如果蔡观止真的是汉奸，那刚才那位戴红伞的女子就是汉奸夫人，那她为什么还要救我们？蔡观止为什么会突然从东白山消失，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女子？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下的种？为什么那么快她的肚子就大起来了？莫非他们早就有了私情？蔺曼卿越想越糊涂，心头如一团乱麻。

红豆开始催促，她说敌人在长弄堂里找不到，肯定会全城搜捕的，得赶紧走，否则城门一闭，就逃不出去了，那样就成为关在笼子里的鸟，小鬼子瓮中捉鳖，就得束手就擒。她们正要动身，看见山道上来了一个人，她们急忙藏匿在树丛中。未待那人走近，雀儿就尖叫起来，是三少爷！蔺曼卿不由分说，蹿出树丛，如猛虎下山，飞到蔡观止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吼道，好一个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你说，那个戴红伞的狐狸精是不是你的新欢？她肚子里的小东西是不是你下的种？说，快说！

蔡观止是来救她们出城的，他知道水倩将她们从暗道放到了后山。城门已经封锁了，小鬼子正在全城搜捕，他们很快就会上山来的。他找了个借口独自上山，是想引她们从一个渡口乘小船逃走，船工是自己人，舍此之外，就别无出路了。蔡观止知道一下子说不清，组织纪律也不允许他说出真相。不由蔡观止分说，蔺曼卿又撒起泼来，又是抓又是咬，又是骂又是嚷，他知道一时说不清，冷不防他出手一掌，将她打晕了。红豆与雀儿跑上来，怔怔地看着蔡观止，雀儿泣不成声，三少爷，你将四小姐打死了？你怎么这样狠！蔡观止道，别乱说，她死不了。我只是想救你们出城，快走！

蔡观止让她们将蔺曼卿扶起来，他扛起她就走。路上，雀儿问他到底是不是当了日本人的汉奸，他说是的。雀儿又问他那个戴红伞的是不是少夫人，她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他下的种？他还是那句话，是的。雀儿大为伤心绝望，怒不可遏，三少爷，你这个狗汉奸！你快把四小姐放下，她不要你背，我们宁可死，也不要你救！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出卖灵魂！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地对待四小姐！蔡观止大声争辩，我没有出卖灵魂，也没有对不起蔺曼卿！红豆感到了他似乎另有隐情，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蔡观止说，你们回东白山去问队长政委他们好了，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因为我什么也不能说！

到了芦苇渡口，这里野苇摇曳，芦花飞扬，水天茫茫。一叶扁舟藏在芦苇深处，蔡观止打了个唿哨，一名壮年船工已经飞舟而至，蔡观止将蔺曼卿背到船上，轻轻地放下。红豆与雀儿也上了船，船工将竹篙往江水中一点，小船就如离弦之箭驶离了岸。小船在浣水上飘荡，红豆她们回头看时，见水倩也撑着红伞赶到了，她在院子里等了一段时间，万一有鬼子闯进院子检查，她要应付。后来见没有人进来，她才从暗道上后山，追红豆她们来了。原来，她也是来救红豆她们的，见后山没有，她又急匆匆地赶到渡口，果然见蔡观止已经捷足先登，将红豆她们救了。小船越漂越远，渡口的红伞也成为一个小红点了。

第四十五章　蔺曼卿的疑云

回到了东白山，红豆与雀儿被关了禁闭，还好，没有被枪毙。蔺曼卿也挨了赵队长狠狠的一顿骂，赵天啸真是大光其火，将她骂得狗血喷头。蔺曼卿挨了骂，反而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因为赵队长亲口告诉她，蔡观止是受组织的委派进城去的，他打入日军司令部，是为了完成特殊的使命。她与那个打红伞的女子，只是假扮夫妻，她腹中的孩子也根本不是他下的种。蔺曼卿暗想，难怪按时间推算，她的肚子不会一下子大得那么快。想到这里，蔺曼卿满脸绯红，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赵队长将一切和盘托出，是为了防止蔺曼卿因误会再做出出奇出格的事来，这个魔女一旦发起疯来，会将天空捅个大窟窿的。

赵队长将红豆、雀儿与蔺曼卿叫到一块，政委与参谋长也在场，赵队长宣布了铁的纪律，一是关于蔡观止的事一律不准对任何人泄露风声，否则，军法从事；二是以后不准擅离部队，擅自行动，否则当逃兵论处，该枪毙时就枪毙，格杀勿论，决不心慈手软。宣布完毕，红豆与雀儿又被带回禁闭室，蔺曼卿也重返千柱屋。在回千柱屋的山道上，蔺曼卿一路高歌，将天也唱蓝了，云也唱白了，山花也唱笑了。

蔺曼卿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似乎有一种先知先觉的本能。蔡观止的失踪终于真相大白，这次幸亏红豆她们的劝说，自己跟她们一起上了东白山，赵队长向自己澄清了事实，自己知道了真相，否则，如果她把蔡观止的话当成了鬼话或放屁，就会继续一路追杀他，到时候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后果来呢。现在她的心基本上安宁了下来，说是基本上，那是说她还是有所顾虑的，她担心他身边的那把红伞太美了，不，是那个戴红伞的女子太美了，简直就是绝版的西施。还有他身边的那个东洋魔女，就像一株樱花一样美丽。蔡观止这个花花公子会挡得住诱惑吗？日久生情，男人与女人最怕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蔺曼卿忽然笑了起来，自己这是怎么啦，难怪有人说，女人一旦恋爱，就会变成白痴。

蔺曼卿的意识像水一样流动，又像风一样的飘荡。她的意识终于回到了千柱屋的现实中来了。回到千柱屋的蔺曼卿，令张嬷嬷寝食不安，她向来视四小姐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组织上派她来，是想让她证实千柱屋里到底有没有藏有宝藏，如果真有宝藏，那就争取成为一笔用之于抗战的经费。蔺曼卿暗自思忖，要是真的有那么一笔巨额的财富，那用之于抗战无疑是物尽其用，用得其所。没有比这样处理更合适更有意义了，反正按照政策，红军时期也要打土豪分田地的。现在已是全民抗战时期，连蒋委员长也说了，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蒋先生还说，我们已快要临到这人世悲惨之境地，在这世界上，稍有人格的民族，都无法忍受的。我们不能不应战，至于战争既开之后，则因为我们是弱国，再没有妥协机会，如果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应当说，那时候蔺曼卿并没有接受保护百骏图的任务。千柱屋里藏有百骏图，那也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到底有没有百骏图，蔺曼卿并不知情，更不要说亲眼见到了。一张比樱花更为美艳的脸浮现在蔺曼卿的面前，她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画家清子。还有她的老师，一个对古色古香的老房子非常感兴趣的建筑专家。蔺曼卿有一种直觉，隐隐的觉得他们绝非等闲之辈，从他们的长相、气质等来看，他们应当是出类拔萃的精英，顶尖级的，极品的，是天才，而绝非一般的优秀人才。还有，他们来东白湖古镇，难道仅仅是来旅游观光的吗？只是来考察古建筑或画画的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来千柱屋到底来做什么？目前蔺曼卿还不清楚，但她多了个心眼。

清子喜欢住在后院的红楼，这多少又触动了蔺曼卿的心灵。这里说的是心灵，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只有神经，没有心灵，就像商店里买来的塑料花没有清香，而泥尘里生长出来的含露的鲜花是有馨香的。蔺曼卿也喜欢上了这个后院，这幢红楼，特别是那个红阁楼。这当然跟她怀念自己的母亲玲珑有关，更多的还是来自她心灵的需要，她是个有心灵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说，蔺曼卿又觉得自己与清子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有时候，真正的知音就是那个与你对决的敌人，因为，彼此同样的出色。

蔺曼卿决定走近清子，并通过她走近那个迷恋于老房子的佐藤。那个午后她们在红阁楼上相遇了，而且谈得很投机。可以这么说，这是千柱屋里自有人住进来之后最愉快的一次谈话，她们从天文谈到地理，从建筑谈到雕塑，从音乐谈到绘画，从梅花谈到樱花，从星星谈到月亮，从友谊谈到爱情，总之，天马行空，随心所欲，无话不谈。阁楼上面，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蔺曼卿惊叹于清子学识之渊博，谈吐之雄健，更惊诧于她说话时笑靥之妩媚，话语之俏皮，目光之清澈，心地之纯真，她就像一滴凌晨百合花上的清露，一道雨后青山上的彩虹。这样一个极品美少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清子还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她的老师，她还特地说到了一个词，闲云野鹤。人上了年纪就喜欢怀旧，她的老师就喜欢老古董，他本人就是一件老古董。说到这里，她就笑了起来。她说自己背后这样说老师，有点儿不礼貌，可她非常非常的崇拜老师，非常非常的喜欢老师。没有办法，这是上苍安排的，谁叫他是我的老师呢。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蔺曼卿也笑了一下，是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她的心头痛了一下，因为她也想到了另一位正在走向苍老的人，也就是她自己的父亲，一个一生钻进铜钱眼里的土财主，一个一辈子钻进女人石榴裙下的老色鬼，一个伤害了自己母亲的无情男人。见蔺曼卿眉宇间郁郁的，清子极快地非常自然非常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天衣无缝，足见她谈话技巧的炉火纯青。与这样的一位美少女谈心，真的令人心醉，是人生莫大的享受。

蔺曼卿将清子看作了一棵忘忧草。以往在千柱屋中，蔺曼卿基本上是个不合群的人，孤芳自赏，独来独往，也不喜欢与人过多地讲话，可一旦遇到可以交流思想的人，可以倾诉心声的对象，她的心扉打开了，就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那段美好的时光，她压根儿就不会去想，这个清子表面上是天使，背地里是魔鬼，或者说，蔺曼卿不敢去想。她真希望美妙的时光能够留住，永远停留在红阁楼上倾心交谈的那一刻。

清子一度用纸包住了火，可她包得了一时，包不了一世。是狐狸，最终还是要露出尾巴来的。渐渐地，蔺曼卿发现，这个清子除了红阁楼，最感兴趣的也就是百骏图石雕了。那天惠风和畅，阳光清亮，她们站在雕刻有百骏图的老墙前，阳光从乌黑锃亮的墙壁上流下来。蔺曼卿看到清子眼中淌着泪水，自从见到这位媚死山妖俊死山花的美少女以来，蔺曼卿还是第一次见到清子流泪。她问清子为什么哭了，清子的眸子里闪烁着泪花，她说这老墙，这石雕，这骏马太美了，她太感动了。原来是这样，她是被这倾城倾国的美感动了。原来，清子是一个真正懂得欣赏美的人。

可是这天晚上，没有月光，蔺曼卿注意到清子举着烛离开了红楼，离开了后院，七拐八拐依然来到了老墙前。蔺曼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闪身在一侧，静观其变。借着幽暗的烛光，她看到了清子那张凄迷的脸，因为夜色的缘故，形似鬼魅。乌灯瞎火的，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为什么对这老墙特别感兴趣，为什么对这百骏图情有独钟？清子在老墙前足足站了两个小时，一直站在冰凉的夜风中，直到手中的白烛快要熄灭了，她才默默地离开。清子对百骏图的痴迷程度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她的反常举动令蔺曼卿百思不得其解。

次日，蔺曼卿问清子昨晚到哪里去了，出乎意外的是，清子如实告诉她，去看百骏图了。蔺曼清又问晚上没有月光，乌灯瞎火的怎么看，清子说她是举着蜡烛去的。蔺曼卿问她白天不是看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晚上去？清子滔滔不绝地陈述理由，她说白天看与晚上看，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白天有白天的味道，晚上有晚上的味道，特别是晚上，在微弱的烛光下，别有一种朦胧的美，别有一种凄迷的神韵。蔺曼卿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经嘀咕开了，这个叫杨柳的女孩子，简直是有些变态的。为了欣赏老墙石雕之美，居然深更半夜出来，居然在夜风中站了两个多钟头。她为什么着了魔似的痴迷于百骏图？蔺曼卿心中打上了一个凝重的问号。蔺曼卿试图解开这个谜团，一时又找不到突破口，也就无从下手。

蔺曼卿下了楼，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见一树白花如雪，如云，风一吹便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地上铺满了洁白的落花，宛若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清子站在樱花树下，眼中似有泪光。看起来，清子是非常的迷恋这棵樱花树。除了那老墙上的百骏图，她最喜欢的也就是这棵樱花树了。清子告诉蔺曼卿，这樱花七日之说，也就是樱花从开放到凋落，只有七天时光，美得昙花一现，美得令人伤感。那几天蔺曼卿在红楼上冷眼旁观，见清子一直站在樱花树下。说来也不难理解，少女怀春，伤情感怀，也是人之常情。樱花美丽，少女爱美，也不是不可理喻。可是，像她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樱花树下，那就令人费解了。直到后来清子拿着画夹在樱花树下画画，蔺曼卿心头的疑云才飘散。

清子又在樱花树下画樱花了，蔺曼卿忽然想到，樱花是日本的国花，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为什么对樱花特别感兴趣，特别钟情？莫非她是日本人？这个发现令蔺曼卿大惊失色。再联想到她在老墙百骏图石雕面前的种种反常的举动，蔺曼卿更是心惊肉跳？难道她是为了百骏图才来到千柱屋的？当然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仅仅是她的一种臆测，没有任何的依据。清子是蔡司令的夫人杨玉馨带进千柱屋的，一个叫杨玉馨，一个叫杨柳，她们都姓杨，说不定她们是亲戚，那怎么可能是日本人呢？也许是自己太小心眼了，蔺曼卿觉得自己凭空怀疑清子非常的可笑。

要知朝中事，山里问野人。蔺曼卿还是多了个心眼，她要了解清子的底细，还有来千柱屋的真正目的。她找来了梅香，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梅香大声说要真是这样，她就用飞刀跟他们说话。蔺曼卿急忙阻止了她，并让她说话小点儿声，防止隔墙有耳。蔺曼卿让她千万要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梅香点了点头，问蔺曼卿有没有见过百骏图的真迹，她摇了摇头，告诉梅香自己只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不过，如果真有所谓的百骏图，那有一个人应当知道，梅香问是谁，蔺曼卿说还能是谁，当然是这千柱屋的主人，她的父亲蔺莫桑呗。

蔺曼卿找到了蔺莫桑，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千柱屋里有没有百骏图，蔺莫桑怔了一下，说百骏图是有的，可是已经作为礼物送给山本司令官了。她大吃一惊，难道传说中的镇宅之宝已经落入日本人手中了？她又问有没有藏宝，他说话一下子带着火药味，你遇到鬼吹灯了？别听人胡说八道！那都是别人眼红千柱屋，乱嚼舌头！蔺曼卿碰了一鼻子灰，这才意识到攻克父亲这座堡垒并非易事，感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父亲是个守财奴，要他交出宝藏简直就是与虎谋皮，简直就是要他的命。蔺曼卿好不沮丧，跟父亲挑明了，已打草惊蛇，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蔺曼卿秘密向组织上作了汇报。赵队长他们一致认为百骏图是镇宅之宝，落入日本人之手的说法未必是事实，李雅琪坚持认为蔺莫桑送给山本的不是真迹。说到打草惊蛇，楚政委说就是要打草惊蛇，不打草惊蛇就不会露出破绽，不露出破绽就没有空子可以钻。楚天舒又说，传说千柱屋造有地宫，这批宝物很可能就藏在地宫中。据说，这个地宫还非同寻常，它是太平天国的天朝国库。所有的人眼睛都发亮了，如果它真是天朝国库，那价值之巨大，就该是个天文数字了。蔺曼卿从楚政委说话的语气兼辅助的表情看出，他的讲话夹带着浓郁的感情色彩，似乎在有意地袒护自己，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被关切与受信任的温暖，受鼓舞与支持的激奋，那种担忧正在弥散，那种力量正在滋长。这不仅来自一个男人，更来自一个组织，就像迷途的羔羊回到了家园，失群的孤雁归了队。

见蔺曼卿沉默不语，似有什么心事藏着掖着，赵队长便发问了，她提出了自己的新的疑问。千柱屋里来了一对师生相称的男女，来历不明，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不是本地口音。他们是国军蔡司令的夫人杨玉馨带来的，男的研究建筑，女的搞美术。她的话引起了他们浓厚的兴趣，还有高度的警觉。蔺曼卿喃喃自语，我曾怀疑他们是特务，可能是日本特务，当然也不排除是国民党军统的，汪伪政府的……楚政委问她有没有证据，她说目前还没有。楚政委让她盯紧点，多长个心眼，有情况及时向组织汇报，必要时可以随机应变地自行处置，她点了点头。楚天舒又吐出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蔺曼卿冲着他笑了一下。

回到了千柱屋，蔺曼卿决定再一次投石问路，试一试河水的深浅。她找到了蔺莫桑，羞答答地问他什么时候给自己置办嫁妆，蔺莫桑说，怎么，等不及了？她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破天荒地撒起娇来，爹——她说，爹，你可是答应过我的，等我出嫁那天，一定要风风光光的，铺十里红妆。他表了态，那是一定的，小丫头，爹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啦？蔺曼卿问他是不是要花很多钱，蔺莫桑说那当然。他让她不用担心，他有的是钱，置办十里红妆，不过是小菜一碟。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怪的，他连忙改口解释，多年来走茶马古道，倒是赚了不少钱。她心里顿时有了谱，她这个爹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现在分明又露了馅，千柱屋里一定藏有巨额宝藏。不料，他又突然提出了让她防不胜防的问题，你那个三少爷，那个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只知道游山玩水的浪子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她闻言瞠目结舌。

第四十六章　清子的惊人决定

清子又在想念她的祖国，她的家乡了。故乡的樱花又该开了，烂漫的樱花树下，清子唱起了歌，美妙的歌声化作了一阵清风，足以吹落那些雪色的花瓣，飘落到潮湿的泥地上。黄昏的太阳正把这一切融进它那血红色的怀抱，直到黑夜徐徐降临大地。这些年来，清子隐姓埋名，内心是非常寂寞的。她真希望早点搞到百骏图，亲手交到山本司令官那里，也好早日离开这沉闷得令她窒息的幽深宅院。

蔺曼卿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背后了，见清子正在走神，轻声问道，杨柳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清子闻言一怔，回过神来，脸上马上有了妩媚的笑，连声说她没想什么。清子怕蔺曼卿见疑，又瞎编出一段谎话，说她看到这一树美丽的樱花，忽然想起了童年时经常唱的儿歌。这不，现在触景生情，诗兴大发，正在构思一首诗呢。蔺曼卿笑道，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的诗，杨柳小姐。清子脸上白里泛红，幽幽地道，让四小姐见笑了。

蔺曼卿笑容可掬，问她能不能把诗写出来，与人分享，清子怔了一下，提笔在画幅上题了几句诗：樱花如雪，化成泪珠；樱花如血，化作红霞；樱花如梦……轻风一吹，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飘落在清子的头上，衣上。蔺曼卿看着那些诗句，叹道，果然是好诗，跟杨柳小姐的画一样的美。清子目光清澈，声如莺啼，涂鸦之作，真的让蔺小姐见笑了。

离开院子的时候，蔺曼卿的脸上一直是迷茫的，她有时感到这个清子是虚幻的，就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蔺曼卿的思维由清子一下子跳跃到了院子里那棵如云的樱花。这后院怎么会有这么一棵美艳的樱花，真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原来就有的呢，还是后来移栽的？如果是原来就有的，那么自己为什么一直视而不见？如果是后来移栽的，那为什么长得那么快，一下子就开了花？不过，樱花终究是一棵树而已，白驹过隙，昙花一现，蔺曼卿的思绪随即又由樱花跳跃到了清子身上。

清子在千柱屋中受欢迎的程度，真的令人瞠目结舌。她逢人就笑，而且笑得十分妩媚，有时候她见到对面过来一个人，就远远地站定了，用微笑向对方打招呼，这时候她的柳叶一样细长的眉毛是弯的，弯月一样的眉眼笑，樱桃一样的嘴唇也笑。她几乎要向对方鞠躬了，蓦然间她又会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身份，就不敢弯下腰去。樱花怒放的时候，清子是非常希望换一身鲜亮的和服的，就像中国女子穿的旗袍一样的美艳，日本的和服也是非常鲜亮的，并且，与中国旗袍的挺秀相比，日本和服更显一种柔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日本女子的这种教养与温婉，只有配上她们的和服，那才叫天衣无缝。

说到清子，还真是魅力无穷。就连千柱屋里的张嬷嬷，崔嬉，狼子，吴艳红，他们习惯于容不得世界的美好，对清子也一时的无奈。比起中国人的温柔敦厚，温文尔雅，温良恭俭让，清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退一步说，就算清子是一条毒蛇，蛇蝎心肠，就算她是一株罂粟花，香水有毒，就算她是一个东洋魔女，日本特务，千柱屋里的人也不忍剪除她，伤害她，就像他们不忍砍掉后院的那株开一树白花的樱花树，哪怕樱花是日本的国花，哪怕中日正在开战。不管是善人还是恶徒，在极品之美面前都会醉心的，都会颤抖的。

从外表上看，清子毫无疑问是一个天使，她美丽得像樱花，纯洁得像白雪，像这般清纯的少女世上少有，除了蔺曼卿与梅香，千柱屋里没有人会跟她过不去。蔺老爷甚至有了想纳她为妾的奢望，二奶奶玲珑与三奶奶嫣然相继离去之后，他总是留意年轻漂亮的女子，后来发展到了看见美女就想纳妾的地步。可偏偏来了个蔺曼卿，这个妖精果然厉害，谁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都是樱花惹的祸，蔺曼卿走后，清子将满腔怒火一股脑儿地发泄到了那棵樱花树上，恨不得现在就将它连根拔起，或者砍了。清子朝樱花树狠狠地踢了两脚。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来千柱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百骏图一直没有得手。现在平地里冒出了一个蔺曼卿，就像脖子上面架了一把刀，清子都能感觉到脖颈上有冷风在嗖嗖地吹着，刀锋凛然。清子觉得这样一筹莫展，简直就是大日本帝国特工的奇耻大辱，她得想个万全之策，尽快地将百骏图搞到手，还有藏在千柱屋里的珠宝，一并照单全收了。可锦囊妙计并不是她想得之就能得到的，她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将纷乱的思绪好好地理一理，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策略。

清子将时间选择在深夜，地点选择在后院的阁楼上。这天夜静更深，她独坐在露天阳台上。夜凉如水，迷迷糊糊中，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确认了自己听到了，她感到一阵心悸。她屏住了呼吸，静静地聆听着刚才不同寻常的响声，随后，她感到有清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朝阁楼上传来。终于，一个红色的影子飘然而至，是一个女人，清子觉得似曾相识。那个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刀，朝清子刺过来。清子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原来是个梦境。

心有余悸的清子完全清醒了，刚才的确是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的红衣女子像是蔺四小姐。看来，她已经将刀子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了。一阵凉风吹来，清子的脑子越发清爽了，以后便再也没有睡意。她就一声不响地在阁楼上独自坐着，晚风由凉转冷，她也没有离开，坐了整整一夜，拂晓之前，她已经拿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主意。清子决定回一趟梅机关，将自己的想法亲口告诉山本司令官。

果然，清子来到了城里，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山本听得目瞪口呆，不时地点头。山本对清子的话，总是言听计从。根据清子的意思，山本派洋子与小野暗中对蔡观止与水倩重新作了调查，包括蔺曼卿、雀儿、红玉她们怎么会从城里不翼而飞。清子对蔡观止的投诚皇军心存疑虑，可她这样做的真正目的，不仅仅是弄清楚蔡观止他们的真相，更重要的是想把蔺曼卿从千柱屋里引出来。如果蔺曼卿继续留在千柱屋里，等于在清子身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清子必须将这只拦路虎赶走。

按照清子的思路，如果蔡观止是潜伏的特工，那新四军一定会派人与他接头的，如果蔡观止是死心塌地投靠了皇军，那新四军一定会派人暗杀他的，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的旧情人蔺曼卿。因为，女子一旦掺杂进了自己的私情，就会没有理性，没有逻辑，变成疯子的。调查来调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外乎蔡观止是蔡家的三公子，平时游手好闲，喜欢游山玩水，寻花问柳，是个浪荡公子。他曾与蔺家四小姐定亲，现在已经见异思迁，娶了维持会长的外甥女。清子下了毒招，公开蔡观止当汉奸及娶水倩的事实，看她蔺曼卿还能不能待得住。

这一招果然厉害，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蔺曼卿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蔺曼卿认为，敌人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目的是想调虎离山，将她从千柱屋中调出去。看来，敌人当中有顶级的高手。楚政委则认为，敌人将蔡观止这张牌打出来，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他们不惜牺牲蔡观止，说明他们纯粹是在利用他，并不会真正的珍惜他的。如果他对他们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会利用他，否则，就会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李雅琪参谋长一直在沉思，赵天啸问她是怎么想的，她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这小鬼子恰恰相反，他们往往是疑人亦用，用人更疑。敌人是不会真正相信蔡观止他们的，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组成一个助奸队，明里是追杀汉奸蔡观止，暗里是保护他们。赵天啸笑道，这个办法好，我们越追杀汉奸，敌人就越相信他是真正的叛徒，这样，蔡观止他们就越安全。

李雅琪请求由她任锄奸队长，进城“锄奸”，赵天啸拒绝了，他说李雅琪另有重要任务。赵队长亲自点将，让蔺曼卿去执行，李雅琪不以为然，难道派蔺曼卿去千柱屋，就不是重要任务？赵队长说，这个中的玄机十分微妙，蔺曼卿离开了千柱屋，可以放松敌人的警惕性，到时候杀他个回马枪，更有希望搞到千柱屋里的宝贝。百骏图之说，赵队长他们也已有耳闻，现在他们不只是想搞到那批珠宝作军火，更想保护千柱屋的镇宅之宝，决不能让它落入小鬼子之手。再说，蔺曼卿与蔡观止之间的特殊关系，由她带队去追杀叛徒蔡观止，就带有情杀的感情色彩在内，戏就可以演得更加逼真。

听赵队长这么一分析，李雅琪也不好再争什么，她撇了撇嘴，反正蔺大小姐是左右逢源。众人都笑了起来。李雅琪是个纯真的少女，她是不会与蔺曼卿争春色的。赵天啸他们将收编吴贵法这股悍匪的任务交给了李雅琪，她也有自己的大事要做，听赵队长说的更有理，她就不再固执己见了。

蔺曼卿带着红豆、雀儿组成的“锄奸队”，一番乔装打扮之后，来到了暨阳城里。她们落脚在城南的滴水岩寺院，为了迷惑敌人，他们搞得十分张扬，故弄玄虚，大造声势。山本他们果然绷紧了弦，再怎么着蔡观止现在也是他们手中的一张牌，他们必须加强保护。山本将保护蔡观止他们一家的重任交给了洋子与小野。

千柱屋里面又见不到蔺曼卿的倩影了，清子以为自己走的这着棋奏了效，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她表达自己兴奋的方式，就在阁楼上跳了一曲日本舞蹈。佐藤说清子小姐，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清子笑而不语。他说蔺四小姐离开了千柱屋，可百骏图依然没有下落，现在庆贺似乎为时还早。清子停止了跳舞，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冷得像一块生铁。她的目光移向远处，慢慢地朝前踱了几步，将身子倚在栏杆上，依然冷冷地看着远方。

阁楼上很静，清子冰一样的眼神让佐藤感到她心里应当已有新的主意了。对于清子的眼神，他早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清子忽然问，听说蔺莫桑请来了一位会看风水的老道？佐藤作了证实，是紫薇道院的法海，蔺家老爷是想给自己造阴宅。清子冷笑一声，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想起给自个儿造坟墓来了，看来他离死期应该不远了。他一怔，你要对他下手？她笑了笑，暂时还不会，他造坟做什么，棺材里面埋的恐怕是另有异物吧。他盯住她，如果他没有死，那怎么下葬？她并没有收敛笑容，反正坟茔里面是不会埋空棺材的。

坟墓里面的确埋进了别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张几乎能够以假乱真的百骏图的赝品，还有一些古玩、珠宝、白洋，满满的一棺材。蔺莫桑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将这一切搞得神神道道，然后将别人的视线转移到了这座大墓之中。他自然知道，这座大墓自然会引起各方面的关注的，日本人，汪伪特工，新四军，国民党军统，土匪，江湖客，它将成为种种势力聚焦的焦点。蔺莫桑被别人要多根筋，事实上他对那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一开始就心存疑虑的。这世上，谁也不比谁更笨多少。

佐藤激动得有些亢奋，似乎只要炸开这座大墓，百骏图就可以唾手可得了。清子一脸的平静，即使里面真的藏有百骏图，那也绝对不可能是真迹。复制一张是赝品，复制十张也是赝品。佐藤不得不佩服，道行是清子机关长高深，自己望尘莫及。要想搞到百骏图的真迹，真的难于上青天。他恨不得一刀将蔺莫桑杀了，反正，他已为自己挖好了坟墓，一切都是现存的。

清子作出了一个令佐藤大跌眼镜的决定，她要嫁给蔺莫桑。佐藤待在那里，脸上流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就为了得到百骏图，她竟然要牺牲自己，清子机关长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是不是突然疯了？看到清子不像是神经错乱，佐藤一千个不能接受，他倒是要疯了。

说来这个佐藤，虽然比清子要大得多，几乎可以做她的父辈了，可他是个变态狂，居然暗恋着他的下级，他亲授间谍技艺的女弟子，他的秘密身份也非常特殊，当过天皇的幕僚，也算是天皇的特使，一名顶尖级的高级特工，一名与山本司令官并起并坐称兄道弟的将军，身世显赫，地位极高，连山本司令官也要对他敬畏与礼让三分。清子貌美如花，这位有着帝国第一枝花美誉的妙龄少女，天生的冷得似一块冰，这更增添了她的魅力。与清子形成极大的反差，佐藤如一团燃烧的火，又倔强得像一头东洋魔牛。如果清子真的要嫁给这个千柱屋里的土财主，那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与蔺莫桑决斗，用他那把天皇特别赏赐的东洋刀，亲手杀死蔺莫桑，要么，佐藤切腹自尽，总之，他要为清子殉情。

佐藤向清子表明了衷肠后，清子恼羞成怒，恨不能啪啪连掴他几个耳光，她在心底里大骂八嘎。然而，清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毕竟，佐藤是一名帝国的将军。清子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她突然歇斯底里地爆发了，作为一名帝国的军人，理应战死在战场上，为了一个女人而去死，你以为这是帝国军人的荣誉吗？不，这是帝国军人的耻辱！奇耻大辱！帝国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天皇的荣誉永远是至高无上的，我们生是天皇的人，死是天皇的鬼！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嫁给那头支那猪吗？我是为了搞到那张真正的百骏图，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为了天皇陛下，在做出天大的牺牲，你懂吗！

清子的声音后来带着哭腔，佐藤被她那种宗教情绪所感染，居然放下了天皇特使与老师的架子，一个劲儿地嗨嗨着，毕恭毕敬地肃立在一旁。

佐藤一个人将自己灌醉了，酒醒时躺在一间冷屋子里，那种乍听清子作出决定时的震惊犹在，痛楚犹在。他的身子一直在哆嗦，心也一直在颤抖。他忽然号啕大哭，捶胸顿足，如丧考妣。往事纷至沓来，清子清得像水，她姣美的形象像一只蝴蝶一样飘来飘去。如果是第一次见到清子，谁都会惊为天人的。她白得像天上飘下来的雪片，美得像草地上开放的樱花，如果将这一枝鲜花插到狗屎堆上去，那他宁可放弃那张奉若神明的镇宅之宝百骏图。幸亏没有让清子撞见，她没有听见他的倾诉衷肠，否则，他又要被羞辱了。甚至，看到了他在流泪，说不定这个走火入魔的东洋魔女会拔刀劈了他。

时间凝结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浓重的暗夜中，只听到佐藤粗重的喘息声，急促的呼吸声，怦然的心跳声，簌簌的落泪声，还有血液流淌的声音。忽然，他跳起舞来，舞步疯狂，这个时候，他完全变成了一个疯子。他还想朝腰部去抓，可没有挂刀鞘。他又将手伸向半空，挥舞着仿佛手中握有一把锃亮的东洋刀。他用日语哼起了东洋歌曲，唱的是《樱花谣》。窗外，夜色正在慢慢地化开，晨曦，早霞，像血一样的彤红。

第四十七章　蔺曼卿的盅虫

做特工这碗饭不好吃，得有相当的资质，特别是面对强大的对手，要有灵活的头脑，超强的功夫。雀儿提出了怪怪的问题，她们这次去锄奸，名为剪除叛徒，实为保护地下党，那她们算不算红色特工？红豆笑她也太幼稚了。雀儿不以为然，她向蔺曼卿提出，要控制三少爷，其实很简单，给他放盅虫就行了，这样，如果他变了心，负了情，毒虫就会咬他的五脏六腑，为了找到解药，就只好来找四小姐了。红豆笑她别没心没肺的，蔡观止同志现在打入日伪内部，是负有特殊使命的，他与那个叫水倩的女子，那是假扮夫妻。你就忍心对自己的同志下毒手？

雀儿急忙否认，她可没有那种毒心肠。只是她有些担心，他们假戏真做怎么办？弄假成真又怎么办？红豆瞥了一眼蔺曼卿，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隐隐的似有心事压抑着，一声不吭。雀儿确是天真了些，可她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儿的道理。很多做地下特工的假夫妻，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最后成了真夫妻的也是有的，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可是，对蔡观止放盅，那是万万使不得的，这会害了他，也会毁了大事。不过，雀儿无意之中提到放盅，倒是提醒了蔺曼卿，如果有可能，用来对付日军的特工，倒也是一种绝招。如果以后有机会，也不妨一试，让小鬼子也尝一尝毒虫子的厉害劲儿。

蔺曼卿只知道千柱屋里有不少女子都会放盅，崔嬉、嫣然、吴艳红都会，最厉害的草盅婆是张嬷嬷。张嬷嬷是跟崔嬉学的，吴艳红是跟张嬷嬷学的，她们都青出于蓝胜于蓝。嫣然是从娘家带过来的，她原想为夫复仇，没想到蔺莫桑老谋深算，她反而自己中盅毒死了。蔺曼卿忽然想到了害死母亲的凶手，她目前还不知道这个凶手到底是谁？

盅虫还没有放出去，蔺曼卿心头倒是有盅虫开始蠕动了。有一种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永远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争斗。蔺曼卿忽然有些心惊肉跳，远水解不得近渴，距离或许会产生美感，拉长思念，但距离也会产生疏离，增强恐怖。此时此刻，她又滋生了一种新的想法，自己这次作为锄奸队的队长，自然不是为了真的锄奸，也不仅是为了保护，还有一种潜意识中更为隐秘的也更为真实的原因，那就是对蔡观止的不放心。要不，干脆像雀儿说的那样，给他放入盅虫得了。

说到情誓，又有几多真金，几多黄铜？少女前世最美丽的心愿，就像是点燃了一炷香，付出了最美好的祈祷，最美好的祝福，可除了那点落下的灰烬，还有什么呢？什么海誓山盟，海枯石烂，不管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最后都是要生锈的。缠绵情思，锦绣文章，最后都化作了西天的流云，只有青山依旧妩媚，绿水依旧长流。

她们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滴水岩禅院，蔺曼卿的情绪有些低迷。她的眼中有着莫名的焦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虫子，被树脂包围，凝结成了琥珀，又如一条鱼，被凝固进了石头，变成化石。自己与那个蔡观止之间，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蔺曼卿在她临时租住的禅房里放着一只红色的盒子，里面盛有毒盅。她看着那只红盒子，眼中有火，渐渐的泪水涌上来，将火熄灭了。

雀儿将一张报纸拿进来，上面登着蔡观止与水倩在西子舞厅共进烛光舞会的照片，水倩已经不当小学教员了，她摇身一变，已成了舞会皇后，深得日军山本司令官的青睐，也遭到了洋子课长的嫉妒。蔺曼卿看着水倩的艳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蔺曼卿想，也该去会会蔡观止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她在温柔乡里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来。女人终究是女人，就算是清高如蔺曼卿者，也不能脱俗。

西子舞厅里灯光迷蒙，水淋淋的氤氲着淡淡的烟霭。水倩在唱着《夜来香》，绵软的歌声，将人带入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意境，如梦如幻。蔺曼卿她们一身男装打扮，坐在靠窗的地方，一边品着红酒，一边聆听着水倩清唱。山本司令官让人送上了一束鲜艳夺目的玫瑰，水倩接过鲜花，朝山本抛了个飞吻，又继续唱下去。坐在山本旁边的洋子小姐脸色一下变得很难堪，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她的眼中冒出了火，随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洋子的情愫是畸形的，她既迷恋风度翩翩的翻译官蔡观止，又想巴结山本司令官。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颗变态的心能同时爱几个男人，爱得贪婪，爱得断肠。这位像罂粟花一样美艳，又像蛇蝎一样狠毒的东洋魔女，长得娇小玲珑，杀人不眨眼，使得一口好刀，东洋刀手起刀落，一刀就能置人于死地。在感情方面，她也毫不含糊，凡是被她看中的男人，她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搞到手，不择手段地弄到床上，谁要是跟她抢男人，或者谁要是成为她实现目标的绊脚石，那谁就是她的敌人，她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站在窗子前，洋子眼睫毛上起了雾，显得有些潮湿，那是因为她的眼中竟然还有泪水，她觉得自己眼下不应当一个人站在这里，那个站在麦克风前接受山本将军鲜花的应是自己。或许，她根本不该应征入伍，不该到中国来，在富士山下，樱花丛中，享受灿烂的阳光，与樱花争一回秀，做一个妩媚的日本少女，也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可是战争改变了一切，她受到了专业训练，成了一名梅机关的精英特工，她的命运就改写了。战争把这位日本少女变成了魔，变成了鬼，她走得太远了，已经回不去了，只好一条黑道走到底了。

洋子沿着幽暗的走廊往前走着，她刀子一样的眼睛，冰一样的眼睛，蓦然放出一道电来。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另一张脸，翻译官蔡观止让她的思绪飘飞进灰色的雾气里。雾里看花的感觉，尽管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却也让她揪心，这是怎样的一个疯狂暧昧的晚上，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人家以为她上了一趟卫生间，只有小野的目光像蝙蝠一样的追踪着她，倒也有一种阴森森的庄严与痴狂。所有这一切，经女人的情事一搅和，就变得复杂与混沌了。

洋子忽然警觉地嗅出了一股异常的气味，那是她在多年血雨腥风中养成的特别习惯，一有风吹草动，她就闻风而动。树欲静而风不止，久而久之，她的神经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异常的亢奋，这常常使得她整夜的睡不着觉。这的确不是应该进入她的视野的画面，她抬头之间就发现了靠窗的地方那几个俊雅的“男子”有些特别，举手投足之间有足够的优雅，终究摆脱不了那种娘娘腔。这种惊人的发现让洋子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她明白来者不善，敢闯这种地方的人一定是吃了豹子胆的，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她一时也拿不准。她就愣在那里，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这里突然冒出来了一具艳尸。

跟踪而至的小野果然一阵惊悚，差点儿魂魄就出窍了。待看清了是洋子课长，一口气又回来了。洋子白眼儿一翻，正想对他咆哮，甚至想咬他几口，你总是跟着我做什么？八嘎！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注意靠窗边的那几个。小野长得矮墩墩的，黄皮带黑，显得粗壮，标准的日本矮子。接到了洋子的命令，他仿佛领受了天皇的旨意，觉得非常的神圣，没忘了双腿一并，啪的一个立正，嗨！洋子从心底里骂了一句，你嗨个屌啊，如果他们真的是新四军的特工，那他们就是稍纵即逝的风，来无影，去无踪，你想要捕风捉影，那就得瞅准机会，死死地抓住不放。可望着眼前这个宪兵队长小野，洋子一阵绝望，什么素质！

心里一急，洋子嘴上也粗起来，八嘎！还不快去！等你追上去，他们就是一群鸟也早已飞走了！小野立即朝窗子的方向跑过来，他一边跑，一边朝天砰砰开了两枪，这两枪将洋子气得差点吐血，这个手下就是这样打草惊蛇的。枪声一响，清脆，刺耳，舞厅内顿时乱成一团，人们疯狂地四处乱窜，蔺曼卿见势不妙，急中生智，开枪击黑了灯盏，顿时漆黑一团，乌灯瞎火中，人们如潮水般地朝出口处涌去，踩踏中一片混乱，尖叫声四起。

山本在蔡观止等人的护卫下急急匆匆地朝前走，洋子来到他们面前，一起掩护着司令官撤离。山本受到了惊吓，心有余悸，见洋子前来救驾，又因蔡观止一直护驾，终于镇定下来，心中甚慰。特别是对蔡观止的忠诚，他非常的欣赏，心里已经哟西哟西了好几回。回到了司令部之后，山本对蔡观止的忠诚又大大地褒奖了一番，从此对他更加信任了。

洋子却有说不出的沮丧，几乎要哀婉地哭出声来了。她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碰上小野这个猪头，也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口。如果当时换一个像蔡观止这样的人，能够踩着她前进的鼓点与她和鸣，是不是可以在这舞池中踩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舞步？她忍不住又开始恍惚，毕竟也是宛如樱花一样鲜嫩美妙的青春女子，即使残酷的敌我斗争已让她心生毒素，樱花成了罂粟花，可毕竟也是花样年华，生命中跳跃着灿烂的阳光，她的心底里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纤细的情愫，一些神神道道的紊乱思绪如一团乱麻，搅得她内心凌乱不堪。

上帝怎么会作出这样的安排，自己钟情的男子，离自己是这样的咫尺天涯，而死皮赖脸地追自己的男人，又是如此的不解风情。彼此形成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终究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同样是军人，一个粗汉与一个秀才，永远也走不到一块去，夏虫不可语冰，也就永远的没有可比度，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共同语言。随着对蔡观止欣赏的骤增，洋子对小野的鄙夷也在同步加剧。同样是男人，差别太大了，甚至是完全相反，正好是两个世界的。

对于山本将军，洋子又是另一种情感。他曾经是她的教官，他们之间有着年纪的差异，她一直崇拜他，敬畏他，不能简单的归结于她巴结权势，趋炎附势。自然，她对他也有依附的成分，寄生的因素，可这并不是主要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在她的心目中，是除天皇之外的至高无上的武神。洋子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她一直将山本视作自己的父亲，对老师有着一种在她骨子里深藏不露的恋父情结。

洋子独自来到了浣江边，江边亦有樱花，只是目前并没有开。一些玉兰花倒开得很旺，有暗红色的，也有雪白色的。这里真是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花儿开放的声音，凋谢的声音，还有落叶离开枝头随风飘零的声音。这种寂静又让她有一丝儿恍惚，似乎又离开了战争，回到了日本。如果没有了战争，也就没有了侵略者，敌人，间谍，汉奸，慰安妇之类的词条，顶多也就只有好人与坏人，善人与恶人之分了。因为景色宜人，花木相映，江波荡漾，江风送来阵阵凉爽，阳光又暖洋洋地照着，洋子的心情虽说不上灿烂，倒也平静。她的目光盯着江面，看着流水东逝，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可是，远处偏偏就来了一个日本军人，他就是小野。洋子感觉到像是飞过来了一只苍蝇，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总成为不速之客。小野迈着军人的标准步，带着一股粗野的风阔步走来，他腰间横跨着东洋刀，就像是洋子在检阅军队，他一个人的部队。她想转身离开，但小野老远就在向她打招呼了，她也就不好意思离去。小野这个日本男人也是蛮有意思的，年轻艳丽的洋子青睐他时，他把她视作女神，她蔑视他时，他把她看作妖精。男人们在得不到时，就以为年轻漂亮的女子都是妖精，这一点日本人与中国人没有多少差别。

洋子还是抬腿想走，小野已经到了她的跟前，再一次将她叫住了。小野问她为什么急于要走，为什么见到他总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躲避着，洋子沉默不语。她狠狠地抬起一脚，将一块石子踢进江水中，然后一个漂亮的转身，哒哒哒的一阵靴子响，这回真的顾自走了，留下一阵香风在风中飘荡。小野急了，连忙跟了上去。洋子并没有理睬他，那次舞厅里失去抓捕八路或国军军统间谍的机会，让她至今都懊恼万分，更有甚者，眼前这个相形见绌的男子，他的猥琐，他的愚蠢，让她非常郁闷，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透不过气来。

一路上，他们的话很少，基本上也就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她不愿意回宿舍，悻悻然回到了司令部。那个紫薇道院，只不过是日军临时的司令部，真正的司令部大本营，还是在暨阳城里。山本正在等着他们，根据这之前洋子提出的疑虑，山本一直在琢磨，那天在舞厅究竟是谁将灯击灭的？莫非支那军的间谍已经混进了城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究竟是新四军的，还是国军军统的？其实，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共产党的地下党活动一直很活跃，国军的军统特工也一样的猖獗，城里出现特工也是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山本又觉得洋子分析的也不无道理，这次出现的特工非同寻常，看来是大有来头的。

那么，如是真的像洋子说的那样，那他们进城来的目的是什么？目标又在哪里？山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来他得猫当老虎捉了。他就命令洋子与小野尽快捉拿，必要的时候可以全城搜捕，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能放过一人。山本下的是死命令，这也正是洋子所想的，他们就一拍即合，一场轰轰烈烈的捕风行动就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大网。

第四十八章　在滴水岩被捕

白光一闪，女子的身体仙形毕露，在滴水岩下面那个翡翠绿的山塘边，蔺曼卿她们如三朵白莲花乍放。她们死里逃生，夺路狂奔，径直逃到这个幽静的山谷中，这里连个鬼影都不会出现，她们就跳进了清水中。清水洗尘，洗去惊魂未定，也洗去一身的晦气。如果此时碰到蔡观止这样的书生，当惊为天人，怀疑又是仙子下凡了。然而她们不敢奢求这么浪漫，不敢高声喧哗，一切都在悄然无声中进行。她们的少女红装就藏在附近的丛林之中，匆匆地洗了个澡，她们换上女儿装，摇身一变，又化身为俊死山花的美少女了。

红豆提议如果要逃出去，是不是再上鹞鹰山，找到那个渡口，请那个摆渡的帮忙？蔺曼卿摇了摇头，不能这样半途而废。这次男扮女装闯舞厅，的确是冒了点险，差一点就成了他们的阶下囚。可也不是一点的价值也没有，在保护山本逃离现场时，蔡观止出乎意外的将对山本的忠诚表现得淋漓尽致，要不是蔡观止堵着怕伤到他，蔺曼卿真想一枪将山本这头东洋猪击毙。可毕竟她们缺乏做地下工作的经验，这次侥幸从敌人的魔爪里逃出来，她们依然心有余悸。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还真的是一个沉重的命题。

来到了山坡上，这里是一大片的岩石。她们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方，心情郁闷，眼神也就迷茫。她们就这么闷坐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连平时像山雀子一样活泼的雀儿，此时也一声不吭。许久，雀儿才开了绣口，她让红豆拿出随身所带的笛子，吹上一曲解解闷。正用红木梳子梳头的蔺曼卿急忙阻止，她让雀儿别心血来潮发神经了，都什么时候了，想把敌人招来？这里是在敌占区，是在滴水岩，不是在东白山！说不定城里正疯狂地搜捕他们的宪兵队，会一直追到这里来，突然就出现在她们的面前。蔺曼卿说的也在理，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都不是随意的，由不得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可是，她们真的好郁闷，真想吹拉弹唱，来一曲《十送红军》，再来一曲《新四军军歌》，化作一阵清凉的风，吹散胸中的郁垒。

现在，蔺曼卿她们已经回到了滴水岩，但她们的心始终无法安宁下来。如果她们是皈依佛门之人就好了，阵阵木鱼之声说不定能让她们安静下来。蔺曼卿盯着那只装盅虫的匣子看了好几秒钟，那只匣子倒是非常安静，可里面的虫子并不静。它们看上去像是进入了冬眠，就像人每天晚上都要睡觉，人生中的一半时光用来练习死亡，可这种静谧是假的。蔺曼卿真是心乱如麻，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撕裂了一样。

对于这只暗红色的盒子，蔺曼卿作了多种设想。她在盒子面前放了一把她自己的手枪，乌黑锃亮。她又在盒子面前放了一把短刀。她想象盒子被某种锋利的锐器击穿了，各种各样的毒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爬了一地，几乎爬满了整个滴水岩。最后，她找来了一些胶带纸，将这只盒子严严实实地密封了起来，滴水不出，丝风不进，无论什么样的毒虫，你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只盒子里吧，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滴水岩吧！你就在这木盒子里没日没夜地练习死亡吧！你没见这个滴水岩吗？都滴了上千年了，还是一滴一滴地在滴，水滴石穿，滴出了一个寺院，滴成了一种禅。你没见过有一种花草叫滴水观音吗？滴一滴水的历程你知道吗？这种修炼工夫你到家了吗？

夜阑人静，雀儿与红豆早已经开始躺在床上练习死亡了。滴水岩中的那滴水一定很硬，很冷，很猛，不然，它怎么可能那么清晰。到了后半夜，滴水岩已经非常安静了，可那滴水落下来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清脆，像一把尖刀一样，径直穿透了蔺曼卿的胸膛。就算是风中飞过的某片树叶，也像刀片一样。她的脸上，在那一刹那就有了一种被刮痛的感觉。那水滴，那落叶，还有红木盒子里的毒虫，窗外的风声，风声中若隐若现的枪声，都已经证明了这种安静是相对的，绝对的来说那肯定是虚假的。

蔺曼卿现在算是像一只金丝鸟幽禁在这笼子里了，甚至连那滴水还不如，那滴水还能从岩石上滴下来，滴成一个清幽的佛门圣地，滴成一个什么翠绿的观音。如果说那个有一千根柱子落地的大宅院是巨大的棺椁，那这个地方难道不是坟茔？说是来做地下工作的，美其名曰“地下党”，其实还不是特务？还不是间谍？说来这暨阳城南，有个叫鹭鸶湾的地方，有一个苎萝村，出过一个天下第一大美人叫西施，这西施就是个大大的美女间谍。如此说来，这西施还真是天下间谍的祖师奶奶！

风还在外面呼啸个不停，蔺曼卿着实有些恼火了，她在心里叫上了阵，你不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风吗？老子还是妖精呢！老子一团红光就能上树，当然，你也能上树，你能让树梢摇曳个不停，可你能让树静止下来吗？你能将满树的叶子都吹落下来，可是你能让一片叶子重新回到枝头上去吗？你是风又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还是捕风者呢。你相信吗，你姑奶奶不仅能捕风，还会捉影呢。蔺曼卿几乎要捂上耳朵了，但她没有捂上，她毕竟是会飞会上树的妖精。

窗外的确是起风了，而且风还挺大的。这一点滴水岩一带高大挺秀的树木可以作证，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个幽谷深壑中的池塘里的水波也可以作证，风生水起。

蔺曼卿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出东方一点红了。她是被一阵喧嚣声惊醒的，滴水禅院中来了不少香客，与以往香火鼎盛时的境况差不多。可现在是烧香拜佛的淡季啊，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外衣也没顾得上披，就四下里寻找起雀儿与红豆来了。还好，她们俩还在床上一如既往地练习死亡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们毕竟是稚嫩的小黄花，也没见过多少世面，没有经过什么风雨，更不要说是什么当红色间谍了。上次去歌舞厅已经出了极大的洋相，差一点儿还丢掉了卿卿性命。看来，这当红色间谍，比当什么妖精，可要厉害得多了。当间谍可不是纸上谈兵，需要有实战的本领与经验，不是想当然想当就能当的。

这些香客其实是日军梅机关与伪军特工的便衣，随后来的还有洋子与小野，日军司令部的翻译官蔡观止也一起来了。也不知是什么风将他们吹到这里来的，狗日的鼻子还挺灵敏的。要不然他们本来就是一阵风，想刮到哪里就刮到哪里的妖风。这股飓风带着戾气，里面有尖锐的爪子，有长长的指甲，抽在人的脸上虎虎生威，里面还有刀片，一刮一条血痕，这哪里还是什么风，简直就是刀子。一阵风吹来，就是一百把刀凌空飞来。

阳光下那些人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佛门圣地一下子飘进了那么多影子，比闯进了一群野狼还要厉害。佛陀有时候连自己也保佑不了，菩萨又有什么用。蔺曼卿她们三个少女就成了羊圈里的小绵羊，被豺狼包围之中的小羔羊。更可怕的是蔺曼卿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雀儿与红豆还在呼呼大睡，冷风并没有抽到她们脸上，刀子也没有刮破她们娇嫩的皮肤，温柔的梦乡里，梦幻天堂中，她们像安琪儿一样在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快快乐乐地歌唱。

寺院里万籁俱寂，树荫里的鸟儿依旧在啁啾，阳光也依然静静地泄在树叶上，弄下一片斑驳陆离的花影来。洋子一刻也没有安静过，仿佛她要找的不是几个女扮男妆的红色特工，而是面临着千军万马，她如临大敌一般，自己摇身一变，也由一名梅机关的特高课长变成了大将军，每逢这种时候，她就特别的想战斗，做英雄当烈士为天皇尽忠为帝国赴汤蹈火帝国之花血沃疆场的悲壮，像一阵雄风在她的胸腔里激荡着，鼓鼓的，浩浩荡荡，在这种宗教情绪与武士道精神控制下，这位东洋魔女想死的心都有了。慷慨赴死，有时是带有某种快感的。

蔺曼卿她们也不怕死，革命战士从来都没有怕过死。既然参加了革命，就会有战斗，有战斗就会有牺牲。革命尚未成功，小鬼子也还没有赶出中国去，战斗就永远不会停息，生命不止，战斗不止。但不怕死与作无谓的牺牲完全是两回事，她们不想束手就擒，作出无谓的牺牲。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从美梦中醒过来，从床上爬起来，从这有着清脆的鸟鸣与明丽的阳光的院落里逃走，从这香烟缭绕万籁俱寂的滴水禅院里逃出去。

在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常常是潜伏着最大的风暴，这一点蔺曼卿比谁都清醒。比起雀儿与红豆来，她的级别毕竟是妖精。她已经感受到了那种萧瑟而又透彻的寒气，那种刀子带血的杀气。被叫醒后的雀儿与红豆，第一个反应是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听说她们已经被敌人包围了，因为太突然了，一激灵就差点儿尿了裤子。朝霞如处女之红落在寺院里时，她们还未来得及战斗，就被抓捕了。敌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这倒成了一个哑谜，要说是有人出卖了她们，似乎也不可能，因为压根儿就没有人知道她们藏身在这里。庙里的一个老和尚明秀大师是久经考验的地下党员，他根本不可能给敌人通风报信。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敌人到处搜查，搜索到这里来纯属巧合。毕竟风是无孔不入的，更何况是带魔爪与刀子的风。

蔺曼卿她们的面容沮丧而绝望。一切像是变戏法似的，变着变着就把敌人变来了，再变着变着就把自己变成阶下囚了。敌人一下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这个问题令蔺曼卿万分纠结，百思不得其解。心有千千结，解不开死结索性不去解了，解了也是百解。反正已经被捕了，再去纠缠还有什么意思。令她感到沮丧甚至绝望的是，她们被捕时蔡观止居然也在场，他竟然素面朝天，一脸的冷若冰霜，唯一的表情就是眯缝起了那双永远忧郁与迷茫的眼睛，似乎还在嘲弄着什么，那种幸灾乐祸的样子，那副德性蔺曼卿一辈子也忘不了。可以想得出来，就算蔺曼卿现在死在了他的面前，他也是无动于衷的，仿佛死了的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流浪到这里的小猫小狗。这不能不让她伤心欲绝，他还是原来那个蔡观止吗？

那时蔺曼卿徐徐走出禅房，来到院子里，立住了脚，朝洋子他们望了一眼。她哪里在迎敌，简直就是下凡。她像一棵亭亭玉立的花树，看上去楚楚动人，美丽自不必说，看上去还有一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韵味。更有甚者，她还有一种骨子里的高贵。这种高贵的背后，那就是苦难，是她即将要面临的劫难。是祸避不过，避过不是祸，这是她老家流传的一句话。一切在劫难逃，她已别无选择。

蔺曼卿这回没有飞走，也没有上树，她显得从容而淡定，脸上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说话的语气也是平静的。她说自己可以跟他们走。洋子冷冷地说，进屋去搜。很快，雀儿与红豆被押出来了。蔺曼卿再次说，让他们放过雀儿她们，她自己可以跟他们走。说这话时，她瞟了蔡观止一眼，希望他能说句话，救下雀儿与红豆。可是蔡观止像一根木头一样愣着，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就算现在蔺曼卿她们死了，死在他的眼前，也与他无关。蔡观止那种铁石心肠的样子，使得蔺曼卿眼前一头雾水，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与日本人站到一条线上去了？

蔺曼卿依然没有飞走，也没有上树，总之，妖精具备的一切绝招她都没有使出来。甚至，她连最基本的反抗与挣扎都没有。当洋子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时，蔺曼卿眯缝起眼睛睃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了睥睨与轻蔑。洋子下令将她们带走，小野带人上前时，蔺曼卿呵斥他们滚开，她说她长着脚，自己会走的。雀儿与红豆也就跟着蔺曼卿一起走了，她们要去的地方，是日军的梅机关宪兵队，是魔窟与地狱。

洋子为了显示她那东洋魔女帝国之花的派头，让自己更加威风一点儿，她就坐在案桌前的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然后，开始点烟。当她用兰花指夹着一支长长的白色香烟时，她的纤纤玉指绷得笔直，而她的手腕是那样的绵软，一伸一翘之间，动作是那样的优雅。她举着香烟的手臂与胳膊肘儿构成了九十度的弧度，烟头正好对准了自己的肩膀，她这香烟抽的，也算是神采飞扬了。洋子就这样打量着蔺曼卿，一脸的傲慢，居高临下的样子。洋子就这样消受着她的香烟，还有她的蛮横。以前她也曾风闻妖精之说，现在她要好好地审视一下眼前这个成妖成精的女子，看来传说中的妖精还是虚妄的，因为抓捕蔺曼卿时，她并没有飞走，也没有上树。看来，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消受完了长长的香烟之后，洋子将手指中的香烟屁股往烟灰缸中一摁，一缕白烟慢慢地弥散，消失，最后无影无踪。洋子站了起来，离开案桌，一步一步地朝蔺曼卿走来。走到她的跟前，洋子又转过身子，从小野手中接过黑色的皮鞭，她并没有扬起皮鞭去抽打蔺蔓卿，而是将它弯成了一个黑色的圈。随后，洋子发出了一阵极为阴鸷的冷笑，这位向来以狠毒与蛮横著称的东洋魔女，心底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现在，蔺曼卿她们已经操控在皇军手掌心了，成了她随心所欲想放哪里就放哪里的棋子，又何必一定要急于用酷刑呢。洋子可以用她们作人质，交换千柱屋的百骏图。洋子还可以变态地折磨她们，把深藏不露的新四军特工全引出来，一网打尽。

蔺曼卿已经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是蔺家大院的四小姐，红豆是她的贴身丫鬟，雀儿是她们在路上碰到的，她们结伴来滴水岩，愿是来烧香求签的，女儿家总希望有个如意郎君，找个好婆家，有段美满的姻缘。洋子在心底里冷笑，既然如此，那就等着看好戏吧。洋子早已经了解到，蔺家四小姐已经许配给了蔡家三公子，而且蔡家大少爷蔡天行还是国军的一个司令，有这样的背景，这蔡观止又怎么会另娶富家千金小姐水倩，怎么会替皇军做事，成为山本司令官的翻译官的呢？好戏已经拉开了序幕，就要开演了。

第四十九章　临江酒楼上的鸿门宴

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场合，蔡观止和蔺曼卿终于又见面了，当然这一切全是洋子与山本合谋与安排的。蔺曼卿已经料到了敌人的险恶用心，她把清澈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开始盯着眼前这个朝三暮四的浮浪公子。她的身子、脖子与脑袋一动也不动，开始时眼珠子也没有动一下，可眼睛里分明已经有火了。这样过了好长的时间，火焰突然从她的眼中喷射出来。她的双手在想象中长长地伸了过来，径直来抓他的脸，来挖他的眼睛，这下她成了要吃人的妖怪，而不是那个会像红蝴蝶一样飞的妖精。当然，这一切仅仅是她的意念，因为她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得结结实实根本动弹不得。

蔺曼卿厉声责问蔡观止，冒充了她四小姐，隐名埋姓来到这暨阳城里，另娶了一个漂亮的富家千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他卖国求荣当了日本人的走狗，成了千人唾万人骂的汉奸，是不是真的？开始时蔡观止低下了头，一声不吭。他被蔺曼卿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显得有些胆怯与不安，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隙钻进去。蔡观止明白敌人在这审讯室里安装了窃听器，洋子他们并没有真正的信任自己，洋子与山本肯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偷听自己与蔺曼卿的谈话，一切都是在演戏，只不过是在明里与暗中罢了。他没有明确地表态，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事实上，他的沉默已经默认了。

蔺曼卿突然大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比下雨还要快，像断了线的大珠小珠落进了玉盘。女为知己者容，往日，蔺曼卿替自己化妆时，五根玉葱似的兰花指像弹钢琴一样优雅，动作飞快，她像是变了戏法似的，将自己变得越发漂亮了，真的成了一个下凡的仙子。说来也成了奇迹，她还给雀儿，给红豆，给梅香，给李雅琪她们化过妆，她们没有一个不是下了凡。原来，女子今生要成仙，并不需要前世一千年的修行，只要经蔺曼卿化个妆就行了。

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精心的化妆，换来的是三少爷的变心，招蜂惹蝶，移情别恋，自古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蔺曼卿看上去像是心碎的样子，抽搐着，呜咽着，泪水将她脸上的油彩冲了下来，像印象派的画。但是，这泪水并没有继续一泻千里，流了一阵子后就不再流了。蓦然，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情感，当然，不再是伤心，而是激愤，是鄙夷。所有的负面情绪积薪欲燃，都在刹那间爆发了，就像发射炮弹一样，蔺曼卿把自己的嘴巴当成了炮膛口，飞出去的不是一口唾沫，而是一口淡黄色的痰。这口黄痰曾经痰迷心窍，经过她的咽喉，又在她的嘴巴里蓄谋已久，突然她绣口一张，口吐莲花一般，她吐出了这口痰。那口痰凌空飞过去，不偏不倚，就挂在了蔡观止的眉梢上。

蔡观止一点儿也不生气，说他从容他就从容，说他镇静他还真的镇静，他的那份淡定让门口透过缝隙窥视的洋子小姐佩服得五体投地。蔡观止居然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巾，轻轻地将那痰擦去。他知道，蔺曼卿刚才是将他的脸当成了痰盂，这些日子以来，已成为汉奸的他，早已成为别人吐唾沫的最佳场所，早已习以为常了。现在，四小姐将他的脸当成了痰盂，他除了微笑着接受，然后自己轻轻地擦拭干净，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什么都没有改变。当然，蔡观止是个聪明人，他与蔺曼卿彼此心知肚明，他们都是在演戏，演给那些东洋猪看，他们演得越逼真，日本人就越相信。

戏演得越来越精彩，蔺曼卿的头发上带着静电，都要朝天冲起来了。她的眼中又蹿出了火苗，整个人都开始起火了，至少已经烧到了五脏六腑，从毛孔处开始朝外冒青烟了。蔺曼卿眉宇间掠过一丝旁人几乎不可能察觉到的笑容，如果自己真的通身起火了，那又何尝不是一件让人通体舒畅的事，周身的热血都是积薪，生命一旦熊熊燃烧起来，整个人被大火燃烧起来了，纵然烧死了，死得岂不是挺壮烈挺暖和的？

在这节骨眼上，好戏让窜进来的洋子砸了，洋子的闯入，戏就落幕了。作为观众的谢礼，洋子朝蔺曼卿接二连三地扇了几个耳光。蔡观止现在早已是大日本皇军堂堂的翻译官，你朝他吐痰侮辱他，就是对大日本帝国军人最大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洋子就该出手时就出手了。其实，与其说洋子是为了维护帝国军人的荣誉，还不如说是为了顾及蔡观止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患难之际见真情，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足以证明，洋子对蔡观止还是情有独钟的。

蔺曼卿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的嘴角被抽打出了鲜红的血，手脚被捆绑了动弹不得，但她的嘴巴还能张开，这回她朝洋子吐过去的不是什么黄痰，而是一口血痰。洋子被吐了一脸一身，恼羞成怒，拔出东洋刀就要杀了蔺曼卿，可她并没有将东洋刀刺进蔺曼卿的胸膛，而是重新放回了刀鞘里面。人类最理想的修行境界，就是将拔出来的刀子重新放回到刀鞘里面。

洋子并不是只会忍辱负重的人，作为东洋魔女，并不是吹出来的。她早已经想好了对付蔺曼卿他们的阴招毒招，这一招足以将蔺曼卿她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洋子拍了拍手，让宪兵将雀儿与红豆押了进来。洋子笑道，看清楚了吗，蔺四小姐，不管你们是不是新四军的特工，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有人当着你的面，让狼犬将她们俩的脸撕破撕烂。我还可以有至少十种办法来对付她们，比如让那些宪兵当着你的面，将她们的衣服剥光，让她们在顷刻之间由少女变成女人，如果她们至今还是黄花闺女的话。然后，我就让人将她们送进慰安所，抚慰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勇武的将士。

也许是讲累了，洋子暂停了片刻。稍后，她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她说，当然也可以是你四小姐。蔺小姐毕竟是贵族，华美，高贵，决不能让那些普通的宪兵来享用。不过，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一个日本军官，他就是我们大日本皇军驻暨阳城梅机关宪兵队的队长小野少佐，他强壮得像一头蛮牛，一定会让你蔺小姐心满意足的。蔡少爷，你也就别走了，一起看这出好戏吧。我知道，蔺小姐曾经是你订过婚的未婚妻，可她现在早已经不是了，你也有了自己漂亮的太太，现在将她禅让给小野队长，也算是成人之美。你说呢，观止君？

蔡观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洋子逼过去，盯住了她，愤愤地说，洋子小姐，洋子课长，请你别太过分了！我蔡观止虽然有负于蔺小姐，可她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高贵的小姐，毕竟也曾与我蔡某人有过婚约，你要是胆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实话跟你说，我自从做了司令官阁下的翻译官，就对皇军忠心耿耿，你就是将我的心挖出来也是红的！我要是有三心二意，就让天打五雷劈！可是，你要是敢侮辱四小姐，还有她身边的那两个女子，那我就与你同归于尽！也许你还不知道吧，四小姐身边的两个小女孩，一个是四小姐的贴身丫鬟红豆，另一个是本少爷曾经的丫头雀儿。

蔺曼卿心头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了。她已从蔡观止的话中悟出了点什么，其实，他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在向自己表明那份心迹啊。应当说，蔡观止对革命还是忠心耿耿的，对蔺曼卿她们也是想方设法保护的。这让蔺曼卿无比的欣慰，心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看来，以前也是自己多心了，小女子哪个没有小心眼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以真心换真心，就算是铁石心肠，在一片真情面前，也会被焐热的。

山本和小野不失时机地走了进来，洋子刚才的话，他们都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见司令官进来了，洋子晾在了一边，山本破天荒地训斥了她一顿，她耷拉下了脑袋，垂手而立。山本朝蔺曼卿走过去，亲手给她松了绑。山本说，为了给蔺小姐压惊，今天晚上就在临江轩酒楼设下薄宴，请她们务必赏脸。说完，山本就将目光投向了蔡观止，不深不浅地睃了他一眼。这一眼带着电，让蔡观止不寒而栗。蔡观止见蔺曼卿他们同时怔了一下，不知道山本这只老狐狸，葫芦里面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看来，今晚摆的又是一场鸿门宴。

虽已是春暖花开，可在临江轩酒楼上，依然乍暖还寒，春寒料峭。或许是江上吹来的风的缘故吧，江风带着丝丝寒意，它给人一种错觉，以为现在还是隆冬季节，以为现在江面上还结着薄冰，满世界到处都结满了冰冻。甚至，临江轩的屋檐下，似乎也倒挂着一根根刺刀一样的冰，蔡观止他们小时候，将它们叫做水烛亮，那是属于他们的一种冰凉而鲜亮的乡愁。

酒永远是水与火的微妙组合，三杯黄汤落肚，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涌起壮丽非凡的气象。酒醉的人有一个鲜明的标志，那就是肚子里已经着了火，而将杯子里的酒看作了纯粹的水，于是相信自己在喝水，相信大口大口地将水喝下去，就能将肚子里的火浇灭。其实，那时的酒已经成了汽油，哪个醉汉如果此时此刻将汽油当成是淡水喝下去，就一定会火上浇油，最后闹个热焰腾腾，弄不好还会将自己烧成灰烬。

