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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佣兵团(北境三部曲)/黑色佣兵团卷一

暗影徘徊(北境三部曲)/黑色佣兵团卷二

白玫瑰(北境三部曲)/黑色佣兵团卷三

黑色佣兵团　卷一

THE BLACK COMPANY

黑色佣兵团

格伦·库克（Glen Cook）　著

马骁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色佣兵团. 卷一／（美）格伦·库克（Glen Cook）著；马骁译．－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9

书名原文：The Black Company

ISBN 978-7-5594-0999-7

Ⅰ.①黑…　Ⅱ.①格…②马…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07782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62

Copyright © 2017 by Glen Cook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书　　名
黑色佣兵团．卷一

作　　者
（美）格伦·库克

译　　者
马骁

策划出品
九志天达

责任编辑
姚丽

策划编辑
罗婧芝

责任监制
刘巍　江伟明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富达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　　数
230千字

印　　张
11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0999-7

定　　价
38.00元

目录

第一章 使节

第二章 渡鸦

第三章 耙子

第四章 私语

第五章 铁汉

第六章 夫人

第七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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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使节

独眼说得好，当初满世界异相恶兆，只怪咱理解不了——独眼虽然瞎了只眼，打起马后炮来倒是又准又狠。

青天白日里雷劈亡魂山。一道闪电击中了邪兽墓上的青铜封印，削去半边禁制符文。石雨天降。塑像流血。几座神庙的祭司报告说发现了没有心肝的祭品。有头畜生被开膛破肚后仍逃了出去，始终没能擒回。在城邦卫戍部队驻扎的钢叉兵营里，图克斯神像上下颠倒。连续九天九夜，十只黑秃鹫在营堡上空盘旋；有一只甚至赶走了原先住在纸塔上的老鹰。

占星师们不肯解读星相，生怕因此送掉自家性命。有个疯子预言家在街市间游逛，号称末日迫在眉睫。离开营堡的不光是老鹰，当初生长在外墙上的常青藤也枯萎凋零，被丛生藤蔓取代；除非赶上艳阳天，否则城墙看上去就是黑黢黢一片。

但怪事年年有。翻回头牵强附会起来，管他什么事都能被傻子们说成预兆。

本该早做准备。我们好歹也有四位能力不俗的法师，时刻警惕着险恶未来。不过，他们还没厉害到能用小羊羔的五脏六腑占卜的地步。

话说回来，最优秀的卜算师总是搜集汇总各种异相资料，通过历史预言未来。

绿玉城蹒跚而行，随时准备一跤跌下悬崖，摔进混乱局面。珍宝诸城中的这颗璀璨明珠日渐衰老颓丧、疯疯癫癫，充满社会堕落道德沦丧的臭气。就算夜里有什么怪东西在街巷间逡巡爬动，也只有傻瓜才会感到惊奇。

我把所有窗户通通打开，指望港口方向能起点小风，有臭鱼烂虾味也不在乎，但那点气流连张蜘蛛网都吹不动。我搓了把脸，冲头一位病人扮个苦相，“又长阴虱了，卷毛？”

他没精打采地咧嘴一笑，面色异常苍白。“闹了点胃病，碎嘴。”他脑瓜顶像颗磨光发亮的鸵鸟蛋，却被人调侃得了这个诨名。我查查执勤表和轮岗安排，上面没有他希望装病的理由。“闹得厉害，碎嘴。真的。”

“哦。”我摆出专家做派，绝对有模有样。尽管暑热逼人，但他浑身冷汗涔涔。“最近跑到军营食堂外面吃饭去了，卷毛？”一只苍蝇落在他头上，活像个耀武扬威的征服者，但他没有发现。

“对。三四次吧。”

“嗯，”我调了杯臭烘烘的乳状混合剂，“把这玩意儿喝了。一口干。”

刚喝了一口，他就把脸皱得像颗老核桃，“你瞧，碎嘴，我……”

我闻见那味儿也直反胃，“喝了，伙计。我弄出这东西之前，已经死了两个人。波基吃了我这药，捡回一条命。”这些消息早就传遍佣兵团。

他喝了药。

“你是说我中毒了？天杀的蓝党给我下了药？”

“别紧张。你会好起来的。没错，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我不得不把斜眼和疯子阿布开了膛，这才发现事实真相。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到那边的帆布床上去，吹吹凉风——但愿这该死的风能醒过来。躺好别动。让药劲儿上来。”我把他安顿好后又说，“跟我讲讲你在外面吃了啥。”

我拿过笔和一张钉在木板上的表格。我对波基做过同样的调查，在疯子阿布死前也提了这个问题，还让斜眼的队长仔细回忆他最近的一举一动。我相信毒药来自营堡驻军经常光顾的酒馆。

根据卷毛的描述，我发现一个完全匹配的答案，“啊哈！咱们找到那杂种了。”

“是谁？”他说着就要坐起身。

“你歇着。我去见团长。”我拍拍他的肩膀，到隔壁房间看了一眼。今天上午的病号就卷毛一个。

我故意绕远，沿着俯瞰绿玉城港口的特里詹城墙往前走。行到半路，我停下脚步举目北眺，望过防波堤、灯塔和要塞岛，看着浩渺无垠的苦痛海。近海商船在连接珍宝诸城的水道网络中穿梭，斑驳帆影点缀着脏兮兮的灰棕色水面。高处的空气厚重凝沉雾气蒙蒙，连地平线都难以看清，但靠近水面的空气正在流动。岛屿周围总有一股小风吹拂，但它始终不肯靠近海岸，简直像在躲避麻风病。海鸥在高空盘旋，看上去近在眼前。它们显得脾气暴戾、迟钝懒散，就跟这个季节的大多数人一样。

今年夏天，我们仍然为卑鄙腌臜的绿玉城市政官效劳，保护他免受众多政敌和纪律散漫的本地部队骚扰，却得不到半点感谢。我们忙得屁股冒烟，到头来还要被人下毒。报酬还算凑合，但不值得搭上这条小命。我们的前辈要是知道佣兵团落魄到这种地步，恐怕会觉得无地自容。

绿玉城破败衰落，却又古老迷人。它的历史就像个注满黑水的无底洞。闲来无事，我以探寻那幽影重重的内幕为乐，试图将事实从虚构故事和神话传说中剥离出来。这活儿并不简单，过去那些史学家们，哪个不是一门心思讨当时的权贵喜欢。

对我来说，最有趣的年代要算上古王国纪元，那段历史最是残缺不全。正是在尼姆王统治时期，邪兽凭空出现，带来了长达十年的恐怖，最后受制被俘，封印在亡魂山上的黑暗墓穴中。这段骇人往事余音未绝，至今仍在各类传说中出现，常被母亲们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但现在早就没人记得邪兽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我彻底断了消暑去热的念头，继续朝前走去。站在凉亭中的哨兵们，脖子上都搭着毛巾遮挡热气。

一股小风让我打了个激灵。我转头看向海港，只见一艘大船正绕过岛屿。这头巨兽硕大笨拙，让周遭的独桅帆船和小帆船相形见绌。鼓满风的黑色船帆中央凸起个银色骷髅头，双眼红光四射，火苗在断齿后面跃动不休。图案周围还有一圈闪闪发亮的银带。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哨兵问道。

“我不知道，小白。”那艘船的尺寸比华而不实的风帆船更引人注目。至于它上面那些花样，黑色佣兵团的四位二流法师也玩得出来。但我还从没见过五层船桨的军舰呢。

还是先把要办的事办了再说。

我敲敲团长的房门。他没有应声。我不请自入，发现他正躺在大木椅上打呼噜。“嗨！”我大喊道，“着火了！叹息区暴乱了！乱舞攻到黎明门了！”乱舞是古代的一个将军，当年差点把绿玉城夷为平地，人们现在听到他的名字还会瑟瑟发抖。

团长镇定自若，眼皮都没动一下，脸上也没点笑模样，“你太放肆了，碎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按规矩办事？”按规矩办事的意思是说先去打扰副团长，除非蓝党正在攻打营堡，否则不要吵醒他。

我跟他讲了卷毛和那张图表的事。

团长把脚从桌上放了下来，“看来慈悲又有活儿干了。”语气冷峻森然。黑色佣兵团可容不得旁人对自家兄弟下手。

慈悲是团里最狠辣的队长。他估计十几个人应该够了，但还是让沉默和我一道跟来。我可以治疗伤员。要是蓝党想来硬的，沉默这个法师就能派上用场。法师让我们稍等一会，等他去树林里遛个弯。

“你到底干吗去了？”等他带着破破烂烂的包袱回来后，我随口问了一句。

沉默笑而不答。他绰号沉默，就是因为随时保持沉默。

那地方叫防波堤酒馆，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我曾在那儿度过不少漫漫长夜。慈悲安排三个人堵后门，两扇窗子各有两人，又派另外两个伙计上了屋顶——绿玉城的所有建筑都有屋顶活门，到了夏天，人们习惯在房上睡觉。

他带着剩下的人马从防波堤正门闯了进去。

慈悲是个牛皮哄哄的小个子，最喜欢装相摆谱。瞧他进门那架势，应该在前头安排个鼓号队才合适。

酒馆里的人全傻眼了，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盾牌和出鞘利剑，还有透过护面甲露出的一丁点儿冷峻表情。“维罗斯！”慈悲吼道，“给我滚出来！”

开店的是一家子。话音未落，他家老爷子就跑了出来，侧着身扭扭捏捏往我们这边蹭，好似一只准备挨踢的蠢狗。酒客们嘀嘀咕咕起来。“闭嘴！”慈悲声如惊雷。别看他身子骨小，吼起来能吓死人。

“各位老爷有何吩咐？”老头问道。

“去把你那窝儿孙都叫出来，蓝党佬儿。”屋里的椅子一阵吱嘎乱响。有个兄弟把手里的兵刃往桌上使劲一拍。

“都坐好了，”慈悲说道，“吃你们的午饭，好好待着。过一个钟头就放你们走。”

老头开始筛糠，“咱不明白您的意思。老爷，咱们犯了什么事儿？”

慈悲露出一脸坏笑，“他还挺会扮清白。谋杀罪，维罗斯。两起毒杀。还有两次毒杀未遂。照法官们的规定，应该判处奴隶刑。”干这种事，慈悲乐在其中。

我向来不太喜欢慈悲。他永远都是个爱拔苍蝇翅膀的小男孩。

奴隶刑罚是指被当众钉上十字架，然后留给食腐鸟。在绿玉城，只有罪犯才会不经火化直接下葬，有的甚至根本不埋。

厨房里传出一阵喧嚣。有人想从后门逃跑，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酒馆大堂炸了锅。一群挥舞匕首的乱民朝我们扑来。

暴民把我们逼向门口。那些清白无辜的人显然是怕被罪犯连累。绿玉城的司法系统素以快捷、残忍和严厉著称，很少给被告洗清罪名的机会。

一柄匕首刺过盾阵，一名同伴随即倒下。我打仗不太灵，但还是抢前一步，顶上他的位置。慈悲说了句我没闹明白的嘲讽。

“刚才本该是你上天堂，这下可算是泡汤了。”

我反唇相讥：“你永远别想在编年史里留名儿。”

“扯淡。什么屁事你都要唠叨几句。”

十几个平民相继倒下。血水在地板凹处汇成一摊。屋外聚集了不少旁观者。很快就会有投机分子冲我们的后背下手。

一柄匕首划到了慈悲。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沉默！”

沉默已经动手了，但他是沉默，也就是说不会有什么动静，电光火石的效果更是少见。

防波堤的酒客们拍打着脸颊，双臂在空中乱挥，不再搭理我们。他们蹦蹦跳跳，抓挠着后背和屁股，发出各种惨叫。有几个人瘫在地上。

“你是怎么干的？”我问。

沉默微微一笑，露出满嘴尖牙。他用黑黢黢的爪子在我眼前一挥，我这才从另一个角度看清了防波堤里发生的事。

他从城外拖来的包裹，看来装的是蜂巢。要是你时运不济，就会在绿玉城南方树林中撞见这东西。巢里的住客是一种长得好似大黄蜂的怪物，被当地农民称作白脸蜂。自然界中很少有比它们性子更烈的家伙。白脸蜂很快就镇住了防波堤的酒客，却没有骚扰我们的人。

“干得好，沉默。”慈悲在几个倒霉蛋身上泄了火后，对法师赞道。他随即将幸存者赶到街上。

我替那位倒下的兄弟检查伤势，其余人等则将对方伤员一一结果。按慈悲的说法，是给市政官省下安排审判和刽子手的开销。沉默笑眯眯地袖手旁观。他也不是善主儿，但很少直接出手。

俘虏的数量超过了我们的预期。“瞧这一大帮子，”慈悲眼睛直放光，“谢了，沉默。”囚犯的队伍足有一条街长。

命运是个变幻莫测的婊子，她在最要紧的时刻把我们引到了防波堤酒馆。我们的法师四下查探，发现了宝贝：酒窖下面的密室里藏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蓝党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慈悲一路上大声唠叨，说线人会得到一笔天大的赏金。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告密者。他这样喋喋不休只是为了防止我们好脾气的法师变成靶子。敌人如今要四处奔忙，寻找虚无缥缈的间谍了。

“把他们弄出去，”慈悲看着那群垂头丧气的俘虏，冷笑着下达命令，“你觉得他们会不老实吗？”他们都很老实。慈悲无与伦比的信心唬住了所有动歪脑筋的人。

我们穿行在迷宫般的街道上，俘虏们没精打采地拖着脚往前蹭。我傻乎乎地凝视周遭。这座城市简直跟世界同样古老，我的兄弟们对过往年代无动于衷，但我却不禁被绿玉城的悠久历史震撼，有时甚至会被吓到。

慈悲忽然命令队伍停下。我们已经来到市政官大道，这条路从海关蜿蜒而上，直通营堡正门。一支队伍迎面而来。虽然是我们先走到十字路口，但慈悲却把路让了出来。

这支队伍由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组成，看上去比绿玉城中的任何人都强横威武——当然，比起我们还有一定差距。为首那人黑衣黑袍，胯下一匹黑马。我从没见过如此高大的马匹，但那骑手个头很小，瘦得好像个娘们。他一身旧皮衣，头顶黑盔，把脸面遮得严严实实；双手藏在黑手套里。身上似乎没带武器。

“我靠。”慈悲小声嘀咕道。

那骑士让我很不安，身上一阵阵发冷。内心深处有种本能让我想拔腿就跑。但更折磨人的是好奇心。他是谁？他是乘海港里那艘怪船来的吗？他来绿玉城干什么？

骑士漫不经心地扭头扫视我们，就像在看一群绵羊；随即猛然把头往回一转，直勾勾地盯着沉默。

沉默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毫无惧意。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显得渺小了几分。

这支纪律严明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去。慈悲这才催促我们的俘虏继续前进，紧跟着海外来客回到营垒。

我们逮捕了大部分保守派蓝党领袖。大搜捕的流言传开后，暴力分子决定活动活动筋骨。他们引来了滔天巨浪。

永远闷热难耐的天气对人们的理性产生了影响，绿玉城的暴民点火就着，骚乱几乎无须挑动。事态急转直下，死亡人数成千上万。这是最坏的形势。

大半问题在于当地部队。一连串任期短暂、软弱无能的市政官导致了军纪散漫。部队已经难以控制。通常情况下，他们还是会镇压暴民，而且将镇压骚乱视作打家劫舍的特许令。

但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钢叉兵营的几个大队要求得到特别捐款，才肯受命恢复治安。可市政官拒绝出钱。

这些大队相继哗变。

慈悲的连队在垃圾门附近匆忙建起一座工事，抵挡这三个大队。我们的人死伤殆尽，却没有半个逃兵。慈悲丢了一只眼、一根手指，肩膀和屁股负伤；援军赶到时，他的盾牌上足有一百来个窟窿。等他被送到我这儿来时，一只脚已经踩进棺材。

叛军最终四散奔逃，不敢面对黑色佣兵团的援军。

在我印象中，这是最可怕的暴动。我们为镇压乱民损失了近百名兄弟，任何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损失。叹息区的街巷被尸体覆盖。老鼠变得硕大痴肥。秃鹫和乌鸦从郊野云集而来，几乎遮天蔽日。

团长命令所有人进驻营堡。“随他们去吧，”团长说，“咱们已经尽到了职责。”他的脾气变得阴郁烦躁，“契约可没要求咱们杀身成仁。”

有人讲了句俏皮话，说我们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没准市政官就是这么打算的。”

绿玉城磨灭了我们的士气，但最灰心丧气的还要数团长。他为佣兵团的损失倍感自责，甚至想撂挑子不干了。

暴民沦落成一股满腹怨念、沉闷散漫的势力，勉强起到保持骚乱的作用，不许任何人灭火或是维护治安。除此以外，暴民只是在城中游荡。叛乱部队接收了其他部队的逃兵，规模越发庞大，正按部就班地进行谋杀和掠夺。

第三天夜里，我脑子进了水，居然自告奋勇担任哨兵，在特里詹城墙上站岗，面对漫天冰冷挑剔的星辰。城中静得出奇。我若不是累得精疲力竭，恐怕会更加焦虑。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睡着。

咚咚从我身边走过，“你在外面干吗呢，碎嘴？”

“替人站岗。”

“看你那脸色，就跟土埋半截了似的。快去歇会儿。”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矮冬瓜。”

他耸耸肩，“慈悲怎么样？”

“还没脱离危险。”说实话我对他不抱希望，“你知道那边的情况吗？”我抬手指去。一声凄厉惨叫在远方回荡。它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与这些天来不绝于耳的惨叫不同。那些声音充满痛苦、愤怒和恐惧，而这一声则散发着更加阴暗的气氛。

咚咚说起话来跟他兄弟独眼一样吞吞吐吐。只要是你不了解的情况，他们就觉得是个值得保守的秘密。这帮法师！“据说叛军在亡魂山上发死人财时，打破了邪兽墓上的封印。”

“啊？那些东西跑出来了？”

“市政官是这么说的。团长可没当真。”

我也不以为然，但咚咚面色凝重，“它们似乎很强。当年在城里找了不少麻烦。”

“应该把它们拉进队伍。”法师的语气透出一丝哀伤。他和独眼已经在佣兵团服役多时，见证了近年来的衰败。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绿玉城？”

法师耸耸肩，“歇会儿去吧，碎嘴。别把自己累死。到头来不会有什么差别。”他说着缓步走远，瞧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扬了扬眉。他已经走下城墙。我转回身望向火光星辰，倾听令人提心吊胆的宁静。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模糊不清。咚咚说得对，我需要睡眠。

又是一声凄厉诡异的叫喊从黑暗中传来。这次显得更近。

“起来，碎嘴，”副团长讲话从不客气，“团长让你到军官食堂去。”

我呻吟。我咒骂。我威胁说要犯下重度伤害罪。他咧嘴一笑，捏住我胳膊肘的麻筋，把我整个人掼在地上。“我醒了，”我嘟囔着开始摸索自己的靴子，“他有什么事？”

可副团长没了踪影。

“慈悲能撑过来吗，碎嘴？”团长问道。

“不太可能，但比这更大的奇迹我也见过。”

所有军官和队长都在。“你们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团长说，“前两天来的那伙人，是渡海而来的使者。他提出一项盟约，用北方的军事资源交换绿玉城的海军支持。在我听来合情合理。但市政官是个死脑筋。他至今还对猫眼石城的军事行动耿耿于怀。我建议他要灵活变通。就算这些北佬是恶人，那么同盟提案可以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成为盟友总比当附庸国强。问题在于，如果使节继续施压，咱们该站在哪边？”

蜜糖说：“如果他让咱们跟这些北佬干仗，是不是应该拒绝？”

“也许吧。跟大巫师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砰”的一声，食堂大门轰然敞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瘦小枯干，皮肤黝黑，还长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鹰钩鼻。团长跳起身，一磕脚后跟打了个立正，“市政官大人！”

来客抡起双拳，往桌面上狠狠一捶，“你居然命令佣兵团撤回营堡。我付钱可不是让你们像落水狗似地藏起来！”

“你付钱也不是让我们当烈士，”团长用他那种跟傻瓜蛋讲道理的口气说，“我们是保镖，不是保安团。维持治安是城邦卫戍部队的工作。”

市政官跟所有人一样精疲力竭、担惊受怕、心烦意乱，几乎要精神崩溃了。

“理智点吧，”团长建议道，“绿玉城的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混乱统治了街市。任何恢复秩序的企图都是徒劳。治病等于害人。”

这话说得好。我已经开始痛恨绿玉城了。

市政官一下子泄了气，“还有邪兽的事，在城里肆虐。还有北方来的秃鹫，他们的船正在岛屿外面等着呢。”

正犯迷糊的咚咚忽然惊醒过来，“在岛屿外面，你是说？”

“等着我去求他。”

“有意思。”小个子法师重又打起瞌睡来。

团长和市政官围绕我们的契约条款吵个没完。我找来合约副本。市政官试图用“对，但是”之类的说辞扩展条约内容。显然，如果使节开始施压，市政官就准备跟他干一架。

老艾打起鼾来。团长把我们轰走，继续跟雇主争执不休。

七小时，应该勉强算是睡饱了一觉吧。我被咚咚叫醒时，没有把他掐死，只不过抱怨连天乱发脾气，直到他威胁说要把我变成一头在黎明门乱叫的驴子。等我穿好衣服，跟法师找到另外十几个人，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

“我们准备去看一眼坟墓。”咚咚说。

“啥？”有时候刚起床时，我的脑子不太灵光。

“我们准备去亡魂山，亲眼瞅瞅那座邪兽墓。”

“你们先给我等会儿……”

“孬种？我早觉得你像，碎嘴。”

“你在说什么鬼话。”

“别担心。有三位顶尖法师陪你，什么都不干专门看护你这条小命。独眼本来也想去，但团长让他在家留守。”

“我干吗要去调查这件事？”

“好弄清吸血鬼的流言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是那艘怪船玩的花招。”

“真要是那样，这花招倒不坏，跟真的一样。也许咱们应该再仔细想想。”邪兽带来的恐慌完成了任何部队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它平息了暴乱。

咚咚点点头，用手指轻敲赖以得名的小鼓。我梳理着思路。要说承认自个儿的缺点，咚咚还不如他兄弟强。

这座城市安静得像座古战场。像战场一样充满臭气、苍蝇、食腐鸟和死尸。只有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在四周回荡，一只可怜兮兮的狗守在倒下的主人身边，发出凄凉哀号。

“秩序的代价。”我嘟囔道。我想把狗撵走，但它就是不动。

“混乱的成本，”咚咚敲着小鼓反驳道，“这可不是一码事，碎嘴。”

亡魂山比营堡所在的高地还高。从安置富豪陵寝的上层围场，我可以看到那艘北方来的大船。

“就趴在那儿等着，”咚咚说，“跟市政官说的一样。”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进驻？谁挡得住他们？”咚咚耸了耸肩。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来到那座在流言和传说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著名的陵寝。它显得极为苍老，绝对挨过雷劈，还有被工具挖凿留下的痕迹。一扇厚重橡木门被炸裂，方圆十几码内到处都是木屑碎片。

地精、咚咚和沉默把头凑在一起。有人开了句玩笑，说他们好像共用一颗脑袋。地精和沉默守在门洞两侧几步远的地方，咚咚则正对大门。咚咚像头准备冲锋的公牛一样来回转磨，最终找好位置，矮身蹲伏，双臂胡乱挥舞，好似在模仿武术大师。

“你们这帮蠢货怎么不把门打开？”他低声喝道，“白痴。我带来的全是白痴。”小鼓发出咚咚声响，“只会傻站着挖鼻屎。”

两个伙计走上前去，抓住符文木门用力拖拉。大门扭曲严重，无法完全打开。咚咚敲打手鼓，恶狠狠地厉声吼叫，猛地跳入墓穴。地精也紧随其后蹿了进去。沉默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

咚咚在里面尖声细嗓地叫了一声，随即开始打喷嚏。他跌跌撞撞跑出陵墓，眼泪直往下流，用手掌根使劲揉鼻子，乌黑肤色泛着铁青，说起话来像患了重感冒，“不是花招。”

“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用大拇指比了比陵墓。地精和沉默还在里面，他们也开始打喷嚏。

我凑到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看得并不真切，只见空中尘灰密布，在阳光下飘舞。我走进去，让眼睛逐渐适应。

到处都是成堆成垛的骨头，似乎被某个变态拾掇得整整齐齐。它们样子很怪，虽说与人类骨骼类似，但以我作为医师的眼光判断，身体各部分都很诡异。这里最初恐怕足有五十具尸体。他们当年真把这些怪物封印了起来。肯定是邪兽。

墓穴中还有几具新鲜尸首，我在开始打喷嚏前，数出七个刚死的士兵。看他们的服色，隶属于一支叛乱部队。

我把一具尸体拖到外面，松开手扔在地上，踉跄着跑开几步，开始大声作呕。等到缓过劲来，我才转回身开始检查那件战利品。

其他人围在我身边，一个个脸色发绿。“幻影可干不出这种事。”地精说。咚咚点点头。他比其他人更加心惊胆战。我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不该产生这么大影响。

沉默接着干活，用微风变出个活泼少女。她跑进陵墓大门，旋即又钻了出来，裙子上沾满尘土和死亡气息。

“你还好吧？”我问咚咚。

他看了我的急救包一眼，挥手把我赶开，“我没问题，只是想起点往事。”

我容他歇了一分钟，又继续追问道：“往事？”

“独眼和我还小的时候，被父母卖给恩·葛莫，成了他的学徒。那时，有个来自群山的信使死了，我看过他的尸首。”他说着单膝跪在死去的士兵身边，“伤口跟他完全一样。”

我心里发毛。人类绝不会像这样杀人，但从伤口判断，攻击精准有效，是心狠手辣的智慧生物留下的痕迹——这更加令人心悸。

我咽了口唾沫，跪下开始检查。沉默和地精快步走进坟墓。地精用双手捧着一个滴溜儿乱转的琥珀色光球。“没流血。”我说出观察结果。

“它把血吸干了。”咚咚说道。沉默又拖出一具尸体。“如果有时间还会吃掉内脏。”第二个人从喉咙到小腹开了个大口子，心肝不翼而飞。

沉默走回坟冢。地精冒了出来，他坐在一块碎碑上摇了摇头。“如何？”咚咚问道。

“绝对是真家伙。不是咱们那些怪朋友搞的障眼法。”他抬手一指，那艘北方黑船还在密密麻麻的渔船和商船之间游弋巡逻，“坟里封印了五十四个。它们彼此为食，最后就剩下那一个。”

咚咚猛地蹿起来，好像被扇了一巴掌。“怎么回事？”我问道。

“也就是说，那家伙是这群怪物里最狠辣、最狡猾、最残忍、最疯狂的。”

“吸血鬼，”我嘟囔道，“活到今天的吸血鬼。”

咚咚说：“严格说来不算吸血鬼。它们是豹人。白天用两条腿走路，夜里用四条腿奔跑的怪物。”

我听说过狼人、熊人，老家那座城邦周围的农民时常讲起类似传说，但豹人可是前所未闻。我把这话讲给咚咚。

“豹人来自遥远南方那些茂密丛林，”他把目光投向海面，“必须把它们活埋才能治住。”沉默又扯出一具尸体。

吃心饮血的豹人，古老黑暗的智慧，再加上千年的恨意和饥渴；噩梦所需的配料算是备齐了。“你能制服它吗？”

“恩·葛莫都办不到。而我永远不可能跟他相提并论。臭老头试图摧毁一头年轻雄性豹人时丢了一条胳膊一只脚。咱们城里这头是雌兽，都老成精了。怨毒、残忍、聪明。我们四个也许能抵挡一阵；想打败她，没门。”

“但既然你和独眼知道这件事……”

“不，”他浑身颤抖，小鼓被捏得吱吱作响，“我们办不到。”

混乱平息。绿玉城的街巷鸦雀无声，好似一座死城。就连叛军都藏了起来，只有在饥饿难耐时，才会去城市谷仓找食儿。

市政官想给团长加码，但团长不予理会。沉默、地精和独眼开始追踪邪兽。那东西依照纯粹的动物本能行动，满足千百年来的饥渴。各党各派纷纷跑到市政官跟前要求保护。

副团长又把我们召集到军官食堂。团长没有浪费时间。“伙计们，目前形势严峻。”他踱着步说，“绿玉城想换个市政官，所有党派都要求黑色佣兵团闪到一边去，别保护现任市政官了。”看样子，这个道德困局的赌注越来越高了。

“咱们不是英雄。”团长继续说，“咱们凶悍。咱们顽强。咱们努力遵守契约。但咱们不能为注定失败的任务白白送命。”

我表示反对，以传统的立场质疑他的言下之意。

“眼下的关键问题是佣兵团的存续，碎嘴。”

“咱们拿了金币，团长。关键问题是荣誉。四百多年来，黑色佣兵团从没违反过协约条款。看看《规约之书》是怎么说的。这本书是在千夫长之乱时期，由史官寇罗尔所著，当时佣兵团在为白骨执政官效力。”

“你自己看去吧，碎嘴。”

我心中不快，“我要以自由战士的身份，坚持自己的权利。”

“他有权发言。”副团长给我撑腰。他是个比我还固执的传统主义者。

“好吧，就让他说。咱们又不是一定要听。”

我复述了佣兵团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最终发觉我是在跟自己争论，其实心底下早动着背叛的念头。

“碎嘴？你讲完了吗？”

我咽了口唾沫，“找个合理的漏洞，我就听你们的。”

咚咚敲出两下嘲弄的鼓声。独眼咯咯笑道：“这活儿就交给地精办了，碎嘴。在干上皮条客这份体面营生之前，他是个律师。”

地精上了套，“我是律师？你才是律师，你妈也是……”

“够了！”团长使劲捶了下桌面，“咱们都搞懂碎嘴了。赶快解决，找条退路出来。”

其他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甚至包括副团长。我作为史官的意见，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分量。

“最明显的退路是协约持有方的死亡。”我实事求是地说。这句话飘在空中，就像一股陈腐馊味，又好似邪兽墓的恶臭。“考虑到咱们眼下的狼狈相，就算有个刺客溜进纸塔，又有谁能责怪咱们？”

“碎嘴，你有颗令人作呕的天才头脑。”咚咚说着又敲了下鼓。

“我们臭味相投。咱们可以维持表面上的荣誉。咱们不是完人，失败也是家常便饭。”

“我喜欢这主意，”团长说道，“那就散了吧，省得市政官跑来问东问西。你留下，咚咚。我有个活儿要给你办。”

那是个适合尖叫的夜晚。闷热黏湿的夜磨穿了人们挡在理智道德和心魔之间的最后一层单薄防线。恐惧、炎热和拥挤在魔鬼的锁链上施加了太多压力，尖叫声从房舍中频频传出。一阵冷风从海湾呼啸而来，厚重的暴雨云紧随其后，闪电在它们的绒絮间欢腾跃动。海风吹走了绿玉城的臭气，滂沱大雨冲刷街市。到了次日黎明，城市在晨光下好像换了一副模样，显得宁静清凉，一尘不染。

我们朝码头区走去。路上点缀着不少水洼，雨水还在沟槽中潺潺流动。等到中午，空气又会变得沉闷迟钝，而且比以往还要潮湿。咚咚在他雇来的船上等着我们。

我说：“这桩买卖你贪了多少？这条驳船估计没等离岛就要沉底。”

“镚子儿没有，碎嘴。”他的口气中透着失望。谁都知道咚咚和他兄弟喜欢小偷小摸，搞点黑市生意。

“镚子儿没有？看来这算盘打得比表面上还精。肯定是从走私犯手里骗来的。”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不管怎么说，我踏上船板时特别加了小心。咚咚皱起眉头。照他的意思，我们应该假装他和独眼的贪欲并不存在。

我们要出海谈笔生意。咚咚得了团长全权委托。副团长和我陪同前往，负责在他开始满嘴放炮时踢他的屁股。还有沉默和另外六名兄弟给我们壮声势。

一艘海关船打来信号让我们离岛屿远点。还没等它起航，我们早就跑了。我站在船帆下，眯起眼睛凝视前方。那艘黑船慢慢迫近，越变越大。“这鬼东西简直是座浮岛。”

“太大了，”副团长发着牢骚，“这种尺寸的船赶上大风浪准得散架。”

“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虽然脑子有点发木，但我还是忍不住对兄弟们刨根问底。

“我小时候在船上打过杂，懂点船的道道。”他的语气打消了我继续追问的念头。很多人都想保守往昔的秘密。这支由混蛋组成的团队，全靠过去并肩作战的历史和现在的处境拴在一根绳上，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你用魔法加固，就不算太大。”咚咚反驳道。他不安地晃着身子，敲打出随性的紧张节奏。他和独眼都讨厌水。

原来如此。一位神秘莫测的北方巫师。一艘黑如地狱的大船。我的神经开始紧张。

船员扔下一架登船梯。副团长三两下爬了上去。这艘船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不是海员，但也能看出黑船上井井有条，人员纪律严明训练有素。

一位下级军官挑出咚咚、沉默和我，让我们跟他走。军官带我们下了楼梯，走过船尾通道，始终不发一语。

北方使者盘腿坐在厚厚的软垫中央，船尾灯在他身后投下光芒。这间船舱配得上东方君王，我看得目瞪口呆，咚咚掩饰不住满心贪念。使者见状不禁哈哈大笑。

我被笑声吓了一跳。这声调高挑的咯咯轻笑，更适合某些酒馆里的十五岁小姑娘，而非权倾天下睥睨诸王的男人。“抱歉，”他优雅地抬起手来，遮在黑头盔下方应该是嘴巴的位置，“请坐吧。”

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瞪圆。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每句话，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声音。莫非这头盔里藏了一个委员会？

咚咚倒吸一口冷气。沉默依旧沉默，只是转身落座。我也学他的样子坐好，同时努力不让自己惊慌好奇的目光变得过于无礼。

咚咚那天算不上优秀的外交家。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说道：“市政官的日子不长了。我们想跟您定下……”沉默用脚尖捅了捅他的大腿。我嘀嘀咕咕地说：“这就是咱们勇敢的盗贼之王？咱们虎胆龙威的好汉？”

使节咯咯笑道：“你就是随军医师碎嘴？别怪他。想来他认得我。”

冰冷刺骨的惧意用黑色羽翼将我包裹，冷汗洇湿了我的鬓角。这跟暑热没有半点关系。一股清凉海风在船尾光中拂过，为了这种凉风，绿玉城的居民可以杀人放火。

“你们不必惧怕。我这次来是为了一项同盟提案，绿玉城和我的人民都能从中受益。我仍然坚信协约可以达成，虽说不是跟现在的当权者。你我面对的问题需要同样的解决方案，但你们被契约逼上了绝路。”

“他什么都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咚咚发了句牢骚，敲打着手鼓，但他的宝贝没起什么作用，他一时无语。

使节说道：“就算有你们保护，市政官也并非刀枪不入。”咚咚的舌头好似被猫叼走了，说不出半句话来。使节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耸耸肩。“如果你们在防卫营堡免受暴民入侵时，市政官不幸一命呜呼，你觉得如何？”

“完美，”我说，“但这个方案没有涉及我们此后的安全问题。”

“你们赶跑了暴民，随即发现惨案。你们从此没有契约在身，于是离开了绿玉城。”

“那么，我们到哪儿去？而且，我们如何摆脱敌人？城邦卫戍部队会紧咬不放。”

“那就把这话讲给你们的团长听。等到人们发现市政官过世后，如果我接到调停继任问题的书面请求，就会让我的人马接替你们进驻营堡。你们可以离开绿玉城，到惨痛岬安营。”

惨痛岬是一处白垩海岬的突出部，布满不可计数的小洞窟。它直直伸向海面，从绿玉城向东大概得走上一天。一座灯塔矗立在海岬上，同时充作瞭望塔使用。惨痛岬的名字源自从洞窟中呼啸而过的凄厉悲风。

“那他妈是个见鬼的死亡陷阱。那些杂种会把我们堵在里面，傻笑着眼看我们以彼此为食。”

“派船去把你们接走不费吹灰之力。”

丁零零。警报声在我脑中响起。这个婊子养的在跟我们耍花招。“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贵佣兵团会失去雇主。我很愿意接续这项契约。北方永远需要优秀的士兵。”

丁零零。警铃响个不停。他想雇用我们？要干什么？

但有种感觉告诉我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我转移了阵地，“那头邪兽怎么办？”换个话题，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那个从地穴逃出来的东西？”使节的声音好似我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可以把“来啊宝贝儿”说得又嗲又腻，“我可能有用得到它的地方。”

“你能制服邪兽？”

“只要等它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想起了抹去禁制魔法的闪电，那块碑文可是抵御住了千年侵蚀。我没有把猜疑写在脸上，这一点我敢肯定，但使节轻声笑道：“也许是，医师。也许不是。一个有趣的谜题，对吧？回去找你们的团长。速速下定决心。一定要快。你们的敌人已经准备行动了。”他说完挥挥手让我们退下。

“把信送去！”团长冲蜜糖吼道，“然后赶快给我滚回来。”

蜜糖拿上信匣走了出去。

“谁还有意见？你们这群混蛋本有机会把我轰走，可你们浪费了。”

众人火气正旺。团长向使节提出自己的条件，倘若市政官辞世，便接受他的雇请；蜜糖正要把回复送给特使。咚咚嘀咕道：“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是在跟谁签约。”

“那就给我开开窍。没话说？碎嘴，外面情况如何？”我刚才接到命令，在城中侦察了一番。

“的确是瘟疫流行。但我从没见过这种疫病。带菌者肯定是邪兽。”

团长瞥了我一眼。

“医学术语。带菌者就是病源。瘟疫是从它的牺牲品周围爆发的。”

队长吼道：“咚咚，你了解这种怪物？”

“没听说过能散播疾病的。而且我们那天进入坟墓的人都好好的。”

我插话道：“重要的不是病源，而是瘟疫。如果人们还不开始焚烧尸体，情况会继续恶化。”

“瘟疫还没渗入营堡，”团长分析道，“而且它有积极的一面。正规军已经没有逃兵现象了。”

“我在叹息区见到很浓的对抗情绪。他们很快就会再次爆发。”

“有多快？”

“两天？最多三天。”

团长咬着嘴唇。紧要关头正变得更加紧张。“咱们需要……”

卫戍部队的一名护民官从门口挤了进来，“暴民在攻打正门。他们带了破城槌。”

“跟我走。”

片刻工夫暴民就被驱散。仅用了几支箭和两罐热水。他们四散奔逃，还不忘用诅咒和辱骂攻击我们。

夜幕降临。我留在城墙上，注视着无数火把在远方街巷游荡。骚乱正在进化，发展出了神经系统。等它进化出脑子，我们就要被卷进一场革命了。

火把的队列逐渐消失，看来今晚还暴动不了。但如果暑热和湿气变得难以忍受，也许明天就会炸开锅。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到右侧传来剐蹭声。噼噼啪啪，吱吱啦啦。很轻很浅，但的确存在，正不断逼近。恐惧充斥我的心房。我一动不动，好似趴在大门上的石像鬼。轻风变得冰冷刺骨。

有个东西爬上城垛。眼睛火红，四脚着地，暗如夜幕。是头黑豹。它行动起来如高山溪水般顺滑流畅，一步步走下楼梯进入庭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倘若将我的意识比作猴子，那么它正想赶紧爬上棵大树，嘶声尖叫，乱扔大便和烂果子。我逃向最近的房门，选了条有人把守的路线赶往团长的房间，没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我发现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后，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只有一点微弱烛光。“邪兽进了营堡。我看见它从墙头爬上来的。”我声音尖细，跟地精有一拼。

团长闷哼一声。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碎嘴。滚开，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长官。”原来如此。就是这件事在折磨他。我退向房门……惨叫声忽然暴起，又响又长，显得绝望无助，最终戛然而止。声音来自市政官的房间。我抽出佩剑，冲过房门，跟蜜糖撞了个满怀。蜜糖仰面摔倒。我站在他跟前，迷迷糊糊地寻思着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给我进来，碎嘴。”团长命令道，“想找死吗？”市政官的住所又传出几声尖叫。死神从不挑挑拣拣。

我揪着蜜糖跑回房间，立刻关门上闩，然后背靠房门，紧闭双眼，使劲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的确听见有什么东西咆哮着从门外走过。

“现在怎么办？”蜜糖问道。他面无血色，双手不住发抖。

团长草草写了封信，递给他说：“现在你再跑一趟。”

有人捶打房门。“谁？”团长喝道。

声音透过厚实木门显得很闷。我说：“是独眼。”

“打开。”

我把门打开。独眼、咚咚、地精、沉默，还有另外十几个人拥了进来，房间立刻变得闷热拥挤。咚咚说：“豹人在营堡里，团长。”他居然忘了敲鼓伴奏，那东西没精打采地垂在他屁股后面。

市政官的住所又传来一声惨叫。看来刚才是我的想象力在捣鬼。

“咱们现在怎么办？”独眼问道。这个满脸皱纹的黑鬼跟他弟弟一样瘦小枯干，总有种古灵精怪的幽默感。他比咚咚年长一岁，但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多大——如果编年史可信的话，至少超过一百岁了。独眼在担惊受怕。咚咚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地精和沉默也惴惴不安。“它会把咱们一个个干掉。”

“不能把它干掉吗？”

“它们几乎刀枪不入，团长。”

“不能把它们干掉吗？”团长的口气里多了几分冷峻严厉。他也被吓到了。

“能，”独眼似乎比咚咚稍显镇定，“没有完全刀枪不入的东西。就算黑船里那家伙也一样。但邪兽强壮敏捷，凶狠狡猾。刀剑派不上用场。魔法好些，但也不会有太大效果。”我还从没听他承认过自己也有办不成的事。

“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团长粗声大气地吼道，“现在开始行动。”我们的指挥官平素难以捉摸，但现在却能一眼看穿。绝境中产生的狂怒和沮丧都要冲邪兽发泄。

咚咚和独眼强烈反对。

“自打你们发现那东西跑了以后，不是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吗？”团长说道，“事到如今你们觉得该怎么办，就赶快去办。”

又是一声尖叫。“纸塔肯定成了屠宰场，”我嘟囔道，“那怪物会扑杀塔里所有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觉得沉默都会开口表示反对了。团长系好剑带，“火柴，集合人手。封闭通向纸塔的所有入口。老艾，挑些精干的戟兵和弩手。箭上蘸毒。”

二十分钟转眼即逝。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声惨叫，早把一切忘在脑后，只觉得身子抖得厉害，心里想着那几个问题——邪兽为什么会入侵营堡？它为什么不停杀人？这早已超过了满足饥渴的程度。

使节曾暗示说要利用它办点事。什么事？这件事？跟能控制邪兽的人合作，我们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四名法师联手在前方放出一道噼啪作响的法术。空气中闪动蓝色电光。戟兵跟了上去，弩手紧随其后。我们另外十几个人也跟着队伍走进市政官的住所。

令人失望。纸塔前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它在楼上。”独眼对众人说道。

团长转身面对我们背后的入口。“火柴，带上你的人进去。”他打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搜索，封闭所有出口，只留一条退路。独眼和咚咚不赞成这种做法。他们说那怪物如果被逼上绝路，会变得更加危险。充满恶意的寂静笼罩在我们周围。已经有好几分钟没动静了。

我们在进入塔楼正室的楼梯口发现了第一个受害者。“咱们的人。”我嘟囔了一句。市政官要求随时配属一个小队的佣兵保护自己。“楼上是卧室？”我还从没进过纸塔。

团长点点头，“一层厨房，一层储藏室，佣人的房间占两层，之后是家眷，然后是市政官本人。图书馆和办公室在顶楼。就是要让敌人难以接近他。”

我检查过尸体，“跟坟墓里那些不太一样。咚咚。它没有吸血，也没吃内脏。怎么回事？”

他答不出来。独眼也是。

团长眯起眼睛，凝视黑洞洞的楼上，“看来挺棘手。戟兵队，给我一点点往上走。枪尖压低。弩手跟上，留出四五步间隔。一有动静就放箭。所有人，拔剑。独眼，把你的魔法往前挪。”

噼啪。一步一步，悄无声息。恐惧的臭气。当！有个人无意间触发了弩箭。团长啐了口痰，像暴怒火山似地低吼两声。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佣人卧室。鲜血溅在墙上。尸体和肉屑到处都是，家具摆设也七零八碎。佣兵团里都是些硬汉，但心肠最硬的人也不免动容。就连我这在战场什么惨相都见识过的随军医师都不例外。

副团长说：“团长，我去召集余下的人手。不能让那怪物跑了。”他的口吻不容反驳。团长只是点点头。

这个修罗场起了作用。恐惧逐渐消退。我们大部分人都认定那东西必须被摧毁。

一声惨叫从楼上传来，仿佛扔向我们的讥笑嘲讽，挑逗我们继续前进。目光凛冽的伙计们往楼上走去。魔法在前头开路，空气噼啪作响。咚咚和独眼压制住心中恐惧。死亡狩猎火爆开场。

前些天一只秃鹫赶走了在纸塔顶上筑巢的老鹰，这绝对是个凶兆。我对佣兵团的雇主已经不抱希望。

我们爬上五层。事态明显得触目惊心，邪兽哪层都没放过。

咚咚猛扬起手，往前一指。邪兽就在附近。戟兵持枪单膝跪地。弩手瞄准前方黑幕。咚咚等了半分钟。他、独眼、沉默和地精似乎都屏气凝神，倾听着其他人只能想象的东西。“它在等待。小心点。别给它可乘之机。”

我问了个蠢问题，就算得到答案也无济于事，“咱们是不是应该用银武器？箭头和剑刃？”

咚咚一脸迷惑。

“在我老家，乡下人都说只有用银武器才能杀死狼人。”

“放屁。别的东西怎么杀，这玩意儿也怎么杀。只是你必须保证动作更快，下手更狠。因为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解释得越多，邪兽似乎就越不可怕。这跟狩猎食人狮差不多。原先干吗那么大惊小怪的？

我想起了佣人们的房间。

“所有人站住别动，”咚咚说，“也别作声。我们试试把它引出来。”他和法师小队又把脑袋凑在一起。片刻之后，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我们慢慢走上一处平台，队形凑得很紧，活像个钢针倒竖的刺猬。法师们催动魔力。一阵咆哮从前方阴影中乍起，爪子刮挠声随即出现。有什么东西在动。弩弦连连拨响。又是一声怒吼，几乎像在嘲笑。法师们再度碰头。副团长在楼下号令人马堵住邪兽逃跑的必经之路。

我们缓缓步入黑暗，神经高度紧张。尸体和鲜血让我们脚下直打滑。守在楼下的人匆匆关闭各处门窗。我们一步步走进办公套间。又有两次动静引发了弩箭连射。

邪兽忽然在不到二十尺外啸叫。咚咚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逮住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用魔法碰到了它。

二十尺外。近在眼前。但我什么都看不见……黑影一闪，箭矢飞掠。有人惨叫一声……“见鬼！”队长咒骂道，“这里还有活人。”

有个东西从枪林上空飞过，黑如夜色之粹，快似猝死之疾。我只来得及想到“好快！”，它已经落在人群中。士兵连声惊叫，四散奔逃，彼此碍手碍脚。怪物咆哮嘶吼，尖牙利爪快得肉眼难辨。我觉得好像砍中了黑影，随即被甩出去十几尺远。

我爬起身，背靠一根立柱；相信自己活不了多久，相信那东西会把我们都宰了。我们自以为能控制它，真是自负到家了。才过去几秒钟，就死了六七个人，伤者数目更多。我们甚至没能拖慢邪兽的速度，更遑论杀伤。无论魔法还是武器都制不住它。

我们的法师站成一个小圈，试图再次施展法术。团长聚拢第二撮人手。其余士兵则散乱各处。怪物四下飞蹿，把他们逐个除掉。

灰色火光在房间中炸开，将它整个照亮，把杀场烙印在我的眼球上。邪兽嘶叫一声，这次显然吃痛不轻。法师们得了一分。

它冲我狂奔而来，又飞掠而过。我在恐慌中砍出一剑，但没得手。它猛一转身，就势扑向四名法师。他们又放出一道耀眼魔法，迎上怪物。邪兽咆哮。有人惨叫。那畜生像条将死的大蛇，在地板上滑出老远。士兵们纷纷用长矛和利剑猛刺。它很快爬了起来，从我们为自己留下的出口逃离房间。“它过去了！”队长冲楼下的副手喝道。

我浑身瘫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松了口气。它逃了……还没等我的屁股落地，就被独眼揪了起来，“快来，碎嘴。它打伤了咚咚。快来帮忙。”

我磕磕绊绊跑了过去，忽然发觉腿上有道浅伤。“必须彻底清洁消毒，”我嘀咕道，“那些爪子肯定脏得要命。”

咚咚变成了一摊扭曲的人类残骸。他的喉咙被撕裂，肚子被剖开，双臂和胸口的伤势深可见骨。他居然还活着，但我实在束手无策。任何医师都无能为力。就连专于治疗术的大巫师，也没法拯救这小个子黑人。但独眼坚持要我试试，我试了，直到队长把我揪起来去照顾那些还没死透的人。我离开时，独眼还在冲他怒吼。

“给这边弄点亮！”我命令道。与此同时，队长开始把没受伤的人聚集到门口，告诉他们要守住那里。光线变亮，显出屋内一片惨烈景象。小队死伤无数。还有十几个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兄弟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们是当值的卫兵。更有不少市政官的秘书和顾问毙命于此。“有人看见市政官了吗？”团长问道，“他刚才肯定在这儿。”他、火柴和老艾开始搜索。我抽不出时间关心他们的行动，忙着像个疯子似地缝缝补补，尽我可能提供帮助。邪兽留下的深深爪伤，不仅需要娴熟的缝合技术，更要专心处理。

地精和沉默设法稳住独眼的情绪，让他能够帮上点忙。也许他俩在他身上做了点手脚。独眼干起活来迷迷糊糊，好像随时可能不省人事。我找到机会，抽空又去看了咚咚一眼。他还活着，双手紧紧攥住小鼓。该死！如此坚韧不拔应该得到奖励。但是如何犒赏？我的技术实在无济于事。

“嗨！”火柴喊道，“团长！”我扭头看去，他正用长剑敲打着一口箱子。

那是个石质保险箱，绿玉城豪富人家最钟爱的款式。我猜那东西足有五百磅重。外壁精雕细琢、构思奇巧，但这些花纹几乎全被毁坏。被爪子挠的？老艾敲掉锁头，打开盖子瞄了瞄。我瞥见一个人躺在满箱金银财宝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颤抖不已。老艾和团长阴沉沉地对视了一眼。

副团长正好走进来，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一直守在楼下，但始终没有动静。他觉得放心不下，这才跑了上来。邪兽没有往下跑。

“搜索塔楼，”团长对他说，“也许它上去了。”我们之上还有几层。

等我转回头去，那口箱子已经合上，看不见我们的雇主了。火柴正坐在箱子上，用匕首剔指甲。我看了团长和老艾一眼。他们举手投足之间有那么一点点古怪。

他们不会帮邪兽完成了它的使命吧？不可能。团长不可能如此背叛佣兵团的信条，对吗？

我没有多问。

我们在塔楼没发现任何东西，只有一道血迹直通塔顶。邪兽肯定是在那里积聚力量。它身负重伤，但还是从塔楼外立面爬了下去。

有人提议应该继续追踪。团长答说：“咱们马上离开绿玉城。雇佣关系已经解除。咱们必须赶在被人围攻之前离开。”他派火柴和老艾去盯着本地卫戍部队。剩下的人带上伤员撤离纸塔。

我在屋里独自待了几分钟，看着那口大石箱。好奇心油然而生，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不想知道。

等尘埃落定，蜜糖跑了回来。他跟我们说使节已经让部队登上码头。

伙计们正在打包装车，有些人低声谈论着纸塔惨案，其他人则因为要离开绿玉城发着牢骚。你停止漂泊，立刻扎根落户。你积累财物，又找了个女人。但该来的总要来，你早晚必须把一切抛开。离愁别绪在我们的兵营中弥漫。

北方人到来时，我正在营门附近，于是帮忙转动绞盘，升起闸门。我一点不觉得骄傲。没有我的默许，市政官也许永远不会遭到背叛。

使节接管了营堡。佣兵团开始撤离。此时大约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

我们往黎明门前进，行到三分之二处团长下令止步。几位队长把还有战斗力的人都集合起来，剩下的伙计守在车队周围。

团长带领我们沿古国大道北行。绿玉城历任君主喜欢在此纪念自己和他们的辉煌胜利，这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纪念碑，就连他们喜爱的马匹、角斗士和男女爱人都位列其间。

队伍还没走到垃圾门，我就有种不祥预感。等我们进入演武场，不安变成猜疑，进而化作严酷事实。垃圾门附近除了钢叉兵营，什么都没有。

团长并未下达明确指示，但我们进入钢叉兵营的营盘后，所有人都明白此行目的。

城邦卫戍部队纪律松懈如常。营盘大门敞开，唯一的哨兵正呼呼酣睡。我们大模大样地闯了进去。团长开始分派任务。

此处尚有五六千兵马。他们的军官多少整顿了纪律，并诱使士兵把武器放回了装备库。从古至今，绿玉城的将领只在战争前夜才会把武器发到士兵手中。

三个连队直接进入兵营，屠杀睡梦中的士卒。其余连队在营盘后门建起拦截阵地。

等到天光破晓，团长才决定收手。我们迅速撤退，追上行李车队。所有人都觉得心满意足。

用不着说，佣兵团没有受到追袭。同样无人围攻我们设在惨痛岬的营地。这正是此次行动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释放压抑数年的怒气。

老艾和我站在海岬尽头，看着远方海面上的午后艳阳在一团暴雨云周围玩耍。那朵云彩刚到这边转了一圈，用冰冷的大雨把营地浇个透心凉，然后重又跑回海面上去。天色很美，虽然算不上色彩缤纷。

老艾最近不爱吭声。“老艾，愁什么呢？”暴风雨钻到太阳前头，给海面笼上一层铅灰色。我想，不知凉风是否吹到了绿玉城。

“你八成能猜出来，碎嘴。”

“我八成能猜出来。”纸塔。钢叉兵营。我们对契约的无耻背叛。“你觉得那边该是个什么样子，大海北方？”

“你觉得黑巫师真会来接咱们？”

“他会来的，老艾。他只是正忙着让那些傀儡按自己的调子跳舞。”想要驯服一座疯狂的城邦，谁不得这么干？

“嗯，”然后是，“看那边。”

一群鲸鱼从海岬不远处的礁石群中游过。我试图装作不为所动，但没能成功。这些海兽在铁灰色水面翩然起舞，壮丽非凡。

我们背冲灯塔双双坐下，眼前仿佛铺展开一幅从未被人类玷污的图景。我有时觉得倘若没有人类，这个世界会更加完美。“那边有艘船。”老艾说道。

我起初看不真切，直到它的船帆被午后阳光涂上色彩，变成滚着金边的橙色三角，在海面上载沉载浮摇摇晃晃。“近海贸易船。大概二十吨级。”

“那么大？”

“对近海贸易船来说不小。远洋船有时能承载八十吨。”

时间大摇大摆地走过，像个寡情薄义的娘娘腔。我们注视着海船和鲸鱼。我又做起了那个做过上百次的白日梦，根据商人们道听途说来的二手故事，幻想着新大陆的模样。我们很可能要渡海前往猫眼石城。据说它就像绿玉城的孪生子，只不过更加年轻……

“那蠢货快撞上礁石了。”

我蓦然惊醒。近海贸易船距离老艾所说的危机只在毫厘之间。她略微转向，在一百码外避开一场灾难，继续着原先的航路。

“好歹算是给咱们的日子添了点刺激。”我评论道。

“等哪天你说话不夹枪带棒，我就蜷起来咽气算啦。”

“这样做能保证我精神正常，老朋友。”

“那可说不好，碎嘴。说不好。”

我继续凝视着明天的面容——总比沉溺旧事强——但明天不肯摘下它的面具。

“它往这边来了。”老艾说。

“什么？哦。”海船在波涛间颠簸而行，勉强朝我们营地下方的海岸开了过来。

“要跟团长说一声吗？”

“我估计他知道。灯塔上有岗哨。”

“哦。”

“留心提防着点，免得出什么意外。”

暴风雨正朝西方飘去，遮住了那段地平线，在海面上铺下一片阴影。冰冷晦暗的海洋。我突然开始担心这段旅程。

近海贸易船上是咚咚和独眼的走私犯朋友，他们带来了新闻。独眼情绪本已低落到极点，听罢口信，神色愈发阴沉。他甚至不再跟地精斗嘴了，那可是他的第二职业！咚咚的死对他打击至深，情绪始终没能释放出来。他不肯告诉我们那些人说了什么。

团长的情况稍好，但臭脾气让人头疼。我想他对新大陆既渴望又惧怕。契约意味着佣兵团可以东山再起，把孽债抛在身后，但他对我们将要接手的任务有所顾虑。团长怀疑市政官对北方王国的猜测是正确的。

走私犯到访后的第二天，清凉北风徐徐吹起。即将入夜时，浓雾覆盖了海岬周围。夜幕降临后不久，一艘小船从雾中出现，在海边靠岸。使节终于来了。

我们收拾好东西，跟从城里三三两两溜过来的随营人员告别。我们的牲畜和装备将是他们忠诚和友谊的报偿。我跟一个女人度过了温柔而忧伤的短暂时光，我没想到自己对她竟如此重要。我们没有落泪，也未对彼此许下谎言。我离开了她，只留下回忆和仅有的几个小钱；她离开了我，只留下哽咽欲泣的感觉和难以捉摸的失落。

“得了，碎嘴。”我爬下山往海边走去，嘴里嘟嘟囔囔，“你又不是没经历过。还没等你到猫眼石城，就已经把她忘了。”

来了六艘小船，坐满人后，桨手奋力划水，不出几秒小船便消失在浓雾之中。空船不断出现。一半运人，一半运输装备和物资。

一名会讲绿玉城话的海员跟我说，黑船上有足够的空房间。使节把他的部队留在了绿玉城，担任傀儡市政官的保镖。那家伙也是个红党，跟我们从前效力的那位主顾还沾点亲。

“希望他们不会跟我们似的，遇到那么多麻烦。”我说完这话便陷入沉思。

使节是在用手下人换取黑色佣兵团。我怀疑我们要被利用，没准会一头撞进某种难以想象的严峻形势。

等待登船的当口，我有几次隐隐听到远方传来咆哮。起初我还以为是风过洞窟的呼啸，但现在连一丝风都没有。等那声音再度响起时，所有疑虑转眼消失，我只觉得寒毛倒竖。

军需官、团长、副团长、沉默、地精、独眼和我准备上最后一条船。

“我不去。”水手长朝我们招手时，独眼忽然宣布。

“上船。”团长对他柔声说道。

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团长是最危险的。

“我要脱团，到南方去。消失了这么多年，估计他们早把我忘了。”

团长抬手指了指副团长、沉默、地精和我，又用拇指朝小船一比。独眼吼道：“我要把你们都变成鸵鸟……”沉默的手封住了他的嘴巴。我们抬着他往小船跑。法师使劲扭动，活像条下了油锅的蛇。

“你要跟自家人待在一起。”团长轻声细语地说。

“等我数到三。”地精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随即开始点数。小黑人飞向船舱，身子在空中直扭。他随即从船舷上冒出头来，不住嘶声咒骂，喷了我们一脸唾沫。看到他终于有了点精气神，所有人都开怀大笑。地精带头冲上去把他按在船舱坐板上。

海员们把船推进海浪。木桨拍打水面的那一瞬间，独眼突然不再吭气。只见他脸色铁青，好像准备上刑场似的。

大船隐隐出现，影影绰绰的形体不断变大，比周遭夜色略深几分。在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已经听到水手的沉闷话语透过迷雾传来，还有索具和木材吱嘎作响。我们的小船朝舷梯漂了过去。嚎叫声再度出现。

独眼想跳船。我们把他按住。团长一脚踩住他的屁股，“你原本有机会跟我们把话讲清。你不肯说，那就忍着吧。”

独眼跟在副团长后面爬上梯子，仿佛丧失了所有希望，整个人都垮了。他眼看着兄弟死于非命，如今又被迫接近杀害兄弟的凶手，却根本没有复仇的机会。

我们来到主甲板，看到兄弟们横七竖八地靠在一堆堆装备旁。几位队长穿过满地杂物，聚拢过来。

使节出现了。我盯着他看。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站起来。此人身材矮小。我甚至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男的，至少声音经常不是。

使节全神贯注地审视众人，似乎正在观察我们的灵魂。他的一名军官请团长尽可能让伙计们在拥挤的甲板上列队站好。船员们都站在中央平台，下方是一道天井，从船首直通船底，从主甲板直达下方桨手层。桨手们刚刚醒来，下面嘀嘀咕咕叮叮咣咣的一阵乱响。

使节审视着我们。他在每个士兵面前驻足片刻，将船帆徽记的复制品别在众人胸前。这活儿费了不少工夫。还没等他办妥，黑船已然起航。

使节走得越近，独眼就抖得越厉害。巫师给他别徽章时，小个子几乎昏了过去。我觉得事有蹊跷。他怎么怕成这副德行？

等他走到面前，我也有些紧张，但并不害怕。那几根戴着手套的纤细指头把徽章别在我上衣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银质骷髅和圆环镶在黑玉上，做工精致脱俗。虽说尺寸不大，但也是值钱的珠宝。若不是独眼抖似筛糠，我会认定他正在琢磨该如何拿这东西多换几个钱。

我觉得这徽章有点眼熟。跟船帆的图案无关，那玩意儿只是俗气的炫耀，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我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听说过或是读到过类似的印记？

使节忽然说道：“欢迎你加入夫人的队伍，医师。”他的声音永远出人意料，让人分神。这次是银铃般的少女娇音，再聪明的人听了也会昏头。

夫人？我在哪儿见过这个词被如此强调，就像一位女神的头衔？源自往昔的黑暗传说……

一声充满愤怒、痛苦和绝望的嚎叫在船上回荡。我受惊匪浅，旋即跑出队列来到天井边缘。

邪兽被关在桅杆底下的大铁笼里。它来回爬动，试着摇撼每根栏杆。在阴影中，它的体形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前一刻它好似三十岁上下的健美女性，但后一刻就又变作人立起来的黑豹样貌，抓挠着钢铁囚笼。我想起使节说过可能会把这怪物派上用场。

我转头望向那个使节，记忆涌上心头。恶魔的铁锤把根根冰锥砸进我灵魂深处。我终于明白独眼为何不想渡海。北方的古老邪魔……

“我还以为你们在三百年前就死绝了。”

使节朗声大笑，“看来你不太了解历史。我们从未被毁灭，只是被锁链加身，活活埋葬。”他的笑声近乎歇斯底里，“捆缚、埋葬，最终又被个名叫波曼兹的蠢蛋释放。”

我一屁股跌坐在独眼身边。小个子把脸埋在双手里，不敢抬头。

这位使节在古老传说中被唤作搜魂，就算百十头邪兽绑在一块也不如他穷凶极恶。使节狂笑不已。他的手下个个谄颜媚色。真是个大笑话，征召黑色佣兵团为邪恶势力效劳。夺取了一座大城邦，收买了一群小恶棍。真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团长走到我身边，“跟我说说，碎嘴。”

我跟团长讲了帝国、帝王和他夫人。他们统治下的邪恶王国，连地狱都望尘莫及。我跟他讲了十劫将（搜魂便是其中之一），那十名大巫师堪比半神，他们为帝王所征服，被迫替他效力。我跟团长讲了女将军白玫瑰，正是她击溃帝国，但力量不足以毁灭帝王、夫人和十劫将，只得将他们埋葬在大海北方某个由魔法封印的坟冢里。

“看来他们现在重返人世，”我说，“统治着北方王国。咚咚和独眼肯定早有怀疑……佣兵团是被征募去为他们效力。”

“是劫持，”团长低声说道，“跟邪兽的处境差不了多少。”

那怪物嘶吼一声，扑向铁笼栏杆。搜魂的笑声在雾蒙蒙的甲板上飘荡。“被劫将劫持，”我附和道，“这个类比真让人浑身不自在。”老故事逐渐在脑海中浮现，我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团长叹了口气，眼望雾气，目视新大陆的方向。

独眼咬牙切齿地盯着笼子里的东西。我试图把他拉走，但法师甩开了我的双手。“等会儿，碎嘴。我得把这事儿搞清楚。”

“什么事？”

“它不是杀咚咚的那头。它身上没有咱们留下的伤痕。”

我缓缓转过身，打量使节。他瞧着我们，再度哈哈大笑。

独眼到底没能搞清。我也始终没跟他讲明。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第二章　渡鸦

“这趟海路足以证明我的观点，”独眼捧着个白锡杯子唠唠叨叨，“黑色佣兵团不属于海洋。小妞！拿酒来！”他挥了挥啤酒杯，不然那女孩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独眼说什么也不肯学北方话。

“你喝醉了。”我告诫道。

“眼神够毒的。先生们可否做个记录？碎嘴，咱们可敬的医学和史学大师，明察秋毫地发现我喝醉了。”他这番话说得荒腔走板酒嗝不断，还一本正经地扫视众人，那副庄严肃穆的表情也只有酒鬼摆得出来。

女士拿来一杯啤酒，又递给沉默一瓶——他也打算多灌几口自己钟情的毒药。沉默喝的是一种绿玉城酸葡萄酒，很配他的性格。银钱转了手。

我们一共七个人，尽量保持低调。这地方全是水手，我们又都是外乡外路。要是酒馆里闹起点事儿来，挨揍的一准是我们。除了独眼以外，我们都乐意息事宁人，等有钱拿的时候再出手。

典当商把丑脸从临街的门洞探了进来。他那双小王八眼眯成一条缝，很快就瞅见了我们。

典当商得到这个诨名，是因为他在佣兵团里放高利贷。他不喜欢这个绰号，但也说过无论什么称呼都强过当农民的爹娘给他起的乳名——小甜菜。

“嗨！那不是小甜菜吗？”独眼吼道，“到这儿来，甜心。独眼大爷请客。他已经醉得屁都不懂了。”一点儿没错。清醒的时候，独眼抠得像只千锤百炼的铁公鸡。

典当商扮个苦相，偷偷摸摸朝周围看了两眼，他举手投足间总透着鬼祟，“团长要见你们。”

我们对视一眼。独眼也安静下来。我们最近很少见到团长。他总是跟帝国军的大爷们搅在一起。

老艾和副团长站起身。我也离开座椅，朝典当商走去。

酒馆老板忽然大喝一声。有个女侍冲到门口，挡住我们的去路。一个木愣愣的壮硕汉子从里屋跑了出来，两只斗大拳头各捏着一根疙疙瘩瘩的粗木棒。瞧他那神色，似乎还有点不明所以。

独眼怒骂一声。我们的同伴都站起身来，做好打架的准备。

水手们闻见出乱子的味儿，纷纷选择立场。当然，大部分要跟我们对着干。

“这是什么意思？”我高声叫道。

“拜托，先生，”堵住门口的女侍说，“你的朋友们还没付最后一轮酒钱。”她说着冲酒馆老板使了个用心不良的眼色。

“没付才怪。”这儿的规矩明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看着副团长，他点点头。我又瞟了老板一眼，感到贪欲扑面而来。这家伙准以为我们烂醉如泥，糊涂到肯付双份钱。

老艾说：“独眼，这贼窝是你挑的。你去跟他们讲道理。”

话音未落，只听独眼怪叫一声，活像头遇上屠夫的肥猪……

一个黑猩猩大小的丑怪东西，手舞足蹈地从我们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它冲向门口的女士，在她腿上留下齿痕，随即爬上那座抡棒子的肉山。大汉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上就多了十几处汩汩冒血的伤口。

房间中央一张桌上的果盘在黑雾里消失，转眼再度出现，无数毒蛇扭着身子直往外爬。

老板突然张大嘴巴，一团金龟子从里面喷涌而出。

我们趁乱离开了酒馆。这一路上，独眼又叫又笑，快活得不得了。

团长盯着众人。我们互相依靠着站在他桌前，独眼还不时爆出一阵傻笑。就连副团长都无法保持严肃。“他们喝醉了。”团长对他说。

“我们醉了，”独眼说，“我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醉了。”

副团长捅了捅他的腰眼。

“坐下，伙计们。既然到了这儿，都给我精神点。”

从社会地位角度来看，这座华贵入时的花园比我们刚才造访的小店高出不止十万八千里。就连这儿的妓女都有贵族头衔。树木和园林景观把花园巧妙地分隔成诸多半隐秘空间。这里有亭台小榭、石道池塘，空气中弥漫着扑鼻花香。

“对我们来说有点奢侈。”我评说道。

“什么情况？”副团长问道。其余人等晃晃悠悠地各自坐好。

团长挑了一张大石桌，周围足可以坐二十人，“咱们是客人，就应该有客人的样子。”他捏弄着胸前的徽章，这东西标志着他受到搜魂保护。我们每人都有一枚，但很少戴出来。团长这是在暗示我们改正这个毛病。

“咱们是劫将的客人？”我压抑着直往上泛的酒劲儿。这件事应该写进编年史。

“不。徽章是戴给别人看的。”他抬手往周围一比。这里所有人都戴着徽章，表明自己是某位劫将的盟友。我认出了几个：狼嚎、夜游神、风暴使、瘸子。

“招待咱们的主人想加入佣兵团。”

“他想加入黑色佣兵团？”独眼问道，“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吧？”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募到新血了。

团长笑着耸耸肩，“曾几何时，有位巫医就这么干了。”

独眼嘟嘟囔囔地说：“他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那他怎么还在这儿？”我问。

独眼没搭茬。从没有人离开佣兵团，除非是躺着出去。团队就是我们的家。

“这个人怎么样？”副团长问道。

团长闭上双眼，“不同寻常。是个可造之才，我喜欢。不过你们还是自己判断吧。他来了。”团长说着，指了指一个在花园中左顾右盼的人。

他身着破破烂烂的灰色衣裤，补丁摞着补丁；中等个儿，肤色黝黑，身材瘦削，隐隐透着俊秀。我猜他大概三十岁。他并不起眼……

这么说不准确。等你多看两眼就会发觉他有种很醒目的感觉。一股英气，面无表情的派头，还有举手投足的气度。富丽堂皇的花园没有把他震住。

周围的人纷纷抛来白眼，皱起鼻子。他们看不到人，只看到一身破衣烂衫。我能感到他们心生厌恶。让我们进来已经够糟，现在连捡垃圾的都来了。

一名衣着考究的侍者觉得他肯定是进错了门，想领他赶紧出去。

那人朝我们走来，同侍者擦身而过，完全当他不存在。他走起路来有点僵硬，并不顺畅，说明不久前受过伤，还没完全养好。

“团长？”

“下午好。请坐吧。”

一位胖大将军从一群高级军官和窈窕少女中抽身出来。他朝我们走了两步，又站住不动，显然是忍不住想要表明心中的鄙夷。

我认得这个人。贾雷纳大人。在军中爬得很高，地位仅次于十劫将。他脸涨得通红，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我不知道团长是否看在眼里，反正他没有表现出来。

“先生们，这位是……渡鸦。他想加入我们。渡鸦不是他的真名。这无所谓。你们谁不撒谎。自我介绍一下，有什么话就问吧。”

这位渡鸦颇有几分古怪。我们显然是他的宾客。看他的风度气质不像街上的乞丐，但那副鬼模样却跟叫花子相差仿佛。

贾雷纳大人呼哧带喘地走了过来。瞧他那猪头猪脑的样子，我真想把他们用在部队上的手段挑一半让他尝尝。

贾雷纳皱着眉头，冲团长怒目而视。“先生，”贾雷纳喘着气说，“凭你们的身份背景，我等不能把你们拒之门外，但是……花园仅供上流人士游赏。两百年来莫不如此。我们不欢迎……”

团长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柔声答道：“我只是客人，尊敬的将军。如果您不喜欢我，还是跟招待我的主人抱怨吧。”他说着指指渡鸦。

“先生……”贾雷纳半转过身刚要发话，忽然惊得目瞪口呆，“是你！”

渡鸦盯着贾雷纳，身上纹丝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胖子的红脸膛儿变得煞白，他几乎用哀求的目光瞥了同伴们一眼，旋即又看看渡鸦，看看团长；那张嘴巴始终没能吐出半个字眼。

团长把手伸向渡鸦。他接过搜魂的徽章，别在自己胸前。

贾雷纳脸色更白，一步步退了回去。

“似乎是你的熟人。”队长说道。

“他以为我死了。”

贾雷纳回到同伴身边，急匆匆地嘀咕两句，冲我们指指点点。脸色惨白的人们望向这边，彼此争论片刻，随即一同逃出花园。

渡鸦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说：“咱们可以谈正事儿了吗？”

“可否方便帮我开开窍，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团长换上了危险的柔声细语。

“不。”

“最好重新考虑一下。你可能危及整个团队。”

“不可能。只是件私事。我会把它留在身后。”

团长思忖片刻，他素来不喜欢无缘无故对别人的过去寻根问底，但这次并非无缘无故，“怎么把它留在身后？你显然跟贾雷纳有些瓜葛。”

“跟贾雷纳无关，是他的一些朋友。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会在加入你们之前把它解决掉。有五个人要死，然后这些旧账便一笔勾销。”

听来很有意思。啊，充满神秘和阴谋的气息、欺骗和复仇的味道。一段好故事的戏肉。“我叫碎嘴。你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肯跟大家分享这个故事吗？”

渡鸦转头看着我，显然正极力控制自己，“这是私事，是旧账，而且很不体面。我不想跟外人提起。”

独眼说：“这样的话，我不能投票收你入伙。”

两男一女沿石板路走了过去，在贾雷纳那伙人刚才所站的地方驻足片刻，环顾四周。迟到的？我眼见他们吃了一惊，开始小声商量。

老艾支持独眼，副团长也是。

“碎嘴？”团长问道。

我投了赞成票。我闻到谜团的味道，不想轻易把它放走。

团长对渡鸦说：“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支持独眼的决定。只是为佣兵团着想。我很想收你入团，但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把它摆平。”

迟到的三人冲我们走来，一个个摆出眼高于顶的派头，但还是决定问清楚同伴们跑到哪儿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上路？”渡鸦问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明天。日出时。”

“什么？”我问。

“等会儿，”独眼说，“这样就定下来了？”

就连从不废话的副团长也说：“咱们不是还有几周时间吗？”他刚刚找到一位女性朋友，自打我认识他以来，这可是头一遭。

团长耸耸肩，“他们需要咱们北上。瘸子在迪尔的要塞被一个叫耙子的叛军攻占了。”

那三个人走到我们跟前。其中一个男的问道：“刚才在山茶花室的那些人到哪儿去了？”话里透着烦躁，带有鼻音，散发出傲慢和轻蔑的臭气。我只觉火往上冒。自从加入黑色佣兵团，我从没听到过这种腔调。绿玉城的人从不会这么说话。

我心中暗道，猫眼石城不了解黑色佣兵团。还不了解，真的。

渡鸦听到这个声音，就好像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他浑身僵直，眼中寒光乍起。一丝笑容忽然出现在眼角。这可是我平生所见最恶毒的微笑了。

团长轻声说道：“我总算明白贾雷纳为什么突然闹胃病了。”

我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被那即将登场的惨剧震慑。渡鸦缓缓转过身去，站了起来。那些人看到了他的脸。

傲慢腔登时哑口无言。另一个男的开始发抖。而那女人张大嘴巴，却一点声音也没挤出来。

我不知道渡鸦的刀是从哪儿掏出来的。这一幕快得肉眼难辨。傲慢腔喉头鲜血直冒。他的朋友胸口多了把刀。渡鸦左手正捏着女人的脖子。

“不要。求你了，”她有气无力地低声哀求，但似乎不指望得到宽恕。

渡鸦手上加力，逼她跪在地上。女人面容发紫，脸庞肿胀，舌头都吐了出来。她抓住渡鸦的腕子，身子猛地一抖。渡鸦把她揪了起来，瞪着她的双眸，直到那两眼翻白。女人浑身一软，又打了个哆嗦，就此丧命。

渡鸦猛地抽回左臂，盯着僵直颤抖的手掌，脸色白得吓人，最终浑身颤抖起来。

“碎嘴！”队长喝道，“你不号称是医生吗？”

“对。”人们从震撼中苏醒。整座花园的人都看着我们。我检查了傲慢腔，死得透心凉。他的伙伴也没气了。我转去看那女人。

渡鸦跪下身，握住女人的左手。他眼中噙着泪花，摘下一枚金质婚戒，揣在兜里。虽说女人身上一派珠光宝气，但他只拿了那个戒指。

我隔着尸体跟他对视一眼。渡鸦眸子里又射出寒光，像是在看我敢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不想表现得歇斯底里，”独眼抱怨道，“但咱们干吗不赶快扯乎？”

“说得好。”老艾说着拔腿就走。

“快走！”团长冲我吼道。他抓住渡鸦的胳膊。我连忙跟上队伍。

渡鸦说：“我会在黎明前摆平自己的私事。”

团长扭头看了一眼，只说了句：“好。”

我觉得他能办到。

但我们离开猫眼石城时，渡鸦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团长接到几条夹枪带棒的口信。他对此只说了一句话：“看来那三个人肯定手眼通天。”

“他们戴着瘸子的徽章。”我说，“话说回来，渡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某个跟瘸子合不来的家伙，被人下了黑手，丢在外面等死。”

“他是不是没跟你说过那女人的事？”

团长耸耸肩。我将其视作肯定回答。

“我敢打赌，她准是渡鸦的妻子。也许她背叛了他。”这种事在猫眼石城司空见惯。阴谋、暗杀，再加上赤裸裸的争权夺势。各种堕落的乐趣应有尽有。夫人不会阻止任何事。也许那些游戏反倒令她开心。

我们向北进发，逐渐接近王国腹地。越往前走，当地乡民的情绪就愈发阴郁冷漠、死气沉沉。抛开天气不说，这里也不是能让人们安居乐业的土地。

终于有一天，我们来到帝国的核心地带，也就是夫人复活后修造在查姆的高塔。目光冷峻的骑兵一路监视我们。队伍没能进入高塔五里以内。即便如此，高塔的侧影也在地平线上隐隐出现。它是个黑色石料筑成的巨大方块，至少有五百尺高。

我一整天都在端详塔楼。我们的女主人该是什么样子？我有机会见到她吗？夫人勾起了我的兴趣。那天夜里，我信手写了篇文章，试图描画她的模样。那东西最终蜕变成了一段浪漫故事。

次日下午，我们遇到一个脸色惨白的骑手。他从北方飞驰而来，受命寻找我们佣兵团，身上的徽章说明他是瘸子的追随者。我们的游骑兵把他带到副团长面前。

“你们的人还真会享清福啊。你们必须马上赶赴福斯博格。别他妈磨蹭了。”

副团长平素从容淡定，由于阶级关系，早就习惯于受到众人尊敬。他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传令兵变得更加无礼。副团长这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官阶？”

“瘸子的下士传令兵。伙计，你们最好赶快上路。他可不听任何借口。”

副团长是佣兵团的军法官。这是他帮团长卸下的包袱之一。他是那种通情达理、公正严明的人。

“上士！”他冲老艾吼道，“到这儿来。”他生气了。通常只有团长才用官阶称呼老艾。

老艾当时正跟团长并肩而行。他打马跑到队列最前方。团长也跟了上来。“长官？”老艾问道。

副团长冲团长敬了个礼，“抽他一顿，让这乡巴佬懂点规矩。”

“是，长官。奥托，克里斯平，过来帮把手。”

“二十鞭应该够了。”

“就二十，长官。”

“你他妈知道自己在招惹谁吗？臭佣兵别想……”

团长说：“副团长，我觉得他是想多加十鞭。”

“是，长官。老艾？”

“三十鞭，长官。”他伸手一揪。传令兵从马鞍上跌落在地。奥托和克里斯平把他拉起来，揪到一排栅栏前，按在上面。克里斯平扯开他的衬衣后襟。

老艾用副团长的短马鞭开始抽打。他没有下死力。这里边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给那些以为黑色佣兵团是二流货色的人一个警告。

等老艾抽够数，我拿着医疗包来到那人身边。“放松点，伙计。我是医生。我会替你清洗后背，包扎伤口。”我拍拍他的脸，“在北佬中间，你还算条硬汉子。”

等我处理完毕，老艾给了他一件新衬衫。我主动提供了几条医嘱，又对他说：“去跟团长回话时，最好当这事没发生过。”我指了指团长，“明白吗？”

老朋友渡鸦来到我们跟前。他骑在一匹汗津津灰扑扑的大花马上往下看。

传令兵采纳了我的建议。团长说：“告诉瘸子，我会尽可能加快行军速度。但我不会玩命赶路，省得到了地方连打仗的力气都没有。”

“是，长官。我会告诉他的，长官。”传令兵小心翼翼地骑上马，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渡鸦道：“瘸子会为这事儿掏了你的心。”

“瘸子的不满与我无关。我还以为你会在队伍离开猫眼石城之前跟我们会合。”

“结账费了点时间。有个人根本不在城里。贾雷纳通知了另一个人。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他。”

“那个跑出城的呢？”

“我决定还是来入伙。”

这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答复，但团长没有追问，“如果你还有旧账没有了结，我不能让你加入佣兵团。”

“我决定放他一马。我已经讨还了最重要的债务。”他说的是那女人，我听得出来。

团长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好吧。编入老艾的连队。”

“谢谢您，长官。”这句话说得怪腔怪调。他显然并不习惯称呼别人长官。

我们继续一路北行，经过榆树城，进入突出部，经过玫瑰城继续向北，最终进入福斯博格。当年的王国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木桨城坐落在福斯博格最北端，大坟茔就在上方森林中，四百年前夫人和她的爱人帝王葬身此处。木桨城那些执迷不悟的法师，在进行召亡术研究时不慎将夫人和十劫将从永恒黯梦中唤醒。如今他们的后人被负罪感驱使，同夫人争战不休。

福斯博格南方仍保持着虚假的和平。农民们向我们问好时冷若冰霜，但都欣然接受了我们的钱财。

“那是因为看见夫人的军队付钱实在新鲜。”渡鸦道，“劫将从来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

团长闷哼一声。要不是得到了相反的指示，我们也会这么干。搜魂命令我们拿出点绅士风度。他给了团长一大笔军费。团长自然满口应允。没必要平白无故制造敌人。

我们已经走了足足两个月，上千里路程被抛在身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团长决定在战区边缘休整一番。也许他已经有点后悔替夫人效力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不打仗也能拿到同样的薪水，又何必自找麻烦。

团长带领我们进入一片森林，佣兵团安营扎寨。他跟渡鸦说了两句话，我都看在眼里。

诡异。他们之间似乎萌生了一条无形纽带。我对他们两人知之甚少，实在无法理解。渡鸦是个新谜题。团长，我始终没能摸透。

我认识团长这么多年，却几乎对他毫不了解。仅有些只鳞片爪的线索，其余的都是猜测臆想。

他出生在珍宝诸城的某座城邦，是个职业军人。有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也许是女人。团长放弃了官位和头衔，开始四海漂泊，最终跟我们这群精神上的流放者混在一起。

我们都有各自的历史。但我猜兄弟们之所以对此讳莫如深，不是因为想逃离过去，而是因为只要眼珠一转，随便抛出两句微妙暗示，提起一辈子都别想摸到的天仙美女，就能给自己凭空添点浪漫传奇。从我挖出的那些故事来看，兄弟们大部分是为了逃避法律惩戒，而非爱情悲剧。

但团长和渡鸦显然是同一类人，这两位真是情投意合。

营盘扎下。岗哨布好。我们开始休息。尽管这是个战火纷飞的地区，但交战双方都没有马上发现我们。

沉默用他的法力加强了岗哨警戒。他发现有几个探子潜伏在我们的外围侦察线内，便立即通知了独眼。独眼将此事上报团长。

团长把正在玩牌的我、独眼、地精和另外几个人赶散，将地图铺在充作牌桌的木桩上，“他们在哪儿？”

“这儿有两个，那边两个。这里还有一个。”

“找个人去通知哨兵撤岗。咱们悄悄离开，地精。地精在哪儿？告诉地精去弄幻象。”团长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我认为这是个值得称道的方案。

几分钟后，他又问：“渡鸦跑哪儿去了？”

我说：“估计他去解决那些探子了。”

“什么？他是白痴吗？”团长脸色阴沉，“地精，你他妈的又想干吗？”

地精说起话来活像只被踩扁的耗子。他状态最好时都显得尖声细气，面对团长震怒的声音更好似雏鸡，“您刚才叫我。”

团长转着圈踱步，眉头紧锁，连连低吼。若是有地精或者独眼的本事，他的耳朵眼里肯定要往外冒烟。

我冲地精挤挤眼，他咧嘴笑得好似大蛤蟆。这场晃晃悠悠的小小战舞，是在警告我们别招惹他。团长翻弄地图，目光阴沉，又转身走到我面前，“我讨厌这件事。是不是你怂恿他去的？”

“别逗了。”我从不创造军团的历史，只是把它们记录下来。

说话间渡鸦冒了出来。他把一个人扔在团长脚下，又递上一串恶心骇人的战利品。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拇指。这地方用它们统计战果。”

团长脸颊发绿，“这人又是干吗用的？”

“把他放在火边跟咱们一起烤烤火，然后扔在这里。那些人就不会再浪费时间琢磨咱们是如何发现了探子。”

独眼、地精和沉默给整个佣兵团施了个障眼法。我们悄无声息地撤出营地，滑得仿佛从蠢渔夫手里溜掉的鱼。一支敌军人马偷偷摸了上来，可连我们的屁都闻不见。黑色佣兵团继续北上。团长计划找到瘸子。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独眼突然哼起行军曲。地精扯开细嗓表示反对。独眼坏笑着提高了嗓门。

“他把词儿都改了！”地精叫道。

人们个个喜笑颜开，满怀期待。独眼和地精是多少年的冤家对头。先挑事儿的总是独眼。地精好似松脂，点火就着。看他们斗嘴是件乐事。

但这次地精没怎么搭理独眼。小个子黑人这下子伤了心，唱得声音更大了。我们指望看到大爆炸，得到的却只是沉闷无聊。独眼勾不出对方的火儿来，只好自己生闷气。

过不多时，地精忽然对我说：“把眼皮支起来，碎嘴。咱们这是在一片陌生国度，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言罢咯咯讪笑。

一只马蝇落在独眼坐骑的屁股上。那匹马嘶律律痛叫，人立起来。独眼往后一倒摔在地上。众人哄堂大笑。骨瘦如柴的小法师从尘灰中站起身，嘴里不住咒骂，用破破烂烂的旧帽子拍拍打打，又抡起左拳给了坐骑一下。但这拳打在马匹额头，独眼疼得吱哇乱叫，转着圈跳脚，猛向指关节吹气。

他得到一片嘘声。地精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过不多时，独眼又打起了瞌睡——只要你曾在马背上累到死去活来，就能学会这种在马背上睡觉的窍门。一只鸟落在他肩头。独眼打着呼噜，伸手去赶……小鸟留下一大摊泛着恶臭的紫色粪便。独眼怒吼一声，扔出几件东西，又脱下上衣想把秽物掸掉。

我们再次放声大笑。地精表现得像处女一般清白无辜。独眼皱着眉头，吼了两句，但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我们爬上一座山丘顶峰，独眼终于开了窍。只见一群猴子大小的矮人正猛亲一尊好似马屁股的雕像。每个矮人都是具体而微的小独眼。

法师扭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地精。地精摆出一副“别看我”的无辜表情。

“地精得分。”我做出裁判。

“你也给我当心点，碎嘴，”独眼吼道，“不然在这儿亲屁股的就要变成你。”

“等母猪会上树吧。”作为法师，独眼的本事比地精和沉默更大，但他说的话一多半都信不得。如果他能兑现一半的威胁，就连劫将也得小心提防。沉默持久力更强，而地精创造力丰富。

独眼估计要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苦思冥想在地精面前找回面子的方法。一对怪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没把对方宰了。

想找瘸子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循着他的踪迹进入一片森林，只发现被废弃的防御工事和一大堆叛军尸体。道路向下延伸进入一处峡谷，宽阔草场被叮咚溪流分成两半。

“活见鬼，”我问地精，“这是什么怪事？”草地间夹杂着许多宽大低矮的焦黑土丘。到处都是尸体。

“这是劫将被世人惧怕的原因之一。杀生咒。魔法的热力把地表吸了起来。”

我停下脚步，开始研究一处土丘。

黑土仿佛是用圆规量出来的，边缘像用笔画出来一样清晰。烧焦的骷髅横七竖八倒在土丘上。剑刃和矛头就像蜡做的仿制品，又在太阳底下放了太长时间。我发现独眼也在观察，“等你什么时候玩出这一手，就能把我吓住了。”

“要是玩出这一手，我能把自己也吓住。”

我检查了另一处土丘，跟头一个全无二致。

渡鸦催马上前，在我身边勒住缰绳，“瘸子干的，我以前见过。”

我嗅着空气中的煳味。也许他这会儿的情绪正好对路，有兴趣回答我的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理我。

渡鸦不肯钻出自己的盔甲。他平时连招呼都懒得打，更不曾讲起自己的身份背景。

他是个冷酷的家伙，眼见山谷中的恐怖场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瘸子吃了败仗，”团长做出判断，“队伍仓皇败走。”

“咱们还去找他吗？”副团长问道。

“咱们身在异乡异土，单独行动危险更大。”

我们抛下一片片荒芜原野，循着暴力的痕迹、毁灭的踪影往前走。村镇焚毁，生灵涂炭，就连井里都下了毒。瘸子所到之处，只留下死亡和废墟。

佣兵团接到的任务是帮忙控制福斯博格。跟瘸子会合并非强制性命令。我不想跟他打交道，甚至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省份。

毁灭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新鲜，渡鸦的情绪变化也越来越大：兴奋、沮丧、反思、决心，还有就是那种平素用来掩饰内心的自制力。

每当我思及同伴们的本性，总希望自己能拥有小小天赋，看透他们的内心世界，看透驱使他们行动的内心的种种光明或阴暗之处。但我会先朝自己的灵魂丛林瞟上一眼，然后感谢诸神没让我摊上这种本领。凡是勉强才跟自己达成和解、不再天人交战的人，都没资格刺探别人的灵魂。

我决定留心观察这位新入伙的兄弟。

不用草包肚从前头跑回来通报，我们也知道队伍就快到地方了。前方地平线上长出一株株高大歪斜的浓烟之树。福斯博格的这片疆域平坦开阔，绿意盎然，在青色天空映衬下，那些烟柱显得格外可憎。

四周平静无风。今天下午注定炎热灼人。

草包肚跑到副团长身边。正互相吹牛的老艾和我收起陈腐乏味的谎言，支棱起耳朵。草包肚指着一根烟柱说：“还有几个瘸子的人在那座镇上，长官。”

“跟他们谈过了？”

“没有，长官。大头觉得您不希望我们轻举妄动。他还在村外等着呢。”

“他们有多少人？”

“二十，二十五。恶狠狠，醉醺醺。当官的比当兵的更糟。”

副团长回头看了一眼，“哦，老艾，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带上十个人跟草包肚走。四周侦察一下。”

“妈的。”老艾嘟囔一句。他是个好兵，但闷热的春天让人懒得动弹。“好吧。奥托、沉默、挫子、小白、公羊、渡鸦……”

我轻咳一声。

“你脑残了，碎嘴。好吧。”他迅速屈指一算，又点出三个名字。我们在行军队列外面集合。老艾给我们大概讲了两句，确保所有人都带着脑袋，“走吧。”

我们快速前进。草包肚引着队伍进入一小片林地，可以由此俯瞰遭了殃的村庄。大头和另一个名叫俏皮的伙计正守在那里。老艾问：“有什么进展？”

俏皮是个说冷笑话的行家。他答道：“火势小了些。”

我们望向村庄，目之所及无不令我反胃。被杀的牲畜。被杀的猫狗。还有孩子们残缺不全的小小尸体。

“别又是孩子，”我下意识地说，“别又是婴儿。”

老艾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不是因为他对此无动于衷，而是因为我平常也不算同情心泛滥，见过的死人更是不计其数。我没跟他解释。对我来说，成人和孩子有本质区别。“老艾，我得进去看看。”

“别犯傻，碎嘴。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哪怕能救下一个孩子……”

渡鸦说：“我跟他一起去。”一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渡鸦这一招肯定是跟魔术师学的。每当紧张或是愤怒时，他就会玩这手。

“你觉得能唬住二十五个人？”

渡鸦耸耸肩，“碎嘴说得对，老艾。这件事不干不成。有些事是忍不下去的。”

老艾松了口，“咱们都去。但愿他们还没醉到分不清敌我的程度。”

渡鸦催马便走。

这个村子规模不小。在瘸子到来前，约莫能有两百户人家。如今半数房舍已经烧毁，或是正在燃烧。街巷间都是尸体，苍蝇群聚在他们无神的双眼周围。“没有一个青壮年。”我说。

我翻身下马，跪在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身边。他的颅骨破裂，但还有口气。渡鸦走到我身边。

“我无能为力。”

“你可以结束他的痛苦。”渡鸦眼里含着泪水，还有愤怒，“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他走向倒在阴影里的一具尸体。

那人可能有十七岁，身穿反叛军主力的军装上衣，显然是在战斗中死去的。渡鸦说：“他肯定是在休假。保护他们的只有这个孩子。”他从僵硬的手指中撬出一张弓，弯了弯，“好木头。有几千张这东西就能击败瘸子。”他说着把弓背在背后，又拿过男孩的箭矢。

我检查了另外两个孩子。他们都非药石能救。我在一个燃烧的窝棚里发现一位老祖母。她临死前还在保护怀里的婴儿。她没能如愿。

渡鸦难以掩饰心中的厌恶，“像瘸子这种畜生，每杀一个人就要制造两个敌人。”

我忽然听到一阵喑哑的哭泣，咒骂和笑声也从前方传来，“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窝棚旁边发现四具士兵尸体——那孩子留下了战果。“好箭法，”渡鸦说道，“可怜的白痴。”

“白痴？”

“他应该懂得何时逃跑。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轻松点。”渡鸦的认真态度吓了我一跳。他干吗在乎一个叛军男孩？“死英雄不会得到第二次机会。”

啊哈！他这是回想起了过去的某件往事。

咒骂和哭泣最终化作一幕惨剧，只要是稍有人性的家伙都会觉得反胃。

十几名士兵围成一圈，彼此讲着残忍的笑话，开心得不得了。我曾见过一只母狗被一群公狗围住，它们不是按照惯例相互撕咬争夺交配权，而是选择轮流上。若不是我把它们赶走，母狗可能活不下去。

渡鸦和我骑在马上，看得更加清楚。

受害人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满身都是伤口。她怕得要死，但没发出任何声音。片刻之后我才明白，她是个哑巴。

战争是由残忍男性经营的残忍生意。老天知道，黑色佣兵团不是美与善天使。但凡事总有限度。

他们强迫一位老人在旁边看着。他正是咒骂和哭泣的来源。

渡鸦一箭射中正要扑向女孩的士兵。

“见鬼！”老艾叫道，“渡鸦！……”

那些军人转身望向我们，纷纷抽出武器。渡鸦又是一箭，放倒了擒住老人的士兵。瘸子的人彻底失去了战斗欲望。老艾低声说道：“小白，去告诉老大，赶快滚到这儿来。”

一个瘸子的人似乎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他掉头就跑。渡鸦没有理会。

团长准得把他大卸八块装盘吃。

但渡鸦似乎满不在乎，“老大爷，这边来。带上那孩子，给她穿点衣服。”

我一方面忍不住想鼓掌喝彩，另一方面却不由得暗骂渡鸦真是白痴。

用不着老艾告诉我们要多加小心，所有人都痛苦地发觉我们有大麻烦了。快跑，我心想，小白，快点跑。

对方的信使抢先找到了指挥官。那人摇摇晃晃从街上走来。草包肚说得对，他比他的手下更糟。

老人和女孩揪住渡鸦的马镫。老头盯着我们的徽章，皱起了眉头。老艾催马上前，指了指渡鸦。我点点头。

醉醺醺的军官站在老艾跟前，用无神的双眼扫视我们。他似乎吃了一惊。艰苦的职业生涯把我们塑造成硬汉，同时赋予我们相称的外表。

“是你！”他突然尖声叫道，跟猫眼石城那个傲慢腔一模一样。他瞪着渡鸦，突然转身就跑。

渡鸦暴喝一声：“给我站住，雷恩！拿出点男人样儿，你这脓包！”他说着从箭斛中抽出一支箭。

老艾割断他的弓弦。

雷恩猛地站住。他毫无感恩之心，反倒高声喝骂，列举出我们若是落在他主子手里将受到的种种酷刑。

我看着渡鸦。

他瞪着老艾，目露寒光。但老艾不为所动。他也是条响当当的硬汉。

渡鸦又使出变刀的把戏。我用剑尖击中他的刀刃。他轻声咒骂，冲我们怒目而视，但随即冷静下来。老艾说：“你已经抛下了过去的生活，记得吗？”

渡鸦猛地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会这么难。”他的双肩慢慢松弛下来，“快滚吧，雷恩。你这小卒子，不值得我动手。”

一阵马蹄声在我们身后响起。团长终于赶到了。

瘸子的小跟班喘着粗气，身子扭来扭去，活像只准备扑击的野猫。老艾抬剑直指雷恩，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家伙看懂了这个暗示。

渡鸦低声说：“反正我早该明白，这小子不过是个跑腿的。”

我趁机提了个诱导型问题，结果只得到冷眼一瞥。

团长打马上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艾开始简要汇报。渡鸦打断他的话头，“那醉鬼是朱亚蒂的走狗。我想宰了他，老艾和碎嘴把我拦住了。”

朱亚蒂？我在哪儿听说过这名字？跟瘸子有关。朱亚蒂上校。瘸子的头号爪牙，委婉的说法是政治联盟。我曾听渡鸦和团长谈话时提到过几次这个名字。朱亚蒂是渡鸦的第五个目标？如此说来，渡鸦的不幸遭遇肯定是瘸子搞的鬼。

我越发好奇，也越发惊惧。瘸子可不是你应当招惹的主儿。

瘸子的人喊道：“我要求逮捕此人，”团长瞥了他一眼，“他杀了我两名手下。”

那些尸体显而易见。渡鸦一言不发。老艾主动出头辩解道：“他们在强暴那孩子，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安抚手段。”

团长盯着对方。那人脸涨得通红。只要无法为自己申辩，就连心肠最黑的恶棍也会感到羞耻。团长喝道：“碎嘴？”

“我们发现了一具叛军尸体，但那个人跟这件事无关。这些丑事早就开始了。”

团长问那醉鬼：“这些人是不是夫人的子民？是否在她的保护之下？”若是在别的法庭上，这个观点也许存疑，但此时此刻它起了作用。那人无力辩解，只得承认道德上的罪行。

“你真让我恶心。”团长祭出危险的温和语气，“赶快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要不然，我就让我这位朋友对付你。”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团长对渡鸦说：“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蠢蛋。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渡鸦疲怠地说：“可能比你还清楚，团长。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你还奇怪当初我们为什么不愿意让你入伙？”他换了个话题，“你准备拿这两个人怎么办，高贵的救世主？”

渡鸦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生命中的巨变，让他完完全全活在当下：既被过去摒弃，也忘记了未来。“看来他们是我的责任了，对吧？”

团长最终放弃了追上瘸子的念头。如今来看，独立行动还能少惹点麻烦。

余波在四天后出现。

我们刚刚打过第一场重要战役，击溃了兵力比我们多一倍的叛军。战况并不激烈。他们都是菜鸟，我们的法师也帮了大忙。对方几乎全军覆没。

胜利属于我们。大家开始搜刮死人。老艾、我、团长和另外几个人站在一旁，感到志得意满。独眼和地精用他们的独特方式庆祝胜利，通过死人的嘴互相嘲讽。

地精突然浑身僵直，双眼翻白，嘴里发出尖锐高亢的哀叫声，随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独眼抢在我前头来到地精身边，拍打着他的面颊，平素的敌意荡然无存。

“给我腾点地儿！”我吼道。

我刚检查完他的脉搏，地精就醒了过来。“搜魂，”他有气无力地说，“传来口信。”

此时此刻，我为自己不具备地精的天赋而倍感欣慰。被劫将钻进脑子，听起来比被人强暴还难受。“团长，”我叫道，“搜魂。”

我留在地精身边。团长跑了过来。他平时从来不跑，除非是在打仗。“怎么回事？”

地精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他走了。”法师满身是汗，头发都被浸湿，脸色异常苍白，身子开始颤抖。

“走了？”团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扶着地精坐好。“瘸子没有直接来找咱们，而是去向夫人抱怨。他和搜魂一直不对付，所以觉得咱们跑到这儿来是为了给他使绊子。瘸子想来个绝地反攻。但搜魂自打夺取绿玉城，就成了夫人面前的红人。而瘸子因为最近的一连串失败，难免有些失宠。夫人告诉他别来招惹咱们。搜魂没把瘸子彻底摆平，但他认为自己赢了这个回合。”

地精说到这里把嘴闭上。独眼递给他一大杯啤酒。法师仰脖灌了下去，“他还说暂时别跟瘸子作对。那家伙没准正在想办法让咱们吃瘪，甚至会故意把叛军引来。搜魂说咱们应该夺回迪尔的要塞。这样做可以同时打击叛军和瘸子。”

老艾嘟囔道：“要是他想要点带劲的猛料，为什么不让咱们去围捕十八盟会？”盟会是叛军最高指挥部，由十八位法师组成——他们觉得团结起来，就能拥有挑战夫人和十劫将的力量。瘸子在福斯博格的宿敌耙子就是盟会成员。

团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向渡鸦问道：“你觉得这里边牵扯政治？”

“佣兵团是搜魂的工具，这件事尽人皆知。问题在于，他想拿咱们怎么办。”

“我在猫眼石城就有这种感觉了。”

政治。夫人的帝国号称铁板一块。十劫将花了莫大力气保持四海安定，又花了更多精力相互争吵，活像一群抢夺玩具或是母亲宠爱的小奶娃。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会跟咱们保持联系。”

所以我们即刻进军，完成了这项任务。佣兵团趁着夜深人静，夺下了与木桨城相距不远的迪尔要塞。据说耙子和瘸子都气得发疯。我估计搜魂心情不错。

独眼把一张牌弹进弃牌堆，嘴里嘟囔道：“有人耍诈。”

地精抄起那张牌，亮出四张J，弃掉一张Q，露出一脸笑容。你该知道他下一轮肯定撂牌，手里那张绝对大不过2。独眼捶打桌面，咒骂连连。他自打坐下还没赢过一手。

“小点声，伙计们。”老艾警告说。他没有理会地精的弃牌，自己抓了一张，把手里的牌凑到眼前，然后亮出三张4，弃掉一张2。他敲了敲剩下那两张，冲地精微微一笑，开口说：“你最好有张A，小胖子。”

泡菜拿过老艾的2，又亮出另外三张，弃掉一张3。他用猫头鹰似的眼神骚扰地精，看他敢不敢撂牌。意思是说，就算有张A你也没戏。

我希望渡鸦在这儿，他能让独眼紧张到不敢作弊，但渡鸦在执行萝卜巡查——这是我们对每周去木桨城购买补给品这项例行公务的谑称。泡菜接替了他的位置。

泡菜是佣兵团军需官，通常负责萝卜巡查，但他这次告了个假，说是肠胃不适。

“看来所有人都在耍诈。”我说话间盯着手里的一副烂牌。一对7，一对8，跟一张8同花色的9，但没有顺子。我用得上的牌几乎都在弃牌堆里。我抽了一张。狗娘养的。又一张9，而且凑出了顺子。我把那三张亮出，扔掉没用的7，心中默默祈祷——我所能做的只剩祈祷了。

独眼不要我的7，自己抽了一张。“见鬼！”他把6扔到我的顺子后面，然后又弃掉一张6。“决胜负的时候到了，小肥猪，”他对地精说，“你要挑战泡菜吗？”讲到这里，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这些福斯博格人都疯了。我从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家伙。”

我们在要塞驻扎了一个月。它对佣兵团来说有点大，但我喜欢。“我想我能喜欢上他们，”我说，“只要他们能学会喜欢我。”我们已经打退了四次反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地精。你知道老艾和我就等你的牌。”

泡菜盯着地精，用拇指抠弄手里的牌角。他说：“他们有一整套叛军神话。预言、伪预言、预示梦、诸神启示。甚至还有个预言说，附近某个孩子是白玫瑰投胎转世。”

“如果那孩子已经登场，那咱们怎么没被他胖揍一顿？”老艾问道。

“他们还没找到那男孩。或是女孩。据说有一大群人在找。”

地精蔫了。他抽了张牌，嘀咕两声，弃掉一张K。老艾抓牌，也弃了张K。泡菜看着地精，嘴角微微一挑，拿起张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了张5到独眼加进的那张6后面，然后把抓到的牌弹进弃牌堆。

“一张5？”地精尖声叫道，“你拿着一张5？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拿了张5。”他说着把A拍在桌上，“他有张见鬼的5。”

“放松，放松，”老艾劝说道，“总跟独眼说要保持冷静的人可是你，记得吗？”

“他用张见鬼的5来唬我？”

泡菜脸上挂着浅浅笑容，收好自己的战利品。他这次唬得很绝，不免得意扬扬。换成我也会猜他拿了张A。

独眼把牌推给地精，“发牌。”

“哦，得了吧。他拿了张5，我还得发牌？”

“轮到你了。闭上嘴快洗牌。”

我问泡菜：“你是从哪儿听来那些投胎转世的鬼话？”

“弗力克。”弗力克是渡鸦救下的那位老人。泡菜突破了老头的心防，他们俩最近关系很近。

女孩则被唤作宝贝儿。她对渡鸦喜欢得不得了，成天黏着他到处跑，有时真让人发疯。幸好渡鸦到镇上去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不用老看见宝贝儿。

地精发牌。我看看自己的货色。这手牌烂到什么都凑不起来，简直快赶上老艾那传说中的杂色大顺，或是五张不靠。

地精看过自己的牌，眼睛瞪得老大。他把一手牌亮着往桌上一拍，“通吃！见鬼的通吃。五十！”他发给自己的五张全是带小人的，这种牌直接算赢，并且要赚双倍赌金。

“他也就给自己发牌的时候才能赢。”独眼抱怨道。

地精哈哈大笑，“你就算自己发牌也赢不了，软蛋。”

老艾开始洗牌。

下一手花了很长时间。泡菜用转世投胎的闲话帮我们打发无聊空闲。

宝贝儿溜达过来。那张长满雀斑的圆脸全无表情，眼神空洞黯淡。我试图把她想象成白玫瑰。一点儿戏都没有。她不合适。

泡菜发牌。老艾想靠十八点撂牌。独眼炸了他。法师抓完牌后手里有十七点。我把纸牌拢过来，开始洗。

“快点，碎嘴，”独眼嘲弄道，“别磨磨蹭蹭的。我手气正旺，准能连赢。把A和2发给我。”十五或十五以下直接算赢，四十九和五十也一样。

“哦，抱歉。我好像把叛军的迷信当真了。”

泡菜说道：“这是种说服力十足的胡扯，总跟虚无缥缈的美好希望纠缠不清。”我冲他皱起眉头，军需官的笑容几乎显得有点羞涩。“假如你知道天命在自己这边，就很难失败。叛军知道。反正渡鸦是这么说的。”我们这位高贵老者跟渡鸦走得很近。

“那咱们必须改变他们的想法。”

“没戏。抽了他们一百遍，他们还是要冲上来。而且就因为这样，他们还真能实现自己的预言。”

老艾闷哼一声，“那咱们必须多抽他们几次，必须让他们丢脸。”“咱们”指的是夫人这边的所有人。

我把一张8扔掉。数不清的弃牌堆简直成了我生命中的里程碑。“越来越没劲了。”我烦躁不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冲动，只想干点什么。什么都行。

老艾耸耸肩，“玩牌打发时间。”

“这就是生活，对吧，”地精说，“无所事事地等待。咱们这些年干过多少这种事了？”

“我没记，”我嘟囔道，“反正比旁的事儿都多。”

“你们听！”老艾说，“我好像听到点动静。它说我的羊羔们感到无聊了。泡菜，把箭靶准备好……”他的提议立刻被满屋子的呻吟掩盖。

高强度训练是老艾治疗倦怠症的灵丹妙药。只要在他的魔鬼障碍训练场里跑上一趟，你不是挂了，就是好了。

泡菜收起呻吟，换了种方式表示反对，“我待会儿还有车货要卸，老艾，那些伙计随时可能回来。你想让这帮小丑活动活动，那就把他们交给我。”

老艾和我对视一眼。地精和独眼也有所警觉。还没回来？他们在中午之前就该到了。我还以为他们正呼呼大睡呢。萝卜巡逻队回来后总是精疲力竭。

“我还以为他们回来了。”老艾说。

地精把一手牌扔进弃牌堆。他的牌跳起舞蹈，被魔法悬在空中。这小子是要让我们知道他这是网开一面。“我最好去调查一下。”

独眼的牌在桌上蠕动，一拱一拱像条毛虫，“我会去看一眼的，小胖子。”

“是我先说的，蛤蟆油。”

“我资格老。”

“你们俩一块去。”老艾又转头对我说，“我这就召集一支巡逻队。你去告诉副团长。”他把牌扔掉，迈步朝马厩走去，嘴里蹦出几个名字。

伴着持续不断的隆隆步点儿，马蹄敲打起道上尘土。我们行军速度很快，但非常小心。独眼时刻保持警惕。

在马背上施法相当困难，但他仍然及时发现了蛛丝马迹。老艾打出几个手势。我们兵分两路，摸进路旁的茂盛草丛。一名叛军冒出头来，发现已经被我们抵住咽喉。他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几分钟后便重新上路。

独眼对我说：“我希望叛军里没人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咱们总能知道他们的打算。”

“就让他们觉得间谍无所不在吧。”

“间谍怎么可能把消息这么快传到迪尔？咱们运气太好，难免让人起疑。团长应该趁咱们还有些价值，让搜魂把佣兵团撤出去。”

他说的有理。一旦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叛军就会用他们的法师抵消独眼等人的能力。到那时候，我们的运气就要栽进谷底了。

木桨城的城墙徐徐进入眼帘。我开始觉得惴惴不安，心里有点后悔。副团长并不完全赞同这次冒险行动。团长会亲自要我好看，他的咒骂足以把我下巴上的胡茬烧掉。等我老到没牙了，估计都摆脱不了各种禁令。路旁的圣女们，永别了！

我应该更懂道理才是。好歹我也算半个军官。

一辈子负责打扫马厩、理头修面的职业前景并没有吓住老艾和他的手下。前进！他们估计只有这个念头。冲啊，为了佣兵团的荣誉。妈的！

他们不蠢，只是甘愿付出抗命的代价。

我们进入木桨城时，白痴独眼居然还唱起歌来。曲子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荒腔走板，而且，他那副鬼嗓子绝对不适合演唱任何歌曲。

“闭嘴，独眼，”老艾吼道，“别惹人注意。”

他的命令毫无意义。我们的身份显而易见，恶劣脾气同样显而易见。这趟不是萝卜巡查，我们是来找麻烦的。

独眼以他特有的方式吵嚷起一首新歌。“别鬼叫了！”老艾厉声喝骂，“给我他妈的好好干活儿。”

我们拐了个弯，大家的马蹄下出现了一团黑雾，从中探出一个个湿漉漉的黑鼻子，嗅闻着夜晚的腐臭空气。它们皱了皱鼻子，或许是跟我一样习惯了乡下环境，受不了这里的气味。鼻子上面是一双双杏仁状的眼睛，如同一盏盏地狱明灯，放射出亮光。街道两侧的旁观者中响起一阵惊恐的低语。

它们窜了出来，十数条、数十条、上百条幻影，诞生于独眼称作脑海的蛇坑里。龇牙咧嘴、形似鼬鼠的小黑影们向前飞奔，冲向木桨城的人群，前面还有恐惧开路。没过几分钟，街上就只剩下我们和幢幢鬼影。

这是我头一次来木桨城。我前后左右一通打望，就像个坐着货车进城的乡下崽子。

我们转进萝卜巡查队通常投宿的那条街。“哦，往这儿瞧，”老艾说道，“这不是老科涅吗？”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不认识此人。在巡逻队平常住的地方，科涅负责打理马厩。

科涅老头从饮水槽旁的椅子上站起身，慌忙跑了过来。

“我听说你们来了，”他说，“能做的我都做了，老艾。但没法给他们找到医生。”

“我们带来了自己的医师。”科涅年纪不小，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但老艾没有放慢速度。

我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有股还没散去的烟味。

科涅头前带路，转过一处街角。鼬鼠似的东西在他脚下钻来钻去，好似浪花环绕海滩上的巨岩。我们跟着老人，发现了烟味的来源。

有人点着了科涅的马厩，等我们的人跑出来时突然袭击。混账东西。缕缕青烟还在往外冒。马厩前的街道上躺着不少伤员。伤势最轻的负责站岗，阻断行人车马。

指挥这支巡逻队的蜜糖一瘸一拐走了过来。“我该从谁开始？”我问。

他伸手一指，“那些是伤势最重的。最好从渡鸦开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的心怦怦直跳。渡鸦？他可是条刀枪不入的汉子。

独眼驱散了他的宠物，现在没有叛军会伏击我们。我跟着蜜糖来到渡鸦身边。他已经失去意识，面白如纸。“他伤势最重？”

“我觉得只有他可能撑不过去。”

“你干得不错。按我教你的法子做了止血带，对吗？”我看了蜜糖一眼，“你也应该躺下。”我转回头，渡鸦身上足有三十道伤口，有些很深。我开始穿针。

老艾在周围迅速扫视一遍，随即走了过来。“很糟？”他问。

“还不好说。他身上全是窟窿，大量失血。最好让独眼弄点他那种肉汤。”独眼会做一种草药鸡汤，能为死人带来新的希望。他也是我唯一的助手。

老艾问：“到底什么情况，蜜糖？”

“他们放火烧了马厩，等我们跑出来时突然袭击。”

“这我看得出来。”

科涅嘀咕道：“挨千刀的杀人犯。”但我能感觉出来，比起巡逻队，他更为自己的马厩伤心。

老艾扮了个苦相，像吃到一口青柿子，“没人死？渡鸦伤势最重？这可说不通啊。”

“死了一个，”蜜糖纠正道，“那老头。渡鸦的朋友。从小村来的那个。”

“弗力克。”老艾吼道。弗力克本该留在迪尔要塞，团长不信任他，但老艾才不管那套清规戒律呢。“咱们要让某些人后悔挑起这事儿。”他这话不带一点情绪，好像说的只是山药批发价。

不知道泡菜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何感想。他很喜欢弗力克。宝贝儿恐怕会垮了，弗力克是她祖父。

“他们是冲渡鸦来的，”科涅说，“所以他才会受这么多伤。”

蜜糖也说：“弗力克扑上来阻止他们。其他人受伤，是因为我们不肯袖手旁观。”

老艾问出了那个令我迷惑不解的问题：“叛军为什么对渡鸦不依不饶？”

草包肚正在附近打晃，等我帮他缝合左前臂的伤口。他说：“根本不是叛军，老艾。是咱们收留弗力克和宝贝儿时遇见的那个孬种。”

我不禁咒骂一声。

“专心干你的针线活，碎嘴。”老艾说，“你确定吗，草包肚？”

“当然确定。去问俏皮，他也看见那人了。剩下的只是些小流氓。我们一动手就把他们修理了。”他抬手一指。马厩没有烧着的半扇铺面旁边，六七具尸体像柴火棒似地堆在一起。我只认得弗力克。其余的身上都是破破烂烂的本地服装。

蜜糖说：“我也看见他了，老艾。而且他只是跑腿的，还有个家伙藏在黑影里。我们刚一控制局面，他就开溜了。”

科涅一直在附近转悠，警惕地观望四周，始终没有吭气。他忽然主动说：“我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布利科街那边的一个地方。”

我跟独眼对望一眼。他正从随身黑包里掏出各种材料，准备熬制独门鸡汤。“看来科涅还真了解咱们。”我说。

“太了解你们了，知道你们准不会放过干出这事儿的人。”

我看了老艾一眼。老艾盯着科涅。我们始终对他有所怀疑。科涅有点紧张。同所有经验丰富的队长一样，老艾具备恶狠狠的目光。“独眼，带他溜达溜达。听听他的故事。”

没过多大工夫，独眼便把科涅催眠了。他们俩在附近闲逛，像一对老伙计似地聊着天。

我扭回头问蜜糖：“那个藏在影子里的人，他瘸吗？”

“不是瘸子。身量太高。”

“即便如此，这次伏击多半也得到了那怪物的授意。对吧，老艾？”

老艾点点头，“等搜魂想明白了，肯定会火冒三丈。没有上面的许可，这帮人哪敢轻举妄动。”

渡鸦口中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我低头看去。他的双眼睁开一条小缝，又发出那种声音。我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朱亚蒂……”他嘀咕道。

朱亚蒂。臭名昭著的朱亚蒂上校。渡鸦宣布不再追究的敌人。瘸子的心腹。渡鸦的义举引发了恶毒的报复。

我把这话告诉老艾。他似乎毫不吃惊。也许团长已经把渡鸦的往事跟队长们讲过。

独眼走了回来。他说：“咱们的老朋友科涅是给对方干活儿的，叛军。”法师一脸坏笑，这表情他练了很久，旨在吓唬小孩和狗，“估摸着你可能想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老艾。”

“哦，没错。”老艾似乎来了精神。

我开始处理伤势仅次于渡鸦的伙计。又是不少针线活，也不知道缝合线够不够用。巡逻队的状况不容乐观。“还要等多久我们才能喝上那肉汤，独眼？”

“至少还差一只鸡。”

老艾没好气地说：“那就找人去偷一只。”

独眼说：“咱们要找的人都缩在布利科街小酒馆里。他们有些狠辣的朋友。”

“你打算怎么办，老艾？”我敢说他肯定早有打算。渡鸦说出了朱亚蒂的名字，我们便担起了一份责任。他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否则绝对不会报出仇人的姓名。我虽然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至少了解他这个人。

“咱们要为上校准备点惊喜。”

“你去找麻烦，麻烦就会找上你。别忘了他是谁的人。”

“让袭击佣兵团的人轻易逃脱，这可是蚀本买卖，碎嘴。哪怕对方是瘸子。”

“你这是把上层决策往自己身上揽啊。”但我其实并不反对。战场上的失败尚可接受，眼下却不一样。这是帝国政治。应该给他们一个警告，让所有人知道把黑色佣兵团牵扯进去没好果子吃。要给瘸子和搜魂一点颜色看看。我问老艾：“你打算怎么报答他们？”

“请他们尝尝哭爹喊娘屎尿横流的乐子。但我不觉得能起多大作用。见鬼，碎嘴，反正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要把伙计们修补好就行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科涅，“我觉得，目击者剩下得越少越好。瘸子如果无法证明，就不能叫唤。独眼，再去跟你的叛军宠物聊聊。有个龌龊的鬼主意正在我脑袋瓜里打转。也许他是关键。”

独眼把他的汤盛了出来。最早喝汤的那几个人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老艾放下削指甲的刀，凶巴巴地盯视马厩老板，“科涅，你听说过朱亚蒂上校吗？”

科涅身子一僵，明显迟疑片刻，“不算特别耳熟。”

“那可奇怪了。觉得你应当听过。都说他是瘸子的左右手。反正我估摸着，要是能把他捉住，盟会肯定愿意出大价钱。你觉得呢？”

“我一点都不了解盟会，老艾。”他把头扭开，直往天上瞅，“你是说躲在布利科街那小子就是这个朱亚蒂？”

老艾笑道：“我可没说过这话，科涅。碎嘴，我刚才说的话有这意思吗？”

“有才怪呢。朱亚蒂怎么可能跑到木桨城的下等妓院去？瘸子陷在东方战线拔不出腿。他需要所有的帮手。”

“听见了吧，科涅？不过你听着，也许我的确知道该去哪儿找上校。眼下这光景，他和黑色佣兵团算不上朋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跟盟会也不是哥们。但生意就是生意，谁都别往心里去。所以我在想，也许咱们可以互相帮衬帮衬。没准有哪个叛军大头目能顺路到布利科街去一趟，跟店主们聊聊，让他们多长个心眼，看看有没有那些人的踪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倘若事情发展顺利，朱亚蒂上校没准会一头撞进盟会怀里。”

科涅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上了套。

科涅只要不用替自己担心，就算得上个好间谍。他是老实巴交的科涅，友好的马厩老板。我们多给了他点小钱，没事聊两句，但也就是跟外人们说的闲话。他没有太大压力，也不用什么演技，只要当自己就行。

“你误会我了，老艾。说真的，我从不掺和政治。夫人还是白玫瑰，对我都是一个样。无论骑手是谁，马匹总要喂养打理。”

“估计你也不会管那种闲事，科涅。抱歉我对你起了点疑心。”老艾说着冲法师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如今都在阿马达酒馆，老艾。你最好抢先赶到那儿去，别等旁人通风报信。我吗，最好开始清理这鬼地方。”

“我们不着急，科涅。你去吧，把该办的事办了。”

科涅看着我们。他朝马厩废墟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艾面色和善。独眼抬起坐骑左前蹄，检查马掌。科涅钻进废墟。“独眼。”老艾说道。

“直接从后门出去了。撒丫子就跑。”

老艾面露微笑，“你盯着他。碎嘴，做记录。我要知道他给谁传话，那些人又去见了谁。咱们给他的这个消息，应当像花柳病似地迅速扩散开来。”

“自打渡鸦说出朱亚蒂的名字，那杂种就是个死人了。”我对独眼说，“也许从他当初做下那种事开始。”

独眼闷哼，弃牌。蜜糖拿过来，亮牌，然后骂道：“我没法跟这些人玩牌，碎嘴。他们手脚不干净。”

老艾从街上疾驰而来，翻身下马，“他们已经扑向那座妓院了。独眼，有什么好货给我吗？”

这份名单令人失望。我把它交给老艾。他骂了一句，啐口唾沫，又骂一句，抬脚踢翻我们用作牌桌的木板，“干活都他妈给我用点心。”

独眼压住脾气，“他们没有犯错，老艾。他们屁股擦得很干净。科涅已经跟咱们混了太长时间，没人信任他。”

老艾转着圈踱步，一脑门子火气，“好吧，回到第一套方案上来。咱们盯着朱亚蒂。看看那些人逮住他后，会把他抓到哪儿去。等那小子快咽气时，咱们将他救出来，把附近的叛军吃干抹净，再把他们花名册上的人都做掉。”

我说：“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干票大买卖？”

“一点没错。渡鸦怎么样？”

“看样子能熬过去。感染控制住了，独眼说他已经开始康复。”

“好。独眼，我要叛军的名字。无数名字。”

“是，长官，没问题，长官。”独眼夸张地敬了个礼。等老艾转过头去，军礼变成了下流手势。

“把那些木板凑起来，草包肚，”我提议道，“独眼，你发牌。”

他没有答话，没有唠唠叨叨发牢骚，或是威胁要把我变成一只蝾螈。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略微睁开条小缝，好像一具尸体。

“老艾！”

老艾跑了过来，凑到他面前仔细观瞧，又在独眼鼻子底下打了个响指。法师还是木然发愣。“你怎么看，碎嘴？”

“那座妓院出事儿了。”

独眼一连十分钟纹丝未动，接着他突然睁开无神的眼睛，浑身松弛下来，活像块湿抹布。老艾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让他歇口气，成不成？”我接过话头。

独眼终于打起精神，“叛军捉到了朱亚蒂，但还是让他联系上瘸子了。”

“啥？”

“那怪物正要来救他。”

老艾的脸色隐隐现出几分铁青，“来这儿？木桨城？”

“没错。”

“哦，浑蛋。”

没错。瘸子是劫将中最狠毒的角色。“赶快想，老艾。他会发现咱们动了手脚……科涅是指向咱们的线索。”

“独眼，你去把那老杂毛找来。小白、斯迪尔、波基，给你们找了个活儿。”他迅速分派任务。波基笑着抚摸自己的匕首。这帮嗜杀的混球。

我无法准确描写出独眼这条消息带来的紧张情绪。我们对瘸子的了解都来自乡野传奇，那些故事永远恐怖残忍。我们害怕。搜魂的庇佑也没法保护我们免受另一位劫将的伤害。

老艾捶了我一拳，“他又来了。”

一点没错。独眼身子僵直，但这次他不光站着发愣。法师跌倒在地，浑身抽搐，嘴角直冒白沫。

“按住他！”我命令道，“老艾，把你的短棒给我。”六七个人堆在独眼身上。他虽然身材矮小，却是好一阵翻腾。

“干吗用？”老艾问。

“我要把它塞进独眼嘴里，省得他咬掉自己的舌头。”独眼发出一阵怪叫。作为医师，我在战场上听过许多伤兵的惨叫，你做梦都想不到那些声音能从人类嘴里发出。但我这辈子还没遇见如此诡异的响动。

痉挛仅仅持续了几秒。最后一次猛烈抽搐过后，独眼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好了，碎嘴。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癫痫？”

“给独眼喝点他自己熬的汤，”有人提议，“准有用。”有人递上一个白锡杯子。我们把汤水强灌进他的喉咙。

法师猛地睁开眼睛，“你们想干吗？毒死我？呸！这是什么鬼东西？煮开的泔水？”

“你的汤。”我对他说。

老艾插话说：“什么情况？”

独眼啐口唾沫，从身旁抓过酒囊，吸了满满一口，漱了两下，又啐口唾沫，“搜魂的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啧啧！我现在真同情地精。”

我的心跳连错了好几拍，一窝黄蜂在肚子里乱撞。先是瘸子，又是搜魂。

“那怪人想干什么？”老艾问道。他也紧张了，这家伙平时没那么急躁。

“他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听说瘸子特别激动，就联系了地精。地精只知道咱们到木桨城来了。所以他爬进我的脑瓜。”

“没承想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现在你脑袋里那点货色，他全知道了，嗯？”

“对。”独眼显然相当不快。

老艾等了几秒钟，“然后？”

“然后什么？”独眼仰起酒囊，遮住一脸坏笑。

“见鬼，他说什么了？”

独眼咯咯笑道：“他赞成咱们的做法。但他觉得咱们那些精巧手段都太莽撞，像发情的公牛一样。所以，咱们要得到帮助了。”

“哪种帮助？”听这腔调，老艾显然知道局面失控，但还不清楚该往哪儿瞅。

“他派了个人来。”

老艾松了口气。我也是。只要那怪人自己躲远点就好。“什么时候？”我问道。

“也许比咱们料想得要快。”老艾嘟囔道，“把酒放下，独眼。你还得盯着朱亚蒂。”

独眼哼了一声，重又进入恍惚状态，也就是说他正在别处寻摸。这次花了很长时间。

“如何？”等独眼回过神来，老艾忙不迭地叫道。他不时左顾右盼，好似搜魂随时可能凭空出现。

“放轻松。叛军把他塞进了一个隐蔽的二层地下室。从这儿往南一里地。”

看老艾坐立不安的样子，活像个憋不住尿的小男孩。“你怎么回事？”我问。

“不好的预感。只是个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碎嘴。”他滴溜乱转的眼神终于安定下来，双目睁得老大，“我猜对了。哦，见鬼，我猜对了。”

它足有一栋房高，半栋房宽；身穿红色衣袍，但年深日久早已发白，又遭虫吃鼠咬，显得破破烂烂。它摇摇晃晃从街上走来，步伐时快时慢。杂乱发黏的灰色毛发纠缠在脑袋周围。一把毛毛扎扎的胡须又厚又密，还沾了许多秽物，整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布满褐色斑点的苍白大手中，捏着一根棒子。那物什形似被拉长的女性胴体，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可惜诱人美感全被脏手玷污了。

有人低声言道：“据说在帝国时代，那东西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据说她背叛了化身。”

只要你仔细看化身一眼，就不会责怪那女人。

化身是搜魂在十劫将中的可靠盟友。他对瘸子的恨意比我们老板还要强烈。在化身那根棒子惹出的三角关系里，第三个顶点就是瘸子。

劫将在几尺外停下脚步，双眸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让人难以正视。我不记得它们是什么颜色。按照年代顺序排列，他是头一位被帝王和夫人引诱、征服乃至奴役的大巫师。

独眼哆哆嗦嗦上前两步，“我就是那个法师。”

“搜魂跟我说过。”化身的声音洪亮低沉，配得上他的硕大体型，“有什么进展？”

“我查到了朱亚蒂的踪迹。没别的。”

化身又扫了我们一眼。有几个伙计直往后蹭。他透过满脸胡须，咧嘴微微一笑。

老百姓聚在长街拐角，目瞪口呆地朝这边瞧。木桨城还没见识过夫人的麾下大将。今天是这座小城的幸运日，两位最疯狂的劫将大驾光临。

化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在那一瞬间，我能感到他的冰冷蔑视。我连他鼻孔里的一股酸味还不如。

他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渡鸦。化身走上前去。我们闪到两旁，好似动物园里的公狒狒给首领让道。他盯着渡鸦看了足有好几分钟，巨大的肩膀耸了两下，又把人棍的脚趾放在渡鸦胸前。

我倒吸一口冷气。渡鸦的脸色明显好转，他不再冒虚汗，由于疼痛消失连表情也松弛下来。伤口形成鲜红疤痕，又在几分钟内蜕变成白色旧伤。我们聚在周围，挤得越来越紧，打心眼里佩服。

波基从街上一路小跑过来，“嗨，老艾，我们办成了。怎么回事？”他转眼看见化身，像只掉进夹子的老鼠似地尖叫一声。

老艾重又打起精神，“小白和斯迪尔呢？”

“还在处理尸体。”

“尸体？”化身问道。老艾做了解释。劫将闷哼一声，“这个科涅会成为咱们计划的奠基石。你，”他用香肠粗细的指头对准独眼，“那些人在哪儿？”

不出所料，独眼在一家酒馆找到了他们。“你，”化身指指波基，“告诉他们把尸体弄回来。”

波基脸色发白。你都能看出抗辩之词正在他体内堆积，但波基点点头，深吸两口气，转身跑走——谁也没法跟劫将争辩。

我检查过渡鸦的脉搏，强劲有力。他看起来非常健康。我迟疑半晌，终于说：“您能替其他人弄一下吗？趁咱们等人的工夫？”

他瞥了我一眼。我只觉血液为之凝固。但他还是干了。

“怎么回事？你们在这儿干吗？”渡鸦冲我皱起眉头，随即幡然醒悟。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朱亚蒂……”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他们像对付肥鹅似地把你开肠破肚。我们还以为你醒不过来呢。”

他摸摸自己的伤口，“出什么事了，碎嘴？我应该已经死了。”

“搜魂派了个朋友过来，化身。他把你修理好了。”他把所有人都治好了。面对救活了那么多兄弟的家伙，你很难再觉得他恐怖骇人。

渡鸦站起身来，有点头重脚轻地晃了两下，“该死的科涅，他给我们下了套。”一柄刀出现在他手中，“见鬼，我虚得像只小奶猫。”

我早就觉得奇怪，科涅怎么会如此了解那些袭击者。“那边的人不是科涅，渡鸦。科涅已经死了。那是化身在练习变成科涅。”其实他不需要练习，这副样子足以蒙过科涅的老娘。

渡鸦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现在什么情况？”

我给他讲了最近的局势，“化身想利用科涅的身份混进去。他们现在也许信任他了。”

“那我要跟他一块去。”

“他也许不喜欢这点子。”

“我才不管他喜不喜欢。朱亚蒂这次别想逃了。这可是血海深仇。”他脸色忽然变得柔和忧伤，“宝贝儿怎么样？她听说弗力克的事了吗？”

“我想还没有吧。还没人回迪尔报信。老艾觉得，只要在此事结束之前不用被迫回去面对团长，他在这儿就能为所欲为。”

“很好。在这个问题上，我赞成他的观点。”

“城里的劫将不光是化身。”我提醒他说。化身说过他感应到了瘸子。渡鸦耸耸肩。瘸子对他毫无意义。

科涅的幻影朝这边走来。我俩站起身。我直打哆嗦，同时发现渡鸦脸色略微发白。很好。他也并非永远坚如磐石。

“你跟我一块去，”他对渡鸦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还有你和那队长。”

“他们认识老艾。”我提出异议。但怪人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装成叛军的样子。只有盟会里的法师能识破伪装，但他们都不在木桨城。这里的叛军喜欢单打独斗。我们就要占他们无法召唤支援的便宜。”叛军跟我们一样饱受政治纷争的困扰。

化身唤来独眼，“朱亚蒂上校的情况如何？”

“他还在硬撑着，没垮掉。”

“是个狠角色。”渡鸦不得不承认。

“你记下什么名字了吗？”老艾问我。

我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漂亮的名单。老艾心满意足。

“咱们最好上路，”化身说，“要赶在瘸子动手之前。”

独眼把口令告诉我们。我心头惴惴，相信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但更相信自己不敢反对化身的决定，只得步伐沉重地跟在劫将身后。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只是扭头一看，发现身边都是陌生人，忍不住冲走在前面的化身叫了两声。

渡鸦哈哈大笑。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化身把他的魔力施加在了我们身上。我们现在是叛军将领。“我们是谁？”

化身指指渡鸦，“铁汉，盟会成员之一，耙子的妹夫。他们彼此恨之入骨，就跟搜魂和瘸子一样。”他又指着老艾说，“瑞夫少校，铁汉的参谋长。你，铁汉的侄子，莫崔·哈宁，有史以来最狠毒的刺客。”

这些人我们都没听说过，但化身保证，他们的出现不会引起猜疑。铁汉经常到福斯博格来，给耙子找点麻烦，添些堵。

好吧，我想。上等计划。但是瘸子呢？如果他出现，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很快到达关押朱亚蒂的酒馆。当科涅宣布铁汉驾临时，那些人不光感到好奇，更是局促不安。他们并未接受盟会领导，但也没有问东问西。真正的铁汉肯定脾气暴躁，点火就着。

“把犯人给他们看看。”化身说。

一名叛军瞅了化身一眼，然后说：“你等会儿，科涅。”

这里被叛军塞得满满当当，我几乎能听见老艾在思考进攻计划。

他们把我们带进地下室，经过一扇巧妙掩饰的房门，又往下走了一层，进入第二层密室。四壁都是土墙，天花板由梁柱和木料支撑。室内装潢就像按照恶魔的幻想打造的。

行刑室当然存在，只是大部分人无福得见，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完全相信。我以前也没见过。

我扫视那些器具，又看了一眼被捆在古怪大座椅上的朱亚蒂。那些叛军自称是好人，为自由、民权和人类灵魂的尊严而战，但他们的手段跟瘸子一样恶毒。

化身冲渡鸦低语两句。渡鸦点点头。我琢磨着我们如何能够知道动手的暗号，化身没给彩排过。我们必须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铁汉及其爪牙的派头。

我们依次落座，观看审讯过程。当着大人物的面，行刑人审得更加带劲。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渡鸦和老艾还比较平静。

几分钟后，“铁汉”命令“瑞夫少校”去处理几件公务。我心头烦乱，也不记得他用的什么借口。总之是要把老艾派回街上，准备展开围捕。

化身在即兴表演。我们的任务是老老实实坐好，直到他给我们暗号。根据我的理解，等老艾领人把这儿围住，恐慌开始从楼上渗透，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在此期间，我们只要观赏朱亚蒂上校的覆灭就好。

上校本来还算看得过去，但行刑人已经玩了好长时间。我估计任谁经过这番款待，都会变得失魂落魄畏畏缩缩。

我们坐在那儿，活像三尊神像。我心里催促老艾快跑。我是名医师，惯于从治疗肉体中获得乐趣，而不是毁坏。

就连渡鸦都不太开心。他肯定幻想过对朱亚蒂施以酷刑，但真到了这时候，他的正派本能又占了上风。渡鸦的风格是一刀捅进敌人胸膛，新仇旧账一笔勾销。

大地突然震动，好似一只巨足猛然踩下。泥土从四壁和头顶掉落。空中尘土飞扬。“地震！”有人叫嚷起来，叛军都手忙脚乱地冲向楼梯。化身稳坐不动，露出微笑。

大地再次震动。我抑制住从众心理，坐在椅子上没动。化身都不在乎，我操什么心？

他指了指朱亚蒂。渡鸦点点头，站起身走了过去。上校神志清醒，被震动吓得够呛。渡鸦替他松绑时，朱亚蒂显得感激不尽。

巨足再度踩下。泥土崩落。墙角一根承重柱应声倒塌。一股土灌进地下室。其他几根柱子也吱嘎作响，摇摇欲坠。我勉强控制住自己。

在震动过程中，渡鸦不再是铁汉，化身不再是科涅。朱亚蒂看到他们，立时醒悟过来。他面色一凛，进而变得煞白；似乎相比叛军，他更害怕渡鸦和化身。

“没错，”渡鸦说，“报应来了。”

地面猛震。头顶传来一阵砖石掉落的隆隆声响。灯盏歪倒熄灭。空中尘灰弥漫，几乎无法呼吸。叛军们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了下来，还不时回头张望。

“瘸子来了。”化身说道。他站起身面对楼梯，似乎并不着急。劫将又变回科涅的模样，渡鸦也换上了铁汉的皮囊。

叛军们推推搡搡挤进地下室。由于人潮汹涌灯光昏暗，我看不到渡鸦的踪影。有人封死了通往楼上的暗门。叛军们安静得像一群老鼠。他们盯着楼梯，忐忑不安地揣测秘密通道是否足够隐蔽；你几乎可以听到这些人的心怦怦乱跳。

尽管有几码厚的泥土阻隔，我还是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地窖上面移动。一拖，一跺。一拖，一跺。正是跛脚之人走路的节奏。我也死死盯住密门。

大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震动。密门向内爆开。后半截地下室陡然坍陷。人们刚刚惊叫出声，就被泥土吞没。人潮四下奔涌，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口。只有化身和我不为所动，站在平静的孤岛上扫视四周。

所有油灯都灭了。唯一的光亮来自楼梯顶端的孔洞。一条人影绕到门口，光看那站姿就让人觉得狠辣恶毒。我直冒冷汗，身上又黏又湿，抖得厉害。这不光是因为我听说过很多有关瘸子的故事，也是因为他散发出的某种气氛，让我觉得就像个被关进壁橱的幽闭恐惧症患者。

我瞥了化身一眼。他是科涅，普普通通的叛军成员。他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想被瘸子认出来吗？

化身比画了几个手势。

一道夺目光芒在地窖里爆开。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梁柱吱嘎作响，纷纷垮掉。这次我没再迟疑，纵身挤进冲向楼梯的人流。

我估计地窖里最惊讶的人还要数瘸子。他没承想会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化身的小花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劫将还没来得及保护自己，就被人潮淹没。

化身和我是最后上楼的人。我从瘸子身上跳了过去。那棕衣棕裤的瘦小男人蜷缩在地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吓人。我寻找着通向地面的楼梯。化身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将我牢牢扯住，“帮我一把。”他说着抬脚踩住瘸子的肋腹，把他往第二层密室的入口滚去。

地窖里哭爹喊娘，惨叫连连。我们这层的地板正在崩塌下陷。我现在倒不在乎是否能给瘸子找点麻烦，更主要是害怕如果拖拖拉拉会被困在里面，所以忙不迭帮化身把那劫将推进下层地窖。

化身露齿一笑，冲我竖起拇指。他又打了几个手势，崩塌速度加快。劫将拉住我的胳膊，直奔楼梯口跑去。我们拥到街上，正好赶上木桨城这几年来最盛大的骚乱。

狐狸进了鸡窝。人们四散奔逃，语无伦次地叫嚷。老艾带领人马把他们团团围住，往中间驱赶，砍瓜切菜般大肆屠杀。叛军都晕头转向，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我估计要不是跟在化身旁边，我肯定难逃此劫。他使了些手段，把刀锋箭镞拨转方向。狡猾如我者，当然知道紧跟在他身后，直到安全抵达佣兵团阵线后方。

对夫人来说，这是一场辉煌胜利，远远超出老艾最贪婪的希望。在尘埃落定之前，肃清行动有效清除了木桨城所有立场坚定的叛军。战斗正酣时，化身留了下来。他给予我们莫大帮助，也兴高采烈地砸烂了不少东西，就像个玩火的小娃娃。

战斗结束后，劫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至于我们，则像一条条懒惰的蜥蜴，拖着疲惫身躯蹭到科涅的马厩门前。老艾点了名。

所有人都在，只缺一个。“渡鸦在哪儿？”老艾问道。

我对他说：“我想酒馆倒塌时，他被埋在里面了。他和朱亚蒂都是。”

独眼评说道：“也算合适。虽说有点讽刺，但也算合适。真不想看他归西。他是把玩通吃的好手。”

“瘸子也被埋在底下了？”老艾问。

我坏笑着说：“是我帮着埋的。”

“化身也走了。”

我脑袋里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猜测。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便趁着大家准备返回迪尔要塞时，提出了这个问题：“你们看，只有咱们的人看到过化身。叛军和瘸子只看见了咱们。特别是你。还有我和渡鸦。他们早晚会发现科涅死了。我有种感觉，化身的奇谋妙计并不是为了得到朱亚蒂，或是扫清当地叛军领导层。我想咱们是被人利用来解决有关瘸子的问题了。狡猾。”

老艾很容易被人看作当了士兵的乡下孩子，块头不小，头脑不灵，其实他鬼得要命。老艾不仅理解了我的意思，还马上把它和劫将间的争权夺利联系起来，“咱们必须在瘸子打洞钻出来之前，赶快离开这鬼地方。我说的不光是离开木桨城。我是指福斯博格。搜魂把咱们放在棋盘上，当作他的马前卒。咱们很可能会被两块大石夹在中间。”他咬着下唇愣了几秒，随即拿出队长的派头，冲他觉得行动稍显拖拉的人大吼大叫。

老艾几乎有点恐慌，但还是条硬如精钢的汉子。我们撤退得井井有条，护卫着巡逻队到这儿来采办的物资离开城市。老艾对我说：“等咱们回到要塞，我准得发一通疯，跑出去啃倒棵大树什么的。”他若有所思地走了几里地后，又开口说：“我一直在琢磨该由谁把消息告诉宝贝儿。碎嘴，你自告奋勇了。这种事儿，就你有办法。”

所以我这一路都心事重重。去死吧，老艾！

木桨城的大暴乱并非故事结尾。余波扩散开去。连锁反应逐渐形成。命运又在世间作乱。

瘸子正在瓦砾堆里刨挖出路时，耙子发动了一次大攻势。叛军大将并不知道老对手不在阵地，但效果是一样的。瘸子的军队土崩瓦解。我们的胜利化作乌有。叛军在木桨城中呼啸而过，搜捕着夫人的间谍。

多亏搜魂的先见之明，前线溃败时，我们正向南方撤退，因此没被牵扯进去。我们进驻榆树城的兵营时，名下已然记上几次重大胜利。瘸子带着残兵败将逃回突出部，被打上无能的标签。他知道是谁给自己下的套，但对此无能为力。他跟夫人的关系岌岌可危，除了做她的忠犬以外，不敢轻举妄动。瘸子必须先打几场漂亮仗，才能考虑跟我们或者搜魂算账。

但我并不觉得安心。只要有足够时间，咸鱼也能翻身。

胜利让耙子热血沸腾，他征服福斯博格后并没有放慢脚步，直接南侵。佣兵团刚刚进驻榆树城一个星期，搜魂便命令我们出击迎敌。

此前的事端是否令团长心烦意乱？手下人僭越或曲解他的指示，不听号令便展开行动，这是否会让他不快？反正我们接到的额外任务多到足以压断公牛的脊梁，街边贵妇们在黑色佣兵团里揽不到生意。我不愿多想。团长是个魔鬼天才。

各连列队完毕。大车装好行李物资，准备开拔。团长和副团长正跟队长们开会。独眼和地精玩着自己的游戏，在营盘犄角旮旯用小小的暗影生物打仗。很多人都在观战，依照局面变化打赌。门卫忽然喊道：“有骑手靠近。”

谁也没留心。每天都有不少信使来来去去。

大门豁然敞开。宝贝儿突然拍起手来，朝门口跑去。

渡鸦催马穿过大门，看上去跟我们刚遇到他时一样破落憔悴。他拉起宝贝儿，一把揽在怀里，然后又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渡鸦向团长汇报了情况。我听他说所有债务都已讨还，如今跟佣兵团以外的人再无任何利害关联。

团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让他回到自己的连队。

渡鸦利用了我们，与此同时也给自己找到一个新家。这个家庭欢迎他的到来。

队伍起程，奔向突出部的新驻地。

第三章　耙子

狂风绕着美斯崔克翻卷呼号。冰霜精灵咯咯怪笑，透过墙上的裂缝将寒冷气息吹进我的房间。油灯摇曳闪烁，勉强维持燃烧。我觉得十指僵硬，把手笼在火苗周围取暖。

那风是来自北方的凛冽寒风，夹带着粉状大雪。入夜来已经下了一尺深，仍没有减缓的迹象。日子变得更加难挨了。我对老艾和他的小队深表同情——他们正在外面搜猎叛军。

美斯崔克要塞，突出部防线上的珍珠。冬天的冰原，春天的湿地，夏天则变成烤箱。我们的麻烦远远不止白玫瑰预言和叛军主力。

突出部夹在两条山脉之间，是一片指向南方的狭长箭头形平原。美斯崔克坐落在箭尖。它像个大漏斗，把寒风和敌人灌进要塞。我们的任务就是牢牢守住夫人北境防线的这个定海神针。

为什么选上黑色佣兵团？

因为我们是最棒的。福斯博格陷落后不久，叛军瘟疫开始向突出部渗透。瘸子竭力抵抗，但无济于事。夫人派我们来给他擦屁股。如若不然，她就只好再放弃一个省份了。

门卫吹响号角。老艾的队伍回来了。

没有人跑上去欢迎他们。规矩要求我们保持轻松，假装自己的肚子没有被恐惧搅得翻江倒海。伙计们躲在屋里暗中窥视，猜想着出去狩猎的兄弟战果如何。可有人挂了？可有人受重伤？对你来说，他们比家人还要熟悉。你们已经并肩战斗多年。并非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但他们是家人。你仅有的家人。

门卫敲掉绞盘上的冰霜。闸门尖叫着连声抱怨，最终还是缓缓升起。作为兵团史官，我可以出门欢迎老艾，不必担心违反那条不成文的规定。我真是蠢到了家，居然主动跑进凄风苦寒里受冻。

一群形容憔悴的人影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马匹走得拖拖拉拉，骑手们的身体几乎趴在冷冰的马鬃上。坐骑和人都没精打采，试图逃脱北风的尖利魔爪。团团雾气从他们嘴里呼出，迅速飘散。这幅景象，雪人看了都要抖三抖。

今年冬天之前，佣兵团里只有渡鸦见过雪。这就是为夫人效力的下场。

骑手们越走越近。他们那样子活像难民，而非黑色佣兵团的弟兄。冰晶在老艾的胡须中闪闪发亮，破布把脸的剩余部分裹得严严实实。其他人也是同样打扮，我都分不出他们谁是谁。只有沉默毅然挺直身子，直视前方，蔑视无情狂风。

老艾走过门口时，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我们都有点好奇了。”好奇的意思是担心。规矩需要我们表现得从容淡定。

“路上不好走。”

“情况如何？”

“黑色佣兵团，二十三分；叛军，零蛋。没你的活儿干，碎嘴，只是乔乔有点冻伤。”

“你们干掉耙子了？”

耙子利用可怕的预言、强大的魔法和高明的战术，一直把瘸子当猴耍。在夫人命令我们接管突出部之前，此地眼看就要沦陷。夫人的这一举措令帝国上下大为震惊：一位佣兵团团长居然得到了过去专属于劫将的力量和权势！

突出部的冬天如此可怕，但团长还是派出了这支巡逻队，因为这是一次除掉耙子的好机会。

老艾扯掉裹在脸上的破布，冲我咧嘴一笑。他没有答话，因为马上就要跟团长汇报，没必要现在多说一遍。

我端详着沉默。那张呆板的长脸上没有笑容。他脑袋略微一摇，算是给出了答案。好吧，又是一场徒劳无益的胜利。耙子跑了。也许他最终会把我们撵走，让我们跟随在瘸子屁股后面落荒而逃。我们这群吱吱乱叫的小耗子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来挑战猫。

不过从本地叛军系统中砍掉二十三个人，也是不小的战果。说实话，今天的活儿干得不赖。已经胜过瘸子的最佳纪录。

有些人出来牵走巡逻队的马匹。另一些人在大厅里摆上温酒和热饭。我跟在老艾和沉默身边，他们很快就要讲述今天的故事。

美斯崔克要塞大厅的防风性能只比其余房间强一丁点儿。我给乔乔治了伤。其他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饭。酒宴已毕，老艾、沉默、独眼和指节围在一张小桌旁。纸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独眼瞪了我一眼，“还戳在那儿继续嘬手指头啊，碎嘴？打牌的记分牌拿来。”

独眼至少有一百多岁。上个世纪的编年史中经常提到这个瘦小枯干的黑人和他那火暴脾气。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入伍的。在街市之战中，佣兵团的阵地被冲溃，大概有长达七十年的编年史不知去向。独眼不肯讲述那些迷失的岁月，说他从来不相信历史。

老艾发牌。每人拿到五张，还有一手留在空座椅前。“碎嘴！”独眼吼道，“你还不过来？”

“不玩。老艾马上要开始讲战斗经过了。”我用笔敲打着门牙。

独眼的模样蔚为壮观。青烟自他眼中冒出，一只尖叫的蝙蝠从嘴里飞了出来。

“他似乎很烦躁啊。”我说。其他人都露出会心的笑容。招惹独眼是我们最喜欢的消遣。

独眼讨厌外出执行任务，但更讨厌错过机会。老艾的笑容和沉默亲切的目光，让他坚信自己肯定错过一件大好事。

老艾整好手里的牌，凑到面前细看。沉默的眼睛直放光。毫无疑问，他们肯定准备了一个特别惊喜。

渡鸦在他们留给我的位子上坐下。谁也没吱声。渡鸦打算做的事，就连独眼都从不反对。

渡鸦比我们自打离开木桨城后经历的天气还冷，也许早就是个死魂灵。他光是一瞥，就能让别人发抖；周身散发着坟墓的恶臭。尽管如此，宝贝儿还是爱他。这小东西苍白、脆弱，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渡鸦整理牌时，女孩始终伸手扶在他肩头，还为他露出微笑。

只要是独眼参与的游戏，渡鸦就是一件珍宝：独眼会耍诈，但渡鸦在场他就不敢。

“她站在高塔中眺望北方，纤细的柔荑交握胸前。一缕微风从窗口悄悄溜进，卷起她黑如午夜的发丝。钻石般的泪珠在线条柔美的面颊上闪烁微光。”

“啊哈！”

“哦哦！”

“作家！作家！”

“愿母猪在你的铺盖卷里拉屎，伙计。”听了我对夫人的幻想，那些浑球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这些小段是我自娱自乐的游戏。娘的，他们知道什么，没准我的猜想正中靶心呢。只有十劫将见过夫人。鬼知道她是美是丑？

“钻石般的泪珠闪烁微光，嗯？”独眼说，“我喜欢这一句。觉得她对你动情了吧，碎嘴？”

“你少来。我可从没拿你那些把戏开玩笑。”

副团长走进大厅，找个地方坐好，一脸阴沉地打量我们。最近他的人生意义好像变成了唱反调。

他的出现意味着团长就快到了。老艾双手交握，安静下来。

大厅里突然没了动静。人们变戏法似地纷纷出现。“把该死的门插上！”独眼嘟囔道，“他们这样没结没完地跑进来，我的屁股都要冻掉了。把这手玩完，老艾。”

团长走进来，坐在惯常的位子上，“咱们听听看吧，队长。”

团长算不上佣兵团里个性鲜活的人物。太安静，太认真。

老艾把牌放下，顺着边捋齐，同时也在整理思路。他很注重简明扼要的风格。

“队长？”

“沉默在农场南方发现一道尖兵线，团长。我们从北边绕了过去，天黑后发动攻击。他们想分散逃跑。沉默引开耙子，我们料理其余的人。一共三十个，搞定了二十三个。我们喊了很多别伤到间谍之类的话。不过，耙子还是跑了。”

狡诈鬼祟是我们的绝招。我们要让叛军相信他的队伍被内鬼出卖。这会损害耙子的指挥通信系统和决断能力，同时也让沉默、独眼和地精少点危险。

刻意散播的谣言，小小的陷害，贿赂和勒索。这些都是上佳武器。我们要等到对手落进老鼠夹，才会选择战斗。至少理想状态是这样。

“你们就直接返回要塞了？”

“是的，长官。烧毁了农舍和外围建筑后就撤了。耙子把踪迹抹得一干二净。”

团长端详着头顶烟熏火燎的房梁。只有独眼捋牌的声音打破一片死寂。团长垂下目光，“那么请说说看，你和沉默为什么笑得像一对中奖的傻瓜？”

独眼嘟囔道：“为他们空手而归感到骄傲呗。”

老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我们带了礼物回来。”

沉默把手伸进脏兮兮的衬衣，掏出总是用根带子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那是他的戏法袋，里面都是些臭气熏天的零碎，像什么腐烂的蝙蝠耳朵或是噩梦药水。这次他掏出个叠好的纸包，夸张地瞥了独眼和地精两眼，慢慢打开。就连团长都离开座椅，凑到桌前。

“列位请看！”老艾叫道。

“不就是几根破头发吗？”脑袋纷纷摇晃，喉咙阵阵闷哼。有人怀疑老艾得了失心疯。

但独眼和地精仍旧瞪着三只牛眼猛看。独眼词不达意地嘟嘟囔囔，地精细声细嗓地喊了两下，不过，地精总是这么叫唤。“真是他的吗？”他最终问道，“真的？”

看老艾和沉默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好似两位震古烁今的征服者。“绝他妈的对，”老艾说，“直接从他脑壳上揪下来的。我们捏住了那老家伙的卵蛋，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撒丫子就跑，结果一头撞在门框上。我亲眼得见，沉默也是。这些头发就挂在上面。哇靠，那老梆子真能跑。”

地精闻言手舞足蹈；他平时说话就像生锈的门轴，如今又高了八度。“先生们，咱们逮住他了。他就跟吊在肉钩上一个样。大肉钩。”他冲独眼直叫唤，“你怎么看啊，你这可怜的老怪物？”

一群迷你萤火虫从独眼鼻孔钻了出来。都是像模像样的战士，迅速排好队形，拼出五个大字：地精是基佬。它们的小翅膀不住扑扇，把这句话哼唱出来，给那些不识字的伙计听。

这谣言纯属诬蔑。地精爱娘们爱得死去活来。独眼只是想挑衅而已。

地精打了个手势。一条巨大黑影突然出现，体貌好似搜魂，只是身量高到几乎蹭着房梁。它弯下腰，责难地用一根指头戳着独眼的脑袋，低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是你把那小伙子带坏的，老色鬼。”

独眼喷了口气，晃晃脑袋；晃晃脑袋，又喷了口气，目光模糊呆滞。地精咯咯坏笑，中途憋了片刻，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身子一转，在火炉前跳起了庆祝胜利的快步舞。

我们这些理解能力不强的兄弟怨声载道。几根头发？真是好东西，再加上两块钱，就可以找个乡下妓女滚一晚上了。

“先生们！”团长想明白了。

影子戏法立刻消失。团长打量着三位法师。他思考，他踱步，他默默颔首。他最终说道：“独眼，这些够吗？”

独眼呵呵笑了两声，对于小个子来说声音显得异常低沉：“一根头发，长官，或是一片指甲屑，就足够了。长官，咱们拿住他了。”

地精继续跳着怪异的舞步。沉默难掩脸上笑容。这群语无伦次的神经病。

团长又思忖片刻，“这事儿咱们自己料理不了。”他绕着大厅打转，不苟言笑地踱着步子，“必须把这件事呈报给某位劫将。”

某位劫将。这还用说。我们的三名法师是佣兵团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必须受到保护，所以不能让他们出手。但……寒意不期而至，把我们冻成塑像。找上某位夫人的幽影门徒……某位黑大王？不……

“瘸子可不行，他巴不得把咱们弄死。”

“化身让我浑身发毛。”

“夜游神更糟。”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你又没见过他。”

独眼说：“咱们能处理，团长。”

“然后耙子的表亲就会死咬住你不放，跟扑向马粪的苍蝇一个样。”

“搜魂，”副团长提议，“他好歹算是咱们的老板。”

提议得到采纳。团长说：“独眼，联系他。等他到这儿来，就准备行动。”

独眼笑着连连点头，像在享受甜蜜的爱情。阴险狡诈的阴谋已经在他扭曲的头脑中成形。

说起来，这本该是沉默的任务。团长把它交给独眼，是因为难以理解沉默不肯说话的习惯。这似乎让他有点害怕。

沉默没有反对。

要塞里某些当地仆人是叛军间谍。因为有独眼和地精，所以我们知道谁有问题。我们故意放跑了一个家伙。他不知道头发的事，只是听说我们正在自由城邦玫瑰城设立一处间谍总部。

只要你的人马较少，你就能学会耍花招。

所有统治者都有敌人。夫人也不例外。所谓的白玫瑰之子遍布四处。如果按照冲动选择阵营，那谁都会跟叛军混。它为所有追寻荣誉的人而战：自由、独立、真相、权利……所有主观幻想，所有永远具备煽动性的词语。我们是大反派的走狗。我们打破幻梦，反对那些崇高理想。

从来没有谁自称恶人，自封的圣人倒是俯拾皆是。胜利者的史官会决定善恶如何判断。

我们放弃标签。我们为金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而战。政治、伦理和道义，都跟我们无关。

独眼联系了搜魂。他正在赶来。地精说那老怪物高兴得直叫唤。他嗅到了一个抬高自己、贬损瘸子的机会。十劫将总是相互撕咬，还不如一群被宠坏的孩子。

寒冬让围城的攻势暂缓下来。兄弟们和当地人开始清理美斯崔克的庭院空场。有个当地人忽然失踪。在大厅里，独眼和地精隔着手里的纸牌，志得意满地对望一眼。叛军得到了我们要他们得到的情报。

“那墙有什么毛病？”我问。老艾安装一组滑轮，卸下了一块城垛砖石。“你要用这玩意儿干吗？”

“搞点雕塑，碎嘴。我有了个新嗜好。”

“爱说不说。好像我真在乎似的。”

“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正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捉耙子。这样你就可以在编年史里把这件事写清楚了。”

“顺便提两句独眼的才华？”

“该提的功劳当然得提，碎嘴。”独眼说。

“那沉默应该得到整整一章，你说呢？”

他啐着唾沫，发着牢骚，骂着脏话，“你要不要玩两把？”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之一是渡鸦。通吃这种牌戏四五个人玩更有趣。

我连赢了三把。

“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切个把瘤子什么的？”

“是你问他玩不玩的。”一个多管闲事的伙计说。

“你喜欢苍蝇吗，奥托？”

“苍蝇？”

“你要是再不闭嘴，就把你变成大青蛙。”

奥托不为所动，“给你只蝌蚪，你都没法变出青蛙。”

我窃笑道：“这是你自找的，独眼。搜魂大概什么时候出现？”

“等他到这儿的时候。”

我点点头。劫将们办事没有一定之规。“今天还是咱们的开心日子，对不对？他输了多少，奥托？”

奥托只是一阵讪笑。

渡鸦赢了接下来的两盘。

独眼发誓以后再不多话。要想听他说那个计划的底细，门儿也没有。也许这样最好。没说出口的秘密就不会被叛军间谍偷听。

六根头发和一块城墙上的大石头做成的石板。什么鬼玩意儿？

这些天，沉默、地精和独眼轮流鼓捣那石头。我没事就去马厩转转。他们让我看；我想问点什么时，得到的只有抱怨连天。

团长有时也探头进来看两眼，耸耸肩，便回到他的房间。他正变着法儿策划一场春季攻势，到时候帝国所有军力将对叛军发动反攻。他的房间被地图和报告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插不进脚。

一旦天气好转，我们就要让叛军吃点苦头。

这也许有些残忍，但我们大多数人都乐在其中，团长更是如此。跟耙子之类的人斗智斗勇是他最喜欢的游戏。死亡、燃烧的村庄、饿死的孩子，这些他都视而不见。叛军也一样。这是两只瞎了眼的军队，只能看见彼此。

搜魂在深夜到来。暴风雪大得出奇，连老艾他们经历的那场都相形见绌。狂风呼号嚣叫。大雪扑向要塞的东北角，堆得足有城墙那么高，最终漫溢出去。柴火和干草储备渐渐成了问题。本地人说从没见过如此恶劣的天气。

风雪最盛时，搜魂突然出现。他敲门的砰砰声吵醒了美斯崔克的所有人。号角齐鸣，锣鼓惊天。门卫迎着北风嘶声喊叫，他们打不开门。

搜魂借着风头从墙上飘飞过来，落地时几乎整个人陷进前院的松软雪层。对一名劫将来说，这可算不上体面。

我快步赶往大厅。独眼、沉默和地精已经到了，炉火烧得正旺。副团长进了门，然后是团长。老艾和渡鸦也跟来了。“闲杂人等都给我上床睡觉去。”副团长喝道。

搜魂终于出现，他脱掉厚重黑斗篷，蹲在火炉旁——有意为之的人性姿态？

搜魂的瘦小身形永远裹在黑皮衣里。他戴着蒙头盖脸的黑面具，手套和靴子也是黑的，仅有几个银色徽章打破单调的颜色。他周身上下唯一的亮点，是匕首柄头未经雕琢的红玉。刀柄上有个五指利爪紧紧抓住宝石。

柔和的曲度破坏了搜魂胸膛的平整线条。臀部和双腿有几分女性韵味。据说劫将中有三名女性，但究竟是谁只有夫人知道。我们把他们全当成男人。劫将的性别跟佣兵团彻底无关。

搜魂应该算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后台。即便如此，他的出现也给大厅带来了一种迥然不同的寒意，而且跟天气完全没有关系。就连独眼看见他也忍不住打哆嗦。

渡鸦呢？我不知道。渡鸦似乎没有剩下任何情感，除非是跟宝贝儿有关。总有一天，这张铁板会裂开一条缝。我希望能有幸见证那一幕。

搜魂转身背对炉火。“说起来，”尖细嗓音，“真是适合冒险的好天气。”男中音。一阵怪声随之响起。是笑声，劫将刚开了个玩笑。

但没人响应。

他也没指望我们笑。搜魂转头对独眼说：“给我讲讲。”这次是男高音，舒缓柔和，有种发闷的感觉，仿佛隔着一堵薄墙。用老艾的话说，像是来自坟墓。

独眼的唬人气势和炫耀姿态荡然无存，“咱们从头讲起吗，团长？”

团长说：“我们的一个线民听到点风声，叛军将领要召开一次集会。独眼、地精和沉默跟踪了那些叛军的行踪……”

“你让他们溜走了？”

“这些人带我们找到了许多朋友。”

“当然。瘸子不会这么做，他的缺点之一就是没有想象力。他会把那些人直接干掉，加上在场的所有活物。”又是一阵诡异笑声，“效果平平，对吧？”他接下来的话，用了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

团长点点头，“老艾？”

老艾把故事又讲了一遍，跟此前一字不差，随后将话头交给独眼。法师草拟了一个抓捕耙子的方案。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搜魂立时领悟了。他第三次笑出声来。

独眼带搜魂去看他的神秘石板。我们凑到炉火旁，沉默掏出一副牌，但没人响应。

我有时会想，那些正规军是如何保持精神正常的。他们时刻待在劫将身边，而搜魂跟其他人相比，简直是个小甜果。

独眼和搜魂伴着笑声走回大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艾嘟囔了一句少见的评语。

搜魂走回火炉边，“干得好，先生们。干得非常漂亮。有创意。这一招足以击溃突出部的叛军。等天气好转，咱们就到玫瑰城去。组成八人小队，团长，包括两名你的法师。”每句话之后都有片刻停顿。每句话都是截然不同的声音。诡异。

我听说那些声音属于被搜魂夺去魂魄的人。

我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胆色，居然主动要求参加这次任务。我想看看他们如何用几根头发和一块石灰石抓住耙子，而瘸子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动得了耙子的半根汗毛。

团长思忖片刻，“好吧，碎嘴。独眼和地精，你、老艾。再挑两个。”

“那才七个人，团长。”

“加上渡鸦就是八个。”

“哦，渡鸦。当然。”

当然。沉默寡言、武艺高强的渡鸦快变成团长的至交密友了。他俩的关系让人费解。渡鸦加入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估计是因为这家伙最近把我吓得不轻。

渡鸦迎上团长的目光，扬了扬眉。团长若有若无地点点头。渡鸦右肩略一耸动。这是什么意思？我猜不出来。

有些非比寻常的计划即将展开。知晓内情的人都觉得相当带劲。虽然我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肯定是狡诈狠辣的招数。

暴风雪停歇。玫瑰大路很快通畅。搜魂躁动不安。耙子已经跑了两周，而我们需要一个礼拜才能赶到玫瑰城。也许没等小队到达，独眼定下的计策早就泡汤了。

我们天还没亮就起程上路。石板装在一辆大车上。法师们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是在上面凿了一个西瓜大小的浅坑。我猜不出它的价值何在。独眼和地精围着它忙来忙去，活像成天黏着老婆的新郎。独眼用满脸坏笑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杂种。

天气始终不错。和煦暖风从南方吹来。我们遇到很长一段泥泞道路。我亲眼看到了世间少有的场景——搜魂居然站在泥地里，跟我们一起拉大车。他可是帝国的大将军。

玫瑰城是突出部的珍珠、一座肆意扩张的城市、自由之都、共和制邦国。夫人觉得没必要改变它自古以来的独立地位。这个世界需要某些地方，让人们可以抛开所有阶级和身份的限制。

所以就有了玫瑰城。不向任何人效忠。充满间谍、探子和生活在律法夹缝中的流民。正是在这等环境下，独眼声称他的计划必会生根发芽。

我们抵达时，玫瑰城的红墙高耸于众人面前，落日余晖下，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渍。

地精溜溜达达地走进我们房里。“我找了个地方。”他对独眼尖声说道。

“好啊。”

奇怪。两名法师好几个星期都没拌过嘴。要搁过去，他俩一个钟头不吵架就算奇迹了。

搜魂在阴暗角落中挪了挪身子。他始终待在那里，像丛黑乎乎瘦巴巴的灌木，自己跟自己轻声争论不休。“接着说。”

“那是个老广场，有十几条大街小巷进进出出。晚上光线昏暗。按理说，入夜后不该有任何行人。”

“似乎挺合适。”独眼说。

“当然。我租了个房间，可以俯瞰广场。”

“先瞅一眼去。”老艾说。我们都得了幽闭恐惧症，争先恐后跑了出去。只有搜魂留在屋里。也许他能理解我们需要出去透透气。

看样子地精的确挑对了地方。“然后怎么办？”我问。独眼露齿一笑，我咒骂道：“蛤蚌嘴！少跟我耍花招！”

“今晚吗？”地精问道。

独眼点点头，“只要老怪物说没问题。”

“我快被憋死了，”我宣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帮小丑所做的只是玩玩牌，看渡鸦磨磨刀。”第二项活动每次都要持续好几个钟头，钢刃蹭过磨刀石的声音让我脊梁骨直发冷。那是个预兆。若非料到局势可能变得棘手，渡鸦不会做这种事。

独眼发出一阵好似鸦鸣的声音。

我们在午夜时分把大车拉出门去。马厩老板直说我们发了疯。独眼赏给他一个著名的笑容。他赶车，我们跟在周围徒步而行。

车里的石板有些变化，添了点东西。有人在那上面刻了一句话。可能是独眼，他经常出去办事，但从来不肯明说。

石板旁还多了几个大皮囊和一张敦实的木板桌。那桌子看起来足以支撑石板，四条腿都是磨光黑木。上面还有些用银丝和象牙组成的图案，感觉好似象形文字，非常复杂，神秘莫测。

“你们从哪儿搞来的桌子？”我问道。地精咯咯怪笑。我忍不住吼道：“你们他妈的就不能跟我挑明吗？”

“好吧，”独眼猥琐地笑着说，“是我们造的。”

“干吗用？”

“用来放我们的石头。”

“这还用你说。”

“耐心点，碎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杂种。

我们选定的广场有点不对劲，完全被雾气笼罩。别的地方可没起雾。

独眼把大车停在广场中央，“伙计们，把桌子卸下去。”

“去你的吧，”地精抱怨道，“你以为可以偷懒躲过这一遭？”他转身对老艾说，“这该死的老瘸子总有借口。”

“他说得有道理，独眼。”小个法师连声抗议，老艾接口道，“把你那懒屁股滚下来。”

独眼狠狠瞪着地精，“总有一天要办了你，肥仔。阳痿诅咒。听起来不错吧？”

地精不吃这套，“要是我能在自然法术上长点本事，非给你来个愚蠢诅咒不可。”

“把该死的桌子放下来。”老艾吼道。

“你紧张了？”我问了一句。他从未被那两块料永无休止的拌嘴激怒，反倒将其视作某种娱乐。

“没错。你和渡鸦到这边来用力推。”

那张桌子比看起来沉。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阵才把它从车上弄下去。独眼装出来的闷哼和咒骂帮不上半点忙。我问他是怎么把这东西弄上来的。

“直接造在里面，蠢驴。”他说完便冲我们大呼小叫，要把它往这边挪个半寸，再往那边挪上几分。

“就这样吧，”搜魂说，“咱们没时间折腾了。”他的不悦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地精和独眼没再吱声。

大家齐力把石头滑到桌上。我退后两步，抹掉脸上的汗水。虽说眼下是仲冬时节，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石头散发出阵阵热量。

“那些包。”搜魂说。这次是女人的声音，我很乐意见上一面的女人。

我抓起个包，不禁闷哼一声。真够沉的。“嘿。原来是钱。”

独眼咯咯窃笑。我拎起皮囊，放到桌子底下堆好。真是老大一笔财富。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个地方。

“把包打开，”搜魂命令道，“抓紧时间！”

渡鸦割开皮囊。财宝滚落到碎石路上。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充满贪婪欲望。

搜魂捏住独眼的肩膀，又抓住地精的胳膊。两名法师好像矮了一截，面对着桌子和石头。搜魂说：“把车弄走。”

我还是看不清他们刻在石头上的字，于是趁此机会蹿过去瞅了一眼。

若想得到这笔财富

且把禽兽

耙子

的脑袋放在石板上

啊哈。坦率直白、不绕弯子、简洁易懂。正是我们的风格。哈。

我退后两步，试图估算搜魂的投资额。我看到小山似的银币中混有金子，有个袋子里还掉出几块未切割的宝石。

“头发。”搜魂命令道。独眼掏出发丝。搜魂把它们塞进头颅大小的孔洞内壁。他撤回身来，与独眼和地精牵起手。

他们施展法术。

宝藏、桌子和石板放射出金色柔光。

我们的大敌死定了。准有半个世界的人试图赚取这笔赏金。它数目大到难以抗拒。耙子的心腹都会背后捅刀子。

我看他只剩一线生机，那就是亲自把财宝偷走。但这活儿并不轻松。还没有哪个叛军先知能跟劫将的法力抗衡。

他们完成施法。“谁来试试。”独眼说。渡鸦的匕首尖碰到桌面时，发出一阵刺耳爆响。他瞪着自己的武器，不觉爆出了粗口。老艾用剑猛刺。啪！剑尖闪出白光。

“妙极了，”搜魂说，“把车赶过来。”

老艾吩咐一个人去赶车。剩下的人连忙逃进地精租下的那个房间。

起初我们都挤在窗口，期待看到事态发展，但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直到天光破晓，玫瑰城才发现我们为耙子安排好的末日。

谨慎小心的实干家们找了上百条拿钱的路子。平头百姓只是来看看热闹。有个胆色过人的团伙开始在街上打洞，试图钻到桌子底下去，直到治安队把他们赶跑。

搜魂搬了把凳子，坐在窗户旁，再也没动地方。他曾跟我说了句：“必须随时调整法术效果。我没想到有这么多别出心裁的把戏。”

我也没想到自己胆大包天，居然敢问：“夫人是什么样子？”我刚刚完成一段白日梦的草稿。

搜魂缓缓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某种削铁如泥的东西。”阴狠的女性声音。怪诞的回答。劫将随即又说：“必须防止他们使用工具。”

目击证人的报告到此为止。我早该知道会是这样。我们凡人对劫将来说不过是些物件，我们的好奇心更是绝对无关紧要。我缩回自己的秘密王国，观赏由我臆想出来的夫人。

搜魂当天夜里调整了防护魔法。第二天早上，几具尸体留在广场。

独眼在第三天晚上把我叫醒，“咱们的买主来了。”

“啊？”

“一个带着脑袋的家伙。”他满心欢喜。

我跌跌撞撞跑到窗前。地精和渡鸦已经到了。我们挤在一侧，谁也不想离搜魂太近。

有个人偷偷摸摸走过下方广场，左手揪着一把头发，再往下是一颗晃晃悠悠的头颅。我说：“我还琢磨着，要等多长时间才会上演这场戏。”

“安静，”搜魂的话嘶嘶作响，“他在外面。”

“谁？”

他很耐心。非同寻常的耐心。换成别的劫将，可能直接把我当场干掉。“耙子。别把咱们暴露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我不想知道。这种事总让我心里发毛。

“我们早就料到他会偷偷来摸情况。”地精尖声低语。他怎么做到一边尖叫一边低语的？“耙子肯定想搞清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想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到这儿来。”小胖墩似乎非常骄傲。

团长说，人性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好奇心和求生欲把耙子诱入了我们的大锅。

也许他会用这招反过来对付我们。我们也有不少把柄露在外面。

几周过去了。耙子不断出现，显然满足于观望。搜魂跟我们说不要管他，无论他让自己变成多么容易攻击的靶子。

老板也许是为我们着想，但他也有自己的残忍性情。他似乎想用前途未卜的痛苦折磨耙子。

“这座城市得了赏金热，”地精尖声说道，又跳了几下快步舞，“你应该多出去看看，碎嘴。他们正把耙子变成一种产业。”他把我招到距离搜魂最远的角落，偷偷打开一个钱包。“请看。”他轻声说。

地精有两大把钱币，有些还是金的。我说：“你走路都会被坠得往一边倒了吧。”

他面露微笑——地精的笑容很值得一瞧。“全靠卖点小道消息，告诉他们到哪儿去找耙子，”他瞥了一眼搜魂，轻声说道，“当然是假消息。”地精伸长胳膊，勉强拍到我的肩膀，“你到外面也可以发笔财。”

“我还不知道咱们干这事儿是为了发财呢。”

他露出一脸愁容，苍白的小圆脸上布满皱纹，“你怎么回事？得了什么病……”

搜魂扭过头来。地精嘀嘀咕咕地说：“只是在争论一场赌局，大人。只是一场赌局。”

我放声大笑，“可真有说服力啊，小胖。你还是省省吧。”

他板起脸生闷气，但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地精是个乐天派。哪怕在最沉闷压抑的场合，他的幽默感也会刺破浓云。

他压低声音说：“我靠，碎嘴，你应该看看独眼干了什么。卖护身符。说只要附近有叛军，就能产生感应。”他又朝搜魂瞥了一眼，“它们还真管用。或多或少有点用处。”

我摇摇头，“至少他有钱还赌债了。”这是典型的独眼行为。他在美斯崔克过得很惨。那地方没有让他到黑市打劫的机会。

“你们的任务是散布谣言。保证锅里的水沸腾，而不是……”

“嘘！”他忍不住又瞅了搜魂一眼，“我们干了。城里的所有酒馆。妈的，外面的谣言工厂都快爆炸了。过来。我让你看看。”

“不去。”搜魂说得越来越多。我还抱着引他进行一次正经对话的念头呢。

“那是你的损失。我知道有个设赌的开了局，就赌耙子什么时候掉脑袋。你知道，你可有内部消息呀。”

“趁你还没掉脑袋，赶快滚吧。”

我走到窗边。没过多会儿，就见地精一溜小跑经过下方广场。路过我们的陷阱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让他们玩自己的游戏吧。”搜魂说。

“大人？”这是我的新招数：嘴巴甜点儿。

“我的耳朵比你朋友们想象的要尖。”

我端详戴着黑头盔的面容，试图透过金属面甲捕捉他思绪的蛛丝马迹。

“没什么。”他略微转身，朝我望来，“地下组织已经惊慌失措，彻底瘫痪。”

“大人？”

“那栋房子的灰泥正在腐烂，很快就要坍塌。如果咱们立即对耙子下手，就起不到这种效果了——叛军将把他捧成烈士。这次损失会令他们心痛，但叛军的脚步不会停止。盟会肯定能及时找到替补人选，发动春季攻势。”

我盯着广场。搜魂干吗要跟我说这些？而且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种声音。那是搜魂自己的声音吗？

“因为你觉得我是在为残忍而残忍。”

我一下子蹦得老高，“你是怎么……”

搜魂发出一阵可以算作笑声的动静，“不，我没有使什么读心术，只是知道人的头脑是如何运转的。我是搜魂，记得吗？”

劫将也会觉得孤独？他们是否渴求单纯的交情？友谊？

“有时。”这次是女性声音，妩媚诱人的那种。

我半转过身，但又立刻扭回头去看着广场，心中惴惴不安。

搜魂同样读出了我的惧意。他把话题扯回耙子，“我的计划从来不是单纯毁灭。我要让福斯博格的英雄自己丢自己的脸。”

搜魂比我们想的更了解敌人。耙子正按他的曲调起舞。叛军已经对我们的陷阱进行了两次徒劳无功又蔚为壮观的试探。那些失败让叛党的支持者数量锐减。根据传言，玫瑰城里洋溢着支持帝国的情绪。

“耙子会让自己变成小丑。然后咱们再把他碾碎，就像碾碎一只讨厌的臭虫。”

“不要低估他的实力。”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告诫一位劫将，“瘸子……”

“我不会犯那种错误。我也不是瘸子，他和耙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是在过去……帝王会把他变成我们的人。”

“他又是什么样子？”让他多说点，碎嘴。帝王距离夫人只有一步之遥。

搜魂一翻右掌，手心向上摊开，慢慢拢成爪形。这动作令我心惊胆战。我想象着利爪撕扯着我的灵魂。谈话到此结束。

又过了半晌，我对老艾说：“你知道，外面那些东西不一定要用真的。既然暴民们碰不到它，随便弄点假货也起作用。”

搜魂说：“不，必须让耙子知道它是真的。”

第二天早晨，我们接到团长发来的消息，大部分是最新动态。

几支叛军游击队接受了特赦条件，随即放下武器。部分随耙子南下的主力军正在撤出阵地。混乱已经传到盟会。耙子在玫瑰城的失败让他们忧心忡忡。

“这是怎么搞的？”我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

搜魂答道：“它发生在另一边，在人们心中。”这话里是否有点自以为是的感觉？“耙子乃至整个盟会都显得软弱无力。他本该把突出部转交给其他指挥官。”

“如果我是名动一时的大将军，恐怕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搞砸了。”

“碎嘴。”老艾惊讶地倒吸一口气。我通常不会说出心里话。

“我说真的，老艾。你能想象出一位将军——不管是咱们的，还是他们的——请求别人接替自己的职责吗？”

黑面具正对着我，“他们的信念奄奄一息。失去信念的军队比在战场上吃了败仗的军队还要不堪一击。”搜魂若是说起什么东西，没人能把话岔开。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也许会把自己的指挥权交给更有能力的人。

“咱们现在要继续加码。你们所有人。在酒馆偷偷说，到街上悄悄讲。刺激他。驱动他。给他施加沉重压力，让他没有时间思考。我要他焦躁绝望，干出些傻事来。”

我想搜魂打对了主意。夫人全面战争的这个局部难题不可能靠武力解决。春季指日可待，但战事尚未开始。突出部的众多眼线都盯着自由城邦，等待耙子和劫将之间这场决斗的结果。

搜魂解释说：“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追杀耙子了。他的声誉完蛋了。我们正慢慢摧毁他行动的信心。”讲完这话，劫将又回去继续监视窗外。

老艾言道：“团长说盟会命令耙子下台，但他不肯。”

“他想单打独斗？”

“他想战胜这个陷阱。”

人性的另一个侧面帮了我们的忙——骄傲且自负。

“拿副牌出来。地精和独眼又在抢劫孤儿寡母，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耙子孤身一人，被捕猎、被折磨，像条落水狗在夜幕下的街巷中奔跑。他谁也不敢相信。我几乎替他难过。几乎。

他是个傻瓜，试图挑战命运的傻瓜。但他的赢面每分每秒都在减少。

我跷起大拇指，比了比窗子附近的黑影，“听起来像是悄悄话兄弟会在开会。”

渡鸦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我们在玩双人通吃，一个消磨时间的无聊游戏。

十几个声音在那边窃窃私语：“我闻到了。”

“你搞错了。”

“是从南边来的。”

“到此为止。”

“还没到时候。”

“是时候了。”

“需要再等等。”

“挑战咱们的运气。游戏可能会转运。”

“小心骄傲。”

“来了。它的臭味像豺狗的呼吸，先飘过来了。”

“你说他有没有说不过自己的时候？”

渡鸦还不开口。我胆子更大时，曾试图逗他说话，但毫无收获，还不如我在搜魂那儿取得的成果多。

搜魂突然站起身，一阵愤怒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

“怎么回事？”我问。

我已经厌倦玫瑰城，痛恨玫瑰城。这里既无聊又可怕。独自在那些街巷行走，可能赔上老命。

那些怪声中的一个说得没错。我们的好运就快走到尽头。我不得不对耙子产生几分钦佩之情。他既不投降，也不肯逃跑。

“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瘸子。他到玫瑰城了。”

“到这儿？为什么？”

“他闻见了大买卖的味道，想直接下山摘桃子。”

“你是说干涉咱们的行动？”

“正是他的风格。”

“难道夫人不会……”

“这是玫瑰城，离她十万八千里。而且她并不在乎是谁搞定了耙子。”

夫人麾下大将之间的政治斗争。这是个陌生的领域。我无法理解佣兵团以外的人。

我们过着简单的生活，不用过多思考——那是团长的工作——我们只要遵守命令就好。对大多数人来说，黑色佣兵团就像藏身地。既是逃避昨天的避难所，也是个可以改头换面的地方。

“那咱们怎么办？”我问。

“我来处理瘸子。”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衣着。

地精和独眼踉踉跄跄走进房间。他们醉得站不稳，只能靠在对方身上。“妈的，”地精尖声说，“又下雪了。靠他妈的雪。我还以为冬天已经过去了。”

独眼突然开始唱歌，有关冬季之美的曲子。我听不清楚。他磕磕巴巴，还忘了大半歌词。

地精倒在椅子里，把独眼忘在九霄云外。独眼瘫软在地，张嘴吐在地精靴子上，还没忘继续唱歌。地精嘟囔道：“其他人都他妈跑哪儿去了？”

“在城里寻欢作乐，”我跟渡鸦对视一眼，“你能相信吗？他们俩一起买醉？”

“你去哪儿啊，老怪物？”地精冲搜魂尖声怪叫。劫将没有答话便走了出去。“混蛋。嗨，独眼，老伙计。对吧？老怪物是个混蛋。”

独眼撑起身子，晕晕乎乎地左右张望。我不认为他在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东西。“没错，”他瞪着我说，“混蛋。都是混蛋。”

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突然咯咯笑个不停。

地精也跟着笑了起来。看到渡鸦和我没有听懂这个笑话，他换上非常严肃的表情说：“这儿没有咱们自己人，老伙计。雪地里都比这儿暖和些。”他扶起独眼，两人跌跌撞撞走出房门。

“但愿他们别干傻事。更傻的事。比方说到处炫耀。他们会害死自己。”

“通吃。”渡鸦说着摊开牌。看他的样子，就好像那两个人根本没出现过。

又玩了十几把牌后，一个随我们同来的士兵冲进屋子。“你们看见老艾了吗？”他问道。

我瞟了那人一眼。他面色苍白，神情慌张，落雪正在头发里融化。“没有，出了什么事，哈葛普？”

“奥托被人捅了。我估计是耙子干的，但没追上他。”

“被人捅了？他死了吗？”我起身寻找自己的医药包。奥托可能更需要我而不是老艾。

“没有。他伤得不轻，流了好多血。”

“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

“拉不动他。”

哈葛普也醉了。朋友遇袭让他清醒几分，但酒劲随后卷土重来。“你确定是耙子干的？”那老傻瓜试图反击吗？

“确定。嘿，碎嘴。快来，他要死了。”

“我就来，我就来。”

“等等，”渡鸦在自己的装备里掏弄一番，“我也去。”他掂了掂一对磨得飞快的匕首，判断孰优孰劣，最终耸耸肩，把它们都插在腰带上，“披件斗篷，碎嘴。外面冷得要命。”

等我找来斗篷，他已经从哈葛普嘴里掏出了奥托的下落，又告诉他待在屋里等老艾。“咱们走吧，碎嘴。”他说。

我们下了楼梯，走到街上。渡鸦的步伐很有欺骗性。他似乎从来不慌不忙，但你必须紧赶慢赶才能追上。

下雪这个词远不足以形容这个鬼天气。即便街上光线充足，你还是看不到二十尺以外的地方。积雪足有六寸深。厚重潮湿的玩意儿。温度正在下降，寒风也刮了起来。又是一场暴风雪？该死！我们还没受够吗？

我们找到了奥托。那地方离他该在的位置有四分之一条街。奥托把自己弄到了一道楼梯下面。渡鸦径直找到了他。我始终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该去哪儿找。我们把奥托抬到最近的灯火底下。他已经不省人事，动弹不得。

我不屑地说：“烂醉如泥。没有生命危险，除非是被冻死。”他身上全是血，但伤势并不严重。需要缝两针，没有大碍。我们把他拖回房间。我帮奥托脱掉衣服，趁他不能聒噪抱怨时缝合伤口。

奥托的哥们已经睡着了。渡鸦踢了几脚，把他弄醒。“我要听实话，”渡鸦说，“到底怎么回事？”

哈葛普又说了一遍，死不改口，“是耙子干的，伙计。是耙子干的。”

我对此表示怀疑。渡鸦也是。但等我做完针线活后，渡鸦说：“拿上你的剑，碎嘴。”他眼神凛冽，像个猎人。我实在不想再出门，但更不想跟这种状态下的渡鸦争论。我起身拿过自己的剑带。

空气更冷，北风更强。雪花变得细碎，打在脸上刺痛生疼。我跟在渡鸦身后，心里想着这趟到底是要干吗去。

他找到奥托被捅的地方。新雪还没完全盖住刚才的痕迹。渡鸦蹲下身仔细观瞧。我很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在我来看，周围光线昏暗，根本什么都瞅不清。

“也许他没撒谎。”渡鸦最终说道。他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巷道，凶手应该就是从那个方向出现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告诉我，只说了句“快来”，便走进窄巷。

我不喜欢巷子，尤其不喜欢玫瑰城这种地方的巷子。它们窝藏了人类世界所有已知的罪恶，也许还包括几种不为人知的新鲜货色。但渡鸦走了进去……渡鸦需要我的帮助……渡鸦是黑色佣兵团的兄弟……妈的，一团暖融融的炉火和一杯热乎乎的酒惬意多了。

我探索这座城市的时间不超过三四个小时，渡鸦出门比我还少，但他似乎很清楚要去什么地方，领着我穿大街走小路，钻巷弄过桥梁。有三条河流经玫瑰城，蛛网般的水道将它们联通。这些桥也算是玫瑰城的风景名胜。

但我现在没心思观赏桥梁，全神贯注地跟着渡鸦，试图保持温暖。我的脚就像两坨冰块。大雪不断钻进靴子，而且每次出了这种事渡鸦都不肯停步。

走啊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多少里路。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贫民窟和妓院……

“等等！”渡鸦抬起左臂拦住我的去路。

“怎么了？”

“别说话。”他听着，我也听着，但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这一路愣头愣脑地冲过来，我也没看到多少东西。

渡鸦是如何追踪凶手的？我相信他肯定是寻踪而行，但就是摸不清门路。

说实话，渡鸦的举动从来不会让我吃惊。自从我亲眼见他掐死自己的老婆，就再也没吃惊过。

“咱们就快追上他了。”渡鸦凝视着前方那纷飞大雪，“继续往前走，保持刚才的速度。再走一两条街，你准能赶上他。”

“什么？你要上哪儿去？”我冲渐渐消失的人影吼道，“娘的。”我深吸口气，又咒骂一声，抽出佩剑，开始往前走。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我们抓错了人那该怎么办？

行不多时，只见一家酒馆门洞透出的灯光里站着个人。他身材高挑瘦削，没精打采地拖着脚朝前走，对周围环境浑然不觉。耙子？我怎么判断？那天袭击农场时，只有老艾和奥托在场……

天就要亮了。只有他们能替我们认出耙子。奥托受了伤，老艾很久没出现……他去哪儿了？倒在某条小巷里被大雪覆盖，冷得好似这可怕冬夜？

我的惊慌在愤怒面前烟消云散。

我把长剑放回鞘中，抽出一柄匕首，藏在斗篷里面。我渐渐赶上前面的人影，缩短跟他之间的距离。那人连头都没回一下。

“今晚可真难熬啊，老人家？”

他不置可否地咕哝一声，转头看我走到身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他的目光中毫无惧色，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不是那种你常在贫民窟街巷间看到的老头，那些人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

“你想干什么？”这是个冷静直白的问题。

他不需要担惊受怕。我害怕的程度足够两人份。“你捅了我的一个朋友，耙子。”

他停下脚步，双眸闪出一丝异样光芒，“黑色佣兵团？”

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医师。你是那个医师，被他们称作碎嘴的人。”

“很高兴见到你。”我敢说自己的口气不像心里那么虚。

我他妈现在该怎么办？

耙子掀开斗篷，举起一柄短剑向我刺来。我闪身避过，掀开斗篷，又躲开一剑，试图抽出自己的武器。

耙子站定身形，凝视我的双眼。他的眸子似乎越变越大……我落入两洼灰色池塘……他的嘴角隐隐现出一丝笑容，举起匕首向我扑来……

老头突然闷哼一声，脸上露出惊异万分的神色。我摆脱魅惑，退后两步，摆了个防御姿态。

耙子缓缓转过身，面冲黑暗。渡鸦的匕首还钉在他背上。耙子伸手拔出匕首。一阵痛苦抽噎从嘴里冒出。他看了眼匕首，非常缓慢地哼唱起来。

“动手，碎嘴！”

魔法！傻瓜！我居然忘了耙子的身份。

我扑上前去。

渡鸦同时赶到。

我看着尸体，“现在怎么办？”

渡鸦蹲下身，掏出另一把匕首。这东西是锯齿刃。“总要有人赢取搜魂的赏金。”

“他会大发脾气。”

“你想告诉他吗？”

“不。但咱们拿钱干什么？”黑色佣兵团也有繁荣昌盛的时候，但从来都不富裕。聚积财富不是我们的目的。

“我可以用掉一些，还清旧账。剩下的……分了。送回绿玉城去。管他呢。钱在这儿。干吗替劫将省这一笔？”

我耸耸肩，“你看着办吧。我只希望搜魂不要觉得咱们冒犯了他。”

“只有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他。”渡鸦把老人脸上的落雪扫去。耙子很快就凉透了。

渡鸦操起匕首来。

我是个医师，做过截肢手术。我是个战士，见过不少血腥战场。但我还是阵阵恶心。砍掉死人的脑袋怎么琢磨都不像话。

渡鸦把这骇人的战利品塞进斗篷，似乎根本不当回事。在返回广场的途中，我问道：“话说回来，咱们干吗追他？”

渡鸦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半晌才说：“团长最近那封信里说，让我有机会就把这件事了结掉。”

我们走进广场时，他又说：“上楼去。看看怪物在不在家。如果不在，就找个最清醒的人去把车赶来。你直接回来。”

“好吧。”我叹了口气，快步走向我们的房间。只要能暖和点，让我干什么都行。

雪已经下了一尺深。我担心双脚受到永久性冻伤。

“你们他妈死哪儿去了？”我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房门，就挨了老艾劈头盖脸一顿喝骂，“渡鸦呢？”

我环顾四周。搜魂不在。地精和独眼已经回来了，醉得不省人事。奥托和哈葛普鼾声如雷。“奥托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你们刚才干吗去了？”

我一屁股坐在炉火旁，心满意足地脱掉靴子。我的脚青紫发木，但没有冻坏，很快变得又痒又疼。在雪地里走了这么长时间，双腿更是没有不疼的地方。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讲给了老艾。

“你们杀了他？”

“渡鸦说团长希望结束这桩买卖。”

“对。但我没想到渡鸦会去割了他的喉咙。”

“搜魂在哪儿？”

“还没回来。”他坏笑着说，“我去赶车。别告诉任何人。太多大嘴巴了。”他把斗篷披在肩上，大步走出房门。

我等手脚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儿，便四处寻摸一番，拿起奥托的靴子。他跟我的尺码差不多，而且现在用不着鞋。

我再度走入夜幕。几乎已经是清晨了。黎明很快就要到来。

如果说我指望看到渡鸦抱怨，那肯定要大失所望。他只是看了我两眼。我觉得他在发抖，心中暗想这小子毕竟是个凡人。“必须换双靴子。老艾去赶车了。其他人都睡得像头死猪。”

“搜魂？”

“还没回来。”

“那就把这颗种子种下去吧。”他大步走入漫天飞雪。我赶忙跟了上去。

大雪没有盖住我们的陷阱。它放射出金色光芒，下面积了一洼雪水，渐渐流开化作冰凌。

“你觉得这玩意儿解除后，搜魂会知道吗？”我问。

“很有可能。地精和独眼可能也会。”

“就算那栋房子烧塌了，他俩都不会翻个身。”

“不管怎么说……嘘！有人在那边。走这条路。”他换了个方向，绕路过去。

我干吗做这种事？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擎着短剑在雪地里跋涉，结果不留神撞在渡鸦身上。“瞅见什么了？”

他凝视前方黑暗，“有人在附近。”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缓缓转头朝两侧张望，又往前紧走了十几步，朝地上一指。

他说得对。踪迹还很新鲜，可以看出走得有些匆忙。我盯着那些脚印，“情况不妙啊，渡鸦。”从访客的足迹可以看出，他右脚始终拖在地上。“瘸子。”

“咱们还不能肯定。”

“还能有谁？老艾在哪儿？”

我们走到耙子的陷阱旁，耐心等待。渡鸦来回踱步，嘴里嘀嘀咕咕。我从没见过他如此躁动不安。

“瘸子不是搜魂。”他说道。

没错。搜魂几乎算是个人，瘸子则是那种以折磨婴儿为乐的邪魔。

一阵吱吱嘎嘎的细碎声响飘进广场，像是没上过油的车轮在转动。老艾驾着大车在风雪中出现。他一扯缰绳，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跑哪儿磨蹭去了？”恐惧和疲惫让我脾气乖张。

“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个马夫把这一套东西准备好。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瘸子来了。”

“哦，我靠。他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他只是……”

“快动手，”渡鸦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趁他还没回来。”他带头走向石板。防护魔法好似根本就不存在。渡鸦把我们的战利品塞进虚位以待的凹槽。金光霎时熄灭。雪花慢慢盖住头颅和石板。

“动起来，”老艾气喘吁吁地说，“咱们没多少时间。”

我抓起一袋财宝，扔在大车上。细心的老艾在车上铺了块油布，防止零散钱币掉进木板缝。

渡鸦让我收拾落在桌子下面的散货，“老艾，腾几个袋子出来给碎嘴。”

他们搬运包裹，我胡乱扒拉着零钱。

“一分钟。”渡鸦说。半数包裹已经上车。

“太多散货了。”我抱怨道。

“如果收拾不过来，咱们就扔下。”

“咱们拿这笔钱怎么办？藏在哪儿？”

“藏在马厩的干草垛里，”渡鸦说，“暂时。回头咱们在车里做个夹层。两分钟。”

“车辙怎么办？”老艾问，“他能循着痕迹找到马厩。”

“说到底，他干吗在乎这些？”我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渡鸦没理我，而是问老艾：“你来的时候没有扫清痕迹？”

“没动这个脑子。”

“该死！”

所有包裹都装上了车。老艾和渡鸦开始帮我打扫散货。

“三分钟，”渡鸦顿了顿又说，“安静！”他倾听片刻，“搜魂不可能这么快赶来，对吧？不对，还是瘸子。快来。你赶车，老艾。上大路。藏在行人车辆里。我会跟着你。碎嘴，尽量掩盖老艾留下的痕迹。”

“他在哪儿？”老艾盯着漫天大雪，开口问道。

渡鸦伸手一指，“咱们必须把他甩掉，不然东西全得被抢。别管那些了，碎嘴。快走，老艾。”

“驾！”老艾一抖缰绳，大车吱吱呀呀动了起来。

我矮身钻进桌子底下，把衣袋塞得满满当当，然后朝瘸子可能出现的相反方向跑去。

我想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能够完全掩盖老艾留下的痕迹。清晨人潮车流起的作用，比我的任何努力都多。不过我倒是解决了马夫的问题。我塞给他一大把金银钱币，在马厩里干上十年八年也挣不来这么多。我问他能不能从此消失，最好是离开玫瑰城。他跟我说：“我这就走，连收拾东西都不用。”他扔下干草叉，掉头就走，从此再没出现。

我忙不迭返回房间。

除了奥托，所有人都在睡觉。“哦，碎嘴，”他说，“来得正好。”

“疼？”

“对。”

“宿醉？”

“也有。”

“咱们看看能做点什么。你醒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小时。”

“搜魂来过了？”

“没有。对了，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

“嗨，那是我的靴子。你他妈在想些什么，居然穿我的鞋？”

“放轻松。把它喝了。”

他喝了药，“快说吧。你穿我的鞋想干吗？”

我脱掉靴子，把它们放在炉子旁。火苗烧得不旺。我往炉子里加炭时，他还唠叨个没完。“如果你还不平静下来，小心撕裂伤口。”

我常拿这种话唬人。只要是以医师身份说话，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听着。奥托尽管生气，也只能躺好，强迫自己不要乱动，但他嘴里可没闲着。

我脱掉潮湿衣物，在屋里找了件睡袍穿上。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尺码太小。我烧上一壶茶，转头对奥托说：“让我仔细检查一下。”

我把医疗包拿过来，忍耐着奥托的轻声咒骂，将伤口附近清洗干净。忽然一阵怪声响起。蹭，踏；蹭，踏。声音停在门外。

奥托察觉到我的惧意，“怎么回事？”

“是……”

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我回头看去，发现自己猜得一点没错。

瘸子走到桌前，坐在一张椅子上扫视房间，又死盯着我看。我很想知道他是否记得我在木桨城对他做过什么。

我失神落魄地说了句：“刚开始煮茶。”

他看了看湿靴子和斗篷，又依次扫视房间里的人，目光最终重新落在我身上。

瘸子个头不大。若是在街上撞见他，又不知道他是谁，那你根本不会留意他。跟搜魂相同，他周身衣袍都是一个颜色，脏兮兮的褐色；脸孔遮在破破烂烂的面具底下；纷乱纠结的发丝从兜帽中探出，缠在面具周围，颜色灰里带黑。

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瞪视四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替奥托处理好伤口，又泡了茶，倒进三个白锡杯子。一杯递给奥托，一杯放在瘸子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现在干什么？没有什么可忙活的了，除了那张桌子也没地方好坐……哦，妈的！

瘸子摘掉面具，拿起杯子……我再也没法把眼睛转开。

他有一张死人脸，像是未经妥善保存的僵尸。双眼不时转动，目光阴冷；左眼下是一条已经腐烂的肌肉。而鼻子下方，右嘴角旁，少了一寸见方的嘴唇，露出齿龈和黄牙。

瘸子抿了口茶，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差点尿裤子。

我走到窗前。外面已经有了些许光亮，雪也开始变小，但我还是看不清石板。

只听噔噔噔一阵楼梯响声。老艾和渡鸦推门走进房间。老艾吼道：“嗨，碎嘴，你他妈是怎么清理……”他看到瘸子坐在屋里，渐渐没了声音。

渡鸦给我使了个问询的眼色。瘸子转过身去。我趁他背身时耸了耸肩。渡鸦走到一旁，开始脱掉潮湿衣物。

老艾心领神会。他走到另一侧，在炉火旁脱掉靴子，“该死，终于不用在外面受冻了。感觉怎么样，奥托？”

“我刚煮了茶。”我说。

奥托答道：“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老艾。”

瘸子看了看我们，又看看还没动静的独眼和地精，“看来搜魂把黑色佣兵团的精英都带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但霎时充满房间，“他在哪儿？”

渡鸦没理他，径自穿上干裤子，坐在奥托身旁，检查我的手艺，“缝得不错，碎嘴。”

“跟这伙人在一起，我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老艾冲瘸子耸耸肩。他喝光茶水，给所有人倒好，然后拿起一个大水罐把茶壶注满。他趁瘸子盯视渡鸦的当口，一脚踩在独眼的肋骨上。

“你！”瘸子喝道，“我可没忘记你在猫眼石城的所作所为。更不会忘记福斯博格战役中的事。”

渡鸦往墙上一靠，掏出样子最凶的匕首，开始清理指甲。他笑了笑，冲瘸子笑，眼神暗含嘲讽。

莫非任何事都吓不住这个人？

“你们把那笔钱弄哪儿去了？它不属于搜魂。夫人把它给我了。”

渡鸦的轻蔑态度也让我产生了勇气，“你不是应该在榆树城吗？夫人命令你撤离突出部。”

愤怒扭曲了那张丑怪面庞。一道从额头穿过左颊的疤痕显得触目惊心，估计直通左胸。据说这是白玫瑰亲手留下的。

瘸子站起身。那挨千刀的渡鸦说：“把牌拿出来吧，老艾？桌子空了。”

瘸子一脸怒容。屋里的紧张气氛急剧上升。他厉声喝道：“我要那笔钱。它是我的。你们可以选择是否合作。钱，你们可以留下，但不知有没有命花。”

“你想要，就去拿，”渡鸦说，“抓住耙子，砍了他的脑袋，扔到石板里。对瘸子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吧。耙子不过是个强盗。他哪儿有机会跟大名鼎鼎的瘸子抗衡？”

我还以为劫将会大发雷霆，但是没有。他一时间困惑不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既然你想来硬的，好吧。”他的笑容灿烂而残忍。

屋里的紧张气氛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一道瘦削的黑影出现在门口，盯着瘸子的后背。我这才松了口气。

瘸子猛转过身，两名劫将之间的空气似乎噼啪作响。

我用余光看到地精已经坐起身，十指随着复杂的节奏舞动。独眼面冲墙壁，冲被窝喃喃私语，同时掉转匕首以便投掷。老艾抓住茶壶，准备随时泼出热水。

我周围没有任何能扔的东西。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把这场混战写进编年史，如果能活下来的话？

搜魂打了个动作很小的手势，举步绕过瘸子，坐在惯常的位子上。他探出脚，将一把椅子从桌旁勾出，把脚搁上去。搜魂盯着瘸子，双手指尖相触放在面前，“夫人给我留了句话，以防我万一碰到你。夫人说想见你。”搜魂从始至终只用了一种声音，严肃的女性声音，“她想问问你榆树城的起义是怎么回事。”

瘸子蹦了起来，一只手探过桌面，紧张得直发抖，“起义？在榆树城？”

“反叛军攻打了宫殿和兵营。”

瘸子的革质面皮登时变得刷白。那只手抖得更加厉害。

搜魂说：“她想知道你为什么没在榆树城阻止他们。”

瘸子又愣了片刻。他的面孔变得怪异扭曲，我很少见到如此不加掩饰的恐惧。三秒钟后，他转身溜出门去。

渡鸦扔出匕首，钉在门楣上。瘸子居然没注意。

搜魂哈哈大笑。这跟前些天的笑声完全不同，是一种低沉刺耳、充满恶意的醇厚声音。他站起来，转身望向窗户，“啊，有人拿走了咱们的赏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艾没有回话，起身去关房门。渡鸦说：“把我的匕首扔过来，老艾。”我凑到搜魂身边，向窗外望去。雪已经停了，石板清晰可见，冷冰冰的没了光芒，上面积了一寸雪。

“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的口气真诚可信，“整个晚上雪下得都很大。我上次看时，也就是瘸子出现之前，什么都看不清。也许我应该下去瞅瞅。”

“不用了。”搜魂挪了挪座椅，好观察广场。他从老艾手里接过茶水，慢慢饮尽；喝水时还特意扭开脸，不让我们看清。搜魂沉吟着说：“耙子完蛋了。他的走狗们惊恐万分。更妙的是，瘸子再度蒙羞。的确干得不赖。”

“是真的吗？”我问，“榆树城的事儿？”

“每个字都是真的，”一种欢悦的声音说道，“有人也许会奇怪，叛军怎么知道瘸子不在城里；化身又是从哪儿听到风声，在起义闹出大事儿之前及时出现。”他顿了顿，“瘸子休养生息时，肯定会仔细思考这些问题。”他再度大笑，更柔和也更阴沉。

老艾和我忙着准备早餐。通常都是奥托掌厨，所以我们有了个打破常规的借口。过了半晌，搜魂忽然说：“你们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儿了。你们团长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我们可以走了？”老艾问道。

“没理由继续留下了，不是吗？”

独眼有些理由，但我们没理他。

“吃完早餐就开始收拾行李。”老艾对我们说。

“你要在这种天气上路？”独眼问道。

“团长要咱们回去。”

我递给搜魂一盘炒鸡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他很少吃东西，早餐几乎不吃。但他接过盘子，背过身去。

我望向窗外。城里人发现了这个变化。有人掸掉耙子脸上的积雪。他眼睛睁得老大，好像在看些什么。怪透了。

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乱刨乱划，争抢掉落的钱币。这堆人挤成一团的样子，活像趴在腐尸上的蛆虫。“应该找人把他体面地埋了，”我嘟囔道，“他可是个该死的好对手。”

“你有你的编年史。”搜魂顿了顿又说，“只有征服者才有闲心顾及死去的敌人体不体面。”

我当时已经去拿自己的餐盘，虽然很想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一顿热饭显然更为重要。

除了我和奥托以外，所有人都去了马厩。他们正把车赶到楼下，好接送伤员。我给奥托吃了点麻药，帮他熬过这番折腾。

他们倒是不慌不忙。老艾要在车上支个天棚，帮奥托遮风挡雪。我等待时玩着单人牌戏。

搜魂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她非常美，碎嘴。青春面貌，曼妙身姿，让人目眩神迷，但却是铁石心肠。瘸子跟她相比，不过是只暖乎乎的小狗崽。你最好祈祷不要引起她的注意。”

搜魂盯着窗外。我想问些问题，但一时间半个都想不出来。该死。我浪费了一个绝好机会。

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呢？她笑起来什么样？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但它们对我意义重大。

搜魂站起身，披上斗篷，“就算只为收拾瘸子，也值了。”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我说，“你、老艾和渡鸦，别忘了喝酒时敬我一杯。听见没？”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老艾走进房间。我们抬起奥托，起程返回美斯崔克。这一次，我的神经算是彻底崩溃了，好长时间没缓过劲儿来。

第四章　私语

这次战斗，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莫大战果，我从没见过这么上算的买卖。对佣兵团来说是百分之百的飞来横福，对叛军来说则是一场灾难。

在此之前，夫人在突出部的防御体系几乎一夜间土崩瓦解，我们只得迅速撤退。跟我们一道败逃的还有五六百被打散编制的正规军。为了抢时间，团长决定直接穿过云雾森林赶赴王侯城，而不是从南方绕路过去。

一支叛军主力军团跟在我们身后，相距一两天路程。我们可以回头把他们吃掉，但团长决定给人家留条活路。我喜欢这个主意。围绕玫瑰城展开的战斗相当惨烈，数千人送了命。如今有这么多编外人员依附在佣兵团周围，我实在忙不过来，部分伤员因此撒手人寰。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向王侯城的夜游神报道。搜魂认为王侯城很可能成为叛军下一波攻势的目标。我们早就精疲力竭，但在寒冬拖慢战争的步伐之前，还会发生更多惨烈的战斗。

“碎嘴！看这儿！”我正跟团长、沉默和另外几个人坐在一起，小白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肩上扛着个裸体女人。若不是遭受非人虐待，她没准还算性感尤物。

“不赖，小白。不赖。”我说完继续写日志。呐喊声和尖叫声在小白身后此起彼伏。人们正忙着收割胜利果实。

“都是些野蛮人。”团长虽然这么说，但话里毫无怨怼之意。

“得让他们偶尔放松放松，”我提醒他，“总比把火气撒在王侯城强。”

团长勉强同意。他只是对掠夺和强暴毫无兴趣，虽说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我想他内心深处是个浪漫主义者，至少涉及女性时向来如此。

我试图帮他宽宽心，“既然她们拿起了武器，那就活该受罪。”

他沮丧地问我：“这种事还要持续多长时间呢，碎嘴？感觉像是永远，不是吗？你还记得自己没当兵的日子吗？有什么意义？咱们干吗到这儿来？咱们不断取得胜利，但夫人却输掉了全面战争。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放弃这些破事，卷起铺盖回家去？”

他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尽管我们干得不赖，但自打福斯博格开始便节节败退。在化身和瘸子加入战局之前，突出部还固若金汤呢。

在最近的撤退途中，我们刚巧撞上这座叛军营地。它大概是叛军在这片地区的主要训练营和集结点，夜游神的心腹大患。我们运气不错，在被叛军发现之前发现了他们。黑色佣兵团包围了营地，在黎明前发动袭击。我们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叛军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他们大都是毫无经验的志愿兵，倒是一支亚马孙女兵团让我们吃了一惊。

我们当然听说过这票人马——在东方的铁锈城附近有几支亚马孙女兵团，那里的战斗比此地更为激烈，而且旷日持久——但真正遇见还是头一次。尽管她们打起仗来比男性同胞表现更好，但还是没法让佣兵团瞧上眼。

黑烟朝这边飘来，伙计们正在焚烧兵营和总部建筑。团长嘟囔道：“碎嘴，去看看那些蠢货，别让他们把林子点着了。”

我站起身，拿上自己的背包，漫步走入那片喧嚣。

到处都是尸体。这些蠢货肯定觉得这里特别安全，他们甚至没在营地周围设置防栅和壕沟。愚蠢。这是你要做的头一件事，哪怕知道方圆百里没有半个敌人。屋顶可以日后再盖，淋湿总比被砍死强。

我随佣兵团征战多年，早该习惯这种勾当了，现在也的确不像以前那样心里不舒服了。我在自己的道德软肋上披了一层铠甲，但还是尽量避免看到最残忍的场面。

你是我的接任者，继续涂抹编年史的史官。如今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写出这支流氓团体的全部真相。你知道，他们狠毒、残暴，而且无知。这些人是彻头彻尾的蛮子，把心中最残忍的幻想变成了现实，全靠为数不多的几个正派人加以约束。我通常不会在编年史里表现这个侧面，因为他们是我的兄弟和家人。我打小受到教诲，不能说亲人的坏话。老习惯总是最难改变。

渡鸦看到我的日志，不禁哈哈大笑，“风味绝佳啊。”他如此评价，还威胁说要把编年史夺走，按自己的视角书写这些故事。

自诩硬汉的渡鸦也来嘲笑我。是谁在营地里逡巡游荡，不许伙计们用小小刑罚自娱自乐？是谁屁股后面跟着个骑公骡的十岁女孩？不是碎嘴，兄弟们，不是碎嘴。碎嘴没有浪漫情怀。那是专为团长和渡鸦保留的玩意儿。

很自然地，渡鸦成了团长的密友。他们常像两块岩石似地坐在一起，讨论些只有石头会聊的话题，满足于与对方为伴。

纵火队由老艾带领。他们都是老团员，已经填饱了不那么强烈的肉体欲望。此刻还在蹂躏女性的杂种，多半是毛还没长齐的正规军。

他们在玫瑰城跟叛军进行了一场酣战，但对手实在太强。十八盟会的半数首脑投入了这场战斗，可我们只有瘸子和化身。那两名劫将又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彼此拆台、而不是抗击盟会上。结果自然是一场溃败。夫人近十年来最为惨痛的耻辱性失利。

盟会通常都能一致对外。他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花在敌人身上，而不是窝里斗。

“嗨！碎嘴！”独眼叫道，“一起来玩啊。”他把一根燃烧的木棍顺着营房门洞扔了进去。那栋建筑猛地爆炸了。厚实的橡木百叶窗从窗口炸飞。一团烈焰吞没了独眼，他冲出火场，卷缩的头发在那顶软趴趴的怪帽子底下闷烧。我把他按倒在地，用那帽子拍打他的头发。“好了，好了，”他抗议道，“你他妈也用不着玩得这么开心吧。”

我扶他起身，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你没事吧？

“烤焦了而已。”他装出一副体面嘴脸，活像刚干了件大蠢事的猫咪，那副表情似乎在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干的。”

烈焰呼啸升腾。屋顶的茅草在房子上空盘旋起落。我说：“团长让我来瞅瞅你们这帮蠢货，别把林子烧着了。”正当此时，地精从燃烧的房屋侧面绕了出来，那张大嘴咧成一副傻笑。

独眼只瞅了他一眼便高声叫道：“你这臭蛆脑袋！是你害我的。”他发出一声令人脊背发冷的嘶吼，开始手舞足蹈。烈焰的咆哮更为激烈，也变得更有节奏。我很快便看到有个东西在屋里的火焰中跃动欢腾。

地精也看见了。他立刻收起笑容，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随即也跳起舞来。他和独眼就这么叫着吼着，完全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一道水槽吐出肚子里的液体，水柱从空中飞过，浇在火苗上。一口木桶里的水随之而来。烈焰的声势被压了下去。

独眼大步走到地精跟前，伸手戳弄两下，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地精继续手舞足蹈，连声怪叫。又有不少水浇在火苗上。

“真是天生一对。”

我转过身。老艾也在观赏这出好戏。“的确是地造一双。”我答道。他们吵闹争斗，满腹牢骚，跟上头那些大人物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俩的矛盾根本不往心里去，跟化身和瘸子不一样。倘若你拨开重重迷雾，就会发现独眼和地精本是朋友。劫将之间却不存在友谊。

“有点东西让你看看。”老艾只说了这一句。我点点头，让他头前带路。

地精和独眼继续打闹。地精似乎占了上风。我不用再替火势操心了。

“你看得懂这些北方鬼画符吗？”老艾问。他把我领到显然是营地指挥部的地方，指了指手下人堆在地上的一座纸山，看来是准备当作引火物用。

“我想大概能看懂。”

“觉得你没准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我随便抽了张纸。这是一份命令副本，指示某支叛军主力兵团分散溜进王侯城，藏在当地拥护者家里，等待时机里应外合攻打王侯城守军。签字人是私语，还附带了联系人清单。

“我得说……”我的呼吸陡然急促，这张命令泄漏了半打叛军机密，还暗示出更多的东西，“我得说……”我又抓起一张，跟刚才那份一样，这也是向某支部队下达的命令；跟刚才那份一样，也是通向叛军战略部署的一个窗口。“把团长找来，”我对老艾说，“把地精、独眼和副团长找来，还有任何应该……”

我当时肯定神情怪诞。老艾插嘴时，表情特别紧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碎嘴？”

“叛军攻打王侯城的所有军事命令和计划。这场战役的完整部署。”但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准备留给团长本人，“赶紧去，每分每秒都可能至关重要。另外，阻止他们继续焚烧这种东西。看在老天分上，阻止他们。咱们找到了金脉，别让它一股烟跑了。”

老艾大步冲出房门。我听到他的吼声渐渐飘向远方。老艾是个优秀的队长，不会浪费时间瞎打听。我咕哝两句，随即坐在地板上，开始检查文件。

房门吱扭扭一阵响动。我没抬头，继续发疯似地分拣文件，从纸堆里抽出来扫上两眼，迅速整理成几小摞。一双沾满泥灰的靴子出现在余光中。“你看得懂这些东西吗，渡鸦？”我认得他的步伐。

“我看得懂吗？废话。”

“帮我看看咱们挖到了什么东西？”

渡鸦坐在我对面，那摞纸摆在中间，几乎将我们完全挡住。宝贝儿站在渡鸦身后，不会妨碍到他，又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那双安静呆滞的眼眸至今仍然反映着遥远村庄的恐怖场面。

从某种角度来说，渡鸦是佣兵团中的楷模。他和我们的区别在于，他在各方面都强一点，有种超脱凡俗的感觉。也许因为渡鸦刚刚入伙，又是唯一来自北方的兄弟，所以成了我们在夫人麾下这段生活的象征。他的道德困境成了我们的道德困境。他面对灾殃不肯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和我们的态度一样。佣兵团习惯用武器交击的金铁之声发言。

够了，干吗探寻这些？老艾找到了金脉。渡鸦和我开始翻找天然金块。

地精和独眼溜达进来。他们都不懂北方文字，便搞了些小把戏自娱自乐，凭空召唤出几条黑影，绕着四壁相互追逐。渡鸦瞪了他们一眼。要是你心里装着事儿，他俩永无休止的争吵和耍宝就会变得相当烦人。

他们看了渡鸦一眼，连忙收起戏法，各自安静坐好，像是挨了骂的小孩。渡鸦有这种本事、这种精神、这种震慑力，足以令比他更危险的人在凛冽阴风中颤抖。

团长驾到，身后跟着老艾和沉默。我瞥见另外几个人在门外打转。一出大事，他们准能嗅到，真有意思。

“你找到什么东西了，碎嘴？”团长问道。

我估计他已经把老艾榨了一遍，于是直入主题。“这些命令，”我拍了拍其中一堆，“这些汇报，”我拍拍另一堆，“都是由私语签署的。咱们算是一脚踩进了私语的后花园。”我的声调高到尖细刺耳的程度。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蜜糖和另外几名队长挤进来时，地精憋出几声尖嗓儿。团长最终问渡鸦说：“真的？”

渡鸦点点头，“根据文件判断，她自从早春时节就频繁进出此地。”

团长把双手叠在身前，开始在屋里踱步，看起来像个疲惫的老僧侣，正要去进行晚祷。

私语是名头最响的叛军将领。尽管十劫将百般努力，她还是凭借天才战略将东部战线牢牢守住。私语也是十八盟会中最危险的成员。谁都知道她制订的战略计划周密详尽、算无遗策。一场战争经常会演变成混乱的持械武斗，但私语的队伍总能凭借严密的组织、严明的纪律和清醒的头脑，在战场上屹立不倒。

团长犹豫地说：“她不是在指挥铁锈城附近的叛军吗？”对铁锈城的争夺已经持续三年，传说方圆数百里内尽皆废土。上个冬天，双方都沦落到以死去的战友为食。

我点点头。这个问题不需回答，他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讲了出来。

“铁锈城多年来战事不断。私语不会撤军。夫人也不会后退。但如果私语跑到这儿来，那么说明盟会决定放弃铁锈城。”

我补充说：“也就是说，他们准备把战略重心从东方移到北方。”北方依然是夫人的软肋。西方早就俯首称臣。夫人的盟友统治着南方海疆。自从帝国边境扩张到福斯博格的丛林，北方就无人理会了。叛军正是在此取得了最激动人心的胜利。

副团长说：“他们势头正猛。攻取福斯博格，征服突出部，拿下玫瑰城，包围黑麦城。部分叛军主力正向维斯特城和简恩城逼近。这支部队会被挫败，但盟会肯定已经估计到了。所以他们换了个策略，准备对王侯城动手。如果王侯城陷落，叛军几乎就到了风原边界。穿过风原，爬过泪雨天梯，他们将站在百里外俯瞰查姆。”

我继续检查整理文件，“老艾，你不妨四下瞧瞧，看能否找到类似的东西。她也许把部分文件藏在别处。”

“让独眼、地精和沉默去，”渡鸦提议说，“更有可能找到好货。”

团长批准了这项提议。他对副团长说：“让外面的伙计都别闹了。鲤鱼，你和蜜糖去整顿部队，随时准备撤离。火柴，在周围设双岗。”

“长官？”蜜糖问了一声。

“等私语赶回来时，你不希望自己窝在这儿吧？地精，给我过来。联系搜魂，这件事得往上捅。赶快。”

地精扮了个苦脸，走到角落里开始自言自语。这种远程联系的魔法动静很小，至少刚开始时是这样。

团长猛转过身，“碎嘴，你和渡鸦料理完后，把这些文件全部打包。咱们要带着上路。”

“我也许应该把最重要的找出来留给搜魂。”我说，“如果咱们打算把某些东西派上用场，那么部分文件应该马上处理。我是说，在私语将此事上报之前，咱们必须拿出个对策。”

他打断我说：“有道理。我会给你派辆车。别磨蹭了。”团长走出门时，脸色略微有些发白。

外面的尖叫和吵嚷声中多了一丝惊惧的感觉。我伸开酸麻的双腿，走到门口。他们正把叛军赶到训练场。俘虏们觉察到佣兵团打算赶紧撤离，知道援兵就快赶到、却来不及救他们一命了。

我摇了摇头，继续阅读文件。渡鸦看了我两眼，他心中也许和我一样痛苦，但话说回来，也有可能是看不起我的软弱。渡鸦这个人很难捉摸。

独眼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来，扔下一捆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那上面还粘着湿泥，“你猜得没错。我们在她卧室后面刨出了这些东西。”

地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就像你晚上独自走在森林里时那种令人胆寒的夜枭悲鸣。独眼关切地扭头看去。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怀疑他们的怨仇到底是真是假。

地精呻吟道：“他在塔里，跟夫人在一起。我看见了，透过他的眼睛……眼睛……眼睛……黑暗！哦，天哪，黑暗！不！哦，天哪，不！”他的话语随即变成纯粹的惊叫，又慢慢恢复正常，“眼睛。我看到了眼睛。它把我看穿了。”

渡鸦和我皱着眉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地精仿佛退化成了稚童，“别让它看我了！别让它看了！我没干坏事。别让它看了！”

独眼跪在地精身旁，“没事，没事。那都是假的。很快就没事了。”

我跟渡鸦对望一眼。他转过身，开始冲宝贝儿打手势，“我派她去找团长。”

宝贝儿很不情愿地离开房间。渡鸦从纸堆里抽出一份文件，继续阅读。这家伙，冷得像块石头。

地精又叫唤了一阵，突然静得好似咽了气。我慌忙转回身。独眼抬起一只手，示意不用惊慌：地精已经传达完口信。

地精渐渐放松下来，脸上少了惧意，多了几分血色。我跪在他身边，摸了摸颈动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但节奏正在放缓。“没想到他能撑下来，”我说，“以前也这么严重吗？”

“不，”独眼放下地精的手，“咱们下次最好别让他干了。”

“会逐渐加重？”我的职业跟他们的行当之间有些模糊地带，但我毕竟不懂魔法。

“不，他的信心需要一段恢复期。他似乎正赶上搜魂在高塔里。我想任谁都难免动摇。”

“尤其是面对夫人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冷气，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地精刚才看到了高塔内部！他没准还看见了夫人！只有十劫将曾活着离开那座高塔。民间流言给高塔内部涂抹了上千种可怕形象，但现在，我有了个活生生的目击证人！

“你少烦他，碎嘴。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告诉你。”独眼的口气多了几分锋芒。

他们嘲笑我的小小幻想，说我跟一个怪物坠入爱河。也许他们说得对。我的兴趣有时甚至会吓到自己。它几乎快变成一种痴迷。

这一刻，我忘记了对地精的责任。这一刻，他不再是我的兄弟、我的老友，甚至算不上一个人。他变成了信息源。但我很快回过神来，满心羞耻地继续翻阅文件。

一头雾水的团长终于被铁了心的宝贝儿揪进屋里。“啊，我明白了。他已经跟搜魂联系过了。”团长打量着地精说，“说了什么没有？还没？把他叫醒，独眼。”

独眼刚要开口反驳，但转念一想，还是轻轻摇了摇地精。地精慢慢苏醒。他这一觉睡得几乎像在入定。

“这次反应很大？”团长问我。

我做了简单解释。团长闷哼一声，开口说道：“马车就快到了。你们随便找个人赶快开始打包。”

我开始整理眼前的几堆文件。

“随便找个人指的是渡鸦，碎嘴。你留下。地精看起来不太妙。”

的确不妙。他又变得脸色惨白，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而且很不规律。“扇他一巴掌，独眼，”我说，“他可能以为自己还在那边。”

这一巴掌起到了作用。地精睁开双眸，眼神充满恐慌。他认出了独眼，打了个哆嗦，又深吸口气，这才尖声道：“我受了这么大罪，还得回来看这张臭脸？”但他的语气削弱了这句话的效果：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浓得化不开。

“他没事了，”我说，“还能发牢骚。”

团长蹲在法师跟前，但没有发问。等地精准备好了，自然会说话。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这才开口道：“搜魂说让咱们离开这鬼地方。要快。他会在去王侯城的路上跟咱们碰头。”

“就这些？”

从来只有寥寥几句，但团长总希望得到更多信息。只要你见过地精受的那份罪，就会觉得只为这么两句话实在不上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撤离这个鬼地方的诱惑太大，实在难以抗拒。他看着我说：“回头再说吧，碎嘴。给我点时间整理思路。”

我点点头说：“一杯药茶就能让你打起精神。”

“哦，少来。别想我喝独眼那种老鼠尿。”

“不是他的。我自己的。”我取出足以泡一大杯的量，把药草递给独眼，然后合上药箱，走回文件堆旁，正好听见马车停在屋外。

我抱着第一捆文件走出房门，注意到训练场上的伙计们正在做收尾工作。团长一点时间也没浪费。他希望在私语返回之前，让自己离这营地越远越好。

我一点也不怪他。那女人的名声让人毛骨悚然。

队伍再次上路之前，我一直没机会查看油布里的文件，直到坐在车把式身边，这才抽出第一份手稿。这破车毫无减震功能，我只能忍受一路的疯狂颠簸。

包裹里的东西我足足翻了两遍，心中越发不安。

一个货真价实的两难局面。我应该把自己发现的东西通报给团长吗？我应该告诉独眼或者渡鸦吗？他们肯定感兴趣。我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搜魂吗？他无疑希望我这样做。我的问题是，这份情报是在我对佣兵团的职责范围之内，还是之外？我需要找个顾问。

我从车上跳下来，等在行军队列旁边，直到沉默从后方出现。他担任中段警戒。独眼头前开道，地精负责殿后。他们仨每人都顶得上一个连的游骑兵。

沉默骑在那匹心情特别不好时才会骑的大黑马上。他皱起眉头，低头看着我。我们这三位法师中，沉默的样子最接近人们所说的邪恶巫师。但跟许多兄弟相同，他这模样不过是个幌子。

“我有个问题，”我对他说，“大问题。你是最好的听众。”我环顾四周，“我不希望别人听到这番话。”

沉默点点头。他做了个复杂流畅的手势，动作快到肉眼难辨。五尺之外的所有响动突然消失——要是你知道自己平常忽略了多少声音，肯定会大吃一惊。我把自己的发现讲给沉默。

沉默是个见怪不怪的人。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说过。但这次，他显示出了恰如其分的震惊。我甚至一度觉得他会说点什么。

“我应该告诉搜魂吗？”

绝对肯定地点头。好吧，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情报对佣兵团来说是个过大的包袱。如果我们把它憋在心里，早晚要被反噬。

“那团长呢？独眼？其他人呢？”

这次的反应没那么快，也没那么果断。他给出了否定的建议。依靠几个问题和长期共处产生的直觉，我搞清了沉默的意思。他觉得，搜魂肯定希望这份情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好吧，谢了。”说完这话，我紧赶两步走回队列。等离开沉默的视线范围，这才抓过一名兄弟问道：“你看见渡鸦了吗？”

“跟团长在一起。”

不用说也知道。我继续闷头赶路。

经过片刻沉思，我决定再增加点保险系数。渡鸦是我能想到的最佳人选。

“你认得古代文字吗？”我问他。此时跟他讲话有点难度。渡鸦和团长并行，身后还跟着宝贝儿。她的骡子老想踩我脚后跟。

“认识点儿。都是正统教育的一部分。怎么了？”

我往前紧走两步，咒骂道：“畜生，你再不留点神，我们晚餐就有炖骡肉吃了。”骡子轻蔑地叫了两声，我又对渡鸦说，“这儿有些文件，是过去的玩意儿。独眼刨出来的那些。”

“那就不太重要了，对吧？”

我耸耸肩，缓步走在他身旁，字斟句酌地说：“谁知道呢。夫人和十劫将，活了不知多少年。”我突然疼得惊叫一声，猛转过身去，连退几步，右手捂住肩上被骡子咬到的地方。那畜生一脸无辜，宝贝儿却掩饰不住顽皮的笑容。

能看到她的笑容，疼一点也值了。宝贝儿笑得很少。

我穿过队列，慢慢溜达一阵，最终凑到老艾身边。他问：“有什么麻烦吗，碎嘴？”

“啊？没有。算不上。”

“你好像吓坏了。”

我是吓坏了。我掀开了一个小盒的盖子，只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结果发现全是腌臜骇人的玩意儿。我读到的东西不可能忘掉。

再次见到渡鸦时，他的脸色跟我一样苍白——没准更厉害。我们并肩走了一阵，他简要概括了从我读不懂的那些手稿中得到的情报。

“其中有些属于大法师波曼兹，”他对我说，“其他也是帝王时代的东西。有些是用泰勒奎尔语写成。只有十劫将还在使用那种语言。”

“波曼兹？”

“对。唤醒夫人的蠢货。私语不知从哪儿找到了他的秘密手稿。”

“哦。”

“是啊。没错。哦。”

我们各自回到队列，单独面对心中的恐惧。

搜魂悄悄找到了我，黑皮衣外面套上了身平平常常的服装。劫将毫不起眼地溜进队伍，我都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佣兵团就快走出森林时，我才注意到他。队伍连续三天急行军，每天十八小时。我浑身酸痛，只会机械地挪着步子，嘴里嘟囔说自己上了年纪。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突然问道：“今天还好吗，医师？”语气轻快活泼，透着高兴。

假如我不是精疲力竭，可能会惊声尖叫，一蹿十尺高，但我实在太累，只是迈出下一步，把脑袋拧了过去，低声说：“终于来了，嗯？”意味深长的冷漠态度正符合眼下情形。

心里那块石头很快就要落地，但我的脑子当时跟身体一样怠钝。跑了这么久，很难再让肾上腺素汹涌澎湃。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刺激或恐惧。

搜魂跟我并肩而行，步调保持一致，偶尔还朝这边瞥上两眼。我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到那种愉悦心情。

石头终于落了地，我随即对自己的胆大妄为钦佩不已。居然敢跟搜魂拌嘴，就好像他是自家兄弟。这真是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咱们干吗不去看看那些文件？”搜魂似乎相当高兴。我把他领到大车旁，一前一后爬了上去。车把式惊得目瞪口呆，赶忙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浑身瑟瑟发抖，努力装聋作哑。

我直接找到曾深埋地下的那个包裹，正准备抽出来。“等等，”他说，“他们还不需要知道。”搜魂察觉到我心存恐惧，笑得像个小姑娘，“你不会有事的，碎嘴。其实夫人让我向你表示感谢。”他又笑了起来，“她想知道有关你的所有情况，碎嘴。所有情况。你也引起了她的兴趣。”

又是一波恐惧的打击。谁也不想引起夫人注意。

搜魂享受着我的困窘，“她也许会见你一次，碎嘴。哦，天哪。你脸色白得吓人。行啦，这不是强制性的。那么，开始干活。”

我从没见过阅读速度这么快的人。搜魂看过老文件，又看了新文件，“嗖”的一下就读完了。

搜魂说：“你不可能读懂所有文件。”他用的是一种职业女性的声音。

“不能。”

“我也不能。有些东西，除了夫人谁都无法解读。”

真奇怪。我本以为他会更兴奋。对搜魂来说，缴获这些文件是大功一件，因为是他征募了黑色佣兵团。

“你了解多少？”

我提到叛军对王侯城的攻击计划，还有私语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呵呵一笑，“老手稿，碎嘴。跟我说说那些老手稿。”

我直冒冷汗。他的态度越是温和礼貌，我就越觉得害怕。“老法师，就是唤醒了你们的那位。这里有一部分文件属于他。”该死。话还没说完，我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黑色佣兵团里只有渡鸦能解读波曼兹的手稿。

搜魂轻笑两声，熟络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想也是，碎嘴。我不敢肯定，但估计就是这样。你很难抗拒告诉渡鸦的冲动。”

我没有回话。我想撒谎，但他早就知道。

“你不可能通过其他途径知晓。你跟渡鸦说部分手稿与瘸子的真名有关，所以他必然要把能看懂的都读一遍。对吗？”

我心情依然平静。这是真的，尽管我的动机并非完全出于兄弟情谊。渡鸦有他的旧账要算，但瘸子想把我们都干掉。

法师们藏得最深最严的秘密，就是自己的真名。拥有法师真名的敌人，可以透过任何魔法和幻象，直刺他们的灵魂。

“你只能大概猜到这些文件的重要性，碎嘴。连我也只能猜测。但它引发的结果显而易见。叛军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还有对十劫将造成的震动与慌乱。”他又拍拍我的肩头，“你让我成了帝国中实力排名第二的人物。夫人知道十劫将的真名。我知道另外三人，还夺回了自己那份。”

怪不得他美得直冒泡。搜魂刚躲过一支始料未及的冷箭，又幸运地扼住了瘸子的咽喉。好大一块馅饼就这么砸在他头上。

“但私语……”

“必须干掉私语。”他的声音低沉冰冷，是那种刺客的语气，宣布死刑判决书的语气，“私语必须尽快抹去。不然一切都是虚妄。”

“怕她告诉其他人？”

“她不会的。哦，不会。我了解私语。在夫人把我派去绿玉城之前，我曾跟她在铁锈城交过手，也在沃尔打过仗，还追着她一路穿过惶悚平原的能言石阵。我了解私语。她是个天才，但也是独行客。要是在第一纪元，帝王会把她变成自己的部下。私语效忠白玫瑰，但她的心跟地狱的夜色一样黑。”

“我觉得整个盟会都是这样。”

搜魂哈哈大笑，“没错，他们都是伪君子。但没有一个像私语这样。简直难以置信，碎嘴。她怎么会发现这么多秘密？她怎么搞到了我的名字？我把它藏得万无一失。我敬佩私语，真的。天才设想。无所畏惧。一击直穿王侯城，跨越风原，挺进泪雨天梯。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而且，若不是黑色佣兵团和你的意外收获，她很可能成功。你会得到奖赏，我可以保证。不过，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了，我还有事儿要干。夜游神需要这份情报，夫人也得看看这些文件。”

“我希望你说得没错，”我抱怨道，“狠狠踢他们的屁股，然后喘两口气。我要累垮了。我们已经上蹿下跳打了一年仗。”

蠢话，碎嘴。我都能感到黑头盔里透出的寒意。搜魂已经上蹿下跳打了多久？一个纪元。“你先走吧，”他说，“我回头再找你和渡鸦谈。”冰冷的声音。我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我们抵达王侯城时，一切都结束了。夜游神行动迅速，下手狠辣。你随便往哪儿走，都能看到叛军的尸体吊在树木和灯柱上。佣兵团进驻兵营，期待度过一个宁静无聊的冬天，再用之后的春季将叛军残部赶回北方大森林。

哦，它在破灭之前可真是个美妙幻想。

“通吃，”我说着把刚发到手的五张牌拍在桌上，“哈！加倍，伙计们。加倍。掏钱吧。”

独眼牢骚不断，抱怨连连，但也只能把钱币从桌上推过来。渡鸦笑了两声。就连地精也忍不住咧了咧嘴。独眼整个上午一把都没赢，哪怕是作弊的时候。

“谢谢，先生们。谢谢。发牌，独眼。”

“你干了什么，碎嘴？嗯？你是怎么干的？”

“手比眼快。”老艾敲着边鼓。

“全靠健康生活，独眼。健康生活。”

副团长推门进来，脸拉得老长，以此表示强烈不满，“渡鸦，碎嘴。团长要见你们。赶紧。”他扫视过几桌牌局，“你们这帮臭赌鬼。”

独眼冷哼一声，挤出一丝浅笑。副团长玩牌比他还臭。

我看了渡鸦一眼。团长是他哥们。但渡鸦耸耸肩，把牌扔下。我将所有战利品塞进衣兜，跟着他走向团长的办公室。

搜魂也在。自从那天离开森林，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本希望他忙得四脚朝天，没工夫回来找我们的麻烦。我看了眼团长，试图从他的脸色占卜未来，但只看出他心情不好。

如果团长心情不好，那我也不好。

“坐。”他说。屋里摆了两把椅子。团长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他最终说道：“咱们接到了命令。直接从查姆发来的，发给咱们和夜游神的所有部队。”他朝搜魂把手一摆，示意由劫将继续解释。

搜魂似乎陷入了沉思，最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弓箭用得怎么样，渡鸦？”

“不错，算不上神箭手。”

“比不错强多了，”团长反驳道，“绝对一流。”

“你呢，碎嘴？”

“我过去还行，但好多年没开过弓了。”

“好好练习一下。”搜魂也开始踱步。这屋子不大，我一度怀疑他们要撞个满怀。过了半晌，搜魂说：“事态有些变化。我们试图在私语的营地把她擒获，但没能如愿。她嗅出了陷阱，所以至今还藏在某个地方。夫人从四面八方调来了部队。”

这足以解释团长接到的命令，但并未说明我为何要练习弓术。

“根据我们的判断，”搜魂继续说，“叛军并不知道这些变故。至少目前还不知道。私语没有胆量把自己的失败告诉他们。她是个骄傲的女人。看起来她想自己挽回损失。”

“靠什么？”渡鸦问道，“她连一个连队都凑不出来。”

“靠记忆，对你从地里刨出来的那些东西的记忆。我们不认为她知道咱们发现了那东西。瘸子给我们使了个绊儿，让她得以逃入森林。但在此之前，私语没能靠近她的总部。所以只有咱们四个，再加上夫人，知道那些文件的存在。”

渡鸦和我点点头。我们终于明白搜魂为何如此忐忑。私语知道他的真名。他被钉在靶心上。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渡鸦狐疑地问。他曾担心搜魂认为我们自己解读出了真名，甚至提议过在劫将除掉我们之前，先把他宰了。十劫将并非刀枪不入，但想搞定他们也难如登天。我永远不愿动这种念头。

“咱们有一项特别任务，咱们仨。”

渡鸦和我对望两眼。他要给我们下套吗？

搜魂说：“团长，您能否出去稍微转转？”

团长挪动身躯，晃出门口。他这副熊头熊脑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我想他还不知道我们早就看穿了这点小把戏。团长持之以恒，努力要给别人留下蛮汉的印象。

“我不是要把你们引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干掉。”搜魂对我们说，“不，渡鸦，我不认为你发现了我的真名。”

真吓人。我直把头往肩膀里缩。渡鸦一甩手，亮出一柄短刀，开始清理那早就修剪好的指甲。

“重大变故：瘸子在耙子那件事上让咱们摆了一道之后，就被私语收买了。”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这就解释了突出部的败退。咱们搞定了耙子，但突出部却一夜间土崩瓦解。瘸子在玫瑰城之战中表现得像坨臭狗屎。”

渡鸦附和道：“玫瑰城是他的错，但谁也没想到背叛上去。他好歹是十劫将之一。”

“对，”搜魂说，“这解释了许多事。但突出部和玫瑰城都过去了。咱们现在要关心的是未来。必须在私语给咱们带来下一场灾难之前把她除掉。”

渡鸦看看搜魂，又看看我，继续对指甲进行永无休止的打理。我也没把劫将的话当真。我们这些凡人对他们来说只是玩物和工具。劫将们是那种为了赢得夫人的欢心、不惜挖出祖母尸骨的人。

“在私语这件事上，咱们有优势。”搜魂说，“咱们知道她同意明天跟瘸子见面……”

“怎么知道的？”渡鸦问道。

“我不清楚；夫人说的。瘸子也不知道咱们已经摸清了他的底，但他明白自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他也许想跟盟会做个交易，好让叛军保护自己。瘸子很清楚，如果这次谈不妥，那就死定了。夫人的意思是让他们死在一块，好让盟会怀疑私语把情报卖给了瘸子，而不是反过来。”

“这可洗不清。”渡鸦嘟囔道。

“他们会相信的。”

“所以我们要去把他做掉，”我说，“我和渡鸦，用弓。但我们该如何找到他俩？”不管他嘴上怎么说，搜魂都不可能亲临现场。在他进入弓箭射程之前，瘸子和私语就会事先察觉。

“瘸子会带领部队进入森林。他还不知道已经受到怀疑，更别想避开夫人的魔眼。他多半希望他的行动被看作搜索行动的一部分。夫人会向我通报他的行踪，我再告诉你们去哪儿找他。等他俩一见面，你们就动手。”

“好吧，”渡鸦讥讽道，“好吧。真是易如反掌啊。”他用力掷出飞刀，深深扎进窗棂，随即大步走出房间。

我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不由自主地盯着搜魂，心里暗自斗争了大概两秒，随即在恐惧驱使下跟着渡鸦离开房间。

我最后瞥了搜魂一眼，只看到一个疲惫不堪的人影，显得没精打采、心烦意乱。看来顶着这份声名过活，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谁都希望别人喜欢自己。

我在写有关夫人的幻想小故事，渡鸦则有条不紊地将箭矢射到钉在草靶中的一条红布上。我的第一轮试射连靶子都很难碰到，更别提红布了。渡鸦却从未失手。

这一次，我在把玩她的童年。我喜欢从这种角度审视所有恶棍。将高塔中的生灵和当年那个小女孩联系起来的细线上，到底拧着什么疙瘩？看看小孩子们，很少有不可爱、不漂亮的，一个个甜得像蜂蜜掺上黄油。那些歹人是打哪儿来的？我在营地里溜达，心里想着：一个咯咯欢笑、充满好奇的小娃娃，怎么会变成三指、沉默或是俏皮。

小女孩的可爱和天真是小男孩的两倍。我还没见过有哪种文化不把她们往这条道上引。

那么，夫人又是打哪儿来的？说起来还有私语呢。我揣摩着笔下的故事。

地精一屁股坐在旁边，看了看我刚写的东西。“我不这么想。”他说，“我觉得，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她有意识的抉择。”

我慢慢朝他转过头去，清醒地意识到搜魂就站在身后几码外，观看箭矢飞掠，“我真不觉得是这么回事，地精。应该是……哦，你知道的，你想让这件事变得能够理解，所以就把它说成了某种自己能够把握的东西。”

“谁不这么干？在日常生活里，这叫‘找借口’。”没错，真正的动机通常过于粗陋，难以下咽。等大多数人长到我这岁数，通常会因为借口找得太勤太妙，以至于自己都忘了自己真正的动机。

我发觉一道阴影落在腿上，抬头看去，搜魂伸过一只手来，要我拿起弓进行练习。渡鸦已经收回自己的箭矢，正站在一旁，等我走到标志线前。

我的头三支箭击中了红布。“怎么样？”我说着转过身，向众人鞠了一躬。

搜魂正在读那些胡言乱语。他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你可真能编啊，碎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不知道吗？她在十四岁时，就杀死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长着冰冷脚爪的鼠群在我的脊梁骨上爬来爬去。我转过身，射出一箭。它从靶子右侧划过，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又胡乱放了几箭，除了惊扰到远处鸽群，再无任何斩获。

搜魂接过弓，“你的神经太紧张了，碎嘴。”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把三支箭射在靶上，组成直径不过一寸的圆环。“继续练习。你到时候要承受更大的压力。”他把弓递给我，“诀窍在于集中精神。假装你是在做手术。”

假装我在做手术。对。我曾在战场上做过几次相当成功的急救手术。但那不一样。

这是个万年不变的老借口。没错，但……的确不一样。

我差不多平静下来了，此后几箭全部中的。我取回箭矢，然后退到一旁让渡鸦练习。

地精把我的手稿还了回来。我没好气地将它们团成一团。

“需要来点东西放松神经吗？”地精问道。

“对。来点铁屑，或者渡鸦吃的东西。”我的自尊心产生了极大动摇。

“试试这个。”法师递给我一个挂在链子上的银质六角星，中央还镶了个黑玉做的蛇妖头像。

“护身符？”

“对。我们觉得你明天可能用得着。”

“明天？”谁也不该知道这件事。

“我们有眼线，碎嘴。咱是黑色佣兵团。也许我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有点什么事儿总能看出来吧。”

“好吧，我想也是。谢了，地精。”

“是我、独眼和沉默一起做的。”

“谢了。那渡鸦呢？”

“渡鸦不需要这玩意儿。渡鸦有他自己当护身符。坐下，聊聊。”

“我可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我估摸着你想知道塔里的情况。”地精还从没提起过那天的事。我早已不抱希望了。

“好啊，告诉我。”我盯着渡鸦。一箭箭正中红布。

“你不准备把它写下来吗？”

“哦，当然。”我备好纸笔。这些人非常看重我记录编年史的职责。他们只有在那里才能永垂不朽。“幸好我没跟他打赌。”

“跟谁？”

“渡鸦想跟我赌射术。”

地精对此嗤之以鼻，“你小子真是个鬼灵精，不会打这种必输的赌，对吧？准备好你的笔。”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地精没有给我从别处搜集来的传闻添加多少细节。他把那地方描述成一个通风良好的正方形大房间，光线昏暗，尘灰弥漫。跟我想象中的高塔或任何城堡没什么两样。

“她长什么样？”这是拼图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在我的想象中，夫人是个青春永固的黑发美人，那份性感对凡人来说不啻于雷霆一击。搜魂说她很美，但我没有得到第三方证实。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此话怎讲，你不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别激动，碎嘴。我记不起来了。她就在我面前，然后……然后只剩巨大的黄眼睛，而且越来越大，把我看了个通透，审视我有生以来的所有秘密。我只记得这些。那眼睛至今还出现在噩梦里。”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早该料到了。要知道，就算她现在从咱们面前走过，也没人知道她就是夫人。”

“我想这正是她希望达到的效果，碎嘴。倘若帝国土崩瓦解，就好像你发现这些文件之前的局势走向，那她可以悄悄溜走。只有十劫将认得她，而且夫人肯定能封住他们的嘴。”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像她这种人物很难扮演凡夫俗子。被废黜的王子举手投足间脱不了王子的派头。

“多谢你特地把这件事告诉我，地精。”

“不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把它倒出来只是因为闷在心里难受。”

渡鸦取回他的箭矢，走过来对地精说：“你干吗不去往独眼的被窝里塞个虫子？我们还有活儿要干。”我时灵时不灵的箭术让他很不踏实。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有人失手，很可能来不及放第二箭就要一命呜呼。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但想起这件事能帮我集中精神。这一轮我的箭几乎都射中了红布。

在渡鸦和我勇闯鬼门关之前，还有件烂得没边儿的破事需要处理。团长拒绝改变一项延续了三百年的传统。他同样拒绝接受我们对搜魂强拉壮丁的抱怨，或是把他肯定知道的内幕抖搂出来的要求。我是说，我明白搜魂想干什么，又因为什么；但我不明白他干吗单选渡鸦和我动手。团长对他的支持更让人迷惑不解。

“为什么，碎嘴？”他最终说道，“因为我给你下了命令，这就是原因。赶紧给我滚出去，好好读你的书。”

每月一次，整个佣兵团会找一天晚上集中起来，让史官朗读前辈们的记录。这种读书会旨在让人们了解这个团队的历史和传统。它已经绵延数百年，跨越上万里。

我把自己选出的手稿放在简陋的讲台上，按照惯例说起开场白：“晚上好，兄弟们。又到了朗读黑色佣兵团编年史的时间。我们本是卡塔瓦自由兵团的最后一支。今晚的故事来自《凯特之书》，发生在兵团成立后的第二个世纪早期，由史官李兹、阿格瑞普、豪姆和斯特劳记录。当年佣兵团为晁恩·德龙的苦痛之神效力。那时的兵团成员的确都是黑人。

“今天要读的部分由斯特劳史官记载，讲述了与晁恩·德龙沦陷有关的诸多事件中，佣兵团所扮演的角色。”我开始朗读，心中不免暗想佣兵团还真在不少难以挽回的局面中效过力。

晁恩·德龙时代跟我们现在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当时佣兵团人数超过六千，自然容易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完全找不到故事的脉络。老斯特劳字写得像蜘蛛爬。我读了三个小时，像疯子预言家那样胡言乱语，可兄弟们听得倒很入迷，还在最后给我来了个满堂彩。我离开讲台时，感觉人生意义得以实现。

等我走进营房，讲演中付出的体力和精力开始讨债。我脚步蹒跚地走进自己的卧室——这是我作为准军官享有的小小特权。

渡鸦在屋里等我。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箭，正在精雕细琢。箭杆缠了一圈银带。他似乎在银环上刻了什么字。若不是累得精疲力竭，我也许会感到好奇。

“你很厉害，”渡鸦对我说，“连我都能体会到。”

“啊？”

“你让我理解了当年作为一名黑色佣兵团的兄弟意味着什么。”

“对某些人来说，现在依然如此。”

“对。而且还不止这些。你再现了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对，没错。你在干什么？”

“给瘸子准备一支箭，顺便刻上他的真名。搜魂已经告诉我了。”

“哦。”疲惫让我懒于追问这个话题，“你有事吗？”

“自打妻子和她的情夫们试图夺走我的性命、权力和头衔之后，我还是头一次觉得有所感触。”他站起身，闭上左眼，低头检查箭矢，“谢了，碎嘴。我刚才又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他说完这话便走出房门。

我瘫倒在床铺上，慢慢合上眼帘。我回忆起来了，当初渡鸦掐死自己的妻子、拿走她的婚戒时，连一个字都没说。我们处了这么久，他表露出的全部情感还没刚才那句速射炮似的话里多。真奇怪。

我睡着之前心里还在想，他已经跟所有人算清旧账，只剩下悲剧的最终来源。瘸子谁都碰不得，因为他是夫人的大将。但现在，再也不是了。

渡鸦肯定特别期待明天。我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做梦。倘若瘸子死了，他还能剩下什么理想和目标？一个人不能光靠仇恨生存。他明天执行任务时还会考虑自己的性命吗？

也许他想说的正是这个。

我害怕了。一个人若是抱有轻生的念头，对周围的人来说，难免有几分难测，几分危险。

一只手握住我的肩头。“是时候了，碎嘴。”居然是团长本人负责叫早。

“嗯，醒着呢。”其实我一夜都没睡好。

“搜魂准备上路了。”

外面还是一团黑。“几点了？”

“快四点。他想在破晓前动身。”

“哦。”

“碎嘴？这次小心点。我要你活着回来。”

“当然，团长。你知道我不是赌命的人。团长，到底为什么选我和渡鸦？”没准他现在肯告诉我了。

“他说夫人把这当成一种奖赏。”

“不是唬我吧？奖赏？”我伸手胡乱摸索着自己的靴子，团长转身走向门口，“团长，谢了。”

“没说的。”他知道我的意思是多谢关心。

渡鸦把头探进来时，我正在系上衣，“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外面冷吗？”

“钻心。”

“穿件大衣？”

“没坏处。链甲衫？”他摸摸我的前胸。

“对。”我把大衣披好，拿起要用的弓，在手掌上弹了两下。地精的护身符贴在胸骨上透着凉意。但愿它能管用。

渡鸦露齿一笑，“我也穿了。”

我报以微笑，“走，去干掉他们。”

搜魂站在我们练习射术的庭院里默默等待。伙房透出的光亮勾画出他的轮廓。面包师傅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搜魂以稍息姿态僵直地站在那里，左臂下夹着一个包袱，目光凝视着云雾森林。他只穿戴了皮衣和头盔。跟某些劫将不同，搜魂很少携带武器，他更依赖自己的魔法神通。

搜魂正在自言自语，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想亲眼看着他倒下。已经等了四百年。”

“咱们无法靠近。他会察觉到。”

“把所有魔力散掉。”

“哦！那太冒险了！”好几个声音高叫起来。每当多个声音同时说话，总会显得特别诡异。

渡鸦和我对望一眼。他耸耸肩，搜魂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不过话说回来，他生长在夫人的国度，早见过所有劫将，搜魂应该算是其中最正常的了。

我们听了几分钟，这段对话并没有变得更为正常。渡鸦最后忍不住说：“大人？我们准备好了。”听他的语气，似乎也有点不安。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只有一张弓、一支箭、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我反复设想着开弓、松手、放箭的过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地精的礼物。我以后准保没事就摸这玩意儿。

搜魂像条落水狗似地打了个哆嗦，顿时回过神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冲我们摆摆手，说了声“跟我来”，便朝前走去。

渡鸦转身叫道：“宝贝儿，你按我说的回屋。快进去。”

“她怎么能听到你说什么？”我回头看向站在门洞阴影里的女孩，她正目送我们离去。

“她听不见。但团长可以。走吧。”渡鸦猛一挥手。团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宝贝儿随即消失不见。我们跟上搜魂。渡鸦嘴里嘀嘀咕咕，想来是替孩子担心。

搜魂快步走出军营，离开王侯城，穿过乡野，一路都没回头。他领着我们走进距离城墙几箭地的大片树林，来到中心空地。一具粗糙的木架立在小溪旁，大约六尺宽、八尺长、一尺高，上面铺着块破旧地毯。搜魂说了句话，地毯猛地一颤，扭动两下，然后逐渐拉直。

“渡鸦，你坐这儿。”搜魂指着右手边靠近我们的角落说，“碎嘴，你坐那儿。”这次是左侧角落。

渡鸦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踩在地毯上，惊异地发现它没有陷下去。

“坐好。”搜魂让他走上地毯盘腿坐下，把武器放在靠近边缘的位置，然后示意我也上去。我没想到这毯子居然是硬的，就像铺在桌面上。“你们必须保证不要乱动，”搜魂说着扭身坐在我们前头，距离地毯中心大约一尺，“如果咱们不能保持平衡，就会摔下去。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还是跟着渡鸦说了声好。

“准备好了？”

渡鸦又应了一声。我猜他早知道劫将要干什么。我可是被吓了一跳。

搜魂双手左右一分，掌心向上摊在身边，说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眼，慢慢将手抬高。我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地面正离我们而去。

“坐好！”渡鸦吼道，“你想把咱们害死吗？”

毯子距离地面不过六尺。我直起身，动都不敢动。但灌木丛中传出点动静时，我还是勉强扭头看去。

哦，是宝贝儿，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我面冲前方，紧紧握住长弓，感觉快把指纹印上去了。我真希望自己敢摸摸护身符。“渡鸦，你安排好宝贝儿了吗？你知道，以防万一……”

“团长会照顾她。”

“我忘了把编年史托付给别人。”

“别那么乐观嘛。”他开起了玩笑。我忍不住打起哆嗦来。

搜魂催动飞毯，我们自树梢飞掠，冷风从身边“嗖嗖”拂过。我朝下面看了一眼，现在足有五层楼高，而且还在攀升。

搜魂掉转方向，前方的星辰随之变化。风势渐强，我们好似迎面闯进一场飓风。我把身子趴得越来越低，生怕被吹下去。下方空无一物，只有几百尺的高度和坚实大地。我紧紧抓住长弓，手指都有点疼。

我心中暗道，这次好歹弄清了一件事：为什么我们每次联系到搜魂，他似乎总能从千里之外迅速赶来。

这是一趟静默的旅程。搜魂忙着控制地毯高速飞行。渡鸦想着自己的心事。我也无暇他顾，完全被吓傻了。不知道渡鸦怎么样，反正我肚子里是翻江倒海。

星辰逐渐黯淡。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搜魂闷哼一声，看了看东面，又转回头目视前方。他似乎用心倾听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飞毯微微上扬。我们开始爬升。大地逐渐缩小，最后变得好似一张地图。空气更加寒冷。我的肚子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我朝左瞟了一眼，只见远方森林里有块黑疤，应该是被我们攻克的叛军营地。飞毯随即钻进云雾，搜魂放慢了速度。

“咱们先飘一会儿，”他说，“瘸子在北方大约三十公里，还在往前跑。不过咱们很快能撵上他。等到我可能被他发觉的时候，咱们就下去。”他用的是那个职业女性的声音。

我正要开口，搜魂斥道：“别作声，碎嘴。不要打扰我。”

我们留在那团云中，既不会被外面看到，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搜魂说：“该下去了。抓紧了别松手。可能有点颠簸。”

我觉得身子下面突然一空。我们就像从悬崖掉落的石头，猛往下坠。飞毯开始缓慢转动，所以下方森林似乎也在旋转。接着它又像飘落的羽毛似地前后摇摆。飞毯每次往左边歪时，我都觉得自己会摔出去。

一次痛痛快快的尖叫也许有所帮助，但你没法在渡鸦和搜魂面前尖叫。

森林不断迫近。我很快就能分辨出一株株树木……当然要等我敢低头去看。我们要死了。我知道我们肯定会摔过五十尺高的林木天棚，径直砸在地上。

搜魂说出几个字眼，我没听清，不过反正他是在对飞毯说。摇晃和旋转终于停止。下降速度逐渐放缓。飞毯略微前倾，开始朝前方滑翔。搜魂控制它降到树梢下方，进入一条河流上方的空中走廊。我们在十几尺高的位置掠过水面，把一群小鸟吓得四散飞逃，搜魂哈哈大笑。

他降落在河边的一处峡谷，“下去伸伸腿吧。”

我们稍事放松后，搜魂又说：“瘸子在咱们北方四里处。他已经到达会面地点。从这里开始，你们只能自己走。如果我继续靠近，就会被他察觉。把你们的徽章给我。他也能发现这些东西。”

渡鸦点点头，把徽章交给搜魂，上好弓弦，搭上一支箭，试着拉了两下。我也做着同样的准备，以此放松心情。

我暗自庆幸自己还能站在土地上，真想趴下猛亲两口地面。

“那株橡树的树干。”渡鸦指着河对岸说。他开弓放箭，射在距离中心几寸远的位置。我深吸口气，放松心情，紧跟着射了一箭。我的箭距离中心更近一寸。“这次应该跟我打赌，”渡鸦接着又对搜魂说，“我们准备好了。”

我补充道：“我们需要知道确切位置。”

“沿着河岸走，那里有许多野兽踏出的小路，这一程应该不难走。总之不用着急。私语几小时内都不会出现。”

“这条河流向西方。”我说。

“它会拐弯。沿河走三里地，然后转向西北，径直穿过树林。”搜魂蹲在地上，扫开枯枝落叶，清出一片土地，用小木棍画了张图。“如果你们到了这个河湾，就说明走过了。”

劫将突然愣住不动，似乎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继续言道：“夫人说等你们看见一片高大的冬青树林，就知道离瘸子不远了。那是一块圣地，属于早在帝王时代之前就已消亡的种族。瘸子就在树林中央。”

“够清楚了。”渡鸦说。

我问：“你在这儿等着？”

“不用害怕，碎嘴。”

我又深吸口气，“走吧，渡鸦。”

“稍等，碎嘴，”搜魂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东西，原来是支箭，“用这个。”

我疑惑地看了两眼，便把它放进箭斛。

渡鸦坚持在头前带路。我没跟他争。加入佣兵团之前，我是个城里孩子，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树林、特别是像云雾森林这么辽阔的地方。太安静，太孤独，太容易迷路。最初的三里地，我主要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而不是将要面对的任务，结果花了不少精力记地标。

渡鸦一个小时都没开口。我忙着胡思乱想，也没在意。

他突然扬起左手。我停下脚步。“差不多了，我估计。”他说，“咱们往那边走。”

“哦。”

“歇会儿。”他坐在一处巨大的树根上，背靠着树干，“你今天静得出奇啊，碎嘴。”

“心里有事儿。”

“没错，”他笑道，“比方说咱们会得到什么奖赏？”

“还有别的。”我抽出搜魂给我的那支箭，“你看见这个了吗？”

“钝头？”他摸了摸，“几乎是软的。究竟什么意思？”

“一点没错。意思是说不让我把她杀了。”

关于分工根本就不是问题。瘸子从来都是渡鸦的目标。

“也许吧。但我可不想为了生擒她，把自己的小命也送了。”

“我也是。这事儿让我心里烦乱。当然还有其他十来件。比方说夫人为什么要选咱俩，她为什么要让私语活着……哦，见鬼去吧。老琢磨这种事儿，我都要得胃溃疡了。”

“准备好了？”

“差不离。”

离开河岸，路程变得愈发艰难，但我们很快翻过一道矮山梁，来到冬青林边缘。树林底层没长多少东西——很少有光线能透过茂密枝丫。渡鸦停下撒了泡尿。“待会儿可没机会了。”他解释道。

他说得对。你藏在一箭地内，准备对充满敌意的劫将发动伏击时，肯定不希望为这种问题犯愁。

我开始发抖。渡鸦伸手扶住我的肩头，“咱们不会有事。”他保证说。但这话连渡鸦自己都不相信。他的手也在发抖。

我把手伸进上衣，摸了摸地精的护身符。的确有点用。

渡鸦扬扬眉。我点点头。我俩继续前进。我嚼着一条肉干，这样做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此后谁都再没说话。

树林中有些废墟。渡鸦查看过刻在石头上的象形文字，耸了耸肩。他也看不懂。

我们走进高大树林。与它们相比，刚才路上那些树木只能算是孙子辈。它们足有几百尺高，树干粗到两人合抱。太阳偶尔透过浓密枝叶洒下几缕日光。空中充满树脂的气味。沉默的氛围浓得化不开。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暴露自己的行踪。

我的紧张感达到顶峰，开始衰退。现在想跑是来不及了，想改主意也没戏。我的大脑删去所有情绪。过去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在战场上治疗伤员时，周围全是互相砍杀的人群。

渡鸦示意停步。我点点头。我也听见了，有匹马喷了个响鼻。渡鸦示意我在这等着。他伏下身，钻进左手边的树林，走了五十几尺，消失在一棵大树背后。

一分钟后，渡鸦重新出现，朝我招了招手。我走上前去，跟他来到一个地方，正好可以看见前方空地。瘸子和他的马就在那里。

这片空地大概七十尺长、五十尺宽。一堆破碎石块堆积在正中央。瘸子坐在一块倒塌的巨石上，背靠着另一块。他似乎在睡觉。空地角落里躺着一棵巨树，几乎没有什么风化的痕迹，显然倒下的时间还不长。

渡鸦拍拍我的手臂，指指旁边，示意往那边走。

眼见瘸子就坐在面前，我现在真不想动地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向劫将示警。但渡鸦是对的。太阳正在对面下落。我们等的时间越长，光线就越不利。它最终会直射我们的眼睛。

我们以夸张的程度小心前进。当然了，任何错误都可能害死自己。渡鸦回头张望时，我看见了他鬓角的汗珠。

他停止移动，朝前指了指，脸上露出微笑。我爬到他身边。渡鸦又指了指。

另一棵大树倒在前方。这棵树直径足有四尺，看起来正好符合我们的要求：大到足够藏身，又矮到不会妨碍射箭。我们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从这里直到空地中心没有任何东西会阻碍箭矢。

光线也很理想。几缕日光刺透树叶屏障，照亮了大部分空地。空中有层薄雾，将光柱凸显出来，可能是花粉。我花了几分钟时间观察空地，把它印在心里，然后背靠树干坐好，假装自己是块石头。渡鸦负责放哨。

我感觉足足等了好几个星期。

渡鸦拍拍我的肩膀。我抬头看去。他用两根手指做了个走路的动作。瘸子已经起身，正来回踱步。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朝空地看去。

瘸子拖动那条残腿，绕着石堆转了好几圈，然后重新坐下。他拿起一根树枝，折成几小段，朝只有他能看见的靶子扔去。树枝扔光后，他又抄起一把小松果，懒洋洋地扔着玩。俨然一幅消磨时间的典型画面。

我很奇怪瘸子为何要骑马来，有必要的话劫将大可快速移动。估计是因为他原本就在附近，于是，我开始担心他的部队会突然出现。

瘸子又站起身溜达了一圈，随手捡起松果，扔向空地对面那棵倒掉的巨木。该死，真希望可以马上动手，赶快了结此事。

瘸子的坐骑突然仰起头，咴律律一声长嘶。渡鸦和我忙伏下身，贴近树干下的阴影和针叶丛。空地里的紧张感浓得几乎要噼啪作响。

片刻之后，我听到马蹄踩踏针叶的声音。我屏息凝神，用余光看到一匹白马在树林间若隐若现。私语？她会不会看到我们？

会，但没有。感谢鬼知道是什么神仙保佑，她没看见。私语从我们前方不到五十尺的地方走过，但没发现有人埋伏。

瘸子喊了句话。私语应声回答。那柔美语调跟从我眼前走过的妇人根本不搭调。她听起来只有十七岁，而且性感迷人，但看上去却足有四十五，像个富态狠毒的家庭妇女，好似已经在这个世上兜了三圈。

渡鸦轻轻捅了捅我。

我以花朵绽放的速度直起身，生怕他们听见肌肉运动的声响。我们从树干上偷眼看去。私语翻身下马，用双手握住瘸子的右手。

这个机会再好不过。我们藏在暗处，他们被一缕阳光笼罩，金色微尘在周围闪烁。而且，他俩都被握手的动作束缚住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都很清楚，也都拉开了弓，手里还攥着几支箭贴在弓身上，随时准备搭上弦。“动手。”渡鸦说道。

等箭矢飞在空中，我的神经才开始作怪，浑身瑟瑟发抖，感觉如坠冰窟。

渡鸦的箭扎在瘸子左臂下方。劫将尖叫一声，仿佛被大脚踩中的小耗子。他猛地从私语跟前跃开。

我的箭砸中私语的太阳穴。她戴着皮质头盔，但我相信冲击力足以将其放倒。女将军身子一歪，向后踉跄几步。

渡鸦射出第二箭，我也勉强放了一箭，随即扔掉长弓，翻身跃过树干。渡鸦的第三支箭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等我跑过去时，私语已经跪在地上。我一脚踢中她的脑袋，然后转身面对瘸子。渡鸦的箭全部命中目标，但就连搜魂的特制箭矢也没能替这位劫将画上句号。他试图从淤满血水的嘴里挤出一句咒语。我给了他一脚。

渡鸦此刻也冲到近前。我扭回身，看向私语。

都说那臭婊子坚忍顽强，果然不是徒有虚名。虽然身子虚弱无力，但她仍然试图站起来，试图抽出佩剑，试图咏诵咒文。我抢上两步，狠狠踢中她的脑袋，劈手夺下长剑。“我没带绳子，”我气喘吁吁地说，“你带了没有，渡鸦？”

“没有。”他站在原地盯着瘸子。劫将破损的皮面具滑到了一旁。他正试图摆正面具，好看清我们是谁。

“那我他妈的怎么把她捆住？”

“还是先考虑塞住她的嘴吧。”渡鸦替瘸子扶正面具，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残忍笑容。只有在准备割断某人喉咙时，他才会是这种表情。

我抽出匕首，开始割私语的衣服。她玩命地挣扎。我只能不断把她打倒在地，最后终于扯下足够布条，将她牢牢绑住，同时塞紧嘴巴。我把叛军大将拖到碎石堆前，让她靠在那里，随即转身查看渡鸦的进度。

他扯掉了瘸子的面具，露出那张残缺不全的怪脸。

“你干吗呢？”我问。渡鸦正在捆绑瘸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这份力气。

“我在想，也许我没有处理这件事的能力。”他蹲下身，拍拍瘸子的面颊。劫将散发出浓浓恨意。“你了解我，碎嘴。我是个多愁善感的老傻瓜。我多半会宰了他，从此一了百了。那可太便宜他了。搜魂处理这种问题更有经验。”渡鸦说完这话，恶狠狠地笑出声来。

瘸子用力拉扯绑绳。虽然身中三箭，他似乎还相当强壮，甚至可以说精力旺盛。箭矢显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麻烦。

渡鸦又拍拍他的脸蛋，“嗨，老伙计。给你提个醒，算是朋友之间的警告……这话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就在我被晨星和她的朋友们伏击之前一个小时？那地方还是你派我去的。我打算提醒你什么来着？对了，小心搜魂。他知道了你的真名。像他那种人物，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我说：“差不多行了，别美得没边了。渡鸦，留点神。他正摆弄手指呢。”瘸子有节奏地扭动着十指。

“对呀！”渡鸦哈哈大笑，拿起我从私语手里夺来的长剑，把瘸子的十根指头都切了下来。

渡鸦总是嘲笑我不肯在编年史里讲述全部事实。也许日后他会看到这段故事，为自己的言行后悔。不过说实话，他在那天的确算不上好人。

私语也有类似的问题。我选择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割断她的头发，用来绑住手指。

渡鸦不断折磨瘸子，直到我再也无法容忍。“渡鸦，到此为止吧。干吗不过来歇会儿，好好看住他们？”我们没有接到抓获私语后的具体指示，但我猜夫人会通知搜魂，让他过来看一眼。我们只要控制住局面，等他出现就行了。

我把渡鸦从瘸子身旁赶走后又过了半个小时，搜魂的飞毯这才从空中飘落，停在两名俘虏身旁。搜魂走下飞毯，伸个懒腰，低头看着私语。他叹了口气，用那种职业女性的声音说：“不太漂亮啊，私语。不过你从来也不漂亮。对，我的朋友碎嘴发现了那些埋在地下的文件。”

私语恶狠狠、冷冰冰的目光对准了我，可以看出她受到了很大打击。我不想面对这种目光，干脆挪开两步，但也没有更正搜魂的错误。

他转身面对瘸子，难过地摇了摇头，“不，这是公事公办。你耗尽了自己的信用。是她下达的命令。”

瘸子身子一僵。

搜魂又问渡鸦：“你为什么没杀了他？”

渡鸦坐在那棵横躺在地的大树树干上，长弓放在膝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句话也没说。我说：“他觉得你能想出更带劲儿的法子。”

搜魂笑道：“我这一路上想了很多，但没找到合适的点子。所以我也选择了渡鸦的方法，把消息传给化身。他正赶来。”

黑衣劫将低头看着瘸子。他开口道：“你也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对不对？”然后又对我说，“活了这么长时间，他总该积累一点智慧。”最后转头对渡鸦说，“渡鸦，他就是夫人给你的奖赏。”

渡鸦咕哝了一句：“感激不尽。”

这我早就猜到了。但我也应该从中得些好处才对。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任何跟梦想沾边的东西。

搜魂又玩起了读心术，“我想情况有所变化，你那份还没送来。别太拘束，碎嘴。咱们还要在这儿等很长时间。”

我走过去坐在渡鸦身边。两人都没说话。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而他似乎正魂游身外——我早说过，一个人不能光靠仇恨过活。

搜魂又检查了一遍俘虏的绑绳，然后把飞毯架子扯进树荫，自己坐在碎石堆上。

化身在二十分钟后出现，跟往常一样巨大、丑陋、肮脏。他看看瘸子，跟搜魂说了几句，又冲瘸子喷了半分钟的污言秽语，然后重新坐上飞毯跃空而去。搜魂说：“他也要把这事儿交给别人。谁都不肯承担最终的责任。”

“他还能把这事儿交给谁？”我问道。瘸子的敌人中够分量的就他们两个。

搜魂耸耸肩，转身回到碎石堆。他用十几种声音自言自语，几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我想他跟我一样，并不希望待在这里。

时间慢慢流逝。几缕光柱愈发倾斜，逐一消失。等天黑后，我们就是活靶子——劫将在黑夜中也能看清东西。

我看了眼渡鸦。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渡鸦沉着脸，没有任何表情。他玩牌时就是这副样子。

我从树干上站起来，像瘸子刚才那样在空地中溜达。实在没事可干。我拿起一颗松果，扔向被渡鸦和我当成掩体的那棵树干上的一个节瘤……它居然躲开了！我扭头冲向私语的长剑，但刚迈出腿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了？”等我停下脚步，搜魂开口问道。

我临时想着说辞，“活动活动筋骨。我刚想跑两步松松肌肉，可腿出了点毛病。”我说着揉了揉右侧小腿。他似乎没起疑心。我偷偷瞥了一眼树干，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沉默就在那里；如果事态有变，他便会及时出现。

沉默。他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跟我们用的法子一样？他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

经过一番恰如其分的表演后，我一瘸一拐走回渡鸦身边，试图通过手势告诉他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会得到帮助。但他还在出神，根本没听进去。

天黑了。半轮明月挂在空中，将几缕柔和银光洒进空地。搜魂还坐在石堆上。渡鸦和我也没离开树干。我的屁股生疼，烦躁不安，而且又累又饿，心中忐忑。我受够了，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出来。

渡鸦突然打起精神。他环顾四周，开口问道：“咱们到底在干吗？”

搜魂也回过神来，“等待，应该用不了太久了。”

“等什么？”我问。有渡鸦作后盾，我也能拿出点勇气。搜魂转头看向这边。我突然感到身后树林产生了异常扰动，也发觉渡鸦矮身哈腰准备采取行动。“等什么？”我有气无力地又问了一遍。

“等我，医师。”发话者的气息似乎就吹在我的后脖颈上。

我猛地向搜魂蹿去，一把抄起私语的兵刃。劫将哈哈大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我的腿已经好了。我扭头看向小树干。什么也没有。

一道夺目光华倾泻在我们所坐的树干上。我没看见渡鸦。他消失了。我紧紧抓住私语的长剑，决心在搜魂身上留下点像样的记号。

光芒飘过倒塌的巨木，停在搜魂跟前。那耀眼辉光让人无法长时间注目。它照亮了整片空地。

搜魂单膝跪倒。我立刻明白了。

夫人！那团强光竟是夫人。原来我们一直在等的是她！我抬眼看去，直到双目生疼，随即也单膝跪下，把私语的长剑托在手中，好似骑士在向国王致敬。夫人！

这就是我的奖赏吗？跟她见上一面？来自魅惑之源的某种东西呼唤着我，充斥在我心中。在那个愚蠢的时刻，我彻底陷入了爱河。但我看不清楚。我想看看她是什么样子。

夫人也具备搜魂那种令人不安的本领。“现在不行，碎嘴，”她说，“但是快了。”她说着碰了碰我的手。那纤纤素指灼烧着我的肌肤，就像初恋情人的第一次激情碰触。你可曾记得那头晕目眩、血脉偾张的兴奋时刻？

“你稍后便会得到奖赏。今天你将有幸目睹一项五百年来无人得见的仪式。”她随即飘远，“肯定有些不舒服吧。站起来。”

我起身退后两步。搜魂保持稍息站姿，目视着那团光华。它的亮度正在减弱。我的眼睛不再感到疼痛。光芒绕过石堆，飘向两名俘虏，随着它逐渐变暗，我终于看清其中的女性身影。

夫人盯着瘸子看了很长时间，瘸子没有转开目光，脸上始终毫无表情。对他而言，已经不存在所谓希望或是绝望。

夫人说：“你为我办过不少事，而且你的背叛也是利大于弊。我并非不懂仁慈。”光团一侧变亮，一片阴影随之消散，现出渡鸦的身影，他手里还拉着弓。“他是你的了，渡鸦。”

我看了一眼瘸子。他表情激动，透出一丝怪异的希望。他当然不可能活命，但也许能落个爽快，简简单单，没有痛苦。

渡鸦说：“不。”仅此而已，平平淡淡的拒绝。

夫人沉吟道：“太糟了，瘸子。”她仰起头颅，冲天空发出一声尖啸。

瘸子的身体猛烈弹动，塞口布从嘴里飞出，捆住脚踝的绑绳也应声断裂。他爬起身试图逃跑，试图念出某些可以保护自己的咒文。但他刚跑了三十尺，就见上千条狂暴毒蛇从夜色中游出，将他彻底吞没。

它们盖住瘸子的身躯，钻进他的口鼻，甚至是耳朵和眼睛。它们从这些部位爬入，然后又从前胸后背或是肚子钻出。劫将厉声惨叫。惨叫。惨叫。那股可怖的生命力曾帮他挨过渡鸦的利箭，如今却害他经受这种折磨。

我那天只吃了一条肉干，结果全都吐了出来。

瘸子惨叫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咽气。夫人终于感到厌倦了，这才驱散蛇群。她在瘸子身上缠了一层沙沙作响的丝茧，又喊出几个字眼。一只放射冷光的巨大蜻蜓从夜空降落，抓起瘸子，嗡嗡嗡地飞向高塔。夫人说：“他可以让我乐上好几年。”她说着看了搜魂一眼，确保这个教训牢牢印在劫将心里。

搜魂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此刻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夫人说：“碎嘴，你将要看见的场景，只存在于几个人的记忆当中。就连我的将军们也大都忘记了。”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夫人低头看去。私语显得畏惧瑟缩。夫人说：“不，不用这样。你曾是出类拔萃的敌人，我要给你一份奖赏。”她发出诡异笑声，“十劫将有了个空缺。”

原来如此。钝头箭，促成这种局面的种种伏笔，一切都豁然开朗。夫人决定让私语取代瘸子的位置。

什么时候？她在什么时候下了这个决心？瘸子近一年来麻烦不断，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耻辱。这都是她亲手编排的吗？八成没错。一条条线索，一句句谣言，一段段散碎记忆……搜魂肯定早有参与，他一直在利用我们。也许早在他征募佣兵团时，就已经埋下伏笔。我们跟渡鸦的相遇显然不是巧合……啊，她真是个残忍阴毒、擅长欺诈、精于算计的臭婊子。

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夫人的故事里早有记叙。她除掉了自己的丈夫。如果搜魂没有说谎，那么还曾杀害自己的妹妹。我有什么可失望或是惊讶的呢？

我看了搜魂一眼。他还是没动，但站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也被惊得手足无措。“是的，”夫人对他说，“你以为只有帝王能转化劫将。”她柔声笑道，“你错了。把这消息告诉那些还想着复活我丈夫的人吧。”

搜魂身子微微一晃。我看不透这个动作的深意，但夫人似乎心满意足。她重又转身面对私语。

叛军将领的惊恐程度比瘸子还深。她就要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东西，而且根本束手无策。

夫人单膝跪下，冲她低声耳语。

我自始至终目不转睛，但还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跟地精一样，我也无法描述夫人的模样，虽说我就站在她身边，度过了整整一个夜晚——也许是几个夜晚。时间变得虚无缥缈，我们丢了好几天。但我的确看见她了，甚至目睹了一项仪式，我们最危险的敌人从此变成了战友。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一只巨大无朋的黄眸。就是把地精吓瘫了的那只眼睛。它凭空出现，看透了私语、渡鸦和我。

我并没像地精那样被它吓坏。也许我不够敏感，也许只是更加无知。但它的确可怕。我之前说过，整整几天的时间就那么消失了。

但巨眼并非全知全能。它对短期记忆没有太多办法。夫人并未发觉沉默就在附近。

剩下的情况只有些散碎记忆，而且大都是私语的尖叫。空地一度充满跃动的恶魔，它们周身闪耀着邪恶光芒，争夺附在私语身上的权利。有一次，私语被迫面对那只眼睛。还有一次，我依稀记得私语死去又被复活，再度死去，再次复活，直到她跟死亡变得亲密无间。她被折磨了很长时间，然后又要面对巨眼。

通过这些残碎片段，我知道她最终被打垮、残杀、复活，变成了忠诚不贰的奴隶。我还记得她向夫人宣誓效忠，言语间流露出急于取悦主子的怯懦热诚。

仪式结束后过了很久，我才慢慢苏醒，只觉得迷惑失落，还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恐惧。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种困惑正是夫人保护色的一部分。我想不起来的东西，就不会被人用来对付她。

真是好一番奖赏。

夫人走了，私语也是。但搜魂还没离开，正在空地中踱步，用十几种狂热的声音自言自语。我试图坐起身时，他突然闭上嘴，探着头狐疑地望向这边。

我呻吟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随即摔倒在地。我爬了两步，把身子靠在一块大石上。搜魂递过一个水壶。我笨手笨脚地喝水。他说：“等你缓过劲儿来，就可以吃点东西了。”

这句话给我提了个醒，饥饿感席卷而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出了什么事？”

“你还记得什么？”

“不多。私语变成劫将了？”

“她顶替了瘸子。夫人把她带去了东方前线，私语对叛军的了解可以扭转那里的战局。”

我试着继续打探，“我还以为叛军要把战略重心移到北方。”

“没错。等你的朋友苏醒过来，咱们就要返回王侯城。”他用柔和的女性声音说道，“看来我对私语的了解还不够透彻。她听说营地出了事后，还真把消息立刻上报了。这次盟会反应神速。他们避免了以往的盲目作战。这次真是闻着血腥味来的。他们接受损失，然后让我们自己分散精力，同时展开他们的行动，而且藏得滴水不漏。现在铁汉的部队正奔赴王侯城。可咱们的兵力却散布在整片森林里。她利用陷阱反过来给咱们下了套。”

我真不想听他说这话。一年来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为什么我们的策略就不能从头到尾实现一次？“她这是有意牺牲自己？”

“不。她想在林子里引得咱们团团转，给盟会争取时间。只不过她不知道夫人已经察觉瘸子叛变了。我还以为自己了解她，但我错了。咱们最终会得到好处，但在私语稳定东部战局之前，恐怕要有一段苦日子。”我又试了一次，但还是站不起来。

“别着急，”他劝我说，“头一次面对魔眼肯定不好受。你觉得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你可以给我拉匹马来。”

“一开始最好少吃点。”

“到底有多严重？”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以为我说的是战局。

“铁汉的兵马比咱们以前面对的都多。而且，参与此次行动的军队不止这一支。如果夜游神不能抢先赶回王侯城，咱们就要丧失那座城市和这个王国。他们会乘胜追击，把咱们从北方彻底赶出去。咱们在维斯特城、简恩城、红酒城等地的兵力无法应付大规模战役。之前的北方战事不过是些垫场戏。”

“但……咱们已经受了这么多罪？难道比玫瑰城陷落时的情况还坏？该死！这不公平。”我已经烦透了不断撤退。

“别担心，碎嘴。就算丢了王侯城，咱们也可以在泪雨天梯挡住他们。只要在那儿拖住叛军，私语就有时间攻城略地。他们不可能永远不理会私语。如果东部崩溃，叛军就死定了。东方是他们的力量之源。”他说起话来就像在试图说服自己。搜魂以前经历过这种动荡时局，那还是帝王时代末期。

我把脑袋埋进手里，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咱们已经狠狠教训了叛军呢。”我们到底为何离开绿玉城？

搜魂用脚捅捅渡鸦，但对方没有反应。“快醒醒！”搜魂发着牢骚，“王侯城需要我。夜游神和我没准只能靠自己守卫那座城池。”

“既然局势如此紧迫，你干吗不先走？”

他支支吾吾说了些没头没脑的怪话。但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已经在怀疑搜魂对麾下部曲还有那么点荣誉感和责任感。他当然不会承认。永远不会。这可不符合劫将的形象。

我想着再次飞上天空，努力想，使劲想。虽然我已经懒得没救了，但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主意。现在不行。感觉这么糟糕的时候不行。“我肯定会掉下来。你没必要留在这儿，我们得缓上好几天。见鬼，我们可以走回去。”我又想了想这片树林，走路的确不是个好主意，“把我们的徽章拿来。这样你就能随时找到我们，等有了空闲再来接我们也行。”

他不肯就范。我们你来我往争了好几轮。我不断强调自己现在多么虚弱，渡鸦醒来后会多么虚弱。

他急于动身，所以允许我说服了他。搜魂把飞毯上的东西拿下来——我昏睡时，他肯定离开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去，“过几天我再来找你们。”他的飞毯升上天空，迅速飞向远方，比我和渡鸦坐在上面时快了不少。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跟前。

“狗杂种。”我呵呵笑道。他的抗议全是装腔作势。搜魂带来了食物，我们留在王侯城的武器，还有各种零七碎八的野外生存工具。对于劫将来说，他不算个坏老板。“嗨！沉默！你他妈在哪儿呢？”

沉默溜溜达达走进空地。他看看我，看看渡鸦，又看看那堆补给品，可一句话也没说。这不奇怪。他是沉默。

法师有些形容憔悴。“睡眠不足？”我问。他点点头。“你看到刚才的仪式了？”他又点点头。“我希望你记得比我清楚。”这次他摇了摇头。妈的。看来这件事只能含糊其辞地写进编年史了。

我们的对话方式相当奇特，一个人负责说，另一个人负责摇头晃脑。想要获取信息异常艰难。我应该研究一下渡鸦跟宝贝儿学的那种手语。除了渡鸦以外，沉默是她最好的朋友。“偷听”他俩的谈话肯定相当有趣。

“咱们还是看看能帮渡鸦什么忙吧。”我提了个建议。

渡鸦睡得很沉，可以看出已是精疲力竭。他一口气又睡了几个钟头。我利用这段时间询问沉默。

是团长派他来的，一路都靠骑马。实际上，早在团长把渡鸦和我找去跟搜魂面谈之前，他就上路了。沉默日夜兼程，这才及时赶到空地。我发现他时，法师刚到没多久。

我相信团长肯定会从搜魂嘴里掏出足够情报，让沉默得以尽快上路，这种做法符合团长的风格。但他如何知道具体位置？我向法师提出这个问题。沉默承认自己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有个大致方向，直到我们进入这片区域，他才通过地精给的那个护身符找到了我们。

诡计多端的小地精。他没露一点口风。幸亏如此，要不然也许会被魔眼发觉。“如果我们真的遇到麻烦，你觉得自己能帮上忙？”我问。

沉默面露微笑，耸了耸肩，走到碎石堆前坐好。问答游戏到此为止。整个佣兵团里，数他最不在乎自己在编年史中的形象。沉默不在乎旁人对他是爱是憎，不在乎过去何在，未来又要去往何方。我有时会想他是否在乎自己的死活，又为何留在团内。他肯定对佣兵团有所依恋才对。

渡鸦终于徐徐醒转。我们照顾他，喂饱他，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套住私语和瘸子的马匹，向王侯城折返。我们并不急于赶路，深知要去的是另一处战场，另一片活死人之地。

我们无法靠近。铁汉的叛军将王侯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用两道战壕紧紧困住。一团阴沉黑云笼住城池，无情的闪电在边缘游荡，对抗着十八盟会的力量。铁汉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盟会似乎下定决心，要为私语报仇。

“搜魂和夜游神撑得很苦，”一次格外猛烈的交锋过后，渡鸦评论道，“我建议咱们先去南方等。如果他们放弃王侯城，咱们可以趁佣兵团退往风原时归队。”他的表情扭曲得厉害，显然并不希望看到这种前景。渡鸦了解风原。

于是，我们向南方进发，跟其他散兵游勇聚在一处。我们东躲西藏，足足等了十二天。渡鸦把这些掉队的士兵组织成勉强成型的作战部队。我则把时间用来书写编年史，以及考虑私语的问题：她究竟能在东方战线起到多大作用？

通过对王侯城的短暂观察，我相信私语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据说叛军在其他地方也施加了很大压力。恐怕夫人早晚得把吊男和噬骨从东方调来增强抵抗力量。还有人说化身已经在黑麦城的战斗中牺牲。

我很担心佣兵团。我的兄弟们在铁汉到达之前进入了王侯城。

每个死去的同伴，都应该由我记述他的故事。但我在二十里外如何能做到？在我事后搜集的口述传说中，会损失多少细节？又有多少人将默默无闻地死去，根本没人看到他们的结局？

但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思考瘸子和夫人，外加痛苦难耐坐立不安。

我想，我再也不会写下关于夫人的浪漫传奇了。经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我的爱意荡然无存。

我从此饱受折磨。被瘸子的惨叫折磨，被夫人的笑声折磨，被心中的疑虑折磨——也许我们助长了本该从世间彻底抹去的邪恶。但我相信那些希望将夫人连根除去的家伙，跟她都是一路货色。这种想法同样折磨着我。

最令人痛苦的是，我很清楚最终获胜的永远都是邪恶。

哦，天哪。有麻烦了。一团触目惊心的黑云爬过东北方的山岗。所有人都在跑来跑去，抓起武器，备好马匹。渡鸦冲我直嚷，要我赶紧挪挪屁股……

第五章　铁汉

狂风呼啸，卷起满天沙石，砸向后背。我们倒退着前进，掺杂灰土的风暴找到了盔甲和衣服上的每处缝隙，跟汗水混成臭烘烘的泥污。空气又热又干，水分很快就被蒸发掉，只剩下凝成硬块的泥巴。所有人的嘴唇都肿胀开裂，舌头好像发霉的垫子，塞在嘴巴的粗糙内壁里。

风暴使有点失控，对叛军和我们造成了同样严重的打击，可视度只有区区十几码。我勉强能看见两侧的同伴，以及在面前倒退而行的两名殿后的伙计。我知道敌人必须迎着狂风追赶，但也不觉得有多高兴。

前一列的同伴突然匆匆散开，弯弓搭箭。几道高大黑影从飞旋的尘灰中冒出，斗篷的影子环绕在他们身边，好似巨翼扑扇。我开弓放箭，但深知连敌人的边儿都沾不上。

我猜错了。一名骑兵松开双手。他的坐骑打了个转，顺着风势跑开，去追赶那些同样没了主人的同伴。

叛军逼得很凶，靠得很近，试图在风原吃掉佣兵团，不让我们退入易守难攻的泪雨天梯。叛军要让我们所有人横死在毫不容情的沙漠烈日之下。

我一步步往后蹭，速度慢得出奇。但是除此以外别无选择。只要转过身去，敌人就会蜂拥而上。我们必须让叛军为每一次接触付出代价，彻底压住他们的士气。

风暴使的神通是我们最坚固的盔甲。哪怕在天气最好的时候，风原也显得疯狂暴戾。这片平原干燥贫瘠，无人居住，沙暴屡见不鲜，但也没见识过这种狂风。它一刻不停地肆意呼号，刮了一天又一天，只在深夜略微减缓。风原不再适合任何活物居住，但佣兵团全靠它才得以存活。

在王侯城被无情的狂澜攻克之前，佣兵团侥幸突围，如今倒有了三千人马。我们这个小团体因为始终不肯溃散，反倒成了帝国军的核心。团长带领我们设法突出重围，那些残兵败将逐渐聚拢过来，我们成了这支败逃军队的大脑和神经。夫人亲自下令，要求所有帝国军官听从团长指挥。自从北方战役打响以来，只有黑色佣兵团取得过重大胜利。

有个人从满天飞沙中钻出来，拍拍我的肩膀，大声喊叫。我猛一转身。现在还没到撤出战线的时候。

这个人是渡鸦，看来团长猜到了我在什么地方。

渡鸦整个脑袋裹在破布里。我眯起眼睛，扬起左手挡住刺痛的飞沙。他高叫了一句类似“图查找”之类的话。我摇摇头。渡鸦指指身后，抓住我的肩膀，凑到耳边喊道：“团长找你。”

一猜就是。我点点头，把弓箭递给他，弯下腰迎着飞沙走石往前走。武器供给短缺。我给他的箭来自叛军，都是从褐色尘幕中歪歪扭扭飞来后，被我们搜集到的。

跋涉，跋涉，跋涉。我弯腰驼背，将下巴顶在胸口上，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只觉沙石撞击着头顶。我不想回去。团长要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很大一团灌木打着转朝这边撞来，几乎把我掀翻在地，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等那东西撞进叛军阵线，他们又要浪费不少箭矢了。化身和我们一路同行。叛军的兵力与我们的比例，大概是十到十五比一，但光靠人数的优势无法削弱他们对劫将的恐惧。

我迎着狂风的利齿往前挪，只有发现自己走得太远或是迷失方向时，才会停下脚步。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样。我刚要放弃，那片不可思议的宁静岛屿就赫然出现。我走进去，因为狂风突然消失，身子一歪差点摔个跟头。我的耳朵还在嗡鸣，似乎不肯相信有这等静寂存在。

三十辆大车排成密集队形，轮子挨着轮子往前挪动。车上大都躺着伤员。车队周围有一千人马，一门心思往南走。他们几乎全都低头看着地面，担心又要轮到自己负责殿后。没人说话，没人相互打趣。他们见识了太多次败退。这些人追随团长，只是因为他承诺一分生存的机会。

“碎嘴！过来！”副团长在阵列的最右端招呼我。

团长看上去好像一头提前从冬眠中苏醒的熊，透着阴沉暴戾。他咀嚼着准备喷在我脸上的责骂，鬓角的灰色发丝扭来扭去。他两颊松弛，双目套着黑圈，声音透出无限疲惫，“我说过让你留在这儿。”

“轮到我……”

“根本没你的事儿，碎嘴。让我看看怎么找个简单的说法，好让你也能理解。咱们有三千人。咱们不断跟叛军交锋。咱们只有半个狗屁巫医和一名真正的医师来照顾这些孩子。独眼的精力大半花在维持这座屏蔽罩，所以医疗工作全靠你了。也就是说，你不能冒险把自己浪费在后卫线上。任何借口都不行。”

我从他左肩上方看了过去，瞪着围绕屏障盘旋不去的沙尘。

“我的话你听懂了吗，碎嘴？我把话说清了吗？我尊重你对编年史的热忱，以及希望参与战斗的决心，但……”

我点点头，扭脸扫视那些大车和车里的可怜人。伤兵太多，我能做的又太少。团长不明白由此引发的绝望无助。我能做的只是帮他们缝合，然后祈祷，或是让垂死的同伴少受点罪，直到他们躺在……鬼知道什么地方。为了给新伤员腾地方，我们只能把死去的兄弟随便扔在路旁。

太多人平白丧命。假如我有足够的时间、受过训练的助手和像样的诊室，他们都不会死。我为什么要跑去殿后？因为我在那儿可以起点作用，我可以向敌人还击。

“碎嘴，”团长沉声说道，“我觉得你好像没听我说话。”

“我听见了，长官。明白，长官。我会留下继续缝缝补补。”

“别那么没精打采的。”他拍拍我的肩膀，“搜魂说咱们明天就能到达泪雨天梯。到时候想干什么都可以。把铁汉打个鼻青脸肿。”

铁汉现在成了叛军总司令。“他有没有说用什么法子？咱可是以一敌万。”

团长瞪了我一眼，磨磨蹭蹭地迈起熊步，寻思着怎么说才能让我安心。

三千精疲力竭的残兵败将，想反咬铁汉士气正旺的数万大军？别他妈开玩笑了。就算有三名劫将帮忙也不可能。

“我觉得没戏。”我不屑地说。

“但这不归你管，是不是？搜魂没批评过你的外科手术，对吧？你凭什么质疑他的战略构想？”

我露齿一笑，“这是所有军队的不成文规定，团长。基层士兵有权怀疑指挥官头脑是否清醒，到底有没有能力。这是将军队凝聚在一起的灰泥。”

又矮又壮的团长拧起两条眉毛打量着我，“是这玩意儿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的？那你知道让他们行动起来的又是什么吗？”

“是什么？”

“像你这样的家伙开始胡思乱想，就要被我这样的家伙踢屁股。不知道你听懂没有。”

“我想我听懂了，长官。”我转身离开，从我存放用品的车上取出医药箱，开始继续工作。这一会儿工夫，又多了几个伤员。

叛军的野心在风暴使持续不断的攻势下渐渐消磨。

我正闲着无聊，等待新的任务，忽然发现老艾从暴风中跑了进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老艾走到团长身边，我也晃了过去。

“……从咱们右侧迂回，”他正在汇报，“也许想抢先到达天梯。”他瞥见我过来，抬起右手打了个招呼。他的手在颤抖，脸色苍白。跟团长一样，自从佣兵团进入风原，他就很少休息。

“抽调一个连的预备队，增援侧翼。”团长答道，“狠狠地打，稳稳地守。肯定玩他们个措手不及。这可以让叛军产生动摇，寻思咱们到底想干吗。”

“是，长官，”老艾转身要走。

“老艾？”

“长官？”

“多留点神，省点力气。咱们今晚要连夜赶路。”

老艾的眼神明明白白写满痛苦，但他没有质疑团长的命令。他是个优秀的战士。而且跟我一样，他也知道这道命令是从团长上头来的。也许直接来自高塔。

迄今为止，夜晚一直是心照不宣的休战时间。白天的严酷考验让双方军队都不愿在晚上多走一步。至今还没发生过夜间战斗。

哪怕在风暴停息后的休战时间，我们的部队赶起路来屁股也要掉在脚后跟上。如今大头目却要我们再加把劲，希望取得某些战术优势。夜里赶到天梯，挖好战壕，让叛军顶着无尽风暴攻上来。这貌似有理，但显然是那种坐在扶手椅里的将军，从后方三百里外下达的命令。

“你听见了？”团长问我。

“嗯。够蠢的。”

“我同意劫将的意见，碎嘴。如此一来咱们可以走得轻松些，叛军则更艰难。你听懂了吗？”

“是的。”

“那就别碍事。找辆车搭一程，最好打个盹。”

我转身走开，咒骂着害我们丢了大部分坐骑的厄运。老天爷，走路的感觉越来越怪。

虽说团长的建议合情合理，但我没有接受。我现在神经过于紧张，根本睡不着。一想到夜行军，我就头疼。

我满世界乱转，寻找老朋友。佣兵团分散在整支大军中，按照团长的意思充当基层骨干。有些人我自从离开王侯城就没见过，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我转了一圈，只找到地精、独眼和沉默。今天地精和独眼跟沉默一样沉默。这很说明问题。

他们机械地迈着步子，眼望干燥的土地，只是偶尔打个手势，嘟囔两句，以此保证我们这个静默气泡的完整性。我跟他们走了一程，最终试图打破坚冰。

“嗨。”

地精闷哼一声。独眼恶狠狠地瞪着我看了几秒。沉默根本当我不存在。

“团长说咱们今晚要继续赶路。”我必须让别人变得跟我一样凄惨。

地精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干吗要扯这种谎。独眼嘀咕着要把这狗杂种变成蛤蟆。

“你要变的狗杂种应该是搜魂。”我得意扬扬地说。

他又剜了我一眼，“也许我打算拿你练练手，碎嘴。”

独眼痛恨夜行军，所以地精立刻开始赞颂想出这个点子的人英明神武。但这话说得太假，独眼根本不上钩。

我决定再试一次，“你们看来跟我一样烦躁。”

没人搭理，甚至没人转一下头。“随你们的便吧。”我也变得垂头丧气，尽量排除杂念，一门心思往前迈步。

有人跑来找我去为老艾疗伤。大大小小的伤口总有十来处，我一直忙到晚上。叛军总算耗尽了拼死一搏的精神。

夜幕在暴风中来得很早。我们遵循往日的惯例，跟叛军拉开一点距离，等待风暴减弱，搭起一座营盘，用搜罗来的各种灌木生火。不过，今天只是短暂休息，等待星辰出现。而星辰嘲讽地挤眉弄眼，说我们的所有血汗在时间长河中毫无意义，千年之后，没有人会想起黑色佣兵团的事迹。

这种念头感染了所有人，谁都没有追求理想或是荣誉的心情。我们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休息，把战争彻底忘掉。

但战争忘不了我们。团长确信叛军认定我们已经安营扎寨后，便催促部队继续行军。我们排成松松散散的队列，在月光照耀下的荒原上缓慢移动。

过了几个小时，我们感觉根本没挪地方。地貌没有丝毫变化。我偶尔回头瞥上两眼，查看风暴使的手笔。飓风再度刮起，拍向叛军营地。闪电划破夜空，狂舞不休。他们还没遇到过如此猛烈的风暴。

夜幕下的泪雨天梯缓慢显形，过了足有一个钟头，我才发觉那不是压在地平线上的一层乌云。等星光开始黯淡，东方逐渐放亮，我们脚下的土地才逐渐爬升。

泪雨天梯是一道崎岖险峻的山脉，除了一条陡峭通道，人畜几乎难以通行，这座山峦也因此得名。坡度缓缓上升，最终到达一道拔地而起的红色砂岩峭壁。它们向两侧绵延数百里，在清晨的阳光下，好似巨人要塞的风化城垛。

队伍走进一条被碎石塞住的峡谷。我们暂时停止前进，好为车队清理道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一处崖顶，观看那场暴风。它正朝我们移动。

我们能赶在铁汉到达前穿过峡谷吗？

那堆乱石是新近掉落的，只堵了不到半里。再往后便是平坦的路线，在战争阻断商贸活动之前，此地常有车队通行。

我又回头望向暴风。铁汉的前进速度很快，估计是被仇恨驱使。他可不想放过我们。佣兵团杀死了耙子，又促使私语变成劫将……西方的变化吸引了我的目光。整整一排可怖的雷暴云扑向铁汉，隆隆作响，吵闹不休。一片漏斗云打着转飞向沙暴。劫将来真格的了。

铁汉不肯就范，看来就算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来。

“嗨！碎嘴！”有人喊道，“走了。”

我低头看去。车队已经通过最难走的地段。该上路了。

只见平原上的雷暴又扔出一片漏斗云。我几乎要同情铁汉的部队了。

我刚返回队伍，大地就开始颤抖。我方才登上的悬崖晃了两下，发出一阵呻吟，最终倒在路上。又是一件送给铁汉的礼物。

天刚擦黑，我们便到达了歇脚处。终于又见到像样的土地了！枝繁叶茂的树木，潺潺流淌的小溪。还有力气的同伴开始挖掘战壕，或是埋锅造饭。

剩下的人都直接瘫在地上。团长没有催他们干活。休息的自由正是此刻的妙药良方。

我睡得像头死猪。

独眼在天快亮时把我叫醒，“该干活了，团长要咱们搞所医院出来。”他说着做了个鬼脸。最顺眼的时候，独眼也像颗梅子干，“咱们好像会得到高塔派来的帮手。”

我呻吟哀叹，诅咒唾骂，但最终还是爬了起来。每块肌肉都僵硬，每根骨头都酸疼。“等咱们下次到了有酒馆的开化地界儿，别忘了提醒我为永世和平干一杯。”我抱怨道，“独眼，我打算退休了。”

“谁不想啊？但你是史官，碎嘴。你老拿传统刮我们的鼻子，肯定知道咱们进了佣兵团就只有两条路：死掉或者躺着出去。往你那臭嘴里塞点嚼裹，赶紧干活了。我有的是事儿，没工夫给你擦屁股。”

“真是个神清气爽的早晨啊，你说呢？”

“前景一片光明。”我把自己拾掇出了点样子，法师在旁边生着闷气。

营地逐渐苏醒。人们吃早饭，洗掉身上的灰土。他们谩骂吵嚷，发着牢骚。有些人甚至在互相交谈。队伍开始恢复生机。

队长和军官们前去勘察山坡的布局，寻找最有利的防御要点。劫将决定在此站稳脚跟。

这地方不错。天梯正是因为这条通道而得名。一千两百尺的高地俯瞰条条峡谷组成的迷宫，蜿蜒曲折的古道在山坡上形成无数“之”字形，从远处看去就像一道倾斜的巨人阶梯。

独眼和我选出十几个人，把伤员运到上方宁静的小树林，距离预定战场有相当一段距离。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安顿伤员，安排日后要用的东西。

“怎么回事？”独眼突然问道。

我侧耳倾听，营地里的喧闹声消失了。“出了点事。”我说。

“天才，”他嘲讽道，“可能是高塔来人了。”

“瞧瞧去。”我迈步出了小树林，向团长设在下方的指挥部走去。刚离开树林，就看到了新来的人马。

我估计人数总有一千上下，一半是盔明甲亮的禁军，其余的显然是辎重部队。货车和牲畜比援兵更让人兴奋。“今晚有大餐吃了。”我冲跟在后面的独眼叫道。他看着车队，露出微笑。发自内心的笑容出现在独眼脸上，简直跟传说中的母鸡长牙一样稀罕。这种事绝对应该在编年史里添上一笔。

跟禁军一起来的是名叫吊男的劫将。他高得可怕，瘦得出奇；脑袋扭着歪向一侧，脖子红肿发紫，有道绳索留下的印迹，脸上永远挂着吊死鬼的浮肿表情。我估计他说话肯定有些困难。

他是我见过的第五位劫将，之前有搜魂、瘸子、化身和私语。我没看到王侯城的夜游神，也没见过就在附近的风暴使。吊男有点不一样。其他人通常都戴着头盔面罩，遮住脑袋和面目。除了私语以外，所有劫将都曾在地下度过漫长的光阴，而坟墓对他们并不友善。

搜魂和化身上前向吊男致意。团长背对他们，站在附近听取禁军指挥官的报告。我凑了过去，希望听到只言片语。

那位指挥官脸色阴沉，因为他必须听从团长调遣。这些正规军可不愿意让刚从海外来的雇佣兵呼来喝去。

我蹭到劫将附近，发现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劫将们用的是泰勒奎尔语。随着帝国覆灭，这种语言也消失了。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我心头一惊，低头看到宝贝儿那双褐色大眼睛。我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小姑娘了。宝贝儿迅速打了几个手势——我一直在跟她学手语——她是想让我看点东西。

她把我领到渡鸦的帐篷，此处距离团长指挥部没多远。她爬进营帐，拿了个小木偶跑出来。刀工手艺透着爱意。我很难想象渡鸦究竟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工夫，也很难想象他是从哪儿挤出的时间。

宝贝儿放慢了手速，好让我更容易看懂。我的手语还没那么流利。果不其然，她说玩偶是渡鸦做的，而且他正在缝制一身行头。宝贝儿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大笔宝藏。想想我们发现她的那个村子，我相信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精致的玩具。

这是件透露心性的玩意儿。原本一想到渡鸦，我脑子里只有冷淡沉默、愤世嫉俗，耍起刀来永远狠辣无比。

宝贝儿和我聊了几分钟。她思路直率得讨人喜欢。在所有人都诡计多端、闪烁其词、难以预料的世界中，宝贝儿犹如一股清风。

一只手捏住我的肩头，掺杂着愤怒和友好。“团长正在找你，碎嘴。”渡鸦的眼睛闪烁着寒光，好似新月下的黑曜石。他假装玩偶并不存在。我知道，渡鸦希望给人留下硬汉的印象。

“好。”我说着比了个告别的手势。我喜欢跟宝贝儿学，宝贝儿也喜欢教。我想她会因此觉得自己有点用处。团长正考虑让所有人跟她学手语。这对我们历史悠久但内容匮乏的战术手势来说，是个宝贵的补充。

我找到团长，他给我摆了张臭脸，倒是省了一顿说教，“你的新帮手和物资就在那边。告诉他们该到哪儿去。”

“是，长官。”

沉重的责任正对他产生影响。团长从没指挥过这么多人，也从未曾面临如此不利的局面、如此难以完成的命令和如此不可预测的未来。从他的角度来看，我们很可能会被当成牺牲品，为夫人争取时间。

黑色佣兵团并非嗜血成性的好战分子。但泪雨天梯光靠奇谋妙计是守不住的。

看来结局就快到了。

没有人会唱颂歌谣纪念我们。我们是卡塔瓦自由佣兵团中的最后一支。我们的传统和记忆只在那些编年史中流传。会为佣兵团哀悼的只有我们自己。

现在是黑色佣兵团在对抗整个世界。过去是，未来也是。

夫人派来的助手包括两名合格的战地外科医师、十几名程度不同的学徒，还有两辆堆满医疗物资的大车。我对此感激不尽。现在终于有机会救下几个人了。

我把帮手们带到小树林，解释了我的工作方式，让他们去照顾病人。等确信他们并非彻头彻尾的白痴后，我便把医院交给他们，转身离开。

我心中有些不安，更不喜欢佣兵团最近的变化。它吸收了太多新人，承担了太多责任。过去那种亲密感荡然无存。当初我每天都能看到所有同伴，但如今我很少见到他们，有些甚至在王侯城溃退之前到现在都没见过。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还是被叛军俘虏。我几乎有种神经质的忧虑，生怕有人就此失踪，被永远忘记。

黑色佣兵团是我们的家庭，让它持续运转的是手足情谊。如今多了这么多陌生的北方面孔，而兄弟们仍然绝望地试图恢复过去那种亲密感，以此把兵团凝聚起来，这种努力造成的疲怠清清楚楚写在每个人脸上。

我跑到一个前沿瞭望哨，这里可以俯瞰小溪流入峡谷形成的瀑布。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层层雾霭，躺着闪闪发亮的小池塘。一股涓涓细流从中分出，流向风原。它不可能走完这段旅程。我的目光在层层叠叠的砂岩山脊间搜寻。闪电一次次划破浓云，雷暴隆隆作响，捶打着蛮荒大地，提醒我敌人已经没有多远了。

铁汉顶着风暴使的雷霆之怒继续前进。我猜他明天就会赶到。不知道暴风雨能对他造成多大伤害。总之肯定不够。

我看到一个褐色巨物晃晃悠悠走下之字形山路。化身准备去散播那独一无二的恐惧。他会变成叛军走进敌营，在炊锅里施点毒，或是在饮用水中加入疫病。他会变成人人惧怕的暗处阴影，把他们一个个除掉，只留下扭曲尸骸让活人担惊受怕。我憎恶他，但也嫉妒他。

满天星辰在篝火上空闪烁。篝火渐熄，我们几个老兵玩着通吃。我小赚了一笔，就对他们说：“我打算捞了就撤。有人接班吗？”我伸展酸痛的双腿，走到旁边，靠在一棵圆木上坐好，仰望着夜空。那些星辰似乎满心欢喜，非常友善。

空气清新爽洌，一点风都没有。营地非常安静。蟋蟀和夜鸟唱着舒心的歌。世界宁静祥和。很难相信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战场。我扭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守望可能出现的流星。我决定好好享受此时此刻，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篝火噼啪作响，溅出火星。有人打起精神，又添了点木头。它燃烧起来，向我这边喷出一股松烟，又在牌手们专注的面孔上投下跃动的黑影。独眼紧闭双唇，因为他又在输钱。地精不由自主地张开蛤蟆嘴，咧出笑容。沉默面无表情，依旧那么沉默。老艾皱着眉头，正计算胜负的概率。俏皮的脸色比以往更加阴沉。不过能看到俏皮是件好事，我本来还担心他在王侯城牺牲了。