老谋深算的山本，要的就是这种神奇的效果。在他看来，无论是蔺曼卿，还是蔡观止，只要将他们灌醉了，他们就会乖乖地将一切秘密全都吐出来，包括千柱屋里百骏图的秘密，藏有天朝国库的秘密。在山本看来，盘踞在东白山一带的新四军独立纵队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倒是给他们雪中送炭提供粮草。如果断了粮草，就像一个人没了吃的就会饿死一样，最后他们只能是自生自灭。说真的，山本最想要的还是那神神道道的百骏图，他要将它亲自呈献给天皇陛下。山本已经将百骏图的秘密，秘而不宣地报告给了天皇，天皇非常感兴趣，据说将要派新的特使前来迎娶，如果到时候子虚乌有，镜花水月一场空，那样的话，别说是自己的脸面没处放，对大日本帝国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损失。老奸巨猾的山本，想从蔺曼卿身上打开缺口，毕竟她是蔺家的四小姐。

事实上，山本还真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他并没有真正的信任过蔡观止，甚至维持会长杜清鹤与他的外甥女儿。对他来说，中国人没有一个是可以信赖的。山本是个中国通，对中国文化也深有研究，平时还喜欢像穿日本和服一样穿上中国青色长衫。还有，他不会放蔺曼卿回去的，如果他收留蔡观止在身边当翻译，除了翻译上的需要之外，更大的动机是用来牵制与要挟国军司令官蔡天行，至少让蔡司令目前少与大日本皇军作对。人质的作用有时候是非常大的，就拿这个蔺曼卿还有那两个女孩子来说吧，可以与千柱屋的老爷蔺莫桑谈判获得百骏图，还可以顺藤摸瓜搞到新四军地下特工的下落，将他们一网打尽。山本还有极为阴险的一招，那就是决不对蔺曼卿她们动大刑，在他看来，洋子失之太粗太野，如果要真正对付由特殊材料制成的红色特工，光靠动武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效果甚至会适得其反。动不动就动武，其实是无能的表现，只有只长身体不长脑子的人，才会用酷刑去威逼。因此，主张攻心为上的特工高手山本，不到万不得已，是断然不会动用刑罚这种下策的。

真正出乎山本大佐意外的是，蔺曼卿居然说如果山本司令官言而有信，真的要给她们自由，要放她们回去的话，那她就不回去了。事实上，蔡观止已经结婚有后了，她蔺曼卿也就没脸回东白湖古镇回千柱屋里去了，无颜见江东父老了。蔺曼卿已经看破红尘，心灰意冷，决定在滴水岩的清水庵出家为尼了。就算清水庵不让她剃度，那也没有关系，带发修行便是了。总而言之，这都是她的命，一个女子红颜薄命的宿命。雀儿与红豆闻言，哭哭啼啼地嚷嚷着要与四小姐生生死死地在一起，像四小姐这样的金枝玉叶都要放下富贵荣华遁入空门，那么像她们这样的蒲柳之姿，又何必苦苦眷恋红尘世界呢。再说，现在正逢战乱时候，身为女儿身，能找个安身立命之处，也就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原本想放长线钓大鱼的山本司令官，眼看着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放蔺曼卿她们去滴水岩安身。中国人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山本并不笨，他会派人去滴水岩，暗中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闻风而动，总之她们将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再说，心急喝不得热粥，如果现在就逆天而行，那说不定她们就会铤而走险，到时候丢了来之不易的人质事小，搞不到百骏图与所藏的宝物那事情可就大了。

不管怎么说，清子与洋子天生的资质是不一样的，清子是山本手中的第一张王牌，如果四小姐蔺曼卿重返千柱屋，那清子又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天敌，一切的计划全都会落空，那样的话，就会给清子带来极大的麻烦，山本是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亏本生意的。一切的一切，就像在放映一场黑白电影，黑的是夜晚，白的是白天。在夜的黑色大幕上，到处都是星星的窟窿，灿烂的白洞，凌乱不堪，又深邃无底。

蔺曼卿她们已经举着烛灯，走进了一场正在滴水岩寺院放映的黑白电影。她们赖以栖身的庵堂里，在这个严重缺氧的世界上，这里尚有一些苟且偷安的氧气。雀儿与红豆跟得很紧，就像是蔺曼卿的两片屁股。尽管很久没有听到琵琶声、笛声与快板了，但木鱼声声也一样的清脆而悠扬。她们都是带发修行，分不清是真尼姑还是假尼姑，也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心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皈依佛门。不管怎么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她们至少学会了敲木鱼，至少学会了念同一句经文，南无阿弥陀佛。只有黑白电影放到了夜静更深时，她们才会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比如蔺曼卿会想起她的十里红妆。雀儿会悄无声息地爬进红豆的被窝，或者蔺曼卿的被窝，这个小萝莉终究是个小萝莉，她永远也长不大的。黑暗中她的眼睛会一直幽幽地睁着，俨然是林间的鬼火，看起来很近，其实非常遥远。

第五十章　李雅琪愿化身伏苓

暮春时分，东白山上的高山杜鹃开得格外的红艳。不知道是因为艳阳高照，还是艳花相映，连绵的青山上一片酡红，整个世界一片酡红，万山红遍，分外妖娆。就在这样红彤彤的世界里，李雅琪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润，大步流星地行走在山道之上。她有些害怕，不知道这逶迤的山道上，自己会不会鬼打墙迷了路，不知道这幽静的林子里，会不会闪烁起鬼火来。天空倒是一碧如洗，几朵白云像她一样匆匆赶路，飘向远方的天际。

临行前，李雅琪已经在赵队长与楚政委他们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这次如果再不将吴贵法招安上东白山，那她就不再回来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楚政委说，你说这话等于……唉！你先去吧，我们随后就上五指山。赵天啸也说，李参谋长，你就放心地去吧，量他吴贵法也不敢将你怎么样的，退一步说，他真的要强娶你做他的压寨夫人，那你也值了，毕竟他也是一条反抗过北洋军阀统治的义士。李雅琪总觉得赵队长话里有话，酸溜溜的，像是喝多了阵年老醋。堂堂正正的抗日英雄，居然心眼也像针眼那么小，李雅琪想起来就觉得非常好笑。这路上，她都好几回笑出声来了，不知道是因为吴贵法动不动就要娶她做压寨夫人呢，还是赵队长像个小女子一样爱上了吃醋，还在她的面前拿腔拿调。

毕竟山里比平原上要凉，这些日子有倒春寒，李雅琪脖子上还围着那块红围巾。她这条红围巾不是到五指山显摆去了，也不是真的因为天气太冷，真正的原因是她想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因为她今天要去见的人，是她的真命天子，女为知己者容嘛。披上这块红围巾，或者采来一朵山花插到头发间，究竟能够漂亮到何种程度，她是不得而知的，但她希望自己尽可能打扮得漂亮一些。她是她，她又不再是她，就算是无限地娇艳，乃至鬼魅，将自己打扮成了林子里的一个妖精，她今天也豁出去了。

除了红围巾，还有她的军装。军装早已经不再新了，新四军穷，哪能像现在的影视中出现的那样，全是崭新的军服。不过，她将衣裳洗得干干净净，东白山的溪水本来就纯净，她又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仅有的一小块肥皂居然也用掉了，能不清爽吗。李雅琪的心思可复杂了，她想见到那个山大王，又怕见到他，这种纠结像野藤一样缠绕着她，离五指山越近，她的心里就越紧张。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然而挂在她的脸上的一直是笑，是那种心花怒放的笑容，阳光明媚的笑靥。一直以来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眼看着就要真的相见了，哪个女子会不笑出声来呢。

一阵风吹来，李雅琪上身开始了摇晃，脖子上的红围巾也开始摇曳，因为她看到了一株山花在山风中摇动。随后，李雅琪就大笑，为自己刚才惟妙惟肖的模仿笑得花枝乱颤。

李雅琪的头顶上是辽阔的天空，还有巍峨的五座山峰。这时候她就想，要是自己此时此刻能够变成一只鸟该有多好，就可以展翅腾飞，直上云霄，越过那些高山峻岭，绵绵群山，来到雄踞山寨，如果能够化作一阵风那就更好，她就可以与那些山峦平行了，甚至可以凌驾于群山之上，哪怕是在林间，竹林，幽谷，深涧，风都可以随心所欲，游刃有余。她似乎在特别的享受这样的过程，一边走，一边想，她当然没有成为鸟，也没有化作风，但她尽情享受着这种没有硝烟、没有杀戮的安宁，享受着这山野中无边无际的寂静，享受着这自由自在的快乐。

看来，吴贵法当初的选择，随后他对这山野的迷恋，也不能简单化地用逃避现实、消极隐世可以来猜测的，也不能用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来妄议。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适应于红尘世界，现实社会中，做人也罢，做鬼也罢，为名也罢，为利也罢，反正这些人乐此不疲。然而，也有少数人更钟情于大自然，也不一定是人生不得志，郁郁寡欢，消极避世，隐居林泉。很可能是这样的，这些人天性如此，喜欢清静，热爱山水，迷恋林泉，远离红尘，要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寺院道观以及隐士神仙了。不知道那个曾经一腔碧血报国为民的义士，上了五指山啸聚山林，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雅琪的思绪如风飞扬，她终于从无边无际的畅想中回到现实中来。这次负有重大的使命再度上山，原是因为形势的需要，因为日寇侵犯我们的家园，国家正在遭受空前的灾难，生灵随时都有家破人亡的危险，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这血淋淋的现实，遁入深山老林中的吴贵法看到了吗？作为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参谋长，说服吴贵法与新四军独立纵队一起抗日，只要他能离开雄踞山寨，下五指山，上东白山，参加新四军，李雅琪就愿意化身伏苓，为他献身，嫁给他又有何妨！

大主意已定，李雅琪反而感到一身的轻松，身子像是轻捷的燕子在飞，林泉就是她辽阔的天空。心动不如行动，这回再次上雄踞山寨，一定不辱使命！正在她想入非非时，林子里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李雅琪警觉地闪身在一旁的树丛中，借着一棵大树作掩护，朝来路张望。她的眼睛一直张着，放大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这时候，她已拔枪在手，作好了战斗准备。一人一骑奔跑过来了，原来是英姑。李雅琪窜了出来，英姑下了马，说是赵队长让她来的，他终究不放心让李雅琪一个人先行上山。李雅琪有一丝感动，眼睛里湿湿的，泪光闪烁。

英姑牵着马，她们结伴而行，可以说说笑笑，也就解了不少寂寞。英姑说这次上五指山，其实也是她主动请缨的，正好赵队长也在物色人，他们就一拍即合了。李雅琪闻言，不时地点点头。英姑说她一道进山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寻找失踪的凤凰山寨的女寨主顾小凤，凤凰山寨不存在了，可她们那份姐妹情还在，并且永远与青山同在，与绿水一起长流。李雅琪说这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只是这深山老林里，要找一个女子并非一件易事。李雅琪言毕叹了口气，不知道顾小凤有没有化身为山中女神，说来，她本来就是林中的精灵。

英姑沉默不语，伤感落泪，也不知道顾小凤现在是死是活，不管怎么说，如果从此再也找不到顾小凤的踪影了，那终究是一种极大的遗憾，是一桩令人悲伤的事情。但愿顾小凤现在还活着，平平安安的过她的淡日子，哪怕是找一个老实巴交的山民嫁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常老百姓的日子也好，只要她还活着就行。这是英姑她们心中最大的祝福，而要找到她，眼下只能成为一种奢望了。茫茫林海，何处寻觅她的芳踪？

林子里出奇的幽静，天空湛蓝而深邃，风不时地送来青草与树木的清香，还有那不知名的野花，飘来沁人心脾的淡香。她们不经意间淡论起了吴贵法这个山大王，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英姑认为一个男人在国难当头时，隐居在大山深处，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李雅琪表示认同，又似乎有些同情他。如果走进吴贵法的内心世界，李雅琪深信他一定是压抑的，苦闷的，一个曾经的热血青年，现在上五指山当土匪，说是啸聚山林，实际上离群索居，跟古代的隐士差不多。正因为这样，李雅琪增强了这次去招安的信心，她相信他的热血还没有彻底冷却。他是一堆积薪，如果有人给他点了一把火，就会星火燎原，熊熊燃烧。而她自己，就是最合适的点火人。

英姑问李雅琪，如果吴贵法执迷不悟，继续迷恋林泉，不肯下山一起抗日那怎么办？李雅琪坚定地说，这回不会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平静地说，如果一个大男人真的只有这么点出息，那么我们又何必冒着天大的风险上山，我又何必亲自上山？英姑又问，如果他们再次强留我们在山寨，强迫你做他的压寨夫人，那又该怎么办？李雅琪勃然作色，凛然道，他敢！如果他不肯下山，还要强留我们在山寨，如果他胆敢对我使横的，我就与他同归于尽！不瞒你说，自从我打算再次上山来招安，就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成功，便成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英姑笑了，幽幽地道，好样的，赵队长他们派你来，果然没有看错！

林子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该不会是闹鬼吧，让两位姑娘上雄踞山寨去招安，本来就有点浪漫色彩，更像是诗人的想象，因为土匪本来就是狼群，如果再碰到鬼魅的话，那就更恐怖了。英姑忽然提出了一个诡异的问题，狼和鬼哪一个更可怕？这个问题一下子将李雅琪也难倒了，还真不好回答。说是狼更可怕一些吧，鬼打的是心理战，专门让你魂不附体，说是鬼更怕一些吧，狼是要吃人的，消灭你的肉体，生命都没有了，一切都失去了依附。若干年之后，李雅琪才悟出了比较满意的答案，其实狼和鬼并不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这个问题当时还没有答案，英姑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土匪呢？李雅琪这才明白了英姑的真正用意，她是在担忧这次上山招安，就她们两个女子，就凭着李雅琪以前曾是吴贵法的恋上，就再次将她们像两只小绵羊一样送入虎口？会不会太天真了？

李雅琪告诉英姑，赵队长楚政委他们另有安排，至于他们是怎么安排的，她也不知道。英姑的担心也不是一点的道理也没有，李雅琪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迷茫与恐惧。人总是这样，往往是自己将自己先吓倒的，所谓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种恐惧心理在她们的心头潜滋暗长，越接近雄踞山寨就越强烈。她们又不停地给对方和自己打气，人是需要有一点精神的，信仰，意志，气场，这一切强大的人，鬼与狼都不敢近身。

惊天动地的减杀声从林子的那边骤然响起来，李雅琪她们惊得花容失色，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随后是马蹄声如潮，原是吴贵法带人袭击了日军在紫薇道院的临时司令部，回来的路上与进山扫荡的小野部队狭路相逢，他们就在山谷里打了起来。这场遭遇战彼此打得难分难解，吴贵法他们是第一次与日军交手，熟悉地形是吴贵法他们的优势，而武器装备却明显落后于日军。加上日军特种部队小分队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以一当十，个个具有充当人肉炸弹的武士道精神，吴贵法他们毕竟是啸聚山林的野猫部队，与日军正规军作战，缺乏实际作战的经验。小野指挥着日兵迅速占领了制高点，架好小钢炮，居高临下地朝吴贵法他们开火。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爆炸声此起彼落，渐渐地，吴贵法他们败下阵来。

这些年来，吴贵法称雄一方，还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等挫折与羞辱，他气得头底心都冒出青烟来了。他虽啸聚山林，杀富济贫，除暴安良，世人都把他当成绿林好汉，也有人骂他为五指山强盗的，可又有几人识得他隐士般藏身于荒山野林的苦闷？豺狼闯进了家园，他又岂能坐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避世于深山不闻不问，又岂能坐视不管！这次奇袭紫薇道院的日军，足已见证了他那颗入世的心，杀敌报国的壮志豪情，依然气壮山河。真没想到敌人竟如此强遒，特别是他们的小钢炮如此的厉害，看来想要抗日，只凭他们雄踞山寨的人马也只是杯水车薪，以卵击石。这倒并不是说雄踞山寨不强悍，而是日寇更加的嚣张与疯狂。

天无绝人之路，赵队长带领的新四军独立纵队小分队，从日军背后发起了进攻，小野他们一下子腹背受敌，终于落荒而逃。赵天啸他们替吴贵法解了围，吴贵法是个忠则尽命、知恩图报的义士，本来就是反抗北洋政府、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的资深义士，这下与东白山的新四军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赵天啸本来是上雄踞山寨来跟吴贵法谈判的，目的是想请他参加新四军的抗日队伍，那支小分队是用来警卫的。这倒不是用来防范吴贵法，赵天啸天生的长着一颗豹子胆，上五指山单刀赴会的勇气他是有的。可这荒山野林的，进山扫荡的日军，兄弟阎于墙的国军，还有各个山头的土匪神出鬼没，不得不防。事实上，李雅琪她们一走，他们就即刻跟上，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们。

一道上了雄踞山寨，这回吴贵法一反常态，大摆宴席。酒过三巡，还不等赵天啸他们提出来，他就突然大声宣布，雄踞山寨就此解散，他要上东白山参加新四军，抗日打鬼子。众人茫然，特别是二当家的林中豹，还有三当家的何秀清，他们一点的心理准备都没有，事先，大当家的也没有跟他们打个招呼，更没有与他们商量一下，与往日判若两人，足见他态度之坚决。莫非是大当家的一时心血来潮？林中豹与何秀清欲言又止，因为大当家的又发话了，如果愿意跟他走的就跟他走，不愿意跟他走的他发给路费，当然，如果有人想留在雄踞山寨继续自拉山头当山大王的，那也悉听尊便。反正他吴贵法这回是走定了，谁愿意当大当家就当大当家，谁愿意当二当家的就当二当家，大家兄弟一场，各奔各的，他吴贵法决不强人所难。众人齐呼，我们愿意跟大当家的走，杀小鬼子。吴贵法热泪盈眶，他喝下了一大坛酒，算是谢了各位兄弟姐妹。

赵天啸已是激动万分，他上前紧紧地握住吴贵法的手，代表新四军独立纵队表示热忱的欢迎。他又来到林中豹与何秀清面前，同样表示热烈的欢迎。随后，他也举起酒坛子，一口气喝了个坛底朝天，以示敬意与感谢。李雅琪与英姑也上前，与吴贵法他们一一的握手，敬酒。李雅琪破天荒地喝了一大碗酒，那清亮亮的酒水落了肚，全化作了热腾腾的火焰，顷刻之间，她已经面若桃花。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吴贵法，为他明智的壮举而感动，看他的眼神饱含着无限深情，异样的目光中渗透着激赏与爱恋。此时此刻，她的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从此化身伏苓，将眼前这条真汉子当作自己命定的真命天子，毕其一生，矢志不渝。何秀清立即有了强烈的反应，她站起来，愤然离席而去。这边的赵天啸也有了情绪波动，眼神飘忽，一脸的沮丧，黯然神伤。

夕阳之下，青山之上，英姑吹起了唢呐，苍凉的唢呐声声，被山风吹得十分遥远。那一刻，残阳如血，苍山如海，雄踞山寨，五指山下，唢呐声咽，马蹄声碎，把人心都吹乱了，吹散了，吹碎了。吴贵法他们无限眷恋地回望着这里的青山绿水，每一棵树与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与每一朵山花，每一座山峰与每一片白云，心潮起伏，目光潮湿，欲说还休，天凉好个秋。山风带着呜咽声一阵阵地吹来，带来了阵阵悲壮的松涛声，几许苍凉，几许豪迈，隐隐的宛如战鼓齐鸣，万马奔腾，大海的潮汐扬波，他们的心也随波起伏，一浪高过一浪。

第五十一章　赵队长英勇献身

一个惊雷炸响，将天空撕裂开了，随后暴雨如注，扯天扯地，将整个山野变成了一个水淋淋的世界。赵天啸他们踏着泥泞的山道前行，不过，他们的兴致依然很高。这次雄踞山寨的义军参加了新四军，东白山的抗日根据地一下子就壮大了，这是一件大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天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随雨水一起泉涌的泪珠也一起抹掉了。他眼中有泪，是因为李雅琪，可是，他又诚心诚意地为他们祝福，特别是为他心目中的女神，为他心灵深处藏着掖着的姑娘祝福。再说，这次山大王吴贵法上东白山，实现了他多年来的一桩心愿，也完成了组织上交给自己的收编任务。自己对李雅琪，说到底也只是暗恋，剃头刀子一头热罢了。相比自己感情的失落，东白山新四军队伍的壮大，还是令他豪情勃发，神采飞扬。

然而，一场意想不到的劫难正在等待着他们。新四军独立纵队上雄踞山寨收编吴贵法队伍的消息由探子传到了蔡家大院，蔡天行司令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新四军成功收编雄踞山寨土匪的话，那就意味着东白山的新四军如虎添翼，对国军将是一种天大的威压。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论如何，蔡天行都不能够容忍的。他是国军的剿匪总司令，如果要收编，那也应当由他来收编，而不是赵天啸。蔡司令要想方设法阻止吴贵法上东白山，就周密策划，精心部署，在通往东白山的林子里设下了埋伏。

这次打头阵的依旧是狼子的护院队，狼子的獠牙已经好久没有咬人了，这只白眼狼如果三天没有嗅到血腥味，就活不下去了，如果苟活着也会变成疯子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基因如此，他是狼种，他们是狼族，只能生活在狼的世界里，正像张嬷嬷之流只能生活在鬼的世界里一样。同样是地球上的生灵，同样是这方水土养育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狼子只能是披着人皮的狼，张嬷嬷只能是画着人皮的鬼。

赵天啸他们遭到突然袭击，丝毫也没有防备。国军及千柱屋的护院队火力十分强大，一开始新四军损失不小。一枚炮弹凌空飞来，落在吴贵法的跟前，眼看就要爆炸，赵天啸敏捷地扑过去，将他压倒在自己的身子底下。炸弹爆炸了，弹片不长眼睛，飞进了赵天啸的头部，他就这样壮烈地牺牲了。李雅琪他们痛不欲生，吴贵法抱着赵队长的遗体，噙着泪大声呼唤着，好兄弟，我欠了你一条命，这辈子一定还你！我吴贵法说话铁板钉钉，一定用仇人的头颅来祭奠你！话音未落，他就抡起双枪，左右开弓，如猛虎下山，冲向敌阵。

国军灰溜溜地跑了，将上百具尸体丢在山野里。这次遭伏击，除了赵队长英勇献身，新四军还牺牲了数十名战士。吴贵法背着赵天啸，战士们扛的扛，背的背，他们一步一步地朝东白山走去。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突然，李雅琪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众人压抑在心头的悲痛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一齐大放悲声。听到枪炮声楚天舒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楚政委他们自然也悲痛欲绝。楚政委要去背赵队长，吴贵法坚决不让。吴贵法铁青着脸，一个人坚持将赵天啸的遗体背到了东白山上。

青山有幸埋忠骨，赵天啸被埋葬在东白山上，埋在一株特大的云锦杜鹃之下。来年春天，这丛大杜鹃啼血怒放，一定如火如荼，似锦似霞。这天，吴贵法与李雅琪又来到了他的墓前，陪伴长眠在这里的英灵。东白山新四军独立纵队不能群龙无首，经楚政委与李参谋长联名提议，报请上级批准，吴贵法接替赵天啸担任了临时队长，这也是众望所归，不管是吴贵法从雄踞山寨带来的兄弟们，还是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全体将士，没有一个不服的，他们像敬重赵队长那样，钦佩昔日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山大王吴贵法。

吴贵法是为了抗日打鬼子才上东白山的，他不是那种利欲熏心内心龌龊的人，向来视富贵如浮云，得失似流水，当不当队长他淡如秋水，唯一想做的就是替赵队长报仇，还有就是打日本鬼子。这次他随李雅琪再次来到墓前，是来向长眠地下的赵队长告别的，他要向赵天啸表明心迹，明天自己就带人下山，亲自将仇人蔡天行、狼子的人头提来，摆放在赵天啸的墓碑前。猛听得吴贵法说出此言，李雅琪大吃一惊，急忙阻止，你疯了！你现在已经是新四军的独立纵队大队长，不能这样胡来！

吴贵法没有理睬她，顾自大步流星地走了。李雅琪急忙追了上去，她终于在高山草甸上追上了他，拦在他的面前。吴贵法的态度十分强硬，扬言这个代理大队长他可以不当，但赵天啸兄弟的大仇他不能不报。如果新四军的人马不去，那他就带雄踞山寨的弟兄们一道下山，不将仇人的头颅提来当尿壶，他誓不为人。李雅琪说他的心情她理解，但现在还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再说，国军力量强大，数倍于我们新四军，这样盲目下山，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她真挚地说，赵队长牺牲，不只他吴贵法一个人悲痛，大家心里都一样的伤痛，但现在真的不能下山去，这不是害怕，而是理性。

吴贵法火冒三丈，你让我理性，敌人为什么不理性？你让我忍，那他们为什么伏击我们，为什么残忍地杀害天啸兄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李雅琪嗓门儿也粗了起来，可是，我们现在的大敌是日寇！吴贵法怔了一下，但依然没有丝毫松口。正在僵持着，英姑高喊着吴大队长与李参谋长，一路狂奔来报，大批日军进山扫荡，楚政委让他们马上回去，研究反扫荡对策。他们急匆匆地离去，很快就从山野中消失了。

独立纵队的总指挥部仙姑殿内，楚政委正在地图前沉思着。吴贵法他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楚天舒居然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吴贵法忙问军情，不料楚天舒让他别忙，先坐下来，喝口水，静静心。吴贵法急得火烧眉毛，大声嚷嚷，我哪有什么心思喝茶水，小鬼子都进山扫荡了，快具体说说，到底怎么个扫荡法。楚天舒将手中的铅笔扔在桌子上，别过脸去，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远处的青山上。英姑将一杯水端到吴贵法跟前，幽幽地说，吴大队长你别生气，楚政委也是一番好意，他让我来叫你，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吴贵法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问，这么说，小鬼子没有进山扫荡啊？楚政委猛地转身，盯住吴贵法，近乎吼叫，谁说小鬼子不进山扫荡了？那是早晚的事！你现在是新四军独立纵队的代理队长，应当明白，我们当务之急，是在部队里上上下下进行整风，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决不能让土匪的坏习气，破坏了我们新四军铁一般的纪律。别忘了，我们独立纵队，原是红军独立团，是一支英雄的部队！

吴贵法心头升腾起了一股无名火，一字一顿地问，怎么，你是诈我来的？楚政委厉声呵斥，你怎么这样说话？别忘了，你这个队长还是个代理的！据说，这些日子你口口声声说要给赵队长报仇去，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政委的？你还有没有一点组织性纪律性？老实告诉你，只要有我楚天舒在，东白山还由不得你说了算！吴贵法气得七窍生烟，猛地站了起来，怒吼起来，这个代理队长我不干了！楚天舒歇斯底里地冲着吴贵法狂叫，吴贵法同志，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已经是一名新四军，不再是五指山上的土匪！莫非你还想回到雄踞山寨当你的山大王不成？吴贵法气极了，针尖对麦芒，跟楚天舒针锋相对，我就回雄踞山寨去，这就走！英姑与李雅琪急忙上前，将吴贵法死死地拖住了。

楚天舒一阵冷笑，阴阳怪气地说，哟嗬，说你牛你还真牛逼！不过，我们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告诉你，你那个五指山下的雄踞山寨，早已经化为灰烬了。为了绝你们的后路，我已经派人将它一把火烧了。吴大队长，既来之，则安之，你想想，赵天啸同走为了革命英勇牺牲了，你伤心，我们就不难过？难道就你一个人想为他报仇？再怎么说，我与他共事的时间至少比你要长，我都煎着熬着，你就忍不住了？当然，这仇，我们是一定要报的，我发誓，赵天啸同志的血一定不会白流！不过，我们目前主要的敌人是日军，当务之急不是为他报私仇，而是要将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去。眼下，正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战的时期，谁也不能破坏统一战线。老吴啊，一切都要顾全大局，该忍的时候总要忍，该让的地方就要让，小不忍就要乱大谋嘛。

吴贵法一声不吭，许久，他站起身，默然走了。李雅琪见势不妙，立即追了出去。他走路本来就如飞一般，她哪里追得上，直到她哎哟一声，脚被崴了，他这才停了下来，转身朝她跑过来。他将她扶起来，扶到一块青石上坐下，问她疼不疼？李雅琪摇了摇头，反而又劝起他来。她让吴贵法想开一些，不要跟楚政委赌气。其实，楚政委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坏心眼，怎么说呢，他就是这么个书呆子脾气，凡事都要跟你较劲。当初赵天啸刚开始当红军独立团团长时，也吃过他的苦头。吴贵法愤然道，早知道跟这样的人共事，当初就不下雄踞山寨了。在山寨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是多么的痛快，哪有那么多纪律的约束！

李雅琪笑道，此言差矣。在山寨的那种放浪，只是表面化的，其实，在内心里，你还是非常苦闷，非常悒郁的。她又幽幽地说，楚政委这是在给你一个下马威，因为你吴贵法是一只林中的大老虎，而大老虎不先吃一百杀威棒，那是要吃人的。还有，楚政委这样做，在潜意识中有着一种极为隐秘的原因，那就是他在怀念赵队长。他对赵队长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情，那是长期共同战斗中形成的兄弟般的情谊，这种感情甚至是有些变态的。现在你鹊巢鸠占，又初来乍到，与楚政委还没有建立深厚的感情，彼此会有一个磨合期的，他暂时排斥你那是完全正常的。吴贵法不无忧虑地问，如果一辈子排斥呢，李雅琪叹了口气，那你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吴贵法也沉沉地叹了口气，他风趣地说，我是个粗人，大兵碰着秀才，那真是有理说不清。李雅琪莞尔一笑，从心底里说，这个吴贵法也真有意思，应当是秀才碰着兵，有理说不清，他怎么就把意思说反了呢。不过，凭她对楚政委的了解，她的心里还是诡谲的，脸上也就有了一种忧戚之色。楚政委的心眼儿的确是小了点，他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他要在独立纵队保持政委的权威，忌讳吴贵法的威信如日东升。李雅卿希望吴贵法建功立业，建立威信，毕竟他这个队长还是代理的。可是，她又担心他功劳太大，威信太高，遭到楚政委的忌妒，给他穿小鞋，如果他们搞摩擦，龙虎斗，那对独立纵队是极为不利的。

吴贵法又抱怨起来，来东白山已有多日了，仇又不敢报，小鬼子又不能杀，他都快憋闷死了。哪像当初，自己一个人说了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来来去去像风一样自由。李雅琪让他心不要急，心急喝不得热粥。吴贵法不再说什么，李雅琪温婉的目光，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化作了温煦的山风，轻轻地抚慰着他的脸孔，也安抚着他那颗狂野不羁的心。她掏出了一瓶酒，他喜出望外，嗜酒如命的他，眼睛倏地亮了。他去夺酒，她偏不给，他将酒瓶夺过来时，将她这个人也夺了过来，馨香的玉体横着竖着地抱住了。她羞得满脸通红，一双俊眼左睃右瞅，看看有没有别人。什么人也没有，她就放心，任由他抱了一阵子。

他情不自禁地伸进她的衣领，去捉她那对白鸽子，她将他轻轻地推开了。他有些茫然，既然让他抱了，为什么不让他摸？她抬头朝他笑了笑，整了一下衣领，素面朝天，看着远方。她幽幽地说，你还是喝你的酒吧，大敌当前，你是队长，可不能沉迷于温柔乡里。吴贵法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要疯，战争，酒，女人，哪一样都令他激情四射，他一仰脖子，一口气将瓶中酒喝掉了大半瓶。她笑道，慢慢吃，没有人跟你抢。他也笑道，想跟我抢食吃，恐怕还没有生出来呢。她又冲他一笑，臭美。

吴贵法又一口气将剩下的小半瓶酒喝了个瓶底朝天，空酒瓶子也被他扔到山谷里去了。李雅琪急忙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嗔怪道，那多可惜，以后还可以装呢。我们新四军那点家底，也多亏楚政委抠，要是碰到你这样的败家子，哪能撑到今天？他的身上有了酒气，她是个爱清爽的女孩，不喜欢这股浓烈的酒气，她坐到了另一边，掏出口琴来吹。琴声非常凄美，被风吹得远远的。看上去她是那样的平静，温存，优雅，这让他莫名的心痛，如果没有战争，像她这样的名媛淑女，就应该享受春天与阳光般的生活。

见吴贵法眼神怪怪地看着自己，李雅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停止了吹奏，脸上有一丝迷茫。说来也真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也会像一个书生一样伤感起来了呢？她敛了声，屏了息，可思绪却随风飘得很远。她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那琴与歌的美好岁月。她想起了当红军的生涯，那血与火的庄严洗礼。她还想起了赵天啸，尽管她心目中一直将他视作兄长，可他对自己却是一往情深。他为了救吴贵法，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她总觉得赵天啸并没有死，他的生命在吴贵法身上得到了延续。

据说，人死后是要上天堂，或者下地狱的。赵天啸是个好人，好人是会上天堂，而不会化作尘埃的。那么，他现在已经到了哪里？过了奈何桥了吗？喝了忘情水了吗？看到彼岸花了吗？要是不打仗该有多好，他们就可以在花前月下浪漫，在风和日丽中缠绵，在琴与歌中多情，当然也会在岁月的风风雨雨中相依为命。该死的战争，该死的侵略者，让他们每天过得像末日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将小鬼子赶出中国？山野里一下子很静，连风也不再闹了。在战争之外，还有这么一个宁静的世界，李雅琪将这种寂静理解成了苍凉与忧伤，她的思绪从记忆与遐想中收回，两眼空空的，直到被泪水慢慢盈满。

第五十二章　小鬼子想当渔翁

夜里的雨下了大半宿，不过是窸窸窣窣的那种细雨，让人缠绵悱恻，睡思昏沉，精神萎靡不振。蔺曼卿有些讨厌这种雨，她宁可听寺院后那千仞绝壁上穿透岩石的那滴清水，仅有的一滴，倒也能滴在心尖上，宛若滴水观音叶片上那滴弥足珍贵的水珠。要不然，她就喜欢听一阵清雨打在落寞的梧桐上，淅淅沥沥的，自有一种孤寂之美。可这细雨实在太小了，就有一种甜腻腻黏糊糊的感觉，潮湿，迷糊，令人生烦。

其实，也不能怪窗外的细雨，实是她的心境。她的情愫全因蔡观止而起，他与那个戴红伞的水倩之间假扮夫妻的事，蔺曼卿虽说也可承受，可是她的心里总有一些酸溜溜的，又有那么一种担心，怕他们日久生情，假戏真做。她又开始怀念东白山的美好日子了，如果碰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天空淇蓝如洗，河水清朗如镜，山涧水底摇曳多姿的水藻，鹅卵石上的青苔，游鱼身上的斑纹，都历历可数。在那河边临水照花，对一个少女来说，也是一桩美事。这些日子以来，不咸不淡地晾在这寺院里算什么，蔺曼卿打定了主意，明天就想办法出城去，回东白山去，她在这里快憋闷死了。

禅房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香味，凡是寺院里都是这样的。似乎还有一丝丝淡淡的馨香，那是她们自己的味道。红豆与雀儿大概都睡着了，蔺曼卿真羡慕她们，可以像小猫小狗一样睡得那么熟，那么安静。可事实上，只有红豆进入了深睡眠，雀儿只是闭着眼睛假寐。雀儿的心思与蔺曼卿想的大同小异，日久生厌，乃人之常情。再说，外面正在疯传，说日本人要在暨阳城南滴水岩建个慰安所，也有人说不是建慰安所，是细菌实验基地，拿活生生的中国人来做实验。尽管只是传说，可也足以让雀儿她们恐慌，在战争的环境里，漂亮的女子总是最危险的。

少女的心如春天的柳絮，就算没有风，也要漫天飞舞的，哪怕最终落下来，只是一潭污泥。后来，雀儿爬到蔺曼卿的被窝里来了，雀儿的头发像狗尾巴草一样触及蔺曼卿的脸颊，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胸脯，搔得她浑身酥痒，也撩拨着她不绝如缕的情丝。她们相约明天就离开这里，重返东白山，回新四军独立纵队去。这一晚，她们彻夜长谈，直至东方拂晓，才合上了眼。

次日，蔺曼卿她们是被一阵刀光剑影惊醒的，她们像梦游似的被一群日本人押着，飘出了禅房。也真是阴差阳错，一念之间就铸造成了大错，如果她们昨晚早点睡着了，今天凌晨起得早一点，也许就逃过了这一劫。可是命运的安排永远没有如果，她们就再一次落入日寇的魔爪，雀儿发出了一声声尖叫，红豆依然像小猫一样安静，蔺曼卿也出奇地冷静与镇定。她们臆想着这次就要像剥洋葱一样被他们一层层地剥去，她们清爽的身子是一棵棵水葱儿，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送去当慰安妇，或者推进实验室，进行细菌实验，都将是惨无人道的，她们宁可死也不愿意这样受辱受折磨，可敌人不会给她们以玉碎的机会的。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这样悲惨的故事都没有发生，狡黠的日本人是想拿她们做人质，押着她们，向东白山新四军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蔺曼卿她们尽管心有余悸，但总算松了一口气，比起前两种结果来，这已经算是上天堂了。再说，这一路上山高林密，说不定还能瞅准个机会逃走呢。当然，这种极为隐秘的念头，是绝不能显山露水的。否则，就会丢了卿卿姓名。日本鬼子就开始押着她们上路了，荷枪实弹的小鬼子，领头的就是小野与洋子，他们这次进山大扫荡，是要创造一个奇迹，试图将东白山的新四军一网打尽。蔺曼卿她们一声不吭，与狼共舞，得时时处处小心，否则就会被锋利的獠牙撕裂。

蔺曼卿开始琢磨，如何给赵队长与楚政委他们通风报信，她并不知道独立纵队最新的变故，包括收编了雄踞山寨的土匪，赵天啸英勇殉职。想要传递信息简直比登天还难，小野与洋子本来就是两个疯子，不，是两个东洋魔鬼。蔺曼卿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不就是让我们带路吗，这荒山野林的，山高林深，看姑奶奶把你们带到哪里去。当然，是下地狱。如果要这样做，必须与雀儿、红豆她们沟通，取得一致的意见，开展步调一致的行动，步调一致才能取得胜利。老虎不发威，别把我们当病猫，别忘了，本小姐还是妖精级别呢，小鬼子，那本妖精就陪你们玩一个游戏吧！

夕阳西下时，可以看到一个女子坐在丛林的一角，她的头上若隐若现地冒出了青烟。小野朝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小野对这样的中国花姑娘产生了浓郁的兴趣，觉得她跟别的东方女性不一样，特别有劲道，特别刺激。见小野走近，蔺曼卿别过脸去，看着不远处的一丛荆棘，荆棘丛中开着的一朵幽蓝的小花，淡淡的沁着清香。她两个黑洞似的眼睛，黑亮亮的，深不见底。

离蔺曼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蜷缩着另外两个小巧玲珑的少女，她们就是红豆与雀儿。红豆的头埋在双腿之间，雀儿的两只手圈在膝盖之上。见小野走向蔺曼卿，雀儿轻声尖叫了一下，尖尖的下巴在颤动，红豆感觉到空气中一阵震荡，猛地将头抬起来，她们的目光随着小野的身影而移动，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一种惊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随即，一股寒气从她们的脚尖迅速地朝身上蔓延，她们的身子宛如疾风中的嫩草在微微地颤动。

小野正要将蔺曼卿带走，猛然抬头见洋子站在眼前，刚才那一阵兴奋劲骤然消失了，呆呆地僵硬在那里。林子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静谧，因为来自洋子小姐的威压。洋子看小野的眼神怪怪的，那意思是你带走她做什么。洋子朝他莫名其妙地笑，小野也尴尬地笑了笑。小野终于没有将蔺曼卿带走，洋子干脆与她们夜宿在一起，真不知道是为了保护她们不受别的日本男人侵犯，还是为了防止她们趁着夜色逃走。

夜阑人静，林子周边有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游魂一般地来回走动。幽深的林子里，时光像一条寂寞的长蛇，在缓慢地游动，不知道要游向哪里。那晚，林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被这条长蛇缠住了，一霎时根本无法解得开，长蛇越勒越紧，个别的都要窒息了。前半夜，蔺曼卿与雀儿依然没有睡着，红豆倒睡得挺香。洋子也没有睡着，没有谁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拂晓前，红豆被一阵冷风吹醒了，几乎所有人都睡熟了，其实有两个人一直在假寐，一个是蔺曼卿，另一个是洋子。

蔺曼卿倒是想过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付诸行动，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这倒不是她突然失去了勇气，而是她还没有真正摸清楚日军此次进山扫荡的真正目的，说不定就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在没有彻底弄清楚真相之前，她不想盲目行动。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这一晚，倒也平平静静地过来了，那条长蛇终于在拂晓时分游走了。火红色的晨曦，将山野涂抹成了一片鲜亮，山下就是那个古色古香的东白湖古镇了，蔺曼卿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层疑虑，她越来越意识到，小野与洋子这次带日军进山扫荡，应该还有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

蔺曼卿也只是一种直觉而已，可女人的直觉常常八九不离十。如果正如他们公开叫嚣的，真的是为了消灭新四军独立纵队，为什么不出动大批日军，而仅仅是派遣一支特种兵小分队？毕竟东白山抗日根据地驻扎着新四军整整一个独立纵队，并不是他们想铲除就能铲除的。难道说他们的目标是驻扎在东白湖古镇上的国军？不管怎么说，目前国共合作，搞统一战线，国军也是友军，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炎黄子孙，国难当头，应当是兄弟阎于墙，不分彼此，共御外侮。可是，令蔺曼卿依然迷茫的是，驻扎在蔡家大院的国军剿匪司令部，那个蔡天行司令也并非等闲之辈，古镇上的国军比东白山上的新四军可要强大多了，小鬼子不要命了，一支小分队就敢啃这样的硬骨头？

小野与洋子亲率的这支日军小分队，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蔺曼卿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小觑。相反，她对这支日军特种部队的凌厉作风，以及过硬素质还是有足够的了解的。他们越强大，蔺曼卿就越不安。如果他们的终极目标也不是为了攻击古镇上的国军，那么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她刹那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惊人的发现来自于碧空中那轮金黄的圆月，她眯缝着眼睛看月亮时，碧海青天，一片清朗，借着夜风的梳子，她梳理着纷繁的思绪。月光正迈着芭蕾舞娘的步法行云流水似的走过寂静的林子里，这些月色弥补了她在弄清楚敌人的真正目的之前的那种无边的恐惧。

说是让蔺曼卿她们带路，可小野他们根本就不按照她们指引的路前进，这让蔺曼卿觉得十分的沮丧，觉得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自己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当初想要带他们进入地狱的激情在残酷无情的现实面前，全都落花流水了。看来，敌人是决不会按照蔺曼卿的意志，由她牵着牛鼻子走的。这就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小鬼子这次进山，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扫荡，而是有着隐藏得更深的不可告人的目的，敌人的计划非常的周密而隐秘，却有条不紊，无不显示着这些东洋特工与这支特种兵过硬的素质与超群的能力。

奇怪的是天亮了之后他们依然在林子里按兵不动，这反常之举令蔺曼卿百思不得其解。东白湖古镇近在咫尺，她隐隐地觉得敌人的这次行动，一定是与古镇有关，似乎与东白山新四军根据地比较遥远了。蔺曼卿斜视了一眼红豆与雀儿，这会儿她们还睡得死死的，雀儿手脚摊得开开的，身子趴在草地上，一条腿压在红豆的腰上。红豆弓着身子，头与膝盖几乎抵在一起，仿佛是一轮弯月。这时候就是全体小鬼子齐上阵将她们轮奸了，估计她们也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挺得跟尸尸一样，这会儿元气估计也没有了，蔺曼卿从心底里骂了一声，走过去将她们踢醒了，仿佛将她们的元气也踢回来了。

雀儿正在做着好梦，美梦中止了，她很不高兴，揉了揉迷糊的眼睛，嘴上还骂骂咧咧的。她睁开眼睛，看到了蔺曼卿铁塔似的大腿，再往上看则是她山一样的身影。再朝四周看，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小野与洋子跨着东洋刀，脸上冷得像冰山，就是没有一丝人的表情。雀儿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不是来郊游的，不是因为搞野游而露宿在野外的。小鬼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她们是狼群里的三只绵羊。

小野朝雀儿走过来，脚步声惊天动地的，震得林子里都地动山摇，其实是她在颤颤地抖动。她以为他要朝自己使坏，两眼睁得如铜铃，身子便瑟缩着往后移动，不料是虚惊一场，小野从她身旁走过，朝林子外边的山坡上走去了。随后，洋子也英姿飒爽地从她们身边过去，与小野一起穿过小树林，去那块高地上了。她们将目光挪移过去，不约而同地落在他们的背影上。雀儿还吐了一下舌头，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蔺曼卿则陷入了沉思，他们这次上小山坡，一定跟他们的秘密计划有关，也一定跟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有关，他们居高临下俯视的地方，也许就是要袭击的目标。而他们面临的方向，正是东白湖古镇，莫非他们这次奔袭的目标，真的在东白湖古镇上？她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再回首瞅瞅林子里的这群鬼子，他们像一群大黄蜂聚集在这里，在丛林里做了个黄色的窝。不久，大黄蜂就要成群结队地飞向古镇去螫人，这让蔺曼卿心惊肉跳。

小野与洋子站在山坡上，正在商榷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正如蔺曼卿所猜测的那样，他们要攻击的就是东白湖古镇上的蔡家大院，确切地说是国军的司令部。日军对雄踞山寨吴贵法归顺新四军、新四军独立纵队大队长赵天啸为国军炮击身亡的情报，早已悉数获得。经洋子与山本他们研究，拟订出了这个极为阴险毒辣的方案，扮成新四军夜袭国军司令部，造成吴贵法为赵天啸报仇的假象，有可能的话就杀了蔡天行司令或蔡家老太爷蔡铁林，让国军与新四军结下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从而让他们自相残杀，破坏国共统一战线。

这一招也真够狠毒的，让中国人打中国人，看来小鬼子要坐收渔翁之利。蔺曼卿她们则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只要他们在古镇上，在蔡家大院一露面，有人见到她们，识得她们，就足以证明袭击蔡家大院的是东白山的新四军。昨晚他们在林子里养精蓄锐，以缓解千里奔袭的疲劳，白天容易暴露目标，估计小鬼子今晚就要付诸行动了。蔺曼卿并不知道敌人的阴招，但隐隐的觉得小鬼子可能要袭击的目标就是蔡家大院，她想过金蝉脱壳之计，给蔡家大院通风报信，尽管国共之间有积怨深仇，可毕竟都是中国人，目前毕竟是友军，再说，她还是蔡家未过门的媳妇呢。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忍心蔡家遭此大劫大难。

可是，蔺曼卿她们是在敌人的枪口之下，想要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蔺曼卿想寻找一切机会逃之夭夭，可都是徒劳的，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就是她们到林子里小解，洋子都紧紧地盯着梢，这个比罂粟花还要美艳的东洋魔女，简直比罂粟花还要毒！蔺曼卿最终还是放弃了，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天无绝人之路，世界上充满了变数，说不定会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

第五十三章　少女红豆之死

月色迷蒙，林子里是一片银白，没有风，树叶儿纹丝不动。地面上是各种各样的影子，斑驳陆离。日本兵在小野与洋子的带领下，果然离开了树林，朝山下的古镇扑去。蔺曼卿一直黑着脸，连月光也没有办法洗白。见蔺曼卿的脸黑着，红豆与雀儿的脸也就黑着，月色自然也没有能力将她们的脸洗白。她们就这么一路黑着，走在白的夜，白的山野。蔺曼卿还不时刀子似的剜那些小鬼子一眼。野虫的嘶鸣使林子里更加寂静，却使得蔺曼卿她们心烦意乱。

到了东白湖古镇上已是半夜边，这里没有虫儿鸣叫，万籁俱寂。小镇上的人，除了几个夜游的东西，大都进入了恬静的梦乡。小镇上自然也有朦胧的月色，小鬼子还真是神出鬼没，一个换上新四军军服的日军特种兵小分队进了古镇，朝蔡家大院前行，居然悄无声息，乃至让蔺曼卿觉得这只是一种幻觉，她的生命中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古镇上也根本没有进来过这支幽灵或鬼魅似的影子部队，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什么东洋小鬼子。那晚居然连狗都不叫，想象中满街都是连绵不绝的汪汪地狂吠，竟然没有出现。该死的狗，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倒乱叫。也许小镇上不同于村庄里，这里的人们不喜欢养狗。

蔡家大院在一个幽深的长弄堂里，要是在平时，蔺曼卿就会想，自己有朝一日嫁进蔡家大院时，她爹说了要排十里红妆，那这么又长又窄的弄堂，轿子怎么能够抬得进去？她爹是个怪人，也是个刁人，早就放出狠话了，女儿出家时轿子要做得特别大，要把蔡家比下去，要给蔡家一个难堪。爹的那种山里财主的变态心理，蔺曼卿一直不以为然，现在她已经是一名新四军女战士，对有没有十里红妆，坐不坐轿子根本就无所谓了。眼下她们被日寇劫持到了这里，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一些，蔺曼卿正想大声呼喊，唤醒正在沉睡的蔡家大院，唤醒正在沉睡的人们，告诉他们鬼子进镇了，危险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了。

到了蔡家大院门口，鬼子就开始翻墙而入，蔺曼卿他们就开始大喊起来，鬼子来了！突然空气中一声呼啸，一道白亮亮的光束凌空飞了过来，原是洋子朝蔺曼卿飞来了飞刀。洋子不敢打枪，怕刺耳的枪声惊天动地，将院子里外的人都惊醒了。蔺曼卿闪身躲过了飞刀，继续喊叫，她一呼喊，红豆与雀儿也跟着嚷嚷，可她们的呼叫声毕竟太微弱，深宅大院的围墙又太高，宅子又太深，里面的人根本就听不见。倒是引来了大街小巷里的几条狗，也此起彼落地呼应着叫几声，原来这小镇上也有人养狗的。洋子的飞刀接二连三地朝蔺曼卿她们飞来，幸亏都没有击中。后来，她不再飞刀了，因为蔺曼卿她们也不喊叫了。

小鬼子一个个地翻墙进了院子，蔺曼卿她们也进去了。院子里有灯笼，有些挂着一动不动，有些不停地飘来飘去，不管是静止的还是游动的，都像鬼火一样的闪烁。院子里突然枪声大作，混战起来。蔺曼卿她们大喊大叫，鬼子来了！他们是日本鬼子，不是新四军！也真是凑巧，那晚吴贵法带着雄踞山寨的投奔东白山的一帮兄弟，瞒着楚政委与李参谋长，也杀进蔡家大院替赵天啸报仇来了。各路神仙都来了，蔡天行率领国军警卫连混战在一起，撕杀了大半夜，院子里叠尸如山，血流成河，直到东方拂晓，各路人马才分头撤退。

蔡家老爷蔡铁林死于乱枪之中，蔡天行扶尸哀号，发誓要找吴贵法为老太爷报仇。蔺曼卿她们随吴贵法他们上了东白山，她们说清了日军假扮新四军偷袭蔡家大院，企图嫁祸于新四军独立纵队的真相，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大骂日本鬼子卑鄙无耻，穷凶极恶。楚政委对吴贵法的一意孤行大发雷霆，但因吴贵法的强悍，加上他从雄踞山寨带来的一批兄弟们都听他的，也无可奈何，只好不了了之。

驻扎在东白山的新四独立纵队重新进行了整编，吴贵法正式被任命为大队长，蔺曼卿被任命为副大队长，这也是众望所归。楚天舒与李雅琪原职不变。雄踞山寨下来的编为一支队，林中豹为支队长。原新四军人马编为二支队、三支队，何秀清为二支队队长，英姑为三支队队长。红豆为文工团团长，雀儿为副团长。

吴贵法请楚政委喝酒，算是向他道歉。吴贵法向他敬酒，楚天舒像吃了枪药，话里冒着火药味，他说他哪里受得起，他这个政委不过是聋子的耳朵，一种摆设罢了。吴贵法就嘿嘿地笑，他知道楚政委受了委屈心中有气，等到他将气出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吴贵法说他违反了纪律，要不就关他的禁闭？楚天舒反唇相讥，他目前大队长前面的代理两字已经被大风刮走了，哪个还敢关他的禁闭？吴贵法说，那就戴罪立功吧，他一定亲手把小野那小子的狗头给拧下来，在山本的肚子上捅个窟窿。楚天舒说，你就吹吧，这小鬼子还真不是软柿子，他们是烫山芋，到时候够你喝一壶的。李雅琪与蔺曼卿也说，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千万不可以轻敌。

蔺曼卿又在林子里拨弄起琴弦，她已经好久没有弹琵琶了。她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她的魂一直在蔡观止的身上。楚天舒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了她的身后，他说好久没有听到她优美深情的琴声了，没有听到她的琴声，他的魂就没了，再则听到了她的琴声，他的魂更没了。蔺曼卿冲他嫣然一笑，说楚政委可真会开玩笑。楚天舒说这不是玩笑，他是认真的。她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扯开了。他们穿过林子，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溪涧边，望着滔滔不绝的流水，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空气显得有些沉闷，蔺曼卿飞起一脚，将一块小石子踢飞，它远远地落在江水中，溅起一小簇水花，随后便沉落进水底了。

楚天舒似乎想把手放到蔺曼卿的肩膀上去，不料她竟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她那时的吼声宛如一把尖锐的刀子，在他的耳膜上，也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痕。她猛地转过身来，冲着楚天舒凛然道，我的肩膀，我身上的每个地方，永远只为另一个男人留着，除了蔡观止，任何人都不许碰，懂吗？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随后，她就咚咚咚地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河滩，留下楚政委一个人，在江边的风中发愣，难堪与伤神。楚天舒暗自叹苦，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啊，来自吴贵法的威压，来自蔺曼卿的冷遇，做什么都失意，做什么都一事无成，老天爷怎么总是厚此薄彼，有人拥有汪洋大海，可以相忘于江湖，可他只能被人枯泽而渔，无奈相濡以沫，苍天不公啊！

这时候，英姑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这边，看着这一切。楚天舒突然像是疯了，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变成了一股在空中横冲直撞的狂风，变成了林子里东奔西窜的野兽，他似乎要突破一切樊篱，从这个世界上逃走，但他一直站在河边一动也不动。他的心像受了伤的狼一样咆哮，但嘴上什么声音也没有。后来，他捡起溪边的鹅卵石，一块一块地扔进河水中，一记一记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弄得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石子落水的声音，每一记都石破天惊，每一记都落在英姑的心上，仿佛他扔的不是什么石子，而是她英姑，将她扔进万劫不复的深潭中去了。她看到楚政委那种痛苦的样子，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怜悯之情，心生莫名的爱怜。她心里难受，想拿起唢呐吹上最苍凉的一曲，但她没有带。不知道楚天舒最终有没有发现她，反正她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在山野里消失。

山野突然开阔了起来，英姑在走上坡路，爬到了高处，就能看到了辽远的地方，甚至是与天际相连的地平线。她喜欢登高，因为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才能心胸坦荡，豁然开朗，才能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后来她看到了落霞，血一样的晚霞。她想，要是将唢呐带来就好了，此时吹上一曲，那一定能吹出血来。英姑也捡起了一块石子，扔向了山谷，那石子在半空中飞出了一个很大的弧形，最后落到了深不可测的谷底。那一刻，她仿佛觉得扔下去的不是石子，而是她自己，她像是被猎枪射中了，一下子坠落进某个情谷之中去了。

英姑抛下去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一个人的头上，他尖叫一声，鲜血便从头上往下淌。英姑隐隐的听到了叫声，身子往前探，忽然发现山谷中有大批的人如蚂蚁一样往上蠕动。这时的她已经花容失色，眼看天色将暝，原来是敌人今晚偷袭来了。她拔腿就往回跑，幸亏在凤凰山上当过二当家，跑得比风还快，如果不马上通知吴大队长楚政委他们，那独立纵队就要完了。那时候，别说是山道逶迤，荆棘丛生，藤蔓羁绊，就是有针扎，锥钉，刀戳，火燎，她也照样往前冲，就算是刀山火海，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辞。

一口气跑到仙姑殿内，楚天舒正在给赵天啸上香，吴贵法正在一旁喝酒，蔺曼卿与李雅琪正在吃香喷喷的烤红薯。此时此刻，他们谁也不会料到，蔡天行会亲自指挥大批国军进剿东白山，替他老爷子报仇。这次围剿，打头阵的依然是狼子的护院队。蔺文清也混迹其中，这个残害千柱屋里二奶奶玲珑的混世魔王，现在的公开身份已是国军剿匪司令部的参谋。吴贵法闻讯后，勃然大怒，咆哮如雷，老子不找他们为赵天啸兄弟报仇，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妈的，老子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借着三分酒劲，他冲出仙姑殿，立即召集全体将士，如猛虎下山，前往迎敌。

等到吴贵法他们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正在往山坡上爬的国军也已经撤了回去，躲藏到山谷密林之中安营扎寨去了。也许，他们要在林子里过夜，要等到天明之后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吴贵法他们正在商量对策，雀儿娇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说红豆被人害了。李雅琪闻言惊得魂飞魄散，红豆是她最要好的闺阁密友，她们之间意气相投，情同姐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傍晚时分，红豆与雀儿在山坡上徜徉。红豆站到一块岩石上，吹起了笛子。这时，对面的山上埋伏着日军的狙击手，他们得悉国军由蔡天行亲自带领进攻东白山，觉得机会来了，便由洋子亲自带领两名女狙击手，尾随国军而来。洋子她们想浑水摸鱼，寻找目标下手，然后继续嫁祸于国军，挑唆国军与新四军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发现了在山坡上吹笛子的红豆后，洋子亲自用狙击枪射杀了红豆。红豆之前没有被洋子的飞刀击中，最终还是死于她的狙击枪。幸亏雀儿卧倒在丛林中，又借着树木的掩护，最终从洋子她们的枪口之下逃了出来，要不然她也完蛋了。

在独立纵队，没有人会料想得到是洋子用狙击枪射杀了红豆，他们凭想当然总以为是蔡天行的国军下的毒手。此时的独立纵队，已经是群情鼎沸，没有人不对蔡天行与狼子恨之入骨，没有人不想替赵天啸与红豆报仇雪恨。他们都主张杀下山去，攻进东白湖古镇，将蔡家大院与千柱屋两个国军盘踞的窝点一并端了。痛不欲生的蔺曼卿更是义愤填膺，她表明心迹，如果攻打蔡家大院与千柱屋的话，就由她来带路。楚政委黑着脸，他说东白山现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自身都难保，还怎么腾得出手去？众人哑然，随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吴贵法，目前他已成了东白山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定海神针，大家都指望着他能拿大主意。

有了上次的教训，吴贵法不再一时冲动下山了。再说，楚政委说的也是事实，东白山之围还没有解除，现在要下山也不现实。吴贵法想过找蔡天行他们决一死战，或者杀出一条血路，另寻出路。可是这点家底全用完了，还拿什么打小鬼子？再说，与国军两败俱伤，最终高兴的却是日本人，大家毕竟是中国人，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正当吴贵法左右为难，一筹莫展之际，蔺曼卿站了出来，她提出跟蔡天行谈判，由她亲自去。吴贵法一脸的疑惑，这能行吗？蔺曼卿神色十分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吴贵法摇了摇头，不行，我们已经牺牲了一个红豆，再也不能让你去冒险了。蔺曼卿坚持要去，雀儿也信誓旦旦，愿意陪四小姐一起去闯龙潭虎穴，心甘情愿与她生死与共。楚政委也发话了，他说可以考虑付诸行动，不过得由他一起去。吴贵法说你是政委，这万万使不得，如果一定要去的话，那也得由他吴贵法去才是。楚天舒大声道，别争来争去了，他是政委，这事得由他说了算数，就这么定了！

蔺曼卿睃了一眼楚天舒，他总觉得她神秘兮兮的眼神中藏着鬼，她的目光中带着刺。她又朝他淡淡地一笑，他又觉得她的笑容是一朵带血的玫瑰花，花中却带着刺。他也勉强朝她浅浅地一笑，男人的心在刹那间刺痛了一下。很快，他就似笑非笑，他忽然觉得她终究不过是偶尔吹进他的世界里的一阵微风，或者飘飞在他的天空中的一场细雨。微风与细雨总是那么的温馨，可以在花间叶丛，像小妖一样出没，胡闹，缠绵，点缀，却不可以最终颠覆男人的世界，自尊的世界。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是寂寞的，老黄瓜嫩黄瓜都一样。可男人的世界，毕竟还是以江山为重，而不是为娇娘所累。

蔺曼卿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心知肚明，楚政委这样做，跟她自己有关。照理说，前次向他表明了心迹之后，他应该死了心，可他究竟为何还是这么痴心妄想，执迷不悟？事实上，楚天舒的心里是非常微妙的，诡谲的，平心而论，那次溪涧边决绝之后，他对蔺曼卿已经死了心，但不存占有之念，并不是能够说就没有一点儿痴迷了，他还是喜欢与她在一起，迷恋她身上的气息。再者，楚政委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一直受到某种极大的挑战，以前来自赵天啸，现在来自吴贵法。作为堂堂的政委，作为一个大男人，如果不建立赫赫战功，没有一点成就感，不实现自身的价值，在众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楚政委不愿意被人小瞧，特别是那些女同志瞧不起，因而有这么一次谈判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最后吴贵法拍了板，楚政委他们前往谈判，吴大队长亲率大队人马作好战斗准备。吴贵法的脑子是非常清醒的，他认为跟敌人去谈判，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民族的利益，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放弃仇恨与恩怨，并不是向他们示弱。相反，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示弱，越是要强硬，两手都要硬。如果他们顽固不化，那么先消灭这股顽匪，再歼灭东洋鬼子。来而不往非礼也，要谈，恩恩怨怨总要有个了时，双方都作出让步，要打，他吴贵法奉陪到底，哪怕是流尽最后一滴血。老虎不发威，你就别把老子当病猫。

第五十四章　枪口一致对外

蔺曼卿换了衣裳，红色的披风，雀儿穿白色的旗袍，她们像两朵纤云，一朵红云，一朵白云，飘过寂静的林子，飘进了东白山下一个荒凉的古寺里。她们消失在一个寥落的院子里，看上去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吸进去的。古寺的门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如临大敌一般。

蔡天行与杨玉馨已经恭候在院子里了。院中放着一张石桌，上面放有几样水果。蔺曼卿进来，极优雅地向他们行了礼，还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大哥大嫂。杨玉馨急忙站了起来，很有分寸地打量了一下，惊为天人。杨玉馨从蔺曼卿的身上，怎么也找不出半点妖精的影子来，这分明是一个极具教养的名媛淑女嘛，哪里是什么妖精！雀儿也向他们施了礼，杨玉馨也十分喜爱这个小巧玲珑的娇美少女，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影。杨玉馨热情地招呼她们入座，又是拿水果，又是泡香茶，忙得不亦乐乎。

蔡天行的脸上却是另一副表情，阴着，黑着，眉宇间写满了狐疑。终于，他忍不住了，你们新四军独立纵队就派你们两个女娃娃来？蔺曼卿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幽幽地告诉他，自己是蔡家未过门的少奶奶，雀儿也曾是蔡家大院三少爷蔡观止身边的使女，她们先一步来，是以私人身份叙叙旧的。至于新四军的谈判代表，随后就到。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蔺曼卿的话音未落，院门口就传来了马嘶声，楚政委只带了一个警卫员，单刀赴会来了。警卫员将骏马牵到附近的林子里系好，楚天舒就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蔺曼卿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楚政委。蔡天行站了起来，握手寒暄之后，单刀直入，问吴大队长怎么没有亲自来？楚政委笑道，吴大队长在东白山上恭候着蔡司令大驾光临呢。

谈判直奔主题，蔺曼卿滔滔不绝，令楚政委刮目相看。她说，于私，自己是蔡家未过门的媳妇，她刚进门时已经叫过他们大哥大嫂了，也算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了。于公，新四军是有诚意的，不然，不会放下赵队长被国军打死的大仇不报，前来与你们谈判的。新四军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国家与民族的利益，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

蔡天行突然站起来，猛拍桌子，说国军与新四军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的父亲蔡铁林、二弟蔡楚雄都是新四军打死的。蔺曼卿也霍地站起，桌子拍得比蔡天行还响，她骂他放屁，他的二弟，说不定就是被人放了黑枪，再说，子弹不长眼睛，即使真的是乱枪打死的，那也活该，谁要那时你们进攻东白山红军的地盘的？

蔺曼卿继续说，你的父亲也有可能是日本人打死的，那时乌灯瞎火的，谁还弄得清楚？再说，新四军也白白地牺牲了不少同志，已经稀里糊涂是一本糊涂账了，如果你们心存芥蒂，一定要翻老黄历，一定要将账目算清楚，那我们牺牲了的同志，又向谁去讨还血债？我情同姐妹的好朋友红豆，还不知道挨了谁的黑枪呢！如果一定要清算，那就向小鬼子清算去！我们再也不能做亲者痛仇都快的蠢事了！中国人本来就不应当自己人打自己人，而应该枪口一致对外，一起打日本侵略者，如果说这之前中国人打中国人是一种错误的话，那从现在起，就不能继续错下去了！

蔺曼卿的话震撼人心，蔡天行也似有所动。杨玉馨倒也深明大义，在一旁劝阻丈夫肚量要大，目光要远，得且饶人且饶人，再说，你就没有欠下人家的血债？现在是全民族同仇敌忾，一致抗战的非常时期，任何同室操戈，同胞相残的行为都是愚蠢的，都将成为民族的千古罪人，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蔡天行终于被说动了，最后，他选择了放下私仇恩怨，掉转枪口一起打日本鬼子。他们还商定，共祭死去的蔡铁林、蔡楚雄与赵天啸、红豆。

忽然，蔡天行又问起了三弟蔡观止。刚才蔺曼卿说她是未过门的蔡家媳妇，三少奶奶，可听说三弟在暨阳城里已经有了新妇，而且还生了小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得出来，蔡天行还想问下去，可他欲言又止。蔺曼卿明白他的意思，蔡观止当了汉奸，认贼作父，他的岳父老丈人是维持会长，无论如何，这有辱门庭，蔡家在东白湖古镇上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居然出了这么个败类，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楚天舒终于发话了，为了表示诚意，消除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三思之后，他还是坦言了一切。他告诉蔡天行他们，蔡观止是为了抗日，受新四军派遣潜入日军内部的同志。他的那个所谓的家庭，岳父、妻儿全是假的，一切都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蔡观止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同志，是你们蔡家的骄傲！也是我们新四军的骄傲！蔡天行夫妇闻言瞠目结舌，又面面相觑，看得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十分诡异，既有骄傲，又有欣喜，还有羞愧，惶恐不安。这之前，他们的确是误会了三弟，将他当作了民族的败类，无耻的汉奸，人渣狗屎。更有甚者，蔡天行还痛下了杀心，正打算大义灭亲，派冷血杀手去除奸，暗杀蔡观止呢。

这次谈判的巨大成功，彻底改变了这一带的抗战形势，也就引起了各方面剧烈的反响。日军梅机关、司令部不啻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包括斯家老爷斯莫桑在内，千柱屋斯家大院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心态十分的诡谲，既有强烈的抵触，又似乎也有一种宽慰，毕竟他们也是中国人，日本帝国主义是所有中国人的共同敌人。

其中，表面反应最为强烈的当属狼子和他那娇媚的女人吴艳红了。稍有风吹草动，他们身上的反应都能立竿见影，就像别人打个喷嚏他们就会立即伤风感冒一样。这倒并不是说他们抵抗力弱免疫力特别差，而是他们天生就是这种资质，肤浅，外露，粗野，鄙陋，又一切为利益所驱动，不管是狼奶还是狗奶，对他们来说，有奶便是娘。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首先盘算的就是自己的利益，人格与尊严这些人类庄严神圣的字眼，对他们来说，连聋子的耳朵作为一种摆设都不是。

正当楚天舒与蔡天行决定枪口一致对外，共同打击日寇的时候，狼子的枪口却在对内，对准吴艳红身上那个天生的仙人洞。狼子迈着雄健的狼步，跨进了这个寺院，一路上山花开得正艳，这些他都无心欣赏，路边的野花他不要采。他熟门熟路，噔噔噔地直奔禅房，迅速打开门，连锁也没有上，解下盒子枪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就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身上的军服，连裤头也扔到了床头边的小柜子上。