只有一颗黯淡流星划过天空。我放弃努力，闭上双眼，倾听自己的心跳声。铁汉就要来了，这颗心脏说。铁汉就要来了。它敲出有节奏的鼓点，模仿着大军前进的步伐。

渡鸦坐在我身边。“今晚真安静。”他说。

“暴风雨前的静寂。”我答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盘算什么呢？”

“吵个没完。团长、搜魂和那个新来的让他们尽情叫唤。让他们把紧张情绪都发泄出来。现在谁领先？”

“地精。”

“独眼没从牌堆底下发牌吧？”

“我们没逮到他。”

“我可听见了。”独眼抱怨道，“你给我等着，渡鸦，总有一天……”

“我知道。嗖，我就成了青蛙王子。碎嘴，天黑后你上过山吗？”

“没有。怎么了？”

“东边有点古怪的玩意儿。看着像颗彗星。”

我的心跳错了一拍，迅速进行计算，“可能你说得对。它也该回来了。”我站起身，渡鸦也站了起来。我们走上山坡。

在夫人和帝王的传奇中，每逢重大事件，都有一颗彗星作为预兆。无数叛军先知预言说，等到这颗彗星划过天空，夫人的王国就要土崩瓦解。但他们最危险的预言总跟一个孩子有关，也就是转世投胎的白玫瑰。盟会花了大量精力，试图确定那孩子的位置。

渡鸦把我领到一处高坡，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低垂在东方的星辰。没错，有个好像银箭头的东西挂在遥远天穹。我看了很长时间，这才发话：“它似乎指向高塔。”

“我也这么想。”渡鸦沉默片刻，又接着说，“我听过太多预言了，碎嘴。基本跟迷信差不多。但这玩意儿让我紧张。”

“那些预言你听了一辈子。要是它们对你没有一点影响，那我才吃惊呢。”

他闷哼一声，显然并不满意，“吊男带来了东方的消息，私语占领了铁锈城。”

“好消息，真是好消息。”我阴阳怪气地说。

“她攻占了铁锈城，还围困了零碎的部队。咱们来年夏天就能拿下整个东方。”

我们面朝峡谷。几支铁汉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之字山路脚下。风暴使收起绵绵不绝的法术，准备省些气力，为铁汉明天的突袭做准备。

“看来就指望咱们了，”我低语道，“咱们必须在这儿挡住叛军，不然整个战局会因为一次抄后路的突然袭击土崩瓦解。”

“有可能。但就算咱们失败了，也别忘了还有夫人。叛军至今还没跟她对垒。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叛军往高塔靠近一里路，心中的恐惧就会增添一分。除非他们找到预言里的孩子，否则光是这种恐惧就能把叛军压垮。”

“有可能。”我们目视彗星。它还离得非常遥远，只能隐隐看清。它会在空中待上很长时间。在它离开之前，不知又要发生多少大战。

我做了个鬼脸，“也许你不应该让我看。回头我肯定要梦见这鬼玩意儿。”

罕见的笑容从渡鸦脸上闪过，“给咱梦场胜利。”他提议道。

我说出自己的梦想：“咱们占据高地。铁汉的军队要爬一千两百尺山路。等他们到了这儿，就是一堆活靶子。”

“你就吹牛壮胆吧，碎嘴。我要睡觉去了。祝你明天好运。”

“你也一样。”我答道。明天可够他受的。团长让他指挥一个营的正规军老兵。他们负责防守侧翼，用箭雨扫清山路。

我做梦了，但这梦却跟期望不同。一个飘飘摇摇的金色物体在我上方盘旋，好似遥远群星放射光芒。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而且至今也没搞清。我说它是梦，只为了让心里多少踏实一点。我可不想发现夫人对我有那么大兴趣。

这全怪自己。我写的那些浪漫小段在想象力的肥沃土壤中播下了种子。我的梦境如此狂妄。夫人亲自遣来精魄，只为安抚一个默默担惊受怕、彻底厌倦战争的愚蠢士兵？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为什么啊？

那团光凭空出现，在我头顶盘旋，发出泛着愉悦和声的抚慰话语。我的信徒无须惊恐。泪雨天梯并非帝国的门锁，就算被攻破也无关紧要。无论情况如何变化，我的信徒都会安然无恙。天梯不过是叛军毁灭之路上的又一个里程碑。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东西，全都带有我的个人特点。我最疯狂的幻想反映在自己身上。到了最后，一张脸从金色光晕中探出，但转瞬即逝。我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曼妙娇颜，虽然如今再也无法记起。

第二天早晨我让医院开始运作时，把这个梦讲给独眼。他看着我耸耸肩，“你白日梦做多了，碎嘴。”他有点心不在焉，只想着赶紧完成那些医务琐事，然后溜之大吉。独眼痛恨干活。

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溜溜达达往主营走去。我的脑袋晕晕乎乎，心情相当烦躁。凉爽山风也没能让我产生心旷神怡的感觉。

我发现其他人同样烦躁阴郁。铁汉的部队正在山下移动。

胜利的一个要素就是笃信不移。无论局面看起来多么糟糕，都要相信胜利之路终将畅通无阻。佣兵团抱着这种信念，熬过了王侯城溃退。即便夫人的军队正在退却，我们也总能找到机会狠狠教训叛军一顿。但现在……这种信念开始动摇。

福斯博格、玫瑰城、王侯城，外加十几次小规模溃退。失败的要素与胜利相反。我们被内心深处的恐惧折磨，尽管地形优势非常明显，哪怕得到劫将支持，但总觉得会出差错。

也许是因为头头们自己的忧虑影响了大伙儿——团长，甚至是搜魂。这种感觉潜滋暗长，挡也挡不住，就和过去一样……

独眼从山上走来，脸色阴沉乖戾，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一副想找碴儿打架的模样，眼见就要撞上地精。

爱睡懒觉的地精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端着一碗水正在洗漱。他是个有点洁癖的讨厌鬼。独眼发现宿敌，看到一个把满心怨怼发泄在别人身上的机会。他吐出一串陌生的字眼，手舞足蹈地跳了两步，既像芭蕾，又像原始战舞。

地精的水起了变化。

我隔着二十尺都能闻见。它变成了一汪泛着恶臭的棕色液体，表面还漂着令人作呕的绿色凝块，甚至给人一种粗鄙下流的感觉。

地精很有风度地站起来，转过身，盯着一脸怪笑的宿敌。几秒钟后，他深鞠一躬，抬起头时嘴咧得老大，露出青蛙般的笑容。只见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我前所未闻的恐怖嘶嚎，足令天怒人怨地动山摇。

他们较上了劲。要是有哪个傻瓜碍了他俩的事，那准没好果子吃。无数黑影绕着独眼打转，在地上不住扭动，好似上千条匆匆爬动的毒蛇。又有许多鬼魂从岩石下、树木上、草丛里不断涌出。它们纷纷跳进空地，又嚎又叫，又吵又笑，追向独眼的影蛇。

这些鬼魂站直了能有两尺高，外表酷似独眼，身量仅有独眼的一半，脸倒是丑了一倍，而且屁股红得好似发情中的母狒狒。它们抓住影蛇干出的那些事儿，我实在说不出口。

吃了暗亏的独眼气得直跳脚。他尖声怪叫不住咒骂，嘴角粘着白沫。这种疯疯癫癫的打闹我们老团员早就司空见惯，很清楚地精已然拉开架势，只等独眼放马过来。

这次独眼多备了几手绝活。

他逐去蛇群。刚才变出那些鬼魂的岩石、树木和草丛，现在往外冒出一群群泛着绿光的大个屎壳郎。这些大虫子扑向地精的小鬼，把它们卷成球，往悬崖边缘推去。

可想而知，这阵大呼小叫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老团员对这种没结没完的决斗早就见多不怪，笑声此起彼伏。其他人意识到法术没有失控后，也受到了我们的感染。

地精的红屁股幽灵突然长出根须，死也不肯滚动。它们变成口水直流的巨大肉食植物，那副样子更适合在噩梦中的恐怖丛林里出现。吱吱嘎嘎的啃噬声响彻山坡，甲虫全进了植物紧闭的大嘴。你可以设想一下把大蟑螂放在嘴里嚼是个什么滋味。这令人牙酸腿软的感觉放大一千倍，在山坡上蔓延，所有人都像害了令人浑身发抖的瘟疫。就连独眼也一动不动地愣了片刻。

我往周围瞥了两眼。团长也在看热闹，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这笑容可是世间少见的珍宝，比凤凰蛋还稀有。他身边那些正规军将领和禁军校尉都是一头雾水。

有个人走到我身边，凑得很近，感觉应该是个老熟人。我斜眼看去，发现自己正跟搜魂并肩而立，或者说胳膊肘挨着肩膀——这位劫将身量并不高。

“挺有意思的。”他用千般声音里的一种对我说。

我紧张地点点头。

独眼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上蹿下跳地乱吼乱叫，然后又像癫痫发作似地手舞足蹈。

剩下的屎壳郎聚成两堆，愤怒地敲打颚骨，相互剐蹭甲壳，咔咔哒哒一阵乱响。浓重的褐色烟雾从甲虫堆里飘摇而起，扭动着聚成一团，变成一道幕帘遮住疯狂虫群。烟气凝成一个个跳动的小球，不断撞击地面越弹越高，最终不再下落，而是随着微风飘去，变作几根多瘤的手指。

它们形成了独眼的粗硬手掌，只不过尺寸大上百倍。这双手在地精的怪物花园中又拉又拽，将那些食肉植物连根拔起，用茎干打成繁复漂亮的水手结，形成一条不断延长的辫子。

“我确实没想到他们有这么大本事，”搜魂说道，“但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举动上。”

“这可难说。”我说着扬手一指。这场表演起到了振奋士气的作用。偶尔怂恿我胡言乱语的那份胆色又涌上心头，我提醒搜魂：“这是他们能够欣赏的魔法，跟劫将残忍暴戾的巫术不同。”

搜魂转过头来，黑面具盯着我看了几秒，不知是否有两团烈火在窄眼洞后燃烧。一阵银铃般的少女笑声忽然从面具后面飘出，“你说得对。我们心中充满毁灭、沉郁、忧虑和恐惧，甚至会影响整个军队。身为劫将，很快就会忘记生命中还有其他情感。”

真少见。这位劫将心中的盔甲裂了条缝，一道掩藏灵魂的帷幕拉开。我体内的史官闻到了好故事的气味，止不住连声吠叫。

搜魂冲我横跨一步，似乎在探查我的思想，“昨晚有人来看你？”

史官的犬吠声戛然而止，“我做了个怪梦，跟夫人有关。”

搜魂呵呵笑了起来，声音低沉深厚。这些不断变换的声音能让神经最粗的人觉得心头惴惴。我立时起了戒心。他的友好态度也让人倍感不安。

“我想她对你有好感，碎嘴。不知你什么地方勾住了她的心思，就跟她勾住了你一样。她都说了些什么？”

心里头有种感觉告诉我要小心应对。搜魂的语气似乎友善随意，但隐隐冒头的紧张感说明这个问题并非全然漫不经心。

“只是安慰两句，”我答道，“说什么泪雨天梯在她的计划中并非至关重要。只不过是一场梦。”

“当然，”他似乎放了心，“只是场梦。”但这种女性声音，他只有在最认真的时候才会使用。

人们大呼小叫地起着哄。我扭头看比赛进度。

地精的怪物捕虫草变成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僧帽水母飞在天空。那两只棕色大手被它的触须缠住，正试图挣脱出来。

而在悬崖上方，老大一张人脸也在看着热闹。粉色面庞上留了一大把胡子，周围长着浓密的橙色毛发。一只眼睛上有道青色伤疤，半睁半闭，显得睡眼惺忪。我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玩意儿？”我知道那不是地精和独眼的把戏，也许沉默加入了游戏，只为显显本事。

搜魂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活像只就要咽气的雏鸡。“铁汉，”他说着转身冲团长吼道，“拿起武器。他们来了。”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奔向自己的岗位。地精和独眼那场争斗的最后一丝痕迹变成几团薄雾随风而逝，飘向铁汉正在窥探的大脸，添上一片片恶心的粉刺。很机灵的小把戏，但别指望以此挑逗铁汉的火气。他可不玩游戏。

好像在应和我们这通忙乱，许多号角声从下方传来，洪亮的战鼓在峡谷中回荡，仿佛阵阵雷声。

叛军试探了我们一整天，但明显没来真格的。他们只是捅捅马蜂窝，看看会发生什么。铁汉很清楚，强攻天梯困难重重。

所有这一切都预示出铁汉留了狠招。

但总的来看，这些小规模冲突起到了提升士气的作用。人们开始相信还有机会守住。

虽然彗星在天上游弋，叛军营火构成的银河在天梯下闪烁，但夜幕还是让我有种虚假的感觉，似乎这座山峰是世界中心。我坐在一处岩架上俯瞰敌阵，下巴枕着膝盖，默想刚从东方传来的消息。私语清剿了零碎的军队，又在惶悚平原的能言石阵中击败了蛾子和螃蟹。叛军的东部局势，似乎比我们的北部局势更加棘手。

我们的压力可能会更重。蛾子、螃蟹和游民加入了铁汉的部队。十八盟会中还有些人也在山下，只是身份尚未确定。我们的敌人这次真是闻见血腥味了，死咬不放。

我从没见过北方的极光，但早就听说如果保住了木桨城和迪尔，那么到那里过冬时也许能有幸瞥见两眼。从我听说的传闻判断，似乎只有这种美艳柔光能跟正在峡谷中成形的东西媲美。叛军营火渐弱，很长很长的微光细带打着转飘向星空。它闪烁摇曳，犹如微波中的海草。绿色、黄色、蓝色和淡粉色，显得十分美丽。一个词语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那是个古老的名字：多彩之战。

很久很久以前，黑色佣兵团曾参加过多彩之战。我努力回忆编年史中有关那场战役的记述，可它们就是不肯全部出现，但想起的部分已经够吓人了。我匆忙赶往军官们的驻地，去寻找搜魂。

我找到劫将，跟他说了我的怀疑。搜魂感谢我为此费心，但又说他很了解多彩之战，也知道叛军会鼓捣出那些光带，还说我们用不着担心，这次进攻早被料到，吊男正准备瓦解它。

“找个位子坐下吧，碎嘴。地精和独眼搞了一场演出。现在轮到劫将登场了。”他从里往外透着十足的信心，而且满怀恶意，我估计叛军肯定落入了劫将的陷阱。

我听从他的建议，冒险走回刚才那处孤零零的瞭望哨。我一路穿过营地，人们都被空中愈发明显的奇景惊醒，惊惧的私语声此起彼伏，仿佛远方海浪呢喃。

五颜六色的光带更加显眼，它们突然开始剧烈扭动，似乎受到某种阻力。也许搜魂说得没错。也可能只是一场炫耀性质的演出。

我回到那片岩架。峡谷底部不再闪烁，反倒变成一片墨色海洋。翻腾扭转的光带并未揭开它的幕帘。不过，虽然眼前漆黑一片，却能听到不少动静。峡谷的回声效果相当不错。

铁汉的部队正在行动。只有全军推进才能产生这么多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铁汉和他的爪牙同样信心十足。

一道绿色柔光飞向夜空。它懒洋洋地飘来摆去，仿佛风中薄纱，越往上升，颜色越淡，最终在高空分解成几点光芒，旋即消散无踪。

是谁把它剪碎了？铁汉还是吊男？这兆头是好是坏？

那是一场精妙比拼，几乎看不出门道，就像观赏一流剑客的对决。如果你自己不是行家里手，那就只能看看热闹。相比而言，地精和独眼的对垒就像一对野蛮人拿着阔剑乱砍。

缤纷的极光一点点消失，想来肯定是吊男做的手脚。那些浮动光带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

下方的喧闹声逐渐接近。

风暴使在哪儿？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听到她的消息了。现在似乎正是让叛军尝尝恶劣天气的大好时机。

搜魂也没出什么力。在我们为夫人效劳的这段时间里，就没见他使出过任何让人叹为观止的招数。莫非他名不副实？要不然就是在节省法力，好应付只有他预见到的危机？

下方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峡谷两侧的岩壁开始发光，条条点点的深红斑痕起初只能勉强看到，但颜色逐渐加深。等到片片石屑开始掉落，我才注意到滚烫的岩浆正在山壁上流淌。

“诸神在上。”我惊恐不安地嘟囔道。这种场面绝对配得上我对劫将的期望。

岩浆肆意流淌，对山壁造成莫大的破坏，岩石开始隆隆作响。惨叫声从山下传来，可以感到叛军眼见末日来临却无从规避的那种绝望。铁汉的人马不是被烤熟，就是被山石压死。

他们肯定进了地狱熔炉，但有些异状让我心里并不踏实。铁汉部队规模浩大，这么点叫声似乎太少太小。

有些地方的岩石因为温度过高而起火。峡谷喷出一股狂暴的气浪。狂风呼啸，伴着落岩巨响。红光放亮，映照出正在之字路上攀爬的叛军部队。

太少了，我心想……另一处岩架上的孤单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应该是一位劫将，但在这闪烁摇曳的光线下我看不清是谁。那人看着敌军惨状，自顾自地默默颔首。

红光、熔岩、落石和火焰迅速扩散，直到整片峡谷都显露红色脉络，其间还点缀着冒泡的滚烫池塘。

一点水珠击中我的面颊。我抬头看去，惊讶地感到第二颗大雨滴砸在鼻梁上。

星辰早已消失。几朵硕大灰云的柔软肚腹在上空飞驰，被峡谷中的炼狱图景染上绚丽的色彩，低得让人感觉触手可及。

乌云飘到峡谷上方，敞开了闸门。我站在倾盆大雨的边缘，几乎被压得跪在地上。下面肯定更加难挨。

雨水击中熔岩。蒸汽啸声震耳欲聋。它带着斑驳色彩涌向天穹。我转身逃跑时被水汽燎了一下，皮肤转眼烫得发红。

那些可怜的叛军蠢蛋，我心想，像龙虾似地蒸熟……我还因为没见劫将使出壮观手段而心存不满？再也不会了。一想到制订这个计划所需的残酷谋算，我几乎没法把晚餐留在肚子里。

我饱受良心谴责。所有佣兵都明白这种感觉，但外人很难理解。我的工作是击败雇主的敌人，通常要不择手段。而且天知道佣兵团曾为多少黑心烂肺的歹人效劳。但山下这一幕总是不太对头。回想起来，估计所有人都能感到。也许是因为看到那些同行死得毫无招架之力，我们难免萌生一种错位的同情心。

黑色佣兵团的确有种荣誉感。

大雨和蒸汽的喧嚷渐渐平息。我冒险回到刚才的有利地形。除了几处斑纹以外，峡谷中黢黑一片。我扭头寻找刚才看见的劫将。他已经走了。

彗星从最后几团云朵中钻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痕，犹如嘲弄的笑脸。它的彗尾有个显而易见的弧度。犬牙嶙峋的地平线上，明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了看饱受创痛的大地。

号角声从那边传来，这些细小声音明显沾染着一丝恐慌。隐隐从远方飘来的战斗喧嚣掩住号声，并且迅速变大。从声音判断，战斗似乎激烈而混乱。我迈步朝临时搭建的医院跑去，想来很快就要有活儿干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我并不觉得特别震惊或是不安。

不断有传令兵从我身边跑过，有条不紊地冲向各自目标。团长至少让那些散兵游勇恢复了对秩序和纪律的感觉。

忽然，有个东西“嗖”的一声从我头顶飞过。黑沉沉的长方形物体上面驮着个人，在月光下飞驰而去，拐了个弯扑向那片喧嚣。是搜魂和他的飞毯。

一圈明亮的紫色光晕忽然罩在他身上。飞毯猛烈摇动，侧滑了十几码。光晕逐渐黯淡，越缩越淡，然后彻底消失，只在我眼中留下几点光斑。我耸耸肩，大步朝山上走去。

最早的几批伤员先我一步进入医院。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还有点高兴。这说明我们的人头脑冷静，在战场上保持着相当的效率和持久力。团长干得很棒。

大军交战的声响在黑暗中移动，印证了我的怀疑。叛军很少敢在黑暗中开仗（黑夜属于夫人），但这回并非又一次小规模试探。不知是怎么搞的，我军侧翼遭到突袭。

“你这张丑脸出现得还他妈真及时，”独眼抱怨道，“赶快过来。需要手术。我已经让他们去点灯了。”

我洗了手走过去。夫人派来的医生在一旁帮忙，表现出超人的工作热情。这是佣兵团接下这桩生意后，我头一次觉得能帮伤员们的忙。

但伤兵源源不断地涌入。战场喧嚣继续变响。没过多久，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叛军的峡谷突袭不过是一次佯攻。刚才那些惊人的表演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黎明给天空涂上颜色。我抬起头，发现衣衫破烂的搜魂就站在眼前。他看起来就像被文火烤了半宿，又涂上某种不知是蓝是绿的秽物，散发着烟熏火燎的气味。

“赶紧把你的东西装车，碎嘴。”他用职业女性的声音说道，“团长给你派了十几个帮手。”

所有运输工具，包括从南方赶来的那些大车，都停在我的露天医院上方。我朝那边瞟了两眼。一个歪着脖子的瘦高个正催促辎重兵拉马套车。“前线吃紧？”我问，“他们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搜魂没有理会第二句话，“我们实现了大部分目标。只剩一个任务还要处理。”他选择了一个演说家的声音，舒缓低沉，铿锵有力，“战斗怎么发展都不奇怪，现在下判断还为时尚早。你们团长让这群乌合之众有了骨气。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得把你这摊子运走。”

几辆大车已经吱吱嘎嘎朝我们驶来。我耸耸肩，下达命令，随后找到下一名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员。我一边干活一边问搜魂：“如果战事正在胶着，你难道不应该过去给叛军点颜色看看吗？”

“我是按夫人的吩咐办事，碎嘴。我们的目标几乎都已达到。游民和蛾子从此消失，螃蟹受了重伤。化身完成了他的任务。现在只需要除掉叛军统帅。”

我感到疑惑不解。异议顺势控制住我的舌头，自行脱口而出：“但咱们不是应当在这儿击溃他们吗？”我想想又说，“北方战役对盟会造成了很大损失。先是耙子，然后是私语。现在轮到游民和蛾子。”

“螃蟹和铁汉也快完了。没错。他们一次次击败我们，但每次都要付出核心力量作为代价。”他朝山下看去，有个小队朝我们走来，为首的正是渡鸦。搜魂又转头望向停放货车的地方。吊男没在发号施令，而是摆出聆听的架势。

搜魂继续说道：“私语攻破了冰霜城。夜游神已经跟惶悚平原那些奸诈多端的巨石达成协议，正在赶往萨德郊野。无面已然进入平原，正朝巴恩斯移动。他们说包袱为了不被噬骨生擒，昨晚在埃德自尽。局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碎嘴。”

不是才有鬼呢，我心道。那些都是东方，而这里是北地。半个世界以外的辉煌胜利，实在没法让我兴奋起来。我们在这儿遭到重创，而且倘若叛军突破防线直逼查姆，东方局面再好都于事无补。

渡鸦让那支小队候在外面，独个儿朝我走来，“你想让他们干什么活儿？”

我估计是团长派他来的，如此看来团长已经下达了撤退指令。他不会替搜魂耍什么把戏。“把已经治疗过的人抬到车上去。”辎重兵正把那些大车排成整齐的队形，“每辆车搭配十几个还能走的伤员。我、独眼和其他人继续缝缝补补。怎么了？”

他眼神有点不对劲。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渡鸦瞅了搜魂一眼。我也扭头看去。

“我还没跟他说。”搜魂言道。

“跟我说什么？”我知道他无论要说什么，肯定不是好事。他们周身上下都有种紧张气息，透着坏消息的味儿。

渡鸦露齿一笑——并非愉快的笑容，而是那种令人生厌的怪相，“你和我。咱们又中奖了，碎嘴。”

“什么？别闹了！少来！”直到现在，只要想到对付瘸子和私语时的情景，我的身子还止不住发抖。

“你有实践经验。”搜魂说。

我只顾拼命摇头。

渡鸦发着牢骚：“我必须去，你也一样，碎嘴。再说了，你肯定想把它记在编年史里，让后人看看你是如何除掉那么多盟会大法师，甚至比任何劫将都多。”

“狗屁。我是什么人？赏金猎人？别扯了。我是医师，编年史和战斗那都是副业。”

渡鸦对搜魂说：“咱们穿过风原时，团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人从前线揪回来。”他眯起眼睛，脸绷得很紧。看来渡鸦也不想去，只是通过申斥我来发泄心中怨气。

“你没有别的选择，碎嘴，”搜魂用稚童的声音说，“是夫人选中了你。”他随即又加了一句，试图安抚我的沮丧心情，“讨她欢心的人都能得到丰厚的报偿。何况你还引起了她的兴趣。”

我心里暗骂自己早先的浪漫情怀。那个初来北地、被夫人彻底迷住的碎嘴已经死去。那个小伙子充满年轻人的愚昧无知。对。有时候你不断欺骗自己，只为继续生存下去。

搜魂对我说：“这次不光咱们三个人，碎嘴。咱们会得到歪脖、化身和风暴的帮助。”

我阴阳怪气地说：“带上所有人马去对付一个流氓，嗯？”

搜魂没上钩。他从不上钩。“飞毯就在那边。拿上你的武器跟我走。”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把心中怨气发泄在帮手们身上，而且根本是毫无道理。独眼正要发作，渡鸦开口说：“别跟个狗杂种似的，碎嘴。咱们既然要干，那就好好干。”

于是我向所有人道歉，下山去找到搜魂。

搜魂指着飞毯说：“上去。”渡鸦和我按照上次的位置各自坐好。搜魂递给我们两根绳子，“把自己拴好。路上会有些颠簸，我可不希望你们掉下去。另外，准备好匕首，等咱们找到他时就可以迅速割断绳子。”

我的心怦怦直跳。实话实说，能够再次飞上天空让我觉得兴奋莫名。上次飞行中体验到的乐趣和美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跟轻风、鹰隼一同翱翔，有种自由自在的快感。

就连搜魂也把自己绑住。坏兆头。“准备好了吗？”他没等我们回话，便开始喃喃自语。飞毯轻轻摇摆，好似乘着一股轻风般浮向天空。

我们飞过树梢。木架子硌得我屁股生疼，五脏六腑直往下沉。劲风从身边吹过，刮掉了我的帽子。我伸手去抓，但没抓到。飞毯左右歪斜。我瞠目结舌地看到下方大地迅速远去。渡鸦一把将我抓牢。若不是事先捆在毯子上，我们都得摔下去。

毯子从一道道峡谷上方飞过。从高空看去，这里就像一座疯狂的迷宫，叛军大队好似行进中的兵蚁。

我环顾四周。从这个角度欣赏，天空本身便是一幅壮观景象。周围没有鹰隼翱翔，只有几群秃鹫。搜魂冲进其中一群，它们四散飞逃。

另一张飞毯从我们旁边经过，然后渐渐飘开，最终变成一个遥远的斑点。毯子上坐着吊男和两名顶盔贯甲的禁军。

“风暴使在哪儿？”我开口问道。

搜魂扬手一指。我眯起眼睛，发现沙漠上空的蓝天上有个小黑点。

我们飞了很久，我都开始怀疑到底还用不用干活了。我研究着战局发展，但很快感到无聊。叛军的优势十分明显。

“做好准备。”搜魂回头喊了一声。

我抓紧绳子，准备承受让人心惊肉跳的变化。

“开始。”

毯子猛然一沉，保持高速下坠。我们向下，向下，再向下。空气呼啸而过。大地翻滚扭转，向上涌起。代表风暴使和吊男的那两个黑点也在坠落。我们从三个方向迅速聚拢，他们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们经过战场，兄弟们正试图力挽狂澜，阻止叛军的攻击。我们继续下降，开始一段稍显平缓的滑行。飞毯晃来晃去，避免跟风化严重的砂岩巨石相撞。我们飞过的一些石柱，甚至近到触手可及。

一小片草地出现在前方。我们急剧减速，最终开始在空中盘旋。“他在那儿。”搜魂轻声说道。飞毯向前滑动几码，飘浮在一根沙石岩柱后方。

曾经绿草如茵的空地已经被人踩马踏搅得破烂不堪。十几辆大车和一些辎重兵待在空地里。搜魂低声骂了两句。

一道黑影从左侧石林飞出。电光闪动！雷霆摇撼山谷。草皮飞上天空。下面的人尖声惊叫，四散逃开，慌忙奔向各自的武器。

又一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射出。我不知道吊男干了什么，但叛军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似乎喘不上气来。

大汉摆脱魔法，跌跌撞撞跑向拴在草地边缘系马桩上的一匹高大黑马。搜魂迅速催动飞毯，木架猛地撞上大地。“下去！”我们反弹起来时，他厉声喝道，随即抓起自己的长剑。

渡鸦和我爬下飞毯，拖着软绵绵的双腿跟上搜魂。劫将扑向那群窒息的辎重兵，一阵狂削猛砍，剑刃带起片片血花。渡鸦和我也为这场屠杀做出了各自的贡献，只希望没有像劫将那么投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搜魂对那些倒霉蛋吼道，“他应该是独自一人才对。”

另外两张飞毯进入空地，停在逃跑的大汉附近。两名劫将和各自亲随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追向那人。他翻身上马，猛挥一剑砍断绳索。我定睛观瞧，实在没想到铁汉长得如此吓人，简直跟地精和独眼对垒时召唤出的鬼怪一样丑陋。

搜魂砍翻最后一名叛军辎重兵，开口叫道：“快来！”我们跟着他冲向铁汉。真不知道我为何傻乎乎地一点不知道犹豫。

叛军将军拨转马头，砍倒冲在最前面的禁军，发出一阵狂笑，随即吼出几句难以分辨的咒语。空气在魔力作用下噼啪爆响。

紫光罩在三名劫将身上，比昨晚击中搜魂时更加强烈耀眼。他们立时僵住，再也动弹不得。这是个强大无比的魔法，完全控制住了他们。铁汉把注意力转到了其他人身上。

第二名禁军冲到近前。铁汉大剑挥落，砸开对方的兵器，砍在那人身上。战马在铁汉催促下小心翼翼地跨过倒下的士兵，向前跑了两步。铁汉回头看向三位劫将，咒骂着这头畜生，用长剑猛打马臀。

黑马完全没有加速的意思。铁汉挥起左手使劲捶打它的脖子，突然发出一声嘶嚎。只见他左手被马鬃紧紧缠住。铁汉愤怒的吼声变得绝望无助。他用剑砍向牲口，但却伤不到它，便将武器朝吊男掷出。围绕在劫将身上的紫光正在减弱。

渡鸦距离铁汉还有两步，我跟在他身后三步左右，风暴使的人也从另一侧扑了上来。

渡鸦挥起长剑，猛地向上砍去。他的剑尖撞在铁汉的肚子上，却又弹了回来。锁子甲？铁汉抡起巨拳，捶中渡鸦的太阳穴。他踉跄一步，倒在地上。

我想都没想，直接改变目标，劈向铁汉的手。剑锋咬进骨头，鲜血喷薄而出，我俩都厉声怪叫。

我跳过渡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风暴使的部下正在攻击铁汉。叛军将军开口念咒。他集中精神，努力忘却疼痛，想用魔力拯救自己，那张带疤的丑脸扭曲变形。劫将们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他面对的是三个普通人。但所有这些我都是事后才想起来的。

当时我眼中只有铁汉的坐骑。黑马正在融化……不。并非融化，而是变形。

我咯咯怪笑。伟大的叛军将领原来骑在化身背上。

我笑得声嘶力竭。

这阵小小失态让我丧失了亲手结果敌军大将的机会。化身将他牢牢困住，风暴使的两名部下把他剁成肉泥。等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铁汉已经变成了一摊死肉。

吊男也错过了这个结局。他正忙着咽气。铁汉用力扔出的长剑就扎在他的头颅里。搜魂和风暴使正向他走去。

化身重新变回那油腻腻臭烘烘胖墩墩的赤裸巨物。虽说他用两条腿走路，但并不比刚才那四脚牲畜更像人。化身踢了一脚铁汉的尸首，乐得浑身乱颤，好像这个致命陷阱是本世纪最有趣的笑话似的。

化身这才看到吊男，一阵颤抖传遍他那身肥肉。他快步走向同伴，也不知在语无伦次地嘟囔些什么。

吊男将长剑从脑袋里拔出。他似乎想说话，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风暴使和搜魂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我盯着风暴使。她居然如此小巧玲珑，身量就跟个孩子差不多。我跪下摸了摸渡鸦的脉搏，心里还在想，这么点小人儿怎能释放出那般恐怖的威力？

化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三名劫将，透过毛发丛生的肩膀上那堆肥膘，可以看出他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绷紧。他停下脚步，面对搜魂和风暴使，瞧那架势有些紧张。没人说话，但吊男的命运似乎已经有了定论：化身想帮忙；其他人不肯。

奇怪。化身是搜魂的盟友，为何会突然起了冲突？

他们又为什么甘冒惹怒夫人的风险做出这等事来？如果吊男死了，夫人肯定不会高兴。

我刚摸到渡鸦的脖子时，他的脉搏有些慌乱飘忽，但此时已经稳定。我松了口气，心下稍定。

风暴使的部下盯着化身臃肿的后背，慢慢靠近劫将。

搜魂跟风暴使对望一眼，小个女人点点头。搜魂转过身来，面具上那两个眼洞透出岩浆般的红色光芒。

顷刻之间，搜魂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色云雾。它足有十尺高，十来尺宽，黑如无底深渊，比最浓的雾气还稠。云雾猛然腾起，速度胜过蝰蛇出击。空地中响起两声仿佛鼠鸣的惊叫，然后是充满恶意的漫长静寂。经过刚才那阵咆哮和喧嚣，静寂仿佛致命恶兆。

我拼命摇晃渡鸦，但他没有反应。

化身和风暴使站在吊男身边，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尖叫，想逃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看来我也身负魔力，居然能看出他们的心思——我知道得太多了。

恐惧将我牢牢定住。

纯黑浓云来时突然，去时更快。转眼间搜魂已经站在两名士兵中间。他们缓缓倒下，简直像是两棵庄重威严的老松。

我用手指掰动渡鸦的眼皮。他呻吟一阵，猛地睁开眼帘。我瞥见那两个放大的瞳孔。脑震荡。该死！

搜魂迟疑地看了看两位同伴，然后慢慢转身面对我们。

三名劫将逐渐逼近。他们身后的吊男虽然只剩最后一口气，但依旧吵得要死，可是，我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我觉得膝盖发软，却还站起身面对自己的末日。

我的生命不该如此结束。这可不对头……

他们三个站在对面，死盯着我。

我瞪视回去。除此以外也没别的办法。

好汉碎嘴。至少够胆色跟死神瞪眼。

“你什么都没看见吧？”搜魂柔声问道。我觉得好像有只冷冰的蜥蜴沿着脊梁骨往下爬。方才与铁汉搏杀时，风暴使的一名部下连声怒吼，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摇了摇头。

“你刚才忙着跟铁汉搏斗，然后一门心思替渡鸦疗伤。”

我无力地点点头。我的膝盖像是两坨果子冻，要不然我早就撒腿逃跑了。当然，要真干出那种事来，可就蠢到家了。搜魂抬手一指，又开口说：“把渡鸦抬到风暴的毯子上去。”

我又推又哄，好不容易扶起渡鸦走向飞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但还算老老实实让我领路。

我有些担心。虽然表面看不出任何伤痕，可他的表现不太对劲。“把他直接送到我的医院去。”我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风暴使的眼睛，音调语气也出人意料地尖细，听起来活像只跳蚤。

搜魂让我坐上他的飞毯。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跟要上屠宰场的肥猪差不离。他可能会玩花招。要是我从天上掉下去，他就再也不用操心我的嘴巴够不够严了。

他也走到飞毯跟前，将血淋淋的长剑扔到上面，自己找好位置坐下。毯子飘向空中，朝天梯上声势浩大的战场飞去。

我扭头看了看静静躺在草地上的那几具尸体，被无处发泄的羞耻感闹得焦躁不安。这种做法肯定不对……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有种仿佛黯淡星云的金色物体在遥远夜空闪现，继而飘进一根砂岩石柱投下的阴影。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群龙无首的叛军士气愈发低迷，被团长引入陷阱，惨遭屠戮。只是由于人数太少，外加过于疲惫，佣兵团才没把叛军彻底赶下山峰。志得意满的劫将们也没能提供多少帮助。要是再多一个后备营，再来一次巫术攻击，我们肯定大获全胜。

我把渡鸦安置在最后一辆赶赴南方的大车上，在撤退途中替他疗伤。他肯定要一连好几天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照顾宝贝儿的责任自然落在我肩上。这孩子是一味良药，对治疗再度撤退引发的沮丧很有帮助。

也许她正是用这种办法回报渡鸦的慷慨大方。

“这是咱们的最后一次战略后退。”团长向我们保证。他不肯说这是撤退，脸皮又没厚到把它说成向后方进军、收缩阵线，或是其他官样文章。他没提除非大战结束，否则我们无路可退。查姆的沦陷意味着帝国的死期，而且几乎肯定会结束这段编年史，给黑色佣兵团的历史画上句号。

安息吧，自由佣兵团的最后一支。你是我的归宿和家庭……

在泪雨天梯上没向我们透露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我们耳中：另外几支叛军也从北方开来，正在向我们撤退路线的西侧挺进。沦陷城市的名单很长，就算考虑到这些报告肯定有夸张不实之处，也难免令人灰心丧气。吃了败仗的士兵经常高估敌人的实力。这样做有助于恢复他们的自尊心，免得落入自卑的泥沼。

我跟老艾并肩走在平缓漫长的南侧山坡，朝查姆北方的肥沃农田前进。我忽然说道：“下次没有劫将在附近转悠时，你给团长透点口风怎么样？跟他说，从现在开始，让佣兵团跟搜魂划清界限不失为明智之举。”

他用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老伙计们最近经常这么看我。自打铁汉死后，我一直喜怒无常，闷闷不乐，也不爱说话。当然，即便心情最好的时候，我也不是团里的开心果。心理上的压力碾碎了精神。我不敢采取以往惯用的宣泄通道——编年史，生怕搜魂发觉我写的东西。

“咱们最好别让外人觉得佣兵团跟他走得太近。”我补充道。

“那次出了什么事？”到目前为止，人们仅仅知道个梗概。铁汉被杀，吊男牺牲，普通士卒中只有渡鸦和我活了下来。所有人都对故事细节有着近乎病态的好奇心。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去跟他说。等下次劫将不在周围的时候。”

老艾心里打着算盘，结论想来跟事实相去不远，“好吧，碎嘴。包在我身上。你自己小心。”

我会小心的。只要命运允许。

那天我们接到消息，东方连传捷报。叛军防御阵地崩溃的速度，几乎跟我方进军速度一样快。也是在那一天，我们听说北方和西方的全部叛军主力停止休整和征兵，四支大军向查姆扑去。在高塔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也就是说，只剩下黑色佣兵团和聚集在它周围的残兵败将。

大彗星高高挂在天上。每次时局巨变，这个邪恶预兆从不落空。

结局将近。

我们继续撤退，赶赴跟命运的最后一个约会。

我必须记下与铁汉有关的最后一个细节。那是在距离高塔还剩三天路程的地方，涉及一场迷梦——跟我在天梯上经历的金色梦境完全一样，也许根本就不是梦。它向我保证：“我的信徒无须惊恐。”然后又让我看了一眼那张令血液凝固的娇颜。金光旋即消散，恐惧卷土重来，没有减少分毫。

日子一天天过去。漫漫路途被抛在身后。丑陋的高塔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夜空中的彗星也愈发明亮。

第六章　夫人

大地慢慢闪现泛着银光的绿意。黎明将火红光羽洒在筑有围墙的小镇上。太阳抚摸晨露，金光点点在城垛闪亮。雾气渐渐缩进山谷。号角声宣告夜岗结束。

副团长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向下张望。他厌烦地咕哝两声，扭头看着独眼。小个子黑人点点头。“时辰到了，地精。”副团长冲身后说道。

森林里的兄弟们行动起来。地精跪在我身边，探头朝田野张望。他和另外四个人用围巾裹住脑袋，打扮得好像贫苦的乡下女人。木扁担上挂着摇摇荡荡的陶罐，武器都藏在衣服里。

“上，门已经开了。”副团长说。他们沿着树林边缘往山下跑去。

“妈的，又能干这种事感觉可真好。”我说。

副团长咧了咧嘴。自打我们离开绿玉城，他就很少微笑。

下面那五个男扮女装的家伙借着树荫溜向大路旁的清泉。已经有几个乡下女人出来打水了。

估计我们不会在门卫那儿遇到什么麻烦。这座镇上有很多陌生人，难民和随营人员到处可见。驻军很少，纪律松懈。叛军不可能料到夫人会袭击这种偏邦塞外的小镇。它在全局战略中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十八盟会中的两名法师驻扎在此。他们跟叛军战略息息相关。

我们已经在树林里潜伏了三天三夜，密切注意镇上的动静。刚被提拔进入盟会的飞羽和陌路正在这儿度蜜月，准备随后赶往南方，参加对查姆的总攻。

一连三天。一连三天挨冻受寒，不能生火，没有热食。一连三天凄凄惨惨，但心气儿却飙升到这些年的最高点。“我想咱们该动手了。”我提议道。

副团长打了个手势。几名同伴紧跟着那五个人摸了下去。

独眼说：“想出这招儿的家伙，可真有一套。”他很激动。

我们都一样。各显神通的机会终于来了。我们之前干了五十多天苦力，在高塔周围修筑防御工事，准备应付叛军的围攻。那五十多个夜晚，我们都被即将到来的战斗闹得夜不能寐。

又有五个人潜下山去。

“有一群娘们走出来了。”独眼说道。弦儿绷得更紧。

女人成群结队走向泉水。除非我们插手，这股人流一整天都不会断绝。城墙里面没有水源。

我觉得心头一沉：潜入小队开始朝山上的小镇走去。“做好准备。”副团长说。

“松松筋骨。”我提出建议。活动腿脚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

不管你当了多久的兵，每逢战事临头心里总会被恐惧填满。出来混早晚都要还，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每次开打前，只有独眼坚信勾魂簿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潜入部队捏着嗓子跟乡下女人们打招呼，顺顺当当来到镇门。这里只有一个民兵站岗，那人是个修鞋匠，此刻正忙着往一只皮靴的鞋跟上钉铜钉，长戟放在十步以外。

地精匆匆忙忙跑出镇门，双手在头顶一拍。一阵霹雳响彻乡野。他抬起双臂，与肩膀平齐，掌心向上翻起，一道彩虹挂在双手之间。

“老是玩过火。”独眼发起牢骚。地精跳了两步舞。

小队冲下山去。泉水旁的女人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我心中暗想，真像狼群扑向羊圈。我们玩命地奔跑，背包敲打着我的腰眼。跑了两百多码后，我被自己的长弓绊倒。年轻人们纷纷超了过去。

等我跑到镇门时，根本连个老祖母都对付不了。不过还算运气好，老祖母们都没出现。我们的人席卷小镇，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我们负责抓捕飞羽和陌路的几个人迅速赶往小城堡。那里也没什么防御。副团长和我跟独眼、沉默和地精闯了进去。

我们在第一层没有碰到任何麻烦。简直不敢相信，这对新婚燕尔的新人还没从梦中苏醒。独眼用一个可怕的幻术清理掉他们的卫兵。地精和沉默轰碎了通向爱巢的房门。

我们蜂拥而入。虽说一头雾水、睡眼惺忪，而且不免担惊受怕，但飞羽和陌路还是相当好斗。在被塞住嘴巴、绑住手腕之前，他俩在我们身上留了不少瘀伤。

副团长对他们说：“我们必须把你俩活着带回去，但给你们点苦头尝尝还是可以的。老实点，按我说的去做，你们就不会遭罪。”我隐隐期望他露出一脸阴笑，捻动胡子尖，再来两声邪恶狂笑。副团长这是在扮小丑，配合叛军硬安在我们身上的歹人角色。

但飞羽和陌路肯定会想尽办法找麻烦。他们知道夫人不是派我们来请他俩去喝茶的。

穿越敌占区的路途中，我们趴在一座山顶上，端详着下面的叛军营盘。“真不小，”我说，“两万五到三万人。”一共有六座类似的营地，在高塔北方和西方形成一道弧线。

“他们等得太久了，肯定有什么麻烦。”副团长说道。

叛军应该在突破泪雨天梯后立刻发动攻击，但铁汉、螃蟹、蛾子和游民死后，下级将领争权夺势，抢夺最高指挥权。叛军攻势因此停滞，夫人得以重整旗鼓。

如今，她的武装巡逻队不断骚扰叛军征粮队，消灭通敌分子，四处打探侦察，摧毁一切可能为敌人所用的物资。尽管兵力远在我们之上，但叛军却逐渐转为守势。他们整天待在营地无所事事，连战连捷的士气丧失殆尽。

两个月前，我们的士气比蛇肚子还低，现在却开始反弹了。等我们返回营地，它更会直冲九霄。我们的妙计将对叛军起到震慑作用。

只要能返回营地。

我们趴在长满苔藓的陡峭石灰岩和枯枝败叶间，尽量保持不动。下方流水潺潺，嘲笑着我们的困境。掉光叶片的树木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独眼的法师小分队施展出障眼法，进一步提供伪装。恐惧和马汗味挑动着我们的鼻孔。叛军骑兵的谈话从上方小路传来。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可以肯定他们是在争执。

这条小路原本散落着不少未经踩踏的枯枝败叶，看起来似乎没人巡逻。疲劳战胜了谨慎。我们决定循路而行，结果刚拐过弯去，就跟一支叛军巡逻队打了照面。他们正穿过一道长满青草的峡谷，下面那条溪流便注入其间。

我们转眼消失，叛军咒骂连天。几个人翻身下马，站在路边撒尿……

飞羽开始挣扎。

妈的！我心中暗骂，妈的！妈的！我就知道！

叛军一阵大呼小叫，纷纷跑到路边。

我一拳捶在女人的太阳穴上。趴在对面的地精也狠揍了两下。沉默脑子转得很快，已经开始编织魔力罗网，纤细的十指正在胸前舞动。

一丛蓬乱的灌木猛然颤动。一只又老又肥的狗獾从路边踉踉跄跄跑下山坡，趟过小溪，消失在密匝匝的白杨林里。

叛军嘴里不干不净，冲那畜生猛扔石头。石头撞在河床里的巨石上弹飞出去，声音好似瓷器坠地。那些人跺着脚来回奔走，相互提醒说猎物肯定还在附近。我们靠步行走不了多远。基本逻辑推理也许会破坏法师们的最大努力。

我吓得膝盖打战，双手发抖，直犯恶心。我们最近险象环生，恐惧感逐渐积聚。我有个迷信的想法，觉得自己送命的概率越来越大。

早先那些重振军心的豪气真是不知深浅啊，没头没脑的惧意揭穿了它的虚幻实质。在浮光之下，我还是那个失败主义者，自从撤下泪雨天梯就未曾改变。我的战争已然结束，而且注定失败。我所能做的只剩逃跑。

陌路似乎也想活动两下。我目露凶光。他服了。

一股轻风搅动枯叶，我身上的汗水被吹干，心中恐惧也略微平息。

巡逻队重新上马，吵吵嚷嚷地继续前进。我眼见他们从前方经过，道路由此随着山势转向东方。他们身穿上好的锁子甲，外罩大红号衣，头盔和武器同样质量上乘。叛军正在蓬勃发展，当初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拿农具的乌合之众。

“咱们可以把他们吃掉。”有个人说道。

“别傻了！”副团长斥道，“现在他们还不清楚看见的是什么人。如果咱们动手，叛军就全明白了。”

我们可不想在就快到家的时候暴露行藏。此处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发话那人是在连续撤退途中黏上我们的败兵之一。“兄弟，如果你想跟我们混，那最好搞清楚一件事：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动手。你知道，咱们的人也可能会受伤。”

他闷哼一声。

“他们走了，”副团长说，“行动起来。”他一马当先朝草地对面的嶙峋山坡走去。我不禁呻吟起来。又要翻山越岭。

我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疲惫几乎要将我出卖。人类的身体构造可不是为了背着六十磅的包裹，从早到晚不停赶路。

“你刚才脑子还真他妈快。”我对沉默说。

他耸了耸肩，以沉默接受了这句赞扬。跟平常一样。

我们趴在绿草如茵的山腰。高塔耸立在南方地平线上。哪怕相隔十里，那座玄武岩方块也显得恐怖骇人，而且跟背景毫不协调。人们总觉得高塔周围应当是一片荒凉的废土，至少永远处于凛冬。但我们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座座农舍点缀在平缓丘陵的南坡。又深又缓的溪水蜿蜒流过，河岸上林木茂盛。

靠近高塔的地方确实少了几分田园风光，但绝对不是面色阴沉的叛军宣传员口中那副模样。没有硫黄和满是地缝的荒原，没有奇形怪状的邪恶生物在人骨堆里逡巡，没有永远在空中翻滚呼啸的黑云。

副团长说：“附近没有巡逻队。碎嘴、独眼，动手吧。”

我搭好弓弦。地精掏出三支早就备好的箭，每支顶端都有个蓝色圆球。独眼往一个球上撒了点灰色粉末，把箭递给我。我瞄准太阳，开弓放箭。

难以逼视的蓝色火光在空中闪亮，进而落向峡谷。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火球排成整齐的队列，与其说是坠落，倒更像是滑翔。

“咱们等着吧。”地精尖声说道，随即往高高草丛里一躺。

“但愿朋友们先到。”附近的叛军肯定会对信号弹进行调查，但我们必须召唤援助，光靠这支小队不可能悄悄摸过叛军警戒线。

“趴下！”副团长喝道，这里的草地足以掩藏匍匐的人影，“三班，放哨。”

有几个人发起了牢骚，抱怨说应该轮到另一个班了。但他们发完这段例行公事的牢骚后，便进入警戒位置。所有人都很乐观。我们不是已经把山谷里那些蠢蛋甩掉了吗？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我枕在背包上，看着漫天积云庄严肃穆地缓缓飘过。这是个清新怡人的好天气，几乎像是春季。

我的目光落在高塔上，心里不禁一沉。战斗即将打响。飞羽和陌路被俘，很可能刺激叛军采取行动。他俩肯定会泄露机密。只要夫人亲自问话，谁也别想避而不答，或是凭空扯谎。

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连忙扭头看去，结果跟一条蛇四目相对。它有张人脸。我正要叫喊，却认出了那个愚蠢的笑容。

独眼。正是他那张丑脸的缩小版，只不过多了只眼睛，少了顶软趴趴的帽子。小蛇暗自窃笑，挤了挤眼，从我胸口爬过。

“又来了。”我嘟囔一句，坐起身来准备看戏。

草丛中突然一阵扑腾。片刻之后，地精冒出头来，脸上挂着好似交了狗屎运的笑容。草丛沙沙作响。兔子大小的动物从我身边跑过，血淋淋的尖牙中叼着一块块蛇身。看来是地精自制的猫鼬。

地精又提前料到了独眼的把戏。

独眼发一声喊，跳起来破口大骂。他的帽子打着转，黑烟从鼻孔喷出，喊叫时嘴里直冒火。

地精那副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像食人族面对一顿上好的人肉。他用食指画出圆圈，淡橙色光环在空中闪烁。他把这些东西扔向独眼，套在小个子身上。地精像头海豹似地叫唤两声，套圈开始收紧。

独眼连声怪叫，化解了这些光环。他双手做出投掷动作，褐色的球体飞向地精。它们在空中爆炸，放出几团蝴蝶，朝地精双眼扑去。地精做了个后空翻，在草丛间慌忙逃窜，犹如躲避猫头鹰的小老鼠；同时还没忘了施展出反制法术。

空中生出花朵，每朵花都长着嘴，每张嘴都生有海象似的长牙。这些花朵用獠牙扎穿蝴蝶翅膀，满意地大嚼蝶身。地精笑得满地打滚。

独眼连声咒骂，一块蔚蓝色横幅从他嘴里喷出，银色文字彰显出他对地精的看法。

“别闹了！”副团长终于暴喝一声，“现在用不着你们把敌人招来。”

“太晚了，副团长，”有个人说，“看那下面。”

不少士兵正朝这边靠近。一身红装的士兵，号衣上还画着白玫瑰。我们连忙趴进草里，好似一群进洞的土拨鼠。

山坡上怨声载道，大都是威胁独眼，要他小心上刀山下油锅的下场。还有一小部分把地精也扯了进来，谁让他参与这场害我们暴露行藏的烟火表演。

一时间号角齐鸣。叛军拉开阵势，准备对这座山丘发动攻击。

破空之声突然响起。一道黑影从山顶掠过，带起的风势刮倒了沿途草丛。“劫将。”我低声道，随即探出头去，看到一张飞毯侧滑着拐入山谷。“搜魂？”我不敢确定。这种距离根本看不清是谁。

飞毯冲入密集箭雨。黄绿色雾气罩在毯子上，留下一道尾波，一度让我想起挂在天上的彗星。黄绿雾气渐渐散开，形成根根丝线。其中有几根借着轻风飘向我们这边。

我抬头望去。彗星还挂在地平线上，像天神的弯刀。它已经出现了很长时间，我们几乎不再留意。不知道叛军是否同样熟视无睹。对他们来说，彗星是个天大的吉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役必定胜利。

惨叫声从下方传来。飞毯沿着叛军阵线掠过，在弓箭射程之外顺风滑翔。黄绿色细线完全散开，几乎肉眼难辨。惨叫声来自被细线碰到的叛军，雾丝沾身的地方出现了骇人的绿色伤口。

有几条线似乎打定主意朝我们飘来。

副团长眼见不妙，“离开这里，伙计们。以防万一。”他抬手迎风指去。有根雾丝很可能斜飞过来，碰到我们。

我们匆匆忙忙跑了三百来米。那根线在空中徐徐蠕动，扭摆着朝这边飘来。它在追我们！那劫将凝神观望，不再理会叛军。

“狗杂种要杀咱们！”我喊道。恐惧把我的双腿变成了果冻。这个劫将为什么要让我们变成一场意外的牺牲品？

如果那是搜魂……但搜魂是我们的老板，我们的保护人。佣兵团都带着他的徽章。他不会……

飞毯猛然刹住，劫将差点滚落下来。它急速飞入近旁的森林，就此不见踪影。细线失去控制，随风飘落，消失在草地间。

“什么鬼东西？”

“我靠！”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道黑影正朝我们逼近，越变越大。原来是张巨型飞毯正迅速降落。毯子上探出几个脑袋。我们呆立当场，纷纷举起武器准备迎敌。

“是狼嚎。”我说。好似独狼啸月的吼叫印证了我的猜想。

飞毯落在旁边。“上来，你们这群蠢猪。动作快点，都上来。”

我开怀大笑，终于松了口气。来人正是团长。他站在飞毯边上手舞足蹈，像一头紧张的大熊。跟他同来的还有另外几名兄弟。我先把背包扔上去，然后拉住伸来帮忙的大手，“渡鸦，你这次来得可真是时候。”

“也许你更希望自己碰碰运气。”

“啥？”

“团长会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爬上飞毯。团长狠狠瞪了飞羽和陌路两眼，便前前后后忙活着给众人安排座次，保持飞毯平衡。有个家伙独自坐在后面，看身量像个孩子，裹着层层叠叠的靛青纱巾。它一动不动，只是间或吼叫两声。

我打了个哆嗦，“你到底想说什么？”

“团长会告诉你的。”渡鸦又说了一遍。

“好吧。宝贝儿怎么样？”

“挺好的。”咱们的渡鸦可真健谈。

团长坐在我身边，“坏消息，碎嘴。”

“哦？”我装出睥睨天下的派头，“有话直说，爷抗得住。”

“硬汉子。”独眼说道。

“一点没错。铁钉当作早饭吃，赤手空拳打老虎。”

团长晃晃脑袋，“保持住这种幽默感。夫人要见你。一对一。”

我的心沉了几百尺，直接摔在地上。“哦，妈的，”我嘟囔道，“哦，该死。”

“嗯。”

“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比我清楚。”

我的思绪急飞猛跑，仿佛一群耗子从猫咪身旁逃开。顷刻之间，我已经汗透重衣。

渡鸦说：“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糟。她几乎算是客客气气。”

团长点点头，“这是一次邀请。”

“才怪。”

渡鸦说：“如果你突然消失，她肯定很不乐意。”

我一点也不觉得踏实。

“有些人满脑子浪漫情怀，”团长责备道，“她现在也爱上你了。”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放弃。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写过那些浪漫小段了。“因为什么事？”

“她没说。”

余下的路程中，谁也没说话。伙计们坐在我身边，极力用老一套的兄弟情谊替我宽心。

回到营地时，团长突然开口道：“夫人让咱们把兵力补充到一千。咱们可以从北方带来的那些部队中征募志愿者。”

“好消息，真是好消息。”这件事值得好好庆祝。两百年来我们头一次得以发展壮大。肯定有不少散兵游勇希望把效忠对象从劫将换成黑色佣兵团。我们眼下正得宠，威望日隆。而且作为雇佣兵，我们的待遇在帝国军里是最好的。

但一想到必须去见夫人，我就兴奋不起来。

飞毯落在兵营里，众家兄弟围了上来，急于打听我们干得如何。各种谎言和逗趣的恐吓此起彼伏。

团长说：“你待着别动，碎嘴。地精、沉默、独眼，你们也是。”他指指两名囚犯，“把货送过去。”

其余同伴跳下去时，宝贝儿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渡鸦冲她大吼大叫，但女孩全当没听见。宝贝儿三两下爬上飞毯，手里抱着渡鸦给她刻的玩偶。那东西穿了身精工细作的小衣袍，打扮得整整齐齐。她把玩偶递给我，飞快地比画手语。

渡鸦又吼了几声。我试图打断宝贝儿，但她一门心思要给我讲玩偶的服装。有些人可能觉得宝贝儿迟钝蠢笨，而且年纪尚小，见到个好玩意儿就美上天了。其实不然。宝贝儿的头脑快似剃刀。她爬上飞毯时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是真想上天。

“宝宝，”我大声说道，同时打着手语，“你必须下去。我们就要……”

狼嚎已经升起了飞毯，渡鸦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独眼、地精和沉默都瞪着他。他又嚷了几句。飞毯继续攀升。

“坐好。”我对宝贝儿说。她坐在飞羽身旁，早把玩偶忘在脑后，只问了问我们这趟冒险情况如何。我跟她讲了一路。宝贝儿的精力大都花在俯瞰大地、而不是听我说话上，但她没有漏掉半点细节。等我讲完后，女孩看了看飞羽和陌路，脸上露出成年人才有的怜悯。宝贝儿并不关心我跟夫人的约会，但告别时抱了抱我以示安慰。

狼嚎的飞毯从塔顶飘走，我没精打采地跟他们挥手告别。宝贝儿送了我一个飞吻。地精拍拍胸口，我摸了摸他在王侯城送给我的护身符。好歹算个小小安慰。

几名禁军卫兵把飞羽和陌路捆在担架上。“那我呢？”我心里毛毛地问。

一位队长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其他人离开后，他留在我身边，试图闲聊两句，但我实在没心情。

我走到高塔边缘，眺望夫人麾下大军正在建造的宏大防御工事。

当年建造这座高塔时，从别处运来了大量玄武岩石材。它们先被统一切割，进而堆砌成正方体巨塔。废料、碎片、切割时破损的石块、不合用的石材，以及多余的材料都扔在高塔周围，形成一道比任何壕沟都有效的乱石岗，宽将近两里。

但在北面留出了一角缺口，像切下来的一牙馅饼。这里没有堆放任何杂物，它是通向高塔的唯一陆路通道。夫人的军队正在这条弧形战线上做着战前准备。

彗星仍旧高挂天空。下面干活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的劳作能够改变战斗结果，但每个人都在卖力干活，因为劳动可以缓解恐惧。

凹槽两侧逐渐升高，与乱石岗接壤。一道木栅栏堵在外围入口处。我们的营地就在栅栏后面。而营地后方则是一条三十尺深、三十尺宽的壕沟，往后一百码是另一条，再往后一百码则是正在挖掘的第三条。

挖出的土方都被运向内环，倒在十二尺高的圆木护墙后面。敌人和我军步卒在下方交战时，将遭到土墙上的弓手打击。

往后一百码是第二道护墙，以及另一座十二尺高台。夫人打算把部队分成三股大军，每层安排一支，迫使叛军连续进行三场战斗。

最后一道护墙后方两百尺左右，矗立着一座土制金字塔。它现在已经有七十尺高，四面斜坡大约三十五度。

所有这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地面有些部分被挖空了几尺，但总的来看还是平得好似桌面。地上种着草，茎叶基本被我们的牲畜吃光，看上去像是精心修剪的草坪。石质道路纵横交错，但未得命令便随便乱逛的人绝没好果子吃。

在中部阵地上，弓手们正向后面两道壕沟间的空地射箭。他们练习时，几名军官调整箭矢架的位置，方便弓手拿取。

在最上面的阵地中，不少禁军围着弩机忙忙碌碌，计算弹道和杀伤力，用它们攻击更远处的目标。每台弩机附近都停放着装满弹药的手推车。

跟草地和平整的路面一样，这些准备工作也显露出对秩序的执迷。

在最下层，有些工人正在拆除几小段护墙。真奇怪。

我瞥见一张飞毯朝这边逼近，便扭头看去。它落在塔顶。四名士兵走了下来，他们动作僵硬，步履蹒跚，看来一路上被风吹得不轻。有位下士把他们领走。

东方的军队正朝我们前进，意图赶在叛军总攻之前到达，当然希望实在渺茫。劫将们夜以继日地飞来飞去，尽可能运送更多人力。

下面有人叫喊。我扭头看去……慌忙抬起胳膊。砰！冲力把我撞出去十几尺，在空中连打了几个转。替我充当向导的卫兵高叫起来。地板扑面而来。人们吵嚷着冲到我身边。

我翻过身，试图站起来，结果踩在血上滑了一跤。血！我的血！从左大臂内侧直往外喷。我惊讶地瞪着无神的双眼，凝视这道伤口。搞什么鬼？

“躺下，”禁军队长喝令道，“快点，”他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赶紧。告诉我该怎么做。”

“止血带，”我嘶哑地说，“在胳膊上绑个东西。先止血。”

他揪下自己的腰带。很好，脑子挺快。这是最好的止血带之一。我试图坐起身，指导他该如何处理。

“把他按住，”队长对几个旁观者说，“福斯特！怎么回事？”

“有个弩机从上层掉下去，结果走了火。他们忙活得像群小鸡崽儿。”

“不是意外，”我喘息着说，“有人想杀我。”恍惚之间，我脑海中只有那根在风中飘摆的黄绿细线，“为什么？”

“你告诉我吧，伙计，这样咱俩就都能知道了。你们，找副担架来。”他把腰带又勒紧了几分，“不会有事的，朋友。我们马上带你去找医师。”

“动脉破裂，”我说，“相当棘手。”我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世界开始缓慢转动，逐渐变冷。我心头一惊，我流了多少血？这位队长办事利索。时间还够。只要那医师不是屠夫……

队长揪过一名下士，“去看看下面到底怎么回事。刨根问底，别容他们扯淡。”

担架来了。他们把我弄上去，抬了起来。我失去意识……

我在一间小手术室醒来。替我疗伤的人既是医师也是巫师。“比我的手艺强多了。”等他处理完伤口，我评价道。

“疼吗？”

“不疼。”

“过会儿就要疼得钻心了。”

“我知道。”这种话我已经说过多少遍？

禁军队长走了过来，“情况还好吗？”

“搞定了。”医师紧接着又对我说，“别干活，别运动，别跟女人鬼混。这些规矩你都明白。”

“我明白。固定吊带？”

他点点头，“我们还会把你的胳膊绑在身上，固定几天。”

那队长转来转去，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我问。

“还不知道。管弩机的那帮人也说不清楚，它就那么掉出去了。也许算你走运吧。”他想起我刚才说过有人要杀我。

我摸了摸地精那个护身符，“也许。”

“我不想这么做，”他说，“但必须带你去见夫人。”

恐惧袭来。“到底什么事？”

“你比我清楚。”

“我真不知道。”我有种影影绰绰的猜测，但又强迫自己赶紧忘掉。

这里似乎有两座高塔，一层套着一层。外侧是帝国权力中心，夫人的各色官员群集于此。内塔对他们来说充满压迫感，就跟整个高塔对于我们一样。内塔占据了三分之一体积，仅有一个入口。进去过的人寥寥无几。

我们到达入口时，大门已经敞开。这里没有卫兵。我估计根本不需要。按说我本该吓破了胆，但此刻只觉昏昏沉沉。队长说：“我就在这儿等。”他把我放在一张轮椅上，用力推过门扉。我紧闭双眼，心脏怦怦直跳，就此进入内塔。

大门轰然关闭。轮椅滑过很长距离，又拐了几个弯。我不知道它是靠什么驱动的，也不敢睁眼看。轮椅突然停止运动。我默默等待。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奇心占了上风。我眨眨眼。

她站在高塔中眺望北方，纤细的柔荑交握胸前。一缕微风从窗口悄悄溜进，卷起她黑如午夜的发丝。钻石般的泪珠在线条柔美的面颊上闪烁微光。

我一年多前写下的字句再度出现。眼前这个场景就出自那篇故事，可以说分毫不差，甚至包括我想到但没写出的细节。这段幻想似乎被人从我脑中整个挖出，继而赋予生命。

当然，我连一秒钟都没相信过这个幻象。这里是高塔内部，这令人生畏的建筑没有窗口。

夫人转过身。我看到了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完美无瑕。她不用开口，我已经知道她的声音、她的语调，还有字句间的停顿呼吸。她不用动，我已经知道她举手投足的做派、走路的步态，还有欢笑时会抬手抚在咽喉的细微动作。自打进入青春期，我就认识眼前这个人。

转眼之间，我明白了那些老故事讲到她倾国倾城是什么意思。帝王本人肯定也要为她的风韵倾倒。

我虽然心神荡漾，但理智防线并没被冲垮。尽管我心中充满欲求，但还没忘记与地精和独眼为伍的这些年月。只要有魔法存在，就不能相信事物的表象。漂亮，的确，但都是镜花水月。

她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我，正如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

“咱们又见面了。”她的声音完全符合我的想象，甚至更加美妙，还带点幽默感。

“是啊。”我哑着嗓子说。

“你害怕了。”

“当然害怕。”也许白痴会否认这一点。也许吧。

“你受伤了。”她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我点点头，心跳继续加速。“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不会硬要你来。”

我又点点头，怕得说不出话，又感觉一头雾水。眼前这位乃是夫人，千百年来的魔王，化作人形的暗影，守在黑暗罗网中心的毒蜘蛛，邪恶的半神女王。有什么事能重要到让她注意我这种凡夫俗子？

我不敢承认的猜测又涌上心头。我跟大人物们的重要交集屈指可数。

“有人想杀你。是谁？”

“我不知道。”空中的劫将。黄绿色细线。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即便你不认为自己知道。”美妙声音中擦过一丝火星。

我原本做了最坏打算，但此刻被幻梦迷惑，放下了戒心。

空气嗡嗡作响。一团浅黄光芒在她头顶出现。夫人凑得更近，身影变得模糊——除了那张脸和那团光。娇美的脸庞变得无边无际，赫然逼近。黄光充斥天地。我面前仅剩一只眼睛……魔眼！我记起了云雾森林中的魔眼，试图扬起双臂护住脸面，但却动弹不得。我估计自己在尖叫。妈的。我知道自己在尖叫。

那些问题我没有听见，但答案直接从我脑海涌出，伴着各色各样的想法，就如油滴在清澈平静的水面扩散。我再也没有任何秘密。

没有秘密。任何曾经有过的想法都无从藏匿。

恐惧像条惊悸的毒蛇在我心中扭动。我写过那些愚蠢的浪漫故事，这没错，但我也有过猜疑和反感。像她这样黑心烂肺的魔王，肯定会因为这些忤逆念头把我除掉……

不对。她在邪恶魔力中固若金汤。她不须要压制部属的疑虑、猜忌和恐惧；反倒会嘲笑我们的良心和道德准则。

这次跟我们在森林中的会面并不完全一样。我没有丧失记忆，只是没听见她提出的问题。不过我回答了自己跟劫将们的关系，所以不难推断出夫人问了什么。

她正调查我在泪雨天梯就开始怀疑的东西。我这下子算是跌进了有史以来最致命的陷阱；一边是劫将，一边是夫人。

黑暗笼罩。然后苏醒。

她站在高塔中眺望北方……钻石般的泪珠在面颊上闪烁微光。

在我内心深处，有个碎嘴还没被吓倒，“我就是在这段场景中登场的。”

她看着我面露微笑，款步走上前来，用举世无双的甜美玉指轻轻碰触。

所有恐惧烟消云散。

所有黑暗重又降临。

我醒来时，看到走廊墙壁从两侧向后退去。禁军队长正推着我往前走。“你还好吗？”他问。

我大致检查了自己一遍，什么零件都不缺，“挺好的。你这是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正门。她说让你回去。”

就这么完了？哦。我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完全愈合。我摇摇头，这种事可从没发生在我身上。

我在弩机出毛病的地方驻足片刻。这儿没什么可看，也没人可问。我走到中间那层，找到个正在那里拆墙的伙计。他们接到命令，要安装一个十二尺宽、十八尺高的密封箱。他们也不知道是干吗用的。

我举目扫过整道护墙。十几个类似的地点正在建设中。

我一瘸一拐走进营地时，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憋得难受，既因说不出口的问题，也因无法表达的关心。只有宝贝儿不管这套约定俗成的游戏。她捏了捏我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飞快地打起了手语。

她问出了男子气概不允许同伴们提出的问题。“慢点。”我对她说。我的手语还不够纯熟，看不懂她比画的所有字句，但那份欢乐足以传情达意。我察觉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时，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我抬头看去，是渡鸦。

“团长找你。”他显得有点冷漠。

“猜到了。”我做出告别的手势，抬腿朝指挥部走去。我一点也不着急。如今凡人是吓不住我了。

我走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渡鸦一脸迷惑。他揽着宝贝儿的肩头，像只抱窝的母鸡。团长没有摆出往日的做派，也省却了惯常的咆哮。除了我们只有独眼在场，就连法师也只想赶紧谈公事。

“咱们有麻烦？”团长说。

“此话怎讲？”

“山上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意外，嗯？夫人把你找去，半小时后一名劫将消失了。你在塔上遇到意外。你受了重伤，但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独眼说：“我的理性认为这些事都有关联。”

团长补充道：“昨天我们听说你快咽气了。今天看你活蹦乱跳的。魔法？”

“昨天？”时间再度消失。我掀开帐篷门帘，注视远方高塔，“看来又在山中仙境待了一夜。”

“是意外吗？”独眼问。

“不是意外。”我说。夫人觉得不是。

“团长，这就对了。”

团长说：“昨晚有人差点捅了渡鸦。宝贝儿把他赶跑了。”

“渡鸦？宝贝儿？”

“有什么动静惊醒了她。宝贝儿用木偶敲了那人的脑袋。不管是谁，反正是跑了。”

“诡异。”

“那是肯定的。”独眼说，“为什么渡鸦睡得像头死猪，一个聋孩子倒醒了？渡鸦能听见苍蝇挪步。感觉像是巫术，催眠术。那孩子不应该醒的。”

团长插话进来：“渡鸦。你。劫将。夫人。谋杀。高塔中的面谈。你知道答案，有屁快放。”

“不情愿”三个字就写在我脸上。

“你跟老艾说，咱们应该和搜魂划清界限。此话怎讲？搜魂对咱不错。你们除掉铁汉时出了什么事？只要把话传开，那么杀你就毫无意义了。”

好主意。我只是希望能拿到确凿证据，再开口放炮。“我估计劫将中有个针对夫人的阴谋。搜魂和风暴使可能跟这件事有瓜葛。”我把刺杀铁汉和俘虏私语的细节复述了一遍，“他们让吊男咽了气，化身很不痛快。我认为瘸子没有参与。他上了套，不知不觉间被人操纵。夫人也是。可能瘸子和吊男是她的拥护者。”

独眼似乎若有所思，“你确定这里面有搜魂的事？”

“我什么都不确定，但现在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吃惊。早在绿玉城，我就觉得他是在利用咱们。”

团长点点头，“肯定的。我让独眼做了个护身符。倘若有某位劫将靠近，它就能警告你。且不说这有什么用吧，但我觉得不会再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叛军开始行动了。这是所有人的首要任务。”

一连串逻辑链条穿成一个结论。线索早就有了，只需要轻推两下摆进恰当位置。“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夫人是个篡位者。”

独眼问：“那些戴面具的小子里有某个人，想按她对付男人的法子对付她？”

“不。他们想把帝王请回来。”

“什么？”

“他还在北方，深埋地下。大法师波曼兹为夫人打开通道时，她阻止了帝王复活。他可能跟某个忠于自己的劫将取得了联系。波曼兹早已证明，同埋在大坟茔里的人联系是可行的。他甚至可能在指引盟会中的某些人。铁汉也是个魔鬼，不逊于任何劫将。”

独眼沉思片刻，做出预言：“这场战斗会走向失败。夫人将被推翻，忠于她的劫将难逃一死，忠于她的部队就此消亡。但叛军的理想主义和崇高精神也将随之灰飞烟灭，从本质上说，这就意味着白玫瑰的失败。”

我点点头，“彗星挂在天空，但叛军还没找到预言中的孩子。”

“对。你刚才说也许帝王在影响盟会，这话可能正中靶心。没错。”

“在战后的混乱时期，等他们争抢战利品时，恶魔将横空出世。”我说。

“那咱们要扮演什么角色？”团长问道。

“问题应该是，”我答道，“咱们如何逃出生天。”

几张飞毯来来往往，好像一群苍蝇绕着尸体乱转。私语、狼嚎、无名、噬骨和吞月的部队距离高塔还有八到十二天的路程，正在陆续集结。东方部队不断从空中补充进来。

木栅栏上的营门每时每刻都有部队进出，他们不断对叛军进行骚扰。敌人已经把营盘挪到距离高塔不到五里的位置。黑色佣兵团也时而派出几支小队进行夜袭，并由地精、独眼和沉默辅助。但这样做似乎毫无意义。叛军兵力具有压倒性优势，打了就跑的战术不会起到任何实质效果。我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不断刺激叛军。

防御工事修筑完毕。屏障准备停当，陷阱安设到位。如今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们带着飞羽和陌路返回后已经过了六天。我本以为他俩被俘会刺激敌人采取行动，但叛军还是磨磨蹭蹭。独眼认为他们希望在最后一刻找到白玫瑰。

抽签的事仍旧悬而未决。每层都将由三名劫将带领配属给他们的部队进行防御。有谣传说夫人要亲自指挥坚守金字塔的军力。

谁也不想守卫第一线。无论战事如何发展，那些队伍都会遭到重创。所以才要抽签。

再没有人对渡鸦和我下手。我们的敌人正在用其他手段掩藏痕迹。反正现在干掉我们为时已晚：我已经见过夫人了。

战争态势发生转变。返回营地的骚扰部队开始显露疲态，像是吃了败仗，士气低迷。敌人再次移动营寨。

一名传令兵找到团长。他召来所有军官，“开始了。夫人把劫将们叫去抽签。”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主要成分是震惊，“咱们接到一个特殊命令。来自夫人本人！”

嘀咕呢喃牢骚抱怨，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她向来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佣兵团。估计我们肯定要被安排在第一线，对付叛军精锐部队。

“咱们立即拔营，到金字塔上集合。”上百个问题如蜂群嗡嗡作响。团长又说，“她要咱们担任贴身保镖。”

“禁军肯定不喜欢这个主意。”我说。不过，反正他们也不喜欢佣兵团，只因为曾在泪雨天梯被迫接受团长领导。

“你觉得他们会跟夫人较劲，碎嘴？先生们，老板说走，咱们就走。你们想议论一番，那就在拔营的时候聊。注意别让人听见。”

对佣兵团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我们不光可以避开最惨烈的战斗，而且还有退入高塔的机会。

我就这么肯定帝国军在劫难逃？我的消极情绪是否反映了大众的态度？这支军队是否在交战前就被击溃了？

彗星挂在天上。

我们拔营起寨，随着被赶入高塔的牲口往后撤。我端详彗星，突然明白了叛军为什么磨蹭。他们希望在最后一刻找到白玫瑰，这话没错。另外，他们也想等彗星到达更有利的位置，也就是它的近地点。

我嘟囔了几句。

渡鸦走在我身边，背着他的装备和一包属于宝贝儿的东西。他咕哝道：“嗯？”

“他们还没找到那神奇小子。就算是叛军，也不能什么事都称心如意。”

他怪怪地瞥了我一眼，几乎透出猜疑，“暂时，”他说，“暂时。”

后方传来一阵喧嚣，叛军骑兵正朝栅栏上的哨兵投掷标枪。渡鸦连头都没回。那不过是试探而已。

金字塔上虽说有点拥挤，但视野好得出奇。“希望咱们不用在这儿待太久，”我顿了顿又说，“回头治疗伤员，肯定要忙得屁股冒烟。”

叛军将营盘挪到距离栅栏不到半里的位置，汇成一支大军。栅栏附近不断发生小规模战斗。我们的部队大都已经各就各位。

第一层主要由曾在北方参战的部队组成，再加上夫人放弃的那些城中守军。他们一共九千人，分成三队。中央由风暴使指挥。要是我分配任务，她应该在金字塔上召唤飓风。

侧翼分别是吞月和噬骨，我从没见过的两名劫将。

六千人占据了第二层，同样分成三股，大都是从东部军抽调来的弓箭手。他们勇猛强悍，而且意志远比下面的人坚定。他们的指挥官从左到右分别是无面或称无名、狼嚎和夜游神。不计其数的箭架码放在阵中。我不知道如果敌人突破第一道防线，这些弓手会如何应对。

第三层是操纵弩机的禁军。私语带领一千五百名东部军把守左翼，化身率领一千西方军和南方军防御右翼。在金字塔正下方，搜魂指挥着禁军和珍宝诸城的盟军。他的部队有两千五百人。

而黑色佣兵团端坐金字塔，足有一千兵勇，刀枪在手，旗号鲜明。

就这些了。大约两万一千人，对抗十倍以上的敌军。人数并非永远都是胜败的关键。编年史中记载了许多佣兵团以少胜多的战役。但眼下不同。局面过于僵化，根本没有后退和机动的余地，前进更不可能。

叛军来真格的了。木栅栏附近的守军迅速撤退，拆掉了三条壕沟上的栈桥。叛军没有追击，反倒开始拆卸栅栏。

“他们跟夫人一样，干起活来有条不紊。”我对老艾说。

“对头。他们会用这些木桩在壕沟上架桥。”

他猜错了，但我们眼下还不知道。

“东部军还要七天才能赶到。”日落时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转头望向巨大黑沉的方形高塔。在一开始的散兵战中，夫人并未出现。

“更有可能是九到十天，”老艾反驳道，“他们会集结好再赶过来。”

“对。我早该想到。”

我们吃着干燥食品，睡在土堆上。第二天早晨，我们在叛军的号角声中醒来。

敌军阵列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活动掩体开始前进，看来是用那些木栅栏制成的。它们组成一道移动木墙，把那一角馅饼形通道塞得满满当当。重型弩机砰砰作响。大投石车扔出石块和火球。不过，它们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叛军敢死队开始用从营地运来的木料在第一道壕沟上架桥。垫底的是巨型圆木，一根根足有五十尺长，不受火箭影响。他们必须用吊架码放这些木料。安装和操作器械时，敢死队完全没有掩蔽。射程很远的禁军弩机让他们付出了高昂代价。

叛军工兵在原本树立木栅栏的地方忙忙碌碌，装配着带轮子的箭塔和坡道车，准备推上第一层。木匠们正在制造云梯。我没看到任何投掷机械，估计他们准备越过壕沟后，凭借人数优势将我们淹没。

副团长很了解攻城战。我向他打听：“他们打算怎么把那些箭塔和坡道车弄上来？”

“他们会填平壕沟。”

他说得对。叛军刚在第一道壕沟上架好桥梁，活动掩体就开始推进，各种大车小车手推车载着石块土方冲上前来。辎重兵和牲畜死伤无算。许多尸体成了填沟的材料。

敢死队移动到第二道壕沟，组装起吊架。盟会没有为他们提供护卫队。风暴使把弓手派到最后一道壕沟边缘，禁军用弩机倾泻火力。敢死队损失惨重。但敌人只是派上更多人手。

十一点左右，叛军开始将活动掩体移过第二道壕沟。大小车辆带着泥土通过了第一道。

敢死队顶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冲向最后一道壕沟准备架桥。守在中段的弓兵把箭矢射得老高，最终几乎垂直落下。弩机改变目标，把移动掩体轰成木渣碎屑。但叛军还是源源不断。在吞月那一侧，他们将一组支撑圆木架在了沟上。

吞月发动攻击，带领一支精挑细选的部队冲过壕沟。他的攻势异常猛烈，把叛军敢死队赶回了第二道壕沟。劫将毁掉敢死队的设备，继续攻击。这时，叛军调上一个人数众多的重装步兵方阵。吞月毁掉第二条沟上的栈桥，立即撤回阵中。

叛军不为所动，重新架设桥梁，用步兵保护敢死队朝最后一条壕沟移动。风暴使的狙击队撤了回来。

从中段发射的箭矢好似漫天鹅毛大雪，持续不断，密度均匀。这场面相当壮观。叛军部队如破堤洪水般涌入这个绞肉机。一条伤员组成的河流则朝反方向移动。到了第三道壕沟，敢死队都躲在掩体下面，祈祷挡箭牌不会被禁军轰碎。

此时日头西斜，在汪洋血海中投下长长的黑影。我估计叛军已经损失了一万人，可连我们的边儿都没摸到。

那一天，无论是劫将还是盟会都没有施展神通。夫人也未曾走出高塔。

等待东方援军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日落时分，战事停止。我们吃了东西。叛军换上另一批人手填埋壕沟。他们拥有先前那批人马已经耗尽的精气神儿。叛军的策略显而易见。他们会不断换上预备队，把我们拖垮。

黑夜是属于劫将的时间。他们的守势到此为止。

起初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所以说不好是谁动的手。估计化身已经变换形态，溜进了敌军阵营。

满天星辰被汹涌翻腾的浓云遮蔽。冷风席卷大地，势头渐强，呼啸不止。一群长有革质翅膀的东西乘风而来，是一臂长的飞蛇；它们的嘶叫声盖过了风暴喧腾。惊雷滚滚，电光烁烁，不断击毁敌军器械。光亮映出一群巨人，它们拖着沉重步伐从废石荒野靠近战场，像小孩扔球似地投掷巨石。有个家伙抄起一根架桥圆木，当作双头棒砸碎了许多攻城箭塔和坡道车。借着闪烁跃动的电光，可以看出它们由石头组成，那些玄武岩碎块聚拢起来，变作略具人形的东西，一个个奇形怪状、硕大无朋。

大地震动。平原上有些地方放射出胆汁绿色的光芒。许多十尺长的橙色虫子在敌阵中蠕动，周身发亮，布满血红条纹。倾盆大雨和燃烧的硫黄从天而降。

夜幕吐出许许多多恐怖之物：吃人的青蛙、杀人的昆虫，还有我们在泪雨天梯见识过的岩浆。这还只是几分钟内的景象。盟会随即做出反应，各种异相渐渐消散，不过有些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彻底化解。盟会始终没有进攻。劫将实在太过强大。

到了午夜时分，一切都平息下来。叛军放弃了所有努力，只管在最远处的壕沟填土。暴雨变成绵绵不绝的大雨。它让叛军倍感痛苦，但并未造成实质伤害。我躺在兄弟们之间，入睡时脑子里还在想，能待在干燥的地方真是幸福。

黎明。我终于看清了劫将们的杰作。尸横遍野，大都支离破碎。叛军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清理完毕，然后继续进攻壕沟。

团长从高塔接到命令。他把我们召集起来，“上面说，咱们昨天损失了化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当时的情况有些疑点。上头要咱们保持警惕。也就是说你，独眼，还有你们，地精和沉默。如果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赶紧通知高塔。明白吗？”法师们点点头。

化身死了。肯定让对方费了不少工夫。

“叛军损失什么重要人物了吗？”我问。

“胡子、牧人、塔玛拉斯克。但他们可以被取代。化身不行。”

流言四下涌动。据说盟会成员是被某种好似大猫的东西干掉的。它疾如闪电，力大无比，那些人空有一身法力也难以抵挡。还有几十名叛军高官成了它的牺牲品。

我们想起在绿玉城碰到过类似的怪物。人们交头接耳。搜魂把邪兽用船带了回来。他用那怪物对付叛军来着？

我觉得不是。这次攻击符合化身的风格，化身喜欢潜进敌军营地……

独眼若有所思地走来走去，一副魂游身外的样子，甚至好几次撞到东西。他最终停下脚步，站在刚支好的伙房帐篷旁边，一拳捶向吊在帐篷上的火腿。

他想通了。搜魂曾派邪兽潜入营堡，屠尽市政官一家老小，然后用个傀儡控制住绿玉城，没有花费夫人严重超支的资源。当时搜魂和化身还是铁哥们，对不对？

他想通了杀死弟弟的到底是谁……但已经无法复仇了。

那天他在营里来回乱转，捶了火腿好几拳。

我随后找到渡鸦和宝贝儿。他们正在观战。我瞅了瞅化身的队伍。他的旗帜已经被换下。“渡鸦，那不是贾雷纳的旗号吗？”

“对。”他说着啐了口唾沫。

“化身不是坏人。作为劫将来说。”

“作为劫将来说，他们都不算太坏。只要你别碍他们的事。”渡鸦看着高塔，又啐了口唾沫，“眼下什么情况，碎嘴？”

“什么？”自打我们那次执行任务回来，他脾气一直不好。

“这场表演意义何在？她干吗要这么干？”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问什么，“我不知道。她又不会向我交底。”

渡鸦皱起眉头，“不会？”好像他不相信我！他耸耸肩又说，“很想搞清楚。”

“那是。”我看着宝贝儿。她被战斗彻底吸引住了，向渡鸦提出一连串问题。都不简单，感觉像是出自见习将官或是王子之口，总之是那些早晚要指挥大军的人。

“她不应该留在更安全的地方吗？”我问，“我是说……”

“哪儿？”渡鸦问道，“哪儿能比留在我身边更安全？”他语气生硬，狐疑地眯起眼睛。我吓了一跳，不再多问。

他是嫉妒我成了宝贝儿的朋友吗？我不知道。有关渡鸦的一切都很奇怪。

最远处的壕沟彻底消失，第二道沟槽也被填平夯实。叛军把剩下的箭塔和坡道车拉到我方炮火的攻击范围边缘。新的箭塔正在建造。新的掩体到处可见，每个后面都缩着不少人。

叛军敢死队迎着无情箭雨，在最后一道壕沟上搭桥。反击一次次阻挠了修建行动，但他们总会卷土重来。下午三点，叛军已经造好第八座桥。

大股步兵编队向前移动。他们拥过栈桥，进入箭雨风暴，胡乱攻击着我军前线，源源不断，前仆后继，在长枪、盾牌和利剑组成的高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填满了栈桥附近的壕沟，但他们还是不断冲锋。

我认出几个在玫瑰城和王侯城见过的旗号。精锐部队上来了。

他们跨过桥梁，整好队形，井然有序地步步进逼，向我军中部施加很大压力。在他们身后，第二道阵形正在集结，更强更深更宽。等整顿完毕，军官们引导它前进了几码，所有步兵都蹲在盾牌后面。

敢死队推上活动掩体，组成简陋的栅栏。我们的重型火力集中射击掩体。壕沟后方，无数人把土石拉到特定位置。

虽然底层部队是我方最不可靠的人马——我怀疑抽签时有作弊行为——但他们还是击退了叛军精锐。不过，胜利只让他们稍稍喘了口气，第二波大军随即攻来。

我们的阵线出现了裂缝。如果有路可逃，很可能就此崩溃。北方军已经养成逃跑的习惯。但他们被困在那里，不可能攀上高高的护墙。

第二波攻势也开始动摇。吞月从侧翼发动反击，击退了面前敌军。他毁掉大多数掩体，一度威胁到对方的栈桥。他的勇猛让我赞叹不已。

天色已晚。夫人还是没出现。我估计她从没怀疑过我们能否撑住。敌人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这波人浪几乎淹没我们的部队。有些叛军冲到了护墙前，试图攀登或是将它拆毁，但我们的人没有崩溃，永无休止的箭雨最终击退了敌军。

他们迅速撤退。新换上的部队躲在掩体后面。双方暂时停火，战场上只剩他们的敢死队。

“六天，”我自言自语道，“我觉得咱们撑不住。”

第一道防线肯定撑不过明天。敌军会拥上第二层。我们的弓手作为弓手威力无比，但我怀疑他们在肉搏战中能有什么表现。而且，一旦被迫展开白刃战，他们便无法继续攻击冲上来的敌军。到时候就轮到叛军箭塔逞威风了。

我们在金字塔顶后面挖了一条窄沟，当成厕所。团长在我最不体面的时候找上门来，“他们让你到最下层去，碎嘴。带上独眼和你的人。”

“干吗？”

“你是医师，对吧？”

“哦。”真蠢。我早该知道自己不可能踏踏实实做个旁观者。

其他人也到下面去了，执行着各种各样的任务。

虽然临时搭好的坡道拥挤不堪，但下去并不困难。从上层和金字塔来的人把弹药运给弓手（夫人肯定存了几百年的箭），将尸体和伤员抬上去。

“现在可是突袭咱们的大好时机，”我对独眼说，“只要冲上斜坡就行了。”

“他们跟咱们一样，正忙着干类似的活儿。”我们从搜魂身边走过，最近距离不到十尺。我抬手打了个模棱两可的招呼。他愣了片刻，也冲我挥挥手。我有种感觉，搜魂吃了一惊。

我们下了一层，又下一层，进入风暴使的辖区。

这里犹如地狱。每场战斗结束后场面都不好看，但我从没见过这般惨状。死尸和伤员铺满地面，很多是我方没精力结果的叛军。就连从上层下来的部队，也只是把他们踹到旁边，好救助自己人。四十尺外，叛军做着相同的事。双方彼此视而不见。

“感觉像是早先编年史里的场面，”我对独眼说，“也许是天裂之战。”

“天裂之战没这么血腥。”

“哦。”他当年在场。独眼可是个老资格。

我找到一名军官，问他该把急救站设在哪儿。他说我们可能对噬骨最有用。

我们继续前进，很不自在地从风暴使面前走过。独眼的护身符烫得我腕子生疼。

“是你朋友？”独眼讽刺地问。

“什么？”

“那老怪物看你的眼神可真带劲。”

我打了个哆嗦。黄绿细线。风中的劫将。可能是风暴使。

噬骨是个大块头，比化身还大。八尺高，六百磅的钢筋铁骨。他壮得近乎妖孽。鳄鱼似的血盆大口，据说当年会把敌人吃掉。有些老故事也将他称作碎骨，只因这一身怪力。

在我打量劫将的当口，他的一名副官让我们到最右翼去。那里的战斗并不激烈，所以还没有分配医疗队。

我们找到管事的营长。“支在这儿吧，”他对我们说，“我会把伤员送过来。”他看起来脸色阴沉，脾气乖戾。

他的一名部下主动跟我们搭话，“他上午还是个连长。今天损失了不少军官。”如果军官伤亡惨重，这些人就要顶到最前线指挥作战，以免部队崩溃。

独眼和我开始缝缝补补，“还以为你们这儿挺轻松。”

“轻松是相对的。”他狠狠地盯着我们。整天在金字塔上闲逛，还有脸说什么轻松。

借着火光行医可不容易。我们合作治疗了好几百人。每当我稍事停顿，缓解双手和肩膀的酸痛和僵直时，都会抬起头，迷惑不解地看一眼天空。我还以为劫将们今晚会继续狂欢呢。

噬骨晃晃悠悠地来到我们的临时诊所。他上身赤裸，没戴面具，像个超大号的摔跤手。他一言不发。我俩装作没看见。劫将眯缝着那对小猪眼，注视我们干活。

独眼和我站在一个病号两侧，共同替他疗伤。法师忽然愣住，像匹受惊的战马似地猛抬起头。他瞪大眼睛，匆匆环顾四周。“怎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奇怪。消失了。一眨眼的工夫……别管了。”

我留神观察独眼。他在害怕。虽说劫将在场，但他也不该如此害怕。就好似面临人身威胁。我瞥了噬骨一眼。他也盯着独眼。

没过多久，我们在分别处理两名伤员时，独眼又突然左顾右盼。我抬头看去，只见他前方半人高的位置，有两只放光的眼眸。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直往下蹿。

独眼目视黑暗，紧张感逐渐加剧。他料理完病人后，洗干净双手，向噬骨靠近。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野兽嘶嚎。一道黑影冲入光亮，朝我扑来。“邪兽！”我倒吸一口冷气，闪身跃开。邪兽跟我擦身而过，利爪划破了我的外衣。

说时迟那时快，噬骨抢上两步挡在豹人前方。独眼放出一道法术，让我、邪兽和所有旁观者都暂时目盲。我听到野兽的叫声从愤怒变成痛苦，视力逐渐恢复。噬骨将邪兽死死抱住，右臂勒住它的气管，左臂钳住肋腹。怪物在空中徒劳抓挠。按说它的力量相当于十几只正常猎豹，但在噬骨怀里却显得软弱无助。劫将放声大笑，一口咬在邪兽左肩。

独眼踉踉跄跄走了过来。“可惜咱们在绿玉城没这家伙帮忙。”我说起话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独眼吓得直干呕。他没被逗乐。说实话，我也没剩下多少开玩笑的心情。只是个条件反射的俏皮话，大难临头的苦涩幽默。

号角声忽然响彻夜空。人们纷纷跑向各自岗位。武器撞击发出的喧嚣盖住了邪兽的痛苦呜咽。

独眼抓住我的胳膊，“咱们得离开这儿了，”他说，“快走。”

眼前那一幕摄住了我的心神。邪兽正试图变化，看起来隐约像个女人。

“快走！”独眼恶狠狠地吼道，“那东西是冲你来的，你很清楚。有人派来的。赶快离开，免得它挣扎出来。”

尽管噬骨力量惊人狠辣无比，已经用牙啃掉了邪兽的左肩，但邪兽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独眼说得对。而且，对面的叛军来劲了，战斗随时可能爆发。就凭这两个原因，的确该上路了。我抓起自己的药箱拔腿就走。

我们在回程中又从风暴使和搜魂面前经过。我居然开玩笑似地冲他俩打了个招呼，也不知是在犯什么傻，逞什么威风。我敢说是他俩其中一人想要我的命。他俩都没回应。

等我安全返回金字塔顶部，站在同伴之间，这才有机会回想刚才发生的变故，身体终于做出反应，抖得非常厉害。独眼不得不用上我自制的安眠药。

那东西又出现在我梦中。已经是老朋友了。金色光芒和美丽面庞。同以往没有两样。“我的信徒无须惊恐。”

药力退去时，东方隐隐透出一点光亮。我醒来后心下稍定，但远远算不上踏实。他们试了三次。不管夫人怎么说，想杀我的人早晚能找出办法。

独眼几乎立时出现，“你没事吧？”

“嗯，还好。”

“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扬了扬眉。

“你刚昏睡过去，盟会和劫将就开始拼命，不久前才停止。这次可有点险象环生的意思。噬骨和风暴使翘了辫子，似乎是同归于尽。到这儿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发着牢骚跟他走去，“叛军有多大损失？”

“各式各样的传说，都没个准谱。不过挺多的。至少报销了四个人。”他在金字塔顶边缘站定脚步，夸张地打了个手势。

“什么？”

“你瞎了？我只剩一只眼睛，看得还比你清楚？”

“给我点提示。”

“找找十字架。”

“哦。”听到这话，我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立在风暴使指挥部附近的木架，“好吧。怎么了？”

“那是你的朋友。邪兽。”

“我的？”

“我们的。”兴高采烈的坏笑从他脸上划过，“漫长的故事终于写下结局，碎嘴。而且是个圆满结局。不管是谁杀了咚咚都一样，我亲眼看他们下了地狱。”

“对。”渡鸦和宝贝儿站在我们左边，观察着叛军动向。他们的手指动作飞快，距离又太远，我看不真切。这就像在偷听一场对话，而且那种语言你只是一知半解。全然鸡听鸭讲。

“这两天的渡鸦是什么变的？”

“什么意思？”

“他除了宝贝儿谁都不搭理，甚至不再跟团长混了。自从咱们捉回飞羽和陌路，他没打过一局牌。只要你对宝贝儿好点，渡鸦就摆出个臭脸。我们离开时出了什么事？”

独眼耸耸肩，“我跟你一起去的，碎嘴。记得吗？谁也没跟我说过什么。不过经你这么一提，对，他是有点怪，”法师说着窃笑两声，“就算是渡鸦，也确实怪了点。”

我审视着叛军的准备工作。他们似乎无精打采，缺乏组织。即便如此，即便经历了昨晚的骇浪狂澜，他们还是填平了远处两道壕沟，又在最后一条上架好六座栈桥。

我们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兵力看起来稀稀拉拉。我问怎么回事。

“夫人命令一部分人马补充到第一层。特别是从最上面。”

我发现主要是抽调了搜魂的部队。他的阵势简直弱不禁风。“觉得他们今天会突破？”

独眼耸耸肩，“如果他们还像前两天那么执着的话。不过你瞧，叛军也没多少斗志了，他们发现咱不好对付。咱们已经让叛军开始怀疑，让他们想起塔里的老怪物。夫人至今还没露面。也许他们有点担心。”

我估计更主要的原因不是军心涣散，而是盟会伤亡惨重。叛军的指挥系统肯定乱成了一锅粥。如果没人知道管事儿的是谁，那任何军队都会动摇。

不过，天亮后又过了四个小时，他们决定继续为理想献身。我军前线拉开阵势。狼嚎和无面代替了风暴使和噬骨，第二层由夜游神指挥。

战斗落入固定套路。敌军蜂拥而上，冲进箭雨的齿牙之下，跨过几道栈桥，躲在掩体后方，进而冲上来攻击我们的最前线。他们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永不枯竭的河流。成千上万人倒在路上。很多人冲到前线只打了一会儿，便撤向后方，有的是为了搬运伤员，更多的只是不想横死沙场。他们的军官根本控制不住。

得到加强的阵线果然比我预想中撑得更长久更坚决，但人数的优势和积聚的疲劳最终产生了效果，裂缝出现了，敌军杀到护墙前。劫将组织起反击，但大都没有足够的冲劲，起不到效果，随处可见意志薄弱的士兵想要爬上第二层。夜游神派出几个班，到护墙边上把逃兵扔了回去。抵抗得以加强。

但叛军已经闻见胜利的味道，变得更加狂热。

远处的箭塔和坡道车开始前进，速度十分缓慢，每分钟只能走几码。一座箭塔在最远处的壕沟遇到没有夯实的泥土，径直倒下，砸坏了一辆坡道车和几十人。剩下的攻城器械开了过来。禁军的重装武器开始投掷火球。

一座塔着了火，然后又是一座。一辆坡道车在烈焰中止步，但剩下的仍然稳步前进，到达第二道壕沟。

较为轻型的弩机也转换目标，清洗着数千名拉动器械的兵勇。

敢死队继续填埋夯实最后一道壕沟，不断倒在我方箭下。我不得不对他们表示钦佩。这些队伍是叛军中最勇敢的人。

叛军转了运。他们克服了不利开局，变得跟前两天一样凶悍。我们的第一道防线被分割成更小的群落，在叛军波涛中起落沉浮。夜游神派去阻止我军逃跑的部队开始跟爬上护墙的勇猛叛军作战。敌人甚至扯掉了几根圆木，试图清出一条通道。

此时下午刚过了一半，叛军还有足够的时间，我打起了哆嗦。

独眼又走了过来，战斗开始后我就没见过他。“塔里传来的消息，”他说，“昨晚盟会损失了六个人。也就是说现在只有八个。咱们当初北上时的老班子，可能一个都不剩了。”

“怪不得他们起步有点磨蹭。”

他看着战场，“看起来不妙啊？”

“可不是。”

“所以她才会出来。”

我闻言扭头看去，“对，她正往外走呢。亲自督战。”

冷。冷。冷。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听团长吼了两声，副团长、蜜糖、老艾、渡鸦，还有鬼知道什么人，都在大呼小叫，让我们整好队形。偷奸耍滑的时间结束了。我回到诊所，也就是立在后方的一顶帐篷，好死不死正在厕所下风处。“赶紧检查一遍，”我对独眼说，“让所有东西各就各位。”

夫人骑着马，从正对高塔入口的坡道一路走上金字塔。她胯下的坐骑一看就是纯血良种，生得高大健硕，透着精神，油光水滑的栗色身形像是画家对宝马良驹的完美诠释。夫人装束华贵，红黄相间的锦缎，白丝巾，金银首饰，点缀几条黑带。就像你在猫眼石城街市间看到的贵夫人。她的发丝比夜色还黑，头戴一顶拖着白鸵鸟毛的素色镶边三角帽，用珍珠丝网盘住头发。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夫人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开道路，犹如一座移动岛屿。我没看出丝毫惊惧的迹象。

夫人的两名随从跟她的形象倒很匹配。都是中等身材，裹着黑衣黑裤，黑纱遮脸，胯下黑马的鞍辔缰绳都是用黑皮革制成。符合人们心中的劫将形象。其中一人手持黑矛，枪头用黑钢打造。另一人带了个很大的银号角。他们守在夫人两旁，严格保持一码距离。

夫人从我面前走过时，冲这边嫣然一笑，目光透出愉悦和诱惑……

“她还爱着你哪。”独眼阴阳怪气地说。

我打了个哆嗦，“怕的就是这个。”

夫人闯过佣兵团，直接找到团长，跟他说了半分钟。团长跟那老怪物四目相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要戴上指挥官的铁面，就不会为任何事所动。

老艾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我问：“你怎么样，伙计？”我已经好些天没看见他了。

“她要见你。”

我发出了个类似“呃”的声音。可真他妈机灵。

“我明白你的意思。受够了就是受够了。但你还能怎么办？去找匹马。”

“马？为什么？上哪儿找？”

“我就传个口信，碎嘴。别问我……哦，说来就来。”

一名身着狼嚎号衣的年轻士兵从金字塔后缘冒了出来。他牵着一串马。老艾溜达过去。经过简短的交谈，他朝我招了招手。我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你选一匹，碎嘴。”

我选了匹线条优美、看起来比较温顺的栗色母马，翻身上去。坐在马鞍上感觉真好。已经好长时间没体会过了。“祝我好运吧，老艾。”我想让这句话带点轻佻劲儿，不过冒出来的却是耗子声。

“祝你好运。”我正要动身，他又说，“长点记性吧，谁让你写那些傻故事。”

“饶了我吧，行不？”我打马前行，心里还琢磨了一会儿，艺术到底会对生活产生多大影响。这真是我自找的吗？

我走过去时，夫人没有回头，只打了个小小的手势。她右侧的黑衣人躲开几步，给我腾出地方。我会意地走到那里，集中精神观看战场，而不是夫人。我能感到她兴味十足。

就在我离开的这几分钟，局势已然恶化。叛军士兵在第二层取得了几个立脚点。我们最下方的阵线土崩瓦解。狼嚎终于松了口，允许手下人帮底层士兵爬上护墙。第三层的私语部队头一回用上了弓箭。

坡道车几乎开到第三条壕沟。巨大的箭塔停止移动。其中半数没有运作，剩下的一半都站满了人。但这么远的距离，弓手起不到作用。感谢诸神赐下小小福音。

第一层的劫将各展神通，但环境如此危险，他们几乎无法有效施法。

夫人说：“我想让你看看，史官？”

“啥？”

“将要上演的戏码。如此一来，这场战斗至少能在一本书中正确记录下来。”

我偷偷瞧了她一眼。夫人带着揶揄的浅笑。我赶忙转头注视战场。我骑着马，站在世界尽头的怒焰狂涛之中；但夫人给我的感觉，却比战死沙场的结局更可怕。我太老了，没法像个十五岁小色鬼似地沸腾冒泡。

夫人打了个响指。

左侧骑手举起银号角，同时揭开脸上黑纱，好把乐器放到嘴边。飞羽！我猛地扭头看向夫人。她冲我挤了挤眼。

劫将。飞羽和陌路变成了劫将，跟此前的私语一样。他们的本领和力量如今都归夫人差遣……我的脑子飞快转动。关联，关联。老劫将倒下，新劫将取代他们……

号角鸣响，吹出悦耳的音调，好像天使在召唤天国大军。这声音不大，但却传到四面八方，仿佛真的从天而降。双方愣住不动。所有目光都转向金字塔。

夫人又打了个响指。另一名骑士（我估计是陌路）高高举起长矛，往下一划。

头一道护墙炸开了十二个地方。兽鸣声填满静寂的战场。我还没看到它们，已经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不禁哈哈大笑。“战象！”自打我加入黑色佣兵团以来，还没见过战象，“你从哪儿弄来的？”

夫人双眼放光，但没有回答。

答案很简单。从海外运来的。从她在珍宝诸城的盟友那里。她是如何把战象运到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觉，这才是神秘之处。

叛军眼看就要胜利，却被这意外之喜打懵了。生活在北国的人从没见过战象，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它们。

这些巨大的灰色厚皮巨兽冲入叛军阵营。驭象人过足了瘾，操纵胯下坐骑前后冲杀，踩死成百上千的叛军，彻底打垮了他们的士气。象群扯倒掩体，进而越过栈桥，冲向攻城塔，将其一一推倒。

一共有二十四头战象，它们身披铠甲，骑手也裹得严严实实。但时不时有些投矛飞箭找到缝隙，不是将驭象人射落，就是激怒巨兽。失去骑手的大象对战斗失去了兴趣，而受伤的动物则发起疯来，它们造成的破坏，比有人控制的同类还大。

夫人第三次打起响指。陌路再度发出信号。上层部队放下用来运送物资和伤员的坡道。除了禁军以外，第三层的部队都走到下面，组好队形，向混乱的战场发动攻击。考虑到两军人数，这似乎是疯狂之举；但考虑到场面的急剧变化，现在士气更为重要。

私语在左，搜魂居中，又肥又老的贾雷纳在右。战鼓齐鸣。他们向前推进。只有一个难题拖慢了我军的脚步：怎样才能屠尽万千恐慌的敌军。叛军不敢不跑，又不敢跑向挡在前线和大营之间的狂暴象群。他们几乎没有形成抵抗。

我军推进到第一条战壕。吞月、狼嚎和无面将幸存的部队整顿好，不断恐吓咒骂，强迫他们向前推进，将所有敌军工事付之一炬。

攻击部队来到第一条壕沟，绕过被废弃的箭塔和坡道车，跟着战象踏出的血腥道路继续前进。第一层的部队赶到后，将这些攻城器械也点上大火。攻击部队冲向第三道壕沟。整个战场铺满了敌军尸首。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剩下的盟会成员终于从震惊中苏醒过来，用法力对付象群。他们取得了几个战果，但随即便被劫将化解。接下来只能靠战场上的人了。

跟过去一样，叛军拥有人数优势。战象一头头倒下。敌人堆在我军战线前方。我们没有预备队。生力军从叛军大营鱼贯而出，虽然战意不足，但人数足以挡住我方攻势。撤退在所难免。

夫人通过陌路下达了撤退令。

“很好，”我嘟囔道，“真是不错。”我们的人回到各自位置，累得倒在地上。夜幕很快就要降临。我们又撑过了一天。“但是接下来怎么办？彗星还在天上，那些蠢货不会放弃。咱们已经射出最后一支箭。”

夫人笑了笑，“把你看到的都记下来，史官。”她和两名随从拨马离开。

“我该拿这匹马怎么办？”我发着牢骚。

那天晚上又有一场魔法大战，但我没看到，也不知道哪一方损失更大。我们少了吞月、无面和夜游神。只有夜游神死于敌手，剩下那两个都是被劫将之间的仇怨了结。

日落后还不到一小时，一名传令兵来到佣兵团。医疗队刚吃完饭，我正准备带着他们到下面去。老艾又来传话：“高塔，碎嘴。女朋友找你。把弓也带上。”

害怕总也有个极限，哪怕是面对夫人这样的人。我听天由命地问：“干吗带弓？”

他耸耸肩。

“带箭吗？”

“倒是没提。感觉像个蠢问题。”

“你这话有点道理。独眼，都交给你了。”

黑暗中总有一点光明。至少我不用把整个晚上花在切除四肢、缝合伤口、安慰我明知活不过这周的娃娃兵上了。为劫将效力有个好处，受伤后存活的概率比较大，但坏疽和腹膜炎还是要收费扣税。

走下长长的坡道，来到黑暗大门。高塔扑面而来，仿佛从神话中具现，沐浴在银色彗光之中。盟会是否铸成大错？等了太久？开始消隐的彗星还算不算吉兆？

东方军还有多远？至少不够近。但我军战略似乎不是以拖延时间为目的。如果是那样，我们早该退入高塔，紧闭大门。不是吗？

我觉得心慌意乱，有种发自本能的抗拒。我摸了摸地精当初送的护身符，还有独眼最近给我的那个。没多大用。我回头瞅了一眼金字塔，似乎有个健壮人影站在顶端。团长？我扬手示意。人影也挥了挥手。心里踏实了一点，我转过身。

大门仿佛黑夜之口，但刚往前迈了一步，我便进入宽敞明亮的走廊。这里散发着马匹和牛牲的臭气，我感觉它们都是一百年前赶进来的。

一名士兵正在等我。“你是碎嘴？”我点点头。“跟我来。”他并非禁军，只是个狼嚎麾下的年轻步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这一路上，我看见不少他的袍泽，不由心头一动。这几天晚上其他劫将在跟盟会作战，或是自相残杀，而狼嚎则在不断运输部队，这些人都不曾投入战场。

这里一共有多少人？高塔里埋伏了什么奇兵？

我通过上次那个入口进入内塔。士兵留在禁军队长驻足的地方。他用颤颤巍巍的声音祝我好运，我也用老鼠般的嗓音向他道谢。

女王没耍花招，至少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我也没有退化成满脑子肉欲的少年。这次从头到尾都是公事。

她让我坐在一张深色木桌前，将弓放在桌上。夫人开口言道：“我有个问题。”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外边谣言传得到处都是，对吗？关于劫将之间的事情？”

我点点头，“这跟瘸子叛变不一样。他们在自相残杀。伙计们不想被夹在中间。”

“我丈夫没有死。这你很清楚。帝王才是幕后黑手。他正在苏醒。非常缓慢，但足以接触到盟会里的一些人。足以影响劫将中的女性。她们会为他赴汤蹈火，那些婊子。我尽可能监视着她们，但也有闪失。她们会钻空子。这场战斗……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叛军是由受我丈夫影响的盟会成员引到这儿来的。蠢货。他们以为可以利用帝王，一来击败我，二来为自己攫取力量。他们现在都完了，悉数被杀，但他们推动的战事继续发展。我不是在跟白玫瑰作战，史官，虽说这场胜利也可以扑灭那个愚蠢的理想。我是在跟老奴隶主作战，跟当年的帝王。如果我输了，就会输掉整个世界。”

狡猾的女人。她没有扮演受难少女的角色，而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这更能博取我的同情。她知道我跟所有在世的凡人一样了解帝王。知道两相比较，我肯定更怕帝王。谁会更怕女人，而不是男人？

“我了解你，史官。我曾打开你的心灵之门，窥视过你的灵魂。你为我而战是因为佣兵团许下了血战到底的诺言——因为佣兵团首脑认为它的荣誉在绿玉城受到了玷污。但你们大多数人觉得自己是在为邪恶效命。

“邪恶是相对的，史官。你没法给它打上标签。摸不到，尝不着，砍也砍不开。邪恶取决于你的立场，取决于谴责的手指对准何方。因为佣兵团的誓言，你现在的立场在帝王对面。对你来说，他才是邪恶之源。”

夫人踱了两步，也许是在等我搭茬儿。我没吱声。她已经把我的观点浓缩概括完了。

“那个邪徒曾三次试图杀你，医师。两次是因为你掌握的情报，一次是因为你的未来。”

我猛然惊醒，“我的未来？”

“劫将偶尔能窥见未来。也许今天的谈话早被料到了。”

她把我搞糊涂了。我坐在那里，一脸蠢相。

她离开房间，旋即拿回一斛箭，倒在桌上。它们通体黢黑，银质箭头，分量很重，刻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字母。我查看箭支时，夫人取走我的长弓，换了张重量和拉力相差仿佛的上等货。它跟那些箭一样华丽，华丽到没法当成武器。

夫人对我说：“带着它们，别离身。”

“我肯定要用到它们？”

“有可能。无论胜负如何，结果明天就会揭晓。叛军损失惨重，但还保有大量后备军。我的战略可能无法成功。如果我失败了，我丈夫就会获胜。不是叛军，也不是白玫瑰，而是帝王，躺在墓穴中躁动不安的怪物……”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桌上的弓箭，心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忽略什么、该拿这些致命武器怎么办、等时机来临又是否真能办到。

夫人知道我的心思，“你到时候自然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就会怎么办。”

我抬起脑袋，皱着眉头，渴望着……虽然知道她的底细，却还在渴望。也许我那些傻兄弟说得对。

夫人面带微笑，伸出一只粉雕玉砌的素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似乎再度失去记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晕了一秒钟，神志恍惚。等恢复过来后，夫人还握着我的手，微笑着说：“该走了，战士。好好休息。”

我好像一具僵尸，木愣愣地站起身，挪向门口，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我没有回头。无法回头。

我走出高塔，步入夜空，立刻发现自己又丧失了一段时间。星辰变换了位置，彗星低垂。好好休息？休息的时间几乎已经结束。

外面万籁俱寂，空气清冷，不时有蟋蟀鸣叫。蟋蟀？谁能相信？我低头看着夫人给我的武器。什么时候穿好了弦？为什么搭着一支箭？我都不记得何时从桌上拿起来的……我心里一阵惶恐，以为自己快发了疯。蟋蟀声把我揪回现实。

我抬头看向金字塔。有人站在塔顶张望。我抬起右手。他也打了个招呼。从这个动作判断，是老艾。那个老好人。

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只要抓紧时间，我还能眯瞪一觉。

刚往斜坡上走了四分之一，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行到半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独眼的护身符！我的手腕发烫……劫将！危险！

一团黑云跃出夜幕，从金字塔侧面某个缺口冒出。它像张船帆般迅速铺展变平，朝我压了过来。我以仅有的方式做出回应，用一支箭。

我的箭刺透那张黑幕。久久不绝的悲号萦绕不去。惊讶多于愤怒，绝望多于痛苦。黑幕散去。有个人形黑影匆匆跑过斜坡，我眼看着它迅速消失，根本没想过要再射一箭，哪怕是箭已上弦。我犹豫片刻，继续往上走。

“出了什么事？”我到金字塔顶时，老艾问道。

“我不知道。今晚到底他妈是怎么回事，我真一点眉目都摸不到。”

他草草打量了我一番，“你看起来晕得厉害。睡会儿去吧。”

“确实得睡一觉，”我说，“给团长带个话。夫人说明天就是大日子，成败在此一举。”这消息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但我觉得团长肯定想知道。

“成。他们在那儿对你做了手脚？”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

虽说老艾刚才建议我去休息，但似乎还想接着聊。我轻轻把他推开，走进一顶医疗帐篷，缩进牢靠的角落，活像只受伤的动物趴在窝里。我心里有些触动，但又说不清个究竟。我需要时间恢复精神，但谁知道时间还够不够用。

他们派地精来叫我。我还跟往常一样生着起床气，威胁要把任何蠢到扰我清梦的人送进地狱。倒不是说那些梦不该被惊扰，它们都是些龌龊玩意儿。真他妈恶心，全是藏在潜意识里的鬼影。

虽然梦境令人生厌，但我还是不想起来。被窝又暖和又舒服。

地精说：“你想让我来狠的？听着，碎嘴，你女朋友出来了。团长让你去见她。”

“哦。好。”我一只手抓起靴子，另一只手掀开帐篷门帘，唠唠叨叨地说，“现在他妈几点了？似乎天已经亮了好几小时。”

“没错。老艾觉得你需要休息，还说你昨晚受了不少罪。”

我呻吟一声，匆匆穿戴整齐，正想着洗漱一番，就被地精拦住了，“带上你的装备。叛军朝这边来了。”

我听到战鼓声从远方传来。叛军此前可没用过战鼓。我向法师询问原委。

地精耸耸肩，脸色苍白。我估计他听说了我带给团长的口信。胜败在此一举。就是今天。“他们选出了新的盟会。”地精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很多人害怕时都爱唠叨。他告诉我前天夜里劫将之间的仇杀，还有叛军遭受的损失。我没听到任何值得庆幸的事。

自从玫瑰城战役结束后，我顶多穿件链甲衫，但今天不同。地精帮我穿好盔甲。我拿上夫人赠送的武器，走出帐篷。天气好得出奇。

“真是个战死沙场的好日子。”我说。

“对啊。”

“她什么时候过来？”团长肯定希望我们在夫人到达前各就各位。他喜欢表现出秩序和效率。

“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我们只是接到消息说她会出来。”

“哦。”我扫视金字塔顶端。人们各忙各的，做着交战前的准备。似乎都不着急。“我四处转转去。”

地精没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跟了上来，苍白的面容上透着关切。他的目光扫来扫去，观察周围动静。从端起的肩膀和谨慎的步态，我看出他准备了一个可以立即施展的法术。地精跟着我转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他是在当保镖。

我觉得喜忧参半。喜是因为有这帮家伙关心我、关照我，忧是因为眼下形势变得如此严峻。我看了看双手，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串好弓弦，搭上了一支箭。我的潜意识也警惕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看这副弓箭，但没人问起。我怀疑谣言已经传遍营地。奇怪的是，兄弟们居然没把我围住刨根问底。

叛军在我方投掷武器的射程之外，持重谨慎地整顿阵形。无论管事儿的是谁，他至少恢复了军队纪律。叛军夜里又修造出了一大批攻城机械。

我们的军队放弃了最底层。下面只剩一个十字架，还有那扭动的身形……扭动？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钉在木架上，邪兽居然还活着！

队伍重新整编过了。弓手都在第三层，全由私语指挥。盟军、第一层的幸存者、搜魂的兵马，以及其余队伍，驻守在第二层。搜魂居中，贾雷纳在右，狼嚎在左。护墙经过修复，但状态依旧很糟，估计起不到多大作用。

独眼走到我们身边，“你们听说最新消息了吗？”

我扬起眉毛以示探询。

“他们声称找到了白玫瑰小崽子。”

我思忖片刻，开口言道：“可疑。”

“当然。塔里传来的消息说，她是个赝品。只为了提升士气。”

“可想而知。真奇怪，他们以前居然没想到。”

“说什么来什么。”地精尖声说道，扬手一指。

我找了半天，才发现有个柔和光点正在敌军阵列的夹道中移动。光晕里是个小孩，骑着一匹高头白马，手持绣有白玫瑰的红色战旗。

“做假都做不像。”独眼发着牢骚，“那团光是山坳里那人弄出来的。”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块，生怕她是个真家伙。我低头看向双手，猜测这孩子是不是夫人预想中的目标。不是。我完全没有朝那边开弓放箭的冲动。当然，凭我的臂力也射不到一半远。

我瞥见站在平台对面的渡鸦和宝贝儿，他们正飞快地打着手势。我朝那边走去。

还差二十步远，渡鸦就发现了我们。他瞥了眼我的弓箭，面色忽然一沉。短刀出现在他手中。渡鸦又开始剔指甲了。

我踉跄一步，吃惊非小。这是个信号。他只有感到压力时才会玩这个把戏。干吗冲我来这套？我又不是敌人。

我把弓和箭夹在左臂下，跟宝贝儿打了个招呼。她用灿烂的微笑和飞快的拥抱向我问好。宝贝儿跟我不存芥蒂。她问能否看看那张弓，我递给她看，但没有松手。松不了。

渡鸦显得如坐针毡。

“你他妈有什么毛病？”我喝问道，“瞧你那意思，好像我们都染了疫病。”他的举动很伤人。渡鸦和我，那也算共过患难的，他没道理跟我翻脸。

渡鸦嘴巴抿得几乎缩成一点。看那挖指甲的动作，肯定要弄伤自己。

“如何？”

“别逼我，碎嘴。”

宝贝儿靠在我身上。我用右手挠了挠她的后背，左手紧握长弓，关节变成了陈年积雪的颜色。我准备胖揍渡鸦一顿。只要弄掉那柄匕首，我还是有机会的。他是个强悍的杂种，但我也花了好些年让自己变强。

宝贝儿似乎没意识到我俩之间的紧张气氛。

地精插手了。他面对渡鸦，跟我一样摆出准备打架的姿势，“你有问题，渡鸦。我想咱们最好坐下来跟团长聊聊。”

渡鸦吃了一惊。也许惊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但他的确意识到自己正在树敌。让地精发怒相当困难。我是说真的发怒，不是跟独眼瞎闹的那种。

渡鸦眼神突然一暗。他指指我的弓，谴责道：“夫人的相好。”

我觉得困惑多过愤怒。“不是。”我说，“就算是又怎么了？”

他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不断朝靠在我身上的宝贝儿瞥。他希望女孩离开，但想不出个合适的说法。

“先是整天追着搜魂屁股后面跑，现在又是夫人。你在干什么，碎嘴？您想把自己卖给谁？”

“什么？”要不是宝贝儿在场，我已经跟他拼命了。

“到此为止吧。”地精说道。他口气严厉，没有丝毫尖声细嗓的感觉，“我要拿官阶说话了。公事公办。就现在。就在这儿。咱们去找团长，把话都说明白。要不然我们就投票把你从佣兵团开除，渡鸦。碎嘴说得对，你最近就是个王八蛋。我们犯不着留这种人。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说着指向叛军。

叛军用号角回应。

跟团长的面谈泡汤了。

叛军明显换了管事儿的。敌军阵形衔接紧密，步调统一，缓缓进逼。他们用盾牌组成像模像样的龟阵，挡住大部分箭雨。私语很快做出调整，命令禁军弩机每次齐射一个方阵，让弓手等到重武器敲破龟壳再动手。效果显著，但还不够明显。

箭塔和坡道车以人力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前冲，沿路发出阵阵隆鸣。禁军竭尽全力，但只能摧毁一小部分。私语左右为难。她必须在这些目标中做出选择，结论是集中力量破龟。

箭塔这次逼得更近。叛军弓手可以威胁到我们的人了。但反过来，我方弓手也能攻击到他们，而且我们的人箭术更好。

敌人顶着上两层倾泻而落的箭矢，越过最后一道壕沟。他们来到护墙前才散开队形，朝几个薄弱点扑去，但收效甚微。叛军改变策略，同时攻击整条战线。他们的坡道车缓缓开到。扛着云梯的士兵也冲上前来。

劫将们再没留手，施展出浑身解数。叛军法师自始至终跟他们战作一团，尽管无法做到完全防御，但还是化解了大部分攻势。私语没有参与。她忙得要死。

夫人和两名随从到达金字塔顶，又将我唤去。我爬上那匹母马，来到夫人身旁，长弓横放膝头。

叛军一次次往上冲。我时不时瞟两眼夫人。她还是那个冰雪女王，没有任何表情。

叛军取得了一个接一个的立足点，扯掉整段护墙。拿铁锹的敢死队扬起灰土，堆造斜坡。木质坡道车继续前进，但短时间内不会到达。

下方只有一个平静岛屿，就在钉邪兽的十字架旁。敌人都不敢靠近。

贾雷纳的部队开始动摇。在人们扭头偷瞄身后护墙之前，崩溃的趋势已然显现。

夫人打了个响指。陌路打马上前，冲下金字塔前坡，从私语的部队后方走过，进而穿越军阵，来到上层边缘，立在贾雷纳的部队后方。陌路举起长矛，兵刃陡然发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贾雷纳的部队似乎鼓起了勇气，稳住阵脚，将叛军逼了回去。

夫人冲左侧示意。飞羽像个蛮夫似地冲下土坡，吹响银号角。清亮号声盖过了敌人的军号。她穿过第三层部队，策马跃下护墙。这种高度足以害死我见过的任何马匹，但这匹黑马重重落地，恢复平衡，进而人立起来，随着飞羽的号角发出胜利的嘶鸣。跟右侧一样，狼嚎的部队也打起精神，把叛军逼退。

一个小小的靛青色人影爬上高墙，绕过金字塔，快步跑向后方，一路返回高塔。狼嚎。我皱起眉头，感到迷惑不解。他换班了？

我方中军变成战斗焦点，搜魂奋勇拼争，维持住自己的阵线。

我听见一阵声响，扭头看去，发现团长出现在夫人身边。他骑着马。我回过头，只见一批战马被牵上塔顶。我低头看向第三层上的长长陡坡，不觉心头一沉。她不是打算发动骑兵冲锋吧？

飞羽和陌路是一剂猛药，但还不够猛。他们巩固的防线只坚持到叛军攻城车到来。

第二层完了，虽然比我预料的时间要长，但还是完了。只有不到一千人逃脱。我看了夫人一眼。她依旧面若冰霜，但我能感到她并没有不快。

私语把箭矢浇向下方大军。禁军开始近程射击。

一道黑影从金字塔掠过。我抬头看去。狼嚎的飞毯飘向敌阵。不少人蹲在毯子边上，往下扔人头大小的球体。那些东西落在敌阵中，但没有明显效果。飞毯飘向敌军营地，继续投掷毫无意义的圆球。

叛军用了一个小时才在第三层巩固出一个桥头堡，又用一个小时聚起足够人手推进攻势。私语、飞羽、陌路和搜魂对他们发动无情的打击。源源不断的部队越过同袍的尸体往上爬。

狼嚎把怪球扔进叛军大营。但我怀疑那里根本没人。他们都堆在通道内，等待轮换上阵。

假白玫瑰骑在马上，站在第二道壕沟附近，周身闪烁光芒。新的叛军盟会围在她身边。这些人仿佛木雕泥塑，只在劫将施展法力时采取行动。他们没有对狼嚎做出任何反应，显然是无计可施。

我看了眼团长，他正在忙……他让骑兵在金字塔顶前方列成一排。我们要冲下斜坡发动攻击！蠢到家了！

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响起，我的信徒无须惊恐。我转头面对夫人。她看了我一眼，显得镇定自若、气度非凡。我把目光转回战场。

战争就要结束。我们的部队已经抛开长弓，放弃重型武器，组成紧密队形。平原上所有叛军都在移动，但似乎有点迟缓犹豫。现在正是大好时机，他们应该猛烈冲击，将我军淹没，抢在塔门关闭前呼啸而入……

狼嚎正从叛军大营往回飞，速度比任何马匹快上十倍。我眼看那张巨大飞毯从头顶滑过，仍然无法抑制心中的敬畏。它一度遮住彗星，然后继续前进，飞向高塔。忽然，一阵奇怪吼声飘然而落，跟狼嚎以前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飞毯略微一沉，试图减速，结果撞在塔顶下方的石壁上。

“老天爷，”我眼见那东西扭曲变形，眼见人们从五百尺高空翻滚坠落，“老天爷。”狼嚎不是死了，就是失去了意识。飞毯也开始下坠。

我侧目看向夫人，她也在看。夫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轻柔声音说道：“你要用那张弓了。”

我打了个哆嗦。各种画面在一秒钟内闪过脑海，数量成百上千，快得难以看清。我似乎正要拉弓……

夫人生气了。虽然明知道不是冲我来的，但一想到那滔天怒火，我就忍不住筛糠。它的目标很容易确定。狼嚎之死并非敌人所为。只有一名劫将有可能为此负责。搜魂。我们此前的老板，在无数计划中利用我们的劫将。

夫人嘀咕了几句。我不知道自己听得是否正确，感觉像是“我给了她无数机会。”

我轻声说道：“我们与此无关。”

“跟我来。”夫人双腿一夹，坐骑跑下塔顶。我绝望地看了团长一眼，随即打马跟上。

我们冲入一团尖叫的人群，中心是一座冒出黄绿细线的喷泉，黄线滚滚而出，随风散去，对叛军和我军一视同仁。夫人不避不闪。

搜魂正在逃跑。敌我双方都急于从他跟前躲开。死亡缠绕在劫将周围。搜魂冲向陌路，腾身而起，把后者撞下马去。他跃上坐骑，催马跳到第二层，挤过那里的敌军，跳下平原打马狂奔。

夫人沿他开辟的道路撵去，黑发随风飘逸。我追在她屁股后面，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也无法停止追击。我们到达平原时，距离搜魂大概有三百码。夫人催马猛追，我也紧随其后。我本来坚信这些马早晚要绊倒在满地的装备和尸首上。但它们跟搜魂的坐骑一样，稳得就像在跑道上疾驰。

搜魂快马加鞭，冲向敌军营地，径直闯了过去。我们紧咬不放。到了前方开阔原野，我们逐渐缩短距离。这三匹畜生好似不知疲倦的机器，将一段段路程甩在身后。我们每跑一里就能缩短五十码距离。我抓着长弓，身子贴在马上。我并不信神，但当时真有祈祷的冲动。

夫人如死神一般毫不容情。等搜魂落在她手上，我真要替他惋惜。

搜魂跑上一条蜿蜒崎岖穿过高塔西方峡谷的道路。我们当初在山顶休息，结果遇到黄绿雾丝时，就距这里不远。我忽然想起刚才骑马穿过了什么东西——一座黄绿雾丝的喷泉，但它根本没碰到我们。

战场上怎么样了？这是不是某种计划，把我们的同伴交给叛军处置？事态逐渐明朗了，夫人的策略就是要将破坏最大化。她希望双方都只留下一小撮人。夫人正在打扫房间。她在劫将中只剩一个敌人。搜魂。搜魂，他对我几乎算是不错，至少救过我一次，就是泪雨天梯那回，风暴使想把我和渡鸦除掉时。搜魂，劫将中只有他像正常人那样跟我交谈，告诉我昔日的点点滴滴，回应我近乎病态的好奇……

我他妈在干什么，陪夫人狂奔猛跑，追猎一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吞掉的怪物。

搜魂绕过一处山脚，几秒钟后我们赶到那里，却不见他的踪影。夫人放慢速度，缓缓转头左右张望，然后一抖缰绳，冲向道旁山林。她在第一排树木前勒住缰绳，我稳住坐骑停在她身旁。

夫人翻身下马，我想都没想就也跳了下去。我的脚刚一沾地，就见夫人的坐骑轰然瘫倒。我的马僵立原地，也咽了气。它们喉咙上都有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灼痕。

夫人伸手一指，向前走去。我搭上一支箭，矮身跟上，像只狐狸似地穿过灌木丛，尽量保持无声无息。

夫人忽然停步，蹲下身指指前方。我抬眼看去。一闪，一闪，又是两秒钟的高速图像。画面消失。我看到大约五十尺外有个人，背冲着我们，蹲在地上匆忙干着什么。没时间琢磨一路上都在考虑的道德问题了。这家伙已经数次想要取我性命。等银头箭飞在空中，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它击中那人的太阳穴。对方一头栽倒。我愣了片刻，随即长出口气。这么简单……

夫人往前紧走两步，忽然皱起眉头。我们右侧一阵窸窸窣窣。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她转身跑向空地，经过时拍了下我的胳膊。

我们转眼来到大路。第二支箭已然搭上弓弦。她抬手指点……一个方形物体在五十码外飞出树林。毯子上的人冲我们做了个投掷动作。我被不知源自何处的爆炸冲击波震了个趔趄，眼前似乎罩上了蛛网，视线模糊不清。我隐约看到夫人做了个动作。蛛网消失。我感觉没少什么零件。她指着逐渐上升的飞毯。

我拉弓放箭，却没指望能在这种距离射中移动物体。

确实没中，但那是因为箭在空中时，飞毯突然一沉，还朝一侧歪斜。我的箭从那人脑后几寸远的地方飞过。

也不知夫人动了什么手脚。上方传来嗡鸣，一只巨型蜻蜓凭空出现，跟我在云雾森林看到的相同。它逼近飞毯，撞了上去。毯子一通乱转，抖来抖去。上面的人掉了下来，随着一声绝望的呼喊摔向地面。我在他落地的瞬间射出一箭。他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我们走了过去。

夫人从那人脸上揭下黑面罩，随即咒骂起来。没完没了的脏话，活像出自老资格的士官之口。

“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在我看来，那人死透了。

“不是她。”夫人转身面对树林，几秒钟里脸上毫无表情。她随后看了看飘在空中的飞毯，又扭头注视森林，“去看看里面那个是不是女的。看看马在不在。”她说着冲搜魂的飞毯招了招手。

我走进树林，心里乱成一锅粥。搜魂是个女人？真够狡猾的。看来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计划让夫人追到此处。

我蹑足潜踪在林间穿行，惧意逐渐增强。搜魂跟所有人耍了个花招，狡猾得连夫人都没料到。接下来又该是什么？我已经遇到那么多次暗杀……也许现在还不是结果我的时候？

但什么也没发生。我溜到树林中的尸首旁，掀开黑面罩，看到一张英俊的青年面庞。恐惧、愤怒和失落涌上心头。我猛踢尸体，蹂躏那团死肉。

狂暴没有持续多久。我开始寻找这两个人栖身的营地。他们已经在这等了一段时间，而且肯定准备待得更久。他们有一个月的补给。

一个大包裹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割开绑绳，看了一眼。都是纸。这捆东西足有八十斤。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匆匆环顾左右，没有发现任何威胁，便仔细看了两眼，顿时明白自己找到了什么东西。这些是我们在云雾森林发掘出的部分文件。

它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搜魂早上缴给夫人了。啊哈！将计就计。也许他交了一部分，其余的自己留下，认为日后能派上用场。也许我们追得太紧，他没时间来取……

也许他会回来。我前后左右扫了一眼，又觉得心里发毛。

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他在哪儿？

她，我提醒自己，搜魂是个女的。

我在周围搜寻劫将离开的痕迹，很快发现马蹄印指向森林深处。还没走出多远，蹄痕便来到一条窄路。我蹲下身，透过阳光中飘浮的金色微尘，沿这条林中小径朝前张望。我试图鼓起勇气，继续追踪。

回来。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回来。

夫人。我心知不必再往下查，不禁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大路。“是个男的。”我走向夫人时，开口说道。

“我想也是。”她一手扶着离地两尺的飞毯，“上去。”

我咽了口唾沫，按她的吩咐办事。这就好像从水中往小船上爬，我有两次差点掉下来。她随后走上飞毯。我对夫人说：“他……她还骑着马，跑上了一条林中小径。”

“什么方向。”

“南。”

飞毯旋即升空。两匹死马迅速缩小。我们飞向森林。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昨晚喝了几缸烈酒。

夫人压低声音轻声咒骂了几句。她最终提高嗓门对我说：“臭婊子。她在跟所有人耍花招。包括我丈夫。”

我没搭茬儿，心里正天人交战，考虑该不该跟夫人提起那些文件。她肯定感兴趣。但我也一样，而且如果现在提起，就再没机会一窥究竟了。

“我敢打赌她就是这么盘算的。假装参与劫将们的阴谋，把他们一一除掉；然后就轮到我了；回头再把帝王留在坟里。这些她都能办到，并且有能力束缚帝王。如果没人帮忙，他自己无法脱困。”夫人更像是在整理思路，而不是跟我说话，“我没发现那些蛛丝马迹，或者说没在意。那些东西始终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狡猾的臭婊子。她会为此下地狱。”

飞毯开始下降。我几乎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全吐出来。我们飞入附近最深的一道峡谷，不过两旁山峰也不过两百尺高。我们放慢速度。

“箭。”夫人说道。我忘了再准备一支。

我们在峡谷中飞了一里多地，然后开始上坡，飘到一片水成岩附近。飞毯在天上盘旋，朝岩石逼近。空中刮来一阵冷风。我的双手几乎冻木。我们已经远离高塔，进入寒冬掌管的国度。我不断打着哆嗦。

仅有的警告只是轻轻一句“抓牢”。

毯子向前疾驰。大约四百米外，有一匹狂奔的战马，马上趴着个人。夫人降低高度，飞毯在距离地面两尺的位置急飞。

搜魂看见了我们，扬起一只手摆出防御姿势。飞毯迅速逼近，我射了一箭。

飞毯往上一撞，夫人控制它迅速升高，想要避开马匹和搜魂。但她没拉到足够高度，撞击令飞毯猛然倾斜。木框架分崩离析。我们打起了转。我不顾一切地抓着毯子，眼见天地在身边旋转。飞毯坠落地面，又是一阵冲击，继而连滚了不知多少圈。我这才跳了出去。

我立刻颤颤巍巍地爬起身，在弓上搭好箭。搜魂的马摔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搜魂跪在旁边，晕晕乎乎地趴着。一支银箭箭头从她腰际探出，正好指着我。

我开弓放箭。又一箭，再一箭。满脑子想的都是瘸子在云雾森林显示出的可怕生命力：渡鸦用刻有真名的箭矢将他放倒，但那劫将似乎并无大碍。我还是不放心，射光箭矢后便抽出长剑，也不知道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这柄剑怎么还在身上。我猛冲过去，高举长剑，双手用力斩下。这是我有生以来使出的最强力最骇人的剑招。搜魂的脑袋滚在地上。黑面罩滑到旁边。一张女人面孔用谴责的目光盯视着我，看起来跟夫人一模一样。

搜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双唇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我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没领悟她想传达的信息，生命已经从搜魂体内消逝。

我注定要千百次回想起那一幕，试图读懂那两片垂死的嘴唇。

夫人拖着一条腿走到我身边。老习惯迫使我转过身，跪在地上……“断了，”她说，“没关系。以后再说。”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刚开始我还觉得是因为疼痛，但很快发现她正盯着那头颅。夫人咯咯欢笑。

我看了看那张与她酷似的面容，又看看她。夫人抬起左手扶在我肩头，允许我替她分担体重。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伸手将她揽住。“从没喜欢过这臭婊子，”她说，“哪怕在我们小时候……”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把嘴闭上。所有表情转眼消失，她又变成冰雪女王。

就算真的像兄弟们指责的那样，曾有离奇爱意在我心中萌动，那它也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花。我清楚地看到叛军想要毁灭的妖魔——真正源于白玫瑰的理想，不是另一个怪物操纵下的目标。正是帝王创造了这个女人，如今又想将她毁去，好让自己酝酿的恐惧重返大地。在那一刻，我很想把夫人的头颅放在她妹妹旁边。

第二次，如果搜魂说的是真话。第二个妹妹。此人绝不值得效忠。

每个人的运气和力量都不相同，敢于反抗的东西也各有限度。我没有胆量遵循自己的冲动。也许以后可以。团长犯了个错误，选择为搜魂效力。不知我的特殊地位是否足以说服他抽身出去，就说搜魂的死结束了我们的契约？

恐怕很难。至少也要经过一番唇枪舌剑。倘若真如我所料，他在绿玉城时送了市政官一程，那就更麻烦了。只要我们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佣兵团便不会面对明显的危机。团长绝对不肯再次背叛雇主。他会在道德冲突中看到更严重的罪恶。

现在还有佣兵团吗？高塔之战不会因为夫人和我的离开而结束。谁知道我们追猎劫将叛徒时，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没想到居然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夫人也想起了高塔。“飞毯，医师。”她说，“咱们最好赶快回去。”

我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搜魂的飞毯。它简直像个残骸，但夫人坚信这东西还能用。我把她扶上毯子，拿起她送我的长弓，坐在夫人面前。她轻语两句。随着一阵吱嘎声响，飞毯升空。它很不稳定。

夫人在搜魂的殒命处转了两圈。我坐在毯子上，紧闭双眼，心中激荡不休。我还是无法稳定情绪。我从不相信邪恶是主观意识，仅把它看作一种视角。但我已经见识太多东西，不免质疑自己的理论。即便夫人不是邪恶化身，至少也非常相似，几乎没有差别。

我们一路颠簸朝高塔飞去。等我睁开眼睛，只见那黑色巨物探出地平线，渐渐膨胀。我不想回去。

我们来到高塔西侧的岩石旷野，从一百尺高空勉强飘了过去。夫人必须集中全部心神，才能让飞毯浮在空中。我生怕这玩意儿掉在乱石岗，或是在叛军上空咽气。我探着身子，在乱石间搜寻，希望找到一处可以迫降的地点。

我就是这样看见了宝贝儿。

大概飞了四分之三的路程。我忽然发现底下有东西在动。“嗯？”宝贝儿正手搭凉棚，抬头看着我们。一只手从阴影探出，把她揪回掩蔽处。

我瞟了夫人一眼。她正忙着控制飞毯，根本没留意。

到底怎么回事？叛军把佣兵团赶进了乱石岗？我怎么没看见其他人？

夫人竭力控制飞毯爬升。我们靠近饼形通道。

真是噩梦般的场景。数以万计的叛军尸体铺了一地。很多部队死后还保持着阵形。三层战场被双方死者覆盖完全。一杆白玫瑰战旗斜插在金字塔顶端。我没看到任何活物。静默笼罩大地，只有寒冷北风在耳畔呢喃。

夫人忽然控制不住飞毯，我们向下猛栽，就差十几尺时她才稳住去势。

除了在风中飘摆的战旗，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此地仿佛某位疯狂艺术家臆想出的场景。最上面那层叛军好像死得相当痛苦。人数无法估量。

我们飞过金字塔。死亡绕过此地，向高塔蔓延。塔门大开。叛军尸体倒在门洞阴影里。

他们躲进去了。

金字塔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具尸首，全是叛军。我的兄弟们肯定撤入了高塔。

他们应该还在那些曲里拐弯的走廊中战斗。那地方大得要命，不可能轻易占领。我侧耳倾听，但没有半点动静。

塔顶比我们高出三百尺，飞毯似乎无力继续攀升……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那里，冲这边不住招手。它身材短小，衣着深褐。我惊得目瞪口呆。印象中只有一名劫将穿褐色服装。此人一瘸一拐走到更为便利的位置，仍然在朝我们招手。飞毯开始上升。只剩两百尺。一百尺。我回头俯瞰战场全貌。死了二十五万人？难以想象。数目大到失去意义。即便在帝王的全盛时期，也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

我看了看夫人。这一幕是她的手笔。她将成为整个世界的女王——只要高塔能撑过内部正在进行的战斗。谁还能跟她作对？整个大陆的青壮年全死在这儿……

六七个叛军从大门跑了出来，冲我们射箭。仅有几支晃晃悠悠达到飞毯的高度。那些人不再放箭，只是静静等待。

五十尺。二十五尺。即便有瘸子帮忙，夫人也在勉力支持。冷风试图把我们从塔旁吹开，我冻得瑟瑟发抖，不禁想起狼嚎的坠落。我们的位置跟他当时一样高。

我朝平原扫了一眼，正好看见邪兽。它软绵绵地吊在十字架上，但我知道那怪物还活着。

几个士兵跑到瘸子身边。有些拿着绳子，有些带了长矛或木杆。我们的上升速度更加缓慢，最终变成一场可笑的拔河游戏。安全近在咫尺，但却永远摸不到够不着。

一根绳子垂到我的大腿上。一名禁军士官喊道：“把她绑好。”

“那我呢，狗杂种？”我以岩石生长的速度缓慢移动，生怕干扰飞毯的稳定。我心里有种冲动，很想系个会在拉力下松开的活扣。我再也不喜欢夫人。没有她，这世界会更加美好。搜魂是个草菅人命的阴谋家，她的野心让千百人走上死路。她死有余辜。那这位将千万人送进地狱的姐姐又当如何？

第二根绳子垂了下来。我把自己绑好。我们距离塔顶还有五尺，无法继续升高。禁军扯动绳子。飞毯飘向塔身。几根木杆探了下来。我抓住一根。

飞毯坠向大地。

我以为自己完了，但他们把我拉了上去。

据说楼下的战斗还很激烈。瘸子根本没理我，他快步离开去指挥战斗。我趴在塔顶上，庆幸自己苟全性命。我甚至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北风中，黯淡的彗星就快落山。我走下楼去，想看看夫人宏大计划的终曲。

她赢了。叛军百不存一，大部分还是早先的逃兵。

狼嚎用那些球体散播恶疫。我和夫人离开战场后不久，瘟疫就发展到顶峰。叛军法师无法大规模祛除疾病，所以才会有那漫山遍野的尸体。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敌人具备部分乃至全部的免疫力，而且我们的人也有被感染的。叛军攻占了顶层平台。

按照既定计划，黑色佣兵团应当在此刻发动反击，恢复名誉的瘸子将用留在塔里的部队予以协助。但夫人并未在场下达冲锋指令，顶替她的私语选择撤回高塔。

塔里那一连串死亡陷阱不仅由狼嚎的东方军操纵，更有前些天受伤的劫将。他们被送进高塔，被夫人的法力治愈。

我穿行在迷宫般的走廊寻找自家兄弟时，战斗早已结束。等我寻到他们的踪迹，才发现已经被落下好几个小时。佣兵团接到命令离开高塔，在当初修造栅栏的地方建一条警戒线。

日落后很久我才来到最底层。我感到疲惫不堪，只想找个和平宁静的地方，也许去个小镇当卫戍军……我的脑子不太好使。我有事要干，有话要说，还要跟团长干一架。他显然不愿再次背叛契约。死亡有两种，肉体和精神。我的兄弟们最怕后者。他们无法理解我。老艾、渡鸦、蜜糖、独眼、地精，他们会觉得我在说鸟语。话说回来，我能责怪他们吗？他们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家人，而且在这个背景下坚持着自己的正道。这份负担重重压在我心中。我必须说服他们还有更大的责任须要担负。

我踩着干涸的血水，跨过一具具尸体，牵着从夫人马厩搞来的几匹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带了好几匹，只是隐约觉得也许能派上用场。我骑了飞羽那匹马，因为实在不想走路。

我中途稳住坐骑，看看天上的彗星。它似乎耗尽了能量。“看来这次不行啊？”我问它，“我倒不觉得难过。”假笑两声。我怎么会难过？若真应了叛军的预言，他们大获全胜，那我就是个死人了。

我在到达营地前又停了两次。第一次是走下底层护墙时，听到有人在轻声咒骂。我循声看去，发现独眼坐在钉上十字架的邪兽跟前。他滔滔不绝地轻声低语，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他骂得全神贯注，甚至没听到我靠近，也没听见我在一分钟后离开。我实在难以忍受。

独眼正为兄弟的死收账。我了解他，没有几天是完不了的。

第二次是在假白玫瑰观看战斗的地方。她还在那里，小小年纪就咽了气。法师们试图替她祛除狼嚎的疫病，但只让她死得更加凄惨。

“就这样吧。”我回头看着高塔，看着彗星。她赢了……

赢了吗？她究竟完成了什么功业？叛军的毁灭？但这支军队早变成了她丈夫的工具，被更强大的邪魔控制。吃了败仗的是帝王，也许只有他俩和我知道。更为可怕的邪恶势力被我们压制下去了。而叛军的理想也经过了一道去渣淬火的过程。再过一代……

我不信神。我无法接受人性化的神祇，更不相信此等超然存在会关注人类的空洞愚行。我是说，从逻辑上推理，那种层次的存在才不会理你。但也许真有一种维持世间和谐的力量，由我们的潜意识凝聚，变成比个体总和更为强大的独立力量。也许作为意识的产物，它不受时间束缚。也许它能看到过去未来四极八荒，能够挪动兵卒，让今天表面上的胜利变成明日失败的契机。

也许疲倦影响了我的心智。在那几秒钟里，我相信自己看到了未来，眼见夫人的成功像条毒蛇似地转动，在彗星下一个周期中，营造出她的失败。我看到真正的白玫瑰举着战旗来到高塔，而且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和她的众多勇士，就好像我也在场……

我坐在飞羽的马上，身子猛地一晃，心中惶恐不安。因为假如这预示是真的，那我确实会在场。假如它是真的，那我就认识白玫瑰——认识了足有一年。她是我的朋友，而我因为一个缺陷将她排除在外……

我催马跑向营地。等到被哨兵拦住时，我已经恢复了愤世嫉俗的心性，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的变故太多太多。而且，像我这种小角色不会变成先知，更不会变成敌人的先知。

老艾是我碰到的第一个熟面孔。“老天，你看上去简直像坨屎，”他说，“你受伤了？”

我只剩下摇头的力气。他把我从马上揪下来，送到某个地方，这是我印象中的最后一幕。接下来只剩跟预示一样杂乱无序的梦境，我一点也不喜欢，但又无从逃避。

但心灵的恢复力极强。我在苏醒时早把幻梦忘在脑后。

第七章　玫瑰

跟团长的激烈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他不肯让步，从律法和道义上否定了我的论调。其他人来找团长办事时，也被陆续引入争论。等我终于发起火来，兵团大部分首脑都已经在场：副团长、地精、沉默、老艾、蜜糖，还有我们新近征募的几名军官。我得到的小小支持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沉默赞同我的观点，还有两名新军官。

我大步走出帐篷。沉默和地精跟了出来。我虽然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但还是火冒三丈。叛军被彻底打垮了，佣兵团确实没有变节的道理。他们现在是群趴在泔水里的肥猪。对错问题听起来很蠢。不管别的，就说有谁在乎？

此刻是大战后的第二天，时间还早。我没睡好，紧张得神经亢奋。我精力旺盛地踱着步，试图把它发泄出来。

地精估摸着时间，等我平静下来才走到我面前。沉默在附近旁观。地精说：“咱俩聊聊？”

“我都说过了。没人听。”

“你那不是聊天，是吵架。到这儿来坐坐。”这儿是指营火旁的一堆装备。有几个人正在火堆上做饭，还有些在玩通吃。都是平常那些伙计。他们用余光看了我两眼，耸耸肩，好像都在担心我的心智是否正常。

要是在一年前，有人像我这么胡闹，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这是实实在在的迷惑和关切，源自对一名兄弟的关怀。

他们的愚蠢令我生气，但这股怒火又无以为继。因为他们让地精过来，说明他们想要理解。

牌局继续进行，一开始显得有些安静沉闷。他们渐渐聊开战斗过程，气氛也活跃起来。

地精问道：“昨天出了什么事，碎嘴？”

“我跟你们讲过了。”

他柔声细气地说：“咱们再重温一遍？多搞清点细节。”我知道他想干吗。这项心理疗法全部基于一个假设：我在夫人身边待得太久，心智受到了影响。这也没错。确实有所影响，而且还擦亮了我的眼睛。我复述着昨天的经历，运用长期撰写编年史得来的技巧，试图讲明原委，希望让他相信我的态度才符合理性、道德，其他人不是。

“那些木桨城小崽子想从背后偷袭团长时，你们看见他是怎么干的了吗？”一个玩牌的人问道。他们在聊渡鸦。我差点把他给忘了。我支起耳朵，听人们讲他的英勇事迹。照他们的说法，渡鸦今天救了每个兄弟至少一次。

有人问道：“他在哪儿呢？”

人们纷纷摇起脑袋。有个人说：“多半是被杀了。团长派了个小队寻找牺牲的伙计。估计今天下午咱们就能看到他下葬了。”

“那孩子怎么样了？”

老艾闷哼一声，“你找到他，就能找到那孩子。”

“说到那孩子，叛军用某种昏厥术对付二连时你们都看见了吗？怪透了。那孩子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其他人都跟石头似地倒下。她只是一脸迷茫，摇晃着渡鸦。那家伙站起来，砰，继续砍杀。宝贝儿把所有人都摇醒。似乎那魔法对她不起作用。”

另一个人说：“可能是因为她聋了。没准那法术是某种声音。”

“哦，谁知道呢？可惜她没活下来。有点习惯她在周围晃荡了。”

“还有渡鸦。需要他防止独眼耍诈。”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我看了看沉默，那法师一直在偷听我和地精的对话。我摇摇头。他扬起一侧眉毛。我用宝贝儿的手语对他说，他们没死。沉默也喜欢宝贝儿。

他站起身，走到地精身后，摆了摆头。他想跟我单独谈谈。我找个由头，抽身出来跟他走到一旁。

我把在返程中见到宝贝儿的事跟他讲了，又说怀疑渡鸦是想趁此机会偷偷摸摸当逃兵。沉默皱起眉头，想知道原因。

“你难住我了。你知道他最近怪里怪气的，”我没提到自己的幻视和梦境，这些东西现在看来未免荒唐，“也许他受够了咱们。”

沉默微微一笑，意思是说这句话他半点不信。法师打起手语，我想知道原因。你还知道什么？他觉得我对渡鸦和宝贝儿的了解比其他人都多；因为我总在刨根问底，查探别人的点点滴滴，好把它们写进编年史。

“我知道的一点不比你多。他跟团长和泡菜混的时间最长。”

沉默想了大约十秒钟，又用手语说，你准备两匹马。不，四匹，带上食物。咱们需要找上几天。我会去问个清楚。他的态度不容反驳。

这我倒不反对。我刚才跟地精聊的时候，就想到要去找找看。不过，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找到渡鸦的踪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走到昨晚遇见老艾的那道警戒哨。四匹马都在。我又不觉想起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股力量，影响着我们的行动。我招呼来两个人替我备马，自己去找泡菜骗了点干粮。他起初不肯让步，非要团长亲自授权才行。我俩最终达成一笔交易，我会在编年史中特别提他一笔。

沉默在谈判进入尾声时走了过来。我们把补给品捆在马上。我开口问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他用手语说，团长知道点内情，但他不肯说。我想主要是跟宝贝儿有关，而不是渡鸦。

我呻吟一声。又来了……莫非团长也产生了和我一样的念头？今天上午我们争论时，他已经有这想法了？嗯。他也是个老滑头……

我想渡鸦此次离开，没有得到团长的许可，但却得到了他的祝福。

你审过泡菜了吗？

“我以为你要去问。”

法师摇摇头。他还没时间问。

“现在去吧。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我快步走进医疗帐篷，带好自己的武器，又翻出准备送给宝贝儿的生日礼物，随后找到老艾，跟他说要用点从玫瑰城搞来的钱，当然是我的那份。

“多少？”

“能拿多少就要多少。”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我老半天，决定不再多问。我们走进他的帐篷，静静数出那笔钱。其他人还不知道这件事。秘密保守在去玫瑰城追捕耙子的几个人之间。当然有些人起了疑心，不知道独眼既赢不到钱，又没时间搞黑市买卖，究竟是怎么付清赌债的。

我离开帐篷，老艾也跟了出来。我们找到沉默时，他已经骑在马上，另外几匹也准备停当。“想出去跑一圈？”老艾问道。

“对。”我把夫人送的弓绑在鞍上，翻身上马。

老艾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们，然后说了声“祝你们好运”，随即转身离开。我看着沉默。

他打出手语，泡菜一问三不知。不过我骗他说出开战前一天曾给渡鸦额外配给。他也知道点东西。

哦，见鬼。似乎所有人都在玩捉迷藏。沉默打马上路。我重新审视今天上午那次争执，寻找不对劲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地精和老艾也有所怀疑。

没有一条路能够绕过叛军营地。可惜。我真的很想绕过它。苍蝇和臭气铺天盖地。夫人和我从这里经过时，大营似乎空无一人。错了。我们只是谁都没看见。叛军伤兵和随军人员留在营里。狼嚎把那些毒球扔在他们中间。

我选的坐骑很棒。飞羽那匹自不必说，其余的也是那种不知疲倦的宝马良驹。沉默纵马狂奔，一路没有交谈，直到我们跑出岩石旷野，他才勒住缰绳，示意让我看看周遭环境。他想知道夫人是沿哪条路飞回高塔的。

我跟他说回来的那条路线大约由此往南一里地。沉默把另外两匹马交给我，凑近岩石层，慢慢前进，仔细观察着地面。我没太上心。他寻找踪迹的本事比我强。

不过，这次的痕迹我也能找到。沉默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地面。他们差不多就是从我和夫人进入荒原的位置离开的。“试图争取时间，没有掩盖痕迹。”我推测道。

沉默点点头，目视西方，通过手势提了几个有关道路的问题。

南北大道从高塔西侧五里外通过。我们就是沿着这条路去往福斯博格的。我和沉默估计他先上了这条路。即便在这种时节，那条路上也有不少行人车马，足以掩盖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踪迹。骗骗普通人完全可以，但沉默相信自己能找到。

“记住，这儿是他的老家，”我说，“他比咱们更了解此地。”

沉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显然没听进去。我看了眼太阳。大概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会落山。不知道他们领先了多远。

我们来到大路。沉默观察片刻，往北骑了两步，自顾自地点点头。他冲我招招手，催马向前。

我们玩命催动那些不知疲倦的畜生，不知跑了多少小时，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日头又再度升起。我们朝大海骑去，远远赶在目标前头。休息很少，间隔很久。我浑身酸痛。刚刚陪夫人结束那场冒险，干这种事儿有点太急了。

大路绕过一座林木丛生的山丘，我们稳住坐骑。沉默指指一块光秃秃的地方，非常适合监视路上的动静。我点点头。我俩拨马爬上山去。

我照料好马匹，随即瘫软在地。“我这岁数真禁不住这么折腾。”话音未落，我已经呼呼大睡。

沉默在黄昏时把我叫醒。“他们来了？”我问。

他摇摇头，比画着说估计他们明天才会出现。但不管怎么说，我应该留点神，以防渡鸦选择连夜赶路。

于是，我坐在彗星的苍白光芒之下，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独自面对根本不愿去想的念头。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什么都没发现，只有一只雄獐从林子跑进农田，想来是想改善伙食。

沉默在日出前两小时接替了我。哦，舒服。真舒服。我终于可以躺在地上瑟瑟发抖，面对根本不愿去想的念头了。但我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因为沉默捏住我肩头时，天色已然放亮……

“他们来了？”

法师点点头。

我一骨碌爬起来，用手背揉揉眼睛，盯着下方大路。的确没错，有两个人正从南方走来，一高一矮。但距离这么远，可能是任何成年人和孩子。我们收拾好行李，匆匆备好马匹，跑下山坡。沉默打算拐过弯去等着，还让我绕到他们后面，以防万一。渡鸦的心思，谁也说不好。

他转身离去。我等着，身上还在发抖，感觉非常孤独。那两名旅人走上一处鼓包。对，渡鸦和宝贝儿。他们走得很快，但渡鸦似乎并不担心，看来是坚信没有追兵。他们从下方经过。我等了一分钟，离开树林，跟着他们拐过山脚。

沉默骑着马站在路中央，身子略微前倾，看上去瘦削、冷酷，面目阴沉。渡鸦在五十尺外收住脚步，亮出长剑，把宝贝儿护在身后。

女孩看到我走来，笑着挥了挥手。尽管气氛相当紧张，但我也露出笑容。

渡鸦猛地转过身，吼声从嘴里冒出。他双眸透出怒火，甚至还带点恨意。我站在他匕首攻击范围以外。看这意思，他是不想谈。

我们僵了几分钟，谁也没动，谁都不想先说话。我看看沉默，他耸了耸肩。他的计划也就到此为止了。

是好奇心把我带到这儿来。我已经满足了它的部分愿望。他们还活着，正在逃跑，但原因还是搞不清。

没想到渡鸦先撑不住了，“你跑到这儿干什么，碎嘴？”我还以为他能倔过石头。

“来找你。”

“为什么？”

“好奇心。我和沉默，我俩对宝贝儿有点好奇，而且都在担心。”

他皱起眉头，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们看见了，她很好。”

“对，看起来挺好的。那你呢？”

“我看起来不好？”

我瞅了一眼沉默，他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人们总会好奇，渡鸦。总会好奇。”

他采取守势，“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个家伙撵走自己的朋友，不给他们一点好脸色，然后又逃跑了。难免让人感到好奇，想搞清到底怎么回事。”

“团长知道你们在这儿？”

我又瞅了沉默一眼。他点点头。“对。想跟我们说说吗，老伙计？我、沉默、团长、泡菜、老艾、地精，我们都有点想法……”

“别想阻止我，碎嘴。”

“你为什么总想跟人干架？谁说要阻止你了？如果他们想阻止你，你还能跑到这儿来？你可能永远别想离开高塔。”

他吃了一惊。

“他们早料到了，泡菜和老头子。他们没有干涉。我们其余的几个人，只想知道究竟为什么。我是说，我们觉得已经猜到了点子上。倘若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那么你至少会得到我的祝福。再加上沉默的。我猜还包括所有未曾阻止你的人。”

渡鸦皱起眉头。他知道我在暗示什么，但搞不清具体含义。他不是佣兵团的老人，所以总有些交流障碍。

“这么说吧，”我继续言道，“我和沉默就当你在战斗中牺牲了。你们俩。谁也不用知道事实真相。但是，你要明白，这就好像你在离家出走。虽然我们会祝你好运，但也会因为你不声不响地溜掉，感觉有点伤心。我们投票允许你加入佣兵团。你跟我们共过患难。你……看看咱俩经历过的那些事。但你却把我们当个屁，说放就放了。这种感觉实在难咽。”

这话渡鸦听进去了。他说：“有时候，有些事非常重要，就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可能会把你们都害死。”

“一猜就是。嗨！放轻松。”

沉默下了马，开始跟宝贝儿交谈。女孩似乎没发现她的朋友们之间气氛紧张。她正在跟沉默讲他们做了什么，这是要去哪儿。

“你觉得是个好主意？”我问，“猫眼石城？那么有两件事你该知道。其一，夫人赢了。估计这你能猜到。看出要赢了，不然你也不会离开。好吧。更重要的是，瘸子回来了。夫人没把他整死，反倒把他治好了。如今瘸子是她的头牌大将。”

渡鸦脸色刷白。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害怕。但他不是替自己担心。渡鸦早把自己看作行尸走肉，再无任何挂碍。可他现在有了宝贝儿，有了目标。他必须活下去。

“对。瘸子。我和沉默仔细想过。”实际上，我刚刚想到这一点，但又觉得让他认为此事经过深思熟虑会更好些。“我们估计夫人早晚会弄明白。她肯定想要展开行动。如果她发觉这事儿跟你有关，就会派瘸子去找你。劫将了解你。他准是先去查查你过去的巢穴，猜你会跟老朋友们联系。你的朋友里，有谁能把你藏住不被瘸子发现？”

渡鸦叹了口气，似乎矮了一截。他把长剑放低，“我是这么打算的，觉得我们可以到绿玉城去，藏在那里。”

“绿玉城表面上只是夫人的盟友，但她的话在那里就是法律。你得去从没听说过她的地方。”

“哪儿？”

“那就不属于我的世界了。”他现在似乎冷静了很多，于是我也下了马。渡鸦警惕地看了我两眼，随即放松下来。我说：“我差不多猜到会遇见这种情况。沉默？”

沉默点点头，继续跟宝贝儿聊天。

我从铺盖卷里抽出钱袋，扔给渡鸦，“你把玫瑰城赚的那份钱落下了。”我说着又牵过多余的两匹马，“你们骑着马能走快点。”

渡鸦跟自己较着劲，努力想要道谢，但又没法突破树立在心灵周围的屏障，“我们大概可以去……”

“我不想知道。我已经两次面对魔眼。她有个打算，想把自己这边的事情记录下来留给后代子孙。倒不是想扮好人，只希望记下真实的故事。她知道历史如何自行改写，不想让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就是她选出来的史官。”

“别管了，碎嘴。跟我们走。你和沉默，跟我们一起走。”

这是个漫长孤独的夜晚。这个念头我也动过很多次。“不行，渡鸦。团长必须留下，即便他不喜欢这鬼地方。佣兵团必须留下。我是团里的人。我太老了，玩不起离家出走。咱们要打同一场仗，你和我，但我会跟家人待在一起。”

“得了，碎嘴。一帮杀人不眨眼的佣兵……”

“嗨！打住。”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严厉。他把嘴闭上了。我说：“记得在王侯城的那天晚上吗，咱们去料理私语之前？我为大家朗读编年史里的故事，你说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这才说道：“对。说你让我感到了作为黑色佣兵团的一员意味着什么。好吧。也许我无法理解，但的确能够体会。”

“谢了。”我又从铺盖卷里拿出一个包裹，这次是给宝贝儿的，“你跟沉默聊聊吧？我有件生日礼物要送。”

他看了我两眼，点点头。我别过头去，好让泪水不那么显眼。我跟女孩道了别，用那不起眼的礼物逗她欢心，然后走到路边，独自默默哭了一阵。沉默和渡鸦都假装没看见。

我会想念宝贝儿，而且有生之年都会为她担心。她是那么宝贵、完美，永远快乐。她已经把小村留在身后，但世间最可怕的敌人却候在前方。我们都不希望变成这样。

我站起身，抹去满脸泪痕，把渡鸦拉到一边，“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也不想知道。只是为防万一。夫人和我前两天逮到搜魂时，他藏了一大包文件，就是咱们在私语营地发现的那些。他根本没把那些东西交给夫人。夫人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把埋藏文件的位置告诉渡鸦，“过两个礼拜我会去瞧一眼。如果它们还在，我就自己看看能找出点什么。”

渡鸦看着我，冰冷的面孔仍旧毫无表情。他肯定在想，如果我再度面对巨眼，就等于签下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但这话他没说出口。“谢了，碎嘴。如果我走那条路，就去看看。”

“好。咱们走吧，沉默？”

沉默点点头。

“宝贝儿，到这儿来。”我紧紧地抱了她好久，“你要听渡鸦的话。”我解下独眼送的护身符，系在女孩的腕子上，“如果有不怀好意的劫将靠近，这东西就会发出警报。别问我是什么原理，反正管用。祝你好运。”

“好。”渡鸦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翻身上马，似乎还有些迷惑。他试探着抬起一只手，但又很快放下。

我对沉默说：“回家吧。”

我们打马离开，谁都没有回头。

这件事从未发生过。说到底，渡鸦和他的孤儿不是死在高塔的大门里了吗？

回到佣兵团去。回到工作中去。回到一年又一年的生活中去。回到那些编年史中去。回到恐惧中去。

距离彗星回归还有三十七年。那预示肯定是假的。我怎么可能活那么久呢，对吧？

【完】

黑色佣兵团　卷二

SHADOWS LINGER

暗影徘徊

格伦·库克（Glen Cook）　著

刘勇军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色佣兵团．卷二，暗影徘徊／（美）格伦·库克（Glen Cook）著；刘勇军译．—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9

书名原文：Shadows Linger

ISBN 978-7-5594-1001-6

Ⅰ．①黑…　Ⅱ．①格…　②刘…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07827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7-462

Copyright © 2017 by Glen Cook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书　　名
黑色佣兵团．卷二，暗影徘徊

作　　者
（美）格伦·库克

译　　者
刘勇军

策划出品
九志天达

责任编辑
姚　丽

策划编辑
罗婧芝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富达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　　数
280千字

印　　张
11.75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01-6

定　　价
38.00元

目录

第一章 杜松城

第二章 刺探军情

第三章 杜松城：铁百合

第四章 塔利省：伏击

第五章 杜松城：马龙·谢德

第六章 塔利省：混沌

第七章 杜松城：克拉格

第八章 塔利省：短兵相接

第九章 杜松城：死人财

第十章 塔利省：调兵遣将

第十一章 杜松城：尸体

第十二章 大坟茔

第十三章 杜松城：围场

第十四章 杜松城：杜雷特尔

第十五章 杜松城：恶人之死

第十六章 杜松城：恼人的惊喜

第十七章 杜松城：出行计划

第十八章 杜松城：瞒天过海

第十九章 杜松城：恐惧

第二十章 杜松城：黑堡之谜

第二十一章 杜松城

第二十二章 杜松城：胆战心惊

第二十三章 杜松城：审判

第二十四章 杜松城：影之舞

第二十五章 杜松城：爱人

第二十六章 杜松城：爱人的诀别

第二十七章 杜松城：放逐

第二十八章 杜松城：丽萨

第二十九章 清算日

第三十章 杜松城：困难重重

第三十一章 杜松城：回家

第三十二章 杜松城：不速之客

第三十三章 杜松城：初次交锋

第三十四章 杜松城：逃离

第三十五章 杜松城：坏消息

第三十六章 杜松城：战火

第三十七章 杜松城：平静

第三十八章 杜松城：硝云弹雨

第三十九章 逃亡之路

第四十章 米登瓦尔：探路

第四十一章 米登瓦尔：船

第四十二章 米登瓦尔：逃亡

第四十三章 米登瓦尔：追踪

第四十四章 米登瓦尔：空地

第四十五章 米登瓦尔：跟踪

第四十六章 米登瓦尔：麻烦

第四十七章 客栈：厉兵秣马

第四十八章 酒馆：伏击

第四十九章 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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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杜松城

智者有云：人生而有罪，芸芸众生都在饮鸩止渴。所有人皆是沉默君主的子民。这位暗影之地的主人只要动一动手指头，整个大地都会为之震颤。他说的话毫无道理可言。如今邪恶当道，正道日渐式微。他是混沌之主，倘若听闻他的呼吸，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以前，我们建造了一座城，以示对他的崇敬。眼下，城池已经破旧不堪，早已失去供奉的本意。透着黑暗之气的神威慢慢消失，早被世人遗忘，只有生活在他阴影下的人例外。但如今杜松城的危险迫在眉睫，一个从往昔偷偷溜到现代的幽灵正高高地盘旋在城市上空。黑色佣兵团因此而来，他们远离夫人的帝国，来到这个边境之地的陌生城市……但这仅是开始，我们的路还很长。仅有两位我们即将见到的朋友和寥寥数人迎面站在暗影面前。

第二章

刺探军情

野草丛中倏然探出两个土拨鼠似的小脑袋。他们瞧着渐行渐近的士兵。男孩低声道：“怕是有一千号人。”队伍拖得老长，扬起的尘土飘至远处的山丘上。马具嘎吱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

天气炎热，两个孩子早已汗流浃背。他们被安排在这里刺探军情，但心思却早到了附近的小溪和旁边的一汪水塘上。据说夫人要平定塔利省死灰复燃的叛军。

现在，她的士兵来了，近在咫尺。个个面色凝重，一脸铁青，皆是老兵。据说六年前有二十五万叛军被屠，便是他们一手导演的，两个孩子的父亲当时也在场。

“是他们！”男孩倒吸了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恐惧和敬畏。因为心存嫉恨，声音蓦然变得尖锐起来。“黑色佣兵团。”

女孩对敌人知之甚少。“你咋知道的？”

男孩指着一匹杂色高头大马上虎背熊腰的男人。那人发如银丝，举手投足之间看得出他惯于发号施令。“他们管他叫团长，他旁边那个又黑又瘦的法师叫独眼。瞧见他的帽子了吗？”这下明白了吧。“他们后面的两个人肯定是老艾和副团长。”

“劫将都来了吗？”女孩踮起脚，好让自己看清楚些。“其他出名的家伙呢？”她年纪小一些，男孩约莫十岁，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白玫瑰的兵。他一把将妹妹拽下来。

“傻瓜！你想让他们发现吗？”

“发现了又怎样？”

男孩冷笑一声。尼特叔叔说敌人是不会伤害孩子的，女孩对这话深信不疑。男孩则讨厌他们的叔叔。那人就是个胆小鬼。

为白玫瑰卖命的人都是一些胆小鬼。他们只是假装同夫人为敌，顶多就是伏击一下信史。敌人至少有胆量。这下，他们已经打探清楚了。男孩拍了拍女孩的手腕。“走吧。”两人急匆匆地穿过野草丛，朝树木茂盛的河堤跑去。

一个黑影横在他们面前。两人一抬头，脸色顿时煞白。三个骑兵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男孩吓得目瞪口呆。这群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地精！”人群中一个长着蛤蟆脸的小个子笑道，“乐意为您效劳，小不点。”

男孩吓坏了，但他的脑子还算清醒，大叫一声：“跑啊！”要是他们其中一个能跑得掉的话……

地精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一团淡粉色的火焰在指尖缠绕。他手一挥，一副无形的镣铐将男孩困住，男孩跌倒在地，如同一只在蜘蛛网里挣扎的苍蝇。妹妹在数米远的地方呜咽起来。

“把他们带走。”地精吩咐同伴，“咱们准能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第三章

杜松城：铁百合

花巷位于杜松城条件极恶劣的贫民窟中央，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人的生命还不如一时的温饱来得值钱，铁百合恰好坐落在这条巷子上。屋子的正面斜靠在右边的屋子上，活像一个需要搀扶的老酒鬼，背面则往相反的方向倾斜，外墙上麻风病人一般长满了霉斑。屋子的窗户被碎木块钉得死死的，缝隙里塞着破布。每当沃兰德山的风吹过，屋子都会发出哀号声。那山上的冰川，即便是在夏天，也会闪着银色的光芒，如同远处跳动的血管。

海风也好不到哪儿去，冰冷潮湿的海风直入骨髓，浮冰翻滚着掠过港口。

沃兰德崎岖的山脊从河港的侧翼深入海面，将城邦和港口环抱其中。城市横跨河流，慢慢上升到两侧的高地。

在杜松城，河流远端的高地才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巴斯金区的人们从一片苍凉中抬起头，看着头顶富人区的人家鼻孔朝天，俯瞰着河谷下的众生。

山脊的顶端是两座城堡。南边高地的那座叫杜雷特尔，是杜松城公爵世袭之地。跟杜松城的大部分建筑一样，杜雷特尔亦是破败不堪。

杜雷特尔的下方是杜松城朝拜的中心地带：围场，下面则是由亡灵守护者日夜看管的墓窟。有五十代人葬于此地，等待着迁徙日的到来。北边的山脊上是那座尚未完工的城堡，名字倒也简单，称为黑堡。该建筑充满异域风情，城垛上形状奇特的怪兽好似在抛媚眼。海蛇临死前拼命挣扎的那一幕被永远地定在了城墙上。黑曜石般的材质瞧不出任何接口。城堡一直在生长。

但是杜松城的人却无视城堡的存在和生长。他们懒得探究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生存苦苦挣扎，很少有人得闲抬头看一眼高地。

第四章

塔利省：伏击

我抽出一张七，摊开，扔掉一张三，盯着手里仅有的一张A。我左边的典当商嘟囔道：“错不了。他身上没几个子儿了。”

我好奇地盯着他：“何出此言？”

他拿了一张牌，骂骂咧咧地扔掉。“每次你没钱，脸就跟死尸一样。连眼睛都死了。”

蜜糖拿了一张牌，骂了一声，把那张五扔了。“他说得对，碎嘴。你每次故弄玄虚的时候谁都知道。快点，奥托。”

奥托盯着手里的牌，瞅了瞅面前的那堆牌，像是觉着变个戏法就能反败为胜似的。他抽出一张牌，接着随手就把拿到的牌扔了，是张花牌，“妈的。”我把A给他们看，一把将战利品捞了过来。

奥托收牌时，蜜糖冷峻的目光扫过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坚硬、冰冷。“怎么啦？”我问。

“我们的东道主胆儿肥了。得想办法警告一下他们。”

我转身。其他人也转过身去。酒馆老板和客人全都垂下目光，缩作一团。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例外。他独自坐在壁炉旁边的阴暗处，眨巴着眼睛，端起一个马克杯，像是在跟谁打招呼。我眉头一紧，他却报以微笑。

奥托发牌。

“一百九十三。”我说。

蜜糖蹙起眉头。“去死吧，碎嘴。”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跟黑色佣兵团的兄弟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光莫过于此。我掰着手指算了算。自从查姆之战后，我玩的牌局怕是不下一万把了。天知道我总共玩了多少把。

“他们听到什么风声了吗？”典当商问。他一副急匆匆的样子，等待答案的人都是这副表情。

“我也搞不懂。”蜜糖夸张地摆弄着手里的牌。他这习惯众人皆知，定是拿了一手好牌。我重新看了一眼我的牌。二十一点，数点可能会爆掉，但这是能赢蜜糖的唯一机会……我决定打宕定约。“二十一点。”

奥托恨恨地说：“你个狗娘养的。”他拿了手好牌，却没下多少赌金，不过他手里有张花牌，加起来是二十二点。蜜糖有三张九、一张A、一张三。我笑着再次将赌金扫了过来。

“算你狠，不过，我们要检查你的袖子。”典当商嘟囔道。我开始洗牌。

后门的铰链嘎吱一声响。所有人都僵在那里，盯着厨房门。门那头的人群开始躁动。

“梅德勒，你他娘的去哪儿了？“

酒馆老板痛苦地看着蜜糖。蜜糖冲他使了个眼色。酒馆老板立马喊道：“出来，尼特。”

蜜糖小声说：“继续玩。”我开始发牌。

这时，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还有几个人跟在后头。所有人都穿着带斑纹的绿衣。他们全都弓着背。尼特说：“他们抓了孩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抓住的，不过……”他瞧出梅德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怎么啦？”

我们把梅德勒完全唬住了，他并没有把我们供出来。

我盯着手里的牌，拽着弹簧管。我的同伴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典当商把刚摸到的牌扔了，是张二。这小子赌注通常下得不多，他玩牌的时候总会被他自己那紧张的神情出卖。

蜜糖拿起典当商的弃牌，摊开手上的牌，是一二三的顺子。他把那张八弃了。

尼特的同伴不由得发起了牢骚。“我早说过，咱们不应该派孩子去。”听起来像是为一场许久以前的争论注入了生命。

“收起你那套‘我早说过’的话，”尼特咆哮道，“梅德勒，我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就等跟他们见面了，到时候咱们不得不分散人手。”

“我们想做什么都没搞明白，尼特，”另一个绿衣人说，“你了解孩子的。”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夫人的鹰犬已经打上门来了。”

那位抱怨者又说话了。“我早说过咱们不应该……”他不再说了，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进入了射程之内，这些正规军看起来个个面色煞白。

尼特想去拿剑。

要是算上梅德勒和一些卷入的顾客，他们一共九人。蜜糖掀开桌子。我们触动了弹簧管的机关。四支带毒的飞镖飞过房间。我们随即拔出了剑。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

“大家没事儿吧？”蜜糖问。

“擦破了点皮而已，”奥托说，“我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

“待在吧台后面，朋友，”蜜糖对梅德勒说，看来他准备饶了酒馆老板。“其余的人把房间收拾下。典当商，盯着他们，谁要是想耍花招就杀了。”

“尸体怎么办？”

“扔井里。”

我扶起牌桌，坐在一旁，将一张纸摊开，扫了一眼一长串塔利省叛军首脑的名字，把尼特的名字涂掉。他的官衔不大不小。“梅德勒，”我喊道，“过来。”

酒馆老板像只等着挨揍的哈巴狗一样凑了过来。

“别这么紧张。保你没事儿。只要你跟我们合作，告诉我们这些都是什么人。”

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他开始支支吾吾。

“把名字说出来就行。”我说。他蹙起眉头，看着那张纸。他并不识字。“梅德勒？你不会是也想跟这群尸体挤在一起，在井里洗个澡吧？”

他吞了一下口水，环顾四周。我瞥见壁炉旁边坐着一名男子。在刚才的打斗中，那人居然没有动过，即便是现在，他的眼神依旧漠然。

梅德勒说着名字。

有的名字名单上就有，有的却没有出现过。他们不是我猜想的那种无名小辈。看来塔利省的情况已经摸清楚了。

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走了。我给了梅德勒一枚小金币。他瞪了我一眼。在场的客人全都厌恶地看着他。我咧嘴笑道：“这是你的酬金。”

梅德勒看着那枚金币，脸都白了，好似被死神亲了一口。他的那些主顾大概会觉得他帮助我们策划了这次伏击。“难办了吧，”我小声说，“想活着离开这里吗？”

他用恐惧和憎恨的目光看着我。“你们他妈的到底是谁？”他用刺耳的声音小声说。

“黑色佣兵团，梅德勒。黑色佣兵团。”

我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后是什么反应。只知道他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

第五章

杜松城：马龙·谢德

天气阴暗、潮湿，四周一片寂寥，雾气弥漫，死气沉沉的。铁百合的一堆小火前不时蹦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毛毛细雨密密麻麻地编织出一道道帷幕。这一日的天气真是诡异透了。几个灰褐色的人影佝偻着身子穿过肮脏、泥泞的街道。铁百合里，谢德的目光从他正在擦拭的马克杯往上看去。他一如既往地擦着杯子。没人会用这种低劣的瓷器，因为谁也买不起便宜的酸酒。谁也出不起钱。

铁百合位于花巷的南边。谢德的柜台正对门廊，往里走二十英尺便是大厅的阴暗处。里面摆放着一些小桌子，围着一些摇摇晃晃的凳子，客人要想出门晒太阳，就得穿越这个危险的迷宫。六根雕工粗糙的柱子令房间越发凌乱。顶梁对于高个子来说实在太矮。裂开的地板卷了起来，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什么东西都会流向里面。

墙上装饰着一些客人留下来的过时零散物品和老古董，这些物件对今天进入房间的人没有任何意义。谢德懒得拂去上面的灰尘，或是把它们取下来。

大厅在壁炉那边，位于柜台的尽头，壁炉旁边的桌子是屋子里最好的。壁炉远端，阴影最深处，离厨房门一码远的地方，是通往楼上客房的楼梯。

昏暗的迷宫里进来一个好似黄鼠狼一样的矮小男子，手里拿着一捆木柴。“谢德，可以吗？”

“天哪，亚萨，求之不得呢，对大家都好。”壁炉里的火烧成了一堆灰烬。

亚萨匆匆跑向壁炉。人群不情愿地让开一条道。亚萨在谢德母亲的边上坐下来。老琼是个瞎子，分不清来人是谁。亚萨将柴火放在她面前，通了通里面的煤。

“今天码头没什么事儿吗？”谢德问。

亚萨摇摇头。“没有货进来，也没有货出去。他们只干了一件事，把武器卸下来。大伙还为这事儿吵个不停。”

谢德点点头。亚萨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老老实实地干活。“宝贝儿，给亚萨倒点酒。”他一边说话，一边坐着收拾。女招待拿了一个破烂的马克杯，端到壁炉旁边。

谢德不喜欢这个矮个子。他向来喜欢偷偷摸摸，嘴里没句实话，爱占小便宜，是那种为了两个铜板就能把自己亲妹子卖了的人。他爱发牢骚，老是抱怨，胆小鬼一个。谢德略发善心，他成了受益者。谢德会让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为壁炉带些柴火回来，允许他们睡在地板上，虽不挣钱，却能让老琼烤烤火，对她的关节炎有好处。

在杜松城的冬天找点柴火比找工作还难，亚萨不打算老老实实地找份活儿干，正好遂了谢德的心愿。

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谢德将那块又脏又破的布扔到一旁。他站在母亲后面，手烤着火，把指甲盖烤得生痛，身体很冷，他却浑然不觉。

又是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天。“亚萨，你有固定的地方找柴火吗？”谢德烧不起燃料。现在的柴火大多是从上游很远的港口运过来的，价格不菲。他小时候……

“没有的事。”亚萨盯着火苗。松香的气味在铁百合里蔓延开来。谢德担心他的烟囱。这个冬天松树碎片又会把烟囱堵住，他还没有清理。万一着火了他可就全完了。

事情肯定很快就会好转的。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心乱如麻，感觉要绝望了。

“谢德。”

他看着桌子，目光放在那个唯一能付得起钱的顾客身上。

“渡鸦？”

“劳驾倒满。”

谢德四处寻找宝贝儿，她却不见了。他轻声骂起来。没必要大声嚷嚷。女孩是个聋子，交流的时候得做手势。这个倒是优势，渡鸦给他出主意雇用女孩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问题。铁百合里多是些小声嘀咕着秘密的人。如果不担心说话被人偷听，怕是会迎来更多的主顾。

谢德点点头，拿起渡鸦的杯子。他不喜欢渡鸦，第一是因为渡鸦跟亚萨一样游手好闲，没见过他为生计奔波劳碌，但他偏偏不缺钱。还有个原因，因为渡鸦比铁百合的客人年轻、强壮，也更健康。他是个异类。铁百合位于巴斯金区高地的最底端，离码头区很近，天黑之前，到这里来的净是些酒鬼、衣不蔽体的妓女、瘾君子、无业游民以及还没被旋涡冲进死水里的残渣。谢德有时相当苦恼，担心他视若珍宝的铁百合会成为这些人唯一的归宿。

渡鸦不属于这里。他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消遣。谢德真希望他有胆量把这人扔出去。渡鸦令他毛骨悚然，这会儿，渡鸦正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没完没了地用一把如剃刀般锋利的刀修理指甲，目光如芒刺一样死死地盯着进入酒馆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对每个人都心存怀疑，每次有人想把宝贝儿拖到楼上去时，他嘴里都会冷冰冰地蹦出几个字……这让谢德很是困惑。虽然他们之间似乎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但渡鸦像守护贞洁的女儿一样护着这个女孩。酒馆里的一个侍女有什么好的？想到这个谢德直哆嗦，也就不再胡思乱想了。他需要渡鸦，给得起钱的客人他一个也不敢得罪，只祈祷自己能渡过这次难关。

他把酒端给渡鸦。渡鸦将三枚硬币扔在他的手掌里，包括一枚银币。“还有什么吩咐，先生？”

“搞点像样的柴火来，谢德。如果我想挨冻，大可待在外头。”

“好嘞，先生！”谢德往门边走去，朝街上瞧了瞧，莱瑟姆的木场离此仅一个街区。

毛毛细雨变成了冰雨，脏乱不堪的巷子好似被冰封了。“天黑前就得下雪。”他自顾自地嘟囔道。

“去还是不去，”渡鸦吼道，“别把这点暖气都弄没了。”

谢德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面，希望在冻僵之前赶到莱瑟姆的木场。

冰幕下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影子。路上有个高个子，谢德和高个子弓着身子往前走，为了不让冰雨灌进后背，他们的脖子上都系着破布。

谢德飞快折回铁百合。“我还是从后门去得了。”他打着手势说，“宝贝儿，我出门了。你今天早上就没见过我吧。”

“克拉格要来吗？”女孩也冲他打着手势。

“是的。”谢德承认道。他冲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裹在身上。他摸索了两下才打开门闩，正准备走到冰冷的外面，一个缺了三颗门牙的人脸带邪笑迎了上来。那人呼出的恶臭直冲鼻孔，用一根脏不拉几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去哪儿呀，谢德？”

“嘿，红毛。我去莱瑟姆那里看看有没有柴火。”

“你才不想去呢。”那根手指又戳了戳。谢德身子往后一仰，退回到酒馆大厅。

他身上直冒汗。“来杯酒咋样？”

“谢德，你真好。那就来三杯吧。”

“三杯？”谢德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克拉格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知道。”谢德撒了个谎。

红毛露出一排暴牙坏笑着，他自然知道谢德在撒谎。

第六章

塔利省：混沌

无论他妈的怎么努力，事情依旧一团糟。这就是生活。如果你够聪明，就该从长计议。

落入我们网里的叛军有二十五个，尼特召集本地的头目在酒馆开会，看来像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却真有人从梅德勒的酒馆捡回了一条命。回头想想，也怪不上谁。我们已经做得不错了，但在高度紧张下难免会有所疏漏。逃脱的那个人起码花了好几个钟头策划这场阴谋。那么长时间我们居然谁也没瞧出端倪。

计划是蜜糖制订的。一手牌打完后，他扔掉了手中的牌：“伙计们，跑掉一个。是条大鱼，样子不起眼，却是条大鱼。”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桌子，嘟囔道：“你说得对，妈的。每次把尸体往井里扔的时候还真得数数人头。”

典当商没有转身看身后的桌子，趁着洗牌的空当，他缓步走到梅德勒的柜台处，买了一罐啤酒。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当地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我趁机迅速做了个手势。“得防止人家搞突然袭击，咱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好吧，我这嘴真够臭的。”

叛军就想把我们的名声搞臭。无论哪里发生叛乱，黑色佣兵团对叛军从不心慈手软，这档子事哪个不晓得。虽然我们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心狠手辣，但我们所到之处，也的确会叫人闻风丧胆。我们每次一露面，叛军原本有什么计划，怕是也会弃之不用了。

不过，现在就我们四个人在外面，跟大部队分开了，不知道对方的深浅。那些家伙肯定会孤注一掷。我们手头上的问题还真是挺棘手的。

我们的确会把牌藏在袖子里，玩游戏的时候我们从来不讲什么公平。黑色佣兵团的座右铭就是花最小的钱办最大的事。

那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终于起身了，拖着长长的影子，大步朝楼梯上面的卧室走去。蜜糖厉声说：“把他盯紧咯，奥托。”奥托匆匆跟了上去，这个跟踪者看起来压根儿就不是大个子的对手。本地的几个主顾怀疑地看着他。

典当商打了个手势问道：“现在咋办？”

“等着就成。”蜜糖大声说，然后又做了个手势补充道，“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

“被当成活靶子可是一点也不好玩。”典当商也做着手势回应道。他紧张地看着楼梯。“咱们捉弄一下奥托。”他建议道。

我瞧着蜜糖。他点点头。“没问题，给他十七点上下就成。”每次奥托手里的牌不到二十点他都会头一个摊牌。这种赌局还真划算。

我很快算出了手上的牌，咧嘴笑了笑。我给他十七点，但给其他人的点数都很低，奥托的点数自然会爆掉。“把牌给我。”

我很快整理好手中的牌。“看吧。”谁的牌也没高过五点。但奥托拿到的牌都比其他人的大。

蜜糖咧嘴一笑。“耶。”

奥托还没回来。典当商说：“我去瞧瞧。”

“行。”蜜糖答道。他拿着一罐啤酒走了。我盯着当地的主顾。他们好像正在商量什么。我盯着其中一个，摇摇头。

一分钟后，典当商和奥托回来了，那个皮肤黝黑的人走在他们前面，回到了阴暗处。典当商和奥托看起来一脸轻松，坐下来准备安心打牌。

这时奥托问道：“谁发牌。”

“蜜糖。”我说，“到你了。”

他把牌亮了出来。“十七点。”

“哈哈哈，”我笑道，“搞定你。十五点。”

典当商说：“搞定你们两个，十四点。”

蜜糖说。“我也是十四点。顶不住了吧，奥托。”

奥托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几秒钟后突然明白过来了。“你们这群浑蛋！把牌换了！你们以为我会给钱吗？”

“坐下，开个玩笑而已，小子。”蜜糖说。

“玩笑。发牌的可是你。”

我们继续打牌，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叛乱分子并没有出现。本地的主顾越发不安。有的人担心家人，有的人担心迟到。跟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塔利省的人们也只关心自己的生活。不管白玫瑰还是夫人谁会占据上风。

少数叛军的支持者可能担心这场风暴什么时候来临。他们害怕伤及无辜。

我们假装一点也不关心周围的情况。

蜜糖打了个手势。“哪几个有问题？”

我们商量了一下，选了三个可能有麻烦的家伙。蜜糖吩咐奥托把他们绑在椅子上。当地人终于明白了我们是有备而来，也知道我们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但也并非毫无准备。袭击我们的人等到午夜才动手。他们比我们平常遇见的叛军更谨慎。也许我们的坏名声让他们不敢造次……

他们突然冲了进来。我们射出弹簧管里的暗器，挥舞着手中的剑，撤到远离壁炉的角落。那个高个子仍然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叛军众多。比我们想象的多不少。他们一拥而上，挤着活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掩杀过来。“上当了，”我气喘吁吁地说，“得有百来号人。”

“没错。”蜜糖说，“情况不妙啊。”敌人扑了过来，他一脚正中那人的裆下，手起刀落。

屋子里全是叛军，从此起彼伏的声音判断，外面还有更多。看来有人真不想要我们活着离开这里。

没错，这的确是个陷阱。

我张大鼻孔。空气里面弥漫着一股怪味，我在恐惧和汗臭味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捂住鼻子！”我大喊一声，从腰包里拿出一张湿漉漉的羊毛布，那玩意儿比压碎了的臭鼬还难闻。我的同伴照着做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尖叫声。接着又有人叫起来。听起来像是恶魔在齐声合唱。我们的敌人不明就里，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脸痛苦地扭曲着。敌人扭动着身躯，倒成一堆，使劲挠着鼻子和喉咙。我小心翼翼地用羊毛布遮住脸。

那名瘦高个从阴暗处走了出来，用一把十四英寸长的银剑砍杀叛军，不过并没有杀那些我们没绑在椅子上的人。

他做了个手势。“现在可以呼吸了。”

“盯着门。”蜜糖吩咐我。他知道我对屠杀这档子事会感到厌恶。“奥托，你负责厨房，我和典当商去帮沉默。”

外面的叛军拿弓箭对着门口一通乱射，可惜他们运气不佳。然后他们又想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梅德勒都要抓狂了。佣兵团三名法师之一的沉默是几周前进入塔利省的，此时他用法力控制住了火势。愤怒的叛军开始围攻我们。

“他们准是把塔利省所有的兵都找来了。”我说。

蜜糖耸耸肩。他和典当商把尸体堆起来，用来抵挡敌人的进攻。“附近一定有他们的大本营。”我们关于塔利省叛军的情报不少。夫人在派遣我们到这里前就做了准备。但我们却未被告知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召集这么多人。

尽管刚才把酒馆里的敌人消灭了，但我仍然很害怕。外面还有不少叛军，从声音判断还有不少人陆续前来。沉默是我们的王牌，可眼下这个撒手锏已经用了。

“你的鸟送走了吗？”我问，想着他之前上楼也许就是干这事。他点点头。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仍然很担心。

外面的声音变得安静了。更多的箭从门口射了进来。门铰链早在他们第一次冲进来的时候就断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也无法阻止络绎不绝的叛军。“他们要冲进来了。”我对蜜糖说。

“放马过来就是。”他进入厨房去帮奥托。典当商则来帮我。沉默面露凶相，站在大厅中央。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咆哮。“他们来了！”

在沉默的帮助下，我们挡住了敌人的主力，可他们开始猛砸窗户。蜜糖和奥托不得不放弃厨房的阵地。有个家伙冲得太猛，被蜜糖干掉了，他转身过来，良久才大声吼道：“沉默，他妈的人呢？”

沉默耸耸肩。他似乎对即将降临的死亡毫不关心，对着一个破窗而入的家伙念动咒语。

夜幕中，喇叭声此起彼伏。“哈！”我大声喊道，“援兵来了！”陷阱的最后一道门关上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在佣兵团赶到之前，我们会不会提前报销在敌人手里？

更多的窗户被打破了。沉默没办法兼顾所有的敌人。“到楼上去！”蜜糖大喊一声。“往楼上撤。”我们跑向楼梯。沉默召唤出毒雾，不是他刚才用的那种致命的毒药。现在，他用不着这么做，还有不少时间准备。

楼梯很容易守住。两个人，加上后面的沉默，永远都攻不破。

叛军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又开始放火。这次，沉默没办法把所有的火都灭了。

第七章

杜松城：克拉格

前门开了。两个人挤进了铁百合，跺着脚，抖落身上的冰雨。谢德匆匆过去帮忙。大个子把他推到一旁，小个子走过房间，一脚把亚萨从壁炉旁踢开，自己蹲下来暖手。谢德的客人盯着火苗，似乎对眼前的一幕毫不在意。

谢德发现只有渡鸦例外。他似乎对来人饶有兴趣，并没有觉得被人打扰了。

谢德直冒汗。克拉格终于转过身来。“你昨天可没有来，谢德。我挺想你的。”

“我来不了，克拉格。手头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瞧瞧我的钱罐。你知道我会还你钱的。我这人从不赖账，不知道能不能宽限几天。”

“上周就到期了，谢德。我已经挺有耐心的了，知道你这边有难处。但你欠我的钱已经逾期很久了。你这样做让我很难办。你说你会还钱，这我相信，可是别人怎么想呢？呃？也许他们也觉得迟点还我的钱屁事没有，也许他们正寻思，压根儿就不用还了。”

“克拉格，我现在真没办法。看看我的钱罐。要是生意有点起色……”

克拉格做了个手势。红毛走到柜台后面。“现在生意难做，谢德，我也有我的难处。现在我需要一大笔开销。如果你还不了钱，那我也没办法给别人钱。”他缓缓在大厅里踱着步，看着酒馆的陈设。谢德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家伙想要铁百合。他想让谢德越陷越深，到时候就只能用铁百合抵债了。

红毛将钱罐交到克拉格手里。克拉格一脸苦相，“生意的确不好。”他做了个手势。个子高大的伯爵从后面一把抓住谢德的手肘。谢德差点晕厥过去，克拉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红毛，把他放下来。搜搜他的身子，看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他把钱罐清空了。“算在账上，谢德……”

红毛在谢德身上找到了渡鸦给他的那枚银币。

克拉格摇摇头。“谢德啊谢德，你居然敢对我撒谎。”伯爵将他的胳膊肘压住，痛得他直叫唤。“这钱不是我的，”谢德不服气，“是渡鸦的。他给我买柴火的。所以我才要去莱瑟姆的木场。”克拉格盯着他。谢德知道克拉格能看出来他没撒谎。他怕得要命，哪有胆子撒谎。

克拉格可能想要逼得他破产，这样他就能用铁百合换自己的命了。然后呢？他会身无分文，到时候只能睡在大街上，老娘也会无依无靠。

这时，谢德的母亲破口大骂克拉格。不过所有人包括谢德都没有理她。反正她也就顶多骂骂而已。宝贝儿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眼里充满着渴望的表情。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渡鸦，没怎么理会克拉格和谢德。

“要我砸烂点什么吗，克拉格？”红毛问。谢德很害怕。红毛倒是挺来劲的。“你不该瞒着我们，谢德，不该对克拉格撒谎。”他狠狠地打了谢德一拳，谢德胸口感到一阵恶心，身子差点往前倒在地上。伯爵把他扶正了。红毛再次给他来了一拳。

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悠然响起：“他没说假话。是我叫他去买柴火的。”

克拉格和红毛换了个姿势。伯爵仍然没有松手。“你是谁？”克拉格质问道。

“我叫渡鸦。放了他。”

克拉格跟红毛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提醒你最好别用这种口气跟克拉格先生说话。”红毛说。

渡鸦抬起头。红毛如临大敌一般，肩膀绷得紧紧的。接下来，他意识到克拉格正看着他，便走到前面，一巴掌朝渡鸦扫过去。渡鸦一把抓住他的手，一扭。红毛顿时跪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蠢货。”渡鸦说。

克拉格震惊之余，不甘示弱地回应道：“阁下，聪明人做聪明事。放了他，否则叫你好看。”

渡鸦笑了，在谢德的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带微笑。“的确不聪明。”只听得“咔嚓”一声，红毛发出杀猪般的号叫声。

“伯爵！”克拉格大喝一声。

伯爵把谢德推到一边。他的身形比红毛足足大了一倍，强壮的身躯跟座山似的，虽然不太灵敏，但怕是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手下逃命。

渡鸦手里拿着一把九英寸长的匕首，看起来就挺吓人的。伯爵戛然停住脚步，由于来不及刹车，一个趔趄往前面跌去，滚在渡鸦的桌沿旁。

“妈的。”谢德低声骂了一句。今天有人怕是会在这里送命。克拉格哪里受到了这样的侮辱。往后店里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但伯爵刚一起身，克拉格便说话了：“伯爵，帮下红毛。”语气像是跟人在拉家常一般。

伯爵顺从地转向红毛，这会儿，他已经起身，正摸着自己的手腕。

“也许咱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克拉格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谢德，一周内必须还钱。连本带利都得给我还了。”

“可是……”

“没有可是，谢德。根据合同，就算是杀人越货、砸锅卖铁都得把钱还了。有什么后果不用我解释了吧。”

我不会有事的，谢德让自己放宽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可是个好主顾。

可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辙呢？他不可能把铁百合卖了。眼看着冬天就快降临了。要是让老母亲睡大街上，她肯定熬不过去。

克拉格在门口停了下来，冰冷的空气灌进铁百合。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渡鸦。渡鸦正眼都没瞧他。

“再打点酒来，谢德。”渡鸦说，“我的酒好像洒了。”

尽管挨打后很痛，但谢德还是赶紧去拿酒，忍不住在渡鸦面前摇尾乞怜。“谢谢你，渡鸦，但你不应该掺和这事。他会杀了你的。”

渡鸦耸耸肩。“你赶紧去买柴火吧，要不又有人想打这枚银币的主意了。”

谢德瞧着门口，他不想走到外面，他们正等着他出门。但是，他随即又看了看渡鸦，他仍在用那把锋利的刀修指甲。“这就去。”

又下雪了。街上危险暗藏。泥巴上覆盖着薄薄的雪。

他忍不住想渡鸦为什么要出手帮忙。为了不让他们把那枚银币掠走么？脑子没问题的人在克拉格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要是谁看他的眼神不对，说不定连小命都没了。

渡鸦初来乍到。也许他压根儿就不了解克拉格。

他将来准会吃苦头的。他的命连两个铜板都不值。

渡鸦穿得像模像样，不大可能把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对吧？也许他将一部分钱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许他有足够的钱付清克拉格的债。也许这是克拉格一手安排的，就等着渡鸦往套子里钻，到时候正中克拉格的下怀。

“先瞧瞧你的钱。”谢德买柴火时，莱瑟姆对他说。他拿出渡鸦给他的银币。“哈，你这又在哪儿发的死人财？”

谢德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去年冬天，一个老妓女死在铁百合。谢德先把她身上的钱偷走了才报的官。他老娘整个冬天都有火烤，最后却闹得满城皆知，就是因为他傻乎乎地告诉了亚萨。

根据当地的规矩，死人的钱得归看墓人。因为他们的薪俸和维护大坟场的费用全靠这些钱和捐款。

“不是有人死了。有个客人叫我来的。”

“哈，你还真遇上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客人……”莱瑟姆耸耸肩，“不过关我什么事呢？有银子就好。我才不管你是怎么弄来的呢，只管去拿柴火吧，那边。”

谢德踉踉跄跄地回到铁百合，满脸通红，感觉肋骨隐隐作痛。莱瑟姆丝毫没有掩饰他的轻蔑。

回到酒馆，谢德给壁炉添上了上好的橡木，谢德端来两杯酒，坐在渡鸦对面。“请你喝。”

渡鸦瞥了他一眼，抿了一小口，将酒杯放回桌子的台布上。“为什么请我喝酒？”

“再次表示感谢。”

“没什么好谢的。”

“那就提醒你。你太低估克拉格了。”

莱瑟姆抱着一捆柴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他一个劲儿地发牢骚，因为没办法用骡车，他得来来回回走好几趟。

“你去吧，谢德。”谢德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渡鸦突然说，“等等，你觉得欠我个人情？将来我找你帮忙，你会还我这个人情，对吗？”

“渡鸦，自当效力，什么事都可以，只管吩咐。”

“那你坐在火边就行，谢德。”

谢德挤在亚萨和母亲中间，跟他们一样一言不发。这个渡鸦还真是个怪人。

此时，这个奇怪的家伙又激动地跟那个聋了的女佣比画起来。

第八章

塔利省：短兵相接

我将刀尖插入酒馆的地板里，这会儿，我累得实在不行了，弯着腰在烟雾中有气无力地咳嗽着。我踉跄着找了张翻转过来的桌子，软绵绵地靠在上面。火势开始蔓延，这次肯定在劫难逃，除非火能自己熄灭……

老艾走过房间，一把抱住我。“你受伤了吗，碎嘴？要我去找独眼吗？”

“没呢。只是没劲了。老艾，之前我一直担心会挂，以为自己死定了。”

老艾扶起一张椅子，让我坐下。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身材颀长，练就了一副结实的身板，他的喜怒哀乐很少溢于言表。他左边的袖子被鲜血染红了。我想站起来。“坐，”他用命令似的口吻说，“口袋可以搞定的。”

口袋是我的跟班，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佣兵团的核心成员跟我都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现在正逐渐老化。老艾已经五十多岁了。团长和副团长也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我四十好几了。“都干掉了？”

“差不多。”老艾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独眼、地精和沉默去追那些逃走的家伙了。”他淡淡地说，“第一战就差不多干掉塔利省一半的叛军。”

“咱们是老了。”有人将俘虏押了进来，也许他们当中有大官，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这些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办就行了。”

“他们搞不定的。”他盯着空荡荡的地方，像是看着一件年代久远、相隔万里的东西。

“出事了吗？”

他摇摇头，遂而又自我否定道：“碎嘴，咱们这是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等在那里，可他并没有说下去了。老艾平常不喜欢说话，更别说表露自己的感情了。我用胳膊肘轻轻地推了推他。“你什么意思？”

“猎杀叛军这档子事永远都没个尽头。当年我们在绿玉城为执政官效力时，就在追杀异己分子。甚至在绿玉城之前就开始了……整整三十六年，我们干的都是同样的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是不是对的。现在这种感觉最强烈。”

老艾像是把藏在心里八年的秘密一股脑说了出来。“我们无力改变什么。如果我们突然撒手不干了，夫人准不会放过我们。”

为夫人效力倒也没什么不妥。尽管手头上的任务都是烫手山芋，但也从来没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那种事情都是由正规军去做。当然，有时候会搞个突然袭击什么的。偶尔来场大屠杀也不会心慈手软。但佣兵团从来不会在背地里打黑枪，都是明地里的军事行动。我们从来不会滥施暴行，团长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

“碎嘴，这跟道德扯不上关系。打仗有什么道义可讲的。弱肉强食而已。不，我就是觉得累了。”

“不想干了吗？”

“早该金盆洗手了。我想找份别的活儿。找个自己会的活儿就成，可我发现除了打仗，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你仗打得不错。”这样的话安慰不了老艾，可我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这时团长拖曳着虎背熊腰的身躯进来了，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厮杀过后的狼藉。他走了过来。“敌人的伤亡怎么样，碎嘴？”

“还没算出来，我估摸他们的指挥系统应该遭受重创了。

他点点头。“你受伤了吗？”

“只是累坏了。身心俱疲。我很久没这么害怕过了。”

他将一张桌子扶正，拖了把椅子过来，拿出一张地图。副团长也来了。后来，蜜糖把梅德勒带了过来。也不知道酒馆的老板是怎么捡回一条命的。“我们的朋友有份名单给你，碎嘴。”我把纸摊开，把梅德勒说的名字勾掉。佣兵团的军官已经叫俘虏去挖坟了。我闲来无事，忍不住想知道他们是否知道那些墓穴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夫人不会绕过一个叛军，除非他有资格加入夫人的队伍。我们把梅德勒招募了，还编了个故事，解释他是如何活下来的，然后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杀了。蜜糖倒是大方，把尸体从他的井里弄了出来。

沉默也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地精和独眼，这两个小个子法师打起了嘴仗，在那儿互相挖苦。跟平日里一样，我也不记得他们是为了什么吵起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们都一把年纪了，还老斗嘴。

团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副团长道：“是心城还是书城？”心城和书城是塔利省仅有的两座繁华城市。心城的国王跟夫人是盟友。两年前私语杀了以前的国王，正是夫人一手将他扶上王位的。不过，他的臣民对这个国王一点也不感冒。我估摸要是他想造反，夫人准会把他除掉。

地精生了火。清晨的空气凛冽刺骨。他跪在火堆前暖手。

独眼在梅德勒的柜台后面捣鼓了半天，居然被他发现一罐原封未动的啤酒，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末了揩了揩脸，扫了一眼房间，冲我眨眨眼。“开始吧。”我嘟囔一声。团长抬头看了看。“啥？”

“我是说独眼和地精。”

“噢。”我继续干活，再没抬头。

小个子地精那张蛤蟆脸前面浮现出一张人脸。他双眼紧闭，没去瞧它。我看着独眼。他也闭着眼睛，脸色阴沉，一顶邋遢的帽子下面遮着布满皱纹的脸，火焰照耀下的脸庞逐渐清晰。

“啊！”我吓了一跳。我定睛看去，那张脸像极了夫人，好似我亲眼见过的那样。彼时，正值查姆之战，她怀疑十劫将会图谋不轨，她钻进了我的脑子……当时我怕得要命，这么多年来，这段恐惧的记忆一直挥之不去。要是她再用那种办法审问我，那黑色佣兵团的医官和编年史官就要缺人了。我现在知道她要镇压哪个王国了。

火焰中的那张脸伸出一条蝾螈般的舌头。地精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抓住自己烫出水泡的鼻子。

独眼又干掉了一罐啤酒，转向地精。地精蹙起眉头，揉搓着鼻子，重新坐下。独眼转身的位置正好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地精。他等在那里，地精终于再次打起了盹。

这一幕从来不陌生。两人都比我先加入佣兵团，独眼加入佣兵团至少一百年了。这家伙为老不尊，跟我这般年龄的人一样调皮。

应该比我还要调皮才对。最近，我总觉得压力剧增，老是患得患失。我浪迹天涯时，总是嘲笑那些农民和城里人偏安一隅，可是，当我趋于平淡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膝下无子，除了同袍再无家人为我寄托哀思，没人缅怀，没人在我冰冷的坟前竖起墓碑。尽管我经历过许多大事，但除了这些编年史，我再无拿得出手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生出一些怪念头。我哪里是在写佣兵团的历史，根本就是在写自己的墓志铭。我的思想有点儿消极，这个问题得留心一下。

独眼将手合成杯状，掌心向下放在柜台上，喃喃自语，然后把手张开。手下出现了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长着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尾巴，看起来怪恶心的。谁说独眼没有幽默细胞。蜘蛛匆匆跑过地面，蹦跳着朝我这边跑了过来。独眼的那张黑脸上没戴眼罩，这会儿，他正冲我咧嘴笑着，跟着，那只蜘蛛飞快地朝地精跑过去。

魔法的本质是要将人引往错误的方向，即便施法者并无恶意，所以这只长着松鼠尾巴的蜘蛛，也是同样作用。

地精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杂草里。蜘蛛朝他靠近时，他猛一转身，挥舞着一根柴火。蜘蛛躲过一劫，地精用力捶打地面，却总也砸不到蜘蛛。蜘蛛左躲右闪，总能逃脱，独眼乐坏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火焰中的那张脸又出现了，还吐出了舌头。地精的裤裆冒烟了。

“活见鬼。”我道。

“什么？”团长头也没抬地问道。他和副团长一直在争论到底是用心城还是书城做大本营的问题。

也不知道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很多人蜂拥过来看热闹。“要我说独眼会赢。”我道。

“是吗？”团长也来了兴趣。独眼好多年没在地精身上占过便宜了。

地精吃惊地张开那张蛤蟆嘴，不停地拍打屁股。“你这个阴险小人！”他尖叫道，“我要掐死你！把你的心肝掏出来吃掉！我要……我要……”

说来也怪，平日里地精从不发火。这次他是真生气了。这个时候，独眼的小把戏就会得逞。要是地精心平气和，独眼自认不是他的对手。

“别闹了。”团长说。

我和老艾决定插手。事情还真是有点儿不好办。地精刚才的警告可不是闹着玩的。独眼勾起了他的火气，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飙。“得了。”我告诉独眼。

独眼罢手了，地精也没再折腾。不过，两人之间仍然有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几个人开始抱怨，有人押了重注。通常情况下，谁也不会将一块铜板压在独眼身上。谁都知道地精比他厉害，但这次他看上去没讨到便宜。地精不想就这么算了。他也不想按常理出牌。地精拿起地上的一把剑，朝独眼冲了过去。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把剑又大又破，地精的个子又很小，却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起来颇是滑稽。老艾拿他没辙，于是示意我去帮忙。几个人反应很快，用水泼在地精的背上。他猛一转身，嘴里骂骂咧咧，使出一个致命的咒语。

这下麻烦大了。十二个人跳了进来。有人又用一桶水兜头淋下。这下终于将地精火暴的脾气浇灭了。我们把他的剑卸了下来。他看起来一脸的窘困。虽然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却窘得要命。

我领着他来到火堆旁，然后坐在他身边。“怎么回事？到底咋回事？”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团长。这会儿，独眼正在他跟前，团长正劈头盖脸地训斥他。

“我也不知道，碎嘴。”地精盯着火苗垂头丧气地说，“事情像是一股脑都出现了。比如说今晚的伏击，换汤不换药。别的省也总有叛军。他们就跟牛粪里的蛆虫一样，繁殖个不停。我无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且我现在越来越老了。事实上，如果你回头想想，我们非但没有让世界变好，反而是雪上加霜。”他摇摇头，“不能这样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就跟传染病一样。”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老艾、地精，以及所有的人，从他们的论调来看，黑色佣兵团还真是出问题了。我怀疑过，不过也没准备进一步分析。大家真是太消沉了。

“咱们现在须要真枪实弹地干一场，”我说，“自从查姆之战后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如果真让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参加某个行动，倒也能缓解症状，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作为一名医生，我并不推崇这种只针对症状下药的方式。疾病总有一天会再次缠身，必须彻底根除才行。

“我们现在需要……”地精细弱蚊蝇地说，声音几乎淹没在噼啪燃烧的火苗中，“一份有信念的事业。”

“没错，”我说，“的确需要这个。”

外面传来了恐惧、愤怒的哀号声，是那些俘虏发现他们正在自掘坟墓后发出的声音。

第九章

杜松城：死人财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谢德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必须去哪里搞点钱才行。克拉格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准备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他自然知道里面的门道。克拉格是想恐吓他，逼他签字卖掉铁百合。这个地方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比他欠的账可多多了。克拉格转手就能赚好几倍，或者改成窑子。到时候谢德和他的母亲会被赶到大街上，死在呼啸的寒风中。

杀人越货，克拉格是这样跟他说的。谢德倒也不是没考虑过。为了保全铁百合，不让母亲流落大街，他做什么都愿意。

如果能有几个像样的客人上门就好了！可是来店里的客人都是些骗吃骗喝的主儿。他需要几个住店的常客。可要是不把店子修缮一番，压根儿就不会有客人。他手里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亚萨踉踉跄跄地从门里进来了，吓得面如死灰，匆匆来到柜台。“找到柴火了吗？”谢德问。

小个子摇摇头，将两枚铜板扔过柜台，“给我杯酒。”

他将铜板放在钱罐里。谁也不会打听钱是哪儿来的，也没人记得这档子事儿。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亚萨伸手就想拿走酒杯。

“别忙，”谢德说，“跟我说说吧。”

“别这样，谢德，我给过钱的。”

“这我知道，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站都站不稳，我就让你喝酒。”

“渡鸦去哪儿了？”

“楼上睡觉。”渡鸦昨天一整晚都在外面。

亚萨又晃荡起来，“把酒给我，谢德。”

“告诉我。”

“好吧。克拉格和红毛抓了我。他们向我打听渡鸦的事儿。”

现在谢德知道亚萨的钱是怎么来的了。他想出卖渡鸦。

“还有呢？”

“他们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问他出去过没有”

“为什么问这个？”

亚萨支支吾吾。谢德将杯子推开。“好吧。他们派去监视他的两个人都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克拉格气坏了。”谢德让他喝了酒。他一口气就把酒喝光了。

谢德望着楼梯，打了个寒战。也许他小瞧了渡鸦。“克拉格是怎么说我的。”

“那你得再给我喝一杯，谢德。”

“要不要给你换杯大的啊？”

“我再也不需要你了，谢德。我找了个好主顾，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去克拉格那里睡觉。”

谢德嘟囔着，一脸苦相。“你赢了。”他说着又倒了杯酒。

“他想让你破产，谢德。不惜一切代价。他认定你跟渡鸦是一伙的。”亚萨坏笑着说，“他就是还没弄明白你哪来的胆子反抗他。”

“我没有。亚萨，你也知道我跟渡鸦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亚萨很是享受这样的时刻。“我也是这么跟克拉格说的，谢德，但他不想听。”

“喝完酒就给我滚吧，亚萨。”

“谢德？”亚萨像平日里一样带着哭腔说。

“你没听错。出去，滚到你的新朋友那里去。看看他们会留你多久。”

“谢德！……”

“亚萨，到时候他们准会把你扔到大街上，跟我和我妈做个伴，你这个饭桶，吸血鬼。”

亚萨喝完酒，便识趣地走了，肩膀差点缩在脖子里。他在仔细琢磨谢德的话，他跟克拉格的关系岌岌可危，随时可能一拍两散。

谢德之前想提醒渡鸦来着，但渡鸦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谢德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看着渡鸦跟宝贝儿在没有半点声响的大厅里用手势比画着什么，心里盘算着怎么在上城发点财。通常情况下，他大清早就会盯着宝贝儿，想方设法跟她套近乎。但一想到将来可能流落街头，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色心。

一声像割断喉管的猪发出的嚎叫声从楼上传来。“妈！”谢德一步两个台阶上了楼梯。

他母亲站在大卧房的门口，气喘吁吁。“妈？怎么啦？”

“里面有个死人。”

谢德心头一凛，推门进了房间。一个老头躺在右边铺位的下面。

昨晚留宿的一共有四位客人。每个人六个铜板。这间由二十块板子围成的房间六英尺高、六英尺宽、十二英尺长。客满的时候，谢德会在中间挂个吊床，收两个铜板。谢德摸了摸那个老头，身上都凉了，准是死了好几个钟头了。

“这人是谁啊？”老琼问。

“我也不晓得。”谢德摸了摸他破破烂烂的衣服，里面有四个铜板和一个铁环。“妈的！”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要是看墓人什么也没找到，肯定会怀疑的。“我们可真够倒霉的。这是今年死的第四个人了。”

“儿子，这些都是客人。他们的一只脚都踏进墓窟了。”

谢德恨恨地说：“我还是去找看墓人吧。”

这时一个声音说：“既然他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妨让他多等会儿。”

谢德转过身去。渡鸦和宝贝儿站在他母亲后面。

“什么？”

“他也许能解决你的问题。”渡鸦说。宝贝儿立即飞快地打起了手势，速度太快，谢德一个都看不懂。不过他明显在警告渡鸦不要做什么事情。不过渡鸦并没有理会她。

老琼生气地说：“谢德！”声音明显透着警告的意味。

“别担心，妈，我有分寸的，去忙你的吧。”琼的眼睛虽然瞎了，但她只要身体允许，就会帮忙倒泔水，或者干用人的活儿，比如趁客人还没睡觉的时候收拾床铺、捉跳蚤和虱子什么的。要是下不了床，谢德还会把他的表哥威利叫来，那家伙跟亚萨一样是个懒骨头，家里有老婆和一大群孩子。谢德找他干活主要是可怜他的老婆。

他朝楼下走去。渡鸦跟在后头，仍在跟宝贝儿争论着什么，谢德忍不住在想，不知道渡鸦跟宝贝儿是不是有一腿。要是一厢情愿就没意思了。

一个身上仅有四个铜板的死人怎么就能让他摆脱克拉格？答案显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方法一准不行。

渡鸦坐在平常落座的凳子上，摊开一手掌铜板。“上酒。也请你喝一杯吧。”

谢德抓起铜板，放进钱罐里。里面也没几个铜板。他根本没花钱。现在，他的命运早已注定。就算奇迹般地还清所欠克拉格的钱，他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他将杯子放在渡鸦面前，自己也坐在凳子上，他从没感到这么老过，真是身心俱疲。

“说说吧。

“那个老头的事儿。他是谁，家里都有哪些人？”

谢德耸耸肩，“就是来这里避寒的人。巴斯金区净是些这样的人。”

“那就行了。”

渡鸦说话的语气让谢德不寒而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也不知道。问题是一具尸体顶什么用，就连看墓人也只会把它们扔进墓窟里。”

“假如有个买主呢？”

“我倒也想过。”

“然后呢？”

“要我干什么？”谢德的声音细不可闻。他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恶心的罪行。这个城市最卑微的尸体也比活人更受人尊敬。尸体是圣物。围场是杜松城的中心。

“小事。等到半夜时分，你把尸体搬到后门就行了。能做到吗？”

谢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很好。把酒喝了。”

谢德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跟着又喝了一杯，然后卖力地擦拭着瓷器。这简直就是个噩梦。总会有梦醒的一天。

尸体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谢德把它搬下楼却费了不少功夫，他喝了不少酒，走过阴暗的大厅时格外小心，步伐倒也轻松了不少。人们聚集在壁炉旁，最后一块煤的暗红色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个个看起来如同恶魔一般。

谢德进入厨房时，尸体的一只脚把一个罐子撞翻了。他一下僵住了。幸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的心跳声逐渐平缓了下来。谢德不停地提醒自己，他只有这样做，母亲才不会在大冬天的时候冻死在大街上。

他用膝盖顶开门，门却立即反弹回来。一个人影压低嗓门喊道；“快点。”那人一把抓住老人的脚，帮助谢德把尸体抬到了骡车里。

谢德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用沙哑的声音说：“现在怎么办？”

“你去睡吧。早上就能分到钱了。”

谢德松了口气，差点没哭出来。“多少？”他倒吸了一口气。

“三分之一。”

“只有三分之一吗？”

“所有的风险都是我一个人扛。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好吧，那到底有多少？”

“行情随时都会变化。”渡鸦转过身去。谢德关上了门，闭着眼睛靠在门上。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火弄旺，就去睡觉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鼾声。她能猜出来吗？也许她并不知道吧。看墓人通常大半夜才会来。他可以告诉母亲人来的时候她睡过去了。

可他自己总也睡不着。谁知道尸体的事儿呢？要是消息泄露出去，肯定会有人怀疑？即使最不该怀疑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要是渡鸦被抓了怎么办？审判官会让他开口吗？阉牛可是一个能让石头开口的主儿。

他整个早上都在观察母亲，母亲除了习惯性地自言自语外没跟任何人说话。

中午刚过，渡鸦便出现了。“谢德，来碗茶，再来碗粥。”他付钱的时候甩过柜台的却不是铜板。

谢德的眼睛差点没鼓出来。他面前摆着十枚银币？一个死人居然能赚十枚银币？而且还只是三分之一的赚头？渡鸦以前就应该干过这事？他肯定很有钱。谢德的手心都湿了。想到可能犯下的罪行后，他的脑子乱了。

“谢德？”他将茶和粥端过去的时候渡鸦轻声喊道。

“别想了。”

“什么？”

“我叫你别想了。否则到时候躺在骡车里的人可能就是你。”

宝贝儿在厨房门口愠怒地看着他俩。有那么一瞬间，渡鸦似乎很尴尬。

谢德进入旅馆时，克拉格正在训话。从外面看，这个地方就跟铁百合一样寒酸。他没有理会亚萨，而是怯生生地去找伯爵。伯爵不会拿他寻开心。“伯爵，我有事儿找克拉格。”伯爵睁开一双褐色的大牛眼。

“有事儿？”

“我给他带了些钱来。先支付一部分。”伯爵一下站直了。“好吧，在这儿等着吧。”

他说完便走了。

亚萨悄悄地贴了过来。“你的钱是从哪里搞来的？”

“你的钱又是哪儿来的？”

亚萨没有回答。

“我可不是跟你套近乎。管好自己的事儿，离我远点。”

“谢德。我以为咱俩是朋友呢。”

“我也想跟你做朋友，亚萨。因为我你才没睡大马路的。可你这么快就跟克拉格勾搭上了……”

一道影子掠过亚萨的脸庞。“对不起，谢德。你了解我的。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会做蠢事。”

谢德鼻子一哼。亚萨算是看出来了：一旦克拉格和渡鸦谈妥了，肯定会一脚把他踹开。

谢德很想把渡鸦卖了。那家伙肯定藏了不少钱。但他担心的事情可远不止这些，而且这个客人他可得罪不起。

亚萨说：“我找了个办法，可以从围场搞来柴火。”他的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大部分松枝都可以做柴火。”

“围场？”

“又不犯法，谢德，还能帮忙清理围场。”

谢德阴沉着脸，一脸正气地看着他……

“谢德，比起搜死人的身……还没那么重的罪呢……”

谢德忍住没有发火。他希望敌人的阵营里能有个卧底。“柴火跟钱一样是硬通货，亚萨。别人是不会问来由的。”

亚萨讨好地笑了笑，“谢谢。”

伯爵喊了一声：“谢德。”

谢德穿过房间的时候，身子有些哆嗦。克拉格的手下坏笑着。

这么做其实并不管用。克拉格不会搭理他的，还会把他的钱扔了。

“伯爵说你想还一部分钱。”克拉格说。

整个宅子跟峡谷一样高，而克拉格的密室则躲在这所房子的缝隙里。谢德有些不知所措。

“别傻站在那里看了，谈正事吧。你最好不要丢给我一堆铜板，然后再求我宽恕几日。找到门路了？你来还账？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克拉格先生。真的。我能还一半。”

克拉格眉毛一挑，“有意思。”谢德将九枚银币放在他面前。“真有意思。”他的目光像是要刺穿谢德。

谢德结结巴巴地说：“这还不止一半呢，利息都算上了。既然我还了这么多，我希望你能稍微延长点……”

“闭嘴。”谢德立马不说话了。“你觉得我会这么健忘吗？”

“这不是我的错，克拉格先生。并不是我示意他这么做的……你不知道渡鸦是什么样的人。”

“闭嘴。”克拉格盯着银币说，“这种事情倒也并非不能谈。我知道不是你在捣鬼，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谢德盯着地板，怕得要命。“好了，谢德。你是我的老主顾了。那就按以前的规矩来。”他盯着钱说，“延后三周怎么样？”

“谢谢，克拉格先生。真的，你不知道这事对我有多重要……”

“闭嘴。我当然知道。出去吧。先把下一笔款凑齐。这是最后一次我网开一面了。”

“好的，先生。”谢德往后退去。伯爵打开门。

“谢德！到时候我可能找你帮忙，你可不能打马虎眼，懂了吗？”

“好的，先生。”

“行，那去吧。”

谢德走了，却轻松不起来，反而觉得格外沉重。克拉格是想利用他对付渡鸦。回家的途中，他差点哭了。永远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他被困在陷阱中再也出不来了。

第十章

塔利省：调兵遣将

书城跟我们近来驻扎的小城没什么两样。城市很小，脏兮兮的，无聊得要命。不知道夫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有什么用？让那里的人臣服于她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吗？除了名义上能统治这里的人外，这个鬼地方没有半点值钱的家当。

就连当地人也看不起这个地方。

黑色佣兵团进驻后，这里的资源就更加紧张了。不到一个星期，团长就盘算着派队伍去心城，减少村里驻扎的部队。即使法师帮忙搜寻，我们的巡逻队也没遇到几个叛军。梅德勒的酒馆一战后，几乎将他们一网打尽，很少会有叛军再来骚扰我们。

夫人的探子告诉我们，有几个死硬分子逃到了坦博尔，那是塔利省东北部一个更加凄凉的王国。我估摸我们接下来就会去那里。

往东开拔的时候，我决定大致计算下行程，其间我也落下了编年史的撰写。了解真相后，我不由得大吃一惊。位于查姆东边的书城有两千英里远！远超六年前帝国的边疆。十劫将之一的私语将那里血腥镇压后，在惶悚平原的一侧划出一道弧形的边境线。我将几个城邦连起来，画出那条久被遗忘的边线，包括冰霜城、艾德、萨德、铁锈城，叛军在这些地方反抗夫人长达数年之久。我们上次见到这些城市的时候发现它们都是些繁荣的大城，令人望而生畏。

想起惶悚平原，我仍然心有余悸。

我们在私语和飞羽的保护下，穿过平原，这两位劫将是夫人手下的得力干将，法力也远在我们的三个小法师之上。即便如此，因为我们是同夫人的正规军一起行军的，可是吃了不少苦头。那里环境恶劣、乱象丛生。石头会说话，鲲鲸飞来飞去，沙漠中能长出珊瑚，树会行走，那里的居民最是奇怪……但这些跟我们的主题无关。顶多算是过去的一个噩梦。这个噩梦至今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豹子和舰队的尖叫声在时间长廊里回荡，我却再也无力救下他们。

“出什么事儿了？”老艾问道，将我手里的地图拿了过去，歪着脑袋抬头看着我，“你的样子像是见着鬼了。”

“只是想起了惶悚平原。”

“噢，好吧，振作点，来杯啤酒。”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嘿，顶梁柱，你他妈去哪儿了？”他飞快地走了，去追佣兵团里开小差的头目了。

过了一会儿，独眼来了，吓了我一跳。“地精怎么样了？”他轻声问道。自从在梅德勒的酒馆干过一架后，他们两个再无交流。独眼盯着地图说：“空荡山？这名字有点意思。”

“也叫空洞山。他挺好的。你自己去看看他不就得了？”

“我干吗要用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他就喜欢胡闹，自己还开不得玩笑……”

“独眼，你的玩笑还真有点过分。”

“是啊。也许吧。我跟你说，跟我来。”

“我得去读编年史了。

“团长希望我每个月花一个晚上给部队读编年史振奋士气。这样我们就能追本溯源了、想起身穿戎装的先辈。这种事情有时非常重要。黑色佣兵团是来自卡塔瓦自由兵团的最后一支部队，我们同呼吸、共命运，精诚团结、斗志高昂。与世界为敌，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地精的行为，老艾和其他人消沉的士气，整个兵团看来的确出了什么事，现在人心惶惶。

“我得好好选个章节读给他们听。当年，佣兵团凭借传统的精神才多次绝处逢生。在四百年的时间里，我们多次遇险。我希望从更能鼓舞士气的编年史作者那里选取某个片段，一个曾对白玫瑰推崇备至的作者写过有关招募新兵的片段。也许我需要一个系列，到时候花几个晚上才能读完。”

“扯淡，”独眼说，“这些书你闭着眼都知道吧，你没少花时间在上面。就算所有的情节都是你杜撰的，谁也瞧不出来。”

“也许吧。我要是真这么做，怕是也不会有人在意，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好吧。咱们去找地精。”

也许这样的编年史应该换一种方式去读。也许我有病。对我来说，编年史有某种神秘的特质，也许我沉湎其中，在字里行间就能找到病症了。

地精和沉默正在玩掷刀游戏，不过没有用手。我还是来说说我们的三个法师吧：他们的法术不算很厉害，却也在不断进步。地精占了便宜，心情不错，甚至还冲独眼点了点头。

所以，这事儿算是翻篇了。我们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儿。独眼只须说点好话就行。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甚至还道了歉。这时，沉默示意我们出去，让他们私下里解决，两个人都好面子。

我们走到外面。跟平日里一样，谁也看不懂我们的手势，我们以前就讨论过这事儿，他也知道夫人清除异己的秘密。

大约有六个人怀疑过，但早就忘记了。我们知道，也不会忘记。而另外几个人一旦追问，定会成为夫人的头号怀疑对象。

而我们两个却绝不会。我们知道夫人的死敌是谁，不过六年来，我们从未以实情相告，顶多向夫人提及也许有那么一支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叛军。

叛军痴迷于迷信。他们喜欢各种预言、传说，总是大费周章地预言胜利的到来。正是因为他们痴迷于预言，结果在查姆之战中他们身陷囹圄、差点覆灭。后来他们重整旗鼓，认定自己只是误会听了虚假的谣言，被比他们还要恶毒的坏人欺骗了。认清“事实”后，他们仍然一意孤行，总是相信匪夷所思的事情。

搞笑的是，他们会用真相自欺欺人。除了夫人的心腹，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叛军已经离鬼门关不远的人。不过，他们仍然觉得把他们领向鬼门关的并非夫人。

对手是比夫人还要恶毒的帝王，他曾是夫人的丈夫，后来夫人背叛了他，还把他活埋在北方遥远的木桨城的大森林里。但是他的灵魂从坟墓里溜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了叛军的高层，让他们屈服于他，希望利用这些叛军把夫人扳倒，让自己复活。尽管他把几位老劫将拖下了水，但还是失败了。

要是他知道我的存在，肯定会将我杀之而后快。此刻，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坟墓里图谋不轨，也许恨我恨得牙痒痒，因为我曾帮助他手下的劫将反戈一击……这事一直弄得我惶惶不安。夫人已经够坏的了。不过，夫人只是邪恶的影子，而帝王才是邪恶的化身。至少传言是这么说的。我有时候忍不住在想，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为何帝王焦躁不安地躺在坟墓里、活在世上的却是夫人。

自从在北方发现那件骇人听闻的事儿、打探到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我做过不少调查。每次都把自己吓得不轻。帝王统治下，帝国的那段日期如同炼狱一般。白玫瑰能把他打败可以说是奇迹。可惜她没能彻底摧毁他。他的爪牙，包括夫人都逃过一劫。要不然现在的世界不会这么混沌不堪。我在想不知道蜜月什么时候会结束。夫人现在还不算坏。可她什么时候才会手指一挥，任由黑暗肆虐，让过去的恐怖卷土重来？

我想了解帝国时代发生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儿。历史不可避免地是由自私自利的胜利者书写的。

这时，地精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我和沉默面面相觑，随即冲向屋里。

我当时真的以为他们当中的一个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结果却没想到地精身子抽搐着，独眼拼命阻止他自残。“有人送信来了，”独眼气喘吁吁地说，“帮帮我，力量太大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送信？自从叛军围攻查姆后，我们就没接到过这么十万火急的命令。自那时起，夫人和劫将都是通过信史传递消息。

地精只抽搐了几秒钟。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等他放松下来，开始呜咽起来。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恢复常态，把信的内容跟我们说了。我们三个像平常打牌时一样互相看着对方，内心却恐惧不已。良久我终于开口道：

“得告诉团长才好。”

“是啊。”独眼说。话虽这么说可他并没有动。沉默也没有挪动脚步。

“好吧，我去。”说完我就走了。我看到团长在做他最喜欢的事情——腿搭在工作台上打瞌睡，我叫醒他，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叹了口气。“去找副团长。”我走到地图盒那儿，问了几个问题，可他并没有搭理我，我只得识趣地走了。

莫非这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地方真的危机重重吗？可怎么会是查姆最先收到的消息？

我真蠢，事先总得先听听地精怎么说才去担心吧。

副团长似乎并不比团长吃惊多少。“出事儿了吗？”我问。

“也许吧，你和蜜糖前往塔利省后，有人送来了急信。说我们可能被派到西线去。可能就是这封信吧。”

“到西线去？此话当真？”

“没错。”他的话里带着浓厚的讽刺意味。

真是该死。如果我们按照习惯以查姆为东西的分界点，塔利省在两千英里以外的地方，即便没有出任何幺蛾子，那也得走三个月。但现下可是一点也不太平。那里连路都没有。我想六个月时间已经够乐观的了，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结果出乎团长和副团长的预料。我们只得忧心忡忡地等地精恢复正常。团长打开地图盒，草草画了一条去冰霜城的路。他嘴里骂骂咧咧，因为所有西行的路都要穿过惶悚平原。这时，地精清了清嗓子。

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他抬起眼睛。消息看来不怎么乐观。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们要被召回了，是夫人的命令。她似乎非常不安。先头部队已经前往冰霜城了。有个劫将会在那里跟我们汇合。他会带我们去大坟茔。”其他人眉头紧锁，面面相觑。我小声嘀咕道：“妈的，真是活见鬼了。”

“怎么啦，碎嘴？”团长问。

他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对一些历史事件毫不知情。“那里是帝王的埋骨之地。那些人全都葬在那里。就在木桨城北边的森林里。”我们七年前到过那里。那座城市是个是非之地。

“木桨城！”团长大声喊道，“木桨城！距我们有两千五百英里！”

“到大坟茔还要走一两百英里。”

他盯着地图。“这下好了，真他妈的太好了。这意味着咱们不仅经过惶悚平原，还要经过空荡山和风原！真他妈的太好了。下周就到那里咋样？”

地精摇摇头。“她倒是不急。团长，她只是很担心，让我们找条正确的路。”

“她有没有说原因什么的？”

地精苦笑一声。“夫人以前说过吗？从来没有！”

“情况就是这样，”团长咕哝道，“命令突然来了，这是叫我们穿过大半个世界。我喜欢。”他很快吩咐副团长准备启程。

这是个坏消息，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疯狂的消息，但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一收到急信他就开始准备了。部队开拔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但问题是现在没人想走。

西部比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好多了，不过也没好到让我们走那么远的地步。

夫人就不能召集附近的部队吗？

我们被自己的能力所累。每次哪里有威胁，就把我们派往哪里，她知道我们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真他妈的该死。

第十一章

杜松城：尸体

谢德只给了克拉格九枚银币。他用剩下的那枚银币买了柴火、葡萄酒、啤酒，店里总算有点库存了。别的债主收到风声，听说他发迹了。其实稍微改善的情况，对他没有好处。他从一位叫吉尔伯特的债权人那里借了点钱应付克拉格。他发现自己现在居然盼着再死人。要是再有十枚银币他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这年冬天情况相当糟糕。港口悄无声息。巴斯金区的人都没有工作。谢德辛亏还有亚萨。他每次都能从克拉格那里带点柴火回来，可怜巴巴地想收买朋友。一天，他又拿着不少柴火来了，私下里对谢德说：“你最好小心点，谢德。克拉格听说你从吉尔伯特那里借钱了。”谢德脸都吓白了。“他连买铁百合的下家都找好了。他们正到处招募姑娘呢。”

谢德点点头。那些拉皮条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买来一些走投无路的女人。等到了夏天，会有很多水手来到这里，不过他们压根儿就没钱嫖娼。

“狗杂种，让我以为他暂时会放我一马。我早该知道他没安好心。他想把我的钱和房产都搞走，狗东西。”

“我早就提醒过你的。”

“是啊。谢谢，亚萨。”想起还钱的时间，谢德如坐针毡。后来他再次向吉尔伯特借钱时吃了闭门羹。一些小债主包围了铁百合。克拉格的目的就是想把谢德赶走。

他端着一杯酒讨好地来到渡鸦身边。“我可以坐下来吗？”渡鸦的唇边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这可是你的店。”继而又说，“谢德，你最近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客气。”

“我太紧张了。”谢德撒了个谎。渡鸦让他的良心有些不安。“担心我的债务。”其实渡鸦知道这只是借口。“你是觉得我能帮上忙吧？”

谢德嘟囔一声。“是的。”

渡鸦轻轻一笑。谢德察觉他脸上得意的神色。“好吧，谢德。今晚怎么样？”

谢德想象着母亲被看墓人带走的情形。他感到一阵恶心，强忍着没让渡鸦瞧出来。“好啊。”

“那行。但这次你就当个帮手吧，不能算是合伙人。”谢德咽了咽唾液，点点头。“先伺候你老娘睡下，然后再下楼，明白了吗？”

“好的。”谢德小声说。

“那好。你走吧。你在这里让我怪不舒服的。”

“好的，先生。”谢德说完就走了。那天余下的时间里，他都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港口的河谷寒风呼啸，皑皑白雪点缀其中。谢德可怜巴巴地蜷缩着，身下的骡车如同冰块。天气越发糟糕。“为什么非得是今晚？”他埋怨道。

“时间挺合适的，”渡鸦牙关打战，“不会被人发现。”他们拐入蜡烛巷，狭窄的巷子数也数不清。“这里有不错的猎物。在这种天气下，他们都会像死苍蝇一样趴在巷子里。”

谢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干这种勾当对他这种年纪的人来说还是老了点。可他不得不来，这样才不会每天面对这种恶劣的天气。

渡鸦勒住了骡车。“去那个巷子里瞧瞧。”

谢德下了骡车，脚刚一接触地面就感到一阵生痛。这种感觉不错，他至少感到触碰到什么东西了，脚没有冻僵。

巷子里发出微弱的光。不过，与其说是谢德靠眼睛在巷子里行走，不如说他正摸索着往前走。这时，他发现屋檐下有一团东西，但那玩意突然动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吓得撒腿就跑。

他跑到骡车跟前时，渡鸦正把什么东西扔进车厢里。谢德撇开目光。那个孩子顶多不过十二岁。渡鸦用稻草把尸体盖住。“这是第一个。像这样的夜晚，咱们准能找到不少。”

谢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重新坐在骡车上。他想起了母亲。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她一个晚上都熬不下去。

他在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了第一具尸体。一个老头躺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身子都冻僵了。尽管良心饱受煎熬，但谢德还是把尸体拖进了骡车里。

“今晚收获不错，”渡鸦说，“没人跟我们争。像这样的夜晚，看墓人也不会出来。”跟着他又轻声说，“希望咱们弄一大堆尸体回去。”后来，他们来到海滨时，两人又各自发现了一具尸体。这时，谢德问道：“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我也需要钱。需要一大笔。这活儿来钱快，又稳当。”

谢德觉得这事相当冒险，没有渡鸦说的那么轻巧。他们说不定会被千刀万剐。“你不是杜松城的人，对吗？”

“我是南方来的。我是水手，船沉了。”

谢德不相信他说的话。虽然渡鸦说得轻描淡写，但总觉得不对劲。不过他也没胆子说对方是骗子，让他说出真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谢德也没能从渡鸦身上套出更多东西，对他的背景和动机都一无所知。

“走那边。”渡鸦跟他说，“我先去这里看看。谢德，干完这一单咱们就收工了。”

他听见渡鸦轻轻叫了一声，很快便回来了。渡鸦又找到一具。尸体总算够了，他朝骡车跑了过去。

渡鸦坐在骡车上等着。谢德爬了上来，蜷缩成一团，寒风呼啸，他将脸撇开了。渡鸦赶着骡车走了。

骡车行至港口的桥上时，谢德蓦地听见有人在呻吟。“什么情况”有具尸体动了！“哎呀，坏了，渡鸦……”

“他反正都会死的。”

谢德重新蜷缩成一团坐了下来，盯着河堤背面的建筑物。他想争辩，想抗争，只要让他不参与到这种让人良心不安的事中，他做什么都愿意。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一直抬着头，脑子却懵懵懂懂的。路旁有几幢大房子，房子是开着的，窗子里却黑咕隆咚的。“咱们这是在哪儿？”

“快到了。半个钟头就差不多了，除非路上全是冰。”

谢德总觉得骡车会驶入一个大坑里面。然后呢？把里面的尸体全都塞进去，希望谁也不知道骡车到过这里吗？此时此刻，他不再感到厌恶，而是觉得恐惧。

这时，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哪儿了。这上面除了一座黑黢黢的恐怖城堡外，什么也没有。“渡鸦……”

“怎么啦？”

“你是要去黑堡吗？”

“你觉得呢？”

“那里有活人吗？”

“有啊，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渡鸦是个外来者。他不明白黑堡是怎样影响杜松城里的。到过那里的人都有去无回，杜松城的人都假装认为压根儿就没这么个地方。

谢德吓坏了，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的。渡鸦耸耸肩。“无非是让人觉得你很无知而已。”

谢德在飘飘荡荡的雪中看见城堡黑色的轮廓。山脊的颜色稍微明亮一些，上面的风也刮得更猛烈。他只得顺从地小声道：“先把活儿干完吧。”

城堡的轮廓逐渐清晰，慢慢能够看清城垛、尖顶和塔楼了。四周一片漆黑。渡鸦在一扇高大的门前停下脚步，用力敲打着重重的门环。谢德团着身子，希望没人应门。

但那扇门立即开了。渡鸦爬上骡车。

“快点，骡子。”

“你不是要进去吧？”

“当然啦。”

“嘿，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谢德，你给我闭嘴。想要钱的话帮忙卸货。”

谢德没再吭声了。这是他从没料到过的事儿。

渡鸦驾着骡车从大门里进去，拐向右边，停在一个大拱门的下面。黑魆魆的通道里只有一盏孤灯。

渡鸦跳下马车，谢德跟了上去，神经绷得紧紧的。他们将尸体从马车上拖了下来，扔在附近的石板上。渡鸦发话道：“回到骡车上。把嘴堵严实了。”这时，一具尸体动了一下。谢德嘴里嘀咕着什么，渡鸦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腿。“闭嘴。”

一个黑影出现了。那家伙又高又瘦，穿着宽松的黑色马裤，戴着兜帽。他飞快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似乎很满意。他面对渡鸦，谢德瞥见他的脸上全是锋利、层次分明的棱角，发出橄榄绿色的冰冷光泽，一双眼睛微微发出光亮。

“三十、三十、四十、五十、三十、七十。”那人说。渡鸦则反驳道：“三十、三十、五十、三十。一百。”

“四十、八十。”

“四十五、九十。”

“四十、九十。”

“成交。”

他们居然在讨价还价！渡鸦没兴趣在老人身上争来争去。高个子不愿为小孩提前付款。但他们却在为那个要死的人斤斤计较。

谢德看着高个子在尸体的脚边数着钱，还真他妈的不少！足有二百二十枚银币！有了这笔钱，他就是把铁百合推倒重新砌栋新的都绰绰有余。他甚至根本都不用住在巴斯金区了。

渡鸦将钱揣进外口袋。给了谢德五枚银币。

“就这么点？”

“干一晚上的活儿挣这么多还不够？”

虽然平日里干一个月才能挣这么多，也许时间还要久些。但现在却只拿到五枚银币。

“上次咱俩算是合伙。”渡鸦一边说，一边跳上驾驶座，“也许还有机会合作。但今晚我只是请你当帮手，明白吗？”他声音透着一股冷峻的意味。谢德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新的恐惧。

渡鸦回到了骡车上。谢德突然感到一阵战栗。拱门里闷热难当。他却直哆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如饥似渴地盯着他们。

一块黑色、光滑、没有一道裂缝的石板从他们身边滑过。“天哪！”他看到墙里面镶嵌着骨头、骨头的碎片、尸体以及尸体的碎片，像是漂浮在漆黑的夜里一般。渡鸦转身走向大门，他看见一张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谢德。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舍得给钱。而我需要钱，需要大把钱。”

第十二章

大坟茔

那个叫瘸子的劫将在冰霜城同佣兵团碰头。我们已经行军了一百四十六天。旅途漫长，举步维艰，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早就没有了欲望，只是出于习惯才迈动脚步。一支像我们这样军容整齐的部队赶一赶，每天走五十到一百英里是没有问题的，但连续走了好几个月后，路途又都是这样的艰难，哪里还能走得动。聪明的指挥官不会逼着队伍长途跋涉。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大家早已疲惫不堪，要是再这么赶路，是人都会倒下。

就拿我们走过的地方来说，哪里是人过的。书城和冰霜城的群山峻岭之间，我们一天走五英里就算是烧高香了，穿越沙漠时，我们还得寻找水源，过河的时候还得用上临时的筏子，一下又是耽搁了好几天。要说也是真够幸运的，到达冰霜城的时候，我们才损失了两个人。

地方的督军来找团长之前，团长一直得意的很，脸上容光焕发。

等他回来后，把军官和小头目召集过来。“有个坏消息，”他对我们说，“夫人派瘸子过来带领我们通过惶悚平原。护送我们和随行的辎重。”

我们的反应不难猜到。当年佣兵团和瘸子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的。这时，老艾问道：“长官，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们需要休息，当然谁也没有承认过，夫人和劫将似乎压根儿就不懂人还会疲劳这档子事，但仍然……

“没定具体时间。不过也不能太迟了。他现在不在这儿，但明天可能随时都会出现。”

没错，劫将使用飞毯，他们想去什么地方，一两天就能搞定。我嘟囔道：“希望他被别的事耽搁了。”

我真的不想和瘸子打交道。之前是我们三番五次对不起他。在查姆之战之前，我们曾跟一名叫搜魂的劫将紧密合作过。搜魂曾多次利用我们令瘸子很没面子。两人本来就是宿敌。搜魂曾私下里为帝王做过事。夫人却被蒙在鼓里。她差点要了瘸子的命，但她后来却为瘸子平反昭雪，让他参加了最后的战斗。

早在帝王诞生的那个年代，也就是夫人建立帝国几个世纪之前，帝王打败了几位最厉害的敌人后奴役了他们。其间，他笼络了十位穷凶极恶的手下，这就是我们熟知的十劫将。后来，白玫瑰揭竿而起，率领全世界反抗帝王的暴政，十劫将连同帝王一起葬于墓穴中。白玫瑰没办法直接灭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经历几个世纪的和平之后。一个好奇的法师试图联系夫人。结果被夫人控制了，借助法师的力量得以从坟墓中解脱出来，跟她从坟墓中爬出来的还有十劫将。不到三十年，她和十劫将又建立了一个全新的黑暗帝国，在六十年的时间里，他们被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叛军的先知预言白玫瑰将转世，领导他们取得最后的胜利。

叛军看起来一度要赢得这场战争。我们的军队节节败退，很多省都沦陷了。许多劫将开始互相残杀。十个劫将死了九个。夫人成功地将三位叛军头领策反，弥补自己的损失，三人分别是：飞羽、陌路和私语。私语可能是白玫瑰那边最厉害的将军了。她在反水前可是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叛军先知的预言倒也没错，只是没有预测对最后一场战役。他们原本以为转世的白玫瑰会领导他们。可她没有这么做，原因是他们没有及时找到她。

她当时的确还活着，却并没有参与这场战斗，所以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知道她是谁。守着这个秘密让我坐立不安，一旦被夫人问起，我怕是小命不保。

“碎嘴！”团长大声叫道，“醒醒！”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我——团长发话时，我竟然能睡得这么香？

“什么事儿？”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长官。”

团长眼睛一瞪。“听着。都给我准备好，等劫将一到就准备坐飞毯出发了。每个人带的装备限制在五十磅以内。”

飞毯？劫将？到底唱的哪出？我四下看了看。有人在咯咯发笑。有人倒是同情我。飞毯？“干什么用啊？”

团长耐心地解释说：“夫人想派十个人前去大坟茔帮助私语和飞羽。做什么我并不知道。她反正选了你。”

我心中一凛。“为什么选择我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当年她简直把我当成了宠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她还爱着你呢。”

“团长……”

“碎嘴，这是夫人的命令。”

“我想这事妙就妙在你还不能争辩。还有谁？”

“你只须知道你被选中就行了。要担心的话也是以后的事儿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儿要操心。”

私语比瘸子早到冰霜城。飞毯害得我好一阵颠簸。我只带了五十磅东西，其余的东西我都让独眼和沉默帮我保管。

飞毯之所以叫飞毯只是出于习惯罢了。实际上，所谓的飞毯只不过是一块厚厚的布蒙在一英尺高的木框架上。跟我同行的是老艾，他是这只小队的负责人。还有顶梁柱。这家伙是个懒骨头，不过刀法却是狠毒。

除了我们自己的装备外，另外还有一百磅的东西属于我们后面的人，放在飞毯中间。那玩意儿摇摇晃晃，老艾和顶梁柱待在飞毯后面的两个角落里直晃荡。我待在左前方。私语则坐在右边。我们被牢牢地绑在上面，几乎动弹不得。私语早就提前给我们打了预防针，说会飞得又高又快。上面的温度很低。

尽管我以前坐过飞毯，但我跟老艾和顶梁柱一样摇得非常厉害。我喜欢看风景，却也会担心从上面摔下来。惶悚平原也让我担惊受怕，那里的天空上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飞来飞去。

私语问我们：“你们都上过厕所了吗？飞行的时间比较久。”她并没有提到我们可能因为害怕而大小便失禁，这种经历不是没有过。她冷冰冰的声音倒是很动听，就像梦中女郎一样。但她的长相却跟声音一点儿也不搭，活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她望着我，显然想起了我们先前在云雾森林里遭遇的情形。

当时我和渡鸦埋伏在她和瘸子接头的地方，她正准备带瘸子去叛军那边。那次伏击很成功。渡鸦搞定了瘸子，我抓了私语。搜魂和夫人赶到后，战斗一下就结束了。私语也成了帝国时代第一个反水的劫将。

她冲我眨了眨眼。

紧绷的飞毯撞击着我的屁股，我们越飞越快。

我们飞越惶悚平原时速度更快，但过程绝不轻松。鲲鲸在我们周围飞来飞去。我们只能左闪右躲。幸亏这些家伙的速度不快，没能撵上我们。它们的背上还会长出绿松石色的翅膀，笨拙地拍打着，利用上升的气流，飞到我们头顶，然后像鹰一样俯冲而下，要将我们从它们的领空中赶走。我们没办法摆脱这些家伙，我们爬升得比他们快，却没办法飞太高，高空中的空气很稀薄，对我们不利。鲲鲸飞得比我们高多了，这些家伙在高空中不断朝我们俯冲。

还有些别的飞行物，个头比鲲鲸小，也没有那些畜生危险。但那些家伙也着实讨厌。但是我们总算顺利地通过了考验。一只鲲鲸要向我们发起攻击，私语利用法术把它击退了。

可是在对付鲲鲸的时候，她没办法操纵飞毯。我们一下失去了控制，不过她总算还是把鲲鲸赶走了。我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想着老艾和顶梁柱可能也要面子，我就没去问他们了。私语不会主动去惹那些畜生。这是在惶悚平原生存的首要法则。绝不能先动手。如果你真下手了，只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骚。你会成为所有怪物的众矢之的。

我们总算平安地通过了惶悚平原，飞毯一刻也没有耽搁，我们飞了整整一天，入夜后，我们往北边飞去。空气越发冰冷。私语降低了高度，速度也越来越慢。早上，我们终于到了福斯博格，佣兵团刚刚加入夫人的阵营时我们曾在那里待过。我和老艾从飞毯边缘呆呆地看着那个地方。

我突然手指着某处大叫起来。“在那儿呢。”我们曾短暂地在那座城堡驻扎过。这时，老艾又指了指另外一条路。前面就是木桨城，我们曾在那里玩弄叛军于股掌之间，也让瘸子对我们恨之入骨。私语飞得更低了，现在我们甚至能分清街上的人脸了。这里反而没有八年前那么受人待见了。

我们贴着大森林的树梢继续飞行，那里本是一片古老的蛮荒之地，从未有人涉足，白玫瑰曾在那里起兵反抗帝王。中午时分，私语终于慢了下来。我们落在一大块藤蔓丛生的地方，那里本是一块空地。中间有几个坟堆，留下了人为的痕迹，尽管那些古墓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私语终于落在小镇的街道上，小镇几乎已成为废墟。我估摸这里曾是永恒守卫的地盘，他们的任务就是防止有人入侵大坟茔。一开始他们还算尽忠职守，后来心思却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召亡师花了三百七十年时间才打开大坟茔，结果却一无所获。夫人跟十劫将虽然复活了，帝王却仍然被困于此。

夫人顺手修理了召亡师，算是对他们的奖赏吧。

一群人从一幢尚未损毁的建筑物里走了出来。我偷听了他们跟私语的谈话，倒也听懂了几句。“想起福斯博格的往事了？”我一边问老艾，一边活动僵硬的肌肉。

“总会想起来的。去看看顶梁柱吗？他似乎不怎么舒服。”

他的情况倒也不是很糟糕，只是受到了惊吓。不过确实花了不少时间才说服他我们已经落地。

那些当地人，也就是永恒守卫的后代带我们去看了营房，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在看守大坟茔。镇子正在重建，我们算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

三天后，地精和我们当中两个最优秀的士兵也坐着私语的飞毯来到了这里。他们说佣兵团已经离开了冰霜城。

我问他瘸子是不是还对我们心存芥蒂。

“我倒是没瞧出来，”地精说，“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是的，的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最后四个人在三天后也来到了这里。私语搬进了我们的营地。我们组建了一个临时卫队，除了保护私语，还须确保没有不速之客擅闯大坟茔。

后来，那个叫飞羽的劫将也来了，她带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卫。这些人堪称专家，决心彻查大坟茔，同时他们还在木桨城招募了一大群劳工。要是没有适当的保护措施，进入大坟茔无异于自寻死路，过程不仅漫长，而且相当痛苦。白玫瑰留下的符咒在夫人复活后仍然阴魂不散。而且夫人自己也施了一套咒语，我估摸她是害怕帝王会冲破符咒复活。

然后劫将陌路也来了，他带来了自己的部队，在大森林里建立了前哨站。劫将轮流在空中巡逻。我们这些小喽啰觉得他们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亲密。显然即将有大事发生。尽管嘴上谁也没说，但这事儿是明摆着的。夫人一准在策划什么大事。

我一有空就去检查看墓人的记录，特别是波曼兹那段时期的记录。他扮成一名发死人财的盗墓者，在要塞里一待就是四十年，后来他试图跟夫人联系，不小心把她放了出来。我对这人倒是挺感兴趣的。不过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挖掘，很少有人渲染过这段历史。

在私语成为劫将之前，我曾无意中瞥见过波曼兹的手稿。但我把手稿交给了当时佣兵团的老大搜魂，以为她会放在高塔里，结果她自己保存了下来，后来，手稿又落入我的手里。查姆之战打响后，我和夫人去追杀叛变的劫将。除了一位叫渡鸦的朋友，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份手稿的事儿。后来，渡鸦为了保护一个小孩逃离了佣兵团，据说那个女孩是转世的白玫瑰。等我有机会去找我藏匿的手稿时，却发现不翼而飞了。我估摸着是渡鸦将手稿带在了身上。

我时常在想，也不知道渡鸦现在怎么样了。他说想逃到一个无人找得到他的地方去。他不关心政治，只想保护他爱的那个孩子。为了保护宝贝儿，要他做什么都可以。我估摸他觉得这份手稿将来可以做他的护身符。

我在看墓人的大本营里找到十二副卫戍部队创作的风景画，大部分画的都是大坟茔的风景。在那个时代，这些画不可谓不壮丽。画中是大坟茔的中心部分，位于南北轴心地带，帝王和他的夫人正好葬于此地。坟茔位于凸出的五芒星中间，边缘是很深的护城河，五个角上的古坟里埋葬着五位劫将。五芒星上方像是有个圆环，将它的内角彼此连接起来，内角埋葬着另外五位劫将。每座陵墓都被符咒封印。坟茔位于五芒星的内环之中，被层层守护着，最后有一条恶龙首尾相连，盘旋在坟茔上。距离现在年代较近的画作描绘的则是夫人复活的那个晚上，恶龙喷着火焰，大地燃起熊熊大火，波曼兹走向火中。

他被盗墓人和夫人互相争夺，被牢牢控制住了。这起看似意外的事件其实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手稿说波曼兹的妻子幸存了下来。她跟人说波兹曼是想进入大坟茔阻止这一切。当时谁也不相信她。她声称波兹曼的手上有夫人的真名，他想在夫人解除封咒之前阻止她。

不管是沉默、独眼还是地精，他们都会告诉你，要是法师的真名落入外人之手那就坏了。波曼兹的妻子说她丈夫在手稿中破解了夫人的真名。那晚，手稿失踪了，几十年后，我又将手稿找了出来。渡鸦的手里掌握着颠覆帝国的唯一利器。

再看看大坟茔刚刚建成的时代，那些建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饱经风霜的建筑物外表被石灰岩包裹。宽阔的护城河一片湛蓝。四周的景色如同精致的园林一般……但是后来人们对帝王的恐惧逐渐消失，也慢慢没了拨款。一幅与波兹曼同时代的画作描绘出大坟茔周围野草丛生，石灰岩表面年久失修，护城河变成了沼泽。如今，已分辨不清哪里是护城河。而石灰岩也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高地和坟墓成了一个个土堆。只有埋葬帝王的坟茔保存得还算完好，但上面也是芳草萋萋。一些雕像因为施有符咒，外人无法接近，仍然矗立着，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今非昔比。

大坟茔的周围插着不少红旗，是夫人宣布要派外人前来调查时插上去的。看墓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无须用这样的标记划清界限。在这里待了一个半月后，我感觉不错，不仅满足了我的好奇心，还让我发现了飞羽和私语其实挺好打交道的。

她们跟那些老劫将并不一样。还有那位看墓人的头领陵长，经常在我面前吹嘘他当军官的经历，那段历史可以追溯至佣兵团时期。只要我们面前摆着一桶啤酒，就能天南地北地胡侃。

第五周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什么情况。我们这些佣兵却被蒙在鼓里。但是劫将并不是很兴奋。私语用飞毯运送了更多的佣兵来到这里。这些增兵又给我们讲了在惶悚平原和空荡山遭遇到恐怖故事。佣兵团现在到了王侯城，离我们只有五百英里了。

第六周结束的时候，私语把我们召集过来，宣布另一项行动。“夫人命令我带你们中的一些去西边。要选二十五个人。老艾，你来当老大。我、飞羽、一些专家，还有一些语言方面的人才也会跟你们去。没错，还有碎嘴，你也在名单上。她向来都对你这个二把刀的史学家偏爱有加，不是吗？”

听到这话，我感到一阵战栗。我可不想她对我“偏爱有加”。

“咱们打算往哪儿走？”老艾问。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一句都没抱怨。

“一座叫杜松城的地方。离帝国西部边境还有不少的距离。跟大坟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在北边。那里估计很冷，咱们得做好准备。”

杜松城？我压根儿就没听过这个名字。其他人也未曾耳闻。连陵长都没听过。我在他的地图上一阵好找，终于在西边海岸线瞧见了这个地方。杜松城在正北方，靠近常年冰雪覆盖之地。城市很大。我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城市，那里应该一年四季都会结冰。于是我向私语打听。她似乎对那里的情况有所了解。她说杜松城得益于从北边带来的温暖洋流。她说飞羽去过那里，向她透露过这是座奇怪的城市。

后来我去找了飞羽，那时候离我们出发也就剩下几个钟头了。她除了告诉我杜松城是是泽曼兰公爵的领地外，也没有向我透露太多信息。一年前他向夫人请求（那时，团长的信刚准备从查姆发出），希望夫人能出手解决当地的问题。彼时，全世界的人恨不得逃离夫人，却有人到夫人面前据理力争说我们面临一些有趣的问题。我在想那座城市和大坟茔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坏消息是，杜松城离我们路途遥远。团长在木桨城闲得出鸟来的时候会接到往杜松城开拔的命令，而我早早就在那里等候了，一想到这个我就乐。

兴许隔得这么远我也能听到他的怒吼声。我知道他一准不会开心。

第十三章

杜松城：围场

谢德好几个星期没睡个安生觉了。他总是梦见一堵黑色的墙和那个怎么也死不了的人。渡鸦两次让他晚上去帮忙找尸体，他都拒绝了。渡鸦也没逼他，虽然两人都知道，如果他的态度坚决一点，谢德肯定会就范。谢德一心盼着渡鸦早点发财，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良心一直隐隐作痛。

妈的，为什么克拉格不把渡鸦干掉呢？

谢德不明白克拉格为什么迟迟不对渡鸦下手。那人可不是傻子，可他一点也不害怕，这说不通啊。谢德怕得要命。亚萨现在倒是还在为克拉格做事，不过他经常会给谢德带来柴火。有时还会弄来一骡车。

“你这是干什么？”一天谢德没好气地问道。

“想跟你套套近乎。”亚萨实话实说。

“克拉格的人不怎么喜欢我。”

“很少有人喜欢你，亚萨。”

“他们可能会干出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是想趁他们对付你的时候找个藏身的地方吧？你对克拉格做了什么？他干吗在我身上耽误工夫？”

亚萨支支吾吾。谢德推了他一把。他也就能欺负欺负亚萨这号人。“谢德，我要盯着渡鸦，把他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克拉格。”

谢德鼻子一哼。克拉格利用亚萨是因为他就是一枚弃子，利用完了就可以扔掉。最近，他有两个手下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谢德觉得他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谢德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说不定亚萨会把渡鸦晚上找尸体的事儿告诉克拉格呢？也许他见过谢德……

这不可能。亚萨嘴上可是没个把门的，他这辈子都在想方设法活下去。

“亚萨，最近你的手头可是够宽裕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

亚萨脸色苍白，四下看了看，说话吞吞吐吐。“谢德，就是卖柴火挣的。”

“亚萨，你撒谎。你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谢德，你平常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也许吧。可现在急需钱。我欠克拉格的钱，本来差点还清了。可现在他又从别处买了一些我的外债。这个该死的吉尔伯特！我得赶紧多弄点钱，这样就不用再去借了。”

上次在黑堡，一次就挣了两百枚银币。他怎么敢打渡鸦的主意。渡鸦谈笑间就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亚萨？”

“你还给克拉格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哈？人们都在猜测。谢德，你的钱也不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反正你没有这样的本事。你要是告诉我，我也不会藏着掖着。”谢德往后退了退。亚萨得意扬扬地笑了笑。

“你这个狡猾的狐狸。给我滚，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亚萨夺路而逃。他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去死吧，谢德在心里咒骂着。这小子又该怀疑了。跟着，他将一块抹布扔进一只破旧不堪的杯子里。

“什么情况？”

谢德猛一转身。渡鸦已经来到柜台旁，端出一副千万别跟我说废话的样子。谢德倒也没有拖泥带水。

“看来克拉格还没有死心。”

“你不了解他，否则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不是你死就是他亡。渡鸦。”

“那肯定是咯，对吧？”

谢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谢德，我好心劝你，你的朋友去找柴火的时候你得跟着他。”渡鸦回到座位上，立即跟宝贝儿打着手势说上了，谢德的视线恰好被挡住了。从女孩肩膀摆动的姿势判断，不管渡鸦说什么，她好像都不同意。十分钟后，渡鸦离开了铁百合。每天下午他都会出去好几个钟头。谢德怀疑他在试探克拉格的眼线。

宝贝儿靠在门框上望着街道。谢德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渡鸦的女人，他心想，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不过我才不管呢。她还真是个可人儿，个子高挑，腿儿瘦长，绝对是个尤物……他真是个傻瓜，根本没必要蹚这滩浑水。他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谢德送来早餐的时候渡鸦说。

“呃，什么好日子？”

“到山上去玩玩，顺便去看看你的朋友亚萨。”

“噢，不了。我脱不开身，走了就没人看店了。”回到柜台后，宝贝儿正弯腰在地板上捡东西。看得谢德眼睛都直了，心儿直荡漾。他得找点事做才成，去嫖个妓什么的，受点皮肉之苦。可他却没钱。

“宝贝儿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的表哥威利以前不是在这儿干过吗？”谢德没能立马找到借口，有点站立不稳。宝贝儿让他心猿意马，她得穿点衣服，将她玲珑有致的身体遮住才行。“呃……他跟宝贝儿合不来。他不懂手语。”渡鸦脸色一沉。“给她放一天假。把宝贝儿上次生病时替她的姑娘丽萨找回来。”丽萨，谢德想，那也是个可人儿。“我看店的时候才能用丽萨。”这女孩不仅是个可人儿，名花还没主呢。“她比我妈的眼睛还瞎，到时候我店里的东西都会没了……”

“谢德！”

“呃？”

“把威利和丽萨找来。然后咱们去盯着亚萨。我保证他们不会把你的家当掏空的。”

“可是……”

渡鸦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说去就去！”

那日天气晴朗，作为冬日还算暖和。谢德在克拉格的房子外面跟上了亚萨。

亚萨租了一辆骡车。这让谢德很是吃惊。大冬天，车行的老板会要不少押金。役畜的宰杀都得偷偷摸摸的，肉食的供应也没了来源。有人能和亚萨合作简直是奇迹。亚萨直接往围场而去。谢德低着头，偷偷地跟在后面。他相信即使亚萨回头看也不会怀疑他。街上人不少。

亚萨的骡车驶过一片公共果园，沿着围墙下面的巷子过去，里面便是围场。杜松城祭奠死人的春秋大典，用到的果品都是在这些公共果园里采摘的。这会儿，从巷子里已经看不见骡车了。

谢德蹲在灌木的阴影处，看着亚萨驾驶骡车飞快朝城墙驶去。真得有人把这些灌木砍掉才行，谢德心想，它们令城墙看起来破败不堪，正是因为这些灌木，城墙的维修迫在眉睫。谢德穿过灌木丛，发现一个勉强能容下一个人的洞。他钻了进去。亚萨正走过一片开阔的草地，匆匆朝一座长着松树的山坡上跑去。

围墙里面同样灌木丛生，放着好几十捆捆好的干柴。亚萨比谢德想象的要勤快。为克拉格跑腿让他改变了不少。看来他们真是把他吓到了。

亚萨进入了松林。谢德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亚萨在前面像一头奶牛一样奋力挤过矮树丛。

整个围场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谢德小时候，这里如同公园一样，过去有人常在这里幽会。现在跟杜松城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到处一片破败之象。

谢德听到一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便走了过去。亚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声响？

他正在砍伐一棵倒伏的树，整整齐齐地捆扎好。谢德从没见过小个子做事会这么井井有条。到底什么事情把这小子吓成这样，让他跟以前判若两人。一个小时候后，谢德准备打道回府了。他又冷又饿，身子都僵了，已经在这里浪费了老半天。亚萨的表现还算正常。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虽然投入了时间，但还是有回报的。渡鸦可不是好惹的，正等着他回去报告呢。

亚萨干得特别起劲。不砍树的时候，他会把柴火一捆捆地搬到骡车上。谢德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谢德仍然待在那里监视亚萨的一举一动，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这事算是白忙活了。这时，亚萨突然变得鬼鬼祟祟的。他把工具收起来藏好，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总算逮到你了，谢德暗自思忖。亚萨朝山上走去。谢德喘着粗气跟了上去。每走一步，酸痛的肌肉都会发出抗议。亚萨沿着拉长的影子走了一英里多的距离。谢德差点跟丢了。只听到“咔嚓”一声，终于又跟上了他。

那个小个子正在用打火石刮擦火镰。他趴在地上，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拿出一个包裹着油布的火把。他拿起点燃的火把，匆匆钻进一堆灌木丛里。不一会儿，他从远处的几块石头上爬了过去，消失了。谢德等了一分钟，这才跟上去。他从亚萨之前爬进去的巨石上绕了过去，地上有一条刚好够一个人进出的缝隙。

“天哪，”谢德小声说，“这小子找到了通往墓窟的路，他在发死人财。”

“我一刻也没有耽搁就回来了。”谢德气喘吁吁地说。渡鸦见他这么狼狈被逗乐了。

“我早料到亚萨有问题。却没料到他会亵渎圣物。”渡鸦笑着说。

“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会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恶心？他又没偷尸体。”

谢德一下就被问倒了。他的行径要比亚萨恶劣。

“他是从那些尸体上捞钱吗？”

“跟你不一样。除了骨灰盒外，看墓人会把所有的随葬品都拿走。”墓窟里的每具尸体都会有一个密封的小骨灰盒，通常是用一根锁链挂在尸体的脖子上。看墓人不会碰里面放着的几枚硬币。过渡仪式来临的时候，船夫会收取通往天堂的路费。

“这些人都会成为孤魂野鬼。”谢德嘟囔着解释道。

渡鸦一脸困惑。“稍微有点脑子的人怎么会相信这种屁话？死了就是死了。别叽叽歪歪了，谢德，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墓窟里到底有多少尸体？”

“那谁知道了？一千年来，他们把尸体都堆在那里。怕是有几百万具吧。”

“像柴火一样堆在那里。”

谢德也觉得很奇怪。尽管墓窟面积不小，但千年来，杜松城所有的尸体在那里堆积如山。他看着渡鸦，在心里骂了一句。“亚萨干的好事，咱们还是不要蹚这滩浑水。”

“为什么不去？”

“太危险了。”

“你的朋友还没吃过点苦头呢。”

“他只是个小喽啰。要是他太贪了，肯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的。那里还有看墓人，他们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说说看。”

“不行。”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反正他们世代都守在那儿就对了。”

“我明白了。”渡鸦起身说，“这事需要好好调查一番。咱们就别再讨论了，尤其是不能跟亚萨说。”

“当然不能。”要是亚萨害怕了，还不定干出什么蠢事呢。

现在外面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什么克拉格派了两名得力干将要除掉渡鸦。但是那两个人却平白无故地失踪了。后来又有三个人下落不明。克拉格本人也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受了伤。得亏伯爵有一膀子力气才保住小命。不过伯爵可能活不成了。

谢德怕得要命，克拉格偏偏不识时务。谢德叫渡鸦搬走。渡鸦轻蔑地盯着他。

“听着，我不希望他在这里杀了你。”谢德说。

“影响你的生意吗？”

“也许是因为我也不想缺胳膊少腿吧。他现在就会杀了你。要是饶了你，别人都不会怕他了。”

“他还没吸取教训吗？杜松城的人全是白痴。”

亚萨火急火燎地冲到门口。“谢德，我有事跟你说。”他吓得面如土色。“克拉格认为我在渡鸦面前出卖了他。他在追杀我。你得让我藏起来，谢德。”

“做梦。”这好比是瓮中捉鳖。两个人都在这里，克拉格肯定会杀了他，到时候还会把他母亲扔到大街上。

“谢德，你一个冬天的柴火可都是我帮你找的。都是因为我，克拉格才没找你的麻烦。”

“瞧你说的。那我就该给你陪葬吗？”

“这是你欠我的，谢德。我从来没把你那晚跟渡鸦出去的事儿说出去。也许克拉格也想知道这事儿呢，对吧？”

谢德一把抓住亚萨的手，把他拽到前面，靠在柜台上。两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渡鸦一个箭步冲到小个子后面。谢德发现他手里还拿着刀子。渡鸦抵住亚萨的后背，小声说：“去我房间。”

亚萨吓得面无血色。谢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去吧。”他松开亚萨，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瓷瓶。“我想跟你谈谈。亚萨。”他拿了三个杯子。谢德走在最后，感觉瞎眼睛的老娘正“盯”着他。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又猜出了多少？她最近的态度有些漠然。他辱没了母亲的名声，感觉不配受她尊敬。他不停地抚慰自己的良心，他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他母亲！

渡鸦的房间在楼上的左边，只有一扇门。渡鸦替亚萨和谢德把着门。“坐。”他指着那张简易的小床对亚萨说。亚萨坐了下来，他差点吓尿了。渡鸦的房间跟他身上穿的一样朴素，一看就不是一个有钱人。“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渡鸦脸上带着嘲弄的微笑。“用船运过来的。倒酒吧。”他开始用刀修着指甲。谢德还没倒完，亚萨便喝了个底儿朝天。“给他倒满。”渡鸦说。他也抿了一口酒。“谢德，你既然有这么好的货色，为什么老给我猫尿一样的东西？”

“这玩意儿没人要，太贵了。”

“那从现在起我就喝这个了。”渡鸦目不转睛地盯着亚萨，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不对，渡鸦完全不用过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发死人财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他花钱买的，还是用船运过来的？他说话的方式怪怪的。他赚钱的方式和花钱的方式同样都很有意思。“你威胁到我的朋友了，”渡鸦说，“噢，对不起，我说错了。应该是合伙人，而不是朋友。合伙人用不着互相喜欢。小个子，你有什么解释的吗？”谢德打了个寒战，该死的渡鸦。他居然把这事儿告诉亚萨这小子，到时候亚萨这张破嘴会把他们的勾当传得满世界都是。这个浑蛋想控制他的生活，如同老鼠慢慢啃掉奶酪一样。“渡鸦先生，坦白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吓到了。克拉格以为我会在他面前告密。所以我得藏起来，现在谢德也不敢收留我。我刚才正准备找他……”

“闭嘴。谢德，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想帮帮他。我为他感到抱歉。”

“你倒是能为他遮风避雨，可你却没办法让他躲着仇家。要说你还真是个胆小鬼，谢德。也许我错了。我本来很有诚意地跟你合作，把生意都交给你来做。我以为我在帮你，不过你这人也太忘恩负义了。你就认了吧。”他背过身去，“说话，小个子。跟我说说克拉格和围场的事儿。”亚萨的脸都吓白了。不过他一直没吭声，直到渡鸦威胁说要叫看墓人来才开口。

谢德的双腿抖得像筛糠似的。那把杀猪刀的刀把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他压根儿就不会使刀，但亚萨怕得要命，哪里还敢看。他嘎吱地拉动骡车，往前开起来。渡鸦赶着自己的车跟在他们后面。谢德望过山谷。黑堡矗立在北边的天际线上，在杜松城投下恐怖的阴影。那座城堡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没再纠结这些问题，最好还是别去管了。

可是他要怎么进去呢？他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渡鸦却毫无察觉。

他们将骡车留在果园，进入围场。渡鸦检查了亚萨藏匿柴火的地方。“把这些柴火搬到墙边。”

“你不能搬我的柴火。”亚萨抗议道。

“闭嘴。”渡鸦说着把柴火从墙洞里搬了过去。

“你先来，谢德。小个子，你要是赶跑的话我就要你命。”

他们搬了十几捆柴火的时候，亚萨小声说：“谢德，克拉格有个手下正盯着我们。”他慌了。

渡鸦听到这话却并没有感到不快。“你们两个先把柴火从林子里搬走。”

亚萨开始磨磨蹭蹭，渡鸦怒目圆瞪。亚萨只得往山上走去。“他怎么知道？”他向谢德哭诉道，“他从来没跟踪过我，这点我很有把握。”

谢德耸耸肩。“也许他是个法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他们回来时渡鸦不见了。谢德四下看了看，紧张地说：“我们再去搬吧。”

等他们把柴火搬回来的时候渡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把这些柴火搬到亚萨的车上。”

“算是杀一儆百吧。”谢德指着骡车说，血从柴火堆下面渗出来，顺着车的底盘流了出来。

“看到他的下场了吧？”

“现在上山，”他们一走过去渡鸦便命令道，“亚萨，你去把你的工具和火把拿来，开始干活。”

谢德发现渡鸦在做担架，不禁心生疑虑。不可能。即便渡鸦也不会干这种低贱的活儿，对吧？

他们站在那里，往下看着地下黑乎乎的洞口。“亚萨，你先下去。”渡鸦说。亚萨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下去了。

“谢德，你第二个。”

“你就饶了我吧，渡鸦。”

“给我下去。”

谢德只得下去。渡鸦紧跟在后面。

墓窟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但不如谢德预想的那么大。一阵风吹来，亚萨手中的火把燃了起来。

“停。”渡鸦说着拿过火把，仔细敲了敲他们刚刚进入的洞口，点点头，又将火把还了回去。“带路。”不一会儿，洞穴变宽了，里面有个更大的洞。亚萨走到半路停了下来。谢德也站住了。周围全是骷髅，地上也都是骨头，洞穴壁上，洞顶挂满了骷髅。到处都是骨头，有的零零散散地撒落在地，有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十分混乱。有的骨头上面还挂着碎布。钉在远端墙侧木桩上的骷髅头眼里发出阵阵恶意，空洞的眼眶在火把的照耀下看着十分瘆人。每个木桩上还挂着一个骨灰盒。

有少数尸体成了干尸。只有那些有钱人才会要求将尸体做成木乃伊。但在这里，有钱人屁都不是。他们跟其他人一样躺在了这里。这时，亚萨壮着胆子说：“这里年头可不小了。除非来这里清理碎骨头，否则就连看墓人都不会下来。整个洞穴堆满了骸骨，像在互相争夺地盘才挤成这样。”

“先看看再做计较。”渡鸦说。亚萨说得对。洞穴很窄，洞穴顶也越来越低。通道上塞满了骨头。谢德发现有些头骨和骨灰盒不见了。渡鸦呵呵笑道：“你们的看墓人对死人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热情，谢德。”

“春秋大典上的那些官老爷可不是这样。”谢德承认道。

“我想谁也不会关心这些尸骨了。”亚萨说。

“回去吧，”渡鸦建议道。他们往回走时，他又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不管是有钱人也好，没钱人也好，不管是弱者也好，强者也好。”他踢了一脚木乃伊，“只不过有钱人死后还能捞具干尸。亚萨，有别的路吗？”

“我只走过一百来码，都差不多。”他说着准备打开一个骨灰盒。

渡鸦嘟囔着拿过骨灰盒，打开了，将几枚硬币倒在手掌上，拿到火把前。“呃，这些都是什么年代的东西，亚萨？”

“钱不问出处。”谢德说。

亚萨点点头。“我拿这些东西好比是拿出埋在地底下的宝藏一样。”

“我明白。带路吧。”

不一会儿，亚萨又说：“我之前就走了这么远。”

“继续。”

他们继续走了一阵儿，最后面对洞穴压抑的气氛，渡鸦也忍不住开口了。

“行了，上去吧。”刚回到上面，他又说，“去拿工具。该死的。我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不久，他们拿了铁锹和绳子回来。“谢德，在那里挖个洞。亚萨，你抓住绳子的这头。我一喊你就拉。”渡鸦说着又进入了墓窟。

亚萨按照吩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谢德开始挖起来。不一会儿，亚萨问道：“谢德，你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我也只是告诉克拉格他晚上会出去，我也没办法整晚跟着他。”

谢德一脸苦相，把一铲子土倒掉。他大抵猜出来亚萨是怎么干活的了。估摸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克拉格本来是吩咐他去盯梢的，可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收集柴火和盗墓上了。

谢德松了口气。亚萨并不知道他和渡鸦在干什么勾当。不过这小子随时都可能明白过来。

他审视着自己，一丝罪恶感油然而生。该死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犯罪。渡鸦按照自己的设想把他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这时，渡鸦喊了起来。亚萨一边用力往上拉，一边大声喊道：“谢德，帮我一把。我一个人搞不定。”

谢德别无他法，只得过去帮忙。拉上来的东西倒也没出乎他们的意料，一具干尸从黑乎乎的深渊里滑了出来，看起来像是往昔的外邦人。他撇开目光。“亚萨，抓住他的脚。”

亚萨感到一阵恶心。“天哪，谢德。你这是干什么？”

“别出声，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没别的法子了。抓住他的脚。”

他们把尸体搬到谢德挖出的坑旁边。一个骨灰盒从绑着的尸体身上滚落出来，另外还有几个骨灰盒挂在尸体的胸前。看来，谢德挖的坑是用来埋空骨灰盒的。可渡鸦为什么不在下面就把自己的口袋装满呢？

“咱们离开这里吧，谢德。”亚萨带着哭腔说。

“只管拉你的绳子。”把骨灰盒倒空要花不少时间。渡鸦在上面安排了两个人，他除了可以揣摩这档子事外无事可做。活儿都归他们两个干了。当然，他们干这活儿也有点盼头。二十几个骨灰盒里的东西都可以堆成一个小山了。

“谢德……”

“你能跑到哪里去，亚萨？”虽然现在天气挺好的，也莫名其妙地暖和，可眼下仍然是冬天。他们压根儿就逃不出杜松城。“他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反正只能待在这里。”谢德继续挖坑。

渡鸦一共弄了六具干尸上来。每具干尸上都绑着不少骨灰盒。渡鸦终于回来了。他仔细端详着亚萨满是骨灰的脸，谢德倒是毕恭毕敬。“该你了，谢德。”

谢德张开嘴，咽了咽口水，本想抗议，但还是咽了回去，他战战兢兢地走到洞口，却怎么也不敢下去，他也顶多能用这样的方式表示抗议。

“别磨蹭了，谢德。没时间了。”

马龙·谢德只得爬到死人堆里。

他看起来像是在墓窟里待了一辈子，麻木地挑选尸体，选取骨灰盒，然后把这些恐怖的战利品拖到绳子那儿。他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现实中。这一切只是个梦，一个噩梦。就连渡鸦叫他上去的时候他竟然都浑然不觉。

他终于爬出洞穴，外面黑魆魆的一片。“够了吗？现在可以走了吧？”

“不行，”渡鸦答道，“现在是十六个。我觉得骡车能装三十个。”

“噢，好吧。”

“你继续拉，”渡鸦说，“我和亚萨下去。”

谢德拉着绳子。一轮弦月的银色光亮照在死人的脸上，像是在控诉。他强忍着心中的厌恶之情，将尸体堆在那里，倒空骨灰盒里的东西。

他很想拿着钱逃之夭夭，最终贪婪战胜了对渡鸦的恐惧。这次他是合伙人。三十具尸体一共能赚九百枚银币。即便他分的是小头，也能赚一大笔，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什么声音？反正不是渡鸦命令拉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尖叫……他差点拔腿就跑。那一瞬间，他完全不知所措。这时，渡鸦的喊叫声总算让谢德回过神来。听上去渡鸦也有些惊慌失措了，这人终于不再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了。

谢德用力拉着，这次格外沉。他嘟囔着，绳子绷得紧紧的……渡鸦终于爬了上来。他的衣服撕破了，一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刀也被染红了。他转身，抓住绳子。“用力拉！”他大声喊道，“该死的，使劲儿！”

过了一会儿，亚萨也出来了，绑好绳子。“出什么事儿了？天哪，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亚萨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呆住了。“有什么东西朝我们身上扑了过来。撕扯着亚萨，幸亏我把它干掉了。”

“是看墓人。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再去拿个火把来。看看亚萨伤得有多重。”渡鸦坐在那里重重地喘着气，仍然惊魂未定。谢德拿来火把点燃。亚萨的伤口没有他担心的那么严重，但是流了很多血。人昏了过去，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咱们得离开这里，渡鸦，否则看墓人就来了。”

渡鸦终于恢复了平静。“不，就一个。已经被我干掉了。我们下去，把活儿干完。”

“可是亚萨怎么办？”

“我不知道。咱们先把活儿干完。”

“渡鸦，我没劲儿了。”

“这活儿本来就累。赶紧的，先收拾收拾。”

他们把尸体搬到骡车上，然后把工具也拿了过去，再将亚萨放在担架上，他们抬着担架穿过围墙的时候，谢德问道：“他怎么办？”

渡鸦看着他，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白痴。“你觉得呢，谢德？”

“可是……”

“现在他对我们根本不重要了，对吗？”

“我想是吧。”不过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亚萨虽然不重要，但谢德认识他。虽然算不上朋友，但他们两个曾经互相帮助过……“不。不能这样做，渡鸦。他会挺过去的。如果确定他活不了，为了毁尸灭迹，我们可以把他的尸体卖了。但我不会亲手杀了他。”

“呵呵，看来你还有点良心，可是你要怎样才能让他闭嘴呢？要是谁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家伙什么都会说的。”

“我来搞定他。”

“随便你吧，合伙人，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那晚他们到达黑堡的时候，天气一直不错。渡鸦先进去。谢德紧跟在后头。他们跟以前一样从同样的通道里面进去的，整个过程也差不多。他们放下尸体后，一个瘦高个走了出来。

“十。十。三十。十。十。”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讨价还价。

渡鸦情绪激动地反对着。他们只愿意买下十具干尸，外加之前跟踪他们到围场的那个人和亚萨，那家伙这会儿仍然躺在骡车里。

高个子看着渡鸦。“这些人死了太久。没什么价值。要是不满意，你拉回去就是。”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

那人数着钱。渡鸦拿六成，把余下的给了谢德，随即跟高个子说：“这是我的合伙人。他将来可能一个人来。”

高个子歪着脑袋，从衣服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谢德。那是一个银质的蛇形吊坠。

“一个人来的时候把这个戴上。”渡鸦说，“这是你的通行证。”在他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谢德将吊坠塞进了已经装满银币的口袋。

他开始打起了小算盘。这次分到了一百二十枚银币。他自己攒的话，没有五年时间怕是攒不下来。妈的，现在老子发财了，想搞什么都行。再也不用借钱了。克拉格想慢慢玩死他，门儿都没有，也不用每餐喝稀粥了。到时候再把铁百合收拾得体面一点。也许他还能找个地方，专门伺候他的母亲。女人也会有的。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能搞定。

返回骡车的时候，谢德瞥了一眼还将造访的高墙。一张脸探了出来。是那张他和渡鸦活着带到这里的那个人的脸，他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第十四章

杜松城：杜雷特尔

私语将我们送到一座破烂的城堡，那里叫杜雷特尔，可以清清楚楚地俯瞰整个杜松城和围场。我们一个星期都没有跟这里的雇主见面。我们语言又不通，幸亏后来有了一个叫阉牛的家伙，他会说珍宝诸城的语言。

阉牛是本地宗教的执法长老。不过这种宗教我压根儿就搞不懂。看起来像是先要进行死亡祭拜。回过头来你会发现这不是对死亡或者死者的崇拜，而是一种敬畏，人们狂热地把尸体保存起来，等待千年后的复活。除了巴斯金区，整个杜松城都被这种宗教左右，那里的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可没空担心死人的福祉。

阉牛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这家伙给我的感觉是崇尚暴力，有虐待倾向，喜欢用棍棒解决问题。夫人拿下杜松城后他会被留用。她需要一个阉牛这样的同类执掌军队。

我觉得团长带领大军到这里后，用不了几天夫人就会接管杜松城。我们必须在团长抵达之前做好准备工作。眼下只须等着查姆的信就可以了。我看不出公爵的人会违抗命令。

飞羽和私语把我们的人安排了进来，包括翻译官、阉牛和公爵本人，另外还有一个叫哈格顿的人，他是看墓人的首领，也就是说贮藏尸体的墓窟归他管理。他们领着我们来到杜雷特尔寒冷刺骨的北墙。公爵夫人张开双臂欢迎我们的到来。“就是因为那边那座城堡，所以我才找你们帮忙。”

我看着公爵夫人所指的地方，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个地方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们管它叫黑堡，”他说，“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了。”接下来提到的情况让我们一时没法消化。“开始只是死人旁边一块黑色大小石头。有人发现后，想把石头捡起来。那人却死了。然后那块石头开始生长。自那时起，石头就一直在长。我们的祖先开始研究它，想把它打碎，可根本就伤不了它。接触它的人都死了。最后，他们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就是不去理它。”

我用手遮住光，望着那座城堡。从杜雷特尔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黑黑的，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公爵继续说：“前几个世纪来，它几乎没怎么长。但在最近百十来年，它突然从石头变成城堡。”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据说里面有活物。”

我笑了。他是怎么想的？一个里面有不明生物的城堡，或许是人为的，或许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哈格顿接过话头继续说下去。他干这行的时间太久了，说起话来带着华而不实的官腔。“过去几年，这玩意儿开始疯长。收到巴斯金区的流言蜚语后，看墓人公会非常担心，有人疯传里面的怪物在购买尸体，虽然可信度并不高，我们看墓人内部针对谣言的准确性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不过，有件事情谁也不会否认，就是最近我们在巴斯金区收集的尸体不够。街上的巡逻队在街上收集的尸体比十年前要少。最近更是越来越少了，但街头的穷人却很多。应该有更多的人暴尸街头才对。”这个哈格顿还真是个讨喜的人。他说起话来像是商人在抱怨自己的利润低了。他继续说道：“假设购买的尸体数目满足不了黑堡对尸体的需求了，这事会不会发生，我也不清楚。”这家伙看待问题的眼光还真是毒辣。小子不错。“贩卖尸体者将人满为患，到时候为了得到尸体，他们一准会不择手段。”

这时，老艾问道：“既然你觉得有人在卖尸体，为什么不抓他们个现行，让他们主动交代？”

接着轮到那个警察了。阉牛说：“我们抓不到他们。”他端出一副“如果这事让我去处理没准行”的语气。“这档子事发生在巴斯金区。那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外人很难插得上手。”

私语和飞羽隔着一定的距离站在一边，脸色阴沉地端详着黑堡。

公爵想借刀杀人。事实上，他不想再为黑堡寝食难安。他说只要能帮他消除隐患，我们只管放手去干，不过得按他的规矩来。比如，他希望我们待在杜雷特尔，刺探消息的事就交给哈格顿和他的手下。他担心我们的出现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查姆之战失利后，一群逃兵来到了杜松城。夫人虽然不被尊重，但她名声在外。公爵担心要是他被怀疑跟叛军同流合污，那些流亡者会兴风作浪。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得上一方霸主，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他。他只希望自己和他的臣民都能够平安无事。

所以，我们每天待在那里，只管吃吃喝喝就行了，后来私语觉得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情报，不由得大发雷霆。

情报被筛选一番后，发现屁用都没有。她逼得公爵无路可退，然后告诉他，她会让公爵的手下跟她的人出去。

他还真跟私语顶了几分钟。两人唇枪舌剑，激烈地争吵着，私语威胁说要退出，让他一个人去折腾。这纯粹只是吓唬他。她和飞羽对黑堡兴趣浓烈，就算是军队都没办法把她们从杜松城撵走。最后，公爵认怂了，然后她又开始打看墓人的主意。阉牛对自己的那点权利很是戒备。我不知道她是怎样说服那家伙的。他的态度出奇地好。

最后由我跟他一起外出调查，主要是因为我学语言比较快。外头也没什么人搭理我，他就更不用说了，人们见着他就怕，唯恐避之不及，我估摸他的名声不咋样。

不久就有消息传来，奇迹般地扫清了公爵和看墓人为我们设置的重重障碍。

“你听说了吗？”老艾问，“有人进入了他们视若珍宝的墓窟。阉牛气得七窍生烟。他的老板要吐血了。”我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并没有厘清其中的道道。“拜托再说得详细点。”老艾什么事情都喜欢三言两语带过。

“冬天，一些穷人进入围场，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砍点枯枝做柴火。有人贪心，发现了一条通往墓窟的路，大概有三四个人吧。”

“老艾，我仍然不是很明白。”这小子得慢慢哄。

“得了，得了。他们进去后，拿了很多骨灰盒。拿到外面，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然后再埋掉。他们还弄走了很多干尸。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放肆。你最好放弃之前进入墓窟的计划。”我之前提到想进里面瞧瞧。可他们的想法却跟我的计划挨不上边。我就算一个人单枪匹马也想去里面看看。“他们会不会紧张过头了？”

“绝不是这样，阉牛直骂娘。要是那些家伙被他逮着了，估摸着会被他生吞活剥了。”

“是吗？那我最好还是去看看怎么回事。”

阉牛这会儿应该在杜雷特尔，跟公爵那些没什么本事的秘密警察一起在为这事儿折腾。

那些家伙就是个笑话，完全是徒有虚名，没有一个有胆子进入巴斯金区，其实那里发生的事情才有意思。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巴斯金区，只不过名字不同罢了。这种贫民窟的情况极为复杂，就连警察也不敢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进去。法律在那里屁都不是，所谓的执政官都是由那些恶棍扶持的，他们相互勾结，法律都是这些人说了算，哪里有什么公理可讲，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里的人残暴无情，谁给的甜头多就听谁的。

我追上阉牛，对他说：“这档子事解决之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蹙起眉头，厚厚的脸皮涨得通红。“听候你的差遣。”我撒谎道，假装端出一副满是歉意的腔调。

“啥？行吧，那就走吧。”

“你去哪儿？”

“巴斯金区啊。这档子事肯定是巴斯金区整出来的。我打算一查到底。”他胆子足，反正他经常捅娄子。什么都吓不到他。

我正好也想去巴斯金区看看。有他这个导游倒是挺方便的。我听说这家伙经常去那儿，也没引发什么冲突，他的名声很臭。有他在前面探雷，何乐而不为。

“现在吗？”我问。

“当然。”他领着我来到冰冷的外面，我们往山下走去。他没有骑马，其实他从不骑马，算是他的习惯吧。他步伐很快，这点跟那些平日里喜欢走路的人一样。

“这次咱们要去找什么？”我问。

“古钱币。他们打劫了好几个世纪前的墓穴。如果最近几天有人大把花钱，咱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我皱了皱眉眉头。“我不晓得这里的人会怎样花钱。我以前去过一些地方，那里的人能把所有的家当存很久，然后某个败家子会拿出去花光。几枚古钱可能查不出什么。”

“我们要追查的钱数目很大，不是小钱。只要一个出手阔绰的人就行了。卷入这事的有三四个人。他们中很有可能就有蠢货。”阉牛对人性的弱点倒是了解得十分透彻，也许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咱们追查的时候要耐心点。”他跟我说，像是觉得我这人会见人就敲人家的脑袋一样。他的价值观也太自我了。“只要听到我在打听情况，我们要找的人就会跑。”

“我们要追他吗？”

“先让他跑。也许他们会带我们去要去的地方。我知道有几个老大能干出这档子事。要真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做，我会把他的蛋蛋捏碎。”

他说话的口气像个狂热的十字军战士。难道他跟贫民窟的几个黑帮头子有什么特别的深仇大恨？我忍不住问道。

“是啊，我就是从巴斯金区出来的。小时候吃尽了苦头，不过还算幸运，跟看墓人的关系不错。我家老爷子就没那么走运了。他给一个黑帮交了保护费，结果另外一个黑帮又来找他收钱了，先前的那个黑帮压根儿就没保护他。后来他说不打算付钱了，给了也是白给。他们就把他活生生地杀了。我当时就是看墓人，还是我给他收的尸。那群家伙站在一旁哈哈大笑，还开玩笑。就是那群杀他的人。”

“这事后来搞定了吗？”我问，其实用不着问也知道。

“当然。他们也都进了墓窟。”他瞥了一眼若隐若现的黑堡，弥漫的雾气飘过远侧的山坡。“要是我老早就听过那里的传言，也许我就不会……不，不会的。”

我也认为他不会这么做。阉牛是个狂热的信徒。他从来不会违反职业规则，他正是因为这份工作才远离巴斯金区的，除非他有先见之明。

“我觉得咱们还是先从海滨区开始，”他跟我说，“一路沿山脚调查，一个酒馆挨着一个酒馆地搜，一个妓院也不放过。也许会有鱼儿上钩。”他强压着怒火，一个拳头砸在另一个拳头上。

他心里压着一团火，迟早一天会爆发。我们早早就开始行动了。于是乎，这阵子我见过的酒馆、妓院、乌烟瘴气的赌档比我几十年见过的都多。阉牛所到之处都会引起一阵骚动，害怕的人群大气都不敢出，都答应好好合作。

可是我们得到的都是些“空头支票”，除了几枚老掉牙的硬币，哪里有什么古币的影子。但阉牛并没有泄气。“肯定会有头绪的。”他说。“现在时机的确不好，不过，咱得耐心点。”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许应该把你的人叫来。谁也不认识他们，而且他们样子又凶巴巴的，挺适合干这事儿。”

“还真是。”他笑道，脑子浮现了那几个人的样子，老艾、地精、典当商、顶梁柱等人。要是渡鸦还跟佣兵团，跟他们在一起就好了。不出半年时间，他们准会把巴斯金区搅个天翻地覆。在这点上我支持私语。如果我们想弄清楚真相，就应该先搞定巴斯金区。我们应该把独眼叫来。这个小法师是黑帮出生。不过这小子就是太显眼了。自从我们穿过苦痛海后，我连个黑人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有主意了吗？”我们正准备进入一个叫铁百合的酒馆时，阉牛说道，“我看你的脑袋都冒烟了。”

“也许吧，我一直在想主意呢。也许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铁百合跟我们去过的其他地方别无二致，甚至更没什么特色。老板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什么，满口答应阉牛，哪怕有人发现上一代公爵的一个子儿，他也会报告。这家伙满嘴废话。我很庆幸能够离开那里，我真担心还没等拍完阉牛的马屁，这鬼地方就会塌了，把我压在下面。“有主意了，”阉牛说，“放高利贷的。”

我先得理理，他这鬼点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酒馆那家伙抱怨过欠钱的事。“好好想想。”要是被放高利贷的盯上了，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摆脱人家。“这是克拉格的地盘，这家伙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我们去拜访拜访他。”阉牛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他的自信也不是白来的，背后有人撑腰，才敢眼都不眨地进入虎穴。我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内心还是挺害怕的。这些地痞流氓都有自己的武装，而且都是些惹不起的主儿。

我们立即弄清楚怎么回事了。我们要找的人前几天吃了大亏。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全身裹得像个粽子一样。阉牛咯咯地笑起来。“现在借钱的成了大爷了吗？还是你手下的小弟想打你这个老大的主意？”克拉格一脸铁青地看着我们。“有什么事儿要我帮忙的吗，审判官？”

“可能还真帮不上。即便真相能拯救你的灵魂，你照样信口雌黄，你个吸血鬼。”

“拍马屁也没用，你到底想要什么，寄生虫？”

这个克拉格还真是个硬茬，跟阉牛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后者有份体面的工作而已。我觉得他们就是同一路货色。一个是牧师，一个却是放高利贷的。这时克拉格开口了。“太好了。我也正在找一个人。”

“别说废话了。”

“他手上有很多钱。有不少卡吉安年代的钱币。”

“我认识他吗？”阉牛耸耸肩，“也许他欠人家钱。”

“这里的钱不问出处，阉牛。”

然后阉牛告诉我：“这是巴斯金区的一句谚语。”他说完转向克拉格。“这笔钱可得问问来历，这么说吧，这不是一般的钱，是一笔大钱，克拉格。不是让人显摆的。也不是撞了人逃走就完事了。我们正在顺藤摸瓜，要是有人知情不报，下场就跟那人一样。你把阉牛说的话给我记住了。”

阉牛倒是露了脸。话已经发出去了。克拉格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找错人了，审判官。”

“我就是知会你一声而已。”

“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事儿？”

“抢了不该抢的人。”

克拉格扬起眉毛，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不起谁符合这职业描述，“谁？”

“呃，反正不要让你的人收来历不明的古币，要真碰上了赶紧告诉我，听明白了吗？”

“都讲完了吗，审判官？”

“对。”

“那是不是该走了？”

我们走了。我不知道游戏的规则，所以并不知道当地人在私下里是怎么交易的。我估摸着谁也不想占谁的便宜吧。走到外面，我问道：“要是真有人给他古币了，他会告诉我们吗？”

“不会，除非他自己调查清楚了。但他并没有见过什么古币。”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也懒得问。这些人由他搞定就行了。“他可能知道什么。我总觉得好几次看到他眼里闪出狡黠的光芒。”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先让他去担心吧。”

“也许你应该告诉他原因……”

“不！现在可不能说出去，哪怕是谣言都不行。要是人们觉得我们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先人，或是他们死后得不到保护，那妖魔鬼怪可就全出来了。”他用一只手做了个向下的手势。“杜松城就是这样，咔嚓。”我们继续走着。他重复道：“那妖魔鬼怪可就全出来了。”走了半个街区。“所以咱们追查那些家伙的时候得悠着点，不能让他们泄露风声。”

“明白了。”我们朝先前来的方向走去，打算再去几家酒馆看看，来到一个叫吉尔伯特的高利贷主的地盘上，我们打算顺便去看看他。“嘿？”

阉牛停了下来。“怎么啦？”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以为我见到鬼了。就在街那头……走路的姿势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兴许就是呢。”

“不可能。很久以前的事儿了，而且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他。只是因为我不久以前还想起了他，所以才觉得像吧。”

“我估摸着咱们还能去六七个地方转转，然后就回山上。天黑后我可不想待在这里。”

我看着他，一条眉毛扬了扬。

“伙计，到时候这里可就是地狱，太阳下山后这里可能会要命。”他咯咯笑，然后脸上挂着少有的微笑，还挺真诚的，从那一刻起，我有点喜欢他了。

第十五章

杜松城：恶人之死

谢德跟他母亲吵了个天翻地覆。她从来没直接骂过他，但她已经确信儿子在干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现在他和渡鸦轮流照顾亚萨。

又得去跟克拉格直接打交道了，可他不想去找他。他担心克拉格以为他和渡鸦、亚萨是一伙的。但是，要是他不去的话，克拉格就会来找他，那家伙可不会客气……

克拉格领着他进去了，但并没有发现伯爵。听说那个大块头身体正在复原。要是死了就太妈的不值当了，谢德心想。

“啊，谢德，”克拉格坐在一张又大又厚的椅子上说，“你好吗？”

“好冷，你怎么样？”克拉格越是好心他越是担心。

“我挺好的。”克拉克扯了扯绷带。“差点交代了。要说还真是幸运，你是来还钱的吧？”

“我总共欠你多少？你把我所有的债务都买下来了。我也搞不清了。”

“你现在可以还清了吗？”克拉格眯缝着眼睛说。

“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有十枚银币。”

克拉格夸张地叹了口气。“足够了。我还以为你没这么多钱呢，谢德。这种事情有得有失。总数大概是八个银币多一点。”

谢德数了九枚银币。克拉格找了零钱。“今年冬天你小子够走运的啊，谢德。”

“当然。”

“你见过亚萨吗？”克拉格的声音有些紧绷。

“至少三天没见过他了。有事儿吗？”

“没什么要紧的。咱们两清了，谢德。但现在你得把欠我的人情还了，得把渡鸦给我。”

“克拉格，我不想管你的事儿，但你最好离那人远点。他就是个疯子，心狠手辣着呢。你还没跟他打招呼，他就要你命了。我可不是看不起你，他压根儿就不会把你当回事。”

“我还不把他当回事呢，谢德。”克拉格痛苦地从椅子上起身，紧紧地抓住伤口。“他死定了。”

“克拉格，也许下次他就不会放过你了。”克拉格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的表情。“谢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要不杀了他，我的生意就没法儿做了。”

“要是死的人是你呢。”克拉格的脸上再次掠过一丝恐惧。“我没得选。你先准备好，我随时找你，谢德，很快了。”

谢德点点头，出去了。他应该从巴斯金区搬出去，谢德心想。现在他有钱了。可他能去哪儿呢？要是待在杜松城，克拉格随时都能找到他。逃终究不是办法。铁百合是他的家。渡鸦和克拉格总有一个人会死，不管谁死了，他总会解脱的。

可现在他夹在两个人中间左右为难。他讨厌克拉格。这家伙欺负了他好几年，让他不停还债，那些利息太可怕了，害得他连饭都吃不饱。至于渡鸦，让他跟黑堡和围场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联系起来。

看墓人正在追捕他，寻找那些大肆挥霍古钱币的人。虽然这事还没有传开，但从负责调查此事的阉牛嘴中得知，这件事情绝对非同小可。当时，阉牛走进铁百合的时候，谢德差点没背过气去。

也不知道骨灰盒里的那些钱怎么样了？谢德一个子儿也没看到。他猜测应该还在渡鸦那里吧，现在，他们两个是合伙人了。

“克拉格说什么了？”渡鸦见谢德回到铁百合的时候问道。

“想让我帮他杀了你。”

“不出意料，谢德，不过现在他可没时间了。是时候把克拉格交给山上的人了。你站哪边，他还是我？”

“我……呃……”

“从长远看，你最好摆脱克拉格。他总有一天会想办法把铁百合搞到手。”

这话倒也没错，谢德心里想。“好吧。咱们该怎么办？”

“明天你就告诉他，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贩卖尸体，就说你觉得亚萨跟我是一伙的。而亚萨又是你的朋友，你很为难。这些话足以以假乱真，让他上钩……你怎么啦？”

都是圈套。渡鸦说得没错。克拉格肯定会相信这番说辞。但谢德不希望自己直接参与这事。要是渡鸦完了，到时候他自己的尸体肯定就只会躺在臭水沟里了。

“没什么。”

“行吧，后天晚上我就出去。你跑去告诉克拉格。我会让他的人跟踪我。克拉格到时候肯定会向我痛下杀手，到时候我再杀他个不备。”

“你以前干过这事儿，对吗？”

“总之他肯定会来的，那人就是个二傻子。”

谢德吞了吞唾液。“这个计划会让我非常紧张。”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谢德。你自己得处理好。要是真紧张了，你要想方设法克服。”

克拉格果然信以为真了。想到渡鸦这么坏他特别高兴。“我即使不亲手干掉他，也会把他的事告诉看墓人。你干得不错，谢德。我早该怀疑亚萨了。他连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带回来。”

谢德哭丧着脸说：“克拉格，可是谁会买这些尸体啊？”克拉格咧嘴笑道：“以你的智商，就不用操心这档子事了。等他下次出门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咱们给他点小小的惊喜。”

按照原先制订的计划，第二天晚上，谢德就把渡鸦的行踪透露给了对方。结果跟他设想的并不一样，他很是失望，克拉格坚持要他参加行动。

“这事儿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克拉格？我连武器都没有。那家伙可是块硬骨头，要把他搞定，不费点气力可并不行。”

“我又没指望你去搞定他。叫你来是怕万一。”

“万一？”

“万一整件事情是个圈套，到时候你可别想逃。”

谢德吓得战战兢兢，呜呜地哭起来：“我就在你身边，我不一直都跟在你身边吗？”

“你还真是个十足的胆小鬼。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你。谁都可以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你有这么多钱，我觉得你小子说不定就跟渡鸦是一伙的。”

谢德的脸都吓白了。克拉格穿上外套。“走吧，谢德。半步都别想离开我，你要是想走，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谢德不由得开始哆嗦起来。这下死定了。现在他只想从克拉格这儿捡回一条命……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看来他只能等死了。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街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全身而退，可他知道这回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眼泪在他的面颊上凝结成冰。

无处可逃。他要是逃走了，克拉格可就什么都明白了。可他要是不逃，等渡鸦冲出来，克拉格肯定会宰了他。到时候他的老母亲可怎么办啊？

他必须想个法子，鼓起勇气做个决定，赶紧行动起来。他不能向命运屈服，希望能交上好运。看来他在天亮前不是躺在墓窟，就是躺在黑堡里了。

谢德先前在克拉格面前撒谎了。他的左边袖子里藏了把杀猪刀，在身上藏刀纯粹只是给自己壮胆子。克拉格没有搜他的身。老谢德身上竟然藏着家伙？哈！这怎么可能。他说不定会把自己弄伤。

有时候老谢德身上的确会带着武器，但他从来不会虚张声势。这刀对他的信心还真是有着奇迹般的作用。

他告诉自己他能用得上这把刀子，对这个谎言他早已深信不疑，但真要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命运还是听由人家摆布。

现在，他的命运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除非他能奋起抗争，才不会任由他人宰割。

可是要怎样做才行呢？

克拉格的人一个劲儿地在嘲笑他懦弱。先是六个人，接着是七个……八个，追踪渡鸦的人不断报告他的行踪。他真的有胜算吗？渡鸦恐怕都自身难保吧。

你死定了，一个细小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响起。死定了，死定了。

“他现在正往钱德勒的店铺去。”一个跟踪的人报告说，“走的都是小巷子。”

克拉格问谢德：“你觉得这大冬天的，他能找到什么吗，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不都死了吗？”

谢德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把左胳膊在身体一侧蹭了蹭。那把刀确实能给他增添一些信心，但也不能指望太多。

他的恐惧到达了顶峰，现在正慢慢消退，总算冷静下来了。他不再担惊受怕，只想趁机找个其他人没有注意的出口。

这时，又有人突然从黑暗的地方冒了出来，说他们离渡鸦的骡车只有一百英尺的距离。渡鸦十分钟前进了一个小巷子，现在还没出来。

“他看见你了吗？”克拉格大声问道。

“应该没有。但这种事情很难说清楚。”

克拉格看着谢德。“谢德，他为什么把骡车留在外面？”

“我怎么知道？”谢德尖声说，“也许他发现什么了。”

“咱们去看看。”他们来到巷子里，巷子在钱德勒店铺的入口，里面有很多死胡同，渡鸦就在其中一条巷子里。克拉格朝黑魆魆的地方看去，脑袋轻轻一歪，说：“那里就跟墓窟一样安静，你去看看，卢克。”

“老大？”

“别那么紧张，卢克。老谢德会跟在你后面的。对吧，谢德？”

“克拉格……”

“行动！”

谢德踉踉跄跄地朝前面走去。卢克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把吓人的刀，在黑暗中比画着。谢德想跟他说话。“闭嘴！”他咆哮道，“你没武器吗？”

“没有。”谢德撒了个谎。他往后瞥了一眼，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们走到死胡同里。渡鸦并没有在这儿。“真见鬼，”卢克说，“他是怎么出去的？”