吴艳红骂了一声心急鬼，她早已将自己剥光了，白晃晃的一截大葱。他来之前，她通过一面小圆镜上上下下将自个儿的胴体欣赏了个遍，扭扭细细的腰，再摸摸宽宽的胯骨，冲着镜子笑了三遍。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过来，她又骂了一声，臭烘烘的，也不知道洗个澡。不过，她又下意识地接耐了他，到底是狼种，他那家伙的劲儿可大了，常常弄得她疼痛难忍又痛快淋漓，两个人就像干透了的柴，一旦燃烧起来，在短时间内是熄灭不了熊熊大火的。

吴艳红开始在床上发飙了，她的身子像蛇一样不停地扭动着。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的微笑是从阴道发出来的，阴道的快感传到了心里，心里又传到了脸上，心花怒放，对女人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美丽的花蕾了。尽管，对吴艳红来说，是一株带着毒素的罂粟花。这种快感让她周身通了电，她不停地催促他快点，再快点，于是他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劲道，她让快感刺激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说，狼子，你这个疯子，你疯了！他说你也疯了。随后，他让她不要再说话，好好地享受，一起上天堂。

吴艳红只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她飘向了哪里。她又害怕自己一个人飘走，想让狼子带着她，一起飘。她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幸运啊，找到了自己的黄金搭档，一匹白眼狼。他们正一起在云端飘啊飘，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股大潮一下子冲击着她，她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大叫，从波峰到浪谷，从云间到尘埃，他们一起坠落了下来，她瘫在床上，身子绵软无力，化作了一泡水。他凑近她嗅了嗅，哎哟，他妈的还真香！

狼子与吴艳红还在疯。吴艳红忽然幽幽地说，好像有人在敲门。狼子笑道，这深山古寺，谁会敲门？吴艳红一本正经地说，我怎么知道，你去看看。狼子极不情愿地披上衣服，下了床，刚打开房门，头还没有探出去，被她推了一下，整个人便跌了出去。吴艳红飞快地关上门，大笑不止，没命地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狼子知道自己上当了，他上前敲门，说，别闹，快开门。吴艳红说，那你说句好听的。狼子说，我爱你。吴艳红说，太轻了，我耳朵聋，听不见。狼子恳求说，别闹了，有人进来了。吴艳红口气十分强硬，你不大声说，我就不让你进来。狼子只得高声道，我爱你。吴艳红强忍着笑，道，还是听不清。谁爱谁？狼子，你不说清楚，只好在外面晾着挨冻了。

外面的风很大，呼呼有声，狼子把衣服紧了紧，下身只穿一条短裤，哆哆嗦嗦的。他心里骂了句“妈的”，一吸鼻子，将挂下来的清水鼻涕吸了回去，心一横，对着门里大声道，吴艳红，我爱你！狼子爱吴艳红！

吴艳红又一阵大笑。门终于开了，一只白手伸出来，将他拉了进来，另一只玉手也很快伸了上来，抱住他的腰。他转身死死地盯着她，闹够了吧？她一声不吭，像一条水蛇缠紧了他，紧接着，一条柔软的舌头便伸到他嘴里。随后，他们又重新翻滚到了床上，开始了肉搏战。他们尽兴之后，从后边的禅房来到了前边的院子里，蔺曼卿他们已经走了，吴艳红见到桌上的水果，拿起一个苹果就啃，她一边吃一边问谁来过了，杨玉馨幽幽地说，当然是贵宾了，确切地说，是新四军的谈判代表。吴艳红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杨玉馨又补充说，以后国军将与新四军并肩作战，一起抗击日本侵略者。

杨玉馨从狼子与吴艳红的脸上读出了狐疑，便笑容可掬，告诉他们这是蔡司令的意思，也是国军司令部的命令。蔡司令说了，以后枪口要一致对外，不能枪口只是对内。狼子与吴艳红对视了一下，她的脸霎时红了。狼子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他问蔡司令到哪里去了，杨玉馨说进林子里打猎去了。狼子说司令好雅兴，进山打猎也不带个跑腿的。

狼子他们也来到了林子里，站在一个山坡上，这证明他们比蔡天行他们站得高，看得远。吴艳红尖声尖气地说，做将军的要有气度与胸襟。她的意思非常明白，蔡天行这个当司令的没有气度也没有胸襟。打仗的时候每一次都拉上狼子，让他当先锋打头阵，实际上还不是让他先当炮灰。现在与新四军停战谈判，这么天大的事情，也不和他狼子商量商量，至少也得与他打个招呼，好歹他也是斯家大院看家护院的一个保安队长。狼子心里也有气，但他一直阴着脸，不像吴艳红那样喋喋不休。

吴艳红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像是说给狼子听，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她说一个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许是从那时开始，狼子萌生了做将军的念头，他发誓要做一个有风度有胸襟的将军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楚霸王项羽对秦始皇说过，彼可取而代之也。平民陈胜发出过长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混世魔王曹操说过，宁可我负天下人，决不让天下人负我。古往今来，哪个狼子没有野心？没有野心的狼子不是好狼子，不是一匹有风度有胸襟的好狼。

狗日的枪口一致对外，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谁给他吃狼奶，谁就是狼娘。吴艳红尖细的嗓音暂时在风中消失了，她眼神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一株山花，山花的旁边是芳草，荒草丛中是一座无名墓，已经被风化得差不多了，看上去也就像一个土馒头。在与山花对峙之间，吴艳红自有一种妖媚的风韵。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她相信狼子是一只有血性的狼，千万别让他给逮着，他逮谁咬谁。他的獠牙比东洋鬼子的刺刀还要锋利。

人生来是有贵贱的，女人尤其如此。吴艳红不是那种墨玉，也不是那种幽兰，她艳丽妖娆，入得了狼子的狼眼。她将背影也亭亭玉立得娇美无比，一头青丝泛着波浪，一身鲜绿的旗袍，看上去已经没有曾经是身份低下的使女的寒酸，骨子里倒有那种风尘女子才有的浮浪。她说声闷死了，就掏出香瓜子磕起来，兰花指将瓜子一颗一颗地送到嘴巴里，每送一颗就噗地吐出一颗，那分成两瓣的瓜子壳从半空中飞过，拉出一条条优雅的弧线。天女散花的吴艳红，真不知道是谁将她撒在这山野里的，是老天么？仙与妖，都是从天庭里放下来的精灵。

吴艳红生性爱闹，小妖精也耐不住寂寞。但现在她却出奇的安静，除了继续嗑瓜子吐瓜子壳，倒也没有什么出奇出格的举动。忽然，她笑了起来，狼子感到莫名其妙，问她有什么好笑。吴艳红为自己的一个惊人的发现感到好笑，她说自己好像一个瓜，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像一个大西瓜，男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们一个个地破了，将里面红艳艳的瓜瓤吃了，将甜蜜蜜的汁水喝了，然后将瓜皮扔了。可见，男人都是没良心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突然，她变得那样面色苍白，眼含泪珠。随后，无限伤感袭上心头，竟然吧嗒吧嗒地掉落下几滴眼泪来。

骤然而至的伤感，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在战争的环境下，身逢乱世，作为一名乱世佳人，像一朵浮萍一样身世飘零。他们都是提着自己的脑袋过日子的，朝不保夕，男人女人都一样。远处隐隐的有几声枪声传来，也许是蔡司令他们在打猎吧。枪声他们听得多了，听多了也就听顺了，居然也不那么刺耳了。生命终究是非常脆弱的，有时候一颗子弹凌空飞来，正好钻进了你的身体里，你想活也活不了，一生也就完结了。枪声来自远处的山谷中，吴艳红倒是希望枪声再次响起来，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山下的寺院里传来了悠扬的钟声，吴艳红仰着脸侧着耳聆听着，那钟声自然比枪声要好听多了。钟声让人躁动的心安静下来，可她却一阵恍惚，就像失去了她的童贞一样，她觉得钟声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挖去了，一下一下地把她们掏空了。她越来越觉得这钟声像是在唱挽歌，在唱安魂曲，她忽然捂住了耳朵，尖叫起来，心里祈求那钟不要再敲了。这山野里太寂静了，太静的地方也就太寂寞，太荒凉，太恐怖。如果一定要发出声音，那就来一阵枪声吧，枪口一齐对外，消灭一切来犯之敌。

第五十五章　战地黄花分外香

蔡天行从戎一生，至少可以从弹洞里的子弹判断出，这子弹是用什么枪打的，从而推算出是什么人打的。他的父亲蔡铁林之死，与新四军女战士红豆的牺牲，都是用同一种狙击枪打的。而且，他们被击中的身体部位，都惊人的相似。蔡天行下了一个结论，这是日军的一个高级狙击手的杰作，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这么高档的德国产的狙击枪。看来，先前父亲被杀，怀疑是吴贵法他们干的，还真是冤枉了新四军。

根据蔡天行的提议，鉴于最近日军狙击手屡屡伤人，国军与新四军各抽若干精英，组成了一个狙击小组。国军由冷冰和冷霜两名女狙击手参加，新四军方面则是蔺曼卿与雀儿，蔺曼卿任组长。她们的狙击枪虽然不及日本人，但狙击手的素质超群，顶尖级的高手对决，棋逢对手，必有好戏。

倒是这个雀儿，天性使然，一会儿眯缝左眼，一会儿眯缝右眼，这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萝莉，端着一支狙击枪，东睃睃，西瞅瞅，蔺曼卿又是爱又是怜，哭笑不得，想恨又恨不起来。刚听到让雀儿当狙击手时，冷冰与冷霜冷笑一声，那意思是这么个黄毛丫头，会拿枪吗？雀儿急忙拿起狙击枪，摆出个射击的架势。冷冰与冷霜看也不看她一眼，扬长而去。

相比于雀儿，蔺曼卿恰恰相反，优雅之极，不愧是名媛淑女。那两个国军女狙击手，人如其名，话不多，乍看有点冷若冰霜的味道，沉着冷静，十分的淡定。一看就知道资质优秀，天赋极高，素质极佳，这正是当狙击手的料，蔺曼卿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她们。这样的精英团队，照理说将天下无敌，可小鬼子的狙击高手也不全是狗日的，她们也是四名女狙击手，为首的是大名鼎鼎的洋子，其他三位分别是静子、秋子、冰子。她们一个个全是东洋魔女，身手敏捷不说，那种疯狂劲儿，也让你措手不及，顾此失彼。

洋子她们深藏不露，在森林里神出鬼没。她们在暗处，总是在寻找机会，对新四军与国军的重要人物下毒手。蔺曼卿她们也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也到处捕捉猎物，包刮洋子她们这些狙击手。林子里有了她们这些俊女子，凤凰算个鸟。她们实在不应当在尖锐的枪声与耀眼的血光中出没，寂静的树林里，她们可以结伴来踏青，采花，她们那一张张天使的面孔，实在是天堂里的花朵，可是战争将她们拖进了另一个血腥的世界，她们一个个全成了冷血杀手。自从她们离开了天堂口，已满目疮痍，积重难返，想不入地狱恐怕也难了。

蔺曼卿她们发现这林子里非常寂静，就连小虫的嘶鸣也显得格外的清晰，这时候如果偶尔的有零星的枪声便会显得格外清晰。狙击手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活在敌人的枪口之下，神经难免会高度紧张，脸都绷得紧紧的，就像个成熟的西瓜随时都会裂开。蔺曼卿瞄了雀儿一眼，相比之下，冷冰与冷霜看上去要沉静多了，淡定多了，足见她们训练有素，更加的专业。不管怎么说，雀儿还带着孩子似的稚气。爱怜之余，蔺曼卿还有一丝忧虑，生怕她会节外生枝，也怕她会遭受不测。此刻不知道下刻的命，蔺曼卿不由自主的一阵心惊肉跳，但不是为了她自己。

那时候，她们在丛林中连续潜伏了好几天，连个鬼影也没有。渐渐地，蔺曼卿她们有些疑惑了，林子那么大，茫茫林海，到底有没有日军的狙击手？国军的那些大兵，更是麻痹大意起来了。数名女兵来到了一条山溪边，在一个碧潭之中洗澡，她们像一株株白莲在水中开放。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了一名女兵，她应声倒下了。随后，其他几名女兵也全被打死了。那么美丽的水莲花，说凋零就凋零了。

这件事给了蔺曼卿她们极大的刺激。她们站在那个深潭边，举起手中的狙击枪，朝天空开了第一枪。悲怆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天空，在幽深的山谷中久久地回荡。她们发誓要讨还血债，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敌人的狙击手，并彻底地消灭之。否则，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日军狙击手，不仅会造成极大的威胁，还会在东白湖古镇一带所有中国军人的心中投下阴影。

洋子她们藏身在东白山的密林之中，形势已经非常的吃紧，蔺曼卿她们当然看不见潜伏在暗处的日军狙击手。奇迹也就在那一刻发生了，雀儿居然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林子里，一边采着野花，一边唱着歌。蔺曼卿惊得目瞪口呆，她自然知道雀儿这样做的用意，是想把敌人的狙击手引出来，蔺曼卿想喊，让雀儿快点回来，可没有喊出来，她不能喊，一喊就暴露了，洋子她们狙击枪里的子弹会凌空飞来。奇怪，那一刹那居然也没有人朝雀儿开枪，也许洋子她们在百米之外也搞迷糊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出一个唱着山歌的采花姑娘来的呢？

雀儿正含苞欲放，她的嗓音中童音未褪，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她歌声中的甜美。林中的风将她迷人的歌声拂过去，拂过来，那种来自童贞世界里的无比美妙，那种天真少女没有任何污染的洁白诗章，连她的敌人也不得不迷醉与销魂。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就是飘然降下云端的天使，此时此刻，没有人再会怀疑，这东白山是仙子下凡的地方。

那一刻，三支狙击枪几乎同时发射，三颗子弹几乎同时凌空飞来，除了洋子，另处三个日军女狙击手都开枪了。洋子心中大呼坏了，蔺曼卿、冷冰、冷霜手中的狙击枪也几乎同时回敬了她们，静子、秋子、冰子追着雀儿见阎王爷去了。洋子见大势已去，哀号一声，消失在幽深的林间。

雀儿中弹时，手中正捏着一种血色的鲜花，一霎时被塑成了圣洁的像，后来被风一吹，流水肩，小蛮腰，身子慢腾腾地倒了下去。手中的花瓣也被风吹散了，在风中静静地飘动，在林子里飘得七零八落。那种花，不知是不是彼岸花？雀儿好像睡着了，在落花与落叶中做起了好梦，一张俊俏的瓜子脸看上去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安详，似乎还带有一丝笑影，风儿也不忍心叫醒她，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少女红豆之死，雀儿之死，在新四军队伍里激起了仇恨的大潮，铺天盖地，他们一齐朝天鸣枪。那时，天空中布满了血一样红的云霞，少女何秀清抬起头，红霞映在她的脸上，一片通红。潮湿阴冷的空气使淡淡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凝结了。这次领头放枪的是林中豹与何秀清，他们奉命出山，夺取日军盘踞在东白下山的据点，给敌人以迎头痛击。日军督战的是小野少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像一头狂野的蛮牛，他要在受到重创黯然回来的洋子面前显威，要替那三位为了天皇尽忠的女狙击手复仇，率领神风敢死队向新四军开展了自杀式的攻击。

林中豹今天已遇到了真正的对手，战斗越来越激烈，这仗也打得越来越有劲道。打了整整一个下午，这碉堡还是没有攻下来。无奈，林中豹他们只好率部退回山中。傍晚，何秀清说想去洗个澡，林中豹说，那怎么行，万一日本鬼子来攻山怎么办？她笑道，暂时应当还不会，如果要攻山，至少也要到黄昏之后。她就让他在去溪潭的路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那条小溪。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下，姑娘的身体像座象牙雕的美人鱼像。林中豹远远的在丛林之中，看到的只是一个白色的影子。

野火在山洞里烧起来了，为了防止野兽，为了防止鬼子偷袭，也是为了驱寒，烤食。林中豹烤着一只野山鸡，诱人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山洞里。他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何秀清，她吃得津津有味。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他忽然觉得她是那样的美。那一刻，他一阵冲动，真想将她搂抱在怀里，吻她的嘴唇。如果那时候他吻了她，那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就算被战死在沙场也值了。那堆大火一直在熊熊燃烧着，还不是飞腾起猩红的火星，可直到大火烧成了红炭，红炭又熄灭成了灰烬，他也没有去亲她的嘴巴。

次日，在阳光下，青草成片成片的，漫山遍野都是盎然绿意，有些急性子的野花，赶在风的前头开放了，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中，给单调的绿意添了些明媚的色彩。林中豹的目光在花草丛中搜寻，发现了一种叫马兰的花儿，特别的鲜妍，特别的漂亮。他真想将它摘下来，插到她的头发上，可他又怕她拒绝，就没有去折花。他看着她亭亭玉立的样子，又想去亲她，可依然没有行动。就这样，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小野没有在夜里袭击，而是在白天攻山。他们架起了小钢炮，疯狂地开炮。林中豹被炸晕了，等他醒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敌人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回到碉堡里去了。他躺在草地上，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旁山花一样的何秀清，看到了她脸上的笑靥，笑容里的泪痕。他含混不清地说，秀清，我一直想要亲你，可是现在亲不成了。她的身子不停地颤动，声音也开始颤抖，她抱住他连声说，你亲，林中豹你亲，你亲，我是你的女人，是你的何秀清。他浅浅地笑了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何秀清一下子疯了，她发疯般地开始亲他的嘴，眼泪稀里哗啦地落到他的脸上。为了让自己的嘴唇更鲜亮一点，她随手就从脸上捋了一把鲜血，涂抹在自己的嘴上，又用带血的鲜红的嘴巴，不停地亲他的嘴唇，亲他的一切，脸孔，额头，脖颈。她号啕大哭，不停地摇着林中豹的身体狂吼着，林中豹，你混蛋，你垃圾，你一个大男人给我装什么死，你不能死，你死了叫我怎么活！你不是说过不打跑小鬼子你是不会死的吗，你不是说不将小鬼子赶出中国去你是不会死的吗？猫都有九条命，你怎么会只有一条命呢？你给我活过来！你不是说这辈子欠我一条命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把这条命还给我！

林中豹当二当家时，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自己这辈子这条命是属于她的，是他前世欠她的，她如果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她那时笑而不语，没想到他这话还真应验了。现在她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在她温暖的怀里像一只温存的小绵羊，安静地睡熟了。她不哭也不响，就这么一直坐在草地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泪水也风干了。硝烟还在山坡上弥漫，如血的残阳下，到处都堆叠着乱尸，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要多苍凉就有多苍凉。夕照之下，还摇曳着几朵没有烧焦的野花，沁着丝丝缕缕的馨香。风也不懂得节哀，不停地呜咽着，又似乎还在做着吹醒他的美梦。

山风将何秀清的遐思飘得很远，幽幽的像一个亦真亦幻的梦境。那是开始攻打日寇碉堡的前夕，林中豹对何秀清道，如果在攻打敌人的据点中我不“光荣”，请你让我亲一口，请示完毕。何秀清大声回敬他，你放屁！如果你能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那本姑娘倒还可考虑嫁给你当老婆，到时候让你亲个够。否则，姑奶奶又不是嫁不出去。

林中豹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相反显得十分激动，大声道，你说话算数，等到小鬼子完蛋了，抗战胜利了，我就娶你！何秀清皱了一下眉头，素面朝天，幽幽地说，那也要看老天能不能让你活到那一天。天意不可违，子弹是不长眼睛的，打仗嘛，随时都会有可能流血牺牲的。如果牺牲的不是你，而是我呢？

林中豹马上大声道，不，你不会牺牲的，老天要是不长眼，敢让你牺牲，我就把天捅个大窟窿，把阎王爷的眼睛戳瞎！山神也会保佑你的，如果山神不知好歹敢践踏你的生命，我就让大海的水倒流，水满东白山，淹死这个无法无天的土地神！总之，你不能死，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为我也要活下去，代替我找一个好男人，每天晚上都代替我好好地亲亲你。

说者无意，听者动容。何秀清的心中袭来一阵一阵的疼痛，泛起一汪一汪的酸水，她看着远天远地，不让泪水掉下来。她又收回目光，看着不远处的芳菲的草地，有郁郁的青草，有明艳的野花，这是战斗打响前奇特的宁静，她的眼睛已经出神，似乎灵魂也已经出了窍，化作了一缕青烟，升腾在半空中。

何秀清终于将林中豹放了下来，她喃喃自语，小子，你先在这里睡着，等我拿下了小鬼子，再来陪你睡。你放心，我这条命也是属于你的，我一定会来还给你的。她就一把泥土一把泥土地将他就地埋了，连块墓碑也没有，就那么一堆黄土将他给埋葬了。三尺黄土之下，是一个英灵。或许，来年黄土堆上，就会长出青草，说不定还会开出黄花。野花娇艳，笑着春风，舞着春风。

何秀清笔挺地站在墓前，向林中豹行了个军礼，她在心底里说，林中豹，我何秀清为你送行了。随后她就离开了，带着战士们攻打碉堡去了。这次战斗中，何秀清发飙了。这个据点像一枚毒牙，终于被他们拔了下来，小野与洋子他们灰溜溜地窜回暨阳城里去了。何秀清又返回墓地，撮土为香，祭奠牺牲的战友林中豹。那一刻，她在风里无比凄惶地颤抖，面无血色，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她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似的，她的心一生都是空的。

这个何秀清，本来就不是一个顾影自怜的人，临走时她拔枪朝天空连开了三枪。以后她就一直没有来，直到新中国成立了，她才向政府要求来东白山烈士陵园，为牺牲的战友们守灵。这样，她就一直守着林中豹，直到她老了死去。她终生未嫁，没有让除林中豹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亲过嘴，她将第一个冰清玉洁的吻一直替他保留着，让他以后在天堂里亲个够。

据说，这东白山可以安放他们寂寞的灵魂。东白山有山神，他们可以成为山妖，可以化作林间的风，风中的青草，青草中的山花，或者是山间的一片流云，林中的一只鸣蝉。我愿化身伏苓……你看这灵芝，是长在朽木之上的，蚌病育珠，蚌病育珠啊。如果离开了东白山，他们就会像丢了魂似的，六神无主。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的魂也就在这里。东白山巅的云锦杜鹃每年春天都会怒放，火一般的热烈，霞一般的华美，那就是他们的化身。

第五十六章　清子要嫁给蔺莫桑了

清子要嫁人了，她要嫁的是千柱屋里的蔺莫桑，做他的四奶奶。实际上，她要嫁的是蔺家大院的镇宅之宝百骏图。古色古香的老宅子，幽深的长弄堂，一袭白衫的清子轻盈飘过，宛然一朵纤云。她的背影非常飘逸，非常俏丽，常常会引来狠毒的目光，他们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总是觉得她嫁给可以做她父亲的蔺老爷，纯粹是贪图蔺家的家产，这让他们愤愤不平，似乎她不是在巧取豪夺蔺家的财产，而是在用刀子切割他们的肉。太阳应当在早晨升起来的，而如今却在傍晚落下山去，等着瞧吧，过了黄昏马上就是黑夜了。

不过，他们总会找到自己的心理平衡点，虽然清子得到了巨额家产，一下子成了富贵人家的少奶奶，但蔺老爷毕竟已是年迈之人，他们老夫少妻在年龄上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一点蔺老爷老牛吃嫩草，拣了个大便宜，他们仿佛得了安慰奖，就像一个赌徒输光了血本，最后居然扳回了一局。可转念一想，这个化名为杨柳的清子，见人先带三分笑，待人热情大方，人缘极佳，大家又开始为她祝福了，觉得像她这样的好人，今世能够得到这种福报，是前世修来的，好人有好报，一切又似乎顺理成章了。世俗的人心向背，就这么简单。

清子在佐藤的陪同下来到了清凉寺，这个幽静的地方还真是清凉，大凡内心燥热的人，只要一踏进这个地界，就什么样烦躁的情绪都没有了，内心变得十分的安静与清凉。清子煞有介事地烧了香，抽了签，向菩萨咨询她的婚姻大事。她抽得的是一支上上签，举案齐眉的典故，讲的是汉代梁鸿、孟光这对恩爱夫妻的故事，孟光在给梁鸿送饭时总是把端饭的盘子举得与眉毛一样高，以示对梁鸿的尊敬。这支签暗示着她的婚姻将幸福而美满，这使得清子非常高兴，她放了炮仗，还向寺院捐了不菲的香火钱。

清子的心计自然藏得极深，因为她的心智极高。为了取得蔺莫桑的高度信任，同时迷惑千柱屋中所有人的目光，清子需要设下种种假象，她擅长假戏真做，一脸的妩媚，一脸的笑容，似乎又很容易蒙蔽别人。世俗的人，多半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清子又是一个标准的中国通，又经过培训接受了系统的中国国学东方文化的熏陶，懂得温柔敦厚温良恭俭让，又精通于琴棋书画诗酒花，入得厅堂，下得厨房，入乡随俗的处世哲学她比土生土长的中国姑娘还通。

说来清子与佐藤来千柱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百骏图依然如天边的流云飘忽不定，如碧海青天的星辰闪烁，但总是摘不着。实出无奈，清子他们只能牺牲自己，出此下策。作为一名帝国顶级特工，以色相作为手段，是基本的素质之一。可对清子来说，无论是佐藤，还是蔺莫桑，都一样的使她感到痛苦，难受得简直就要窒息。一个花样少女，要她去面对这种老男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她都无法接受。特别是对于敏感的性，她想起来就觉得要作呕。

清子是个有深度洁癖的女孩，迄今她还是一位冰清玉洁的处女，她将自己一直藏着掖着，对暗恋自己的佐藤一直躲着避着，像躲避瘟疫一样。佐藤的那种老男人恋童癖式的变态心理，清子在潜意识里，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居然要去服侍另一个老男人，这难道是她的宿命？可想到自己的特别身份，想到自己的特殊使命，清子一下子又觉得是在为了神圣的帝国，为了至高无上的天皇效劳，于是，顷刻之间又灿烂得像罂粟花一样，有些奢靡，有些邪乎。

蔺莫桑对迎娶清子还真是讲究得太过分，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娶到像清子这样年轻这样美貌的少女，无论如何是值得骄傲的，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同时，也是无比幸福的，拥有如此美色，抱得美人归，乃人生一大乐境也。整个充满繁文缛节的过程，清子一直发呆，连日来她都感到迷茫，如果说她有什么意识的话，那只能是恐惧。别的少女那种对新婚之夜性生活的神秘与幻想，激动与向往，她一丝一毫也没有。她只是害怕，很多时候甚至想到过放弃，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一个黄花闺女，这样对自己毕竟太残忍了，简直是惨绝人寰！

别看清子只是一个东洋少女，也别看她天生丽质，青山妩媚，因为洁身自好，所以清高自许，她的孤芳自赏，皆因红尘世界男人太俗，太浊，泥做的男人，怎配得水样的女子，拉屎的男人，怎配天香的女子！无关风月的女子，对千柱屋倒是情有独钟，像是有神灵保佑的那样，上千年来，这座古色古香的深宅大院，居然可以如此安静地存在着，真是称奇。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哪怕是下地狱。有钱有势的山里财主，就是土皇帝，虽然不像真龙天子那样，有三宫六院，可照样可以娶到一个个貌若天仙的美娇娘。眼看着明天就要嫁人了，那是一个月朗星疏的温馨夜晚，春风沉醉，当晚，佐藤喝得醉醺醺的，他疯了，闯进了清子的房间，钻进了她的被窝，不顾她的挣扎与痛苦，将一株娇嫩的樱花摇得乱红飞渡，落花流水。

清子暂时离开了后院红楼，被一顶红轿子抬到一处雅致的樱院来住了。清子离开后院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冷冷地盯着远去的红轿子。受命潜伏在千柱屋后院的梅香，像捕风捉影一样，依然没有放过每一个可疑的蛛丝马迹。清子与佐藤入了梅香的眼，像两片来无影去无踪的疑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来千柱屋做什么，这不能不引起梅香的怀疑。乃至这次清子近乎荒唐的出嫁，都让梅香百思不得其解。越是没有答案的疑虑，她越是好奇，刨根问底她也要弄个水落石出。要不然，怎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梅香属于那种站在黑暗深处，就更加像星辰像灯烛一般闪亮的人物。自从那次被狼子凌辱之后，梅香就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子，她没日没夜的在后院红楼像梦游似的飘来飘去，形若鬼魅。忽然，她的玲珑玉鼻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眼皮子轻捷地往上一挑，一道眼风飘过，嘴巴里哼出了声音，蔺莫桑这个老王八蛋，真是越老越好色。随后，她又开始诅咒狼子，狗日的，我迟早要剃了你，叫你做刀下鬼。

历经了惨痛与磨难的梅香，已经变得极度地内敛，一颗心非常非常得深。静水流深，梅香的内敛几乎走到了一个极端，近乎自闭，差不多就不说话。

千柱屋里的人以为梅香中了邪，成了落洞女子，都对她敬而远之，看到她都远远地避开了，这反而使得梅香有了足够的清静与安全。

有时候，梅香就会痴痴地想，知道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吗？据说这楼上，以前曾吊死过一个姨太太。凡是住进这后院的人，绝非常人，行为举止总是出奇出格。而且，在这里住过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除非命里像石头一样的硬。

这里一般人是不敢住的，以前也只有四小姐蔺曼卿这样的另类妖精才有这个胆量。所以清子一个外来女子，居然敢住这后院红楼，不能不引起梅香的注意与猜测。现在清子出嫁搬了出去，空荡荡的后院也就自己一个女子，还有就是那个同样是怪胎的老头。一男一女住在这后院，不想都使人毛骨悚然。可如果他也搬出去了，那就会更加的空寂寥落。

梅香行至一个僻静处，迎面是一组青砖黛瓦的古式建筑，漂亮的倒是乌黑锃亮的门台与走廊。小院中是一架紫色藤萝，还有一树白里透红的海棠花，花色正明艳，春风一吹，满院子里暗香浮动，花香袭人。风中偶有花瓣飘落，梦境一般。

据说这个小院一隅，曾有一个私塾先生殒命。那老先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更重要的，他是一位真正的君子，具有君子之德，君子之风，堪称圣贤。自古圣贤皆寂寞，老先生也不例外。可是他懂得化解，酷爱读书，著书立说，著作等身，倒也自娱自乐。只是世态炎凉，红尘世界多势利俗人，老先生珠玑之作，笔底明珠无处卖，只好闲抛闲掷野藤之中，乱花之间了。

老先生一生郁郁不得志，心怀鸿鹄之志，却一直混迹在燕雀之列，令他过早过多地感到人世的苍凉、命运的多舛。早年，他为蛇蝎小人所嫉妒，他们焚琴煮鹤，他们灵魂之卑劣，心术之卑鄙，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后来，他们将他的书稿一把火烧了，老先生才真正的绝望了，自己踏上了不归路，命赴黄泉。

很多接受不了的，闭上眼睛就能接受了，化解不开的，闭上眼睛也就能化解了，这叫眼不见为净，或者说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对梅香来说，闭上眼睛，往事反而历历在目。她十分同情老先生的悲惨遭遇，尊敬他的为人，可世道险恶，人心惟危，世上有很多披着人皮的鬼魅与恶狼，她自己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些心神不定，也许老先生的阴魂还没有散去，尚在这小院子里徘徊着，久久不肯离去。也许他还在迷恋着在这里被烧毁的书稿吧，那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也是他来红尘世界走一遭唯一有价值的那点东西，可惜已经化为灰烬了。

一切就像是在做梦，梦里在放一场黑白电影。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真正抵御妖的魅惑，更何况是像蔺莫桑这样的好色之徒。梅香倒是替清子感到愤愤不平，像她这样的清纯女子，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真正配得上她。可梅香仍旧有些羡慕清子，这个化名为杨柳的日本少女，终究是嫁了人，尽管她嫁的已经是老态龙钟的男人。不知道清子是否身心俱嫁，也不知道她嫁给他的真正目的，不管怎么说，比起自己来，她已是万幸了。

梅香仇恨狼子，也怨自己命薄，这一生她让这个畜生污了身子，一生的心境也就坏了。她已经不可能心有所属，失去了这种能力，失去了这种心态，因为她的身子已经不再冰清玉洁。她感到自己的身子早已经变冷，心也早已经变冷，整个身心都已经化成了冰。一切犹在眼前，让她触目惊心，心成碎片。她别无选择地幽居在这后院，每每触景生情，痛不欲生，就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奇耻大辱，不要忘了血海深仇，不要忘了报仇雪耻！

自从爆发了横空而来的抗日战争，参加了共产党的队伍，成为一名光荣的新四军女兵，梅香的政治觉悟倒是有了不少提高，不再一味地沉溺于个人的恩怨之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抹不去那年受辱的阴影，也没有淡化让作恶者成为刀下之鬼的血誓。恐怕这辈子她再也放不下这个仇字，就像幸福的女子忘不掉一个情字，梅香这个苦命女子，永远无法做到心如止水了。当然，她也不会忘记身上的特殊使命，接替蔺曼卿完成秘密任务。有时候她都不知道，私仇与公务，到底哪一个更重要一些？

令梅香感到迷茫的还有一桩事，那就是那个叫杨柳的女子为什么那么喜欢樱花，蔺老爷为了讨新娘子欢欣，还特地将那个别致的小院改成了樱院，移栽上了美丽的樱花树。梅香就离开了后院，朝樱院一路行来，一边徐行，一边沉思。这千柱屋还真是神秘莫测，就算她的目光如炬，力透纸背，也看不透这大宅院里深藏不露的核。她忽然感到后背凉飕飕的，像有刀子一把接一把地朝自己的脖子上飞来，令她不寒而栗。

小院里的樱花开得正旺，花香袭人，沁人心脾。梅香正在迷醉，忽然背后也飘来了一阵淡淡的幽香，她扭头一看，见清子正冲着自己妩媚地笑。清子依旧笑容可掬，是梅香吗，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真是稀客。既然来了，说明梅姑娘跟这小院，跟这满院的樱花有缘，就进去坐坐吧？梅香急忙谢绝，不，我只是偶尔路过这里，就不进去了。

清子又嫣然一笑，这是什么话？这樱花不美，不香？梅香急忙道，不不不，樱花艳美，馨香，举世无双。清子幽幽地说，这就对了，美好的东西，就该与人分享。美丽的鲜花，应当有佳丽来欣赏，争秀。梅姑娘，你就不要客气了，请吧。梅香看来已经别无选择了，就轻声道，那就多谢杨柳小姐的美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们就一起进了院子，在樱花树下徐徐而行。风轻轻地吹来，不时有洁白的花瓣飘落下来，像飘雪一样的美，地上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风中还飘溢着一阵又一阵的清香，沁人肺腑。清子脸上洋溢着极妩媚的笑，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像这樱花一样灿烂。走了几圈，他们在一棵樱花树下的木桌旁坐了下来。清子端上了两杯清茶，数瓣樱花自落，飘进了杯子里，飘袅的茶香里还有了一缕淡得不能再淡的花香。

梅香忽然问，杨柳小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樱花？它可是日本的国花！清子一怔，稍后几乎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能因为樱花是大日本帝国的国花，不能因为中日正在打仗，作为中国人就不可以看它了，是吧？樱花如雪，如云，是世界上最美的花，人见人爱。梅姑娘，你也不会不爱吧！梅香接过话茬儿，我当然爱樱花，因为它的确很美。不过，我更爱的是梅花，因为它香，是世界上最香的花。

沉默了片刻，仿佛为了掩饰什么，清子给梅香续水。梅香道，杨小姐，不用了，我还没有喝呢。清子笑道，真不好意思，那你就快喝吧，再不喝茶就要凉了。梅香冷眼旁观，冲着清子笑了笑，拿起杯子轻轻地呷了一口。随即，梅香又问，你在这里住着一定很开心吧？比起后院红楼来，怎么样？清子一脸的淡定，幽然道，两处都是好地方，我都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后院红楼。梅香一头雾水，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清子继续往下说，这樱花小院，是老爷特地送给我的新婚礼物，是他的一番美意，我从心底里感激他，住在这里心里头当然甜滋滋啦。老爷还是一个有心人，也许是我偶尔说漏了嘴，他知道我喜欢樱花，居然搞来了那么多樱花树，让这小院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樱园，我真的很感激他。说到这里，清子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痴迷与神往，可眉宇间隐隐的似乎有着一抹忧郁。她无限深情地说，在日本，有樱花七日之说，虽说比中国的昙花一现要长了一些，可毕竟也是非常短暂的，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当然，樱花的凋落也并非全是悲凉与凄苦，它也是壮美的，能激发人的斗志，因而它也是武士的象征。而后院红楼就不一样了，那里似乎更有一种沧桑之美，苍凉之美，这种美才是真正永恒的，超越时空的。

梅香仿佛听入迷了，她好像是在赞赏清子，杨小姐，你知道的可真多。可梅香内心的话却是，她怎么知道得那么多，关于樱花的？眼前这个举止优雅的女子，这个脸上永远带着妩媚的笑靥的天使，难道真的是日本人？如果她真的是日本女间谍，那她秘密潜入东白湖古镇，来到深山老林中的千柱屋，到底要干什么？

第五十七章　蔺老爷的拐杖

一石击起千层浪，千柱屋里的宁静再一次被打破了。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一切依然平静，波澜不兴，可在深水处，早已经是激流暗涌，沸反盈天了。樱花已经凋谢了，清子暂时没有搬回后院，但是她向蔺老爷要了梅香，让她做自己的贴身丫鬟。清子这样做，是因为她开始防范梅香了。清子终究是敏感的，她感觉出了梅香对自己的怀疑，将梅香留在自己的身边，除了清子的确也喜欢梅香外，还想控制这个精明的使女。

梅香并不情愿离开后院去樱园，但想到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可以接近那个爱樱花的女子，梅香便答应了。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四奶奶杨柳为什么会选中自己的呢？莫非她也在怀疑自己？梅香像是被人窥视到了内心的秘密一样，感到惴惴不安，她不停地给自己鼓气，提醒自己千万要镇定，断然不可以露出丝毫破绽。

梅香坐在镜子前，眼看就要离开后院红楼去樱园了，她要给自己压压惊，提提神。这个时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每跳一下就像是时钟的秒针跳一下，滴答一下，滴答又一下，时间在沙漏中不停地滴落下来，不停地朝前流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缥缥缈缈的，梅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她又觉得那个四奶奶也缥缈得很，绝非等闲之辈，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要是四小姐在就好了，尽管她们现在都是新四军队伍上的同志与战友了，可梅香心底里依然喜欢亲切地称蔺曼卿为四小姐。

渐渐的梅香的脸色开始平静下来，眼神也不再是刚才的飘忽不定，而变得坚毅起来。既然戏已经开演了，所有的人都会依次粉墨登场的，只要戏还要继续演下去，到时候谁唱红脸，谁唱白脸，自然都会见分晓的。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有时候还真小。一切都如梅香所猜想的那样，那个表面上带着妩媚的笑容的四奶奶，却长着一颗毒蛇的胆，蝎子的心！真是照应了那句老话，最毒妇人心！对付洋子这样顶尖级的东洋特工，梅香有些勉为其难，那是很正常的，梅香再一次告诫自己，镇定再镇定，一切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千万不可以在四奶奶跟前露出马脚来。

在去樱园的前夜，梅香一夜未睡，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夜晚，她听了一夜的风声，绕梁而去，她看了一夜的笑脸，四奶奶的脸一直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直到拂晓前夕才随风而散，慢慢隐去。她试图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照样清晰可闻风声，清晰可见笑脸！她有些绝望地想，莫非此后夜夜都要在风声与笑脸之间，饱受煎熬？像时光有白天与黑夜的两面，天空有太阳与月亮的双眼，这个四奶奶，在她以妩媚而闻名的笑靥的背后，是否还有着另一张脸孔？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双面人？

梅香进入樱园的第一天，就见到了蔺老爷。人到晚年，再搞桃花运，娶了个如此美貌的小妾，他也该心满意足了，平素那颗喜欢寻花问柳的色心倒也收敛了一些，见了丫头使女也不再动手动脚了。梅香以前在蔺家大院当下人时，对他有些恐惧，因为他曾经也打过她的主意，每当他色迷迷地盯着自己看，梅香就不寒而栗。

这次梅香见到老爷，感觉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蔺莫桑居然像个绅士一样的优雅，庄重，看上去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可见，他娶了清子之后，是心满意足的，有这等如花似玉的妩媚女子红袖添香陪着他，野花哪及家花香？说来也是清子调教得好，她的魅力无穷，男人的心再野，也被她收了回来，就像一名真正优秀的骑手，驯服一匹烈性的野马一样。

稍微有些遗憾的是蔺老爷的脚有了点毛病，这小小的变化应当是不会有什么玄机，藏有什么惊天的秘密的。因为说来并不奇怪，人上了年纪，腿脚就不灵活了，得了风湿性关节炎，那是正常不过的。听说，他的脚还崴了一下，老年人容易骨质疏松，自身的免疫力在下降，身体上的一切功能都会退化，四肢的活动能力变弱更是情理之中的事，稍有不慎这架机器的零件就会出问题，严重的甚至整架机器都会瘫痪。想到这里，梅香的脸红了一下，她已经经历过男女之事了，尽管是难以启齿的凌辱。

从此，蔺莫桑的身边多了一副龙头拐杖。千万别小看这副拐杖，到底是土豪，它可是正宗的红木做的，涂上真漆，乌黑锃亮，就算放进现代的博物馆里，真宝一件，毫不逊色。蔺老爷一头长发披肩，虽依稀有了白发，仍不失那种有钱人的威严。他长得一副猪相，俗话说得好，脸上猪相，心里透亮。耳朵大，福气大，嘴巴大，有得吃。

蔺老爷脸上的皮肉很厚，肉感很重，特别是他的嘴唇，比平常人要厚一倍，这足以证明他宅心仁厚，天生的有好生之德。不管怎么说，他也有憨厚耿直的一面。除了好色好财，他也乐善好施，修路补桥，灾年赈粥散钱，他一样也不缺。更令人称道的是他还在千柱屋后面的山湾里办了一个松啸书院，供蔺家子孙读书，作为一个山里财主，也算得上是开明绅士，目光也算是远大了。

清子的话如春风拂面，句句在理，似乎她说的不是让梅香服侍好老爷，而是老爷来服侍她一样舒服。这个清子天生的就有这种本领，她的话能打动别人的心。清子说了，老爷的一只脚伤了，伤的是脚，痛的是心，其实老爷的心也伤了。脚伤医脚，心伤则要医心。心病还要心药医，我们不仅要成为老爷的拐杖，还要成为老爷的心药。以后不管老爷对我们做什么，都要心甘情愿地接受与迎合，很多时候不要被动，而要主动一些，老爷实际需要而没有想到的，你要先想到，老爷实际需要而没有做到的，你要先做到。你将老爷服侍好了，你的功德也就圆满了。

有这样关心体贴自己的男人的少奶奶，老爷真的也该知足了。梅香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少奶奶真的愿意嫁给一个老男人？跟一个老男人在一起，她真的什么都满足了？她就不寂寞？她这样做是不是装出来的？是不是在演戏？她到底有没有隐情？有没有难言之苦？梅香现在与清子零距离的接触，试图鸡蛋里面挑骨头，找出她的一丝破绽来，但清子一直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简直就是白璧无瑕，令梅香也不得不叹为观止。

看到蔺老爷步履蹒跚，一天到晚拐杖不离身，看着他随时光一起慢慢老去的身影，想到他的晚年，苍颜白发，老态龙钟的样子，梅香多少也有点儿辛酸与伤感。虽说生老病死是人人都逃不过的红尘之苦，但每每看到一个真实的生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老去，她没法不动容。她还想到了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地离去，二奶奶玲珑，三奶奶嫣然，快乐的小天使雀儿，吹得好一口好笛子的婉约女子红豆，还有那堪称英雄的赵天啸，堪称壮士的林中豹……梅香不仅仅是伤感，简直就是哀恸了。

据说，彼岸花开于黄泉路上，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这是一种对亡灵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地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鲜血所铺成的红地毯，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往黄泉路上赶，也不见得有人停下来歇一下脚，多数人还背着沉重的包袱，什么名呀利呀，爱呀情呀，还有种种累人的欲望，就是死到临头了也不肯放下。既然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渡过忘川到了彼岸什么都记不得了，那又何苦抓着这个抓着那个不放呢？人人都想做神仙，可人人都放不下红尘世界里的俗物，杂念与欲望源源不断地滋生，见风就长，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功名利禄忘不了，娇妻美妾忘不了，儿孙更是忘不了。生如蝼蚁，死如灯灭，花开花落，不变的是青山，长逝的是流水。

最可恶的还是那些东洋鬼子，不在日本岛上守着自己的家园，却要跑到我们中国来，用雪亮的刺刀，将无辜的生灵往奈何桥上赶。我们中国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算是牺牲了，也要将小鬼子往忘川河里拉，淹死他们这群恶魔。别无选择，没有退路，我们只有抗战到底，直到将小鬼子全部赶出中国，滚回他们的岛国上去。

梅香的思绪就像风一样飘来飘去，说到底她自己总有一天也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但只要将害他一生的厉鬼狼子杀了，再尽到作为一名新四军女战士的责任，完成上级交给自己的每一次任务，多杀几个小鬼子，就算是死了，这辈子也值了。说到底她也会忘记一切的，可她要留在红尘世界里的，是一个女人至高无上的清白与尊严，一名战士最后的勇敢与坚强。

不过，来到千柱屋里，说穿了也就是来做卧底，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至于具体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梅香至今还是一头雾水。既然目标是雾里观花，那完成任务也就是大海捞针了。不管怎么样，梅香也没有失去信心。有些目标的出现，的确需要时间，只有耐心地等待，才会出现转机，才会水落石出。甚至，会出现奇迹，诞生神话。

什么叫度日如年？跟梅香的焦虑如出一辙，清子现在就度日如年。别看她的表面现象，她的内心深处，简直就是在地狱中受煎熬。不，是地狱之中的地狱，是双重地狱，是地狱的核心。

一方面，她得违心地跟一个自己根本不可能喜欢的异国老男人一起生活，每天都得给她赔笑脸，最要她命的还是每天晚上都得陪他睡觉，满脸堆笑地接受他的强暴与凌辱。如果不是因为接受过专业的特工培训，如果不是因为优秀的帝国之花的素质，她早就疯了，歇斯底里地疯掉了。有时候，她甚至产生了极为阴毒的念头，诱使梅香去魅惑蔺莫桑，勾引他上床，以缓解他强加给自己的性压力。有时候，她想掐死他毒死他的念头都有了，这对她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并且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为了一张百骏图，让她作出如此惨重的牺牲，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有时候，她自己都怀疑到底值不值得了。

另一方面，清子对自己能否完成搞到百骏图及宝藏的特殊任务，产生了怀疑与动摇。甚至，这千柱屋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百骏图的真迹，她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属于她在千柱屋里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使命脱离樊篱，清子不止一千次地扪心自问过，可每一次都没有明确的答案。也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也许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那又需要碰到好运气。这位帝国之花，不知从哪里又勃发了血性，来自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每每这种时候，她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了肩负帝国大任的东洋魔女，疯狂的神风战士，以往的低迷与纠结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她坚信总有一天会将一切推向极致，成功弄到他们想要的一切，并送给他们神圣的天皇陛下。

事实上，奇迹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神话也每分每秒都有可能诞生。梅香去扶蔺莫桑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拐杖，他居然勃然大怒，急忙将那拐杖抢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达数秒钟也没有放下来。梅香怔怔地站在那里，蔺莫桑愤然离去，最后拄着拐杖离去了。她依然呆呆地钉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忧郁而迷茫。

眼前这一切，另一个女人也尽收眼底。清子也一直站在远处的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不同的时，清子与梅香不同，清子发现蔺莫桑刚起步时，居然没有用拐杖就走了两步，完全不像一个瘸子，莫非他的腿根本就没有受伤？也没有类似风湿性关节炎或骨质疏松什么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腿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莫非那拐杖之中有着玄机，藏着惊天的秘密？莫非那百骏图就藏在那根红木拐杖之中？

就是那一刹那，清子为自己惊人的发现激动得无法自控，热血沸腾的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立即冲下楼去，设法搞到那根拐杖，将它的机关打开，如果打不开就用斧子将它劈开，然后取出其中的百骏图，和佐藤一起立即离开千柱屋，远走高飞，回梅机关，向上司复命，不就大功告成了吗！原来，还真是吹开黄沙见到了纯金，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居然会将宝贝藏在这根拐杖里面。也难怪人们说，大巧若拙，真理就是最简单的道理，最珍贵的美玉就藏在最朴拙的石头里面。也怨自己有眼无珠，眼拙到尽想些地宫之类高深莫测的地方，怎么就没有想到他身边突然冒出来的一根拐杖呢？

这一天，清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到天黑的，也不知道天黑之后又是怎么挨到深夜的。尽管她一直不动声色，可眉宇间还是难以掩饰那种如获至宝的兴奋与喜悦。她好不容易过了半夜，拿起那根放在墙脚跟的拐杖，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室。那时候，蔺莫桑正在“熟睡”，为了不吵醒他，她尽可能将声音放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将拐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比如缝隙之类的破绽，什么也没有，天衣无缝！后来，她灵机一动，会不会有什么暗藏的机关呢？如果真的有机关，那么光滑锃亮的一根拐杖，又到哪里去找呢？

清子到底是清子，她心细如发，终于发现了“龙头”里深藏不露的机关，她拭着按了一下，还真的被她打开了。原来，这根被漆成暗红色的锃亮的拐杖，就像传说中的魔杖一样，里面果然是红的，可表面上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来。问题是里面也是空的，哪有什么百骏图？可是，如果不藏宝图什么的，一根拐杖本来应当是实心的，这样才能用着踏实，如果是一根空心拐杖，难道不怕出行摔断了，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莫非是他将百骏图转移了？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谁也不允许碰一下他的拐杖，一定是白天梅香碰到了它，也碰触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为防万一，就立即将百骏图转移了。这只老狐狸！

清子将灯灭了，提着拐杖回到卧室，悄然无声地放回原处。黑暗中虽然看不清蔺莫桑的脸，但从窗口流泄进来了迷蒙的月色，还是能让她在朦胧中看到他脸部与身体的基本轮廓。还有，从他有些粗重的浑浊的呼吸声中，知道他依然睡得非常熟，显然已经进入了深睡眠之中。这下清子就放心了，就钻进了被窝里。清子黑亮亮的眼睛一直睁着，就像寒夜里的星辰，直到东方拂晓，才悄然隐去。眼巴巴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她无法不黯然神伤，要恨也只能恨自己下手太迟了。整个晚上，清子都在翻来覆去地思忖一个问题，那百骏图又被蔺莫桑藏到哪里去了呢？

第五十八章　工作着是美丽的

蔡观止要奉命去搞日军梅机关的影子计划。他与水倩都不知道这影子计划具体指什么内容，只知道这个计划非常神秘，也非常重要。按照地下工作者的规则，他们不必知晓计划到底是什么，只要搞到它送到交通员手中，那任务就算顺利完成了。然而要搞到这份计划，可不像他们共撑一把红伞徜徉在浣江边的斜阳里那样浪漫。他们坐在江边，身边是芳菲的草地，一树白里泛红的花蕾边已绽出翠绿的叶片的海棠花，脚下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海棠花比别的花要嫩得多，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有些还飘飞到碧波之上，随水消逝得无影无踪。

水倩发话了，就算是捕风，就算是捉影，我们也要搞到它。要说难，哪能不难，如果不难，那还要我们做什么？她的话引来了蔡观止一阵冷笑，她问他笑什么，他说你这不是没话找话吗？为了搞到情报，我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所有的谍报工作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绝处逢生的。哪一次不是与虎谋皮，虎口拔牙？她想想也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非常的现实，那不是要不要迎难而上的问题，而是如何破题的技术层面上的事，或者说是智慧与策略。蔡观止忽然一动也不动，眼珠子盯着在江水中打颤的海棠花瓣，那种出神的样子，像是中了邪，她用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居然也没有反应。她猛地拧了他一把，他这才高声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水倩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着魔了呢。他幽幽地道，人家这不是在沉思么？其实难度大一些也好，等到我们搞定了，再回味起艰难的过程，会更加的有意思。不是说，过程比结果更美丽么，我们不在乎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而是看风景的心情。水倩冷冷地道，拉倒吧你，干我们这一行的，永远只在乎结果。

沉默了片刻之后，水倩忽然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什么。刚才她好不容易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似乎找到了一些眉目，可线索稍纵即逝，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干脆不去想了，反正也不是特别有创意的锦囊妙计。她站起来带着困惑走了，反正坐在这里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么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任何急躁与焦虑都于事无补。走着瞧吧！

他们希望并相信这仅仅是黎明前的黑暗，婴孩诞生前的阵痛。老天爷都替蔡观止他们着急，下起了沥沥细雨。他说下雨了，你怎么不打伞？她立即朝他吼，我说你别烦好不好？烦都烦死了！话音未落，她举起手中的红伞，顺手一扬，抛向江水中。那红伞被风一吹，就张开了，在江边的草地上飘飞，很有可能被吹进江水之中。他嗔怪道，你这是做什么？想不出办法来，拿伞撒什么气！

蔡观止就沿着江堤跑，那风也真是下作，跟他们作对似的，拼命地吹着那伞，那红伞也真是顽皮，随着风不停地飘飞。他追一阵，伞就飞一阵，一惊一乍之间，好不容易将伞抓住了，人与伞都差一点掉落进江水中去。他拿着伞在堤岸上站定，蓦然回首，见水倩已经远去，他急忙朝她的背影追了上去。雨并不大，江风却带着丝丝寒意，一路吹送着他们的身影。

水倩猛然站住了，徐徐地转过身来，冲着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怎么总是跟着我？说你呆你还真呆，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早知如此，我就该将那把红伞抛得远远的，径直抛到江水里去！笨蛋！蔡观止看不到，水倩的脸上已经挂下了两行晶莹透亮的泪水。

蔡观止试图将伞递给她，不料被她轻轻地推开了。随即，他又将伞打开，为她遮蔽住头顶的雨水。她忽然号啕大哭起来，一头扑在他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个不停，身子如颤抖的花枝。这下他怕了，想把她轻轻地推开，可她死死地粘住了他，就算是世上最锋利的刀恐怕也切割不开了。他幽幽地道，水倩，别这样，别哭，有话慢慢说，好不好？不就是一个影子计划吗，如果实在搞不到的话，那我们就别搞了。皇军，不不不，日军有那么多的计划，这个围剿计划，那个捕风计划，我们哪能什么都弄到手？

水倩发疯般地将蔡观止推了出去，他朝后一仰，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他好不容易站定了，她冲击过来的气浪，几乎又要将他冲倒了。她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忘了我们的身份？难道你忘了我们的使命？不，绝不！蔡观止，我明白地告诉你，我们作为红色特工，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头可断，血可流，大节不可辱，使命切不可忘！为了我们心中的信仰，我们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面对水倩的慷慨陈词，蔡观止除了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点头，一时间竟然失语了，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就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眼前这个水倩，与他初次见面时的水倩，意志更加坚定了。一种热血能沸腾另一种热血，一种大火能点燃另一种大火，蔡观止并非木头，又岂能无动于衷？一个弱女子尚能如此刚烈，那他一个大男人，又怎么能临阵脱逃，当缩头乌龟呢？

只是这个水倩素来温存，这铜墙铁壁的一面藏得也太深了，他以前怎么没能看到她这一层呢？看来，她还真的是一个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蔡观止与水倩回到长弄堂时，等待着他们的是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队，小野与洋子亲自来抓捕。蔡观止见状大惊失色，暗自叫苦，难道说他们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大声疾呼，责问小野他们为什么随便抓人，是不是抓错了？小野一脸的傲慢，抓的就是你！蔡观止拼命地挣扎，扬言要到山本司令官那里去告他们，洋子冷笑一声，吼道，带走！蔡观止与水倩被分别押上军用卡车，车子朝宪兵队疾速驶去。

抓捕蔡观止与水倩，正是山本司令官的意思。山本花重金收买了蔺文清，他传来了一份绝密情报，蔺家四小姐蔺曼卿与蔡家三少爷蔡观止早年订婚，他们都早已经参加了红军，目前摇身一变成了新四军。如此说来，蔡观止是潜伏在皇军内部的红色特工，是插进日军心脏部位的一把锋利的尖刀。山本一阵狂喜，又不寒而栗，他与洋子课长他们一商量，就在长弄堂内余清鹤的家门口精心布置了这次抓捕行动。

水清与蔡观止并没有关押在一起，这也是敌人阴谋的一部分。水倩被抓的一刹那，那把红伞正随风飞扬，在长弄堂的青石板上不停地移动。洋子盯着那把红伞，好长时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在暗自思忖，留着这把红伞，也许下一场精彩的戏中，它依然是极妙的道具。洋子一步一步地朝红伞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定，将它收起，藏好，然后才上了三轮摩托车，扬起一路烟尘，疾驶而去。

水倩关在一间暗室之中，洋子走向她，带着一抹阴鸷的笑。洋子的心像她的笑靥一样的阴冷，她走到水倩的眼前，托起她的下巴，惊叹一声，幽幽地道，好一位漂亮的东方美女，难怪你们中国人说，女子是水做的。可惜啊，这么俏丽、这么妩媚的一张脸，眼看着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不过，你放心，你那把美丽的红伞，我已经替你收藏好了，多么美妙的道具，它一定会出现在另一位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手里，她会代替你好好地使用它，否则，暴殄天物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说到这里，洋子停顿了一下，刹那间的寂静。突然，她爆发出一阵仰天大笑，令人毛骨悚然。她的浪笑声中，透露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狂妄，还有一种极为秘密的玄机。按照他们的影子计划，将由一位叫风子的日本女子移花接木，来冒名顶替，打入到新四军内部。这个风子与水倩长得印版印出，又经过易容术化妆，从表面上来看，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这个风子还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极强的模仿能力，具有当演员的天赋，表演艺术炉火纯青。这个风子，还真是一个疯子！

一切都将是顺理成章的，天衣无缝。水倩将被永远关押起来，软禁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本来，他们完全可以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居然没有这样做。水倩身上的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包括她的那把红伞，以及从她身上扒下来的衣裳。为了让蔡观止深信不疑，甚至是水倩的胸罩及内衣内裤也不放过。然后他们有意放出风声，假装要将他们枪毙，让共产党的地下党或新四军前来营救，然后让风子成功打入新四军独立纵队。这一招还真是够阴够毒的，也只有他们这群东洋恶魔才会想得出来。

敌人没有对水倩动武，暂时也没有让蔡观止大刑伺候。阴险毒辣的山本，让小野与洋子采用了一种比直接用刑更为残酷的手段，那就是恐吓与威逼。他们放出狼狗，在蔡观止的面前，让它一遍又一遍地舔他的脸。他们将他关在一间黑屋子里，让他聆听隔壁惨绝人寰的哭叫声。他们将他带进刑讯室，观看各种各样的残酷刑罚，未曾体验那种上电刑的抽搐与战栗，蔡观止已经开始颤抖，几乎要尿湿裤子了。他们还将他带到惨无人道的人体细菌实验室，看灭绝人性的活体实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蔡观止精神崩溃，最后缴械投降。

见火候已到了，狡猾透顶的山本使出了另一阴招，用美色来引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对内心充满了恐怖的蔡观止来说，满园春色之中，他要让战栗的灵魂，浸泡在冰天雪地里的那颗冰封的寒胆，冒着冷气的几近断裂的神经，找到一个平静的港湾，一处温暖的春泉，一个足以让他平静下来的地方，一个足以让他有安全感的平衡点。那些东洋美少女，跳着优雅的具有大和民族特色的舞蹈，徐徐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最后，洋子手一挥，她们都退下了。洋子穿着明艳的印着樱花图案的和服，月白色的底色，艳红的樱花，看上去鲜亮明媚，穿在她身上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完美。洋子一个人为他跳，她脸上始终带着妩媚的笑，不时地朝他抛来一个个温存的多情的眼风，让他心惊肉跳。蔡观止心知肚明，如果是为了自己的信仰，做一个有骨头的男人，那就得下地狱。如果放弃一切，那等待着自己的就是上天堂，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就是自己的了，只要自己愿意，现在就可以抱得美人归，将这间屋子当作是伊甸园。

天堂口与地狱门，其实就是隔墙而筑，咫尺天涯。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理念决定前程。蔡观止那时候的确是充满了矛盾，他并不像我们当代人那样，脑子里只有欲望而没有思想，肚子里堆积的是脂肪而不是装着诗书，他曾经是一个有信仰的另类男子，也饱读古诗古书，满腹经纶，至少还懂得一点礼义廉耻，民族气节，做人骨气，也就是说在骨子里，他还是具有一种文人气节的，有别于鬼魅与兽类，这一点他也跟我们当代人有霄壤之别的。

一阵阵香风不时地朝他袭来，将他的骨头也吹酥了，吹软了。来自洋子身上的香气，沁人心脾，他闭上眼睛，四小姐蔺曼卿就站在自己眼前，明眸善睐的她，秋水般明澈的眼中似乎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居然还有顾小凤、红豆与雀儿，她们美丽而忧郁的脸上，放射出幽怨的目光，像一支支利箭直射向自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切割着自己。可是，一睁开眼睛，翩翩起舞的洋子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她对自己充满着期待，每一个优雅的舞姿都是极大的魅惑，看你是不是一个男人。

看来，今天这个坎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最终让蔡观止不由自已地倒向洋子的，还是他那种本能的恐惧，那种骨子里的软骨病。其实，这也是书生与文人的通病，如果是在平时，没有生死抉择，他们可以佯癫佯狂，一旦刀俎加身，他们的脊梁骨就被抽去了，随即浑身的骨头也就散了架，最后男儿膝下有狗屎，人格与骨气也就灰飞烟灭了，人生的信仰与曾经为了信仰而发过的血誓，也就化作了一篷青烟。娇娘面前，世无英雄，蔡观止最后还是被洋子拉进了温柔乡里，在她的和服之下，那种所谓的东方文化灰飞烟灭。

洋子的和服脱下了，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飞了个眼风给他。蔡观止被撩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抱住了她娇嫩的胴体，亲着。他趴在她的身上，像狗那样嗅着她的头发，嗅着她的体香。洋子的身上有着樱花的气息，浑身似乎在微微颤抖，身体内就像装着弹簧，收缩一下，又反弹一下。她又像是张满海风的帆，激情飞扬地随风飘荡。她将这第一次性爱当作了一场战斗，尖叫声，呻吟声，子弹凌空呼啸，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红的樱花，白的樱花，被风吹到半空，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鲜亮如少女的落红。

蔡观止的眼前晃动着蔺曼卿的影子，她依然是圣女，是山中的女神，而他已经变了，扭曲的灵魂变成了一根藤，再也不是挺起腰杆的树。她的眼中似乎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风也吹不掉。她穿着淡蓝色的旗袍，跟蓝天几乎是一个颜色，那是一种忧郁的色彩。她看上去美丽而优雅，那种高贵的气质隐入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就像皇后。王者风范，国色天香。

蔡观止的眼睛瞪直了，他头发蓬乱，脸色苍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那种咚咚有力的心跳声，像擂战鼓一样，特别的强烈，而在平常的时候，心跳几乎是感觉不到的。见蔡观止眼睛出神，人也走神，洋子有些不满地睃了他一眼，问他在想什么？他回过神来，说什么也没有想。于是，他们继续工作，樱花也就继续飘零，工作着是美丽的。她将白嫩嫩的身子摇摆得像弯弯的月亮小小的船，他在船上不停地摇橹，摇啊摇，不知要摇向哪里。

第五十九章　蔺曼卿喝醉了

蔡观止与“水倩”被拉出去枪毙了，这个与水倩长得不分彼此的风子已足以以假乱真。这幕戏背后的总导演是山本，洋子是执行导演。枪毙的地点设在一片古松林，恰好在东白山的入山口，如果是在月黑风高之夜，这里该是土匪出没的地方。而现在是在阳光下，风和日丽，只有高处的松枝间的风声有些凄厉，发出一阵阵松涛的喧响，给人一丝丝恐怖的感觉，别的倒也没有什么。山间的黄雀们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被枪毙的危险，在灌木丛中该跳跃起的跳跃，该吟唱的吟唱。偶尔也有松鼠从丛林中窜出来，见了人很害怕的样子，一下子就窜上孤高的松树，到了高处，才蓦然停住，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回望一会儿，又倏地消失在浓荫深处了。

那几声枪声并没有马上响起，反正蔡观止他们想跑也跑不了。小野是这次枪决的直接执行者，要不是事先有令，他倒真恨不得一枪就将蔡观止给毙了。洋子素面朝天地站在一旁，仿佛在企盼着什么。刚才与蔡观止照面的时候，洋子微微一笑，这种笑容是若隐若现的，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的话，旁人一般难以察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里确实在笑，是那种心花怒放的笑。自从那晚他们像两朵云碰撞擦出了绚烂的火花之后，洋子与蔡观止之间一下变成零距离了，而她与小野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拉越大了。

这次枪毙其实是一次演戏，必须把握好火候与分寸。洋子他们满心希望东白山的新四军大呼小叫着刀下留人来救他们，可不能来得太早，又不能来得太迟。小野还特地在丛林周围布置好了伏兵，如果新四军下山来劫持，他们也是要装装样子放几声明枪的。可是，如果新四军一直不来呢，按照洋子的意思，那就对蔡观止他们假枪毙。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新四军迟迟不来营救。小野将焦急的目光投向了洋子，她不动声色，在寂静的林子里一脸淡定地站着。

终于，连洋子也等不及了，眼看着小野就要下令开枪假枪毙了，忽然，山林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随后，一支马队冲出山坡，朝刑场上冲杀过来。领头的就是蔺曼卿与吴贵法，随后紧跟着的是英姑她们。小野下令开火，双方就打了起来。开始时打得十分激烈，彼此各有伤亡。吴贵法吼道，小鬼子居然把东白湖古镇当成他们的家了，揍他们滚回小日本！来吧，小鬼子，咱中国爷们让你们开开眼界，老子送你们上西天！

但出自各自的目的，彼此其实都无心恋战。蔺曼卿更是直奔蔡观止，洋子过来阻拦，蔺曼卿与洋子交手，打得不可开交。英姑趁机解开蔡观止与风子身上的绳索，领着他们钻进了树丛。洋子视而不见，继续与蔺曼卿对决，蔺曼卿也佯装不见，继续与她纠缠不休。

过了许久，估计他们已经远去了，蔺曼卿才下令撤兵，吴贵法心领神会，一声“撤”刚出口，他们便翻身上马，一阵风朝山上遁去。小野他们似乎如梦初醒，一边追击，一边开枪，追了很长一段路，两条腿毕竟追不上马，只好作罢。吴贵法他们神马追风，翻山越岭，径直朝东白山上夺路狂奔而来。

回到了东白山，仙姑殿里摆放了两张大桌子，桌上是诱人的猪肉和美酒，战士们站在大殿内外，垂涎欲滴。蔺蔓卿大声招呼他们，兄弟们，快上坐啊！现杀的猪，刚买的酒，大家放开肚皮吃吧！士兵们都看着大队长吴贵法。蔺曼卿又高声道，今天特地杀了一头猪，搞了几坛酒，犒劳大家，庆祝这次劫法场大获全胜！这肉钱酒钱，就算在本小姐头上了！要不是你们雄踞山寨下来的这帮兄弟舍命相救，哪里还有蔡观止他们的话路？来，喝！姑奶奶我先干为敬了！