“我不晓得，咱们找找看。”这也许是他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卢克说，“他从落水管爬走了。”

谢德感到自己的肠子都打结了。他的喉咙也绷得紧紧的。“试下，看能不能追上他。”

“好。”卢克开始往上爬。

谢德来不及多想，那把杀猪刀已握在手中。他的手猛地往前一挥，卢克弓着背倒在地上。谢德骑在他身上，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直到他死了才撒手。他往后退去，不敢相信他刚才竟然杀了人。“什么情况？”克拉格大声问道。

“啥也没有。”谢德大声回应道。他把卢克拖到墙边，将他埋在垃圾和雪堆下，然后跑向落水管。

克拉格也往巷子走来，这给了谢德莫大的动力。他嘟囔着，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终于到了屋顶。屋顶的边缘有两英尺宽，呈一个浅浅的角度，那边是一个二十英尺高、呈一个四十五度角的平台，上面的屋顶也是个平台。谢德靠在斜坡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刚才杀了人。这时，他听到下面传来了声音，便开始往上爬。

有人在下面扯着嗓子喊。“他们不见了，克拉格。没瞧见渡鸦，也没发现卢克和谢德。”

“浑蛋。我就知道他把我给耍了。”

“可是卢克为什么会跟他去呢？”

“见鬼，我不知道。别磨磨蹭蹭了。四下看看，他们可能离开这儿了。”

“嘿，这边，有人从落水管爬上去了。他们可能去追渡鸦了。”

“那就他妈的爬上去啊。看看到底咋回事。卢克！谢德！”

“这边。”一个声音喊道。谢德僵住了。什么鬼？渡鸦吗？肯定是他。

他慢慢往前挪动着，试图让自己相信后面三十五英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爬过屋脊的拐角处，可以从那里爬上屋顶的平台。

“这儿。我想我们已经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出来，你个浑蛋！”克拉格恼羞成怒地说。

谢德一动不动地躺在冷冰冰的沥青上，看着两个黑影出现在了屋檐上，慢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逼近。尖锐的金属声突然响起，尔后有人恶毒地骂了一声，看来第三个攀爬者遭了不小的罪。“我的脚踝扭了，克拉格。”那人解释说。

“快点儿。”克拉格咆哮道，“我们会找到别的路上去的。”

趁有机会的时候得赶紧跑，谢德思忖着。先回家避避风头再说。可他却没法跑。他从屋檐上滑了下去，跟在克拉格手下的人后面爬去。

有人喊了起来，手胡乱地挥舞着，想找个支点，然后从建筑物之间黑咕隆咚的地方跳了下去。克拉格喊了一声。谁也没有回应。

谢德爬过隔壁的屋顶。上面是个平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烟囱。“渡鸦？”他轻声喊道，“是我，谢德。”他摸着放在袖子里的刀，仍然不相信刚才动了刀子。

谢德摸到了锋利的刀刃，然后坐下来，双手怀抱着膝盖。“现在怎么办？”他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克拉格一路在追我。如果这是个圈套，我第一个就没命了。”他把刚才的经历跟渡鸦说了。

“该死的！你的胆子还真不小。”

“他把我逼到角落里了。现在怎么办？”

“咱们的机会来了。先让我想想。”

这会儿，克拉格正在钱德勒的巷子里吆喝。渡鸦喊道：“在这儿呢！我们就在他后面。”他对谢德说，“我不知道还能糊弄他多久。我只能一个个下手，哪里想到他带这么多人来。”

“我的神经就快绷断了。”谢德说，光在这么高的地方就把他吓得半死。

“坚持住，现在还早着呢。”渡鸦喊道。“干掉他，你有这个本事。”他继续爬去，“跟上，谢德。”

可谢德走不动了。他不如渡鸦那么敏捷。

一个影子突然从黑暗中出来了。他尖叫起来。

“是你吗，谢德？”是克拉格的人。谢德心跳如鼓。

“是啊。你见到渡鸦了吗？”

“没有。卢克呢？”

“妈的，他回去找你们了。你怎么没看到？瞧。”他指着雪地上留下的痕迹说。

“听着，伙计，我没瞧见他。别以为你是克拉格，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小心我把你揍得屁滚尿流。”

“好吧，好吧，冷静点。我只是吓到了，希望这事儿早点结束。卢克摔下去了，就在后面，从结冰的地方滑下去的。当心点。”

“我听见了。虽然那动静听起来像是米尔特发出来的。我发誓那是米尔特的声音。瞧这事儿干的。他会在这里一个个把我们干掉，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哼，我现在就要他的命。我可不想等到明天他再来找我的麻烦。”谢德惊讶极了。没想到撒谎这么容易！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因为他没办法摆脱克拉格了。“你还有把多余的刀什么的吗？”

“你？你还想用刀？快点，跟上我，谢德。我罩着你。”

“没问题。瞧，脚印往那边去了。先把这事搞定。”那人转身寻找渡鸦的行踪。谢德拿出刀，用力刺过去。那人闷叫一声，扭曲着身子倒在地上。刀断了。谢德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而那被他杀死的人摔了下去。人们大声询问着。克拉格和他的手下现在似乎都在屋顶了。

谢德不再颤抖了，又开始继续动起来，努力回想着周围屋顶的结构。他想下去，直接回家，渡鸦能结束这疯狂的猎杀。

“我要杀了你，谢德，这是陷阱，对吗？”

“当然不是啦，克拉格！”可他现在能怎么办呢？那把杀猪刀也没了，只能假装哀求道：“克拉格，你还是赶紧离开这儿。他已经杀了卢克和米尔特他们，杀卢克的时候本来也想干掉我，幸亏我从屋顶上掉了下去，这才逃掉。后来，我正跟你的一个手下在那边谈话，他又追了上来。他们打作一团，有个人从屋檐上摔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过我敢打赌不是渡鸦。我们还是从这里下去吧，因为压根儿就不知道会碰上谁，所以，我们必须要小心点。刚才我差点干掉他了，可惜我没武器，而且我们都不知道是自己人过来了。渡鸦却没有这样的问题。他知道来的反正是敌人，所以，他用不着那么小心……”

“你给我闭嘴，谢德。”

克拉格相信了他说的话。谢德稍微提高了嗓门，希望渡鸦也能听见，然后赶紧过来把这一切了结了。

这时屋顶又传来了一声惨叫。“是塔斯库斯。”克拉格大声喊道，“这是第四个，对吗？”

谢德点点头。“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说不定现在就剩下咱俩了，克拉格，我们应该离开这儿，要不也会被他找到的。”

“谢德，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应该上去的，走吧。”

谢德跟了上去，但是仍在那里喋喋不休。“整件事情都是卢克的主意。他想在你面前邀功。瞧，我们在落水管的上面能看到他，可他看不到我们，所以卢克提议说我们去追他，把他搞定，到时候克拉格就会……”

“闭嘴，谢德。他妈的给我闭嘴。你的声音真叫我恶心。”

“是的，先生。克拉格先生，可是没办法停下来。我太害怕了……”

“你要是不闭嘴，我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你用不着担心渡鸦了。”

谢德不再说话，刚才他已经壮着胆子说了很多了。

克拉格顿了顿。“我们索性去他的骡车附近埋伏。他反正会回来的，不是吗？”

“希望如此，克拉格先生。可我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又没有武器，即便有，我也不知道怎么用。”

“闭嘴，你说得对，谢德。但我觉得你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你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跟他说话，到时候我从后面袭击他。”

“克拉格……”

“闭嘴。”克拉格从屋子的一侧翻了过去，牢牢地抓住栏杆做支撑点。谢德身子前倾，现在他离地面有三层楼高。

他踢到了克拉格的手指，克拉格骂了一声，胡乱地想去抓另一个支撑点，结果没抓到，掉了下去，闷声砸在地上。谢德看着他扭曲的身子慢慢变得不动了。

“我又得手了。”他不由得哆嗦起来。“我不能留在这里了。他的手下可能找到我。”他抓住扶手，灵巧地从屋子上荡了下来，比起从楼上摔下来，他更怕被克拉格的手下抓住。

克拉格还有呼吸。事实上，他还有意识，只不过身体不能动弹了。“你猜得没错，克拉格。这的确是个圈套。是你逼我的，我虽然怕你，但我更恨你。”他四下看了看，其实现在并没有他想的晚。屋顶上的猎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渡鸦去哪儿了？

得有人来收拾这个残局。他抓住克拉格，拖着他往渡鸦的骡车走去。克拉格尖叫着。谢德一度担心有人会来调查这事儿，可是并没有人来。这是巴斯金区。

谢德把克拉格拖上骡车，他仍在尖叫。“舒服吗，克拉格？”

接下来，他又把卢克拖了过来，然后再去找别的尸体。他很快又找到三具，但里面并没有渡鸦的尸体。他嘟囔着说：“如果他半个小时还不出现，我就一个人带着这些尸体上山了，让他见鬼去吧。”接下来转念又想：“谢德，你到底怎么回事？居然想了这么一出，胆子不小啊。那又怎么样？这样你也成不了渡鸦。”

有人来了。他拿着一把缴获来的匕首，躲进了阴影里。

渡鸦将一具尸体扔进骡车里。“怎么回事儿？”

“我弄来的。”谢德解释说。

“这些人都是谁？”

“克拉格和他的手下。”

“我以为那家伙跑了。以为我还得重新找机会。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谢德把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渡鸦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就凭你？谢德？”

“我还以为这么多人吓到你了。”

“还真是，但我根本没想到你反而有办法。谢德，你真让我刮目相看。不过也有点让我失望。我本想亲自结果了克拉格。”

“他还在喘气呢。他好像是摔坏了背还是什么。你想杀他的话现在动手也不晚。”

“让他多活一会儿吧。”

谢德点点头。可怜的克拉格。“其他人呢？”

“屋顶上有一个，我估计其他人都跑了。”

“该死的。那这事儿还没完。”

“将来再找机会干掉他。”

“他会找来帮手，到时候他们全都会来追杀我们。”

“你以为他们为了给克拉格报仇，死都不怕吗？不可能。他们只会内斗。都想当老大，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另一个人干掉。”

“快点。”谢德说，过去的那种意气风发又回来了。他大难不死。老谢德又回来了，心情格外激动。

他们从城堡上下来，沃兰德山脊之间的空隙处，粉色和紫红色的晨曦闪耀。谢德问道：“他为什么尖叫？”

高个子大笑着，为克拉格付了一百二十枚银币，他嘶声尖叫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我不知道。别回头，谢德。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往前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真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渡鸦拍着口袋说，“我赚够了。”

“我也是，我的债也还清了。我可以重新装修下铁百合，给我妈单独找个地方，不管生意怎么样，反正现在的钱足够熬到明年冬天了，该忘记那座城堡了。”

“我不这么看，谢德。如果你真想逃离它，最好给我走。因为一旦你想赚快钱，就会忍不住去那儿的。”

“我没办法离开。我得照顾我妈。”

“好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渡鸦问，“亚萨怎么办？他会成为你的软肋。看墓人肯定会一直调查下去，直到找到是谁闯入了墓窟。他就是突破口。”

“我会搞定亚萨的。”

“希望如此吧，谢德，希望如此吧。”

克拉格失踪的事儿成了巴斯金区茶余饭后的谈资，谢德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尽管谣言说他知道这事儿，但他却撇得一干二净。人们相信了他的话，因为他是胆小鬼谢德。唯一一个知道事实真相的人也没有反驳他。

最难的是面对母亲。老琼什么也没说，虽然她的眼睛瞎了，但她总是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谢德，让他觉得自己坏透了，是个异教徒，对于这个秘密，她也许只能假装不知道了。两人之间的鸿沟无法逾越。

第十六章

杜松城：恼人的惊喜

阉牛又来找我，他打算再下次山。我估计他就是想找个伴，毕竟他在当地没啥朋友。

“怎么了？”当他走进我的迷你办公室兼药房时，我问道。

“拿上你的外套，咱再去趟巴斯金区。”

他急切的神情让我感到莫名兴奋，我确实也在杜雷特尔待腻了。我很同情我的伙计们，这么久他们都没机会出去逛逛，完全就像是在做苦力。

我们从山上下来，走了很远才到围场，我问他：“你有必要兴奋吗？”

他答道：“也不是说兴奋，这可能都跟我们办的事情没半毛钱关系。还记得上次那位热心的高利贷债主吗？”

“包着纱布那位？”

“嗯，就是克拉格。他和他半数小弟都失踪不见了。好像他是去做掉那个弄伤他的家伙，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皱了皱眉，这事好像很寻常。这些恶棍经常玩失踪，过段时间自然又会冒出来。

“就在那。”阉牛指着围场边一排灌木丛，“那些人就是从那进去的。”他又指向马路对面那排树，“他们把车停在那儿，我们找到了一个目击者，他说车上堆满了木柴。走，我带你过去看看。”说着，他拨开灌木丛，朝里走去。我嘟囔着跟了上去——灌木上的露水把我的衣服都弄湿了——北风可真会帮倒忙。

围场内的灌木丛更是茂密，阉牛指着缺口附近好几捆木柴给我看。

“看来他们搬的可不少。”

“我估计他们在找盖住尸体的东西，就在这砍了不少木头。”他指着我们头上的树木，向后就能看到杜雷特尔。城堡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上去就像一堆轻轻颤抖的灰色石块。

我检查了这几捆木柴，但阉牛的手下早把木柴拖出来叠成一堆。要做侦查工作的话，这可不是聪明的做法。我发现这些木头是好几周前就砍下来放在这的了，切口的风化程度也不一样。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阉牛。

“依我之见，这些人经常来这弄木柴，偶然间发现墓窟，于是起了贪念。”

“呃。”考虑到那些柴堆，我问，“他们也许在卖柴火？”

“目前我们还没发现有人卖过围场里的木头，应该是他们家自己烧火用的。”

“查过租车记录没？”

“你觉得他们有多蠢？难道还租辆马车来墓窟？”

我耸了耸肩：“我们要找的不就是他们中那颗蠢蛋，对吗？”

他承认道：“你这样说也有道理，是得查查租车记录。不过这可有点麻烦，估计也就我敢在巴斯金区做调查。希望我们撞大运能在其他地方有所收获，但如果实在不行，我当然也敢去巴斯金区。”

“能看看他们从哪里进的墓窟吗？”我问。

他本想直接拒绝，不过最终选择绕开话题：“这次走了好久，一个多小时了吧。咱再趁热打铁，去克拉格那找找线索。”

我耸了耸肩：“那下次再来这看看。”

接着我们到了克拉格的地盘上，四处晃荡打探消息。

阉牛自小就和这地方有些牵扯，但他也得连哄带骗才能撬开他们的嘴，而我连旁听的机会都没有，便待在一家酒馆里打发时间。我小口抿着啤酒，看着这的人轮流巴结我，恨不得能把我口袋里的子儿掏个精光。他们误以为我是条子，我也懒得否认。

阉牛完事后到了我这，“没啥有用的消息，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有的说是他小弟下的手，有的又说是他的竞争对手，他那群人都爱出风头。”他接过店家递过来的酒杯，我从没见他喝过酒，还以为他不爱这玩意呢。

“不过还是有条线索值得查一下。出事之前，有个外地佬当众戏弄过他，有人说就是这个外地佬做掉了克拉格。”阉牛掏出一张名单端详了起来，“我估计能找的人不是很多。克拉格消失的那晚有人听到好一阵喊叫声，当然，没找到一个目击者。”他笑了起来，“听到的人都说那是场追逐战，我觉得更像一场宫廷政变。”

“你手上拿的是啥？”

“一张名单，这些人都可能从围场里偷过木柴，他们中应该有些彼此见过。我在想如果把他们说的话都对比一下，应该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地方。”他摆手示意再来杯酒，这次他付了酒钱，还算上了第一杯酒——尽管店主表示一切免费。我发现在杜松城，是条子就能享受免费待遇。不过阉牛还算有点节操，巴斯金区人的生活已经有够艰难了，他也没想再往火上浇油。

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挺欣赏他。

“接下来可以把克拉格先放一边吧？”

“噢，当然了，尸体都找不到。不过这也不稀奇，如果他们已经翘了，那尸体可能在河里都泡了好几天了。哪怕就算还有口气在，估计也是半死不活。”他用手指轻敲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家伙也在附近混，我或许会先会会这个叫作渡鸦的家伙。”

我顿时面无血色地问：“谁？”

阉牛奇怪地盯我，我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看起来尽可能自然一些。阉牛耷拉着眉毛：“一个名叫渡鸦的外地佬，和克拉格之间有些恩怨。不仅在这一片混，而且也出现在这份木柴搜集者名单上，也许我会先找他问些问题。”

“渡鸦这个名字很特别，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他是个外地佬，还有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在这边待了两三年，是个典型的流浪汉，总是和卡特一族混在一起。”

卡特一族是叛军在杜松城建立的一个组织。

“能帮我个忙吗？这事说来话长，但也许哪天有时间我就跟你唠唠。不要再管这件事，就当你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你要帮我弄清楚这家伙的长相，身边还有哪些人？”

阉牛皱起了眉头，他不太欢喜：“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不确定，可能是的。”

“好吧。”

“如果可以，这事不要张扬出去。”

“这个家伙对你来说还有点意义，嗯？”

“如果他是我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家伙，那就是的，我和他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阉牛笑了起来：“私人的？”

我点点头。这件事情很棘手。如果这个人就是我认识的渡鸦，那我接下来可要小心行事了，可一定不能把他卷到我们这件事情里。该死的，他实在知道太多了。单是他就能把佣兵团里一半的官兵送进监牢，甚至是置之死地。

我觉得阉牛会知道该怎么做，在我暗示过渡鸦和雇佣兵之间还有些恩怨后。有些人的确喜欢惹麻烦，而有些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明白了。”他说道，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很高兴发现我也有失控的时候。

真是活见鬼，事实上我一直在假装淡定。我告诉他：“我准备现在就回杜雷特尔，我得和我兄弟们谈谈。”

“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我当然记得。如果发现什么，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我会的。”

于是我们分头行动，我四十年的老腿用最快速度向山上奔去。

我将老艾和地精叫到一个没人能窃听到的地方：“老伙计们，我们也许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地精急切地问。在我把他们叫到一起的这几分钟内，他就一直想要问我，我猜可能是因为我看上去有点疲惫焦虑。

“巴斯金区有个叫渡鸦的家伙。前些天我和阉牛在那办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好像看到个身影很像渡鸦，但后来我把这事给忘了。”

他们跟我一样瞬间紧张起来。“你确定是他？”老艾问道。

“没，还不确定。我听到渡鸦这个名字就立马冲了回来。我让阉牛误以为他是我过去的仇家，而我正打算私下把他干掉。我让他在办私事的时候顺便帮我打探一下，到时候再描述一下长相。如果宝贝儿真的跟他在一起，我恐怕就得从这世上消失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先跟你们打声招呼。”

“那如果真的是他？”老艾问道；“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也许会是个大麻烦。如果私语因为一些事情对他产生了兴趣，比如说他总是和那些叛军难民混在一起……总之，你们明白。”

地精沉思道：“沉默好像说过渡鸦已经躲到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也许他觉得他已经跑得够远了，这鬼地方也确实算是世界尽头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正是我如此紧张的原因。我希望渡鸦去的地方就是类似这里的——离夫人的世界如此之远，以至于这儿的平常人几乎都没听说过她的大名。

“我认为。”老艾说道，“在我们惊慌失措之前，应该先确认是不是渡鸦，然后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现在是时候把我们的人派去巴斯金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想到一个应付私语的办法了。就告诉她我们是去办克拉格那件事，然后派人去盯住渡鸦。”

“派谁去？”老艾问道，“渡鸦一定还记得他接触过的人。”

“不一定，先让在查姆之战时加入的伙计们去盯人，再让典当商去确认，他不大可能记得那么多新面孔。如果你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件事，还不被发现，那就让地精去，把他放在一个足够掌控局势而又不会被看到的地方。”

“地精，你觉得呢？”老艾问道。地精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无论如何给我找点事做，我得出去透口气，这的人都是些变态。”

老艾咯咯笑道：“想念独眼了？”

“差不多。”

“就这样决定了。”我说道，“你还需要一个向导，这个人当然就是我，我不想让阉牛察觉到一丝异样。他们可能会觉得我跟他们是一伙的，所以你只能远远地跟着我。不要露出马脚给自己带来麻烦。”

老艾伸了伸腰：“我现在就去找顶梁柱和典当商，你把他们俩也带下山，到时候随便谁再回来接其他人。你走在前面，记住不要回头看地精。”说罢他就离开了。

于是这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离克拉格的总部不远处，地精和其他六名雇佣兵就在这安营扎寨。而在山上的我则假装这一切行动都是因为高利贷主的失踪。我就在这静静等候。

第十七章

杜松城：出行计划

亚萨正打算偷偷溜出去，却被谢德逮了个正着。“你他妈在干什么？”

“谢德，我就出去透透气。天天憋在这儿，我都快疯了。”

“是吗？亚萨，看样子你还没听说啊！审判官到处在找你，前几天连阉牛都亲自过来指名道姓地打听你呢。”谢德的话有些夸大其词，阉牛对他的兴趣倒没这么大。不过墓窟的事儿还没过去，他们现在还得避避风头。阉牛和他的跟班每天都在巴斯金区转悠，不厌其烦地问来问去。可不能让亚萨撞到阉牛手里，他一句话都扛不住。第一个被他亚萨抖出来的就是谢德。“亚萨，如果你被抓住，我们就都玩完了。”

“为什么盯上我？”

“你在外头用过那些古币，他们找的就是有大把古币的人。”

“该死的渡鸦！”

“怎么？”

“跟着他干，钱是到手了，可老子现在荷包鼓鼓却一个子儿都用不了，整天还得提心吊胆。”

“估计他以为你会等风头过去再花这笔钱，到那时候连他个鬼影子都见不着了。”

“他要跑路？”

“只要海港一解冻他就走。”

“去哪儿？”

“南边吧，具体去哪儿他可不会跟我说。”

“那我们怎么办？整天就这样东躲西藏着？去他的，谢德，这一点都不公平。”

“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想追杀你了，亚萨。”

“开什么玩笑？阉牛现在四处找我，克拉格也许还能放我一马，阉牛可不会，我这一辈子可就……”

谢德压根没听他啰唆，而是哼着一支经常挂在嘴边的小曲儿。

“谢德，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躲一阵儿？”他灵光一闪，“要不你先暂时离开杜松城一段时间？”

“还真可以，这应该行得通。在其他地方应该就能用那笔钱了，是吗？”

“不清楚，我从来没出去过。”

“等会渡鸦回来，你让他上楼找我。”

“亚萨……”

“嘿，谢德，别紧张。我就问一问，大不了被他拒绝。”

“那随你，亚萨，我真不想让你离开。”

“我知道，谢德，我当然知道。”当谢德出门时，亚萨叫住了他，“等一下。”

“嗯？”

“呃……这事儿还真难说出口，我还没谢过你。”

“谢我什么？”

“你救了我的命，是你带我回来的，不是么？”

谢德耸了耸肩，点了点头，“不过是举手之劳，亚萨。”

“当然不止，谢德，我永远都记得我欠你个大人情。”

谢德觉得有些心虚，他赶紧跑到楼下，刚好看到已经回来的渡鸦正和宝贝儿聊得热火朝天，好像又起争执了。他们看来还真是一对儿，可恶！他等到渡鸦终于注意到他。“亚萨想和你聊聊，我猜他打算和你一起离开。”渡鸦窃笑道，“这样你不就没啥后顾之忧了，对吧？”

谢德没有否认，他的确巴不得亚萨赶紧离开杜松城，“你意下如何？”

“说实话，这主意还不错。亚萨是没啥大用处，不过我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我也镇得住他。而且他如果逃走了，还能掩藏我的行踪。”

“把他和我的祝福一起带走吧。”

渡鸦向楼上走去，这时谢德说：“等一下。”有件事情谢德不知如何处理，他也不确定这事儿要不要紧，不过最好还是跟渡鸦说一声。“这段时间阉牛一直在巴斯金区转悠，身边还带着一个小跟班。”

“那又怎样？”

“说不定他了解的情况比咱们想象的要多。第一，他正在找亚萨，其次，他还在打听你。”

渡鸦一脸茫然，“打听我？怎么会？”

“不怕告诉你，记得我堂兄威利的老婆赛尔吗？她弟弟娶了阉牛的一个堂妹。阉牛在做看墓人之前就认识这里的人。他有时候会帮他们些小忙，他们投桃报李，会告诉他一些消息……”

“这些我明白，说重点。”

“阉牛在打听你的事情，比如：你是谁，从哪儿来，有哪些朋友……反正都是这样的问题。”

“他为什么问这些啊？”

谢德只是耸耸肩。

“好吧，谢啦。我会查清楚。”

第十八章

杜松城：瞒天过海

地精站在马路对面，身子斜靠在一幢房屋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气得直皱眉头，究竟到街上来做什么？倘若阉牛认出他来，那我们的把戏不也就被拆穿了。

他显然有事情跟我讲。

阉牛正要继续进行他那没完没了的盘查，我对他说：“我去看看巷子里那个马夫。”

“好。”他一进到里面，我便溜到巷子里撒尿，地精趁机走到我旁边。“是他吗？”我问道。

“怎么办，碎嘴，错不了，就是渡鸦。而且不只是他，宝贝儿也在。她在一个叫铁百合的地方做招待。”

“老天。”我喃喃道。

“渡鸦也住在那儿，虽然他俩从表面上看没啥交情，暗地里渡鸦一直在照顾她。”

“该死的！肯定是这样，不是吗？现在怎么办？”

“我们就等着完蛋吧，倒卖尸体的勾当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杂种做的，我们找到的线索都能证明。”

“阉牛还没找到什么线索，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有的路子阉牛未必就有。”

我点点头。有时候多个巫师，事情的确会简单很多。不过，要是那个巫师是住在杜雷特尔的婊子，那可就麻烦了。“赶紧的，”我说，“等会阉牛就来找人了。”

“渡鸦有自己的骡车，平日里就放在镇上，深更半夜才驾车出去。”我点头，这些盗尸者的确是在晚上活动。“可是……”他说，“接下来的内容你一定会喜欢的，碎嘴，他白天驾车出去过一次，虽然就出去了一会儿。但巧的是，墓窟刚好就是那天出的事儿。”

“噢，天哪。”

“我检查过他的骡车，碎嘴。上面有血迹，还是新的，我推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就是那个高利贷主和他的手下消失那时候留下的。”

“天哪。妈的！现在都说得通了。很好，我得立马编个故事给阉牛听。”

“回头再聊。”

“好。”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撂挑子走人，绝望的感觉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该死的渡鸦——我太清楚他在搞什么鬼了。为了钱，他可以倒卖尸体、盗墓，而且一点都不会觉得良心不安。他只认一个理儿，只要是为了宝贝儿，他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真想不顾一切地跑去找老艾，可现在不行，眼下我得跟着阉牛四处去询问线索。

我抬头望向北山上的黑堡，总觉得那就是渡鸦建造的堡垒。

我承认我是有点贸然行事，毕竟算不上证据确凿……但这些也够了，我的雇主既不在乎法律条文也不讲究真凭实据。

老艾也有些恼火，“我们干脆先了结他，那他就不会把我们供出来了。”

“真这样？老艾。”

“开个玩笑，不过你心知肚明，如果事情真的一点转机都没有了，我真会那样做。”

“是的。”我们都会那样做，至少也得试一试。渡鸦这个狗杂种硬得很，他可不会坐以待毙。“依我看，我们应该先把他找到，然后让他赶紧离开杜松城。”

老艾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难道你没注意到？港口被冰冻住了，关口被大雪封死了，目前出城的唯一通道在我们手里，你以为我们能让私语随便放些平民百姓出城？”

“平民百姓？地精说宝贝儿还和他在一起。”

我还想说些别的事情，但老艾似乎陷入了沉思。他摆摆手示意安静，我只好先等着。良久，他终于开口说道：“如果他已经发现了你，他会怎么做？假如他一直和克拉特帮混在一起呢？”

我咂咂舌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我现在就去查一下。”

我找到阉牛，“你或者公爵有没有在克拉特帮里安插眼线？”

他一脸疑惑。“也许吧？问这做什么？”

“找他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我有个主意，或许能帮我们打破现在的僵局。”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也许他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五大三粗。“好吧，不过他们知道的不会太多，我们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是我的人没被揪出来的唯一原因。他们顶多是聚在一起聊聊以前的日子，从不惹是生非。”

“那至少先看一眼，他们也许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等我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两个秘密警察坐到了我俩面前。我跟他轮流提问，问的无非是渡鸦的私事。

他俩都不认识渡鸦，至少不认得渡鸦这个名字，我算是舒了一口气。但阉牛立马察觉到有些不对，一直穷追不舍。

“我得去找我老板。”我跟他说，“她想了解一下这件事儿。”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转移他的注意力了，这一招阉牛貌似会买账。

他说，“我也得向哈格顿请示。可别因为政治原因把这事推给外面的人，不过这倒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找不到那些古币，估计那群人也在卖尸体。”

“叛军很需要钱。”我说。

在私语的坚持下，尽管公爵反对，但有了高阶看墓人的支持，第二天晚上我们还是展开了行动。公爵始终不想让我们出面，但看墓人压根不在乎这个，他们只想挽回自己的名声。

老艾悄悄地穿过夜幕。“准备好了没？”他低声问道。

我扫了一眼跟我同行的四个伙伴，“准备好了。”杜松城里的所有佣兵都来了，还有公爵的秘密警察和阉牛的十几号小弟。我以前觉得他的工作特傻，即使这样他小弟的实际数量还是少得让我震惊。但除了一个正生着病的，今天他把所有小弟都派来了。

老艾发出像牛一样的哞哞声，连叫了三次。

今晚正好是叛军们开例会的日子。想着马上就会给他们一个惊喜，我兀自笑了，免得他们以为过了七年，离夫人又十万八千里，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分钟不到就完事了，没有人受伤。叛军像傻了一样愣愣地看着我们，直接束手就擒。甚至还有人认出了我们，哀叹道：“黑色佣兵团，到杜松城了。”

然后听到有人回应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是真的赢了。”

但貌似他们并不在意这件事，事实上，有的看起来更像是解脱了一样。

我们圆满地完成了这次任务，甚至都没惊动到附近邻居。这次偷袭也太顺利了。我们把俘虏押送到杜雷特尔，接下来就是私语和飞羽的活儿了，我只希望哪怕她们对渡鸦有所耳闻，却也是知之甚少。

这次我赌了一把大的，希望渡鸦没跟叛军提过宝贝儿的身份。如果他已经说了，我要做的就是掀屋顶跑路而不是误导私语和飞羽的注意力。

我没从私语那听到什么，估摸我赌赢了。

第十九章

杜松城：恐惧

渡鸦“砰”的一声撞开了铁百合的大门，谢德被吓了一跳，他抬头望去。只见渡鸦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一副惊魂失措的样子。谢德把抹布随手一扔，攥着手里的瓷酒瓶，快步走到渡鸦身旁。

“怎么了？”

渡鸦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宝贝儿，她正在招待店里唯一的客人。然后他摆摆头，浑身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

谢德很是惊恐。天哪，渡鸦竟然被吓得魂不守舍了！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害怕？这家伙可是连黑堡都敢闯！

“渡鸦，先坐到这边来。”他把渡鸦的武器取了下来，渡鸦听话地跟上他。谢德给宝贝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拿两个杯子和一坛酒过来。

宝贝儿看了渡鸦一眼，把客人扔到一边，飞快地拿来杯子和酒，急切地朝渡鸦打着手语。

渡鸦没有看她。

“渡鸦！”谢德低声喊道，“打起精神来，伙计！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渡鸦这才回过神来，他扫了一眼谢德和宝贝儿，然后目光看向了酒，端起酒杯，一口闷掉，接着“啪”的一声放下空酒杯，宝贝儿立马重新把酒倒满。

此时被晾在一旁的客人发出不满的抗议。

“自己去拿。”谢德跟那人说。

那人嘴里嚷嚷着开始骂人。

“那就下地狱去吧！”谢德骂道，“渡鸦，快说，我们是不是有麻烦了？”

“噢……不，不是我们，谢德，是我的麻烦到了。”渡鸦一边像打摆子似地颤抖个不停，一边朝着宝贝儿打手势。

谢德看懂了大概意思。

渡鸦让她去收拾行李，他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宝贝儿自然想知道原因。

因为他们找到我们了，渡鸦告诉她。

谁？宝贝儿问。

黑色佣兵团！他们到这儿了，就在杜松城。

宝贝儿看起来倒是一点儿都不害怕，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黑色佣兵团？谢德想，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的确就在这儿，渡鸦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去参加集会，幸好是迟到了，我到那之前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公爵的人、看墓人，还有佣兵团。我看见了碎嘴、老艾和地精。我听见他们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我听见他们提起私语和飞羽。佣兵团和劫将现在都在杜松城，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谢德听得糊里糊涂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能把渡鸦吓得要死？“你打算怎么出城？渡鸦，港口都没解冻，你没法出去。”

渡鸦像看异教徒一样盯着他。

“镇定点，渡鸦！好好想想办法，我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来了，但我知道一点，你现在跟过去的我还真有点像。过去那个胆小怕事的谢德，还记得吗？”

渡鸦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苦涩地嘲讽道：“你说得对，是啊，渡鸦的脑子是得动动了。”

“谢了，谢德。”

“出什么事儿了？”

“过去来找我还债来了，过往的那段经历我真是提都不想再提。我听说阉牛喜欢独来独往，但你上次不是说这段时间阉牛身后始终跟着一个尾巴，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谢德大致上描述了一下那个跟班，他的记忆有些迷糊了，毕竟当时他全身心都扑在阉牛身上。宝贝儿换了个位置，这样便能读到谢德的唇语。随后她打出一个手语。

渡鸦点点头。“是碎嘴。”

谢德感到脊梁骨一阵发凉，这名字从渡鸦嘴里冒出来就带上了一股凶狠的味道，“他是那种职业杀手吗？”

渡鸦柔声地笑了笑。“不是的，事实上，他就是个医生，医术也还行。不过他的能耐可不止这些，这次就是他躲在阉牛背后找我，好一招借刀杀人！这样哪里还会有人会注意他？大家都去关心那该死的审判官了。”

宝贝儿打着手语。对谢德来说，手速有点快了。不过他猜宝贝儿是在劝渡鸦，好像是说碎嘴是他朋友，肯定不是来追杀他的，估计是他们刚好来这儿办其他事儿。

“这算是哪门子巧合，”渡鸦大声反驳道，同时打着手语，“如果不是追杀我，那他们怎么会在杜松城出现？还有那两个劫将？”

宝贝儿的手语打得更快了，谢德几乎没能跟上她的节奏。她似乎是在争论，好像是说有个叫夫人的人，如果夫人知道那个碎嘴或者某个叫沉默的家伙心里的想法，那出现在这里的肯定就不是碎嘴了。

渡鸦像尊石像一样静静地凝视了宝贝儿好十几秒，然后端起另一杯酒，说：“你说得没错，还真是这样。如果他们在追杀我，那么我和你早就落到他们手里了。何况不用他们出手，单是劫将就能搞定我俩，这应该就是巧合。不过不管是不是巧合，夫人的心腹和爪牙都已经到杜松城了，他们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到底是在找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才是真正的渡鸦，冷静、坚韧，还爱动脑子。

宝贝儿打了个手势：黑堡。

谢德顿时严肃起来。渡鸦看了宝贝儿好几秒，又朝黑堡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注视着宝贝儿。“为什么？”

宝贝儿耸耸肩，又开始打手势，杜松城里只有这东西能引起她的注意。渡鸦琢磨了好几分钟，然后跟谢德说：“谢德，你现在发财了，我算是你的贵人吧？你那一堆烂账也是我帮忙解决的吧？”

“是的，渡鸦。”

“那么，现在也该轮到你帮帮我了。杜松城里现在有我的劲敌，现在跟看墓人和公爵在一起，他们很有可能是为黑堡而来。如果他们盯上了我，那我可就危险了。”

谢德现在吃得饱，住得暖，母亲也很安全，可谓是无债一身轻。这都得感谢这个站在他对面的人，虽然渡鸦曾经迫使他做了一些愧对良心的事情，但那事倒也可以原谅。“说吧，我会尽力帮你。”

“一旦他们查到黑堡，你这就是在帮你自己。你、我，还有亚萨，我们都洗劫过墓窟，这事儿确实干得不妥。不过也不要太担心，你先尽你所能去调查一下杜雷特尔，任何关于它的事情都可以，如果需要贿金，尽管从我这儿拿。”

谢德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这没问题，不过你能再说清楚一点吗？”

“等我先弄清楚一些事情再说。宝贝儿，去收拾行李，我们得离开这儿。”谢德头一次发出抗议，“嘿！你要干嘛？这地方没她帮忙我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把那个叫丽萨的姑娘喊过来，或者找你堂兄。总之，我们一定得走。”

谢德皱着眉头。

渡鸦说：“比起我，他们更想得到她。”

“她不就是个普通女孩！”

“谢德！”

“好的，先生。那到时候我怎么联络你？”

“你不用管，我会主动联系你。宝贝儿，快去，劫将都来了。”

“劫将是什么？”谢德问道。

“如果你信仰上帝，那就好好祷告，谢德，祈祷你永远都不会碰到他们。”过了一会，宝贝儿拿着她的小包裹从楼下下来，渡鸦说：“你再考虑考虑，最好和我一起离开杜松城，这儿就要变天了，你是不会喜欢的。”

“我得待在这儿照顾我妈妈。”

“务必再好好考虑一下，谢德。我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我以前就为那些人做事。”

第二十章

杜松城：黑堡之谜

渡鸦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就算是地精也找不到他的踪迹。飞羽和私语拷问了每一个俘虏，用尽了手段，也没发现任何关于渡鸦的情报。我估计渡鸦和他们接触时用的是假名。

那他为什么在巴斯金区又不用假名呢？是愚蠢？或是自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两样他都不缺。

就如我的真名不叫碎嘴一样，渡鸦也不是他的真名，这个名字只是他当雇佣兵时用的假名。可能除了团长以外，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只知道他曾经在猫眼石城里有一定的资产，但后来瘸子利用他老婆和她情夫夺走了他的一切，自那时起他和瘸子便结下了死仇。不过成为黑色佣兵团成员之前他到底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我不敢把我们的发现告诉团长，他很喜欢渡鸦，两人就像亲兄弟一样。我猜渡鸦的离开让他很伤心，如果他发现渡鸦在杜松城做的这一切，只怕他会更加难过。

审讯结果出来后，私语把我们叫到一起，她粗略说道：“先生们，胜利的号角还没有吹响，我们抓到的只不过是一群半吊子，在查姆之战时侥幸成了漏网之鱼。不过我们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原来黑堡一直在购买死尸，甚至那些还没死透的他们也要。有两个俘虏为了给叛军筹钱，卖过尸体给他们。”

尸体买卖的勾当的确让人反感，但倒也算不上穷凶极恶，我好奇的是黑堡要那么多尸体做什么。

私语继续道：“墓窟的事情也不是他们干的，这群人已经没啥用处了。到时候直接移交给看墓人，随他们怎么处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城打探消息。”

“抱歉，女士。”老艾说道。

“杜松城里有人卖尸体给黑堡，揪出这个人，夫人想逮住他。”

是渡鸦，我知道，一定是渡鸦，只可能是他。我们得赶快找到这个狗娘养的，要么让他滚出杜松城，要么做掉他。

要知道佣兵团对我们有多重要，它就像是我们的父母，像是个大家庭，毕竟我们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如果渡鸦一旦被抓住，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夫人会因为我们私自放走渡鸦而弄死我们，然后遣散剩下的雇佣兵。

我对私语说：“知己知彼或许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两眼一摸黑地去办这件事，反而可能把事情给办砸。这次任务的关键点是什么？我承认黑堡诡异得很，但我们又何必在乎它？”

私语的眼神愣了好几秒，仿佛在认真思考着我的提议，但其实她在向上面报告。私语和夫人联系后说道：“黑堡起源于大坟茔。”

这顿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力。“什么？”我哑着嗓子问道。

“黑堡是帝王从地底逃离的出口，那里面的生物都是帝王的走卒，只要时机一成熟，它们便会全心全意复活躺在墓穴里的帝王。就是这样。”

有几个人哼了哼鼻子表示怀疑。这是目前我们听说过的最离奇怪诞的巫术了，叫人很难相信。

私语继续道：“帝王预测到自己会被白玫瑰击败，但他没料到夫人的背叛。早在帝国被击溃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筹备自己的重生，他让他最忠实的信徒带着黑堡的种子来到这里。但中途出现了意外，他可没想到自己会沉睡这么久。帝王应该是不知道杜松城城民有保存尸体的怪癖。他们还在等什么？等一艘去天堂的船只吗？”

“应该就是这样。”我随声附和道，“这我也曾有所耳闻，但我对整个故事还是一知半解，请您继续说。难道帝王会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吗？”

“只要我们有办法阻止他，他便出不来，但可惜我们到的太晚了。当务之急得赶快抓到那个人，不然一切就都迟了，地狱之门即将打开。”

我和老艾对视一眼。天哪！如果渡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现在还不能灰心丧志，本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宝贝儿，却没想到助了帝王一臂之力。不过他应该还有一点儿良知，估计能找到其他的办法……妈的，他究竟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不管怎样，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保护佣兵团的未来。为此，我们得好好警告他，让他收手。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老艾，我知道他也是这意思。从此刻起，我们得为佣兵团的生存而战。想来渡鸦一定察觉到了异样，地精把巴斯金区翻了个底儿朝天，他之前住过的铁百合更是没有放过，但却一无所获。时间过得很快，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可我们却愈发忐忑不安。

第二十一章

杜松城

出城航道开通后不久渡鸦便动身离开。谢德去港口送别时才理解渡鸦所谓的海运投资——他建了一艘崭新的大船，配备船员！这是谢德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船。“怪不得他需要一大笔钱。”谢德暗想，建成这艘轮船，他得卖多少尸体啊？

谢德愣愣地回到铁百合，给自己倒了杯酒，坐了下来，失神地盯着空气看。“渡鸦早就给自己想好了退路，”他喃喃自语道，“他和亚萨都走了，不过这也不错，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了。”

谢德在围场附近买了一幢房子，专门给他母亲住，还为她雇了三个仆人。不用看着她那双满是厌恶的盲眼，也算是一种宽慰。

铁百合里整天都有工人来来往往，虽然对生意有些干扰，但好在影响不大。海港现在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任何人去那儿都能得到一份活儿。

谢德顾不上理会这些繁荣的景象，他正忙着享受有钱人的生活！买各种他甚至都不敢穿的奢侈服装，进出有钱人才会光顾的地方，得到漂亮女人的垂青。

不过扮成上城来的阔少爷来猎艳，花费可不低！

一天，当谢德又打开他的小金库时，发现里面连一个铜板都没了。钱都用完了？花在哪儿了？铁百合还没修缮好，工人还没给钱。还有照顾他妈妈的奴仆，也要付工钱了。可恶！难道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吗？

等等，他还有一笔收入。

他飞快跑到楼下，打开柜台的钱箱，看了一眼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楼上钱匣里的钱被花光了。

不对啊，箱子里钱的数目少了很多……“嘿，威利。”

他堂兄看了他一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飞快朝门口跑去。谢德赶忙追出去，只瞅见威利跑进小巷的身影。真相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去你的！”他怒吼道，“去你的，你个该死的小偷。”谢德回到铁百合，他简直快被气晕了。

一小时后，谢德让工人们先离开，叫新来的姑娘丽萨留下看店，然后他到供货商那儿走了一圈。

这次谢德可被威利坑惨了，这个混账还在供货商那儿赊过账，而谢德口袋里的钱只能刚好还上这笔费用，他这次出门便是去结清货款。随着手里的钱越变越少，他的心也越来越慌。最后谢德带着仅剩的几个铜板回到铁百合，开始盘点存货。

好在至少威利没把他赊来的货物给卖了，铁百合的存货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只是他母亲可怎么办？

好消息是房款已经付清了。但是得继续雇仆人照料他母亲，可他既付不起佣金，又不愿她搬回铁百合。或许他能把那些没穿过的昂贵衣服卖了。他心里盘算一下，嗯，这行得通，卖衣服的钱应该能让他妈妈支撑到明年夏天。

不能再买新衣服，不能再勾搭漂亮女人，不能再继续修缮铁百合……或许威利还没把钱花光！

威利的行踪并不难找。他在外面躲了两天便回家了，他以为谢德会继续忍气吞声，却不知道他面对的谢德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谢德愤怒地冲到他堂兄的小单间那儿，直接踹门进去，“威利！”

威利吓得哇哇直叫。他的几个孩子、老婆连同他妈见状尖声询问着，谢德没理他们。“威利，把老子的钱还来，他妈的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威利的老婆拦住谢德。“冷静一点，谢德，这究竟是怎么了？”

“威利！”威利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赛尔，你给我让开。他可从我那儿偷走了近百枚银币。”谢德直接走上前一把拽住他堂兄就往外拖，“把老子的钱还来。”

“谢德……”

谢德随手一推，威利趔趄着往后退去，结果脚下一个踉跄，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谢德跟过去，一脚把他踹下好几级楼梯。

“谢德，求你……”

“老子的钱呢？威利！钱呢？”

“没了，谢德，钱都用完了。真的，孩子要穿衣服，我们要吃饭，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谢德，你那么有钱……咱是一家人，谢德，你就当帮帮我。”

谢德直接把他推倒在地，朝他肚子踢了几脚，然后拉起来猛扇耳光，“威利，钱去哪儿了？你就用完了？你糊弄鬼呢，你孩子身上穿的都还是块破布呢。就因为看在一家人的分上，我给你的工钱都够你们一家子吃穿了。我现在要的是你偷的那份钱。”还在气头上的谢德拽起他堂兄就往铁百合走。

一路上威利边哀号边求饶，可就是不说实话。谢德猜他至少偷走了五十个银币——这笔钱都能翻新好铁百合了。这可不是小偷小摸，他怒气冲冲，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威利身上。

为了避开那些看热闹的人，他拽着威利绕到了铁百合的后面。“我现在可不是好惹的，威利。”

“谢德，求你了……”

“偷走我的钱还敢鬼话连篇，你要真是为了家人不得已这么做也就算了，可根本不是！你现在要么给我说实话要么还钱。”他猛地给了威利几拳。

揍完这个浑蛋后，手背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他的怒气渐渐平复下来，不过倒是威利挺不下去了，“钱都在赌场里输光了。我知道我很蠢，一门心思觉得我会赢钱，但其实是他们下的套，他们让我误以为自己会赢一大笔，我被套住了，我只能偷钱还赌债，不然他们会杀了我的。我跟吉尔伯特说过你的生意做不错，他就借钱给我……”

“都没了？输光了？还向吉尔伯特借了高利贷？”谢德喃喃道，克拉格的地盘都被吉尔伯特吞了，他可不是个善茬。“你怎么蠢到这种地步？”谢德顿时又气得火冒三丈，他随手从身旁的柴火堆里抡起一块木板，狠狠砸向威利，不停打他。他堂兄渐渐倒在地板上，不再躲挡。

谢德突然恢复了理智，僵在那里，但威利已经动都不动了。“威利？威利？嘿，威利，说话。”

威利没有反应。

谢德感觉胃在打结，他把木板扔到柴堆里。“得赶紧弄醒他，可别让他翘辫子了。”他紧紧抓住威利的肩膀，“好啦，威利，我不打你了。”

威利还是一动不动。

“噢，该死的。”谢德轻声道，“我把他给杀了。”糟糕，现在怎么办？巴斯金区的确是一片乌烟瘴气，但这儿的审判方式野蛮，程序又是草草了事。一旦事发，他肯定直接就被绞死了。

他抬头四顾，没看到什么目击者。他飞快地开动脑筋，有办法了。如果没有尸体，又没有证据，那自然也不会有谋杀案。但麻烦的是他从没一个人上过那座山。

他匆匆用废料盖住威利的尸体。他需要那张进出黑堡的护身符，放哪儿了？他冲进铁百合，跑到楼上，翻出护身符，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着。正是那款蛇形吊坠，做工精致得令人叹为观止，小宝石做成的蛇眼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烁着幽光。

他把吊坠塞进口袋，“谢德，冷静点！要是自乱阵脚你就完了。”

要过多久赛尔才会去报警？至少得过好几天，时间还很充裕。

渡鸦把骡车留给了他，可是谢德觉得用不到它，便给过马厩老板钱。骡车会不会已经被卖了？如果是，那他就有麻烦了。

他把钱箱里的铜板通通拿出来，把铁百合留给丽萨照看。

马厩老板并没有把骡车卖掉，但骡子都饿得瘦骨嶙峋了，谢德一通大骂。

“难道要我自己掏钱买饲料给它吃吗，先生？”

谢德又骂了一通，付清欠下的费用，说：“赶紧给它们喂点草料，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再把鞍鞯辔头安好。”

整个下午谢德都过得忐忑不安，害怕威利的尸体会被人发现，不过还好没有警察过来。天刚黑，他便偷偷溜到马厩。

路上他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又好奇威利值多少钱。到时候在骡车上又要花多少钱，这笔费用可不在他之前的预算里。

他还应该帮一把威利的家人，必须帮。这才是他最该做的事儿……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谢德到了黑堡门口，装饰怪异的城堡在夜里越发阴森，不过好在单独过来没有比上次一起过来时更加恐怖。他学着渡鸦的样敲了敲门，心却害怕得要跳到嗓子眼了，左手紧紧抓住护身符。

怎么这么久还不开门？他接着又捶了几下。大门忽然猛地被打开，吓得他直往车里钻，把骡子都惊到了。跟渡鸦一样，他只管驾车往城堡里走，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把车停到跟上次相同的位置后，他爬下车，拖出威利。

好几分钟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谢德变得越来越紧张，后悔没带把武器防身。现在有什么能保证他的安全？单靠这个傻乎乎的银吊坠吗？

有东西在动！他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怪物慢慢地从黑暗里走出来，那家伙又矮又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它看都没看谢德一眼，反倒是详细地检查尸体，就像是无助的市民刚好撞到难缠的小官吏手里，谢德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只要平心易气地静静等待就好。

最终它在威利脚边放下二十五枚银币。

谢德不太满意这个价钱，但还是捡起了地上的银币，然后他回到座位上，驾着骡车向大门驶去。这时候他才敢开口抱怨：“尸体明明很不错！加油，下次你能做得更好，或许用不着等多久了。”走出大门时，他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吃惊。

下山的时候谢德哼着小曲儿，他心情非常不错，对威利的愧疚也越来越轻——都是那个浑蛋自找的。现在，他又能恢复平静的生活了。他现在自在、安全，没有债务，手里还有一笔钱。谢德把骡车驾回马厩，叫醒车行的老板，一口气付了四个月的饲养费。“照料好我的骡子！”他提醒道。

第二天，地方法官的一位代表找上门了，他问了一些关于威利失踪的问题，赛尔跟他们说了那场争斗。

谢德承认道：“我是狠狠揍了他一顿，但他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他自己跑走了。如果我把一个人气成那个样子，我也会跑。”

“为什么会动手？”

谢德假装他不愿再找任何人的麻烦，到最后他才说：“我给了他一份工作，他却偷我的钱去还赌债。我明明给了他现金去供货商那拿货，他却在那儿赊账还跟我说付过钱了。”

“总共涉及多少钱？”

“具体数目不知道，”谢德答道，“至少有五十枚银币。这个夏天我挣的所有利润，再加上其他的小数目。”

提问者吹了一声口哨，“你这样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他养家的钱都是我给的，那么一大家子，他倒好，把钱全赌输了……妈的，一说我就来气。我是借钱修缮这儿的，收入也一般。就因为那个混账戒不掉赌瘾，我这儿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是场好戏，谢德顺利摆脱嫌疑。

“你想正式提出控告吗？”

谢德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都是一家人，他可是我的亲堂兄。”

“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不会放过他。”

“好吧，那就签份诉状，不过不用急着去抓他，也许他还能赚点钱回来。该死！他或许骗了老子，其实那笔钱他还没有输光，这小子撒谎成性。”谢德摆摆头，“这地方还是我父亲经营的时候，他就来这打零工了，我真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应该也懂，你现在得还一屁股债，而那些趁火打劫的或许早已虎视眈眈，你得想办法收拾好这堆烂摊子。最近你倒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盯着的。”

谢德点点头，这个问题他心里有数。

法官的人离开后，谢德告诉丽萨：“我先出去一趟。”他得先好好放松一下，到时候又得被铁百合枯燥的生意缠身了。

他找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女，技术那是没得挑，花了他一大笔钱，可每个铜板都花得很值。回铁百合时，谢德心想这种小日子怎么过他都不会觉得腻，昨晚那个女人仍让他魂牵梦绕。

一大早丽萨就把他叫醒：“有人找你。”

“谁啊？”

“他没说。”

谢德赤裸着身体骂骂咧咧地翻身起床。他曾好几次暗示过丽萨得对他来一个投怀送抱，可她压根儿没理他，他只好等机会再……现在他得出去看看，可别光顾着沉迷女色，到时候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谢德到楼下大厅后，丽萨指出找他的那个男人。那是一个谢德从没见过的人。“就是你找我？”

“有没有隐秘一点的地方？”

看样子来者不善！现在该怎么办？他既没欠钱，也没得罪谁。“找我干嘛？”

“找你聊聊你的堂兄，大多数人都以为他跑路了，其实不然。”

谢德的心一下就揪紧了，但他马上掩饰住自己的慌张，“我不懂你的意思。”

“假如刚好有人看到了整个过程呢？”

“跟我去厨房。”

那个男人朝厨房门外探了几眼，“先确定门外没人偷听。”然后他准确地说出了威利的死亡过程。

“这些谣言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亲眼所见。”

“你凭空想象的吧。”

“你比我想象中更淡定。其实有一个解决办法，伙计，我的记忆力很怪的，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不过忘记哪些就要看我得到的酬劳了。”

“噢，懂了，原来是要封口费。”

“对头！”

谢德的思绪像受惊了的老鼠一样飞快乱转，他付不起封口费，必须找到别的路子。但现在他六神无主，心里乱糟糟的，他需要时间来厘清头绪。

“多少？”

“一枚银币能让我忘记好一阵儿。”

谢德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他把到了嘴边的抗议又咽了回去。勒索犯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也有难处，开销很大。一周给我一枚银币，要不尽管试试看。”谢德脑海里浮现出黑堡的影子，一丝邪恶的念头闪过，得好好谋划一下，杀个把人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不过现在不行，不能在这里。“你要多少？”

男人咧嘴一笑，“只要一枚银币。”谢德把钱匣拿到厨房，“只能给你铜板，我现在一枚银币都没有。”那人笑得更起劲了，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高兴？

那人离开后，谢德说：“丽萨，给你份赚钱的好差事，跟上那个人，弄清楚他去哪儿。”他给了她五个铜板，“另外还有五个，就看你弄到的消息值不值钱了。”丽萨裙摆一甩，转眼便追了出去。

“刚开始他就四处溜达，”丽萨报告道，“应该是在打发时间。然后他去了制帆厂，见了那个一只眼睛的高利贷债主。”

“吉尔伯特？”

“是的，吉尔伯特。”

“谢了。”谢德沉思道，“多谢。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值五个铜板吗？”

“当然。你是个好姑娘。”他把答应过的钱给了丽莎。

“我没有那么缺钱，谢德先生。”

他回到厨房准备晚餐。看样子这次勒索的始作俑者就是吉尔伯特，他是想逼得我走投无路？为什么？

铁百合！不然呢？翻新之后的铁百合越发让人垂涎三尺。

那假定吉尔伯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夺走铁百合，他可不能坐以待毙。只是这次没人能帮他了，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三天后，谢德拜访了一位在巴斯金区黑道上混的熟人，花钱找个人，随即联系上这人，给了他两枚银币。

回到铁百合后，他让丽萨告诉她最喜欢的客人——吉尔伯特要抢走铁百合，赶走所有人，他会散布谣言，恐吓威胁，随后还会通过地方法官利用莫须有的罪名对付他。

到了第二次付封口费的那天，一大早，谢德告诉丽萨：“今天我要出门一整天，如果有人来找我的话让他晚饭后再来。”

“上次我跟踪的那个人吗？”

“特别留意他。”

为了消磨时光，谢德先是四处闲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紧张，总害怕什么地方会出问题。吉尔伯特或许会直接来硬的……但他应该不会吧？那样会玷污他的名声。谢德散布的谣言让他处于下风，如果再推一把，人们或许就不会去他那借高利贷了。

谢德给自己找了个女人，又花了大把钱。不过，有那么一会儿她确实让他忘掉了所有烦恼。日落后谢德回到铁百合，“他来过了吗？”他问丽萨。

“来了好几次，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谢德先生。”

“要的就是这样，我先到后面的柴火堆那忙去了。”谢德扫了一眼他之前没见过的顾客，那人朝他点点头，从前门离开。

谢德借着灯笼的光劈着柴火，时而朝阴影处看一眼，不过什么也没发现。他祈祷等会儿不要出现任何差错。

那名勒索犯气急败坏地从厨房门那冲了过来。“你在躲着我，谢德？要是敢耍我，你知道后果会怎样。”

“躲着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就在这儿？”

“你整个下午可都不在这儿，你的姑娘刚才还骗我，想撵我走。她要还不跟我说我就直接动手揍她了。”

有意思！谢德好奇丽萨究竟猜对了多少。“少来这一套，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而我只想让你那张丑恶的脸赶紧消失！那就谈谈正事吧。”

勒索犯一脸困惑，“语气这么冲？他们不是说你是巴斯金区头号胆小鬼。”

“谁跟你说的？你是在为别人干活吧？不是为自己在捞油水吧？”对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紧张得眯了眯眼睛。

谢德掏出来一把铜币，仔细地数了好几遍，然后拿了几个出来。“伸手。”

勒索犯伸出双手握成碗状。

谢德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他丢开铜币，紧紧抓住那人的手腕。

“喂！你做什么？”

勒索犯的嘴鼻被一只手死死捂住，接着在他肩膀上方冒出来一张脸，因为吃奶的力都使出来了，看起来龇牙咧嘴的。勒索犯脚尖踮起，脚背弯曲，不停向后乱踢。他的瞳孔因恐惧和痛苦不断放大，直到翻起白眼，随即重重往前面倒去。

“好啦，搞定！滚吧。”谢德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又飞快消失了。

谢德把尸体拖到隐蔽处并飞快在上面盖了一层木屑，随即他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捡铜币，但有两个一直找不到。

“你在做啥？谢德先生。”

他吓了一跳。“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我还好，我俩发生了点争执，我手里的铜币被他打掉了，有几枚怎么也找不到了。”

“要帮忙吗？”

“孩子，赶紧回柜台去，要不他们得把店里的东西都搬空了。”

“对，是噢！”丽萨赶忙回到店里。

谢德接着又找了几分钟，还是没找到，他打算明天再来。

谢德心急火燎地盼着早点关门，丽萨好奇心太重，他怕她会去找那些丢了的铜币，到时候发现尸体。他可不希望再搭上她的命，那到时候良心可就不安了。

刚关门两分钟，他便从后门溜到了骡车那里。

这次来的是上次那个高个儿，他给了谢德三十枚银币。谢德正准备走，那家伙问道：“你怎么这么久才来一次？”

“我还没法跟我搭档一样熟练。”

“他到哪里去了？我们挺想他的。”

“他去外地了。”

在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谢德发誓他听到了那个怪物发出的咯咯笑声。

第二十二章

杜松城：胆战心惊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仍然一无所获。劫将对此颇为不满，老艾也是。他把我拽进他的营房，“渡鸦究竟在哪儿，碎嘴？”

“不知道。”我说，好像就他一个为这档子事烦心似的，我也被吓坏了，并且这种恐惧感还在与日俱增。“尽快把他给我揪出来！”

“听我说，伙计！为了追踪到渡鸦，地精已经是煞费苦心，就差没严刑逼供了。渡鸦不可能凭空消失，难道是我们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怎么走漏的？你说！我们似乎都在这儿耗了半辈子了，也没被下城区的人发现，凭什么渡鸦就可以？”

“因为我们在到处找他，他肯定撞见了我们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想办法给我证实一下。你现在赶紧下趟山，好好鞭策一下地精，让他尽快把这事儿办妥。听清楚了没？”

“好，都听你的，头儿。”虽然先遣队的指挥官是老艾，但论军衔我比他要高。不过此刻我并不打算强调这一点，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够浓了。

杜雷特尔到处弥漫着紧张可怕的气氛，当然，我是没法理解这种紧张感。这次在调查黑堡的任务中，我不过是个送信的小喽罗，顶多是跑跑腿。所以对于他们收集到的一手资料，我没有什么直观感受。但即便是针对黑堡的调查，他们也不敢操之过急，生怕打草惊蛇，引起帝王的怀疑。

有人到老艾的营房里找我，“碎嘴，私语找你。”

我本来就心虚，现在更是被吓了一跳。“为什么找我？”我都好几周没见过她了。

“这你得自己去问，她可没说。”那人冷笑道，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他估摸着我这次可能是要倒霉了。

我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我平时就是在混日子，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躲不掉。我刚一进门，私语便生气地瞪着我。“这么长时间，你们连个屁都找不到。到底怎么做事的？是故意偷懒吗？莫非你是来度假的？说话啊！”

“我……”

“你知不知道我们突袭了卡特帮后，黑堡就停止了扩张。为什么会停下来？你们应该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那些俘虏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不清楚谁是那个供应商，不过那个供应商一定认得他们，因为他现在收手不干了。这段时间黑堡那就收了两次尸体，有一次就在昨晚。你连这都不知道？你的人在巴斯金区有什么用？真是一群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噢，她现在心情很糟。我说：“是不是期限快到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不过依我之见，一两具尸体对我们影响不大。”

“就目前来看的确是这样。但现在形势严峻，一触即发，容不得我们有任何疏忽。”

我咬着下嘴唇，尽可能显得正在虚心受教，然后等她继续说。

她告诉我：“夫人那儿催得很紧，她现在心急火燎的，要求我们尽快做出点成绩出来。”

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踢皮球，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那照这样算，我就可以把这堆破事扔给下面的人去办咯。

“问题是我们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是能知道黑堡到底是什么，它又是怎么扩张的……把这一类的问题都弄懂了，那到时候咱们想怎么收拾它就怎么收拾它。”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事情从来就没这么简单。我就是想远离这些政治纠纷，毕竟我可没什么政治头脑。

“也许等佣兵团都到齐了，我们才能真正控制住这座城市。靠公爵和他手下那群废物只能是痴人说梦。”

我站在那里，显出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有时候这个表情会让人不知不觉多说几句心里话。

“另外，你们一定要把消息封死，不能走漏出去，否则整座城市都会陷入混乱之中。你以为看墓人为什么要把墓窟事件瞒得那么紧？好几千人的亲人到那怪物的肚子里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爱人的灵魂没了，那还不得炸开锅。”

“知道了！”哪怕私语不强调这一点，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打算调整一下调查方式，”她说，“从现在起我会接手你的调查结果，你每天都要来向我汇报一次进度，我再决定你下一步做什么，明白吗？”

“是的，长官。”这下好了，要想瞒着私语去找渡鸦可就难了。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监视黑堡，如果还是没有什么收获，我就让飞羽出手了。明白吗？”

“是的，长官。”这就麻烦了，我很好奇私语到底有没有发现我们搞的小动作。

“你可以走了，我很期待你明天带过来的消息。”

“是的，长官。”

我带着一肚子的火，径直跑去老艾那儿。他才是指挥官，向私语交差的应该是他！不是我！

我都没来得及把整个过程告诉老艾，阉牛的信使就来了——要我立刻去找他。

阉牛这边也是个大麻烦，我现在是越发确信他其实一直就在扮猪吃老虎，而且我估摸他可能对我们暗地里耍的把戏起了疑心。

我悠闲地走进阉牛在秘密警察总部的小隔间。“怎么了？”

“墓窟的那件盗尸案，我总算看出点眉目了——坚持走访还是有点用的。”

“啊？”这件事可真让我始料不及，他挑了一下眉头。“我刚从我老板那儿赶过来，”我说，像是在解释我本来就打算来找他，“什么样的线索？”

“一个名字。”

我没搭话，阉牛和老艾他俩都爱吊人胃口，但我现在没心思满足他的恶趣味。

“我按照你的建议去查了查租车记录，发现了一个名字：亚萨。砍柴火的名单里也有个亚萨，可能就在我给你看的那个洞里面干过活。而且还有个叫亚萨的家伙花过不少古币，不过那时候盗尸案还没发生。克拉格和他小弟消失之前，他也雇用了一个叫亚萨的家伙。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亚萨的名字。”

“他和黑堡之间有什么牵扯吗？”

“没有。我认为他不是幕后黑手，但他一定是知情人。”

想起来了！阉牛之前提过一次这个名字，似乎这个人和渡鸦在同一个地方混日子。或许他俩有瓜葛，我得先把这个亚萨弄到手。

“我现在去趟巴斯金区，”我说道，“可以直接让地精把这个家伙揪出来。”

阉牛顿时沉下脸来，我们避开他把人派到巴斯金区的做法让他很不爽。“行，但是别耍花样了行吗？虽然我们之间的目的不太一样，但没必要互相使绊，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们只是做事前习惯先留一手。等会儿我回来再把情况告诉你。”

“那敢情好！”他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说他再也不会相信我了。如果真是这样，为了佣兵团，我可能还得做点其他的……事情现在弄得是一团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就像是在用淬了毒的刀玩杂耍。

我急忙下山赶到地精那儿，把一堆麻烦都告诉了他，跟我和老艾一样，他也愁坏了。

第二十三章

杜松城：审判

谢德暂时不用担心被勒索了。有人真在地方官面前说是他杀了威利。但地方官压根儿就不信，也不在乎。

然后阉牛的跟班出现了，谢德手里那个值钱的瓷杯差点掉地上。不过，除了这个意外，他现在觉得安全多了。唯一了解内情的人已经远走高飞了。他竭力压住自己的紧张和愧疚，来到那人的桌旁。“请问要点什么，尊敬的先生？”

“老板，好酒好菜尽管上。”

谢德挑起一条眉毛。“先生？”

“我会付清的。巴斯金区怕是还没有人请得起一顿饭吧。”

“倒不一定，先生，倒不一定。”

谢德拿着酒回来后，审判官说：“老板，你这生意看起来还不错嘛。”

谢德哼了哼鼻子。“尊敬的先生，我们只是生活在悬崖的边缘，日子一点都不好过。要是一个星期的生意不好，怕是只能关门大吉了。我每年冬天都会跟放高利贷的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不过今年夏天的生意还不错，我找了个合伙人，终于可以修缮一些地方了，所以店里的生意好些了，可能在我咽气前不会有人把店子抢走了。”他酸溜溜地说。

审判官点点头。“酒瓶就放这儿吧。到时候让兄弟会的人来照顾你的生意。”

“我不挣钱也行，尊敬的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傻呢？收别人多少，就收我多少。”

谢德暗自给他加了多出20％的酒钱。他很高兴终于可以把这瓶酒卖完了，渡鸦给他留了好几瓶。

谢德端上饭菜的时候，审判官道：“拿个杯子来跟我一起喝点。”

谢德的神经一下像弓弦一样绷紧了。准是出事了。他们肯定察觉出有什么异常了。“听你的，尊敬的先生。”他拖曳着脚步，拿来了自己的杯子，上面布满了灰尘。最近他都没怎么喝酒，担心管不住自己的嘴。

“坐，别愁眉苦脸的。你什么也没做，不是吗？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谢德，尊敬的先生，马龙·谢德。铁百合是我祖上的产业，传到我这已经三代了。”

“真令人羡慕。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传统。如今传统的东西可不常见了。”

“您说的没错，尊敬的先生。”

“我猜想你早就听说过我们的名头。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

“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尊敬的先生？”

“我找一个叫亚萨的人，听说他是这里的常客。”

“是的，先生，”谢德实话实说，“我对那人知根知底，是个懒骨头，从不老老实实地干活。这人的名声一个子儿也不值，他落魄之后我们成了朋友，我对他够大方的。让他在冬天的时候可以在大厅的地板上打个地铺，因为冬天的日子我也很难熬，他经常会带些柴火过来。”

审判官点点头。谢德决定把大部分真相都告诉对方。他不能把亚萨卖了。现在看墓人还找不到亚萨。

“你知道他的柴火是哪里搞到的吗？”

谢德假装很尴尬。“他是从围场搞来的。尊敬的先生，用这样的柴火我也挺矛盾的。虽然不违法，但这种行为会受到谴责。”审判官微笑着点点头。“这怪罪不到你头上，谢德。兄弟会其实还鼓励这种拾麦穗的事儿。还可以清理围场的枯枝败叶。”

“对了，你找亚萨干什么？”

“我听说他在为一个叫克拉格的人干活。”

“差不多吧，干了一阵儿。克拉格收下他后，他以为自己就是巴斯金区的老大了。成天趾高气扬的，到处吹牛。但好景不长。”

“我也听说了，但他们后来吵了一架，吵架的时机我倒是挺感兴趣的。”

“先生？”

“克拉格和他的一些朋友不见了。亚萨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消失了。而且都是在有人进入墓窟之后同时消失的，有人把好几千个骨灰盒里的钱都偷了。”

谢德尽量露出惊恐的神色。“这事儿是克拉格和亚萨干的吗？”

“八成是的。自打这个叫亚萨的从围场回来后，他就开始花古钱币。我们的调查显示那段时期他出手非常大方。我们觉得肯定是他在找柴火的时候偷走了几个骨灰盒。这事也许被克拉格发现了，他决定干票大的。他们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争吵的。也许亚萨良心发现了。”

“可能吧，先生。我知道他跟我店里的一个房客发生过争执。那人叫渡鸦。克拉格想杀了他。他还叫亚萨监督他。这可是亚萨亲口跟我说的。克拉格觉得他没有好好做事。亚萨这小子就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反正他就没做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事，但这些事情你们早就猜到了吧。亚萨还可能撒谎。很有可能。这小子撒谎成性。”

“亚萨和渡鸦的关系怎么样？”

“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集。”

“渡鸦现在在哪儿呢？”

“他在港口解冻后就离开了杜松城。”

审判官既惊讶又满意。“克拉格呢？”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尊敬的先生。这可是巴斯金区最大的谜团了。这家伙神出鬼没。到处都是谣传。”

“他也有可能离开杜松城吗？”

“也许吧。有人这么认为。反正这事儿他谁也没跟说。就连他手下的小弟也都不知道。”

“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他从墓窟里偷来的钱够吗？莫非为这点钱就值得离开杜松城了？”

听到这个问题，谢德一脸茫然。听起来像是个陷阱。“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问什么，先生。”

“呃，谢德。好几千具尸体被亵渎了。大多数都是有钱人的尸体。我怀疑里面有不少金子呢。”

谢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压根儿就没见过什么金子。这人肯定在撒谎。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设套让自己钻呢？

“里面涉及不少钱。我们一定要问问亚萨。”

“人之常情。”谢德咬着嘴唇，绞尽脑汁地想着问题，“先生，我也不知道克拉格的下落。但我觉得亚萨坐船去了南方。”他手舞足蹈地讲起了亚萨跟克拉格闹僵后是怎么找到他的，说什么要他找个藏身之所。一天，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伤得很重，在楼上躲了一段时间，然后就不见了。谢德说他只在码头上远远地看见过他，那天正好前往南方的第一艘船开动了。“我都没机会走到他面前跟他谈谈，但他看起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身上还带着几个包裹。”

“你能想想那艘船吗？”

“先生？”

“他坐什么样的船走的？”

“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他上船了，先生。我只是认为他可能上去了。他可能仍在附近。我只是觉得如果他还没走的话，应该会联系我。每次他捅了什么娄子，总是第一个来找我。我估摸他现在应该闯什么祸了。”

“也许吧。现在还没有定论。不过我觉得偷钱的事儿一定是他干的。你没在码头上见过克拉格吧？”

“没有，先生。码头上的人很多。第一艘船起航的时候，大伙一般都会去看，就像过节一样。”这样说这名审判官会买账吗？妈的，他不得不这么说。你也不可能把审判官卖到黑堡，到时候还得擦屁股。

那名审判官疲惫地摇摇头。“我担心你是在编故事给我听。该死的。你让我根本就没得选。”

谢德的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干掉审判官，拿起钱箱跑路。

“我最讨厌出门了，谢德，但看起来我和阉牛不得不去追那些家伙，猜猜看谁会赢？”

谢德松了口气。“去追他们，什么意思？尊敬的先生？可是法律好像不允许兄弟会的人这么做吧……”

“不会这么容易的，对吗？那些乡巴佬压根儿就不理解我们。”他说着倒了些酒，然后盯着看了好一阵儿，良久才开口道：“谢谢，马龙·谢德。你帮了我不少忙。”

谢德真希望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他起身说：“还有别的事儿吗，先生？”

“祝我好运吧。”

“当然啦，先生。我今晚就为你的任务祈祷。”

审判官点点头。“谢谢。”他说着继续盯着酒杯。

审判官留下了可观的小费。但谢德把钱放进口袋的时候很是不安。审判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会抓住亚萨吗？

第二十四章

杜松城：影之舞

“我觉得我已经够老练的了。”我对地精说。

“你应该看看那个谢德。”典当商咯咯笑道，“长得像只鸡一样，满头大汗的时候像头猪一样，撒起谎来就像条狗一样。真是八面玲珑。”

“他真的撒谎了吗？”我想了想说，“他压根儿就没提起我们知道的那次冲突。”

“你了解到什么情况？”地精说。

“我觉得他在撒谎。”典当商坚持道，“也许他讲了部分事实，但一定撒了谎。那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你还得经常去光顾铁百合。盯着他。”

“你到底了解到什么情况了？”

这时老艾走了进来。“情况怎么样？”

“非常顺利，”我说，“我知道渡鸦去哪儿了。”

“什么？”他和地精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离开镇子了。坐船走的，就是港口开放头一天走的。”

“宝贝儿也走了吗？”地精问道，“你这段时间见过她吗？这事儿你怎么看？”

典当商若有所思地说：“亚萨肯定跟他一起走了。老谢德说他们头一天就离开了。”

“有可能。要说我的本事真不赖，能从他嘴里套出这话。现在我觉得谢德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只有他知道这些人到底干了什么。除了他，阉牛或者劫将从谁的嘴里都捞不到一句真话了。”

老艾皱着眉头。这种结论一般会由他得出，而不是我。他认为这话从我嘴里说出太过严肃了。“我不知道。听起来很简单。不过，我们现在在下城已经被人注意了，不是吗？”

地精点点头。“我们本来是假扮没有赶上船的水手，但人们早就议论开了，想弄清我们的身份。要是谢德死了，那就会出大乱子，阉牛准会怀疑。他要是怀疑，消息一准儿会传到劫将的耳朵里。现在这种情况，不宜大张旗鼓。”

典当商也同意这种看法。“谢德那家伙肯定没说实话。我清楚得很。碎嘴跟他说了墓窟被盗的事儿，他几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换作别人早就把这个消息传开，弄得满城皆知了。”

“顶梁柱还在盯着他吗？”我问。

“他和夏基、提克尔在轮流盯梢。他要不是参与了偷盗墓窟的事儿，怕是早就破产了。”

“很好。那就先这样。不过千万别打草惊蛇。咱可不能让阉牛和劫将盯上他。”我独自想着心事。

“什么？”最后老艾问道。

“我找谢德谈话的时候就在想。阉牛现在算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了，对吧？要是被他找到线索了，他肯定会像斗牛犬一样穷追不舍。他现在正在追查亚萨。咱们何不骗他去南方追查亚萨？”

“我不知道。”老艾嘟囔道，“他可能会找到那家伙。”

“可阉牛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问他有关墓窟偷钱的事儿？除了我们他还能找谁合作？他的帮手怕是不多吧。据我所知，海岸线沿途那些城市里的人觉得杜松城就是个笑话。总之，现在我们要的是时间。要是他真把亚萨给抓了，我想他可能也会顺藤摸瓜抓住渡鸦。现在谁也别想把渡鸦带回来。要是觉得劫将在找宝贝儿，他打死也不会回来。他们发生过争执，我敢打赌渡鸦不会回来了。这样对阉牛来说，唯一的线索也断了。现在找不到渡鸦，这辈子也甭想找到他了。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是他杀了渡鸦，那渡鸦的秘密怕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是你要怎样说阉牛才会上当呢？”老艾说，“什么也不能说，碎嘴。他真要是有一丁点怀疑就不会跋山涉水去追查亚萨。”

“是啊。还记得吗，我们刚来的时候，他还需要翻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的珍宝诸城的语言？我问过他。他曾花了三年时间追查一个家伙，那人比亚萨还不起眼。”

这时地精说：“这事儿越来越疯狂了。我们撒的谎连自己都数不清了。我觉得在团长到这里之前咱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就可以了。”

我感觉事情也越来越糟糕，但除了迎难而上，外加一点希望之外，我看不到任何出路。

“最好的办法就是，”老艾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把所有卷入进来的人统统杀掉，然后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有点儿极端，”地精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如果你第一个动手，我保证跟着你干。”

“我得将这事报告给私语，”我说，“你们谁有好主意，我该怎么跟她说？”

谁也没有主意。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每次只要面对她，我都会感到很心虚。我恨死老艾了，因为他不用每天面对私语的雷霆大怒。

我们把阉牛想复杂了。我正准备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他就差点已经收拾行李上路了。他现在一心只想抓住亚萨。

我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并不了解的情况，或者这人就是一根筋，一心只想解开墓窟被盗之谜。

私语这边不好交代。

她对我说：“我希望你派个人跟他一起去。”我又必须跟她说点什么，所以我把大部分真相都告诉她了。我觉得不管是谁去追查亚萨和渡鸦注定都无功而返。但是……她的兴趣似乎也太强烈了。也许她了解的情况不少，只是在我面前装糊涂罢了，她毕竟位列劫将之位。

老艾选了三个人，让顶梁柱负责，还吩咐他，如有必要就把阉牛干掉。

我还被告知团长和佣兵团现在正在沃兰德山，距杜松城仅有一百英里。路不好走，他们行军的速度很慢，不过我却期待他们的到来。一旦老大来了，我和老艾身上的担子也就卸下来了。“快点。”我嘟囔着，继续回到我们编织的谎言中。

第二十五章

杜松城：爱人

谢德恋爱了，恋爱的对象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品味是他这号人永远也满足不了的。他却不计后果，像一头发情的公牛般爱上了对方，他开始大把大把地花钱，像是自己的钱箱永远不会见底似的。但事实上，他的钱箱很快就空了。在认识苏之后的两个星期，他就开始跟放高利贷的吉尔伯特借钱了，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欠下的债比他整个冬天的债还多。

可他并不在乎。这个女人让他快乐，事实就是如此。他很消沉，稀里糊涂的，潜意识地相信钱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

一天早上，威利的妻子赛尔来到铁百合，一脸严峻，带着些许羞怯的表情。“马龙，”她说，“我们能谈谈吗？”

“出什么事儿了？”

“你可得帮我交交房租什么的。”

“当然可以。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呃，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忘恩负义，或是把你的帮助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儿，但我已经两个星期没交租了，房东威胁说要把我们扔出去。现在谁也没有缝缝补补的活儿给我们干，我们连份工作都没有。”

“房租还没付吗？可我那天都见到房东了……”其实他上次见房东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早忘了这茬，连他母亲都被他抛到脑后了。他们家用人的薪水马上就要支付了，更别提丽萨的薪水了。

“噢，天哪，”他说，“对不起，我忘了，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的。”

“谢德，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其实你大可不必的。我不希望你的生活一团糟。”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她想毁掉你。”

他被搞糊涂了，都忘记生气了。“你是说苏？为什么？怎么会呢？”

“把她甩了吧。如果你现在甩了她还能少受点伤。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她到底做什么了？”谢德有些哀伤地说。

“算了。算我多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尽管开口。”

“好吧，好吧。”他答应道。跟着，他上楼去找藏好的钱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楼上、楼下，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丽莎，钱都去哪儿了？”

“我藏起来了。”

“什么？”

“我藏起来了。照你这么个开销法，铁百合迟早葬送在你手里。如果是合理的花费，告诉我，我给你。”

谢德怒目圆睁，恶狠狠地说：“姑娘，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想把你拉回正道的姑娘，一个不希望你在吉尔伯特的女人面前当冤大头的姑娘。”

“吉尔伯特的女人？”

“是啊，不然呢？”

“滚，”谢德气急败坏地说，“你被开除了。”

丽萨耸耸肩。“随你的便。”

“钱去哪儿了？”

“对不起。等你恢复一点理智再来找我。”

谢德在大厅里发飙。他的客人一边鼓掌，一边叫好。他又是威胁，又是哄骗。却丝毫不起作用。丽萨不为所动。“这是我的家！”他抗议道。

“你去证明那个婊子不是吉尔伯特的女人，我就把钱给你，然后我走人。”

“我会的。”

“如果我是对的呢？”

“你不可能是对的。我了解她。”

“你了解个屁。你现在昏了头。如果我是对的呢？”

他是不可能接受这种可能性的。“我不管。”

“那好，如果我是对的。这里让我来经营。你让我来帮店里还清这里的债务。”

谢德点了一下头，然后冲了出去。他压根儿就不用冒险。她是错的。

可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合伙人，就像她父亲死后她母亲所做的那样，那时候她还没有失明。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为人处世，她都远不如他，可她竟然这样自以为是。

他在外面逛了半个小时。等他心情好转后，他发现自己到了制帆厂附近。见鬼，他竟然到这里来了。他得去见吉尔伯特，跟他借笔钱，今晚就能见到苏了。丽萨这个小贱人可以藏他的钱，但她却不能阻止他见吉尔伯特。

走了半个街区后，他开始饱受良心的煎熬。好多人都指望他过活，他本来就没钱了，现在更不能雪上加霜。

“该死的女人。”他嘟囔道，“不应该这样跟我说话的。现在她让我谁都怀疑了。”他靠在一面墙上，跟自己的良心做着斗争。时而被性欲左右，时而责任感又会占据上风。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苏……如果她真的爱他，他根本不需要把这么多钱花费在她身上……

“什么？”他大声说了出来，然后再次定睛看了看。他的眼睛是不会欺骗他的。进入吉尔伯特家的是苏，无疑。

他的胃里像落入了一块石头。“不。她不会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但他很快开始怀疑，脑子里浮现了他们交往这段时间种种奇怪的事儿，尤其是她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不由得让他怒火中烧。谢德偷偷地溜到街对面，进入一条小巷子里，那里通往吉尔伯特办公室的后面，有一扇窗户对着巷子。谢德不希望窗户是打开的。不过他还真想往里面瞅瞅。

窗户并没有开，但他听得见里面说的话，里面娇滴喘息的声音是他绝不想听见的。

他真想当场了结自己，就死在苏的门口。他想用十几种夸张的方式去抗议。但他知道没有一种方式能感动这对狗男女。

他们开始交谈。他们喋喋不休的谈话打消了谢德的最后一丝幻想。他们提到了马龙·谢德。

“他差不多要交代了，”女人说，“我已经让他陷得够深的了。也许再借一次钱，他就能想起他的家人了。”

“就这么办。我就是要把他彻底搞垮。先把他放在火上烤，然后再添把柴火。这家伙居然能在克拉格面前全身而退。”

谢德气得浑身发抖。

“他现在欠你多少钱？”

“十八枚银币，利息差不多都有十枚银币了。”

“我可以再借给他五枚。”

“很好。我有个买家，得走了。”

谢德走了。他在巴斯金区逛了好几个小时，冷漠地看着街对面的人。没有什么复仇计划比唤醒懦夫那颗黑暗的心更恶毒的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谢德走进吉尔伯特的办公室，所有思绪飘回到他猎杀克拉格手下那个黑黢黢的晚上。“吉尔伯特，我需要十五个银币。急用。”

吉尔伯特很是吃惊，眼睛瞪得大大的。“十五个？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有一笔非常不错的交易，但今晚我就得把这笔生意了结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付双倍利息。”

“谢德，你现在开始玩大的了。我担心你还不上。”

“这笔生意做完就能还清。”

吉尔伯特说：“到底是什么生意，谢德？”

“啥？”

“你也太自信了。”

谢德忍痛撒了个弥天大谎。“我要结婚了，吉尔伯特。今晚就去向我的女人求婚。我想赶紧把这事儿了了，对她来说，就是铁百合还拿得出手。”

“这样啊，”吉尔伯特低声说，“不错，不错，不错。马龙·谢德要结婚了。有意思。挺好的，谢德，虽然算不上一笔好生意，但我愿意冒这个险，你刚才说十五个？”

“谢谢你，吉尔伯特先生，真是太感谢了……”

“你确定能还得上吧。”

“我在本周前先还你十个。我保证。有苏在铁百合帮忙，还清余下的没问题。”

吉尔伯特暗自窃喜。“你不觉得交点抵押品比你空口无凭来得更实惠吗？”

“先生？”

“我希望用铁百合做抵押。”

谢德假装很为难，良久才开口道：“好吧。她值得冒这个险。”

吉尔伯特露出贪婪的笑，同时又假装很是担心。“等着。我先写个条子，然后去拿钱。”

吉尔伯特刚走，一丝邪恶的笑在谢德的脸上闪过。

第二十六章

杜松城：爱人的诀别

谢德将骡车开到苏房子后面的巷子里，绕到前面，敲了敲大门。这算是巴斯金区上好的房子了。门里面还有个看门的。有八个女人住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都和苏做着同样的生意，用她们的时间换取大笔酬金。

“你好，谢德先生。”门卫说，“上去吧。她在等你呢。”

谢德给了他一点小费，他以前可从没这么大方过。那人马上变得唯唯诺诺。谢德没有理他，径直上了楼。

现在才是最难的时候，明明知道真相了，却还要假装倾慕这个女人。但他必须把她骗得团团转，谁叫她把他骗了这么久。

她打开门，这个女人真是美得惊艳动人。谢德的心都跳到嗓子眼来了。他将什么东西交到她手里。“这是给你的。”

“噢，马龙，你用不着这样的。”但是，如果他空着手来，怕是连门都进不去。“这个项链真奇怪，这是蛇吗？”

“是银的，如假包换，”他说，“上面还有红宝石呢，可是花了我不少钱。虽然看起来有点丑，但做工却精致得很。”

“我觉得很漂亮，马龙。你花了多少钱？”

“不少，”谢德回答道，笑容里带点讽刺的意味，“我不能告诉你，就这东西花钱最多。”

苏也没再追问了。“过来，马龙。”吉尔伯特肯定吩咐过她，一定要伺候好谢德。平日里，谢德必须好好折腾一番，她才会就范。这时，她开始脱衣服。谢德也不客气，动作很粗鲁，他以前从没这么干过，然后又来了一次，完事后她问谢德：“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有个很大的惊喜给你。真的是很大的惊喜。我知道你一准儿会喜欢的。你能偷偷溜出去吗？”

“当然可以。可是为什么要溜出去呀？”

“惊喜啊。你要试一下吗？保证不会令你失望。”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就行。我离开后，等几分钟你就偷偷溜出去。到巷子里等我。我要带你去个地方，给你看样东西。一定要戴着这条项链。”

“去哪儿？”她似乎很开心，并没有起疑心。

很好，谢德心想。他穿上衣服。“亲爱的，我现在不会告诉你的。到时候保证是你生活中最大的惊喜。我可不想现在就扫了你的兴。”他朝门边走去。

“五分钟行吗？”

“别让我等太久。老让我等，我会发脾气的。别忘了你的项链。”

“不会忘的，亲爱的。”

他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很不耐烦，但他相信贪婪的苏一定会出来。坑已经挖好了。他的心很纠结，怎么下得去手？

“在这儿呢，亲爱的。”她来到他身边，谢德将她抱在怀里。

“好啦，好啦，够了。我现在就要我的惊喜，都等不及了。”

谢德深吸了一口气。动手！他在内心大声说，“我先帮你上车。”她转过身。动手！但他的手却像灌了铅似的。

“快点，马龙。”

他大手一挥，苏重重地摔在骡车上，她只是低声啜泣了一下。跟着，她想坐起来，谢德又打了她几下。她很快老实了。他从骡车里拿了一块破布，使劲塞到她嘴里，她哪里还能叫得出来，然后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绑好了。谢德去抓她脚踝的时候，她一阵乱踢。他又狠狠地踢了女人几脚，愤怒让他差点失去了理智。

她不再挣扎了。谢德给她蒙上眼睛，然后把她塞到骡车的座位上。黑暗中，他们就像赶夜路的两夫妻。

他到了港口才说话。“你大概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苏发出哼哼的声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谢德拿回了那个护身符，顺便把她身上的金银首饰和值钱的东西都拿了。

“苏，我爱你。真的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知道杀一个心爱的人得有多恨她。”他估摸着这些珠宝大概值二十个银币。她到底毁掉多少个男人？“你竟然是吉尔伯特的人，还想把我的铁百合骗走。要是别的事，我可能还会原谅你，别的任何事情都可以。”

他在上山的时候一直在说话。直到黑堡赫然耸立在他面前，想视而不见都难。女人不由得瞪大眼睛，开始颤抖，整个人都失控了，吓得六神无主。

“没错，亲爱的。”谢德现在已经恢复理智了，声音显得亲切，像是在跟人拉家常。“没错，就是黑堡。你想把我卖给你的朋友。你这是在打赌，可惜你输了。现在我要把你卖给我的朋友。”他停车下来，来到大门边。门立即开了。

是那个高个子迎接的他，一双似蜘蛛一样的手扭动着。“很好，”怪物说，“很好，你那个合伙人从来没给我们带来完好无损的猎物。”

谢德心如刀绞。他想改变主意，其实他只想给苏点颜色瞧瞧，羞辱她……但现在已经太迟了。他没法回头了。“对不起，苏。你不应该做那样的事情。你和吉尔伯特不应该合起伙来骗我。马上就会轮到他了。马龙·谢德可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苏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谢德转身过去。他必须狠心离开，这时，他面对着那个高个子怪物。

怪物直接把钱塞到他手里。

跟之前一样，谢德并没有讨价还价。事实上，他甚至看都没看，只是把钱塞进口袋里，望着怪物背后黑魆魆的地方。

那里有更多的怪物在嘶吼、推搡。谢德认出了他曾做过交易的那个矮个子怪物。

高个子数完钱，谢德将硬币塞进口袋，回到骡车。黑暗中的怪物走到前面，抓住苏，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一只怪物将她嘴里的破布扯了下来。谢德收拾骡车准备离开。

“看在上帝的分上，马龙，别把我丢在这儿。”

“结束了，贱人，这一切都结束了。”谢德挥动鞭子抽打骡子。

“快走，畜生。”

他朝大门走去时，苏在声嘶力竭地尖叫。他没有看，也不想知道。“快走，畜生。”

“下次早点来，马龙·谢德。”高个子怪物在身后大声喊道。

第二十七章

杜松城：放逐

私语的传唤让我措手不及。现在在她面前做日常报告还太早。我还在吃早餐，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倒是比较淡然。

劫将如同困兽一样来回踱着步，散发着紧张和愤怒的情绪。我走进去，站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没打算为那些蠢蛋的过失找任何借口，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不是我的错。

她好几分钟都没理我，怒气慢慢消了。她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慢慢抬起目光，现在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她以前跟夫人一样漂亮，脸上的笑容足以熔化花岗岩。但现在的她已经成为一个伤痕累累、久经沙场的老兵。这样的笑容无非让她那张看起来没那么冷酷无情的脸稍微舒展点。

“昨晚的人调配得怎么样？”她问。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应道：“什么？你问他们有没有发脾气
[1]

？”

“我是问他们在哪儿？”

“噢。”这事儿归老艾管，但我知道还是不说的好。劫将最不喜欢人家找借口，不过我这话听起来也许还是借口。“三个人跟阉牛乘船去南方了，去找那个叫亚萨的家伙。”我担心这些人就是她派去的。每次不明白劫将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就会胡思乱想。“五个人待在巴斯金区，假冒外地的水手。还有三个人在监视我们的头号嫌疑对象。到时候我得跟老艾再好好落实一下，至少还得在城里的其他地方安排四个人。其余的人都待在城堡里，暂时没安排活儿，先等等吧。到时候会安排一个人去公爵的秘密警察总部，两个人安排到围场，跟看墓人一起调查。我晚上大部分时间都跟审判官在一起，听取他们的意见。眼下显然缺人。幸亏就要把团长盼来了，现在急缺人手，一些计划总也落实不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踱步。“看来我跟其他人犯的错一样。”她久久看着窗外，然后招了招手，我走了过去。

她指着黑堡。“眼看他们就要把帝王放出来了，虽然还没到时候，但很快就要出来了。也许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正在调查这事儿。”

杜松城里这一摊子烂事就像水手传言中的那种张牙舞爪的海怪。不管我们怎么折腾，都只会越陷越深。我们本来就只是想把劫将的调查方向引向反面，掩盖眼看就要藏不住的真相，让他们在调查黑堡危机的过程中深陷泥潭。但要是我们真的把真相藏住了，那帝王就有可能从地底下出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不想让那种恐惧压得我的良心透不过气来。

虽然我担心我不会以这种方式记录下去，但我们显然被卷入了道德的旋涡中，我们一直都不擅长处理这种问题。许多佣兵都会弃道德于不顾，也不会让道德影响他们的决定。事实上，佣兵总会将道德弃之一旁，或是顶多从生存的需要出发，重新调整道德标准。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对得起自己的佣金，坚持对自己的同胞忠贞不渝，对外人无须讲什么人性。如果跟佣兵团无关，他做过的、目睹过的任何事情都无足轻重。

眼下，我们正陷入困境，正面临佣兵团历史上最大的选择。为了顾全大局，我们可能不得不被背叛佣兵团四个世纪以来的传统。

我知道我不能让帝王复活，哪怕这是阻止夫人找到宝贝儿和渡鸦的唯一办法。

可是……夫人绝非良善之辈。我们现在正为她效力，最近更是尽心尽力，不管在哪儿发现叛军都会消灭干净，但我并不认为我们中的许多人会对夫人的人品漠不关心。她没有帝王那么坏，只是因为她的态度还不够坚决，有足够的耐心一统天下。

这又让我面临另一个头痛的问题，为了阻止帝王复活，我可以牺牲宝贝儿吗？要是必须以此为代价又该怎么办？

“你看起来有心事。”私语说。

“呃，眼下的事情涉及的人太多。看墓人、公爵、我们，还有阉牛，那家伙只埋头做他的事情。”我把阉牛出生于巴斯金区的事儿跟她说了，还跟她说了一些并不相干的信息，就是想把这潭水搅浑，分散她的思路。

她再次发话道：“我不是建议密切监视那个地方吗？”

“是的，长官。我们之前的确这么做了。但是一无所获，然后我们接到命令去做别的事情……”我怀疑穿帮了，突然哆嗦了一下。

她端详着我的脸。“没错。就是昨晚，又有人去送尸体了。”

“噢，天哪，”我嘟囔道，“谁干的，你知道吗？”

“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们想打开帝王复活的通道。现在还不够强大，但很快了。”

她仍旧踱着步。我在心里暗骂昨晚负责留在巴斯金区盯梢的人，看来我得提出几个尖锐的问题才行。

“我最近直接联系过夫人。她很担心，命令我们暂时把那些不怎么要紧的事儿放一旁，当务之急是阻止更多的尸体进入黑堡。没错，佣兵团其他成员马上就会抵达这里。也就六到十天的样子。为迎接他们的到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你也看到了，现在有很多事情，人手远远不够。等你的团长来了让他来处理，必须切断黑堡的联系。”

“为什么不用飞毯送一些人过来？”

“夫人不允许这么做。”

我假装很是不解。“可是为什么呀？”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直冒冷汗。

私语耸耸肩。“因为她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互相问候、介绍新人上。去看看怎么样才能切断黑堡的联系。”

“好的，长官。”

我走了，事情的进展算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私语没有大发雷霆，忧的是她实际上已经表明，我们几个人已经被怀疑了，知道我们可能被道德左右，夫人可不想把这样的臭毛病传染给佣兵团的其他兄弟。

想想就恐怖。

“没错。”我跟老艾说起这事的时候他告诉我。他都不用听我解释。“看来我们得和老头联系了。”

“你是说信史？”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谁又能做到进退自如？”

“一个来自巴斯金区的人。”

老艾点点头。“这事儿交给我好了。你把现有的人组织起来，想办法切断黑堡的联系吧。”

“你为什么不去黑堡侦查一番？我想弄明白那些家伙昨晚在干什么。”

“碎嘴，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我来就好了。不是说你办事不利，只是你没把屁股擦干净，不过这也是我的错。我才是兵。”

“是不是兵又有什么关系，老艾。这活儿本来就是不当兵的干的。是间谍的工作。间谍得花时间打入敌人内部。我们可没多少时间。”

“时间不多了。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猜的。”我承认道，“好吧。我就去黑堡探个究竟。不过你得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特别是铁百合的周围。那地方老是出事，就跟那个叫亚萨的家伙一样。”

老艾趁我们谈话的当儿换衣服。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个倒霉的水手，因为一把年纪了，没办法上船，但身体还算硬朗，还能干点脏活，这样的人还真就适合住在巴斯金区。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就这样，行动吧。别老睡觉，不要老想着等着团长来这儿就万事大吉了。”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没有把各自的小算盘说出来。要是劫将不想让我们跟佣兵团的兄弟联系，到时候佣兵团从沃兰德山出来，进入大家的视线，他们怎么办？

从近处看去，黑堡既令人着迷，又叫人惶惶不安。我骑着马，在那里绕了好几圈，甚至高兴地摸了摸玻璃一样的壁垒。

黑堡背面有几处险要的地势，山势陡峭，岩石嶙峋，杂草丛生，带刺的灌木散发出鼠尾草的气味。没有人可以从那个方向把尸体运上来。那里沿山脊线往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但两头都没办法靠近黑堡。贩卖尸体的人肯定会选择一条更便捷的路。这意味着他们会利用河滨港口那条路，那条路一直通往城堡的大门，中间的山坡上零星分散一些商户。看来有人经常从那条路上来，因为车辙印一直从路的尽头延伸至城堡。

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这里没有地方可以让一队人蹲守，无论藏在哪里都能在从城墙上看到。直到夜幕降临，我才完成我的计划。

我在斜坡和一条小河的上游区域发现一间废弃的房子，便让小分队在这里蹲守，在居民区的路边安排岗哨。一有风吹草动，立即传信。到时候我们会很快冲上去，在斜坡上截住贩卖尸体的可疑对象。马车的速度很慢，我们有大把时间准备。

老碎嘴可不是吃素的。没错，先生。我在午夜之前就能把人员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早餐前收到了两次警报，两次都是误会。我尴尬地意识到，安排岗哨的地方也有赶夜路的人经过，他们可都是良民。

我和手下的人一起坐在小房子里，警觉地玩着纸牌游戏，一直很担心，哪里有时间打盹，老想着巴斯金区和峡谷对面的杜雷特尔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祈祷老艾的每一步计划都是对的。

注解：

[1]
私语在此使用了disposed一次，该词既有“调配”的意思，又有“脾气”的意思。——译者注

第二十八章

杜松城：丽萨

谢德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恨死了自己——他的内心已经肮脏不堪，灵魂早就彻底堕落，他再也得不到救赎了。哪怕用一百万个银币他都登不上开往天堂的船只，估计他只能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暴徒一起下地狱了。

“谢德先生？”第二天早上，当丽萨在门口喊他的时候，谢德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怨自艾。“谢德先生？”

“怎么了？”

“波和拉娜来了。”

波和拉娜，还有他们的女儿，都是谢德为他母亲雇佣的仆人。“他们来做什么？”

“估计是来要这个月的工钱。”

“噢。”他起身。

到了楼梯口，丽萨一把拦住谢德。“苏的确是我说的那样子，对吗？”

“是的。”

“抱歉。我们实在是负担不起花销了，不然我也不会多嘴。”

“我们？你什么意思？噢，该死！这不是你该操心的，统统忘了吧，以后一个字都不许提了。”

“悉听尊便！不过你现在也得兑现你的承诺了。”

“什么承诺？”

“让我来管理铁百合。”

“噢，可以。”谢德对此毫不在意。反正他每个月会和所有雇工对一次账，这些人都是谢德精心挑选的，不会耍什么花样，他也暗示过会给他们点分红。

他转身回到楼上拿钱，丽萨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谢德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但为时已晚，丽萨肯定会好奇短短一夜他是从哪搞来一大笔钱。谢德找出之前换下的脏衣服，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床上。他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妈的！”他低声咒骂道，“他妈的给我三枚金币有个屁用！”

他手上现在有一些银币，一把铜板，还有……烫手山芋，一笔他看得见、摸得着就是用不了的巨款，想想真是心如刀割！在杜松城，平民持有金币是非法行为。哪怕外地的银币也能在这儿流通，但外地佬到这儿来之前也得先把金币换成银子。幸运的是虽然黑堡的银币长得很古怪，但重量是差不多的。

怎样才能摆脱这三颗烫手山芋呢？卖给那些前往南方的船长？这是最普遍的做法。他将金币和黑堡给的护身符藏到房子里最隐秘的地方。这下是守着金山讨饭吃了！他数了数剩下的钱币。

二十八个银币，再加上一把铜板。足以搞定他母亲和赛尔那边的麻烦，但要想对付吉尔伯特这点儿钱还是不够，“最后还是被钱困住了。”谢德郁闷地哀怨道。

不过想到苏的珠宝，他阴险地笑了笑，低声道：“就这么定了。”他把东西都装进口袋，回到楼下，把工钱付给伺候他母亲的用人，跟丽萨说：“我现在先出去一会儿。”

安顿好威利的家人后，他漫步走到吉尔伯特的老巢。貌似没什么人在周围把守，这跟克拉格可不太一样！他有点后悔自己没带一把武器过来，可惜他那把剔骨刀已经断了，他们也不在了。他突然发现吉尔伯特的房间里还有别人，窗帘上的人影不止一个！谢德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他急忙跑回铁百合，走向阴暗处的一张桌子，两个看上去就不好对付的外地水手坐在那儿，就挨着渡鸦过去经常坐的座位。这两个人来这儿有一段日子了，他们说自己和另外一些同伴错过了开船时间，正在等下一艘船，但谢德完全没听过他们所说的母港。

“伙计，想不想赚点外快？”谢德问道。

“谁会跟钱过不去？”其中一个答道。

另一个问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点小麻烦，我要和一个家伙做笔买卖，但他可是个反复无常的阴险小人。”

“你想找人撑点场子？”

谢德点了点头。

另一个水手盯着谢德问道：“谁？”

“吉尔伯特，一个高利贷主。听说过没？”

“听过。”

“我刚刚路过他的老巢，可不止他一个人在那儿。”

这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这个高个子说道：“我们得再叫上一个朋友。”

“我可没那么多钱。”

“嘿，别担心，你只要给我们两份报酬，那个人是免费帮忙，有他在事儿会好办很多。”

“他是个狠角色？”

这两人都咧嘴笑出了声，还相互挤眉弄眼，“当然，绝对会让你惊叹不已。”

“那就把他叫上。”

其中一个去喊人了，谢德则和另外一个在谈价钱。丽萨站在屋子的另一头，眯着眼睛注视着他们，谢德有些反感，她实在是管得太宽了。

第三个水手不到五英尺高，还长着一张蛤蟆脸。谢德皱着眉，不太满意，他的同伴说道：“可别以貌取人，他很厉害的，知道不？”

“是吗？好吧，开始行动！”多了三个同伴，谢德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虽然他还不确定这三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谢德到的时候，前厅里正坐着两个小混混，谢德告诉他们：“我要见吉尔伯特。”

“但他要是不想见你呢？”这是一场语言上的博弈，谢德正不知如何反击时，他的一个同伴为他解了围。

“这可由不得他，不是吗？你身上那身膘要是肌肉的话就另说。”说着他拿出一把小刀，剔着指甲缝，那气场简直和渡鸦一样强，着实把谢德吓了一大跳。

“他就在后面的办公室里。”这个胖胖的小混混跟他同伴使了一个眼色，谢德知道他们是打算去找帮手了。

他朝里头走去，那位蛤蟆脸的水手说道：“我就在外面守着。”

谢德走进吉尔伯特的办公室，这位高利贷主正在把不足量的银币挑出来，桌子上放着一麻袋银币，他正一个一个地称重。吉尔伯特抬头怒骂道：“你他妈这是要做什么？”

“我带几个朋友来拜访你，他们也好见识一下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你说这话就是不信我咯，谢德，这可太伤咱俩的交情了。”

谢德耸了耸肩。“外面有些讨人厌的风言风语，说你和苏图谋不轨，正合伙算计我的铁百合。”

“啊？苏她现在在哪儿，谢德？”

“你们果然有一腿！”谢德拉下脸来，“该死的！她果然是因为你才拒绝我的，你个混账东西，她现在甚至都不愿意见我一面，故意让门房说她不在家。吉尔伯特先生，这一切都是你在捣鬼吧！我可真瞧不起你！”

吉尔伯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似乎在估计自己有多少胜算。然后这个矮小的男人从容地靠到墙上，嘲讽地咧开他那张大嘴。

吉尔伯特开口道：“你到底是来找我闲聊的还是来做正事的，如果是来做正事那就正经点，先让这些家伙滚出我的办公室，可别坏了我的好口碑。”谢德拿出一个皮袋，“吉尔伯特，你还有好口碑？很多人都不打算从你这儿借高利贷了，他们可不想再把血汗钱投入你这个无底洞了。”

“闭嘴！有本事你先把钱拿出来。谢德，你应该就是过来吐苦水的吧，现在赶紧给我滚出去！”

“现在可是我们仨收拾你一个，你话可别这么嚣张。”一个水手说道，另一个水手用别的语言又警告了一遍吉尔伯特。

吉尔伯特瞪着眼睛，仿佛在说我记住你们了。那个矮个子水手咧嘴笑出了声，挑衅地朝他勾了勾手指，但吉尔伯特还是忍住了。

谢德开始数钱，随着钱币越堆越高，吉尔伯特惊得睁大了眼睛。谢德说：“不是告诉过你嘛，我正在干一笔大买卖。”随即又把苏的珠宝扔到桌上。

一个同伴拿起一枚手镯，细细地端详着，“你到底欠了这家伙多少钱啊？”

吉尔伯特报出一串数字，谢德怀疑他提高利息了。

水手打量着那枚手镯道：“你会亏大发的，谢德。”

“搞定好这破事儿再说。”

吉尔伯特僵着身子，脸色发白地看着这些珠宝。他舔舔嘴唇，拿起一枚戒指，手开始颤抖起来。

谢德既害怕又怀恨在心，莫名地感到高兴，吉尔伯特认出这枚戒指了，现在他多少也该把马龙·谢德当回事了吧，不然他可能又得要取走一些人的性命。吉尔伯特和克拉格一样骄傲自负、目中无人。

“吉尔伯特先生，这些足够还上所有的借款了吧，甚至再加上你提出的额外利息。把借条拿出来吧！”

吉尔伯特迟钝地从身旁书架上的盒子里拿出那张借条——他的视线一秒也没离开过那枚戒指。

谢德接过借条便立马毁掉。“我是不是还欠你点儿东西，吉尔伯特先生？我记得应该是这样的，好了，我会尽可能早日把你应得的东西还给你的。”

吉尔伯特眯着眼睛怒视着他，但谢德发现这眼神中还隐藏了一丝恐惧，对此他极其满意。除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亚萨，还没有任何人怕过马龙·谢德。

谢德知道他得赶紧撤了，做人要见好就收。“多谢了，吉尔伯特先生，再见。”

穿过前厅的时候，谢德惊讶地发现吉尔伯特的人正在打瞌睡，蛤蟆脸水手倒是一脸笑容。一出门谢德便把说好的报酬付给这些水手，“他没我想的那么难对付。”

“主要是因为我们陪你去的。”矮个子说，“去你那儿一起喝一杯吧。”

另外那个看出了一点端倪，“他好像是被吓坏了。”

矮个子男人问道：“你怎么借了那么多高利贷啊？”

“为了一个女人，我真心想娶她，可她图的只是我的钱，幸好我后来幡然醒悟了。”

水手们都赞同地点点头，其中一个说道：“兄弟，对付女人可不能大意，一不留神她们就会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现在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走，咱去喝一杯。我那还有瓶酒，专门为一位特殊的客人留的。但他现在走了，估计这酒是卖不出去了。”

“很难喝吗？”

“哪有，是瓶没人喝得起的好酒。”

整个晚上，谢德不停地喝酒，甚至在那些水手喝完酒离去后，他还在喝。想起吉尔伯特看那枚戒指的眼神，他就禁不住笑开了嘴。“从今以后得多加防备了，”他喃喃道，“他和克拉格一样丧心病狂。”

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后，恐惧便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面对吉尔伯特，他恐怕只能单打独斗了。自渡鸦离开后，他的生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现在的神态也越来越像过去那个谢德了。

“就该把那个杂种送到黑堡去，”谢德对着酒杯自言自语，接着又说道，“该死的！我现在完全变成渡鸦那副德行了，甚至比他还坏，他至少没送活人上去过。真想知道他和那个小荡货现在在那艘漂亮的船上做什么？”

谢德彻底喝大了，可哪怕醉成这个样子了，他也不忘自怨自艾。

住店客人全都回去睡觉了，其他的客人也都回家了。谢德一边喝着酒一边注视着丽萨，他有些恼怒，因为他一直没能找到一亲芳泽的机会。他打心底觉得丽萨身材丰满、性感迷人，但她的确不适合他，太精明了，而且最近她还爱管闲事。

丽萨打扫卫生的时候也在偷瞄着谢德。她很能干，甚至比宝贝儿还要出色，因为她比宝贝儿更懂理财。或许该让她成为铁百合的主人，谢德做得比她差多了。

丽萨坐到谢德对面，他生气地怒视着她，丽萨毫不退缩地直接瞪回去，她可不是被吓大的！巴斯金区的这个女人可不好惹，她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怎么了，谢德先生？”

“没怎么。”

“我听说你还清高利贷了，就是你拿这儿做抵押借的那笔钱。你怎么可以拿铁百合做抵押？这可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事，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笔钱是哪里来的？”

“别这么爱管闲事，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他虽然是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但他其实倒没这个打算。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醉入爱河了。”

“跟这个没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说苏失踪了，吉尔伯特说是你做的。”

“我做什么了？我今天还去找她。”

“你见到她了？”

“没有，门房说她不在家。估计是她不想见我，或许她正忙着陪别人呢。”

“也许她真不在家呢？”谢德哼了一声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提她，不明白吗？”

“好的。不过你得告诉我那笔钱是哪儿来的？”

谢德瞪着她，“凭什么？”

“只要能赚钱，你就让我一起入伙吧。我实在不想在巴斯金区蹉跎一辈子，为了离开这，我可以不择手段。”

谢德得意地笑了笑。

丽萨会错了意，“难道是天上掉馅饼，你捡了一大笔钱？”

“丽萨，每天有一百万人都在做这个美梦呢，可他们都躺在巷子里等着被冻死。”

“那也是有一线希望的。谢德先生，你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钱？”丽萨拿出一瓶好酒，谢德隐约意识到他最好马上脱身，于是他跟丽萨讲了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合伙人的故事。

“少胡说八道了，我好歹也在这待了这么久了。”

“姑娘，你爱信不信。”谢德咯咯笑道，“你要是表现得好，我就带你去见他。不过我敢打包票，你不会喜欢他的。”他想到了那个高个子怪物让他尽快回去的事儿。

“苏到底怎么了？”

谢德想站起身，但四肢发软，他又跌回到座位上。“果然是喝醉了！借酒浇愁愁更愁！”丽萨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爱她，我真的爱她，她怎么可以那样对我。我待她像待女王一样，为了她我连地狱都敢闯，我甚至……”谢德轻声笑了笑，“甚至打算和她……哎哟！”

“那你也愿意待我那样好吗？谢德先生。”

“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打我主意吗？我难道不值得你那样做？”谢德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没上过怎么知道。”

“你又给不了我想要的，你个老男人。”

“但我知道哪儿有你想要的。”

“哪儿？”

谢德只是坐在那儿傻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吧，我不问了，你赢了！我先送你上楼再回去。”

把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扶上楼可不容易，一到房间，谢德就瘫倒在床上。

“谢谢。”谢德含含糊糊说道，“你做什么？”

“你得把脏衣服脱了。”

“的确。”话虽如此，但他还是一动不动瘫在那，“你这是干嘛？为什么这样抱住我？”

“你不想要我吗？”过了一小会，丽萨赤裸地躺到他身边，搂着他、缠着他。谢德喝得太醉了，完全禁不起诱惑。他抱着她，酒精让他愈发脆弱。在她迎合下，他滔滔不绝地诉说起自己的心事。

第二十九章

清算日

谢德陡然坐起身，顿时觉得头昏脑涨，就像有一群人在他脑子里敲锣打鼓，吵得他恶心想吐。他赶忙翻身趴到床沿，但随即一种恐惧感向他汹涌袭来。

“说漏嘴了！我他妈把一切都告诉她了。”谢德试图起身，他得趁审判官找上门之前离开杜松城。他手里还有三枚金币，应该能让某个外地船长把他带到南方去，或许他在半路上还能遇到渡鸦和亚萨……谢德呆坐在床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已经绝望了。“这下死定了，”他喃喃道，“我的末日到了。”

真告诉她了？应该是的，而且她甚至都没付出任何代价，他就一股脑儿全告诉她了。“马龙·谢德！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你他妈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

他战战兢兢地重新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藏东西的地方，金币还在。看样子他并没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他还有黑堡的护身符！只要丽萨没把这事儿告诉其他人，他就干脆送丽萨去陪苏好了。但是丽萨向来谨慎，他很难骗到她，更何况丽萨现在在哪都是个问题。

“我的脑袋！天呐！我脑袋现在是一团糨糊。”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该死的！”谢德低声骂道，“她没把门锁上就跑了，东西肯定都被人偷走了。”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或者是阉牛带人找上门了，他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

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谢德咒骂着，他从容地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今天这一段路可真漫长啊！

“早上好，谢德先生。”丽萨欢快地喊道，“您早餐想吃点什么？”

谢德盯着丽萨，想开口，但又哽在了那儿。最终他跌跌撞撞地坐到一张桌子面前，直接趴到上面，脑袋枕在手臂上。他甚至没有理会旁人看热闹的眼光，旁人也就是昨天陪他去找吉尔伯特的其中一个水手。

“谢德先生，是宿醉后不太舒服吗？”丽萨问道。

“没错。”他听到自己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老爹教过我一个解酒的土方子，我去帮你调一杯吧？你是知道的，他可是个嗜酒如命的醉鬼。”

谢德虚弱地点了点头，但即便是这么轻微的动作也让他头痛欲裂。谢德之所以雇用丽萨，原因之一就是她有个酒鬼父亲，任何帮助都有可能是她的救命稻草。他其实还算是良心未泯的人。

丽萨端来一杯解酒汤，味道极其难闻，估计哪怕是巫师都不愿意碰它一下。“快点喝，这样就不会觉得难喝了。”

“我猜也是。”谢德其实更希望这是一杯毒药，他一口气喝光了这杯散发着恶臭的醒酒汤，喝得太猛呼吸有点喘，气息平复下来后，谢德讷讷问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来？我还剩多少时间？”

“谢德先生，谁要来？”

“审判官或者警察，反正就是你去找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他痛苦地抬起双眼望向丽萨。

她低声说道：“我告诉过你，我正想方设法逃离巴斯金区。而这正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谢德先生，从今往后咱们一起合作，五五分账。”

谢德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逃避似地将脑袋埋进胳膊里。看样子除非他死，否则这事永远都不会了结。谢德在心底狠狠地诅咒渡鸦，甚至问候了他全家一遍！

客人都走了，门也上了锁，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传来丽萨的声音。“我们得尽快除掉吉尔伯特。”

谢德点点头但不看她。

“谁让你故意到用苏的珠宝去吓他，实在太蠢了！现在只能把他干掉，不然他会先下手为强。”

谢德再次点点头，心里默默哀号道：“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你对付苏和勒索犯那一套最好别往我身上使，我留了一封信给我爹，只要我一消失不见，他就会把信交给阉牛。”

“你连后招都准备好了，真厉害！”谢德说道，“快到冬天了。”

“是啊，但到时候我们不用渡鸦的办法，那样危险又费事。我们可以直接大开善门，收留那些流浪汉在铁百合里过夜，每晚再消失那么一两个。”

“你这是谋杀！”

“谁在乎？谁都不会在乎！他们活着还没死了舒服，我们这是做善事。”

“你还这么年轻，手段怎么会如此狠辣？”

“谢德先生，心慈手软在巴斯金区可行不通。我们可以在寒冷的屋外找个地方安置尸体，够一车的量再送上山，或许可以一周送一次。”

“冬天……”

“过了这个冬天我就能离开巴斯金区了。”

“我不同意这样做。”

“你会同意的，或者你更愿意去阉牛那儿？谢德先生，你是多一个同伴，可不是多一个选择。”

“天哪，求你带领我远离罪恶吧。”

“你犯的罪难道比我少？你都杀了五个人了。”

“四个。”谢德心虚地反驳道。

“你觉得苏还有命在？不要再强词夺理了。不管怎么算，你已经是个杀人犯了，还是个身无分文的杀人犯，居然愚蠢地跟苏和吉尔伯特纠缠不休。谢德先生，你要是被抓了反正是死路一条。”

和疯子讲道理？那还不如对牛弹琴。丽萨只在乎她自己，其他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除掉吉尔伯特后，我们还要找到一个人。克拉格有个小弟从你们手里逃走了，他老大的尸体一直没有出现，他或多或少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不过他应该还没宣扬出去，否则这件事情早就在巴斯金区引起轩然大波了，但保不齐他哪天就会说漏嘴。对付那个勒索犯的时候，你不是雇过一个人……”

丽萨现在像是一位将军，正在精心策划一场大谋杀。怎么会有这样人……

“我不想再让双手沾上鲜血了，丽萨。”

“你还有得选？”

谢德承认他和吉尔伯特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除掉吉尔伯特之后，还要把她干掉。在丽萨彻底毁了他之前，她总会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但怎么处理那封信？该死的！或许先把丽萨的老爹送上路……他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泥沼，无处可逃，而且越陷越深。

“谢德先生，这可能是唯一一个让我逃离这儿的机会，你最好明白，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机会白白溜走。”

谢德想要打起精神来，于是他身子微微前倾，双眼凝视着壁炉。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所以必须先干掉吉尔伯特，这点毋庸置疑！

那黑堡呢？他有没有把护身符的秘密告诉她？他完全没有印象了。他必须得找个机会暗示一下护身符的存在，不然丽萨一点顾忌都没有，她很有可能直接干掉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卖给黑堡。一旦丽萨的计划开始实施，他迟早会变成她的绊脚石。是的！只要她和黑堡里的怪物建立起联系，她一定想方设法甩掉他这个包袱。所以，他的死亡名单上必须加上她。

该死的！渡鸦果然是老奸巨猾，想要脱身就只能跟他一样远远地离开杜松城。

“看样子别无选择，”谢德嘀咕道，“只能去追随他了。”

“什么？”

“就随便牢骚几句。丽萨，就听你的，先把吉尔伯特除掉。”

“很好，今天不许再喝醉，明天我要出门办点事，你得早点起来照看铁百合。”

“行！”

“无论如何，需要咱俩齐心协力的时候到了。”

“或许吧。”

丽萨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晚安，谢德先生。”

丽萨告诉谢德：“我都安排好了，他今晚会去我那儿，就他一个人。我再把我爹支开，到时候你就把骡车赶到我家附近。”

“我听说吉尔伯特现在去哪儿都带着保镖。”

“今晚不会！他想用十个银币收买我，让我帮他把铁百合搞到手，我故意让他以为他还能得到点其他的。”

谢德感觉胃都在翻滚，“那万一计划被他识破了呢？”

“二对一你还怕他？别像个懦夫一样叽叽歪歪的，你可沾过好几条人命。”

谢德的恐惧感渐渐消散了，但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有把柄落到丽萨手里，而且还得尽快抓到她的把柄。“孩子，难道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贫穷！特别是又老又穷的时候。每当看墓人从巷子里拖出那些硬邦邦的老穷鬼时，我都会怕得发抖。”

“是啊，我也明白那种感觉。”谢德勉强地露出一丝笑意。这只是一个开始。

谢德把骡车停在屋子后面，朝她房里扫了一眼。没看到烛光，丽萨应该还没回来。谢德抽动缰绳，继续向前驶去——以防吉尔伯特在屋外安排了哨兵，这家伙可不傻。

谢德把骡车驾到小巷拐角处，然后装成一个醉鬼，歪歪扭扭地走回来。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亮起了烛光，谢德偷偷溜到后门，他的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

后门果然没有上锁，看样子吉尔伯特还真是个傻子！谢德轻轻溜进房子里，但他的胃在抽搐，双手在颤抖，紧张得快要叫出来了。

干掉克拉格和他小弟那次，谢德是背水一战，必须全力以赴，他甚至没时间去惊慌失措。跟那时不一样，此时的谢德更害怕自己会搞砸这一切。

这间公寓只有两个小房间，其中一个房间里面没人，而且漆黑一片。谢德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个房间门口，轻轻地揭起破布似的门帘，房里传来一个男人模糊不清的声音，谢德偷偷地朝房里望去。

只见吉尔伯特裸着身子，一条腿跪在一张破破烂烂的床上。丽萨的衣服都被掀到了脖子上，她坐在那张床上，装出一副后悔的样子。吉尔伯特那干枯、布满了皱纹和青筋的身体跟丽萨青春活力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吉尔伯特恼羞成怒。

谢德也在暗中咒骂着，丽萨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为此她宁愿画蛇添足、徒增事端。谢德现在只希望她别再玩花样了，他想早点了结这件事情。

丽萨假装向吉尔伯特屈服，她侧身让他爬上床。

谢德原计划是趁丽萨捉住吉尔伯特时，再来个突然袭击。但吉尔伯特一点儿都不猴急，他反倒是想玩点儿花样，他站在那儿，咧嘴笑着，看着丽萨脸上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吉尔伯特坐在了她身上。

谢德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他迈着轻巧而迅速的步伐，三步后便将绳子套在了吉尔伯特皮包骨似的脖子上。谢德身子朝后仰，用全身的力量拽紧绳子，丽萨也连忙抱紧吉尔伯特的手脚。此刻的高利贷主看起来是那么弱小和平凡，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只要跺跺脚、半个巴斯金区都会为之颤抖的男人。吉尔伯特徒劳地挣扎着，谢德从来没想到要这么长时间才能勒死一个人。他知道这件事永远都不会结束了，最终，吉尔伯特咽气了，谢德全身发抖着倒退一步。丽萨惊声尖叫道：“把他从我身上弄下来。”

谢德把尸体推到一边。“快把衣服穿上，他的手下可能就在附近转悠，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我先去把骡车赶过来。”谢德冲到门边，偷偷地往巷子里望了望，确定没人后，他飞快地把骡车赶了过来。

“快点！”当他回到房间，丽萨还光着身子，谢德厉声说，“咱得赶紧把尸体搬到骡车上。”丽萨还不能完全镇定下来，她胡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谢德对着她的光屁股就是一巴掌，“快点，该死的！”

丽萨慢吞吞地穿着衣服，谢德奔到门口，确保巷子还是没人后。他快速跑回房间，把尸体拖到骡车上，然后用油布盖住。好笑的是貌似人死了之后反倒是变轻了。

他回到房间，“你能不能快点？我把你拖出来得了。”

威胁没有什么效果，他索性抓着丽萨的手，直接把她拽出来。“上去！”谢德把她托到座位上，随即自己也跳上了骡车。

他轻轻地挥动缰绳，骡子缓缓地朝前走去。过了港桥，骡子几乎都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他只要稍微看一下路就好。谢德很悠闲，他甚至都有时间好奇这辆骡车到底从这儿行驶过多少遍了。

到半山腰时，谢德终于有心思理会丽萨了，她似乎还处在惊吓当中。毕竟杀人不是闹着玩的，她现在算是帮凶了，按律法也会被判绞刑。“杀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对吧？”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按住他的时候，我甚至都能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这……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不是还打算以此谋生吗？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帮你杀人的，你真想那么做，那就自己动手。”

丽萨又威胁了他一番，但语气不再像以前那么坚定。

“别老觉得我有把柄落在你手上了，你尽管去找审判官，他们肯定很乐意接受你的投案自首，我亲爱的同伴。”

丽萨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谢德也不再说话，直到骡车快到黑堡，他说：“我们还是收手吧。”他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把丽萨和吉尔伯特一起卖掉，但他还没愤怒到那种地步，还做不出那么卑鄙残忍的事情。

他停住骡车：“你就待在车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下车，明白吗？”

“好的。”丽萨恍恍惚惚地小声说道。谢德知道她是真的被吓怕了。

他敲了敲黑堡的大门，大门缓缓朝内打开。谢德回到车座，驾车往里走。他从骡车上下来，把吉尔伯特的尸体拖到石板上。出来的还是那个高个子怪物，它检查完尸体后，朝丽萨看了一眼。

“她不是。”谢德说，“她是我新的合伙人。”

怪物点头道：“三十银币。”

“成交。”

“马龙·谢德，我们需要更多的尸体，越多越好。我们的使命就差一步了，我们现在都很急切。”

谢德战栗着答道：“我很快就会带来更多尸体的。”

“很好，到时候我必有重赏。”

谢德再次感到浑身发抖，他环顾一下四周。那个怪物问道：“你是在找上次那个女人吗？她的小命还在。”高个子怪物用他那又长又黄的手指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传来了拖曳的脚步声，一堆阴影越靠越近，是群架着苏的怪物！谢德艰难地咽咽口水。苏浑身赤裸，身形消瘦，皮肤上满是伤痕。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其中一个怪物抬起苏的下巴，让她看着谢德。苏的表情呆滞，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谢德轻声说道。

“帮你这样报复她，爽不爽？”高个子怪物问道。

“赶紧把她带走！我不想看到她。”

高个子怪物再次打了个响指，那些怪物便带着苏退回到阴暗处。

“把我的钱拿来！”谢德怒吼道。

高个子怪物发出咯咯笑声，扔了三十枚银币到吉尔伯特脚旁。谢德把地上的银币一把抓进口袋。那个怪物说道：“马龙·谢德，多抓些活的送来，活的更有用些。”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在黑夜里回荡。谢德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认出你了，我的朋友。”

谢德呜咽着跳到座位上，朝着骡子怒吼。

高个子怪物盯着丽萨，那赤裸裸的意思连丽萨也看明白了。“谢德先生，求求你，快离开这儿吧。”

“驾！”骡车嘎吱嘎吱作响，仿佛永远再也驶不出前面的大门。在黑堡深处的某个地方，尖叫声还在不停地回荡着。

离开黑堡后，丽萨看他的表情很奇怪，谢德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安然、恐惧和一丝厌恶，貌似最主要的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看样子她明白自己有多脆弱了。谢德神秘地笑了笑，接着又沉默地点点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跟记忆里的渡鸦如出一辙。

他像渡鸦一样笑出了声。

就得让她担心受怕！

骡子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

黑暗中冒出一群人来，个个手持利器。看上去应该是一队军官，用的全是军用武器。

只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该死的！是那个客栈的掌柜。”

第三十章

杜松城：困难重重

夜幕中，奥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嘿！碎嘴，猎物上门了。”

我合拢手上的牌。“你确定？”我得先问清楚再撂牌，别他妈又是虚惊一场！

奥托有点局促不安地答道：“嗯，我确定。”

事情有些不对头！“那家伙现在在哪儿？走！得赶紧把人拦住。”

“估计他们已经进到黑堡里面了。”

“他们？”

“是一对男女。刚开始我们没把他们当回事，等那辆骡车过了最后一所房子后，才发现它还在继续行驶，但已经来不及……”

我气得把牌往桌上一摔，恐怕明早我又有苦头吃了。劫将早就向我下了最后通牒，这次失误可能会把我的小命都搭上。绝对不要试图去挑战劫将的底线！

“干活！”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平静，但眼神却恶狠狠地盯着奥托，恨不得能在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来。奥托现在也压根儿不敢靠近我，他知道我快发飙了。他清楚我的处境有多险恶，他生怕我会随便找个理由收拾他。“这次不许再搞砸了，否则当心你们的脑袋！”所有人都抓起武器，冲入茫茫夜色中。

我们决定躲在一处灌木丛里，这儿离黑堡大门不到两百米。刚埋伏好，就听到黑堡里传来了尖叫声。

“情况不妙……”有人嘀咕道。

我呵斥道：“安静点！”我听了这尖叫声都觉得后脊骨发凉，情况的确不太妙。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传来了马具的碰撞声和车轮发出的嘎吱声，然后便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们从灌木丛中跳出来，一个伙计将手里灯笼点亮。“该死的！”我怒骂道，“是那个客栈的掌柜。”

男人看上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女人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我们，随后她立马跳下骡车，转身就逃。

“奥托，快把人抓回来，她要是跑掉了，你就死定了！秧鸡，赶紧把车上这个浑蛋拖下来！斜眼，你驾着骡车回到破房子那儿。其余人则跟我一起抄近路回去！”

这个叫谢德的家伙既不反抗也不挣扎，我便抽出两个人手去帮奥托，他追着那个仓皇逃窜的女人进了灌木丛，不过好在她的前方是一个小悬崖——她会把自己困在那儿。

我们押着谢德回到破房子，灯光下的他越发颓靡不振，像泄了气的皮球。大多数俘虏都不会束手就擒，至少会质问我们抓人的理由，但他始终一声不吭，看样子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坐！”我指着牌桌旁的一把椅子对他说道。然后我随手扯过另一张椅子，椅背正对着他，我坐上去，把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谢德，你完蛋了。”

谢德呆滞地盯着桌面——他已经万念俱灰。

“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吗？”

“哦？我怎么觉得我们还可以好好聊一聊。虽然你的所作所为足以把你送上绞刑台，但只要你还活着，不还是有一线生机嘛。”

他微微睁大眼睛，但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他不信我！

“我跟审判官不是一伙的，谢德。”

他的眼里闪烁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是真的！我之所以跟着阉牛到处转悠，那是因为他熟悉巴斯金区。但我们之间一向是各顾各的，我可不关心墓窟是被谁洗劫的。黑堡才是我的目标，因为它那里正在酝酿一场浩劫。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你，因为你认识渡鸦。”

“有天晚上，公爵派手下抓走了渡鸦的朋友，他正好在那儿听到有人在叫你碎嘴，他也瞧见你了——差点没被你吓个半死。”

这么说，我们袭击卡特帮时刚好被渡鸦撞见了。可恶！当时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了。

“我就是碎嘴！把你知道的一切——只要是关于渡鸦和宝贝儿的，通通都告诉我，就是那些除了你别人都不知道的事儿。”他的神色还有些迟疑，“谢德，现在很多路的人马都在找你。不只是阉牛，我老板也想抓住你，她可比阉牛难对付多了！你不会想见识她的手段的，但你要一直是这态度，那我只好把你交给她了。”

我宁可便宜了阉牛也不会把你交给她！至少阉牛不会理会我们和劫将之间的纠葛，可惜他现在不在城里。

“对了，还有亚萨的事情，你最好再老实交代一遍。”远处传来女人的咒骂声，听上去好像是奥托和那几个小子正要强奸她。他们今晚已经出过一次糗了，应该没胆子再干这个。“那个小婊子是谁？”

“她是我店里的招待，她……”他喋喋不休地说开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

我得阻止他继续废话下去，“让他住嘴。”一个伙计立马捂住谢德的嘴巴。“如果你想活命，谢德，我这儿倒是有个帮你脱身的办法。”

他没说话。

“我的老板神通广大，她很快就会知道今晚又有人在运送尸体。而我必须抓到这个人，否则没法向她交差。并且我还得把捉到的这个人交给她，也就是你或者那个女孩，或者你们两个。但有些事情我不希望被劫将发现，你也知道，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别拿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可不是吃素的，想活命的话，等会就在那个小婊子面前演好一场装死的戏。听明白了吗？”

他颤抖着回答道：“就按你的意思办。”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个女孩……”

我举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外头的骚乱好像已经结束了。“她落到劫将手里就不可能还有命在，但事情一解决你就自由了。”

他不信！不过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谢德，我们是黑色佣兵团。你记住，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响彻杜松城，到时候你自然会信我了。但你他妈要想活到那一天，等会就装得像一些，最好比那些你送上山的死尸还要逼真。”

“好吧。”

“带他到火炉那边，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伙计们在这方面都是行家里手了，谢德看上去被收拾得很惨，但其实都是皮肉伤，我又过去打翻了一些东西，这儿看上去就更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打斗。

那个女孩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却被奥托一把推进房间，她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奥托和我派去帮他的那两个伙计胆真肥，“不肯就范吧？”

奥托想笑一下，但嘴角稍动，便有一小股鲜血流出。“还没成事呢，碎嘴。”他从后面踢了女孩一脚，“那个男人怎么了？”

“太不听话了！我给他来了一刀。”

“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女孩身上，她朝后面看了一眼，瞬间气焰全无。隔几秒她便看一眼谢德，看完后越发顺服了。

“没错，你摊上大事了，小甜心。”

她开始像谢德一样胡诌，我们知道她在胡扯，也没搭理她。奥托整理了一下房间，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坐到椅子上。我则确保谢德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个狗杂种还得呼吸，别露了马脚！

我坐在女孩对面的椅子上，打算好好审问一下她。谢德说过他的秘密几乎全被她发现了，我得确认一下她是否知道渡鸦的事情——那些事儿足以毁掉佣兵团。

但我没有机会找出答案。

屋外突然刮起一股大风，听上去像龙卷风在咆哮，声音似惊雷般在房间里炸开。

奥托大喊一声：“妈的！劫将来了。”大风吹开房门，我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心却紧张地怦怦直跳。飞羽走了进来，穿着烧焦的衣服，那衣服上面还冒着烟雾，她看上去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先弄清楚她的来意。

“我飞得离黑堡太近了，直接就被它弹飞了。你这边有什么收获？”

我语速急促地说着之前编好的故事，顺便提到了之前的失误——一不留神就让人把尸体运进了黑堡。我指了指谢德，“有一个反抗得厉害，被我们不小心弄死了。”我又指着那个女孩，“但是这个还活着。”

飞羽踱步走向那个女孩，把她吓得惊声尖叫。劫将的气场往往会把普通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还好我感觉不到那股气场，万幸的是飞羽没察觉到谢德还活着。“真不愧是年少青春，”她抬起那女孩的下巴，“瞧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夫人会爱死它的。”

“继续监视黑堡吗？”我问道，看样子她会带走这个女孩。

“当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看向我，“再也不要放尸体进去了，私语不会追究这次失误。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是的，女士！只是很难在不惊动当地人的情况下把这事儿办好，毕竟我们没法直接拦路搜查。”

“为什么不能？”

我赶紧解释了一番，她也侦察过黑堡附近的地形，自然也知道我的顾虑，“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不用太担心，你们的大部队马上就来了，到时候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是的，女士。”

飞羽扯着女孩的手说道：“跟我走。”

女孩在我们面前还是个嚣张的小泼妇，到了飞羽手里就变成了温顺的小羊羔，这一幕让我吃了一惊。我走到门外，看着飞羽她那破烂的飞毯升上天，然后迅速朝杜雷特尔飞去。绝望的哭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我一转身便看到谢德正站在门口，我气得差点儿给他一巴掌。

“她是谁？”他问，“怎么回事？”

“飞羽！她是十劫将之一，也是我的老板之一。”

“她是巫师？”

“她是最厉害的巫师之一！我们现在得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想知道那个女孩到底有多了解渡鸦和宝贝儿。”

详细地询问过渡鸦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丽萨的口供不会引起私语对我们的怀疑，除非私语能想起当年她被俘虏时渡鸦也在场。

谢德被我审问了一个晚上，但我感觉他更像是在做告解——整个晚上他不断地诉说着他那些肮脏的故事，甚至没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而且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只要我一溜到巴斯金区，他便会刺刺不休地忏悔一遍。难对付的家伙我遇到过不少，但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让我如此厌烦，我算是遇到对手了。不过他只会懦弱地自怨自艾，注定成为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可怜的傻瓜，永远只有被利用的份儿。

不过，谢德身上也有一个闪光点，一个他自己也发现了但始终不敢承认的闪光点。从他和他母亲、渡鸦、亚萨、丽萨、赛尔和宝贝儿的关系上就看得出来，他身上也有些善良正直的品行。而这个闪光点正不断放大甚至影响到了黑色佣兵团，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记录下这个胆小鬼的故事，包括他之前犯的罪孽。

天亮之后，我带着谢德驾着骡车回到城里，我让他照常经营铁百合，然后把老艾和地精叫了过来，得一起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候谢德才发现我们其实是互相认识的，这让他有些惴惴不安——他之前没被抓到纯粹是因为走了狗屎运。

他真可怜，审讯还在继续；我们更可怜，问了这么久也没得到想要的情报。

“怎么处理那女孩的老爹？”老艾问道。

“如果她的确留过一封信给他，那我们必须把信弄到手，”我答道，“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精，你去搞定她爸，小心点，他有点多疑而且还有心脏病。”

地精有些恼怒地点点头，从谢德那儿得到丽萨老爹的下落后，他便离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地精就回来了，“很遗憾！她老爹手里根本没有什么信件，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但她老爹知道太多了，一审讯便会露馅，到时候我可就惨了，猎捕叛军倒是容易，知道对手是谁，知道为什么人效力。”

“我现在得先回上山去，在这儿待得太久会引起劫将的怀疑。老艾，最好再派人看住谢德。”

“是的！从现在开始，典当商就住在这儿，他拉的屎让他自己去擦。”

地精若有所思地问道：“渡鸦斥巨资买了艘船，你们说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很可能会直接出海，”我答道，“据说只要找到某座岛屿就能进入另一个大陆，那时候夫人再想找到他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回到杜雷特尔后的这几日，我过得极其悠闲，没碰到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从谢德那堆破事里抽身时麻烦了点儿。也没有人再往黑堡里送尸体，我估计也就谢德这个傻瓜参与了贩卖尸体这档子事。

有些时候看着黑堡那阴冷的城垛，我不由得好奇：它们和飞羽也算是交过手了，或多或少会知道劫将不好对付。但它们要过多久才会意识到尸源已经被人切断了？又会用什么办法重新弄到尸体呢？

第三十一章

杜松城：回家

被抓两日后，谢德仍然惴惴不安。每次他望过铁百合的大厅，都会看到黑色佣兵团的某个浑蛋，整个人都崩溃了。他现在只在苟延残喘地过活，也不知道自己对他们有什么用，但他相信一点，等到他的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光了，他们肯定会把他当垃圾一样扔了。几个保姆显然认定他就是垃圾，而他无力反驳。

这会儿，他正在柜台后面洗杯子，亚萨从门里走进来，他手中的杯子掉落地上。

亚萨只瞥了他一眼，便绕过侧房，直接朝楼上走去。谢德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后头。他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那个叫典当商的人就跟在他后面一级台阶上，如死神一样如影相随。他拿了把刀，以备不时之需。

谢德进入渡鸦以前住的房间，典当商站在门外。“亚萨，你来这里干什么？审判官正在到处找你。还是为了偷窃墓窟那档子事。阉牛本人亲自去南方抓你了。”

“别那么紧张，谢德。我知道。他发现我们了。我们给他挖了个坑，让他去折腾，不过他总会爬上来的。他会回来找你的。我先来提醒你。你必须离开杜松城。”

“噢，不行。”谢德轻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好考虑考虑。”这些话并不能让典当商抓住什么把柄，他也猜不出什么。“这里的情况糟透了。我一直都在找买家。”其实他说的并非实情，不过天黑之前他就会去找。

不知何故，亚萨回来后让他感到心头一暖。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个盟友了，总算有个可以跟他共患难的朋友了。

他们差点把各自的秘密都倒了出来。典当商没有反对，他仍然没有露面。

亚萨变了，不再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谢德问了他原因。

“因为我跟渡鸦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他跟我说了很多毛骨悚然的故事。都是他没到杜松城时发生的事儿。”

“他怎么样？”

“死了。”

“死了？”谢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典当商一头从门里撞了进来。“你说渡鸦死了？”

亚萨看着典当商，又看看谢德，最后目光又落在典当商身上。“谢德，你个浑蛋……”

“亚萨，你给我闭嘴。”谢德厉声道，“你根本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儿了。典当商是我的朋友。算是吧。”

“典当商，呃？像是佣兵团的人？”典当商眉毛一挑。

“渡鸦提到过我？”

“他说过以前的一些事。”

“呃，没错，伙计，就是我。咱们还是聊聊渡鸦死亡的话题吧。”

亚萨看着谢德。谢德点点头。“告诉我们吧。”

“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跟阉牛遭遇后，我们撒开脚丫子就跑。他手底下的那些家伙出其不意地撵上了我们。我们只得藏在镇外的林子里，他突然尖叫着跑了出去，又蹦又跳，简直疯了。”亚萨摇摇头。他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继续。”谢德轻声催促道。

“谢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典当商急忙问道。

“我说我不知道，我当时没在他身边。”

谢德一脸苦相。这才是他认识的亚萨。“伙计，这真够朋友。”典当商说。

“听着……”谢德示意安静。

亚萨说：“谢德，你得离开杜松城。越快越好。随时都会有船把阉牛的信捎回来。”

“可是……”

“那里比我们想象的好，谢德。你有钱，肯定会过得很好。他们才不在乎什么打劫坟墓的事儿呢。觉得看墓人就是个大笑话。阉牛正是这样发现我们的。大家都在笑话盗窃墓窟的事儿。有人甚至提议派一队人来把尸体都挖出来。”

“亚萨，怎么会有人知道劫尸的事儿？只有你和渡鸦知道啊。”亚萨一脸窘相。

“是的，你猜得没错。人都会吹牛的，不是吗？”他又是困惑，又是害怕，索性把气撒在亚萨身上。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亚萨说得没错，他的确应该离开杜松城。但现在怎么从盯梢的人的眼皮底下溜走呢？尤其是他想走的意图早就被人发现了。

“明天早上弯刀码头有去米登瓦尔的船，谢德，我让船长给咱留了两个位置。要我跟他说你也走吗？”

典当商一步横在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谁也别想走。我的一个朋友想跟你谈谈。”

“谢德，这是怎么回事？”亚萨语调凌乱。谢德看着典当商，佣兵点点头。谢德只得把事情和盘托出。这下亚萨糊涂了。谢德早就不是原来的谢德了。因为他的同伴并没有完全告诉他实情，所以他见的并非全是真相。

典当商独自一人待在铁百合。谢德建议道：“我去找地精怎么样？”典当商笑了笑：“要不还是等等吧？”

“可是……”

“会有人出现的。我们只管在这儿等着。你先下楼吧。”他用刀指着亚萨。“别想耍花样。”

谢德说：“悠着点，亚萨。这些家伙可是渡鸦都害怕的主儿。”

“我会的。我经常从渡鸦那里听说他们的名号。”

“太可惜了。”典当商说，“碎嘴和老艾不会喜欢这样的。两位，下去。谢德，你只管做你的生意。”

“亚萨很容易认出来。”谢德警告道。

“那就看运气怎么样吧，饭桶。”典当商站在一旁，让两人过去。到了楼下，他挨着亚萨坐在一张最阴暗的桌旁，用刀剃着指甲。亚萨入神地看着这一幕。真是见鬼了，谢德心想。

如果他撇下亚萨，逃走是没有问题的。现在亚萨比他更有价值。如果他从厨房门溜出去，典当商应该追不上他。

他的堂嫂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只手端着一只大浅盘。“赛尔，我找你有点事儿，”等赛尔忙完后，他说，“你和孩子们能帮我照看铁百合几周吗？”

“没问题，可是为什么呀？”她一头雾水地问道。但她很快往阴暗的地方瞥了一眼。

“我可能去某个地方，希望家里人能帮我经营酒馆。我不是很信任丽萨。”

“你还没收到她的消息吗？”

“没有。你不是说她父亲死的时候她会出现吗？”

“也许她被关起来了，反正一直没她的消息。”赛尔说这话的时候并不自信。事实上，谢德也怀疑她认定丽萨的失踪跟自己有关。他身边好多人都不见了。他怕赛尔把所有事情都联系起来，认定威利的失踪也跟他有关。

“据说她被抓了。我妈那边盯着点。虽然她那边有人照看，但那几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去哪儿，马龙？”

“我还不知道呢。”他想往围场那边的山上走。要不是走那边，反正也是得找个地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就对了。远离这些心狠手辣的佣兵和毫无人性的雇主。必须跟亚萨说说劫将的事儿，也许渡鸦已经跟他讲过了。

他希望能有时间跟亚萨合计合计。他们两个可以一起逃走。不过千万别去坐什么弯刀码头的船了。亚萨已经提到过那个计划了，该死的。必须换船，去南方就对了。

也不知道渡鸦那艘新建的大船怎么样，宝贝儿呢？

他走到桌旁。“亚萨，宝贝儿怎么样了？”

亚萨红着脸，盯着自己合在一起的手。“我不知道，谢德。真的。我当时吓坏了，一心只想跑到开往北方的船上。”

谢德厌恶地摇摇头，走开了。居然撇下女孩一个人跑了，亚萨一点也没变。

那个叫地精的从门里走了进来，典当商还没说话，只是冲亚萨一个劲儿地笑。“哎呀，哎呀，哎呀，”地精说，“这就我说的那个人吧，老典？”

“没错。这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亚萨，刚九死一生地捡了条命回来。他有故事跟我们讲。”

地精坐在亚萨对面，那张蛤蟆一样的脸上傻笑着。“比如呢？”

“主要是说渡鸦已经死了。”

地精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眨眼工夫，他变得相当严肃。跟着，他又叫亚萨讲了一遍故事，而他则死死地盯着酒杯。等他终于抬起头来时，轻轻地说了声：“最好跟老艾和碎嘴说说这事儿。干得好，典当商。他就交给我了。你还是盯着你的老朋友谢德。”

谢德心头一紧。他脑子里还怀揣着一丝希望，要是两人都跟亚萨走就好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一逮到机会他就会逃走。去南方，改名换姓，用那些金币买个小酒馆，规规矩矩地做生意，到时候谁也不会留意他。

亚萨并没有乖乖就范。“你们他妈的算哪根葱，要是我哪儿都不想去呢？”

地精坏笑着，口中念念有词。他的酒杯中浓烟滚滚，中间呈现血色的光亮。地精看着亚萨，亚萨望着杯子，整个人都吓傻了。

烟雾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头，两个发光的地方可能是眼睛。这时，地精说话了：“我的小朋友想跟你聊聊。他以痛苦为食，好久没吃东西了。我在杜松城一直都很低调。”

亚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谢德也是。巫术！他之前在那个叫劫将的人那里见识过，但那个并没有让他觉得这样惶恐不安。上次隔得很远，他并没有亲身经历。遭罪的是丽莎，并非他亲眼所见。但这次……

其实这只是个小小的巫术，也许只是小把戏，但在一群只见过黑堡缓慢生长的人眼中，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巫术。杜松城里没有黑魔法。

“好吧，”亚萨说，“好吧。”他短促的声音又尖又细，接下来他想把椅子往后退，典当商一把按住了。

地精咧嘴笑道：“我听说渡鸦提到过地精。很好，别耍花样了，跟我走。”

典当商松开亚萨的椅子。那个小个子只得乖乖地跟在地精后面。

谢德不露声色地走过去，看着地精的杯子。什么也没瞧见。他皱了皱眉头。典当商咧嘴笑道：“这把戏不错吧，哈？”

“可不是。”谢德将杯子拿到水槽。趁典当商没看，把杯子扔进了垃圾里。他比以前更害怕了。到时候怎样才能从巫师手里全身而退？

他的脑子里全是从南方水手里那里听来的故事。可巫师在这儿，怎么也是白搭。

他真想哭。

第三十二章

杜松城：不速之客

地精把亚萨带到我这儿，非要等到老艾来之后再审问。他已经派人去杜雷特尔叫老艾了，老艾在那里本想讨好私语，没想到私语正好赶上被夫人一顿臭骂，正愁没人撒气。

地精也被他听到的消息弄得七上八下。他没按常理出牌，想让我猜猜到底怎么回事。他急匆匆地说：“亚萨说他和渡鸦撞见了阉牛。渡鸦死了。他跑了，把宝贝儿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这事带劲儿吧？最好信以为真。我准备当时就问那个小个子，但还是忍着没去问。

不一会儿，老艾也来了。我和地精坐立不安，老艾急疯了，亚萨却在那里不停抽搐。

但等待还是值得的。老艾还找来了帮手。

第一个提示并不明显，但壁炉里似乎飘出一股酸臭味，我本来只在炉子里点了一团小火，打算在里面放几根铁棍，预先加热，以防万一，你懂的。给亚萨点颜色瞧瞧，嘴可能就不会这么严了，不过，他也许会守口如瓶。

“什么气味？”有人问道，“碎嘴，你是不是又把那只猫放进来了？”

“那家伙在我靴子上撒了泡尿，我一脚把它踹出去了。”我说。

“这有什么用啊。也许它离开之前在柴火上撒了一泡尿呢。”

气味越来越浓，倒不是很恶心，只是有点刺鼻。他们轮番检查柴火。但一无所获。

我正检查气味来自什么地方的时候，火差点没烧到我的眼睛。那一瞬间，我在火焰里看到一张脸。

我的心跳几乎骤然停止，吓得不轻，足足半分钟才回过神来。火焰里除了那张曾经出现过的脸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想象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灾祸：也许是劫将，也许是夫人，也许是黑堡里的怪物，也许是帝王本人正从火焰中看着我……接下来一切归于沉寂，一些细枝末节在脑海中反复出现，我以前从未留意过，因为我压根儿没有期望过会出现。火焰中的那张脸只有一只眼睛。

“独眼。”我不假思索地说，“这个小王八蛋在杜松城。”

地精突然转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在空气中嗅了嗅，咧嘴笑了笑，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碎嘴，你说得没错，绝对错不了。那股臭味就是他个臭小子身上发出来的，我本该早想到了。”

我看着火焰，那张脸并没有消失。

地精若有所思地说：“要弄个怎样的欢迎仪式才好呢？”

“兴许是团长派他来的呢。”

“也许吧。把他或者沉默派过来倒也正常。”

“帮我个忙，地精。”

“什么？”

“别给他弄什么特殊的欢迎仪式了。”

地精一脸沮丧。他们分别好久了。他可想跟独眼好好打闹一番，给老伙计一个下马威。

“听着，”我说，“他来这里肯定没有声张。我们不希望劫将知道。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告诉他们呢？”

这个说辞可不怎么样。那股味道差点没把我们熏出去。

“是啊。”地精嘟囔道，“真希望团长派沉默过来。我每天憋着劲地干活，就是想给他个天大的惊喜。”

“到时候给他不就得了。对了，干吗不把这股味道弄走？我们干脆别理他，到时候他准会生气。”

他想了想，眼里放出光芒。“没错。”他说。我知道他已经把我的建议当成了他所谓的幽默感，指不定会使出什么坏点子。

有人在用拳头重重地敲门，尽管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仍然吓了一跳。有个人把老艾放了进来。

独眼跟在老艾后面，笑起来活像只正准备把蛇吞下去的黑色小猫鼬。我们懒得理他。因为团长也跟在他后面。

团长居然来了！我原以为他会跟在佣兵团后面，最后一个到杜松城。

“长官？”我脱口而出，“你来这儿干什么？”他缓步走到壁炉前，伸出手。虽然已是夏末，但也没有这么冷。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虎背熊腰，尽管瘦了些许，年岁也大了。这次长途跋涉真够艰难的。“鹤。”他说道。

我皱起眉头，看着老艾。老艾耸耸肩道：“我派鹤去送信了。”

团长继续解释道：“那小子根本没说清楚。渡鸦到底怎么回事？”

渡鸦，团长当然会关心这家伙？出走前他可是团长最好的朋友。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指着亚萨。“这家伙才是始作俑者，他一直跟着渡鸦，还说渡鸦死了，在……那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亚萨？”

亚萨盯着团长和渡鸦，不停地吞口水，一句话也没说。我告诉团长。“渡鸦跟他说起过我们的故事，把他吓得够呛。”

“那就先听听他讲了什么故事。”团长说。他看着亚萨。

亚萨第三次讲述他的故事时，地精一边听着他胡诌，一边来回踱着步。他摆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傲慢派头，没怎么搭理独眼。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

亚萨刚讲完故事，团长就没再搭理他了。我觉得这就是他的风格。他需要过滤掉所有没用的信息，尔后才会仔细考虑。他让我把来杜松城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来他已经听过老艾的汇报了。

我终于不再想。团长说：“现在你也怀疑劫将。瘸子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他的表现来看，好像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要是真有人想报仇雪恨，那也只能是瘸子。

“不过，”我说，“夫人和劫将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也许他们什么也没告诉他，因为他们觉得他没办法守住秘密。”

“也许吧。”团长承认道。他拖着脚步，来回踱着步，偶尔还会迷惑不解地瞥一眼亚萨。“不管怎样，反正不能再让私语了解更多的情况了。一定要守住秘密。假装你并没有怀疑她。把自己的事情搞定。独眼和他都会随时支持你。”

当然可以，我想。真要跟劫将为敌吗？“要是瘸子也在佣兵团，你怎么脱身？如果他知道你走了，那消息怕是很快就会传到夫人的耳朵里，不是吗？”

“他应该没发现。我们几个月没说话了。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我估摸着也无聊得要命吧。”

“大坟茔那边怎么样？”我打算把佣兵团远征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打探清楚，不然编年史中关于兄弟们的这段历史将会一片空白。不过，现在还不是探究细节的时候，只须了解大致情况便可。

“我们压根儿就没打过大坟茔，”团长说，“据瘸子说，陌路和夫人负责的那里。等把杜松城控制好后，我们估摸着很快又有别的行动。”

“我们哪里有时间准备，”我说，“光是黑堡的事儿，私语就差点没把我们折腾疯了。”

“那地方真够棘手的，对吗？”他看了一眼我们说，“你要是不这么偏执的话，事情怕是早就搞定了。”

“此话怎讲？”

“你们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在我看来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祸是渡鸦闯下来的，不是你们，他自有一套解决问题的办法。不需要你们帮忙。”他说话的时候盯着亚萨。

“事实上，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

团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我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说：“地精，你觉得亚萨说的是真话吗？”

地精谨慎地点点头。

“你呢，独眼？你觉得他有没有说假话？”

小个子黑人谨慎地做了否定回答。“亚萨，渡鸦身上应该带了不少文件，他有没有提及过？”

亚萨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他身上有没有带个箱子什么的，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亚萨似乎被我的问题搞糊涂了。其他人也是。只有沉默知道那些文件是怎么回事。沉默，曾经一直想把那玩意儿据为己有，也许私语当初也是那么想的。

“亚萨？他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吗？”

这句话点醒了这小个子。“确实有个小箱子，大概骨灰盒那么大。我记得我还开过玩笑。他说那玩意儿是能把人送进棺材的秘密武器。”

我咧嘴笑了，那些文件还在。“去南方的时候他把那些箱子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

“亚萨……”