蔺曼卿一仰脖子，将一大碗清亮亮的白酒喝了个碗底朝天，随后她将碗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一扔，那青瓷碗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战士们依然观望着，没有一个动手。她也不去管他们，看也不看一眼，顾自接连喝了三大碗，脸上的桃花笑春风，她已有三分醉意了。她自言自语，杀猪的，买酒的，钱都是我出的……你们陪着姑奶奶下山，辛苦了，酒肉是本小姐赏的！吃不好喝不好就是不给我蔺曼卿的面子！兄弟们，今儿个我高兴，一切由我替你们撑着，今天你们什么也甭怕，就把这东白山当一回五指山，就像在雄踞山寨一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活赛神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蔺蔓卿说着抱起酒坛又往一个碗里倒酒，一边倒一边嚷嚷，快吃快喝啊，哪个动作慢，我就让他滚回雄踞山寨去，罚他打扫三天山寨！吴贵法见她有些醉了，就上前接过酒碗，大声道，今天蔡观止他们死里逃生，捡回了两条命，还真是我们东白山的幸事！三少爷与四小姐得以破镜重圆，实乃天大的喜事，这碗酒我吴贵法代喝了，算是表示衷心的祝贺！我吴贵法这就向他们贺喜了！吴贵法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也将青瓷碗扔得声音极为清脆悦耳，仙姑殿内外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蔡观止与风子脸上有些黯然神伤，特别是蔡观止，阴着脸，沮丧，忧郁，如丧考妣。他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影，倒是那个风子，毕竟受过专业特工训练，应变的能力比蔡观止强多了，变色自己也比蔡观止要快，更为逼真，稍后，她就满面春风，堆上了一脸妩媚的笑靥，她拉着蔡观止，上前来给吴贵法与蔺曼卿敬酒。

蔺曼卿见蔡观止与风子在自己面前拉拉扯扯的，心中隐隐的似有不悦，加上她已经有些醉眼迷离了，见他们朝自己飘过来，似乎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恋人，是从这东白山上飘然下了云端的金童玉女。蔺曼卿愣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发作，只是一阵晕眩，有些飘飘然了。蔺曼卿变成一朵云了，似乎随时都会被风一吹就飘走，飘向遥远的山谷之中去。

吴贵法开始招呼大伙开怀畅饮了，他不想辜负蔺曼卿的一番美意。可是，在他的心灵深处，似乎被一块巨石沉沉地压着，连气也喘不过来了。不管怎么说，在蔺曼卿的身上，有一种李雅琪不可企及的气质，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曾经让这位当过山大王的男人深深地迷恋与沉醉，现在借着三分酒力，蔺曼卿更是将王者女人独有的那种风韵与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在她面前，凤凰算个鸟！

本就蠢蠢欲动的战士们早已“哗”地一下坐定，没有抢到座位的就那么站着。他们根本不会去关注蔺曼卿与吴贵法脸上细微的变化，更不会去体味他们内心深处的情感纠结与心理体验。这是永远没有办法的事，夏虫不可语冰，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战士们在东白山一直过着清水寡汤的清苦日子，常年来野菜红薯度日，哪里喝过这么鲜美的肉汤，哪里闻过这么浓烈的酒香？一个个只顾埋头吃喝，只恨爹妈少生了一个肚皮一张嘴巴。

蔺曼卿与吴贵法各自的郁积与烦忧，逃不过一双敏锐的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风子尽收眼底。这些东洋女特工，其素质还真是超一流，一个比一个更像是疯子，更像是神魔。风子的心肠天生是蛇的心，蝎子的胆，眼看着蔺曼卿已不胜酒力，她就飘飘袅袅地舞过来，笑容满面，不停地给蔺曼卿敬酒，想让她出尽洋相。蔺曼卿来者不拒，一一笑纳，照单全收。

见吴贵法与战士们全开怀畅饮了，蔺曼卿一下子乐了，她端着酒碗，飘飘摇摇，高声吆喝，大家吃肉下手，喝酒自己倒，我就不一个个地敬兄弟们了！战士们异口同声地道，谢谢队长副队长！谢谢四小姐！蔺曼卿指着身后的几大坛子酒，你们要是真想让本小姐痛快，就把这几坛子酒都喝了！哪个要是藏着酒量，我可饶不了！

蔺曼卿抱起一坛酒，拿着个酒碗，迈着醉步，晃悠到蔡观止与风子面前，冲着他们幽幽地说，蔡观止同志，三少爷，蔡大公子，听说你的酒量比我好，是海量，三碗不过冈，不醉之量，今天为什么不喝？还有你，叫什么来着，对对对，水倩小姐，水一样的女子，你也会喝酒吗，对对对，你一定会喝，不会喝酒，只会喝水，算什么女人，算什么鸟女人！酒才是好东西，水他妈的算个鸟！来，本小姐我敬你们一杯，我知道，你们做夫妻是假的，你们那个孩子也是假的，反正不是蔡大公子亲生的……

英姑上前去扶蔺曼卿，轻声对她说，副队长，你喝高了，不能再喝了。蔺曼卿一把推开英姑，继续说下去，我没醉，没喝高，是你们醉了，你们喝高了！蔡观止，你要还是个男人，就陪我一起喝，你一坛，我一坛，我们将自己的这坛酒全喝光了！还有你，水倩，也一起喝。对了，你的那把红伞真的很漂亮，像东白山顶峰太白尖的那朵最美丽的巧云……你带来了吧，你一定带来了……不管了，我们现在只管喝酒，将这几坛全喝光……

政委楚天舒与参谋长李雅琪突然出现在仙姑殿内，他们铁青着脸，一声不吭。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沉闷得令人窒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政委那张黑着的小白脸上，连大队长吴贵法也不例外。蔺曼卿抱着个酒坛，拿着个酒碗，碗中的酒清亮亮的，她的酒似乎也醒了一半，冲着他们笑嘻嘻的，嘿嘿，政委，参谋长，瞧这酒多香，要不，你们也来一碗？楚政委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像一头刚从丛林中钻出来的老虎，怒吼一声，够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组织性纪律性？简直就是一伙从五指山上下来的土匪！

吴贵法沉默不语，像一个火药罐子一样闷声不响。看得出来，刚才喝足了酒，升腾起来的那抹血红正在渐渐消失，脸色变得像深夜的天空一样乌蓝铁青。那是一种铁的颜色，火山爆发的前兆。当惯了山大王，过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一直以来，新四军那种铁一般的纪律，清淡的苦日子，还真使他感到有那么一种压抑而烦忧，楚天舒骂他们是土匪，对他们这些来自雄踞山寒的人马，分明还没有消除那种来自骨子里的歧视，这深深地戳到了吴贵法的伤口与痛处。是可忍，孰不可忍！

顷刻之间，火山终于爆发了，第一个发作的是林中虎。这个林中虎，原是林中豹的亲弟弟，雄踞山寨的四当家，林中豹牺牲后，他接替兄长当了新四军独立纵队第一支队长。兄弟俩不仅长得印版印出，而且脾气也一样的火爆，简直可以这么说，林中虎就是林中豹的化身。只见已有三碗酒落肚的林中虎也黑着一张红脸，借着酒劲虎虎生威，一步一步地朝楚天舒直逼过去。楚天舒一脸惶恐，颤声惊叫，你……你要干什么？林中虎依然朝前挺进，楚天舒倏然拔出手枪，朝天鸣了一枪。随即，他又调转枪口，对准了林中虎。林中虎也蓦然拔出驳壳枪，与楚天舒对峙。李雅琪厉声喝道，混蛋！反了天了！都给我把枪收起来！林中虎他们依然无动于衷，吴贵法火了，吼叫起来，林中虎，你耳朵被狗毛塞牢了？没听见李参谋长的话吗？把枪放下！

林中虎悻悻然收起了枪，楚天舒也把枪插进了枪套里。吴贵法冲着林中虎沉沉地吼叫，绑了。早有两名战士上前，欲绑林中虎。林中虎大呼，凭什么只绑我？是他先掏的枪，是他先要打死我……吴贵法怒不可遏，高声叫道，绑了！那两名士兵将林中虎绑了，绑在一根柱子上。吴贵法咒骂道，也不睁开眼睛瞅瞅，人家是堂堂的政委，你算老几？将我们雄踞山寨众兄弟的脸都丢光了！话音未落，吴贵法拔出手枪就瞄准了林中虎的脑壳，何秀清与英姑几乎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啊？李雅琪也惊得花容失色，颤声道，吴大队长，你这是干什么？

何秀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想要夺吴贵法手中的枪，说时迟，那时快，吴贵法也将枪收了。吴贵法朝楚天舒走过去，幽幽地道，楚政委，人就交给你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吴贵法言毕，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楚天舒被晾在那里，愣头愣脑地，茫然不知所措。李雅琪上前给林中虎松了绑，冲着他低声道，还不快走，等着送你关禁闭啊！林中虎冷冷地瞅了一眼楚天舒，头了昂，胸一挺，气呼呼地走了。

一阵香气飘来，火堆边坐下了一个女人，这是个很漂亮、很性感的妩媚女子，她没有穿军装，很随意地穿着休闲服，风衣脱去了，短衫和裙腰之间露出一段诱人的胴体，闪烁的火光使她好像有些扑朔迷离，不可捉摸。这个女子就是风子，她对着蔡观止甜甜地微笑。她仰起头，幽幽地问，我漂亮吗？他嗯了一声。她又问，比起洋子小姐来，怎么样？他悻悻然道，你们东洋女子，没有一个不妩媚的，帝国之花呗。她脱口而出，那你喜不喜欢？他不便拒绝，当然喜欢啰！她朝他贴上去，要不要我陪你？蔡观止一听风子要来真的，忙打退堂鼓，风子小姐，别忘了这是在东白山！

风子也不敢进一步造次，他们就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过了许久，风子忽然对蔺曼卿激赏有加，白天那个喝醉了酒的女子，就是你的未婚妻？蔡观止点了点头。风子眼中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目光无限神往，幽幽地道，别看她有了几分醉意，她还真是海量！她可真漂亮！她才是真正的华美！可是，她为什么又被人称为妖精呢？莫非她就是传说中在森林里修行千年的灵狐，哎，你说她身上有没有那种狐骚味？还未待他回答，风子就哈哈哈地顾自大笑了一阵子。

蔡观止一下子涨红了脸，舌头有些打结，有……没有……我怎么知道？她穷追不舍，咦，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道，我还没有与她有过实质性的……亲密接触，怎么知道她有没有……狐臭呢？风子又笑起来，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再没问什么了。他们是来山洞里安装发报机的，坐了一会儿，蔡观止提醒不可在此久留，风子点了点头，他们就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晚，山洞外边夜阑人静，月色如霜。风子忽然提出要蔡观止陪她去洗个澡，他说那怎么行？让人知道了怎么得了！风子说，那又怎么样？难道新四军就不许女兵洗澡？再说，我是女孩子，你让我一个人去山溪边，万一遇上了坏人怎么办？蔡观止一时语塞，又怕争执起来反而被人听见，只好陪风子到一个僻静处洗澡，两人隔了数十米远。风子在溪水中宛若一截白玉，蔡观止远远地躲在丛林之中，像一个哨兵那样替她守卫着什么。

刚才在溪水中，风子像一株水莲花，浴后的她，则成了出水芙蓉。她披散着黑头发，在月光下宛若女妖。他们结伴并肩而行，林中藤蔓牵衣，他替她挪开荆条，她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就不想再放开。她朝他身上一靠，他就势将她搂住。她赶紧支起胳膊捂住胸脯，竖起食指挡在他的嘴边，正色道，你可千万别有非分之想。他幽幽地道，假正经，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就让我好好抱抱你，行吧？她反唇相讥，你才假正经呢，刚才在山洞里你怎么说的？虚伪透顶！

蔡观止没再说什么，紧紧地搂住了她。他闭着眼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上飘溢出来的气息，沁人心脾，女子的清香不绝如缕地浸润着他的每一个毛孔，他很沉醉的样子。她眼睛微闭，娇喘吁吁，喃喃地说，三少爷，我可不是你的四小姐，你千万别害我哟！深夜林子的寂静里，彼此的心跳声十分的清晰。

对蔡观止而言，反正一张洁白的宣纸被浸染了墨，浸哪只墨缸不是浸啊，做人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有几个人能真正的将信仰坚持到底？可话说回来，陷身泥潭的痛苦，灵魂被带上镣铐的沉重，又有谁知！一阵山风吹来，带着丝丝的凉意，也带着淡淡的馨香，他倒希望那阵冷风是一把刀子，将他自己割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

举头三尺有神灵，蔡观止的眼神空洞而忧伤，就像他的灵魂。空气仿佛已经冰封，没有谁知道他内心的伤口正鲜血淋漓。如果这时候他突然哭出声来，那哭声在夜静更深时分，在寂静而荒凉的旷野，一定会像撕裂一张纸一样清脆，或者舞刀一样呼呼有声。那种鬼哭狼嚎，足以证明他的内心像原野一样的荒凉。此时此刻，他不停地东闻闻，西嗅嗅，像一条狗在寻找回窝的路。

第六十章　令人绝望的红伞

这些日子，蔺曼卿做梦都会笑出声来。想起那次酒醉之后的失态，她就哑然失笑。对她来说，大海不是一汪咸水，而是相思的泪。潮汐也不是潮汐，而是生命的呼吸。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阿基里斯之踵，致命的弱点。现在，蔺曼卿最放不下的是一把红伞，那把红伞确实也美得令她绝望。这真是要命。一根扎在时间深处的刺，总会隐隐约约地使人感到疼痛。

从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千柱屋，到荒凉的野外东白山，蔺曼卿生命的演绎，从另类的鬼婆，妖精，飞出那深宅大院开始，到现在的新四军独立纵队副大队长，她觉得恍惚如梦。她常常有这种感觉，发生过的一切，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一个幻觉，一种幻境。事实上，东白山也只不过是一座荒无人烟的野山，除了青山妩媚，野花馨香，风景这边独好，作为高级灵长类动物的人类，要在这里生存，还是非常艰难的。蔺曼卿感觉到自己都快要成为美丽的母狼了。

不管怎么说，除了心中的那种坚如磐石的信仰，蔡观止就成了她的一种安慰。闯进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乱世枭雄吴贵法，政治挂帅的政委楚天舒，还有这个飘忽不定的浪子蔡观止，她竟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子，从一而终的女子，既然父亲蔺莫桑将自己许配给了蔡家大院的三少爷，那他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了。命里安排的这一切，蔺曼卿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己与蔡观止是订过婚约的，名正言顺地要十里红妆地嫁给他，走进红地毯，成为恩爱夫妻的。现在老天爷将他送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她没有理由不欣慰。

然而，蔺曼卿又分明感到有一种压抑，一种落寞，不知道是因为蔡观止身边的那个俊俏妩媚的女子，还是那把纯粹的极致的红伞？一切都充满了某种变数，没有什么会是永恒的。永远到底有多远？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到底是神话，还是童话？一把红云飘飘的遮阳伞，也就是遮蔽阳光，挡风遮雨，最多也只是成为男人身边的花边与八卦，对向来长虹贯日，具有王者风范，贵比凤凰的蔺曼卿来说，为何也会被山雀子逼迫？世界最终是麻雀们的天下，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不落架的凤凰算个鸟！

这些日子蔺曼卿的心情有些乱，如风中的柳絮。山风也梳理不清她的思绪，她隐隐的似乎觉得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了。这种恐惧感与不安全感，又好像与红伞有关。也许是情事，也许是别的事，她想，人有时候能够通灵，有心灵感应的。白天的心绪并不能随风飘散，到了晚上又会左思右想，睡意也浅，一会儿睡着了，一会儿又醒来了，如此反复，还常常做稀奇古怪的梦。可是，真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又说不出来了。

事情真的不是那么简单，而且比蔺曼卿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不久，就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水倩的“娘舅”，公开身份为维持会长的余清鹤被日军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头颅被挂到了暨阳城中水门的城楼之上。穷凶极恶的小鬼子，因为新四军劫了法场，救走了蔡观止与水倩，敌人这是在发泄。这是在东白山新四军根据地人们的普遍看法。本来，楚天舒、吴贵法他们也料到小鬼子会报复，余老先生会有危险，他们也正在酝酿进城去营救，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就对他下了毒手。楚政委、吴大队长他们为自己行动的迟缓深深地自责，为坐失营救的最佳机会而痛悔不已。看来，有些机遇真的是稍纵即逝的。

噩耗传到了东白山，风子当即晕厥过去。等到她醒来之后，又雪上加霜，惊闻灭绝人性的小鬼子将她的孩子也带走了，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风子就开始绝食了，楚天舒第一个开了言，你绝什么食？你绝食你娘舅就能复活了？你的孩子就能回来了？于是，众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劝解她能想开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的敌人是小鬼子，不是你自己，你与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再怎么说，你也不能拿自个儿的身体开玩笑啊！

风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实在吃不下。娘舅尸骨未寒，孩子不知去向，你们叫我如何咽得下去啊！楚政委立即吩咐下去，给水倩同志烧碗面条，别忘了放个鸡蛋。炊事员为难地说，楚政委，我们东白山又不是养鸡场，哪来的鸡蛋啊？就算有，也得给重伤员重病号留着。楚天舒火冒三丈，没有家鸡还没有山鸡吗？没有家鸡蛋，还没有山鸡蛋啊！

吴贵法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幽幽地说，林中虎，何秀清，明天我们就回雄踞山寨，尽管山寨没了，可五指山还在，我们就上五指山，打野鸡去，找野鸡蛋去。风子急忙阻止，吴大队长，楚政委，就不用麻烦你们了，这烤红薯我吃便是。吃饱了，我就下山，找小鬼子讨还血债去！楚天舒又发话了，这可不行，水倩同志，你也是我们党的一名同志，应该懂得革命的组织性纪律性，再说，你从事地下工作多年，久经考验，经验丰富，一定会用理智来战胜自己的感情冲动的。如果一意孤行，带来的损失，不会只是你个人的，你明白吗？

风子一下子扑在楚天舒的肩头，呜呜地哭泣起来，经楚天舒一番拍肩与劝慰，她的哭声变成了嘤嘤啜泣。蓦然，她歇斯底里尖叫了起来，扬言要舞刀了，打枪了，射箭了，等到她拳棒精通，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炉火纯青，她再下山替娘舅报仇，救出自己的孩子，就算是献出了蝼蚁一样卑微的生命，也义无反顾，决不贪生怕死。

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楚天舒轻轻地将她粘在他身上的身体推开，将她伏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挪开，真挚地说，水倩同志，请你节哀，报仇雪恨的事，以后再议吧。你孩子的事，我们决不会袖手旁观的，该出手时我们一定会出手的。风子听了十分的感动，一个劲儿地表示感谢。风子的精彩表演，蔺曼卿有些看不下去了，因为她从风子有些做作的神态与动作之中，似乎看出了一点眉目。如果要撒娇，发嗲，那也要看场合，看时候，不应该在此地此时吧？

蔺曼卿又想起了那把令她绝望的红伞，自从风子上了东白山，蔺曼卿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红伞。这倒也难怪，风子与蔡观止是被新四军的将士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敌人的枪口之下救出来的，命都要没有了，谁还会去管一把小小的红雨伞？再说，那时他们是阶下囚，根本就不可能戴着一把红伞奔赴刑场的。不过，蔺曼卿以前见过那把红伞，它像一片红云一直在她的记忆中飘着，它像是一个红色的梦境。

吴贵法他们终究也没有再回五指山打野鸡，撒一回野。风子倒是爱上了刀，开始没日没夜地练起了一把系着红缨子的大刀。大家看在眼里，一致认为她疯了，想为娘舅报仇想疯了，想去营救落入敌人魔爪的孩子想疯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风子的刀向树枝上砍去，向石头上砍去。她砍到一块大青石时，爆出了绚丽的火花，就像她内心的仇恨。

别人都在那里劝慰，让水倩同志节哀顺变，蔺曼卿却在不远处朝她看，冷眼旁观。水倩这个美少女，蔺曼卿以前也见过，跟眼下这个风子，如果光从外表上看，根本就看不出有丝毫差异。可蔺曼卿的心头始终飘着疑云，隐隐的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她忽然发现，风子的刀法十分娴熟，不按常规。尽管风子将刀挥得呼呼生风时，尽可能地走中国式耍大刀的路子，可蔺曼卿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忽然，蔺曼卿发现她舞的刀法似乎有日本人舞东洋刀的影子，这让她一阵子心惊肉跳。她明明是从延安派来的红色特工水倩，被日本人拉出去要和蔡观止一起枪毙的水倩，将一把红伞舞得像一朵火烧云的水倩，又怎么可能是东瀛女子呢？

女人似乎永远也逃不出由虚幻的爱情带来的宿命，喜欢水中捞月，镜中摘花。梦中哒哒的马蹄声常常是她们美丽的错误，白马王子的童话总是让她们神魂颠倒，欲仙欲死。恋爱中的女子情商最高，智商最低。而蔺曼卿是个另类，又有一种超强的直觉，觉得跟蔡观止在一起恋爱的，不只是自己一个女的。那个曾拥有一把红伞的女子，很可能也与他假戏真做，日久生情了。蔺曼卿倒是没有进一步将风子往东洋女间谍这方面去想，只不过蔡观止与水倩弄假成真的结局并不是自己想看到的，他们之间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真情，比水倩是个由东洋女特工假扮的李鬼，更让蔺曼卿感到恐惧，女人天生是感情动物，即使高贵如女王的蔺曼卿也并不能免俗。

女人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为了争夺一个貌似优秀的男子蔡观止。很快，风子就意识到了蔺曼卿的反常。风子是不会按照常规出牌的，按照常理，风子现在的公开身份是水倩，水倩既然已经上了东白山，目前就没有必要东躲西藏，成为一个隐身人了，既然她不在敌占区搞地下活动，就不用再假扮夫妻，可以将蔡观止还给蔺曼卿了。如果这样，也就风平浪静，波澜不兴。可是，风子偏偏不这样做，她就是要与蔺曼卿争夺蔡观止，将水搅浑，浑水摸鱼。

其实，这是风子极为阴毒的一招。她这样做的逻辑，是蔡观止与水倩在残酷的对敌斗争中，情愫暗生，产生了真情。至于蔡观止移情别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本来就是个喜欢招蜂惹蝶的浪子，也是环境使然，都是普通人，麻雀之恋不同于凤凰之恋，远水解不得近渴，近水楼台倒是常常先得月。再说，这也证明了水倩到底是水做的女子，比起下凡的高贵女王蔺曼卿来，水倩更富有人情味，笑得更妩媚，也就更有魅力。

风子这样出招，反而转移了人们的视线，大家丝毫也不会再怀疑她的身份。人性都是有弱点的，女人天性喜欢争风吃醋，这一点水倩也是一样的。感情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参谋长李雅琪爱的吴贵法，队长赵天啸生前也暗恋于她，谁说得清？四小姐蔺曼卿与三少爷蔡观止的关系是公开的，政委楚天舒试图横刀夺爱，谁又能道得明？至于当初顾小凤、何秀清、雀儿、红豆等等，她们与男人世界的缠绵悱恻，心有千千结，又有哪个能真正解得开？男女之事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真是欲说还休，天凉好个秋。

风子天生就是个东洋疯子，东瀛女子大都是有这种疯病的，就像他们大和民族的浪子与武士，神风战士，天生的就有一种武士道精神，爱刀，好战，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就像一种病毒，比如狂犬病毒。毕竟，猫捉来老鼠之后，玩所带来的刺激与乐趣，远远的胜过吃掉它。见风就长的风子，一步一步地将蔺曼卿往绝路上逼，恋爱，美色，性，都不过是她手中的武器，就像她所舞的刀子。风子要将蔡观止牢牢地抓在手里，控制他的一举一动，她要不停地折磨蔺曼卿，风子，这个变态狂。反正，风子现在的公开身份是水倩，谁也奈何她不得，蔺曼卿又能拿她怎么样。爱是上帝赋予每个人的权力，不爱也是老天给予每个人的自由。没有谁可以剥夺别人的权力，也没有人可以干涉别人的自由。

可蔺曼卿毕竟是蔺曼卿，既已修炼成精，小鬼缠身，哪会怯阵，又哪会乱了阵脚？感情带给她的失落、烦恼与痛苦倒是真实的，一下子也不可能放下，但也不至于让她痛不欲生，或寻死觅活。长期以来，她似乎已经培养出了一种习惯，淡定，镇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风浪，始终静若止水，永远保持月白风清的心境，始终天高云淡，闲庭信步，任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就算是一把令人绝望的红伞，终究也遮蔽不了天空，就当作是一朵偶尔飘过的红云，飘走也就飘走了，不会在她的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深夜里的东白山，墨黑如漆，万籁俱寂。如果抬头仰望，可以看到深邃的夜空，像幽蓝的绒布上缀满了星星的小灯。如果侧耳聆听，可以听到窗外树叶随风飘落的声音。蔺曼卿怎么也睡不着，她似乎也无心进入梦乡，只是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两只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又圆又亮，好像是怕闭上了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明亮的目光驱散层层夜色。黑暗终于被她的目光驱散了，东方又慢慢地露出了鱼肚白，随后变成了橘红色。树林里的小鸟也开始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蔺曼卿早早地来到了林子里，对这些雀噪声听而不闻。做鹰，做凤，不可成燕，成雀。还有，对那些遍地的野草，她也任意的踩了过去。生当作大树，一下子成不了大树，可以先做小树，不可以做小草。小树终有一天会长成大树的，而小草将永远是小草。鹰呀雀呀，树呀草呀，蔺曼卿其实并不关心这一切，她起了个大早，原是来找蔡观止的。她要与他作个了断，有我没她，有她没我，非黑即白，中间没有别的色彩。

往常，蔡观止总会从这山道上走过，带着别的女子大清早就出去，到天黑了才回来，谁知道他们外面在做什么。最近，蔡观止带在身边的，自然就是那个风子。一阵山风吹过，蔺曼卿闻到了一股放浪的气味。蔺曼卿凭着自己修炼的功夫，可以淡定，但不能够真正地放下，要不然她也不会到这山道上来等了。蔺曼卿的脸上冷若冰霜，她像是来向他问清真相的，又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还像是来跟他决绝的。这倒是符合四小姐惯有的风格，义无反顾，斩钉截铁。对于这种声色犬马的浮浪子弟，有什么好留恋的？

如果有可能，对朝三暮四移情别恋的蔡观止，蔺曼卿要将他的心给挖出来，看一看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如果像夜一样的黑，那是正常的，如果像霞一样的红，那倒是不正常的。从来只有痴情女子凉薄郎，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蔺曼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倒是被挖了出来，空了，碎了。从她胸腔内挖出来的，全是透明的空气，全是血色的碎片。犹在红楼，看碧海青天，嫦娥月宫落寞，吃错了药，独舞孤寂与凄凉。

望断天涯路，依然不见蔡观止他们的身影。人没有，影子也没有。这就怪了，难道他们今天不出去浪漫神游了？难道他们早已经出去了，起得比自己还要早？天空中一行大雁南飞，洒下了阵阵凄婉的鸣声。青山犹在，雁声犹闻，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让她怅然若失。又一阵山风吹来，难道红尘中的许多事，莫名的愁，无端的痛，都会随风消逝？总有一些心事是大风也无法吹散的，吹散了也还会聚拢来。不是冤家不聚头，记忆有时候具有再生能力，就像一部怀旧的电影，此恨绵绵无绝期，三月柳絮乱飞花。

第六十一章　来自林间的温柔的风

蔺曼卿没有等来蔡观止，却等来了楚天舒。有时候就会这样，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了。这倒也符合马太效应，雪上加霜，让烦恼的更加烦恼。蔺曼卿扭头就走，楚政委将她叫住了。他对她早已经死了心，现在蔡观止又回到了她的身边，楚天舒更是万念俱灰。他们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也就彼此匆匆而别了。

不等楚政委走远，蔺曼卿也离开了林子，她不再等蔡观止了，对这等轻薄之人，浮浪之徒，等他何用！如果他不是个凉薄之人，也就用不着这样做了。她可以对话的对象还很多，天空，云彩，小鸟，她可以对话的途径也很多，琵琶，红梳子，枪或刀。毕竟，一个男人对她而言，空间也太狭隘了，世界也太小了。更何况，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可就是在蔺曼卿要转身离去时，奇迹也就出现了，蔡观止居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不过，这次倒是他一个人。那一刹那，蔺曼卿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蚂蚁一样慢慢地爬过来的蔡观止，好像是一种虚幻的存在，比如像一个影子，一个幽灵，一个鬼魅。

蔺曼卿真想转身离去，但双脚没有移动。直到蔡观止来到了她的身边，脸上表现出那种惊讶与惶惑时，她才从恍惚中醒悟过来，才意识到阳光下的这个男子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而不是虚幻的梦影。他们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许久，她才吐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化作了空气，从人间蒸发了。别看她说的只是一句话，其实是满腔的幽怨，自然也饱含着一个女子的痴情。这时候，竟然又看不到她决绝的样子了。他的脸霎时烧红了，理屈词穷，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蔡观止像鬼一样神奇地冒出来，并不足以证明他会成为一个传奇人物，他的故事会成为传奇成为神话，这也太抬举他了。蔺曼卿当时作如是想。我见青山多妩媚，可青山见我未必是仙子，说不定还真是妖精。这是一次很不愉快的谈话，她想跟他幽默一下，可不知是她太过严肃缺少幽默感，还是见到了他幽默感消失了，总之是幽默不起来，也就轻松不起来。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彼此的心像石头一样沉重，彼此的呼吸像山风一样粗糙。

蔺曼卿的心其实很狂野，很冲动。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千万别冲动，冲动是魔鬼，会降低你的智商。她又一千次地劝慰自己，要沉着冷静，心平气和。不管怎么说，他是自己的未婚夫。不管有缘无缘，真相怎样，结局如何，都要理性地去处理与对待，不能失去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风度与胸襟。不管怎么说，蔺曼卿到底是一枝铿锵玫瑰。她忽然一阵冷笑，嗤之以鼻，大公子，三少爷，今天怎么没将那个妩媚女子带上，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没有称他为同志，而是叫他大公子，三少爷，显得有贬损他为纨绔子弟之意。

面对蔺曼卿的冷嘲热讽，蔡观止也无言以对。那种沉默给人有点认错的感觉，好像真理就掌握在蔺曼卿的手里，永远在她手里。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不管是感情，还是革命，他都堕落成了可耻的叛徒。可他又天真地想，这全能怪我吗，如果没有战争，像我这样的人最多也是一个性情有点儿古怪的浮浪子弟，怎么可能成为无耻的叛徒？如果没有这场日军侵华战争，他又何必背上汉奸的罪名？然而这种辩解是苍白无力的，因为他毕竟是出卖了灵魂，成了日本人的一条狗。他开始接受灵魂的烤打，所有的虚伪与丑陋，都会被撕裂开来，都会裸露在阳光之下，无处藏身。

如果自己现在将真相告诉蔺曼卿，那她会不会哭？她当然是不会哭的，因为她是一个不相信眼泪的人。那她会不会笑？她当然是不会笑的，因为她不是一个神经病。她是女神，因为生命的美丽，心灵的纯洁，灵魂的高贵与庄严。她是女神，并不能诠释为女的加上神经病。那她脸上的表情会怎么样呢，会愤怒吗？这是肯定的，她一定会怒气冲天的。她还会拔出手枪或刀子，当场取决一名叛徒，她打死他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的确是双料叛徒。如果能够死在她的手里，他倒反而觉得是最安详的死，因为他欠了她，赎了罪心里反而会感到轻松一点。

林子里有了风，因为空气开始流动了。也幸亏有了这一小阵的风，使得他们不至于被闷死，窒息而亡。很多东西我们人是没有知觉的，但这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风他们都能感觉到，哪怕它来无影去无踪。特别是在这种时候，这种感觉特别的明显。蔺曼卿倒是害怕起来，怕这风会突然变大，化作十二级的飓风，呼啸起来，呼天抢地，一路的咆哮声，比那风本身更为可怕。那风声会将他们卷起来，像扬起两片树叶一样抛向天空。如果真被大风吹走倒也好了，一切静悄悄的，好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蔡观止喃喃自语，对不起。蔺曼卿眼圈一红，幽幽地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蔺曼卿那时候就痴痴地想，自己拿什么去抵御那不可一世的红伞，还有风子脸上那种青山妩媚的笑靥呢？可是，蔺曼卿毕竟是蔺曼卿，她那种高贵优雅的教养与敏感强烈的自尊，禁锢着她开不了这个口。蔺曼卿倒并不是想在这林子里与他野合，拿女人最圣洁最珍贵的贞操来与男人妥协，作为一种错误的投资来控制男人的野心，淡化男人的欲望。

蔺曼卿原是想申请与蔡观止结婚的，这种念头是她昨晚辗转反侧一夜的产物，苦思冥想到天明的结果。就算没有十里红妆，她也认命了。为此，她特地起了个大早，想与他摊牌。可话到嘴边，她又强咽了下去，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又没有决绝离去，他们只好僵持着，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其实，所谓的爱，也就是一杯火焰腾腾的烈酒，是水与火的奇妙邂逅与融合。当然，所谓的爱，还是一杯幽香袅袅的清茶，甚至干脆就是一杯淡水……蔺曼卿也听说过水倩作为一个女人的不幸遭遇，她为了革命牺牲了一切，老公遇难，怀着身孕继续投身战斗。蔺曼卿对水倩尊敬有加，也不乏同情与悲悯，可这并不是要让自己让出男人与爱情吧，再无私的女人，在自己的爱情面前，恐怕也不会那么落落大方的。

当然，这也只是蔺曼卿的担忧与猜测，到底水倩是不是这样想的，有没有横刀夺爱的意思，自己还是没有什么底的。问题的关键是这些日子以来，蔺曼卿耳闻目睹的却是蔡观止与风子形影不离，卿卿我我，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男女之间的这种关系非常微妙，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蔺曼卿何等的冰雪聪明，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最后是蔺曼卿没有将想了一夜才作出的决定说出来，她难以启口。应当说，他们彼此的心态是比较复杂的，蔺曼卿这样保持缄默，也是因为她听到了来自骨子里的另一个声音，那就是做出这样的选择值得吗？很难想象，一朵鲜花插到狗屎上，将会是什么样的“风景”！她倒并不是认定他是狗屎了，可她总觉得心里不够踏实，她与他之间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缘浅还是缘深，至少现在她还是下不了这个结论。有时候，一念之差就会葬送自己的，她最终还是勒紧了缰绳，不再信马由缰了。还是那句话说得在理，冲动是魔鬼。

蔺曼卿并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子，她会抚琴，会采莲，有古典的情怀，她还有种通灵的本领，会飞，会遁，不管你信不信，她都有一点聊斋的风雅。没有了蔡观止，蔺曼卿还是蔺曼卿。生活中的很多秘密是见不得阳光的，它们就像是一座浸没在海水中的冰山，你的肉眼是看不到的，但它们的确存在着。它们还像是细菌与病毒，潜伏在你的体内，你始终看不到它们，可到时候它们会骤然向你发动攻击，面对这种突然袭击，你根本就无力招架。

有时候，蔺曼卿想，自己要是一名听风者，长有一双顺风耳，那就好了，能听到很多风中的秘密。或者说，自己要是长有一双千里眼，那也不错，有一对神奇的瞳孔，就会看到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要是有这种特异功能，能捕风，能捉影，那该多好啊。她又想，要真是这样，那自己会不会疯掉？

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了高山草甸，远远地可以看到有两匹骏马，在那里吃草。蔺曼卿来到那匹红马前，翻身上了马。她回首看着蔡观止，又睃了一眼另一匹白马，满心希望他也能上马，一起骏马追风。可是蔡观止瑟缩着，迟迟不肯上马，蔺曼卿黯然神伤。这时候，她正想拍马离去，不料乌云翻滚，随后一个霹雳炸响，顷刻之间暴雨如注。她回眸观望，他早已经不知去向，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钻进丛林之中躲雨去了。

蔺曼卿骑在红马上，一动不动如同静物，任凭大雨将她淋成了落汤鸡。似乎是内心的压抑太深了，她蓦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老天爷，你也在流泪吗？你也在哭泣吗？那你就下吧，下个痛快吧！大雨下了一阵子，就停了。雨过天晴，青山如洗，绿草如茵，蔺曼卿一拍马屁股，大红马腾空而起，向远天远地疾驰而去。而在草甸上，那匹白色的骏马，依然静立不动，任凭雨水从它的身上淋下来，就像它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

蔺曼卿骑在红马之上，也在不停地流泪。不管是爱情，还是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时候感觉还真的很重要。她现在的感觉已是血本无归，这个一下雨就躲藏进丛林中的另类书生，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猥琐的小男人，弱不禁风，苍白得就像一张薄纸，渺小得又像一只蝼蚁。这个见不得风，淋不得雨，晒不得阳光的男子，终究是一只软壳蟹，就算他没有成为叛徒，汉奸，就凭他那张空皮囊，就凭他那副天生缺钙的软骨头，又如何能够成就一番大业？难道自己的终身真的要托付给一个见雨就躲连马都不敢骑的男人们？错过了与自己在大雨中并驾齐驱的机会，他就不觉得是一种遗憾么？一切听天由命吧！

什么红伞不红伞，天上飘去吧！平静下来之后，蔺曼卿对自己要不要向组织申请结婚，对自己有没有理由嫁给蔡观止，重新提出了质疑。以往，她一直将他视作是一个奇人怪才，是个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人中之龙，与自己这个人中之凤那真是绝配。她对他产生好感，被他那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也就是他显得与众不同。他是另类她并不嫌弃，相反还非常喜欢，她自己不也被人称作是妖精么。可怕的是在那张锦绣皮囊之下，窝藏着的原是一个庸俗猥琐的灵魂。蔺曼卿为自己的猜测与感觉搅得焦头烂额，内心的纠结只有山风才能解密。她隐隐地觉得，有一样东西无视了自己，那就是神秘莫测的不通人性的缘分。

蔺曼卿跟世上大多数女子一样，心地是纯真的，善良的，她似乎还在幻想着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世上的事毕竟是充满了变数，人也一样，人都是会变的，有的变坏，有的变好，或许，还会有新的转机的。只要是在她内心圈定的底线与极限之内，她是会接纳他的，就像大多数东方女性一样，蔺曼卿最终的选择也只能是认命，或者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海枯石烂，从一而终。

蔺曼卿秘密地去了一趟清凉寺，她本来是想去那个紫薇道院的，因为被日本人占领着，改为去寺院了。这座古寺似乎比岁月还要古老，院中地面上是清一色的青石板与鹅卵石，在随处可见的斑驳中，显现着岁月刻下的沧桑，自有一种气度与美感，似乎也不见破败之相。寺院里香火也不见得有多旺，稀稀拉拉的几个香客，闪闪烁烁的几支红烛，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它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蔺曼卿是来给佛上香的，许愿，抽签，女儿的心事，心中的秘密，她要对佛倾诉，女儿的惶惑，心中的烦忧，也要从佛陀那里找到答案。是缘还是劫，佛拈花微笑，佛无语。她抽的倒是一支上上签，这多少给了她一丝安慰，一丝希望。不知为什么，她的眼前老是晃动着一个倩影，一张妩媚的笑靥，一把红色的伞，一支上上神签，并不能抵挡由此而来的恐惧，挑战与挤压，想不焦虑也难。即使像蔺曼卿这样淡定的人，这样堪称女王的大家闺秀，也并不能真正做到放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从清凉寺回来，路过千柱屋，蔺曼卿倒是犹豫了一下，产生了一种想进去看看的冲动。这里毕竟是自己曾经的家，有自己的家人。父亲蔺曼桑正在与岁月一起老去，父亲毕竟是父亲，那种血缘关系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她还想起了后院红楼，那里有她儿时与少女时代的美好记忆，当然，也有欲说还休的忧伤，说不清的压抑，道不明的痛苦。反正，生活在这千柱屋里她没有真正的笑过。这千柱屋就像一口黑沉沉的大棺材，埋葬了自己的青春与人性，蔺曼卿想爱也爱不起来。

最令蔺曼卿牵肠挂肚的是代替自己潜伏在千柱屋中执行任务的梅香，想起她蔺曼卿就歉疚多多，本来应该由自己来承受的煎熬，现在却由梅香在充当青春与生命的祭品。梅香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蔺曼卿也感到茫然。百骏图的传说，天朝国库宝藏的传闻，她倒是听说过，莫非梅香就是为了这些而去的？蔺曼卿暗想，父亲蔺莫桑是千柱屋的主子，大权由他一个人独揽，关于百骏图与宝藏的秘密，除了他，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就算是大奶奶崔禧，管家婆张嬷嬷，也不可能知道。父亲的脾性蔺曼卿是略知一二的，他天生是个守财奴，除了死人他对谁都不信任，这么重大的秘密怎么可能让旁人知道呢？

蔺曼卿终究没有进千柱屋去看看。离开东白山时，吴大队长倒是嘱咐过她，路过千柱屋时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人认出来，她毕竟已是新四军的人。吴贵法还问她回不回千柱屋老家，蔺曼卿当时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转悠了一会儿，她来到了一个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朝千柱屋看了一阵子，眼神幽幽的。远远地望去，像一朵孤独的红云。

第六十二章　它像神一样会遁形

世界有时候很小，小得浓缩成了一座叫千柱屋的大宅子，小得浓缩成了地宫中的那个神秘的宝库，还有那张神秘的百骏图。说来这些神秘的宝藏和百骏图，就像传说中的在雄踞山寨一带会遁的藤精，会飞的神鸟，反正谁也不知道它们藏在哪里。然而，很多人都盯着它们，像一群饿狼，那充血的眼睛盯着一块新鲜的肉。人类的贪婪跟狼族如出一辙。

作为千柱屋的主子，蔺莫桑老爷容易剑走偏锋。他很少会去关注家人的心灵，不知道那会像透明的玻璃器皿一样脆弱，而只会去关心物化的东西，这永远是守财奴的本性。在他看来，这世界的中心就是钱，有钱就有一切。蔺莫桑的确是将宝库设在地宫里了，那些金银珠宝体积庞大，没有一个空旷的地方，根本就放不下。如果放在地面上，又绝不安全，相比之下，秘密的地宫里就是最好的藏匿地了。至于那幅百骏图的真迹，那就另当别论了，他的确将它藏进过拐杖里，不料被那个冰雪聪明的四姨太清子给识破了，要不是他瞅准个机会及时转移，恐怕现在就已经闯大祸了。目前百骏图被他藏到了什么地方，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蔺莫桑想到了那些冬眠动物，在漫长的冬天，它们只有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才能安全地度过。应当说，老谋深算的蔺老爷自以为已经天衣无缝了，如果要发现蛛丝马迹，若非另辟蹊径，那就别做梦了。也可以这么说，蔺老爷设的是死局，要破局简直比登天还难。当然，说出来非常的可笑，揭穿了甚至还十分的可悲，他用的是世界上最简单最原始的办法，却也是最诡秘最神奇的方式。比如，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将一个微不足道的铜板，很随便地扔到了墙角落里，如果不是一个叫花子，谁会去在乎呢。

暮色笼罩在蔺莫桑的脸上，他的脸上满是阴郁。透过夜色可以看到天空深邃而幽蓝，投映在屋子里的暗光使空荡荡的屋子里迷蒙而空灵。他就一个人面对着夜的宁静与凝重，想那百骏图是神品，它像神一样，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它是一幅画，又不是画，它是追风的骏马，又是被神马所追的风，它是人类共同的情怀。它落在这雄踞山寨一带的深山老林里，吸收了这山林的灵气，这里的云影，湖光，山色，它已像一个精灵一样会遁形的，它会飞，会飘，会游，会跑，它会化作一阵清风，一缕青烟，一抹月光，一个梦境，没有谁可以找到它的踪迹，小鬼子想把它占为己有，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蔺莫桑当然不可能体味出这百骏图形下上的东西，但他深信一点，这伙东洋恶魔永远也拿不到那张画！

不久，就传出了关于百骏图的种种传闻。有人说，这百骏图藏在第一千根柱子里，而这千柱屋里其实只有九百九十九根落地的柱子，第一千根柱子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也有人说，这百骏图，已影入百骏石雕之中，化身为它们的灵魂，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境下，比如说在满月之夜，它们才会显形，有时候是画像，有时候是真马。还有人说，这百骏图被藏在一个三角形的天井之中，那天井里有鹅卵石子镶嵌而成的八卦图案，这百骏图就在里面。可是，千柱屋里的天井，除了正方形，就是长方形，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三角形。

甚至，传得更神乎其神的，这百骏图落进了阴阳井中。这阴阳井还真是神奇，一口阴井中的水明显的浅，而另一口阳井中的水明显的满。两口井并排的筑在一起，却永远保持着这样的水位，一口没有满起来，而另一口也没有浅下去。据说，这画落入阴井或阳井之中，就进入了化境，进入了时间的流转，生命的轮回。这画肯定是有灵的，落入了水中的骏马就变成了鱼，冥冥之中似有神助，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古怪的精灵，至少修炼了千年，来时无影，去时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人们的肉眼根本就不可能看到它们。

清子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里画画，那是在千柱屋背后的山崖上。千柱屋就像是巍峨的青峰投下的浓重的阴影，匍匐在山脚下。她的眼神中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一种由内心的失落与迷茫而引起的伤感。那一刻，也许只有如瀑布一般的阳光才能抚慰她的心，她放下画笔，静静地享受着阳光。她整个儿的被阳光包围了，点亮了，明艳如花，如烛，如霞。

忽然，清子看到山峦中有很多云在滚动，天地之间完全相接在一起，天人合一，一片苍茫。感觉不到有风，却能涌来那么多云，没有风而能有这种物理状态，也许只有山间的云彩才能做得到，这让她感到有些奇怪。清子站在山坡上，素面朝天，仿佛觉得冥冥之中空际里有着什么东西，一下子每一个汗毛都张开了。她的身边有一棵树，几根粗枝伸向天空，没有叶子，像雕塑出来的，又像某种行为艺术。这让她非常喜欢，就像她喜爱黑白照片与黑白电影。

天下女人都是一样的，特别是极品女子，都有一种极致的美，不管你是哪个国家的人。清子很随意地穿着一身白衫，却披着一块红纱巾，她拿着那红色的纱巾舞动了起来，与天地同舞，与自然共舞。这时候，清子才忘记了自己是一名东洋特工，忘记了自己来千柱屋的使命，忘记了自己作出巨大牺牲嫁给一个老男人的目的，真正将百骏图扔到山谷里去了。天地之间有大美而不言，物我两忘的她，陶醉其间，乐在其中。这时候，她的美与大自然的美一起变幻，会逼得你喘不过气来。

不经意间，清子与蔺莫桑在山野里相遇了，她冲着他浅浅地一笑。青纱帐里一琵琶，欲弹阳春不着调。毕竟是反差太大了，不管是年纪还是别的。仅仅是为了那幅百骏图，清子内心里的委屈与痛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飘动的云，她觉得自己看云时很近，看他时很远。清子忽然问，你看那些流云，像不像奔驰的骏马？他悻悻然道，它们变来变去的，有时候像，有时候不像。她又问他它们像什么，他说白云苍狗，什么都像，你说它像什么它就像什么。清子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与心不在焉，也就不再说什么。

蔺莫桑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冷淡，似乎觉得这样不妥，又觉得这样对她不公平，他脸上倏然堆满了笑，忙用手指着远处的一片硕大的白云，你看你看，那片白云像不像一匹白马，又看着不远处的一朵小小的黑云，你再看那朵黑云，像不像一只小狗？他原以为自己有些滑稽的举动，会让她笑出来，但清子并没有笑，她回眸瞥了他一眼，他依然翘着自己的手指头。大概觉得自己翘的不是什么兰花指，他悻悻然将指头放了下来。

蔺莫桑心知肚明，自己的内心世界与嘴里说的、实际行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相比之下，清子要纯真得多了。她觉得他刚才那种精彩的表演有些肉麻，鄙视之后更有些反感。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神奇的绝美的梦境世界，它可以让她暂时忘忧，也忘掉自己，包括那个该死的任务。清子感到非常的奇怪，照理说自己这样的高级特工，早已成了冷血动物，心肠硬得如铁，冷若冰霜，毒如蛇蝎，脸上那始终挂着的妩媚的笑意，并不是真正从心灵深处洋溢出来的，可是，自己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一份激动呢？

那种极致的美的确打动了她，让她的心灵战栗与震撼了。半山腰上飘着一带白云，青峰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宛若海涛之上的蓬莱仙境。这还不算是绝美，更令人叫绝的是，青峰之上又是一长片白云，白云之长飘浮着青云，远远看去，那些青云就成了另一层青峰了。这样看来，青峰之上堆叠着青峰，峰峦叠嶂，这山峰就显得非常的高了。虚无缥缈的山峰，因为两条长长的白云带的掩映，虚虚实实，妙不可言。

至于那些滚动的云，乍看静若处子，细看又在涌动。那种气势，万马奔腾，堪称神驹。那种多姿多彩，不是舞神杨丽萍，不足以表演。白孔雀算个鸟，张扬蛮横，简直就是污人眼目。后来那种物我两忘的天籁禅境，被蔺莫桑搅了局，神驹也就成了苍狗与鬼影。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如果不是为了她心目中所蒙蔽的所谓的大日本帝国，所谓的至高无上的天皇，清子肯定会保留她那个清清纯纯的女儿世界，不让俗物挨近，不遭兽迹践踏，不被鬼魅污染。她会守着她的白云境界，樱花世界，清清白白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的。

清子不愿意再看像鬼符一样的云雾了，因为在转瞬之间，它们已经变成阴霾了。她也不再是刚才那个被极致的美景所陶醉的清纯少女了，在心里恢复了间谍身份的清子，冷笑了一声，她想那百骏图肯定是他藏着掖着，这只老狐狸，守口如瓶，简直就是没辙，也真是拿他没有办法。像她这样的美少女，水做的清纯女子，嫁给了他这个土鳖，让他这个糟老头子晚年再搞桃花运，就算他将那幅百骏图作为回报赠送给她，他也值了。

有时候清子会绝望地想，为了一幅百骏图，他们之间的结合像什么？她希望自己的想象力是零，否则死神不拖她走，她也会因缺氧而窒息。刚才对那云层青峰的激情，足以证明清子的审美能力是很强的，这还不足为奇，最让她震惊的是，自己这样一名特工，竟然还在内心深处残存着那份纯真，这才是最可怕的，致命的。要成为一名特工，首先就要将自己变成冷血动物，杀人机器，没有人性，没有感情，自己居然还在刹那间变成了一个童心未泯的天真少女，简直不可思议！

晚上对清子来说，是令她窒息的时光。她真希望白天无限地延长，而夜晚无限地缩短，甚至黄昏与清晨之间零距离地接触。静谧的夜，夜的静谧，起始于新婚之夜就带给她的恐惧，一直延续至今。尽管干她这一行，有时像夜游动物一样也需要夜色的遮蔽。这不仅需要在夜幕下付出实际行动，也需要在夜阑人静时想出锦囊妙计。作为一个女子，应有属于她的隐秘世界，人都需要回忆的，而属于她的回忆，真是不堪回首。

日本女子向来是以温存且优雅而闻名的，她们一个比一个婉约，一个比一个浪漫。当然，也并不排斥她们一个比一个疯狂。清子的温婉是到了骨子里的，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她真正感到了落寞，那癫狂也将是深入骨子里的。清子现在每一个细胞都想造反，就像一把刀子在刀鞘内鸣响。利刃一旦出鞘，刀刀见血。是可忍，孰不可忍！

清子终于向蔺莫桑提了出来，她要搬回后院红楼去住。他感到茫然，特地为她造了个樱园，还有什么不满意？她不是挺喜欢樱花么，尽管樱花七日，目前早已经凋谢，但如雪的樱花依然可以留存在记忆之中，那份馨香永远不会弥散。再说，到了来年，满园的樱花还会怒放的。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樱园，回到那个像聊斋一样既荒凉又落寞的地方？

恍如隔世。清子的脸上，落了一层霜，妩媚的笑容中也有了那丝疲惫与苦涩。为了一幅百骏图，彼此都在进行着一场马拉松式的长跑比赛，到底谁是赢家，目前还是个未知数。难道她的宿命将是英雄末路？夜静更深了，清子依然没有睡意，有心事的人总是无眠。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浓得似墨。梅香已回自己的屋子里睡觉去了，此时此刻，应该早已经进入了梦乡。梅香没来她的屋子，清子忽然心生一念，与其在屋子里受着失眠的煎熬，还不如到院子里去走走。

像一个夜游的孤魂，清子在樱园中转悠了几圈，不知不觉中，不由自主地出了樱园，来到后院，来到了红楼之下。穿过一片清幽的竹林，她的心情一直很好，兴致也很高，这段日子以来，对这里的迷恋与缅怀，那种割舍不断的情愫，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满足。一个人对一个地方，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要看投不投缘，有人喜欢热闹，繁华，绚烂，也有人迷恋清静，落寞，淡泊，一切因人而异，随缘而定。说来也真是奇怪，蔺曼卿喜爱的地方，梅香痴迷的地方，清子居然也情有独钟，她们居然都喜欢后院红楼这个聊斋之地！

一个人心仪一个地方，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前世重来，来生降临。三生有幸，都愿住在这里。夜色如同浓墨将清子重重地包围起来，她秉烛而行，小小的烛光将夜色一点点地烧过去，她的身影就沿着烧开的地方徐徐地向前飘移。一切静谧，风亦安详。后院本来就是超越了红尘的另一个世界，清子甚至怀疑所谓的彼岸花不是开在忘川河畔，而是开在这空旷的院落里。这里白天都远离着喧嚣，夜晚更是与红尘世界阴阳两隔，该有的声音都没有了。风不再摇动竹子，绿竹幽篁间没有了那种沙沙声。虫儿不再嘶鸣，鸟儿也进巢安憩。

清子忽然又想起了那幅百骏图。在这样的深夜，如果他们真的是神马，那应当会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的，哪怕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就像寥落而旷远的天空中，垂下的不是灿烂的星星而是冰凉的泪滴。然而，没有马蹄声，更没有马嘶声。那一刻，她静静地思索，仿佛觉得这千柱屋里的世界，是一张无形的网，那百骏图倒不像是一幅图，而是一个绳结。千千心结，千千绳结，又如何能解得开？这个侥幸解开了，那个又碰巧结上了。一切静寂，清子也只好保持沉默，其实，她想发出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失语。

忽然，在空荡荡的后院，飘荡起了一种若无若有的声音。清子侧耳仔细聆听，好像是从红楼上传来的，渺茫的像一个女子在哭泣，又似晚风在呜咽。如泣如诉的声音，让她揪心，让她恍惚。她甚至怀疑，这种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她的一种幻听？如果真的有这种声音，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为什么会在夜阑人静的时候突然响起？要知道整个后院，整个千柱屋，整个世界现在都万籁俱寂，这红楼之上除了老男人佐藤，已经没有什么女人居住了，怎么可能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女子的声音，听了让人毛骨悚然，不得安宁。莫非她真的已经来到了幽冥世界？

第六十三章　红楼上的夜半琴声

清子终于听清楚了，红楼上传来的是琴声，而且是琵琶声。深更半夜的，会是谁在楼上抚琴呢？她首先想到的是梅香，可梅香分明是在樱园，此刻想来已经进入了恬静的梦乡。清子又想到了三小姐蔺曼卿，她倒是弹得一手好琵琶，是遐迩闻名的琵琶女王。可是，三小姐根本就不在千柱屋，更不要说是在后院红楼了。那么，到底弹琴的会是谁呢？

要是换了别人，也许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好在清子训练有素，心理素质超群，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琴声不至于让她当场晕厥。可怎么会有这样微茫的琴声，倒真的让她百思不得其解。那琴声幽得很，冷得很，越听越像是女子在轻声地哭哭啼啼。这座红楼以前倒是吊死过一个姨太太，还有一个使女坠过楼，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会抚琴，就算她们中的一个会弹琵琶，那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阴阳两隔，难道是她们的鬼魂现身？难道她们能借尸还魂？难道那琴声真的能穿透阴阳？

不经意间，院子里有了一种别样的味道，似乎有了清风拂面，风中有了淡淡的清香，似乎还有了流水，在夜的深处轻轻流动。何以如此，莫非都是那琴声带来的？只闻琴声，不见抚琴人。清子霎时有了一种冲动，想上楼去看个究竟，可楼道口落了锁，楼上常年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上去，那大锁已经生了锈。这时，那风伸出娇弱无力的手，开始翻动清子的衣衫，梳理她的头发，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也沁人心脾，让她感到特别的爽。院子里充满了清风，充满了香气，充满了流水。

清子站在院子深处，红楼之下，一动也不动。举头三尺有神灵，她能感受得到的，的确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薄薄的裙衫掀开来，清水从她的冰肌玉骨上流过，那双手在替她擦洗身子，摩挲肌肤。还有，那双手还将她的头发撩起来，分明有一把梳子，开始静静地为她梳理头发，一下又一下，感觉非常明晰。那时候，一阵风早已将她手中的明明灭灭的烛灯吹熄了。风本来就是微风，越来越微弱，最后遁得无影无踪。奇怪的事蓦然又出现了，她的头发居然无风而动，朝半空中飘扬起来，一下子飘得很高，倒竖在空中，青云直上。

次日，清子将深夜在后院的奇遇对梅香说了，梅香也觉得非常奇怪，当晚就随清子来到红楼下。可是，清子依然能听到女子哭泣般的琴声，可梅香却始终听不到。莫不是真的闹鬼了？为了给自己壮胆，更为了弄清诡谲的琴声，她们还叫来了佐藤，可诡异的是，依然只有清子一个人能听得到琴声，于是，梅香与佐藤一致认定，所谓的红楼上渺茫的琴声，只不过是清子的一种幻听而已。人在很多的时候，都会出现幻听与幻觉，进入一种虚无缥缈的幻境，就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清子并不甘心，她又来到了后院，在子夜时分。琴声再度响起，不同的是这回不再像女子的悲泣，而是万马奔腾。她仔细聆听，一切都是骏马的声音，马嘶，马啸，奔跑，腾跃，天马腾云驾雾，神马追风似电……之后清子一个人来时能清晰地听到，与梅香他们一起来时也能听到。可自始至终，也只有清子一个人才能听到。真正是奇哉怪哉。

开始时像女人的哭泣，后来变成了骏马的声音，那红楼上的琴声，最终带给清子的是孤独。没有人相信清子说的一切，就连佐藤也以为她已经走火入魔了，胡言乱语的全是梦呓。清子时而清醒，时而迷茫。在深夜的寂静中，她蓦然举起双手，像树枝一样的伸向天空，仿佛那金黄色的月亮也像是从她的手臂上绽放的花蕾，她等待着凋谢。那架似是而非的琴，顷刻之间上升到碧海青天，被无限地放大，绵长的银河，隐隐的皆成琴弦。

仿佛清子也成了灵通之人，后院发生的一切，唯独清子能听到而别人听不到的琴声，显得那样的扑朔迷离。从隐隐约约的女鬼似的哭泣，到现在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这琴声比雾霾，比黄尘，更加的强大，更加的恐怖，似乎要将清子毁灭，埋葬。清子觉得自己正在飞蛾扑火，舍身饲虎，沉溺于一个汪洋大海，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救赎自己的地方，彼岸，船，甚至一根救命稻草。自己决不会被乌托邦的琴声击败的，尽管它具有某种魔力，她咬牙切齿，在心底里如是说。

这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所有的忧伤，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恐惧，那只是在梦里。琴声依然在响起，不绝如缕地传来，无边无际，波涛汹涌澎湃，千军万马奔腾，最终泛滥成为一个蓝色的大海。琴声又如风，无形，无影，无踪，她真的已经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是红尘还是冥界。然而，她一直冷若冰霜，从容淡定，她终将化身为一把东洋刀，穿透这诡谲的琴声，漫天的雾霭！

洋子忽然一阵惊悚，她感觉到这后院，这红楼，似乎是她前世来过的地方，那时她应该是一个抚琴的女子，确切地说，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少女。这样的发现有点触目惊心，莫非红楼之上的琴声，是洋子自己在弹？是前世的她在弹？是前世的她留传下来的琴声？这种发现又让她变得非常忧伤，那种琴声真切又渺茫，如此说来，是她的灵魂穿越阴阳两界，化作了琴声？连阴阳都可以穿越，那么，生命就永远不会有边界，也永远没有终结的。

就像是一场接一场的梦境，有了这一个梦，还有下一个梦。所谓的彼岸，其实并不比永远更远，无非是多爬了几座山，多过了几条河。奈何桥应当是一座极普通的桥，忘川也只是一条很平常的河，就像这东白湖古镇山里的溪涧。看透了，想通了，放下了，其实生死也没有什么可怕，更何况，作为一名东瀛女子，中过军国主义的毒，像所有的东洋特工一样，清子的生命已经化为一株罂粟花，通体浸透了毒素，又美得让人瞠目结舌。

清子的眼睛有些红了，她由渐悟到了顿悟，似乎正在觉醒。这琴声在夜空中飘来飘去，自己付出了那么惨重的代价，千里迢迢来到这千柱屋，就为了一幅画？百骏图就像她人生的梦魇，将她拖进了宿命的怪圈，陷进沼泽地中不能自拔，她又何来真正的觉悟？可话说回来，百骏图作为千柱屋的镇宅之宝，跟他们东洋人何干？清子人生的噩梦的开始，又怎么能归罪于百骏图？公平地说，这幅图成为她命定的劫，是侵略者的欲望与贪婪造成的，咎由自取。

这一夜清子又没有回樱园，她像一块冰一样的冷玉，在后院红楼下散发着寒气。后来，她就重新搬到这里来住了，同时随她入住的，还有梅香。清子再次说到了红楼上莫名其妙的琴声，佐藤提议将大锁打开，如果结了锈打不开，那就用石头砸开，他们干脆搬到楼上去住，还怕解不开琴声之谜？清子摇了摇头，她宁可不知道神秘的琴声来自何处，也不愿那幽渺的琴声突然消失。看来，她是真正的喜欢上了这琴声，爱上了这琴声，它已经成为她生命与灵魂的一部分了。如果仅仅是喜欢，就可以放纵，如果成了挚爱，那就要克制了。

清子受命回了一趟日军司令部，山本司令官的脸色一直黑着，还把她训斥了一顿。别以为自己可以稳坐机关长这把交椅，如果长期不作为，还正有人虎视眈眈。看人家洋子小姐，风子小姐，干得多出色！作为天字第一号的帝国之花，居然连一幅百骏图都搞不到手，还算什么王牌女特工！洋子一直嗨嗨着，后来，他们经过一番密谋，出台了新的巧取豪夺的策略。看来，要真正从蔺莫桑身上打开缺口，就必须换一种思维方式，打破常规，否则，永远是大海捞针。

根据清子的提议，山本决定在东白湖古镇的深山老林里，紫薇道院近旁，秘密开设一个温泉疗养院，由清子亲自当女老板。名称她都想好了，就叫夜来香吧。山本想了想，点头表示赞许，以美色来作为糖衣炮弹，男人哪个不好色？是男人都会犯错误的，都会被拉下水的。用美人计虽然古已有之，西施貂蝉都是，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但这样做效果屡试不爽。

回到千柱屋，清子就把想办夜来香休闲度假中心的想法向蔺莫桑和盘托出。他怔了怔，幽幽地问她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清子巧舌如簧，说她什么意图也没有，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毕竟太寂寞了。再说作为一个新式女性，不应当锅居一室，不能只做男人的附庸，而要有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蔺莫桑问她不是会画画吗，清子开始撒娇，献媚。蔺莫桑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也就答应了。清子疾步窜上去，在他的脸上吻个不停。毕竟，这项工程也不小，需要大笔的资金。

度假中心初步建好之后，已是三个月之后，清子、佐藤与梅香都来这里上班了。清子当老板娘，佐藤管账，梅香做领班。剪彩那天，东白湖古镇的头头脑脑几乎都来了，各路乡绅全来捧场。应蔺莫桑之邀，国军司令蔡天行携夫人杨玉馨也来了，陪着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狼子与他的女人吴艳红。就连暗地里成了日军第二司令部与梅机关的紫薇道院，也派遣了道长法海来道喜。作为东道主之一的蔺文清，大奶奶崔嬉，管家张嬷嬷之流，悉数前往。

蔡天行与楚天舒一起剪彩。毕竟现在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战，新四军独立团也派政委楚天舒与参谋长李雅琪一道前来祝贺，并送上了贺礼。楚天舒嫌夜来香这个名称有些妖魅，提议改为山里红什么的，但遭到了蔡天行的拒绝，他喜欢。清子倒是落落大方，一副温良恭俭让兼琴棋诗书画的名媛淑女模样，笑脸相迎，妖媚有加。美女的武器不是枪弹、匕首，而是靠绝版的容貌、温婉的气质、机敏多变的处事手腕。整个仪式上，几乎都能觅到清子活跃的倩影。

清子清丽妩媚的外表与她冷静残酷的内心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她满脑子军国主义思想。清子从小受其老师佐藤的思想熏陶，瞧不起中国人，认为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清子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她12岁那年进入位于神户市的一所特务学校。除了学习汉语、英语、舞蹈、绘画之外，她还学习了射击、爆破、化装、放毒等特工专门技术。16岁时，清子被派到中国，专门从事间谍活动。她的公开身份是一名职业画家，四处写生。始终陪她同行的是她的老师、日本老牌特务头子佐藤。

佐藤曾是除了天皇之外，清子最崇拜的神。清子从小离开父母，寄居在佐藤家里，就把老师佐藤当作了自己的再生父亲。她也从佐藤那里，得到了一种畸形的爱。从小到大，佐藤就没少搂她抱她抚摸她，还有亲她。清子长成少女了，佐藤好几次想要占有她的身子，但都被她近乎冷酷的方式拒绝了。那时候，清子身上带着一把短刀，如果他要强行占有她，那她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说来清子对佐藤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但是她天生的有洁癖，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了自己的少女生涯，特别是不情愿让一个足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男人来玷污自己冰清玉洁的身子。

清子接受了进千柱屋劫取百骏图的任务时，山本曾经专程找到过她，亲自与她谈话。肥头大耳、五短身材的山本身为司令官，也十分重视防区内的特务工作，委托佐藤专门训练东洋女特工，佐藤带过许多女弟子，可他唯独对清子感觉特别，期望也高。当年，佐藤尽力向山本推荐，让清子担任了日军梅机关的机关长。山本说，清子小姐，这几年在中国，你干得不错！清子道，谢谢山本将军的夸奖。

清子神情肃穆，眼神专注，着装打扮清丽可人。单凭这一点，山本与在一旁的佐藤都觉得清子能把洋子比下去。那个“货”太招摇，太张扬，太蛮横，一句话，太浪了！山本也曾给洋子布置过任务，但洋子不管佐藤也在场，竟然用淫荡的眼神勾引他，这种不合时宜、不分场合的行为使他十分恼火。清子正好相反，如果将清子比作一株院中的名花奇葩，那洋子及后来的静子、秋子、冰子之流，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山间的野花，登不得大雅之堂。唯一可以与清子比肩的也就是风子，这个既疯又魅的东洋女间谍，倒也是个水性女子，与清子的共性较多一些，属于同一世界里的人。后来，清子曾想让风子替代自己来到夜来香休闲中心，可风子在东白山上另有使命，既已经打入了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心脏，成了日军安排在新四军内部的眼目，只好作罢。

山本司令官洪亮的声音犹在耳边，清子，我很看重你，现在也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总部决定派你到千柱屋去，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地将百骏图搞到手，因为这是天皇钦点所要的宝贝。它应当属于优秀的大和民族，属于神圣的大日本帝国，只有高贵的日本人才配享用它，支那是个劣等民族，猪一样的支那人，根本就不配拥有它。你的公开身份是职业画家，为了证明这一点，佐藤君可以给你安排一次画展。清子只说了一句，嗨，司令官阁下。清子的恭敬使山本感觉很满意，看来，外表清纯妩媚的她，内在的品质的确比洋子强多了，甚至比风子也要强。

至于不久前的那次召见，山本与以前判若两人。直至清子说出开办温泉洗浴中心的打算，山本才开始和颜悦色起来。山本叮嘱清子，别忘了你去千柱屋，不是为了临摹百骏图，而是要得到它的真迹。对于你肯屈尊下嫁给千柱屋里的那头支那猪，那个山里土鳖，你作为一个堂堂的大和民族的优秀女子，所作出的巨大的牺牲，我们是知道的。那时候，清子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山本继续往下说，这次有了温泉，你可以引诱和利用国军乃至新四军的某些大人物，他们都是男人，你一定会成功的。嗨，将军阁下，清子似乎只会说这一句。她想说另一句话，父亲大人，可是因为特工组织严密的纪律，她始终没能说得出口。

清子出嫁前的那天晚上，她正在洗澡，木桶里热气腾腾，清水中漂着红白相间的樱花瓣。她将身子浸泡在热水中，将清亮亮的热水淋到光洁如玉的身子上，那些樱花瓣也就粘贴在她的身上。有一枝樱花已经取不下来了，那是彩绘上去的，看上去挺美挺艳的。佐藤踢开门闯进来后，有了短时间内的惊艳，他愣住在那里。随后，他就朝她扑了过去，在她的尖叫声中，木桶被翻转了，水流了一地，水中还有那些红红白白的樱花瓣。他将手中的酒壶高高地举着，酒水清亮亮地浇在她的背脊上，倏然往下流淌。这酒如果被点燃了，就会腾起漫天大火。