“我只在船上见过他一两次，真的。我压根儿就没把那玩意儿当回事儿。”

“你怎么看，碎嘴？”团长问。

“我倒有个推断，是我分析渡鸦和亚萨后得出的结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根据我们对亚萨的了解不难判断，渡鸦肯定不会把宝压在亚萨身上。他就是个胆小鬼，一点也不靠谱，而且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但渡鸦居然没有嫌弃，还把他带去了南方，让他跟自己作伴。为什么？也许你们根本没有留意这个细节，不过我可注意到了。”

“我不明白。”团长说，“假如渡鸦想要消失呢，这样人们就不会费心去找他了？他来杜松城就是想永远消失。结果我们出现了，还到处找他，至少他是这么想的。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他死了呢？而且死的时候还有目击者在场。人们是不会去追查死人的。”

这时老艾插话道：“你是说他只是假死，只是利用亚萨把消息散发出去，这样，别人就不会来找他了。”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团长没有别的反应，陷入了沉思中。

“呃，”地精说，“可是亚萨亲眼见到他死了。”

“也许吧，也许只是他觉得他死了。”我们全都看着亚萨。他顿时心生怯意。

这时团长发话道：“让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再讲一遍。独眼，一步步来。”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独眼反复叫亚萨讲他跟渡鸦的事，我们找不到任何破绽。亚萨坚持认为渡鸦的死是他亲眼所见，被像蛇一样的东西吞了。我的推断漏洞越多，反而越让我觉得我猜得没错。

“我的结论源于渡鸦的性格，”当所有人联合起来反对我的时候，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他身边有个小箱子，还有宝贝儿。天哪，他还花了大钱建了一艘船，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还留下了线索，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为什么他要航行几百英里时，明知道有人在找他，还把船系在码头？为什么把谢德留给你们，让他告诉你墓窟被劫一事？他打死也不可能把宝贝儿一个人留在这场腥风血雨中，一分钟也不会。他会把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你们也都清楚这点。”我渐渐觉得我的解释有点牵强，有点强行自圆其说的意思，“但亚萨说他们居然把她留在一家客栈里。我跟你说，渡鸦早有预谋。如果你们去那里，准会发现宝贝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即便船还在，那个小箱子也不会在了。”

“这事儿跟那个小箱子有什么关系？”独眼问道，不过我没搭理他。

“我觉得你过分解读了，碎嘴。”团长说，“不过，渡鸦这小子的确精得很，做出这样的事儿一点也不出奇。所以，我会尽快派你去那边查实。”

“如果渡鸦够精明，劫将又心狠手辣地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面对独眼，“我想派你和地精去，希望你们能扭转败局。明白吗？把噱头做足了，到时候劫将也会好奇。碎嘴，你给我盯着亚萨这小子。到时候你得让他告诉你渡鸦死在哪里。我回去拿装备。老艾，你先跟我一起走。”

这些事情都是在私下里进行的。我敢打赌，这些都跟我对劫将的怀疑有关。要是跟一些人在一起久了，不难猜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第三十三章

杜松城：初次交锋

团长的到来让事情发生了新的变化。我在佣兵团先遣队里的影响力在下降，而老艾却一时风头无两。大家不再举棋不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所有人都提高了警觉性，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行动。

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得极其频繁，睡觉时间少得可怜——两小时内我们便要碰一次面。老艾正想办法让兄弟们远离劫将的魔爪，但他打算自己留在杜雷特尔。亚萨则成为我逃离黑堡那片高地的护身符。

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我感觉我们就像一群严阵以待的小鸡，正时刻提防着狐狸的突袭。或许更新编年史能让我的内心平静下来，这段时间我就偶尔记录了一点零零散散的笔记，都快把它束之高阁了。

每次感觉神经都快绷断的时候，我就上山看看黑堡。

我们这招棋下得实在有些冒险，就像一个小孩正在万丈悬崖旁伸出的树枝上攀爬。离黑堡越近，它就越吸引我的注意力。两百米内，除它以外任何事物都会像消失了一般，只感觉从城堡里渗出一股寒气，它钻进了我的踝骨，甚至触碰到了我的灵魂。我意识到如果帝王的阴影重新笼罩整个世界会意味着什么……我能体会夫人在得知自己的丈夫可能会复活时的心情……全是挥之不去的绝望！在某种程度上，黑堡不只是一扇能够复活恶灵的大门，它更是一个具体化的隐喻概念、一个活生生的标志，就像大教堂一样，其意义不只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物。

看着它那黑曜石做的墙壁和诡异的装饰物，我会想到谢德的事。我也会为了净化自己肮脏的灵魂，而不断回想自己这辈子曾做过的善事。没错，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还不算太蠢，只要你还有点儿悟性——黑堡就是你的忏悔墙。

独眼、地精、老艾，还有其他兄弟也跟我来过这儿，没有人能无动于衷地站在它面前。看上去我们只是在闲聊，聊它的结构、它的重要性、它对佣兵团的未来有什么意义……但我知道他们的内心深处都在悄悄发生变化。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恶！我曾在编年史里详细叙述过这一哲学观点，而且在我的史官生涯里，它也始终影响着我记载的每段史料。谁是善？谁又是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更何况我们很难拿某一套标准去辨别善恶。在我们和叛军之间的这场战争里，大概在八九年前，我们被称为黑暗的爪牙。但是，夫人手下的恶棍至少是真小人。反而是白玫瑰的追随者，我们就见识过他们的诸多恶行，那才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世人只知道夫人代表邪恶，却不知道叛军的理想和道德也与现实相悖，而且如天气一样多变，像蛇一般灵活。

我有点跑题了，但黑堡还真有这样的力量。它会让你不知不觉就陷到回忆里，那些你漫步过的偏僻小道、去过的死胡同，或者是走错的路。它让你重新评估自己。它让你直视自己的阴暗。它让你反思自己随波逐流的道德观。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杜松城的城民会对黑堡的存在视若无睹——它就像一个严苛的真理，却偏偏闯进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当我站在这些光滑的黑色城墙下时，脑海里常常会想到宝贝儿。因为她与黑堡正好相反，如果说黑堡是至恶之物，那她便是至纯之人。虽然在知道宝贝儿的真正身份后，我很少有机会接触她。但她曾唤醒过我在道德上的罪恶感，而且我仍然记得那种感觉。我很好奇在她成长了这么多年后，她对我的影响会有多大。

从谢德的口供看，宝贝儿完全没有沾染上黑堡的恶臭，哪怕他一心想把她哄到楼上的房间里。渡鸦却与宝贝儿正相反，就算是事出有因，他也已经堕入了深渊。

不过，这或许是在传递一个讯号——决战即将来临！为了挽救这个孩子，渡鸦与恶魔做了交易，而这个孩子偏偏又是摧毁恶魔势力的唯一希望。

噢，如果这个世界能像棋盘游戏一样规则清晰，善恶能像棋子一样黑白分明，永远没有灰色地带，那该多好！

如果把亚萨和谢德也带到这里，哪怕他们是普通人，就算是大白天。只要他们看向那些倾斜的城墙，也能感受到从城堡里散发出的寒气。

尤其是谢德。

谢德不再像之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我是说，毕竟他现在没什么债务危机，人又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山。所以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来反思自己的行为，这也使得他越发厌恶自己。我曾多次把他带到黑堡这儿，每次都能看见他身上闪烁的正义之光，而正是这股光芒让他的内心饱受折磨和煎熬。

佣兵团的大部队从沃兰德山上下来时，老艾拿出一份占领杜松城的军事计划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赶了几晚通宵。虽然这份计划书还不够完善，但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多了。

流言刚肆虐滨海区时，我恰好就在巴斯金区的铁百合里。谢德有个贩卖木头的邻居，正是他最先冲进铁百合里高声喊道：“城里来了一支好几千人的军队！还都是外乡人，他们说……”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十来个老顾客也都跑来报信，但他们带来的消息五花八门，军队的人数也越变越多——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佣兵团的真正目的，完全都在胡乱猜测，倒是自己把自己吓到了，而且还都没猜到点子上。

虽然长时间的行军让兄弟们都很疲惫，但他们还是马不停歇地开始进驻杜松城。一大半的人马由老艾派人指引着分散到城里的大部分地区，蜜糖则带领着剩余的兄弟专门负责巴斯金区——越穷的贫民窟越容易出乱子。杜松城的居民被我们吓得措手不及，大部分人都持观望态度，所以几乎没发生什么暴力抵抗事件。

我还得继续蹲守在黑堡附近，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劫将的天下，她们的计划实施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

虽然占领杜松城时都没人和我联系，但如我所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两天内，佣兵便成功拿下城内所有战略要地：每一座高楼，每一个军需厂，甚至是看墓人设在围场里的总部。整座城市终于彻底平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麻烦主要来自于那些逃亡到此的叛军，他们正试图揭竿起义，还到处宣传公爵把夫人的恶势力带进了杜松城。

但大部分杜松城人对此并不在乎。

不过巴斯金区有件棘手的事情！老艾想要肃清当地的黑恶势力，那些恶棍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最后只能派蜜糖的部队进行强行镇压。我没看出这次行动的必要性，但稍微有头脑的人都会担心这些帮派会成为隐患，必须尽快清除。不过，我觉得此举的确能帮我们赢得民心。

第三天老艾才带着副团长来斜坡上的小棚屋找我，我问道：“事情进展如何？”副团长比上次见面时要憔悴很多，看样子从木桨城到这儿的这一路的确很艰辛！

“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答道，“不过是一座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不是吗？”

“最好别掉以轻心！他们可都坏透了，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老艾说：“他想先见见目标。”

我挑挑眉。

副团长说：“瘸子要我们尽快攻下黑堡，催得很急，团长让我赶紧过来打探一下情况。”

“催什么催，”我轻声抱怨道，“要攻陷它哪有那么容易。”山顶上温度很低，所以出门前我又加了一件外套。老艾和独眼也跟了上来，副团长目不转睛地看着黑堡，看样子他完全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它！”他也感受到了那股透骨的寒意。

“我手里有个家伙，他就进过黑堡。”我说，“但别告诉劫将，她以为他死了。”

“他的情报有用吗？”

“没什么用，他就晚上进去过，也就去了大门后的那个院子。”

“哦，劫将在杜雷特尔也关押了一个进过黑堡的女孩，我去问过她，她也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她只进去过一次，而且当时魂儿都吓掉了。”

“她还没死？”

“是指被你抓到的那个女孩吗？没错，劫将还没取走她的小命。显然是夫人的命令，真是个恶毒的老巫婆！走，咱先四处看看。”

旁边的山路很不好走，独眼还一直在旁边嘀嘀咕咕地发牢骚。副团长一针见血地指出：“哪怕劫将出手帮我们，也没办法从这边攻进去。”

“不管从哪儿攻进去都很费劲。”

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向他描述了飞羽的狼狈样，就是在我捉到谢德和丽萨的那晚。

“之后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而且之前也没有。我手里的那个家伙，他进去过好几次都没察觉到什么不同。但是黑堡起源于大坟茔，它背后有帝王撑腰。这块骨头可不好啃，而且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

独眼发出一声尖叫，副团长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顺着独眼手指的方向往上望去，就看到一堵城墙，离我们大概两百米。其他什么都没有，副团长再次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个凶神恶煞的怪物，它正看着我们。”

“我也看到了！”老艾突然插嘴道，“又高又瘦，皮肤发黄，眼睛像蛇一样。”

我望着那堵墙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老艾哆嗦着耸耸肩。“感觉！我很不喜欢它看我的眼神，一副恨不得一口咬死我的样子。”我们在灌木丛的遮掩下，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一边盯着着黑堡，一边寻找撤退的机会。老艾嘀咕道：“眼神真他妈凶！原来那里面的怪物长这个样子啊。”

我们走到黑堡西边的山脊线上时，副团长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能把它们引过来吗？”

我耸耸肩，“哪里有诱饵！”

副团长来回地踱着步，仿佛在打什么坏主意。“可以拿囚犯做诱饵。”

我咽了咽口水。“本地人估计宁死都不会来这儿的。”

“不来？那如果用免罪金牌做奖赏呢？蜜糖正在镇压巴斯金区的黑势力，一半的恶棍都已经进他的监牢了。他现在手里还有三份密报，又有一堆人要被逮进去了。”

我答道：“听上去挺简单的。”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这事可没这么简单。我们打算绕到黑堡大门那儿。

副团长咯咯笑出了声，哪怕历经了数月的跋山涉水，他的幽默感还是那么奇怪。“头脑简单，答案又会有多复杂？蜜糖要是继续这么弄下去，不出数月，公爵就会变成英雄。”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杜松城的法律既不严谨也不公正，向来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像谢德这样的普通人只能任人宰割，他们整日都活在恐惧之中。要是谁能减轻他们的痛苦，他们准会凑上去。但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不知道这些可怜虫是否值得我们的帮助，因为一旦成功激起他们的勇气，我们反而可能会引火上身。当他们搬掉身上那座“旧大山”之后，会不会把我们视为“新大山”？

我之前就想了这一点，少数人永远都不会懂得感恩，他们只会因自己的不幸而怪罪他人。

不过眼下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了，我现在需要的是快速做出反应，全力以赴搞定眼前的事儿——当我们还傻站在那儿时，黑堡的大门突然开了，随即有五六个怪物向我们冲来。我腿都快吓软了，但求生本能渐渐压过了恐惧感。眼看它们越来越近，我甚至想躺下来装死。

我觉得四肢酸痛，头脑发胀，连肠子都打结了，好在腿倒是不软了。

独眼正在奇怪地晃动着，他发出像狼崽般的嚎叫声，双手如受伤的鸟儿般挥舞着，连他那顶古里古怪的大帽子都被掀翻了，被风儿吹下山，最后落到了灌木丛里。趁着中途停顿的间隙，他大声喊道：“别傻愣着了！我只能困住它们一会儿。”

老艾和副团长“唰”地一下拔剑出鞘，可我身上就带了一把匕首，我只好提着匕首冲了过去。那些怪物被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向蛇一样的眼睛里充斥着震惊和不解。副团长最先冲到它们跟前，用他那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快速地挥舞着手中的利器。

副团长握着剑柄，像刽子手一样把剑刺进怪物的脖子里。一阵猛刺后，还是没能砍断怪物的头颅。但是伤口已经很深了，血液从里面喷涌而出，溅得我们满身都是。

我和老艾分别猛刺向另外两只怪物，老艾的剑几乎是没柄而入，但我的匕首只能刺进去三英寸左右，伤口太浅，无法对它造成致命伤。

我快速拔出匕首，然后用学过的医学知识来寻找它的要害部位。老艾把怪物踢倒后踩住它的胸口，用力拔出剑。

副团长的武器最厉害，位置又最有利。当我们还没干掉手里的怪物时，他的剑已经砍在了另一个怪物的脖子上。

独眼的巫术失效了！怪物又有了意识，它们的眼里冒出了熊熊怒火。我生怕这两个毫发无伤的怪物会直接把我们干掉，但副团长猛地抡动手中的武器，它们开始往回撤。我刺伤的那个怪物也摇摇摆摆地跟上它的同伴，但它最终还是摔倒在大门前，它哀嚎着，眼睁睁地看着黑堡大门在自己面前关闭。

“杀一个少一个！”副团长说道，“独眼，干得不错！”他的语气貌似很平静，但其实他不自觉已拉高了声调，而且双手还在微微地颤抖着。刚才的确是太危险了，要是没有独眼，我们就都玩完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下山回营！”

从情感上来讲我很想直接就冲下山，但……“我们得带一只怪物回去。”我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惧意。

“拖回去做什么？”老艾不满地问道。

“可以剖了它，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生物。”

“好主意！”副团长蹲下身子，抓起一个快要断气的怪物，我颤抖着提脚走向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怪物。

“见鬼！”副团长边骂边扔掉手里的那个怪物，他走到我的身旁，然后说，“一人拉一条腿。”

山路很不好走，怪物又晃来晃去的，我俩便开始互相耍嘴皮子。

独眼用他那发皱的黑手指指着我们身后，大声怒吼道：“你们还打算继续胡扯吗？”我回头一看，黑堡的城垛上现在站满了怪物，我感觉它现在散发的寒意都能钻进我的心窝了。

“大事不妙，快撤！”我边喊边加快步伐，拽着怪物就往山下奔，副团长也跟了上来，我俩手中的怪物不断撞击旁边的岩石和灌木。

“砰！”听上去像是巨人的脚跺在了山坡上。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正在飞奔的蟑螂，只在逃离人类的追杀。“砰！”又是一次巨响，感觉大地都在为之震颤。

“妈的！”老艾怒骂着从我身旁跑过，他甩开膀子，一路撒丫子狂奔。独眼正好在他身后，正在拼命追上他——他俩没有停下来帮把手的意思。

随即响起了第三声、第四声重击，听上去速度虽然没有加快，但感觉已经就在我们身后了。第四声重击扬起的石块和枯木枝，甚至在我们头顶上划出了一道弧线。

独眼停在斜坡下五十码处，转身开始施展巫术。一大团淡蓝色火焰在他高举的手里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焰咆哮着从我身旁经过，猛烈地冲向山顶。我和副团长从独眼身旁跑过，第五声重击扬起的石块和枯木枝刚好落在我们身后。

独眼怒吼一声后发疯似地继续往山下跑，动作敏捷得就像一只逃跑的兔子。他边跑边喊：“我已经把压箱底儿的本事都亮出来了，就看能不能拖住它们了。”

一阵尖锐的刺耳声响彻整个峡谷，只见一对光球从南面的山峦上飞了过来，速度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它们呼啸着从我们身旁飞掠而过，我们身后随即传来一阵轰鸣声。虽然我不太确定，但那两个光球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又飞来一对光球，它们正绕着同一个中心点盘旋，并发出隆隆巨响。这次我看得很清楚——它们的确是连着的。我往后瞄了一眼，只见光球发出的亮光像一堵墙一样拦在黑堡前面，但黑堡轻轻一撞，就打碎了这堵墙。

副团长气喘吁吁地说：“劫将终于舍得出手了。”他已经累坏了，但还是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怪物。

怪物的衣服钩在了灌木丛上，我们一边手忙脚乱地扯掉它衣服上的荆棘，一边惊恐地抬头望着身后，生怕下一秒就被跟上来的隐形巨人碾个粉碎。

接着又飞来一对光球，虽然它们看上去没什么威力，不过好歹能拖住黑堡火力。清理掉怪物身上的荆棘后，我们拖着它飞速朝山下奔去。

这次飞来的两个光球跟之前的不一样，并从高处落了下来，我指着它们喊道：“飞羽和私语来了。”

伴随着一声高昂的尖叫声，劫将朝着黑堡俯冲而下。黑堡的城墙立刻被火焰包裹住，熔化的黑曜石如烛泪般顺着墙壁滑下，使得本来就装饰怪异的黑堡变得更加古怪。劫将退回空中，调转方向继续攻击黑堡。在此期间又飞来一对光球，呼啸着掠过港口峡谷的上空，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白色烟迹。如果我不是在落荒而逃的话，这倒会是场不错的表演。

“砰”的一声巨响，隐形巨人又来了。离我们十五六米处出现了一个圆形大坑，估计得有四五十米宽、十来米深。石块和枯木枝直接就被击飞了，我们则被震倒在地，山道上也留下了一串长长的痕迹。

尽管这次的重击也极具破坏力，但明显比之前那几次要弱一些。

在飞羽和私语一次次的俯冲下，黑堡的黑曜石不断熔化、滴落，城墙的外形不断变化。“砰嘭！”突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正如捉住谢德那晚的飞羽，两位劫将的身上都凭空冒出了黑烟，飞毯也开始东倒西歪，她俩正努力控制飞毯不掉下去。

黑堡把火力转向了两位劫将，我和副团长趁机溜之大吉。

第三十四章

杜松城：逃离

铁百合被震得抖了几下。

这让谢德感到很不安，他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试图找出混在客人里面的雇佣兵。接着又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刺耳声，从头顶上一闪而过后越升越高，最后狠狠地砸向了北方的山顶。不一会儿，大地再次震动起来，店子里的瓶瓶罐罐被震得叮当作响。谢德按捺不住地冲到街上想要一探究竟，同时也在暗中留意着店里的客人——这时候还盯着他看的肯定就是监视他的人。随着佣兵团大部队的到来，谢德逃出城的可能性变得极小。更何况现在的局面是敌人在暗、他在明。

第二道啸声响起时，谢德正好还站在街道上。他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对来自围场的光球正呼啸着朝北山飞去。几秒后，整个杜松城都笼罩在一片斑驳的光亮之中。

“黑堡！”有人大声叫道，“他们在攻击黑堡。”

谢德目前站的这条街正好也能看到黑堡，城堡现在完全被那团亮光遮住了。一阵恐惧袭上了谢德的心头，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战火应该烧不到这儿来，毕竟在佣兵团坐镇的巫师那么厉害，难道还怕黑堡会……

北面传来一声巨响，山坡像被什么猛烈地锤击了一下。谢德看不到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静代表了什么——黑堡正在攻击某个倒霉鬼，很可能就是那个叫作碎嘴的家伙。毕竟是他封锁了黑堡周围的道路，断了黑堡的尸源，目前应该是遭到了黑堡的反击。

嘈杂的人群将谢德的注意力拉回到山顶的战场上——整个城堡都陷入了火海之中，城墙上的黑曜石在高温下熔化、滴落，但片刻之后又恢复原样。袭击黑堡的巫师正坐着飞毯在空中飞来飞去，接着又有一对来自杜雷特尔的光球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谢德知道飞毯上那两位巫师的身份，也清楚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仍被吓坏了。

更不用提巴斯金区其他那些毫不知情的人民了，他们完全被激怒了！这也使得佣兵全体进入了备战状态，到处能看见他们正一队一队地奔赴紧急集合点。接到上级命令的佣兵们开始巡逻、站岗，以便能及时阻止可能发生的暴乱与抢劫。谢德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现在好像没有人顾得上监视他了！

谢德偷偷溜进铁百合，跑到楼上那个他藏宝贝的房间里，把金币和银币抓进口袋。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把黑堡的护身符戴到了脖子上，然后又藏进衣服里。他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周，确定没其他要带的行李后，便急匆匆地跑下了楼。大厅里只有赛尔一个人，她正站在门口欣赏着北山上的闹剧，谢德从未见过她如此平静的样子。

“赛尔！”

“谢德？你现在就走吗？”

“嗯，我在钱箱里留了二十个银币。只要佣兵继续光顾铁百合，你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北山那边到底怎么了？”

“佣兵和黑堡在那儿交火，战事有可能会愈演愈烈。你以为佣兵为什么会来这儿？如果可以，他们会彻底摧毁那座城堡。”

“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他的确没有骗她，“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你知道他们也就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得等佣兵先离开杜松城再说，也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谢德怀疑佣兵永远都不会撤离这儿了，就算这批人走了，夫人也会重新派一批人过来，她可不像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谢德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多多保重！别亏待自己，也别委屈孩子。丽萨要是回来了，告诉她我已经把她解雇了，如果是威利的话，告诉他我原谅他了。”

他从后门离开了铁百合。北山那儿的战火还在继续，头顶上不断有光球呼啸而过。有那么一瞬间，这些光球听起来仿佛是冲着杜雷特尔去的——只不过刚到围场上空力量就已经消散了。谢德竖起衣领，低下头，沿着小巷径直朝码头走去。

一路上谢德被巡逻队撞见了两次，但完全没被认出来！第一支巡逻队看都没看他一眼，第二支巡逻队里的下士只是让他不要在街上晃悠。

走到码头时，黑堡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顺着数不清的桅杆和船只朝北山上望去，那儿似乎正在进行异常惨烈的厮杀。城堡里冒出的黑色浓烟，像根柱子一样倾斜着扶摇而上，最后仿佛消散成一块黑纱，蒙住了天空。黑堡下方的山坡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远远望去，一片刀光剑影，谢德猜那群人应该是佣兵团派去的援兵。

码头这儿现在也很热闹，十几条船只同时在港口里启航出海。所有外来的船只都准备好了，随时会开离这座城市，连水都被搅得波涛汹涌了。

谢德拿着银币一连问了三艘轮船，没有一家愿意放他上船。直到第四艘轮船上那位管事的，顶着一副强盗般的嘴脸收了谢德十枚银币，才同意带他出海。上船后，谢德选了一个最隐蔽的位置——一个绝对不会被岸上行人看见的位置。

然而，当船员们解缆启航时，那个叫典当商的家伙带着一队士兵追了上来，他站在岸上，大声呵斥着，让船长赶快抛锚停船。

船长朝他做了一个下流手势，让他们从哪儿来就回哪去。但出海的船只实在太多，拖船又太少，船只只能先跟着水流飘荡。

船长的挑衅彻底激怒了佣兵，随即他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船员直接被吓成了傻子，一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接着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当场射死了包括大副和水手长在内的十几名船员。谢德蜷缩在船舱里，浑身发抖，怕得要命。

他知道佣兵都是狠角色，十分难对付。但他从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不好惹，会这么残暴。同样的情景下，公爵的手下只会咒骂着无可奈何地离开码头，他们可不会屠杀无辜人。

直到船只离开他们的射程，箭矢破空的“嗖嗖”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候谢德才敢偷偷往回瞟了一眼，身后的城市正在越变越小，这艘船的确已经脱离虎口了。

遭到袭击的水手们气得咬牙切齿，但令谢德惊喜的是，没人发现这一切跟最后上船的他有关。

终于安全了！谢德欣慰地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就开心不起来了——他不知道船会开往哪里，他也不知道下船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一个水手忽然大声喊道：“头儿！他们开着小艇追上来了。”谢德的心立马又沉到了谷底，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正在出海，佣兵们一边咒骂着一边追了上来。

谢德回到自己藏身的位置。一旦水手们知道佣兵的目标是他，他们肯定会为了自身的安危，直接把他交出去，毕竟他们已经见识过佣兵的残忍了。

他们到底是怎么追踪到他的？

巫术！没错，肯定是巫术在作怪。

难道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开他们吗？

第三十五章

杜松城：坏消息

事态平息下来。这场战斗看上去惊心动魄，但比起泪雨天梯之乱和查姆之战，它更像是一场发生在杜松城里哗众取宠的闹剧。我们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而从劫将口中得知，大火根本没对黑堡造成什么伤害，它们唯一的损失就是大门口被我们干掉的那几只怪物。

私语风尘仆仆地把飞毯落在棚屋外头，她进门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应该没有受伤。“之前是怎么回事？”私语问道。

副团长向她解释了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

“看样子它们是吓坏了，”私语说，“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当时它们是想吓你们走还是要抓住你们？”

“很明显是想活捉我们，”我说，“动手之前，它们还对我们下了某种催眠术。”

独眼赞同地点点头。

“那它们还失败了？”

“独眼不仅解开了催眠术，而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我们干掉了三只怪物。”

“啊！怪不得他们会自乱阵脚，你还捉了一只怪物回来？”

“我想把它解剖了，然后好好研究一番，应该能帮我们进一步了解它们。”

私语愣在原地，显然正在请示夫人。她回过神来说道：“主意不错！但是得由我和飞羽来解剖，怪物在哪儿？我现在就带它回杜雷特尔。”

我没好气地指了指就在跟前的怪物，她让两个手下把它抬上飞毯。我低声抱怨道：“有本事再也不要相信我们，什么狗屁事情都别叫我们去办！”私语听到我的话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刚把怪物装上飞毯，她就告诉副团长：“你们现在要彻底围死黑堡，第一步就是把城墙建好，动作要快，瘸子到时候也会过来帮忙。帝王的爪牙正想方设法打破你们之前的封锁，甚至还直接跑出来抓活人了。估计它们再得到十几具尸体就能打开通道复活帝王了，绝不能让它们得逞，帝王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废话少说！”副团长向来吃软不吃硬，他倔起来的时候甚至都敢跟夫人叫板儿。“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忙你的去吧，我这边也要赶紧忙活起来了。”

现在说这话是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对劫将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行军途中，瘸子一直以指挥官自居，耍了好几个月官威，惹得团长和副团长憋了一肚子火，也许这正是劫将和佣兵团之间产生矛盾的根源。虽然团长也有自己的底线，但他比起副团长更懂人情世故，但要是命令没法执行，他也未必买账。

我来到门外的施工现场，用来包围黑堡的城墙正式开工了。第一批来自杜松城的劳工们已经到了，他们肩膀上扛着铁锹，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们的人倒不干活了，专门负责监督和看管这些人。偶尔有嘶吼声从黑堡里传出来，就像一座奄奄一息的火山正在喃喃自语，这点儿干扰对我们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但劳工们时不时就散得太开了，所以还得费力气把他们集合起来。我们的士气也变得有些低迷。

典当商冒着午后的烈日跑来找我，而且他看上去既气恼又不安。我了然地走过去，问道：“想来是什么坏消息吧？”

“谢德那个浑蛋趁乱逃走了。”

“趁乱？”

“劫将和黑堡之间那场混战才刚开始，整座城市就陷入了混乱之中。我们一不留神就把谢德跟丢了，等地精追踪到他的时候，他人已经上了一艘前往米登瓦尔的轮船。我本来都追到码头了，都怪那艘轮船不肯停船，朝他们射箭都没用。我只好抢了一艘小艇去追他们，但还是没能捉住他。”

我竭力压抑住了想要掐死他的冲动，把他臭骂了一顿后。我才坐了下来开始分析原因：“他为什么要跑？你觉得他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他整天疑神疑鬼的，连自己的影子都怕。碎嘴，我猜他就是怕我们会宰了他。地精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原因，但你是知道的，地精总爱把事情复杂化。”

“其他原因？”

“地精说谢德是想跟过去一刀两断，对我们的恐惧是他跑路的主要原因。”

“一刀两断？”

“他想忘记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孽，还想逃脱审判官的追捕。他们洗劫墓窟的事情已经被阉牛查出来了，他知道阉牛一回来就会找他麻烦。”

我望着背阴处的港口，那儿不断有船只在启航，码头都已经空了一大片儿了。如果城内的外地佬继续往外逃，那到时候我们不仅得不到民心，甚至很可能会激起民怨，毕竟杜松城的经济过度依赖对外贸易。

“你现在就去跟老艾说一声，你被我派去追捕谢德了。你到了那里之后先去跟顶梁柱他们会合，到时候记得把他们也一起带回来，顺便再打探一下宝贝儿和阉牛的消息。”他看上去就像是被判了死刑似的，但没有对此提出抗议。他已经搞砸了好些事情，就这样发配出去已经是便宜他小子了。

“好的！”典当商回答道，说完他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也转身继续忙活起来，之前乱成一锅粥的劳工被士兵分成了不同的施工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尘土飞扬，劳工们终于挖好了战壕，而且挖得很深，这将是挡住怪物的第一道防线，接下来就是修建栅栏。

一名劫将正乘着飞毯在高空中盘旋，密切监视着黑堡的一举一动。

木材和石料一车车地被运上山来——为了弄到足够多的建筑材料，后援队正在城里进行大拆大整。尽管我们拆的都是那些年久失修、不宜居住的危房，但的确没有顾及那些失去家园的城民。

独眼和一名叫作战栗的军士带来的那张工事草图，须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矿工们须要去到最陡峭的斜坡下面，然后在特定的地方开凿矿井——直接让黑堡那部分的城墙落到悬崖下面去。他们的计划直接粗暴，反正再怎么遮遮掩掩也躲不过那些怪物的眼睛。

但想要成功推倒黑堡的城墙可没那么简单，矿工们须要凿穿好几米厚的大石头。就算有独眼的帮忙，这项工事也得花上好几周的时间。

副团长有好几个类似的计划，基本上都是虚晃一枪。虽然我们的计划是困住里面的怪物，但可以用虚虚实实的手法反复惊扰敌人，等它们疲惫下来再趁其不备、攻其不意。有整座城市的人力物力做后盾，副团长自然也有更大的选择余地。

望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城墙，我的内心不由升起一股自豪感。我在佣兵团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筹备过这么声势浩大的工程，也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大一笔资金。我在城墙附近逛了逛，半路上遇到了副团长。“计划到底是什么啊？”我只知道个大概。

“我们只要把怪物困在黑堡里就好，劫将自然知道怎么收拾它们。”

我咕哝了几句，他的计划真是简单明了，我还以为会更复杂一点儿。到时候，那些怪物肯定也会负隅顽抗，我猜帝王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反击我们，估计连躺都躺不安稳。被活埋的感觉不好受，帝王现在无路可逃，只能一心期望自己爪牙能尽快救他出去。这要是我的话，这种绝望感不出几个小时就能将我彻底击溃。我跟副团长聊起了谢德逃走的事情，但他对此并不在意，谢德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宝贝儿的真正身份，对他来说，渡鸦只是个逃兵，宝贝儿不过是那个逃兵的跟屁虫罢了。我本想透过他的嘴让团长知道谢德逃走了的事情，团长出马肯定会比我和老艾要靠谱一些。

我俩又静静地待了会儿，他直直地盯着施工队瞧，我则望向那辆正在慢慢上山的货车，那辆车应该是来送晚餐的。“该死的，饭菜肯定又是冷的。”我轻声咒骂道。

“碎嘴，想吃热菜热饭吗？简单！赶紧结婚就行！”

“好啊，”我话中带刺儿地答道，“只要你先结婚，我随后就结。”

“没开玩笑，这儿正是求婚的好地方。你可以先准备准备，跟那些有钱人搞好关系，我说的就是公爵一家。然后等你女朋友到这儿了，你就可以向她跪地求婚了。”

我的灵魂像是被无数把冰冷的匕首刺了进去，刀刃还在伤口里扭了一圈。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女朋友？”

他咧开嘴笑出了声：“对啊，你还不知道吗？她正在来看戏的路上，估计是打算亲自出马了，这对你来说可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难道是跑路的好机会？

很明显，他指的女朋友正是夫人。多年前在我还没见到夫人的本尊时，我为她写过一些浪漫的故事，他们就一直拿此事来笑话我。他们会记得任何人的任何糗事，而且时不时拿出来取笑一番。

我敢肯定这个王八蛋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在打这个坏主意了，他就等着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亲眼看我出丑呢！

夫人就要到杜松城了！

我或许真的该跑路了，只要码头那儿还有一两艘外地船只的话。

第三十六章

杜松城：战火

黑堡里的怪物其实只是在按兵不动，而我们对此却浑然不觉。施工队花了两天的时间，终于在北山山脊上挖出了一条很深的壕沟，并修建好了一道相连的栅栏，矿井那边也进展顺利。就当我们以为胜利在望时候，我们却被它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回想起来，之前那一切其实都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那是一个暗无星月的夜晚，劳工在灯笼和火把的光亮下继续工作。副团长沿着栅栏修建了一座座哨塔，每座哨塔之间相隔三百多米，且配有弩炮。但我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对付凡人的围攻武器能干掉帝王的爪牙？但人家才是这次行动的一把手，一切由他说了算。所以即便弩炮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还是投入了使用。哨塔里还配备了目光敏锐的哨兵，正一动不动地监视着不远处的黑堡。

某个哨兵发现大门处情况有异，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朝哨塔下递了信。副团长赶紧爬上哨塔，确定怪物是想偷袭独眼他们后，他立即拉响警报，顿时鼓角齐鸣，火箭被一支支地射到空中。警报声让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我马上冲上哨塔，想要一探究竟。但等了好一会儿后，我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远处的斜坡上，独眼和战栗正严阵以待，但劳工们已经不战而败了。大部分劳工直接被吓跑了，但他们慌不择路，直接摔死或摔残在杂草丛生的悬崖峭壁上，只有少数劳工还没丧失反抗意识。

为了完成某种唤醒帝王的仪式，怪物设计了一场闪电战，它们打算从独眼那儿抓走几个劳工后就立马撤回城堡，但被我们发现后它们便立即调整了策略——哨兵发现又有一批怪物从城堡里冲了出来。副团长连忙下令发起火攻，两台投石机将点燃的木头抛向黑堡的大门。然后他派人去找地精和沉默，毕竟他俩至少能用法术为我们提供照明。

地精还留在山下的巴斯金区，走到他那儿都要花上半个时辰。我不知道沉默人在哪里，尽管他在杜松城都快待了一周了，但我一直没有碰到过他。情况紧急之下，副团长点燃了向杜雷特尔求救的烽火。

总算有劫将飞过来帮忙了，是瘸子！只见他拿出一把标枪，在上面施过法术后，便将它们掷到了栅栏和黑堡之间的空地上，标枪瞬间变成一排闪着黄绿色光芒的柱子。

远处的斜坡上，独眼施展的照明法术就像是一张随风飘荡的紫光蛛网，瞬间便让那几只躲在黑暗里的怪物无所遁形。在那半打怪物反应过来之前，箭矢和标枪便已经击中了它们。失去了几个同伴后，怪物不由得勃然大怒，身上闪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光芒渐渐变弱，接着怪物身上出现一个微微发亮的护罩——它们开始进攻了。

黑堡的城墙上也冒出来一批怪物，它们朝城下猛掷着某种人头大小的囊状物。那东西弹跳着，径直朝矿井奔去，好在独眼直接用巫术改变了它们的运动方向，只溜走了一个漏网之鱼，整个过程甚至没有惊动到士兵和劳工。怪物们再机关算尽，也难免百密一疏，它们让瘸子吃尽了苦头，却拿独眼一点办法也没有。独眼不仅为他的手下支起了防护罩，等到那些怪物冲过来的时候，他带领着手下与它们展开殊死搏斗，虽然最后死伤惨重，但也成功歼灭了攻击他们的怪物。

怪物因此把注意力转向了战壕和栅栏，它们开始扑向这两道防线——事后我才发觉我的观战位置正是它们的目的地，想想我都觉得后怕，同时，我更感到迷惑不解。城堡里到底藏了多少只怪物？按照谢德的说法，我一直以为黑堡类似于一座空城。但是，这批怪物从黑堡的大门冲出来时，它们身后还有二十来只怪物正在用法术攻击战壕和栅栏——城墙上掉下一些囊状物，砸到地上后又弹了两下，最后狠狠砸在我们的围墙上，直接压碎了栅栏、填平了战壕。轻而易举便在两道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怪物们纷纷涌了过来。

瘸子怒吼着从夜空中降落下来，越往下落，他身上的光芒越亮。然后这些光亮碎成枫树种子般大小的片状，飘浮到他的身下，扭曲、旋转着冲向大地，直接吞噬了接触到的那四五个怪物，并击伤了附近其他的怪物。

副团长趁机下令反击，干掉那些受伤的怪物后又迅速撤了回来。有几只怪物捞起士兵的尸体就往黑堡里面跑，剩下的怪物则继续朝我们袭来。

我可不敢逞英雄，只好撒腿就跑，径直离开了那片斜坡。事后证明这的确是个明智之举！

空气突然爆裂开来，远远望去就像一扇闪着火花的天窗。寒气从里面倾泻而下，使得斜坡上的温度急剧下降，空气瞬间结成冰花，我虽然站得远远的，但仍感到寒风刺骨。几乎所有的怪物都被冻在原地，跟着，不知从哪飞出一只标枪，将其中一只怪物的尸体砸得粉碎。见状我们抄起身旁的东西就往它们身上砸，把其余的怪物都消灭了。

冰冻法术只持续了几秒，接着那股寒气和空气中的暖气碰撞出阵阵雾气，斜坡上顿时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待雾气散去之后，怪物的尸块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三个侥幸逃脱的怪物朝山下的杜松城跑去，老艾带着一群人马立即追了上去。瘸子飞到山顶，开始对黑堡发动空袭。黑堡里又冲出一批怪物，看见尸体就往回拖。瘸子调整好角度后便开始攻击它们，怪物纷纷倒了一半，剩下的则着拽着十几个死人逃回了黑堡。

一对光球呼啸着从杜雷特尔飞了过来，直接在黑堡的城墙上砸出一堵光盾。接着，又有一名劫将乘着飞毯跟着瘸子一起俯冲下来，然后猛地将某物扔进了城堡里，顿时强光四射，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当时我下意识就把头扭到了一边，但即便这样，我还是过了十几秒才恢复视力，这时，眼前的黑堡已经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

跟前几天那场火不一样，这场大火更像是黑堡在自燃。接着从堡内传出一阵奇怪的尖叫声，不像是惊慌失措的叫声，更像是隆隆的怒吼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城垛上又冒出来一批怪物，正拿着九尾鞭似的物品不断扑打着火焰。城堡上凡是被火焰肆虐过的地方明显缩小了。

一串光球呼啸着穿过山谷朝北山袭来，它们看上去对黑堡起不了多大伤害，但我确定它们背后应该另有目的。

瘸子和另一名劫将正往上飞的时候，第三名劫将乘着飞毯加入了战场。她的身后拖着一团尘雾，威力跟瘸子之前的枫树种子一样厉害，凡是碰到这团尘雾的怪物都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声，随即身体都像是熔化了一样，其他的怪物则吓得立马离开了城垛。劫将的攻击持续了好一会，把怪物们杀得溃不成军。但是怪物已经得到了不少尸体，我总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在混战中，亚萨趁机逃跑了，但我们却完全没有察觉到。直到几个小时后，典当商在铁百合里看到了他。不过典当商跟亚萨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而且当时有一大群人挤在铁百合里观看北山上发生的激战，所以典当商最后还是没能逮到他。后来当我得知此事后，我猜亚萨当时肯定是去找谢德的嫂子了，但我们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找她聊一聊。

与此同时，副团长正忙着收拾残局——清理栅栏裂口那儿的尸体；增大弩炮的射程；增添陷阱；补充独眼损失的劳工。

劫将则继续不痛不痒地攻击着黑堡——他们的大招早就用完了。

偶尔还会有一对光球从杜雷特尔呼啸而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光球都是沉默的手笔——他肯定是得到了劫将的指点。

最坏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除了老艾正在追捕的三个怪物，局面基本稳定了下来。瘸子赶去帮老艾，私语回杜雷特尔那儿养精蓄锐。飞羽则留在黑堡上空巡逻，教训那些偶尔冒出来灭火的怪物。尽管大家还闲不下来，但事态逐渐平息了下来。

怪物们已经得到不少尸体了，我们都很好奇它们目前是否能成功复活帝王，但这时候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一队怪物突然出现在城垛上，开始设置某种对付我们的装备。飞羽俯身冲了下去，但只听见“砰”的一声，她的身上便冒出了烟，烟雾中还着起火来。然后又听到“砰”的一声，她的飞毯失去了平衡，开始左右摇晃。紧接又听得“砰砰”几声，她的飞毯完全失控了。她像燃烧的彗星一样划过天空，坠到了山下，发出了剧烈的爆炸声，刹那间便在巴斯金区里燃起了一场大火，火势迅速在拥挤的贫民窟里蔓延开来。

私语立刻从杜雷特尔赶来支援，她身后那团尘雾直接命中了黑堡，加剧了城堡的自燃，那玩意儿随即开始熔化。当私语路过飞羽坠毁的地方，她飞得又急又快，看来她也很紧张。

与此同时，瘸子不再继续追捕逃走的怪物了，而是赶到了巴斯金区去灭火。在他几个小时的努力下，火势终于得到了全面控制。如果没有瘸子的帮忙，整个巴斯金区可能就这样付之一炬了。

老艾抓住了两只逃跑的怪物，但第三只却不见了。劫将赶来帮忙时，就已经找不到它的踪迹了。

私语不停地攻击着黑堡，最后也没劲儿了。在微微的晨光中，黑堡看上去已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熔渣，可惜私语还是没能彻底征服它。独眼回来搬工具的时候，他告诉我，黑堡里其实隐藏了不少罪恶。

第三十七章

杜松城：平静

副团长把士兵和劳工分成两批，轮流休息，我也趁机眯了两个小时。醒来后，口袋已经按团长的吩咐建好了战地医院。为了收集情报，他之前一直留在巴斯金区进行义诊。战地医院里只有一小撮伤员，也没有什么紧急情况。于是我便跑去查看围墙的工程进展，那儿还真变了样！

副团长不仅修好了栅栏和壕沟的那道口子，而且还在加筑这两条防线。尽管斜坡背面全是悬崖峭壁，他还是打算用围墙把黑堡团团围住。与此同时，新的重型投掷武器也正在修建之中。

不能只靠劫将来缩小包围圈，把命门交到他们手里，谁也放心不下！

我小憩那会儿，第一批囚犯劳工已经到了，就是蜜糖抓的那些犯罪分子。不过副团长也没放走那些平民劳工，他已经选好修建坡道的地点了，正好把他们留下来运土。

我向他建议道：“你先去睡会儿吧。”

他说：“我得守在这儿。”副团长有抱负有远见，而且他很久没有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我想他也觉察到劫将内心的不安和焦虑了，毕竟黑堡的强大真的让我们始料不及。

“这个舞台是属于你的，”我说，“但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得先养足精神，不然哪里有力气抵住黑堡的反击。”

我俩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疲劳确实会让人颠三倒四。我们现在逻辑思维混乱，言行也没有条理。

他望着斜坡，胡乱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你懂就好，我先下去看看伤员，有事儿就派人去医院找我。”

这一天，烈日当空，天气热得有些反常。医院的帐篷早就搬到了阴凉处，但我却尽情沐浴在这如火的骄阳下——它能驱走我身上的寒意。“会过去的！”有副团长坐镇，一切都进展顺利。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

空中巡逻的任务再次落到瘸子身上，从天上往下看，斜坡现在肯定像一个翻露在外的蚁丘——六百名士兵带着六千多名劳工一起上山，这片山路都要快被他们踏烂了。虽然咱们昨晚遭到了怪物的偷袭，大家都缺乏睡眠，但是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

士兵们刚经历了长时间枯燥的行军生活，压抑了很久，现在正好发泄一下。他们身上这股干劲儿也带动了周围的人，使得一部分劳工也积极参与到这个大工程里，甚至有一些人在仔细思量后提到：“杜松城城民很久没有这么万众一心、团结一致了”。接着不知是谁回应道：“这不就是杜松城逐渐衰落的原因嘛！黑色佣兵团的到来和他们与黑堡之间的这场战役，或许正好能让我们从一盘散沙凝聚成钢板一块。”

可惜这不是大多数人的意见，特别是蜜糖抓住的那些犯罪分子，他们可不甘心上山来当苦力，而是一直怀恨在心。对我们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做事前我总会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的话，万一真的失败了也不会过于失望。

我本以为很快就要打一场恶战，但都过了好几天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怪物们估计是自顾不暇了，我们终于也能稍微喘口气，不用再累死累活地赶工了。

围困黑堡的围墙终于完工了！在副团长的指挥下，这道防线成功克服了险峻的地形条件，一路连到了独眼的矿井。接着，副团长拆除了前部的栅栏，然后开始建造坡道。但他没有为这个坡道设计很多掩体，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掩体。坡道就这样在我们脚下拔地而起，修建坡道阶梯的石料来自那些被烧毁的房屋——飞羽被怪物击落到巴斯金区，而后引发了一场火灾。施工队现在正在那儿忙活，这些建筑材料对修围墙来说绰绰有余，于是蜜糖的人马把最好的石料挑出来给灾民修建新房子。

坡道修到高出黑堡二十英尺后，便向下连接到两旁的城墙。不管是坡道还是矿井，施工速度都出乎意料地快。独眼发明了一种混合法术，能把矿井内的石头变得跟豆腐一样软，他们很快便挖到黑堡下方。但他的法术对付不了黑曜石这类矿石，所以没办法继续往前挖，只好不断把矿井往旁边延伸。

团长终于露面了！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我好奇地问他。

他答道：“我忙着想方设法让别人闲不下来。”他步态蹒跚，四处乱逛，稍不留神就转个弯去检查那些细枝末节。“他妈的！私语想把我弄成杜松城的军事总督。”

“嗯？”

“怎么了，碎嘴？”

“忘记我是个史官了吗？我得把看到的都记下来。”

他盯着牲口的饮水桶，皱了皱眉。水源的确是个问题，我们能接到的雨水太少了，更多时候我们必须从城里运水上来。

“管理杜松城明明是公爵和市政官的分内之事，她却把那烂摊子丟给我。”说着他一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头，等那块石头停下来后，他又继续说道，“你猜我都在处理些什么麻烦事？城里的老百姓现在都在干活，没一个在偷懒的。不过还是有些地方劳动力不足，但他们付的钱又只够老百姓维持生计，还催我们去帮忙找劳工。看墓人也快把我逼疯了，我真想让他们别再收集尸体了，反正都是无用功。”

我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无力感，我之前就体会过这种感觉，看样子有什么事情让他左右为难了。

“这是为什么？”

他四下望了望，确定附近没有本地人后说道：“这还只是一个猜想，尚无真凭实据——我觉得夫人打算洗劫墓窟。”

“这绝对会引发众怒的。”

“你我都明白这个道理，私语和瘸子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但这事儿轮不到我们做主。有传言说，夫人目前资金短缺。”

这些年来，夫人从没有拖欠过我们的军饷，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得到了应得的报酬。我猜大部分人应该都能忍受军饷的短暂延期，毕竟对佣兵来说，偶尔被雇主坑一回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大部分兄弟都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他们反而更喜欢这种粗茶淡饭的日子。不过要是真的一毛钱都拿不到，大家肯定也不会甘心的。

“帝国的版图扩张得太猛了，”团长若有所思地说道，“把边界扯得这么长，自然需要大量的边防战士，这可都是一笔笔白花花的银子。何况大坟茔那边久攻不下，耗尽了她的储备金。她要还想彻底击败帝王，那很多事情都得革故鼎新。”

“我们也许走错了一步，嗯？”

“那可不止一步，你指的是？”

“我们当初就不该北渡痛苦海。”

“是啊，我也是悔不当初。”

“那？”

“现在不是抽身的好时机，但或许哪天我们还有机会回到珍宝诸城，或者躲到其他的文明之地，只要能逃离帝国就好。”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无限的渴望，“在北地待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不愿意死在这儿。碎嘴，记得把我这话写进你的编年史。”

我咕哝几声表示赞同，然后就安静地等他把话往下接——能听到团长的心里话实在是太难得了！他继续说道：“我们的确在为黑暗服务，碎嘴，我也知道这就像是在为虎作伥。从逻辑上讲，黑色佣兵团既不象征正义也不代表邪恶，我们只是一群待价而沽的士兵。但我实在不想看到我们一条路走到黑，如果夫人真的打算洗劫墓窟，我应该不会帮她。这难道不是渡鸦将功赎罪的好机会吗？反正这事儿他都已经熟门熟路了。”

我顺势提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提议，一个疯狂到我从不把它当真的想法。“这样做也于事无补，团长，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雇主。”

“嗯？”他像是如梦方醒一般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别傻了，碎嘴，这无异于飞蛾扑火。夫人会把任何背叛她的人，”他重重地跺了一脚，“像拍虫子一样拍个稀巴烂。”

“是啊。”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不仅仅是敌方根本雇不起我们这么简单。而是因为绝大多数叛军不是傻瓜莽夫便是狼子野心，反正我是想象不出和他们交谈甚欢的场景。但宝贝儿是不一样的，他们无法和她相提并论。她可是女将军白玫瑰的转世，而且她的身份目前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彗星才在空中挂了八年，”团长说，“你也听过那个传说——二十九年之后大彗星才出现。在此之前，它不会陨落，帝国也不会瓦解。碎嘴，我们没法在劫将的追杀下存活那么久。就算是支持白玫瑰，我们也不能这样做。这完全是自寻死路，逃走才是唯一的办法。”

“夫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为什么？我们已经为她出生入死了十几年，难道还不够吗？何况我们对她也构成不了多大的威胁。”

但是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手里握着她的要害——我和沉默不仅知道白玫瑰的转世是谁，而且只要一离开帝国，我们肯定就会把这个秘密宣扬出去。当然，这件事情一定要瞒着夫人。

“多说无益，”团长道，“换个话题吧。”

“那就换个呗！你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夫人今晚就会赶过来，私语说只要援兵一抵达杜松城，咱们就立即开战。”

我呆呆地望着黑堡。

“战果很悬，”他继续说道，“就算有夫人帮忙，我们也有可能输。”

“如果她问起我，你们就说我已经翘辫子了，或者编些其他的故事也行。”我说。

他咧嘴笑道：“但是，碎嘴，她可是你的……”

“我知道渡鸦的秘密，”我厉声说道，“这件事情可能会让我们全军覆没。沉默也是知情者，他也得离开杜雷特尔，我俩肯定都扛不住夫人的魔眼。”

“就为这个？我不一样吗？我知道你藏着某个秘密，这已经算是知情不报。碎嘴，我们只能赌一把了。”

“没错，所以一定不能引起她的怀疑。”

“我猜她早就不记得你了，碎嘴，你就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第三十八章

杜松城：硝云弹雨

夫人没有忘记我，完全没有……三更半夜的，老艾一脸严肃地把我叫醒。“碎嘴，私语找你。”

“啊？”最近几周我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啊。

“夫人要见你，私语是过来接你去杜雷特尔的。”

见过被吓晕的大男人吗？我没见过，但我现在就差点晕过去了。我的血压一定在噌噌噌地往上升，恐怕都要引起中风了。我懵了整整两分钟，脑子里天旋地转，一片空白，心里怦怦直跳，恐惧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等会夫人一定会用魔眼审视我，就是那双能看透所有秘密的魔眼。而我甚至都找不到避开她的借口，这会儿连跑路都来不及了，当初真应该和典当商一起坐船去蜜酒之地的。

我像一个奔赴刑场的犯人似地走向屋外的飞毯，然后坐到私语身后。当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飞毯已经升到空中，穿过寒冷的夜空迅速飞向杜雷特尔。

经过港口上方时，私语回头说道：“你之前肯定给她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医官。她抵达之后，问起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我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

“我猜她是想让你再次记录下她的故事，就像查姆之战一样。”

我终于不再傻盯着自己的双手，而是吃惊地抬起头来，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儿？我一直以为夫人和劫将之间的交流寥寥无几。

正如私语所说的那样，夫人在查姆之战时一直把我带在身旁，以便让我实时记录战况。她也并没有提出一些特殊的待遇，事实上，她让我一切都如实记录。这一切都微妙地暗示着一个讯息——夫人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赶下台；她也知道自己到时候作为一名亡国之君，肯定会遭到史官的贬低；所以她需要一份不偏不倚的史实记录，多年后我才想通这个道理。这也是我留意到的，她身上的某一个耐人寻味之处。她不在乎世人对她的看法，却害怕史官们会为了取悦某人而扭曲事实。

虽然希望渺茫，但也许她的确只是想让我记录下这场战役。要是我能灵敏地避开魔眼，或许就可以化险为夷了。

我们降落在杜雷特尔的北部城墙上时，碰到了出来接我们的团长。他朝旁边的飞毯瞥了一眼——提醒我所有的劫将都来了，包括我以为会留守大坟茔的陌路。不过陌路的确得过来报仇雪恨，飞羽是他的结发妻子。

他接着又满含歉意地看了我一眼——团长本想把详情告诉我，但碍于私语，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我轻轻地耸肩以示回应，我俩要是能单独……当然这都是痴心妄想，私语直接把我带到了夫人面前。

夫人跟我上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当我们在时光中不断老去时，她的容颜却像是停在二十岁似的，永远都是那么容光焕发、明艳动人，三千青丝如瀑，眉梢眼角说不尽的风情万种。不论走到哪里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一如既往。这样的她美得不可方物，甚至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的魅力——因为我并没有看到过她的真正面貌，即使夫人年轻时的确是这般风华绝代，她的美貌也不可能保持四百年不变。

夫人起身迎向我，并朝我伸出一只手来，但我的目光完全没办法从她脸上挪开。她像过去一样带着奖励似的微笑，戏谑地看着我，仿佛这是我俩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当我感到她手指的温热后，心里很是惊讶不已。在远离夫人的这段日子里，她成了我的恐惧之源，像随时会爆发的地震一样。一想起她，我就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死亡深渊一般。脑海中的她更像一只危险的僵尸，而不是个活生生、会呼吸、甚至有弱点的人类。

她又笑了笑，示意我先坐下来。我心情复杂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竟然就这样坐在了整个恶魔集团的旁边？就连唯一缺席的大魔王都在精神上参加了这场会议——帝王的阴影还笼罩着这片大地。

团长和副团长才是佣兵团的发言人，所以我留在这里其实毫无用处，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公爵和看墓人哈格顿也在场，但情况也就比我好上一点儿，因为劫将都是找团长和副团长谈论问题。我就被提到过一次，还是在团长问我如何处理伤亡人员的时候，在整场会议里我就开了这一次口。

最终，大家决定明早天一亮便发起总攻，这注定会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役。

“黑堡就像是帝国之船底部的破洞，”夫人说，“咱们要想不被淹死，就必须得把这个破洞补好。”公爵和哈格顿都不敢对此提出任何抗议，向夫人求助无异于引狼入室，他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公爵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了，哈格顿的处境则更糟糕，毕竟除掉黑堡后，夫人的下一个目标便是看墓人公会。不管是佣兵团还是劫将都在竭力掩饰自己的蔑视——保存尸体确实是一种古怪的信仰。不过和杜松城城民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后，我敢肯定的是：在看墓人和一些狂热分子的影响之下，本地人对这一信仰的态度跟审判官一样虔诚。

如果夫人非要破坏别人的信仰，我希望她能慢慢来。

比如先把佣兵团调到其他地方后，然后再动手……不尊重别人信仰的人，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因为脾气再好的人都会为此发火。信仰是那种即使历经无数磨难也会从不放弃的东西，它有着能超越一切的力量。

破晓时分，总攻便会开始。劫将、佣兵团、杜松城……为了能彻底攻陷黑堡，夫人把她的全部兵力都派上了战场；为了最后的胜利，我们也必将血战到底。

天将破晓，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有料到帝王会率先发动进攻。当时大部分士兵和劳工都在熟睡之中，因为六个小时后才是与黑堡决一死战的时刻。当时只有陌路在巡逻放哨，他是夫人麾下最年轻的劫将。

刚开始，一个囊状物弹到围墙上，填住了坡道上特意留出来的缺口。接着，从城堡里涌出了上百只怪物，朝我们的军营奔了过来。

黑堡的异样立刻引起了陌路的警觉，他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敌情。怪物出现的时候，他立刻俯身冲了下去，怪物一沾到他身后的尘雾便像被熔化了一般。

“砰！”“砰……砰……砰！”黑堡的攻击和它当初对付私语的手段如出一辙。陌路敏捷地避开了那些致命攻击，但每次还是被爆炸波及。最后，他冒着黑烟从空中掉了下来，飞毯也彻底坠毁了。

爆炸声惊醒了所有人，与此同时，营地内警报声大作。

我立马从医院里冲了出来，只见怪物已经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坡道的阶梯上——陌路根本没干掉多少怪物。它们身上包裹的光环护罩，跟上次袭击独眼时一模一样。哨塔里的士兵们将弩炮对准了怪物，然后火力全开。怪物们在炮火中四散开来，然后继续朝我们袭来。伤亡了一小撮怪物后，它们熄灭身上的光环护罩，我猜那是因为它们在黑暗里的视野比我们要好。

劳工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抓着衣服四处乱跑，有的甚至往敌人那边逃，严重妨碍到了佣兵团的反击，士兵们恼火地干掉了一些碍手碍脚的劳工。

在这片混乱之中，副团长咆哮着发号施令。首先，他命令重型投掷武器装好炮弹，朝坡道上的阶梯开火，并派传令兵到战场各处，让每一座弩炮、石弩、投石器和发射机都移动到可以射击坡道的位置。直到第一只怪物夹着两具尸体往黑堡里面跑的时候，我才明白副团长为什么会下这么一个命令——弩弹如暴雨般击中了那只怪物，将它抓住的尸体炸了个粉碎。

接着，副团长让发射机将油桶投到坡道的阶梯上，然后将火球射向那些碎裂的油桶，坡道上瞬时燃起大火。油桶和火球不断被发射出去，用火海拦住了怪物的回城之路。

一直就是我想错了，副团长花时间建造的器械确实是物有所值。论打仗，这个男人的确很在行，他是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的。这一夜，他凭着充足的准备和迅速的反应力在危急时刻守住了战线，比夫人和劫将更为可靠。

当怪物们意识到后路被切断时，便立马疯狂地往器械这块儿扑了过来。为了顶住怪物的进攻，副团长把绝大部分兵力都调了过来。他现在只能用人海战术，两个士兵都不一定能搞定一只怪物，况且它们还有光环罩护体。

渐渐地，一些勇敢的杜松城人也加入这场战斗，他们捡起掉在地上的武器，和士兵们一起以生命为代价护住了所有的器械。

大家都清楚尸体被怪物们掳走的后果——帝王一旦复活，我们就都玩完了。

一对光球从杜雷特尔飞了过来，在夜空中撒下刺眼的光芒。片刻后，瘸子和私语便落在了半空中，他俩分别释放出一颗鸡蛋大小的能量球，接着这颗能量球化作一道烈火朝城堡上的怪物扑去。瘸子避开了黑堡的几记攻击，然后从空中降落下来，接着把飞毯停在医院附近。此时，医院里已经挤满了伤者，我只得先腾出更多的空间才能继续救治伤员。为了继续关注战况，我支起了帐篷的门帘。

瘸子把飞毯留在原地，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山顶走去。他手持着一把黑色长剑，剑身在黑堡燃烧出的火光中闪耀着阵阵邪气。他身上发出的光环，比怪物们的护罩要厉害得多——当他和怪物交战时，它们的武器根本砍不破瘸子的光环，而他却能轻易将巨剑刺进怪物的身体里。

这个时候，怪物已经残杀了五百多人。虽然大部分受害人都是劳工，但佣兵团的伤亡也不低。就算有瘸子的帮忙也没能扭转局势，因为他一次只能收拾一只怪物，其他人只能尽全力牵制住怪物，然后等瘸子过来解决它们。

见状怪物们便使计拖住瘸子——二十来只怪物将瘸子团团困住，使他寸步难行。幸好副团长及时调转炮口，轰散了那一堆怪物，瘸子才得以脱身。

阴谋失败后，一队怪物聚在一起试图突破西边的防线。我不知道它们是打算逃跑，还是想绕到我们背后再痛下杀手，但它们碰巧落到了私语手里。她带着一团尘雾从天而降，虽然误杀了半打劳工，但也成功阻止了敌人的突围，只有五个怪物躲开了这一击。

但这五个怪物立马又撞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寒冰之门，最后全部死在了它喷出的寒气之下。

与此同时，私语正往高空上逃。一连串轰隆隆的爆炸攻击把她逼上了云霄，她虽然飞得比陌路好，但还是受伤了，最后她坠落到城堡的另一边。

黑堡里冒出一堆拿着九尾鞭的怪物，正试图扑灭私语和瘸子之前放的那把火。城堡慢慢地被烧得焦黑，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框架。现在再望向它，已经感觉不到前几周那样的寒气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的废渣，堡内的怪物看上去都像是全军覆没了，但事实并非如此——黑堡里又冲出一小撮怪物，它们奔到坡道上，把副团长的火海撕开了一道口子。被困在斜坡上的怪物见势纷纷抄起一两只怪物的尸体，然后立马往城堡里撤。

寒冰之门再次开启，寒气倾泻而下。坡道上的火焰瞬间被浇熄，二十来只怪物当场死亡，副团长立马用弩弹将它们的尸体砸得粉碎。一计不成，怪物们又再生一计——它们开始朝斜坡施放爆炸符。我有一个可怕的预感，这波攻击会比飞羽坠毁那次更为可怕。

那天追击我、副团长、老艾和独眼的如果不是这批怪物，那也一定是它们的近亲。爆炸没有引起很多闪光或者烟雾，但是它的威力却不可小觑——斜坡上被炸出一个个巨坑，坑底满是血浆和残肢。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猛，大家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我敢肯定只要大家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佣兵团也会落荒而逃。事实上，他们在混乱中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当踏上杜松城这片土地时，他们便准备好了最后的牺牲——他们就站在那儿，迎接死亡的到来。

瘸子也杀红了眼，他疯狂地奔走在斜坡上，不断干掉那些苟延残喘的怪物。台阶上还有二十来只怪物，几乎都被愤怒的士兵们包围着。接着，一些怪物被它们的同类炸死了——围困它们的人群成了爆炸符最好的靶子。

黑堡的城墙上又出现了一队怪物，继续组装我们未曾见过的那种器械，上一次它们的计划被飞羽阻断了。但这一次没有劫将在空中，自然也不能俯冲下来好好教训它们一顿了。

直到鼻青脸肿的陌路从医院旁边掠过——他盗走了瘸子的飞毯。

我一直以为劫将只能操控自己的飞毯，但显然是我猜错了。陌路乘着瘸子的飞毯，飞到黑堡的上空。朝怪物们释放出一颗鸡蛋大小的能量火球和一团尘雾，接着他再次被黑堡击落。尽管人声鼎沸，我还是听到瘸子的怒吼和咒骂声。

见过孩童画的直线吗？就是那种弯弯曲曲的线条。一股神秘力量像孩童一样胡乱地把一条光带从杜雷特尔划到了黑堡，像是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晾衣绳。它蜿蜒前行着，然后一头撞进了黑曜石里，敲击出巨大的火花，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斜坡都沐浴在一片浅蓝色的光芒之中。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把手术器械放到一旁，然后走到帐篷外头。直觉告诉我，夫人正站在这条曲线的另一端，她终于出手了！夫人是当世最强悍的巫师，也是我们的王牌。有她在，我们才有可能彻底毁掉黑堡。

副团长肯定被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因为阶梯上的火势变小了。而就在这几秒内，五六只怪物拽起十来具尸体就往回冲。另外还有几只负责掩护的怪物，挡住了瘸子的猛烈进攻。我猜它们拖了十二具尸体回黑堡，有些应该还不能算是尸体……

在光带和黑堡城墙的交界处，飞出来一块块闪耀着光芒的碎片。城墙上开始出现红色的裂纹，并逐步蔓延开来，城堡慢慢地从黑色变成了红色。组装器械的怪物撤离了城垛，接着又出来了一批怪物，试图削弱夫人的法术。但它们一点儿都不走运，有几个刚出来就被副团长的弩弹击倒了。

瘸子爬到坡道的顶端，在黑堡发出的火光中，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巨剑，就像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矮子，请原谅我这么形容，但这并不矛盾——瘸子虽然身材矮小，但此刻站在那里的他迸发出了无限的能量。他大吼一声：“兄弟们，跟我上！”接着便冲下了坡道。

在他的鼓舞下，成百上千的战士都跟上了他的脚步！我看到了老艾和他幸存的部下，他们咆哮着、奔驰着，最后消失在人海里。甚至还有一大批勇敢的城民，也加入了我们队伍之中。望着这一幕，我不禁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最近，到处流传着马龙·谢德的故事，情节并不完整，甚至连主角的名字都没被提到，唯一反复强调的是他和渡鸦从黑堡里获得的财富。显而易见，这个故事正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也就是我们须要集结所有力量一同对付黑堡的时刻。在财富的诱惑下，几分钟内，便有大量的巴斯金区人随着大军一同冲向黑堡。

私语来到黑堡的背面，然后下到独眼的地下兵营。虽然独眼和他手下还没有被战火波及，但他们正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矿井已经停工了——他们已经挖通到了黑堡的下腹部，再往前便是挖不动的黑曜石了。

私语释放出一颗能量球，将它放在独眼挖出的黑曜石上。接着，能量球化为一道烈火并开始侵蚀黑堡的下腹部。

我后来才知道，这一步也是提前计划好的。难怪之前私语的飞行角度会那么奇怪，她得尽量把飞毯落在独眼附近，这样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人潮大军已经涌进了黑堡；城堡燃起的大火正在肆意蔓延；在夫人的攻击下，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城垛上的怪物也落荒而逃了。我现在敢断定了，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除了正在流淌的泪水，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我回到医院，继续为伤者做手术，但有些伤患我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摇摇头。要是独眼在我旁边就好了，他一直是我最重要的助手，可惜他现在人在山脊的另一边。我并不是在贬低口袋的能力，只是他没有独眼的天赋。一些伤势极其严重的患者，必须得有一点点魔法的帮助，我才能让其起死回生。

这时，外面传来了陌路的怒吼声，看样子他挺过了第二次坠落，并且重新回到了战场。又过了片刻，蜜糖带着佣兵团小分队赶来了，他们之前一直驻扎在巴斯金区。副团长拦住了正在冲锋的小分队，派他们清理军营这边的战场，并把能够找到的劳工都聚集起来。副团长开始准备善后工作了。

“砰砰砰”！之前，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炮火声也慢慢平息下来。然后，我听到了副团长的咒骂声——飞毯都坠毁了，那如何用能量火球攻击敌人？

不，夫人的飞毯还在！我想她也知道我们需要那张飞毯，但她肯定觉得那条彩色光带更重要，她现在没法丢弃它。

在矿井的深处，火焰正在腐蚀着城堡底部，并渐渐形成一个大洞。独眼怀疑火焰的温度没有这么高，但私语觉得它出现的时机很正常，接着便派独眼的手下进洞探查。

独眼说他本来也想钻进去，但实在有种不祥的预感。等劳工进到洞里后，他绕过山脊来到医院，一边帮我救人一边告诉我这些新情况。

在独眼到达后不久，黑堡背面的城墙便轰然倒塌了。顿时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接着从千尺外的后坡处又传来一声长啸。虽然声势浩大，但没什么用，反正怪物已经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

在夫人不断的攻击下，剩下的城墙也接连倒塌。

佣兵团的战士们也陆续回营了，

包括公爵那些吓傻了的手下和一些看墓人，副团长把他们也编入了队伍。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次进入黑堡。

黑堡里冒出了奇怪的光线和火焰，还能听到骇人的哭号声；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我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猜没人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接着传来了一个低沉又奇怪的悲啼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刻意去留意它之前，我就已经觉得不寒而栗了。然后它极其从容地拔高了音量，提高了音速，不一会这个声音便响遍了整个山脊。瞬间，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这个声音。又过了一会，悲啼声似乎变成了某种意义的文字，但语速慢得难以置信。不过我还是发现了它的规律——说完一个单词可能需要长达几分钟的时间。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帝王从地狱里归来了！

某一瞬间，我仿佛听懂了一言片语，“艾瑞达斯，你个婊子。”但由于恐惧，文字马上又消失了。地精出现在医院门口，眼神朝里头扫了一圈，发现独眼后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来得及问问他的近况，他挥挥手便又消失在夜色里。

几分钟之后，沉默面色严峻地走了进来。我和他一起守护着同一个秘密，但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在杜雷特尔的这段日子里，我一直很挂念他。他看上去好像比过去高了一些、瘦了一些，还黑了一些。

他点点头，然后飞快地打着手势：“有一艘挂着红色旗帜的轮船停在码头，赶紧过去！”

“什么？”

“赶紧到那艘挂着红色旗帜的轮船上去，那是专门为老佣兵团成员准备的船只。团长的命令，所有人都不许违抗。”

“独眼他……”

“我抓到它了，碎嘴。”他打着手势。

“嘿，沉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继续打手势，“劫将之中一定有人会出乱子，这艘船将开往米登瓦尔，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必须躲上一阵子。赶紧把老伙计都叫上，然后咱们立马就撤。”

我和独眼赶忙找寻周围的老伙计，并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好在周围的老伙计并不多，十五分钟之后，我们这一队人就踏上了前往港桥的道路，但谁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时地回头望了望，老艾还在黑堡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可能会被劫将转化为……

第三十九章

逃亡之路

最后按照团长的命令，九十六位雇佣兵集结在这艘船上。另外还有十几位没被团长提到的兄弟也来了，但谁都不会把他们赶下船。因为自跨过苦痛海以来，佣兵团已经损失了百来位弟兄。他们之中有死在了斜坡上的，有还被困在黑堡里的，有下落不明的。幸好除了老艾和团长，他们都不知道那个致命秘密。

船上有我、沉默、独眼和地精，副团长也在，但他是众人之中最不明就里的。另外还有蜜糖、奥托、老哈……兄弟很多，举不胜举，都在这艘船上。

但老艾和团长还没来，当沉默下令不等他俩直接开船的时候，差点儿引起了一场兵变。“这是命令。”他无可奈何地解释道。虽然这些年我们也经常用到了手语，但很多兄弟都没能跟上沉默的手速。手语是宝贝儿留给佣兵团的礼物，是一种在偷袭或打仗时都极其有用的沟通方式。

大船刚刚起航，沉默便拿出团长留下来的一封密信。他把在场的军官都叫进了客舱，然后让我当众大声读出那封信的内容。

“碎嘴，你所料不错，”我读道，“劫将已经起疑了，而且正准备对佣兵团下手。情况危急，我只能租下这艘船，希望它能把大部分身处险境的兄弟送到安全之处。别等我，我一走肯定会惊动劫将。也别磨蹭，一旦佣兵团的叛逃被他们发现了，别指望我能一直守住秘密。你和地精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没人能扛住夫人的魔眼。”

“我不知道这艘船能否顺利抵达目的地，除非我走了狗屎运，能顺利避开夫人的魔眼，否则他们一定会追捕你们。你们的秘密我大致知道一点儿，但足够让他们……”

副团长打断道：“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这才知道我们有秘密瞒着他，“难道我们之间还得互相提防，就不能坦诚相待吗？”

我看着沉默，开口说道：“我们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家，这样子真相才有可能不会被淹没。”

沉默点点头。

“副团长，宝贝儿就是白玫瑰的转世。”

“什么？但……”

“是真的，我和沉默在打完查姆之战后就知道了。渡鸦最先发现这个秘密，所以他才会离开佣兵团。你也知道他有多爱她，为了不让宝贝儿落到夫人的手里，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依我看，某些弟兄应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的言论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除了被吓到的副团长，其他人恐怕早就心中有数了。

团长在信里说的不多，接着他写了一些道别的话，并且建议由副团长代替他的职位。最后，他又专门留了几句话给我：“碎嘴，还记得你那个愚蠢荒唐的想法吗？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它或许还真的值得一试。当然，只要你比劫将先跑回到南地。”我仿佛都能听到他在写下这番话时发出的嗤笑声。

独眼问到了佣兵团的珠宝箱——早在夫人成为我们的雇主之前，我们就已经弄到了一大箱金币和宝石。多年以来，这个珠宝箱随我们一起南征北战。无论是胜仗还是败仗，它都是我们最后的秘密，也是我们东山再起的资本。

沉默告诉我们，珠宝箱跟老大都还待在杜雷特尔，因为实在找不到把它带出来的机会。

独眼失控地哭了起来，那个箱子对他意味着很多——它不仅见证了他沧桑的过去，也代表着现在和将来。

地精默默地蹲在他前面，一切尽在不言中。副团长正打算在他们俩之间插一脚，有人推开了舱门，“你们现在最好到甲板上去，有好戏看了！”我们都还没听懂这话的意思，那人就出去了。

我们赶忙跑到甲板上。

在浪潮的推动下，船只已经行驶了三千多米，把港口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但即使隔了这么远，我们仍沐浴在黑堡发出的火光里，而杜松城的黑夜已经被照成了多云的白昼。

黑堡成了火焰之源的温床，那儿燃起的火舌腾空而起，窜出数千米高。一个巨大的身影在烈火中不停地扭动着，它的嘴唇一翕一动，便听见港口里回荡起一个拖得又长又慢的话音：“艾瑞达斯，你这个臭婊子！”

我果然猜对了。

巨人慢慢地抬起一只手，直指杜雷特尔。

“黑堡弄到了足够多的尸体，”地精大声嚷嚷道，“老杂种复活了！”

他敬畏地凝视着这个巨大的身影，我的神情和他的一模一样，而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能及时逃走真他妈是走大运了！这一刻，我甚至只考虑到了自己的安危，把那些留下来的弟兄都通通抛到了脑后。

“那儿，”有人轻声说道，“噢，快看那儿。”

一个漂亮的五彩光球出现在杜雷特尔的墙上，它慢慢旋转并迅速膨胀，看上像是一个由彩色玻璃做成的大月亮。当它离开杜雷特尔朝北山飘去时，直径至少达到了两百来米。它飞到了黑堡，被巨人一把抓住，接着它俩便开始斗法。

我咯咯笑出了声。

“这他妈有什么好笑的？”副团长问道。

“试想一下，没有见识过巫术的杜松城人，对于这一幕又会有什么感受呢！”

彩色玻璃球还在不停地旋转，某个片刻，它呈现出的那一面是我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那上面有一张脸，是夫人的脸！她那双冰冷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我，痛苦之下，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要背叛你，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对天发誓，我们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交流方式。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听到了我说的话，并因我的指责而感到伤心。这一面很快就转了过去，但我没能再次见到它。

彩色光球慢慢地陷进了烈火之源，接着便消失不见了。我又听到了那个拖得又长又慢的话音，它仿佛在说：“你可落到我手里了，艾瑞达斯。”

“快看那边！”还是那个人的声音。我们扭头望向杜雷特尔，夫人刚才起飞的墙上又出现另外一道光芒，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回事？那道光芒摇摇晃晃地朝我们飞了过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那是夫人的飞毯，”沉默打着手势，“我之前见过它。”

“但是，谁在……”劫将都被困在黑堡里，剩下的人都不会操控飞毯。

它飞得更快了，从上下摇晃变成了疯狂加速。它朝我们飞来，速度越来越快，高度越来越低。

“这个人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独眼说道，“他死定了，除非……”

它径直朝我们袭来，目前离水面不到十五米。我们的船正在拐大弯，只要绕过最后这个岬角，我们便能进入开阔水域。我说：“它会不会是被抛过来撞击我们的，就像弩弹一样，截断我们的逃走之路。”

“不会的，”独眼说，“飞毯极其珍贵，不管是制作还是维修的工序都非常困难。夫人也就这么一个飞毯，它要是毁了，哪怕是她，也只能走路回家。”

飞毯目前离水面不到十米，离我们也越来越近，我们甚至都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嘟囔声，它现在的时速肯定达到了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

飞毯瞬间便掠过我们的头顶，撞断缆绳，擦过桅杆，接着旋转着摔到了七八百米外的海面上，伴随着一声巨响，扬起了一大片水花。然后它像是变成了一块正在打水漂的石片，反复砸到水面上又反复被弹飞。最后它猛地撞到了峭壁上，法术的能量让飞毯燃起了紫色的焰火。

我们都沉默不语，因为在飞毯撞断缆绳的时候，我们都瞥到了骑士的容貌——是团长！

天晓得他为什么要骑上这个飞毯？可能是想追上我们，然后和大家一块儿离开吧！我猜他也可能是想毁掉杜雷特尔里的最后一个飞毯，这样夫人他们就很难追上我们了！或者他只是想逃离那片高墙，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魔眼的审讯了？又或者是因为他经常见别人操纵飞毯，所以他也想过把手瘾？

不论原因是什么，他都成功了——没人能乘着飞毯来追击我们了，他也成功避开了魔眼。

但他没能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他终究还是死在了北地。

团长的飞行和死亡搅乱了我们的心绪，这时船已经顺利通过了海峡，把杜松城和北方山脉都扔在了岬角的后面。黑堡的火焰还在慢慢地燃烧着，它发出的火光彻底遮住了星辰的光辉，不过它的光亮也即将被晨曦初露的黎明夺走。响彻云霄的尖叫声宣布了某人的失败，但我们还不确定赢家是谁。

不过答案对我们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因为不管是夫人还是她刚复活的丈夫，他们都不会放过佣兵团。

船行驶在茫茫大海上，并开始朝南航行，水手们正骂骂咧咧地更换着被团长撞断的缆绳。我们则分散地站在甲板上，依旧沉默着，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时候，我又开始担心那些留下的弟兄。

我们举办了一个长达两天的追悼会，以这种方式来悼念那些留下的弟兄。尤其是团长，幸存者纷纷向他献上了自己的颂词——他不仅是佣兵团的领袖，他还是我们的一家之主，更是所有人的父亲！

第四十章

米登瓦尔：探路

那日，天气晴朗，风儿不错，我们及时到了米登瓦尔。船长满心欢喜。之前虽然遭遇了麻烦，可给他的钱也不赖，不过，这人动不动就发脾气。当然，我们这些乘客也不咋样。独眼怕海，老是晕船，还死鸭子嘴硬，坚持认为其他人跟他一样晕船怕海。他和地精老是针锋相对。尽管副团长威胁说要把他们扔出去喂鲨鱼。因为副团长本身脾气也不好，两人对他倒也敬畏三分。

我们按照团长的遗愿，选副团长做了指挥官，蜜糖则为副手，这个职位本来应该落在老艾的手里……我们并没有管副团长叫团长。现在人员损失严重。那样叫似乎挺傻的。这点人拉出去怕是当一群街头的匪帮也够呛。

我们是卡塔瓦自由佣兵团的最后一支，有着四个世纪的兄弟情谊和传统，现在却沦落到这般田地，现在竟然溃不成军。这说不过去啊。我们的先辈曾成就斐然，我们应该继承他们的遗志。现在，那笔宝贵的财富居然被我们丢了，幸好编年史完好地留在了船上。我想是沉默带上来的。我奉为至宝的东西在沉默的眼里也相当重要。我们进入米登瓦尔港的前一晚，我还读了给佣兵团的弟兄读过《沃格之书》的片段，这本书记录了佣兵团在诺塞尔为烈焰大帝卖命的一段历史，当时佣兵团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下一百〇四号人，后来又重整旗鼓。但现在他们还没准备好。痛苦仍然刻骨铭心。我读到一半的时候就放弃了。

新伤犹在。米登瓦尔是个全新的地方，算得上一座真正的城市，而不是像杜松城一样，只是一个毫无乐趣可言的地方。我们只留了小部分人在船上照看我们从杜松城里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人们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我们也不敢胡来，因为要是当地的太子不欢迎我们的到来，我们的实力也不足以对抗他们。三个法师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团长和蜜糖希望我们带回点东西，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资金继续上路，到时候我们会登上另一艘船，但更希望回到苦痛海的南岸，那里才是我们熟悉的地方。尽管走这条线路最终也会经过陆地，那里也有部分地方属于夫人的领地。我想我们应该聪明点，沿海岸线走才好，好迷惑对手，不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到时候再到哪里找个人带路，在夫人的大军逼近之前，我们都会沿着海岸线走。夫人的部队总有一天会杀过来。

夫人。我的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想来她的大军已经效忠于帝王。上岸后，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典当商和顶梁柱的下落。典当商只比我们早到两天，他在途中遇到了惊涛骇浪和大风。副团长立马拿顶梁柱开刀：“你他妈的去哪儿了，小子？”顶梁柱这家伙显然没有及时完成任务。他向来懒散惯了。“你们不是要等到……”

“没办法，先生。我们目睹了一起谋杀案。在结案之前不能离开。”

“谋杀案？”

“是啊。渡鸦死了。老典说你知道。我们要耍点手段，好让阉牛背锅。我们只有留在那里，才能把那家伙送上绞刑架。”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大牢里。”

副团长对他一通大骂，表情格外夸张，引得路人紧张地看着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用神秘的语言互相咒骂。

这时我建议道：“咱们就别在大街上吵了。低调一点。尽管没引人注意，但现在麻烦也够多的了。团长，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跟顶梁柱聊聊。也许这些家伙可以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老顶，跟我来。你们也来吧。”我指着沉默、地精和独眼说。

“我们去哪儿？”顶梁柱问。

“地方你选。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就可以了。咱们好好谈谈。”

“好吧。”他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在前面，像是急着跟副团长撇开距离。“这是真的吗？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团长真的死了吗？”

“千真万确。”

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团长的死让他心生敬畏。良久他才开口道：“你到底想了解什么情况，碎嘴？”

“把你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特别是关于渡鸦的事儿。还有那个叫亚萨的小子和客栈老板。”

“你说谢德？我那天还看到他了。我当时隐隐觉着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真是。那家伙穿的衣服跟以前不一样。没错。老典告诉我他逃走了。还有那个叫亚萨的家伙。我应该知道在哪儿找他。不过，至于那个谢德……如果你真的想找他，那得去我觉得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找找。”

“他瞧见你了吗？”

听到这话，顶梁柱脸上带着一丝吃惊的表情，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家伙有时候脑子不好使。“我想应该没见过吧。”

我们走进一家外邦水手常去的酒馆。客人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仍然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们说着十几种不同的语言。我们坐在一张桌旁，说着珍宝诸城的语言，顶梁柱说的不是很好，但能听明白。我怀疑这里还有人能听懂我们说话。

“渡鸦，”我说，“这是我想了解的。顶梁柱。”

他跟我说的事跟亚萨讲的大同小异，要是一个人亲眼所见，细节不会讲得这么绘声绘色。

“你仍然觉得他没讲真话？”独眼问。

“是的。算是直觉吧，但理性告诉我他讲了真话，也许等我们去亲自看看那地方就明白了，到时候也许我就会改变主意了。你有没有办法知道他是不是在城里？”

他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现在我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地精建议道，“我们无处下手。”

“顶梁柱，宝贝儿呢？渡鸦的船呢？”

“啥？”

“我是说假如渡鸦死了，宝贝儿怎么样了？他的船去哪儿了？”

“我对宝贝儿的情况一无所知。船仍然系在码头上。”

我们坐在桌对面，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我说：“如果我们想坐船走就必须找到那艘船。还有那些我跟你提到过的文件，亚萨不知道在哪儿。我希望找到那些东西。如果我们想逃脱夫人的追杀，就只能指望那些文件了。”

“如果夫人还没死的话，”独眼说，“帝王复活后她的机会怕也是不多了。”

“别抱这样的希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总觉得夫人赢了。大概是因为我心底是这么想的吧，这点我很确定。“顶梁柱，我们今晚就去看看那艘船。宝贝儿怎么样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你的任务是来这儿找她。”

“是啊。但她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碎嘴。”独眼说，沉默激动地打出一连串的手语，“怎么失踪已经不重要了。什么时候失踪的才是重要的。”

“我不知道。渡鸦遇害的前一夜就没人见过她了。”

“这下好了，”地精用一种敬畏的声音轻声说，“去他妈的亲眼所见，碎嘴，你的本能是对的。”

“什么？”顶梁柱问。

“可是她也没必要在渡鸦出事之前消失啊，除非她早知道有事儿发生。”

“顶梁柱，”我说，“你去他们之前住的地方找过吗？我是说里面。”

“当然。但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去过了。”

“什么？”

“那里被清空了。我问过客栈老板。他说他们并没有搬走，据说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付了。在我看来，像是有人知道渡鸦会被干掉，所以把房间都清空了。我觉得就是亚萨。那晚过后他就失踪了。”

“后来你做了什么？”

“什么？我以为你们不想让阉牛回到杜松城，所以我们把渡鸦的死都推到他身上。我们旁边有很多目击者都见过他俩打斗，有足够的证据说服法院相信我们的话。”

“你有没有想办法追查宝贝儿的行踪？”

顶梁柱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其他人都恼怒地看着对方。地精嘟囔道：“我早跟老艾说过，派他去简直是浪费时间。”

我猜也是。顶梁柱看着我们，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你他妈的担心什么，碎嘴？”顶梁柱说，“我是说，要操心也是老子操心。”

“听着，老顶，不管你喜不喜欢听我唠叨，一旦劫将追杀我们，我们肯定就是他们的死敌了。现在，我们成了白玫瑰的人。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他们都会追杀我们。而叛军要找的就是白玫瑰，对吧？”

“如果真有白玫瑰这个人的话。”

“当然有。宝贝儿就是白玫瑰。”

“得了吧。碎嘴。她可是聋哑人。”

这时独眼发话道：“她免疫魔法。”

“啥？”

“魔法在她身上不会生效。我们早在查姆之战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具有这种能力。如果稍加修炼，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免疫能力将越来越强。”

我想起查姆之战时宝贝儿身上的点点滴滴，但那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点。“你们什么意思啊？”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有些人本身带有净化效果。他们虽然没有魔法的天赋，却能反其道而行之。魔法也没法在他们身上奏效。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只有白玫瑰才有这样的本事。一个在夫人或者帝王的领地下长大的聋哑孩子怎么有本事独自挑战他们？我敢打赌白玫瑰的前世没有这样的本事。”

我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关于她魔法的记载，也没她缺乏修炼的记载。“所以现在找到她变得尤为重要。”

独眼点点头。

顶梁柱好像都糊涂了，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不奇怪。于是我解释道：“要是魔法在她身上不起作用，我们必须找到她，待在她身边。这样劫将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独眼说：“别忘了，现在所有的军队都归他们掌控，他们完全可以派部队追杀我们。”

“如果他们真想置我们于死地的话……天哪。”

“什么？”

“老艾。如果他没死，肯定就知道整个帝国的军队都在追杀我们的事儿。说不定他们就是希望能顺藤摸瓜找到宝贝儿呢。”

“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们干吗都看着我？”

“好像就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碎嘴。”

“好吧。我想想。首先，我们得把渡鸦和宝贝儿的情况打探清楚。特别是宝贝儿的去向。我们还得再次抓住谢德和亚萨，兴许他们还知道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必须尽快行动，离开这个镇子，要不帝国的部队就杀过来了，而且还不能惊动当地人。我们最好跟副团长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摆上台面，让大伙都心知肚明，然后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第四十一章

米登瓦尔：船

毫无疑问，我们乘坐的是最后一艘驶出杜松城的船。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等着能带来消息的船，可是什么也没瞧见。船上的船员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们走到哪里都在抱怨。我们被吵闹的本地人围在当中，他们都在打听他们在杜松城的亲戚，当局也担心我们这么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难民可能会给当地的民众带来麻烦。蜜糖和副团长正在处理这事。而跟佣兵团生死攸关的事儿则落在了我们几个人的头上。

午夜过后，我、三个法师、奥托、顶梁柱和典当商开始在米登瓦尔的滨海区偷鸡摸狗。那里的巡逻队可不是吃素的，我们必须小心提防。在独眼、地精和沉默的帮助下我们才得以逃脱。地精这小子还真帮得上忙。他施了个咒语，让他们都睡着了。

“她在那儿呢。”顶梁柱指着渡鸦的船小声说。之前我去查过这艘停在码头的船是怎么付费的，可惜运气不佳。

这艘大船看起来还真是漂亮，它那崭新的面容连夜色也遮不住。船上只亮着几盏正常的火光。船头、立于船尾的桅顶、左舷、右舷、舷梯顶上各有一盏，一名百无聊赖的水手正站在船上放哨。

“独眼？”

他摇摇头。“看不出来。”

我转而问其他人。沉默和地精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好吧，地精，做你该做的事儿。试试就知道宝贝儿在不在，对吗？”

他点点头。如果宝贝儿还在船上，那他的咒语影响不了那个水手。

现在所有人都接受了我对渡鸦还活着的怀疑，我自己却又怀疑了。因为我实在不明白他现在怎么不开着这艘豪华的船远走高飞，他完全可以找些小岛住下来。

岛屿也让我兴趣大发。我不由得想，也许我们也可以坐船离开这儿。不过得找个认路的人。去岛屿的路途遥远，也没有固定的通商航道。没可能靠连蒙带猜地去。

“好了，”地精说，“他出来了。”

后甲板上的那个水手一屁股坐在身边的小凳子上。他双手交叉，搭在栏杆上，头枕着手臂。

“宝贝儿不在。”我说。

“没错。”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走，别出声，动作要快，就这样。”

我们穿过码头，爬上舷梯。水手醒了，地精摸了一下他，那人便立马像条死鱼一样。地精飞快跑到前面，来到船尾，来到位于防鼠装置的水手那儿。跟着，他回身点点头。“下面还有八个，都睡着了。我来控制他们。你们继续。”

我们先从最大的船舱开始走，因为那里很有可能是船主的屋子。还真让我猜中了。跟别的船一样，主舱位于船尾，还分了好几个隔间。我在其中一个隔间里发现了一些应该是属于宝贝儿的东西，而在渡鸦的隔间里则发现了不少丢弃已久的脏衣服。上面布满了灰尘，看来好几个星期没人来过这里了。

我们也没找到我想要的文件。

不过，我们倒是找到了钱，还不少。这笔钱藏得很隐秘，但独眼对这些东西向来鼻子很灵，从来不会落空。

箱子里面塞满了银币。

“要是渡鸦死了，我想他也用不着了吧。”独眼说，“要是他挂了，他的老伙计正好用得上。”

这些都是古币，仔细看了看后，我瞧出了里面的玄妙之处，就是当初谢德在黑堡收到的那种钱。“嗅一嗅，”我跟独眼说，“这些钱是黑堡的。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跟金币一样好使。”他咯咯笑道。

“呃。”我从来没想过要打这些钱的主意。渡鸦的这笔钱来路不明，我们拿了跟偷盗有什么区别。但杜松城有句谚语，钱不问出处。“把钱收起来，我有个主意。”我重新走到船尾灯下，透过玻璃窗看着码头。

他们全都挤在我和箱子前面。“什么主意？”地精问道。

“为什么只要钱？他妈的为什么不把整艘船开走？要是渡鸦死了，退一步讲，就算他是假死的，他又有什么话说呢？我们可以把这艘船当成大本营。”

地精喜欢这个建议，独眼也是。其他人也都同意，因为有了船我们就可以走水路了。“那些船员怎么办？他们会告官的。”

“也许吧。但我觉得我们能搞定。上船后把船员都关起来，到时候谁也不会报官，既然没人报官，港务长根本就不会理了。”

“可是不是所有的船员都在船上。有的人还在城里。”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再把他们抓起来。见鬼，伙计，我们赶紧逃走不就得了，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如果渡鸦再次露面，还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地方吗？”

独眼不再争辩了，这家伙还真是懒。这时，他眼里闪出一道光芒，想到我前面去了。“最好跟副团长谈谈，”他说，“他懂船。”

地精非常了解独眼。“如果你想做海盗，别这样看着我。我在外面折腾的日子已经够多的了，现在我只想回家。”

他们开始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不能再吵下去了。

“咱们还是想想接下来几天怎么办，”我大声说，“将来的事再说。看，我们现在把宝贝儿和渡鸦的衣服带上了。你们现在能找到他们吗？”

他们把脑袋凑在一起，经过一番讨论后地精大声宣布：“沉默觉得他没问题。麻烦就麻烦在，他得像条狗一样到处嗅，先确定渡鸦去过的地方，然后去追查，除非他死了。要是他没有死，就一定能找到他的行踪。”

“但是……见鬼。咱们现在只知道他几个月前的行踪。”

“有人会老待在一个地方不动的，碎嘴。沉默不会在上面花太多时间。”

“但进度仍然太慢了。”

“你已经尽力了。除非他来找我们，这好像不大可能。”

“好吧，好吧，那船怎么办？”

“问副团长。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该死的文件。”

没有。任何东西都逃脱不了独眼的眼睛。如果他想找到文件，我必须从船员开始。渡鸦想把这玩意转移，肯定得有人帮助他们。

我们下了船。地精和典当商找了个不错的地方，可以监视船。沉默和奥托则去寻找渡鸦的行踪了。我们其余的人回去叫醒了副团长。他也非常赞成把船开走。

他对渡鸦从来没什么好感，我想他更多是从现实的角度考虑问题吧。

第四十二章

米登瓦尔：逃亡

流言蜚语和一些难以置信的传言迅速传遍米登瓦尔。这艘船从杜松城到达港口后不出几小时，谢德就听到了它的消息。他震惊不已，黑色佣兵团完蛋了吗？是被他们的雇主干掉了吗？这说不通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也不知道他的母亲、赛尔和朋友的情况怎样？如果传言一半是真，那么杜松城俨然已成废墟，与黑堡的这场战役已让该城彻底完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找人打听亲人的情况，但又极力克制着这股冲动，他得忘掉自己的家乡。他清楚碎嘴和他那帮家伙的为人，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是诱他出来的把戏。

他在出租屋里躲了整整一天，老是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按兵不动的好。如果佣兵团在逃亡，那肯定无暇顾及他，会很快离开这儿。以前的雇主肯定会很快把他们找出来。

劫将会不会也来追杀他呢？不会的。他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不会在乎他干的那些恶事。只有看墓人想抓他……他想到阉牛被指控为渡鸦的谋杀者，烂在牢房里。他真的很不明白，却又担心得要命，哪有心思去了解这档子事。就算弄清楚了，跟他的生死也并没有多大关系。

一个人独处了一天后，他决定继续找个地方做生意。他打算在酒馆里找个合伙人，决定还是从他熟悉的生意着手。

一定要找个更好的地方才行，至少不像铁百合那样让他捉襟见肘。每次想到铁百合，思乡怀旧之情溢满心间，让他倍感寂寞。他这辈子孑然一身，却也从来没有独来独往过，这种流亡的日子真是让他苦不堪言。

他走在阴暗狭窄的街上，昨夜的大雨使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上山的路途更加艰难。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使他顿时寒彻心骨。他停下来，觉得天旋地转，一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路人。他扶起这人，匆忙道歉，眼睛望向阴影深处。

“我猜良心又在捉弄我了。”被撞倒的人走远之后，他喃喃自语。但是他更清楚地知道，他没有看错，还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轻声呼唤。他来到房子的间隙，却什么也没瞧见。

走过一个街区后，他神经兮兮地大笑起来，试着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幻觉而已。黑堡的怪物跑到米登瓦尔来干什么？他们不是都被消灭了吗……不过，逃到这里的那些佣兵团的家伙却不知道，是吗？战斗还没结束他们就逃跑了。他们只盼望自己的雇主获胜，因为对方更邪恶。

他真够傻的，那些怪物怎么可能跑这儿呢？没有一个船主会载长成那副模样的东西。

“谢德，你真是自寻烦恼。”他走进一家名叫红宝石玻璃的酒馆，这里是个叫赛尔科克的人经营的，谢德的房东给他们牵过线。

两人谈得不错，谢德同意第二天下午再来。

谢德正与未来的合伙人一起喝啤酒。他提出的设想看起来很赚钱，赛尔科克也喜欢他的性格，而且正打算把红宝石玻璃酒馆卖给他。“一旦恐慌结束了，晚上的生意又会火爆啦。”

“是啊，这一带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上周就有五六个，天黑后就不见了。以前很少有人被这样抓壮丁，所以天黑后大伙儿都待家里，夜里也就关张了。”

温度好像降了四十度，谢德僵硬地坐在那里，两眼空空，过去的恐惧又像毒蛇一样爬进他的身体，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下的护身符。“嘿，马龙，怎么啦？”

“从杜松城就开始了，”他说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那时候只是尸体，但他们要活的。如果他们找到的话。我得走了。”

“谢德？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回过神来，“噢，不好意思，赛尔科克。没事，我们说正事。不过我得先去办件事情，我必须去落实。”

“什么？”

“跟你没关系，不是咱俩之间的事儿。我们谈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就把我的东西带来，咱就找个合法的公证人，把咱们的生意了了。只不过我现在有点急事。”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酒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但是他清楚在杜松城发生的一切会在米登瓦尔重演，并且如果怪物已经开始寻找尸体，局面就更无法收拾了。他又摸了摸护身符，也不知道它能起多大保护作用。它真有用吗？还是仅是个信物而已？他匆匆回到出租屋，大伙儿知道他来自哪个城市，正想问他问题呢。他问起渡鸦的事儿，那案子已是满城风雨，一个外地来的警察被自己手下人指控。但是谁也不了解实情。亚萨是唯一的目击者，除了他以外，再也没人看见渡鸦是怎么死的。可是亚萨在杜松城，说不定已经死了。

黑色佣兵团绝不会留活口的。

他有股冲动想要联系上这些幸存者，他们说不定也不希望他碍手碍脚。谢德只能靠自己了。

倒是可以从渡鸦遇害的地方开始。谁知道在哪儿呢？亚萨知道，可那小子不行。还有谁？阉牛？

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正是因为阉牛，他连家都不敢回。那家伙虽然身陷囹圄，但仍代表一种强权。他敢去面对那个人吗？而且阉牛能跟他说实话吗？

找到阉牛不难，监狱就在那儿。即使隔着笼子，有没有勇气面对他又是另一回事。但是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了暗影之下。

谢德深受折磨、羞愧不已。过去的所作所为使他无地自容，曾经的滔天罪行又让他无法弥补，但是总能做点什么吧。

“谢德，你真傻。”他自言自语，“管不了那么多，由米登瓦尔去吧，大不了搬到另一座城市去。”

但是抛开怯懦，他的内心告诫自己不能就这么跑了，不能只顾自己。黑堡的怪物已经在米登瓦尔露面了，而且两个与黑堡做过生意的人也到了。不可能这么凑巧。他要走了该怎么办呢？而且不管去哪儿，又怎么摆脱这些黑堡怪物呢？

他曾与魔鬼做过交易。直觉告诉他，只能逐步摆脱困境。

那个整天胆小懦弱的谢德早就不复存在了，他曾与克拉格一同伏击渡鸦，最后反而干掉了克拉格。

穿过牢房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胡思乱想；但去看阉牛的时候，他却胡编乱诌了一番。

审判官精神不减当年。他走进牢房，吐了口唾沫，咒骂谢德不得好死。

谢德劝说阉牛道：“在这儿甭想再欺负人，你最多能踩死只蟑螂。听我说，好汉还不提当年勇呢，想想你现的处境吧，只有我能带你离开这儿。”谢德自觉诧异，要是没有栏杆隔着，他的底气还能这么足吗？

阉牛面无表情。“接着说。”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听说什么没有，也许啥也没听到，让我细细讲给你听。你离开杜松城后，黑色佣兵团的大军随后就到了，他们占领了城市。夫人和他的部队兵临杜松城，攻打了黑堡。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有消息说整个城市被夷为平地。交火的时候，黑色佣兵团的一帮人夺了一条船，冲了出去，估计是他们的雇主想要对付他们。至于什么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阉牛盯着他，上下打量着。“真有这事？”

“我也是听人说的。”

“就是黑色佣兵团的那些杂种把我弄到这儿的。他们诬陷我。我只跟渡鸦干过一次仗，天哪，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他死了。”谢德把亚萨目睹的事情讲给他听。“我知道谁杀死了他，也知道他怎么会死。我得弄清事发地点，这样我就能进一步搞清楚一些事情。你告诉我地方，我好救你出去。”

“我只知道个大概。我记得追上他的地方，还有他和亚萨逃跑的那条路。两条路挨着。你干吗想知道？”

“感觉黑堡怪物在渡鸦身上种了什么，那玩意儿就像种子一样。所以他才会死，跟那个把原始种子带到杜松城的人下场一样。”

阉牛皱起了眉头。

“是吧，听着像说天书一样。不过你听我说，有一天，我看见一个怪物就在我附近，盯着我。哎呀！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亲眼所见。而且已经有人失踪了，虽说人数不多，动静也不大，但够人心惶惶的了。”

阉牛走到牢房后面，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默默思考了一分多钟，谢德在旁焦急等待。“你为什么对这档子事这么感兴趣，老板？”

“得还债啊。阉牛，黑色佣兵团囚禁了我一阵子，我知道好多黑堡的事，甭提有多恐怖了。听说有个什么通道，帝王那个大魔头会顺着通道复活。他的复活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正是因为我帮忙找尸体，黑色佣兵团和那些法师才会盯上他。要是杜松城被毁了，我真是罪不可赦。现在厄运再次威胁米登瓦尔了，要是找得到法子，我会竭尽全力阻止这场浩劫。”

阉牛先是窃窃暗笑，然后咯咯笑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就烂在这儿吧！”谢德大声叫道，转身要走。

“站住！”谢德转过身来。

阉牛忍住了笑，“抱歉，我实在不该笑。真有你的，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好吧，马龙·谢德，你就试试吧。如果你做成了，把我弄出去，我决不把你拽回杜松城。”

“我压根儿就回不去了，阉牛。传闻说夫人灭掉黑堡后就要洗劫墓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全城的人都会揭竿而起！”

阉牛的幽默顿时消失了，“一直沿着震荡路，走到第十二个界牌。在第一条乡间小道的左边，一棵枯死的橡树下面，至少得走六英里路。然后你得穿过农场，荒郊野外的，最好带上武器。”

“还要带武器？”谢德嘴巴咧得大大的，自己都察觉到了。“马龙·谢德打小没胆子学用武器。谢谢！”

“可别把我忘了，谢德。我的审判在下月的第一周。”

“好的。”

离开震荡路后，估摸着走了六英里，谢德改为步行，牵着租来的骡子又走了半英里。这不过是条狩猎的羊肠小道，蜿蜒崎岖，沿途满是浓密的阔叶林。他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奇怪，渡鸦和亚萨来这里干什么？说不通呀！亚萨声称他们是被阉牛追赶，如果这样，他们干吗不一直沿着震荡路走呢？

他战战兢兢，摸了摸护身符和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他咬咬牙，给自己买了两把上好的短匕首，一把藏在腰间，一把藏在袖里。但这两把刀也没怎么给他壮胆。

小路蜿蜒而下，通向一条小溪。顺着小溪再走数百码，便是一片开阔地。谢德差点儿走了进去，他自小在城里生活，之前从没下过乡，最远也就到过围场那儿。

与生俱来的谨慎让他在空地边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来，拨开浓密的灌木。骡子用鼻子轻轻拱他的时候，他轻声咒骂了几句。

他猜对了。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杵在那里，那玩意儿估计已经长得有房子那么大了。谢德僵在那里，惊惶失色。

对这东西来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它长得太快了，还没被人发现就已经长全了。即使被意外发现，那个意外发现它的人也将成为它的一部分。

谢德的心突突乱跳，他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只想赶快跑回米登瓦尔，告诉人们这座城市所面临的危险。他已经见识过了，目的达到了，是时候离开了。

他慢慢地向前走去，扔下骡子的缰绳，但这畜生跟了上来，似乎想吃这些茂盛的草。谢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每次只走几步，不过什么也没发生，于是他转了一圈。

这些东西的形状变得愈加清楚。显然，它跟先前控制杜松城的黑堡一模一样，只不过它的根基在地上，大门朝南，有一条踏得很平的小道通向一个低矮的洞穴。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怀疑。

这些怪物来自何方？他们可以任意穿梭于世间，隐藏在暗夜边缘，并且只有与之交易的人才能看见吗？

他原路返回，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骨头，而且是人的骸骨！头骨、胳膊、腿，但是部分肋骨不见了。他瞅见了那件渡鸦穿过上百次的破烂衣服搁在地上。他跪了下来，“渡鸦啊，我恨你，但我也爱你。你虽然是个浑蛋，罪不可恕，却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让我学着像男子汉那样思考。”他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搜索着儿时的记忆，终于想起为亡魂祷告的片段，于是他哼了起来，泣不成声。

只听得草丛里响起“嗖”的一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有声音说道：“马龙·谢德。”

谢德尖叫一声，操起匕首。

第四十三章

米登瓦尔：追踪

在渡鸦的船上参观过后，我那晚并没睡好，整夜都在做梦，而且都是噩梦。都是些我醒来后不敢提及的恐惧，因为其他人的麻烦和恐惧也够多的了。

她进入我的梦中，就像上次叛军逼近查姆时一样。当时我们狼狈逃走，她潜入我的梦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她出现的时候闪着金光，根本不像在梦境中，就像我跟其他五个人共享她的荣光，我躺在那里，心如逐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幕。其他人则没有反应。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并非是我想象的，夫人以前也是这样进入我的脑海。

“你为什么离我而去，医官？莫非我待你不好？”

迷迷糊糊中，我沙哑地说：“我们要么逃掉，要么做你的刀下亡魂，要是有别的选择，我们哪里会逃？我们曾对你忠心耿耿，曾为你赴汤蹈火，我们所做的事绝不会比佣兵团的前辈逊色。我们任劳任怨，走过帝国的每一寸疆土。进入杜松城后，我们拿出一半的实力跟黑堡斗到底，结果却发现我们只会落得个全军覆灭的下场。”

那张不可思议的脸变成了金色的云，转而变得阴沉。“都是私语策划的。怪只怪私语和飞羽。他们心怀鬼胎。但飞羽已经逃之夭夭。私语也被处罚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任何背叛的行为出现。你是我选定的史官。我不会让劫将的阴谋伤害你，回来吧。”

“已经太迟了，夫人。覆水难收。我们很多好兄弟都死了。我们的心已经不在了。佣兵都老了。我们唯一的愿望是想回到南方，在和煦的阳光下休养生息，忘却过去。”

“回来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办。你是我选定的史官。其他士兵的待遇怎比得上你。”

我觉得夫人并不是在玩什么阴谋。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可是只老狐狸，曾将自己的丈夫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跟她的丈夫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太迟了，夫人。”

“回来吧，医官。哪怕你一个人回来都行。我需要你的笔。”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接下来的话。这并不明智，如果她对我们哪怕心存一点怜悯，都不会来追杀我们。“我们还将为你做一件事情。因为我们已经老了，早已疲惫，只想远离战争。我们不会再与你为敌。如果你能放过我们的话。”

光亮中的那张脸带着一丝忧伤的表情。“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以前最喜欢你，你如同五月的精灵一样令我着迷。不行，医官。这不可能。你不能保持中立，永远都不可能。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与我为敌。没有中间地带。”

这时，金色的云消失了，我睡得很死，像是永远都醒不来似的。

醒来的时候我觉得精神还不错，却也忧心忡忡，起初，我无法想起有人闯入我梦中的事，但随即它猛地敲打了我的意识。我匆匆穿上衣服，跑去找副团长。“副团长，咱们得尽快动身。她赢了，现在正追杀我们。”

他一脸惊愕。我把昨晚梦里见过夫人的事儿跟他说了。他仍然将信将疑，直到我告诉他夫人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儿，在我们溃逃的这段时间里，其间还遇到了不少叛军，有理由相信叛军的主力正前往查姆。副团长虽然不愿意相信我，但也没办法。“那就出去找到那个亚萨，”他说，“蜜糖，我们今晚就上船。碎嘴，你把话传出去。我们四天后出发，不管你们能不能找到渡鸦。”

我连忙表示抗议，关键是找到宝贝儿。她是我们的希望。我问：“为什么一定是四天？”

“我们从杜松城到这里就花了四天时间，一路上可谓顺风顺水。要是夫人在你拒绝她后立即动身，也不可能在四天之内来到这里。所以我给了这么长的时间。那时候我们已经坐船出发了。如果必须杀出一条血路的话，我们也认了。”

“好啦。”虽然我不喜欢他的这番说辞，但他是做决定的人。是我们选的他。“老哈，找到顶梁柱。我们这就去找亚萨。”

老哈倒是个急性子，一溜烟就出去了。不到几分钟就把顶梁柱带了回来。老顶一个劲儿地发牢骚，因为他还没吃东西。而且他已经八个小时没睡觉了。

“闭嘴，老顶。现在是火烧眉毛了。”我解释道，虽然压根儿就用不着解释什么，“随便拿点什么冷东西，边吃边走。咱们得找到亚萨。”

我和老哈、顶梁柱、独眼来到街上，跟平日里一样，我们吸引了很多早市商贩的主意，不只是因为我们来自杜松城，还因为独眼是个怪人。他们从来没在米登瓦尔见过黑人。别说见过，大部分人都没听过黑人。

顶梁柱领着我们穿过七拐八弯的街道，走了一英里。“我估摸他还是躲在原来那个地方。他对这样的地方门儿清。这家伙脑子不怎么灵光，不会因为你们来了就想着搬走。八成只是先躲在里面避避风头，等着我们离开。他肯定觉得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顶梁柱的这番推论听起来倒是十分合理，而且很快被证实了。他向之前问过的几个人打听了一下，立马发现了亚萨的行踪。他还真藏在这里，尽管没人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我们得马上搞定这事。”独眼说。他坐在门槛上，露了一小手，顿时闪出漂亮的光，把附近的孩子都吸引过来了。米登瓦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孩子。

“都散了吧。”我告诉其他人。我们必须在孩子们面前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行人来到街上，让独眼一个人在那里吸引孩子们的注意。

他在孩子面前好好露了一手。当然，十五分钟后他就追上了我们，来到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搞定了，”他说，“我的小哥们会领着我们去那儿。”

这家伙有时候还真能给我惊喜。我觉得他挺讨厌孩子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一年到头没提过孩子，而且就算提及，他也会说孩子是烤着吃香一点，还是煮着吃香一点。

亚萨躲在一间随处可见的出租屋里，屋子位于贫民窟的窄街陋巷里，寒酸得很，极易着火。我估摸他就算现在有钱了，也仍然没有改变平日里的习惯。跟老谢德不同，那家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那里只有一个进出的口，我们就是从那里进去的，孩子们跟在后头，我不喜欢这样，但又能怎么办呢？

我们闯进了亚萨称之为家的地方。他躺在角落的一张简陋小床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满身酒气，躺在附近，吐得满地都是。亚萨蜷缩成一团，打着呼噜。“该起床了，甜心。”我轻轻地摇晃着他。

我刚一碰他，他的身子立马变得僵硬，倏然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压着他没让他站起来。“又抓到你了。”我说。他倒吸了一口气，也没说话。“放松点，亚萨，谁也没想伤害你。我们只想让你告诉我们渡鸦去哪儿了。”我收回手，他慢慢坐起来，惊恐地看着我们，活像一只被狗逼到角落里的猫。“你们每次都说只想了解点什么情况。”

“别那么紧张嘛。我们也不想下狠手。但是，你要是不合作，我们也没办法。夫人四天后就要来了。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宝贝儿。你得帮帮我们。这事儿完了后你想干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儿。”

独眼轻轻哼哼了几声。在他看来亚萨的命压根儿就不值钱，就是任人宰割的。

“你们只管沿着震荡路走。过了第十二个界碑的时候转到左边的乡间小道，继续往东走，就能到了。大概走七英里，就会拐进一条小径。不过别担心。只管往前走，肯定会到的。”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假装打起了呼噜。

我指示老哈和顶梁柱。“把他拎起来。”

“嘿！”亚萨大声叫道，“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希望你跟我们一起去。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骗我们，到时候我先把你结果了。”

这时独眼插话道：“我们不相信渡鸦死了。”

“我见过他。”

“谁知道是不是他呢，”我反对道，“我不相信那就是渡鸦。走吧。”我们拽着他的胳膊。我吩咐老哈把马牵去找点草料，然后又派顶梁柱告诉团长，我们到明天才会回来。老哈从渡鸦的箱子里抓了一把银币。亚萨的眼睛稍稍睁大了点。他认得这些钱，尽管不是由他直接经手的。

“你们可别逼我。”他说，“在这儿你们跟我一样。到时候我走到大街上，只须要大声叫出来就行……”

“你最好别打那样的主意。”独眼说。他在手上施展魔法，手指间缠绕着一团淡紫色的光亮，未几，那道光变成了蛇一样的东西，在他指间萦绕。“这个小玩意儿会爬进你的耳朵，然后把你的眼珠子吃了，再从眼眶里爬出来。你还想大声叫出来，做梦吧。”

亚萨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也不敢造次了。

“我只须要你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就行了，”我说，“快点。我可没多少时间。”

亚萨不敢乱来，他把我们当成了穷凶极恶的人。这段时间，他身边的人比我们可要坏得多。

半个小时后，老哈牵着马回来了。又过了半个小时，顶梁柱才姗姗来迟，他跟往常一样，估摸着又去偷懒了，他一出现，独眼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顶梁柱脸都变白了，差点拔出剑来。

“走吧。”我大声喝道，真不喜欢佣兵团还起内讧，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逮着同伴就咬。我迈着僵硬的步伐，希望大伙一个个都累成孙子，这样才不会胡乱折腾了。

亚萨指的路看来是对的，而且很容易找。我挺高兴的，他一看目的地到了，便想回去。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想离开这里？你到底怕什么？”

得给他点压力才行，独眼再次使出法术，那条恐怖的小蛇又出来了，这样才能撬开他的嘴。

“从杜松城出来后我就到了这里。因为即使我说了渡鸦的事儿，你们也不相信我，所以我觉得你们可能猜得没错，他可能一开始就在糊弄我。所以我就想来这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然后……”

“然后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我们，揣测我们的心思。“那里也有一个一样的东西。他死的时候还没有。现在却有了。”

“东西？”我问，“啥东西？”

“跟黑堡一样的东西。就在他死的地方，在一片空地的中央。”

“这家伙也太狡猾了，”独眼咆哮道，“就想引我们上钩。我要杀了他，碎嘴。”

“不行，放了他吧。”我们继续走着，我仔细盘问着亚萨，不过他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儿。

老哈骑马来到一个小山丘上，正好可以为我们查看一下周围的地形。他手一举，我跟了上去。他指着小径上的粪便说：“我们正跟着某人，离得不是很远。”他翻身下马，用树枝戳了戳粪便，猫着腰往前面走了一段路。“那人骑的东西块头可不小，不是骡子就是役马。”

“亚萨！”

“呃？”那个小个子尖声应道。

“前面怎么回事？这人准备去哪儿？”

“据我所知前面没什么了。兴许是个打猎的呢。他们会把许多猎物拿到市场上卖。”

“也许吧。”

“当然是这样啦。”独眼不无讽刺地说，又把那条恶毒的小蛇变出来了。

“独眼，你能不能安静点？别吵吵了，这样别人才不知道我们在追踪他。亚萨，还有多远？”

“差不多两英里吧。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呢？我还能在天黑前赶回城里。”

“想得美。我们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瞥了一下独眼。他倒是老实了，终于能听清彼此说话了。这就行了。“快点，老哈。他就是一个人。”

“可到底是什么人呢，碎嘴？不会是那些恐怖的怪物吧？我是说，如果杜松城全是这种怪物，为什么这里就不会有了？”

亚萨也支支吾吾，看来他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他才急着想回到城里。

“你之前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什么东西了吗，亚萨？”

“没有。但我看到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来走去。”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你可得当心点，独眼，我可不想有什么惊喜。”

二十分钟后亚萨告诉我：“差不多到了。也许往小溪上面走两百码就行了。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不要说这种愚蠢的话。”我看了一眼老哈，他正指着路上的痕迹。有人还在我们前头。“下马，别再说话了，打手势吧。亚萨，你什么也别说了，明白吗？”

我们下了马，拿出武器，我们在独眼法术的掩护下往前走着。我和老哈最先来到空地。我咧着嘴，示意独眼跟上来，然后指了指。他也咧嘴笑了。

我等了几分钟，等时间一到，我们大步冲了出去，来到那人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马龙·谢德。”

他尖叫着，抽出一把刀，还想溜之大吉。顶梁柱和老哈朝他冲过去，从背后放倒他。我蹲在他先前跪着的地方，仔细看着散落一地的骨头。

第四十四章

米登瓦尔：空地

我抬头看着谢德，他看起来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比你想象的来得更快，哈？”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因为他同时在说好几件事情。渡鸦、黑堡的怪物、他本可开始新生活的机会，等等。

“冷静点，别说了。谢德。我们不是你的仇家。”我解释着，跟他说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去找宝贝儿。他很难相信那个在铁百合工作的女孩居然是叛军的白玫瑰。我没有争辩，只是陈述事实。“只有四天时间了，谢德。到时候夫人和劫将就会杀到这里。我敢肯定她也会来找你的。我们之前说你已经死了，现在他们肯定知道你还活着了。估摸着他们也审问了很多人，也知道怎么回事了。要想活命，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谢德。”我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儿一点也帮不上忙。”

我再次看着那些骨头。“老哈，看看这些都是什么骨头。独眼，你和亚萨再回想一遍那天见过的东西，慢慢来。顶梁柱，你扮演渡鸦。谢德，你到我这边来。”

我很高兴亚萨和谢德老老实实地照着我的吩咐做了，虽然谢德因为我们再次闯入他的生活而战战兢兢，但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六神无主。我看着老哈一点一点地检查着地上的东西，谢德似乎也变得稳重了，居然发现了杜松城贫瘠的土地上没有的东西。

他小声说：“听着，碎嘴。我不晓得夫人要来的事，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去找宝贝儿，我也不在乎。”他指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说，“你们打算怎么对付这玩意儿呢？”

“问得好。”他无须解释这东西是什么来头。想来是帝王不甘心杜松城大决战的失利。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他在这里也设置了复活的通道，让那玩意儿在这里生长，而且长得很快。亚萨被黑堡的怪物吓到了，情有可原。帝王知道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我估计他也早料到会很快被人发现。“如果你是说要对付它，我们也无能为力。”

“你们必须想想办法，我知道，我跟这些怪物打过交道。鉴于他们对我、对渡鸦和杜松城做的事……见鬼，碎嘴，你可不能让悲剧在这里重演。”

“我又没说我不想做什么，但确实无能为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没这个本事。”

“那谁有？”

“夫人。”

“这……”

“我也有我的底线，朋友。我不会为米登瓦尔白白丢了性命。我也不会为我压根儿就不认识的人卖命。也许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独自嘟囔着，理儿都明白，却怎么也听不进去。我挺吃惊的，他虽然话不多，但我感觉他是想为正义而战。改过自新，自我救赎，我一点也没责怪他。但即使没有佣兵团和我的帮助，他也会继续。

我看着独眼、亚萨跟顶梁柱一起扮演渡鸦命丧于此地的案情重演。我从所坐的地方看去，发现亚萨讲的没有半点漏洞。我希望独眼能够有更好的视角，如果真有人能瞧出端倪，那非独眼不可。他不仅擅长巫术，而且擅长看出别人的把戏。

我想起渡鸦也精于此道，而且也善于迷惑对手。

他能凭空变出一把刀来。但自从他开始保护宝贝儿后，他的花招可不止这些了。

这时，老哈说：“看这里，碎嘴。”

我望过去，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东西。“什么呀？”

“草地到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之间有一条不起眼的痕迹。”他一边说一边把草叶分开。

我半天才看出来，只是有一点点闪亮的痕迹，就像蜗牛留下的旧印记。仔细观察后发现应该是尸体的心脏原本所在的位置。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因为食腐动物早就把剩下的东西撕烂了。

我仔细看了看没有剩下一点肉的手。戒指还戴在手指上。一些金属装备和几把刀散落各处。

独眼叫顶梁柱来到那些骨头边上。“怎么看？”我问。

“有可能，来点障眼法和小魔术就行。但即便是他耍的小花招，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他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尸体呢。”我指着骨头说。

“就是他。”亚萨坚持自己的看法，“瞧，他还戴着自己的戒指呢。还有皮带扣、剑和刀什么的。”但他的声音中也透着一丝怀疑，往我这边走来。

我现在仍在想为什么那艘漂亮的新船还是没人认领。

“老哈，到处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往别的方向走了。亚萨，你是不是说看到这一幕撒腿就跑了？”

“是啊。”

“行，那就先别操心别的事儿，把眼前的事儿搞定再说。看看这个，这人的死状看起来有蹊跷。”我指着那团黑乎乎东西说，那玩意儿居然并没有让我觉得很瘆人，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自打在杜松城见过那个叫我后背发凉的大家伙后，怕是什么都不会让我胆战心惊了。如果有人习惯了屠宰场，或是身兼佣兵和医生之职，对此也会习惯的。

“亚萨，你跟渡鸦混过一段时间。谢德，他在你的店里一住就是几年，你还是他的合伙人。他从杜松城带出过什么生死攸关东西？”

他们摇摇头，盯着骨头。我又对他们说。“仔细想想，谢德，这些东西肯定是你认识的时候就有了。他去南方之前很久没上山去过黑堡。”

一两分钟过后，老哈快搜查到空地边缘了。这事过了这么久，现在找到线索的机会非常渺茫。我虽然不是猎人，但我非常了解渡鸦。

亚萨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我厉声问道。

“东西都在这儿。所有的金属物件都在。就连扣子什么的都没落下，但有一样东西不在了。”

“什么？”

“他随身戴的项链。我也就见过一两次……怎么啦，谢德？”

我转过身去。只见谢德抓住他的胸口，面如白纸。他想说话来着，但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用力撕扯着衣服。

我还以为他受到攻击了。但等我来到他身边，想要帮他。他撕开衣服，抓住脖子上戴着的东西，链子上挂着什么。他想使劲儿把东西扯下来，但链子并没有断。

我让他把链子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把他的手指掰开，把东西拿给亚萨看。

亚瑟脸都白了。“没错，就是它。”

“银色的。”独眼说，意味深长地看着老哈。

他可能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可能是对的。“老哈！过来。”

独眼接过那东西，拿到光亮的地方。“做工还真不错。”他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在手里掂了掂，那玩意儿就像一只在睡莲上蹦跳的青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像财狼一样叫着。

电光闪过，我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两只黑堡的怪物站在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旁边，脚悬在半空中，身子僵在那儿，正好摆出一副朝我们冲过来的姿势。谢德开始咒骂，亚萨尖叫着。顶梁柱“嗖”的一声冲过我身边，一刀深深地扎进怪物的胸膛里，我也刺了一刀，慌乱中我都忘记之前那次跟怪物遭遇的窘境了。

我们刺中是同一个怪物，随即把刀拔了出来。“脖子，”我喘着粗气说，“得对准脖子上的血管。”

独眼再次跳起来，准备攻击。他事后告诉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方图谋不轨，他这才跳起来，避免中招。那些怪物知道谁会先出手，知道谁最厉害。

怪物开始动起来的时候，老哈从后面冲了过来，挥刀砍去。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谢德也加入了战斗。他手握一把一尺来长的刀，砍向怪物的脚筋。

电光火石之间，独眼给了我们需要的时间。怪物很能折腾，但还是难逃一死。最后一个怪物面带微笑，抬头看着谢德道：“马龙·谢德。我会记住你的。”谢德瑟瑟发抖。亚萨说：“他认识你，谢德。”

“我送尸体的时候是他经手的。除了一次，其他每回都是他经的手。”

“等等，”我没怎么明白，“杜松城只有一个怪物逃了出来，不大可能恰好是认识你的那个吧……”我站定了，发现了令人不安的情况。两个怪物长得一模一样。我扒开他们身上的黑衣服时，发现就连胸口上的刀疤都一模一样。我和团长在城堡门前的山坡下干掉的那只怪物身上也是同样的疤痕。

在其他人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余悸未消的时候，独眼便问老哈：“你在这些散落的骨头里发现银质地的东西了吗？最先搜查的时候发现了吗？

“呃……”

独眼将谢德的项链拿在手上。“可能是像这样的东西，就是这玩意儿要了他的命。”

老哈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口袋里翻找着，拿出一个跟谢德几乎一模一样的项链，只不过上面的蛇没有眼睛。

“就是这东西。”独眼说，“没错，要找的就是眼睛。等到时机成熟就行了。”

我对可能从黑色的肿块里出来的东西更感兴趣，便把老哈拉到一边，找到了入口。看起来就像一间泥屋的入口。我想等到这玩意儿长大后才会变成真正的门。“你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我觉得里面还有很多怪物，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好。”

我们跟其他人汇合了，独眼用一块布将谢德的项链包好。“我们得回城里。我用铁器把这玩意儿封印好，沉入港口。”

“把它毁了，独眼。邪恶总是会卷土重来。帝王就是个绝佳的例子。”

“没错。好吧，要是我有办法的话我一定毁了它。”

我组织大家离开这里的时候，老艾冲进黑堡的一幕突然回到我的记忆里。我改变了在此过夜的想法。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回到城里。米登瓦尔跟杜松城一样，既没有高墙，又没有城门。我们不能待在无遮无拦的外面。

我重新让老艾回到了我的记忆深处，突然想起了什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时候，我不由得心中一凛。

一棵树为了繁衍下去，会结出无数颗种子。只要一颗种子发芽，就会重新长出一棵树。我仿佛看到一群士兵冲进黑堡的大门，四处寻找护身符，仿佛看到他们在口袋里塞满了护身符。

这一幕准会发生。这个地方注定会灭亡。帝王在夫人之前就清楚了。

我对那个老魔头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这家伙也太狡猾了。

回到震荡路我才想起问老哈，空地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会不会有人从别的路走了。

“没有，”他说，“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咱们就别在这里絮絮叨叨了，”独眼说，“谢德，你就不能让那头骡子快点吗？”

他很害怕。他要真害怕的话，我岂不是更怕？

第四十五章

米登瓦尔：跟踪

我们终于回到了城里。但我发誓，在到达安全的地方之前，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的屁股后面嗅来嗅去。我们回到住处后发现几乎没人在。人呢？但我转念一想，他们都在渡鸦的船上。

我居然忘了这一茬。没错，他们就在渡鸦的船上……沉默去追查渡鸦的下落了。可他现在人呢？该死的，迟早渡鸦都会把他领到那块空地上……到时候肯定就能知道渡鸦的下落了，但这样一来，沉默也会没了。“独眼，你能找到沉默吗？”

他奇怪地看着我，看来累坏了，得好好睡一觉才行。

“听着，如果他一直在跟踪渡鸦，那么渡鸦肯定会把他引到那块空地上的。”

独眼嘟囔着，厌恶的表情溢于言表，表情还挺夸张。跟着，他将手伸进法术袋中，掏出一根干瘪的手指。他把那玩意拿到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转身对我说：“我在他身上设定了一根线，会找到他的。”

“谢谢。”

“好。你个浑蛋，应该让你跟我一起去的。”

我端着一大杯啤酒坐在火旁，陷入了沉思中，过了一会儿，我告诉谢德：“我们得回去。”

“呃？”

“跟沉默一起。”

“沉默是谁？”

“他也是佣兵团的人。跟独眼和地精一样，也是法师。他去追查渡鸦的下落了，渡鸦到这里后走过的每个地方他都会查，沉默觉得他肯定能找出他的下落，至少能弄清楚他是怎么糊弄亚萨的。”

谢德耸耸肩。“如果真有必要的话你就走吧。”

“哈，你还真让我感到意外，谢德，你变了。”

“我不知道。也许我早就该这么做。我只知道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发生在谁身上都不行。”

“是啊。”我并没有提及可能有数以百计的人洗劫杜松城城堡里的护身符。他不须要知道这些。他有自己的使命，我不想让人觉得绝望。

我走到楼下，从老板那里要了更多的啤酒。酒让我昏昏欲睡。我想到了一件事，这种结局不是没有可能。我没有跟任何人讲，其他人听了肯定不高兴。

一个小时后，我撒了泡尿，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自己的房间，比起手头上的要紧事，回到空地的想法更让我胆战心惊。

睡意袭来，不知是不是喝了啤酒的缘故，我总也无法放松。这会儿，我想伸出手，把她带到我身边，不过却毫无意义。

我真是太傻了，居然希望她很快就能回来。我当时拒绝了她，她现在为什么会回来。她为什么不能先不理会我，让她的爪牙把我脚镣手铐地带到她身边？

也许我跟她之间有一种我没办法理解的联系。每次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渴望在脑海里见到她的时候，总会发现那团金色的闪光。也许我压根儿就没有醒，一切都是在梦中。我总也不明白，回忆跟梦境并无二致。

我没有等到她进入我的脑海里，自己倒说开了。我语速极快，把她想了解的一切都说了，说起了米登瓦尔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部队可能从黑堡里带出了几百颗种子。

“你都决定与我为敌了，却为何要把这些告诉我，医官？”

“我不想做你的敌人，只是你逼得我走投无路了。”我不想争辩，“这事儿我们应付不了，但一定得想办法搞定才行。这种事情决不能听之任之。世界上的邪恶已经够了。”我告诉她，我们在杜松城的一个人身上找到了一块护身符。但我并没有说出名字。我告诉她，我会把护身符留在一个地方，等她到这儿的时候一定能够找到它。

“到这儿？”

“你难道没往这边来吗？”

她脸上不经意露出一丝笑意，完全清楚我在钓鱼。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你打算去哪儿？”

“远走高飞。”

“也许我们还会见面。”金光逐渐淡去。

我还有话说，但跟手头上亟待解决的事并无关系。我有问题要问，但我并没有说出来。

随着一句低语，最后一缕金光消失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医官。”

太阳刚刚升起，独眼慢腾腾地走到房间，那身衣着让他看起来没有一点精神。沉默跟在他后面，也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他一直在追查渡鸦的下落。“幸亏我及时找到了他。再等一个小时他就走了。我连哄带骗才让他等到天亮。”

“好吧。你这是想吵醒所有人吗？今天算是赶了个早，天黑之前就能回来。”

“什么？”

“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必须回到那儿。现在已经浪费整整一天时间了。”

“嘿，伙计，我真的困死了。如果还让我继续折腾，我估计小命不保了……”

“那就坐在马鞍上睡大觉吧，这不是你的拿手本事吗？随时随地都能睡觉。”

“哎，我的屁股又要遭罪了。”

一个小时后，我们再次来到了震荡路，这次还多了沉默和奥托。谢德死活也要跟来，本来我没打算让他来的，亚萨也决定跟我们一起。也许是他觉得谢德会保护他。他也跟谢德一样大谈特谈这也是他的使命，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们这次走得更快，背负的压力也更大，但谢德骑了一匹好马。我们中午就到了空地。沉默四处查看，我则独自走到近前，想好好看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过现在仍然没有变化。只不过那两个死掉的怪物不见了。不用让老哈告诉我，我也能看出他们被拖进了洞里。沉默在空地周围查看，发现森林边缘留下了同样的痕迹。然后他张开手臂招呼我过去。我匆匆跑去，我不用看手势也知道他找到了什么，答案写在了脸上。

“找到了吗？”我的声音比我感觉的要轻松，几乎断定渡鸦已经死了，不喜欢用那堆骸骨猜来猜去。沉默点点头。

“嘿！”我大声喊道，“我们找到了，走吧，把马牵过来。”

其他人都围了过来。亚萨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他是怎么做到的？”

谁也没有回答。我们几个人都想知道空地上的骨头是谁的，又怎么会戴着渡鸦的项链。我还在想为什么渡鸦处心积虑地消失后，帝王就把黑堡的种子散了出去，两者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么紧密。

只有独眼还有心情说话，不过他话一出口全在抱怨。“我们追查到了这里，没打算在天黑之前回到城里。”他说。这家伙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多数是说他累得不行了。不过谁也没鸟他。虽然我们这些休息过的人也都累坏了。

“带路，沉默。”我说，“奥托，你能帮忙照顾他的马吗？独眼，你殿后。免得被人从后面突袭。”

说是追踪，其实跟追踪一点也挨不上边儿，几乎就是在灌木丛中穿梭。我们时不时被猎径弄得气喘吁吁。渡鸦也一样，肯定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因为他一下又要沿着小径爬上山坡，一下又要沿着小溪爬到另一座山丘。后来，他来到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路上，爬上一个山脊，而那个山脊正好对着震荡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又不断遇到岔路口。每次渡鸦都会选择往西的路。

“这个狗杂种又回大路去了，”独眼说，“这个一点也不难推断，他肯定是往另一条路走了，咱们就别在灌木丛里转来转去了。”

大伙朝他吼起来，他也不甘示弱地抱怨着。就连亚萨也回过头来，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毫无疑问，渡鸦的确走了不少路。我估摸着至少还要走十英里才会到达山脊线那边，才能往下看到通往大路的空旷地。我们的右边有一排农舍。远处，能看到海面升起的蓝色薄雾。树叶随风翻转着。亚萨指着一排枫树说，再等一个星期那些树就会很漂亮了。奇怪，亚萨这样的家伙居然也有审美感。

“那边。”奥托指着南边四分之三英里处的一堆房子说，看起来也不像农场。“我敢肯定是个客栈。”他说，“敢不敢跟我打个赌，他就待在那里。”

“沉默？”

他点点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想沿着小路追踪下去，这样就能查个水落石出了。我们骑上马，随他继续步行去追。我实在不想走路了。

“我们去那里过夜好吗？”独眼问。

我看了看太阳。“我考虑一下。咱们留在这里有多安全？”

“那边有烟。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危险。”

英雄所见略同。一路上我仔细观察过那些农庄，想知道有没有怪物袭击的蛛丝马迹。农场一片祥和的景象，活力十足。

看来怪物只会猎杀城里人，这样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沿震荡路，在距离奥托认为是客栈上方的半英里处又发现了渡鸦的痕迹。我看了看路标，也没法知道这离第十二个界碑的南边有多远。沉默招手示意我们过去。渡鸦还真往南方走了。我们跟着沉默，很快经过了第十六个界碑。

“你到底要跟着他走多远，碎嘴，”独眼问道，“我敢跟你打赌，他肯定是在这里跟宝贝儿碰的头，然后继续上路。”

“我猜也是。从这里到震荡路有多远？有谁知道吗？”

“两百四十七英里。”顶梁柱答道，“乡下的路很难走吧？这里看起来会遇到麻烦。会不会有拦路抢劫的人？”

我计算了一下，这么长的距离如果不急不慢地走怕是要走上三个星期，渡鸦带着宝贝儿和文件肯定快不了。“骡车。他一定得准备一辆骡车。”

现在沉默也上了马。我们飞快来到那些建筑物旁。奥托的推断是正确的，还真个小客栈。我们下马的时候一个女孩来到外面，瞪大眼睛看着我们，然后飞快地跑到里面。我猜想我们定是看上去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即便看起来不那么凶巴巴的，也绝对不像好人。

一名身材肥硕的男子系着一条围巾走了出来，围巾都勒进肉里了。他的脸分不清到底是会继续红下去，还是会变得煞白。“下午好，”他说，“来点吃的，给马喂点草料什么的。”

“还有酒，”独眼一边松马的肚带一边大声说，“我能喝下一加仑的酒，还要一张羽绒垫子。”

“我算下。”那人说，这家伙说的话叫人听不明白。米登瓦尔的语言跟杜松城的差不多。在城里也不会有什么难以理解之类的话。两地之间常有往来。“你们付得起。”

我拿出渡鸦的两枚银币，交到他手上。“超过预支的话跟我们说一声。”我把马栓在栏杆上，上了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担心。我们不是强盗，都是些当兵的，正追查一个不久前路过这里的人。”

他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算是回应我。虽然这个胖子有好几个女儿，但女孩儿个个都很守规矩。我们吃完饭后，大多数都去休息了，客栈老板也松了口气。“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我说着把一枚银币放在桌子上，“也许你的回答还有点价值。”

他坐在我对面，望过一个大得出奇的马克杯看着我。我们到这里后，他至少喝了六大杯，他的胃口看来着实不小。“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不会说话的高个子在寻找他的女儿。”

“啥？”

我指着沉默，他一个人坐在壁炉的地板上倒是自在得很，正前倾着身子，打起了瞌睡。“一个聋哑女孩不久前从这里路过。可能赶了一辆车。也许是在这里跟一个男的碰头了。”我向他描绘了渡鸦的样子。

那人的脸一下变得苍白。他记得渡鸦，甚至不愿提起这个人。

“沉默！”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突然惊醒。我向他做了个手势。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告诉客栈老板：“他看起来不像，但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巫师。那个人可能警告过你如果你胆敢透露风声，他回来保管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不过你还是提防眼前这人吧，那个叫沉默的略施咒语，可以让你的奶牛产不出奶，你的农田种不出庄稼，让你的啤酒和别的酒都变酸。”

沉默施了点他经常用来跟独眼和地精一起消遣的小巫术来吓唬他。一个光球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变成一只奇怪的小狗，四处乱窜。

客栈老板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好吧。他们来过。你说得没错，夏天这里人来人往，所以我也没怎么留意，不过，那个女孩是个聋子，那个男的是个狠角色，女孩是早上来的，像是走了一晚的夜路，的确是坐着骡车来的。男的是晚上步行来的。他们待在角落里。第二天早上走的。”他看了看我的硬币说，“想起来了，跟你付的钱一样，都很古怪。”

“没错。”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是的。他们去哪儿了？”

“南方。沿着这条路走了。我听那个男的问过问题，估计他们往烟囱那边去了。”

我扬了扬眉毛，从没听说过叫烟囱的地方。

“在海边，走过震荡路就到了。出了震荡路往针尖路走，然后走过标牌路。标牌路的南边有个十字路口，到那里后你往西走。烟囱就在萨拉达半岛上。具体位置我也不大清楚。我也只是听旅客说的。”

“呃，看来还挺远的，你觉得有多远？”

“算一算。到震荡路有二百二十四英里。到针尖路还要走两百英里。从针尖路到标牌路大概是一百八十英里，或许是二百八十英里，我记得不大清了。从标牌路到十字路口起码还要走一百英里，然后才到烟囱。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多远，少说也有一百英里吧。也许是两三百英里。以前有个家伙让我看过地图。半岛的路四通八达。”

这时沉默也来到我们身边，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盒和一支很小的钢笔，叫客栈老板再说了一遍，粗略地在纸上画起了地图，胖子时而说画得像，时而说画得不像，沉默在地图上不停调整，像变戏法似地在上面写了一组数据，大致估算出那里距离米登瓦尔有九百英里，然后写下最后一组数字，再把所需日期写了下来，最后还写了个加号。我点点头。

“至少得要四个月。”我说，“如果我们在任何一座城市停留，时间会更长。”

沉默在米登瓦尔和萨拉达半岛的海岬之间画了道直线，写着初步估计：600英里／6英里每小时=100小时。

“没错，”我说，这就是那艘船迟迟未动的原因，他一开始就占了先机。我们明天跟船员说。我把银币给了客栈老板。“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那人露出浅浅的笑意。“也就今天。”

“好吧。不是的，我是说附近有没有人失踪之类的事儿。”

他摇摇头。“没有，除非算上鼹鼠皮。有日子没见过他了。但这没什么奇怪的。”

“鼹鼠皮？”

“他是个猎人。在东边的林子里打猎。主要靠出售兽皮为生，每次需要盐之类的东西就会拿猎物过来交换。他不常来，但我想他这次逾期很久没来了。他平常都是秋天过来，储备过冬的物资。你朋友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呢。”

“呃？哪个朋友？”

“他们追查的朋友。那个带走这个家伙的女儿的人。”

我和沉默交换了一下眼神，道：“别指望再见到鼹鼠皮了。我想他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他透露了一点情况，说渡鸦假死后留下一具尸体，好让我们误以为是他。

“这人也太坏了。是的，简直坏透了。居然干出这种事儿来。希望你们尽快抓住他。”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几个不会是从杜松城来的吧？所有往南边去的人都在谈论。”沉默眼睛一瞪，酒馆老板立马闭嘴了。

“好的，先生，”老板说，“马上给你们上可口的早餐。”

第四十六章

米登瓦尔：麻烦

我们还真吃了一顿精美的早餐，我又给了老板一枚银币。他肯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走了半英里后，独眼叫住了我。“你真想就这样撇下他们？”他问。

“什么？”

“那些人啊，劫将只要一来到这里，我们干过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我心头一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我早些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下不了手。“没有意义，”我说，“米登瓦尔所有人都将看到我们出海。”

“但是米登瓦尔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前往哪里，碎嘴，我跟你一样，也不想这么做。但我们必须把线索切断。渡鸦没有，所以我们才追得上他。”

“是的，我知道。”我瞥了一眼亚萨和谢德。他们两个都没法儿接受。至少亚萨会觉得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我们不能带上他们，碎嘴。”

“我知道。”

他独自转身往回走。奥托没跟上去，他还有点良心。

“他去干什么？”亚萨问。

“用魔法抹掉他们的记忆，”我撒谎道，“咱们走吧。他能追上我们的。”

谢德不住地往我这边看，那表情肯定跟当初他发现渡鸦贩卖尸体时的表情别无二致。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一个小时后，独眼追上了我们，一见面就哈哈大笑。“他们走了，”他说，“上帝保佑，连狗和牛都不见了，全都进了林子。这群乡巴佬够可以的。”他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我怀疑他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我说，“得抓紧了，越早把事情办妥越好。”

五个小时候后，我们来到了米登瓦尔的郊外，也没像我要求的那样一路匆匆忙忙。我们进城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我觉得大伙都感觉到了。最后，我停下来说：“老顶，你和亚萨四处转转，看看会不会听到什么风声。我们在远处的喷泉旁边等你。”街上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发现成人也昏昏沉沉的，经过我们身边时尽可能隔得远远的。

老顶两分钟就回来了，这次还算利索。“咱们遇到大麻烦了，碎嘴。劫将今天早上就到了这里。海滨发生了大爆炸。”我朝海滨方向看去。一缕浓烟腾空而起，想来是着了大火。天空烟雾缭绕。

一分钟后，亚萨回来了，带来了同样的消息，不过还有别的情况。“他们跟太子干了一架。有人说这事儿还没完。”

“说不准，”我答道，“就算夫人也不可能想到哪儿就到哪儿。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现在他们可是连飞毯都没有。”

“从陆路来的吧。”谢德说。

“陆路？可是……”

“比水路近，还能抄近路。如果快马加鞭、夜以继日，两天就能到。我小时候他们还会在陆地上比赛呢，新公爵接上任的时候这项赛事才没再进行下去。”

“咱们得弄明白怎么回事。”独眼说。跟着他又嘟囔道：“如果地精那个浑蛋死了，我要把他的脖子拧下来。”

“话是没错，可我们怎么才能办到？劫将对我们知根知底。”

“我去。”谢德自告奋勇地说。

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我们居然靠马龙·谢德。他踌躇了一会儿，道：“我不会让他们抓住我的。再说了，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呢？他们都不认识我。”

“好吧，”我说，“那就行动吧。”

“碎嘴……”

“独眼，咱们必须相信他，除非你想去。”

“那还是算了。谢德，如果你胆敢耍我们，我一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德浅浅地笑了笑，步行离开了我们。米登瓦尔的街上没几个骑马的。我们找了个酒馆，在那里歇息。两人待在街上放哨。太阳落山后谢德才回来。

“怎么样？”我问，示意再来一罐啤酒。

“没有什么好消息，你们的人被围住了。你的副团长把船开出去了。死了二三十个人。其余都坐船出去了，太子战败了……”

“没有全军覆没。”独眼说，他用手指摸着马克杯的上沿。“有人跟踪你，谢德。”

谢德惊恐地转身过去。

地精和典当商站在门口。老典身上有几道伤口。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瘫坐在椅子上。我检查了伤口，地精和独眼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能见到对方，两人都挺高兴的。

酒馆的其他顾客纷纷离开。我们的身份早就众人皆知了。他们知道有坏人追杀我们。

“该死的，地精。”我说，“老顶，你和奥托去重新找几匹马来。”我把身上大部分钱都给了他们。“将必要的东西都买上，我觉得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听明白了吗，地精？”

他点点头。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私语和瘸子是今天早上出现的，带了五十个人，都是佣兵团的人。到处在在找我们。他们把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副团长想办法通知了岸上的所有兄弟。有的没能及时上船。私语往船那边追过去了。副团长必须断后。我们留下了十九个人。”

“那你还留在这里干嘛？”

“我是自愿的。我偷偷溜下来后，游到了岸边，然后再回来等你们，想着把大船的去向告诉你们，其间还意外碰到了老典。我看到谢德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便盯上了他，一直跟到这儿。”

我叹了口气。“他们是向烟囱去了，对吧？”

他大吃一惊。“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他说：“老典，最好把你知道的事儿告诉他们。老典是岸上唯一的幸存者。”

“这次行动是劫将私下里进行的，”老典说，“他们偷偷跑到这里，还以为我们在别的地方。我想他们是找我们寻仇来的，现在夫人最感兴趣的人不是我们。”

“她不知道劫将到这里来了？”

“是的。”

我咯咯笑起来。尽管形势严峻，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他们是想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然后那个老婊子才会亲自前来。这里又有了一个黑堡。”

好几个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我，都在琢磨我怎么知道夫人的行踪。我只在副团长面前说了梦境的事儿。我帮典当商包扎好了。“走路倒没问题，但一定悠着点。你是怎么发现的？”

“是战栗告诉我的。他在杀我之前，我们聊了会儿。”

“战栗！”独眼咆哮道，“这又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劫将是怎么跟那些家伙说的。但他们都铆足了劲，撵着我们的屁股追。真是些浑蛋，许多人简直是来找死的。”

“找死？”

“太子觉得劫将太猖狂了，他们的人跟瘸子还有我们的兄弟大干了一场。我们的人基本上都死光了。要是他们事先能好好休息，或许就不是这样的结局了。”

“真有意思，我们还聊上了，就像那些人跟我们从来都不是死敌一样，英雄惜英雄。劫将招募了他们，又把他们消灭了，让我觉得很是痛心。”

“战栗说过杜松城的事儿吗？”

“说起过，那里真的被血洗了。几乎没留下什么。算上我们的人，夫人打掉黑堡后，佣兵团一共损失了六百人。夫人清理完墓窟后，许多人在随后的暴乱中丧生，整个城市他妈的简直疯了。是哈格顿领导的叛乱，把我们的人困在了杜雷特尔。夫人火冒三丈，血洗了杜松城。”

我摇摇头。“看来团长对于墓窟的推测是对的。”

“陌路接管了佣兵团，”地精说，“他们打算把战利品汇总后一起运走。那座城市一片狼藉，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我看着谢德，从没见他如此沮丧过，内心充满了痛苦和疑问。他想知道家乡的人怎么样了，又怕被责难，所以并没有开口。“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伙计，”我告诉他，“在你介入这件事情之前，公爵就力邀夫人去那里。不管你做了什么，那些事情都是无法避免的。”

“人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亚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谢德，这问题也太傻了。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的？绝望，这就是原因。所有人都会有绝望的时候。他们会做出疯狂的举动。”

独眼脸上露出“怎么会这样”的表情，居然连亚萨也会思考了。“老典，战栗有没有提起老艾的事儿？”老艾仍然是我最大的遗憾。

“没有。我也没问，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你们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地精问道。

“老顶和奥托找到马和给养什么的后，我们打算往南走。”我叹了口气继续说，“现在日子不好过，身上也就剩两枚银币了。你们怎么看？”

我们把剩下的东西都凑在一起。我说：“还真是遇到麻烦了。”

“副团长给了我这个。”地精将一个小布袋放在桌子上，里面有渡鸦从黑堡挣来的五十枚银币。

“太好了。不过咱们还是得省着点用。”

“我也有些钱，”谢德主动说道，“不过没多少，放在我的住处。”

我打量着他。“你就不用了，这事儿跟你无关。”

“怎么跟我没关？”

“自打我认识你之后，你就一直想跑……”

“碎嘴，我现在有战斗的动力了。他们对杜松城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不能这样就放过他们。”

“算我一个。”亚萨说，“我们上次盗窃墓窟，渡鸦给我的钱我基本上都留着。”

我默默地看着其他人。他们没有反应。看来这事儿还得由我拿主意。

“行，去拿吧，别节外生枝。我想尽快出发。”

“我可以追上你们的，”谢德说，“亚萨肯定也没问题。”他说着站了起来，羞怯地伸出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会儿。“欢迎加入黑色佣兵团，谢德。”

亚萨并没有伸手。

“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两人离开后独眼问道。

“你怎么看？”

“我觉得回不来了。我希望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碎嘴。要是他们被劫将抓住了，到时候准会领着劫将来追杀我们。”

“是啊，有这可能。”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事实上，我想到了不少最坏的打算。“再来一杯，到时候也许很长时间都没得酒喝了。”

第四十七章

客栈：厉兵秣马

出人意料的是，我们刚从蜜酒之地往南走了十英里，谢德就追了上来，而且他还带来了一个人。

“靠！”后方传来了独眼的叫喊声，“碎嘴，快来看。”

我掉头走了过去，看到了谢德和浑身脏兮兮的阉牛。谢德解释道：“我答应过他，要尽力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城民现在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买通那几个管事并不难。”

我望向阉牛，他也看着我。

“然后呢？”我说。

“谢德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碎嘴，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只要你们肯接纳我，我就是你们的人了。”

“他妈的！亚萨要是真把劫将领来了，那我对人性可就彻底失望了，我的某个计划也将会因此告吹。但管他的！阉牛，欢迎你加入我们。但是你得记住一点——我们都已经离开杜松城了，而且正面临劫将的追杀，现在没时间再去翻旧账了，如果你还是气不过，就把火都撒到追兵身上吧。”

“听你的！给我一个机会，你自然能看到我的诚意。”他跟我一起回到队伍的前列，“夫人跟克拉格那类恶棍没啥区别不是吗？”

“克拉格跟她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我说，“或许你等待的那个机会，来得会比你预想的要快得多。”

夜幕中，沉默和奥托一路小跑回来。

“干得漂亮，”我说，“连狗都没叫一声。”之所以让沉默出手，就是因为他对动物很有一套。

“他们都从森林里出来了，正躺在床上睡大觉呢。”奥托汇报道。

“很好！我们现在就摸进去，动作都放轻一点儿。另外，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都听明白了吗？独眼？”

“知道了。”

“地精和典当商，还有谢德，你们仨负责看守这些马匹。任务成功的话，我会点燃一盏灯笼作为信号。”

我们很快就占领了这个客栈，比料想的要容易得多——狗群已经被沉默迷晕了，所以当我们闯进去的时候，他们都睡得正香。掌柜惊醒过来，他气喘吁吁，惊恐万分。我把他带到楼下，其他人则由独眼看守。其中有些不太安分的北行旅客，但没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

“坐，”我对着这个肥头大耳的掌柜说道，“你早上是喝茶还是喝啤酒？”

“茶。”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沏点茶来！好了，咱们该谈谈正事。我们这么做实在是出于无奈，没其他法子了。我只打算借你的地盘用几天，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咱们各退一步。”

老哈把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了上来，胖掌柜腾空了某个杯子做茶杯，看大小应该是他的啤酒杯。

“我不想伤到任何人，”我抿了一口热茶，然后继续说道，“并且还要给你一笔钱。但你得乖乖合作，咱们才能相安无事。”

他嘟囔了几句。

“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换言之，所有旅客都不许离开。而且客栈也要如常经营，一定不能让路人看出异常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看上去傻乎乎的，但脑子其实转得很快，“你在等猎物上门。”我本以为没人能看穿我的计划。

“是的，有一批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来，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心软。到时候，除非我的伏击能奏效，否则咱们就都玩完了。”我有一个疯狂的主意，但亚萨要是真变卦了，这就是死路一条。

我觉得在承诺不会伤害到他的家人后，他便开始相信我了。他问道：“是昨天在城里引起骚乱的那批人吗？”

“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

“坏事传千里。”

“没错，正是同一批人。他们杀了我二十来个弟兄，还破坏了这座城市。”

“坏事传千里，这件事情我早有耳闻。我有一个兄弟，他在太子的护卫队里当中士，其他兄弟都没他混得好。但他这次就死在了怪物的嘴里，我敢打赌，怪物是在某个巫师的驱使下攻击他的。”

“是的，而且这个巫师还不是什么好东西，比我这位不说话的伙计更难对付。”我不知道谁会最先发现我们的行踪，但在亚萨的指引下，其中一位劫将肯定很快就会找到这个地方——亚萨会把夫人要来米登瓦尔的消息告诉他们。

胖掌柜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决定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打算干掉他。”

“这样肯定行不通，必须耍点小手段，从背后偷袭敌人。否则赢的就不是瘸子便是夫人，有两批追兵，现在还不能确定谁会先来。”如果能先处理掉某位劫将的话，我们肯定能赢得更多的逃跑时间。目前，夫人身边只留下了一位劫将，黑堡的事情够他们忙上一会儿了。我正好还欠她一笔人情债，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们就两清了。

“让我先把老婆和孩子送走，”他说，“但我会留下来帮忙的。”

我朝沉默望了一眼，他轻轻地点点头。

“可以，但那些客人怎么办？”

“我了解他们，他们不会碍事的。”

“很好，你先去安顿家人吧。”

他离开后，我开诚布公地和沉默他们聊了聊。我还没被选为指挥官，不过我现在势头正旺——我的计划虽然引发了一些争议，但最终还是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恐惧往往能成为一种强大的动力，它不仅让地精和独眼变得极其和睦，同时还激励了我们所有人——大家开始精心制作各种难以想象的机关和陷阱；为伏击挑选藏身之地，并用巫术隐藏好它们；心无旁骛地准备各类武器。