佐藤扑倒了清子，扑到了她的身上，她连声说不要，不要……凭清子的一身功夫，佐藤休想得逞。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就跟父亲一样，从小到大，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就差身子没有交给他了。清子对他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诡谲得像子夜幽深的天空。退一步想，明天就要嫁给那个支那老男人了，与其将少女最珍贵的贞操献给那个糟老头子，那还不如给自己的老师吧，或多或少还有一些畸形的感情，就算是这么多年来对他的报恩吧。这样一想，清子也就认命了，反正都是献给老男人，给谁不是给啊，这是她的命。一株清纯美丽的樱花，就这样黯然凋落了。

第六十四章　梅香的复仇

东白湖古镇在大山深处，这里山峦起伏，景色宜人，而且山中温泉很多。据说这里的温泉可以祛病健身，二千多年前的天下第一美女西施，她的外婆家就在这深山里的西施村，西施从小就洗浴这里的温泉，洗出了一身凝脂的冰肌玉骨。说来，清子、蔡天行他们的确也挑选了一处景致好、又幽静的地方建起了俱乐部，修了游泳池，建了客栈，还招了一批年轻漂亮的美少女做招待。从此以后，笙歌艳舞，花团锦簇，引得那些国军要员与当地乡绅们趋之若鹜。他们在灯红酒绿之中醉生梦死，不仅在这里休闲度假，也干些风流苟合之事。一些重要的军事会议也经常在这里秘密召开。

梅香一袭白衣黑裙，不施粉黛，齐眉的刘海儿，一副清纯的洋学生模样，再加上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是夜来香温泉休闲中心的领班，兼做服务生。为了讨好那些国军将领与当地乡绅，清子可算是费尽了心思，包括引诱和怂恿女服务生们陪酒、陪舞、陪睡，即使女服务生们应召外出，都是很正常的事，这恰恰是清子和佐藤施展交际手段所需要的环境和条件。

然而，梅香一直出淤泥而不染，宁可玉碎也决不玷污自己清白的身子。清子知道梅香坚贞不屈的脾性，对她也无可奈何，只得网开一面。梅香知道自己肩负的神圣使命，只得在这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含垢忍辱，苟且偷生。令梅香感到兴奋的是，她觉得自己报仇雪耻的时候终于来了，狼子这只色狼，这条恶狗，是永远不会改变贪腥吃屎的本性的，自然也就不会放弃到这里来拈花惹草的机会。事实上也是这样，狼子早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猎物终于上钩了，这回梅香下决心要当一回斩豺狼的好猎手了。一个周末的晚上，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夜来香温泉休闲中心的舞厅，灯光忽明忽暗，一对对男女相拥着在舞场中挪动着轻盈的脚步。刚刚归附国军并被晋升为少校团长的狼子并不急于下舞场，而是端着一杯红酒，一边品味着，一边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着身体。

狼子长得人高马大，就像狗中的狼犬，他平生最崇拜的就是狼，狼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图腾的梦想，也正因为如此，他便觉得自己具有英雄的气概，时常也就以英雄自居，并且自认为品味不低，至少具有狼的血性，狗的气质。此时，他望着舞场，贪婪而挑剔的目光从一个个漂亮女子身上掠过。那些浓妆艳抹、酥胸半露的轻佻女子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他暗地里玩过的丫鬟使女与国军女兵太多了，这些女人只知道盯着男人的钱袋，还有他那雄性勃发荷尔蒙分泌过多的身体。至于那些官太太、官小姐们，不是徐娘半老，就是是非太多，狼子有厉害的小妖精吴艳红管着，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这时，一个似曾相识的美少女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女孩子身材高挑，腰肢纤细，一头乌丝如黑云飘荡，着一袭白色旗袍，舞步极其轻盈，就像一只白蝴蝶般地在舞场中飞来飞去。这个惹火的女孩就是梅香，她的目光时而如水，时而如电。狼子一下子想不起她是谁来了，或许是她的这身打扮，或许是今晚这样的环境，他就干脆不去想了，管他是谁呢。看着她一袭白衫，又素面朝天，一副清纯的样子，他就暗自思忖，这雏儿恐怕还是个处女呢！

一想到此，狼子立马心旌摇荡，坐立不安起来。好不容易一支舞曲终了，狼子立刻起身向女孩走去。他的目光轻佻，脸色浮浪，小姐，我能请你跳舞吗？梅香此刻已经万箭穿心，满腔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每一秒钟都会化作利箭直刺眼前这条色狗恶狗的胸膛。可是，她万万不能，忍字心头一把刀，就算刀子割碎了她的心也得强忍着。并且，面对豺狼，她还得强颜欢笑。

梅香于是陪上一张笑脸，当然，能和你一起跳舞，非常的幸运。你就是那位刚提拔的风流团长吧，听说你还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神枪手，飞刀也练得特别棒，正好想请教你呢。狼子幽幽地问，哦，小姐，弄枪舞刀可是爷们的玩意儿，你一个小姑娘，玩这些做什么？梅香幽幽地道，此言差矣。会打枪，会耍刀，就可以打豺狼呀。这国难当头，兵荒马乱的，学点真本事，就别说上战场杀鬼子报国，但至少小女子可以用来防身。狼子忽然觉得一股寒气朝自己袭来，似乎带着刀锋的凛冽，让他不寒而栗。他一脸的惶恐，重新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了她。

梅香笑道，瞧，我们扯远了，怎么来着，竟把正事给忘了。来来来，风流团长，良宵一刻，黄金万两，咱们还是抓紧时间一起跳舞吧。说着，一只纤纤玉手就放到了狼子的掌心，他的手也就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腰。他们跳舞之际，她又说了起来，风流团长，有些问题我真的要向你请教，可是，这里太热闹，又凌乱又显眼，要是能有个清静的地方可就好了。狼子睃了她一眼，是吗？他颇感意外，但女孩子清纯的模样，似乎有些崇拜他的眼神，以及渐渐贴了上来、又若即若离的弹性胸脯，使他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的小蛮腰搂抱紧了，试图贴上她丰满的胸脯。狗总是改不了吃屎，死到临头了，还要吃别人的嫩豆腐，梅香从心底里狠狠地骂了一声，狗日的！

音乐声再次响起，狼子搂着梅香马不停蹄地滑向舞池，娴熟地旋转着。一曲华尔兹之后又是一首四步舞曲，女孩子似乎有些晕了，优雅地把头靠在了狼子的肩上。狼子的手也不老实，慢慢地从女孩的腰部滑到女孩结实的屁股上。到曲终人散的时候，两人竟好像有些依依不舍了。梅香忽然抬起头来，诡谲的眼神幽然望着他，意味深长地问，声音怯怯的，我累了，想休息了。离这里不远的千柱屋，倒有一个清静雅致的去处，不知你这位风流团长肯不肯用马送我一阵子？当然，如果你有空的话。

狼子怔了一下，心里痒痒的，马上满口答应，我当然有空。今晚有机会能为貌若天仙的领班小姐效劳，是我的三生有幸。小姐，请吧！话音未落，狼子就将梅香抱上一匹大青马，扬鞭策马而去。在马上，女孩那似水的柔情和娇嫩的身体，宛若磁铁一般紧紧吸住了他。一路上，狼子心旌摇荡，脑子里早就出现了那种红纱帐里销魂的情景，眼前这位美少女脱得一丝不挂，白玉似的胴体横在床上，他饿狼扑食一般地扑了上去，她半推半就，成就了与他的云雨好事。她的屁股底下开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他静静地欣赏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欲火中烧的狼子，真恨不得现在马上就把事给办了。他就不停地快马加鞭，念念有词，驾！驾！

梅香在马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猎物终于上钩，今晚一定要将这衣冠禽兽杀了，斩为肉酱，给自己一个交代。这些年来的痛苦与耻辱，她一直埋葬在心头，今晚如果能如愿以偿，那也算是老天开了眼。到了千柱屋，进了后院，狼子砸了大锁，他们上了红楼。时值后半夜，残月已经西沉，月色凄迷，万籁俱寂，他们在阁楼上停住了。梅香想寻找机会下手，便提议道，今晚月光如水，良辰美景，我们何不喝一杯？狼子求欢心切，想先行云雨之欢，便断然拒绝了。她娇嗔道，急什么？人又不是动物，毕竟不是狼狗交配，总得讲点情调吧，你说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已拿出了一瓶红酒，朝栏杆边的石桌旁走去。

就在狼子悻悻然落座的那一刻，梅香猛地举起瓶子，狠狠地朝他后脑上砸了下去。她满以为这下能将他砸个脑浆迸裂，呜呼哀哉，至少也能将他砸个半死，昏厥过去。随后，她就可以拔枪将他打死，或者用短刀割下他的头颅。可是，梅香毕竟太天真了。狼子防不胜防，头上被砸出了一个血窟窿，鲜血稀里哗啦地从他的后脑上淌了下来。

就在那一刹那，梅香从他的腰间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空荡荡的红阁楼上，骤然响起梅香那嘹亮的声音，狼子，你这个畜生！你还认得我吗？狼子挣扎着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举枪对着自己的疯狂的女子，或许是他觉得死到临头回光返照了，或许是这后院红楼一下子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居然在顷刻之间醒悟了过来，一下子显得异常的清醒。原来，眼前月光下站着的女孩，竟是多年前自己在这红楼之下强暴过的美少女梅香。

梅香就要扣动扳机的刹那间，背后传来了清子清亮而尖锐的一声冷笑，随后，她冷冷地说，梅香小姐，当心枪走火。清子也拿着枪，对准着梅香。原来，清子在舞池中一直注视着梅香，见她诱使一个高大的国军军官一起跳舞，最后他们一起上马悄然离去。清子早就认出了那个男子是狼子，他曾是千柱屋里看家护院的，心想这其中必定有戏。想到梅香平时种种反常的行为举止，清子心底里有了谱。就这样，清子骑上了一匹马，也尾随而来。

狼子瞅准了这个机会，他猛地朝梅香冲过去，将她的身子往栏杆外面死命地一推，随即，梅香就从红楼上坠落了下去。冷月无声，静静地映照着后院，那样的宁静，那样的苍凉，似乎还带着某种凄美。砰的一声，梅香的身子落在庭院之中，不知是死是活。在红楼之上，狼子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大声道，小娘们，想害爷们，门都没有！正在得瑟之时，狼子蓦然回首，瞥见了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清子，她的脸上半是温存，半是忧伤，似乎还有着一丝怜悯。当然，月色朦胧，他并不能够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事实上，即使在大白天，在明亮的阳光下，凭着狼子的那点心智，也看不出清子的诡秘心态。

清子朝狼子走来，来到他的身边时，她站住了。清子看了一眼狼子，觉得眼前这位狼子，说不定就可以利用他为皇军服务。或许，搞到千柱屋里的百骏图，说不定也是一个突破口。即使再次失败，也不妨尝试一下。清子朝狼子嫣然一笑，那意思是，跟我走吧，梅香不能给你的东西，我来补偿给你。随后，清子带着狼子走了。

狼子心满意足地从清子身上翻下来，清子长长地出了口气，“猎物”终于上钩了。从此，两人经常约会，女子青春的外表，越来越放荡大胆的床上功夫，撩拨得狼子神魂颠倒。在一次亲热过后，清子撒娇似地问狼子，我比那个梅香，怎么样？狼子笑道，强多了。清子莞尔一笑，我俩相好这么久了，你能不能帮我点儿忙？狼子几乎脱口而出，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清子一本正经地说，听说，这千柱屋里的一幅名画叫百骏图？狼子有些犹豫，他似乎听说过有关百骏图的传说，也很清楚这幅画只有蔺老爷一个人知道，但为了讨好怀中的美人，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狼子信口雌黄，这又有何难，不就是一幅图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清子顿时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狼子也乐不可支，他抱得美人归后，总觉得自己夸下了海口，而要真正搞到百骏图，心中却没有底。后来，狼子想到了另一个人，也许他能够搞到百骏图。狼子将蔺莫桑的亲弟弟蔺文清介绍给了清子，清子已不再是过去的清子，她从年轻的狼子身上得到了从两个老男人身上得不到的床笫之乐。一旦真正尝到了那种味道，她就乐不思蜀，没过几天就把蔺文清也勾引上了床，面对这样清纯娇媚的大美人，没有男人不会心甘情愿地俯首听命的。而对清子来说，哪个男人不是男人，只要能搞到百骏图，她豁出去了，再说，换一个性伴侣总有一种新鲜感，更富有刺激。

这个清子还真是有些交际手段，终日周旋于国军高官当地乡绅之间，一会儿和这个打打招呼，一会儿向那个抛上个媚眼，碰上一些关键人物，更是主动热情地投怀送抱，不费太多力气，便能搜集到许多有价值的情报，以弥补一下子搞不到百骏图的不足。清子与少女时期判若两人，她变得这样性开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作践自己。自己的初夜贞操，还有花一样的青春，梦一样美好的婚姻，都给了两个老男人。一样的红颜薄命，只是花开花谢的形式不一样而已，做女人反正也就那么一回事，给谁不是给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硬道理。

山本对清子暂时搞不到百骏图的不满，随着她源源不断地搞来有价值的情报，慢慢地烟消云散了。渐渐地，清子又成了他的香饽饽。清子也一改往日的落寞与沮丧，经过慎重的考虑，她决定吸收狼子与蔺文清为内线。她摆下了一桌酒宴，由她与老师佐藤作陪，邀请狼子与蔺文清入席。酒过三巡，清子便摊了底牌，恭喜你们，大日本皇军很欣赏你们的表现，你们之前提供的情报非常的有价值，山本司令官大大的满意。狼子颤声问，你是？

清子坦然承认，我是日本人，是日本特工清子。山本司令官经过深思熟虑，委托我接纳你们加入我们的组织。蔺文清大惊失色，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什么？你们让我做日本特务？清子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文清君，难道你之前不是在为我们大日本皇军服务吗？蔺文清哑口无言，依然冷汗直淌，他掏出手帕开始抹额头。清子接着冷冷地说，当然，你们可以拒绝，你们毕竟是支那人，这是你们的自由。不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精英特工一定会时刻惦记着你们，你们的顶头上司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国军的军统组织，还有共军的打狗队，他们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特工组织一样的厉害。说到这里，清子将脸转向狼子，幽幽地问道，风流团长，要是让戴笠或者蔡天行司令知道了你们和日本人的关系，你还混得下去吗？不待狼子作何反应，清子又转过身子，正襟危坐，加大嗓门道，我现在就可以断定，不管是谁出手，不出三日，你们的脑袋瓜子就得搬家！

面对清子的步步紧逼，狼子与蔺文清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瘫倒在桌子旁。事已至此，贪生怕死的他们也只有死心塌地做汉奸了。清子随即示意佐藤各赐给他们二十根金条，狼子与蔺莫桑由起初的瞠目结舌，到现在的喜出望外，从开始时的魂不附体，到现在的惊魂未定。原来这一切都是山本布下的圈套，山本司令没有忘记他的嗜好，女人加上金钱，还有枪与刀。清子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放在桌子上，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那是她在继续向他们示威。

清子又开始进一步的软硬兼施，又是鼓励又是恐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已经是我们的特务了，你们领的这些钱，就是第一笔活动经费。佐藤插嘴道，只要干得出色，皇军黄金大大的有！清子冷冷地说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害怕，只要你是真心效忠我们大日本帝国，我可以保证你们没事，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白了，只要你们忠心为皇军服务，自然还会得到更多的奖赏，不仅黄金大大的有，美女也大大的有。清子一改昔日的娇柔与妩媚，目光变得严厉而冷森，刀子一样的在他们面前飞来飞去。

清子还给狼子与蔺文清重申了任务，尽快搞到那张百骏图。佐藤也威胁说，皇军的忍耐心可是有限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尽快搞到百骏图，那就死啦死啦的！狼子他们自然也明白，他们脖子上的脑袋，由日本人牢牢地捏在手掌心，只要日本人转了一下念头，随时都可以扭下来，就像扭下一只藤蔓上的瓜那么简单。从此之后，他们就不折不扣地成为日本人牵着的两条狗了。

随着日军间谍网不断扩大，蔡观止、狼子与蔺文清先后被拉下了水，东白湖古镇的抗日形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严峻局面。他们接受日本特务机关的奖赏，蔡观止拜倒在洋子与风子的石榴裙下，狼子与蔺文清也与清子有染，无论是国军还是新四军独立纵队，重大机密连连失窃，许多作战计划顷刻之间成为泡影，日军的几位女特工成为日军梅机关的一张张王牌，帝国之花开得分外娇娆。

第六十五章　蝴蝶飞不过沧海

一场大雨让梅香醒了过来，她躺在草坪上，感到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身上像有千万根钢针在一齐猛扎，一阵接一阵锥心的疼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不管她作出怎么样的努力，都无法挪移身子，她越挣扎，身子骨就越痛。真是福大命大，说来终究也是一个奇迹，从这么高的红楼上摔下来，她居然没有被摔死。也许是她的身子在下坠时，让一棵高大茂盛的梓树给挡了一下，有了这么一个缓冲，滚落到草地上时，竟然保住了她这条小命。

最初发现梅香的蔺曼卿她们，自从梅香从夜来香温泉休闲中心莫名地失踪之后，消息传到了东白山上，蔺曼卿就奉命带着狙击手冷冰与冷霜下山来寻找了，仿佛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蔺曼卿隐隐隐约约地觉得梅香很有可能在她喜欢的千柱屋后院红楼，果然她们在这里找到了梅香。梅香已经奄奄一息，她们临时做了一副担架，将她抬出了千柱屋，朝东白山上抬来。

梅香摔下红楼之后，清子他们以为她百分之百已经摔死了，也就没有下楼去找她的尸体，顾自回夜来香休闲中心寻欢作乐去了。后院是个冷僻清静之处，平时根本就没有人来，蔺曼卿在这里可谓是熟门熟路，她们将梅香接出去也就顺顺当当了。回东白山的路上，要路过紫薇道院与夜来香休闲中心，她们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幸亏没有遇到什么人，也就少了麻烦。

回到了东白山，蔺曼卿等发现梅香失忆与失语了，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只会朝天睁着，最多也只有默默地流泪。于是，蔺蔓卿、李雅琪、楚天舒他们也只得陪着她落泪。梅香被救回东白山的消息，通过风子传到了清子这里，清子大惊失色，那次在红楼自己在梅香的枪口之下救下了狼子的事，想必梅香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也就是说，狼子与自己的身份很有可能会败露，这还了得！幸亏梅香已经失忆并且失语的消息是一道传来的，这让敏感多疑的清子的内心稍稍得到了安宁，但她依然放不下心头这块石头。

清子通过洋子下令，如果有机会，就让蔡观止与风子除掉那个梅香，否则，一旦梅香恢复了记忆，会开口说话了，后果将不堪设想。风子接到指令后，就与蔡观止商量，除掉一个梅香并不难，但如果现在下手的话，就会打破东白山的平静，很有可能自己与蔡观止的身份就会暴露，那是得不偿失的。风子再次请示了洋子课长，洋子向山本作了汇报，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暂且不动梅香，由风子他们监视梅香，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下手。

梅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连思维也没有了。可是，她的眼中还会流泪，从这一点上看，她应当还是有些意识的。蔺曼卿坐在她的床边，用红木梳子静静地梳理她的头发，还轻轻地哼着歌，试图唤醒几近植物人的梅香。李雅琪、何秀清、英姑等有时也彻夜守在梅香的身边，李雅琪还吹口琴给她听，可惜梅香什么也意识不到。

她们不可能知道在夜来香休闲中心发生了什么事，在千柱屋后院与红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更不可能知道关于梅香的前尘往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温馨，有的苍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除了在一起默默地流泪，这群新四军女战士似乎什么也不会做了。她们谁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可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她们无法抹去心头的忧伤与愁云。

蔺曼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更不知道现实世界竟会是如此的诡秘，如此的复杂。现实就像一张黑色的蜘蛛网，不，一张比蜘蛛网要强一千倍一万倍的无形的网。自己就像一只小小的虫子，一不小心粘在网上了，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下来，反正逃不脱那张无形大网的束缚。还什么妖精呢，妖精都是通灵的，先知先觉，自己充其量也只是一只蝴蝶，一只伤痕累累的蝴蝶，一只飞不过沧海的蝴蝶。

不知不觉中，蔺曼卿独个儿来到了林子里，她在一处岩壁前停住了脚步，因为她在那绝壁之上，看到了一只蝴蝶。它是岩画，还是化石，她不得而知，它是真实，还是虚幻，她也无从知道。如果仔细端详，它竟是那样的鲜艳，仿佛还有着生命，有着呼吸，有着心跳，有着灵魂，它会微笑，会流泪，还会跳优雅的舞，喝动人的歌。

蔺曼卿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她看到了一只蝴蝶躺在林间的地面上，是一只受了伤的蝴蝶。它像是死去了，宛若一片枯叶。风将它吹到哪里，它就飘到哪里。一只受到了致命的伤害的蝴蝶，它还能复活吗？它还能飞得起来吗？如果它从此倒下，再也飞不起来了，那还要这对翅膀做什么？如果不能在林间，在花丛中，在草地上，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舞，那还能叫做蝴蝶吗！

一声惊雷在半空中炸响，老天会下雨吗？老天飘下了一些雨星，居然没有再下，这倒也算是一个奇迹。可是起风了，并不大，但是带着寒气，感觉挺冷的。地上有了一些湿气，轻轻地往上冒着白烟，一缕一缕的。那只蝴蝶在地上仿佛轻轻地闪动了一下，这回可不是被风吹了一下，这回绝对是它自己在动，是它的翅膀在轻微地颤动。这意味着这只蝴蝶依然活着，它只是受了伤，并没有死去。这是一只还有生命气息的蝴蝶，很有可能，它还会飞起来的。

生命有时是会创造奇迹的，一只小小的受了重伤的蝴蝶，也会重新飞起来的。那只小小的受伤的蝴蝶，居然扑腾了一下翅膀，慢慢地离开了地面，它居然重新飞起来了。它虽然飞得那么艰难，但它毕竟又开始在风中飞舞了。有时候，它还会在枝头上停一下，但等它恢复了体力后，又开始在空中飞了。它飞不过沧海，也飞不上苍穹，然而它在空中飞。最后，它竟然飞到岩壁上去了，成了那只枯蝶，成了青石上的岩画，成了千古的化石。

蔺曼卿在岩壁前伫立了良久，蝴蝶之谜让她心潮起伏，又陷入了凝重的沉思。刚才看到地面上枯叶似的蝴蝶，不像是幻觉，倒像是真实的。一只蝴蝶就是一个小小的生灵，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都给了她一种生命的力量，一种生命的坚强。不管是现在失去了记忆的梅香，还是正陷入情感低谷中的自己，蔺曼卿都觉得生为女人，就像这蝴蝶一样。据说蝴蝶是花的灵魂，也是花的前世，那么花就是蝴蝶的今生，蝴蝶从前世飞到今生，就是为了追逐这花吗？就是为了这一缕缕的花香而来的么？

那么，她自己这么飞来飞去的，又在追寻什么呢？梦想？信仰？彼岸花？狗日的小日本，践踏我河山，毁灭我家园，破坏这岁月静好，现世和美，除了拿起枪杆子参加战斗，那还能做些什么！听说，小鬼子又要进山进行秋季大扫荡了，形势又开始吃紧，这动荡的日子何日是个尽头？什么时候才能将小鬼子赶出中国去？蔺曼卿的思绪如风，似乎依然追寻着蝶影翩跹。落日已经催红的晚霞，满目青翠的东白山此时此刻已玫瑰怒放，一片血红。

蔺曼卿在回来的路上，见到了英姑。英姑在一棵树上挂满了一串串白色的鸽子，蔺曼卿停了下来，问她怎么有心思搞这个？英姑说，这每一只鸽子代表着牺牲的一名同志。原来，她在怀念牺牲了的战友。这一只是雀儿，这一只是红豆，英姑含着泪道。蔺曼卿也噙着泪，听她继续往下说。英姑又说这每一只鸽子都代表了他们的一种心愿，希望早日打败敌人，将日寇赶出中国去，盼来真正的和平。

看到一群白鸽子中有一只是红色的，蔺曼卿茫然，便问其故。英姑告诉她，那只红色的鸽子代表着失踪的原凤凰山寨寨主顾小凤，也不知道消失在茫茫林海中的她是死还是活。蔺曼卿理解英姑对顾小凤的怀念之情，毕竟她们原来都是凤凰山寨的，朝夕相处，情同姐妹。那一串串鸽子在风中静静地飘动，催人泪下。可是，不管她怎么铭心刻骨地思念，也没有感动天感动地，因为顾小凤始终没有再回来，没有人看见她的踪影，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也许，她真的化作了一只生命火鸟，红色的鸽子，或金色的凤凰。

英姑拿出唢呐，朝天呜咽了一声，随后便吹了起来。唢呐声声，如孤独的玫瑰在迎风怒放，将傍晚的天空吹得一片血红。这悲凉的唢呐声，在寂静的山野里久久地回荡，蔺曼卿听得动容，肝肠寸断。蔺曼卿的眉宇深锁着，一种无法言传的忧伤与郁闷压抑在心头，近乎窒息。蔺曼卿闷声不响地坐在一块青石头上，她忽然又想起了失忆又失语的梅香，想起了躺在地面上的受了伤即将死去的蝴蝶，眼前还浮掠过蔡观止与风子那浮浪的脸孔，心头悲怆骤生，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发生爆炸，将这苍天也炸出个血窟窿来。

她们终于一起回到了营地，走进仙姑殿，蔺曼卿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仿佛整个东白山都失语了。消息总是跑得比风还快，之前听到的消息得到了证实，日军在小野的率领下包围了东白山抗日根据地。之前没有听到的消息更加残酷，也就是发生了皖南事变。

1940年10月19日，何应钦、白崇禧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强令长江以南的新四军、八路军在一个月内全部撤到江北；中国共产党从维护抗战大局出发，答应将皖南的新四军调离；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及所属的支队9000多人由云岭出发向北移动；6日，行至皖南泾县茂林时，遭到国民党军8万多人的伏击；新四军奋战七昼夜，弹尽粮绝，除约2000人突围外，大部分被俘或牺牲；叶挺与国民党军队谈判时被扣押，项英、周子昆被杀害；皖南事变发生后，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愤然写下了“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题词。

国民党恶意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盘踞在东白湖古镇上的蔡天行部蠢蠢欲动，小野的敢死队正在加剧对东白山根据地的大规模的扫荡，日军的间谍活动更是十分猖獗，对东白山的新四军进行了疯狂的暗杀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一时间，东白山上乌云密布，万马齐喑。

大队长吴贵法，政委楚天舒，参谋长李雅琪都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子旁，沉默不语。林中豹与何秀清忽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何秀清开口就骂紫薇道院的道长法海是个大坏蛋，小野的指挥部就驻扎在那个道观里。楚天舒火了，像是吃了枪药，说话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光骂有什么用，有本事就将它一窝端了。林中豹又说，蔡天行扬言要与新四军决裂，择日进攻东白山。楚天舒又吼了一声，狗日的，趁火打劫，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吴贵法一直像块大石头一样沉默着，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以前人们称红军独立团时，总是称赵团长的，后来改为新四军独立纵队，实际上也就是一个游击支队，人们又称为赵队长的。后来，赵天啸兄弟牺牲了，吴贵法下了山入了伙，担任了队长，人们又称为吴大队长的。可见，吴贵法的这张脸，也就是独立纵队的这张脸。这张脸从前是赵天啸的，现在是吴贵法的，但都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的。吴贵法暗自思忖，他可丢不起这张脸，决不能丢人现眼。

蓦然，吴贵法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白杯子里的水都溅了一桌子。同时，他也吼了一声，打！众人面面相觑，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只见吴贵法铁青着脸，牙齿中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他刚才那一声咆哮，并不亚于林子里豹子的吼叫，天空中霹雳的炸响。不管是小野的鬼子，还是蔡天行的国军，他们胆敢侵犯东白山，他吴贵法就照单全收。吴贵法现在就像是东白山的山神，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定海神针，他的决心一下，所有人都热血沸腾起来，仿佛小野与蔡天行的身上都钻满了仇恨的子弹。

吴贵法接下来的吼声就像是土匪了，他咆哮如雷，如果有人再敢在老子面前放个屁，老子现在就打穿他的屁眼！如果有人胆敢走漏了风声，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他！所有的人再一次面面相觑，大家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在吴大队长面前放屁，因而也没有人被打穿屁眼。当然，在场的都是赤胆忠心的好同志，没有谁会走漏半点儿风声，因而也不会有人被现场击毙。在众目睽睽之下，吴贵法扬长而去。

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世界上没有不通风的墙。传出情报的是蔡观止与风子，他们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里藏有发报机，蔡观止在洞口放哨，风子在里面发报。对他们来说，这个山洞其实是个多功能洞，往日他们也曾将这里当作是野合的洞房。风子，洋子，还有清子，还有那几个被打死的日军女狙击手，她们都像樱花一样的美丽，如果她们待在自己的祖国，本来都应该是天使。但是，风子现在是一名疯狂的间谍，战争让她成了疯子。她也不再是美丽如雪灿烂如云的樱花，而是美艳中带着剧毒的罂粟花。

蔡观止的行为依然怪异，他在决定做不做一件犹豫不决的事情时，或者做出抉择六神无主时，就会捡块小石子朝空中一抛，落到他心念所及的地方，然后再做出决定。这样的决定，仿佛是天意，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这多少带有点宿命的味道。

蔡观止总是与风子在一起，神出鬼没，这让蔺曼卿如骨鲠喉，他们诡异的行踪，也就引起了她的关注。但是风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要摸清她的行踪并不那么容易。而且，她恶人先告状，已经多次到楚政委李参谋长那里告过蔺曼卿的状了，说身为副队长的她心胸狭隘，爱耍小心眼，动不动就怀疑她与蔡观止的正常同志关系，还对他们进行跟踪，明察暗访，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过去，他们假扮夫妻，那纯粹是做地下工作的需要，现在却要给他们带上紧箍咒，那就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天下那么大，他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关你蔺曼卿屁事啊？如果再这样下去，还让他们以后怎么做人！

风子说的倒也是事实，蔺曼卿的确疑神疑鬼，还有意无意地捕风捉影过，暗中跟踪过。楚政委他们批评了之后，蔺曼卿感到压力很大，收敛了不少。这样一来，蔡观止与风子就更加有恃无恐了，真理似乎已经在他们的手里了，他们光明磊落，蔺曼卿倒是个心理阴暗不够阳光的人。蔺曼卿平时又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不够合群，群众基础不够好。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看你一个干部的素质好不好，就要看你是否能与群众打成一片，口碑好不好。你看人家风子，不，是水倩，多么平易近人，逢人总带三分笑，一张嘴说起话来比抹了蜜糖还甜，有了好吃的也总是想着别人，人人见者有份。哪像你蔺曼卿，清高得像一片天上的孤云，怪异得又像是林间的一阵怪风。水至清则无鱼，你到底懂不懂？

蔺曼卿忽然又想起了那只受了伤的蝴蝶。处于心绪低谷中的她，觉得眼下的自己也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整个身子是那样的湿重，她不停地挣扎着，无论怎么努力都飞不起来。就算拼着命飞起来了，也感到浑身绵软无力，眼前又是一片迷茫，找不到飞行的方向。这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这只蝴蝶，似乎已经化作了岩壁上的那只，或者是粘在黑色的蜘蛛网中动弹不得了。

第六十六章　谁能听到鬼魅的心跳声

蔺曼卿终究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鹰有时候会飞得比鸡还要低，但鸡永远也飞不到鹰那么高。她坚持着自己坚如磐石的信仰，那颗敏感的心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任何狡猾的狐狸都逃不过猎手的眼睛。她隐隐地觉得，自己与蔡观止虽说都是喜欢独来独往的另类，骨子里却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蔺曼卿到底是蔺曼卿，心细如发的她多长了个心眼，欲擒故纵，表面上看起来不再盯梢蔡观止与风子了。她是一个谨慎的人，敌我斗争的形势是这样的复杂，大战又在即，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成为一个隐形人了，就像幽灵鬼魂一样。蔺曼卿笑了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变态，是不是真的心理太阴暗了？

蔺曼卿在这里等一个人，他就是吴贵法，是她约他出来的，她有话想找他个别交流。吴贵法刚刚从英姑那里来，他让会吹唢呐的英姑也吹冲锋号，英姑满口答应了，这让他心情灿烂了许多。林子里的阳光很好，就像他现在的心绪，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不料，他来了之后，蔺曼卿又提出了她对蔡观止与风子的看法，吴贵法还没听她说完，就发火了。他说蔺曼卿啊蔺曼卿，你好歹也是一名新四军的女战士，还是一名副队长，你能不能将心胸放宽点，你怎么就那么小心眼，这可不像是昔日蔺家大小姐的胸襟与风格！楚政委与李参谋长不是都已经找你谈过话了吗，你怎么还是放不下？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你怎么变得那么小心眼，锱铢必较？要知道，你对待的是革命同志与战友，不是敌人！

不待蔺曼卿申辩，吴贵法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他转身走了，只留下蔺曼卿孤零零地站在林子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与无助。她倒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委屈，反而是出奇的冷静。她并不在乎所有人对自己的误解，有时候，真理只能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甚至是一个人手里。而这种真理又根本无法与人交流及沟通，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这倒并没有什么，令蔺曼卿感到有点难受的是连吴贵法居然也与楚政委他们如出一辙，并且没有耐心听她倾诉与解释。

也许是要打大仗了，吴大队长心头的压力很大，内心难免焦虑，这一点蔺曼卿完全能够理解与体谅。退一步说，自己对蔡观止他们也仅仅是一种感觉，并没有任何的证据。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而他们将自己的反常行为理解成为变态与争风吃醋，那也是正常的，毕竟每个人的认知能力与审美能力是不一样的。这样一想，蔺曼卿心里轻松多了，她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林子，径直回仙姑殿。

不管怎么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能撕破脸皮，还是温情脉脉地保留那层面纱吧。回来的路上，蔺曼卿依然在胡思乱想。如果只是一般的男女私情方面之事，倒也算了。问题是这世上的事并没有这么简单，蔺曼卿又并不真正喜欢去找别人的证据，不喜欢去捏别人的把柄，更不喜欢捕风捉影，这跟当今社会的小人完全相反，小人如果要整你，总会千方百计收集你的“罪证”，甚至莫须有的捏造与诬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蔺曼卿说到底是个心不设防的人，打个比方，明明知道一对男女有奸情，也不惜去捉奸抓证据。任何卑鄙无耻的小人行径都与她绝缘。这样一来，事情的状态就会变成这样，男女通奸明明是事实，可纸偏偏就包住了火。

蔺曼卿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的感觉是非常准的，比事实还更事实。感觉有时会是一种错觉，可蔺曼卿是妖精，先知先觉。有时候，就这么简单，绝对。她现在担心的可绝对不是什么男女私情，而是觉得新四军内部有奸细。既然连吴大队长也不相信自己，不想听她解释，那她就打算暂时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免得打草惊蛇。她作出这样的猜测与判断，可不是空穴来风，前段时间新四军的行动总是失利，小鬼子屡屡得手，蔺曼卿早就开始怀疑有人在暗中传送情报了。只是她不敢断定，这个奸细到底是谁？但总有一天，会撕下画皮，内鬼会原形毕露的。

如果真有内鬼，那跟鬼魅打交道，不是要你捕风捉影，不是要你疑神疑鬼，不是要你明里跟踪暗中盯梢，而是要你听清楚暗鬼的心跳声！蔺曼卿的心理素质是这个世界上顶尖级的，她似乎能听到风子的心跳声！说来蔺曼清见过那个撑着红伞的水倩，那女子纯粹是一个水做的女子，目光清澈明亮，没有杂质，她也能听到水倩的心跳声，蔺曼卿就是透过她的目光看到她的那颗水晶一样的莹洁的心的。这个风子就不一样了，从外表上看，她与水倩也没有什么两样，可风子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风子的眼神也是水灵灵的，但似乎有那么一点儿风骚女子特有的浪，别样的魅，而且居然还有那么一种一般人不易察觉出来的邪气。蔺曼卿也正是通过风子的眼神看透她的内心，听到她的心跳声的！

其实，在旁人看来，蔺曼卿的这一番理论，正好证明了她心理极端阴暗，在争风吃醋。情人眼里出西施，情敌眼里出魔鬼，在女人眼里，情敌就是天生的骚狐狸精。这个风子，嘴唇涂成了淡红色，目光有时清淡如水，有时热烈似火，看上去确实有那么一种骚与浪的味道。这还不算，最要命的她看到男的，都会冲着他暧昧地笑一下，梦幻似的，让对方顷刻之间被火烫着，被电触着。还有就是，水倩有一把红伞，她怎么没有？是她没有带上东白山呢，还是她从来就不用那红伞？不过，这一点蔺曼卿马上否定了，因为他们是从法场上死里逃生的。

一物降一物，风子自从上了东白山，就已经觉察到了蔺曼卿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风子是冒名顶替水倩的，藏着见不得人的鬼把戏，这一点她心知肚明，蔡观止也知道。问题是现在从蔺曼卿看自己的眼神来看，似乎蔺曼卿已经觉察到了什么。这个女人是何等的冰雪聪明，她明白如果与蔺曼卿的关系搞僵，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因为蔺蔓卿并非等闲之辈。

当然，也可能化干戈为玉帛，与她和睦相处，至少不发生什么冲突。如果要与蔺曼卿搞好关系，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疏远蔡观止，将他还给她。可恰恰是这一点，风子做不到，无论感情依恋还是性满足，她都是个享乐主义者，有时率性而为，不计后果。如果说她是一名理性的女特工，还不如看作是任性的女孩子。那么在梳妆打扮上，她能不能做到朴素一些呢，比如不涂口红？可风子天性又爱美，并不能像其他新四军女战士一样素面朝天，衣服上还打补丁，她最多只能做到有所收敛，不化浓妆只化淡妆。

这个风子，完全不着调啊，人家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可她到了东白山上，一点儿也不像是一名新四军女战士的样子，倒像是一名富家小姐的派头。以前做特工，那是做地下工作的需要，现在是一名女战士，就要像战士的样子。不过，蔺曼卿发现，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不靠谱的风子居然与自己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风子与蔡观止，还有蔺曼卿自己，他们都是另类。

楚政委与李参谋长已经找风子谈过话了，从开始时的暗示到后来的挑明，但风子也有她的理由。在做地下工作期间，她已经习惯于过醉生梦死的生活了，而一个人的习惯一下子是无法改变的。楚政委他们也无可奈何，一个人长期以来养成的生活习惯的确也应该尊重，尽管风子的很多生活习惯如睡懒觉爱化妆之类，与新四军铁的纪律是相悖的。风子依然我行我素，他们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风子这样率性而为，楚政委他们反而更加信任她了。他们将她的这种行为习惯，理解成了长期从事地下工作需要造成的惯性了，充其量也只是她个人的生活方式罢了。试想，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精明的女特务，怎么可能如此的放浪形骸？如果她是特工，一定会伪装自己，入乡随俗，打扮得艰苦朴素的样子，哪会反其道而行之？

只能这么说，风子比人们想象中的要狡猾，这是一名老牌的资深特工，大胆细心，贪图享受，居然利用人们的逆向思维，产生了出其不意的神奇效果。风子非常可怕，然而她又怕蔺曼卿，将她视作眼中钉。蔺曼卿的平和与淡定，就像一块大青石，她根本就搬不动，而大青石一旦朝自己压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压个稀巴烂。

风子突然冒出了一把红伞，就是水倩用过的那一把。不知是她一直压在箱底里，还是突然觉悟后去取来的，不知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仙人指路，有高人给她指点迷津。风子撑着红伞突然出现在东白山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有惊艳的感觉，觉得风子与红伞的组合，是仙子下凡，那红伞是一朵飘飘的红云，一朵静静的红霞，风子则是东白山上的七仙女，美少女与红伞的组合就是最美的风景。可是，这红伞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她为什么突然需要一把红伞呢？

蔺曼卿也感到这是一种极致的美，然而，惊艳之余，她又心生疑虑。既然风子一直带着伞，那为什么一直不见她用？为什么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才会突然冒出来？他们是从法场上被劫上山的，红伞又怎么可能带上山来！难道是后来下山弄来的？从天而降的一朵红云，别人也许根本不会去关注，去思考，在蔺曼卿这里却变了色，红云红霞变成了乌云。蔺曼卿难道有一双神奇的瞳孔，长着一双火眼金睛，能识别人与妖，看得清神与鬼？

蔺曼卿有一种踏在云上的感觉，踩空的感觉。她又恍然在梦中，伸手朝空中去抓，抓到的只是空气。雾里看花，收获的是迷茫。可是不管怎么高明的化妆，也掩饰不完脸上让人恶心的粉刺，除非连肉一起抠掉。总不能跑到风子跟前，将她的红伞扔掉，将她的衣服扒掉，将她的脸皮撕掉，将她的皮肤也撕开来，扒出她的心来看，是红的还是黑的，总不能这样吧！

风子依然有着撩人的目光，妩媚的笑容，在任何人面前，特别是在蔡观止面前。她依然化淡妆，睡懒觉时有着海棠的倦容，哭泣时梨花带雨，微笑时樱花灿烂。有了红伞的风子，一树梨花压海棠，短时间内竟将蔺曼卿都比下去了。似乎一切都不可能，又似乎一切都有可能，似是而非，扑朔迷离，不痛不痒。到了像风子这样的人身上，什么都有可能。东白山上来了这么一匹小红马，在蔺曼卿看来，也许就是一匹害群之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燃烧起漫天大火来的。

而战争并不会因为一把红伞的有无而有丝毫的改变，日军扫荡国军反水的阴霾依然笼罩在东白山的上空。风子可不管什么阴云不阴云，暗沉沉的天空反而将她这一身白衣衬托得更白了。她没戴军帽，没穿外衣，上身只穿一件白衬衫，也许是因为行走中身子热起来了，她将领口的几颗纽扣全解散了，这样开口很大，露出了一大片白生生的嫩肉，甚至还可以隐隐的看到一线深深的乳沟。富有弹性的乳房将她的衬衣顶得高高耸立，随着她身子的移动，一颤一颤的晃动，满满的全是美少女特有的性感与魅惑。就像两只小白兔，躲藏在草丛中，冷不防白光一闪就会窜出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回不是蔺曼卿远远地看着，冷眼旁观。她们迎面相见，面对面地站定了，四目交流，哪能不触电，火花四溅？蔺曼卿的目光如电，直接烧向风子的胸脯，目光中的含义非常清楚，成何体统！简直就是个疯子！风子似乎是在挑衅，用她那种妩媚的笑容，幽幽的眼神。风子眼神中的意思也十分明白，大家都是女人，装什么装。你怎么看女人，白天我们扮演各自的角色，女战士也罢，女特务也罢，到了晚上，我们照样要寻欢作乐。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也离不开男人，到了晚上，什么也不是了，一个个赤身裸体的在床上肉搏，全成了动物，全成了鬼魅。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站着的是蔺曼卿，如果不是她黑着脸，目光能电死人，风子很可能就会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定还会做出发嗲的样子。

蔺曼卿的声音并不大，但胜过惊雷，把你衣服的扣子扣起来，亏你还是一名新四军的战士。如果蔺曼卿的声音是厉声的，在风子面前炸响雷霆万钧，说不定风子还会产生逆反心理，跟她挑衅，可是蔺曼卿并没有这样训斥，而且她把风子看作是一名新四军的女战士。蔺曼卿不怒自威，又是副大队长，风子的脸红了一下，乖乖地将纽扣一颗一颗地扣上了。蔺曼卿冲着她神秘地笑了笑，这才像一名战士。她还巧妙地告诉了风子，这里是东白山抗日根据地，不是在暨阳城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娱乐场所，她是副大队长，风子只是普通战士。

风子脸上黯然了，一脸的沮丧。不管是东白山，还是暨阳城，都不是她这种人待的地方。她喜欢的是自己的祖国，是上野的樱花树下。风子生性爱自由，生活很浪漫，她还是个唯美主义者，喜欢给自己给别人化妆，喜欢看凄美的小说，特别喜欢凄美的樱花，最害怕受纪律约束，最喜欢无拘无束。暂且不去管她是不是日本女特务，风子天生的就是一个爱美的女孩，如果不当特工，她应当非常的有情趣，也非常的可爱。

除了图享乐，风子还爱笑，爱笑毕竟是女孩子的天性，如果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蔺副队长，她早就笑吟吟的花枝乱颤了。她天生的长着一张笑靥如花的脸，这一点她与清子、水倩她们一模一样，而不像洋子那样冷若冰霜，也不像蔺曼卿那样一本正经。风子是妩媚的，婉约的，尽管有时候她也会变脸成为一名疯子，成为冷血杀手。

说到化妆，风子还给不少新四军女战士化过妆，为此没少挨批评。不料蔺曼卿突然告诉她，让她去完成一项特别的任务，现在就去。风子一怔，冷静下来，平静地问是什么任务？蔺曼卿也平静地告诉她，化妆。风子差点儿弹跳起来，盯着蔺曼卿，一脸的惊愕，化妆？蔺曼卿淡淡地说，是的。蔺曼卿不再说什么，便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她已经决定了，不能拒绝的。

蔺曼卿绣口一开，又说了句，走。话音未落，她就上路了。蔺曼卿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风子在后边悻悻然跟着。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风子心怀鬼胎，一边走一边在琢磨，这个蔺曼卿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新四军下一步到底又要开始什么样的行动？不管怎么说，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让风子去化妆，对她来说就是一次搞到情报弄清行动目的的极佳机会。风子冷笑一声，一脸的得意，一颗芳心却在怦怦地跳。蔺曼卿也在冷笑，是在心里，脸上始终不动声色。

第六十七章　蔺曼卿的化妆

蔺曼卿让风子给自己化妆，这又让风子大惊失色。照理说，像蔺曼卿这样华美而高贵的女子，化妆也自然是高手，她完全可以自己照着镜子给自己化妆。想到这里，风子心里拧紧了，有一种莫名的痛，开始心神不定。挣扎了一阵子，她就镇定了下来，开始了理性的思考。那么，蔺曼卿为什么要化妆呢？是为了美化自己吗，与新四军的纪律似乎相悖，她作为副队长，应当带头遵守。难道她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风子的揣测是对的，蔺曼卿的确要去执行一项特殊的神秘的任务，但这项任务并不是吴大队长楚政委布置的，而是蔺曼卿自己想出来的。她要去暨阳城里，了解这个风子的底细，她到底是不是自己过去曾经照过面的水倩？是不是有人冒名顶替？如果蔺曼卿真的要这么做，凭着她的智商与情商，一定是密不透风的。现在，她居然让风子给她化妆，无疑是为了敲山震虎，引蛇出洞。蔺曼卿当然也犹豫过，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风子是个沉得住气的优秀特工，她一反常态，谈笑风生，替蔺曼卿化了个淡妆。蔺曼卿本来就天生丽质，化了淡妆就把西子也比下去了，她照了一下镜子，自己也惊为天人，非常满意。风子天真地看着她，没有问她去执行任务什么的，似乎她对蔺曼卿为什么要化妆漠不关心。风子说爱美是女子的天性，也是女子的权力，可楚政委他们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定？还有，她想不明白，蔺曼卿身为副队长，为什么也挡不拒诱惑，偷偷地给自己化了妆。

蔺曼卿将脸沉了下来，眉宇紧蹙。风子问她怎么啦，蔺曼卿反问她为什么不问一问，这一次蔺副队长为什么居然也要化妆。风子脱口而出，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化了妆漂亮呗。蔺曼卿摇了摇头，说出了另一个惊人的秘密，自己想化一次妆，是为了怀念一个女人，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玲珑。母亲生前也特别爱美，特别爱化妆。这不足为奇，哪个女人不爱美容？蔺曼卿让风子给自己化妆，确实想试探她一下，见她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蔺曼卿马上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难以对付得多。她灵机一动，将这次化妆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也算是为自己找了个下台的台阶，这次她不可能去暨阳城里执行什么调查真假水倩的任务。

刹那间，她们彼此都没有了意识，只有挂在各自脸上空洞的微笑。那时候，风子并不知道蔺曼卿母亲玲珑的爱恨情仇，前尘往事，蔺曼卿也还不知道母亲的真正死因，残害她的凶手与仇敌到底是谁。为母亲复仇，一直是蔺曼卿心中的一个纠结，心结不解，她并不能真正快乐。对蔡观止的迷茫，又是另一个心结，让她心烦意乱。人生总是这样，心有千千结，一个结解了，另一个结又结了。等到什么都顺顺当当了，这辈子也就过完了。

这次过招，蔺曼卿对风子的素质总算也领教了，面对这么一个并不逊色于自己的厉害角色，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如果现在让她认定自己一直在怀疑她的真实身份，给了她太重的压力，说不定她就会铤而走险，效果会适得其反。可在那一霎时，蔺曼卿居然感到有那么一种莫名的绝望，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孩子，要是什么角色也不是，纯粹是一个美少女，那她就是一个天使，那该多好！另一层绝望的意思，眼前这个女孩子真的太优秀，还有点与众不同，与这样的高手对决，能胜的把握最多也只有五成。

蔺曼卿暗自思忖，如果自己是个男人，难道能保证不对她暗生情愫与欲念吗？这个浪漫多情的魔女，蔺曼卿心底里暗骂了一声，咒语中似乎也隐含着某种欣赏的成分。风子天生丽质，她的漂亮的确耀眼，那种含笑多情的妩媚更加动人，这种女子化妆不化妆根本无关紧要，这种女子天生是尤物，亦梦亦幻，可遇而不可求。并且，风子的身上还有一种妖魅的类似妖精的气质。想到妖精一词，蔺曼卿不经意间脸红了一下，她想到了自己也曾被人称为妖精。

不管怎么说，她们彼此都是一棵大毒草，一株大毒花。唯一不同的是蔺曼卿毒而不邪，她所谓的毒素充其量只是与众不同，特立独行，而不是心理阴毒，心术不正。与风子表面上化敌为友，这是蔺曼卿的大智慧，也是风子的心计。不管怎么说，在最后的决战没有正式拉开序幕之前，应当尽可能的低调一些，保留一块隐秘之地。

很多事要顺顺当当的成功，除了主观的努力，还需要星空之外的运气，比如碰到机遇凑巧，遇到贵人相助。运气是个神乎其神的东西，很多时候神神道道的，真不知道这次与风子狭路相逢，请她来给自己化妆，到底是凶还是吉，是缘还是劫？风子虽然已经走了，可她的气息还留在这里，回想起风子的眼神，蔺曼卿惊魂未定。风子的目光，带着某种神经质，这种人离疯狂往往只是一步之遥，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往往不择手段，也不惜任何代价。

其实，蔺曼卿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楚政委将蔺曼卿叫去了，他大放厥词，将她恶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蔺曼卿化妆一事的，莫非风子告了密？如果不是她将事情捅出去，哪还会有谁？蔺曼卿并不想对此刨根问底，因为她让风子为自己化妆是事实，说穿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蔺曼卿与楚政委顶撞了起来，楚天舒拍桌子她也拍桌子，我就化妆了你怎么着？女为知己者容，反正我化妆了也不是为了你！什么人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连女人画眉毛涂口红都要管！

楚天舒歇斯底里地吼叫，我不是管你画眉毛涂口红，是咱们新四军独立纵队铁的纪律！你身为副队长，怎么可以带头违反纪律！蔺曼卿不吱声了，坐在凳子上，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楚政委以为她理屈词穷了，接下来也就成了他唱独角戏。她对他敬而远之，再闹腾下去的话，她觉得都有点挑逗的意思了，但她不是个把肉麻当有趣的人，这场有些无聊的批评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接下来的日子，蔺曼卿就满山野的跑，摘山花，捉蝴蝶，采野果，与以前的四小姐判若两人。她摆出的是一种消极的姿态，玩世不恭，玩物丧志，她变坏的名声在东白山不断地传开来，自然也就传到了蔡观止与风子的耳朵里。蔡观止知道蔺曼卿的消沉跟自己有关，心里难免郁郁，他想去找她，但终于没有去。是自己负了她，伤了她，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随后发生的事，几乎让人觉得蔺曼卿无望了。她先是酗酒，一个人醉倒在林间，被人发现了才抬回来。随后，她就见酒就喝，天天大醉。还有就是化妆，没有眉笔之类，她就采些山里的胭脂，将一张白脸涂成彩色，将一张嘴唇涂得血红。山里野花开得艳，她就大把大把地采来，一枝一枝插满了头。有人就说蔺副队长受到了感情上的刺激，疯了，也有人说她走火入魔，成了花痴。更有人说，她有了落洞的迹象。楚政委却骂道，全他妈的是放屁，她什么也不是，压根儿就是成了鬼！

蔺曼卿确实是在搞鬼名堂，她这样作践自己，让自己由凤凰变成野鸡，全是在装疯卖傻，麻痹敌人。戏要么不演，要演就要演得逼真。眼看着蔺曼卿无药可救了，风子却很难放下心来，因为她不相信。后来发展到了简直不可收拾的地步，蔺曼卿只要一见到蔡观止就追，漫山遍野的追，见到风子就扑上来，想扭住她撕打，啖她的肉。有时候又会拦住风子，嚷嚷着要她给自己化妆，不要淡妆，要浓妆。蔺曼卿要浓妆艳抹，原是要化妆给蔡观止看。风子开始将信将疑了。

命中注定的劫数，该来的终究要来的，不管你是善人，还是恶棍。佛讲因果，人心却有善恶之分。风子不知道蔺曼卿是真疯了，还是假疯，因而不敢造次。蔺曼卿何许人也，蔺家大院的四小姐，特立独行的妖精，现在又是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副队长，像这样具有王者风范的女子，怎么可能就疯了？风子行事非常小心翼翼，要执行影子计划，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

可话又说回来，女子毕竟是感情动物，蔺曼卿又是个认真过了头的主儿，发觉自己的未婚夫对自己的背叛，风子作为她的情敌，想方设法百般折磨她，蔺曼卿在感情上受到了严重刺激后，变得疯疯癫癫的可能性也不能全部排除。毕竟蔺曼卿也是人，是人都会变的。这世上总有一些女子，过不了情关，爱得很惨烈，也烧得体无完肤。

想来想去，风子决定还是再试探一下，证实蔺曼卿到底是不是佯狂佯癫。怎么个试探法呢，风子想出了她自己的办法。这天，风子找到了蔺曼卿，蔺曼卿一见到她，就高声尖叫，让她滚开。风子怔了一下，正待黯然离去，不料蔺曼卿一反常态，突然又叫住了她，拉拉扯扯的，让她替自己化妆。风子犹豫了片刻，终于掏出眉笔，替她化起妆来。风子问她，你就是东白山的林中女神？蔺曼卿大笑，说自己是这东白山上第一女神，是七仙女下凡，踩着巧云从天上来，降在太白尖，住在仙姑殿。说完她又大笑，见她大言不惭，又语无伦次，风子摇了摇头。看来，对女神的确还有另一种诠释，女的，神经病。

风子一边画眉毛涂口红，一边试探着告诉她，自己已经怀孕了。蔺曼卿蓦然听到这个消息，笑嘻嘻的，嚷嚷着要摸她的肚皮，风子急忙躲闪着。突然，蔺曼卿猛地站起来，一把将风子推出老远，大声责问道，是谁在你的肚子里下的野种，是蔡观止吗？你混蛋！你们都是骗子，我不想看见你们，滚！还愣着做什么，快滚啊！

风子悻悻然往回走了，看上去也不像是腆着个大肚子，也许是刚下的种，也许是她在青天白日撒谎。风子在思忖，蔺曼卿的意识到底是否清醒？看上去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像是间歇性精神病。风子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她转念一想，想出了极为阴毒的一招，该让蔡观止出面了。这一回，她站到背后冷眼旁观，看蔺曼卿是否现出原形。

蔡观止骑着马，在林中迎面碰上了蔺曼卿。他下了马，朝她走过来。蔺曼卿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蔺曼卿淡淡地说，她来过了，来找我了，还给我化了妆。你看，我好看吗，当然，我没有她漂亮。他问谁来过了，她猛地上前一步，大声吼道，还能有谁？你的那位新欢小老婆呀！蔺曼卿像是在喃喃自语，她是那么善良，那么贤惠，当然，也是那么美丽，比我要妩媚多了。蔡观止啊蔡观止，你的艳福真不浅，玩了大老婆，又讨了小老婆。

蔺曼卿转身欲走，蔡观止拦住了她。她破口大骂，大声道，混蛋，你让我走！你已经有了小老婆，为什么还要拦着我？他幽幽地说，我对不起你，我不再离开你了。你跟我走，好吗？她的眼中泪花闪烁，我跟你走，那她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难道对她和她的孩子就不残忍吗？过了片刻，她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们有缘无分。

风子一直站在树丛中，远远地偷窥着这边。一阵风吹过来，蔺曼卿似乎闻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气息，也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时，蔡观止已经上了马。忽然，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从马上摔了下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蔺曼卿窜上去，她抱住他，痛哭流涕，你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你不会有事吗？你千万别出什么事！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从心底里喜欢，我离不开你，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冲着他大叫起来，你骗我？我叫你骗我，叫你骗我！她的小粉拳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他趁机搂住了她。他们相拥在一起，滚倒在草地上。

蔺曼卿的疯劲一下子就上来了，仿佛是为了试一试他对风子的忠诚，还有对自己是否有真情，又似乎是为了演戏给躲藏在暗处的风子看，蔺曼卿疯狂地大叫，我要你，现在就要得到你！说着，她就将他按倒在地上，骑在他的身上。她开始脱衣服，边脱边喃喃，你可以给她下种，难道不可以给我下种吗？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我已经害了她，再也不能害你了。蔺曼卿已经露出了胸前的那一片白，表现得很浪，难道我没有她漂亮吗？

蔡观止突然一把将蔺曼卿推开，从草地上一跃而起，翻身上马。蔺曼卿也从草地上飞快地爬起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她追了几步，在背后大叫，站住！你别跑，回来！他拍马远去，她一跺脚，大骂，蔡观止，你这没良心的，你为什么心里只有她而没有我？你为什么要喜新厌旧？你回来！蔺曼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风子一直隐身在丛林里，发出一阵冷笑。因为隔着一段较长的距离，她并没有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这个蔺曼卿像一匹母马那样发情了。看来，天下女人一样的痴，贵为四小姐的蔺曼卿果然也过不了情关。只要她一直为情迷了眼，糊了心，那事情就好办了。要实施影子计划，风子除了蔺曼卿，谁都不放在眼里。只要将这颗眼中钉拔掉了，一切都顺顺当当了。不过，风子始终不会解除对她的戒备心理，因为作为东洋女特工，她与清子她们是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除了死人，对谁都不会相信。

可不管怎么说，风子的心里轻松了许多。她像一只暂时脱离了樊篱的鸟儿，真想自由自在地歌唱，自由自在地飞翔。毕竟作为一名特工，神经一天到晚像绷得紧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高度紧张，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崩溃。山里的风景很幽美，林子里的空气也新鲜，但她就是无法让脚步停下来，哪怕是作片刻的停留与休憩，作短暂的呼吸与喘气。转瞬之间，行色匆匆的风子又像影子一样从林子里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第六十八章　蔡天行的醉生梦死

皖南事变发生之后，形势急转直下，蔡天行就一直泡在夜来香休闲中心的温泉里，沉溺于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地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说是反水，他又虚与委蛇，对东白山新四军的地盘始终按兵不动。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向贪欢，就是他最近真实的写照。而他的潜意识里，其实保护好东白湖古镇，保护好蔡家大院及千柱屋的念头十分强烈。这也是他长期驻扎在这里的根本原因之一，个中的内幕，局外人鲜为知根知底。

蔡天行是个诡谲的人，内心有着他自己才知道的郁垒，这一点他与蔡观止兄弟之间倒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二弟蔡楚雄之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蔡楚雄也是人中之翘楚，一表人才，蔡天行曾寄予厚望。为此，蔡天行更加仇视共产党，因为他一直认定二弟死于红军之手。父亲蔡铁林之死，蔡天行也怀疑过新四军，最后澄清了事实，认定了是日本鬼子干的，国仇家恨一齐涌上心头，蔡天行也恨死了日本人，真想跟他们大干一场。毕竟，他也是一名有血性的党国军人。

可是，蔡天行又有他自己的小九九，他迟迟不进攻东白山的新四军，也不向日本人开战，是想作壁上观，保存自己的实力。自从父亲死后，作为长子，振兴蔡家家族的重任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蔡观止常常觉得自己的背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如芒刺在背，那是父亲的目光，父亲的在天之灵就通过这目光，看着自己。

以前，三弟蔡观止游离现实，生活在虚幻世界里，与世俗社会格格不入，蔡天行认定他自怨自艾，不会有多大出息，也就不抱多少希望。后来，蔡观止当了汉奸，蔡天行绝望了，甚至萌生过大义灭亲，亲手锄奸的念头。再后来，真相大白，三弟原来是受新四军独立纵队派遣，打入日伪内部的特工，蔡观止基为欣慰，为自己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弟弟而无比自豪，为蔡家有精英后代而欣喜。三弟给蔡家长了脸，多少弥补与抚慰了失去了二弟给蔡天行带来的伤痛。

平心而论，蔡天行也是从骨子里热爱家乡东白湖古镇的，他也是一个除了故乡没有地方可以安放灵魂的人，东白湖古镇的山山水水，永远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这是他一生都抹不去的乡愁。并且，虽说他不是那种文化底蕴深厚的文人，但对古镇的文化倒也略懂一二。更重要的是，他对这古镇的文化情有独钟。

而且，蔡天行也听说过千柱屋里有一幅百骏图，他对此也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如果能一睹真迹，岂不快哉。如果有朝一日，能落到他的手里，占为己有，更是他所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人人都想要，蔡天行又不是什么圣人，自然也就不能免俗。

对于女人，蔡天行的夫人杨玉馨也是一名大家闺秀，容颜端庄秀雅，品行贤淑，有这等素质超群的优秀女子为妻，他也该知足了。蔡天行在情色面前，还算是一名君子，基本上能做到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可人都是会变的，再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在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面前，天下男人又有几人是圣徒？

最终将蔡天行拉下水的是清子。在接待蔡将军之前，清子也与狼子、蔺文清之流鬼混过，为了搞到那幅百骏图，她竟如此的作践自己。自从蔡天行走进了她的世界，清子与生俱来的那种骨子里的高贵被唤醒了，尽管作为一名东洋女特务，借助于自己的身体与美色来勾引男人，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曾经是她训练有素的必修课目。然而她又是一位女人，并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轻浮女子，在无奈中下嫁给老男人蔺莫桑之前，依然是冰清玉洁的女儿身，足可以证明她出淤泥而不染，像一株水莲花卓尔不群地静静开放。

如果不是为了那幅百骏图，清子就宛若明月一样当空挂着，碧海青天夜夜心，多少男子仰望着她，可望而不可即。事情的发展显得有些反常，甚至有些荒唐，清子的生命中自从闯进了蔡天行，心绪居然一度平静了下来。甚至，清子淡忘了自己的国籍与使命，想与这个男人一起，在这个白云与青草一起忘忧的地方，过他们的淡日子。如果春天来了，桃花开了，人面桃花相映红，十里桃花笑春风，桃源美景，又怎会逊色樱花？管他什么百骏图呢！说穿了不就是一幅百骏图吗，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争来争去的？

蔡天行的背后本来就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杨玉馨。她也许会忘记这世界上的一切，但不会忘记心中的爱，特别是对老公蔡天行的爱，因为这种爱已深入到她的骨子里了。蔡天行对她是敬多于爱，毕竟杨玉馨是一名淑女，而不是浪女。清子也不是什么浪女，她的水性杨花另当别论，是一种女性天籁般的阴柔与妩媚，区别于杨玉馨的端庄与纯良。或者说，杨玉馨适合于当妻子，清子适合于当情人，红颜知己是对妻子的有效补充，足以慰藉男人那颗寂寞的心。但她们都不是青楼女子。她们在骨子里是一样的高贵，岂能跟下三滥的女子相提并论。

蔡天行与清子，彼此都有了对方的影子，清子纯粹是将他作为一个男人来看待，几乎忘了自己是一名女特工。如果一个人能让自己热血沸腾，激情飞扬，那应该是欲。如果一个人能让自己安静下来，那就是爱。他们两者兼而有之。身陷情关，如同误入了美丽的沼泽地，说过去也就过去了，一旦过不去就会越陷越深，直至无力自拔。现在，除了蔡天行，清子已经厌恶接待别的男人了，包括她名义上的老公蔺莫桑，还有那个曾经为她开天辟地的老男人佐藤。

成了情霸的蔡天行，抱得美人归，独占花魁，引起了另外两个男人的嫉恨，他们就是蔺文清与狼子。蔡天行横刀夺爱，他们敢怒而不敢言，因为蔡天行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可是，想到蔡天行搂着妩媚如花清纯似水的清子睡觉，他们一万个受不了。蔺文清选择了黯然引退，而狼子并不死心，为了博得美人的欢心，他要抛头颅，洒热血，赤膊上阵，生死相搏。

爱情原也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战斗，尽管他不能像蔡天行那样攻心为上，也没有他那种天生的儒雅气质，然而狼子毕竟独具狼的基因，狼的气质，长得人高马大的他，体格强健是他的优势与强项，施展床上功夫，让她颤动，呻吟，叫床，羽化成仙，欲仙欲死，一身蛮力的狼子充满了自信与狂妄。问题是现在清子不再让他上她的床，狼子也就失去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士可杀而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狼子决定来横的，他本来就是这一路货色。从这一点来看，狼子与张嬷嬷、吴艳红之流的基因基本上相同，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是狼子忽略了另一个女子，她就是小蛮女吴艳红。吴艳红不同于杨玉馨，同样碰到老公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杨玉馨会压上三天床板不吃不喝，吴艳红则会大闹天宫，将自己的男人与情敌杀得人仰马翻，片甲不留。狼子要是在外边拈花惹草，或者哪个女子抢了她的男人，一旦让她知道了，她撒起泼来，那可地动山摇，她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狗急了咬人，猫急了上树，吴艳红急了就拿刀子劈狼砍人。

之前狼子跟其他国军军官一样，三天两头往夜来香休闲中心跑，吴艳红似有耳闻。她天生就是个欲望超强的女人，对狼子情有独钟也就是因为他床上功夫十分了得，可近期来他对她越来越冷淡，显然他是无法满足她生理上的欲望了。女人天生的是感性动物，在这方面尤其敏感，她疑云顿生，开始怀疑老公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开始时吴艳红不动声色，只是脾气见长，女人发脾气，多半是因为性欲得不到满足，没有性爱滋润的女子，或者没有性爱抚慰的时候，脾气往往见风就长。随后，她就开始付诸行动了，吴艳红岂是省油的灯。

在夜色的掩护下，吴艳红借着泡温泉的名义来到了夜来香休闲中心，实际上是侦探与捉奸来了。梅香走了，一时还没有领班的，老板娘清子就亲自兼职领班，这位化名为杨柳的日本女子，八面玲珑。可自从蔡司令来了之后，一般的国军中下级军官已望风而逃，不敢再来这里了，这样生意就冷清了许多，可清子倒也乐得清闲，有没有领班倒也无所谓了。

狼子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酒气与欲望，他喝高了，看来是跑到这里使横来了。这里本是雅静之地，因为人类的欲望，男人与女人聚在一起寻欢作乐，有点原始社会猿人群婚的影子，这种基因在历史的长河中并没有随时光飞逝而改变，也就有了一种淫荡的气息。狼子一进来就点名要老板娘清子，好像他是这里的老板，至少比那个蔡天行司令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吴艳红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她感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冷，不管是身子还是心。不久，她感觉就像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直直愣愣地挺立在那里。可分明她又觉得自己在发热，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燃烧，满脸通红，身体内装满了烈性炸药，随时都会爆炸。吴艳红至今依然没有爆炸，那是因为她还没有将导火索引燃。因为她站在幽暗处，虽然不是黑暗之中，但灯光分明昏暗，这种休闲场所的灯光总是这样的，可以造成一种迷离的气氛与暧昧的效果。这样一来，她倒成了发光体，如一束神秘的耀眼的强光，只是凡人的肉眼看不到罢了。

吴艳红一直在相对的黑暗中挣扎，行尸走肉的身上能听到别别的心跳声，像有个小妖精在跳舞一样。她那种神色慌张的样子非常可笑，远远地看去，像是隐藏着个女鬼似的。说来也真是奇怪，好端端的人，到了这种地方，就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为什么要神色慌张？跑到这里来玩女人的，做见不得阳光的人又不是她，真是莫名其妙，你说可笑不可笑？

直到清子闻声出来，狼子不顾三七二十一，当众将她拦腰抱住，亲她的嘴，将他满嘴的酒气喷到她的脸上，吴艳红才爆炸了。可清子的动作比她快，她暗使神功，就让狼子的手触电般地发麻了，关节痛得像要断裂了，清子随即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狼子忍着剧痛，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妩媚的老板娘，怎么把他们发生在床上的故事全忘了？狼子似乎还不死心，又去搂抱清子，企图将她扛上肩膀，扛到包厢里面求欢去。

吴艳红终于冲了过来，左右开弓，连打了狼子几个耳光。吴艳红啐了他一口，原来，传来传去的都是事实，她的老公狼子确实经常来这里玩女人。狭路相逢勇者胜，吴艳红心中眼里都冒出了绿色的鬼火，开始醋劲大发，撒泼，撒野，披头散发，呼天抢地，将夜来香休闲中心闹了个鸡犬不宁，天翻地覆。她拍桌摔凳，孙悟空大闹天宫也不过如此了。后来，清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招就将她制服了。吴艳红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清子，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简直就是神女。吴艳红显然是不想继续与她过招，就悻悻然退了出去，而这时见势不妙的狼子却早已经灰溜溜地溜走了，留下吴艳红继续发泄的对象，只是摆放在这里的琳琅满目的物品而已。吴艳红也悻悻然走了，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敢来这里，因为她怕清子，清子那一招，着实将她治得服服帖帖。

后来，故事更加荒唐地发展，吴艳红居然来到了夜来香休闲中心，接替梅香担任领班。清子钦点的名，当蔡天行对她说了，她怕清子怕得要命，不敢不来。另一方面，吴艳红自己也想来，她来这里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极为隐秘的原因，那就是她要报复狼子。来到夜来香的当晚，吴艳红就开始接客，除了蔡司令她跟谁都上床。倒是狼子，以后再也没有来过夜来香，也许是因为他的老婆在这里吧，直至后来死于梅香的刀下，他一辈子都没有来过。

蔡天行倒又成了夜来香的常客，也许进入这里的更像是一个飘忽的影子。不管这么说，有清子陪着，这里就成了他的天堂，当然也是他的避难所。空气中又开始弥漫樱花的袭人的气息，清子难免有些惆怅，若有所失的样子，多少影响了她的情绪。赏花花不开心，看树树不顺眼，听到鸟的啁啾就烦心郁闷。照理，清子不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这多少有些反常。看来，再明媚的满月也会有残缺的时候的。可又有谁能真正明白，这郁闷的表象之下，是一个女特工的困苦，也是一个女人的迷乱。

毕竟清子的身份是一名东洋女特工，堂堂的日军梅机关的机关长，百骏图还没有到手。再说，蔡天行的床上功夫的确也不及狼子，甚至比蔺文清还不如，简直跟那个老男人蔺莫桑差不多。这让她落寞之年更加落寞，沮丧之余格外沮丧。夜来香里始终笼罩着一种淡淡的雾气一样的阴影，就像院子里与山谷中若无若有的樱花的清香。

清子开始莫名的恐慌，似乎她闻到了一种神秘的死亡的气息。运气终究是个神秘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在星辰之外存在着。清子怎么也抓不到运气，得不到命运之神的青睐，也就始终搞不到百骏图。那段时间，清子几乎要成为生活在内心虚幻世界的人了，说话明显少了，唯一不变的是脸上依然挂着那永远也抹不断的妩媚与笑靥。

有时候，清子仿佛在回忆，几近痴迷，沉醉在里面，恍如隔世。一种残酷的念头像一道明亮的电光闪过，她一下子魂飞天外，原来，她的潜意识里，像楚天行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厌倦了战争。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成了一名反战分子？从千柱屋后院红楼，到夜来香温泉洗浴中心，清子居然也将它们当成了逃避现实与战争的世外桃源。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到哪里去了？帝国之花的气概到底还在不在？想到这里，简直是触目惊心！

一名真正的帝国特工，应当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颗子弹消灭。清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锥子钻心尖刀蚀骨般的疼痛。清子开始将自己关进黑屋子里，有意无意地冷落了蔡天行，连她的老师即第一个占有她的身子的佐藤也不见。清子一个人开始对弈，那摆在棋谱上的黑白棋子，像一群又冷又硬的虫子一样静伏不动，似乎又在爬来爬去。

清子从小就有围棋瘾，稍有空闲，就与佐藤对决厮杀一番。现在，除了她自己，连个鬼影也没有。那无声的棋局，就像诸葛亮摆下的八卦阵，或者迷魂阵，根本就破不了局。可分明又可以听到冷风萧萧，刀光闪闪，厮杀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惊天动地。清子俊俏的脸上，妩媚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霜的冷酷，还有那种森然的杀气。

第六十九章　东白山的雪狐

东白湖古镇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山野里一下子简化成了一片洁白与寂静。飞雪还在悄然无声地飘落，像被风徐徐道来的一个散漫的故事，高山上流云，山野里流水，现在全部消失了，千里冰封，就连往日清脆的鸟鸣声也冻结了。蔺曼卿读着东白山的雪野，仿佛在读一部奇书。在她的心中，一直有一种高山流水奇书难觅的忧伤与悲凉，这雪野倒是抚慰了她那份落寞与怅惘。她不经意间想起了千柱屋里的雪景，那又是另一个瑰丽的世界，她打心眼里喜欢，喜爱那洁白的雪，还有那诡异的静。

小鬼子疯狂的秋季大扫荡，给东白山留下的浓郁的血腥味，现在似乎已经被寒风吹散，被冰雪覆盖了。然而，于无声处依然暗藏着杀机，这一点蔺曼卿总是能感觉得到，似乎真的有先知先觉。不要对敌人抱有幻想，这也是她坚定不移的信条。蔺曼卿是个独具风的气质的女子，除了雪，她也喜欢风。她好像不是来自红尘世界，而是来自世外、来自天上、来自林间、来自某个极为隐秘的角落，你把她放在现实生活中，那她就是个怪物，神秘来客。

蔺曼卿确实具有神女的禀赋，当年在千柱屋里，她就是红杏一枝。她至今没有红杏出墙，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自己嫁出去，参加了革命现在作为新四军队伍的一员，有了信仰与理想的她，依然保留着少女的那份高洁情怀，只是她的情怀十分高远，阳春白雪，跟一般人有着一段遥远的距离，没有人能追得上。就连像楚政委这样的人，也似乎可望而不可即，高不可攀。老天本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她也天生是这样的，这压根儿就是没有办法的事。

高处不胜寒，蔺曼卿有时候应当也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孤独感，可她自己居然感觉不出来，也许是习惯了，反正她觉得独处没有什么不好，喜欢清静独来独往也没有什么不正常，有人合群喜欢群居那是他们的事，她喜欢一个人待着也是她自己的事，又没有妨碍谁了，也不曾招谁了惹谁了。她这个人在别人看来有孤芳自赏的习惯，可是她自己又没有这种感觉，既没有觉得高耸入云，也没有觉得低到尘埃里去。在红尘世界，她只觉得自己仅仅是存在着，就像一朵云很随意地飘过天空与林间，就像一朵花那样自由自在地开放在山野，没有高贵与卑贱之分。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感觉也许是错觉，反正跟她的实际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当初在千柱屋里，张嬷嬷之流就是看不惯她这个我行我素的蔺四小姐，看不顺眼就产生敌意，千方百计地诬蔑她想害她。千柱屋将永远是她挥不去的阴霾，甩不掉的梦魇，大凡天才级的精英都会落入这样的怪圈，为世俗社会所不容，至于碰到张嬷嬷这种东西，那就是蔺曼卿的运气问题了。像蔺曼卿这样的怪才，一定跟神有某种暗通之处，而一个通神通灵的女子，冥冥之中就会有神灵庇佑。她隐隐地感觉到，在东白湖古镇，应当潜伏着神秘的冷血杀手，而且是顶尖级的高手，随时都会出其不意地冲出来与自己对决。蔺曼卿冷笑了一声，那就来吧，姑奶奶随时奉陪，相陪到底。

说到底，蔺曼卿也不得不承认，那些做特工的接近于疯子，远离了正常人的心理，思维独特，行踪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之前去暨阳城里，蔺曼卿与东洋特工打过交道，领教过他们的厉害，特别是那几位女特工，至今想起来还令她心有余悸。蔺曼卿转念一想，既然决定与敌人血战到底，还有什么可畏葸不前的？人都是一条命，在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中，流血算什么，牺牲又算什么？只要能把日寇赶出中国去，她就算搭上这条命，也值了！

蔺曼卿有足够的勇气直面那些日本特务，就算超越了生死的临界线也在所不惜。不过，她有时心里还是很茫然的，纠结的东西总是解不开，那是她与蔡观止、风子之间的情感纠葛问题。就像这漫天的风雪，带给她的迷茫，恍如隔世，恍然如梦。在这血与火的年代，形势如此的严峻，作为一名有信仰的新四军女兵，她身上流淌着东方女子高贵的血，如果沉溺于个人的恩怨与缠绵悱恻的爱情，那简直就是羞耻，也不附和蔺曼卿的个性。可是，她似乎又隐隐地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可怕。

命运中必然要出现的东西，想逃是逃不掉的，不管是缘还是劫，都要勇敢地去面对。就算是劫又怎么样，真正的强者，是会化腐朽为神奇的，会创造出人间奇迹的。蔺曼卿踏雪而行，林子里到处都是雾凇，东白山的这种景观着实美丽，她却无心去细细欣赏。她的心被一种无形的可怕的东西折磨着，明明知道它存在着，可就是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抓住它们，需要捕风捉影的本领，可在这雪野之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洁白，透亮，什么都藏不住，哪来的影子？那就是风吧，影子还能看得到一抹阴霾，而风只有声没有色，捕风也许更难一些。

蔺曼卿认定了这风中藏掖着鬼魅，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这鬼魅揪出来。她做梦的时候都在想，鬼魅到底藏在哪里，也许就在山林的那一边，也许哪一刻就会被自己的脚踩着了。命运设置的这一局，像一场豪赌，不管是输是赢，她必须勇敢地去面对。问题是这又是似乎根本就破不了的死局，绝版的，绝望的。因为没有目标，所以没有方向。因为是空气，所以什么也抓不到。因为是风，所以一切都是徒劳。如果这一局破不了，东白山将不再安宁。

蔺曼卿终究是蔺曼卿，她将对死局的恐惧变成了发狠与较劲，也就是说，她已走火入魔，孤注一掷了。尽管她始终是孤军奋战，只有一个人在战斗，但她也绝不会临阵脱逃。越是难攻的堡垒，越是要迎难而上，也就越刺激，越有激情。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堡垒倒成了一个诱人的大苹果，高高地挂在树枝梢头。如何能够成功地攻下堡垒，如何选择途径与方法，也是至关重要的。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己好歹也是个副队长，还是有一定的权力的，在队里要接近其他的同志，还是比较方便的。

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来的，一个偶然的机会，因为要去执行一项任务，蔺曼卿与风子同行，晚上蔺曼卿无法入眠，忽然听到了风子在说梦话，仅仅说了一句，叽里呱啦的像是日语。风子的梦话像是林子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稍纵即逝。蔺曼卿认定她讲的是日本话，原来她居然会讲日语。水倩会讲日语吗，作为一名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做地下工作的需要，会讲日语也是很正常的。当然，也不排除她是日本人的可能。风子梦中讲日语的事被蔺蔓卿封锁在心底里了，就像把风关进了瓶子里，不到时候她决不会放出来。

不久，军分区首长作了重要指示，东白山一带发现了奇怪的电台讯号，经破译是日军的电台，代号叫雪狐，正在实施一项绝密的影子计划。也就是说，日军在东白山藏有电台，或者说在东白山潜伏着特务。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理不清头绪的蔺曼卿非常兴奋，顺藤摸瓜，这电台就是一根藤，日军特务就是藤上结着的瓜。总算有了可抓的线索，吴贵法楚天舒李雅琪他们研究了搜寻敌人的电台抓捕日军特工的行动方案，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蔺曼卿，李雅琪与英姑做她的助手，狙击手冷冰与冷霜配合行动。

雪狐从东白山雪野上彻底消失了，线索断了。难道走漏了什么风声？这似乎也不可能。军分区的指示只有纵队首长极少数几个人知道，绝对不可能泄密出去。看来，敌人比想象中的要狡猾得多。后来，从紫薇道观一带又传来了这种奇怪的电波，那里是被小野的日军控制的据点，离东白山很远，日军的特种兵非常强大，还配备小钢炮、狙击枪等大量精良的武器，一下子还真是鞭长莫及。事实上，风子他们有意关闭了藏在山洞里的电台，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再使用，而紫薇道院里的电台又突然出现，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转移新四军的视线，达到他们长期潜伏在东白山的目的。

侦破工作暂时陷入了僵局，英姑快人快语，提议进行搜查，就算将东白山掘地三尺，也要将敌人的电台挖出来。蔺曼卿断然否定了，东白山群山连绵，如果这样做，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说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恐怕是永远找不到了。英姑问那怎么办？难道说守株待兔，等到敌人再使用电台的那一天，那要等到猴年马月？蔺曼卿沉默不语。她们陷入了绝境，四面密不透风，不知道出处在哪里。

指点迷津需要思想，有时候有一种新的理念新的思路经仙人指路，眼前就会豁然开朗，恍然大悟。可这样的灵感在哪里呢？仙人又在哪里呢？世上的迷案都不会是在正常的情况下破局的，常常是在不经意间，在阴差阳错之中迎刃而解的。根据蔺曼卿的计划，她们作了各式各样的尝试，试图达到目的，但最终无功而返。

比如说引蛇出洞，当李雅琪与风子晚上同居一室里，让李雅琪故意说梦话，说出独立纵队的要进攻紫薇道观的行动。不料，风子无动于衷，听见也当作没听见。风子明白，紫薇道观是大日本皇军的临时据点，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离东白山又非常遥远，新四军想要攻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再说，眼下大雪封山，新四军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去端小野特种兵的老窝的。就算去了又怎么样，鸡蛋碰石头，小野少佐的特种部队又不是吃素的。

蔺曼卿想，这电台要是一只鸟就好了，这么大的雪，山野里找不到吃的，就得饿死，不饿死也得冻死。可电台终究不是鸟，却能发出一种奇怪的鸟声，搅得你心烦意乱，头痛欲裂。它又是一阵风，吹得你晕头转向，四顾茫然。形势变得越来越严峻了，而事态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眼前也许因为大雪敌人的秘密电台进入了休眠期，蔺曼卿她们的侦破工作也进入了冬眠。谁又能真正的上天揽月，摘星？

如此说来，这大雪倒是帮了敌人的大忙，也成了我们破不了案的理由，蔺曼卿从心底里这样调侃自己。这雪狐到底是谁，到底藏在哪里呢，这影子计划到底又是什么？一切的一切，扑朔迷离，就像这漫天飞舞的雪花。雪野无声，了无痕迹。蔺曼卿又开始在雪地上独行了，没有什么人能够真正驱散她内心的寂寞，只有这寂静无边的大自然，这大雪无痕，才能真正接耐她孤独的身影，让她暂时淡忘满心的烦忧与疲惫。

蔺曼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太白峰的，高耸的奇峰让她更加的迷茫，更加的孤寂。她就坐在一块石头上，山顶上的风很大，雪也很大，如果不是脑子有点毛病的人，这么大的风雪天，是断然不会一个人上山巅来的。蔺曼卿在别人的眼里，反正是有点神经质的，别人出现在太白峰是不正常的，她就是正常的。凡人杰非神则妖，蔺曼卿只能是个天生的怪物。她在山顶上足足待了两个多小时，像是在折磨自己。她将自己逼到了这种绝境，地狱的边缘。

山上的风雪越来越大。这里的风可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影，它呼啸着，狂吼着，像一群疯子，像凶神恶煞，像群魔在乱舞。这狂风是那么的凌厉，又像是刀子，在切割着她，又像是鞭子，在抽打着她，从脸上到心头。蔺曼卿觉得自己应当受到这样的切割，这样的鞭打，这样的惩罚。这里的大风她根本捏不住，相反，它会将她一步步地逼上绝顶，和大雪一起合谋，将她彻底的埋葬在这里。

李雅琪她们找到蔺曼卿的时候，她一身的雪，都快要冻成冰棍了。李雅琪疯狂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带着哭腔喊道，蔺副队长，你疯了！你怎么能这样伤残自己？不就是一部电台吗，不就是一个影子计划吗，值得你这样自己折磨自己？退一步说，就算不是为了电台的事，就算是为了蔡观止与那个妩媚的水倩的事，也犯不着这样啊！人的生命终究是属于自己的，身体也是属于自己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善待自己。李雅琪抱着蔺曼卿不停地哭天抹泪，冷冰与冷霜也站在一旁不停地掉眼泪。同样泪雨滂沱的英姑，忽然举起唢呐朝天吹了起来，其声万分悲凉，将这漫山遍野的雪花吹得乱纷纷的，像她们此时此刻纷乱的心境。

蔺曼卿朝她们浅浅地一笑，没有作任何解释。她知道跟任何人都是解释不清楚的，越解释越糊涂，那就干脆什么也不说，一切都烂在肚子里。不管怎么说，这场大雪还是给蔺曼卿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因为她终究是个懂雪爱雪之人，在那么寒冷的天气里，在东白山主峰太白尖上，一个人与狂风暴雪长时间地亲密接触，也只有在她这样的奇女子身上才会发生。一切奇迹在她身上就不是奇迹了，像她这样会创造人间奇迹的人，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菜一碟。

为了躲避蚀骨的寒气，他们钻进了一个山洞，烧起了一堆野火。她们还在林子里搞来了一些野味，烤着吃，山洞里弥漫着诱人的烤肉香，她们吃得津津有味。该悠着点儿就悠着点儿吧，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拉屎还照样的拉屎。更何况，她们现在不是在山洞里拉屎，而是吃香喷喷的烤山鸡肉。山洞里跟外面是两重天，这里温暖，充满了欢声笑语。可她们哪里会想得到，风子他们的发报机就藏在这个山洞里，就在某块青石板之下。这个山洞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名字，叫燕子洞。

燕子洞在悬崖峭壁之上，要进去出来并不容易，绝壁之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现在她们在冰雪覆盖下进洞，更是难于上青天。如果要进去，就要成为轻捷的燕子。万一要是滑下来，绝壁之下是万仞深谷，掉下去就得粉身碎骨。要背着捡来的木柴那可更难了。可是她们不进洞也不行，眼看天色将晚，要下太白峰根本不可能了，如果不进洞，在雪野里就会被冻死的。

她们进洞的时候，李雅琪差点儿就坠落下去，幸亏蔺曼卿将她拼命地拉扯住了，才捡回了一条小命。她们要真的是燕子可就好了，想飞进去就飞进去，想飞出来就飞出来，上去下来都凭着一对翅膀，轻而易举。要是天使那就更好了，不要说是这绝壁上的燕子洞，就算是天上也能去。次日清早，她们到山洞口一看，一个个全傻了眼，悬崖峭壁上全挂满了冰凌，哪里还下得去？那些冰川倒是冰清玉洁，在阳光下闪耀着烁眼的光芒。

最终他们还是想着法子下来了。说来也挺简单的，她们居然在山洞里找到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将它挂在一棵树上，一个个缘着绳子滑下了绝壁。回营地的路上，蔺曼卿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根绳子。那根绳子一直在她的眼前晃动，醒来晃悠，做梦也晃荡。那根长绳子像一条长长的毒蛇，纠缠不清，将她搅得六神不安。那山洞里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有一根长绳子的呢？

不好，这其中肯定有鬼。蔺曼卿拔腿就往燕子洞的方向跑，来到山洞前的峭壁下，奇怪，那根挂在洞前的绳子怎么不见了？她硬是冒着生命危险攀崖而上，进入燕子洞仔细搜查，可是什么也没有查到。风子他们闻风而动，一直在暗中盯梢，现在，他们早已经将发报机转移了，藏到什么比燕子洞更隐秘的地方了。蔺曼卿越想越可怕，山洞里怎么会有这根长绳的呢？后来，这根长绳又到哪里去了呢？

第七十章　顺藤摸瓜

那根绳子自然是蔡观止与风子的，绳子要不要拿走，他们颇为犹豫不决了一阵子。不拿走吧，挂在这里也引人注目，而且以后还要用，拿走吧，说不定也要引人怀疑。肯定有人进过这个山洞了，那堆烧过后剩下的灰烬早就证明了这一点。可是，进山洞的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风子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盯上了。

雪后初晴的东白山，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看着这样的绝世美景，蔡观止不是愉悦，而是惶恐。他想逃走，被风子冷冷地拒绝了。风子那冰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飞向他，作为一名为帝国服务的战士，是不应该临阵脱逃的，否则，死啦死啦的。风子的目光让蔡观止不寒而栗，他就再也不敢提及离开东白山回暨阳城里的事了。

峰回路转，为天皇效忠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回，风子她们终于获得了真实的情报，吴贵法要亲率骑兵队奇袭紫薇道观，歼灭小野的特种兵。风子迫不及待地将情报送了出去，发完了报，她觉得神清气爽，英姿飒爽，自我感觉俨然是一朵铿锵玫瑰。那时候，山野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一切都悄然无声，宁静而美丽。

那时候，东白山的林子里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身材魁梧，雄鹰一般。他就是吴贵法，能使双枪，百发百中，人们都这样传说。他的身上的确有鹰的气息，从眼睛到鼻子，从身材到精神，足以证明他是一只孤独的神鹰。矫健的雄鹰飞掠过山坡上，似有鹰啸声随着风声回荡在东白山的上空，蔡观止与风子躲藏在丛林里，看着吴大队长骑着骏马疾驰而过，哒哒的马蹄声让他们惊魂未定，几近窒息。

山野里弥漫着死亡与恐怖的气息，就像高山草甸与林子里的瘴气一样。随后吴贵法带着骑兵队袭击紫薇道观的行动并不顺利，小野他们早已经得到了消息，道观是空的，除了几个道士在做道场之外，日军特种兵一个也没有。显然吴贵法他们是中了小野的埋伏，双方短兵相接，新四军伤亡惨重，只得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屋破偏遇连夜雨，吴贵法他们的坐骑已经跑不动了，原来有人在马蹄上做了手脚，塞上了尖角石子与碎玻璃什么的，马蹄支离破碎，鲜血淋漓。吴贵法他们几乎全军覆没，小野的特种兵一路追杀而来，吴贵法带着残兵败将躲在一个土坡下面，才幸免于难。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路上又遇到了瘴气的侵蚀，九死一生，总算回到了东白山。

这次吴大队长出兵失利，让风子春风得意。蔺曼卿注意到，这个平日里柔情似水的女子，此刻意气风发，有一种女人得意忘形时特有的风骚劲。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种冷艳的笑，就像一朵恶毒开放的罂粟花，妖艳又性感。风子也意识到了蔺副队长在注视自己，看见一道雪亮如刀片的目光向自己刺来，马上产生一种被目光烫伤的不安感，立马收敛了踌躇满志的神情，在这样的时刻，都不应当嗡嗡嗡地叫着飞来飞去的，不管是蜜蜂还是苍蝇。大家都在哭天抹泪的时候，你也要装出伤心的样子，掉几滴泪水，至少不应该绽放笑脸。风子演戏是行家里手，刚才的幸灾乐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沮丧。

蔡观止倒是一直阴着脸，像是谁欠他的多还他的少似的。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并不好过，不管怎么说，他对吴贵法一直视作英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崇拜心理。自从第一次上雄踞山寨，见到了吴贵法，并且与他义结金兰之后，这份兄弟般的情义，一直留在蔡观止的心里。而如今，蔡观止居然受日本人控制，设计残害吴贵法，蔡观止的心里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蔡观止不敢正视吴贵法，也不敢看所有受了伤或中了瘴气的新四军战士，蔡观止本来就天生忧郁的脸更加忧郁了，这时候，往日三少爷的风流倜傥早已荡然无存，他想自己就是一条龌龊而下贱的狗。

如果说蔺曼卿身上有一种圣洁的冷静，那李雅琪与何秀清则是彻骨的悲伤。一滴滴清凉的泪水落在她们的衣襟上，面对战友的难过，蔺曼卿的心头同样的悲痛，牺牲了那么多同志，在这个冬末春初，谁的心里会不悲怆呢？然而，她始终保持着异常的冷静，并不去劝慰她们，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冷冷地作壁上观。对于风子，她也不敢贸然断定，如果她真的是水倩，那伤害一个同志与战友，连上帝也不会饶恕的。可不知为什么，蔺曼卿始终如骨鲠喉，心空中有抹不去的疑云，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有问题，明明是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而她却阴霾密布，心理阴暗。

说来，这次袭击驻扎在紫薇道观小野的日军特种兵，事出有因，说穿了是吴贵法精心部署的一次侦察行动。行动之前，吴贵法集思广益，听取了楚天雄、蔺曼卿、李雅琪、林中虎、何秀清、英姑等的意见，最后形成了行动方案。行动之前，他们故意在独立纵队内部放出了风声，实际上还是想引蛇出洞，好让潜伏在新四军内部的特务放出飞鸽，传送情报。同时，也试探一下集结在紫薇道观一带日军据点的虚实，特别是小野的所谓特种兵的战斗力，为接下来的对日决战摸清真实情况。

真没有想到，小野特种部队的战斗力竟会那么强大。更没有想到，东白山根据地真的潜伏着日军的特务，不仅及时传递了情报，让小野部队早作了准备，还在吴大队长他们的坐骑上做了手脚，这一点更是吴贵法他们始料未及的。血的代价让吴大队长楚政委他们终于相信了蔺曼卿的判断，至少他们认同了在东白山抗日根据地潜伏着日军的特工，不然，小野他们不可能获得情报，事先做好了准备。

至于敌人在吴贵法他们的坐骑马蹄下做下的手脚，让他们最终无法及时从紫薇道观撤离，以致蒙受了惨重的损失，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让吴大队长也触目惊心，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目睹了战友们流血牺牲，他最终也认定了的确有鬼魅在背后作祟。是可忍，孰不可忍！血的教训也让楚政委李参谋长他们也达成了共识，不尽快地揪出内鬼，新四军独立纵队根本就没有生存的空间，更不要说打击日寇收复锦绣河山了。

随着揪内鬼的呼声日渐高涨，蔺曼卿感到当务之急就是要摸清风子的底细，让事实来说话，她到底是人还是鬼，从而进一步搞清楚，敌人的影子计划到底是什么。这时候，蔺曼卿的眼前又晃荡起了那根长绳子，它就像是一条凌空的飞蛇，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要真正破了迷魂阵，除了内奸，那么，这条绳子说不定就是最好的线索。几乎在同时，蔺曼卿就决定重新搜索那个燕子洞，找出绳子的来龙去脉，从而顺藤摸瓜，最终找到敌人那神秘的发报机。

燕子洞在悬崖绝壁之上，现在积雪早已经融化了，而且在峭壁之上，还盛开着鲜艳夺目的云锦杜鹃，如血，似霞。这次，蔺曼卿将燕子洞仔仔细细地搜了个遍，青石板翻开了，崖顶上大大小小的缝隙，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都摸了，就是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就在她怅然若失的时候，隐隐的似有水声传来，这让她愕然，这山洞之中，哪来的流水？

这流水源自地下河，直通一个叫黄金浪的地方。那里是一片乱石滩，看不见水，却能听到水声轰鸣，如同擂鼓。这条地下河，在这个山洞的隐秘处有一个入口，蔺曼卿没有去注意，也就错过了。她从山洞里出来后，径直往仙姑殿走来。楚天舒、吴贵法与李雅琪正在殿内等她，蔺曼卿一到，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根据楚政委提议，蔺曼卿随他一起去暨阳城里秘密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蔺曼卿白了他一眼，断然拒绝，不去。新四军队伍中漂亮的女兵那么多，你谁不好带，为什么偏偏要带我？英姑倒是极愿意跟楚政委一起去的，这样的美差真是千载难逢，求之不得。可惜她没有这样的福气，便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怎么也弄不明白，造物主的安排为什么总是这样阴差阳错。

楚政委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悻悻然说，他可以不去，但蔺曼卿必须去，这是命令。蔺曼卿问他是什么任务，楚政委说，进城调查跟蔡观止一起来东白山的女子。蔺曼卿一怔，沉吟不语。片刻之后，她茫然地看着在场的人，幽幽地问，你们也不相信她？吴贵法开口了，最近东白山怪事不断，特别是这次为了侦察小野的部队，很明显有人走漏了风声，而且，还在我们的马蹄上做了手脚。这说明我们身边有内鬼，为了慎重起见，对外来人员进行全面的调查，非常的有必要。蔺曼卿点了点头，并表示既然组织上已经将锄奸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就不要临阵换将了。

李雅琪与英姑也纷纷表示，她们一定做好蔺副队长的助手，再说，还有冷冰与冷霜这两位神枪手保驾护航，就不必劳驾楚政委了。楚政委日理万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哪能事无巨细什么都亲自出马呢。楚天舒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白着，总算又领教了她们的厉害，只好缄口不语了。

更令楚天舒感到沮丧的是，自己的隐秘的心事被蔺曼卿挑破。说真的，他还真喜欢跟蔺曼卿单独待在一起，喜欢跟她一起外出执行任务。甚至，他还有点盼望蔡观止真的跟那个叫水倩的女子弄假成真好上了，这样他楚天舒又有机会了。其实，类似于这种想法吴贵法也是有的，只不过他希望跟李雅琪一起去罢了。

蔺曼卿她们一番乔装打扮之后，又来到了暨阳城里。这一次她们穿清一色的旗袍，走在大街上，青春逼人，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她们今天穿得这样鲜亮，因为要打入日军高层，出入高级舞厅等社交场合。蔺曼卿叮嘱她们，凡事都要多留点儿神，那些日本人，不会是省油的灯。这几位穿旗袍的女子，飘进了艮塔公园，这里闹中取静，像是一个聊斋世界。后来，她们在公园旁边的一座爬满青藤的院子里住了下来，那个僻静雅致的地方叫天香客栈。

她们不像是进城来完成侦探任务的，倒像是来这里参加选美比赛的。如同一群想去深山旅游的人，途中看到了一处碧水荡漾的湖泊。她们忽然又有一种溺水的感觉，说是进城来侦探水倩的真伪，可举目无亲，那个以维持会长的身份为掩护的地下党负责人余清鹤又让敌人给害了，现在她们仿佛陷身于汪洋大海，却捞不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更看不到希望的彼岸。

顺藤摸瓜，藤在哪里，瓜又在何方？李雅琪提出，要不去长弄堂，去水倩他们住过的老宅看看，兴许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来。蔺曼卿摇了摇头，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说不定已经野狐出没了，去了又有什么用？联络点已经遭到了破坏，如果再去的话，说不定还会有危险。李参谋长觉得蔺副队长说的更有道理，也就不再提了。

蔺曼卿拿出红木梳子，问李雅琪她们要不要梳，她们都说不要，深更半夜的，又不是妖不是鬼，梳什么头发，如果要梳那也要等到天亮之后，对着清晨初升的太阳再梳。蔺曼卿不以为然，你们不梳，那我自己梳。于是，她就开始静静地梳理青丝，似乎也在梳理纷乱的思绪。她一边梳，一边问李雅琪，有没有将口琴带来？李雅琪说没有，就算带来了也不敢吹，因为要吹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吹《十送红军》，吹《新四军军歌》，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就簌簌地掉了下来。蔺曼卿也没带来琵琶，英姑也没有带来唢呐，她们的心是相通的。

蔺曼卿的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伤痛，她听到了埙声，笛声，快板声，心如刀割。真没想到暨阳城里还有这么幽静的一个地方，死一般的沉寂，静得都有些鬼气森森。万籁俱寂的深夜，听到这种种凄婉的声音，怀念故人，肝肠寸断。今晚时光的脚步似乎走得特别慢，让她感觉到是如此的难熬。漫漫长夜，她根本无法入眠，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更是绞尽脑汁。她从窗口望出去，夜色迷离，暨阳城里依然万家灯火，幽美得像一个梦。

忽然，有凄厉的哭声隐隐的传来，像鬼在哭，像狼在嗥。蔺曼卿的眉宇锁上了，现在的暨阳城里，东洋鬼子盘踞着，就连老家东白湖古镇，也闯进了这群东洋恶鬼，现在这世道，到处都是魔鬼横行，恶狗挡道，不赶走东洋鬼子，将国无宁日，老百姓也过不上好日子。她忽然又觉得，这周边的所谓的寂静是何其的虚假，心静自然凉也只能是一句废话，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人心能够安宁得了吗！

拂晓时分，迷迷糊糊地终于睡去了，蔺曼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先是十里红妆，她坐在红轿子里，盖着红盖头，风风光光地出嫁，后来，十里红妆消失了，前来迎娶的队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刹那间的无边无际的蓝色，最后，蓝色也消失了，又出现了一大片红色，是鲜艳夺目的花卉，一种说不出名字来的奇花，浓得化不开的色彩，像血一样的艳，同样浓得化不开的奇香，直往鼻孔里面钻。她飘了起来，从轿子里飘出来，红盖头飘走了，她穿着红衣裳不停地在半空中飘，她朝下俯视，到处都是红色，像铺着长长的红地毯，像一个红海洋。

蔺曼醒来了，被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吵醒了，那鸟声宛若一颗颗珠子敲打着窗棂。同鸟声一道袭来的还有玫瑰红的晨曦，漫天的红霞表明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她看了一眼李雅琪她们，还在安然入睡，也许正做着好梦。蔺曼卿不去惊扰她们，她悄无声息地起了床，带上门出去了。她来到了公园里，晨风带着丝丝凉意，空气特别的新鲜，鸟儿的嘶鸣也特别的清亮，风中丝丝缕缕的还飘溢着花叶的甜润与馨香，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

第七十一章　风生水起

长弄堂那边响起了枪声，随后是惊恐万状的人群的奔跑，抱头鼠窜。随后，一群鬼子在追杀一个女的，不时地举枪射击，子弹呼啸着带着风声凌空而飞。凌厉的枪声将蔺曼卿刹那间觉得这里是天堂的念想打破了，她正想朝长弄堂的方向跑去，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看一看自己能不能插手做点什么。枪声戛然而止，也许那个女的被小鬼子打死了。蔺曼卿听不到枪声了，忽然想起李雅琪她们还在客栈里，就急匆匆地朝天香客栈跑去。

返回天香客栈，蔺曼卿惊得魂飞魄散，李雅琪她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找遍了整个客栈，依然没有发现她们的影子，问客栈的老板，才知她们出去已经多时了。蔺曼卿心想，可能是她们醒来见不到自己，出去找了。她想待在客栈等她们回来，又怕她们一去不复返，最后还是出去了。她沿着浣江边的古城墙下行走，来到了中水门，这座城门也算是暨阳古城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城门边也是爬满了翠绿的藤萝。城门向两边延伸的古城墙早已是断垣残壁，但这丝毫也不影响这座越国古城的沧桑。

穿过中水门，就进了老城区，长弄堂就像一条阴冷的长蛇盘桓在鹞鹰山麓。蔺曼卿想，就算她们找不到自己，也会回东白山的，而她自己如果完不成任务，决不会打退堂鼓。大清早的枪声就是从长弄堂里传过来的，以前蔡观止他们也是在那里落脚，看来，这长弄堂还真是个有戏的地方。弄堂里有风，有没有人在小巷深处追风玩？

长弄堂到底有多长，蔺曼卿开始用脚丈量。正缓行间，忽然看到一个女子远远地跑过来，她心中一紧，感觉到出什么事了。果然，随后就追来了一群鬼子，领头的是一个女鬼子，就是洋子。蔺曼卿看清楚了，那个逃命的女子披头散发，月白色的衣衫上被鲜血染红了，脸上也有着几道血痕。那女子就是水倩，凌晨时被鬼子追杀，急中生智，窜进一间杂草丛生的荒院，躲藏在一口枯井之中，小鬼子拿刺刀朝井下一阵乱劈，居然也没有刺着，暂时逃过了一劫。

数小时后，水倩以为敌人已经走远了，就从枯井中爬出来，不料，狡猾的洋子并没有离去，依然带着宪兵守在弄堂口，将长弄堂的两端死死地封住，水倩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去。洋子奉命将水倩作为要犯从宪兵队提出来，押到省城去审讯，想从她嘴里挖出有价值的东西来。途经长弄堂时，水倩趁他们不备，一头钻进了小巷子里，就发生了清晨小鬼子一路追杀的那一幕。

蔺曼卿看到四眼井那边有一棵高大的树，就急忙招呼水倩朝树底下跑。蔺曼卿帮助水倩爬上了树，爬过了墙头，爬上了楼顶。随后她也敏捷地沿树而上，迅速蹿上了屋顶。小鬼子兵分两路追到了树下，蔺曼卿掏出手枪，居高临下地射击，接二连三地打死了几名日兵。洋子恼羞成怒，指挥着日军宪兵开始抓捕，日兵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蔺曼卿负隅顽抗，飞刀暗器都使用上了，击毙打伤敌人无数。

李雅琪她们听到枪声闻讯而至，加入了激烈的战斗。李雅琪与英姑用短枪，冷冰与冷霜用狙击枪，与洋子他们对决，蔺曼卿安顿好伤痕累累的水倩，随后身轻如燕，在屋顶上腾挪飞跃，英姿飒爽，手中的弓箭断魂弩大显神威，杀得日军落花流水，闻风丧胆。在进暨阳城时，这些武器她们全带来了，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蔺曼卿今天看上去特别的美，光彩照人，射杀这些小鬼子就像是捻死一群蚂蚁，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对她来说，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她的眼睛很毒，带着电。她愈战愈勇，如有神助，洋子仗着人多势众，发下毒誓要拿下蔺曼卿她们，决一死战。

洋子心知肚明，水倩一旦被蔺曼卿她们救走，如果上了东白山，参加了新四军的队伍，那就意味着风子的身份暴露了，影子计划就将全部泡汤，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影子计划随风而散，那洋子自己也完蛋了。洋子咬牙切齿，一定要将蔺曼卿她们全部消灭，一个也不留下。这样的毒誓，蔺曼卿在心底里也发过，她只是在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因为要将水倩救出城去，蔺曼卿不敢恋战，可是什么事情都是有惯性的，激战中兴致如潮汹涌澎湃的她，想要激情骤然退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洋子也轻捷地上了屋顶，意识到再恋战对自己极为不利，蔺曼卿她们这才开始撤退，洋子岂肯放过她们，下令跟踪追击。

蔺曼卿她们且战且退，很快就出了长弄堂，钻进了江边的丛林之中。借着树木的掩蔽，她们如鱼得水。洋子带着日军宪兵将林子围得水泄不通，并且立即进入树林开始搜索。这时候，蔺曼卿有了一种刹那间的幻觉，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忽然变成了一只红色的蝴蝶，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挣扎。很快，她就清醒地意识到了残酷的现实，意识到了她们所面临的危险处境。

林子里的风一阵阵地刮过来，粗糙而有力，像一把把刺刀，分明带着尖锐的叫声，几乎要将树枝上的叶子吹落下来。蔺曼卿看到了真实的刺刀，这回不是风，但很快就听到了刺刀落地的声音。冷冰与冷霜，正在树丛中举着狙击枪，枪口不时地冒出青烟。这时，洋子闪亮登场了，蔺曼卿藏身在一棵大树后面，眼神亮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东洋女特工的确很漂亮，也很迷人，以至于她的手软了一下，不忍心朝洋子放箭了。

就在蔺曼卿走神的一瞬间，林子里传来了一阵叽里呱啦的怪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群鬼子将李雅琪包围了。李雅琪举枪接连撂倒了两个，再开枪时，枪膛里已经没有了子弹。日兵嗥叫着朝她围拢上去，蔺曼卿丢开洋子，窜出丛林，举箭便射，三下五除二，歼灭了那批鬼子。洋子带着日兵冲了过来，李雅琪捡起一支卡宾枪，与蔺曼卿一起边打边退。洋子又带着日兵追了上来，蔺曼卿忽然有些厌恶这个将她们盯得死死的东洋魔女，刚才那刹那间的亦真亦幻的美感消失了，现在她会毫不犹豫地一箭将洋子射死。

潜藏在蔺曼卿体内的充满了野性的激情刹那间井喷了，她拿着断魂弩，左右开弓，如有神助，将日兵接二连三地往地狱里送。李雅琪、英姑、冷冰、冷霜也与蔺曼卿站在一起了，她们抱成一团，愈战愈勇。洋子像是疯了，碰到这么强大的对手，她没法不疯。成了疯子的洋子，下令朝林子里开炮，林子里有不少日兵，这一点洋子不管，要不然她就不会走火入魔，要不然她就不是疯子。就算将所有的日兵打死，她也要消灭蔺曼卿她们，将水倩抓回来或就地击毙。

一排小钢炮开始装弹，铮铮有声。炮弹凌空飞起，雨点般地落在林子里，爆炸起此起彼落，火光冲天。洋子又让日兵掷燃烧弹，喷射烈焰，林子里腾起熊熊大火，成为一片火海。蔺曼卿她们开始撤退，朝密林深处没命地逃窜。毒性发作的洋子，还让日兵掷毒气弹，一阵白色的烟雾带着剧毒在丛林中弥漫开来，蔺曼卿她们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李雅琪大喊一声，大家小心，有毒气！她们用衣服捂住口鼻，在死亡的临界点上垂死挣扎。

蔺曼卿她们拼命地跑，脚后跟有一群恶魔追着，死神朝她们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朝她们发出了阴冷的狞笑。终于，在她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处断崖，下面是万仞绝壁。显然，她们已来到了城郊的山中，脚下就是水流湍急的浣江。这条江在城区流速缓慢，静水流深，在这里却急流汹涌澎湃，飞珠溅玉。看来，她们已经别无选择，从这里下去是唯一的生路了。英姑道，副队长，我们没有退路了。蔺曼卿睃了一眼李雅琪，李雅琪又瞅了瞅冷冰与冷霜，她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雅琪说了声，下。蔺曼卿第一个抓住一根野藤，开始往绝壁之下滑落。随即，李雅琪她们也缘藤攀岩，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动。天无绝人之路，她们在半山腰居然发现了一条逶迤的栈道，一个个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其实，这是一条浣江的支流，源头就在东白山，也就是说，如果一直往前，最终是可以回到东白山的。

她们还要返回城里接应水倩一起回东白山的，可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要摆脱洋子他们这群日军宪兵的追杀，保住自己的生命。她们原来是想泅渡过浣江去的，现在就改变了行动的方向，开始沿着栈道行走，溯江而上，生的希望给了她们无穷无尽的力量，体内的能量在熊熊燃烧，她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幽深的峡谷之中。

洋子带着日兵追到了断崖之上，面对着悬崖峭壁，以及绝壁之下奔腾不息的江水，洋子长叹一声。人们的思维常常是固定的，他们一定以为，蔺曼卿她们一定是从这崖壁之上跳了下去，看来，生还的希望几乎为零了。洋子对她们英勇跳崖投江自尽的壮举佩服得五体投地，举枪朝半空中连鸣三下，表示对这几位巾帼烈女的无限敬意。洋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意识到水倩可能还在城里，便带着日兵返回长弄堂去了。

水倩确实还藏在城里，藏得很深，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这一天，暨阳城的大街小巷，一如往常，安静得有些荒凉。鹅掌梧桐上的树叶是翠绿的，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拂得叶子婆娑起舞，沙沙作响。蔺曼卿让李雅琪她们先回东白山了，以免目标太大，她自己独自返回城里接水倩。蔺曼卿走进浣纱路，顿感凉飕飕的，仿佛胸口有一个山谷似的，不是寒冷，是那种透心的凉。弄堂有风，有风的幽深长弄，都会有这种感觉。

水倩就藏在这条小弄堂里，最深的地方，又常常是最浅的地方，因为洋子他们谁也不会想到，那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居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街边卖花。再说，兵荒马乱的，水倩又经过一番特殊的梳妆打扮，谁会去关注一位衣着朴素的卖花的村姑？说实在的，一般来说，达贵显人不会到这陋巷里来，云集或游荡在这里的，多半也是下九流或下三滥的人。在特殊的情况下，日兵也会光临，因为在这小巷深处，还有一家妓院，有着浓妆艳抹的三级卖笑女子。清者自清，浊都自浊，水做的水清站在这里，就像一株出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

蔺曼卿带了把手枪及一些暗器在身上，她有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如果出了城，她们脚下生风，很快就可以回东白山的。可现在毕竟是在城里，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在龙潭虎穴。尽管她的心理素质特别好，向来淡定从容，但平静之中难免也会夹杂着焦虑与不安，她还是担心水倩出事，找不到她。越靠近相约的地点，这种恐惧感就越强烈，万一水倩有个什么闪失，那怎么向组织上交代？

丽春楼门口煞是幽静，几个站街女在那里晃来晃去，不时的向行人拉拉扯扯。如果到了晚上，歌女如云，笙箫绕梁，倒也热闹，但现在是午后，行人稀少，显得有些落寞而冷清。水倩与她们混杂在一起，不同的是水倩手里拿着一束玉兰花，她卖的是玉兰花，而不是她自己。这时候，情况突变，数名鬼子朝丽春楼这边走过来，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蔺曼卿下意识地按了按手枪，静观着事态的发展，同时目光在搜索着卖花的女子。

待蔺曼卿发现水倩时，鬼子已冲向那群女子，水倩在她们中间鹤立鸡群，自然是他们争夺的重点对象。那些鬼子倒不是来抓捕水倩的，他们是来丽春楼找花姑娘寻欢作乐的，此时将她当成青楼女子了。不管是水倩还是蔺曼卿，是可忍，孰可忍，水倩正在拼命挣扎之时，蔺曼卿的飞刀已击中了她身边的几名鬼子。水倩也发现了蔺曼卿，自然知道她是来接自己的，见她动了手，水倩也迅捷地劈了身边另外几名鬼子。那群青楼女子发出一阵阵惊叫声，惊得目瞪口呆。在众目睽睽之下，蔺曼卿与水倩扬长而去。

李雅琪她们并没有马上回东白山，而是在通往东白山的一个山道口等蔺曼卿。如果久等不来，她们打算重返暨阳城里寻找。这个山道口有一个破旧的凉亭，有一个老汉于此给过往行人免费提供茶水，实际上是新四军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那老汉负责给东白山根据地提供进山出山人员的信息。李雅琪她们在几近无望的等待中，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承受着煎熬。就在她们要踏上归途的时刻，蔺曼卿与水倩终于到来了，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凉亭里的老汉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倩，他是把她当成是风子了。现在终于清闲下来，蔺曼卿她们打量着水倩，她一脸的疑惑。水倩看着老汉，蔺曼卿告诉她，别紧张，自己人。水倩还是将蔺曼卿与李雅琪拉到了一边，告诉她们事实的真相，与蔡观止一起上东白山的女子是冒名顶替的，她的真名叫风子，是一名东洋女特工。那蔡观止呢，蔺曼卿迫不及待地问。水倩沉默不语，她们一样的面呈痛苦之色。蔺曼卿面色凝重，绝望，喃喃自语，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了。这个软骨虫，他八成是叛变投敌，成为无耻的汉奸了。

蔺曼卿现在已经是万念俱灰，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来龙去脉总算理清楚了，一切的一切，全都水落石出。她的心中又陡生苍凉，悲苦凄怆之情如风骤然吹来，原来一株仙葩插在狗屎上了，一块美玉掉进粪坑里了。她好久都没有透过气来，没有回过神来，这世上，清者与浊者有时也就一念之差，转瞬之间的事。她又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还是冰清玉洁的女儿身，没有让那个浮浪少爷玷污。质本洁来还洁去，女儿娇，女儿美，女儿多情，女儿的纯洁最重要，在这混沌世界，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保住纤尘不染的黄花闺女身，终究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蔺曼卿猛地起身走了，朝着东白山的方向。她要亲手将那两个狗男女给宰了，丢进山中喂野狗。李雅琪在背后大声喊道，副队长，等一等，等等我们！蔺曼卿听而不闻，脚下生风，越走越快，眼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蔡观止这个叛徒与风子这个女特务。云层中钻出来的太阳毒得很，白亮亮的阳光十分刺眼，让蔺曼卿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美丽的梦境，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古老的童话，不知绵延了多少年，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依然是永远也长不大更老不了的童话。

第七十二章　因为我是蔺曼卿

蔡观止与风子神秘地失踪了，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跑了。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们手中有发报机，随时都可以接收到洋子传来的情报。悲愤的倒是蔺曼卿，等她飞快地跑到东白山时，他们早已经闻风而逃，哪里还有其踪影。蔺曼卿想提枪去追，楚政委说你哪里去追？也许他们早已经在暨阳城里日军的司令部中了。

可是她并不死心，大声道，不管他们逃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他们，他们到天边我就追到天边，他们逃到地狱我就追到地狱！所有的人都看着蔺蔓卿，她一脸的冷若冰霜，冷冷地说，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们，因为我是蔺曼卿。尽管，蔡观止曾经是她的真命天子，风子长得跟水倩一样，有着动人的外貌与温婉的性情，在这之前，蔺曼卿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不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不足以平息她满腔的悲愤。

从那时起，蔺曼卿把自己当成了一枚炸弹，只要一见到蔡观止他们，就会定时爆炸。然而，她想要再次见到蔡观止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楚政委分析得对，他们的确已经回到暨阳城里了，蔡观止留在了日军司令部，风子回到了梅机关，回到了洋子的身边。现在就不必说打草惊蛇了，反正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蔺曼卿再次向队长政委提出，她要去暨阳城里锄奸，如果不派别的人随她一起去，是否可以让她带走冷冰与冷霜两个神枪手？如果她们也不能当她的助手，那也没关系，她自己一个人去也行，反正她独来独往惯了。不待吴大队长表态，楚政委就发话了，他断然拒绝，不行，这绝对不行！你以为自己是英雄虎胆，能单刀赴会，可我怎么就觉得你是舍身饲虎。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我还知道，你之所以非要这样做不可，也许还带着个人的恩怨，可是，我的蔺曼卿同志，我们也要对你，对一位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副大队长，对一位革命同志的安危高度负责！再说，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搞到敌人的影子计划，而不是处决一个叛徒，消灭一个特务！

蔺曼卿的脸红了一下，心怦怦地跳动着，因为她心中的秘密被楚政委绣花针一样的目光挑破了。忽然，她想到了楚政委刚才说的影子计划，不由得一阵激动与喜悦，因为这倒是个新的机会。她又提出要去龙潭虎穴搞影子计划，不料，楚政委再次断然拒绝，这恐怕不合适吧！这绝对不行！冲动是魔鬼，你现在一心想着泄私愤，想着报仇，你目前的心态，是会丧失任何理性的！蔺曼卿歇斯底里地吼叫，那要怎么样？你总是阻止我去除奸，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问问你自己，你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楚天舒怔了一下，他被问住了，愣在那里，不再吱声。扪心自问，他的确是带有私心的，最担心的也就是蔺曼卿的生命安全。说来人真是非常奇怪也非常可怕的高级灵长类动物，尽管看到蔺曼卿悲愤交加痛不欲生的样子，楚天舒心里头也郁闷难受，可得悉蔡观止竟然变节投敌，楚天舒在潜意识里居然还有那么一种轻松的快感，甚至觉得上苍真的待他不薄，太阳西边出来他也不敢相信，老天爷还会让他绝处逢生有这么一个机会。人的感情终究是复杂而诡谲的，谁又一生都没有生过小心眼？谁的心里又可能真的是一张白纸，没有一点私心杂念？

蔺曼卿愤然离去，任凭吴贵法在里面怎么喊，她头也不回。绝尘而去的她没有回宿舍，径直朝林子里走来，她真盼望天空中惊雷炸响，炸飞自己满心的郁闷，老天下一场暴雨，将自己上上下下淋个透。可是一切都没有像她所盼望的那样发生，树林里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她的心灵深处也冰凉冰凉的。她回头看了看，也不见有人追来，心里更加的郁闷。她又不能继续往前走，毕竟，现在走向太白峰或某个山坡之上，向前眺望，朝天狂啸，都无济于事。别说纪律不允许，就算是我行我素，就真的能行得通？

小鬼子毕竟不是吃素的，如果现在一个人下山去，终究不是理性的。楚政委他们分析的也在理，当务之急不是处决一个叛徒或消灭几个特务，坏东西像乌梢蛇，打掉一根又会游出一根来，是剪除不完的。现在必须搞到的是敌人的影子计划，打蛇要打七寸，治标必须治本。影子计划不可能一下子搞到，个人的恩怨情仇无法排解，内心的郁垒又无处发泄，蔺曼卿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枚定时炸弹，到时候才会爆炸，而是一团带电的云，似乎每一次的碰撞都会爆发出无比绚烂的火花。

于是，林子里出现了两个草人，一个是蔡观止，另一个是风子。蔺曼卿拿着断魂弩，搭上浸了剧毒的竹箭，一支又一支地朝它们射击，两个草人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剪簇，千疮百孔。她射得浑身都绵软无力，两只手臂都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还意犹未尽。其实，那些浸了毒汁的箭，全都射在她自己的心上。感情永远是一把双刃剑，挥剑向别人也就是劈自己，斩不断的是流水，是空气，是自己心灵的阴影。

林子外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在朝蔺曼卿看，他就是政委楚天舒。蔺曼卿走后，他跟踪追来，看到走火入魔的蔺曼卿，他便站住了，默默地看着她射箭。他的心也就在那一刹那揪紧了，她每射一下，他的心就痛一下，没过多久，他的心上也就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了。她射了多少支箭，他的心上也就有多少个伤口。她眼中流多少滴泪水，他的心头就滴多少血液。这时候，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心里真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滋味。

从那以后，楚天舒就成了蔺曼卿的影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关注之中。他并不去关心她的风情万种，只是担心她会做出反常规的事来。说来他也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别人能看到蔺曼卿在借酒浇愁，他还能看到她在借酒浇火，那酒就是一场瓢泼大雨，在浇她熊熊燃烧的大火。他自然明白这场大火目前还不能够烧起来，因为一旦焚烧起来，最终烧死的只能是她自己。世界上的事都有其自身的规律，任何违反自身规律的事，最后只能是自取灭亡。

复仇其实也一样，小而论之，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大而论之，抗日战争打的也是持久战。要将小鬼子赶出中国去，速战速决不可能，悲观绝望也没有这个必要。凡事都必须沉着冷静，审时度势，这是常年当政委的楚天舒的经验之谈。当年辅佐赵团长，现在扶持吴大队长，在战场上楚政委似乎是配角与助手，可在实际的决策之前，关键的还是他，因为深谋远虑的是他，运筹帷幄的是他，决胜千里的还是他。党领导军队，虽然直接指挥打仗的不是他楚天舒，可他是政委，为队伍把舵的也只能是他。

可眼下截然不同，他要控制的是一个女子，虽然他没有权力去过问与干涉她的行动自由。再说，蔺曼卿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说她是妖精也好，说她是另类也罢，反正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更不是任何人可以任意捏的软柿子。这是一只刚煨熟的烫山芋，更是一把刀锋凌厉的尖刀。楚天舒的视野更开阔，似乎别人想得到的他都能想到，而别人想不到的他也能想得到。如果这个特立独行的蔺曼卿，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计任何后果，擅自行动，下了东白山，直奔暨阳城，那受损失的绝对不是她个人，而是整个的新四军独立纵队。

实事求是地说，长期以来，由红军独立团与当地游击队改编而来的新四军独立纵队，身处敌占区，在日寇与国军还有地方势力的重重包围之下，想要坚守一块根据地已经相当不容易，小鬼子大大小小的扫荡，国军还有那些土匪及地方恶势力断断续续的侵扰，新四军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现实是非常残酷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面前，弱者的任何抗衡是注定要失败的行动，顶多只能是侥幸胜利或悲惨之中表现出来的那种壮烈与美丽，供人津津乐道。催人泪下的悲剧，更容易唤醒人们的同情与敬仰。

风水轮流转，十年河西，十年河东。世上的事不会永远一成不变的，小鬼子的末日眼看着就要来临了。根据军分区的指示，重建后的新四军也即将转入战略大反攻，东白山独立纵队也一样，歼灭盘踞在暨阳城里的顽敌，那是指日可待的事。可在这节骨眼上，更应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任何一次急功近利的冒险，都会遭到敌人疯狂的反扑，甚至导致灭顶之灾，独立纵队全军覆没。在这种形势下，作为政委，楚天舒慎之又慎，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

山野里静得出奇，太白峰在苍穹中透露出孤独的气息。林子里传来了压抑、隐忍的哭泣声，若有若无，仿佛是来自阴曹地府。那是蔺曼卿坐在母亲玲珑的坟头，母亲的大仇未报，难道要成为自己的终生遗憾？现在自己惨遭情殇，雪上加霜，人生苦海，何时才能苦渡到彼岸？别人踌躇满志，春风得意，而她蔺曼卿命中注定只能是步步为劫，这只能是她的宿命。大凡灵魂高贵者，又有几人不是历经苦难的？彼岸花开，那只能是隔世的香艳如故。

那时候，荒野上只有蔺曼卿一个人。一颗心被痛苦与绝望浸泡得太久了，几近麻木不仁了。蔺曼卿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依然保持着平静，那是一种只有神才有的平静，那份从容，那份淡定，就跟这庄严肃穆的东白山一样，奇峰高耸，在满目青翠的群峰中鹤立鸡群，在玫瑰红的夕照中写着那种沧桑中的美。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眼中依然荡漾着晶莹的泪水，泪水中似乎也浸泡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词，窝囊。她含着泪水，忍着屈辱，几乎丧失了全部的希望与信念，自己到底怎么啦，曾经的妖精，曾经的女神，为何万念俱灰，成了一个饭桶！

蔺曼卿当然不是饭桶，母亲的仇报不了，情场上又失意，浑身的激情与力量无处施展，她就像一把宝刀被埋没着，压抑着，又不甘心生锈，烂掉。不，母亲的深仇大恨一定要报，玷辱自己神圣感情的叛徒一定得剪除，还有那群东洋特务，闯入别人家园的恶魔，全都不会有好下场！她受了某种情绪的感染，一下子又来了精神，眼神中精光四射，目光瞬息间变得十分明亮，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母亲的墓地。她明白，插在自己身体内的骨头，是一把雪亮的刀。

离开了母亲的墓地，蔺曼卿径直来到了仙姑殿，她是再次来向吴大队长与楚政委请战的。这次她倒不是要去杀蔡观止与风子，而是搞到日军的影子计划。吴贵法与楚天舒沉默不语，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楚天舒开口了，他说除非她答应一个条件，她怔了一下，问什么条件，他说除非她答应他跟她一起去。蔺曼卿又一怔，她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随后，她又说，她还得带走两个人，冷冰与冷霜。

日军司令部山本司令官是个喜欢醉生梦死的人，喜欢听个音乐，看个舞蹈，唱个京戏，也喜欢下下围棋。他又喜欢收藏中国书法和有彩陶瓷，热爱日本茶道。有时兴致来了，还喜欢将洋子或别的女子召来，来一场云雨之欢。在山本将军的办公室里间，专门开了一处雅致的地方，空间并不大，似乎很有情调，颇有文化气息。他在这里听戏，赏舞，下棋，写字，品茶，抚琴，还有玩女人。与他制定阴霾密布的影子计划，部署实施三光政策的大扫荡时，与那种阴森森的人间地狱相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相比，他又似乎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现在陪着山本的自然是老情人洋子。尽管他不喜欢同一种口味，就像他不喜欢吃同一种菜一样。喜新厌旧，换换新鲜，这是人的本能。但山本似乎也怀旧，有时候人女人还是旧的好。在这方面，清子与风子的妩媚，跟洋子的野性截然不同，在床上，洋子倒更像是一个疯子，而风子与清子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她们是一汪清水。山本自然也很喜欢泡在这种温泉般的清水中，那种慢悠悠的感觉，那种软绵绵的情调，对他这种杀人恶魔来说，是一种很有必要的调剂与补充，就像一个人，有时喜欢晒温暖的阳光，有时又喜欢欣赏清亮的月光。但是，清子与风子不行。

不管怎么说，平时笑容可掬的山本将军，也是懂得享受的。山本需要洋子，有时给他卖身，有时又给他卖命。甚至，他将洋子洁白的肚皮当成了桌子，即所谓的裸体盛。山本与洋子正在兴头上时，风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门口中。洋子只好穿上和服，悻悻然出去了。

现在，山本与风子对斟，在一起喝着清酒，吃着寿司，享受着天伦之乐，乐不可支。没有多少人知道，清子与风子是山本司令官的双胞胎女儿，清子是姐姐，风子是妹妹。清子从小就送到了佐藤那里学剑术，一直在他那里长大。风子则在父亲山本身边生活。

只有鬼才知道，山本所谓的影子计划究竟是什么，事实上，影子就是子虚乌有，也就是说，影子计划就是虚无缥缈，就是一片空白，就像空气与梦。他之所以抛出这个影子计划，纯粹是将它作为一种诱饵，引诱东白山上的新四军上当，或者引诱东白湖古镇上的国军受骗，好趁机引蛇出洞，消灭中国军人。同样在夜来香温泉洗浴中心的蔡天行，似乎对影子计划并不感兴趣，蔺曼卿他们倒是冲着这香饵上钩来了。

风子冰雪聪明。山本从小女儿的话中，忽然来了灵感，如果影子计划纯粹是空白，那也太枉费心机了。何不将计就计，再抛制出一个假计划呢？如果有人真的上当了，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诱饵当中再添诱饵，就像在鱼钩子上削出一个极为锋利的倒刺，死死地拖住对方。如果真能做到这样，说不定还真能捕获一网意外的鲜鱼呢。

山本是个注重行动的人，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小女儿风子的话启发了他新的灵感，他就马上付诸了行动。当然，这已是后话了。眼下，风子正坐在他的对面，他正与小女儿一起畅饮清酒，至少，他是开怀痛饮的。至于小女儿风子是不是痛快淋漓，就不是他所考虑的范围了，他也压根儿就不会去考虑她的感受。风子已经泪眼婆娑了，在她看来，她在父亲眼中只不过是微不足道可有可无的影子，就像凋零的樱花花瓣。他真正感兴趣的，只是在洋子的身子上找乐子。

不过，风子的想法还是误解了山本，他其实是非常在乎一双女儿的，普天之下，又会有哪个做父亲的会不深深地爱自己的儿女呢！山本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大日本皇军，为了大和民族，他也算是尽了忠了，因为他凭着一种类似宗教信仰的狂热，将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都当作祭品奉献出去了。

至于那个佐藤，是清子与风子的启蒙老师，原来也算是山本推心置腹的老朋友，也没少推杯换盏。按山本的心思，已经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佐藤，加上是兄弟一般的知心朋友，应当是最可靠的人。可是，令山本永远也想不到的是，就是这个心理变态的佐藤最不靠谱，居然爱上了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大女儿清子，对她产生了非分之想，最后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阴差阳错，他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占有了清子的身子。大女儿的痛楚与悲凉，恐怕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恶魔，永远都无法知悉真正的内情的。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发生一些荒唐的事，本来就不足为奇的。一切都蒙在鼓里的山本，至今还将佐藤视作最可信赖的知心朋友呢。

第七十三章　跟月亮说话

日军司令部兼梅机关的大院，也算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离长弄堂也并不远。司令部大楼与梅机关的小楼遥相对峙。不同的是，司令部大楼高耸入云，而梅机关的小楼玲珑别致。还有，梅机关的小楼外表上看是白色的，至于阴森森的里间，是白的还是黑的，那只有在里边呆过的人，才会真切地体验得到。

院子里有一排排枝繁叶茂的大樟树，把大楼小楼均遮蔽得凉飕飕的。这样一来，这楼房倒显得是死气沉沉，就像是没有人住只有鬼呆的冷屋子了。两幢楼房的入口处，却各有两名哨兵把守，哨兵的背后，分别立有日军司令部与梅机关的警示牌。这两个地方，都是日军的军事或机密重地，一个是指挥部，另一个是特务处，要在这种地方获得日军的最高机密，无异于与虎谋皮。

楚政委与蔺副队长要到这里来搞日军的影子计划，进入龙潭虎穴，走钢丝，走刀尖，每走一步都会有生命危险。他们的决心已下，就算是天空中下刀子，他们也要去。特别是在蔺曼卿的身上，蕴藏着火热的一触即发的激情和在激情驱使下什么事都敢作敢为的大胆和不羁。但是，山本司令，洋子课长，他们都在演戏，以影子作为诱饵，来引诱蔺曼卿他们上当，可为了将戏演得逼真，日军是不会轻而易举地让蔺曼卿他们拿到这份绝密计划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表面上看起来戒备森严，暗中却张开了一张虎口，等待着吞噬他们。

山本司令又在喝清酒了，这回他不是与小女儿风子对饮，而是一个人独斟。洋子在他的面前玉体横陈，她的上衣全脱光了，他就将她娇嫩的肚皮当成了桌子。蔡观止就在这幢楼里办公，他应当知道山本司令官与洋子课长的关系，心里真不是滋味。毕竟他的童贞是献给了这个东洋女子，与自己有过一腿的女子，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让蔡观止有一种不洁感。让他感到心理平衡并且有一种报复的快感的，是山本将军的小女儿风子。风子与洋子都在后面的那幢白楼上办公，洋子有时候会应召来到司令部，有时是公事，有时是私情。对山本来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等他关上密室的门之后，才露出真实的面目。

蔡观止充满了焦虑，他担心蔺曼卿哪壶不开哪壶提，真的来窃取影子计划，遭到日本人的暗算。尽管他已经是一名叛徒，可又并不希望新四军上当受骗，特别是不希望蔺蔓卿落入虎口。如果蔺曼卿他们真的来了，日军要么将他们抓起来，要么放他们回去，新四军就会由山本牵着脖子走，损失将会更加惨重。这两种结果都不是蔡观止想要看到的，恰恰是洋子他们想要得到的。蔡观止知道洋子的德性，这个东洋魔女脾气很大，做什么事都特别的疯狂，蔡观止自从依恋更加有水性更加温婉妩媚的风子之后，就从骨子里讨厌这个洋子。得知洋子还是山本的情妇之后，蔡观止更加视洋子如苍蝇。

人心是复杂的，蔡观止现在破罐子破摔，死心塌地地替日本人办事，可似乎又不想让新四军牺牲，特别是不想让蔺曼卿遭殃。他了解蔺曼卿，这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角色，按照她的个性，跑到这里来撞南墙那几乎是必然的。日本人鬼得狠，她哪里识得透小鬼子的玄机！他想阻止她，可他有这个能力吗？再说，她视他为耻辱，对他有切齿痛恨，又怎么可能相信他！他心里冰凉，喟然长叹，人一旦背上了叛徒与汉奸的坏名声，就算你天良未泯，人性中还有那么一丝残存的善良与美好，也是没有人相信的，狗屎堆上开出鲜花来也是臭的。

见洋子又在与山本鬼混，蔡观止百无聊赖，就到后院找风子来了，他们相约下班后去临江楼吃海鲜。当晚，他们来到了临江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可以欣赏到江面上的风景。风子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目光幽幽的，眼神是那样的妩媚，能将他的灵魂勾出来。他们沉醉在爱的欢愉之中，暂时忘记了别的一切不愉快。忽然，风子收敛了笑容，冲着蔡观止问，你会将影子计划的事捅出去吗，如果你那位旧情人亲自下山来取的话？他一下子火了，唱起了白脸，你不相信我？风子笑了起来，一句戏言，观止君何必当真。

蔡观止当起了真，较上了劲。他愤然道，风子小姐，只怕是你的良心出了问题！我对皇军大大的忠诚，可以对天发誓，苍天可鉴！而你在把我当猴耍，你的良心大大的坏！蔡观止说着，起身要走，风子急忙将他拉住了，重新按在椅子上。见他当了真，她软了下来，真诚地向他道了歉，请他谅解。为了表示她的歉意，当晚他们又睡在了一起。那晚，风子表现得特别的温柔体贴，将他服侍得舒舒服服，晚餐时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蔡观止总觉得自己在凌波微步，一脚踩空，坠落深渊，身体与灵魂都在半空中飞。在这里看到的人，山本，小野，洋子，还有风子，都像是一个个的影子，是那样的不真实。而他自己更不真实，宛若空气，宛若一阵风。他像是被锯了，一半属于日本人，另一半属于新四军。他知道伴日本人如伴虎，他们并不真正的信任自己。这些日本人在与新四军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引诱新四军来捉影子，简直太卑鄙了，太可恶了！他最担心蔺曼卿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影子没有被她捉到，她倒是被日本人捉住了。