劫将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主要是我们很难靠近他们。不管来的是哪一位劫将，他们都会是有备而来。

沉默把胖掌柜的家人送到森林里，然后带了一只老鹰回来。他在极短的时间里驯服了这只老鹰，并让它在米登瓦尔到客栈这一路的高空上巡逻，劫将一出现，我们便能提前得到警告。

胖掌柜准备了一些下了毒的食物——尽管我告诉过他劫将几乎不吃东西；他还把自己的一群狗交给了沉默——他有一群凶猛的獒犬，他希望它们能派上用场。沉默也发现这群獒犬在此次行动中的确会有用武之地。我们已经倾尽全力，剩下能做的只有等待。所有人都要轮流值班放哨，当轮到我休息的时候，我趁机小睡了一会儿。

我感觉自己才刚合上双眼，她就来了。那一刻我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生怕她能从我的脑海里得到我们的位置和计划。但其实不用这么担心，反正她已经找到我了，只要把伏击这件事情瞒住就好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她问，“我需要你，医官，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这就是你派私语和瘸子过来的原因吗？好帮我们浪子回头？但他们以一大半被招募的佣兵的性命为代价，杀了这儿一半的佣兵，重创了这座城市，树敌无数。你就是这样欢迎我们回去的吗？”

她其实没有参与此事，典当商说过，这一切都是劫将他们自作主张。但我想把她气到情绪失控，我想知道她对此事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他们应该要直接回大坟茔的。”

“的确，他们只是觉得时机到了，是时候把劫将和佣兵之间数十年的积怨做个了结。”

“他们找到你的藏身之所了吗？”

“目前还没，”看样子她还不知道我的确切位置，“我正在城外混日子呢。”

“具体是哪儿？”

我故意想起某幅画面，“就在新生的黑堡附近，离它最近的地方。”我感觉所有事情都会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无论如何，我希望她能找到我留给她的礼物。

“待在原地，但别打草惊蛇，我随后就到。”

“看情况吧。”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医官，虽然你能逗我开心，但并不代表你能刀枪不入。最近我心情不太好，私语和瘸子这一次是真的玩过火了。”

房门打开了，我听到了独眼的声音，“你在和谁说话，碎嘴？”

我微微一颤，他正站在金色光芒的另一边，但完全看不见这道光芒。我清醒过来并回答道：“和我女朋友！”说完我便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片刻之后，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抽离出来，那滋味既舒服又痛苦。我缓过神来，只见独眼皱着眉头跪在我的身旁，他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头很晕，之前不该喝那些啤酒的，出什么事儿了？”

他怀疑地皱皱眉，“老鹰回来报信了，他们追上来了，我们得到楼下再重新盘算一下。”

“他们？”

“瘸子带来了九位帮手，所以我们得调整一下计划，目前的形势对他们太有利了。”

“是啊。”那几个帮手肯定是佣兵团的兄弟，客栈这个陷阱根本骗不了他们——穷乡僻壤的客栈是人们的生活轴心，佣兵团过去就经常利用这种地方来诱捕叛军。

沉默只告诉我们追兵距此只有六英里了，没说别的。

“嘿！”突然间记忆大门在脑海中打开，我想我知道劫将为什么会追到米登瓦尔了。“你这儿有骡车吗？”我问的是胖掌柜，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有，面粉和啤酒都得用骡车从米登瓦尔运过来，怎么了？”

“劫将在找那些文件，我之前曾反复提到过它们。”我得告诉大家这批文件的历史渊源。

“就是我们从云雾森林里挖出来的那些文件？”独眼问道。

“没错！你看，搜魂曾经告诉过我，这批文件上记载了瘸子的真名。而且它还包括了大法师波曼兹的秘密手稿——里面可能隐藏了夫人的真名。”

“哇！”地精叫道。

“没错。”

独眼问道：“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瘸子想拿回自己的真名。到时候，如果瘸子看到客栈外有一批人坐着骡车远去，他会怎么想？亚萨肯定是跟瘸子说，文件在渡鸦那里，但亚萨可不知道我们的最新进展。”

沉默打着手势，插话道：“亚萨和瘸子一起来的。”

“很好，正合我意。只要我们再加点烟雾弹，瘸子肯定以为我们带着文件一起跑路了。”

“我懂了，”独眼说，“唯一的问题是人手不够，亚萨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唯一的变数只有阉牛和胖掌柜。”

地精说：“我觉得咱们不要再叽叽歪歪了，得赶快行动起来，他们离这儿越来越近了。”

我叫住胖掌柜，“你那些来自南方的朋友得帮我们一个小忙，告诉他们，这可是他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第四十八章

酒馆：伏击

四个南方人哆嗦着，一个个汗流浃背。他们哪里知道怎么回事，看到的这一幕让他们心生厌恶。但他们相信合作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地精！”我冲楼上喊道，“你看到他们了吗？”

“差不多了。数到五十，然后发射。”

我数得很慢，强迫自己把节奏放慢下来。我跟那些南方人一样害怕。

“好了！”

地精急忙跑下楼。我们全都冲出畜棚，马车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冲到大路上，往南边疾驰而去，那八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我们身后，瘸子的人也蓦然停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后，随即追了上来。我发现领头的正是瘸子。很好。他的人倒也没有急着要跟以前的旧相识大打出手。

我负责殿后，跟在地精、独眼和马车后面。独眼在驾车，地精骑着马紧跟在马车旁边。我们冲上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坡路，那条路蜿蜒通往客栈南边的小林子。胖掌柜说那座林子延绵数英里。他和沉默、阉牛和几个南方人假扮的人已经先行一步了。

“哟！”有人回头喊道。一块红布呼啸而过。独眼站在马车上，他侧身移动时尽量贴着车轴。地精策马靠了过来，独眼一跃而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一脚踩空——还真是差一点！地精的脚拖在地上，尘土飞扬。他终于爬了上来，趴在朋友后面，然后冲我咧嘴一笑。

我也笑了。

马车撞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木桩，在空中扭转着飞了出去。马嘶鸣着，拼命想刹住，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刹得住。马连同马车滚下了大路，重重地撞在树上，马痛苦、恐惧地嘶鸣着，马车全都散了架。让马车翻转的那几个人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策马扬鞭，往前疾驰，经过地精、独眼和典当商身边，冲那群南方人大叫，示意他们跟上，继续往前骑，逃离这个地狱。

沿着胖掌柜说的小路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便进入了密林深处，外人看不见了，我停了下来，等独眼重新坐好，然后我们继续骑着马，飞快往客栈赶去。

瘸子和他的人马跟在我们后头，也飞快地来到了马车跌落的地方，那几匹马仍在痛苦地嘶鸣。

战斗开始了。

哭喊声，尖叫声，死亡的声音。嘶鸣声，声嘶力竭的咒语声。我想沉默怕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但他自告奋勇。马车的意外应该能让瘸子分心，为我们赢得时间，到时候再一窝蜂而上。

打斗的声音仍在继续，由于隔得太远，听得不甚清楚，我们来到一片开阔地。“不会有事儿，”我大声喊道，“不会这么快。”

我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乐观，真不希望一直耗下去。我希望他们能速战速决，打伤瘸子，然后迅速撤离，希望瘸子伤得很重，这样就会回到客栈疗伤。我们把动物赶进畜棚，再藏好。我嘀咕道：“你知道吗？要是渡鸦能逮住机会干掉他，我们也就不用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想想过去，我们帮忙抓住私语的时候，她本想收下瘸子，当时渡鸦就有绝佳的机会干掉他。虽然他和劫将素有嫌隙，却没能下手。他的妇人之仁把我们害惨了。

典当商进了猪圈，他在那里装了一个临时制造的轻弩机，这也是我们老早准备的计划。地精稍施魔法，让他看起来也像头猪一样。要是有办法的话，我还真不希望他待在里面。我怀疑那张弩会用得上。

我和地精跑到楼上，观察东边大路和山脊上的情况。一旦他突围——按理也应该到了——沉默会假装往那几个南方人的方向跑，再从林子里撤回到那个山脊上，他也能从那里看到客栈里发生的事儿。我希望瘸子的一些手下会去追那几个南方人。不过我没把计划告诉他们，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这个计划，继续跑。

“嘿！”地精喊道，“沉默来了。他的计划得逞了。”

那群人一闪而过，我也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三个人。”我嘟囔道，看来挂了四个人。“妈的！”

“计划总算成功了，”地精说，“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没有多少战斗指挥经验。当你明知道人家执行后会白白把命丢了，想想都感觉不好受。

“他们来了。”

几名骑兵离开了林子，拖着长长的影子来到了震荡路。“一共有六个人，”我说，“不对，是七个。他们肯定没去追另外几个人。”

“他们看起来全受伤了。”

“算是送了我们一份大礼。瘸子在他们当中吗？你能看到吗？”

“没看到。那个……那是亚萨。见鬼。第三匹马上的人是老谢德，倒数第二个是胖掌柜。”

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他们的战斗力下降一半。我安排的七个人只折了两个。

“要是瘸子不在他们当中怎么办？”地精问。

“一个不留。”说话间沉默消失在了远处的山脊那头。

“碎嘴，他在那儿呢。就在胖掌柜前面，看起来昏过去了。”

希望大增。那位劫将看来真是昏迷了。“下楼。”

我从一扇破烂不堪的百叶窗看着他们进入了院子。那群人中唯一没受伤的便是亚萨。他的手被绑在马鞍上，脚被绑到马镫上。一名伤员下了马，放了亚萨，再帮其他人下马的时候一直用刀对着亚萨。好几个人都伤得不轻。谢德看起来像是毫无生命体征了。胖掌柜的情况倒是还好，像是只被揍了一顿。

他们让亚萨和胖掌柜帮助瘸子下了马。我差点没暴露自己。劫将的右胳膊几乎全断了，身上还有还几处伤口。当然，如果他能得到盟友的保护，会很快复原的。劫将可都是厉害的角色。

亚瑟和胖掌柜朝门口去了。瘸子像一堆湿漉漉的绳子一样瘫在地上。那个一直用刀对付亚萨的人前去开门了。这时，瘸子也醒了。“不要！”他尖叫道，“是陷阱！”

胖掌柜和亚萨撇下了他，亚萨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胖掌柜尖声吹了声口哨。他的狗从畜棚里蜂拥而上。

地精和独眼冲了出来。见瘸子想要挣扎着站起来，我也跳了出来。

我的刀砍进了瘸子只剩下半条胳膊的伤口上。他挥舞着另一个拳头朝我的肚子一阵猛打。我喘不过气来，差点昏过去。我趴在地上，就差没把内脏吐出来了，脑子一片模糊，连周遭的环境都看不清了。

那群狗朝瘸子的手下扑去，疯狂地撕扯着他们。还有几只狗在攻击劫将。他不甘示弱，挥舞着拳头朝狗儿砸去，一拳干掉一只。

地精和独眼冲了出去，用尽平生所学对付瘸子，而劫将则不断念动咒语，对付独眼和地精。地精撒腿便跑。瘸子挥舞着手在后面紧追不舍，而那群狗也撵了上来，在他后面撕咬着。

地精往猪圈那边跑去，眼看就要到猪圈的时候，突然扑倒在地，软弱无力地在泥泞中抽搐着，瘸子赶将过来，举起拳头要大开杀戒。

只见典当商拿着弩箭，站在离瘸子仅有三尺之遥的地方。瘸子站住了，身子歪向一侧，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污泥、拿着弩箭的不速之客上。地精扭动着身子。猪圈里的典当商拉动弩箭，随即装上了另一支箭。

“嘭！”这支箭呼啸着朝瘸子射过来，击中了他的腿，狗随即扑向他的喉咙。

我总算可以喘气了，连忙去寻找我的剑。我模糊地感觉从北边两百英尺旁边的一块黑莓地里传出了尖叫声。一只狗狂叫着来回跑着。亚萨早就藏起来了。

我终于站了起来。胖掌柜扶起独眼，然后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武器。我们三个一步步朝瘸子逼近。他躺在泥泞中，轻轻扭动着身子，他的面具已经脱落，能看清面具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有气无力地想把狗赶跑。

“没用的，”我对他说，“那些文件几个月前就不在这里了。”

这时胖掌柜说：“这一刀是为了我的兄弟。”他挥舞着武器。瘸子伤得很重，身子都变得僵硬了，他的剑并没有砍进多少。

瘸子还想反击，哪里还有劲儿。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踏上黄泉路了。这么多世纪以来，他在白玫瑰的手里捡回了一条命，在玫瑰之战和云雾森林的战斗中他曾背叛过夫人，尽管夫人雷霆大怒，但他仍然大难不死。如今，他白眼一翻，终于要一命呜呼，我知道他正在向夫人求救。

“快点结果他，”我说，“他在呼叫夫人。”

我们刀剑并用，一股脑朝他身上招呼，狗狂吠着撕咬着。他还没有死，尽管已经奄奄一息，但仍然一息尚存。

“咱们把他拖到前面去吧。”

我们把他拽到前面。这时我看见了谢德，他跟黑色佣兵团曾经的兄弟一起躺在地上。我看着逐渐褪去的光亮，发现沉默正往这边走过来，老哈和奥托跟在后面。看到他们两个还活着，我不禁暗暗欢喜。自打我记事起，他们两个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还活着，我简直不敢想象。

“阉牛死了吗？”

胖掌柜答道：“是的，他和谢德死了。你真应该看看当时的情形，他们跳到大路上，把这个巫师活生生从马上拉了下来。阉牛把他的胳膊砍下来了。两人干掉了四个。”

“阉牛是怎么死的？”

“有人像切西瓜一样劈开了他的脑袋。”

“顶梁柱呢？”

“被踩死的，不过他也干掉了不少人。”

我蹲在谢德旁边，独眼同样蹲在一旁。“他们怎么抓到你的？”我问胖掌柜。

“我太胖了，跑不动，”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来一辈子也当不了兵。”

我笑了。“你怎么看，独眼？”他瞥了我一眼，我立马知道就是他也回天乏术了。

独眼摇摇头。

这时地精说：“碎嘴，还有两个人没死，你想怎么处置？”

“把他们带到里面，我帮他们包扎一下。”两人是兄弟，他们是被劫将逼的，这才与我们为敌，我帮他们疗伤也未尝不可。

沉默站起来，在薄暮中拖着长长的影子。他叹了口气。“这次行动有团长的风范，碎嘴。”

“好吧。”我盯着谢德，这话比我想象的还要让我感动。

这人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我面前。他曾堕入深渊，然后完成了自我救赎。我远不如他，因为他能坚守自己的道德准则，从不退缩，即便付出自己生命也在所不惜。也许，他或多或少地还清了自己的“债”。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他甘愿在战斗中慷慨赴死完成救赎，从某种程度而言，他成了我心目中的守护神，成了我的榜样。他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为我设立了一个很高的标准。

他在临死前睁开了眼睛，微笑着问道：“我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谢德。谢谢你和阉牛。”

“好。”他终于能够含笑九泉。

这时老哈喊道：“嘿，碎嘴，咱们怎么处置那个胆小鬼亚萨？”

亚萨仍然藏在黑莓地里，大喊救命，狗儿把黑莓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独眼嘟囔道。

“不要，”谢德小声说，“放了他。他是我朋友，他也想救赎，但他们抓住了他，把他放了吧。”

“好吧，谢德，老哈！把他拎出来，把他放了。”

“什么？”

“你听见了，”我回头看着谢德，“这样可以吗，谢德？”

他什么也没说。这会儿，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那抹笑容仍挂在脸上。

我起身说：“他至少死得其所。奥托，他妈的给我找把铁锹来。”

“噢，碎嘴……”

“他妈的给我拿把铁锹来。沉默、独眼、地精，你们进去。我们还要商量对策。”

最后一抹光亮即将消失。副团长估计夫人几个小时内就能到达米登瓦尔。

第四十九章

继续上路

“我们需要休息。”独眼抗议道。

“如果死了你想休息多久都行。”我反对道，“我们终于到了对岸，独眼，办成了叛军办不到的事儿。我们干掉了最后一个老劫将瘸子。她一旦收拾好黑堡的烂摊子就会来追我们。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不能尽快追上我们，远在五千英里外的叛军肯定不会安分守己的。现在只剩下两个劫将了，也就私语还有点本事。”

“是的，我知道。真是异想天开的想法，人家要异想天开咱也管不着，碎嘴。”我盯着谢德戴着的项链，必须把这玩意儿留给夫人，尽管这根银链子在漫长的旅途中可能是救命稻草。我鼓起勇气，想把蛇眼睛挖出来。

“你干什么？”

“想把这玩意儿留给瘸子。到时候种在他身上，准会孵化的。”

“哈，”地精说，“真是天大的讽刺。不过还真挺适合他的。”

“善恶终有报。把他交给帝王吧。”

“夫人一定会灭了他，我喜欢。”

独眼不情愿地表示同意。

“我以为你们都会同意，去看看所有人都埋好了没。”

“他们十分钟之前才搬完尸体。”

“好吧，都去帮忙。”我起身看着我包扎好的伤员，也不知道老哈和奥托从伏击的地方扛回来的人是不是都死了。看起来毫无生机，顶梁柱已经死了很久了，虽然他们早就把他带到我这儿看是不是还有救。

我的病人看起来还不赖。有一个应该是吓坏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

他们把老顶埋了，就葬在谢德、阉牛和早些时候埋了的瘸子旁边。只有两具体尸体尚未下葬。亚萨还在忙活，弄得尘土飞扬。其他人站在那儿袖手旁观，直到发现我怒目圆瞪。

“弄了多少？”我问那个胖掌柜，我让他把尸体上的财物都找出来。

“不是很多。”他给我看了一帽子的零散财物。

“拿去弥补你的损失吧。”

“你们比我更需要。”

“你的马车和马都没了，就别说那些狗了，你先拿吧。我随时可以去打劫那些我不喜欢的人。”谁也不知道谢德的钱在我这儿，沉甸甸的，我还真没想有这么多，到时候我会用作私房钱。“把两匹马也牵走吧。”

他摇摇头。“现在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我可不想牵走人家的马被太子盯上，他现在正在寻找替罪羊呢。”他随便选了几枚银币。“我拿上这些就可以了。”

“好吧。你最好去林子里躲上一阵儿。夫人会来这儿。她可比瘸子狠多了。”

“我会的。”

“老哈，如果你不想挖了就去把马准备好。快去！”我招呼沉默过来。我俩把瘸子拖到前面的树荫下。沉默将一根绳子绑在树干上，我将蛇的眼睛嵌在劫将的喉咙里，我们把他吊在了树上，他在冰冷的月光下慢慢转身。我揉搓着手，打量着他。“可能要一段时间，但肯定会有人找到你的。”十年来，我一直想亲眼见到他下地狱，他是劫将中最没人性的一位。

亚萨走到我面前。“都埋好了，碎嘴。”

“很好，谢谢你的帮助。”我说着朝畜棚走去。

“我能加入你们吗？”

我笑了。

“求你了，碎嘴？别把我留在这儿……”

“我才不管呢，亚萨。别让我再去处处提防你，别跟我耍花样，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我就要你命。”

“谢谢，碎嘴，”他连忙向前跑去，跑向一匹装好马鞍的马。独眼看着我，摇了摇头。

“上马，伙计们，咱们去找渡鸦。”

尽管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在我们离客栈南边不到二十英里的时候，什么东西像拳击手的拳头一样重重地敲打起了我的脑袋。一团金色的云在慢慢现形，发出愤怒的光。“你把我的耐心都耗光了，医官。”

“我的耐心早就被你耗光了。”

“你会为这笔血债后悔的。”

“我倒挺开心的。这是越过苦痛海后我做的头一件体面事。去找黑堡的种子吧，你也别找我了。咱们算是扯平了。”

“噢，休想，你会再次收到我的消息，在我为我的丈夫关上最后一扇门后。”

“别把你的运气都用光了，老巫婆。老子不干了。再逼我的话，我就去学泰勒奎尔语。”

这话戳到了她的痛处。“问问私语她在云雾森林里丢失了什么，又希望在米登瓦尔找回什么。然后想想，如果碎嘴哪天脾气不好了，而且知道去哪儿找这些东西，他又会怎么做。”她消失时金光带着眩晕。

我发现我的伙伴都奇怪地看着我。“只是跟我的女朋友道别而已。”我告诉他们。我们在震荡路不见了亚萨，在那里修整了一天，准备赶往下一站。准备动身的时候，仍然没见着亚萨。谁也没想着去找他，看在谢德的分上，我唯有祝他好运。过去可能行的全是霉运。我跟夫人的告别并没有结束。瘸子死后三个月，我们正在前往烟囱的最后一道危险的山脊前休息，金光再次造访了我。这次，夫人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似乎还有点高兴。

“你好，医官，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多亏了你的编年史，黑堡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所有的种子我都找到并且毁灭了。”她越说越高兴，“我丈夫再也不可能去挖空心思地寻找尸体了。他跟外面的联系已被切断，再也不能跟他的爪牙联系了。我还派了一支部队永久性地驻扎在了墓窟。”

我一时想不到说什么好。这些事情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也希望她能收拾烂摊子，我这么希望仅仅是因为她不如帝王那样邪恶，我认为她的良知尚未泯灭，不甘沉寂于黑暗中。在一些本来可以大杀四方的场合她克制了自己。也许她是觉得已经没有了挑战，她会慢慢走向光明，远离黑暗。

“我用魔眼亲自问过私语。事情都清楚了，碎嘴。”

她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我警醒地坐起来。她的声音中再无逗笑的成分。

“都清楚了？”

“关于那些文件，那个女孩的事儿。”

“女孩？什么女孩？”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都知道了。你的屁股没擦干净。就连死人身上都留着答案。比如你们佣兵团留在杜松城的人，我到那里，事情也就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你想过安生日子，就把她杀了。你要是不动手，我也会下手的。她身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再次笑了，但笑声冷峻，带着恶意。“继续写你的编年史，医官。我还会联系你的。我会把帝国由衰到盛的过程告诉你。”我迷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你好自为之。”她说完消失了。

我们终于到达了烟囱，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损失了四分之三的弟兄。我们找到了副团长、那艘船。哈哈！还有宝贝儿。她和佣兵团的人待在船上。副团长找了份护送商旅的活儿。我们的身体刚一复原，他就把我们的名字加了进去。我们并没有找到渡鸦。看来他想一骗到底，不想跟我们和解，不想跟我们这些老伙计在一起了。命运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婊子，真是讽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历尽千辛万苦都没有死，但就在副团长抵达烟囱的那天早上，渡鸦在公共浴室湿漉漉的跳台上脚底一滑，落在泳池里，脑袋开了花，淹死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事儿怎么可能是真的，在北方那么艰苦的环境下都没有死。我四处搜寻。但好些人都见过尸体，而最值得信赖的宝贝儿都说目睹过，不由得我不信，最后，我只得相信这个事实。这次没人再听我的怀疑。副团长自己都曾说过到达烟囱那天早上，他亲眼在熊熊燃烧的柴堆上见过尸体。他正是在那里遇见的宝贝儿，并把她带回到黑色佣兵团照顾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宝贝儿相信，那肯定是真的。渡鸦不会对她撒谎。我们到达烟囱后的十九天，又来了一队人马，他们解释说夫人返回杜松城后，通过梦境面见了所有她能找到的人。老艾带着七十个人骑马进了城，都是以前的老兄弟，趁杜松城只剩下一位劫将陌路的时候，他溜了出来，陌路因违抗夫人的命令处境尴尬，无意中泄露了我在米登瓦尔的消息。老艾就这样跟着我来到了海岸上。

两年来，黑色佣兵团到过天南海北，从最东边到最西边，将近四千英里。其间我们差点全军覆没，现在有了新的使命、新的人生，现在，我们成了白玫瑰的护卫军，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们现在倒成了扳倒夫人的传奇部队。

有些话我本不信，但渡鸦已将宝贝儿的身份告诉她，现在，她至少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我们也将全力以赴。

我在主舱举起杯，老艾、沉默、独眼、地精、副团长和宝贝儿也都高举酒杯。甲板上的人挣解开缆绳。老艾带来了佣兵团的藏宝箱。我们不用干活了。我举杯说道：“为第二十九个年头干杯。”二十九年了，据传大彗星将在这么多年后回归，未来在向白玫瑰笑盈盈地招手。

我想，我眼睛的余光瞥见了一缕金色的光芒，那光依旧带着一丝逗乐的意味。

黑色佣兵团．卷三　THE WHITE ROSE

白玫瑰

格伦·库克（Glen Cook）　著

刘策、苏伊达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色佣兵团．卷三，白玫瑰／（美）格伦·库克（Glen Cook）著；苏伊达，刘策译．——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9

书名原文：The White Rose

ISBN 978-7-5594-1000-9

Ⅰ．①黑…　Ⅱ．①格…　②苏…　③刘…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07781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7-462

Copyright © 2017 by Glen Cook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Inc.，Armonk，New York，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书　　名
黑色佣兵团．卷三，白玫瑰

作　　者
（美）格伦·库克

译　　者
苏伊达　刘策

策划出品
九志天达

责任编辑
姚丽

策划编辑
罗婧芝

责任监制
刘巍　江伟明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富达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　　数
306千字

印　　张
12.75

版　　次
2017年9月第1版　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00-9

定　　价
38.00元

目录

第一章 惶悚平原

第二章 惶悚平原

第三章 昔日往事

第四章 不久的过去：乌鸦

第五章 惶悚平原

第六章 惶悚平原

第七章 第二封信

第八章 大坟茔

第九章 惶悚平原

第十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十一章 大坟茔

第十二章 惶悚平原

第十三章 惶悚平原

第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十五章 大坟茔

第十六章 惶悚平原

第十七章 铁锈城

第十八章 围城

第十九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二十章 大坟茔

第二十一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二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三章 惶悚平原

第二十四章 狂野世界

第二十五章 大坟茔

第二十六章 行程途中

第二十七章 木桨城

第二十八章 前往大坟茔

第二十九章 大坟茔往事

第三十章 老屋

第三十一章 祸起舌端

第三十二章 狱中人

第三十三章 死而复生

第三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第三十五章 雪上加霜

第三十六章 艰险时刻

第三十七章 森林之外

第三十八章 迪尔之堡

第三十九章 查姆之客

第四十章 抉择

第四十一章 马城

第四十二章 归来

第四十三章 野餐

第四十四章 苏醒

第四十五章 交易

第四十六章 老树之子

第四十七章 孤魂

第四十八章 西行

第四十九章 谜团重重

第五十章 男爵四女儿

第五十一章 征兆

第五十二章 无惊无喜

第五十三章 复苏

第五十四章 炉火之夜

第五十五章 热身战

第五十六章 前夕

第五十七章 最后一日

第五十八章 游戏结束

第五十九章 最后的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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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惶悚平原

茫茫大漠，空气凝滞，如棱似镜。一队骑马人像是跟随时间静止了，虽能看见移动，却几乎未近分毫。我们轮流数人数，却始终莫衷一是。

微风如泣似诉，自珊瑚丛中掠过，搅扰着先祖树的叶子，银铃般的脆响，同风声交织合鸣。北境，惊雷乍现，闪电扫掠而过，勾勒出一道银色的地平线，仿佛天神震怒、雷霆交战。

我听到脚踏沙砾的声音，于是转过了身。沉默正望着一座会说话的巨石出神。这石头不久之前蹿了出来，着实害他吓了一跳。鬼祟的石头，就像在玩游戏。

“荒原上有陌生人。”它说道。

我蹦了起来。巨石咯咯直笑。在暗黑童话里，巨石的笑最不怀好意。我嘴里骂骂咧咧，躲进它的阴影。

“外头都热出海市蜃楼了。”

“那是独眼和地精，从塔纳回来。”

它说对了，我说错了。都怪我神经过敏。向外派遣侦察队已经超过原定时间一月有余。我们为此坐立不安。近来，夫人的军队在惶悚平原边境上的活动也越发频繁。

巨石那儿又传来一阵咯咯嘲讽。

说起这块石头，高度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竟足有十三英尺。然而在同类里边，还只是普通尺寸。那些十五英尺高的，极少挪窝。

骑士们渐渐靠近，却仍相距甚远。都怪紧绷的神经作祟。眼下，黑色佣兵团所面临的艰难处境可谓前所未有。我们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损失。任何牺牲都意味着相知多年的老友离去。我又开始数数。这次似乎数对了，但里头有一匹马，上面没有骑手……天气炎热，可我分明在打冷战。

他们走在一条顺势而下的小径上，小径一直延伸到一条距离我们三百码开外的小溪，溪水隐蔽，汩汩流淌于巨大的礁脉当中。浅滩旁的树精缓步徐行，虽然没有一丝风，树叶却在摩挲作响。

骑士们催马前行。只是那些牲畜精疲力竭，虽知即将到家，却还心不甘、情不愿，终于踏入小溪，水花飞溅。我咧嘴一笑，重重地拍了沉默的后背。人都在。每一个人，他，还有他。

沉默收起以往的冷酷，报之以莞尔微笑。老艾滑过珊瑚，迫不及待地要和久违的战友重逢。奥托、沉默和我赶紧跟了上去。

在我们身后，朝阳宛若一轮巨大的血球，刺刺沸腾。

大家纷纷下马，畅怀大笑。尽管看上去状况很糟。地精和独眼尤其不妙。不过，终究算是摆脱了危险，回到了劫将们鞭长莫及的庇护所。因为宝贝儿在附近的缘故，劫将可不比我们强大多少。

我往回瞟了一眼，宝贝儿已经踱至隧道入口，通身如同一只雪白的鬼怪，矗立在自己的阴影之上。

人们相互拥抱，老惯例，大家装作没事人一样，对彼此的经历不闻不问，好似家常便饭。“那边不太好过吧？”我边问独眼，边细细打量那个和他们同行的人。这人似乎并不面善。

“没错。”这个干瘪的小黑人比我预想的还要瘦削。

“你还好吧？”

“挨了一箭，”他揉了揉自己的肋骨，“皮肉伤。”

独眼后面的地精怪声尖叫起来，“他们差点儿就逮到我们了哩，追了咱们整整一个月，甩都甩不掉。”

“先把你抬进地堡里头吧。”我告诉独眼。

“别慌，没有感染。我自己清理过。”

“那也得让我看看，”自我升任佣兵团医官以后，他就是我的助手了，对伤情的判断自然有理有据。但是，确保兄弟们的健康是我的首要职责所在。“他们在等着咱们呢，碎嘴。”宝贝儿从隧道的入口跑来，回到我们固若金汤的地堡。风暴过境后，只剩下如血的太阳依旧高挂东方。某个巨大的东西从它表面拂过。鲲鲸？

“中了埋伏？”我瞅了后面的斥候一眼。

“并非针对我们。专找麻烦的。他们很在行。”斥候的任务有二：与我们在塔纳的盟友保持联系，以确认夫人的爪牙在长久的销声匿迹之后，有没有再度复活；再来是突袭那里的驻军，以此证明我们尚有反手之力袭击横跨半个天下的雄雄帝国。就在我们走过巨石时，它又开始低语：“荒原上有陌生人，碎嘴。”

为什么碰上这档子事的总是我？巨石对我说的话比对其他人说的要多得多。

是什么金石良言，值得它说两次？我不免留了个心眼。巨石之所以翻来覆去地絮叨，说明它认为这个信息至关重要。

“那些满世界追着你们跑的尾巴呢？”我问独眼。

他耸了耸肩。“总之不会善罢甘休。”

“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在这荒原里东躲西藏的我，还真像是被活埋了一样，闭塞懵懂。

独眼那张死脸依然深不可测。“一会儿科勒会说的。”

“科勒？你带来的那个家伙？”名字我倒是听说过，只是从未得幸，面见本尊。他可是我们最优秀的密探之一。

“对啊。”

“不是什么好消息吧，嗯？”

“不是。”

我们滑入通往杂院的隧道，回到了我们散发恶臭、腐朽不堪、潮湿紧凑的狗窝——地堡。这地方看似腌臜恶心，却是新白玫瑰叛军的核心与灵魂所在，也是在那些饱受蹂躏的国家中，人民窃窃私语的所谓“崭新希望”。可在我们这些九死一生、苟活于此的人看来，不啻为笑话。这里和任何一个老鼠横行的地牢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关在这里的人随时可以离开。前提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回到一个满世界找他算旧账的帝国。

第二章　惶悚平原

科勒是我们在塔纳的耳目，他的眼线遍布天南地北。他自己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处心积虑提防夫人卷土重来。旧叛军在查姆惨遭屠戮时，他是为数不多的逃出夫人毒手的人之一。很大程度上，这件事佣兵团负有责任。往事不堪回首，我们也曾是夫人得力的左膀右臂，不断诱骗她的敌人进入陷阱。

有二十五万人死在了查姆。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如此悲壮的战役，也从来没有过如此一锤定音的斗争结果。哪怕是帝王在古森林遭遇灭顶之灾，伤亡人数也只不过是查姆的一半。

惨烈的事实迫使我们改旗易帜——曾几何时，我们连并肩战斗的盟友都找不到。

独眼的伤口和他说的一样干净。我也就放他一马，挪步回自己房间去了。过不多时，口令传来，宝贝儿想在听取报道之前，好好让斥候队伍休息一下。我料想不祥，寒战连连，害怕听见外头风紧。

现在的我，老拙迂腐，身心疲惫，意气风发早已不复当年。从前的熊熊烈焰，从前的不竭动力，从前的勃勃野心，如今哪儿去了？曾经，我也有过梦想，辗转流年，却又悉数遗忘。在失意的日子里，我拂去蒙在岁月上头的厚厚尘埃，留恋地爱抚连连，感佩怀念当初那个怀揣梦想、浪漫天真的弱冠少年。

我的住处满是古物。这是我的伟大事业。有八十磅重的古代文献——这是我们还在为夫人奔走效劳时从叛军私语的后花园里挖出来的。也许在这里头，隐藏着打败夫人和劫将的钥匙。可眼看六年过去，依然一无所获。真真失败透顶，叫人郁闷。现在，这些古籍我也只是随手翻翻，马上又捣鼓我的编年史去了。

自打从杜松城劫后余生，编年史就成了我的私人日记。佣兵团的遗黎故老对它一点儿兴趣没有。外边的消息又诞妄不经，我也懒得记录在案。甚至有谣言说，在杜松城击败自己的丈夫以后，夫人似乎变得比我们还要慵懒散漫，几乎原地踏步。

当然了，这都是表面的假象。更何况夫人擅长的就是疑兵之计。

“碎嘴。”

我从读过逾百遍的泰勒奎尔语索引书上抬起了头。原来是地精站到了门口，活像一只老蛤蟆。

“咋？”

“上面出了点事。带把剑。”

我抓起弓和皮革胸甲。要说近战，那可是难为我这把老骨头了，如果非要上场战斗，我宁可站得远远的，胡拉乱射一通。我跟在地精后头一边寻思，这把弓的来头可不小。查姆战役时，夫人亲手将它赐给了我。噢，往事岂堪回首。正是在它的帮助下，我杀死了搜魂——那个把佣兵团诱至夫人手下的劫将。现在想起来，就好像上古神话。

我们飞奔到阳光下，其他人也纷纷跑了出来，消散在丛丛仙人掌和珊瑚之中。至于那个沿着小路下来的骑手——那里是唯一的进出通道——他是不会看到我们的。

此人单骑闯关，胯下的骡子老态龙钟，没有武装。“折腾了老半天，就为了个骑骡子的糟老头子？”我不免唠叨抱怨。可那老头却一溜烟从珊瑚和仙人掌之间碾出一条小道，一片风生水起。看来这老家伙知道我们就在附近。“咱们最好悄悄离开这里，再安静一些。”

“没错。”

我吃了一惊，还有点儿眼花缭乱。老艾站在我身后，一只手遮住了眼睛。看上去和我一样老气横秋，一样心力交瘁。每一天，时间匆匆流过，提醒着我们不复青春。见鬼，自打穿过苦痛海，涉足北境以后，青春这个词就跟我们彻底绝缘了。“我们需要补充些新鲜血液啦，老艾。”他闻言冷笑。

没错，等这码子事完了，我们又会变得更老，前提是还能活下来。这感觉，就如同和时间讨价还价。只是希望，这次能够侥幸再买个几十年。骑手蹚过河流，停了下来，接着举起了双手。

大伙儿渐次显形，武器凌乱地拿在手里。孤老头子一个，还跑到了宝贝儿的掌控地带，一点儿威胁也没有。

老艾、地精和我也溜达过来。我边走边问地精：“你和独眼在外头找些乐子了吗？”他们两个活宝可算宿怨已久。但是宝贝儿在场，他们的巫术戏法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地精露齿而笑，咧开的嘴角都勾连到了双耳，“我帮他疏通了一顿筋骨哩。”

我们踱到了骑手旁边。“一会儿再跟我说说。”

地精咯咯痴笑，像极了开水壶烧开时的咕咕声。“好嘞。”

“来者何人？”老艾问那个骑骡子的人。

“象征。”

那不是个名字，而是在遥远西方信使们所惯用的通行口令。我们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个词了。西方的信息要想到达荒原，势必经过夫人治下最为俯首称臣的省份。

“啊哈？”老艾说，“那啥？干吗不下来说话？”

老人从骡子上翻下身，以示诚意。老艾觉得这可以接受，听他娓娓道来：“这儿有个二十磅的包裹。”他轻拍了下挂在鞍上的箱子，“每过一个该死的城镇就又加一分负担。”

“你一个人走完全程的？”我问。

“一步一步从木桨城走来。”

“木桨城？那可是……”

离这超过一千英里。我居然都不知道，在那里都有我们的人。即使在眼皮子底下，我对宝贝儿的领导组织也是知之甚少。谁让我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那些该死的文献上，试图厘清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老人直视我的眼睛，似乎在称量我的灵魂。“你是那个医官？碎嘴？”

“嗯，所以呢？”

“有东西给你，私人的。”他打开了信箱。所有人霎时间警戒了起来——毕竟谁都保不齐有个万一。但他只是取出了个油布包裹，感觉像是为世界末日特别准备的。“来这一路上一直在下雨。”他一边解释，一边递给了我。

我估摸了一下。如果掀开油布，可能没有想象那么重。“谁寄的？”

老人耸了耸肩。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的分队队长那儿。”

这回答毫无新意。宝贝儿对组织策划十分严密，夫人顶多能摧毁一个分支部落，却难以撼动全局。这小鬼头简直就是个天才。

老艾收下了余下的信件包裹，对奥托说道：“带他下去，找个铺子。去打个盹儿吧，老家伙。一会儿白玫瑰会去找你。”

这下子，整个下午也许会变得格外有趣，毕竟有科勒和这老家伙双双报到。我举起那个充满谜团的包裹，对老艾说：“我得去看一眼这玩意儿。”会是谁送来的？在这荒原之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了，除了……但夫人也不至于纡尊降贵，千里迢迢地给一个地下组织寄信吧？难道不是吗？

恐惧在我心中蹿上跳下。离上次经历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但她曾许诺会“保持联系”。

说话的巨石早就警告过我们，有信使伫立在小路旁边。当我经过时，它又说道：“荒原上有陌生人，碎嘴。”

我停下脚步。“什么？还有人？”

它恢复了本性，不再多说。

永远别想搞清楚这群老顽童版的石头。见鬼，我就不明白了，它们为啥要站在我们这一边。它们厌恶一切外人，和这儿所有的怪诞物灵一个样儿。

我灰溜溜回到住处，解开弓，挂在土墙上，接着坐回到工作台，打开了那个包裹。

笔迹我不认识，信的末尾也没有署名。我开始读了起来。

第三章　昔日往事

碎嘴：

那个婊子又在发牢骚。波曼兹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止也止不住。他遮住了眼睛。“萨伊塔，萨塔，苏塔。”他低语连连，齿擦音格外愤怒，像嘶嘶作响的吮血毒蛇。

他咬了下舌头。没人会对自己的妻子下咒。毕竟，他要强抑自尊，为年轻时的愚蠢忍气吞声。可叹！这多么叫人心痒！又多么让人震怒！

够了，傻瓜！继续研究这该死的地图吧。

但是，不论是茉莉，还是头痛，都没有息事宁人。

“倒了他妈的血霉！”他把地图一角的镇纸拍到一边，再将这薄薄的丝绸纸绕玻璃棒卷起，滑进古矛赝品的长柄里。长柄连同握把锃光发亮，彼此交相辉映。“贝桑不出一分钟就能找到它。”他发着牢骚。

突发的溃疡几乎让他把牙齿咬碎。越接近终点，就越接近危险。他的神经已经脆弱不堪，生怕自己倒在最后一道关口，害怕不期而至的懦弱吞噬自己，此生从此虚度。

对一个始终活在刽子手刀斧阴影之下的人来说，三十七年不啻一段漫长而又煎熬的无情岁月。

“茉莉，”他喃喃抱怨，“妈了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猛地将门甩开，向楼下喊，“这回又咋了？”

就和过去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因为心存芥蒂，她永远喋喋不休，唠叨些有的没的，想借此作为报复，打搅他专心研读。只因为在她眼里，是他让两人的生活沦落到碌碌无为的窘迫境地。

他本可以成为木桨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本可以让她住进琼楼玉宇，身边围满点头哈腰的仆从。本可以让她穿金戴银。本可以让她每餐有鱼有肉、大快朵颐，养她个雍容华贵。可他偏偏选择了学士般苦海无涯的生活，隐姓埋名，连她一起，卷入这暗无天日、晚上还得提心吊胆的古森林里。对她，他什么都无法给予，除了这肮脏邋遢的环境、凛冽彻骨的寒冬，还有永恒守卫的不断骚扰。

波曼兹一步一顿地从吱吱呀呀的狭窄楼梯迈下来，嘴里咒骂着那女人，啐了口唾沫在地上，拿出一枚银币，交到她干枯的手上，差遣她出门去，张罗一顿像样的晚餐，哪怕就这么一次都好。什么叫不堪其扰？他暗忖。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作不堪其扰，你个老家伙。我来告诉你，和一个成天悲号哀怨的人一起生活是个什么感觉，还有那破旧行囊，里面包裹着索然无趣的年少梦想。

“就此打住吧，波曼兹，”他低声自语，“她毕竟是你孩子的妈。给她应得的报偿吧。她又没有背叛你。”别的不说，至少他们还曾经因为那张丝绸地图，有过念想、有所企盼。只是在她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着实艰难。不论是否取得进展，在她眼里，只看到将近四十多年的大好流年，如同付诸东流，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

商店店门的铃铛响了。波曼兹勉强抖擞起一副店主人的架势，疾跑上前，看到一个大腹便便、脑袋谢顶的矮个儿男人。此人双手叉在胸前，手上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托卡。”他微微鞠躬，“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这个托卡是木桨城一个商人，也是波曼兹的儿子斯坦西尔的一个朋友。他有一副虚张声势、正直而又不拘礼节的性格。波曼兹总是自欺欺人，觉得这人跟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也没打算这么早回来的，老波。但是啊，这年头很流行古董玩意儿。真叫人弄不懂。”

“你这就想买其他的货啦？这么快？你都快把我的存货一扫而空啦。”

来人并不说话，无声地抗议：波曼兹，我的意思是说，你该准备补充货品了。把当初因为苦读钻研而流失的时间弥补过来。

“今年流行帝王时期的宝贝。别他妈到处瞎刨了，老波。赶紧海捞一把。明年啊，行情就会跟葬身于此的劫将一样，一片死寂。”

“他们可没有……也许我太老了吧，托卡。跟贝桑的唇枪舌剑也让我觉得没意思了。见鬼。十年前我还亲自找上门。针锋对麦芒般的雄辩真是解乏的利器。可是成天挖东掘西的，这把老骨头也快经不住了。我累极了，只想弓着背，舒舒服服地坐着，笑看世事随风变迁。”波曼兹一边叨唠个没完，一边拿出了自己店里上好的古董宝剑、铠甲和士兵护身符，外加一个保存得天衣无缝的古盾，一盒上头刻有玫瑰的箭镞，以及一对儿宽刃长矛，那矛头年代久远，严丝合缝地安在长柄复制品上。

“我可以派几个人过来。你告诉他们往哪儿挖就成。钱我照给。你啥事都不用做。这斧头真他妈带劲啊，老波。这是泰勒奎尔语吗？真恨不得能卖他个一驳船！”

“老实说，应该是尤齐特语。”溃疡又开始发作。“不，不要帮手。”他真的不需要。他可不想要一帮子年轻有为的家伙在他做实地勘探时，黑压压地站在肩头上监视自己。

“权当建议嘛。”

“对不起。别介意。今儿早跟茉莉生气来着的。”

托卡轻声问道：“有找到些劫将的东西来吗？”

几十年了，扮起惊吓恐惧的样子，波曼兹可说是信手拈来。“劫将？他妈的我疯了吗？我碰都不敢碰，更别提要瞒过茔长了。”

托卡鬼祟地莞尔一笑。“那当然了。永恒守卫咱们可惹不起。更何况……木桨城有个人，愿意出大价钱买有关劫将的物品。若是能得到夫人的东西，他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他爱她爱得发狂。”

“她的确有这股魔力。”波曼兹回避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注视。小斯究竟透露了些什么？这会不会也是贝桑请君入瓮的盘问把戏？随着年岁的增长，波曼兹对这样的猫鼠游戏已经越发腻味了。他的神经不堪重负，受不了这份双面人生了。时间诱惑着他坦白从宽，早日求得解脱。

才不，见鬼！更何况他倾尽所有。三十七年的岁月，无时无刻不在挖掘。鬼鬼祟祟，还要掩人耳目，同时忍受着不名一钱的艰难处境。不。他不会轻易言弃。现在还不到时候。何况他离终点如此之近。

“说实在的，我也爱她。”他坦言，“但还没有到抛弃良知的地步。如果发现了些什么的话，我会大声喊着，叫贝桑过来的。那声音之大，哪怕远在木桨城，都能原原本本地听到。”

“那好吧。随你怎么说吧。”托卡咧嘴而笑，“我也不卖关子了。”他取出一个皮夹子，“斯坦西尔寄来的。”

波曼兹一手拿过皮夹子。“从你上次来这以后，我就再没收到他的音信了。”

“我能开始装货了吗，老波？”

“当然可以。装吧。”波曼兹有些心不在焉地从分类架里取出库存清单。“把你要带走的都勾掉吧。”

托卡轻声一笑。“这一次我全要了，老波。给我个痛快价。”

“全要了？这里有一半都是垃圾啊。”

“跟你说了，帝王时期的玩意儿可火了。”

“你见着小斯了？他咋样了？”他快要读完第一封信了。其实他儿子在信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上头全是流水账，写信权当是完成任务。和每个儿子寄给父母的书信别无二致，要想从里头丈量其中的沧海桑田，简直痴人说梦。

“身体健康极了。在大学里厌学了。接着读下去。惊喜在后头。”

“托卡来过这里。”波曼兹说道。他露齿笑了，两只脚轮换舞动。

“那个贼？”茉莉沉下了脸。“你没忘记管他要钱吧？”她那张胖乎乎、面部下垂的脸永远一副横眉冷对的表情。就连平常开口说话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他捎来了小斯的信。这里。”他献出包裹，几乎都快抑制不住自己。“小斯要回家了。”

“回家？才不会哩。他还得待在大学里学习吧。”

“他请了假。夏天回来。”

“为什么？”

“就为来看看咱们。帮忙照顾照顾生意。找个清静地儿，好写论文。”

茉莉闷声嘟囔。还没有看那些信。心里还因为儿子和他父亲一样沉迷于帝王时期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而耿耿于怀。“他来这里，就是来帮你在不该刨的地方大兴土木的吧？”

波曼兹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窗外。“今年是彗星之年。劫将的阴魂余孽必来吊唁帝国逝去。”

帝王覆灭之日，曾有彗星显现。今年夏天正值彗星十载轮回。对十劫将的感应势必大大增强。

波曼兹来到古森林的那个夏天就目睹过凌日景象。长久以来，大坟茔一直流传着群鬼游荡、群魔乱舞的风言。

激动之情让他肚子一紧。茉莉自然不会理解这个夏天的意义。它标志着漫漫征途的句点。只是，他还差一把关键钥匙。找到它，就能和某人取得联系，找到它，就能终结投入，开始产出。

茉莉冷笑一声。“凭什么我要搅和进来？我妈老早就警告过我。”

“我们是在为斯坦西尔考虑，娘们儿。我们的独生子。”

“噢，老波，别骂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娘们儿。他回来我当然是欢迎的了。难道我不爱他？”

“那就表达出来，藏着掖着算什么。”波曼兹看了看搜刮过后的遗留品，“除了最糟糕的垃圾，一个都没给我留。一想到又要去挖坑，我这把老骨头就痛得慌。”

话虽如此，心里却情绪高涨。外出补货可以成为他游走于大坟茔边缘的正当借口。

“此时不开挖，还更待何时呢？”

“你这是要赶我出去？”

“我可不会有半点恻隐。”

波曼兹叹了口气，审视了下自己的店子。还剩几把锈蚀的长矛，连同破破烂烂的武器，还有一个辨别不清年代的头骨，因为那上头没有帝王时期军官所特有的三角锲入物。收藏者们对无名小卒或者白玫瑰拥趸的尸骨可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真挺讽刺，他心里暗想。为什么人们总对邪恶之物兴致勃勃？比起帝王和十劫将，白玫瑰的英雄事迹更值得歌颂才对。可事实却是，除了茔长及其手下，几乎所有人都淡忘掉了她。任何一个乡巴佬都说得出一半劫将的大名。大坟茔，这个暗流涌动的邪恶之地，护卫森严。反倒是白玫瑰的坟墓，早已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波曼兹顾自沉吟。“该出发刨地了。这儿。就是这儿。铁锹。地灵尺。行囊……也许托卡说的没错。是该找个帮手。刷子。帮我提这些家伙。经纬仪。地图。这些都不能忘。还有啥？边界标识。别忘啦。那狗日的门福。”

他把行头收拾得满满当当，浑身上下挂满了各式装备，手里拿起铁锹、耙子和经纬仪。“茉莉！茉莉！快把这该死的门给我打开！”

她透过卧房的幕布，望了一眼。

“一开始就该把门先打开的，笨蛋。”她踱步穿过店子，“老波，总有一天，你要学会有条理。也许是我出殡下葬后的那一天起。”

他步履橐橐，沿街而行，嘴里不停念叨：“是的，等你一死，我就有条理了。你最好他妈的相信。真巴不得在你改口以前，先送你入土为安。”

第四章　不久的过去：乌鸦

在白玫瑰的传奇故事里曾有记载，大坟茔坐落于古森林之中，远在查姆之北。帝王意欲从杜松城卷土重来的计划失败后，乌鸦于当年夏季抵达了大坟茔。反观夫人的部队，士气正盛。帝王陵中潜藏的邪恶已不足为惧，叛军的残余也是溃不成军，帝国势力盛极一时，无可匹敌。而灾难的先兆——大彗星——在数十年内，也不会有再度显现之虞。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抵抗势力存在——一个自称白玫瑰转世的孩子。只不过，她充其量只是一个亡命徒而已，和黑色佣兵团的叛徒残渣日夜奔逃、风餐露宿。在帝国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不足为惧。过不多久，夫人的压倒性优势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乌鸦背包拄杖，独自一人从木桨城跛行而来。他自称是一名伤残老兵，原属瘸子驻扎在福斯博格的部队，想找一份工作糊口。这世道，只要不自视甚高，满世界都是不体面的工作。永恒守卫的佣金很高，雇些苦力还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大坟茔驻守。数不清的平民住在营地附近。乌鸦也和这里的芸芸众生融为一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换防更迭不断，只有他一个人，化作这里一成不变的风景线。

刷碗、洗马、清理马厩、传信、拖地、帮厨，能赚钱的活计他都干。他个子高，皮肤黝黑，寡言阴郁，没有朋友，也没有仇敌。几乎不过社交生活。

几个月后，他申请住进一幢破败的房子里。房子曾经属于一个来自木桨城的法师，因此长期闲置，无人居住。只要一得闲，手头又有资源，他就会装点门面，将住处逐渐修葺一新。正如之前那个法师一样，在这里，他继续着自己一路北行而来的秘密任务。

乌鸦每天在镇上工作十到十四个小时，返回住所后，又继续自己的工作。人们怀疑他从来不用休息。

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干扰他，然而，乌鸦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身份。少有杂役未受到过侮辱虐待，但乌鸦是根硬骨头，从不妥协。要是受到不公正待遇，他的眼神就会寒若镔铁。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胆敢无视这种警告，结果乌鸦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残忍而无情。

没人疑心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在自家屋外，他是托名为乌鸦的帮工，仅此而已。全身心投入工作，尽心尽责。到了自家屋内，他又成了名为乌鸦的装修工，修缮旧屋。待到夜深人静，众人皆睡，只有夜巡队守夜放哨，他才成为一个身怀使命的乌鸦。

在法师厨房的墙壁里，装修工乌鸦得获至宝。他不动声色地将其置于楼上，变成了那个使命在身的乌鸦。

残页上的笔迹颤颤巍巍，却对解密至关重要。

那张不苟言笑的瘦削阴郁之脸褪去了刺骨寒意。幽暗的双眸竟跃动着火花，双手激动地挑灯细看。乌鸦正襟危坐，纹丝不动，目不斜视，之后，又面带笑容，从容走下楼，踱步入夜，还向路上碰到的夜巡队举手致意。

他已为人熟知，没有人会阻止他跛足夜行、观测星轮。

冷静下来以后，他返回了住所。今夜注定无眠。他展开残页，开始工作：研读、解码、翻译、记录，然后书写一封短期内无法到达目的地的信。

第五章　惶悚平原

独眼串门告诉我说，宝贝儿要面见科勒和那个信使。“她憔悴了许多，碎嘴。你最近有照顾过她么？”

“当然有。我给出建议，她视若无睹。怪我咯？”

“距离彗星下一次出现，还有二十来年呢。她也没必要往死里干，是吧？”

“你找她说去。反正她跟我说，这堆烂摊子要赶在下次彗星出现以前尽早处理掉，还说我们在跟时间赛跑。”

她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们却无法理解。在惶悚平原，我们与世隔绝。有时，与夫人的战斗都变得无足轻重，这片荒原就足以让我们应接不暇了。

我突然发现，我的状态要比独眼好上十万八千里。过早的“入土为安”、转战地下对他毫无益处。使不上法术也在逐渐消磨他的身体，岁月的痕迹逐渐显露。我放缓脚步，等他跟上。

“你和地精耍得开心么？”

他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又输了？”这俩人从黎明就开始了。挑事儿的总是独眼，地精负责一锤定音。

独眼嘟囔了几句。

“啥？”

“哟！”有人喊道，“所有人注意！警报！警报！”

独眼啐道：“一天两次？搞什么鬼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最近两年，拉响警报的次数总计还不到二十次。今天一天居然就放了两次？难以置信。

我往回跑去取弓箭。

这次我们不再慌乱。老艾逢人便一脸痛苦地怨声连天。

日出东方。地堡出口向西。待到人群会合，阳光直射入眼，双目难睁。

“你们这群笨蛋！”老艾吼道，“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空地，遥指远方，我随之眺望过去。

“真他妈糟糕”，我说道，“倒了八辈子血霉一样的糟。”

独眼也看到了。“是劫将！”

远处的小点飘扬着升高，在我们的藏身之处打转。圈子越兜越小，突然又开始摇晃。

“没错，是劫将。私语还是陌路？”

“不是冤家不聚头。”地精也加入了我们。

自打来到惶悚平原以后，就再没见过劫将。可是从杜松城到荒原这一路上，劫将们追了我们四年，没少给我们惹麻烦。谁让他们是夫人的走狗，是夫人的恐怖化身。曾经，他们一共十员。在帝王时期，夫人和帝王奴役了同一时代最伟大的一众法师，收归己用。四百年前，白玫瑰击败帝王以后，劫将也跟着他们的主子遭了殃，被封印在地底下。后来，趁着两个彗星季的工夫，他们又随夫人复活了。不过，在劫将内部，彼此山头林立，争斗不休——因为其中一部分劫将仍对帝王效忠——所以，大多数都因为内耗而将星陨落了。

但夫人又找来了新的奴役，填补空缺：飞羽、私语和陌路。飞羽，连同一个老劫将瘸子，在杜松城同我们一起阻止帝王东山再起时，死于非命。如此一来，还剩两个：私语和陌路。

飞毯之所以剧烈颠簸，是因为靠近了宝贝儿免疫结界的边缘，浮力随之渐渐消失。劫将操纵飞毯转向，往外降落，退回到足够远的距离，完全夺回了操控权。“可惜没有冲进来摔死。”我说道。

“他们可没那么蠢”，地精说，“这只是一次试探。”他摇了摇头，不寒而栗。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在荒原外的时候，应该打探到了些什么情况。

“局势更紧张了？”我问道。

“是啊。你干什么呢，蠢货？”地精冲独眼嚷道，“注意点儿！”

小个儿黑人无视劫将，反而注视着南面的风蚀悬崖。

“我们的任务是保住小命，”独眼语透自负，有些飘飘然，像是抓住了地精的把柄，有意惹他生气，“也就是说，别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

“意思是你们眼巴巴地看那边的小丑时，另一个劫将在悬崖后头偷偷运过来一个间谍。”

地精和我望向红色断崖，什么都没发现。

“晚了，”独眼说道，“早跑了。但我觉得应该去找找那个间谍。”

我相信独眼。“老艾，找几个人过去。”我跟老艾解释了一下。

“准备出发，”老艾说道，“还以为他们把我们给忘了呢。”

“那不可能，”地精说道，“肯定没忘。”我觉得他肯定知道些内情。

老艾又检查了断崖那边的情况。他对这片区域驾轻就熟。我们全都是。总有一天，比敌人更了解这片荒原将成为我们生存下来的希望寄托。“好了，”他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见过副团长后，我会带四个人过去的。”

警报响了以后，副团长并没有上来。他和其余两个人驻守在宝贝儿的门口。要是敌人胆敢靠近宝贝儿半步，首先得跨过他们的尸体。

飞毯向西飞走了。我不明白荒原上的生物为什么没有攻击它。我找到了之前跟我说话的巨石，向它诉说了我的疑问。但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开始了，碎嘴。记住这一天。”

“是啊。”那一天的确是个开始，尽管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一天，第一封信、劫将、摄踪以及猎狗——蟾蜍杀手都来了。

巨石又提醒了我一遍：“荒原上有陌生人。”然而，这番说辞并不能为那些没有反抗劫将的飞行生物做辩护。

老艾回来了。我对他说：“巨石说还有其他访客。”

老艾皱了皱眉，“你和沉默站下两趟岗？”

“嗯。”

“小心点儿。地精、独眼，过来。”他们一起商量着什么。之后，老艾带着四个年轻人出发了。

第六章　惶悚平原

轮到我上去站岗了。老艾和他的人还没有回来。日渐西沉。巨石早已离去。万籁俱静，唯风声袅袅。

沉默坐在珊瑚丛的阴影里。阳光穿过珊瑚扭曲的枝干，映射出斑斓的色彩。珊瑚是很好的掩护。没有几个荒原居民胆敢以身尝试珊瑚的毒性。对值守的人来说，本地出没的野兽远比我们的敌人更危险。

我左闪右避地穿过珊瑚剧毒的枯枝，来到沉默身旁。沉默是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儿，双瞳乌黑，似乎总是聚焦在早已逝去的流连幻梦之中。我放下武器，问道：“有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头，简洁明快的否定动作。我捯饬好护具。珊瑚环绕在我们四周，枝丫高达二十英尺，狰狞可怖。在这里，视野并不开阔，只能看到面前的那条小溪、几个死去的巨石，还有远坡上的树精。一棵树精正站在溪水边，主根扎进水里，过不多久，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又渐渐隐去了。

目之所及的惶悚平原是个不毛之地。一般的沙漠生物，如地衣、灌丛、蛇、蜥蜴、蝎子、蜘蛛、野狗、地松鼠虽有分布，但很少见；反倒是遇到麻烦时，经常同它们不期而遇。这就是在惶悚平原上生活的大致模样。只有在最不恰当的时机才会邂逅真正意想不到的陌生情形。副团长说，想自杀的人要来了这儿，准会浑身不自在地耗上个一年半载。

这里的主色调是红色和褐色。锈色、赭色、血红色和酒红色的砂岩，状如绝壁，散布装饰着橙色的地层。礁石上星罗棋布地点缀有白色和粉色的珊瑚。真正的翠绿色是不存在的。不论是步行树，还是灌丛植被，清一色都是灰绿色。至于巨石，不管死活，都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与荒原本地的石头截然不同。

有个臃肿的影子从悬崖四周的碎石滩漂浮了过去。面积很大，又很暗，却又不像是云。“鲲鲸？”

沉默点了点头。

鲲鲸扶摇直上，在太阳和我们之间的云层里翱翔高飞，但我找不见它。好几年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了。上次见，还是老艾和我奉夫人之命，协同私语，一起穿越惶悚平原的时候……真有这么久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人生苦短。“逝者如斯啊，逝者如斯……”

沉默点点头，未作答复。还真是人如其名。

自从认识他起，还没听他张口说过话，佣兵团里的其他人也是。然而独眼和我的前任史官都一致声称，沉默并非哑巴。根据多年来搜罗的蛛丝马迹判断，我推测在他年轻气盛、加入佣兵团之前，曾发过毒誓要永远缄口。窥探成员入团前的历史过节是团里的大忌，但我总是无法释怀。

有那么几次，当他被激怒，或被异常滑稽的事情逗乐时，沉默几乎就要开口，却总在最后一刻忍住。一直以来，大家相互打赌，不断诱惑他破这个戒，但大多数人很快就放弃了。沉默有很多种方法让你放弃，比如把你的床上弄得满是虱子。

日落影斜，薄暮暝暝。最后，沉默站起身，从我身旁跨过，返回地堡，通身漆黑似暗影一般，挪步走入黑暗。沉默，宛如一个陌生人，不仅不说话，也从不飞短流长。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跟他打交道呢？

但他的确是我相识最久、关系最亲近的老伙计。挺叫人费解的吧？

“晚上好啊，碎嘴。”这声音迷离空旷，好似鬼魂。我吃了一惊。珊瑚礁里传来不怀好意的连连笑声。一个巨石悄悄地摸到了我的身后。我转身一看，只见它十二英尺高，品相丑陋，站在沉默行经的路上。在所有的巨石里，它只能算个侏儒。

“你好啊，石头。”

它只顾看我的笑话，现在却无视我。跟个石头一样安静，哈哈。

巨石是我们在荒原上的主要盟友。它们是其他感知生物的喉舌。然而，只有等它们觉得合适，才会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老艾怎么样了？”我问道。

没有回答。

它们是魔法生物么？估计不是。否则，它们无法在宝贝儿的免疫结界之内生存。那它们到底是什么？秘密，如同其他生活在此的奇幻生物。

“荒原上有陌生人。”

“我已经知道了。”

夜行生物开始出没。光点在空中盘旋飘动。鲲鲸已向东飞出很远，下腹闪耀发光。过不多时，它就会垂首下降，伸展卷须，缠住能够抓到的一切生物。微风渐起。

青草的芳香在我鼻间流淌。微风穿过珊瑚礁，声音似轻笑，似低语，似浅吟，又似口哨。远处，先祖树的枝条正沙沙作响。

先祖树独一无二。至于是前无古人，抑或后无来者，那就不是我能说清楚的了。它矗立在溪水边，高二十英尺，直径十英尺，散发出可怖的气息。先祖树根植于惶悚平原的地理中心。沉默、地精和独眼都试图研究它的秘密，然而一无所获。荒原上的土著对它顶礼膜拜。他们声称，先祖树自鸿蒙时代就傲立于此了。在它身上，的确有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月亮升起，懒洋洋地挂在地平线上。我好像看到什么物体穿了过去，是劫将，还是荒原的生物？

地堡的洞口传来了一片聒噪。我叹了口气。这可不是我现在想看到的——地精和独眼。有那么一会儿，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回来。“别嚷嚷了，我可不想听你们胡扯。”

地精疾步溜到珊瑚礁外，满脸坏笑看着我，向我挑衅。他看起来已经休息好了，气色恢复得不错。独眼说道：“碎嘴哟，心情很差咧？”

“可不是么。你们到这儿干嘛？”

“透透气呗。”他扭回头，望向悬崖。他在担心老艾。

“他不会有事的。”我说道。

“我知道，”独眼说，“我撒了谎。宝贝儿原本是派我们去的。她感觉免疫结界的西侧边界有异状。”

“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碎嘴。”他突然语带防备，透着一丝痛苦。如果不是宝贝儿，他本来可以知道的。他这种处境我感同身受，就如同我失去了自己的医药箱。他没法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你打算怎么干？”

“生火。”

“啥？”

火焰熊熊燃烧。独眼也是雄心勃勃，收集了足够半个团使用的柴火。火光驱逐黑夜，溪流五十码外的景色都让我尽收眼底。最后一株树精早已离去，可能是嗅到了独眼。

独眼和地精拖来了一棵普通的枯木。我们通常不去招惹树精，除了那些被自己的根绊倒的蠢货。但这种事情很少见，毕竟它们很少活动。

他俩在为谁偷了懒而喋喋不休。然后，两人放下了枯木。只听地精一声“消失”，刹那之间，竟双双不见。我大惑不解，四顾黑暗，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萌生睡意。为了找点事情做，便开始劈柴。我觉察到些许古怪。

我停下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巨石开始在周围聚拢。一共十四个，围绕在火光周围，身影幽长。“怎么啦？”我问道，略微紧张。

“荒原上有陌生人。”

连腔调都一模一样。我背对着篝火坐下，把柴火往后扔了进去。火烧得更旺了。又多出来十个。我说道：“就不能说点儿新鲜的吗？”

“有人来了。”

这话倒新鲜，而且，语气中竟带着些我之前没注意过的情绪。一下，两下，我感觉我看到了个什么东西在移动，但无法确认。火光很容易让人目生迷惑。我加了更多柴火。

的确有东西在活动。就在溪水那边。有个人影慢悠悠地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装作百无聊赖、不以为意的样子。他靠得更近了。在他右肩上，背着个马鞍，左手拎着个毯子，右手则提着一个长木箱。箱子被精心打磨过，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大概七英尺长、四寸高。我很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蹚过溪水时，我发现有只狗跟着他。杂种狗，又脏又丑，全身污白，仅一只眼上及两肋部位有若干黑斑。前爪受伤离地，一路跛行。火光照见它的双眼，透着亮红如血的色泽。

这人身高超过六英尺，三十来岁。看起来筋疲力尽，动作却依旧优雅。他肌肉发达。破损的衬衫无法遮住前胸和双臂上的伤疤。脸上面无表情。靠近火堆时，与我四目相对，眸中既无善意，也无恶意。

我有几分惊惧。看起来，他是条硬汉，不好惹，但也并不足以独自面对荒原。

现在要拖延时间。奥托马上就要来换班了。篝火会引起他的警觉，然后他会看到这个陌生人，再偷偷潜回地堡，叫帮手过来。

“你好。”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他的杂种狗。狗不紧不慢地靠近，鼻子不停嗅探，一边检查四周。它在几英尺开外停了下来，好像湿身沾水了一样，抖了抖身子，又匍匐在地。

陌生人也停在了那里。

“来这儿歇会儿吧。”我发出邀请。

他卸下马鞍，放下箱子，席地而坐，只是动作僵硬，腿盘不起来。

“马丢了？”

他点了点头，“腿也摔断了。在西边五六英里的地方。迷路了。”

荒原上是有路的。有些路是安全的。不过安全也只是暂时的，因为这儿的本地生灵有自己一套规矩。只有身陷绝望或者傻到无药可救的人才会独自擅闯。眼前这人可不像傻瓜。

狗发出哧哧的声音。那人挠了挠狗的耳朵。

“你要去哪儿？”

“要塞。”

那是地堡的别名，传说中的名字，用于宣传，为远方部队打气。

“你叫什么名字？”

“摄踪。这是猎狗——蟾蜍杀手。”

“很高兴认识你们，摄踪，还有蛤蟆杀手。”

狗低吼了一声。摄踪说道：“你得把名字叫全了，猎狗——蟾蜍杀手。”

他块头大，面相冷酷而坚韧，因此我尽量装出一副诚实坦率的样子问道：“要塞算个什么地界儿？没听过。”

他从那狗的身上抬起头，目光漆黑，却炯炯有神。莞尔笑道：“我听说要塞靠近象征。”

一天两次？今天是怎么了？不。这他妈不可能。再说了，这人这模样我也不喜欢。他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兄弟渡鸦，坚如钢铁，冷似冰霜。我摆出困惑的表情，自认为装得还挺像，“象征？这可是头一次听说。保不齐在东边。你去那边儿干嘛？”

他又笑了。狗睁开眼，凶狠地瞪着我。他们不相信我。

“送信。”

“原来如此。”

“是个包裹。给一个叫碎嘴的人。”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检视周围。火光弱了很多，但巨石一个没少。我在想独眼和地精去哪儿了。“这人我认识，”我说道，“一个瞎看病的。”狗又瞪了我一眼。这一次，我觉得是在讽刺。

独眼从黑暗中现身，出现在摄踪背后，手握长剑，随时准备偷袭。见鬼，不管有没有用巫术，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眼中的惊异出卖了他。摄踪和他的狗回过头，惊讶地发现有人在那儿。狗站起身，颈毛倒竖，之后匍匐在地，不断扭动调整身躯，以便同时监视我和独眼。

但之后地精出现了，同样悄无声息。我笑了。摄踪环视一周，双眼眯缝。他陷入了沉思，就好像在牌桌上，发现对手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缠。地精低声轻笑，“他想加入，碎嘴，我觉得咱们应该砍了他。”

摄踪把手伸向箱子。杂种狗在咆哮。摄踪闭上了眼。睁开时，他冷静下来，以笑容回应，“碎嘴么？这下要塞还是让我给找着了。”

“是找着了，老兄。”

摄踪不想刺激任何一个人，所以动作缓慢地从鞍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裹。跟我半天以前收到的那个一样。然后他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收入衣衫中。“你从哪儿拿到的？”

“木桨城。”与另一个邮差的说法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一路下来可不轻松啰？”

“差不多吧。”

“我看咱们应该带上他。”我向独眼示意。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要让大家一起瞧瞧这个邮差。看看能不能擦出新的火花。独眼咧嘴笑了。

我看了看地精。他也同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仨儿总觉得摄踪有点不对劲。

“走吧。”我手里握着弓，撑起了身子。

摄踪看着我的弓，说了些什么。我让他闭嘴了。好像他认了出来。我微笑着折回身。也许，他还以为自己这次是被夫人抓了个正着。“跟我来。”

他照做了。地精和独眼跟着他，没人帮他拿行李。他的狗跛行在边上，鼻子蹭着地面。进地堡之前，我又眺望了一眼南境，心里有些担心老艾。他究竟啥时候能回来？

我们把摄踪和他的杂种狗扔进了牢房。他们并未反抗。我叫醒了奥托，他迟到了，然后回到我的隔间。试着想睡觉，可见鬼，桌子上的包裹是那么诱人。

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瞧瞧里头装的是啥。

好吧，它赢了。

第七章　第二封信

碎嘴：

波曼兹的目光穿过经纬仪，凝滞在帝王陵的一角。他退了几步，观察着角度，翻了翻简略的野外地图。这是他发现泰勒奎尔战斧的地方。“奥克莱斯的描述能再清楚些就好了。这里应该是他们方阵的侧翼。方阵的中轴线应该相互平行。化身和其他骑士应该在那边。真是意想不到！”

那头的地势略微隆起。这样很好。地下水不会对遗迹造成多少伤害。但植被过于繁茂了，矮栎树丛、野玫瑰、毒藤遍布，特别是毒藤。波曼兹厌恶这种毒草。一考虑要如何清理，他就感到浑身痒。

“波曼兹。”

“嗯？”他边转过身，边扬起了手里的耙子。

“喔！别紧张，老波。”

“你干嘛呢？偷偷摸摸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儿，贝桑。当心我一耙子下去，叫你再也傻笑不出来。”

“哈哈，天儿真不错，不是么？”贝桑是个瘦老头，年纪与波曼兹相仿。他佝着肩，头向前探出，好似条寻踪的猎犬，手背遍布淡蓝色的静脉，皮肤上满是老年斑。

“你想干嘛？藏在树丛里好吓唬我？”

“树丛？哪有什么树丛？莫不是你心里有鬼，老波？”

“贝桑，从天地分家以后，你就一直在找我的茬，设计害我。你怎么就是不肯放弃？先是茉莉烦我，再来是托卡的订单，害我不得不出来挖点新货，现在还得对付你？滚。没心情跟你胡搅蛮缠。”

贝桑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烂牙。“老波，我是没抓到过你，但你真是无辜的么？你的运气可不会一直好下去。”

“我要是有问题，那你就是个蠢到家的白痴，四十多年了，居然都没抓到过我的把柄。真见鬼，老兄，干吗非得让咱俩都活得不自在？”

贝桑笑道：“没几天啰，马上我就不会再来烦你了。上头调我去管牧场了。”

波曼兹倚着耙子，打量着贝桑。贝桑苦着脸笑了笑。

“真的？我很抱歉……”

“希望如此吧。没准儿我的继任者足够聪明，能逮你个正着。”

“得了吧。你想知道我在干嘛？我在找泰勒奎尔骑士的坟墓。托卡想要点儿好货。这也是我的极限了。我可没精力逾越雷池半步，好让你有借口吊死我。把那地灵尺递给我。”

贝桑递给了他。“打着盗墓的旗号？是托卡的想法吧？”

波曼兹脊背一凉。这可不像是随口一问。“又来这套？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有必要这么套我的话么？”

“老波，我可是乐在其中哟。”贝桑跟着波曼兹走到小土坡旁，“而且，不能再拖下去了，得赶紧把你的问题解决掉。现在缺人手，还缺钱。”

“就不能一边凉快去么？你站在我要挖的地儿了。毒藤。”

“噢，当心毒藤哟，老波。”贝桑窃笑不已。每年夏天，波曼兹都会对这些植物怨声连连。“那托卡……”

“我不跟违法的人打交道。这一直是我的底线。没人会来烦扰我。”

“有点可疑。”

波曼兹的地灵尺颤了颤，“我会掉下去的。我们踩在正中央了。”

“真的？”

“看这地势，起伏太大。肯定埋了一个大坑。”

“托卡……”

“他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想吊死他就请便。不过最好在我找到下一个买家之前留他一命。”

“我没想吊死谁。只是想提醒你。木桨城有传言，说他是个召亡师。”

波曼兹扔掉地灵尺，倒抽了一口凉气。“真的？召亡师？”

贝桑仔细地打量着他，“只是谣传，类似的还有很多。以为你会想知道。在这鬼地方，我们俩真像是惨遭禁足的难兄难弟。”

波曼兹点头认同，“嗯。说实话，他一点儿形迹都没露出来。嚯，这里的东西还不少，我一个人可拿不动。”回去必须好好研究研究这块遗迹。“千万别跟其他人讲，尤其是那个小贼门福……”

贝桑又笑了笑，只不过有些阴沉。

“看来你很喜欢这份工作，是吧？尤其喜欢招惹那些不敢反抗的人？”

“老波，小心点儿。我是有权力抓你回去审问的。”贝桑转身走了。

波曼兹冷笑着目送他离去。贝桑当然会喜欢他的工作。他可以无法无天，对任何人做任何事。没人追究他的责任。

帝王和他的走狗饮恨失败以后，白玫瑰用当时最厉害的魔法将他们封印在坟墓中。之后，白玫瑰下令建立一支部队——永恒守卫——来保卫这片区域。这支部队不须服从任何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想尽一切办法，确保坟墓下的不死人永不见天日。白玫瑰太了解人类的本性了，她知道总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利用或者效忠帝王，总会有崇拜邪恶的人甘愿为他们的神明脱去枷锁。

坟头上的草还没长出来，召亡师就已经出现了。

托卡是个召亡师？还嫌我麻烦不够多么？贝桑这下肯定会紧盯着我不放了。

波曼兹对复活古老的恶魔没有丝毫的兴趣。他只想与其中的一个建立联系，解决一些古老的奥秘。

贝桑终于从视野中消失了。应该是回他的营区了。终于有时间做观测了，虽然这是违法的勾当。波曼兹重新调校了经纬仪。

乍看上去，大坟茔似乎并没有什么邪气，甚至不怎么起眼。距离建成已有四百多年，已是沧桑变化。坟茔和一些神秘的建筑早已迷失在杂草和树丛中。永恒守卫也挤不出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来维持大坟茔的保养和修葺。茔长贝桑的处境恰如困兽犹斗，因为他的敌人正是时间本身。

在大坟茔这里，草木萧索，难以生长。这里的植物阴暗扭曲，长势极差。话虽如此，却足够将那些与劫将有关的坟墓、石柱和雕刻尽数掩藏。

波曼兹穷尽毕生精力，整理得出了每个坟墓的主人、各个劫将的方位以及石柱和雕刻的位置。他的地图即将绘制完成。距离成功仅差最后一步，几乎足以穿过重重迷宫。尽管还未充分准备好，但他分明按捺不住，迫切要从最邪恶的奶牛腹下，挤出最甘美的乳汁。但他不能冲动，更不敢犯错。一方面因为贝桑步步紧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即将面对古老而狡诈的邪恶凶灵。但是如果他成功的话……倘若能够成功建立联系，并发掘出秘密来……他就能获得难以企及的智慧，摇身成为最高强的法师。美名成就传遍四野八荒。茉莉也会得到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

前提是他能成功建立联系。

见鬼，他当然能做到！无论是恐惧还是衰老都无法阻止他。再过几个月，他就能获取最后那把钥匙。

波曼兹活在谎言里的日子太久了，一直心存侥幸、自欺欺人。即便最诚实的时候，他也从未承认过自己最大的动机其实是他与夫人柏拉图式的感情。是夫人诱惑他走上了这条道路，让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甚至能为文献古籍平添迷人色彩。在帝王时期所有的当权者里头，夫人最不为人知，拥有最多秘密，历史记录也最少。一些学者认为她是有史以来最美丽的人，还扬言只须看她一眼，顷刻便会被她奴役。一些人甚至认为，她才是帝王时期的实际推动力。一些人承认有关她的记录与神话传说无异，抛开华美辞藻的修饰，并没有任何事实架构。还是学生的时候，波曼兹一直觉得这些观点荒谬可笑。

回到阁楼里，他展开了丝绸地图。今天不完全是白费功夫。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未知的巨石的准确位置，以及附着在巨石上的咒语。除此之外，还发现了泰勒奎尔的一处遗址，可以靠这些个文物过上几天日子了。

他盯着地图，好像仅凭意愿，就可以标志出需要的信息。

有两个示意图。上面那张图是一个五芒星，外套一个稍大一点的圆。这是大坟茔最开始建造好的形状。五芒星由石灰墙搭砌而成，墙高一英寻左右。外围的圆圈是沟渠的堤岸。从沟渠挖掘出来的土就用来建立坟墓、五芒星以及五芒星内部的五边形。现如今，沟渠差不多已经成为一汪沼泽。在大自然面前，贝桑的前任们已经无法跟上变化的节奏。

五芒星内的五边形墙比外围五个芒角又要高出一英寻。一样倾颓，一样野草丛生。五边形南北走向的轴线中心，就是帝王陵所在，也即帝王沉睡的地方。

在地图上，从五芒星顶部顺时针向下，波曼兹给每个芒角分别标了一到九以内的五个奇数。每个数字都对应一个劫将的名字，分别是搜魂、化身、夜游神、风暴使、噬骨。外侧五个芒角的坟墓主人已经确定。内侧还有五个角，从指向北方角的右侧开始，以偶数编号。四号是狼嚎，八号是瘸子。还剩三个坟墓无法确认主人。

“六号位置到底是谁？”波曼兹自言自语。他捶了一下桌子，“见鬼！”四年过去，仍然一点线索都没有。遮掩在墓主人身份上的面具，是他仅存的几大障碍之一。其他的障碍都可以在技术层面上解决，比如解除一系列的屏障咒语，然后与墓穴中心的人建立联系。

白玫瑰的法师们留下的典籍，大部分都是对他们自己的歌功颂德，而对他们敌人埋葬在哪里，却只字未提。这就是人类的本性。贝桑每次都在炫耀他钓的鱼多么多么大，用的鱼饵多么多么考究，可从来没有出示过哪怕一座奖杯，以此佐证他的高超技术。

在五芒星图的下方，还有一张中央墓室的地图。墓室呈矩形，坐落于南北走向的中轴之上，墓室内外画满了各种符号。矩形的每个角落都有一根石柱，每根石柱高十二英尺，石柱上方全都雕刻着双面猫头鹰，一张脸盯着墓室内部，另一张脸望着外部。四个石柱上附有守卫帝王陵的第一道符咒网。

矩形四边上绘有小圆圈，代表着一个个木刻柱。大多数已腐朽泯灭，上面的咒语也随之消亡。永恒守卫的法师没有多余的资源对其进行修复或替代。

墓室中还有若干符号，构成大小不一三个矩形。最外层符号是士兵，中间为骑士，最内层是战象。帝王的墓穴让那些为了封印他不惜牺牲生命的人重重包围。在古老的邪灵以及可能唤醒他的外在世界之间，便是这些游荡的鬼魂。在波曼兹的设想中，鬼魂倒不足为惧。他认为，那不过是用来吓唬一般盗墓贼的纸老虎。

在三个矩形的内部，波曼兹画了一条嘴里衔着自己尾巴的龙。传说一条巨龙守卫着墓穴，沉睡了数个世纪。它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阻拦着一切胆敢前来释放邪灵的不法之徒。

波曼兹没法搞定那条龙，但没关系，反正他并不须要这么做。他只是要和沉睡在墓穴中的某人沟通，而非打开墓穴。

见鬼！如果他能弄到老守卫的护身符就好了……很久以前，守卫们会佩戴护身符，前去大坟茔中进行日常维护。这些护身符依旧存在，只是没人再使用。贝桑就戴着一个。其他的护身符都被他藏了起来。

贝桑，那个疯子，虐待狂。

波曼兹细细想来，发觉贝桑才是他最熟悉的人——却又不是朋友，永远不会。多么悲剧的人生写照，想想看，人世间，最熟悉的人居然同时也是那个不惜一切代价、一逮住机会就会突然蹿出来把你送上绞刑架的人。

他说的退休是怎么回事？这与世隔绝的森林之外还有人记得大坟茔？

“波曼兹！你还吃不吃饭！”

波曼兹嘀咕了些什么，收起了地图。

那一晚，他又做梦了。女妖般的声音呼唤着他。他再度焕发年轻，孑然一身，在自家门前散步。一个女人冲他招手。那是谁？他不知道，也无所谓。但他爱她，欢笑着向她跑去……脚步轻盈。但两人却越离越远。女人黯然神伤，渐渐消失……“别走！”他呼唤道，“求你了！”但她却消失不见，太阳也随她离去。

广阔无垠的黑夜将他的梦境一口吞噬。他飘浮在森林某处陌生的空地。渐渐地，漫散的银色光芒照映出树的轮廓。光芒来自一颗银色的流星。他望着那颗流星逐渐靠近，尾迹滑过夜空。

莫名的恐惧狠狠揪住了他。“流星是冲我飞来的！”他双手捂住脸，瑟瑟发抖，却无处躲藏。银色的火球填满了夜空。火球上分明有张脸，那个女人的脸……

“老波！别闹了！”茉莉又给了他一下。

他坐立起来，“呃，怎么了？”

“你叫唤个不停。又是那个噩梦？”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不停，他叹了口气。还能坚持下去么？毕竟年纪大了。“还是那个。”时不时他就会做那个梦。“只不过这次更可怕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解梦的医生？”

“在这儿？”他嫌恶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什么解梦医生呢。”

“的确不需要。兴许是你良心发现。谁让你把斯坦西尔从木桨城给叫回来的！”

“我可没叫他回来……赶紧睡吧。”茉莉翻了个身，没有继续争执不休，一反常态。

他凝眼望着无尽黑暗。梦越来越清晰了，几乎清晰得过了头。梦里的那声警告是否别有深意？

慢慢地，慢慢地，梦境之初的感觉又回来了。是那种被召唤、一踮脚便能随心所欲的美好感觉。他不再紧张，微笑着酣然入睡。

贝桑和波曼兹看着守卫们清理遗迹上的草木。波曼兹突然骂道：“别烧！你这个笨蛋！贝桑，快阻止他们！”

贝桑摇了摇头。拿着火把的守卫退了几步。“孩子，不要烧毒藤。毒素会进到烟里。”

波曼兹挠了挠头。天晓得贝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贝桑只笑了笑，“你想不通吧？”

“是的。”

“你想不通的地方还多着呢。”他边说边指了个方向。波曼兹看到他的竞争对手门福正躲在远处窥望。他不禁低吼：“我还从没记恨过谁，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没规矩，没良知，没道德。小偷，骗子！”

“老波，算你运气好，我了解他。”

“问你点儿事，贝桑。贝桑长官。你怎么就不烦他去呢？运气好是啥意思？”

“他说你有召亡师的倾向。我不理他是因为他是个懦夫。违法的事儿他没胆子做。”

“召亡师？那小畜生竟敢诽谤我！还是掉脑袋的重罪！要不是老子一把年纪了……”

“公道自有命数。老波，你很有种，我不过是从来没有抓你个现行而已。”

“又来了，莫须有的指控……”

“并不是莫须有。你道德观念松懈，不愿意接受邪恶的存在。感觉就跟尸臭一样，显而易见。只要你敢有所动作，我一定会逮你个正着，老波。心里有鬼的人都很狡猾，但狐狸的尾巴终究是藏不住的。”

一瞬间，波曼兹觉得他的世界崩塌了。随后，他意识到，这不过是贝桑故技重施似地甩饵——茔长贝桑，精明的渔夫。他反唇相讥：“我受够了，你这个虐待狂。如果你真的有所怀疑，那你可找错人了。对你们这些守卫来说，法律算什么？关于门福的事儿，你可能是故意诳我的。为了骗我上钩，你是不是连你老妈都敢牵扯进来？真是个浑蛋，贝桑！你知道吗？变态。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要是还有良心，就绝不会把我和犯罪扯在一起。”

“瞧，你又在玩火了，老波。”

波曼兹的怒火退了。刚刚他太冲动了。奇怪的是，贝桑对他异常宽容。

好像他是一剂维持茔长心理健康的不可或缺之药。贝桑须要找到这么一个人，让自己束手无策，这个人还不能是守卫。对他百毒不侵的人会带给他内心中的自我认可……这么说来，我倒成了他重点提防对象的不二人选了？波曼兹哼了一声。真不赖。

那关于退休的事儿，我是不是听漏了什么？他既往不咎，就因为他要走了？也许他真有第七感，能够洞察不法之徒。也许他想在走之前，再灵光乍现一回。

那新来的呢？会不会又是个明察秋毫的看门狗？贝桑这关虽然过了，但能不能逃过继任者的法眼呢？也许他一上任，就会给我来个下马威。还有托卡，这个疑似召亡师……他又会有何动作？

“你怎么了？”贝桑关切地问道。

“胃溃疡。”波曼兹揉着太阳穴，希望自己的脑袋不会跟着较劲。

“放好你的标识。门福会伺机摸过来的。”

“是啊。”波曼兹从包里拿了六七根短棍。每根上头都绑了黄色的布条。他把它们插在遗迹上。按照惯例，这块地儿都归他一人挖掘了。

门福晚上可能会过来抢东西，哎，管他的，波曼兹毫无办法。这种标示地界的说明没有丝毫法律依据。每个采挖古董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践行标准。

门福除了暴力，几乎毫无禁忌。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的盗贼行径。

“真希望斯坦西尔能在这儿，”波曼兹说道，“他可以在晚上帮忙看着。”

“我会跟他打招呼的。能抽出几天时间，解解闷终归是好的。我听说他要回来了？”

“是啊。夏天回来。我们都很开心，都有四年没见了。”

“他是托卡的朋友吧？”

波曼兹转过身，“下地狱吧你！就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他声音很轻，却是真的生气了。什么喊叫、咒骂、夸张的手势都省略掉了。

“好好好，老波。我放弃。”

“那敢情好。你最好保持下去。我决不会让你一个夏天缠得他不得安宁。你听到了么！”

“都说了，我放弃。”

第八章　大坟茔

乌鸦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永恒守卫的营地附近转悠。营地总部的内墙上挂着好几幅从大坟茔里挖掘出来的油画。做清洁时，乌鸦总会特别留意这些画，心里七上八下。他的小心并非没有道理。前段日子，帝王意图脱逃的消息让夫人掌管的帝国大为震惊。尽管白玫瑰已经将其封印，但几个世纪以来，帝王的残忍行径早已是众人皆知，且越传越盛。

只有大坟茔一直保持平静。守卫们尚未发现任何异常。士气逐渐高昂。邪恶无处遁逃。

但他在伺机蛰伏。

如果有必要，他会一直等下去。邪恶从未消亡。表面上看，最后的希望就是没有希望。因为夫人亦是永生不死。她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打开她丈夫的坟茔。

油画上的内容已经漫漶不清。年代最近的一幅是夫人复活后不久完成的。那个时候的大坟茔比现在更完整。

偶尔，乌鸦会前往小镇边境，默然望一眼帝王陵，只是摇头。

曾经，守卫们还佩戴着免疫大坟茔致命魔法的护身符，这样便能对大坟茔进行日常维护。可如今，护身符都已丢失，守卫们除了看守、等待之外，别无所长。

时间悄然流逝。行动迟缓、头发灰白、走路跛行的乌鸦已成小镇一景。他寡言少语，偶尔会在蓝柳树酒馆讲点儿福斯博格军队的逸事，活跃活跃气氛。只有在那时，他的眼神才略见生气。即使他对那段时光成见颇深，也没有人质疑过他曾去过那儿。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传言他偶尔会与茔长甜蜜上校下棋博弈，也会帮他干点儿别的差使。当然，还有新兵皮包，他热衷于乌鸦的故事，常陪他一瘸一拐地散步。都说乌鸦能读善写，皮包想跟他学学。

没有人造访过乌鸦家的二楼。每到深夜，乌鸦会穿过重重迷雾，缓缓地揭开一个阴暗的真相，一个因为时间流转和不实谎言而越发失真的真相。

解译工作进展缓慢。大部分内容都是用泰勒奎尔语——帝王时期的官方用语写就的，但也有用尤齐特里语，即泰勒奎尔方言写成的。乌鸦在夜以继日地努力工作。他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对这些过于片段化的句子进行重组和翻译的人。“传统教育总算派上了点儿用场。”他总是低语自嘲，之后便陷入沉思，自我反省。他常在夜间散步，希望能够重拾遗失的记忆。一个人的过去是萦绕不散的游魂，只有死亡才能将其度化。

他，乌鸦，把自己看作一个手艺人、铁匠和铸剑师傅。正如曾经委身于这个小屋的前辈一样，他焚膏继晷，只为求得知识的吉光片羽。

这年冬天非同以往。初雪来得很早。在那之前，秋季也很早，而且异常潮湿。时常就有暴雪肆虐。春天来得很迟。

在大坟茔北面，零星分布的部落氏族在森林中艰难求生。这些原始人会用狩猎得到的毛皮换取食物。木桨城的毛皮加工商们欣喜若狂。

老人们常说，这年冬天是灾难的征兆。但老人们总抱怨天气一年比一年糟糕。有时候又会觉得日子在变好。就是从来不觉得，每天其实都一个样。

春回大地，冰河解冻。流经大坟茔的痛郁河蜿蜒三英里，波涛汹涌冲出河岸，夹挟上千树木，惊涛骇浪，扬长而去。春季洪泛是当地一大胜景，每年都会吸引镇上居民高处观瞻。

大多数人的热情很快消退。但只要有皮包陪伴，乌鸦就会瘸着腿去看。此刻的皮包仍充满梦想，乌鸦也并不反感。

“乌鸦，你为啥对那条河这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场面太壮观了吧。”

“壮观？”

乌鸦比画了一个包罗万象的手势，“如此广阔，如此狂暴。我们与之相比，又有多重要呢？”褐色的河水怒吼着，翻滚着，裹挟着数不胜数的浮木，冲向山岭。环过山岭后，水流才渐趋温和。

皮包点了点头，“就像抬头仰望星空。”

“差不多，但更添了几许人性，更接地气。难道不是么？”

“可能是吧。”皮包有点迷茫无措。乌鸦笑了笑。皮包毕竟太年轻。

“我们回去吧。水涨到头了，但那边乌云密布，看起来还要下雨。”

雨水的确会是个威胁。如果水涨得太高，山岭就会变成孤岛。

皮包帮着乌鸦穿过泥泞道路，走上防洪的环形堤坝。堤内一片泽国，但只要敢涉水试探，就会发现水并不深。漫天乌云，一望无际，大坟茔孤独地耸立于水中，倒影阴森可怖。乌鸦也不禁战栗，“皮包，他还在那里。”

皮包倚靠着他的长枪。他来这儿纯粹因为乌鸦感兴趣，他本人倒并不喜欢淫雨霏霏的天气。

“孩子，我说的是帝王。他上次虽然逃跑未遂，但从未放弃。他对世间的仇恨有增无减。”

皮包看着乌鸦。这个年迈的老人异常紧张，似乎是吓坏了。

“要是他跑出来，世界可就完蛋了。”

“难道夫人没有在杜松城搞定他么？”

“她是阻止了他，却没有毁灭他。要想毁灭他，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必须试试。他肯定有弱点。但是，如果连白玫瑰都没能伤到他……”

“白玫瑰并没有那么强大。她甚至都伤不到劫将，或是他们的喽啰。她只是将他们禁锢并封印在地下。是夫人和叛军……”

“叛军？他们才多大能耐？说到底，还是夫人阻止了帝王。”乌鸦突然加快脚步，拖着跛腿向前走去。待至湖边，他双眼紧盯着大坟茔。

皮包担心乌鸦对大坟茔着了魔。作为守卫的一员，皮包理应密切关注此事。尽管夫人在他祖父的时代就将召亡师消灭殆尽，大坟茔仍有一种邪恶的吸引力；茔长甜蜜上校仍心存忧虑，生怕有人伺机复活帝王。他想要警告乌鸦，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

风起云涌，水波从大坟茔那边向他们怒卷而来。两人都打了个寒战。“希望天气能变好点儿”，乌鸦喃喃自语，“下午茶？”

“好的。”

阴风怒号，细雨绵绵。夏去秋来。痛郁河河水退去，荒原一片泥泞，随处可见洪水冲刷过后留下来的巨树残骸。河道竟向西，生生移了半里。

林中的部落仍在向外兜售猎物皮毛。

机缘凑巧。乌鸦的翻修工作已近尾声。当时他正翻修橱柜。在拆卸橱柜内部的木质衣杆时，他手一抖，木架掉落在地，竟摔碎了。

他蹲下来，检视着残片。在残片下面，有个白色的丝绸缠在细长的纺锤上。乌鸦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重新拼接起木杆，带去楼上。

他蹑手蹑脚地剥开丝绸，徐徐展开，只觉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波曼兹绘制的大坟茔地图，完整地标注了众劫将的安息之地、雕塑的位置及功能、保护咒语的威力以及部分劫将手下的坟茔。图上满是注记，大多是用泰勒奎尔语写就。

地图还标注了大坟茔外的几个埋葬点。大多数人都被埋在这里的公墓之中。

一瞬间，乌鸦仿佛看到了帝王的军队坚守岗位，战斗至最后一人。他看到白玫瑰的军队前仆后继冲向黑暗，粉身殒命。穹顶之上，大彗星撕裂天空，宛如一柄炙热燃烧的圆月弯刀。

然而他只能想象，此情此景无从考证。

他同情波曼兹。可怜的蠢货，逐梦而行，发掘真相。可结局并不公平。

乌鸦整夜都在研究地图，将其融入自己的骨头与灵魂之中。对他的翻译工作来说，地图并没有什么帮助，但地图让他离大坟茔的真相又近了一步，同时也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法师，穷尽一生对大坟茔孜孜求索。

黎明的曙光将乌鸦从工作中唤醒。曾有一瞬，他感到了迷惘。他会不会跟那个法师一样，作茧自缚，成为一时脑热的牺牲品？

第九章　惶悚平原

副团长亲自把我推出门。“老艾回来了，碎嘴。吃些早餐，然后去会议厅报到。”日复一日，他变得越来越讨人厌了。有时候，我甚至后悔在团长死后，把他推上头把交椅。但总算顺遂了团长的愿望。权当是执行团长的遗愿吧。

“马上。”我脱口而出，只是没有发出习惯性的咆哮。什么也没拿，揉了揉纸，无声地自嘲。有多少次，我曾经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要投票给团长本人？但是，当他想要卸任时，我们却挽留了他。

我的住处根本不像一个医官的小陋室。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摆满了各式古老典籍。其中大多数，在学习了成书语言之后，我都一一拜读过了。有些书和佣兵团一样历史悠久，印证了古老的历史传说。还有一些贵族的族谱，都是从遍布四海的沧桑寺庙和要员办公室里偷来的。其中最罕见，同时也是最引人入胜的，当属记载有帝国潮起潮落的编年史。

这里头又属以泰勒奎尔语写就的史书最为弥足珍贵。作为胜利者一方的白玫瑰信徒，从来手下不留情。在他们所到之处，书籍和城市纷纷付之一炬，妇孺惨遭贩卖，古迹名胜和神龛圣祠都被亵渎。

正因为缺乏材料，想要研究失败者的语言、思想以及历史可说是难于上青天。我手里有好些个公文文件，即便语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却依然弄得我一头雾水、无从破译。

我多么期望渡鸦还在团里，而不是寄居于死人之间。他对泰勒奎尔文字很有造诣。这在夫人的亲信圈子之外还非常少见。

地精把脑袋探了进来。“你倒是来还是不来？”

我脑袋往他肩头上一搭，冲他耳朵发出一声哀号，老把戏了，毫无新意。他跟着笑了。“去去去，有种的找你相好的倾诉去。她也许帮得上忙哩。”

“你们这帮家伙啥时候能不提这档子事啊？”老实说来，上一次一厢情愿地写下夫人的罗曼小说，还是十五个年头以前的事儿了。日子甚至比叛军在查姆高塔惨遭灭顶之灾还要早。这帮家伙就是嘴上不饶人。

“绝不，碎嘴。绝不。还有谁和她共度过良宵呢？还有谁和她一起飞毯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呢？”

我倒恨不得忘掉这段往事。毕竟，昔时往日，留下的更多是恐惧，而非浪漫。

她注意到我罗缕纪存的热忱，于是要求我多多少少能够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当然，她并未吹毛求疵，也没有颐指气使，只是坚持认为，我应当继续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当时我还以为她自知失败在所难免，因此迫切想要凭借一场丝毫不受偏见影响的胜利，在世界某处流芳青史。

地精往那摞文档瞟了一眼。“还是不得要领？”

“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要领。不管我怎么破译，都是一无所获。得来的，要么是某人的花销清单，要么是日程表，要么是晋升名单，要么是某个官员写给宫廷朋友的书信。所有这些个玩意儿的时间都太久远了。”

地精蹙眉不语。

“我再继续试试吧。”我记得我们曾经从私语手里抢来了许多文件，那时她还是叛军的一员。这些文件，她视若命根。当时我们的主子——搜魂也认为它们足以动摇帝国之根基。

地精语重心长地品评道：“有时候，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也许你该注意一下将细节串联在一起的部分。”

这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比如在这里出现又在某处复现的人名，也许能够从某人早期的生活中瞥见他（她）的真实面貌。没准是个法子。反正距离下一次彗星出现还有一大把日子。

但我也有自己的顾虑。

宝贝儿还只是个小孩儿，刚刚花信年华。但是年轻的天真烂漫却早已弃她于不顾。艰难岁月在她肩头日积月累。她的身上几乎找不见一丁点儿女人味，今后也绝不可能出落成为大家闺秀。在这荒原上，我们已经度过了两年时光，可没有谁把她当作一个女人看待。

她个子很高，大约五又八英尺。目光如洗，湛蓝空邃，却会在遭遇挫败时，绽放出利剑般的光芒。金发如灿，似乎是长期暴露在烈日骄阳下的缘故，又因为时常缺乏打理，披散成若干分流。她不慕虚荣，不追时髦，头发剪得尽量短平。穿衣着装也是一样，看重的是实用。某些第一次拜访的客人总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因为她经常穿得像个小伙子似的。但很快她就会让这些人明白，到了谈正事、动真格的时候，她绝不会有半点含糊。

她肩负的责任是不期而至的，但她受之泰然，展现出了固执的钢铁决心。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她的智慧在同龄人之中简直出类拔萃。这都仰仗渡鸦教导有方。

到场以后，我见她正踌躇踱步。会议厅以土为墙，云烟雾罩，即便空无一人，也显得拥挤不堪。里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味道，像是长时间被一群邋遢鬼糟蹋过一样。从木桨城来的那个老信使在场。摄踪、科勒以及数名外来者也在。团里大多数人都来了。我手指比画了两三下，算是打了招呼。宝贝儿给了我一个兄妹见面一般的拥抱，还向我询问，研究有何进展。

我只好对大伙儿老实交代：“我确信，咱们在云雾森林里找到的文献遗失了一部分。我甚至摸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线索。掌握到的信息全都太古老了。”

宝贝儿的样貌实属平常。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但你仍然能够从中看出她的性格、她的意志，感知到这个女人坚不可摧。反正刀山火海她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还是个孩子时，她历经磨难却不为所动，现在更是如此。

她并不满意，叹息道：“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我有些走神。幻想着能从摄踪和其他西方来客那儿找到灵感。凭着直觉，我对摄踪不以为然，却又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总想找到些蛛丝马迹，来尽量维持我这份无动于衷。

徒劳。

这没什么意外可言。我们的组织结构让那些对我们持同情态度的人彼此孤立无援。

宝贝儿接着想听地精和独眼报告。地精用上了自己最尖刻的声音：“我们听到的消息全是真的。他们在不断补充兵力。科勒掌握的情况更多。对我们来说，任务已经失败。他们早有防范。在荒原上跟屁虫般地穷追不舍。我们能平安脱身全凭运气。不过也并不是没有获得帮助。”

巨石和它们那群怪异的伙伴站在我们一边。至少表面上如此。有时我也会犯嘀咕。因为它们的行为实在不可预测。时而出手相助，时而作壁上观，全凭它们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宝贝儿并不想深究袭击失败的细节。她示意科勒接着说下去。于是他说道：“荒原上的各方都在聚集人马。听候劫将发号施令。”

“劫将？”我问道。本来以为只有两个劫将掺和。可听他一说，似乎这一次有好几个劫将都聚齐了。

我不禁不寒而栗。很久以来，一直有个传言，说夫人之所以长时间没有动静，只因为她正在召唤新的劫将。我起初不信。毕竟今非昔比，要想找出嗜血如命、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时机还并不成熟。这一点，对比帝王在上古时期擒获的得力爪牙就可洞见一二：搜魂、吊男、夜游神、化身、瘸子等等。这些家伙作恶多端，犯下的滔天罪恶罄竹难书，堪与夫人和帝王媲美。反观如今，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除了宝贝儿和私语。

科勒腼腆地回答道：“传言是真的，大人。”

他嘴里的大人其实就是指我。因为我无比接近他们心中那个梦想。虽然我心里讨厌，却忍气吞声。“啥？”

“也许并非风暴使或者狼嚎，那些新劫将。”他淡然一笑。“塔克长官说，老劫将都是狂放不羁的恶魔，如雷霆闪电一般不可预料；而新的劫将却是唯命是从的货色，虽然也像雷霆闪电，但多了些驯服，行为可以预见。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明白。说下去。”

“传言说有六名新加入的劫将，大人。塔克长官认定他们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所以荒原周围才会旗鼓聒噪。塔克长官还认为，夫人组织了一场竞赛，目标就是彻底摧毁我们。”

塔克不仅是我们最尽职尽责的密探，也是旷日持久的铁锈城之围后硕果仅存的寥寥生还者之一。他的仇恨可谓浩瀚无垠。

科勒表情怪异，面色苍白。他好像还有话想说，却又因为太可怕了，而又不敢说。

“还有呢？”我说道，“快说吧。”

“劫将的名字都刻在各自领地的徽章旗帜上。在铁锈城，他们的统领叫圣俸。徽章旗帜是晚上有一张飞毯出现以后才跟着显现的。但没有人见过他的本尊。”

尽扯些没用的。谁都知道，只有劫将才能驾驭飞毯。但是想要到达铁锈城，又必须穿过惶悚荒原。巨石也没有报告有不法穿行。“圣俸？这名字有趣。其他人叫什么？”

“在萨德，旗帜上印的是水疱。”

一阵哄笑。我说道：“我倒喜欢描述性的名字。比如瘸子、吞月、无面。”

“在冰霜城，遇着了个爬行。”

“这名字就顺耳多了。”宝贝儿对我使了个眼色。

“在鲁厄，有个学者。赫尔又有一个轻蔑。”

“轻蔑。这名字我也喜欢。”

“荒原的西界由私语和陌路镇守，两人在一个叫唾沫星的村子里发号施令。”

作为一个天生对数学颇有造诣的人，我总结说道：“一共五个新名字、两个老相识。那还有一个新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还剩一个应该是总统领吧。他的旗帜就立在铁锈城外的军营里。”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感觉脊背一凉。因为他说话时苍白无力，开始颤抖，让我有一种不祥之感。我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肯定不中听，但还是问了句：“嗯哼？”

“旗帜上刻着瘸子的徽章。”

这就对了。真是对极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大家都是这样一种情绪。

“噢！”地精尖叫。

独眼咒骂道：“活见鬼。”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令人生畏，欲言又止之中，满是言外之意。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当真坐在了地板中央，双手捂面，几乎哭出声。“不可能啊，”我说道：“我杀了他，亲手杀了他呀。”可我越说越犯嘀咕。毕竟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可如今却？”

“好人是杀不死的。”老艾责难道。他这反唇相讥反而将他的震惊表露无遗。因为他从不会无缘无故插这一嘴。

瘸子和佣兵团宿怨已久，几乎可以追溯到我们跋涉至苦痛海以北。渡鸦就是那时征召入团的，他是土生土长的猫眼石城居民，身世叵测，据说从前地位显赫，却让瘸子的手下整得身败名裂。渡鸦可不是个善茬，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不管这不公待遇是否系劫将所为，他都毅然奋起反击。先手刃了几个恶徒匪霸，里头就有瘸子的得力助手。然后，我们算是和瘸子结了梁子，有道是冤家路窄，每次相遇，彼此的仇恨就加重一倍……

杜松城乱局过后，瘸子意欲和我们来个了断。我策划了一次伏击。他正中圈套。“我敢发毒誓，我的确杀了他。”告诉你吧，我当时就急了，喋喋不休地说了好一通。因为我怕极了。

独眼打住了我。“别这么歇斯底里的，碎嘴。从前又不是没有和他交过手。”

“可他是老劫将，傻瓜！货真价实的劫将。来自远古，懂真正的法术。以前和咱们交手，他可没有使出浑身解数。何况我们还找了帮手。”攻击惶悚平原的一共有八名劫将以及五路大军。而在地堡之内，我们的人手还不过七十。

我的脑海里萦绕着恐怖的景象。这些劫将也许身手二流，但人多势众。他们满腔怒火，足以烧尽荒原。私语和瘸子曾经在这里打过仗。他们不是不知道荒原潜藏危机。事实上，私语曾先后以叛军和劫将的身份在此血战，在波澜壮阔的西部战争中，她赢得了多数经典战役。

我重归理智，却依旧无法直面黯淡的未来。只要一分析敌我态势，我就不可救药地认定，私语对这里的风土情况了若指掌，甚至还有可能拉拢到旧的盟友。

宝贝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举动比任何战友的劝慰都更加镇定人心。她的自信是极具感染力的。她先叹了口气，比画道：“原来如此。”然后笑了。

依然，时间成了千钧一发、悬而欲坠的利剑。与之相比，彗星的回归似乎遥遥无期。当务之急是解决生死存亡的问题。我试着乐观，于是说道：“瘸子的真名就藏在我那一堆文件里头。”

但恰是这句话突显了我的难题。“宝贝儿，那份我要的文件却不在这里。”

她眉头蹙起。虽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却胜过千言万语。

“也许我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等你有空再说。细细厘清渡鸦拿着那些文件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我交给搜魂的时候，它们都在。从她那儿取回来的时候，也都没落下。我确定渡鸦带走它们之前，文件都还在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今晚吧，”她打着手语，“我抽点儿时间。”突然显得心不在焉。难不成是因为我提到了渡鸦？他对她意义重大，但过了这么些年岁，也该淡了。除非他俩之间发生了些我不知道的故事。这的确颇有可能。我是真的不知道，在渡鸦离开佣兵团以后的几年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走到了何种地步。他的死至今仍让她过意不去。因为他死得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最后竟然溺死在公共澡堂里。

副团长告诉我说，有几个夜晚，宝贝儿以泪洗面，辗转反侧。他虽然不知道其中缘故，但是猜想八成和渡鸦有关。

当我问起他们浪迹江湖的那几年时光，她却什么都不愿提及。我只能隐约感觉到其中的酸楚，还有莫大的黯然和神伤。

她撇开了千头万绪，目光转向摄踪和他的狗。在他们后边，老艾在悬崖抓到的那几个人在惊恐地扭动。他们的报应来了。想必他们都知道黑色佣兵团是个什么名声。

但我们没有这个时间。就连对摄踪和猎狗——蟾蜍杀手也一并放过。因为地面上又传来了警报声。

真够折磨人。

就在我潜入珊瑚丛的时候，那骑手已经蹚进了小溪。水花四溅。他的坐骑摇摇晃晃，水沫溅了一身。这坐骑的脚力算是给毁了。看到这畜生如此艰难跋涉，我也怪难过的。但它的主人是个铁石心肠。

两名劫将冲锋至免疫结界的边缘。其中一人挥舞出一道闪电向我们袭来。只不过那闪电连我们的毛都没沾到，就灰飞烟灭了。独眼咯咯笑个不停，还比画了个中指。“早就想这么做了。”

“看那边，奇迹中的奇迹！”地精尖叫起来，眼睛却望向另外一边。那里汇集着一群巨大的蓝背蝠鲼，从玫瑰色的悬崖之中，借助上升气流，振翅直上。为了不占用到彼此的气流，它们不断扭动身躯，所以数量难以计算，但一定得有个十一二。翼展几乎达到了一百英尺。飞到足够高时，它们成双结对地向劫将发动俯冲攻势。

那骑手勒住马，翻倒下来，背上中了箭镞，用尽最后仅有的意识，大吼了声：“象征！”

第一个俯冲过去的蝠鲼，看上去慢条斯理，实则快过人类奔跑速度的十倍，那劫将刚刚步入宝贝儿的结界，这会儿便被蝠鲼从头顶掠过。两头蝠鲼各自放出耀眼的闪电。这闪电竟能够在劫将都无可奈何的结界之内加速前行。

一道闪电命中目标。劫将和飞毯打了个趔趄，瞬间亮光一闪。有烟冒了出来。飞毯斗转翻身，朝大地方向旋转过来。我们纷纷叫好。

那劫将重新恢复控制，笨拙地又爬升，飞走了。

我单膝跪在信使身旁。不过是个一小伙子。还活着。如果我马上动手，他还有可能捡回一条命。“我需要帮助！独眼。”

成双结对的蝠鲼掠过结界边缘，又朝着另外一名劫将展开攻势。可被那劫将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好在她也没有进行反击。“那是私语。”老艾说道。

“是啊。”我回答。毕竟这地方她熟。

独眼不乐意了。“你还帮不帮这个孩子，碎嘴？”

“好吧，好吧。”我可不想错过好戏。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多蝠鲼，也是第一次见着它们出手相助。我还想继续看下去。

“瞧瞧，”老艾一边说，一边镇定住那小伙子的马，往鞍囊里摸索了一番，“又是一个包裹，给我们可敬的史官。”他递过来又一件油布包裹。我哑口无言，把东西夹在腋下，然后帮着独眼，抬着信使进了地堡。

第十章　波曼兹的故事

碎嘴：

茉莉的尖叫声几乎震碎窗户，激荡门板。“波曼兹！你给我下来！现在就给我下来，听见没？”

波曼兹叹了口气。居然连五分钟的清静都不给。结婚究竟是为了什么？所有的男人，为什么非结婚不可？到头来，你的余生步履维艰，对别人俯首听命，自己想做的事情却一件都做不了。

“波曼兹！”

“这就来，见鬼！这女人要不是我在旁边拉她的手，甚至连擤鼻涕都不会。”他轻声又抱怨了一句。他习惯了这种低声下气。毕竟，他有情绪须要发泄，须要保持克制。就这样，他妥协了，一如既往。

他步履沉重地走下楼梯，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恼怒生气。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自嘲：你知道的，岁数越大，越会看什么都看不顺眼。

“你想怎么着呢？你人在哪儿呢？”

“店子里头。”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他觉得是一种压抑的兴奋，于是小心翼翼地进到店里。

“惊喜！”

他的世界一下子敞亮起来。牢骚之情一扫而空。“小斯！”他急匆匆地将儿子一拥入怀，用力之猛甚至都快弄疼他了。“你这就过来啦？还以为下星期才能见上你呢！”

“我提前动身了。爹，你越来越敦实了。”斯坦西尔张开双臂，将茉莉也纳入进两人的拥抱。

“还记得你母亲的手艺吗？那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们三餐不愁。托卡也……”他似乎瞥眼看到了一个丑陋猥琐的暗影。“你过得怎么样？后退一步。让我好好瞧瞧。和当初离开时一个样，还像个男孩。”

茉莉接过话茬。“你就没发现他越长越帅了？都这么高了，身子也很健康。衣服还这么漂亮。”说完又一脸关切，“你没有掺和进旁门左道吧？”

“妈妈！我一个初级讲师，能有多大能耐？”他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笑了一笑，似乎在说“妈妈还是老样子”。

斯坦西尔比父亲高四英寸，正值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体透着一股与其职业不相匹配的健美。波曼兹心想，他儿子更像一个冒险家，而不是一个潜在的大学教师。当然，时过境迁了，距离他自己的那段大学时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也许现在的标准已经变了。

他又想起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戏谑玩笑，想起他曾有整个无眠的夜晚，为了万物之理而严肃认真地论辩不休，还曾让这个小顽童咬过一口。过去那个才思敏捷、年轻狡猾的波曼兹哪儿去了？仿佛一个看不见的心灵守卫默不作声地在他脑后挖了一个坟墓，将他填了进去，于是他便躺在里头白日做梦，渐渐蜕变成为一个秃头谢顶、下巴垂肉、大腹便便的老者……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过去，让我们不复年轻，但是我们的孩子……

“好了，快说说。讲一讲你的学习。”不要再顾影自怜了，波曼兹，你这个老傻瓜。“整整四年，你寄信过来，就写些洗熨衣服啦，在海豚湾参加辩论会的情形。海豚湾大概在木桨城附近吧。在我死之前，真想看一看海。我还从没看过呢。”老傻瓜。难不成白日做梦就是你最大的本事啦？如果你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青春还未凋零，你看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他老了，脑袋瓜又不正常了。”茉莉抱怨。

“你说谁老了？”波曼兹厉声打断。

“爹。妈。别吵了。我才刚回来呢。”

波曼兹忍气吞声。“他说的对。和平。停火。休战。你是裁判，小斯。两匹像我们这样老掉牙的战马听凭发落。”

茉莉说道：“你还没下楼的时候，小斯答应说要告诉我一个惊喜。”

“嗯哼？”波曼兹问。

“我订婚了。就要娶老婆了。”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他可是我的儿子，我的心肝宝贝。上个星期，我还在帮他换尿布……时间，你这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刺客，我感觉到了你冰凉的呼吸。我听见你那包铁的马蹄声……

“哼。年轻的傻瓜。不好意思。跟我们说说她，反正其他的你也不会跟我们说。”

“那都怪我插不进嘴。”

“波曼兹，你安静些。现在说吧，小斯。”

“也许你们也知道个大概。是托卡的妹妹，葛罗莉。”

波曼兹的肚子仿佛一下子垂到了脚底。托卡的妹妹……托卡，那个疑似召亡师。

“你又怎么啦，老爹？”

“托卡的妹妹，呃？对他们家，你都了解多少？”

“他们又出什么问题了？”

“我又没说有问题。我只是问，你了解他们多少？”

“别的不论，足够让我知道，我非葛罗莉不娶，也足够让我明白，托卡是我的挚友。”

“那如果他们是召亡师呢？”

门店里霎时间一片死寂。波曼兹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斯坦西尔也毫无惧色地对视父亲。有两次，他想做出回应，但都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空气中凝聚着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老爹……”

“贝桑是这么想的。守卫也在监视托卡。如今也算我一个。彗星即将重现，小斯。第十次凌空。贝桑嗅到了召亡师的阴谋气息。他可是宁错杀、不放过。你和托卡扯上关系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斯坦西尔从齿间吸了口唾沫，接着叹息一声。“也许打从一开始，回到家里就是一个错误。不是躲着贝桑，就是和你们争吵不休，我在这里纯粹浪费时间。”

“不，小斯，”茉莉宽言道，“你父亲不会挑事儿的。老波，你可别想挑起争吵。也不准你有这个念头。”

“哼。”我的儿子居然和一个召亡师订了婚？波曼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无声地对自己严加痛斥。当初是不是自己一股脑地下了定论？全凭贝桑的一面之词？“儿子，对不起。都怪他盛气凌人。”他瞟了一眼茉莉。贝桑并非唯一一个对他咄咄逼人的老冤家。

“谢谢你，老爹。你的研究进展如何？”

茉莉一听就没好气地嘟囔起来。波曼兹说道：“咱们这番对话真叫个疯狂。全都在问问题，却没有人回答。”

“给些钱给我，老波。”茉莉说道。

“为什么？”

“在你开始说自己那个宏伟计划之前，你们两个怕是连招呼都不会打。所以，我还是先去市场买些东西回来的好。”

波曼兹按兵不动。她今天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口无遮拦地说些什么女人命苦的傻话。于是，他也就耸耸肩，零零星星撒了些硬币到她手上。“我们上楼去，小斯。”

“她变得温柔了。”斯坦西尔边说边进了阁楼。

“我可没看出来。”

“你也变了。但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波曼兹点亮了盏灯。“还是以前那样拥挤。”他承认，然后抄起那支藏起来的长矛，“是该弄个新的了。这玩意儿都用旧了。”说完，便在小桌上展开了地图。

“进展不大啊，老爹。”

“等甩掉贝桑以后，”他点了点第七座坟墓，“这里，唯一一道障碍。”

“老爹，只能选那一条路吗？顶上两座墓就弄不出来由吗？或者搞清楚其中一座也行。这样你就有五成的把握猜准其他两座。”

“我从不猜测。这可不是打扑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斯坦西尔抽了条凳子过来，两眼盯着地图不放。他用手敲打着桌面。波曼兹也坐立难安。

一星期过去了。一家子适应了新的节奏，即便在茔长的监视步步紧逼下，也能够泰然处之了。

波曼兹正在清理一个从泰勒奎尔遗迹里挖来的武器。名副其实的无主宝藏。发掘地是一个万人冢，里头的武器盔甲几乎全部保存完好。斯坦西尔进到店里。波曼兹抬头看了看。“夜里情况如何？”

“还不赖。他打消了念头。只到附近溜达过一次。”

“门福还是贝桑？”

“门福。贝桑来了六次。”

他们二人轮岗换班。对外说是要提防门福。

实际上，波曼兹是想在彗星重现以前，先把贝桑累垮。可惜不奏效。

“你妈妈准备好了早餐。”波曼兹开始整理行头。

“等一等，老爹。我和你一块儿去。”

“你需要休息。”

“没关系的。我还想去挖掘来着。”

“那好。”这男孩有心事。也许到了时候，他会自己说出来。

父子关系如此融洽，还属首次。孩子上大学之前，两人的关系充满对峙，通常是小斯处于守势……四年过去，他有所成长，可心里还是像个男孩。还没有准备好像两个男人面对面那样和父亲坦诚相见。波曼兹也没有老到会忘记，小斯是他长不大的小孩。有时看来，这些成长遥遥无期。某天，孩子成为人父，回首看着自己的孩子，不知所以然。

波曼兹又开始清理手杖上的雪花，暗下自嘲，翻来覆去地回味父子关系。这可不像你，你个老傻瓜。

“嘿，老爹，”小斯从厨房里呼喊，“差点儿忘了。昨天晚上我观测到彗星了。”

波曼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彗星！不可能。还不到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

“你个小家伙，准是你神经过敏了。”波曼兹啐了一口。

他和斯坦西尔跪伏在灌木丛里，静悄悄地看着门福从他们的发掘地里扔东西出来。

“老子恨不得打断他的腿。”

“再等一等。我先包抄到另一头，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波曼兹不屑。“我看犯不着。”

“犯得着的，老爹。以防万一。”

“那好吧。”波曼兹瞧见门福龟爬出来，张目四顾，丑陋的小脑袋探头探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紧张不安的鸽子。

眼看他又缩回到发掘地里。波曼兹摸了上去，距离之近，甚至能听见那小贼自言自语。

“噢，妙啊。妙啊。石器宝藏。石器宝藏。那个胖猴子可配不上这些宝藏。他只配一辈子去拍贝桑的马屁。老匹夫。”

“胖猴子？你这是自找的。”波曼兹甩开自己的行囊和工具，紧紧攥起铁锹。

门福从坑里爬了上来，双臂满满地捧着赃物。一看到波曼兹，他的双眼瞪得老大，嘴巴也开始不听使唤。

波曼兹情绪激动。“老波，这回可不要手下留情……”

波曼兹大手一挥。门福躲闪不及，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登时一声闷响，吓得把赃物丢了个干净，张牙舞爪地跌撞进坑里。又仓皇向远端爬去，像只受伤的野猪一般哀号尖叫。波曼兹踉跄着跟在后头，又准又狠地打了他后背一下。门福慌张逃窜，波曼兹紧追不舍，手里的铁锹高高扬起，高声怒喝：“给我站住，你个婊子养的小贼！有种像个男人一样，敢作敢当。”

他最后一次将铁锹猛挥过去。可惜打偏了。动作幅度之大，让他自己也打了个趔趄，滑倒在地，立马又跳站起来，继续手握复仇的铁锹，义愤填膺地穷追猛赶。

斯坦西尔瞅准时机，整个人饿虎扑食般蹿了过来。谁知那做贼的，压低脑袋，硬着头皮闯了过去。后头的波曼兹躲闪不及，和斯坦西尔撞了个满怀。父子俩双双动弹不得。

波曼兹喘着粗气。“搞什么玩意儿？他都跑了。”他无可奈何，在地上四仰八叉，上气不接下气。斯坦西尔忍不住笑了。

“啥玩意儿这么好笑？”

“他的表情。”

波曼兹也窃笑不已。“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嘛。”二人哄笑成一团。最后，波曼兹喘了口气。“我得把铁锹找回来。”

斯坦西尔扶着父亲站了起来。“老爹，我真希望你能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

“还好我看不到。刚才那下没害我中风就算运气好的了。”说完又发出一阵痴笑。

“你没事吧，老爹？”

“没事。就是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喘不过气。噢，噢，我的天哪。我一坐下去就起不来身了。”

“我们去挖坑吧。兴许你会感觉好受一点儿。铁锹就落在附近了，对吧？”

“在那儿呢。”

波曼兹一整个上午时不时就忍不住痴笑。一想起门福手脚并用、仓皇鼠窜的样子，他就不禁笑个不停。

“老爹？”斯坦西尔在坑的远端埋头苦干。“瞧这儿。你靠得那么近，他都没注意到，也许这里就是原因。”

波曼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看着斯坦西尔细细将尘土拂去，原来是一副保存十分完好的胸铠，黑亮似乌木，中央有一银制华饰。“嗯。”波曼兹把脑袋往外头探了出去。“附近没人。这半人半兽的图案……应该是化身。”

“是他领导了泰勒奎尔。”

“但不应该埋葬在这里才对。”

“可这就是他的铠甲，老爹。”

“我知道，见鬼。”他像是一只警觉的土拨鼠一样又探出头来。没有看见其他人。“坐下来歇歇，保持警戒。我来把它挖出来。”

“还是你坐着吧，老爹。”

“你都守了一个晚上了。”

“可我比你年轻多了啊。”

“我身子骨好得很，谢谢你的好意。”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老爹？”

“蓝色。你怎么问这种……”

“哈利路亚。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你呀，就是一头最倔最犟的老山羊……”

“斯坦西尔！”

“对不起，老爹。我们轮班好了。用掷硬币的方法，决定谁第一个来。”

波曼兹输了。他背靠着行囊坐下休息。“看这架势，非得把这坑向四周扩宽些才行。这么一股脑往下头挖，头一遭大雨就会弄塌方了去。”

“还真是。泥巴太多了。该想想怎么弄个排水渠。嘿，老爹，这铠甲里头没有尸首。余下的部位似乎也没有。”斯坦西尔找出个臂铠，又挖出一部分护胫甲。

“是吗？我真不忍心把这副铠甲拱手上交。”

“拱手上交？为啥？托卡能拿它大赚一笔。”

“也许吧。可你想过咱们的门福伙计儿没有？要是他也看见了这玩意儿，该怎么办？他肯定会嫉妒得发狂，给贝桑通风报信。贝桑我们可惹不起。所以这东西我们不能拿。”

“还有可能就是他故意埋在这里的。”

“你说啥？”

“本来也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铠甲里头也没有尸首。土壤还是松的。”

波曼兹哼了一声。嫁祸于人的把戏，贝桑是做得出手的。“把里头的东西原样放好。我这就去找他。”

“这苦瓜脸的老匹夫，”斯坦西尔望着贝桑远去的背影，低声发着牢骚，“我敢打赌，就是他故意埋在这里的。”

“没必要说他坏话。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波曼兹又背靠行囊，原地休息。

“你做什么呢？”

“打个盹儿。我可不想再干下去了。”他浑身疼痛。这一上午，真够磨人的。

“应该趁着天气好，赶紧挖些好宝贝出来。”

“那你挖呗。”

“老爹……”斯坦西尔转移了话题，“你和老妈怎么就变得争吵不断了？”

波曼兹听任自己的思绪漂移流转。难以启齿的真相。也许小斯不愿追忆往昔的美好岁月。“我猜是人心变化，而我们又不愿面对吧。”他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你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一个女人，她魅力四射、神秘莫测，又惊为天人，就像赞颂的诗篇一样。然后，你们彼此相知。从前的激情慢慢逝去，被一种舒适感代替。接着，甚至连这层舒适感也逐渐褪色。她变得臃肿、人老珠黄、双鬓泛白，让你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表面含羞、内心却千万波澜的女子，和她忘我地天南地北胡聊瞎扯，直到她的父亲出现，威胁着要把你的屁股踢开花。于是，你开始讨厌眼前这个陌生人，久而久之就大打出手。我猜你妈妈那边也是一样。内心里，我依旧以为自己二十岁。小斯。只有在我路过穿衣镜，或者身体不听使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我也成了个糟老头子。对自己大腹便便、静脉曲张、不是谢顶就是两鬓斑白的样子，我选择视而不见。可她却要学会忍受。每次一照镜子，我自己都会吓一跳。我禁不住纳闷，是谁占据了我的外表。他这番样子就如同一头令人作呕的老山羊，和我二十岁时经常嘲笑的那副模样别无二致。他把我吓坏了，小斯。他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垂死的人。我被困在他的身体里头，我可不打算就这么上路啊！”

斯坦西尔坐下身。他的父亲还未如此坦陈心迹过。“那就非这样不可吗？”

也许不是，可事实往往与之相左……“小斯，你是不是想到了葛罗莉？我不知道。不过，你无法逃避生老病死，无法逃避人情世故。”

“也许两者并非不可改变。如果我们这次一举成功……”

“别跟我说什么‘也许’，小斯。三十年了，我一直生活在这样或那样的‘也许’里头。”溃疡又在发作。“也许贝桑是对的。只是理由不对而已。”

“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为了这一切，你可是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啊。”

“这么和你说吧，小斯，我害怕了。追逐梦想是一码事。追及梦想却是另一码事了。最后，你依旧不能得偿所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灾难即将降临。那个梦想，命中注定，已经胎死腹中。”

斯坦西尔脸上闪过无数种表情。“可是你必须……”

“除了老老实实做我的古董商生意以外，我别无他想。你妈妈和我没几年光景了。这次挖掘的成果足够为我们养老了。”

“可如果你继续下去，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还有数不尽的……”

“我害怕了，小斯。不管最后是哪种结局，我都害怕了。等你老了，就明白了。世事无常。”

“爹……”

“我的意思是，哀莫大于心死。曾经最漫无边际却又信以为真、催动我前进的梦想已经死了。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对我而言，自欺欺人所带来的欢愉已经作古了。如今，我唯独看得到刽子手满嘴的烂牙。”

斯坦西尔双手并用，攀出了坑洞，拔了根香草，放在嘴里吮吸，张目凝视天穹。“爹，快要娶妈妈进门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麻木。”

斯坦西尔笑了。“好吧，那当你征求她父亲同意的时候呢？在路上的时候呢？”

“恐怕当时我的冷汗都渗到腿上了。可惜你没见过你祖父。那些唬小孩子的怪物故事，起初怕就是照着你祖父的样子给编出来的。”

“会不会跟你现在的感受差不多？”

“差不多。没错。但又不一样。我那会儿要更年轻，心知冒险以后，或许回报不菲。”

“现在不也一样吗？难道这次的回报不更大吗？”

“风险与收益同在。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败涂地。”

“知道吗？你这种表现就是人们经常说的自信心危机。就这么简单。过不几天，你又会嚷嚷着要过来了。”

那天夜晚，等斯坦西尔出门以后，波曼兹找来茉莉。

“咱们生了个聪明的小伙子。我们今天交流了一番。坦诚交流，这还是第一次哩。他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啥？难不成他不是你亲生的啦？”

深夜，那个噩梦和以往相比，来得更加汹涌，也更加迅猛，害得波曼兹两次惊醒过来，索性放弃了睡眠。他走到门前台阶，坐下身，静静看着月光发呆。夜色如银，甚至能望见脏兮兮的街道上各式建筑的轮廓。

此番场景，让他想起了某个城镇，回忆起木桨城的繁华岁月。那里人声鼎沸，聚集着永恒守卫、像他这样的古董商人、少数靠服侍他人来讨生活的劳工，以及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可即便帝王时期的古物让人趋之若鹜，这里的人气也不可同日而语。大坟茔声名狼藉，外人自然嗤之以鼻。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黑影慢慢靠近。“老波？”

“贝桑？”

“嗯。”茔长在波曼兹身下的一层台阶上，坐了过来。“你干啥呢？”

“睡不踏实。心里一直想啊，既然自封的召亡师再没有来过，可这大坟茔为什么还是老样子，破败颓圮？你呢？不会这么晚亲自出来巡夜吧？”

“我也是睡不着。都怪那该死的彗星。”

波曼兹目扫星空。

“这儿是看不见的。得绕一大圈。你说得对。没人知道我们还在这里啰。不仅是我们，就连埋藏在这地底下的东西也一样。我都搞不清，疏忽或是纯粹的愚蠢，究竟哪个更要命？”

“哦？”有什么东西在折磨茔长。

“老波，他们不是因为我老了，或者不中用了，才调换我的。虽然我自忖两个毛病都占。他们调我走，是因为某个大官的侄子能够取而代之。放逐他们眼里的‘害群之马’。这最伤人了，老波。真的刺痛我了。他们都忘记了，这是个什么地儿。他们不断告诉我，我浪费了自己一整个人生，而我干的活计，任何一个傻瓜哪怕闭着眼睛睡大觉，都能妥善办好。”

“这世界满是傻瓜。”

“恨不得让这些傻瓜统统去死。”

“呃？”

“我说彗星或者召亡师要在这个夏天发动攻势的时候，他们大声哄笑。凡是我相信的，他们统统不予置信。他们打死都不信，那些坟丘下头真有些什么东西，就是不相信那下头的东西还活着。”

“那就带他们过来。让他们来个黄昏后的大坟茔漫步。”

“试过。可他们说，要是我再胡说八道，小心退休金不保。”

“那你也是仁至义尽了。他们脑袋让门夹了。”

“我发了毒誓，老波。当时我严肃认真，现在也是严肃认真。除了这个工作，我一无所有。你至少还有茉莉和小斯。我却跟个僧侣差不多。可现在他们把我弃之如敝屣，就为了让一个毛头小子……”他开始发出奇怪的噪音。

难不成是啜泣？波曼兹心想。眼前这个茔长在啜泣？这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家伙居然会啜泣？他一把搀起贝桑的手肘。“我们去看那彗星去。我还没见过呢。”

贝桑平复了心态。“你还没见过？难以置信。”

“这有啥？我还从没有熬过这么晚的夜呢。都是小斯在守夜。”

“别介意。我刚刚不过是犯了老毛病，神经过敏罢了。可惜了，咱俩真应该干律师的行当。都具备三寸不烂之舌的气质。”

“你还真可能说对了。我就常常在夜里琢磨，我在这里究竟是在干什么？”

“老波，那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想着发家致富。研读古籍，掘开几个有钱人的坟墓，回到木桨城，把我伯父的马车生意买下来。”波曼兹不慌不忙，心里暗想，对于自己编造出来的过去，贝桑究竟买不买账。反正他自己是入戏颇深，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骗人的逸事当作事实，只有细细品味时，才恍然大悟。

“发生什么了？”

“懈怠了。说起来不值一提，就是懈怠了。我终于发现白日做梦和付诸实践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了。如果只是为了养家糊口，那也犯不着没日没夜地辛苦干活，还能省出些时间游手好闲。”波曼兹一脸苦相。他在真相边缘踟蹰犹豫。他专注研究，实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逃避竞争。有一点很明显，他没有托卡那种勃勃野心。

“你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也许斯坦西尔还是孩子的时候，你遭遇过一两个揭不开锅的冬天。但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四方施援，八方接济，我们也就熬过来了。瞧，在那儿呢。”贝桑向大坟茔的夜空张手一指。

波曼兹气喘吁吁。真和自己梦中所见别无两样。“还真耀眼夺目，对吧？”

“等它再靠近些。几乎能笼罩半片夜空。”

“也很漂亮。”

“要我说，让人为之惊讶。不过也是一种预兆。不祥之兆。老一辈作家声称，直到帝王获释之前，这彗星会一直不断回归。”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贝桑，可即便如此，我都觉得传言难以置信。等等！我的确也感觉到大坟茔附近有些不对劲。但我还是很难相信，沉睡了四百余年的生物难道还能复活？”

“老波，也许你真是个老实人。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听我一言。等我走了，你也别留在这里了。带上你的泰勒奎尔宝藏，去木桨城吧。”

“你这话听起来像极了小斯。”

“我是认真的。过不多久，有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毛头小子就要过来接任，地狱之门随即开启。我没开玩笑。趁还来得及，赶紧离开这里。”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打算回故乡了。可我在那又能做什么呢？木桨城只会让我觉得陌生。如果它真和小斯说的一样，那我一定会茫然无措。见鬼，这里，这里反倒成了我的家。我还真没想到。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已经是我的家了。”

“我能理解。”

波曼兹仰头看着夜空中银白如刃的彗星。马上……

“外面吵吵个啥呢？谁在外头？”声音从波曼兹家后门传来。“你们给我走开了去，听到了吗？不然我叫守卫来了。”

“是我，茉莉。”

贝桑笑个不停。“还有茔长，夫人。守卫已经在此就位。”

“老波，你搞啥呢？”

“聊天。看星星。”

“恕我告辞，”贝桑说道，“明天再会。”

从他的口气里面，波曼兹就知道，明天注定免不了例行的骚扰。

“保重。”他从露水渐湿的台阶上站起，吹着凉爽的晚风。鸟儿在古树林里千啭不穷，声音哀转寂寥。一只蟋蟀轻快地吱喳鸣叫。潮湿的空气微微拂起他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茉莉走出门，在他身旁坐下身来。“我睡不着。”他告诉她。

“我也是。”

“一准是不停地转啊转。”他瞥了一眼彗星，惊诧于一刹那的似曾相识。“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吗？当时我们也像这样，熬着夜，来看这彗星。就像今天晚上。”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那天是我们结婚一个月的纪念日。嗯，两个傻孩子，真是两个傻孩子。”

“如今也没变，打从心底里。”

第十一章　大坟茔

回到乌鸦这边，只要能全身心地投入任务当中，他就会觉得，离谜题揭晓越来越近。但是，因为那张老旧的丝绸地图，他又越来越分心了。想着那些古老的名字。泰勒奎尔语有很多读音，在如今的语言里头已经找寻不到。如果把搜魂、风暴使、吞月和吊男的名字放在古老的语言之中，念起来似乎更加摄人心魄。

可斯人已逝。只有夫人，还有那个挑起一切战乱灾难的罪魁祸首，依旧存活于世，只是封印在地底下而已。

他时常漫步到小窗前头，凝望着大坟茔发呆。那封印在地底下的恶魔，也许并不安分，仍在呼唤。周围填埋的，是他的得力爪牙，他们当中，一部分名留神话传说之中，另一部分就只有上了年纪的法师才认得了。而那个波曼兹，唯独对夫人情有独钟。

谣言传说层出不穷。有说大坟茔由一头巨龙镇守。也有说白玫瑰的得力干将战死疆场后，化身成为鬼魂，继续履行他们的永恒职责。众说纷纭，神乎其神，风头甚至要盖过如今的叛乱斗争。

乌鸦笑了。过去总是比现在更加有趣。对于那些经历过第一次大斗争的人来说，时间一定过得极其缓慢。只有最后的战斗才会盛产传奇和遗留问题。数十年一遇，一遇却不过数天。

有了一个安稳的住处，手里也攒了些闲钱以后，他也很少干活了。时间更多花在四处漫步上，尤其喜欢夜间出没。

某天清早，皮包登门拜访，乌鸦还未完全睡醒。不过，他还是让年轻人进到屋里。“茶？”

“好的。”

“你很紧张。怎么回事？”

“甜蜜上校有事找你。”

“又找我下棋？还是有别的差事？”

“都不是。他很担心你晚上闲逛。我说了我跟着你在一块儿，还有你只不过是看星星什么的。我猜他是犯了疑心病。”

乌鸦无意间笑了一笑。“他是在履行职责，觉得我行迹不正常，老不中用、迷迷糊糊了。我真的有那么老了吗？给，要加糖吗？”

“谢谢。”守卫一般没有糖配给，所以乌鸦给皮包加糖，可以算是款待。

“你不着急吧？我还没吃早饭呢。”

“他没那么说。”

“那就好。”正好能争取时间做足准备。自己真是个傻瓜。他早就应该想到，大晚上到处闲逛，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守卫的疑心病都是天生的。

乌鸦泡了燕麦粥，还煎了培根，分了些给皮包。虽然永恒守卫待遇不错，但伙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这都怨眼下持续不断的恶劣天气，使得连接木桨城的道路无法通行。军需官想尽一切办法东拼西凑，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了，我们出发吧。”乌鸦说道，又加了一句，“这是最后一片培根了。上校最好想想要不要搞搞军垦，以防万一嘛。”

“他们还真讨论过。”乌鸦之所以和皮包结为朋友，因为他曾经也为司令部服务过。甜蜜上校隔三岔五就会找他下棋，聊一聊往日时光，但绝口不提任何部署计划。

“然后呢？”

“地不够。草料也不够。”

“那就养猪嘛。喂橡子就能长壮。”

“那也得有人看着吧。不然会被部落的野人抓走了去。”

“我想也是。”

上校领着乌鸦进了私人会客厅。乌鸦调侃道：“您从来都不用工作的吗？长官？”

“咱们干的差使会自动运转。四百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么延续下来的。我有一个麻烦。乌鸦。”

乌鸦面露不解。“长官？”

“言行举止，乌鸦。行走天下，看的就是一个人的一言一行。而你的举止，似乎让人起疑啊。”

“长官？”

“上个月来了个人。从查姆来的。”

“我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除了我。你可以管它叫作迟到的突击检查。这事儿偶有发生。”甜蜜上校在办公桌后坐定，将两人经常博弈的那张棋盘推到了一边，接着，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长长的一张纸。乌鸦瞥了一眼上头潦草的字迹。

“是劫将？长官？”

乌鸦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尊称他人为“长官”。这不免让甜蜜上校受宠若惊。“是的。还带着夫人的全权授权书。不过他倒没有耀武扬威。只是说了些建议。还说有些人的行为需要小心留意。你的名字首当其冲。你究竟在搞什么鬼呢，整个大晚上地到处乱逛？”

“想事情。睡不着。战争后遗症。想起以前目睹过的……游击队。你不敢睡，因为他们随时可能偷袭。就算睡着了，也会梦到那些血腥景象。房屋遭毁，田野被焚。动物和孩子尖声惨叫。最磨人的，莫过于婴儿啼哭。”他并没有夸大。每次入睡，他都要过婴儿啼哭这一关。

他说的大部分是实话，只有一处是想象出来的谎言——婴儿啼哭。实际上，那些让他纠缠苦恼的婴儿，全是他的亲骨肉，因为他害怕承担责任，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我知道，”甜蜜上校回应道，“我知道。在铁锈城，人们宁可杀死自己的孩子，也不愿我们活捉。哪怕是团里最铁石心肠的汉子，看到一众母亲在城墙上高举自己的婴儿，同他们一起玉碎坠城，也会哭泣的。我从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子女。但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有孩子吗？”

“一个儿子，”乌鸦的声音轻柔而克制，身体却几乎痛苦战栗，“还有一个女儿。龙凤胎。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他们下落如何？”

“不知道。我倒希望他们已经在天堂。如果还活着，大约和皮包一般大。”

甜蜜上校眉头一蹙，顺口问了句：“孩子们的母亲呢？”

乌鸦的双眼化作寒铁。不，是滚烫的铁水，如同烙印。“死了。”

“我很抱歉。”

乌鸦没有回答。表情之中，没有一丝遗憾。

“我说的话你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吧，乌鸦？”甜蜜问道，“你被一个劫将盯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明白。具体是哪个劫将？”

“这我不能说。只有叛军会在乎到底是哪个劫将。”

乌鸦扑哧一笑。“什么叛军？我们早就在查姆把他们收拾干净了。”

“也许吧。可是白玫瑰又出现了。”

“我猜他们倾巢出动，要去抓她了吧？”

“是啊。你也听到些传言了。要赶在这个月把她锁拿问罪。刚开始听到她的名字时，就在传这些风言风语了。她总能化险为夷。也许吧。”甜蜜的微笑不见了。“至少，下一次彗星来临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要白兰地吗？”

“好。”

“下盘棋再走？还是你有其他工作？”

“暂时有空。就陪你玩一盘吧。”

棋下一半，甜蜜又开口说道：“记住我的话。嗯？劫将说是说要走。可谁也打不了包票。说不定他就埋伏在某个角落，暗中观察。”

“我会多加小心的。”的确如此。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形就是有个劫将对他起了兴趣。一路披荆斩棘至此，他可不想前功尽弃。

第十二章　惶悚平原

轮到我站岗。我腹痛难忍，肚子像是灌了铅，似有千斤之重。整整一天，天空中满是蝠鲼翱翔，好似繁星点点，高挂苍穹。到了这个点儿，还有一对儿在游弋警戒。劫将时常出没，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近一些的地方，有两只蝠鲼遨游在傍晚的空气里。它们即将借助上升气流，鱼跃向上，接着盘旋俯冲，威慑劫将，尝试将其诱至结界之内。它们讨厌外来者，对劫将更是如此，因为要不是有宝贝儿在（实际上她也是个外来者），这些家伙早恨不得扒了它们的皮。

溪水那头，树精们开始行走。死寂的巨石也忽而闪耀，多多少少不像以往那样呆板无趣了。荒原上将有大事发生。外来者却懵懂无知。

一个巨大的阴影紧贴着荒漠飞掠而过。抬头一望，原来是一头孤零零的鲲鲸，不惧劫将，徘徊天际，嘴里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听见的低吼，十分罕见。至少我从前就没有听过鲲鲸发出声音。不平则鸣，不到愤怒填胸，它们也不会轻易如此。

珊瑚丛间传来一阵清风，似浅唱低吟。先祖树也开始与鲲鲸一唱一和。

身后有个巨石对我说道：“你们的敌人即将压境。”我闻言哆嗦，不禁想起最近总做的噩梦。虽然惊醒以后，细节一概忘记，但内心的恐惧却久久萦绕。

我拒绝让这狡猾的石头吓破胆子。我受够了。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跟普通的石头不一样？进而言之，为什么这片荒原如此与众不同？为何如此野蛮好斗？在这里，我们不过是勉强征得同意，同仇敌忾，一起抗击更强大的敌人。等挫败夫人以后，谁都不知道我们和这荒原的关系将要何去何从。

“还有多久？”

“等他们准备好啰。”

“精彩，老石。你这回答还真够启发人的。”

我这番冷嘲它不是没听明白，只是不屑回应。这些巨石深谙嘲讽之道，各个伶牙俐齿。

“五路大军，”它继续说道，“他们可不会坐视太久的。”

我指了指天。“劫将倒飞得挺自在的。不受阻拦。”

“他们也没有挑起事端。”的确如此。但多少有些站不住脚。盟友就该拿出盟友的样子。更何况，鲲鲸和蝠鲼通常将陌生人的出现视为足够的挑衅，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它们被收买了一样。

“不是这样的。”巨石开始移动。树影照在我的脚趾上头。我看了过去。这一块巨石身高不过十英尺。该是它们当中的侏儒。

不过它却猜到了我的心思。见鬼。

它又开始老调重弹：“常言道，弱势无外交。你们好自为之。荒原的万民大会里，已经传出呼声，要重新审视我们给予你们的接纳地位。”

呵呵。原来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还是个外交使节。恐怕是当地生物中，有些被吓破了胆子，天真地以为只要把我们驱逐出境，就能免去麻烦。

“是啊。”

“万民大会”并不是本地用以执行议会制度的官方名称，可连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名字了。

如果巨石所言非虚——它们通常不撒谎，顶多只会隐瞒不报或者绕弯子——惶悚平原一共有超过四十种智慧生物。据我所知，其中就包括巨石、树精、鲲鲸、蝠鲼，还有一小撮人类（原始人和隐士）、两种蜥蜴、一种类似秃鹫的鸟、一种巨型的白色蝙蝠、一种极其稀少的人身骆驼首怪物。嗯，你没有听错，像人的那部分长在了后面，喜欢追着自己的屁股跑。

其他物种我肯定多多少少也见过，这个自不必说。

地精说过，在大珊瑚礁的心脏地带，住着一种极小的猕猴。他说那玩意儿像极了迷你版的独眼。可是，只要一出现独眼的名字，地精的话就很难相信。

“我是过来传递警告的，”巨石说道，“荒原上有陌生人。”

我问了一连串问题。然而，它什么也不肯回答，害我变得暴躁起来。于是它走了。“该死的石头……”

摄踪和他的狗站到了地堡入口处，双双望向劫将。

我听说，宝贝儿已经对摄踪详细审问了一番。具体过程我没有参加，只知道她很满意。

我还和老艾就此激烈讨论过。老艾欣赏摄踪。“让我想起了渡鸦，”他这么评价道，“恨不得能够征用好几百个渡鸦。”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正因为他像渡鸦，我反倒觉得讨厌。”但是争论又有什么好处呢？要欣赏这世上的所有人，估计谁也做不到。宝贝儿觉得他没问题。老艾没有异议。副团长也就接纳了他。那我又凭什么唱反调呢？见鬼，要是他当真和渡鸦是一路货色，那夫人可就麻烦大了。

很快就有机会来考验他了。宝贝儿心中酝酿着某个计划。我怀疑这次她要主动出击。目标很可能在铁锈城。

铁锈城。瘸子在此举起旗帜。

瘸子。起死回生的瘸子。我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忘记要把他的尸首给一把火烧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还不算完，更让人感到惊悚的是，起死回生的人，会不会不止他一个？会不会还有人表面看起来必死无疑，实则躲藏在天涯海角，伺机要搞个大动作，一鸣惊人？

一个黑影漫过我的双脚。我回身一看。摄踪已站到我的身旁。“你似乎心不在焉。”他说。我必须承认，他对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

我望向那些紧张巡夜的动物，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是一名战士，老了，累了，也迷糊了。在你出生以前，我就已经征战沙场了。可就是连一丝起色都没有看见。”

他淡然一笑，几乎隐晦得看不见。这让我很不舒服。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不舒服。就连他那条见了鬼的狗也让我不舒服，即便它现在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睡觉而已。看它酣睡的样子，我不免去想，它究竟是怎么一路从木桨城跋涉到这里来的？好像是在完成某种使命。我敢发誓，这狗连进食都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

“要有信心，碎嘴，”摄踪开导道，“她终将覆灭。”话里透着绝对的信念。“她没有统御海内的力量。”

我再次感到惊惧莫名。不管说的是不是实话，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份令人不安的情绪。

“我们迟早要把他们一个个打倒，”他说的是劫将，“他们华而不实，像所有的古老传说。”

猎狗嗅了嗅摄踪的靴子。他望眼下去。我还以为他会一脚把狗踢开。可他却弯下腰，挠了挠狗的耳朵。

“猎狗——蟾蜍杀手。这算哪门子的名字？”

“哦，这是个老笑话了。来自我俩都还很小的时候。它喜欢这名字。所以就保留了下来。”

摄踪似乎心有旁骛。双眼空洞迷离，极目远眺，却始终注视着劫将的一举一动。真奇怪。

还好，他至少承认他曾经年轻过。这里头多少显示出人类的弱点。有时，摄踪和渡鸦这类人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无懈可击，反倒让我觉得紧张。

第十三章　惶悚平原

“你！碎嘴！”副团长走到了外头。

“咋？”

“让摄踪接你的班。”离我值岗结束，也只有几分钟而已。“宝贝儿叫你。”

我瞥了一眼摄踪。他耸了耸肩。“去吧。”他说完就站着望向西方。我敢发誓，他就像打开了站岗警戒的开关一样。好像刹那间，他摇身一变，成了个终极哨兵。

就连猎狗也撑开一只眼睛，跑过去东张西望。

离开时，我用手指挠了挠狗的头皮，在我看来，权当是友善之举。可它却咆哮犬吠。“就知道。”我边说，边来到副团长身边。

他似乎心烦意乱。通常情况下，他都是以铁面示人。“怎么了？”

“她突然心生一计。”

哎哟嗬。“啥玩意儿？”

“铁锈城。”

“嘿，太好了！真绝了！这么快就下定决心了！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呢。我敢说，你花了老大力气劝她放弃的吧？”

也许你会认为，在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会适应这里的恶臭才对。但是进入地堡的时候，我们的鼻子还是不自觉地发紧难受。把一群人强塞进几乎没有通风设施的地洞里，真叫个惨无人道。

“我确实劝过。可她说‘吩咐下来的事，你们只管做，由我运筹帷幄。’”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靠谱的。”

“她真把自己当军事天才了哩。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意气用事，非要执行什么异想天开的计划。毕竟，异想天开也可能是梦魇的前兆。见鬼，碎嘴。别的不说，瘸子就在那里盯着咱们呢。”

当初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开会讨论的。沉默和我首当其冲，饱受责难，因为我们是宝贝儿的心腹。我还目睹自家兄弟众口一词、枪口一致对外，这还真稀罕。就连地精和独眼也钻到了一条战线上，要知道在以前，就算看到日头高挂，他们俩都要彼此诡辩究竟是夜晚还是白天。

只有宝贝儿像一头笼中困兽，来回踱步。她有所疑虑。可他们却喋喋不休。

“铁锈城有两名劫将，”我争辩道，“这都是科勒亲口说的。其中一个是我们的老冤家对头。”

“擒贼先擒王，这样就能彻底粉碎他们的战略计划。”她抢白。

“擒贼先擒王？小姐，那可是瘸子啊。别忘了我以前和他交手过，那家伙打不死。”

“不。你不过是证明了，如果下手不彻底，他就能侥幸苟活。你当初就该烧了他。”

是啊。或者把他剁成肉酱喂鱼，再不行就泡在酸水里，或者浇上生石灰。可不论如何，都要花上一段时间。可当时夫人的追兵迫在眉睫。能够死里逃生就算走运的了。

“即便我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我个人是根本不信的——还打了敌人个措手不及，可用得了多长时间其他的劫将就会反应过来，把我们围个水泄不通？”我长叹一口气，比起害怕，更多是因为愤怒。我从未拒绝过宝贝儿，从未。可这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的眼中闪过光芒。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她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打着手语：“如果你抗命不从，那就别待在这里了。我不是夫人。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做李代桃僵的事。我承认，这次计划风险很大。但还不至于你说的那样骇人听闻。而且一旦成功，产生的影响必定超乎你的预想。”

“证明给我看。”

“我办不到。详细的计划不能告诉你，怕你被活捉。”

我几乎爆发。“可告诉我的部分就足够引狼入室的了。”也许我更多是出于害怕，尽管我自己不承认。又或许是因为我生性就爱唱反调。

“不会的。”她叹了一声。看来她的确还有戏唱，只是避而不谈。

沉默搭了只手在我肩膀上。他妥协了。副团长也掺和了进来：“你有点儿出格了，碎嘴。”

宝贝儿重复了一遍手语：“碎嘴，如果你不听从命令，那就走吧。”

她是认真的。真是认真的！我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那好吧！”我一咬牙一跺脚，冲到自己的房间里，快速翻阅着那些古老的纸张，可依旧连一丁点儿的新发现也没有。

他们有一会儿没来找我。然后老艾过来了。是不请自来。我碰巧刚一抬头，就看到他靠着门框站着。那时候，我其实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半分愧疚了。“干啥？”

“有邮件。”他说完向我掷来又一个油布包裹。

我从空中伸手接住。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把包裹放在桌上，心里不住纳闷。究竟是谁？在木桨城，我谁也不认识。

会是什么愚弄人的把戏吗？

虽说夫人是个耐心聪明的人。可并不足以认为她会在我身上大费周章。

我暗下心想，自己真应该在刚才就想到这一点才对。想着想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拆开了包裹。

第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碎嘴：

波曼兹和托卡站在古董商店的一角。“觉得怎么样？”波曼兹问道，“带了好价钱过来了吗？”

托卡目不转睛，看着波曼兹新挖到的泰勒奎尔珍品——一副保存完好的铠甲，里头还有一架骷髅。“真是鬼斧神工，老波。你怎么做的？”

“将所有部分卯扣相连。看到前额上的宝石了吗？虽然我对帝国时代的纹章并不在行，但瞧这红宝石，难道不是达官显贵的身份象征吗？”

“国王。也许是布洛克国王的头骨。”

“还有他的骨架以及铠甲。”

“你赚大发了，老波。这次我只拿销售佣金。其他权当是嫁妆。哎呀，我说让你挖点儿宝贝上来，你还真动真格的了。”

“最好的都让茔长没收了。本来找到了化身的铠甲。”

这一次托卡带了帮手过来，两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这会儿，他们正忙着把古董搬到门外的马车上。他们进进出出的时候，怪让波曼兹紧张的。