蔡观子就不由自主地常常在院子里转悠，庭院里的古树参天，树影婆娑，翩翩起舞。他时而在平地漫步，时而拾级而上，在阴森的树丛中，在楼角拐弯处，随处可见一些行踪诡异的人影，日本人撒下了天罗地网，最近的风声越来越紧，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有个影子在白色的楼上一闪而过，然后她就站在窗前，静静地朝院子里看，风子总觉得蔡观子的行为非常奇怪，他为什么总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仿佛他的灵魂在那里丢失了。

风子现在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蔡观止的身影，她不允许任何女人将他从自己身边抢走，不管是洋子，还是蔺曼卿。当一个女子开始醋劲大发时，说明她已经在乎了，真正爱上一个男子了。风子对蔡观止的不放心，也证明她对他的感情已经很深了。当然，除了儿女私情，作为一名帝国的特工，风子始终保持高度的警惕性，也是她的一种本能。干这一行的，神经这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一天到晚高度紧张，神经兮兮的。

迎面走来的风子，站定了，有腔有调地道来，观止君，好雅兴啊，大白天的总是在这院子里晃来晃去，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蔡观止觉得自己的秘密被人挑破了，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笑道，还好，魂还没丢。稍后，他便反问道，你不也来了吗？随后他耸了耸肩膀，幽幽地道，这里的景致甚好，环境也清幽，下了班出来逛逛，倒也清闲，你说是不是？莫非风子小姐看出了什么不正常？他一张嘴不饶人，风子反而被问住了，她朝他浅浅地笑了笑，不作任何表态。

敌人不是傻子，山本更是狡猾透顶，他让风子每天陪着蔡观止，引诱他，威胁他，提防他，消磨他的意志，让他的意志彻底崩溃，死心塌地地替大日本皇军卖命。山本明白，蔡观止虽然变了节，可他在骨子里还是一个中国人，对新四军，对他的女人蔺曼卿，有时候会藕断丝连，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必须对蔡观止彻底的洗脑。中国人向来注重名节，一个人一旦失了大节，那就一文不值了，山本让风子好好利用蔡观止的这种破罐破摔的心理，抓住他的软肋，让他与中国人为敌，与新四军为敌。

当然，山本还对风子说过另一层意思，对中国人要利用，又要设防。一旦发现情况异常，对方有变，随时都可以除掉他，并且必须这么做。山本的话寒气袭人，让风子不寒而栗。风子暗想，这个院子是个鸟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的地方，即使他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量他也不敢怎么样。风子脸上带着有些歉意的笑，晚上邀请他吃饭，用餐后再去跳舞，参加周末舞会。蔡观止悻悻然答应了，他的脸上蒙上了淡淡的阴霾。

做汉奸就像是被主子牵着的一条狗，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世界。蔡观止向来是个独来独往的另类少爷，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现在一切都要受人控制，受人安排，寄人篱下，受得了得受，受不了也得受。做日本人的狗就这么的悲哀，被剥夺了独立人格与人身自由的他，一切都得听风子的。蔡观止终究是浪子，早年自在惯了，这天晚上，他食不甘味，跳舞也心不在焉，躺在床上又闭不上眼睛。他将窗外风的声音幻听成了狼的呜咽，又跟碧海青天里的月亮说了一夜的胡话。

蔡观止的眼中潮湿起来，蔺曼卿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总是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泪水开始决堤，在他的眼眶里打转，那是屈辱的泪水，痛苦的泪水，他的心里不再有爱，一个叛徒与汉奸不配再有爱，他强咽下浑浊的泪水，极力调控自己的情绪。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泪流满面。

蔺曼卿早已经离他远去，他们不能像过去那样，打着情，骂着俏，他们已经相隔着千山万水，不，是两个世界。他还想起了阴阳两隔的红豆与雀儿，在她们面前，他已经是一个有罪之人，不配再见到她们，即使到了阴世间也不配。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的，她们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他已经将自己弄脏了，灵魂污秽不堪。在红尘世界，他反正是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蔡观止想，狗日的，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些日本女人！

蔡观止现在唯一有尊严与阳刚之美的就是他下身的硬物了，要不怎么叫做阳具呢。今晚他无法入眠，就要与那些日本女子一起跳钢管舞了。风子你不是邀请我跳舞吗，那么你先来吧。你不是叫风子吗，那么我就跟你一起疯狂，让你真正的成为疯子！风子召之即来，她在他的身子底下，极妩媚地看着他，他将她当成了一株樱花树，将满树的樱花都摇了下来，落英缤纷，满床落红。

风子走后，蔡观止又打电话给洋子，洋子也召之即来。如此，前半夜与风子，后半夜与洋子，他将她也当作了一棵茂盛的树，把自己当作了一阵狂风，他拼命地摇着，将满树的叶子都摇下来。他发泄了一夜，在两个漂亮的日本女子身上。一夜的春风化雨，次日她们见到他，一脸的阳光灿烂，更见妩媚，连洋子也变得妩媚了，脸上的野性似乎已经荡然无存。女人就这副贱相，你让她在床上满足了，她就会对你好，会对你露出极其妩媚的笑脸。

作为叛徒，作为汉奸，所谓的尊严就是在两个日本女子身上没日没夜地耕耘，轮流着酣畅淋漓地播种。蔡观止喜欢听她们叫床，相比之下，洋子比风子叫得更欢，叫得更响，倒更像是个疯子。风子喜欢睁着眼睛，妩媚地看着他。洋子时而闭着，时而睁开。此后，她们都不请自来，像是排好了队，夜夜按时到他的宿舍。蔡观止到底年轻，床上功夫比山本那个老男人要强多了，洋子一听到山本叫她就皱眉头，可一到半夜边她就喜气洋洋，抬腿就往蔡观止的房间里钻。她们每次来的时候，穿的都是和服，看上去像中国女子穿的旗袍一样的华美，一样的香艳。

洋子离开时，已是拂晓前，蔡观止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这时候，他又会想起那几个中国姑娘，恋人蔺曼卿，婉约的红豆，小萝莉雀儿。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地想雀儿，这个小巧玲珑的小姑娘，穿着一条白裙子，跑到草地上踩露水。踩了清晨的露水之后，有时候她还会在阳光之下来踩他的影子。那时候，充满了欢声笑语，他们是多么的快活！雀儿像一只小鸟，一只蝴蝶，留给他的记忆永远是那么的美好。然而，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这是两个临时应召女郎，她们跟洋子、风子不一样，这两个日本女子只是蔡观止一时兴起的工具与玩具，虽然她们也风姿绰约，但她们只是性伴侣，充其量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情欲。顶多也只是心理变态了的他，同时发泄着他的不满。漂亮常常是她们的武器，却可以成为男人的玩物。她们一到晚上就妖里妖气，皮肤是那样的纤细娇嫩，带着丝丝凉滑，声音发嗲，一个比一个浪，一直用女人的东西诱惑他，他与她们有了一次次的肉体关系，日子长了也会产生所谓的感情，但那绝对不是爱。对他来说，爱永远死亡了，爱是神圣的东西，他有自知之明，像他这种堕落的男人，是不配有爱的。

看似波澜不兴的日子，其实是充满了血雨腥风。每天都散发着死亡与恐怖的气息，蔡观止就这样醉生梦死，夜里与两名日本女子欢度良宵，清晨的阳光与风，将夜里的一切甜蜜与温存收拾得清清爽爽。阴谋与杀戮，又开始像毒菌一样滋生与蔓延。他越是与洋子、风子贴近，离蔺曼卿她们就越远了，美丽的祖国，河山多锦绣，女儿多娇，然而，这一切永远与自己绝缘了。现在的蔡观止，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鬼魅，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蔺曼卿只能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之中了，尽管他不配保留对她的美好的回忆，但记忆总是抹不去的。这个具有王者风度的女子，同样有着一种梦幻的气息。靓丽就不用说了，她像青山一样的妩媚。她的眼神带风，目光像风一样的飘忽不定。就说她的深刻吧，看到她你就会想到一大片苍茫而宁静的草原，想到林密云遮、鸟语花香的深山。她是神秘的，诡谲的，静水流深，深不见底。既不知她有多深，也就不会知晓她有多高，似乎她还可以代表天，流云飘动，或碧海青天，星空深邃。如果她往空旷的东白山上亭亭玉立地一站，天地悠远更显出她的庄重与华美，标准的神仙女子，比传说中在东白山下凡的七仙女更美一些。

如果你的目光上移，久久凝视她那清澈如水的双眸，你或许还会看出一种压抑与孤寂，看出那种忧郁与落寞，那时候，蔡观止常常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她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高雅，让他觉得阳春白雪，高不可攀，也就会产生一种隔膜，敬而远之。有时候，他还真的怀疑，对这样一位女王或者女神，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她？对她的那份情愫，到底是敬还是爱？现在当然不配了，当初难道能说他们不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像她这样高高在上的女子，普天之下有几个男人能真正走得进她的世界？

无论如何，蔡观止都不能让蔺曼卿落入虎口。自己已经罪孽深重了，如果能够救出她，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救赎吧，让要下地狱的自己罪孽稍稍减轻一点。如果为了所谓的影子计划，她误闯了这个魔窟，来到这群魔鬼中间，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他无法阻止她，只是在寻思如何暗助她脱离险境。无论如何，这个庄严的女子，圣洁的女神，是不应该被一群青面獠牙的恶鬼吃掉的。

夜晚的月光总是像静静的流水一样清亮，蔡观止觉得那月色被风一吹，一波一波的在微微地颤动。就算月亮西沉了，他心里的月光也永远不会再消失。狗日的小鬼子要不来侵略中国该有多好，那这样温馨的月夜就是属于他们的，那如水的月光也是属于他们的。要是那样的话，自己也就不会成为臭名远扬的叛徒与汉奸了。即使月光如水，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凉意，只是觉到无边的宁静，那份宁静中还带着某种幽美。这是月光带给他的，也是记忆中的蔺曼卿带给他的，只是他现在已不配拥有与享受了。

第七十四章　一只翡翠玉镯

清子永远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妩媚，她动人的背影，像一棵春天的花树。如果不将她视作一名东洋特工，仅仅是看作一名女子，那她真的比梦幻还神奇！不管遇到什么人，她都会露出迷人的笑容。这天，她打了个盹，那种睡姿如月色中的水莲花，既形似，又神似。睡醒后的她神清气爽，似乎还带着三分梦幻色彩，就她当时的容颜，就是碰到一头野狼也舍不得吞吃掉她，就是碰到柳下惠也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作为日本人的一号美女特工，妖媚又性感，宛若一朵开放的虞美人。院子里弥漫着野草的清香，清子走出院子，来到了野外，四周山水环抱，景致着实不错。她像是在看山色，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说来这个清子还真是厉害，自从她开起了这个夜来香休闲中心，温泉将国军司令蔡天行及一班将领的骨头都泡软了，他们的意志力软化，涣散，不再与皇军为敌。这样一来，山本司令官与小野少佐就可以集中精神对付东白山的新四军了。

清子的确是在等一个人，他就是蔡天行的夫人杨玉馨。清子约她来一起泡温泉，还想把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镯送给她。清子是个笑里藏刀的女子，懂得怎样笼络人心，她一方面玩杨玉馨的男人，另一方面又将杨玉馨哄得团团转。这只翡翠玉镯当然不可能有毒，据说它还能安神，起催眠的作用，只要戴上它，烦闷的心就会静下来，所有的杂念都会烟消云散，心静自然凉，心一静也就进入了温馨恬静的梦乡。

杨玉馨如约而来，她们就一起泡澡，聊得很投机。清子将玉镯送给杨玉馨，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她都不敢收，推辞再三，清子亲自给她戴上了手腕。据说，这手镯晚上看起来更神奇，在月光下，手镯会发出绿莹莹的光。这里的温泉，不仅要将国军的男人泡软，连女人也不放过，足见清子的心狠手辣。

回去时，清子亲自送她到大门口，清子拉着杨玉馨的手，亲昵得就像一对姐妹似的。可清子是个多长个心眼的人，她没有忘记四顾一下，那里静得出奇，不见人影，她才放下心来。杨玉馨问清子，这东西一定很贵的？清子说，不贵重的东西怎么好意思送你。杨玉馨又问，你干吗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清子的回答非常得体，也许，是你跟这玉镯有缘吧，像你这样的女子，最合适戴这样的玉镯。

清子的回答让杨玉馨非常的满意，因为这种奉承话听起来非常的舒服。杨玉馨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清子含笑摇头。人到无求品自高，杨玉馨就认定清子是个品位极高的人。不过，无功受禄总让杨玉馨心中不安，她就暗自思忖，等到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地回报清子。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翡翠玉镯自然是不会白送的。没有人知道清子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迷魂药，也许这又是一个秘密，只有清子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战争年代嘛，一切都是神神道道的，让人捉摸不透。当晚，一只翡翠玉镯就将杨玉馨带到了暨阳城里，带到了梅机关所在的那幢白色的楼房。

洋子课长亲自从杨玉馨的手腕上取下了那只玉镯，她非常感谢蔡司令的夫人亲自送来了情报。洋子将情报从玉镯的接口处取出，幽幽地说，从现在开始，这只玉镯就归我了。蔡夫人也辛苦了，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明天山本司令官还要亲自召见你呢。洋子话音未落，扬长而去。杨玉馨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这翡翠玉镯几近透明，又如何藏得了所谓的情报？

次日，杨玉馨被押到了日军司令部，山本司令官以最高的规格与礼遇接待了她。山本将军亲自给杨玉馨沏了杯茶，笑容可掬地说，蔡夫人，让你受惊了。来来来，喝杯茶，压压惊。他接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原委，这次请她来，除了为皇军传送情报，还是想将她留在日军司令部当人质，如果蔡天行司令肯与皇军配合的话，那就乖乖地上东白山打新四军去，蔡司令所需要的枪炮与军费，皇军大大的给。要不然，蔡夫人就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陪我喝喝茶，下下棋，本司令兴致上来时，蔡夫人还可以唱支小曲，跳个舞什么的，岂不美哉！当然，蔡夫人如何不肯陪本司令，也并不是别无选择，比方说去慰安所，慰藉我们大日本帝国劳苦功高的将士们，也是乐在其中的。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这些勇士，远离祖国与家乡，常年见不到亲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饥肠辘辘的饿狼，他们会怎么对待蔡夫人，那可不是我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听了山本的话，杨玉馨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愣在那里，身子轻微地哆嗦，不寒而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是她那时候的真实处境。这狗日的山本司令官，简直比魔鬼还要魔鬼，是天字第一号的魔王！他抓住了作为一个有身份有教养的女子最基本的羞耻心，竟然对她摆下如此残酷的死局。此时此刻，她也非常憎恨那个妖女杨柳，真没想到她居然也是一名日本特务，如此清纯妩媚的女子，竟然也是一个鬼魅！这世界到底怎么啦？

杨玉馨耷拉下了脑袋，万分沮丧，她想到了老公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的难过，这一切意味着他已经被日本人所控制，前段时候近乎在世外桃源隐居的神仙生活已经宣告结束，万恶的小鬼子这是在逼他与新四军为敌，进攻东白山抗日根据地呀。她自然想到了自尽，自己得到解脱，老公也获得了自由，可是小鬼子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蔡天行的身边充满了喧嚣，蔺文清，狼子，吴艳红，清子，他们轮番轰炸，鼓动蔡天行进攻东白山。蔡天行当然明白，日本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可自己的三弟蔡观止与夫人杨玉馨都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中，他投鼠忌器，犹豫不决。与蔡家大院遥相呼应的则是千柱屋，张嬷嬷极力怂恿蔺曼桑，出钱支持蔡天行打东白山，她这样做，纯粹就是因为四小姐在千柱屋时，自己看她不顺眼，现在蔺曼卿在东白山，如果国军进攻东白山，张嬷嬷就可以借刀杀人，趁机除掉四小姐，置之死地而后快。蔺莫桑一脸的黯然，毕竟蔺曼卿是他的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纵然蔺曼卿以前不听话，父女之间有隔阂，可哪有做父亲的会亲手害死女儿的。

张嬷嬷真恨不得自己变成传说中的老巫婆，手里长出一根权力的魔杖来，这样，魔杖一举，她就可以将东白山扫平，将蔺曼卿也一并扫掉。因为东白山上有蔺曼卿，张嬷嬷就看东白山不顺眼，一千个不好，一万个不好，冬天下大雪，东白山太臃肿，夏天吹凉风，东白山太清瘦。别人看青山，青山多妩媚，青山多葱茏，张嬷嬷看青山，青山要么堆积着脂肪，要么皮包骨头。东白山上惹火的云锦杜鹃，她看着也不舒服，摇来摇去的太艳，该变成一把火烧了！

蔺莫桑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梦见了一朵红色的花，挂在一根藤萝上，仿佛要被一阵风吹下来。那根藤又长在悬崖峭壁之上，乱石嶙峋，荆棘丛生，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后来，那根藤变成了一条长蛇，一口就将那朵红花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它又吐出火焰来。随后他来到了一个荒芜的花园，到处生长着杂草与野花。乱草丛中有一窝蛇，那些蛇朝四面八方游开来，将一株开满花的树死死地缠住。还有，他看到了张嬷嬷披着黑色的大氅，黑色的小眼睛像算盘珠子一样闪烁着幽幽的精光。她手里拿着一根魔杖，朝一把琵琶狠狠地打去，将它打成了稀巴烂。

梦还在继续，蔺莫桑手里拿着一盏点燃的风灯，走过长长的弄堂，走在逶迤的山道上，他非常小心，怕风吹来会将灯熄灭。他发觉一只狼睁着绿色的眼睛，一直在他背后跟着。一只子规鸟在山野里不停地叫着，那种声音阴森而不祥。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清醒后才发觉刚才是做了一个长梦，在梦中恐惧将他重重叠叠地包围，怎么也摆脱不掉，乃至醒来之后依然心有余悸。

蔺莫桑开始与东白山打上了心结，他从千柱屋的世界，走向了东白山的世界。幸亏他也是个闯荡过江湖的人，走过茶马古道，见过世面，对东白山倒也没有多少畏惧，相反，倒有几分敬畏与眷恋。东白山充满了英雄的血性，苍鹰在山巅之上孤独地盘旋，野狼与雪豹在密林深处出没，野草与荆棘像铁丝一样的坚硬。东白山又是瑰丽的，火焰一样的云锦杜鹃，玫瑰红的云霞。东白山的风中，还飘扬过琵琶声，唢呐声，笛声，埙声，快板声，军号声。黄金浪的地下河像大潮一样轰鸣，一个叫风子的日本特务带着叛变的蔡观止，在那里藏过电台，他们逃之夭夭时将电台带走了。东白山出英雄也出孬种。

东白山上正风起云涌，小鬼子一日不滚出中国去，战争的阴云就一天也不会弥散。梅香已经恢复了记忆，也不再失语，但话语依然不多。狼子不杀，她心中的郁垒就永远也不会弥散。何秀清、英姑她们常常陪伴着她，李雅琪也时常给她吹口琴。梅香总是默默地流泪，有时也喟然长叹。她在沉寂中等待时机，等到魔鬼的末日到来的那一天。当然，有时候她也会有某种骚动，毕竟她不再是黄花闺女，有过性生活的女子品尝过了那种生理上的快感，有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回味，有时候又会不自觉地顾盼，尽管每一次她都会为自己生气而告终，感到羞耻，感到屈辱，于是复仇的烈焰愈烧愈猛。

其实，东白山上最郁闷的还要算队长吴贵法了，尽管李雅琪的口琴声安抚了梅香，也慰藉着他那颗落寞的心。可是，自从下了雄踞山寨，从五指山腰来到东白山上，他并没有真正痛痛快快地与小鬼子干过几仗，一股郁闷的浊气始终像黄金浪的地下河水一样轰鸣。什么时候才能与小鬼子开展大决战，这是他梦寐以求的。

同样心头的结解不开的还有何秀清与英姑。吴贵法倒是从何秀清的世界里淡化出去了，可林中豹的影子却始终没有抹去。英姑心中也有一本难念的经，不仅仅是怀念神秘失踪的顾小凤，更是为了与楚天舒的纠葛。本来，蔺曼卿与蔡观止破镜重圆，英姑自以为又有了新的机会了，可谁知道蔡观止变了节，还有日本女特务勾搭上了。这样一来，楚天舒的天平又向蔺曼卿倾斜了。这世上的事充满了变数，人的命运也就变来变去，英姑悲观地想，人各有命，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吧。楚天舒他们去暨阳城里执行任务，英姑本来也想同去的，可想到楚天舒与蔺曼卿一起去的，英姑就打了退堂鼓，她终究不想当这个电灯泡。

要淡忘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亲姐妹谈何容易，有时候，英姑也会特别想念昔日的凤凰山寨的大当家顾小凤，感情一再失落的英姑想，当初还不如跟顾小凤一起走了，隐身林泉也不失为一种活法。穿过记忆的栅栏，她还能看到顾小凤远去的背影，真想随她一起去，消失在密林深处，消失在风中，消失在梦境里。可这几年当了新四军的女兵，英姑的觉悟自然提高了不少，她脸红了一下，不打跑小鬼子，她是决不会临阵脱逃的。

楚天舒与蔺曼卿，还有带上的两人女狙击手冷冰与冷霜，他们去暨阳城里执行任务，确切地说是去破获日军的影子计划，或者说，也为了惩罚叛徒，之后便杳如黄鹤，常常令吴贵法他们牵肠挂肚。心若不动，风又奈何？可事实上，他们的内心不可能没有焦虑与不安。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来到东白山巅太白峰，向暨阳城的方向望去，据说，如果是风和日丽的晴天，从这里远望，肉眼也能依稀看到暨阳城呢。

他们站在山巅之上，男的身材挺拔，女的风姿绰约。男的像孤高的青松，女的如俊俏的山花。吴贵法也在他们中间，并且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仰望着深秋辽远的天空，心想天大地大，天地再宽广，也容不下小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存在，容不得他们在这片神奇的山河中横行。他看了看英姑，问她为什么不吹上一曲。

英姑迟疑了片刻，纹丝不动。她觉得胸口一阵绞痛，思绪太乱，心神恍惚。随后她就吹了起来，先是呜咽，悲鸣，越吹心里越苦，吹得稀里哗啦全是泪水。她想，如果老天下雨，漫天漫地的都将是自己的眼泪。继而声音变了，唢呐声声，音调一下子变得十分苍凉，十分悲壮。她越吹心里越狂，越吹心里越壮，此时此刻，忽然觉得除了儿女私情之外，还有一种更为神圣的情感，那就是爱国。相比之下，情海自溺真的非常渺小。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候，进一步天地会更加宽广。

对个人的恩怨得失，人有时候真的没有必要太认真，没有必要看得太重。太当一回事了，就会有烦恼，太清醒了，难免会有痛苦，太计较了，就会觉得很累。与现实的世界，与梦幻的世界，都若即若离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常常是一种明智的选择。这样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美丽的错觉，雾里看花，模糊让人感到快乐，其乐无穷。英姑的心中顿生一种豪迈，体内似有一股勃勃之气在涌动，她虽不能像蔺曼卿那样将天捅个大窟窿，至少也能在地上踩出一个坑。像东白山上所有人一样，她也在等待机会，小鬼子，你们的末日就要到来了！落日之下，她看上去自有一种特别动人的美丽，那种带点忧郁的冷艳，怒放成了妖娆的山花。

第七十五章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蔡天行请来了紫薇道观的老道士法海做法事，他要在蔡家大院驱鬼，并为夫人杨玉馨祈福。这些年来，东白湖古镇上怪事不断，蔡家大院又遭此大劫，蔡天行认定是有鬼魅在作祟，有阴毒的恶鬼在跟他过不去。他不会去想，天使与鬼魅其实都是人的化身。在他的周边，在他的部下中，已有不少披着人皮的狼与狗，撕开他们的画皮，其实就是魔鬼。

蔺文清，狼子，吴艳红，他们都被清子控制，暗中加入了日本特务组织。就连眼下为蔡天行作法事驱鬼的法海，也成了他们的一员。他们像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病菌病毒，见风就长，在蔡天行的周围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只有他自己还一直蒙在鼓里。如果说一个张嬷嬷将千柱屋里搞得乌烟瘴气，一个法海使紫薇道院成了阴森森的地狱，那么，一个清子就使整个东白湖古镇变成了鬼气森森的阴间世界，群魔乱舞，不见天日。

清子依然给蔡天行吹枕头风，灌迷魂汤。夫人毕竟是夫人，夫人现在落在日本人的老虎嘴巴里，蔡司令唯一能救她的办法就是进攻东白山的新四军，以此作为交换夫人的条件。蔡天行犹豫不决，日本人是老虎，新四军更是雪豹，他蔡司令就算是一头野狼，要啃下东白山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可夫人正在日军的魔爪之下遭难，特别是她是一个女人，女人面临的劫难他心知肚明，关系到一个男人的尊严。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自己可以跑到夜来香休闲中心泡温泉玩美人，却绝不允许自己的女人蒙受一丝污垢，这也是男人的通病。

男子汉要有血性，决事要果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蔡司令，你的血性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让这温泉泡软了泡没了？清子的话像一阵凉风吹过来，吹得蔡天行冰凉冰凉的，又沁人肺腑，铭心刻骨。他的眉宇深锁着，阴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凶残的杀气，老虎不发威竟把他当病猫了！不管是新四军还是日本人，胆敢到老虎头皮瘙痒，他蔡天行也会吃人的！狗日的小鬼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老虎了？他蔡司令才是一只老虎！如今倒好，这小鬼子不仅拔了他的虎须，还挖走了他的虎心虎肝，简直太猖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蔡天行也曾有过属于军人的骄傲，正宗的黄铺军校的毕业生，他又有几分儒雅的气质，在军界也算一个儒将，更具别样的清高。可是，他的清高并没有人收买，蒋介石派他在江西进剿红军，后来，当年日军占领南京、上海、杭州，他曾想率军顽强抵抗，但上头不允许，他也心灰意冷了。再后来，上司又让他进山剿匪，还暗示他跟新四军搞摩擦，他阳奉阴违，躲在东白湖古镇消极避世。现在，日寇以他夫人作人质，又逼他进攻东白山的新四军，蔡天行有了他自己的主意，虚与委蛇，见机行事。

谁都想扩充自己的地盘，谁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蔡天行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来，新四军在他饭店门口摆粥摊，虽然也很恼火，但毕竟现在国共合作抗战，毕竟也是友军，彼此基本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发生较大的摩擦与冲突。新四军是真的抗战的，这一点有目共睹，蔡天行也有深刻的认同感。反正，他打定了主意，中国人决不打中国人，在这大山深处的东白湖古镇，天高皇帝远，一切由他自己说了算，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至少，他不会打第一枪。

在清子面前，蔡天行像是得了精神分裂症。有时他表现得满不在乎，还潇洒地耸耸肩膀，那意思是说，女人如衣服，丢掉一件，再买一件便是。再说，有清子在他身边，别的任何女人都不放在眼中了。有时他又表现得很焦急，毕竟是结发夫妻，更何况杨玉馨挺秀清雅得宛若一株名贵的兰花，这样的名媛淑女打灯笼也难寻。那种意思，似乎他又非打东白山不可了。其实，他一直在演戏，但他演得很逼真，很到位，让清子也捉摸不定，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这样，清子就会以为他内心非常的犹豫不决，充满了纠结，他就可以延缓时间。

清子觉得这个蔡天行比她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这是一只烫山芋，既捏不牢，又放不掉。渐渐地，她就收敛起了脸上妩媚的笑容，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冰冷了，她对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再推诿着不出兵的话，她担心那皇军可能会不客气了，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了。他被逼得没有任何退路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忽然，蔡天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受到刺激之后，反而清醒了。清子的一反常态，极力怂恿他攻打东白山，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照理说，她名义上是千柱屋蔺老爷的四太太，实际上也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欢场女子，与杨玉馨也应当是情敌，可她为什么偏偏执意要救她呢？为什么固执己见地要进攻东白山的新四军呢？他不由得对她的身份起了怀疑。

蔡天行在仔细地回忆清子的前世今生，她从天而降来到了东白湖古镇，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还有，跟这个化名为杨柳一起来的老男人又是谁？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结伴而来东白湖古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这么年轻美貌，怎么会嫁给千柱屋里的一个老男人的呢？难道真的是看中了他的万贯家财？迷雾重重，蔡天行百思不得其解。

蓦然，蔡天行又有了新的发现，这个清子着魔似的喜爱樱花。昔日在千柱屋，蔺莫桑还专门为她建了个玲珑雅致的樱园。如今在夜来香休闲中心，她又在院子里植了樱花。平时有空没空，她总喜欢跑到小院子里，站在樱花树下，赏樱，画樱。特别是樱花怒放的日子，她在樱花树下流连忘返，连满地的落花都不让人扫去。不经意间，他还看见她面对飘零的落花黯然神伤，悄然落泪，那种伤感的样子，楚楚动人，特别的惹人怜爱。她到底是哪路神仙？

看来，一切比蔡天行想象中的要复杂，如何解救杨玉馨也比他所设想的要棘手。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将这几年来自己所遇的事与所做的事都梳理了一遍，这一来，还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顿时，他觉得眼前恍恍惚惚，飘浮无着，甚至感觉到了时空深处的荒凉和空洞。说真的，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深山老林里躲平安，作为一名军人，却不履行自己的职责，既不剿匪，也不抗日，倒像是一个清闲的隐士，闲云野鹤，无所事事。是不是自己太消沉了？是不是自己的一腔热血已经冷却了？是不是早已经失去了一名军人的尊严与一个男人的血性？

回到办公室，蔡天行就开始发呆，迷茫依然写在他的脸上，是那种望不到边的怅惘。他推开窗，望着天边的流云，目光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他想到了眼下正在受苦受难的妻子，觉得很对不起她，既有背叛她的内疚，也有没有保护好她的自责。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一切的一切既然已经发生了，焦虑与愧疚都无济于事。

蔡天行这才意识到，想过平淡如水的日子，那只是一种奢望，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么，这风又在哪里呢？自己作为一名堂堂的国军司令，竟然让妻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劫持，而且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让日本人给绑架走，这是一种奇耻大辱！一阵阴冷的风嗖嗖地在他的后脖颈上吹过，令他不寒而栗！

肯定有日本人的奸细，而且很有可能在自己的队伍上。蔡天行的心里落下了一颗炸弹，在瞬时爆炸，惊天动地，炸得他魂飞魄散。对于妻子的神秘失踪，他也曾一头雾水，他开展了细致的调查，证实杨玉馨被日本特务绑架的那天晚上，她到夜来香休闲中心去过。以前只有他隔三差五地去那里寻花问柳，找那个国色天香的清子鬼混，她是极少去的，即使洗澡也在家里洗。那么，这次她去那里做什么呢？泡温泉，还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蔡天行又懊悔又沮丧。往日，夫人有事外出，总有勤务兵跟着。这次她去那里，行动是那样的诡秘，听说本来也有两名卫兵要跟她一起去，但被她谢绝了。难道他与清子偷情的事真的让她知道了？女人一旦听到风声，得知自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有染，都会变成疯子，再温婉再贤惠的淑女也会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地发作的。估计杨玉馨是闻风而动，喝了十年老陈醋，秘密去了夜来香，企图秘密调查获得第一手证据，最好是能捉奸在床，抓个现行。你不仁，我也不义，男人背叛了自己，那她还要什么脸面？还顾及男人的面子做什么！

这仅仅是蔡天行的一种猜测，事情绝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按照杨玉馨的身份与涵养，即使她真的发现了男人出轨，不一定会闹，似乎也不太可能一个人亲自去夜来香这么做的，至少，她会找他当面接触交涉的。那么，如果她不是为了他与清子偷腥的事而去的，那么她又去干什么？东洋特务为什么要插手？他们绑架她的真正用意又是什么？是不是有人设下了陷阱，故意引她进圈套的？

蔡天行感到浑身燥热，额头沁出了细细的冷汗，他掏出白手帕擦了擦。这里边一定隐藏着天大的阴谋，看来，日本特工一定是与他身边的奸细合谋，他们蓄意要害她，下套子暗算了她。思前想后，十有八九是日本人想拿她作人质，要挟自己去打东白山的新四军。那么，这奸细到底又是谁呢？谁又吃了豹子胆，心狠手辣，连他蔡司令的夫人也敢绑架！

忽然，蔡天行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清丽而妩媚的脸，清子眼神幽幽的，在朝他浅浅地笑。难道是她？他身子一下子触了电，又惊出了一身冷汗。仔细想来，这个清子，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佐藤，他们像是天外来客，行踪极为神秘。看来，他们绝非等闲之辈。想到这几年，自己沉溺于夜来香的温柔乡里，拜倒在清子的石榴裙下，还有自己手下的中下级军官，哪一个不被夜来香的那些骚娘们玩得神魂颠倒，团团打转的？

这些年来，自己作为堂堂的国军司令，按兵不动，不打新四军，也不与日寇交火，就一直在夜来香消磨时光与意志。难道说自己不抗日，真是他们想看到的？蔡天行的国军按兵不动，日军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去对付东白山的新四军？难道说，这次日军狗急跳墙，要对东白山有大规模的进剿行动？日军企图控制他，联合夹攻东白山，至少，他蔡天行能按兵不动，不抄小鬼子的后路？等到日军吃掉了东白山的新四军，再回过头来吃掉东白湖古镇上的国军。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蔡天行沉默了许久，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里已经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他再次想起杨玉馨的时候，眼角微微的有些湿润，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她的影子暂且从自己的脑海里抹去。可是他心中的那团迷雾依然无法驱散，水不落石不出。真盼望老天能下一场大雨，下雨一定是件痛快的事，那是老天在哭泣，可以将郁积的滞留的乌云驱散。

隐隐作痛的胸口告诉蔡天行，自己的心头正在落刀子。明天就是夫人杨玉馨的生日了，往年这个时候，他都要为她操办隆重的生日晚宴与舞会，尽管她很少有这种虚荣心，常常劝阻他不要铺张浪费，也不见他收了心，他依然我行我素，显摆一下，以示他来东白湖古镇是衣锦还乡，不是衣锦夜行，表示他还是一个活物，是堂堂的国军司令，不是披蓑戴笠的隐士。

那时候，夫人容光焕发，藏青色的旗袍，挺秀清雅宛若一株空谷幽兰，成了古镇上的一道古典的风景。蔡家大院内灯火辉煌，喜气洋洋。蔡天行他们住的地方在弘文馆，门口有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岗，这里也张灯结彩，风光无限。弘文馆里面有个戏台，古色古香，与弘文馆，与古镇十分的协调。这个戏台跟弘文馆一样小巧玲珑，不过很有一种欲说还休的雅致，十分耐看耐品。以往每逢她过生日，他都要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戏，平时冷冷清清的古镇一下子便热闹起来了。锣鼓声从后台响起，锣鼓喧天，铿锵的节奏回荡在古镇的天空。

那时候，蔡天行会将城里及镇上的头面人物都请来，请的也是镇上最好的戏剧班子，城里的剧团因为日本人占据了暨阳城，眼下他请不来。他们都是他的门楣，除了日寇汉奸，一个也不能少。佐藤、清子自然都请了，他只知道他们一个叫杨峰，另一个叫杨柳，是师生关系，后来杨柳还成了千柱屋蔺老爷的四奶奶，杨峰便成杨柳的“娘家人”，他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是日本特工，他是日军特工之王，她是日军梅机关的机关长。蔺莫桑与蔺文清也请了，他也不知道蔺文清也是日本人的一条狗，成了一名奸细。狼子与吴艳红本来就是他的部下，不请自来，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也是内奸，而且狼子还是杀害他的亲弟弟二少爷蔡楚雄的凶手。

蔡天行就穿着笔挺的国军高级军官制服，眉宇间透着英气，他少不得要在掌声雷动中走上戏台，他戴白手套的手朝空中轻轻一挥，如潮般的掌声便戛然而止，他少不得要发表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齐心协力一致抗战的演说。于是，掌声再起，惊天动地，刮起十二级飓风，似乎日本鬼子像一群黄色的蚂蚁，被这掌声之潮卷走了，滚回日本岛国上去了。镁光灯闪个不停，于是，蔡司令就再次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当后场的锣鼓声更加的热烈与紧凑时，达贵显人们便又纷纷落座。这种场合的演戏并不对镇上的普通百姓开放，弘文馆的内外是两个世界。蔡天行戴着白手套，驻着文明棍，夫人杨玉馨挽着他的手臂，他们来到前排第一排，众人起立鼓掌，蔡司令挥动着手，招呼大家坐下。戏开演了，他手里握着一支雪茄，一阵淡淡的清香味飘溢开来。那一刻，他的心也随着那淡蓝色的烟雾飘了起来，举到了云层里。千柱屋的蔺莫桑老爷与四奶奶清子就坐在他的身边，这让蔡天行非常满意，满脸的光彩绝不亚于台上演员脸上的脂粉油彩。

一切都成了明日黄花。生日的戏早在记忆中散场了，另一场大戏却已经悄悄地拉开了帷幕。明天的生日还要不要过，夫人都被人绑架了，还过个屁。蔡天行油然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与沮丧，那种醉生梦死与虚荣心的花开花落，让他黯然神伤。然而，更多的是恐惧，除了狗日的日本人，谁还敢到他太岁头上动土？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他一下子六神无主，这也是从未有过的。现在战事纷飞，时局混乱，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有人说，日本人快要完蛋了，但他们会狗急跳墙，逮谁咬谁，更加疯狂地咬人。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夫人杨玉馨怎么救出来，这才是他眼下真正关心的事情。他开始一个人喝闷酒，从黄昏喝到半夜，明天到底该怎么办啊？

第七十六章　往事如烟

阳光下有一片寂静的树林子，在那里，蔡天行的手掌跟他的声音一样的充满了磁性，他的抚摸与拥抱激起了杨玉馨的快感，一下子把她的感觉激活了。那真是一双充满魔力的手，轻轻地抹过她的脸颊，脖颈，像一只小虫子在慢慢地往下爬，爬到她的衣领里面去了。她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那只贪婪的虫子在她的乳峰与乳沟间，一忽儿爬上，一忽儿爬下。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被涉爱河，她又惊又怕，又兴奋又羞涩，他不知用了哪种魔法，居然将她牢牢地吸附在自己的身上，她沉醉在他的气息与初恋的甜蜜中，这时就算是用最锋利的刀子也无法将他们劈开了。

他是带她来打猎的，没想到她成了他的猎物。她娇喘吁吁，激情如潮，他们相拥着朝草地上倒了下去。他去解她旗袍的扣子里，她断然而坚决地拒绝了。她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是还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洋学生，懂得审美，作为女人最美好的初夜，不应当在无遮无拦的野外完成，否则跟野生动物苟合又有什么两样！她将女人最珍贵的东西一直保留到了新婚之夜，这是一种美丽的坚守，同时也是一种艰难的保卫，但在他一次次强大的攻击面前，她终究还是没有丢城失地。喜欢可以放任，但爱就要克制，她到底是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不同于一般的轻佻的蝴蝶。

应当说，杨玉馨与李雅琪、水倩、吴贵法是校友。人的命运多半是在选择的时候决定的，毕业后，李雅琪跑到江西参加了红军，杨玉馨则嫁给了蔡天行成了国军的军官太太。兵荒马乱的岁月，能平平安安地保住这条小命已经是大幸了，谁又能真正把握得了自己的命运？如果在战场上相遇，她们也许就是敌人，所谓的同窗之情，就像玻璃碰到了石头一样脆弱，简直就不堪一击。

女子总是痴情的，当初面临抉择时，她也曾彷徨过，犹豫过，失落过，但要她面对失去真心相爱的男人，她会更加的痛苦，她会发疯的。这样一想，她浑身颤抖。最后，她还是跟着他来到了军营，跟着他南征北战。对他的军事行动，她向来不过问，她只是做一个全职太太，有空就看看书，弹弹钢琴。她酷爱看书，又喜欢音乐，最喜欢弹的是《秋日的私语》与《致爱丽丝》。

杨玉馨说到底也是一个有点内向的女子，甚至稍微有点自闭的味道，但这并没有影响她作为司令夫人的大度与贤淑。她的内涵很丰富，修养也很好，气质又高贵，只是不太喜欢跟外界多接触。通常，她喜欢将门关上，将窗子也关上，将窗帘也拉上，然后点亮一盏小灯，有时候大白天也点灯。有时候，她会望着四壁发呆，有时候，她又会对着镜子看自己。女人都有镜花水月的一面，尤其是她们落寞的时候。

杨玉馨认命了，女人一认命就会死心塌地地爱自己的男人。渐渐地，她发现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异样，有时候像焚烧着一团火，有时候又蒙着一层阴霾。她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她知道他心中苦闷，他不想与红军打仗，但上峰逼着他剿匪，后来他一心想打日本鬼子，但上面又推行不抵抗政策，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她觉得他的热血正在冷却，消极避世的负面情绪正在潜滋暗长，后来，近乎过起了隐居生活，在深山老林里只管吃喝拉撒，消磨落寞的时光。

尽管在别人面前，蔡天行依然是腰板笔挺，呼呼生风，可知夫莫若妻，只有杨玉馨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是很荒凉的，又压抑又落寞。作为她的妻子，她觉得自己应当尽到责任，抚慰他激励她，决不能让她这么消沉下去。她选择了自己特殊的方式，亲自炒了几只他喜欢吃的菜，拿出他喜欢喝的东白湖古镇出产的糟烧酒。酒至半酣，她将手伸过来，轻轻地将他的头揽入怀中，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抱住了他。她的手在发抖，他的身子也在颤抖。他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很难想象，男人的心居然也这么脆弱，他一个不可一世的将军，竟也会在女人的怀里哭泣！红尘滚滚，浮生郁郁，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浮生恍然如梦，山里的岁月又恍如隔世，蹉跎岁月，总是郁郁不得志。像小人那样出卖自己的灵魂去换来所谓的功名与成功，他鄙夷如粪土，不屑一顾。一将成名万骨枯，作为一名战争年代的军人，这万骨如果是日本人的尸骨，他会义无反顾地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浴血疆场，在所不惜！可是，如果硬逼着他去打新四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宁可在这东白湖古镇的深山老林中遁其一生。

后来，他沉溺于夜来香的温柔乡，在美丽的沼泽地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心里又有了另一种灼痛，整天生活在阴影与不安之中，他不能原谅自己，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但这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他是昏了头了，彻头彻尾地昏了头了。可是，在温柔可人的清子怀里，他又欲罢不能，她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又是那样的妩媚动人。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越来越依恋于她，也就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也许，人心永远像钟摆，从这一个极端，摇摆到另一个极端。人在很多时候都会如坠云里雾里，如梦如幻。

那是一个并不平静的夜晚，回到弘文馆的住所，已是子夜时分。他连灯也没有开，脱了衣服就悄然无声地钻进了被窝。他以为她一定睡了，可是她偏偏没有睡，只是玉体侧卧在一旁假寐。他悄悄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纹丝不动，潸然泪下。她并不知道他与清子的关系，但她冰雪聪明，也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老公夜不归宿的原因。她将他的手挪开了，他碰到她的手，像触了电一般，他怔了一下，又伸了过去，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背。她再次坚决地移开了他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下去。那一晚，他们彼此无语。

杨玉馨的胴体就在蔡天行的身边，玉体横陈，皮肤光洁凉滑，像碧波一样轻轻荡漾，使他很自然地想起夜来香的温泉。看来，他是走不出夜来香的香气与温泉的润泽了。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泉声潺潺，空谷幽泉的鸣琴，这声音太诱人了。就像空气与阳光一样，在男人的世界里必不可少。妻子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就像刻在他的灵魂里，哪怕是轻微的呼吸声，他想忘也忘不掉。在妻子与情人之间摇摆，他真的不知道是刺激是满足，还是恐惧是怅惘。泪水又在杨玉馨的眼睛里无声地淌出来了，大片大片地往外漫溢，一下子挂满了她冰凉的脸颊。这泪水倒更像是泉声，那泉声原也是泪声。

渐渐地泪水像是流完了，干涸了，只留下了冰凌似的一滴，依然挂在她的眼角。她开始静静地喃喃，在呼唤他的名字。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开始了轻微的颤抖，这声音中包含着她那浓浓的情思，空间一下子拉近了，心贴近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恼与沮丧，甚至，似乎还有一丝忏悔，他的脸色阴沉，像布满了阴霾的天空。他的脸因为扭曲而变得很古怪，宛若山间的一块嶙峋的石头。那会儿的夜很安静，就像他身边这位碧玉一样的女人。

天还没有亮，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漆黑一团。人其实是最虚伪的动物，明明是为了欲，明明是为了色，却偏偏要说成是什么爱呀情呀。情人算什么，清子又算什么，她只不过是男人空虚与落寞时用来抚慰的，甚至是用来泄欲的工具。妻子才是他的一切，进入了他的灵魂，进入了他的骨子里。只是蔡天行始终也不曾知道，清子也一直在利用他，她一直将他当成演戏的道具。他们充其量也只是彼此的利用，他利用她这个尤物满足自己的情欲，填补自己空虚的灵魂，她也利用他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她利用千柱屋的蔺莫桑一样。

秋风扫过来，又扫过去，将情思的温暖留在了春天，将情欲的炽热留在了夏天，现在却是满目凄凉，秋风扫落叶，天凉好个秋。冷风直往他衣服的缝隙里面钻，将他的心吹得冰凉冰凉的，他不知道刺痛了他的神经的，是这山野的冷风，还是不堪回首的记忆。人生不如意常八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生苦短啊，如果早年走错了路，想要回头已经相隔十万八千里了。良禽择嘉木而栖，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人生的路可以重新选择，那该多好！

说来别人也许不相信，蔡天行一直在暗中看毛泽东的书，也看斯诺写毛泽东的《西行漫记》，还看《论持久战》。抗日战争已进入战略反攻的阶段，日军盘踞在中国横行的日子显然已经不会太长了，国共两党似乎都已经各自准备抢地盘了，胜利的果实谁不想要占为己有？可他又非常清醒，越是接近末日，日寇就越是猖狂，大和民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武士道精神，民族的凝聚力特别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民族，不像中国，一盘散沙，有人打鬼子，有人当汉奸，为了各自的利益，国军与共军也一直搞摩擦，打来打去的。

往事一幕幕地从他的眼前闪过，亦真，亦幻，如梦，如雾。往事又一件件地随风而逝，像流水，像流云，像流动的风。常常，他自己都会不认识自己，最陌生的人还是自己。一阵虚无感与迷茫感莫名其妙地爬上了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怪的味道，一瞬时，他心头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蚀骨的疼痛。形势的急剧发展，是不是意味着东白湖古镇这个温暖的老家，这个宁静的世外桃源将不复存在？夜来香这个醉生梦死的伊甸园也将荡然无存？他名义上是来这里剿匪，实质上似乎是为了逃避外面的红尘世界才回到老家来的。现在，连老家都要逃离了，他又将到哪里去？看来，弓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在离开东白湖古镇绝尘而去之前，他得跟小鬼子大干一场，交给谁也不能将锦绣的江山，将美丽的家乡交给东洋鬼子！

那是秋天的一个空蒙的日子，林间的风很大，天空中又飘下了冰凉的雨丝，秋风的萧瑟与秋雨的凉意一齐袭来，与他此时此刻落寞的心绪倒是十分的吻合。时间也不能真正抹平心灵的伤痕，除非你学会包容，包括接耐那个已经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自己。对于女人，他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爱，但恨是绝对没有的，不管是杨玉馨还是清子，他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恨。就算清子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是个东洋女特务，他也恨不起来。即使有怨，也已随风而去。他现在只有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一颗男人的心怎么会像东白湖的湖面，波平如镜，水波不兴？

可想到妻子杨玉馨还在日寇的魔爪之下，他的内心又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了。日军的卑鄙无耻，鬼子的残忍暴行，激起了他的满腔仇恨，也唤起了他沉睡多年的血性。他发了毒誓，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颜，阴鸷的，冷酷的，充满了杀气的。这是杨玉馨遭绑架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它意味着长期隐居的蔡司令要有大动作了。他认定小鬼子暂时不敢对杨玉馨怎么样，话又说回来，如果日本人真的要残害她，人在他们手中，他急死也没有用的。

蔡天行阅人无数，将世事早已经看通透了，将人心也早已经看通透了。小鬼子绑架杨玉馨这一招也太阴太损了，净做些没屁眼的事！投鼠忌器，得先想办法将她给救出来，可从老虎嘴里抢食吃容易，要从日军梅机关宪兵队里救人质，谈何容易！都说心静就不烦了，可自己的妻子被日本人掳去当了人质，正在火坑里受煎熬，想救一时又救不出来，心能静得了吗？心静不了，能不烦吗！甚至，他感到了绝望！

天无绝人之路，蔡天行正独步于山道之上，也许是因为心烦意乱，今天他没有带任何警卫员。说来，他还真是个有几分缠绵悱恻的痴情男子，至少，他对自己的妻子还是一往情深的，尽管，他也曾“红杏出墙”，跟夜来香的老板娘、千柱屋的四奶奶也有过一腿。突然，一群骑马的汉子拦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一看，见是一班新四军骑兵，为首的是两员女将何秀清与英姑。他大惊失色，伸手就去拔插在腰间的手枪，何秀清她们哈哈大笑。蔡司令更是丧魂落魄，呆呆地环视着将他团团围住打转的马队，瑟缩着身子轻微地发抖。

何秀清高声道，蔡司令，你不要紧张，我们是受吴大队长与楚政委的委托，特地来请你上山的。蔡天行心中暗暗叫苦，日本鬼子绑架了自己的妻子，现在又遇上新四军来劫持自己了。好歹自己也算一个国军的司令，这脸面上的事以后可往哪儿搁啊！何秀清笑道，蔡司令，你千万别想得太多，你和我们吴大队长也算是老相识了，请吧。

蔡天行耷拉下了脑袋，悻悻然随着他们上了东白山。吴贵法在仙姑殿与蔡天行见了面，桌子上已摆下了酒宴，自酿的糟烧，山上打的野鸡，还有就是鞭笋之类的山肴野蔌，他们是把蔡天行当成贵客了。蔡天行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吴贵法笑容可掬，招呼他入席，还说要送一件珍贵的见面礼给他，他见了一定会喜欢。何秀清马上插嘴，岂止是喜欢，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话音未落，李雅琪就挽着同窗好友杨玉馨的手臂出来了，她们的身后还跟着水倩。蔡天行的眼睛都看直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绑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来劫持夫人的不是日本人，而是东白山的新四军。何秀清嗔怪道，蔡司令，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从日本鬼子的枪口下救下了贵夫人，你倒好，我们好心喂了驴肝肺了。李雅琪开了口，何队长，你就少说两句吧。蔡司令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误会了我们，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蔡司令说一下，不是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何秀清就将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蔡天行听得目瞪口呆，他怀疑是不是天方夜谭，要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点问题。可事实终究是事实，尽管听起来似乎有些曲折离奇。听着听着，蔡天行已经热泪盈眶。他将目光投向了杨玉馨，遭些惊变的她似乎惊魂未定，见了自己的亲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时地点头，潸然泪下。突然，她跑向蔡天行，一头扑进他的怀抱，肩膀一耸一耸，身子在颤抖着，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衫。

吴贵法招呼他们入席，他摆下这顿丰盛的宴席，算是替他们压惊。蔡天行百感交集，以往的恩怨一扫而光，心中的郁垒似乎也随着这酒入愁肠烟消云散。这次酒喝得痛快淋漓，激发了他们的豪情壮志，吴贵法与蔡天行宛若兄弟一般，觥筹交错之间，豪气如虹，他们纷纷表示，要真正的携手并肩，与小鬼子大干一场。李雅琪与杨玉馨、水倩这些老同学也情同姐妹，亲热得不得了。蔡天行举杯表示感谢，吴贵法朝何秀清呶呶嘴，幽幽地道，这第一杯酒应当敬火中取栗立下汗马功劳的何队长。

第七十七章　拯救人质

月亮钻进了乌云层里，一下子成了月黑风高之夜，林子里似乎成了一个幽冥世界。杨玉馨显然有些害怕了，她后悔不该瞒着蔡天行独自来夜来香，不该不听他的吩咐，不让警卫员保护。迷蒙的夜色中，似乎有个黑影晃动了一下，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杨玉馨吓得魂飞魄散。事实上，的确有人跟着，而且跟她的人不止一个。

狼子与吴艳红奉清子的命令，一路上像幽灵一般地跟踪着杨玉馨。看来，今晚这一劫已经是在劫难逃了。杨玉馨到底是个女的，又手无缚鸡之力，她马上想到自己可能要死了。死亡对死者来说倒也是一种解脱，可对活着的人来说，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跟自己越是最亲的人，受的痛苦与折磨也就越深。这时候，杨玉馨想到了蔡天行，说来她也算是个贤淑之人，可有时也会有一些任性与偏执，闹意气时的女人就成了一枚炸弹，随时都会爆炸，可现在想来也没有那个必要。男人在心结难解六神无主的情况下，也会迷失方向，犯一些不该犯的错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眼下如果蔡天行在自己的身边就好了，男人是自己的天，也是自己的胆。杨玉馨冷静下来，在这荒山野岭，她一个孤身女子，面临的危险可想而知。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一边急匆匆地行走，一边心里敲小鼓，说来她终究是司令夫人，这夜来香离弘文馆也就几里路，一般人不敢打她的主意，那么跟踪她的人又会是谁呢？

杨玉馨每走一步都有危险，仿佛脚下会踩响地雷。她握紧了一支小手枪，这是蔡天行送给她的，碰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可以防身用，没想到现在还真用上了。她心里对老公充满了感激，男人粗中有细，还是他想得周到。跟踪她的幽灵始终躲藏在暗处不肯露面，她又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跟踪，只是自己胡思乱想而产生的幻象罢了。疑心生暗鬼，自己这样疑神疑鬼，幽灵怎么会不出现呢？鬼魅都会出现的！

说到鬼，鬼也是怕人的，只有人怕鬼的时候，鬼才不会怕人。杨玉馨笑了一下，如果真有夜游的东西跟着，她就朝天鸣枪，司令部的人听到枪声就会赶来的。事情并没有杨玉馨想象的那么简单，跟踪她的狼子与吴艳红始终没有露面，而一帮日本浪人打扮的东西却出现了，就在那时候，何秀清带人冲了过来，她是想将杨玉馨救了出去。这应该不是什么巧合，傍晚的时候，何秀清带人巡山，就发现了这些日本浪人，于是一路上暗中追踪到了这里。少不了有一场格斗，最终日本浪人愈战愈勇，何秀清他们也拼命还击，毕竟力量悬殊，不敌他们。

躲藏在丛林中的狼子想朝何秀清射击，被吴艳红拦住了，枪声一响，说不定就会惊动蔡天行的人马，到时候追查起来，恐怕脱离不了干系。吴艳红终究是下人出身，她的思维方式永远是以自我为中心，也就是对她自己对狼子有利，至于国军、新四军、日军的利益，管她屁事。尽管她是清子收买的奸细之一，可她与清子也是貌合神离，相互利用罢了。可想而知，建立在利益为基础之上的关系，不可能真正的像铜墙铁壁那样牢不可破的，一旦利益受到了某种冲击，就会立即土崩瓦解。

最终，日本浪人渐渐的占了上风，实际上他们是训练有素的东洋特工。他们将杨玉馨塞进停在山外的汽车上扬长而去，原来他们是蓄谋已久，早有准备。何秀清他们追到时，车子已经开走了。何秀清气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何秀清识得杨玉馨，回东白山后就向大队长吴贵法与李雅琪他们作了汇报。吴贵法与李雅琪觉得这是小鬼子耍的阴谋，他们的根本目的就是挑拨国军与新四军的关系，逼使蔡天行进攻东白山，日本人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吴贵法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杨玉馨，如果能将她救出来，促进国军与新四军联手打鬼子，倒是一次天赐良机。要不要告诉蔡天行，或者联合开展行动，吴贵法他们倒也颇为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决定还是暂且不告诉他们，国军内部情况复杂，免得走漏风声，节外生枝。可是，如何将杨玉馨从日军梅机关宪兵队救出来，倒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吴贵法他们伤透了脑筋。

说来，做什么事情不难啊，蔺曼卿他们搞影子计划，吴贵法他们拯救人质，清子他们要搞到百骏图，蔺莫桑他们要保住镇宅之宝，敌我双方都是高手，对决时谁都难上加难。夜来风寒，吴贵法久久难以入眠，就披衣奋起，走出了仙姑殿，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久，李雅琪也出来了，原来她也睡不着。他们深更半夜的碰到了一起，也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李雅琪凭着感觉认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吴贵法，月色迷蒙，如果从背影上看去，其实也可以断定。她朝他扮了个鬼脸，因为有夜色掩护，他又背对着她，并没有看清她做的怪相。如果是在白天，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多男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站定，回过头来看她的美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一个清静世界，李雅琪也就没有了这种烦恼。他意识到背后的是李雅琪，这也是跟着感觉走。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一种心灵默契，心灵感应，天生的。

吴贵法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尽管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她能感受到他脸部肌肉的僵硬。她脱口而出，你别那么紧张行不行，好像我用枪抵着你似的。他让她小点儿声，她不以为然，怕什么，这荒郊野外，连鬼都不会听见。他说，可是同志们都已经睡熟了。她咂了咂舌，这才压低了嗓音。她在心中喃喃自语，说得也是，我们现在是一对热恋中的恋人，月下相约，说话就要细声细语，这样才显得浪漫，显得温馨，显得多情，要不，别人真要是听见了，还以为我们是在吵架呢。他们边走边聊，走了半夜，也就聊了半夜，直到东方拂晓，曙色洒落山野林间。

吴贵法自我解嘲说，男人能拥有今晚这样的美好时光，也应该知足了。李雅琪歪着头问他怎么个美好法，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道，一手枪一手女人，这不是男人的骄傲又是什么？她也笑了，你就别臭美了，让鲜血和鲜花一起灿烂，终究充满了血腥味儿。她柳眉微蹙，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又提及如何救杨玉馨的事，也算是哪壶不开哪壶提了。他正在为这件事烦闷，突然大声喝道，你闭嘴行不行，烦死人了！你要真有什么锦囊妙计就说出来，要不然就给我闭嘴！

李雅琪没想到吴贵法会发那么大的火，委屈得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于是，她就沉默不语。于是，她就站定了，站在秋夜的凉风中，任凭泪水长流。他伸手去抹她的泪珠，被她打了回去。他劝她回去，她依然纹丝不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他们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他脱下大衣，披在她的身上。一瞬时，他们彼此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山野里的风在代替他们说话，不时地传来阵阵林涛的吼叫声，使得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平添了几分阴森与恐怖。偶尔还可以听到远处林间传来的一二声狼嗥，更显得骇人。这一些，他们听而不闻，一丝感觉也没有。那块大青石在悬崖边，下而是万仞绝壁，非常危险。

李雅琪能感觉得出来，吴贵法的心情十分的沉重，其实她的心中又何曾有过片刻轻松。作为参谋长，作为他的恋人，于公于私都应当为他分忧，可想不出万无一失的营救计策，她什么忧也分不了。她这时特别的想念蔺曼卿，不得不承人，技不如人，自己比不上蔺副队长。此时此刻，要是蔺曼卿在就好了，说不定她会有好办法的。他也在想蔺曼卿他们，倒不是让她出点子救杨玉馨，而是担心他们能不能顺利地搞到影子计划，能不能平安地回到东白山。相比之下，在吴贵法的心目中，蔺曼卿他们比杨玉馨重要得多。

不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在钢丝上行走，也不是踩着云朵行走，确实是在天上走，不过是在空气中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都没有。后来的故事，真是充满了戏剧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事情是这样的巧合，日军皇室组团来暨阳城慰问，其中有一个天皇表妹兼特使叫真子，他们在经过东白山下时迷了路，真子就落到了何秀清的手里。这真子是何等人物，山本司官与洋子课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后来，吴贵法派何秀清与小鬼子送信，告诉他们真子已经落在新四军的手里，现在就关在东白山上。

最后，何秀清转达了吴贵法的意思，交换人质，也就是拿天皇的表妹真子与蔡司令的夫人杨玉馨作交换。交换在东白山下的一片树林子里秘密举行，双方都做好了充分的两手准备，交换地的气氛剑拔弩张，但谁也不是省油的灯。最后，日本人将杨玉馨交给了新四军，新四军也将真子交给了日本鬼子。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撤兵。

夫人杨玉馨的有惊无险，着实让蔡天行大为感动，这次他是死心塌地地与东白山的新四军站在一起了。尽管他的部队里依然危机四伏，主要是狼子、吴艳红、蔺文清都成了清子牵着的狗，但杨玉馨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他也就少了最大的后顾之忧了。这狗日的小鬼子还真是可恶，明明是杨玉馨得救了，他们还要虚张声势，自己差一点就上了他们的当，跟新四军打起来了。真可谓是险象环生，步步惊心！

李雅琪提出了她的看法，从蔡司令夫人遭伏击的事来看，一定是出了奸细，否则，日本浪人怎么可能知道她的行踪？那些打扮成日本浪人的，其实就是日军梅机关的特务，问题是他们是怎么获得杨玉馨的信息的。杨玉馨也将那天的事及与清子交往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焦点最后落到了夜来香的老板娘清子身上，看来这个来路不明的漂亮女子，不会那么简单，绝非等闲之辈。

蔡天行提议由他亲自带兵，立即包围夜来香休闲中心，将清子及佐藤一起抓起来。吴贵法否定了这一做法，他说如果清子真的是日本特务，那她一定非常的狡黠，意志力也非常坚强，素质是超群的，没有任何证据，不知道他们来东白湖古镇的真正目的，现在将他们抓起来做什么？顶多是他们死不承认，最后不了了之放了，要不就是他们为天皇尽忠，咬破剧毒的药丸自尽。

李雅琪说，要不派人打入夜来香，摸清他们的底细再说。杨玉馨脱口而出，要不，我去找清子。吴贵法大笑道，夫人说笑话了，你被日本人劫持了，如果清子是东洋特务，那十有八九就是她安排的，如果你现在再次舍身饲虎，岂不是羊落虎口？何秀清说，要不我去。李雅琪与英姑也纷纷表示，她们愿意前往。吴贵法想了想，说出了他的想法，依他看，谁也别去，有事当作没事，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当然，我们可以暗中派人监视他们，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采取行动。

蔡天行马上想到了吴艳红，还有狼子与蔺文清。吴艳红在夜来香当领班，在他看来，她是监视他们的最佳人选。至于狼子与蔺文清，他们也是夜来香的常客，也可以监视清子与佐藤的行动。吴贵法也想到了一个人，她就是恢复记忆与说话能力不久的梅香。后来，他将自己的想法单独跟李雅琪说了，可李参谋坚决不同意，梅香的命太苦了，她刚脱离狼窝，怎么忍心还让她去虎穴？夜来香那种魔窟，难道是人待的地方吗！让一个饱经苦难的弱女子，再次落入魔爪，于心何忍！将一个天性善良的好女子，亲手交给魔鬼，良心安在！

见李雅琪剧烈反对，情绪又十分激动，吴贵法也打了退堂鼓。他的心没有她的细，也没有想得那么多，他只是考虑到梅香的有利条件，没有去想别的。看来，男人的确有不及女人的地方。女人更有一颗菩提心，更有一种慈悲为怀的悲鸣情怀，也就更接近于佛。他们正在商榷如何对付清子时，英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仙姑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队长，参谋长，快去劝劝梅香，她要出事了。他们忙问梅香怎么啦，英姑说梅香不知道怎么啦，好像有什么事想不开，她要自杀！他们拔腿就往外跑，直奔梅香住的地方。

梅香是个一根筋不转弯的人，而不是那种有心计的人。不久之前，这位一再受到刺激的可怜的姑娘，一心想要报仇，想杀死狼子的办法在脑子里有了一个又一个，但一个也行不通。一个也实施不了，这大仇始终报不了，她一时想不开，就想到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梅香一把抓住了英姑，颠三倒四地说，英姑姐，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像吴大队长、楚政委他们那样的男人。英姑呆呆地望着梅香，以为她从千柱屋后院的红楼上跌下来，脑子跌坏了，神经错乱了，可是看上去她神智异常的清醒，不像是脑子坏了。那她到底是怎么啦？

梅香依然在顾自自言自语，如果你是一个男人，那就替我将他杀了，我就嫁给你。英姑一头雾水，她越听越糊涂，难道梅香真的脑子不正常了？她要杀谁？她为什么要杀人？英姑问梅香，无论她怎么盘问，梅香都沉默不语，不肯回答。蓦然，梅香拔出手枪，握在手中，英姑被她吓了一跳，霍地站了起来，往后退开一步，厉声喝道，梅香同志，快把枪放下！简直是胡闹！梅香握枪的手在不停地颤抖，颤声说，我没有胡闹，英姑姐，你能答应替我杀一个人吗？你就答应了我吧，算是我求你了，如果你替我杀了这个畜生，就算死了也甘心，因为我死而无憾了！话音未落，梅香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英姑冷静下来，她安抚梅香，梅香妹妹，你别干傻事，有话好好说！你想让我替你杀人，可我连你要杀的人都不知道是谁，你让我怎么杀？这样吧，你先将枪放下，告诉我你要杀的人是谁，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杀人，我们是革命同志，也情同姐妹，如果能帮得上我一定帮你，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梅香听着英姑的话，已经泪水涟涟，英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看到她手中的枪依然抵住脑袋，命悬一线，英姑慎之又慎，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先阻止梅香的荒唐行为。

梅香握枪的手越抖越厉害，英姑想来个突然袭击，又怕枪走火。英姑继续劝她，不管怎么说，你先把枪放下，我们还要用这枪去杀小鬼子呢。我们大家都需要你，你先把枪放下吧。梅香说，我可以把枪放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英姑急忙说，行，只要你把枪放下，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你这样子像是说事的样子嘛，当心枪走火了。不料，梅香又改变了主意，她带着哭腔大声道，不，你先答应我！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走了！咔嗒一声，梅香真的按下了撞针。英姑连忙说，好好好，我答应你，你说吧！

梅香泪水长流，哭泣着说，狼子这个畜生，他污辱了我，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我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英姑姐姐，我一点的办法也没有，世道这么乱，人心这么坏，杀了狼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英姑姐姐，你就帮帮我吧！英姑小声道，梅香妹妹，你冷静点。你刚才说什么，你要亲手杀了狼子，亲手杀了那个害你的畜生，是不是？我当然可以帮你杀了他，可是，你亲手杀了他更解恨，是不是？

梅香含着泪点了点头，英姑幽幽地道，可是你要是死了，怎么还叫亲手杀了仇人呢？我答应你，一定帮你一起杀了狼子，但最好还是由你亲自动手。你说呢？英姑伸出手去，从她手里轻轻地取下了手枪。梅香扑在英姑怀里，哭得天昏地暗，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流淌。

英姑先替梅香把枪收了起来，待她的情绪稳定下来，英姑才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来找吴大队长他们了。吴贵法他们一起赶到，又劝慰了梅香一番。李雅琪还给梅香讲清了道理，作为一名新四军战士，除了杀仇人，还要杀鬼子，否则，死得不值。梅香点头表示认同，并表示以后再也不会轻生了，狼子的仇非报不可，日本鬼子更要斩尽杀绝。

知道了梅香的惨痛经历，吴贵法他们为难了，因为目前狼子是一名国军的将领，又是蔡天行的红人，大战迫在眉睫，眼下来之不易的与国军良好的合作关系，破坏了肯定不行。吴贵法将这一层意思跟李雅琪讲了，她答应去做梅香的思想工作。李雅琪拉着梅香的手，又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作为一名革命战士，革命的利益高于一切。

梅香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顾全大局，她答应暂时不提报私仇的事。梅香是个苦妹子，命苦，心也苦，苦大仇深，一肚子全是苦水。李雅琪突然心头一酸，潸然泪下。她一把搂住了梅香，梅香依偎在李参谋长的怀里，痛哭失声，她们抱头痛哭。英姑也在一旁默默地流泪。什么时候，人心才能向善，真正变得善良？什么时候，这世界才能没有丑陋，没有邪恶，真正变得美好啊！

第七十八章　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叫信仰

在正式答应交换人质之前，洋子他们曾经征求了清子机关长的意见，清子一下子脸色铁青，不答应交换显然不行，可如果答应了呢，那就意味着自己与佐腾的身份就要暴露了，在东白湖古镇是根本待不下去了。这倒没有什么，她可以回日军梅机关当她的机关长，结束在夜来香做鬼的生活与卖肉的生涯，于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问题在于她至今仍然没有搞到千柱屋的那幅国宝百骏图，本来这次可以将它交给天皇慰问团，让他们带回日本，转交给天皇的。

为了这幅镇宅之宝，清子花了那么多心血，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甚至献出了一个黄花闺女冰清玉洁的身子，最珍贵的贞操。以至原来天生有洁癖的清子，后来变得人皆可夫，作践自己，折磨自己，报复自己，变成了夜来香里的一个高级妓女。难道她真的跟这幅百骏图是劫不是缘？难道她真的与这无价的国宝无缘？清子是一百个不甘心，一千个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她付出的代价越大，就越是不甘心。她下定了决心，要作最后的一搏，哪怕是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也要将它搞到手。这位樱花一样美丽毒蛇一样阴险的东洋女特工，天字第一号的帝国之花，她已走火入魔，疯狂了，豁出去了！

这天晚上，夜来香休闲中心人满为患，这红尘世界，多凡夫俗子，多醉生梦死之徒。人越多，清子的心里越烦。本来，她接到了通知，让她作好接待一批特殊客人的准备，那批特殊客人，也就是来自东京的天皇慰问团，其中就有天皇的表妹真子小姐。可随即清子又得到了指令，说真子经过东白山麓时被人劫持走了，对方是东白山上的新四军，他们要求拿真子交换杨玉馨。清子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样的滋味都有。

清子暗自思忖，怎么会这样！如果真的拿杨玉清去换回天皇特使，那自己搞到杨玉馨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可是，不换的话也不可能，人家毕竟是天皇的亲表妹，又是从东京派来的特使。本来。换不换还不是父亲山本的一句话，又何必来问她。清子马上明白了父亲的心思，他是心疼女儿了，想念女儿了，想让她回去了。清子不由自主的一阵感动，父亲终究是父亲，这份亲情是与生俱来的，风吹不走，雨淋不掉，世界上任何一种力量消除不掉的。

清子决定铤而走险，回一趟千柱屋，最后的一次找那个蔺莫桑。本来，她是想告诉佐藤的，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告诉他。她细长的柳叶眉往上一挑，发出一声冷笑，就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夜来香。临行之前，她只对吴艳红打了个招呼，自己要出一趟远门，这些日子夜来香的事让她多照看着些。吴艳红巴不得清子离开，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清子绵里藏针，吴艳红笑里藏刀，她们两个本来就貌合神离，半斤八两，臭鱼搭烂鲞，现在清子走了，吴艳红就感觉到没有人来压迫自己了，求之不得。

吴艳红满脸堆笑，幽幽地问，要不，我送送你？清子冷冷地道，不用了。吴艳红又说，那也好，你这一走将我的魂都勾走了，你早点回来，免得人家一天到晚挂在心尖上。吴艳红的肝火那么旺，嘴巴那么毒，清子又不是第一次领教，实际上她是在诅咒清子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了。清子消失了，这夜来香全是自己的了。清子心里冷笑一起，悄然离开了。望着清子远去的背影，吴艳红又开始感到不可捉摸。她的眼前一头雾水，清子这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呢？吴艳红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怪念头，随即迷茫变成了惊悚，连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因为她蓦然发现，清子最后看她的眼神幽幽的，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忧郁，而且，清子移动的背影，似乎变成了一枚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清子当晚就回到了千柱屋，见到了她的男人蔺莫桑。他有些惊讶，她居然还记得回家，还记得回来看看他。他显得苍老多了，似乎跟这老宅子一样的苍老。清子泪水涟涟，将她的心事和盘托出。清子说，她年轻漂亮，绰约丰姿，嫁给他这么多年了，现在要走了，她是不是该带走一样东西？他问，真的要走？她说，真的要走，而且永远也不再回来了。

蔺莫桑叹了口气，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我老了，你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嫁给我是为了这份家产。唉！如果那样的话，说不定你会留下来，等我死了，这千柱屋里的一切全是你的了。可是，你居然要走了。

蔺莫桑又问，那你到底要什么？只要是我这千柱屋大宅院里有的，全由你挑，也就是说，你想要什么就可以任意拿出什么。她大喜过望，你说的可是真的？他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说，我要一幅画，确切地说，是那幅镇宅之宝百骏图。他沉默不语，她又问，这些年我用自己的身子来换这幅百骏图，没有委屈你吧？他依然沉默不语。许久，他才说，早点睡吧，那百骏图藏在一个神秘的地方，你如果真的想要，明天就跟我一起去取便是。

清子万分激动，她简直不敢相信，向来以吝啬著称的蔺老爷，一个乡村的守财奴，这次居然会如此的大方，是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一晚，她最后一次与蔺莫桑发生了性关系。这一次，她是作为对他慷慨献图的感激与报偿。整个过程中，她都闭着眼。事毕，她一忽儿闭眼，一忽儿又睁眼，这到底是不是幻觉？自己是否处于梦的幻境之中？蔺莫桑就躺在自己的身边，也就是说，这一切全都是真实的！

那一晚，清子再也没有合上眼，眼看着大功就要告成，她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中，哪里还睡得着？当然，作为一名东洋优秀特工，她自始至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这倒不是怕蔺莫桑反悔，而是担心他另有诡计。一颗心必时时处处设防，这是一名特工必备的基本素质。此外，她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奢望，那就是搞到百骏图之后，她绝不会让天皇的表妹真子带去东京，她一定要随真子一道回国，一定要随真子一起进宫，清子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亲眼见到天皇陛下，向他献上那件中国的国宝，那幅千柱屋的百骏图。

清晨，蔺莫桑果然带着清子取图来了。奇怪的是他没有带她在千柱屋中取，也没有去神秘的地宫，而是将她往山上引。莫非他将百骏图藏到山洞里了？清子的天空中升起了疑云，但求图心切的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能得到这幅图，去哪里都成，别说是山峰上，山洞中，就是到天上去，她也愿意。更何况清子不是软壳蟹，走路爬山她像风一样，健步如飞，倒是那个蔺莫桑，爬到半山腰就已经气喘吁吁，到底老了。

峰回路转，山峰上云雾缭绕。群山起伏，乱云飞渡，俨然万马奔腾。松涛阵阵，宛若骏马狂啸。眼前是一处断崖绝壁，万仞深谷，深不见底。蔺莫桑脸上绽放出了狡黠的笑容，看着锦绣河山，一脸的春风得意。清子心生疑虑，便盯住他问，百骏图到底藏在哪里？他一阵仰天大笑，随后神态安详，娓娓而谈，从容道来。他说，杨柳你来看，这连绵的群山，像不像骏马在狂奔？这翻滚的云海，像不像骏马在驰骋？你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到了什么？你听到马蹄声了吗？你听到骏马在仰天狂啸了吗？

清子的脸色大变，眼神瞬时已经结了冰。蔺莫桑在继续往下说，真正的百骏图，就是这锦绣河山，你能拿得走吗？这青山你拿得动吗？这绿水你拿得动吗？这大树你拿得动吗？这漫天的彩云你拿得动吗？中国那么大，地大物博，山河壮丽，这大好河山，你能全拿走吗！清子的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似有马蹄声响遏行云，马嘶声响彻云霄，她都快要疯掉了！

清子这才醒悟过来，这百骏图不仅仅是一幅图，更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它上天入地，无所不在。它是青山巍巍，它是江水滔滔。它是青松挺拔，它是红梅妖娆。它是天空中飘飞的云彩，它是林子里穿过的清风。它是山崖峭壁上攀越的野藤，它是幽谷深潭中静卧的青石。总而言之，它是历经苦难饱经沧桑的中国人，深入骨子里的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气，是他们的那种坚如磐石的神圣信仰。

清子心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懊恼与沮丧，情绪一下子十分的低落。她怔怔地望着有些苍老的蔺莫桑，胸腔中发出了一阵悲鸣，是那种窒息般的难受。随后，她哀嚎一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来。她一阵踉跄，差点跌倒。蔺莫桑见状，想跑过来扶她，不料她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别过来！风把她的长发吹乱了，她披散着一头乌发，嘴巴里血红一片，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宛若厉鬼一样。

山风凌厉地吹过，清子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寒噤。风很冷，她的心里更冷。她掏出了手枪，朝蔺莫桑举了起来。他怔怔地望着她，一脸的凄惶。任凭寒风肆掠，她的目光疯狂地扫荡，他岿然不动，像一座石像。渐渐地，她的眼中有泪花在闪烁。枪响了，极为清脆的一记声响，子弹便凌空飞过来，穿透了他的胸脯。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打了个滚，从悬崖峭壁上坠落了下去，一直葬身于万仞深谷之中了。她下意识地朝前跑了几步，终于站住了。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冰凉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挂了下来。

清子没有再回千柱屋，也不再回夜来香，她径直回到了梅机关，重新穿上了军装，当她的机关长。佐藤获悉后也回来了，做他的高级幕僚，继续当清子的老师。这幅百骏图，一直是山本在睡梦中还在惦记的东西。欲望总是见风就长，一落地就蹭蹭地长大了，变活了。山本知道清子他们没有搞到百骏图，气得暴跳如雷，但也无可奈何。中国人大大的狡猾，他连骂了几声八嘎之后，也只好作罢。千柱屋里到底有没有百骏图，如果有的话，蔺莫桑到底将它藏在哪里了，现在谁也说不清了，终成了千古之谜。

至于那地宫里的宝藏，不久前蔺莫桑专程跑到了东白山，把地宫的钥匙亲手交给了吴贵法，这批宝物就这样成为抗日经费了。也许，那时候他就感到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也许，他早已经知道这个清子是他前世欠她的，今生便成了他逃不过的劫。他还给女儿蔺曼卿留下了一封信，托吴贵法转交给她，并叮嘱他们，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许拆看。吴贵法答应了他，并将信收了起来。

不久，东白山上传来了特大喜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消息是确实的，1945年8月15日中午，日本天皇向全国广播了接受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的诏书。9月2日上午9时，在停泊于东京湾的美国战列舰密苏里号上举行向同盟国投降的签降仪式。日本新任外相重光葵代表日本天皇和政府、陆军参谋长梅津美治郎代表帝国大本营在投降书上签字，随后，接受投降的同盟国代表及盟军最高统帅麦克阿瑟上将、美国代表尼米兹海军上将、中国代表徐永昌将军、英国代表福莱塞海军上将、苏联代表杰列维亚科中将，以及澳、加、法、荷、新西兰等国代表依次签了字。至此，法西斯轴心三国中最后一个国家军国主义日本正式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法西斯轴心国的失败和反法西斯同盟国的胜利而告结束。1945年9月9日，在南京黄埔路（今解放路）国民党陆军总部所在地，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在向中国投降书上签字，中国人民取得了抗日民族解放战争的伟大胜利！

然而，东白山上依然是山雨欲来，黑云压顶，因为顽固不化的日军山本司令官不相信天皇已经投降了，就算相信，他也要凯旋，决不放下武器。这个山本像是中了狂犬病毒，变成了一条狂吠乱咬的疯狗，疯狗在临死之前，往往是最疯狂的，东白山的新四军与东白湖古镇上的国军面临着最为严峻的考验！大战一触即发，最后的决战就在眼前！

千斤重担一下子全压到了吴贵法的身上，楚政委与蔺副队长都不在身边，他也只能跟李雅琪说说心中的烦忧。他又替蔺曼卿他们担心，他们这次去暨阳城，明摆着是往火上烤。他们去了已有多日，至今杳如黄鹤，吴贵法的心也在火上烤。他就一个人喝起了酒，企图借这酒水浇灭心头的火焰，可酒水越往下浇，火焰反而窜得越高。李雅琪来到了他的身边，那时候她的眼神中泛起无比的温存，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温情的目光水一样的清亮，抚慰着吴大队长。她走过去，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纷乱的心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了的豪情，像山风一样在他的胸腔内激荡。

李雅琪提出到外面去走走，散散心，也许东白山上的大风会吹走一切的不愉快，唤醒另一种激情的。随后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山坡上，走路的姿势十分挺拔。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提及清子。真想不到，她还真的是一名潜伏的东洋特工，而且是日军梅机关的机关长！早知如此，当初真该一枪毙了她，可是这只能是马后炮了。现在，她回到了梅机关，对去窃取日军影子计划的蔺曼卿他们来说，更雪上加霜！

他们边走边聊，不经意间还提及蔺莫桑。他们不可能知道蔺老爷与清子之间发生的关于百骏图的故事，还是惊讶于蔺老爷的慷慨解囊。平时，这个蔺家大院的主子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真没想到这次他居然会那么大方，将千柱屋中的全部宝藏都作为抗战的经费贡献了出来。而且，他将宝藏交给了新四军，没有留给国军，也许是四小姐蔺曼卿也是新四军中的一员吧，想来蔺老爷是爱女心切了。令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蔺莫桑那种大义凛然的民族气节，在用生命作代价保护百骏图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罢了。

吴贵法开始沉默不语，眼神中又出现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忧虑与迷茫。李雅琪问他在想什么，他沉思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说女人是非常可怕的动物，常常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女人是为爱情而生的，如果她真心喜欢上了一个男人，绝不会允许另一个女人把他抢去。反之也一样，她一旦发现自己真心付出爱情的男人，竟然辜负了她，或者根本不值得她爱，那她一定会疯狂的，一定会发疯的。女人一旦被逼疯了，就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的。

李雅琪茫然地看着吴贵法，像在打量一个天外来客。她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一堆关于女人与爱情的话来的。她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蔺曼卿现在就是一个疯子，她一定是疯狂了。他的意思是说，蔺曼卿现在非常的可怕。李雅琪一脸的疑惑，你的意思是说，蔺副队长这次去执行任务，不只是为了获取影子计划，还掺杂着私人感情的因素？他点了点头，是这样的，这太可怕了！早知如此，就该阻止他们这次行动！

李雅琪摇了摇头，说没有用的，蔺曼卿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就是用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然就不是她了。李雅琪将蔺曼卿说得神乎其神，吴贵法听得也出神。他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恋人，李雅琪的面色在阳光下泛出微红，如果说眼前的李雅琪是一个幽深的湖，那么，远在天边的蔺曼卿就是一个深邃的海。每一个优秀女子的内心都是一方安静的深水，静水深流，谁又能真正看得到激流在暗涌？

第七十九章　捕风捉影

这小鬼子扑朔迷离的影子计划像影子一样在楚天舒他们的眼前晃来晃去，可就是抓不到，因为这影子计划的终极意义是没有影子，或者说仅仅是影子。这影子还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你说它有它就有，你说它没有它也没有。还有，有光的时候才会有影子，没有光的时候它就藏进了黑暗中，黑夜就成了最大的影子。可以与影子相提并论的就是风，也就有了捕风捉影之说。要不就是鬼魅，鬼亦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是另一种影子。

楚天舒闻到了一股特别而又诱人的香味，从蔺曼卿身上飘过来的，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女子会有这种香味。顿时，他神魂颠倒，六神无主。刹那间，他的心绪变得烦躁起来，他捶胸顿足，强迫自己镇定再镇定！他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蔺曼卿发现他神色异堂，问他怎么啦，他终于镇静了下来，烦躁的感觉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忧伤与疼痛，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忙说没什么。

夜静更深，窗外的夜色静谧而诡异。楚天舒抽出一支烟，点上了，狠狠地吸了两口，朝半空中吐出了一团淡蓝色的烟雾。随后，他不停地抽烟，一口气将那支烟吸完了，将烟蒂扔到窗外，抛得远远的。不知怎么啦，又一阵烦闷袭上了心头，那个时刻，他的心里是五味杂存，心绪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影子计划在哪里他不知道，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便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的步。她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转圈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审视一个怪物。她又久久地凝视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眼睛。这一段时间楚政委明显瘦了，一股悲悯之情突然涌上她的心头，刚涌上来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她忽然一阵莫名的冲动，终于还是发话了，你这样转来转去的搞什么鬼名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就没有不投影子的光，我们目前需要的是正视现实，冷静思考，认认真真的研究，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任何的烦闷急躁与胡思乱想都无济于事！楚天舒听后愣在那里，没有苦思冥想，心里像一张白纸，什么思绪也没有，身子像一根木头，纹丝不动。

其实，蔺曼卿的心理也纠结成了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来。人在四面楚歌的时候，在黔驴技穷的时候，也就是在没用的时候，就会屁话多。楚天舒回他自己的房间睡了，她到了拂晓前才打了个盹儿。清晨推开窗子，见客栈的院子里有几棵叫不上名字来的树，光秃秃的没有几片叶子，地上倒是铺满了落叶，深秋季节，已经像冬天一样的湿冷。她的心也变冷了，冰凌一样的冷。而且，心上还不断地生出毒素，不停地冒出毒气。

昨晚她毛骨悚然地想了一夜，满眼满心都是影子，空气中飘来飘去的全是影子！说是来搞日军的影子计划，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这客栈里，这到底算什么！困兽犹斗，如果再搞不到影子计划，干脆到街上菜市场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这次下山来，本来就是背水一战，退路是没有的，不成功，便成仁！几乎在一瞬间，她就看到地狱之门被打开了，听到了地狱深处的声音，鬼哭狼嚎。她拿着一架望远镜，看着远处的一幢灰白色的楼房，就是日军的梅机关。

战斗就要打响，蔺曼卿现在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级作战状态，就是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也豁出去了。她找来了楚天舒、冷冰、冷霜，本来想各自在手指上割一刀，然后滴进酒碗中，大家一起喝血酒，这叫歃血为盟。可是，这样会很痛的，而且真有血性也就没有必要搞这种虚幻的仪式。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会怕死的，没有必要非得将自己弄成像个疯子的样子。经过一番面授机宜，他们四人决定换上日军的军装，混进去窃取影子计划。那时候，他们一个个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像在发烧一样，充满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宗教情绪。

找了个机会，蔺曼卿与楚天舒结果了两名日军军官，挎着日式军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日军司令部。冷冰与冷霜在窗口举起了狙击枪，配合他们行动，接应他们。毕竟心有点寒，楚天舒他们双脚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总有一种不够踏实的感觉。稍有风吹草动，或者传来什么声音，他们都会忐忑不安，心惊肉跳。其实，蔺曼卿他们的行动一直在洋子他们的监控之中。

楚天舒站在外面放哨，蔺曼卿一头钻进了绝密档案室，她打开保险柜，密码与钥匙她能轻而易举地从山本的办公室拿到，事实上也是山本借故离开，故意引她上当的。

蔺曼卿果然在保险柜里拿到了那份绝密的影子计划，她喜出望外。正在这时候，司令部、梅机关里的警报同时拉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天空，随即清子、洋子、佐藤他们带着宪兵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直往蔺曼卿他们包抄过来。冷冰与冷霜的狙击枪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将日军宪兵一个接一个地击毙了。蔺曼卿怀里揣着影子计划，她与楚天舒边打边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们被日军宪兵堵在大楼上了。

激烈的枪战自然是免不了的，刀光剑影，子弹满天飞，令蔺曼卿感到震惊的是楚政委并不像她原来想象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凭三寸不烂之舌做思想工作，相反，他骁勇善战，以一当十，是当之无愧的一个超级战斗英雄。那一刻，她温暖、潮湿的目光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与亢奋，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宣泄，就像一个沉沦的灵魂需要救赎一样。日兵越来越多，她才将目光收回来，投入了你死我活的枪战之中。

清子，洋子，风子，三个古怪精灵的日本女特务，将她们那种炉火纯青的决斗技艺发挥到了极致。小鬼子用影子计划作诱饵，将蔺曼卿他们骗到了这里，现在大鱼终于上钩了，想要脱钩谈何容易！该是烧烤与烹饪的时候了！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幽灵忽然出现了，他就是蔡观止。他站在暗处，为他们打开了暗道的门。他没有在蔺曼卿他们面前亮相，要不然她发现了他，肯定会一枪击毙了这个叛徒与汉奸。

蔺曼卿他们钻进暗道逃之夭夭了。这条暗道出处正好是那家客栈，他们就带上冷冰、冷霜一起撤离，不敢作片刻的停留，马不停蹄地出了暨阳城，消失在山野之中。蔺曼卿从怀里掏出影子计划，打开一看，里面一片空白，这才认定是鬼子布下的圈套，她发觉上了当，当下气得火冒三丈。幸亏有那么一条暗道，要不今天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他们又觉得非常奇怪，应该是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他们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蓦然，蔺曼卿与楚天舒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难道真的是他？这似乎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可是在日军司令部那种地方，除了蔡观止，还会有什么人！他们的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尤其是蔺曼卿，看得出来，她很沮丧，几近窒息。那时候，她的心成了一颗洋葱，剥一层，流一次泪。树枝上有两片枯叶在风中飘落下来，她嗅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这次行动真的太弱智了，居然听任敌人摆布，差一点儿就踏上了不归路。仿佛是离开了阳世，到阴间走了一回，她又觉得好累，身体累，心更累。

回到了东白山，蔺曼卿方知父亲蔺莫桑来过了，将藏在地宫中的宝藏悉数拿了出来，给新四军做抗日经费了。又听说父亲随后失踪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她想起了父亲苍老的形象，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头上有了根根白发，在山风中飘动……父亲还给她留下了一封信，她打开来一看，脸色一下子白得像一张纸，身子不停地瑟瑟发抖。信上说，杀死她亲生母亲玲珑的，竟是他的亲叔叔蔺文清。父亲还怀疑这个蔺文清当了日本人的走狗，如果他真的成了一名汉奸，那么就请她替蔺家清理门户。切切。

这个蔺文清必须得死，不管他是不是汉奸。如果不是因为组织纪律，她现在就去东白湖古镇将这个老贼杀了，杀死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替母亲玲珑报仇雪耻！暂且让他再苟活几天吧，反正他离地狱的入口也只是咫尺之遥了。蔺曼卿到母亲墓前走了一趟，将父亲的信在墓前烧了，她发下了血誓，一定在近期杀了蔺文清替母亲复仇。成了复仇女神的蔺曼卿，吸取了这次血的教训，采取任何重大行动之前，都会慎之又慎地思考，决不再重蹈覆辙。

在东白山苍茫的天地之间，暮秋的风一吹，乱叶便纷纷飘落下来。蔺曼卿的胸中一定有无限的伤感，脸上虽然没有泪水，却挂满了黯淡。随后，她就在逶迤的山道上飘来荡去，幽灵一般。天伦之乐，天下人都向往之。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更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盛宴。然而，理想与现实却如两条相反的抛物线，虽有交集，最终南辕北辙。大开大合的命运，恩怨情仇纠结其中，恍惚中，只听到这满山潇潇的风声。

如果还有记忆，眼神中早已经长出了青苔。这时候风又来了，衣角飘起来了，黑发也飘起来了，她整个儿的像风马旗一样飘扬，猎猎作响，山雨欲来，烟云飞扬。原来女神与妖精是同一个级别，跟这个叫蔺曼卿的山里女子与新四军女兵没有多少差别，那时不值一晒的心情，比如死皮赖脸地活着的理由，再比如被风封存的泪珠，一样的不堪回首。

蔺曼卿脱下了军装，换上了红色的旗袍，抱起了琵琶。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如此的打扮，为什么要抱起琵琶。她白皙的脸宛若玉一样的滋润，被白嫩的肌肤一衬托，倒更有有几分冷艳的气质了。她睃了一眼秀美的山川，找了块青石坐了下来，弹奏了一支琵琶经典名曲《十面埋伏》。琵琶声声，仿佛在追忆不久前捕风捉影搞《影子计划》的惊险故事，又似乎在暗示人在江湖的险象环生。

一曲终了，似乎意犹未尽，现在幽幽的琴声，已转换成《梅花三弄》。身世飘零，命若琴弦，英才总是被天妒，红颜总是遭薄命。满以为找到了真命天子，才知道蔡观止这个护花使者居然会是一只装屎的空皮囊。这个混世魔王，原以为他不俗，可以托付芳心，可谁知到头来会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呢！想来想去，还是亲情最珍贵了。蔺曼卿下意识地想到了父亲，她从小就喜欢跟他闹别扭，他要往东，她偏要往西，父女俩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天昏地暗，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想来，她那时也太自以为是了，现在她才重新真正地认识了父亲，原来父亲才是一座遮蔽在云雾中的高山，一个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

然而，最令蔺曼卿怀念的还是母亲玲珑。母亲总盼望岁月静好，总希望过现世安稳的平静日子。想到母亲，她又在心底里抱怨父亲，这时的父亲又变成了一个两面人，说到底他对母亲也是薄情的，也许男人总是这样，不停地寻花问柳，不停地寻找刺激。父母的故事终究也是明日黄花了，她幽然叹息了一声，心倏地空落落的。

蔺曼卿忽然想到了死亡，照理，一个有坚定信仰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特别是在兵荒马乱的时代，不长眼睛的一颗子弹就可以掀起一场死神的黑色舞蹈。小妖精挨不得金箍棒，一棒就会显出原形，成为一只绣花鞋。昙花一现，桃花在暮春的风中谢去的样子，还有就是用脚尖捻死一只蚂蚁。一只蝴蝶的死亡，进入化石，或化作岩石上的壁画。

林子上空忽然传来女子隐隐的哭泣声，这当然是蔺曼卿刹那间的幻听。灵魂若能够宁静，心灵如能够安生，那么，身体的存在与消失又有多少差别呢？真不知道那哭声是不是母亲传来的，她已经安眠在青草丛生的墓地里面，她屈死的灵魂是不是依然在旷野上游荡？长满青草的墓地，草丛中是否也开出一朵幽蓝的小花，吐着那一缕淡淡的馨香？到了满月之夜，月光像一只白色的水鸟，静静地跳过一片美丽而安静的积水。父亲就不要说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是死是活自己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孤魂野鬼，死后也找不到家，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

蔺曼卿有时候相信人死后是有灵魂的，有时候又不相信。对于亲人，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相信只要自己弹起了琵琶，就可以将亲人的灵魂召来，这样，她们母女又可以在一起了，哪怕相聚在梦里。她再一次弹起了琵琶，带着几分幽怨的琵琶声如泣如诉，那是蔺曼卿心灵泣血的呼唤，她多么希望母亲真的回到自己的身边来，或者托梦给她。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曾经是抚琴的高手，母女连心，虽阴阳两隔，亦心心相印。

荒坡上的那株花树，似乎是代表母亲站在那里，风过处叶相触，发出幽幽的絮语，还飘出淡淡的清香。蔺曼卿什么话也没有说，脸上也没有笑容，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她的眉宇似乎隐隐的锁在一起，就像两座青山彼此相连着，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她终究是内敛的，即使内心压抑着什么，也很少直接写在脸上。

蔺曼卿的心就是沉沉的行囊，里面装着的东西实在太多，各种各样的东西纠结在一起，想不沉重也做不到。深秋将尽的东白山已经很有一些寒意，她的心里不见得比这山野的气候会热多少。本来抗战胜利了，举国欢腾，可这小鬼子要凯旋，其疯狂的程度显然已经超过了人们的想象。东白山上阴霾密布，随时都会燃烧起漫天战火。再说，害死母亲的大仇未报，所谓的恋人变了大节，这一切像山崖绝壁上的野藤萝，在她的心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连气都喘不过来，几近窒息。

蔺曼卿看似在隐忍，眼神中分明有着某种决绝。她并不是一个习惯于隐忍的人，当初她被人骂作是妖精，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那样，从压抑沉闷的千柱屋，从鬼气森森的风门村中飞出来，就足以证明了这一点。那么，她的隐忍，意味着火山即将喷发，飓风即将到来，海啸即将产生，沉默，往往是爆发的前奏。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两颗子弹，一颗射向蔺文清，另一颗射向蔡观止。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裂变成了两把飞刀，无数把飞刀，朝着不同的方向凌空飞去，呼啸着，带着一股凌厉的戾气。

第八十章　荼蘼花开

一阵雾气飘过山岭，弥漫于东白山的树梢草尖，凝结成晶莹剔透的水珠。蔺曼卿一个人站在山顶上，望着东白湖古镇的方向，望着千柱屋的方向。说真的，她曾经非常讨厌那种地方，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关得住她，千柱屋关不住她，雄踞山寨也关不住她，她向往外面的世界，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不知为什么，现在站在东白山上，似乎对那里又有了那么一种眷恋。她的眼眶突然间湿润了，眼眸子里瞬间布满了哀伤。

今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林间的风并不大，但带着丝丝寒意。秋日的风也是好色的，在她的身上不时地嗅一下，又将她的香气带走。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素面朝天。后来，她在草地上躺了下来，任阳光与清风在她的身上流过。那时候，她的身子显得丰硕而精致，神情特别的清纯，五官特别的玲珑，甚至有些笑意，一切显得那么的安详，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忽然，泪水又无声地流淌了下来，稍后便泪流满面。她在想，将自己埋葬是不是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前世埋葬自己的人是谁？那个人是不是化身成为渡她的石桥？过奈何桥时，她是不是喝了那碗孟婆汤？是喝下去了还是倒入忘川了？是不是喝了那碗汤真的能将前世今生红尘往事恩怨是非全部忘了？

据说，彼岸花是开在天堂里的花。佛家语，荼蘼是花季最后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的花。也有人说，彼岸花是恶魔的温柔。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幽灵鬼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

原来，彼岸花只开于黄泉，是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一到秋天，就绽放出妖艳的花朵，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地开着这花，整片的彼岸花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远远看上去又像是鲜血所铺成的地毯，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也有白色的，看上去非常的圣洁和美丽。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其实，彼岸花属于石蒜科，署名是希腊神话中女海神的名字。石蒜类的特性是花开时叶已落尽，叶长出时花已凋谢，花叶两不相见，阴差阳错，因此才有“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的说法。即使是同根生却生生世世永远不能在一起，开一千年，落一千年，相念相惜永相失，如此轮回而永不相见，缘来缘去缘如风，此生无缘，你就是我的劫。

据说，守护彼岸花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是女的叫曼珠，一个是叶妖是男的叫沙华。他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因为开花的时候，就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就没有花。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对方，被这种痛苦折磨着。终于有一天，他们违背天神的意旨偷偷地见一次面。那一年，红艳艳的花被绿油油的叶子相依相衬着，开得格外妖娆。天神怪罪下来，他们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世间受磨难。曼珠和沙华每一次转世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气就能想起前世的自己，然后发誓不再分开，在下一回再次跌入被诅咒的轮回……

蔺曼卿那时候的眼神一定非常的可怕，非常的忧伤，她依然仰面躺着，恍如隔世，宛若置身梦境。她恍惚，迷离，思绪飘得很高，一下子飘到了天上，又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她的眼前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张熟悉的脸，她一阵心惊肉跳，从来没有这样颤抖过。那一刻，她霍地站了起来，眼中喷涌而出愤怒的火焰。蔡观止只能是蔺曼卿这辈子命中注定的劫，她从骨子里排斥这种天生缺钙的软骨虫，对于叛徒与汉奸，有一种不共戴天之仇！

蔺曼卿选择的是由爱变奏而来的仇恨，只要她见到蔡观止，就一定手刃了他！可这种选择无疑是最残忍的，比死亡还残忍！死亡对她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因为她无视死亡，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她浑身抽动了一下，一滴眼泪无声地滴在衣襟上，泪水表明她已经作出了艰难的选择。这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也是她必然的选择。眼泪流去了之后，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这时候，其实她的心很痛，痛如刀割，她的心也很乱，心乱如麻。

蔺曼卿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蔡观止，因为她要杀了他，她现在想即刻找到他，因为她要立刻杀了他。秋风阵阵时她这样想，北风呼呼时她也这样想。现在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薄薄的小雪中她在大踏步地沿着山道疾走，走向苍茫的山野深处，她并不是踏雪寻梅去的，尽管雪里的梅花最红艳，最漂亮。她是去找蔡观止的，一旦找到了他，她就要立即杀死他。并且，她恨不得生啖了他，当风扬其灰。然而，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他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远得像在天边，远得是在两个世界里。

机会终于来了，山本亲自率领日军大队人马进行最后的疯狂的扫荡，小野带着的特种兵，还有洋子她们这些东洋女特工，倾巢而出了。蔡观止作为日军的翻译官，一定会随山本司令一起行动的。事实上，蔡观止已经来到了东白山，因为他熟悉这里，山本就让他带小分队在前面开路。他们在山道上蠕动，像一队米黄色的蚂蚁，蔡观止忽然觉得山野比任何时候都要空旷得多。日军先遣队在林子里宿营，他心中郁郁寡欢，便踏雪而行，径直往前行进。

雪花还在静静飘舞，落到湿漉漉的山野上，有的地方薄薄的一层白，有的地方化作了一片水。蔡观止独自来到山坡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满是厚厚的铅云，像是还要继续下雪的样子。一棵秃着枝干的不知名的树，孤零零地立在瑟瑟寒风之中，似乎无处诉说它的孤独与哀愁，就像他自己的影子。他又发起呆来，往日那种如风的思绪，现在都已经凝滞不动了。

此时此刻，蔡观止已经面临着一个难题。一念之差也罢，骨中天生缺钙也罢，一步错就步步错，踏出了这错误的第一步，就陷入了美丽的沼泽地，越陷越深，最终无力自拔了。他早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三少爷蔡观止了，已经回不去了。蔺曼卿不会放过他，楚天舒不会放过他，这东白山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棵草木都不会放过他。他已经没有明天了。

提起蔺曼卿，蔡观止心头有一种寒气袭人。他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有种说不清楚的隔膜，是与生俱来的，退一步说，即使自己没有变节，他与她之间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她太高了，似乎又不食人间烟火。她是高天上的流云，幽谷里的冷泉。除了骨子里的钙质不一样，他们之间倒并没有多少差别，一个是仙苑奇葩，另一个是红尘浪子。只是两个都是另类，我特立独行，你我行我素，也不一定能彼此和谐地相处，平和地生活。

天空中晃晃悠悠地飘着一些飞絮乱花，落到蔡观止的脸上与身上，沁凉沁凉的。此时此刻的他，跟山坡上的那棵没有叶子的树没有多少差别。凝视着纷飞的雪花在山野的风中舞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蔡家大院里堆雪人的事，一抹乡愁裹着一丝悲凉又袭上了心头。山野里一片寂静，恍如隔世一般。战争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如同寒风吹过的山林，已经变得物是人非。触目皆是孤独与寂寞，已经浸入他的骨髓，想抹也抹不去了。

冷风嗖嗖地吹来，像刀子一样削着他的脸，也将这漫山遍野的雪花吹得七零八落，如同破碎的梦。不时会有冰凉的刀片，一丝寒气或雪籽钻入他的衣领，他将帽子压低了一些，将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这样做了一些遮挡。尽管如此，这鬼天气还是湿冷湿冷的，极似他现在的心境。他忽然想，自己与这个世界似乎是绝缘的，根本就无法相通。有时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死皮赖脸的硬要活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偷生，苟延残喘。

蔡观止朝四处望了望，极希望蔺曼卿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像他们第一次萍水相逢那样。哪怕她是来寻他复仇的，找他惩处的，哪怕她朝他开枪，射箭，扔飞刀，他都认命了，无怨无悔。可山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些树木，石头，乱云，风雪，什么也没有，连鬼的影子也没有闪现一下。这难免让他感到有些凄凉，有些落寞，莫名的悲凉袭来，他又茫然四顾，还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空，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一个披着红围巾的颀长女子朝他迎面走了过来，走着走着就飘了起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是蔡观止的一种幻觉，幻境中的女子自然是四小姐蔺曼卿，山野里万籁俱寂，她像是从天上来的，下凡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盯着眼前这个具有王者风范的奇女子，惊为天人。一切转瞬即逝，只剩下蔡观止立在冷清寥落的山野中，怅然若失，心中是无限的迷茫。

山野上开来一辆插着太阳旗的军用汽车，又会是谁呢？蔡观止正想着，车子已开到了眼前，停下来之后，铁门哐的一声打开，跳下来三个如花似玉的东洋女军人，犹如三枝盛开的璀璨的罂粟，一个比一个挺拔娇美，一个比一个英姿飒爽。不用说，她们就是清子、洋子与风子，三个都与他有染。清子回到暨阳城后，不甘寂寞，很快就将他拉下了水。他有些自鸣得意，眼前这三个亭亭玉立的东洋美女，顶一个蔺曼卿也绰绰有余了。此生能抱得这三个美人归，夫复何求？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他是浪子，在美色面前，一切教化都归于零，谁能说得清情为何物？欲又是什么！

小野的特种兵也上来了，像飞来一群黄色的野蜂。最后是山本司令官也来了，他亲自督战，看来，小鬼子真的是孤注一掷，狗急跳墙了。日寇这次是来玩命的，来势汹汹，锐不可当。他们不仅将小钢炮、迫击炮、火炮、燃烧弹全搬来了，而且将毒气弹等化学武器都用上了。日军凭借着先进的武器装备，攻击的效率非常高。向来静穆沉寂的东白山，面临着从未有过的严峻的考验。心态决定一切，日本鬼子眼下的心态可以用疯狂来形容，他们已经成了一群中了狂犬病毒的疯狗，急于将那种病毒宣泄出去，于是，狂吠与撕咬就成了最好的办法。他们还像被逼急了的野狼群，见谁咬谁，其疯狂的程度触目惊心！

炮弹铺天盖地地落在东白山上，像落大雨一样。燃烧弹又将山林点燃了，熊熊大火将天空映红了。灭绝人性的小鬼子还用上了细菌弹，毒气像阴霾一样在山野中弥漫开来。随后，小野的特种部队打头阵，山本亲自指挥日军向新四军阵地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爆炸声此起彼落。英勇的新四军战士，在吴贵法大队长的带领下，坚守阵地，顽强抵抗，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战斗开始后不久，敌我双方的牺牲都很大，东白山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将那层薄薄的白雪都染红了。

飘飘洒洒的雪花带走了新四军将士们的眼泪，他们也没有功夫流泪，只有伤口在汩汩地流血。天寒地冻，这鲜血一经流淌出来，顷刻之间便凝结了。林梢上，草叶尖，到处可见血色的冰凌花。战斗的空隙间，山野上依然硝烟弥漫，随处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伴随着伤员们痛苦的呻吟，仿佛地狱搬到了这里。但偶尔也可以发现，居然有几株黄花，在血雨腥风中无声地摇曳，飘着缕缕的幽香，久久不肯弥散。

就在山本亲督日寇与新四军在东白山打得不可开交之时，盘踞在东白湖古镇的国军在蔡天行司令的指挥下，趁机夺取了暨阳城，攻占了日军司令部与梅机关。蔡天行的如意算盘打得非常精，日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大势已去，山本的日军主力正与东白山的新四军激战，彼此胶在一起，不管是日军还是新四军，都抽不出身来。现在进攻暨阳城，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收复暨阳城，更待何时！

事实上，蔡天行也接到了上峰的指令，国军此时采取的军事行动，其根本目的是抢占地盘。同时，国军还可以获得抗日救国军收复失地的美誉，对东白山的新四军也好有个交代，他蔡天行毕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日军与新四军鹬蚌相争，国军坐收渔翁之利。得悉自己的老窝被人端了，山本暴跳如雷。他本想挥师回暨阳城，可是天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就算将司令部与梅机关夺回来，还有什么用呢！

山本接纳了清子他们的意见，没有返回城里与国军较量，而是留在东白山，继续与新四军决一死战。山本摆下的是死局，日军天生的有一种武士道精神，把炸弹绑在自己的身体上，制作人肉炸弹，进行自杀式袭击。轰炸声此起彼落，天都要轰塌了。日军怕国军从背后来攻击，陷入两面夹攻的境地，因而想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东白山。可事实上，国军按兵不动，他们只想着抢地盘保地盘，哪里会替新四军考虑，哪里会诚心打鬼子的呢！说俗一点，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面。

山本像一头发了疯红了眼的野牛，横冲直撞。吴贵法一直鼓舞大家，我们新四军有老红军独立团的底，是一支英雄的部队，有铁的纪律与意志，子弹手榴弹打光了，我们有大刀，大刀砍坏了，我们还有自己的血肉之躯。吴贵法带领新四军进行顽强抵抗，坚守阵地，把日军撕开的防线一次次用人墙、用惨痛的代价补上。士不畏死，天将奈何！

就在蔡天行带领国军攻占暨阳城，日军后院失火之际，吴贵法组织了骑兵出击，奇袭了小野的特种兵，产生了神奇的效果，日寇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吴贵法骑在骏马上，挥舞着军刀，他眼睛都杀红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手起刀落，日兵一个个做了刀下之鬼，山野上一片鬼哭狼嚎。已是秋末初冬季节，山上的树木开始落叶，菊花蔫了，空际中稀稀拉拉飘扬的雪花，与刀光剑影中的血液一起翻飞，白里泛红，透着悲凉。

吴贵法的身影看上去十分的矫健，宛若苍鹰一样，又似旷野上的野狼，顽石一样的硬朗，透着孤独，透着傲气，咄咄逼人，与生俱来的张扬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蛮横的味道。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寒气森然，目光凌厉。面如凝霜的他在寻找鬼子头目小野，可这个小野不知在哪里。吴贵法有些失望，男人之乐，红袖添香，军人之乐，刀斩敌酋！

第八十一章　军号嘹亮

林子的另一边飘溢着一种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特有的香气，那是从几位绝色美女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战争将这些女子拖到了特殊的位置上，彼此残酷地对立，你死我活地对决。蔺曼卿也在其中，她的身后是狙击手冷冰与冷霜，身边是楚天舒与英姑。她们用来对付日军的高级女特工，清子、洋子与风子。蔺曼卿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哀，一股冷气透过了她的身体，直达心里。因为在清子她们中间，还有着自己昔日的所谓的白马王子蔡观止。

蔺曼卿也算是异人异相，她的眼神中蒙着一层缥缈的雾气，整个人似乎都处于一种虚幻之中，现在那种雾气已经凝结成了冷霜。她的目光又凌厉如刀，在林子里搜索着。她站在雪地上，一道白光一闪，将手中的刀旋了一个漂亮的弧圈。她将刀收了起来，交给了身边的楚政委，自己换上了断魂驽，不知为什么，她用起来还是这个利索。神弓在手，天下无敌！都说蔺曼卿是个通灵之人，如此神一样的对手，普天之下能与几人堪与之交量？可偏偏就有几个东洋魔女叫阵，棋逢敌手，鹿死谁手谁能断定！

还有，这位蔺曼卿从小就养成了一种怪脾气，只要她觉得不投缘看着心烦的人，天皇老子都不理。她决不会跟世人打肚皮官司，如果烦谁一定会显露出来。因此当初千柱屋里的人都说她是石头投胎的，不开窍，傻得很，在世俗社会里一定要吃苦头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改变她这种大小姐的脾气，参加革命后是必须要尽力克服的，她倒是收敛了不少，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从本质上来说，她依然没有什么质的改变。

当年在千柱屋，张嬷嬷最容忍不下的就是她这种性子。在张嬷嬷这种货色的眼里，蔺曼卿从小就冥顽不灵，天生就是异数，是另类。她们彼此生活在两个极端的世界里，水火不相容，一个将另一个诅咒为妖精，另一个将这个鄙夷为鬼魅。造化弄人，又偏偏都在千柱屋的同一个环境里。好在后来蔺曼卿终于化作红蝴蝶从千柱屋中飞了出去，来到了东白山的自由王国，过上了尽管清苦却自在的生活。

蔺曼卿他们的目光在林子里嗖嗖地拉伸，冷箭一般。平时蔺曼卿走路是带着风的，现在她没有健步如飞，已经伏在丛林中，一动不动。目标还没有出现，她就拿出那把红木梳，轻轻地梳理了几下头发，又将它藏好了。她的心是空的，早已经空了。魂也丢了，命中注定的。可分明又有一匹白马寄生在她的骨子里，令她痛苦，令她耻辱，更令她绝望。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一把尖刀在捅她的心，刮她的骨。她暗自思忖，只要蔡观止一露面，自己第一个用冷箭射死的就是他。

林子里出奇的寂静，这段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她仿佛听到了时间齿轮的转动声，那种心间滴血的声音，那种泪水流淌的声音，一齐交织在其间。她的心灵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根本无法驱散自己心里深沉的黑暗。时间的沙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流水一般静静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他们的感觉特别慢，时光似乎静止了。

英姑是自己跟在楚天舒后面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她显然已经忍不住了，就向蔺曼卿表示了她的疑惑与浮躁，吴大队长他们早已经与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上了，这里为什么还没有一点动静？他们潜伏在这里，就为了等待日军梅机关的那几个男女特务？蔺曼卿一声不吭，对于英姑那种乌老鸦似的聒噪，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楚天舒忍不住发话了，你别小瞧了这帮小鬼子的特工，他们可全是精英，特别是那几个顶尖级的女特务，任何一个都是蝴蝶，稍微扑闪一下翅膀就会掀起漫天风暴。听了楚政委的话，英姑就不吱声了，他的话在她看来，就是颠扑不破的绝对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似乎刚才说东洋女特工个个是精英的话，有点抬高了东洋鬼子，似乎会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为了避免产生这种错觉与误会，楚天舒掏出了手枪，潇洒地朝空中扬了扬，然后一下将枪口朝向前面，好像在表示，如果她们来了，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开枪，而且百发百中，一个一个将她们送上黄泉路，这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什么模样魔女，什么帝国之花，算个什么鸟呀！

楚天舒拿枪的手再次伸向半空中时，便凝固在那里，像是结冰了，化石了。他瞪着一双眼睛，英姑以为他中了邪，扯了扯他的衣角，没有任何反应，她想喊他，不经意间也愣住了，因为她也猛地发现雪野上站着一排东洋兵，为首的就是蔡观止。蔺曼卿也见到了他，一股无名火腾腾地往上蹿，她正要举箭射击，忽然又将断魂弩放下了，几乎是在刹那间，她想到了这是敌人设下的陷阱，蔡观止不过是他们的诱饵。可以断定，敌人的狙击高手就潜伏在附近，稍有风吹草动，子弹就会悄无声息地凌空飞来，如果这支毒箭射向蔡观止，子弹就会即刻飞到，百分之百地命中目标。

蔺曼卿猜想的没错，确实有狙击高手在对面的山腰上，就是清子她们。幸亏蔺曼卿舞刀是在来路上的林子里，如果是在这里的话，那太危险了！刚才楚政委耍了一回枪，如果在远处看，也许就是草木晃动了一下，就把敌人引来了。洋子她们无法断定，这丛林中草木晃动究竟是什么时候引起的，雪地里一只野兔子偶尔经过也会让草木摇动的。

雪野上一下子显得特别的安静，最不平静的就是蔡观止的内心，血脉愤张的他，心在怦怦地跳动。他知道自己有罪，罪不可恕，也不想救赎自己。他想的是蔺曼卿，这个像女神一样的女子，似乎不应该跟着他一起殉葬。他不知道前世埋她的人是谁，但今生他不想成为亲自埋她的人。如果爱有来生，他倒希望不要生在战争的环境下，大节不辱，和平年代就算涉黑也不会有当汉奸叛徒之说的。再说，他一介自命清高的书生，只有捻死只蚂蚁的那点本事，杀人越货鸡鸣狗盗盗国者飞扬跋扈贪婪无度之类，想来也不会跟一个浪子有缘吧！

蔡观止也不想为自己开脱，找什么借口替自己洗清罪名什么的。世事沧桑，人情苍凉，荣辱生死他本也看透，当汉奸又怎么啦，成叛徒又怎么啦，那些什么罪名也没有的，从达贵显人，到平头百姓，内心邪恶的，道德沦丧的，伪君子，蛇蝎，恶狗，恶狼，小人，魔鬼，王婆，泼妇，荡妇，人渣，刽子手，照样多如牛毛！有些是披着羊皮的狼，有些是披着人皮的鬼！有些是咬人的狗，有些是嗜血的蝇，有些是粘屎的蛆，有些是猴园里上蹿下跳的毛猴子！他们在朝亦在野，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他们冠冕堂皇，人模狗样，招摇过市，招摇撞骗，又何曾下过地狱！就像千柱屋中的张嬷嬷，就像狼子与吴艳红，他们不是有滋有味光鲜十足地寄生在滚滚红尘之中吗！

蔡观止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认识蔺曼卿算什么，是缘还是劫？或者是由缘变成了劫吧！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是不是结缘，会不会成劫，那是命中注定的，老天早已经安排好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浪淘沙，披沙拣金！眼下蔡观止没有想得那么多，他已心如止水，也不去多想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就没了，只存下了一具空壳子，或者说行尸走肉。如果爱有来生，下辈子他就做一个干净的男人，硬骨头的血性汉子。

蔡观止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蔺曼卿不能死，她是一个干净的女子，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或许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贵族，最后一个高贵的女神！总而言之，她不应当现在就从这片林子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就像一阵绕林而去的风，一片随风飘逝的云。于是他就默默地祈祷，蔺曼卿啊蔺曼卿，你千万不要在这里，如果你真的在这里，那就千万别出来！

蔺曼卿一阵咬牙切齿，她想这个蔡观止应当立即处死，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能拖延！或者说，她要处死的，是汉奸走狗叛徒的罪名！中国人向来是讲究名节的，这是一种耳濡目染的潜移默化的文化，深入骨子里的代代相传的气节，中国人在这方面个个大义凛然大义灭亲，喜欢一棍子打死一个人，手中没棍子的也会随地捡块石头落井下石，如果连石头也没有的话，至少还有唾沫，精液也会有枯竭的时候，但中国人的唾液是永远也源源不绝的，众人的唾液足可以淹死一个人。

一个人的大节要是毁坏了，那这个人的一切全都完蛋了，包括爱情。可爱情偏偏就是个难缠的东西，难舍难分，欲罢不能。有情也有欲，有爱也有性，如果对方是个明眸善睐的绝代佳人，倾城倾国，国色天香，她向你抛来媚眼，你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女特务，而拒绝与她上床吧。当然，对于极少数另类，比如说柳下惠与性功能障碍者来说，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英姑实在沉不住气了，她从心底里嘀咕道，如果他们当中一定要作出牺牲的话，那就牺牲自己吧，不管是为了她钟情的楚天舒，还是高贵的女神蔺副队长。她生如蝼蚁，死何足惜！中国女子的牺牲精神向来是全世界有名的，不管是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一种信仰，她们都会带上某种宗教情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比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一旦变了心，那就寻死觅活，上吊投河。再比如一个骗子装扮成菩萨，借佛的名主骗色骗身，就会有女子相信上当。英姑现在就被一种决心为心爱的楚政委殉道的宗教情绪控制着，她就觉得为心爱的男人去死，也就崇高了许多，形象随即会像山一样的高大，像青松一样的不朽。她认定这样的死法是最优美的，最悲壮的，只要能化身为青山或青松，死何足惜！

英姑终于豁出去了，她要用自己独特的办法去将敌人的狙击高手引出来。她冷不防窜出了丛林，跳到了一块岩石上，举着系着红绸子的冲锋号，朝天吹了起来。军号声十分嘹亮，也就那么一声。那声音在飘雪的山野里飞，雪花在飞，泪花在飞，她的灵魂也插上这声音的翅膀在飞。子弹也飞来了，一共有三颗，全部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她。英姑慢慢地倒了下去，那优美的姿态就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在她倒下去之前，下意识地朝丛林方向瞥了一眼，回眸之前脸上带着一丝妩媚的笑容，灿烂得像山花。

几乎在同时，冷冰与冷霜狙击枪里的子弹也凌空飞出，击中了千里之遥的洋子与风子，两朵帝国之花霎时凋谢在东白山上。清子见势不妙，敏捷地转身离去，也就是影子一闪，便风一样的消失了。蔺曼卿想举箭射击的机会也没有，她不由得暗叹，自己的确遇到的是神一样的对手。楚天舒他们也从丛林中一跃而出，冲向敌阵。蔺曼卿本想先射死蔡观止的，可她与英姑擦身而过时，犹豫了一下，终于扔掉箭去扶倒在血泊之中的战友了。英姑已经断了气，蔺曼卿哀嚎一声，重新捡起断魂弩，冲上前去。

一下子找不到蔡观止，蔺曼卿像是疯了，她看见黄皮狗举箭就射，那些日兵一个个中了毒箭，争先恐后地向阎王爷报到去了。小鬼子鬼哭狼嚎，她要用这群野兽末日的尖叫与抽搐来抹平内心的痛苦。然而，这并不能真正消除她那种灵魂深处的痛楚，一边射杀一边寻找蔡观止的身影，哪怕是他的幽灵。可是，哪里还有他的踪影。她就继续一路射杀那些鬼子兵，发泄着满腔的仇恨。

日兵被他们消灭完了，山坡上，丛林中，到处都是鬼子们的尸体。蔺曼卿到处寻找蔡观止，就是没有他的踪迹。这时候，她刻入骨子里的痛苦被唤醒了，这之前一直是麻木的，无声的。小痛才会叫，痛苦到了极限时，反倒没有了声音。后来，楚政委他们在英姑身边大放悲声时，蔺曼卿才暂时放下了寻找，也来到了英姑的身边。望着英姑安详的遗容，蔺曼卿依然没有声音，任凭泪水在她脸上无声地流淌，鲜血在心尖头无声地滴落。心碎，骨裂，都是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得见，在她的胸腔内发出来，异常的清晰。

军号声声，十分嘹亮，在山谷里久久地回荡。楚天舒朝天鸣了三枪，算是为英姑送行。她的死是静美的，像落花被风吹落到了水面上。她的牺牲，终究跟那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俗女子不一样，跟那些舍身饲狼的低智商怨妇更是大相径庭。不管是为了美丽的爱情，还是为了真挚的战友之情，她都是为爱而去死的，一颗殉道的心，终究比山高，比海深。他们就将英姑草草地埋葬了，一堆黄土就算是她的坟茔，除了一支唢呐与一支军号，她什么也没有带走。

山林的另一边，战斗依然打得十分激烈，枪炮声源源不断地传来，撞击着他们的耳膜。楚天舒睃了一眼蔺曼卿，那意思是我们是否也该去参战了。蔺曼卿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一闪而过的东洋魔女的身影，还有蔡观止那可憎的面目，她决绝地说，你们要走就走吧，她要留下来做她最想做的事情。楚天舒说，你不走我们也不走。蔺曼卿笑了一下，那我们立即开始行动吧，不找到他们，不消灭他们，决不罢休。再说，那个逃走的东洋女特务，是高手里的高手，她的能量可不轻视，如果让她跑到吴大队长他们那边去，从背后放冷枪，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楚天舒幽幽地道，吴大队长是属虎的，虎就是大野猫，有九条命。楚政委的意思是让她不用替吴大队长担心，福大命大的人死不了。蔺曼卿又笑了一下，依然坚持一定要阻止她！同时，蔺曼卿也非找到蔡观止不可，非亲手宰了这条日本人的走狗不可！他上天，她就追到天边，他入地，她就追他下地狱！就算自己红颜薄命，这个生死劫今天是挺不过去了，她也一定要将他们之间前世今生的这个生死结解开来！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碰到天生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的四小姐蔺曼卿，谁能阻挡得了她？

第八十二章　如火如荼的云锦杜鹃

初冬的东白山，青山上挂满了雾凇，昔日连绵起伏、满目青翠的大山，现在成了一条翻滚的白龙。林子里的鸟儿都绝了迹，大大小小的野兽躲进山洞里不敢出来。蔺曼卿他们依然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寻找着他们的目标。蔺曼卿现在已经是一个心灵放空的人，没有泪水，没有寄托，一心一意的只想找到蔡观止并将他杀了，还有那个在逃的东洋女特工。她的脸色跟这雪野上的雪一样的白，雾凇一样的漂亮，与这雪地美妙地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

蔺曼卿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场梦，不是美梦，是噩梦。风吹乱了这漫山的雪，也吹乱了她的心，踩在这雪野上，四顾茫然，她有一种眩晕的感觉。红尘世界的种种悲苦与耻辱，全都积淀在她的心头，她现在就要寻找一个宣泄口。她又拿出了那把红梳子，这一回没有梳理，怔了怔，又放回去了。有些思绪是梳理不清的，越理越乱，只能让它纷乱地飞，就像这漫山遍野在风中起舞的雪花。她的心里，除了空，就是乱。

蔺曼卿忽然想起了一点，要找到这个蔡观止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的轻功十分了得，还会凌波微步。除了她自己，他的功夫在这东白湖古镇一带是顶尖级的。真正功夫好的，在外表上看起来，又常常是弱不禁风的。这就像真正有大智慧的，绝顶聪明的，看起来似乎是个弱智，这叫大智若愚。还有那个清子，他们现在是两只蝴蝶翩翩飞，蔺曼卿的脸忽然红了一下，要是蔡观止不变节该有多好，那么现在跟他一起飞的该是自己，而不是清子了。

往日，穿着新四军军服的蔺曼卿，看上去英姿飒爽，娇美中透着一种阳刚之气，别有一种动人的韵味。可是，今天的蔺曼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居然一反常态，穿上了压在箱底的红色嫁衣，在白雪的映衬下，俨然一株雪里红梅，又像是一位新娘子，那诱人的丰姿，将一个女人的华美与高贵，将女性的魅力无限地放大，发挥到了极致。蔺曼卿其实也是一个浪漫的人，这一点她似乎与蔡观止相同，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浪漫的气息，唯美的东西，对诗情画意的极致之美，在骨子里喜欢，并且与生俱来。要是没有这场战争，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金童玉女，世上最美的风景。

现在却是一个要去杀死另一个，确切地说，是她要杀他。蔺曼卿忽然痴想，自己的身体里要是能长出一根天线来，那该多好。如果有这样一根天线，就可以捕捉到外面的各种信息，各种声音，包括林间的风声，蔡观止的呼吸。现在她与楚政委他们已经分开行动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心理在作祟，她的潜意识里希望单独地发现蔡观止，处决他时没有任何人在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雪地里的空气特别新鲜，蔺曼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沿途的风景特别得优美，东白山本来就山川秀丽，小雪一衬，格外的妖娆。可是，她此时此刻却无心欣赏。林子里出奇的寂静，听说这东白山有一条神秘的小径，平时并不显形，只有有缘之人才能遇见它，一旦踏上这条暗道，就回不了头，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天上去，走进仙境，走进天堂。如果不慎回了头，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会坠入万仞深谷，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事实上，这兵荒马乱的，东白山不再是世外桃源，战火纷飞，血雨腥风，每时每刻都在死人，随时都有可能牺牲了，从此阴阳两隔，生死两茫茫，过的其实是下地狱的日子！要是蔡观止大节不变该有多好啊，再苦再累她也不怕，就算哪一天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她也丝毫不会有所畏惧，只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就是过天上的日子，神仙眷侣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已归虚无，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前面出现了一条逶迤的小路，这是一条上山的路，两旁都是清一色的松树，薄薄的积雪对这些郁郁葱葱的青松来说，形同虚设，大风吹来，松涛齐鸣，呼呼有声，何等豪迈！路旁的草木都挂着晶莹的冰凌，目之所及，白得耀眼。放眼望去，山谷上雾气氤氲，山峰上云岚缥缈，人行路上，飘飘欲仙。蔺曼卿禁不住在心中赞叹，好瑰美的景致！莫非传说中的小径是真的，这就是上天的小道？她下意识地走上了这条山道，上天去了。什么也不做，就上来看风景也不错。那一刻，她真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就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享受一会儿世上最美的景色，还有那种天籁之声中显示出来的无与伦比的寂静。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蝼蚁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像是被哪一阵风吹来的，卑微地慢慢地蠕动着，他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正从山上往下走来。不用说，这个人就是蔺曼卿一直在寻找的蔡观止，也是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但又不得不见的人。他是下来做鬼的，要去的地方就是地狱。这条山道就像一根奇怪的绳子，他们就是这绳子上两个同样奇怪的结。这条山道也像一根诡谲的藤蔓，他们就是这藤蔓上两个另类的瓜。

刹那间，蔺曼卿有些魂不守舍，她心里堵得慌，心乱如麻，像是丢了魂。随即，她的心头像缠上了一根野藤，不，是盘绕了一条毒蛇。自从一眼看到了蔡观止，她就有了这种窒息感，似乎呼吸都停止了。她不明白，上苍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残忍地见上最后的一面，为什么要安排这么荒唐的一个仪式。

蔡观止的脸色比自己的还要白，比这山道上的白雪还要白，像终年不见阳光的僵尸，看上去就有一种鬼的味道。蔺曼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往下走，好像是从这天上一个跟斗跌下来的。遇见他就像是一个噩梦，她猛然间像一棵树一样，伫立不动，声色全无。眼前站着的这个像鬼一样的男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居然是属于她的故事，不，这不是故事，这曾经是她的经历，她的过去，她的梦幻，她的感情，她的记忆。难道他真的是自己从前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惦念着的男人？

现在，她就要亲手来将这一切结束，用一颗子弹或一把飞刀。曾经，她爱一个人，他的一切她都会接受，唯独不能容忍他变节投敌，背叛自己的祖国。退一步说，就算他背叛了自己，玩弄了自己，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她也只好认命，不会与他过不去的。本来，他们是可以携手一起上天的，可是现在他们已经背道而驰，他正在朝地狱的方向疾走。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地狱再黑暗，再阴冷，再恐怖，他也必须去！

有些东西回想起来就觉得是命，在劫难逃。眼泪流错了时间与地点，就是她的命。难道她还是以前千柱屋蔺家大院的那个四小姐吗？她心里很清楚，稍后，也许就是几秒钟，蔡观止就要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在她自己的枪口之下。她的记忆非常清晰，当年他们曾在一起发过血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其实，她觉得现在更应该枪决的是她自己，不是用子弹，而是用一颗悲怆的泪珠，理由嘛，那是足够充分的，瞎了眼睛也罢，宿命也罢，反正是九州生铁铸造成了大错，绝望的阴影被时间拉长又拉长。后来，她就没有了记忆，脑子里一片空白了。她真的也很想结束这千疮百孔的生命！真不知道，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蔺曼卿终于举起了手枪，她是想先杀了蔡观止，然后才自尽。没有了爱的女子，就像是生活在真空中，而人是无法在真空中活下去的，这只是常识。就在她闭上眼睛就要朝蔡观止扣下扳机的刹那间，情况发生了突变。林子里还隐蔽着另一个身影，应当说，她的姿势十分优美。她就是清子，正举枪对准了蔺曼卿，她抢先一秒钟，朝蔺曼卿开了枪。子弹凌空飞过来时，击中的是楚天舒。

之前，楚政委发现了蔺曼卿的危险，窜上去挡在了她的面前，用自己的胸膛替她挡住了子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来了她的生命。楚天舒倒在血泊之中，几乎同时，冷冰与冷霜手中的狙击枪响了，两颗子弹都击中了清子，顷刻之间就要了她的命。她的家乡在遥远的日本岛国，那里有蔚蓝色的大海与美丽的樱花，但她的灵魂已经回不去了，就成了孤魂野鬼。好在她还有洋子与风子的鬼魂做伴，在另一个世界里不至于太寂寞。

那时候，蔺曼卿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眼前一头雾水。她感到胸口被一团棉花堵住了，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她感到胸口一阵接一阵的莫名的痛，她没有退路了。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也似乎停止了吹拂，只有雪花还在零零碎碎地飘落下来。她举着枪，与蔡观止对峙着，她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黑洞洞的枪口一直对准着他。她并没有马上扣动扳机，握枪的手在轻微地哆嗦着。蔡观止是跑不掉的，冷冰与冷霜的狙击枪也在背后，如果他要逃跑，她们也不会放过他的。蔡观止并没有跑，他将头仰了仰，胸膛朝前挺了挺，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开枪吧，你打啊，就往这胸口上打。这里面有一颗心，以前是爱过你的红心，现在是一颗罪恶的黑心。

蔺曼卿朝蔡观去投去了极其复杂的目光，这眼神中有千言万语，有愤怒，有仇恨，有决绝，也有痛苦，有幽怨，有屈辱，甚至还有一丝悲悯，有欲说还休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他也在看她，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他的目光是飘忽的，忧郁的，迷茫的。那一刻，她再一次感到了胸口的痛。雪花在他的头顶无声地飘落，他的身后是鬼斧神工的万仞绝壁，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枪声终于响了，蔡观止的身子一阵摇晃，最后坠落进了幽暗的深谷之中。

所谓的自尽仅仅是一念之间的事，并且蔺曼卿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并非生活在真空之中。她还有爱，也还有恨，至少母亲玲珑的大仇未报，那群鬼子还在疯狂地垂死挣扎，等着她一起去歼灭。除了爱情，她还有信仰，除了女人的身份，她还是一名新四军女战士，独立纵队的副大队长，肩头上还负有庄严而神圣的使命。

蔺曼卿走向楚天舒，这时候，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一直爱着她的男人，这个为了保护她而献出了生命的楚政委，才真正值得自己去爱。她背起他，一步一步地朝山坡上走去。穿着红色嫁衣的她，像一朵红云静静地飘动着。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无声地滴落下来，洒落在雪地上，一片艳红，那雪仿佛要燃烧起来，透红如霞。山道徐徐地向上延伸，宛若铺开了一条红地毯，伸向天边，伸向天堂。

战斗胜利地结束了，日酋山本司令官被吴贵法逼到山坡上，他正要用军刀捅了自己的肚子，去向他的天皇陛下尽忠，吴贵法连开三枪，结束了他罪行累累的魔王生涯。蔺文清与狼子他们原形毕露，他们这几个汉奸被日本人控制着，逼到东白山上来打新四军。蔺曼卿用毒箭射死了蔺文清，终于替母亲报了深仇大恨，梅香也用大刀劈了狼子，总算是替自己洗刷了奇耻大辱。还有紫薇道院那个老道法海，也被何秀清一枪击毙。日军特种部队的小野少佐，最后葬身于水倩的枪下。

吴艳红没有被打死，她跑到了千柱屋，和臭名昭著的张嬷嬷纠缠在一起，继续搬弄她们的是非，有滋有味地做她们的长舌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盘棋，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白的冰清玉洁，黑的漆黑一团，白与黑的较量构成了每个人的命运，如果只有白，或者只有黑，那是永远也走不出这棋局的。属于她们的残局，似乎永远在这深宅大院千柱屋中，在黑暗的深处，做她们的夜游动物，鬼魅一般。

可是，吴艳红活得实在也并不轻松，尤其是在深夜里，各种纷繁复杂的梦常常纠缠得她像夜凫一样尖声怪叫，到了青天白日下还心有余悸的。噩梦连绵不断地折磨着她，有时来自狼子，有时来自清子。夜深人静，她在噩梦中惊醒，看到飘飘忽忽地闪烁不定的烛光，鬼火一般，总是不寒而栗。她就愤愤不平，这能怪她这个天生尤物斜插海棠吗，要怪也只能怪那些浮浪男人好色。这世界允许男人做狼，就不允许女人做狐狸？什么逻辑！什么红颜祸水？狗屁！如今，梦里梦外，物是人非。没有了男人的日子，女人还真是寂寞。不泡温泉，没有爱的滋润，女人还真的不出彩。不知道她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

至于那个佐藤，居然也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千柱屋，在雕有百骏图的石墙之下，切腹自尽了。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有数百年的历史，在历史的腹地，在时间的深处，佐藤之死说什么也是一种污染，他肮脏的血液对千柱屋对百骏图来说，就是一种污渍。当然，我们也可以作这样的理解，佐藤破腹自尽，是东洋鬼子对中国人民的一种谢罪！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之中回荡，石头上在刻战死的新四军将士们的姓名。一块块墓碑竖起在寂静的东白山上，在烈士陵园内。高耸入云的英雄纪念碑，四周被苍翠的松柏簇拥着。在岁月的长河中，每当夏日的夜晚，就会有千万只萤火虫儿在这里闪亮，非常的美丽，非常的壮观，使人联想到他们不朽的生命与灵魂，发出璀璨的光芒。

在他们倒下的地方，来年的春天，一定会长出最美丽的花朵，岁岁年年，馨香不绝！果然，在来年的春天，东白山上的云锦杜鹃次第怒放了，整个山野变得血红一片，红色在天地之间继续蔓延开来，万山红遍，如火如荼。比起传说中的彼岸之花，比起虚幻世界里的引领之花，这漫山遍野如霞一般灿烂的云锦杜鹃，显得更为红艳，更为浓烈。它们似乎是在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英雄们的碧血不会白流，春色将永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