“真的吗？见鬼！要是能弄着它，断只手我也愿意！”

波曼兹略带歉意地摊了摊手。“我有什么办法呢？贝桑对我严加看防。更何况，你也知道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为了讨好未来儿媳的兄弟，我这是在铤而走险啊。”

“这又从何说起？”

糟糕，说错话了，波曼兹心想。也好，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贝桑听人说，你是个召亡师。为这事儿，小斯和我没少受委屈。”

“血口喷人！对不起，老波。居然说我是召亡师！都怪我有次口出狂言，好几年以前了，我当时说，恐怕帝王都要比我们木桨城的小丑市长靠谱。真他妈是句蠢话！他们绝不会轻易忘记。他们害我父亲英年早逝不说，现在居然过来折磨我和我的朋友了。”

波曼兹不知道托卡所言何事。他会找小斯问清楚。不过托卡一番话让他放了心。

“托卡，这些东西卖出去的利润你就拿了吧。权当是为了小斯和葛罗莉。就算是我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日子定好了吗？”

“具体什么时候没有定。不过要等他放完假，写完论文。来年冬天吧，我估计。你打算金盆洗手了？”

“打算回木桨城去。我没多少精力再去和新来的茔长斗智斗勇了。”

托卡窃笑。“也难说，恐怕过了今年夏天，帝王时期的文物古董就没有这么流行啰。我来帮你找个新差事。在这里，你都能把国王这样的角色挖掘出来，未来是不愁找不着工作的。”

“你这么喜欢那玩意儿？我还寻思着要把他的战马也给挖出来呢。”波曼兹心里为自己这门技艺感到自豪。

“战马？真的？他们还把战马与他合葬在了一起？”

“铠甲、战马，一样不落。只是我不知道，是谁把泰勒奎尔的宝藏也埋进去的，不过他们并没有盗墓洗劫。我找到了整整一箱的钱币、宝石和徽章。”

“帝王时期铸的钱币？那可火得不得了。大多都熔毁了。一枚形态完整的帝王时期钱币，价值是面值的五十倍哩。”

“这次就别带国王的文物回去了。等我把他的战马凑齐拼好，下次你再一并带走。”

“别急，我不会逗留太久。等把车子上的货卸了，我就打转回来。还有，小斯呢？我还想跟他打声招呼来着。”托卡挥了挥手里的皮夹子。

“葛罗莉？”

“是葛罗莉的。她真该去写言情小说。都快害我破产啦，买那么多的纸。”

“他去坑洞那边了。我们一块去找他吧。茉莉！我要带托卡到外头去。”

行在路上，波曼兹一直侧目望过肩头。彗星的亮度甚至能用肉眼在白天大致观测得到。“等到了巅峰期，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景象。”他预言。

“我想也是。”托卡的微笑让波曼兹感觉不自在。又在凭空想象了，他告诉自己。

斯坦西尔用后背挤开了店铺的门，卸下怀里抱着的各式兵器。“差不多快挖光了，老爹。昨晚上出土的全是普普通通的垃圾。”

波曼兹扯着一根铜线，小心翼翼地拉动它，以便支撑起战马的骨架。“那就给门福沾点儿光吧。反正这里都快堆满了。”

古董店里堆积如山，几乎无法通行。如果由着波曼兹的性子，他真的可以金盆洗手了。

“看上去不错。”小斯对战马品评道，他略做逗留，接着又从门外借来的马车上，抱下一堆古兵器，“你必须告诉我，该怎么样把国王安放在战马上头。这样就算我回去了，也能有个印象。”

“还是我自己来吧。”

“以为你打算在此终老。”

“没准儿。我也说不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写论文？”

“已经开始了。在搞参考文献。磨刀不误砍柴工，下笔自然如有神。”他打了个响指，“别担心，时间还长着呢。”说完又出门去了。

茉莉端茶走来。“刚刚似乎听见小斯了。”

波曼兹扭过头来。“出去了。”

她在找地方放下茶壶和茶杯。“你得给我把这乱七八糟的都清理好啰。”

“我会提醒自己的。”

斯坦西尔又回来了。“这堆零碎玩意儿差不多都能拼出一套铠甲了。好久都没人穿这东西了。”

“要茶吗？”他母亲问。

“当然。老爹，我刚路过指挥部。新来的茔长已经上任了。”

“这么快？”

“你会喜欢他的。那阵仗，一辆轿式马车，后头跟了三辆四轮大车，上头全部装满了他老婆的衣服。还有小三十来号的仆从呢。”

“啥？哈哈！等贝桑领他去看住处以后，他准要气死过去。”茔长的住宿环境简直跟寺院里的僧侣差不多，与他们权倾一省的身份名实难副。

“那也算他走运。”

“你认识他？”

“听说过吧。有教养的人都管他叫豺狼。要是我早知道他叫这个名儿的话……我能做啥呢？啥也做不了。之所以说他走运，是因为他家里把他派到了这里。要是还在城里头晃悠，说不定有人就要让他死于非命。”

“这么说，名声很不好啰？”

“留下来吧，亲眼见识见识。回来吧，老爹。”

“我有事情要做，小斯。”

“要多久？”

“几天时间。或许永远。你知道的，我必须找到那个名字。”

“老爹，我们可以试试看的。既然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不能投机取巧，小斯。必须不动声色。我可不希望和十劫将搅和在一起。”

斯坦西尔本想争辩几句，最后还是作罢，喝起茶来，喝完又出门去马车那边了。等他回来，他说道：“托卡也该回来了。这次或许还多带了两辆马车。”

波曼兹轻声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不仅如此啰？比如还带了他妹妹过来？”

“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你那论文怎么写得完？”

“忙里偷闲呗。”

国王战马的眉间有块宝石，波曼兹罩了层防尘布在上头。“这儿差不多了，大骏马。我们去坑洞那边。”

“顺道去会会新任长官，见识见识他的威风八面。”

“那必须的。”

贝桑当天下午来到坑洞附近。碰巧波曼兹在打盹儿。“这怎么回事？”他质问道，“居然干活的时候睡着了？”

波曼兹端坐起身。“你懂我的。刚从屋子那边过来。听说新任的那位已经来了。”

贝桑啐了口唾沫。“别提他。”

“这么糟？”

“比我想的还糟。记着我这句话，老波。今天标志着一个时代寿终正寝。那群傻瓜注定后悔莫及。”

“你决定好出路了吗？”

“我钓鱼去。他妈的钓鱼去。有多远我就走多远。花一天先把他安顿下来，然后我就一路向南。”

“我也总想着要在珍宝诸城颐养天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呢。所以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嗯？”

“别他妈的这么高兴。你和你的召亡师朋友赢了，但我决不会让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得逞。”

“这些天我们还没吵过架。没必要把最后一次补上。”

“对，对。我失言了。抱歉。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举目无亲，孤独无助，世风日下。”

“不会这么糟的。”

“会的。我也有自己的眼线，老波。我可不是唯一的疯子。木桨城也有不少有识之士和我一同担心害怕。他们都说召亡师蠢蠢欲动。你就等着瞧吧。除非你卷铺盖离开。”

“还真想走。那家伙小斯门儿清。但是，没有挖掘完毕，我就不能离开。”

贝桑眼睛眯成一道缝，看着波曼兹。“老波，我真应该在离开前，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你瞧瞧这，真叫个腌臜不堪。”

波曼兹可不是个好挑剔的人。他的坑洞方圆百英尺，四处散落着遗骨、旧式装备的残余碎片，再有就是各式垃圾。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波曼兹自己却不以为然。

“管它做什么？不出一年，就有草木覆盖了。再有，这满地狼藉的，也让门福省事儿不少。”

“老波，你心眼儿还挺多。”

“就靠这个吃饭。”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波曼兹努力回想刚才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琢磨贝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又想要寻找什么，以及有没有得偿所愿。他耸耸肩，舒舒服服地蜷在草丛里，闭上双眼。

那女人又找上门来。梦境从未如此清晰。他走向她，握住她的手，任由他领着自己，沿着一条绿意葱茏的林荫道走远。阳光斑驳熹微地穿林照射。光芒之中，跳动着金色的尘埃。她细语喃喃，可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不以为意。内心愉悦。

金光渐变成银光，又化作一道硕大无朋的钝刀，直刺夜空，气宇万象，遮星蔽月。这颗彗星不断下坠、下坠……突然一张巨大似女人的脸呈现在他眼前。它在咆哮，愤怒地咆哮。可他却听不见……

彗星消失了。一轮满月在璀璨如钻的群星拱卫下，当空高悬。一道黑影掠过群星，刹那间，星河黯淡。波曼兹意识到，那是一个脑袋。黑夜的脑袋。狼的脑袋，天狼食月……接着不见了。他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走在那条林间小道上，在阳光下悠然漫步。她向他许下承诺……

他醒了过来。茉莉在摇他身子。“老波！你又做梦了。快醒醒！”

“我没事，”他嘟囔道，“这次不是噩梦。”

“你以后别吃那么多洋葱了。年纪都一大把了，何况还得了溃疡。”

波曼兹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最近，溃疡一直没有发作。也许是因为他把注意力都转向了别处。他转身赤脚站在地板上，凝望着无尽黑暗。

“你干啥呢？”

“想去外头看看小斯。”

“你得好好休息。”

“胡说八道。就因为我老了？老人家才不需要休息呢。也休息不起。哪还有多余时间可供浪费呢？”他摸索着找鞋。

茉莉咕哝了些不中听的话。他没理她。这点儿伎俩他炉火纯青。

她添了一句。“到那儿小心一点。”

“呃？”

“小心一点。贝桑一走，我反倒觉得不踏实了。”

“可他今天早晨才走啊。”

“是啊，但是……”

波曼兹离开屋子，嘴里念念有词，埋汰他妻子是个疑神疑鬼、坐井观天不识变故的老女人。

他信马由缰，随意选了条小道上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彗星。十分壮观。似马鬃般锃亮闪耀。他不知道，自己的梦是否有所预兆——一个阴影在吞噬月亮。转念一想，终觉不像。

快到城镇边缘，他听见了声音，脚步不由放轻。一般在晚上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出门在外。

一处废弃的棚屋里头有人，烛光摇曳。波曼兹以为是朝圣者，找了个小孔，偷眼望了进去，除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那人垂落的双肩让他想起了什么……贝桑？肯定不是。这人肩膀太宽。更像是托卡带来的一个帮手。

他做不到听音识人，因为那群家伙几乎都是耳语交谈。其中有个声音，的确很像门福招牌式的呜咽。只是吐词更清楚些。

“瞧，通过不懈努力，我们的确赶走了他。鸠占鹊巢，取而代之，这样一来，他也该明白自己不招人待见了。可他不会轻易离开。”

第二个声音：“那就成全他，来招狠的。”

呜咽般的声音：“这可就过分了。”

“胆小鬼。老子干。他人在哪儿？”

“躲在老马厩里头。阁楼上面。自己搭了个小床，像只老狗一样缩在角落。”

某个人咕噜一声，站起了身。双脚在动。波曼兹手搭肚皮，老鼠一般蹑脚离去，躲藏在暗处。一个巨大的身影穿过小路。在彗星的照耀下，那人手里的利刃寒光闪动。

波曼兹急匆匆地跑到更远的地方，眼见没人跟上，才停下来思考。

那一番对话是什么意思？谋杀，肯定是谋杀。可是凶手是谁？动机又是什么？搬进废旧马厩里的人是谁？朝圣者和旅人都会选择在空空如也的地方落脚……但刚刚那一群人究竟何方神圣？

脑海里无数种可能浮现。他统统抛诸脑后，自忖太异想天开。等心情平复，他急忙赶到坑洞附近。

小斯的灯笼还在原地，只是见不到人。“小斯？”没有回应。“小斯？你在哪儿？”还是没有回应。他几乎觉得恐惧，大声呐喊：“小斯！”

“是你呀，老爹？”

“你在哪儿？”

“上大号。”

波曼兹长舒一口气，坐下身来。他的儿子不一会儿也出现了，用手拂去额头上的汗渍。怎么回事？今天晚上很凉快才对。

“小斯，贝桑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今天早晨还看到他上路的。可就在刚才，我听见有一伙人要杀人。听起来像是在说他。”

“杀人？谁说的？”

“不知道。其中一个可能是门福。大概有三四个人。难不成他又回来了？”

“我不这么认为。你不会是在做梦吧？还有，为什么大半夜的要跑到这里来？”

“又做了噩梦。然后睡不着了。可刚才不是我的幻觉。真有一群人因为某个人不愿意走而想要杀掉他。”

“没理由啊，老爹。”

“我不管……”波曼兹转了个身。又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到光线里来，又挪了三步，突然倒地。

“贝桑！是贝桑。瞧我怎么对你说的？”

前任茔长胸口上被人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没事，”他说，“会没事的。只是休克。没有看起来这么糟糕。”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想杀我。早就告诉过你，地狱之门即将开启。告诉过你，他们要搞一次大动作。不过这一局让我赢了。干掉了他们派来的刺客。”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我亲眼看到的。”

“我改主意了。我不能走。我发过誓的。老波。他们夺去了我的工作，可没有剥夺我的良知。我必须阻止他们。”

波曼兹和他儿子四目对视。小斯摇了摇头。“老爹，你看他的手腕。”

波曼兹照做。“什么也没有。”

“这才是重点。他的护身符没了。”

“准是启程离开之前上交了。难道不是吗？”

“不是，”贝桑说道，“是在战斗中遗落的。这么黑的夜晚找也找不到。”他的声音滑稽可笑。

“老爹，他伤得不轻。我最好去军营一趟。”

“小斯，”贝桑喘着粗气，“别告诉他们。去找赫斯基警士。”

“好。”斯坦西尔风一般跑远了。

彗星的光亮，连同若隐若现的孤魂野鬼，让这个夜晚布满了阴森的氛围。大坟茔的模样似乎扭曲变形。灌木丛间不时有奇异的身影一闪而过。波曼兹心里直打哆嗦，努力说服自己，都是想象在作祟。

黎明迫近。贝桑从休克状态恢复，正在喝茉莉送来的汤。赫斯基警士也过来报告调查结果。“什么也找不到，长官。尸体找不到，护身符也找不到。就连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会自杀！”

波曼兹若有所思。如果没有亲耳偷听到棚屋里的阴谋，他兴许也会怀疑贝桑。为了博得同情，这家伙不惜自导自演苦肉计。

“我相信你，长官。可我也是就事论事。”

“那群家伙错失了良机。我们也长记性了。保持警戒。”

“最好别忘了现在归谁管事，”波曼兹插嘴道，“别让新任长官难堪。”

“别提那白痴。赫斯基，干好你的职责。犯不着冒险。”

“遵命，长官。”警士说完就走了。

斯坦西尔说：“老爹，该回家去了。你脸色不太好。”

波曼兹起身。“你没关系吧？”他问道。

贝桑回答：“我没事的。别担心我。太阳升起来了。那伙人还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作恶。”

可别抱侥幸心理，波曼兹心里想。如果他们真是帝王时期的狂热信徒，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哪怕只手遮天，化白昼为黑夜。

耳旁传来斯坦西尔的说话声：“我在想昨天晚上的事，老爹。在这一切发生以前。名字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灵感。在木桨城，有一块巨大的古石，上面刻有神秘的语言和象形图案，有如来自创世之初。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又从何而来，也没人真正在意。”

“然后呢？”

“我来给你画画。”斯坦西尔捡起一根树枝，从碎石中扫出一片空地，开始作画。“五芒星的顶上有个圆圈。再来是一行神秘字迹，没人读得懂。我也记不清了，然后就是一些个图案。”他快速素描。

“还真难辨别。”

“本来就是这样。可瞧好了。这儿。有个小人瘸了腿。这里。像不像蠕虫？这儿，一个人和一个动物叠加在一起。还有这儿，一人手握闪电。看懂了吗？他们分别是瘸子、夜游神、化身和风暴使。”

“也许吧。但也有可能是你牵强附会。”

斯坦西尔又在继续绘画。“好吧。他们在那石头上就是这番模样。其中四个我叫得出名字。顺序还和你地图上一样。瞧这儿。到你的盲区。他们也许就是你认不出墓主人的那些个劫将。”他分别朝简单的一个圆圈、脑袋歪斜的小人和口衔圆圈的怪物脑袋点了点。

“确实位置吻合。”波曼兹承认。

“所以呢？”

“什么所以不所以的？”

“老爹，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圆圈呢，也许代表数字零。又或许代表那个叫无面或者无名的劫将。那这里就是吊男。那这儿呢，是否就是天狗或噬月？”

“这我懂。小斯。只是我不确定而已。”他告诉小斯，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巨大的狼头吞噬月亮的梦。

“瞧见了吗？你都在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了。不然再翻翻资料。看看是不是能凑对数。”

“不用看了。”

“为什么？”

“我都记在心里了。的确符合。”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接着干下去。”

“老爹……爹，如果你不干了，我来干。我说真的。我不会让你这三十七年都打了水漂。还有，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呢？你摒弃前途，筚路蓝缕来到这里，难道忍心坐视前功尽弃？”

“这样的生活我过腻了。我不会介意。”

“爹……我最近拜访过一些人，他们都记得你以前是何等人物，还说你注定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法师。只是都不理解你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你心里藏着宏图伟业，自己跑去付诸实践了。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他们觉得，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是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的。到了现在，我都在怀疑这些话说得对还是不对了。”

波曼兹叹了口气。斯坦西尔永远都不会明白，除非他发现自己有一天变老了，并且总是活在绞刑索的阴影之下。

“我说真的，老爹。大不了我自己单干。”

“不，你办不到。你没有专业知识，也没有这门技艺。还是我来干吧。恐怕这就是命中注定。”

“那还等什么！出发吧！”

“别急。这可不是茶话会。很危险的。我需要时间休息，调整到合适的心境，还得准备好工具，调试状态。”

“老爹……”

“斯坦西尔，告诉我，这事儿谁才是专家？又是谁来干？”

“我猜是你。”

“那就闭上你的嘴，别叽叽喳喳的了。只要我觉得墓主人的名字没有弄错，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开始行动。”

斯坦西尔面露痛苦，略显焦躁。

“你急什么呢？你犯得着吗？”

“我只是……寻思托卡要带葛罗莉过来了。想赶在她来到这里以前，把事情都料理完毕。”

波曼兹失望地皱了一下眉。“先回家去。我累坏了。”他又回头看向贝桑，只见他正望着大坟茔发呆。这个男人正襟危坐，目空一切。

“可别让他打搅到我。”

“只怕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到处瞎逛了。”

过了一会儿，波曼兹嘟囔道：“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有召亡师？”

斯坦西尔说：“贝桑这群家伙就是拿召亡师招摇撞骗，借此保住饭碗。”

波曼兹记起几位大学故交。“别妄下结论。”

等回到家，小斯吃力地走上楼，研究地图去了。波曼兹略进了一顿晚餐。睡觉之前，他对茉莉说：“帮我盯着小斯。他有点儿怪。”

“怪？哪里怪？”

“说不清。就是怪。一提到大坟茔他就来劲儿。别让他找到我的装备。也许他琢磨着要自己开道。”

“不会的。”

“希望如此。但还是得留个心眼。”

第十五章　大坟茔

终于，皮包听见乌鸦回来的消息。他跑去老家伙的屋里。乌鸦送上了拥抱。“你还好吗，小伙子？”

“我们还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乌鸦离开有八个月了。

“我试过。可见鬼，这附近连路都没有了。”

“我知道。上校都请求劫将空投补给了。”

“我听说了。木桨城的军政府听到消息，也屁股挪窝干活了。派了一个团建设新路。大约完成了三分之一。我走了一段。”

皮包沉下脸，问道：“见着亲生女儿了吗？”

“没有。”乌鸦回答。当初分别，他声称是去见一个女子，兴许是他的女儿。他还说过，自己把储蓄存款全托付给了一个人，让他帮忙寻找孩子，并带至木桨城。

“你似乎很沮丧。”

的确如此。因为他的研究进展受阻。有太多的记录都找不到了。

“这叫个哪门子的冬天，皮包？”

“恶劣。”

“那边也是这样子。我都很担心你们呢。”

“我们和这里的部落起了争执。算是雪上加霜吧。本来，你大可坐在室内，往壁炉里扔柴火，优哉游哉。可是呢，偏偏有人顶风作案，去偷你的食品储备，你还怎么吃得下饭？”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我们来检查过你的房子。他们有些人干脆就赖在里头了。”

“谢谢你。”乌鸦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房子被人擅自闯入？情况严重吗？要是目光足够尖锐，找出来的东西足够送他上绞刑架的了。他又眺向窗外。“像是要下雨了。”

“总是像要下雨，就是不像要下雪。去年冬天，积雪甚至达到了十二英尺。大家都很担心。不知道这鬼天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人们都说，大彗星出现以后，就会变成这样。冬天变得如此恶劣，也有几个年头了。在木桨城，倒不至于这么冷，只不过积雪也很深。”

“这儿怎一个冷字了得？没完没了地下雪，都让人出不了门儿。我都快给憋疯了。整个大坟茔，像是冰封的湖泊。你甚至都分辨不出古墓的位置。”

“哦？我还没来得及卸下行李。能否帮我个忙？告诉其他人，我回来了。几乎破产。急需工作。”

“照办，乌鸦。”

乌鸦站在窗口，目送皮包从容地往守卫营地挪步，走的还是自己离开前新修的高架人行道。下面坑坑洼洼的泥巴地儿就是原因。还有，甜蜜上校也习惯让手下一刻不得闲。皮包一走远，他马上去了二楼。

一切安然无恙。很好。他又透过窗户，往大坟茔方向张望。

才几年工夫，却恍若白云苍狗。要是再过几个春秋，还真有可能找不到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越发望眼欲穿。接着，他取出那张丝绸地图，先研究了一会儿，又向外远眺。过了一会儿，他从衣服里摸出几张沾满汗渍的纸——这些都是他从木桨城的大学里偷出来的。他将这些纸盖在了地图上。

时近傍晚，他从床上爬起，罩了件斗篷在身上，拿起他带来的手杖，出门去了。他头顶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路涉水，穿过泥地，跋涉到可以俯瞰痛郁河的位置。

洪水滔天，一如既往。河床持续改易。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诅咒一句，手杖狠狠地打在路旁一颗老橡树上，踏上归途。

才刚刚过去一个钟头，天际开始暗沉。弄不好还没到家，天已经黑透。

“真他妈的节外生枝，”他低声抱怨，“我还没考虑过洪水。现在该怎么办？”

选择只有一个，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九死一生，身赴极大风险。虽然他为了这个备选选择，已经准备好了必备物品，这也是他在木桨城度过寒冬腊月的真实原因。

多少年了，他第一次扪心自问，这一切是否值得。

不管前途光明或险恶，赶在他回到家之前，黑夜注定降临。

第十六章　惶悚平原

你气急败坏，当着宝贝儿的面愤然离席，结果就是，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与你绝缘。老艾、独眼、地精、奥托，这群浑蛋串通一气，弄得我心里直痒痒。他们什么事儿都不告诉我，还叫其他人一起逗我玩。就连摄踪，这个似乎在意我、和我闲聊的次数远超其他人的家伙，也不愿透漏半点信息。我忍无可忍，莽撞无知地就要跑去地面上。

我打包了一份步兵装备。这些日子，我们骑马的次数居多，但是顾及传统，我们依旧属于重装步兵的范畴。所有人都一把老骨头了，八十磅的装备成了不可承受之重。我拖着行囊，来到一个用作马厩的洞口，这地方闻起来，就像是我们所有人的祖辈全诈了尸。接着我发现，居然连一匹上了鞍的马都找不到了。呃，倒是有一匹上了鞍。宝贝儿的座驾。

等我询问是怎么一回事时，看马厩的小伙子咧嘴一笑。“都跑上头去了，”他回答，“长官。”

“哈？王八羔子。他们想捉弄我？老子这就找他们评理去。这群家伙，最好还他妈的记得，是谁在保管咱们的编年史。”我一路骂骂咧咧，踏入悄然潜伏在地道口的月影之中。在那儿，我找到了其他人，全部整齐划一，轻装简从。每个人都只携带了自己的武器和一袋干粮。

“你跑来干啥呢，碎嘴？”独眼边问边忍住没笑。“看上去你把全部的家当都拿来了。难不成是乌龟搬家？东西都装在龟壳里准备背走啦？”

老艾也插嘴：“我们可不是搬家哟，小伙子。只是执行一次突击任务。”

“你们就是一群受虐狂，你们自己知道么？”我踏入苍茫的月光。还有半个小时就要月落了。远方，劫将在夜色中飞行游弋。这群婊子养的浑蛋铁了心要近距离布控。近处，一整群巨石正在集结，看上去就好像沙漠中，平白无故出现一个偌大墓园，数量惊人。还有一大帮子树精。

不仅如此，虽然一丝凉风也没有，但我分明能够听见先祖树婆娑作响。想必其中自有含义。也许冷不丁会冒出来一个巨石，亲口解释。不过这群石头仍然一言不发，不肯透露它们自己或是其他生物的想法，特别对先祖树守口如瓶。大多数都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最好减轻你的负重，碎嘴。”副团长说道。他也不愿过多解释。

“你也去？”我吃惊地问道。

“是啊。赶紧行动。时间不等人。带上武器和战地医药箱就行了。快点。”

下去的时候，我碰见了宝贝儿。她淡淡一笑。虽然心有不满，我还是回了个笑脸。我不能和她怄气。毕竟她还是小不点儿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很久以前，渡鸦从瘸子手下那群暴徒手里将她解救出来，当时还是福斯博格战役。我一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就无法忘却当初那个小女孩。都怪我自己心太软，多愁善感。

他们说我患上了不可理喻的单相思。回首往事，我几乎同意。噢！都怨我编造了那么多夫人的愚蠢故事……

等我返回地面，月亮已沉落至世界边缘。人群中轻轻传来兴奋的叫好声。宝贝儿来到了他们中间，横跨在那匹雪白闪耀的白马上面，来回骑行，跟懂得手语的人比画。头顶上闪过鲲鲸触须所特有的光线，我从未听说，它们能以如此之低的高度飞行。只是在恐怖故事里，有人说挨饿的鲲鲸会将触须伸向地面，不顾一切地卷起途中所有的植物和动物。

“喂！”我说道。“最好小心点儿。那浑蛋开始向下飞了。”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遮住了万千繁星，而且还在不断扩张。定睛一看，原来是蝠鲼聚集在了一起。体型大的、小的、中等的，比比皆是——数量比我这辈子见过的还要多。

我这番大惊小怪引来笑声。我气不打一处来，又转回身。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叨扰他们要顺遂我的心意，各自带上急救包。走完一圈，我心情大好。他们居然都带好了。

鲲鲸继续向下。

月亮消失了。在这一瞬间，巨石开始移动。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面向我们这边发光发亮。距离劫将很远。

宝贝儿顺着巨石点亮的道路一骑绝尘而去。每经过一个巨石，那个巨石的光亮就熄灭了。我怀疑它紧接着又蹿到这条线路的最前头去了。

我没有时间一探究竟。老艾和副团长领着我们上了另一条道。头顶上的夜空中，蝠鲼吱呀直叫，振翅云集，彼此争夺飞行空间。

一头鲲鲸横卧在溪流之上。

我的老天，它真大。出奇地大！我根本无法……它横亘在珊瑚礁上，一直延伸到溪流对岸两百码之外。身长得有四五百码。体宽将近七十至一百码。

有个巨石开口了。我听不清它说了些什么。但是大家伙都开始向前进发。

我顿时觉察到，自己最坏的打算坐实了。这些人正从鲲鲸的肋部向上攀，最后爬到了它的背上，这里是蝠鲼寄住的安乐窝。

不过这地方有股味道。我从没闻过这种味道，而且十分强烈，或者说，十分丰富。虽然并非恶臭，但实在刺鼻。鲲鲸的背表也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触感。没有毛，没有鳞，也不像角质。说黏滑呢，也不完全是，但还是如海绵状轻软光滑，像暴露在外的一整节肠子。这上头可供抓手的地方很多。手脚并用，向上攀爬也并不费劲儿。

巨石像老军士长一样，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帮助鲲鲸表达抱怨，让我产生鲲鲸天生牢骚满腹的印象。不像我这般兴致勃勃，它并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能怪它。

鲲鲸背上还有其他巨石，每一个都尽量保持平衡，却始终摇摇欲坠。看到我一来，其中一个吩咐我到另一块巨石那儿去。那另一块巨石则让我坐在二十英尺外的地方。过不多久，最后一个人也攀了上来。

巨石消失了。

我开始忐忑。起初还以为是因为鲲鲸起飞之故。以前和夫人、私语或者搜魂一同飞行的时候，我的肚子里就止不住地翻江倒海。但这一次却不同，我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原来是因为缺失了什么东西。

宝贝儿免疫结界的效力在消退。我习惯了它这么久，甚至接纳它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开始向上飞行，感受到风向转变。一片斗转星移。接着，在一瞬之间，北境全境银光闪亮。

原来蝠鲼在攻击劫将，倾巢出动。这次袭击打了劫将一个措手不及。以往，劫将至少感觉得到蝠鲼的存在。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噢，见鬼，我暗忖。蝠鲼要把劫将往我们这边驱赶。

不，不是我们这边。我咧嘴坏笑。是宝贝儿和她的结界那边，真是出乎意料。

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就看到，从绝望的劫将那儿，发出来一道闪电，接着飞毯开始摇摇欲坠，向地面栽倒。一大批蝠鲼见势围了上去，旋即水泄不通。

也许宝贝儿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愚笨。或许这次真能收拾掉这群劫将。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行动必能大获成功。

那我们这边又有何部署？刚才的闪电让我看清了同行的伙伴。摄踪和他的猎狗最靠近我。摄踪似乎一脸厌倦。但是猎狗却一如既往地保持警戒。它身子坐得笔直，饶有兴致地看戏。平时，只有在它进食的时候，我才能见着它挺坐的样子，其他时候一概肚子趴在地上。

它伸出舌头，连连喘气。要是变成个人，我得说，它一定是在龇牙咧嘴地坏笑。

第二名劫将想凭一己之力，吓走蝠鲼。但终究寡不敌众。下边，宝贝儿又开始移动。这劫将眨眼间就置身在免疫结界之中了，于是也坠落下来。蝠鲼纷纷追了上去。

两名劫将还不至于摔死。但是等他们双脚站起，就会发现自己处于平原的中心地带，而在今晚，平原上的万物灵长已经挑边站定。劫将要想活着走出平原，谈何容易！

鲲鲸已经翱翔至两千英尺的高空，一路向东北挺进，逐渐加快速度。从平原边缘到铁锈城，最近得有多长距离？两百英里？好嘛。或许能赶在黎明之前抵达目的地。可是出了平原，最后还有将近三十公里的路程，届时又该作何打算？

摄踪开始歌唱。他的声音起初婉转柔和。这首歌很古老，北境城邦的士兵世代传唱，而且还是挽歌，为了那些将死之人，给他们唱的安魂曲。我以前在福斯博格听过，对垒双方都在唱。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接着，歌唱的声音越来越多。在我们四十来号人里头，或许有十五人知道这歌儿。

鲲鲸向北境滑翔。远处，惶悚平原渐渐远去，几乎看不见。

高空大气寒冷摄人，我却分明开始出汗。

第十七章　铁锈城

我第一个失算，是以为我们到达目的地时，瘸子已经返回大本营亲自坐镇。但是宝贝儿针对劫将的行动排除了这个可能。我早就应该回想起，劫将能够彼此遥相呼应，通过心灵进行交流。就在我们一路向北之时，瘸子和圣俸与我们擦肩而过。

“下面！”距离平原边缘还有五十英里的时候，地精突然尖声叫喊，“是劫将。谁都不许动。”

同往常一样，老碎嘴把自己归为例外。当然，以编年史的名义。我匍匐靠近鲲鲸背部的边缘，向夜空张望。下方深处，两道暗影争分夺秒地向我们身后的方向疾飞而去。等到他们飞远，我受到了老艾、副团长、地精、独眼和其他所有煞有介事、好管闲事之人的一致谴责。我灰溜溜地坐回到摄踪身旁。他只是咧嘴笑了笑，耸了耸肩。

自从行动开始，他的精神也越来越振作。

我第二次失算，是以为鲲鲸会把我们降落在平原边缘。我一看到边界靠近，又站起身来，全然不顾一路上其他人指手画脚的嘲讽之语。但是鲲鲸没有下降。好几分钟过去，依旧如此。我只得又回到摄踪身边，开始唠叨些有的没的蠢话。

他打开了那个保存至今、依旧神秘的匣子。里头简直是个小型军械库。他检查了自己的武器。一把长刃刀不合他心意，于是取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

渡鸦加入佣兵团的短暂岁月里，有多少次也像他这样磨刀霍霍？

鲲鲸突然开始向下飞。老艾和副团长从我们身边经过，告诉我们要赶紧降落完毕。老艾特别嘱咐我：“跟紧我，碎嘴。你也是，摄踪。独眼，下头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地精已经布置了沉睡魔法。等我们一落地，他们的哨兵一准都睡着了。”

“不然就是他们清醒得很，然后拉响了警报。”我顺嘴说道。见鬼，我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是我多虑了。不多时，我们开始着陆。大家从鲲鲸两侧落地，像是演练过一样，迅速向周遭散开。没准就是趁我还在怄气的时候，偷偷演练的。

我只得遵照老艾的嘱咐。

这一次行动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场兵营突袭，当时还在苦痛海的南岸，我们也还没到唯夫人马首是瞻的时候。我们屠杀了一大队来自绿玉城的步兵，也是法师先让他们熟睡，然后开始杀戮。

我必须坦白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么做。他们大多数人都还是孩子，除了应征入伍，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差事。但归根结底，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而我们也需要一个大动作来昭告天下。在我看来，类似的这种大动作，宝贝儿想都不敢想，更别提亲自下令了。

天空开始明晰。整个驻军里，除去少数几个晚上开小差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幸存下来。营垒里头有个阅兵场，正对着铁锈城的外围，老艾和副团长开始叫嚷。快点，快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这一组去摧毁劫将的徽旗，那一组去驻军司令部搜罗战利品。其他人准备好柴火，要把军营烧个一干二净。剩下的人去瘸子的房间，寻找文件。快点，快点。要赶在劫将收兵回营前赶紧离开。宝贝儿可做不到一直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有人搞砸了。自然。这事经常有。有人提前烧了一处兵营。烟都升了起来。

后来到了铁锈城，我们才察觉到，原来还有另外一支驻军。几分钟以后，一个中队的骑兵向我们这边跃进。这一次，又有人搞砸了。闸门居然无人把守。这伙骑兵几乎在毫无警备的情况下出现在我们眼前。

一时间，喊杀声响起。短兵相接。箭矢飞舞。战马嘶鸣。夫人的人马力战不敌，一半撤离战场，剩下半数负隅顽抗。

这下子，老艾和副团长真正有理由紧迫起来了。那群脱离战场的敌人，显然是要寻找援手。

就在我们驱散扫荡帝国军时，鲲鲸却突然起飞。也许只有六七个人反应过来，爬到了它的背上。可鲲鲸爬升到足够的高度，又把他们给甩了下来，接着飞往南境。天依旧蒙蒙亮，看不清楚。

咒骂声和叫喊声不绝于耳。就连猎狗——蟾蜍杀手也起了劲，张嘴狂吠。我颓然瘫坐在一根栅栏柱上，懊丧得直摇头。有几个人在向鲲鲸射箭，可那怪物依旧不为所动。

摄踪来在我身旁，倚栏瞭望。我开始闹情绪：“这么大一个怪物居然胆子这么小。”在我印象中，一头鲲鲸足以摧毁一座城市。

“不要轻易把你的想法强加在一种你不了解的动物身上。你得去想它这么做的理由。”

“啥？”

“说理由可能不对。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简直让我想起一个四岁的黄毛小子在痛苦地纠结一个复杂概念。“它离开了熟悉的地带。远在其天敌认为它会出没的地界之外。它之所以逃之夭夭，是因为它怕被人看见，或者害怕泄露某种秘密。毕竟它从来没有和人类合作过。在刚才那种危急时刻，它怎么能够认清楚所有人的脸？”

此话在理，也许吧。但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他，而不是他这番道理。等风头过去，我没准会在不经意间参悟其中的玄机。因为在我眼里，他的思维异乎常人，复杂得让人难以置信。

我对他的心智感到好奇。难不成这家伙智力刚刚好过弱智？他那像极了渡鸦的举动，难道不是因为性格因素，而是单纯出于头脑简单？

副团长站在阅兵场上，手搭在屁股上，眼巴巴望着鲲鲸扬长而去，将我们抛弃在敌人的股掌之中。过了一会，他高喊道：“军官们！集合！”等我们集结完毕，他分析道：“咱们遇着麻烦了。在我看来，还有一线希望。就是那个浑蛋回去以后，向巨石反馈了信息。然后它们一致认为，值得冒一次风险来搭救我们。因此，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此固守，直到天黑。还有祈祷。”

独眼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我看咱们应该赶紧脚底下抹油。”

“哦？然后让帝国军追着咱们的屁股跑？咱们离大本营有多远呢？你觉得咱们能逃出瘸子和他手下的魔爪？”

“可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可能吧。可也许它们会让劫将们腾不出手来。至少，我们留在这里，它们也就知道去哪儿找我们。老艾，去检查一下营墙。看看还能不能御敌。地精、沉默，去把火扑灭。剩下的人，把劫将的文件清理出来。老艾！给我安排哨兵。独眼，你负责弄清楚，看看我们能不能在铁锈城里找到支援。碎嘴，你去帮他一把。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安插了眼线。快点。都行动起来。”

了不起的家伙，这个副团长。他依旧保持冷静，即便内心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只想仓皇得绕圈奔跑，大声尖叫。

说真的，我们熬过此劫的希望不大。这次真的完蛋了。即便我们能够抵挡来自城里的军队，可还有圣俸和瘸子须要对付。和他们相比，地精、独眼和沉默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值一提。副团长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没有召集这三个臭皮匠一起商讨奇兵之策。

火势无法控制。兵营注定燃烧殆尽。就在我处理两名伤兵之时，其他人都在想尽办法，让这处营垒的防御相对三十人而言，还能勉强说得过去。诊治完毕，我又去查阅瘸子留下来的文件，不过没有找到什么能够立马抓住眼球的信息。

“从铁锈城大概出来了一百人马！”某人叫喊道。

副团长赶忙下令：“让这地方看起来跟荒废了一样！”众人立刻匆忙行动。

我登上营墙，迅速往北面的灌木丛林张望。独眼就待在那地方，鬼鬼祟祟地向铁锈城靠近，期盼能够找来科勒的朋友助阵。

历史上，铁锈城曾遭遇过三次围城屠杀，如今已被军事占据数年之久，但此地对夫人的仇恨依旧不减，且有愈演愈烈的燎原之势。

帝国军十分小心。他们派遣侦察兵，在营墙周围打探，还下令一小撮人靠近，随时准备点火。就这样谨小慎微地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们才冲向半开的闸门。

副团长先放了十五个人进来，这才拉下闸门。箭雨齐下，这些家伙悉数应声倒地。随后，我们冲向营墙，又对那些徘徊在营垒外的敌人射箭。

又有十余人落地。其余人后撤到弓箭射程以外。他们茫然无措，叫苦连天，算计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整个过程之中，摄踪一直在我旁边。我就看他射了四支箭。发发命中。他这人也许不算聪明，但论射箭，的确有两把刷子。

“如果他们足够狡猾，”我跟他说道，“就会按兵不动，层层围住营垒，等瘸子回来收拾咱们。没必要做无谓消耗。”

摄踪哼了一声。猎狗睁开一只眼睛，喉咙发出一声低吼。营墙下头，地精和沉默蹲伏在一起，时不时抬头向外张望。他俩准是在想什么鬼点子。

摄踪站起身，又哼唧了一下。我也顺眼眺望过去。铁锈城方向又有帝国军驰援。数量过百。

一个小时之内，除了越来越多军队纷至沓来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敌军将我们团团围住。

地精和沉默开始施展法术。刹那间，无数飞蛾如乌云般集聚。我不知道这些虫子是哪里来的，只知道它们在两位法师身旁越来越多。等数量大约有一千来只的时候，纷纷振翅扑向敌军。

营墙外，尖叫哀号声此起彼伏。等叫喊声停息，我踱步来到一脸阴冷的地精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有个很有天赋的家伙搅场，”他尖声回答，“几乎和咱们一样厉害。”

“这么说，咱们有麻烦了吗？”

“有麻烦？我们？咱们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碎嘴。咱们打得他们满地跑。他们还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

“他不会反击的，不想暴露自己。咱们这有两个法师，而他就孤胆一个。”

帝国军开始组装攻城器械。这座营垒可承受不住投石车的轮番轰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已经爬了上来。我们呆望天空。到底要到什么时候，那个骑着飞毯的死神会姗姗降临？

我们唯独确信，帝国军还不会立马采取攻势，副团长吩咐其中一部分人在阅兵场清点战利品，随时做好会有鲲鲸前来援救的准备。姑且不说他本人信或不信，总之他一再强调，我们会在傍晚时候撤离战场。他不能容忍劫将抢先一步的可能性。

他可真会提升士气。

正午刚过一个小时，第一发火球就打了过来，敲下一处十几英尺的营墙。另一发火球接踵而至，落在了阅兵场上，噼啪作响，咝咝燃烧。

“他们想烧死咱们。”我对摄踪说道。第三发火球又打了过来。火势旺盛，不过同样击打在阅兵场上。

摄踪和猎狗站起身，从营垒俯瞰过去，狗则撑住后腿，拉长身子远眺。过了一会儿，摄踪坐下来，打开他那个木头匣子，取出六支极长的弓箭。他又站起来，双目圆睁，直盯投石车，拈弓搭箭。

目标非常遥远，同样距离，我用自己的兵器也不是不能打到。但就算耗上一整天，我也绝无办法命中目标。

摄踪几乎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他抬起弓，使劲拉开直至与箭头相接，然后松手击发。

山坡下传来一声大喊。操纵投石车的士兵在那倒霉鬼的身旁围了一圈。

摄踪发箭的时候收放自如，疾如闪电。我猜他有一次四箭齐发。每一支箭都命中了一个目标。然后他坐了下来。“结束了。”

“什么？”

“没有这么好的箭了。”

“也许足够威慑他们的了。”

的确如此。不过只是一时。一段平静过后，敌人又摸了过去，这次配备了防护盾。火球又打了过来。一发命中营楼。热浪滔天。

副团长急得在营墙上来回打转。我无声地加入他的祈祷，希望帝国军不要趁势冲杀进来。我们已经没了招架之力。

第十八章　围城

日头开始西斜。我们竟然还活着。平原方向，没有劫将的飞毯呼啸而来。我们开始相信，当真存在一线生机。

闸门传来砰砰响声，有人在用力狠敲，像是死神叩门。独眼厉声叫嚷：“放我进来，该死的！”

有人疾步下去，给他开了门。独眼顺势进了营垒。

“怎么样？”地精迫切问道。

“不好说。帝国军太多。叛军人手不够。他们不情愿。”

“那你怎么回来的？”我问。

“走回来的呗，”他没好气地回答。接着，语气平和了些，“行业机密，碎嘴。”

他指的是魔法。

副团长暂且停下脚步，听独眼汇报，然后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来回踱步。我又望了望帝国军。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似乎失去了耐心。

独眼的举动显然证实了我的猜疑。他、地精和沉默又开始密谋筹备。

我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不是飞蛾，但是结果差不多。敌军阵中先是哭喊连天，很快又没了声音。可这次一共有三名江湖术士执行计划。多出来的一个人负责揪出对面抵消我方魔法的神秘人物。

有个人向铁锈城奔逃，浑身是火。地精和独眼发出胜利般的呐喊。过了不到两分钟，一辆投石车开始熊熊燃烧。然后，另一辆也遭了殃。我亲切地看了看咱们的大法师。

沉默依旧一脸严肃。可地精和独眼却忘乎所以。我担心他们高兴过了头，生怕帝国军恼羞成怒，要动用人海优势碾压过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时间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晚。敌人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审时度势地小心翼翼摸了上来。

与此同时，铁锈城废弃的城墙上空开始冒出浓烟。独眼的使命达成了。城里有人施以援手。一些帝国军纷纷离队，赶忙跑回城去灭火。

天空繁星点点的时候，我对摄踪说道：“我猜，副团长说的话，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他一脸茫然。

帝国军的号角吹响了。数个兵团在向营墙靠近。摄踪和我站在各自的弓箭面前，在阴暗的月夜中，艰难地寻找目标。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问道：“她长得啥样子，碎嘴？”

“啥？谁啊？”我发了一箭。

“夫人啊。他们说你见过。”

“哦对，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是吗？那她长啥样？”他也发了一箭。弓弦嗡嗡作响，底下传来一声号啕。他看上去出奇镇定，似乎没有意识到，过不多久他有可能丧命。这让我想不通。

“和你想象里的差不多，”我敷衍道。不然还能说什么？毕竟和她的上次相遇，如今已成零散记忆。“冷若冰霜却仪态万方。”

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满意。换作任何人，也不会满意。但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那她的外表呢？”

“我不知道，摄踪。我当时心里怕得连屁都不敢放。而且，她还对我施了读心术。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但这样的女人满世界比比皆是。”

他弓弦又一拨，又有人应声苦叫。他耸了耸肩。“我有些怀疑。”然后，他发箭的速度越来越快。帝国军逼近了。

我发誓，他箭无虚发。可我一看到黑影就放箭，结果……他有一双猫头鹰的眼睛。而我却只能看到重重黑影。

地精、独眼和沉默竭尽所能。他们的法术在战场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火焰，还有短暂的尖叫声。但光这些还不够。营墙上撑起了云梯。大部分都被打落。但还是有少部分敌军爬了上来，接着越来越多。我尽自己最快速度，在黑暗中胡乱射了一通，然后取出了佩剑。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副团长突然大喊：“它来了！”

我抬头瞥了一眼繁星点点。没错。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身影，正在下降。副团长料事如神。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逃之夭夭。

一些年轻士兵开始向阅兵场夺命狂奔。副团长高声咒骂也没有让他们停下来。老艾的吼叫和威胁也没有奏效。副团长只得大声招呼其他人跟上。

地精和独眼释放出某种怪物。恍惚间，我还以为是某个残暴不仁的魔鬼。反正看起来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也的确暂时吓唬住了帝国军。但他们的魔法大同小异，都是制造幻想，而没有实体。敌人很快也明白了过来。

但我们抢先了一步。趁着敌人还没回过神来，我们都跑到了阅兵场上。帝国军又喊杀着冲了过来，自以为稳操胜券。

鲲鲸刚落地，我就迎了过去。我正要爬上鲸背，沉默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他示意我们把文件落在后头了。“噢，真见鬼！来不及了。”

就在我举棋不定的当口，许多人纷纷拥挤着与我擦肩而过。我把佩剑和弓箭往地上一插，接着将装有文件的包裹一个个扔给沉默，他又找来别人帮忙把包裹运到鲸背上。

一伙帝国军冲杀过来。我急欲拔剑，可显然来不及了，心想：不要啊，见鬼了，我可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摄踪一个箭步，跨站在我和追兵之间。他的宝剑犹如出自神话传说。眨眼工夫，手起剑落，三名敌人命丧黄泉，另有两人负伤。敌军这才幡然醒悟，站在他们面前的家伙是个硬茬。虽然身陷重围，但摄踪却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我从未见过如此娴熟、潇洒、实用而又优雅的剑法。他和剑已经融为一体，剑即意识之延伸。剑锋所指，敌莫敢当。在那一刻，我才敢相信古老传说里的注魔之剑的确存在。

沉默踢了我屁股一脚，向我比画——“别傻愣着，赶紧上去。”我把最后两个包裹也扔了上去，这才开始往鲲鲸背上爬。

摄踪面对的敌人援兵已至。摄踪且战且退。有人在鲸背上向下放箭。但我觉得杯水车薪。我踹了一脚想要跟着摄踪爬上来的敌军。后头的人又追了上来，跳到我身上。

猎狗不知从哪里跳蹿出来，嘴巴死死咬住那个想杀死我的敌人的喉咙。那人像所有被扼住咽喉的人一样，咕哝呜咽。一秒都没到，就死了。

猎狗松口跑下去了。我又爬了几英尺，仍试着给摄踪断后。眼看就要到顶了。我抓住他的手，开始用劲。

帝国军里一片难听的叫喊。天太黑了，我们也看不清究竟为什么。我猜应该是独眼、地精和沉默的把戏。

摄踪使劲向上拉我，手紧紧抓着不放，帮我登上鲸背。我又爬了几英尺，向下望去。

地面在十五英尺之下。鲲鲸起飞速度很快。帝国军只能眼巴巴站着傻看。我挣扎着爬到了最顶上。

我被拉到了安全区域，于是又朝下面看了一眼。几百英尺之下，铁锈城的大火尽收眼底。我们飞行的速度相当快。我的双手也开始感觉到寒冷。

不过，我之所以匍匐趴着，浑身颤抖，倒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等我好过来，我问道：“有人受伤吗？我的医药箱在哪儿？”

我还在纳闷，劫将哪儿去了？怎么运气这么好，连咱们“亲爱的”敌人瘸子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这么逃出生天了？

回家的一路上，我的感受比当初一路向北时更多。我感触到了身下这头怪物的生命，还有它发出来的隆隆声和低哼声。我注意到幼年的蝠鲼从鲸背上的筑巢里不时偷看。我看见平原在月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不一样的颜色。

此刻的平原如同世外桃源，时而空阔晶莹，时而寒光乍现，斑点许许，闪耀跃动。西面，有个像是岩浆池的东西。在那远方，形变风暴呼呼大作，狂风翻滚闪烁之中，地平线隐约可见。应该是原路返回。后来，随着我们进入平原深处，沙漠的样子也就变得更加熟悉和平淡无奇。

来给我们解围的这头鲲鲸可不像是胆小鬼。它的体型更加小巧，身上的气味也没有之前的那头那么浓烈。除此之外，它性格也更加活泼，举手投足没有那么拘谨。

大约离家还有二十英里的时候，地精尖叫一声：“劫将！”所有人都匍匐趴倒。鲲鲸飞升。我从侧面瞭望下去。

的确是劫将，不过并没注意到我们。下边不时亮光闪烁，咆哮怒吼之声穿云裂石。沙漠中燃起了点点星火。我看到树精瘦长可怖的身影在移动，蝠鲼也纷纷掠过火光，风驰电掣。劫将个个平地步行，只有一个胆大妄为之徒正悬浮空中，与蝠鲼交战。此人并非瘸子。不然，哪怕隔了万水千山，我也能认出他标志性的褴褛棕衣。

那一定是私语不会错了，试图断后护送同伴撤离。好极了。这几天够他们忙活的了。

鲲鲸开始下降（出于编年史的考虑，我真希望有些事儿能够在白天发生，这样就能多记录些细节。）不久就落地。地面上有个巨石在招呼：“快下来。赶紧的。”

下比上更难。对受伤挂彩的人尤其如此。所有人都劳累疲乏，身体僵硬。就连摄踪也不肯挪身。

他的样子有些精神分裂。对一切无动于衷，只顾坐在原地，傻傻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搞什么鬼？”老艾询问道，“他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也许哪里受了伤。”我一脸茫然。等我们带他到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以便检查时，我更加疑惑不解了。他根本没有受伤。居然连皮肉擦伤都找不到。

宝贝儿出来迎接，对我比画道：“你是对的，碎嘴。我对不起你。我原以为一次大胆的进攻会像星星之火一样，形成燎原之势。”接着又对老艾问道，“损失了多少人？”

“四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没来得及撤退。”他面带惭愧。黑色佣兵团从来不会抛弃自己的兄弟。

“猎狗——蟾蜍杀手，”摄踪恍惚说道，“我们丢下了猎狗——蟾蜍杀手。”

独眼对那只狗语出不敬。摄踪愤而起身。除了自己那把宝剑，他什么都来不及带回。他的大匣子、各式兵器，连同狗，一同落在了铁锈城。

“都给我住手，”副团长喝阻道，“谁都不准胡来。独眼，给我下到地堡里去。碎嘴，盯着这家伙。问问宝贝儿，昨天溜走的那帮家伙有没有回来？”

老艾和我一起去找了宝贝儿。

她的回答让人忧心。根据巨石的说法，懦弱的鲲鲸将身上那群人丢在了一百英里外的北境。不过，至少在强迫他们着陆之前，它下降了高度。

这些人将会步行回家。巨石答应会护送他们免遭平原的万千凶险。

我们全部回到地堡里头，开始争论不休。行动失败最能让火星四溅。

当然，这里的失败是相对而言的。我们也让敌人蒙受了巨大损失。从长远来看，这次行动必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劫将一定气急败坏。我们搜刮了如此之多的文件，必将迫使他们重新制订战略计划。但是，这次任务依旧差强人意。如今，劫将已经知道，鲲鲸也会越境作战。

他们还知道，我们的资源远比他们预想的多。

赌博的时候，除非最后一轮赌注买定离手，不然绝不要亮出底牌。

我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俘获的文件，带去我的住处。我可不想去会议室参加战后检讨会。那地方注定叫人心生厌恶——即便所有人都能达成共识。

我放好武器，点了灯，挑拿出其中一袋文件包裹，回到办公桌旁。桌上还有从西方来的另一袋包裹。

第十九章　波曼兹的故事

碎嘴：

波曼兹顺着一个女人的指引，漫步在梦境之中。这个女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这条充满愿景的道路两旁，满是噬月的天狗、吊死鬼，以及没有面目的卫兵。透过树叶的缝隙，他还看到了从天际划过的彗星。

他没有睡好觉。只要稍一打盹，就注定要做这场梦。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达不到深入睡眠的状态。跟噩梦比起来，这算是轻的了。

梦里许多象征隐喻都是浅显易懂的，只是他拒绝言听计从。

夜幕笼罩，茉莉捎来一杯茶，关心地问道：“你要一整个星期都躺在这里吗？”

“也许吧。”

“你今晚打算怎么睡着？”

“可能要到半夜。我先去店里忙活。小斯呢？”

“他先睡了一会儿，然后跑去挖掘地点，带了一车文物回来，接着在店里慢悠悠地做事，吃了点儿东西，这时有人找他，说门福又去捣乱了，他也跟着出去了。”

“那贝桑呢？”

“镇上都传遍了。新来的茔长气坏了，因为他居然还没有走，还说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守卫都拿他们新任长官当傻瓜。没人听他的命令。于是他一天比一天更生气。”

“或许他能学到教训。谢谢你的茶。有什么东西吃吗？”

“晚餐剩的鸡肉。你自己去拿。我要睡觉了。”

波曼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啃着又冷又腻的鸡翅膀，再用温热的啤酒灌下肚子。他在琢磨自己做过的梦。溃疡突然发痛，头也开始疼痛。“又来了，”他小声咕哝，拖着身子上了楼。

他花了几个小时，复习他将要用来脱离肉体、避开危险，进入大坟茔的法术仪式……那头龙会成为麻烦吗？照理说，它应该是用来对付具备肉身的闯入者。最后，波曼兹拿定了主意：“法术会起作用。只要第六座坟茔确实是天狗的。”他叹了口气，背靠座椅，双眼闭拢。

又是那个梦。梦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正紧盯着一双双似蛇的墨绿色眼睛。狡诈、残忍，又似乎在嘲笑。他陡然惊醒了过来。

“爹？你在楼上吗？”

“在。你上来吧。”

斯坦西尔推门而入，样子很难看。

“怎么回事？”

“大坟茔……鬼魂在游走。”

“彗星靠近的时候，他们就会不老实。没想到这么快。准是要闹个痛快了。没必要大惊小怪。”

“不是这个。这个我也知道。能够自己处理。不是。我说的是贝桑和门福。”

“什么？”

“门福想用贝桑的护身符进到大坟茔里边。”

“我还真说对了！那个小……你继续说。”

“他就在洞口。手里握着护身符。他怕得要命。一看到我，就朝山下走。等他靠近废弃的护城河附近，贝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挥舞着佩剑，高喊着冲了上去。门福撒腿就跑。贝桑紧追不舍。那儿还挺亮的，不过他们跑到狼嚎的坟墓附近时，我就看不到了。贝桑肯定抓住了他。我听到他们在灌木丛里扭打吵闹的声音。接着他俩都开始尖叫起来。”

斯坦西尔顿了一顿，波曼兹等他接下去说。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爹。从没听过那样一种声音。狼嚎的墓里有鬼魂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就这么过去了很久，直到那尖叫声离我越来越近。”

波曼兹确信，斯坦西尔准是吓了个魂飞魄散，就如同一个人的基本信仰被连根拔起一样。奇闻怪事。“继续说。”

“是贝桑。他也有护身符，可是不管用。还来不及跨过护城河的壕沟，他就栽倒了。鬼魂冲过去，跳在他的身上……他死了，爹。守卫都出动了……可他们除了睁眼看，什么也做不了。茔长没有发护身符，所以他们没办法靠近。”

波曼兹在桌上压着拳头，怒目看着双手。“所以，现在有两个人死了。算上昨天晚上的倒霉鬼，一共是三个。谁知道明天晚上我们会遇着多少？难不成要等到一整个排的新鬼报到？”

“你准备明晚动手？”

“没错。贝桑都死了，没理由再拖下去了。对不？”

“爹……也许你不该去。也许藏在那儿的知识和学问就应该永远埋葬在那里。”

“这算怎么一回事？我儿子又挂念起我的不幸经历了？”

“爹，我们好好说话。也许是我太咄咄逼人了。也许我一开始就是错的。毕竟在大坟茔，你知道的比我多。”

波曼兹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然后，用一种比自己设想还要勇敢的语气说道：“我决定好了。是时候把猜疑都放到一边，进去一探究竟了。这是我的清单。检查一下有什么遗漏没有。”

“爹……”

“孩子，不要和我讨价还价。”波曼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褪去根深蒂固的性格伪装，重新找回韬光养晦、隐姓埋名之下的法师本分。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波曼兹来到一个角落，这里堆放了好些无伤大雅的杂物。他站得比往常更直了些。行动更加精确，也更加矫健，不慌不忙地把东西都堆在桌上。“等你回木桨城，可以把我的近况告诉我的老同学。”他淡淡一笑。时至今日，他甚至都能回想起几个老故交不寒而栗的样子——因为这些人知道，他曾受过夫人的指点。对此，他没齿不忘，永不原谅。这点他们再明白不过了。

斯坦西尔的苍白面色不复存在了。如今，他举棋不定。父亲如此果决的形象是他出生以来所不曾见过的。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历。“你是想自己到那儿去吗，老爹？”

“由你把关键消息带回去：贝桑已死。门福丧命。守卫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我还以为你把他当朋友。”

“贝桑？贝桑可一个朋友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使命……你在看什么？”

“一个肩负使命的人？”

“有可能。我这是将心比心。把这玩意儿带下楼。我们就在店里弄。”

“放哪儿呢？”

“随便。贝桑是唯独一个能把这玩意儿从垃圾堆里挑出来的人。”

斯坦西尔走出门去。过了一会，波曼兹一边凝神打坐，一边琢磨小斯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小斯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斯了。他耸了耸肩，又继续打坐。

末了，他笑了。准备就绪。过程将会简单许多。

城里发生了动乱。有一名守卫试图刺杀新任茔长。茔长吓破了胆，自己将自己圈禁在家中。一时满城风雨，飞短流长。

波曼兹漫步过小镇，步伐稳健，不失尊严，甚至与他多年打交道的人都暗暗吃惊。他踱步到帝王陵边缘，想起他的多年对头。贝桑如今就躺在这里。苍蝇成团。波曼兹抛了一抔土。苍蝇四散。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贝桑的护身符又不见了。

波曼兹找来了赫斯基警士。“如果你没办法把贝桑弄出来，那就往他身上铲土掩埋了吧。我那坑洞附近有堆积如山的新土。”

“好的。”赫斯基答应了，后来似乎才回过神来，对波曼兹的通情达理感到惊讶。

波曼兹围着大坟茔转了一圈。太阳有些倾斜地照射在彗星的彗尾。色彩斑斓，光怪陆离。不过没有孤魂野鬼在此时游走。他觉得机不可失，遂回到了村子里。

古董店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马车夫正忙着装货。茉莉在店里头厉声训斥，咒骂着某个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的人。“见你的鬼，托卡，”波曼兹顾自咕哝，“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你真应该等到事情结束再来。”他陡生疑虑。如果小斯一副心有旁骛的样子，那么他就不应该信任这个孩子。他推搡着进了店。

“真雄伟！”托卡得意扬扬地指了指复原的战马。“简直无与伦比。老波，你真是个天才。”

“你还真是个烦人的跟屁虫。这儿怎么一回事？他们都他妈的是谁呢？”

“我的马车夫。舍弟柯莱特。舍妹葛罗莉，也是小斯的葛罗莉。还有我的幺妹‘缠人精’。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她老喜欢管我们的闲事。”

“很高兴认识你们大家。小斯上哪儿去了？”

茉莉回答：“我让他去买点东西准备晚饭了。这么多客人，我今天得早些下灶了。”

波曼兹叹了口气。就在自己苦心积虑、精挑细选的这个夜晚，偏偏宾客盈门。“你。把东西放回原位。你。叫‘缠人精’？别用手去碰。”

托卡诧异地问道：“你咋了？老波？”

波曼兹只是扬起眉毛，和那人大眼瞪小眼，没有回答。“你那粗脖子宽肩膀的马夫到哪儿去了？”

“不跟我了。”托卡皱眉回答。

“我猜也是。我先去趟楼上，有什么事再来找我。”说完便大步流星，穿堂而过，款步上楼，直落座椅，用意念让自己开始沉睡。他做的梦不露声色，到最后，似乎才能够听见什么声音，只是再一回想，却想不起来了……

斯坦西尔进到楼上房间。波曼兹问：“我们该怎么办？这群家伙把计划全部打乱了。”

“你需要多久，老爹？”

“如果奏效，兴许未来好几周内，所有夜晚都得这样。”他有些欣喜。斯坦西尔恢复了勇气。

“不能赶他们走。”

“也不能临时跑去别处。”现在这个节点，永恒守卫可不是好惹的。

“爹，你会弄出多大动静？我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瞒天过海吗？”

“行不行都得试试。人会很多。把东西从店里拿上来。我收拾收拾地方。”

斯坦西尔一走，波曼兹肩膀一拱，越发紧张起来。倒不是因为他觉得未来有多凶险，而是在担心未来有多难预见。他总是在想，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但是他把四十余年的笔记再三检查，愣是没有发现一处疏漏。任何一个稍微训练有素的学徒，都能顺着他的构想，再现他的法术。他往屋角啐了口唾沫。“真叫个古董商的懦夫本性，”他嘟囔道，“永远都在害怕未知。”

斯坦西尔回到楼上。“妈妈让他们玩掷骰跳棋了。”

“我真搞不懂，‘缠人精’干嘛叫叫嚷嚷的？东西都带上来了吗？”

“带了。”

“好。你下去，和他们唠唠嗑。我收拾好东西，也会下来。等他们睡觉，我们再开始。”

“好。”

“小斯，你真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老爹。昨晚是我多虑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被鬼魂杀死。”

“最好能够习以为常。说不定的事儿。”

斯坦西尔一副茫然的样子。

“你偷学了些黑暗学院的魔法，对不对？”黑暗学院是魔法大学里的隐秘组织。在正式意义上，它并不存在。在法律意义上，它不合法。但它的确有。波曼兹就是其中翘楚，深谙此道。

斯坦西尔匆匆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我就知道。”波曼兹自言自语，接着又暗暗忖度：儿子，你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在房里走来走去，直到把所有物品都检查了三遍，并且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毫无社交，就是因为过分小心。“你真行。”他自说自话。

最后再看了一眼。图纸拿出来了，蜡烛、盛有水银的碗、银匕首、草药、香炉……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到底还差什么？”

掷骰跳棋是一种由四位棋手共同游戏的跳棋。棋盘大小是普通西洋跳棋的四倍。每位棋手各自对应棋盘一角。走棋之前掷骰子是为了给棋局增添运气成分。打个比方，如果掷出一个“六”，那么可以移动若干棋子，只要满足这些棋子的步数总计为六的条件即可。普通西洋跳棋的规则依旧适用，只是棋手可以选择连跳，也可以选择不连跳。

“缠人精”一看到波曼兹，就开始申诉不公了：“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她和茉莉分列棋盘对角。葛罗莉和托卡在其侧翼。波曼兹看了几步棋。托卡明显和葛罗莉串通一气——常用的“适者生存”法则。

轮到“缠人精”掷骰，波曼兹心血来潮，暗施法术，掌控点数。于是她掷出一个“六”，兴奋得一声尖叫，将棋子统统杀将出去。波曼兹自己都不知道，年轻时有没有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疯狂、一样乐观。他不由得打量了一眼这个姑娘。她多大了？十四岁？

接着，他只让托卡掷出了“一”，轮到茉莉和葛罗莉的时候，则袖手旁观，听天由命。随后，又给了“缠人精”一个“六”，托卡一个“一”。就这么故技重施了三回，托卡开始抱怨了：“真奇怪了。”棋局情势就此峰回路转。葛罗莉差不多都快抛弃他，要同自己的妹妹缔结联盟，共同对抗茉莉了。

眼看“缠人精”又掷出一个“六”，茉莉狐疑地给了波曼兹一个眼色。他也挤眉弄眼回来，让托卡自由发挥。一个“二”。托卡咕哝道：“我要上演王者归来啰。”

波曼兹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等他一回来，发现“缠人精”竟然再度陷入绝境。她的策略疯狂得难以理喻，只有掷出“四”，或者更高的点数才有一线生机。

另一方面，托卡采用的是梯队前进的策略，意图抢占侧位玩家的棋盘底线
[1]

。“什么样的人下什么样的棋，”波曼兹暗想，“首先，他确保自己不会输；然后才开始考虑赢。”

他眼看着托卡掷出一个“六”，不远万里，特意差遣一枚棋子吃掉了老盟友葛罗莉的三枚棋子。

“哼，阴险。”波曼兹心想。这点值得铭记于心。他问斯坦西尔：“柯莱特哪儿去了？”

托卡接了话茬：“他想跟车夫待在一起。看你这儿已经够挤的了。”

“原来如此。”

茉莉赢得了游戏，托卡位居次席，他对波曼兹说道：“我不玩了。坐我位置上来，老波。咱们明早再见。”

葛罗莉也说道：“我也不玩了。咱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小斯？”

斯坦西尔望向父亲。波曼兹点头说道：“别走远了。守卫最近心情都不好。”

“好的。”斯坦西尔回答。波曼兹看他迫切想走，会心一笑。他和茉莉以前也是这样，很久以前了。

茉莉品评道：“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小斯真是走运。”

“谢谢你，”托卡说道，“我们也觉得她一样走运呢。”

“缠人精”做了个苦脸。波曼兹也尴尬苦笑。有人对小斯一见钟情。“要不来场三人棋局，”他建议道，“轮流操纵空位棋子，直到一方淘汰出局？”

他让每名棋手自由掷骰，但是轮到空位的时候，每次都掷出“五”或者“六”。“缠人精”首先淘汰出局，接管了所有的空位棋子。茉莉心里觉得好笑。“缠人精”兴高采烈地大呼小叫。“葛罗莉，我赢了！”她姐姐和斯坦西尔刚回来，她就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我赢了他们。”

斯坦西尔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父亲。“爹……”

“我尽力了。可她太幸运了。”

斯坦西尔笑了笑，不相信老爹的话。

葛罗莉说：“好了，‘缠人精’。该睡觉了。这里不同于城里。大家都有早睡的习惯。”

“哦……”小女孩心有不甘，但还是走了。波曼兹长舒一口气。有时候，社交还真是一种压力。

一想到晚上繁重的工作，他的心跳就已加速。

斯坦西尔把写下来的记录读了第三遍。

“都清楚了吗？”

“大概吧。”

“时机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不操之过急，不盲目抢先，就好。如果我们不小心召唤了什么恶魔出来，你就得在字里行间琢磨个一星期呢。”

“字里行间？”斯坦西尔原本还以为自己只要续续蜡烛，乖乖看着就好。但是，如果父亲遭遇不测，他还要给予帮助。

波曼兹花了两个小时，把沿途将要遇到的魔法纷纷驱散。多亏他猜对了天狗的名字。

“开了吗？”斯坦西尔问。

“墓门洞开。几乎要推着你进去。到了周末，我会让你亲自去里头看看。”

波曼兹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巡视了一遍房间，依旧心含隐忧，觉得忘了什么东西。只是依旧不得要领。“好吧。”

他在椅子里坐定，闭上了双眼。“达姆尼，”他口念咒语，“乌姆姆吉达姆尼。嗨咿空。达姆尼。乌姆姆吉达姆尼。”

斯坦西尔往炭火盆里塞了些草药。房里顿时充满了刺鼻的浓烟。波曼兹身心放松，慢慢昏睡过去，很快便脱离肉身，灵魂出窍，在房椽游弋，看着斯坦西尔。这孩子很有前途。

老波检查了一下自己与肉身的联系。很好。简直完美！既能用上灵魂之耳，肉身之耳也不痴不聋。再度测试了一下自己的二元状态，飘飘荡荡下了楼。小斯发出的每个声响都尽在掌握。

在店里停留片刻，看着熟睡的葛罗莉和“缠人精”。羡慕她们年轻面孔，天真无邪。

屋外，彗星的光亮充盈夜空。波曼兹感觉到它的力量洒遍大地。如果世界即将混沌，那时的景象会比现在壮观多少倍？

忽地一瞬间，她出现在了那里，焦急迫切地呼唤。他又检查了一遍同肉身的联系。依旧处于冥想状态。没有做梦睡着。因为无拘无束，他反倒隐隐觉得不自在。

她领着他去了大坟茔，完全遵循他之前开启的道路。埋葬在坟茔底下的力量让他目眩神迷，丝毫不敢靠近巨石和图腾散发出来的魔法。透过他的灵魂视角，它们像是一个个被拴着的可怕怪物。

鬼魂开始出没。他们在波曼兹身边咆哮怒吼，试图挣脱他的法术。彗星的力量和守护坟墓的魔法汇流成为一道闪电，劈穿了波曼兹的灵魂。“古人竟如此神通广大，”波曼兹不免暗叹，“尽管沧桑变幻，法力却依旧不减当年。”

他们慢慢接近阵亡兵士，在波曼兹的地图上，这些兵士用象棋里的兵卒符号表示。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原来刚才听见的是屋子里斯坦西尔的声音。

有一个骑士游魂向他冲了过来。这家伙的仇恨仿佛不受时间限制，宛如惊涛怒浪，无休无止地冲击着冰冷、荒芜的海滩。波曼兹侧身躲过。

顷刻间，一双巨大的绿色眼睛直勾勾注视着他。一双古老、睿智而又毫无怜悯的眼睛。倨傲，嘲讽，又轻蔑。巨龙冷笑着露出獠牙。

该来的总算来了，波曼兹心想。原来我忘记……不。这龙伤不到他一根毫毛。他能察觉到它如饥似渴，想要将他一口吃下肚皮的决心。于是，他快步跑向那个女子。

毫无疑问，这个女子就是夫人。一直以来，她也想早日接触到他。最好小心行事。她可不止是想收一个俯首门徒。

他们进入地下墓穴。这里空间极大，四处填满了帝王生前用到的物品。显然，帝王从前过的可不是斯巴达一般的清苦生活。

他一路追随夫人，来到一堆家具跟前，然后她不见了。“上哪儿去了？……”

他看到了夫人和帝王的本尊，并肩躺在一个方向，中间用石板隔了起来，由镣铐锁住，外头还覆盖着噼啪作响的禁锢魔法。两个人都没有呼吸，却看不出一丝死亡的迹象。似乎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滞不前。

传奇故事仅仅是略作夸张。即便身陷囹圄，夫人的美貌依旧震慑人心。“老波，你儿子年纪都一大把了。”可内心之中，分明春情涌动，仿佛种马发情。

他又听到脚步声。该死的斯坦西尔。就不能站着不动吗？他一个人闹出来的动静都抵得上三个人的了。

女人的眼睛睁了开来，唇边绽放出光鲜的笑容。波曼兹忘却了斯坦西尔。

“欢迎你，”脑海里的声音对他说道，“我们等这一刻很久了，对吧？”

他呆若木鸡，只能略作颔首。

“我一直关注着你。是啊，我能从这荒弃之地纵观世间万物。本想帮你一把的。可障碍太多，危险太大。那挨千刀的白玫瑰。她还真不是个傻瓜。”

波曼兹瞟了一眼帝王。那个身形魁梧、英俊潇洒的战士帝王继续沉睡不醒。波曼兹羡慕他的完美体态。

“没有人比他睡得更‘死’。”

这番嘲讽他听得见吗？从她脸上，他看不出答案。夫人的迷人魅力让他难以自持。他怀疑，对于大多数人，她的话都说得没有错，还有一点，她才是帝国统治时期的中流砥柱。

“曾经是。但下次……”

“还有下次？”

他的耳畔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好似柔风拂面。“既然你是来学习的，那么好呀，法师，你该怎么回报你的老师呢？”

他付出一生，就是为了这一时刻。胜利近在咫尺。还差一个程序……

“你的确很有一套。你谨小慎微，就连茔长都被你蒙在鼓里。我很欣赏你，法师。”

最艰难的程序。让面前这个家伙屈从于自己的意志。

又是一阵清风似的笑声。“你不打算一物换一物？你想逼我？”

“除非逼不得已。”

“你什么都不想给我？”

“我决不能让你如愿。”

又是快活的笑声。银铃般的笑声。“你逼不了我。”

波曼兹象征性地耸了耸肩。她说的不对。他握有秘密武器。还是个少年时，他就研究琢磨出了这个秘密，当即意识到它的重要性，然后一步一脚印，一直走到了今天这个时刻。

他找到了破译文字密码的工具，拨开语言的迷雾，找到了夫人的本姓，而且还是帝国统治时期之前的常见姓氏。种种迹象表明，夫人的名字就藏在这个家族的几个女儿之间。通过一些历史溯源，他完成了自己的求证使命。

因此，他解开了数百年来引得无数学者折腰嘘叹的遗留谜题。

知道了夫人的真名，让他得以逼迫夫人就范。在法师的世界里，真名无异于……

我几乎叫出声来。信到此处戛然而止，仿佛写信人有意卖关子，特意隐瞒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搜寻的真相。真他妈的黑心。

不过这一次，信里有一段附言，似乎是一段小故事。只是写信人加了些潦草的笔记。肯定意在沟通。只是我怎么都看不明白。

同往常一样，信的末尾既无签名，也没有盖章。

注释：

[1]
在西洋跳棋中，若有棋子进入对方棋盘底线，则该棋子升级为“王”，作用强大。——译者注

第二十章　大坟茔

阴雨绵绵，未曾停歇。大多数时候，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哪怕天气最好的时候，也有雨雾拂面。降水充沛。虽然总是抱怨腿疼，乌鸦还是出了门。

“要是这里的天气害你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皮包问道，“你说你的孩子可能在猫眼石城生活。那为什么不亲自去找他们呢？至少那里天气不错。”

这个问题很尖锐。乌鸦至今还想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连自己都难以说服，更别说要蒙骗敌人了。

乌鸦无所畏惧。要是换作另外一种身份，他甚至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胆大泼天。哪怕刀光剑影、巫术魔法、死亡阴影，都不会让他害怕。只有人心，还有爱情，会让他心生恐惧。

“习惯了，我觉着。”他的回答苍白无力，“也许我应该去木桨城生活。也许。可是我不懂与人打交道，皮包。我不太喜欢人类。珍宝诸城让我难以忍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经在那里住过？”

皮包几乎耳熟能详。他怀疑乌鸦可不是简简单单地“住过”而已。珍宝诸城里的一个城市应该就是乌鸦的家乡。“嗯啊。当时叛军开始向福斯博格挺进。你告诉我说，在行军的时候，曾亲眼见过查姆高塔。”

“没错。我的确说过。记性越来越差了。城邦。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人太多了。就连这里都让我感觉人满为患。哦，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事了。现在还凑合。只不过可能还是吵闹了些，毕竟那头还埋着活死人呢。”他往帝王陵的方向伸了伸下巴。“可其他还凑合。我还能找你们其中一两个人说说话。其他人也不会妨碍到我。”

皮包点点头。话虽然听得懂，但其中心境却难以理解。他以前就认识好几个老兵。其中大部分都有各种各样的怪癖。“嘿！乌鸦。你跑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碰见黑色佣兵团？”

乌鸦面若寒冰，目光直盯年轻的士兵，害得他顿时脸红。“呃……怎么回事，乌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乌鸦继续前行，一瘸一拐的步态也丝毫没有减缓他愤然加快的节奏。“真奇了怪。好像你能读懂我的心思。是的。我碰见了那群家伙。一帮子恶棍。穷凶极恶。”

“我父亲以前讲过他们的故事。撤往查姆的时候，他曾经与他们打过交道。王侯城、风原、泪雨天梯，所有这些战役。等到查姆战役结束，他离开了部队，解甲归田。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他们的恐怖故事。”

“这一段我不记得了。我落在了玫瑰城后头，当时化身和瘸子打了败仗。你父亲是谁的兵？你从来没有提到过他。”

“夜游神。之所以不提他，是因为我们合不来。”

乌鸦言笑自若。“这世上就没有几个儿子和父亲合得来。经验之谈。”

“那你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乌鸦放声笑道：“他是个农民。勉强算吧。但我不想提他。”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乌鸦？”

复核波曼兹的研究。但是乌鸦不会说出这个真相。但他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谎言。“雨中漫步。”

“乌鸦……”

“咱们就不能安静会儿吗？皮包，求你了？”

“好吧。”

乌鸦一路沿着大坟茔跛行，保持适当距离，以免过分张扬。他没有带工具测量。不然甜蜜上校会起疑心。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波曼兹的地图。这些神秘的泰勒奎尔标志各自代表着狂野而又危险的生命。现在漫步在大坟茔废墟之中细细研究，按图索骥，大约只能找到三分之一的标识物。其余都因为年代久远或是天气原因而湮灭不见。

乌鸦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恐惧二字。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害怕了。散步接近尾声的时候，他说道：“皮包，帮我个忙。不对，也许是帮两个忙。”

“长官？”

“长官？叫我乌鸦就好。”

“可你似乎很严肃。”

“的确如此。”

“那就说下去。”

“你能保证缄口不言吗？”

“如果有这个必要。”

“我想要你发誓保持沉默。”

“我不明白。”

“皮包，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儿。怕万一我遭遇不测。”

“乌鸦！”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皮包。身子骨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经历也够多的了。时间不等人。我还不想这么早走。但谁也说不准。如果当真被我一语成谶，我希望有些事不会随着我的死去而尘封入土。”

“那好吧，乌鸦。”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能守住秘密吗？即便你觉得这样做不应该？你能看在我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吗？”

“你这样卖关子，让我很为难。”

“我知道。这的确不公平。我信任的人，唯独只剩下甜蜜上校了。可他的职位不允许他立下这样一个承诺。”

“因为这是不合法的？”

“不完全是。”

“我就知道。”

“不要想当然，皮包。”

“那好吧。我向你保证。”

“好的。谢谢你。是非常感谢，毋庸置疑。”

“两件事。第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马上去我家二楼。如果我留了个油布包裹，务必将其转交给一个叫桑德的铁匠，他住木桨城。”

皮包心生蹊跷，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二。交完包裹以后——一定是在此之后——马上告诉上校，活死人要复活了。”

皮包停下了脚步。

“皮包。”乌鸦的语气中透着命令口吻，这是皮包从未听过的。

“好，我全部答应你。”

“这就行了。”

“乌鸦……”

“现在还不到提问的时候。过几个星期吧，也许我会解释清楚。行不？”

“行。”

“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还有，记好了，送包裹给铁匠桑德。再给上校捎口信。告诉你吧。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想给上校留封信呢。”

皮包点点头，似懂非懂。

乌鸦做了个深呼吸。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尝试施展最简单的神圣魔法。他也从没有试过其他魔法。在很久以前，当他还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另一个男孩的时候，魔法不过是纨绔子弟逃避正当学业的消遣而已。

都准备好了。波曼兹故居的二楼，用来重复这位老法师魔法的工具已经尽数摆在了桌上。乌鸦故地作法，自有他的好处。

他手握着将要留给皮包的油布包裹以及写给甜蜜上校的晦涩信件，心里祈祷这两样东西尽量不要落到年轻人的手里。但是，万一他的疑虑落实，比起全世界一起遭殃，还不如让敌人掌握情报。

除了赶紧行动之外，别无其他办法。他一口气咽下整杯冰茶，坐在凳子上，然后闭上双眼，开始哼起一段当他比皮包还小的时候听到过的赞美颂歌。这方法和波曼兹当年用的不一样，但是同样有效。

他的身子却没有松弛，无时无刻不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陷入昏睡状态。灵魂挣脱身体的万千束缚，飘飞起来。

他仍然觉得，还没等驾轻就熟就贸然使用这门法术，实在是愚蠢至极。但时间不等人，他没有波曼兹当年那么充分的时间准备。好在当初从古森林消失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足够多的技巧。

虽然脱离肉身，但还是有看不见的纽带，随时等待指引他的灵魂返航。当然，还要有十足的运气。他小心翼翼地走开了。完全还是照着自己拥有肉身时的规则。走的是楼梯，迈过门槛，穿过永恒守卫铺设的人行道。装作还是一副血肉之躯的样子，习惯难改。

世界却显得不一样了。每个物体都有彼此独特的气场。他感觉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任务上去。

他沿着大坟茔游走。每每靠近那些禁锢帝王及其爪牙的古老魔法，他都不时噤若寒蝉。多么惊人的法力！他蹑手蹑脚地沿着边缘行走，直到看见波曼兹当年开辟出来的小径，依然没有多大变化。

他跨过了封锁线。

霎时间，无数被禁锢在大坟茔的幽魂，不论好坏，都将目光转向了他。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也比波曼兹地图标识出来的要多。那些围在帝王陵的士兵标识……它们并非雕像，而是如假包换的人类——白玫瑰的麾下士兵——他们作为永恒不灭的灵魂守卫，永远镇守着外部世界和混世魔王之间的一线之隔。他们的意志是多么坚定。忠贞不贰。

小径蜿蜒着穿过老一代劫将的栖息之所，曲曲折折地绕过外圆，抵达内圆。在内圆里，他的的确确看到了几个帝王时期的怪物。小径掩映在银色的迷雾之中，在他身后，雾气越来越浓。

面前是更强大的魔法。还有所有自愿随葬、意图将帝王团团包围的殉葬者。在他们之外，是更为恐怖的存在——巨龙。在波曼兹的地图上，它盘踞在帝王陵地下墓穴的中心地带。

幽魂纷纷用泰勒奎尔语、尤齐特语，还有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语言朝他尖叫。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它们在咒骂他。还有一点是必要的——不要理会这些。最大的那个坟茔底下有个墓室，需要他去看看，那里头的家伙是否和预想中的一样，蠢蠢欲动。

龙。噢！都说天上地下神仙管，可神仙连影子都摸不到。这头恶龙却是如假包换、名副其实、生龙活虎；虽然是血肉之躯，但还是察觉到并看见了他。银雾缭绕的小径呈一条曲线，绕过巨龙的下颚，从它的利齿和尾巴中间的缝隙穿梭而去。

不会再有守卫了。只有墓穴。而墓穴里面的可怕人物被禁锢着。他熬过了最严酷的难关……

古老的恶魔应该还在沉睡。难道夫人没有挫败他企图在杜松城卷土重来的阴谋吗？难道她没能打倒他吗？

帝王陵与世界各地的陵墓并无二致。可能更加奢华些。白玫瑰没有亏待她的对手。只不过没有石棺而已。原本该有夫人躺在上面的桌台，此时却空无一物。

另一桌台上躺着个熟睡之人。身材魁梧、英气逼人。但是即便是沉睡，他的面目依旧狰狞，上面写满了深仇大恨以及失败的满腔怒火。

噢，还好。他的担心似乎是杞人忧天。魔鬼的确在安睡……

突然，帝王坐起了身，还冲他笑。乌鸦穷其一生，还没见过这样一副邪恶的笑容。接着，这个不死人伸出手以示欢迎。乌鸦撒腿就跑。

身后是嘲讽的笑声。

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完全失控，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仓皇地跑过恶龙和怒不可遏的白玫瑰士兵，还勉强听到帝王的爪牙全都在兴奋地嘶号。

虽然内心惊惧，他还是紧循着那条迷雾小径。可惜终究走错了一步……

一失足，成千古恨。

暴风雨开始在大坟茔呼啸肆虐。世所罕见。电闪雷鸣，好似天兵鏖战，无数闪耀着烈焰火光的战锤、战矛和战剑撕天裂地。瓢泼大雨无休无止，滂沱晦暝。

一记慑天动地的闪电击中大坟茔。一时间，黄土和灌木被卷集到数百英尺的空中。天地震颤。永恒守卫恐惧不安地纷纷拿上武器，他们相信，古老的恶魔已经挣脱了枷锁。

大坟茔上显现出两个巨大身影。一个四脚着地，另一个双腿站立，闪电将它们照得透亮。过不多时，它们便跑向蜿蜒小径，没有在水上或者泥地上留下任何脚印。他们越过大坟茔的边境，逃窜到了树林之中。

没有人看到它们。等守卫带着千斤重的恐惧、战战兢兢地手握灯笼和武器赶到大坟茔时，暴风雨已经减弱了。闪电也停止了它狂暴的怒吼。雨势也渐渐减缓。

甜蜜上校和他的手下在大坟茔四周转悠了半天，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现。

永恒守卫回到自己的营盘，纷纷咒骂起天上的神仙和见鬼的天气。

在乌鸦住处的二楼，乌鸦的身子每五分钟呼吸一次。他的心脏几乎不再跳动。灵魂迷途不归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保持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第二十一章　惶悚平原

我请求去见宝贝儿，立马就得到了答复。她本来以为我之所以找她，要么是想大闹一场，严厉斥责上次考虑不周的军事行动，毕竟我们已经到了经不起任何损失的地步；要么是想给她上次课，讲一讲保证部队骨干、维持现有军力的重要性。她着实吃了一惊，因为我找她并不是为了这两件事。终于见到她了，看来她准备好要经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盘算着赶紧结束，好回到正事上去，不过我让她的期望落了空。

我出其不意地把木桨城的信件递给了她，这封信除了她，我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打着手语：“读一读吧。”

时间过了片刻。副团长不时把脑袋伸进门里左顾右盼，每次重复这个动作，都显得越来越急躁。她读完信，打量着我。

“怎么样？”她开始打手语。

“上面的信息正是我缺失的那一部分文件中最为核心的部分。还有一些附加信息，比如信里说的故事也是我一直寻找的猎物。搜魂曾经告诉过我，咱们要找的秘密武器就藏在这些故事里。”

“可故事并不完整。”

“是的。但你不觉得这是有意而为之吗？”

“可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吧？”

“是的。也没有办法查出来，我们对‘他’知之甚少。或者是个‘她’。”事实上，我有很多怀疑对象，但又觉得他们彼此相悖。”

“信寄得很有规律，节奏也很快，”宝贝儿分析道，“始终如此。”这句话让我觉得她和我至少有个共同的怀疑对象。“始终如此。”

“送信人觉得，信寄完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有意思，不过依然派不上用场。还得等其他的信来。”

“这些还不是我头疼的原因。最后一封信的末尾，这里才是。真叫我绞尽脑汁。我必须弄明白。也许它至关重要。除非它是故意用来迷惑别人的，以防信件被人阻截。”

她取出最后一封信，盯着它直看，脸上闪现出顿悟的光芒。“是手语啊。碎嘴，”她打着手势，“这些字母。瞧明白了吗？像是用手说话，组合成字母的样子。”

我转到她身后。原来如此，我感觉自己愚不可及，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顺着这条思路，解读信的附言就容易多了：

“也许这是最后一封通信了，碎嘴。我必须做些事情了。风险非常大。机会渺茫，但我不得不勇往直前。如果你没有收到描述波曼兹最后一段日子的信，那你就必须马上出发，自己去取。我会把其中一份留在法师的家里，如同故事中交代的那样。你也许能在木桨城找到另外一份。去找一个叫作桑德的铁匠。

“祝我好运吧。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安全的庇护所。你要知道，不到世界危如累卵，我是不会让你冒这个险的。”

还是没有任何签名。

宝贝儿同我面面相觑。我问：“你怎么看？我该怎么做？”

“按兵不动。”

“那要是其他的信没有寄过来呢？”

“那你就得自己出去找了。”

“是啊。”恐惧。整个世界都在围捕我们。夜袭铁锈城一定让劫将们极其光火，复仇心切。

“也许能够扭转乾坤，碎嘴。”

“那可是大坟茔，宝贝儿。危险程度不亚于查姆高塔。”

“或许我应该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不能冒这个险。任何情况下都不行！抵抗斗争损失一个老态龙钟的军医无伤大雅，但万万不能没有白玫瑰。”

她用力抱住我，然后退后一步，打着手语：“碎嘴，我不是白玫瑰。她已经死了四百多年了。我叫宝贝儿。”

“可敌人都叫你白玫瑰。咱们的朋友也这么称呼你。名字里蕴含力量。”我挥手比画。“意义就在这里。一个名字。你承载着它，你也就成了它。”

“我叫宝贝儿。”她毫不妥协。

“对我来说，也许是的。对沉默，对其他几个人，兴许没错。但对整个世界来说，你就是白玫瑰，你就是救赎的希望。”我这才发现，在成为佣兵团的重点保护对象之前，宝贝儿的真名已经无人知晓了。我们只知她叫宝贝儿，因为渡鸦这么叫她。他知不知道她的本名？即便知道，也无所谓。反正她很安全。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真名的人，前提是她自己还记得。在我们找到她的那个村子，瘸子的军队百般蹂躏，不可能还留有任何文字记载。

“走吧，”她做手势，“研究。思考。心怀信念。很快，也许在某个地方，你就能找到线索。”

第二十二章　惶悚平原

同懦弱的鲲鲸一起逃离铁锈城的家伙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得知，劫将已经撤出平原，全部怒不可遏，因为他们只剩下一条飞毯了。除非有新的飞毯驰援，不然攻势必定无限期推迟。可飞毯偏偏又是魔法界里价格最为不菲的奢侈品。我猜，瘸子这下不大好跟夫人交差了。

我把地精、独眼和沉默纳入到一个计划中来。我继续翻译文件。他们则提取其中的人名，记录在案。我的住处变得拥挤不堪。不过总算平添了一些生气，因为地精和独眼两个人曾经离开宝贝儿的结界，看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们总是争吵不休。

我开始做噩梦。

有一天晚上，我真的受不了了。原因一半是因为送信人迟迟未到，另一半则是因为地精和独眼吵得我几近发疯。我提议道：“也许我该离开平原了。你们有没有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旅程？”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我基本诚实地一一解答。他们想要和我一起去，好像往西进发已经是既定事实一样。我拒绝道：“没门儿。要我和你们一起跋涉个一千英里？刚出平原，我就想自杀，或者杀掉你们其中一位。反正我早有此意了。”

地精尖笑不断，装作怕得要命的样子。独眼恫吓道：“只要你敢出现在十英尺的范围之内，我就把你变成蜥蜴。”

我粗声粗气地说：“把食物变成人屎还差不多。”

地精哈哈大笑。“小鸡小牛都比他厉害。你可以享用它们的肥料，茁壮成长。”

“你个小侏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我打断道。

“越老脾气越暴，”独眼啧啧说道，“一定是得了风湿病。对不对啊，碎嘴？”

“嘿，要只是风湿病还算便宜了他呢，”地精振振有词，“每次都要忍让你，真叫人不爽。你的举止行为根本无法预测。”

“无法预测？”

“如同善变的四季。”

他们离开了。我快速地望向沉默。可这婊子养的居然不理我。

第二天，地精踱步进门，脸上挂着一副自以为是的笑容。“我们想出一招了，碎嘴。怕你万一真的迷了路。”

“说说看？”

“你先把护身符拿过来。”

我有两个护身符，都是他们很久以前给我的。一个会在劫将接近时向我报警。效果不错。另外一个显然是提供保护的，但也能让他们在较远的地方定位到我的位置。有一次，搜魂派遣渡鸦和我在云雾森林伏击瘸子和私语，沉默就是靠这个护身符找到我的，当时瘸子正欲变节投奔叛军。

很久很久的以前，很远很远的地方。碎嘴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

“我们要做些改动。这样就不能通过魔法找到你的位置。先把护身符给我。弄完了，我们就到外头去测试一下。”

我眯眼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你也必须去，这样才能测试护身符，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啥？听起来像是你们想跑到免疫结界以外的借口。”

“也许吧。”他咧嘴一笑。

不管怎么说，宝贝儿喜欢这个主意。第二天傍晚，我们朝小溪进发，绕过先祖树。“它似乎有点儿不高兴。”我说道。

“和劫将战斗的时候受到了波及，”独眼解释说，“所以不高兴。”

先祖树的树叶沙沙作响。我停下来，顾自思考。这棵树一定是棵千年古树。平原上的树生长速度非常慢。它肚子里一定满是桑田碧海和传奇故事！

“快点，碎嘴，”地精不耐烦，“先祖树才不会说话哩。”他又像个蛤蟆一样咧嘴坏笑。

都怪他们太了解我了。只要我看到一个老家伙，我都忍不住去想，他都目睹过什么奇闻异事。这群天杀的家伙。

我们离开了距离地堡五英里的水道，向西进入沙漠，此处珊瑚特别密集，十分危险。我粗略估计，大约有五百个种类，珊瑚礁相距很近，几乎密不可透。璀璨缤纷，像手指，像蕨叶。珊瑚的枝条长达三十英尺，直插天际。我永远心生惊讶，这里的风竟然没有把它们连根拔起。

来到珊瑚环绕的小沙地，独眼叫停：“这里足够远了，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因为咱们这一路上，都有蝠鲼和类似秃鹰的生物紧紧跟随。我永远不会完全信任这些野兽。

很久以前，在“查姆之战”以后，佣兵团一路东行，途中穿过平原。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情。这段记忆无法磨灭。

地精和单眼开始耍闹，但摆出了一副干正经事的样子。他们两个让我想起了多动症的小孩子，总是躁动不安，为了动而动个不停。我躺下身，看着云层。不久就睡着了。

地精叫醒我，把护身符换给了我。“我们来玩个捉迷藏，”他说，“你藏我们找，如果一切都搞对了，我们是无法找到你的。”

“真叫个好极了，”我回答，“我一个人在这里，徘徊迷路。”我不过是在发牢骚。再怎么说，我还是能找到回地堡的路。说个令人厌烦的笑话，我寻着味儿都能回到那里。

不过，这是正经事。

我开始朝西南方向走去，越过了西向的小径，躲进了静止的树精丛林之中。等到夜幕降临，我才放弃等待，挪步回到地堡，想知道我的同伴到哪里去了。到了洞门口，哨兵被我吓了一跳。“地精和独眼进去了吗？”

“没有，我还以为他们和你在一起。”

“曾经是。”我心存担心，到了地堡下头，询问副团长的建议。

“去找他们。”他吩咐我。

“怎么找？”

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白痴。“把你这愚蠢的护身符放到一边，走出免疫结界，然后等着。”

“哦，好的。”

所以，我回到外面，涉水渡溪，满嘴抱怨。走得我脚都疼了。我早就不习惯徒步走这么远的路了。也是对我好，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去木桨城一趟，那么保持一个健康的体魄还是颇为必要的。

到达了珊瑚礁的边缘。“独眼！地精！你们在吗？”

没有回应。我也不打算去找。不然一准要死在珊瑚丛里。我向北回转，心想他们准是跑到离地堡很远的地方去了。几分钟后，我双膝跪地，累倒了，满心希望能看见巨石的剪影。巨石一定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眼角闪过一丝光亮，耳畔传来了吵闹声，我想都没有多想，就跑了过去，满心以为是地精和独眼在吵架，定睛一看才知道，原来是远处传来形变风暴的隆隆震怒。

我立刻停下脚步，这才想起，只有死神才会在夜晚的平原上着急奔走。

我很幸运。再多走几步，沙子就变得像海绵一般松散。我蹲下身，嗅了一小撮沙。里头竟然有腐尸的气味。我小心翼翼地退后，鬼知道沙子下头是什么。

“最好找个地方躲着，等太阳出来，”我喃喃道。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

我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岩石、一些可以用作柴火的灌木，还有宿营地。生火更多是告诉野兽我来了，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还好夜晚不算冷。

火焰只能起到象征性的作用。

火焰升起，我才发现，这个地方以前有人用过。烟雾熏得岩石更黑了。本地土著，大概。他们几人一组，在此地游荡。我们几乎不和他们来往。他们也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

第二个小时后的某个时刻，我意识变得迷糊，然后睡着了。

噩梦找上了我，还发现我没有佩戴护身符，也没有免疫结界庇护。

她来了。

真叫个旷日经年。上一次见面，还是向她汇报她丈夫在杜松城折戟饮恨。

一朵金色的云彩，像灰尘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翩翩起舞。虽然我依然熟睡，却分明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淋漓。冷静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全是老一套的症状。

一个美丽的女人在云中渐露身影，一个梦中情人似的女人。你希望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女子，虽然心知没有机会。我看不清她穿的是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我只敢去看她的脸，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她恐怖的存在感之中。

她的笑容并不全然冰冷。很久以前，由于某种原因，她对我有了兴趣。我认为她保留了一些旧的感情残留，像人们对待一个死去已久的宠物。

“医官。”宛如永恒流水旁吹动芦苇的微风。天使的耳语。但是，声音之中又提醒我不要忘记现实。

她从未对我表露出欲拒还迎的态度，既不私下承诺，也没有轻言身许。也许，这也是我觉得她对我心存好感的原因。她要利用我的时候，从来直奔主题。

我无法回应。

“你很安全。很久以前，按照你们的时间标准，我说我会保持联系。可我一直没办法。你中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一直苦苦尝试了好几个礼拜。”

噩梦在解释。

“什么？”我发出地精一样的尖叫。

“到查姆来找我。来当我的史官。”

当她碰触我时，我一如既往地感到困惑不已。她似乎认为我存在于斗争之外，但又是其中一部分。在泪雨天梯，也就是在我目睹最野蛮的斗争前夕，她答应我，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她似乎对我身为佣兵团史官的小角色颇感兴趣。那时候，她坚持要我把一切事件详尽笔录，不用任何曲意逢迎。我也尽了最大努力，在自己的偏见范围之内照做无误了。

“战争这口大锅里的浑水正愈烧愈烈，医官，你们的白玫瑰很狡猾。她偷袭瘸子的后背是一次了不起的行动。但是从更广阔的战略蓝图上看，却是微不足道的。你同意吗？”

我怎么可能和她争辩？我的确同意。

“你们的间谍肯定跟你们通风报信了，五路大军已经做好了荡平平原的准备。这的确是一片奇异而又不可预知的土地。但是，在这一次动员的巨大力量面前，它必定无力阻挡。”

我再也不敢争辩，因为我相信她是认真的。我只能拿出宝贝儿的老把戏：拖延时间。“也许结局出乎你的意料。”

“也许，但是我的计划里已经考虑到意外情形了。碎嘴，离开那个冰冷的荒原。来高塔找我。当我的史官。”

这听起来比以往更接近某种诱惑。她在向另一个我喊话呼吁，这个阴暗面的我几乎愿意抛弃几十年的战友。如果我去了，那么无疑会知道更多信息。找到更多的答案。满足更多好奇心。

“在皇后之桥，你们逃过了一劫。”

我的脖子一阵火辣。溃散逃窜的这些年里，夫人让我们吃尽苦头。皇后之桥简直九死一生。一百个弟兄葬身在那。对我来说，更是一种耻辱，因为我被迫抛弃了编年史，把它埋在河岸边。四百年的佣兵团历史，就这么被遗弃了。

当时只能带这么多。如今保存在地堡里的文件，对我们的未来至关重要。因此，我选择了它们，而不是编年史。但我时常心生内疚。我必须为死去的兄弟正名。编年史意味着黑色佣兵团的一切。只有编年史在，佣兵团才有存在的意义。

“我们逃啊逃啊，以后也要继续逃跑。命中注定了。

她笑了笑，的确好笑。“我读了你的编年史，碎嘴。现在的，以前的，都读了。”

我把木头扔在火焰的余烬之上。我不是在做梦。“它在你那里吗？”直到那一刻，我才让内心的愧疚感噤声，暗自许诺要拿回编年史。

“战后发现的。现在在我这儿。我很高兴，你很诚实，的确有个史官的样子。”

“谢谢，我争取继续保持。”

“来查姆吧。高塔里会有你一席之地。你可以在那里看到更加宏伟的蓝图。”

“我不能。”

“在这里，我没办法保护你。如果你选择留下来，那就注定要和你的叛军朋友一起遭殃。这次攻势由瘸子指挥，我不会干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瘸子了。你伤害过他，而他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绝不可能原谅你，碎嘴。”

“我知道。”她说了多少次我的名字？在我们接触的这么多年以来，她还只说过一次。

“别让他找到你。”

黑色幽默在我心里灵光乍现。“你真失败。夫人。”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承认，我很傻，居然把自己瞎编的罗曼史写在了编年史里。这些你都读过，所以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抹黑你。从来没有。没有像我描述你丈夫那样。我怀疑，自己在无心插柳的过程中，在那些愚不可及的罗曼史里面，触及了些许真相。”

“你真这么觉得？”

“我不认为你是个邪恶的人。我觉得你只是想尝试。依我看，哪怕是你做出的所有坏事里头，总是保留着一部分孩子般的稚气。你心里火花四溅，没办法扑灭它。”

她没有回嘴，我的胆子更壮了。“我认为，你之所以选择我，是想扑灭心中的火焰，好比收留我，满足潜藏在心的一点善意，我的朋友渡鸦也像这样，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大就成了白玫瑰。你读了编年史。所以你知道，在渡鸦把所有的善念倾注在一个人的身上以后，他堕落到了多么危险的境地。他为了保护一个人，不惜不择手段，那还不如不这么做。这样，杜松城兴许还能保住，他也不会死。”

“杜松城就像疖子，早该开刀放脓了。我可不允许有人嘲弄我，医官。即便面前只有一个人，我也不会让他看扁。”

我开始抗议。

“因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把它写进编年史。”

她和我相知如故。不过，很久以前，她曾经用魔眼看破我。

“到高塔来，碎嘴，我不要求誓言。”

“夫人……”

“哪怕劫将都发了毒誓誓死效忠。但你可以保留自由身。把你该办的办好就行。治病救人，还有记录真相。你在别的地方做什么，在那里也一切照常。你还有很大的价值，不要浪费在这里。”

我几乎想凭一时情绪，全身心地应承下来。我只想把编年史带回来，揪住某些家伙的鼻子，让他们好好看看。“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她开始说话。可我扬起手打断她。刚才我是自言自语，不是和她说话。附近是不是有脚步声？是的。听起来还是个大块头。步伐懒散，缓慢移动。

她也感觉到了。眨眼之间，就离开了。她的不辞而别，像是在我的脑海里抽剥出什么东西，因此我又感觉自己不太像做梦，所有说过的话，全部无声地镌刻在了心头上。

我往篝火里补了柴，手中的匕首是我唯一带来的武器。

接近。然后停下来。继续又走过来。我心跳加速。有个东西突然跳到火光里来。

“猎狗——蟾蜍杀手！搞什么玩意儿，嘿？你在做什么？进来，外头凉，小家伙。”几句话乱七八糟地说出来，故作镇定。“小家伙，摄踪看到你一定要高兴坏了。你都跑哪儿去了？”

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起来比以前邋遢了两倍。它跌趴在肚皮上，下巴搭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没带吃的，自己也迷了路。你真的很幸运，知道吗？千里迢迢的，居然独个儿回来了。这平原可不是个善茬。”

这杂种狗像是表示赞同。姑且管它叫肢体语言吧。它的确存活了下来，但是并不轻松。

我告诉它：“等太阳出来，我们就回家。地精和独眼走丢了；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狗一来，我睡得更加安稳了。我猜这是人与狗之间的古老联盟。因此我确信，如果遇到麻烦，它会警告我的。

天一大早，我们找到了小溪，溯流回到地堡。一如往常，到了先祖树跟前，我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自说自话地问它站了这么久的岗，都看见了什么。狗一步也不肯上前。真奇怪。但是在这平原之上，奇怪的事情多着呢。

我发现独眼和地精正在各自房间里打鼾昏睡。我出发去找他们还没多久，他们就自己回来了。杂种。等机会来了，我真恨不得也整他们一把。

我独自在外过夜的事情一个字都没跟他们说，他们都快被我逼疯了。

“它有效果吗？”我大声质问。地道下边，摄踪正和他的狗久别重逢，一片嘈杂。

“大概吧。”地精回答。并不热心。

“大概？什么大概不大概的！它有效果吗？”

“嗯，问题的确存在。但是呢，我们至少可以让劫将找不到你。也就是说，没办法找到你的精确坐标。”

这家伙一含糊其词，我就知道其中有诈。“但是？但是你个鬼，地精。”

“反正离开了结界，你怎么也藏不住。”

“好。真是好极了。我就问一句，你们这帮家伙究竟有什么用？”

“也没那么糟糕，”独眼说，“除非他们有别的渠道能发现你，不然你也不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不在意你，难道不是？没理由盯着你不放。所以，就当是我们把它给调试好了吧。”

“我呸！你最好开始祈祷下一封信要来了。不然，要是因为我一出去嗝了屁，猜猜谁先让谁永世不得安宁？”

“宝贝儿不会派你出去的。”

“敢打个赌么？经过三四天的反复思量，她总归要派我出去的。因为最后一封信内含关键信息。”

我突然全身发毛。夫人有没有窥探我的想法？

“怎么了，碎嘴？”

摄踪一来，反倒帮我解了围。他蹿跳过来，像一个疯狂的傻瓜，使劲甩我的手。“谢谢你，碎嘴。多亏你带它回家。”道完谢，他就走了。

“什么东西？”地精问。

“我把他的狗带了回来。”

“真奇怪。”

独眼咯咯笑道：“五十步笑百步。”

“呦呵，蜥蜴鼻子，想让我告诉你有什么奇怪的吗？”

“得了吧，”我制止道，“如果我出去了，你们就得帮我一丝不苟地保管好文件。我只希望咱们还能找到读得懂这些垃圾的人。”

“也许我能帮上忙。”摄踪又绕了回来。真是个傻大个。用起剑来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不过恐怕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来吧？

“怎么帮？”

“我读得懂那些玩意儿。我知道些古语。我父亲教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拿起一份泰勒奎尔语写的文件，大声朗读起来。古老的语言流利地从他嘴里发出，好像是一个老劫将在为我们诵读。然后他开始翻译。那是一份备忘录，里面记载了城堡贵族用来招待来宾的菜单。我煞费苦心地找来翻译对照。他的翻译简直无懈可击，甚至比我的还要出色。因为我还漏掉了三分之一的文字。

“哇哦。欢迎你加入进来。我马上告诉宝贝儿。”我溜出门去，在摄踪背后，和独眼交换了个匪夷所思的眼色。

越来越奇怪了。这家伙究竟是谁？除了迷雾，还是迷雾。初次相遇，他让我想起了渡鸦，身手也很像。当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四肢发达、有些弱智呆板的家伙时，他又表现得恰如其分。难道这家伙真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吗？

不过，他的确是个优秀的战士，上天保佑他。一个人能顶我们十个。

第二十三章　惶悚平原

又到了每月例行会议的时间。说白了，就是大家各说各话，一事无成地自欺欺人。在此期间，所有人为了不值一提的鸡零狗碎而大动干戈，这也不能办，那也办不成。最后过了七八个钟头，宝贝儿结束辩论，把要做的事情干脆一一吩咐下来。

作战地图呈了上来。一张展示着间谍打探到的劫将部署。另一张则是巨石报告的冲突地点。两张都留了一大片空白，示意平原的未知区域。第三张标示了本月形变风暴的影响区域，这一块由副团长负责。他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和往常一样，大多数风暴都发生在平原的边缘区域。但从地图上看，数量明显增加，发生频率也显著抬升，远远高出正常的百分比。难不成是季节性变化？换季了吗？谁说得清？很长一段时间没关注了。巨石也懒得跟我们解释这些鸡毛蒜皮。

宝贝儿立刻掌管了会议。她打着手语：“铁锈城的行动实现了我的预期。据间谍汇报，反帝起义遍地开花，替我们吸引了敌人很多注意力。但是劫将的军队仍在集结壮大。私语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

几乎每天都有帝国的军队进入平原，目的有二，其一试探，其二秣马厉兵，充分准备好应对平原的危险。私语的行动老辣如故，非常专业。在军事上，她要比瘸子可怕得多。

瘸子当过输家。但那完全不是他的过错，只是一朝兵败，终生受辱，自古成王败寇。可这一次，他摩拳擦掌，雪耻心切。

“今天早上，私语已经在距离边境一天行程之内，派遣了一支部队。她正在建立防御工事，静观我们的反应。”

她的策略显而易见。建立起相互支持的堡垒网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直到它们遍布整个平原。这女人真是危险。特别是她居然能够做通瘸子的工作，把所有的部队全都投入安营扎寨的工事里来。

这一策略可以追溯到创世开初，每当正规军在险恶环境遭遇游击队时，就会反复使用、屡见不鲜。这种策略极其考验耐心，它的成功取决于征服者坚持不懈的意志。成，则一将功成；败，则沦为笑柄。

如今看来，敌人很有可能得逞。毕竟，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铲除掉我们以后，他们也没必要在平原驻兵把守。

铲除我们？倒不如说，是铲除宝贝儿。我们其他人根本不足挂齿。如果宝贝儿落败身死，那就不会再有叛乱了。

“他们在争分夺秒，”宝贝儿比画道，“几十年太长，只争朝夕。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

我心里想，好戏开场了。她又是那一副表情。即将宣布她反复斟酌的决定了。因此，她继续做手势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我要派碎嘴去取信件了。”信件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地精和独眼跟他一起去，保护他。”

“什么？他们两个……”

“碎嘴。”

“我不干。看看我，一个毫无作用的人。谁会在意我？一个老家伙东游西逛。在这世界，这样的糟老头子多了去了。可要是换作三个人呢？其中一个黑人？另一个还是个侏儒……”

地精和独眼面露冷光，脸像冻牛奶一样凝成一块。

我偷偷窃笑。刚才这番连珠炮，说得他们坐立难安。其实不仅是我不想和他们一起去，他们自己也不想去。现在他们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难堪。更糟糕的是，他俩居然钻进了同一个战壕。自负的家伙！

但我的观点站得住脚。地精和独眼名声在外。就这点而言，我也不例外，但正如我所说，我的身上没有多少引人注目的地方。

宝贝儿打手语：“危险会鼓励他们精诚合作”。

我动用了最后一根稻草。“那天晚上，我在沙漠里遇上了夫人。宝贝儿，她在监视我。”

宝贝儿想了一会儿，回复道：“那也没办法。我们必须赶在劫将缩紧包围之前，拿到最后那段故事。”

她说的没错。可是……

她下了决心：“你们三个去，小心一点。”

借助奥托的翻译，摄踪提议道：“我也去。北边我知道路。尤其是大森林。我这个名字就是从那里得来的。”在他身后，猎狗打了个呵欠。

“碎嘴？”宝贝儿征询我的意见。

我还没有正式动身，所以把决定权又交还给她。“你来拍板。”

“至少你可以用到一个战士了，”她做手势，“告诉他你接受了吧。”

我一面对摄踪，就支支吾吾、舌头打结。“她说你也一起走。”

他看起来很高兴。

对宝贝儿来说，这就算告一段落了。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于是议程又进行到科勒的报告上头。据他的消息，塔纳已经准备好来一次像铁锈城那样的突袭，时机已经成熟。

我听了就来脾气，但是没人在意我。当然，除了地精和独眼，他们一直在对我使眼色，好像是想让我后悔刚才出口伤人。

时间不等人。十四个钟头过后，我们就出发了。一切准备妥当。半夜一过，我就从床上被拽了起来。很快，我站在珊瑚礁旁，头顶上出现一头鲲鲸，缓缓下降。有个巨石在我身后婆婆妈妈，告诉我要照顾鲲鲸的自尊心什么的。我没理会它。事情进展太快。还没等下定决心要走，我就被推上鞍头。我总是事到临头方生悔。

我带了武器、护身符、钱，还有食物。需要的东西全都带齐了。地精和独眼也差不齐，自带了五花八门的法术物件。计划是等鲲鲸在敌后着陆以后，我们买下一辆马车，再雇一支商队。当然还得买上他们一两件垃圾商品。

摄踪却是轻装上阵。只有食物、从我们武器库里找来的兵器以及他那条狗。

鲲鲸升空了。黑夜将我们紧紧笼罩。我感觉怅然若失。这一次居然连临行的拥抱都没有。

鲲鲸一直向上飞，空气又冷又稀薄。在东部、南部和西北部，我探身看到形变风暴。它们变得越来越常见了。

我一定是对鲲鲸骑行感到厌烦了。我被冻得浑身颤抖，紧紧抱住了自己，无视摄踪这个爱唠家常的话匣子，慢慢就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手把我晃醒，摄踪的脸近若咫尺。

“醒醒，碎嘴，”他念叨不停，“醒醒，独眼说我们有麻烦了。”

我爬坐起来，以为能看到劫将在我们身下盘旋。

我们被包围了，不过是四头鲲鲸和二十来只蝠鲼。“哪儿来的？”

“你睡觉时出现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

摄踪指了指我们的“右舷”方向。

形变风暴。蓄势待发。

“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地精插嘴进来，因为担心紧张，几乎都忘记要生我的气了，“看起来不妙啊，瞧它骤升的速度。”

风暴目前的直径不超过四百码，但是中心地带电闪雷鸣，说明仍有急速扩张之势。影响范围也会非比寻常。闪电在我们脸上和鲲鲸身上留下了光怪陆离的光芒。护航的鱼群也开始改变航向。鲲鲸虽然不像人类易受情感波动的影响，但趋利避害的心理也是有的。目前唯独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势必受到风暴边缘的波及。

即便我意识到了这一点，风暴大小的增长依旧出乎我的意料。几乎一瞬之间，直径就达到了六百码，接着又扩张到八百码。风暴像是漫天黑烟，里边有五色光芒在沸腾翻滚。闪电似万千毒蛇，悄无声息地交织缠绕，发出无声的嘶吼和咆哮。

形变风暴的底部触动了地面。

所有闪电最终都发出的隆隆雷声。风暴也在极速扩张，又向地面进逼前进。里头蕴藏着非常可怕的能量。

形变风暴很少扩张至地堡方圆八英里之内。即便是在那样的距离下，风暴的影响力依旧让人印象深刻、头皮发麻、甚至毛骨悚然。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们侍奉夫人的时候，私语的一个老兵跟我聊过风暴里的灾难情形。而我却没当回事。

现在，眼看风暴迫近，我才信以为真。

一只蝠鲼被抓住了。你甚至能在一瞬间看穿它的身子，瞧见漫天黑暗衬托出来的嶙嶙白骨。然后就变了样子。

所有一切都变了样子。岩石和树木都成为变形虫。跟在我们后头的小东西的形态也发生了变化……

有传言说，平原里的奇怪物种就是拜形变风暴所赐，也有人提出，形变风暴就是平原本身的缔造者，而且还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我们的普通世界。

鲲鲸放弃了抢先撤离风暴的打算，并开始朝地面俯冲猛降，尽量远离风暴的螺旋曲线。这样一来，万一它们变成了个什么无法飞行的物种，摔下来的距离也会短一些。这是遭遇形变风暴的标准程序。保持低水平，不要乱动。

私语的老兵曾经谈到蜥蜴变得像大象一般大，蜘蛛也变得硕大无朋，有毒的蛇生出了翅膀，智慧生物陷入癫狂，杀戮成性。

我是真的害怕了。

不过还没害怕到不敢看的程度。向我们展示白骨的那只蝠鲼恢复了原样，但是个子长大了一些。第二只不幸靠近风暴边界的蝠鲼也变大了。这是否意味着接近风暴边缘，就会体型增大？

风暴还是追上了我们乘坐的鲲鲸，谁让它降落速度最慢。这头鲲鲸虽然年纪小，但好歹还关心我们这些背上的“累赘”。我头发倒竖，以为自己的紧张神情已经完全出卖了自己。可是瞥眼一看摄踪，我才知道，恐慌成了大家的通病。

不知地精还是独眼，决定要做些什么事来阻止风暴靠近。有那本事还不如让大海倒流了。一阵闪光和一声闷响之后，他的法术在盛怒的风暴中化为乌有。

当风暴边界靠近我的时候，我感觉刹那之间，一切都静止了。接着传来一声怒吼。风暴内部风速猛烈。除了趴下身子，咬牙坚持以外，我什么也不敢多想。身旁的装备漫天飞舞，一边飞还在一边改变形状。接着，我看到了地精。几乎都快吐了。

真是地精。他的脑袋膨胀了十倍。剩下的身体部分像是由内至外翻了个儿。在他旁边，一群寄居在鲲鲸背上的寄生虫也受到波及，有些竟长成了鸽子一般的大小。

摄踪和猎狗的情况更糟糕。狗差不多长到了大象的一半大小，龇牙咧嘴，眼露凶光，算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邪恶的目光了。它像是忍受了百般饥饿一样直直盯着我，我的灵魂都为之心惊胆寒。摄踪简直快要变成魔鬼，隐隐约约又像只猿猴，不过这还不算完。两个家伙看起来就像是艺术家或法师创造出来的梦魇。

独眼变化最小。尽管身材有些膨胀，但还保持着独眼的样子。也许得益于他的世故老练。我记得他都快一百五十岁了。

那个像猎狗的物体在向我靠近，獠牙裸露……鲲鲸终于着陆。巨大的作用力使得所有人不禁颠簸了一下。狂风在我们周围呼啸。奇异的闪电连连划过天地。就连着陆区域也开始改变形态。岩石扭曲。树木变形。这片平原地区的动物倾巢出动，想要碰碰运气，曾经的猎物摇身一变，成了捕食者。恐怖的场景在可怕的闪电衬托下，照得好似天明。

随后，风暴中心的真空地带将我们包围。所有物体都冻结在最后一刻的形式。大家一动不动。摄踪和猎狗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被甩倒在地上。独眼和地精瞅了瞅彼此，第一次双双都没办法揶揄对方。其他的鲲鲸都在附近俯卧，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一只蝠鲼从天上五颜六色的雷暴中坠落下来，摔了个粉身碎骨。

就这么停滞了大约三分钟。大家逐渐恢复理智。形变风暴也开始土崩瓦解。

风暴减弱的趋势远远比不上当初疯长的速度。但是更符合常理。我们忍受了几个小时。风暴这才消弭。唯一的伤亡就是刚才那只坠落的蝠鲼。不过见鬼，这次震撼经历注定让人余生难忘。

“真是走了狗屎运，”我告诉其他人，“我们居然都还活着。”

“才不是什么狗屎运，碎嘴，”独眼回应，“这些怪物看到风暴来临的那一刻，就已经朝安全区域进发了。一个能让我们活命的地方，或者说，它们也想活命。”

地精也点了点头。他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最近变得如同“夫唱妇随”。可他俩信誓旦旦说要杀掉彼此的样子，我们还是历历在目。

我问：“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感觉没有任何改变，除了心有余悸。就像醉酒、嗑药、半疯半癫。”

“看起来还像个碎嘴的样子，”独眼评头论足，“只不过变丑了一倍。”

“还变傻了，”地精补了一刀，“你这样子让我想起咱们黑色佣兵团起兵平叛之际，你做了个什么演讲，真叫个振奋人心，呵呵。”

我笑了。“得了吧。”

“真的，你还是那个碎嘴，也许是护身符起了作用。”

摄踪正在检查武器。猎狗在他脚边打盹儿。我指了指。独眼打着手语：“没看到”。

地精做手势回应：“它变大了，还有爪子。”

他们似乎并不担心。我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比起这只狗，鲸虱更让我觉得恶心。

鲲鲸依旧停留在地，太阳也升了起来。它们的背上染上了尘土的黄褐色，点缀着灰绿色的色带，我们也在干等着黑夜来临。蝠鲼都聚在其他四头鲲鲸的身上筑巢安家。没有一只靠近我们，让人觉得，好像一有人类在场，它们就浑身不自在。

第二十四章　狂野世界

他们从来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但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秘密是我们的护身铠甲。这点要想明白。废话连篇。干我们这行，这就是生存下来的铁打规矩。

我们的护航队伍不仅是为了帮助我们走出平原。他们还有自己的使命。我当时不知道的是，私语的总部即将遭受攻击。

私语毫无警觉。在靠近平原边境的时候，护卫我们的鲲鲸缓缓下落了。蝠鲼也随之跟了下去。它们把握住了风向，昂首向前。我们则继续爬升高度，寒气逼人，冻得人直哆嗦。

蝠鲼首先发难，三两成群地依次盘旋在齐树的高度，朝私语的总部释放闪电。石块和木头像是被马蹄践踏的灰尘一样，尘头大起。火灾爆发。

士兵和平民仓皇地在大街上夺路而逃，高空的怪物紧随其后。它们也释放了自己的招数。但是真正致命的，是它们的触须。

鲲鲸不分动物和人类，一并吸入腹中。房屋和防御工事被它们弄得分崩离析，树木也遭连根拔起。私语损失惨重。

与此同时，蝠鲼向上飞行一千英尺，又发起了一次俯冲攻势，依旧三两只为一个攻击梯队。这一次的目标是私语，她似乎反应过来了。

她的反击的确击中了一头鲲鲸的侧肋，使其瞬间冒出火光，照亮了蝠鲼的位置，然后她成功击落了其中一只，但成群的蝠鲼还是将她团团围住。

我们飞过了战场，闪光和火焰把鲲鲸的腹部照得雪亮。如果下边有任何人发现了我们，他们恐怕会怀疑我们不只是路过而已。地精和独眼也认为底下的人对我们不感兴趣，他们只会忙着逃命。

就这么一直飞，直到看不见城镇。地精说私语已经落荒而逃，自顾不暇，根本帮不了她的手下。

“咱们真走运，这一招它们没有在咱们身上用过。”我说。

“可这是一招鲜，”地精反驳道，“下次敌人必然有所准备了。”

“我以为他们吸取了教训呢，因为有铁锈城的前车之鉴。”

“也许是私语自负到大意了吧。”

什么“也许”不“也许”的。我和她打过交道。自负是她的致命弱点。她之所以守备松懈，就是因为一种迷之自信，以为我们怕她怕得要死。毕竟，她是劫将当中，战功最显赫的人物。

我们身下的强大坐骑继续星夜兼程、披星戴月，身体发出咯咯嘎嘎的声音。我开始为这趟旅途心生乐观。

黎明时，我们下降至风原的一个峡谷里头。风原也是一个巨大荒漠。不过不像惶悚平原，它里头还算正常。空空荡荡，了无一物，唯独大漠狂风，连天不绝。我们吃过饭，就睡觉休息了。等夜幕降临，我们又继续赶路。

我们穿过王侯城以南的沙漠，向北转过云雾森林，避开沿途所有定居点。飞过云雾森林以后，鲲鲸降落了。余下的行程要自己靠脚力了。

我真希望能够一路飞到目的地。但宝贝儿和鲲鲸显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出了云雾森林，就到了人口稠密的地区。我们谁也不能保证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被别人发现。因此，我们才选择步行。

自由城邦之一的玫瑰城还有大约十五英里。

从古至今，玫瑰城一直是自由城邦，财阀统治的共和制政体。就连夫人也没有使其改弦更张。在北境战役期间，一场规模浩大的战斗在此城附近打响。不过挑这地方的是叛军，不是我们。随着我们落败，玫瑰城也丧失了独立地位。接着，夫人在查姆实现惊天逆转，终结了叛军统治。所以说到底，虽然没有诉诸盟约，但是玫瑰城和夫人之间的友好态度是不言自明的。

狡猾的家伙。

我们继续跋涉。徒步行进，昼夜不歇。我、地精和独眼都累得气喘吁吁。都怪我们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年纪也大了。

“这不是个聪明的办法，”当我们来到玫瑰城淡红色城墙的大门口时，我担忧地说道，“以前咱们来过这里，你们两个应该都还记得，这里有一半的公民被打劫过。”

“打劫？”独眼不解，“谁这么大本事？……”

“就是你们两个活宝啊。拿着什么‘保证有效’的护身符招摇撞骗。就是咱们追着耙子的时候。”

耙子是一名已故的叛军将领。他曾经在北境偏远地区把瘸子揍得满地找牙。后来，佣兵团在搜魂的一点点帮助之下，在玫瑰城设下圈套，将其杀死。地精和独眼都在玫瑰城大捞了一笔。独眼更是其中老手。佣兵团还在苦痛海之南活动时，他就干过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苍天有眼，大部分不义之财都让他输在牌局里头了。“世上最差劲之牌手”的殊荣非他莫属。

都一百五十年了，他也该长长记性了吧。

按照计划，我们应当找一所不多管闲事的旅馆潜伏下来。第二天，摄踪和我去买辆马车，再雇一支商队。然后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原路返回，带上原本拿不动的武器，绕过城市，向北进发。

不过这仅仅是计划而已。地精和独眼不以为然。

士兵的头号规则：坚持使命。使命至关重要。

对地精和独眼来说，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摄踪、我还有跟在后头的猎狗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停好马车以后，摄踪站在原位待命，我走上了旅馆楼梯。

地精不见了。独眼也溜了。

店老板告诉我说，我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出了门，嚷嚷着要找什么女人。

我的错。我负责。其实早该预见，毕竟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多付了两个晚上的住宿费，以防万一。随后，我把马车和马转交给马夫看管，和默不作声的摄踪吃了顿饭，带了几夸脱的啤酒，回到我们的房间，一起分酒喝——摄踪、我和猎狗。

“你去找他们吗？”摄踪问。

“不，要是他们两天没有回来，或是给咱们惹了麻烦，那咱们干脆自己上路，不管他们了。反正我也不想和他们混在一起，这儿一定有人认得他们。”

我们又愉快地推杯换盏。猎狗似乎酒量不错，一直在桌下咕咚咕咚海喝。这狗居然这么爱喝酒，有时还会突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一步一踉跄。

第二天早上，还是没看到地精和独眼，但是却有大量传闻。我们进入旅店大厅，时间拿捏恰当，避开早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又赶在中午用餐之前。马夫都让叽叽喳喳的流言搅烦了。

“你们听说昨天晚上在东头发生骚乱了吗？”

他还没说下文，我已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就知道。

“是的。定期的战争派对。火焰。魔法。暴徒。老城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这么大的骚乱了。上一次还是那个什么将军还在的时候，就是夫人的那个眼中钉。”

就在店老板招呼另一名顾客的时候，我对摄踪说道：“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那地精和独眼怎么办？”

“他们能照顾好自己。要是被暴徒抓了，那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我可不会冒着风险去凑这个热闹。如果没被抓，他们自然会按计划行事。很快就能追上我们。”

“我还以为在黑色佣兵团里，大家不是见死不救的孬种。”

“确实不是。”我说道，但我还是下定决心，要让那两个家伙自生自灭。他们两个一定没死，这点我深信不疑。他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次小小挫折，正好打磨打磨他们的使命感和纪律意识。

吃完饭，我告诉店老板说摄踪和我要启程走了，但是两个同伴兴许还须要住店。然后，我领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摄踪上了马车，等马夫的儿子解下拴绳，就驾车向西城门开拔。

路况十分糟糕，我们跋涉多时，穿过横跨在数十条运河的拱桥，离昨夜的骚乱渐行渐远。一边走，我一边跟摄踪讲了讲以前是怎么让耙子落入圈套的。他很欣赏我们的做法。

“这就是佣兵团的拿手本事，”我总结说道，“让敌人犯下蠢行。要论打仗，我们是一流。但也只有在别的方法不起作用的时候，才会诉诸武力。”

“但别人就是花钱雇你们打仗的。”在摄踪这家伙的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在树林里待太久了。

“别人花钱是为了求个结果。如果我们能在不打仗的情况下完成使命，那自然最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找出敌人的弱点，然后想方设法利用好它。宝贝儿这点就很在行。不过这法子在劫将身上特别容易得手。他们都是些不可救药的自大狂。”

“那夫人呢？”

“这我说不好。她似乎没有把柄。有那么一点虚荣，但也不怎么好利用。也许能从控制欲上下手。让她陷入‘贪多嚼不烂’的境地。我不知道。她很谨慎，而且十分狡猾。就看她把叛军主力全都吸引到查姆，一网打尽，可以说是一石三鸟。一来消灭了叛军，二来揪出了劫将里的奸细，最后还粉碎了帝王重获自由的企图。”

“那帝王呢？”

“他还不成气候。也许还不如夫人。似乎是个不走心不动脑的货色，就像一头蛮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噢，还有一点儿狡黠，像在杜松城一样，但大多数时候，都属于一锤子买卖的类型。”

摄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

第二十五章　大坟茔

乌鸦失算了。他忘记了除皮包以外，还有别人对他的命运颇感兴趣。

一看他很久没有现身工作，就有人过来找他了。这些人叩门敲窗，丝毫没有反应。有人试了试门把手。紧锁。于是大家真的担心了起来。

一些人认为最好上报上级，请求指示。另一些人则倾向于先斩后奏，当机立断。最后，第二种观点占得上风。他们破门而入，在屋内分散搜索。

他们发现这地方极其整洁，家具简朴。第一个爬上楼的人叫喊道：“他在这里。像是中了风一样。”

众人纷纷挤入狭小的二楼房间里。乌鸦坐在书桌旁边，桌子上头放着一个油布包裹，还有一本书。“一本书！”某人说道，“他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可疑！”

有人按了按乌鸦的脖子，感觉到脉搏微弱，认为乌鸦正处于一种比睡眠更深入的状态之中，气息奄奄。“看起来确实像中风，像是坐在这里看书，突然发作了一样。”

“我有个叔叔，就是这么死掉的，”某人说道，“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他跟我们讲故事，然后脸色一白，翻倒在地。”

“他还活着，最好做点什么。兴许他会没事的。”

所有人立即跑到楼下，一阵手忙脚乱。

皮包本来在值勤。刚从着急回到总部的士兵那儿听到消息，立马陷入了两难境地。他答应过乌鸦……可是又不能擅离职守。

由于牵涉甜蜜上校的私交，乌鸦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上校走出办公室，注意到皮包心事重重。“你都听说了吧。那就一起过来吧。去看看。你们几个，去找理发师来，还有那个兽医。”

军队只有兽医，而没有医官。可想而知人在这支军队里的价值。

本来澄澈无云的好天气，如今却阴云密布。接着下起了雨，沾湿了木地板。皮包跟着甜蜜上校，后头又有十来人跟着他，几乎没有听到上校说要改建排水设施的话。

乌鸦的住处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坏事传千里，”皮包说道，“长官。”

“可不是吗？这里要挖个排水坑，伙计们。过来。”他在屋里停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么整洁的吗？”

“是的，长官。他极其注重生活规律，办事有条不紊。”

“那我就不明白了。大晚上的还散步，总觉得有点儿逾矩。”

皮包咬了咬嘴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乌鸦的口信告诉上校。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时机未到。

“在楼上？”上校问找到乌鸦的那个人。

“是的，长官。”

皮包已经抢先一步爬上楼。看到乌鸦留的油布包裹，想都没想，直接塞到了自己的上衣里。

“小子。”

皮包转身一看，甜蜜已经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你在干什么？”

上校摆出了他最恐怖的样子，皮包觉得比自己粗鲁刻薄的父亲还要更胜一筹。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战战兢兢。

上校伸出手。皮包只得把包裹递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呢，小子？”

“呃……长官……有一天……”

“嗯？”甜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乌鸦，“嗯？有话快说。”

“他请求我，万一遭遇不测，就代他寄一封信。好像他认为自己时日无多了。他还说信在油布包裹里头。以免雨淋日晒。长官。”

“我知道了。”上校探出手指，按在乌鸦下巴上，抬了抬。他把包裹放回到桌上，翻开乌鸦的眼皮。瞳孔小似针头。“嗯……”他又摸了摸乌鸦的前额，“嗯……”再用手指和拳头试了试乌鸦的反射弧。乌鸦毫无反应。“奇怪了。不像中风啊。”

“那是什么，长官？”

甜蜜上校站直了身子。“或许你比我更清楚。”

“长官？”

“你说乌鸦料到了什么事。”

“不完全是这样。他只是担心会遭遇不测。说得像是大限将至。也许他身有顽疾，从没跟别人说起。”

“也许吧。噢。豪特来了啊。”医马的兽医到了。他也像上校那样看了“病人”，然后挺身站起，耸了耸肩。

“我无能为力，上校。”

“最好把他转移到我们能够照看得到的地方。你来负责，小子，”他对皮包说，“如果他不能马上自己醒过来，我们就不得不采取别的办法了。”他环视房间，检查了几十本书的书名。“博闻强识。这个乌鸦。我也料到了。这书房真让人大开眼界。我一直搞不明白他的底细。”

皮包也感到惶惶不安。“长官，我觉得以前他住在珍宝诸城的某个城市，可是后来遭遇不幸，于是参军入伍了。”

“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说。现在先把他抬走。跟我来。”

皮包跟在后边。上校似乎有心事。也许该把口信告诉他了。

第二十六章　行程途中

过了三天，摄踪和我回到了原来的着陆地点，装好马车，沿着突出部大道，一路向北。我都怀疑自己有没有走错路。仍旧没有看见地精或是独眼。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到了突出部的美斯崔克要塞，他们两个就赶来会合了。佣兵团曾经代夫人把守过这座要塞。我们离开大道，进入树林，准备好开餐，接着就听到路上一片喧嚣。

有一个声音不可能听错，是地精在叫嚷：“就是你的错，你自己禁不住诱惑，现在赖我头上。我真恨不得把你的脑袋变成布丁，我呸，你压根就没长脑袋！”

“我的错，我的错，老天！连他自己他都能骗。真是不可理喻。看那边，你个满身鸟粪的家伙。美斯崔克要塞就在山上。那里的人记性比玫瑰城还好，一定认得出我们。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我们该怎么在不被人割喉的情况下通过此地？”

我先舒了一口气，抑制住跑向大道的冲动，回头和摄踪说道：“他们骑着马。你觉得这马是从哪里搞来的？”我试着往最好的方向想，“也许是靠出老千赌赢的。当然，前提是独眼能让地精上场。”独眼这家伙逢赌必输，出老千的技术更是拙劣至极。我有时在想，既然做人如此失败，他自己恐怕都有求死之愿了吧。

“都怪你和你那该死的护身符，”地精尖叫道，“夫人找不见他。这也就算了。可我们也找不到他了！”

“我的护身符？我的护身符？是谁他妈最先给我的？”

“那又是谁往上面附着魔法的？”

“谁施的法？你告诉我呀，蛤蟆脸。说啊。”

我悄悄走到林子边。他们已经路过了。摄踪也踱了过来。就连猎狗也来凑热闹。

“不许动！打劫！”我大吼一声。“谁先动老子就弄死谁！”

碎嘴，你真傻。是真的傻到家了啊。他们的反应可是快如闪电。差点儿没把我害死。

他俩身上突然冒出一道金光，消失不见了。摄踪和我的身边顿时被漫天飞虫包围。比我预想的种类还要多，每一只都笃定想拿我当盘中餐。

猎狗嗷嗷直叫。

“快住手，你们两个小丑，”我喊道，“是我啊。碎嘴。”

“碎嘴是谁？”独眼问地精。“你认识一个叫碎嘴的家伙吗？”

“认识啊。可即便如此，咱们也别罢手，”地精又一道金光复原，伸出脑袋回答，“他活该。”

“没错，”独眼赞同，“可摄踪是无辜的。我让虫子集中去叮碎嘴好了。”

虫子又恢复本性。我猜是在自相残杀。我抑制住愤怒，和独眼与地精打了招呼，两人都装出一副无辜和悔悟的表情。“你们该怎么解释呢？马挺俊的嘛。想没想过马的主人会来找你们呢？”

“等等，”地精大声抱怨，“别怪我们……”

“我太清楚你们两个了。马上给我下马过来吃饭。明天再决定该如何处置它们。”

我转过背。摄踪已经回到了篝火旁边。他给每人盛好了食物。我也开始吃饭，心里仍然愤懑不平。蠢家伙，居然想去偷马。还不嫌热闹吗？夫人的耳目遍布世界。虽然我们算不上什么强敌，但现在也只有我们做她的对手了。总会有人发现，黑色佣兵团又跑来北境活动了。

我一边思忖着，一边睡着了。至少，追兵最不可能注意到的路，就是回惶悚平原的路。但我无法下这个命令。虽然早前的乐观主义已经深陷危机，但我们重任在肩，不容有误。

这两个毫无责任感的可恶小丑。

如果换作在杜松城战死的团长，他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我们都让他失望了。

我期盼做一场美梦。我睡得很不安稳。什么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早上，我揪着地精和独眼上了马车，藏在一堆我们认为有用的物品下面，丢下他们搞来的马，驾车穿过美斯崔克。猎狗跑在最前面。摄踪在它身旁溜达。我驾马车。车底下，地精和独眼怨声连连。要塞的驻军压根没怎么问我们的来路，我就知道他们根本不怎么关心。

我上一次经过这里，这儿就已经被驯得服服帖帖了。这些驻军也没想到，马上就有麻烦找上门了。

我如释重负，继续沿着贯通榆树城和木桨城的大路，驱车行进。路的尽头，便是大森林了。

第二十七章　木桨城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了吗？”独眼幽怨道。我们向北跋涉了一周，日日深受雨水的迫害。路况很糟，且越来越糟。我用福斯博格语询问路边的农人，发现这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正是因此，粮食运输成了大问题，更严峻的是，农作物患病的概率增大。木桨城已经爆发了一种名为“火舞”的黑麦病毒。不仅如此，昆虫还特别多，尤其是蚊子。

冬季的降雪和降雨量异常增加，不过较以往要温和一些。温和的冬季意味着严重的虫灾。另外，雪太厚，食物难寻，可供狩猎的动物越来越少。

轮回，周而复始，先辈的经验让我坚信不疑。每当大彗星临近，冬季都会变得异乎寻常。然而这次的异常堪称绝无仅有。

今天的天气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刻骨铭心的了。

“迪尔
[1]

。”地精说道。他说的不是牌类游戏，而是面前的一座城堡。很多年前，佣兵团曾从叛军手中夺得此城。城墙阴森，道路曲折。每到一处帝国堡垒，我都会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过这次真没必要。夫人对福斯博格非常自信，以至于这座城堡空空如也、无兵把守。大门紧锁的迪尔，看上去竟有些穷酸破败。附近的贫民一点点地消解着它。从弃城中偷得一点油水，怕是他们赋税后的唯一回报。但要把整个迪尔掏空，那还得需好几代人的蚕食。

“明天就能到木桨城。”走出迪尔几英里后，我们把马车停在一间旅店门前，我说，“这次不许惹任何麻烦，明白吗？”

独眼脸涨红了，他倒是知道耻辱，但地精一心只想反驳。

“闭嘴。”我说，“小心我让摄踪把你揍一顿，绑起来。我们现在不是在玩游戏。”

“生活就是玩游戏，碎嘴。”独眼说，“你玩得太他妈认真了。”不过，虽然嘴上比较硬，他还是收敛了许多。那天当晚以及第二天我们抵达木桨城，他都表现得中规中矩。

我特意避开了多年前经常去的地方，找了一个专为生意人和游客服务的旅馆。我们行事低调。我和摄踪时刻监督地精和独眼两人，他们倒是没有再次犯傻的迹象。

第二天，我出门去找那个名叫桑德的人，只有摄踪陪同着我。地精和独眼被我恶言相逼，强制性地留在了旅馆里。

桑德的住所并不难找，他在自己这一行里算是老手了，名气非常响。我们一路打听，最后走上了熟悉的街道——佣兵团曾在这些街上有过故事。

我一边走，一边跟摄踪谈论往事。我说：“面目全非啊，我们当时把这里拆了个底儿朝天。”

猎狗警觉起来，它近期时常如此。它突然停了下来，警惕地四处张望，悄悄走了几步，然后趴了下来。“有麻烦。”摄踪说。

“什么样的麻烦？”我并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儿。

“不知道，它又不会说话，只能给我们提供预警。”

“好吧，小心点总没害处。”我们走进一家售卖修理马具和大头钉的小店。摄踪对店家说要买一个猎取大型动物时用的马鞍。我则站在门口，观察街道。

我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一群普通人干着寻常事而已。不过，一会儿后我注意到桑德的铁匠店里并没有顾客，也没有打铁的声音。他的店本该门庭若市，有一群学徒和技工的。

“你好，店长，那边的铁匠怎么了？上次我们还在他那里修了东西，怎么今天这么冷清？”

“灰小子。”他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灰小子就是帝国军，北境的军队身着灰色制服。“那傻瓜不知什么时候，参加了叛军的行动。”

“真可惜，他可是个不错的铁匠。好好的日子不过，掺和什么政治啊？像我们这样的人，光谋生就够艰难了。”

“老兄，大家都这么说。”店长摇了摇头，“我劝你拿着自己要修理的铁器，去找别的铁匠吧。灰小子经常在附近巡逻，谁去那里，就带谁走。”

正巧，一名帝国士兵在铁匠店旁经过，走进对面的一家馅饼店。“妈的，这群浑蛋。”我说。

店长斜视着我。还好摄踪过来解围，把他拉回生意当中。摄踪只是外表看起来蠢而已。或许只是不善社交吧。

一会儿后，摄踪对店长说要考虑一下买不买。然后，我们便离开了。摄踪问：“然后再干啥？”

“我们可以等天黑后，把地精和独眼叫上，让他们使用沉睡咒语，然后我们进去看看。不过，帝国军估计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们还可以去调查桑德的下落，试着跟他取得联系。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前去大坟茔。”

“最后一种打算听起来最安全。”

“话又说回来，我们要是直接前去，连即将面临的危险是啥都不知道。桑德被抓捕，谁又能知道背后的原因？还是跟其他人再讨论讨论，权衡之后再做决定。”

摄踪嘟囔道：“那小贩产生疑心之前，我们能有多少时间？他想来想去，早晚会察觉到我们对那铁匠的兴趣。”

“也许吧。但我不会仓促做决定的。”

木桨城像大多数大城镇一样，街道拥挤，各种商店让人眼花缭乱。我现在明白了地精和独眼两人是怎样被玫瑰城诱惑的了。佣兵团上次去过的大城镇是烟囱城，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们艰难度日，只敢去一些穷乡僻壤。我也在和诱惑做斗争，也很想去木桨城的某些娱乐场所。

摄踪让我保持了理智。我从未见过如此无欲无求的人。

地精认为我们应该给帝国士兵使用沉睡咒，独眼则想尽快离开木桨城。两人之间的团结精神眨眼间荡然无存，就像太阳下的薄霜。

“按理说，”我说，“天黑之后，他们会加强看守。可如果现在就把你们拉过去，肯定会被人认出来。”

“那就去找那个给我们送去第一封信的人。”地精说。

“想法不错。但是，你仔细想想，即使他一路风雨无阻，恐怕离这里还远得很。他不像我们，有幸享受到了鲲鲸的护送。所以，还是离开这里吧。木桨城让我神经紧张。”诱惑太多，熟人太多。人也太多。在惶悚平原上与世隔绝了那么久，我见到这么多人，不恐慌才怪。

地精想争论，他听说向北的路寸步难行。

“我知道。”我反驳道，“我也知道军队正往大坟茔开辟一条新路，路已经修得足够长了，所以很多商人都走那条路。”

没有异议。他们跟我一样，都想尽快离开。只有摄踪有些不情愿，可他分明是第一个想要离开的人。

注释：

[1]
“迪尔”为音译，原文是“deal”，有“发牌”之意。——译者注

第二十八章　前往大坟茔

越往北越发现，木桨城的天气实在不值得一提。虽然帝国工程师在修森林里的路时，已经力所能及，但这一路上我们还是饱受折磨。路的大部分都是木头铺就的，修剪好的圆木经过炭火处理后，并排铺在地面上。有些地方雪下得很恼人，帆布篷顶下不得不支起架子。

“叹为观止。”独眼说。

“嗯……”按理说，杜松城一战，夫人为胜方，没必要再防范帝王了。然而，她为了修这条路，似乎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

新路在旧路西侧好几公里的地方，因为痛郁河已经改道，并仍在不断变化。木桨城到大坟茔的路途延长了十五英里，最后四十五英里的路还未修葺完善，我们只得咬着牙坚持下去。

我们时不时会遇到南行的商人。他们都冲我们摇头，说我们在浪费时间，向北没有“钱”途，野人部落把所有长毛的动物都逮灭绝了。

从木桨城出发到现在，摄踪一直魂不守舍，我问他，他也不回答。是因为迷信？大坟茔对福斯博格的底层人来说，仍然是鬼故事般的存在。帝王是母亲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鬼怪。这家伙已经入土四百年了，却能留给后世如此不可磨灭的恐惧。

最后的四十五英里，耗费了我们整整一周。我开始担心时间不够用，在入冬之前，我们可能完不成任务。

我们刚踏出森林，走上大坟茔的空地，我便停下了脚步。“不一样了。”

地精和独眼匍匐着跟了过来。“真不一样了。”地精尖声说。

大坟茔几乎成了一片荒芜的沼泽，只有坟尖还能辨别出来。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尚有一群守卫兵为其清理、修整，叮叮当当，不知疲倦。

寂静无声。这比大坟茔的腐败更让我担忧。淫雨霏霏，天空灰暗。冷。一片死寂。

这里的木头路已经铺好，我们继续前行。进了城后，我们才碰到一个活物——一个声音喊道：“停，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城里的建筑几乎都掉了漆，年久失修，摇摇欲坠。

我停了下来。“你在哪儿？”

猎狗突然昂首挺胸，跑到一栋破败的建筑旁，闻了起来。一名守卫兵嘟嘟囔囔地走进雨中。“在这儿。”

“噢，你吓了我一跳。我叫蜡烛，我们家售卖蜡烛、铁器，还做打铁和裁缝生意。我们都是商人。”

“是吗？其他人呢？”

“他俩是铁匠和裁缝，这位是摄踪，他为我们打工。我们来自玫瑰城，听说向北的路又重新开通了。”

“看你对路的定义了。”他咯咯笑了两声。今天天好，他心情不错——对于大坟茔来说，小雨已经算是好天气了。

“有什么手续吗？”我问，“我们要住哪里？”

“只有蓝柳树一个地方能住，那里会欢迎你们的。赶紧去吧，记得明天之前去总部报到。”

“好的。蓝柳树在哪里？”

他跟我们指了路。我没有按他的路线引导马车。“看来监管挺松的。”我说。

“你这是要去哪里？”独眼有异议，“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只有一条离开的路，就跟个瓶子一样，只有一个口，如果我们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到时候他们把口一堵，那还了得？”

这鬼地方确实像个瓶子。

而且还有种跟天气很搭的情绪。阴沉，沮丧。很少能见到微笑，除非迫于商业礼仪，不得已而为之。

蓝柳树的马夫没有问我们名字，只是让我们到前台付账。其他商人都对我们不闻不问，尽管毛皮贸易多少年来一直由木桨城垄断。

第二天，几名当地人前来查看我们的货物。我事先打听了一番，什么卖得好，我就装什么货。然而我们还是鲜有顾客，只有酒卖出去一点。我向人打听怎样跟部落接触。

“只能等，他们来去无常。”

之后，我又去了守卫兵的总部。这里几乎丝毫未变，只是周围的军营变得更脏更乱了。

我对面前的这名士兵有印象，我曾跟他打过交道。“我叫蜡烛，我家做蜡烛、铁器、打铁和裁缝生意，来自玫瑰城，是商人。有人让我来这里报到。”

他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我，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绝不能让他继续想下去，万一真的想起来，我们可就完蛋了。“变化真大啊，我之前也在这里当兵。”

“越来越差。”他抱怨道，“一日不如一日。没人在乎，没人管，我们都要烂在这儿了。你一行多少人？”

“四个，还有一只狗。”

我又多嘴了。他瞪了我一眼。真是没幽默感。“名字？”

“蜡烛，还有铁匠和裁缝，摄踪，他给我们打工。最后是猎狗——蟾蜍杀手。得叫它全名，要么它会不高兴。”

“爱开玩笑，是吧？”

“不是不尊重你，是这地方太阴郁，需要点阳光。”

“没错。你认字吗？”

我点了点头。

“那边贴着明文规定，自己去看，要么遵守，要么死，自己选择。皮包！”

后面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名士兵。

“长官？”

“来了个商贩，给他做个检查。蜡烛，你是住在蓝柳树吗？”

“是的。”还是老规定，还是那张纸，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基本上都在重复一句话，就是不要进大坟茔，如果你没自己作死，我们也会把你处死。“先生？”士兵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

我们返回蓝柳树。士兵把我们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唯一让他警觉的是我的那支弓，还有就是我们带了很多武器。“为什么带这么多武器？”

“听人说路上有野人出没。”

“传言太夸张了，他们不过是偷东西而已。”地精和独眼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格外开心。“你也看了那些规定，老老实实遵守。”

“我对它们烂熟于心。”我说，“我当兵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离开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地精事先给他和独眼的物件施下了隐形咒，皮包走后，他便把咒语取消了，摄踪身后的墙角突然冒出来一堆零件。

“他要是突然回来怎么办？”我反对道。

“如果没必要，就不要长久地使用咒语。”独眼说，“附近可能有人能够感应到。”

“好吧。”屋子里只有一个窗户，我拉了拉百叶窗，合页吱呀作响。“上点油。”我建议道。我望向城镇。我们位于军营区最高建筑的三楼。在这里能看到波曼兹的房子。“你们过来看看。”他们看了看。“还他妈是原样。”上次见它的时候，马上就要拆毁了。但迷信产生的恐惧让人们对它望而生畏。我还记得曾经在那附近闲逛的日子。

“想去散步吗，摄踪？如果你不喜欢，没关系的。”这里难不成有他的仇人？“我只是觉得有你陪我，我会感觉好点儿。”

他带上剑。我们走出门，下楼梯，然后走上大街。大街？倒不如说是一长条烂泥。木头路只铺到军营里，另有一分支通往蓝柳树。再远处，只有泥泞的人行道。

我们假装出来观光。我对摄踪讲起了自己上次在这里经历的事情，几乎句句属实。我正试图伪装成一个活泼爱说的外乡人，不知道会不会纯属浪费时间，因为没人对我的话感兴趣。

波曼兹的房子被整修过，不过貌似无人居住，也无人看守，门前也没有竖立纪念碑。奇怪。晚饭的时候，我对房东道出了心中的疑问。他已经把我定性为怀旧佬了。他对我们说：“五年前，有个老家伙搬了进去，一个瘸子，给永恒守卫干杂务，空闲时间把波曼兹的老宅也修理了一下。”

“那他现在人呢？”

“大概是四个月之前，他不知是中风了还是怎么回事，反正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跟植物人一样了。他们把他挪到了军营里，据我所知，他还在里面。刚才给你们做检查的那孩子，拿他当小宝宝一样，给他喂食，他和乌鸦关系挺不错。”

“乌鸦？谢谢，再来一罐啤酒。”

“哎呀，碎嘴。”独眼低声说，“别喝了。这酒是他自酿的，难喝死了。”

他说的没错。不过我须要沉思。

我们必须得进那老宅，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夜间行动，并且借助法术，还意味着，自地精和独眼在玫瑰城的那次犯傻以来，我们将面临最大的风险。

独眼问地精：“你觉得那是鬼屋吗？”

地精吸了吸嘴唇：“须要亲眼去看。”

“什么意思？”我问。

“必须去看一眼乌鸦才能判断，不过，他听起来不像是中风。”

地精点了点头。“听起来像是灵魂出窍后回不来了。”

“我们可以去见见他。那房子怎么办？”

“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里面是否有鬼魂，比如波曼兹的鬼魂。”

这样的对话让我紧张不安。我不相信世上有鬼——我不愿相信世上有鬼。

“如果他灵魂出窍被困，或是灵魂被勾走了，我们必须得弄清前因后果。他住的地方就是波曼兹的老宅，这一点不容忽略。没准儿就是他那个年代遗留下来的东西让乌鸦变成现在的样子。如果不小心的话，我们可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复杂啊。”我嘟囔道，“总是这么复杂。”

地精讥笑了两声。

“你给我注意着点儿。”我说，“小心我把你拍卖掉。”

一个小时后，一场暴雨降临。雨水咆哮着拍打着小旅馆。大雨倾盆，屋顶开始漏雨。我反馈给了房东，房东发起了脾气，不过不是冲我。显然，在现在这种条件下修理屋顶非常棘手，但又不得不修，以免整个旅馆都沦陷。

“冬天的木柴最他妈的差。”他抱怨道，“不能放在外面，要么会被雪埋掉，要么会被水泡得怎么晾也晾不干。不出一个月，这地方就会堆满木柴。至少不那么费时间加热了。”

大概是午夜时分，永恒守卫换了一班，我们等到新替上来的士兵无聊打瞌睡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地精让旅馆里的所有人都沉睡起来。

猎狗跑在最前面，寻找可能存在的目击者。它只找到一个人，地精解决掉了他。这一夜无人在外，我当然也希望自己留在室内。

“不要让人看到光亮。”我偷偷钻了进去，“我猜我们最好先从二楼开始。”

独眼反驳道：“我猜我们最好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鬼魂和陷阱。”

我扫视了一下地板。我竟然想都没想就推门而入了。

第二十九章　大坟茔往事

甜蜜上校召来皮包，皮包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瑟瑟发抖。“小伙子，我要问你一些问题。”甜蜜说，“先说说你对乌鸦的了解吧。”

皮包咽了咽口水，说：“是，长官。”他粗略讲了一下。甜蜜不满意，要求他把两人之间所有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皮包几乎坦白了所有的事，唯一省略的，就是有关口信和油布包的那部分。

“奇怪。”甜蜜说，“真奇怪啊。就没别的了吗？”

皮包不安地挪了挪脚。“为什么要问这些，长官？”

“我们在油布包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长官？”

“看起来像是一封长信，只是内容没人能懂，因为信中的语言无人知晓。可能是珍宝诸城那边的语言。我想知道的是，这封信是写给谁看的？只有这一封，还是说，这不过是一个片段？乌鸦现在可遇到麻烦了，哪怕他能醒，他还是会命悬一线。毕竟他一个流浪汉，怎么可能给任何人写长信？”

“长官，我说过，他在找他的孩子，而且他应该是从猫眼石城那边来的。”

“我知道。他的个人处境确实可以当作理由，要是他本人过来解释，我或许真能接受。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可是大坟茔，任何惹眼的事，都很可疑。孩子，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的答案我不能接受，你也会遇到麻烦。你为什么想把油布包藏起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怎么逃也逃不掉。他曾暗暗祈祷这一刻永不到来，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皮包知道自己对乌鸦的忠诚经不住这样的考验。

“他说，如果他出了事，我要帮他把一封裹在油布包里的信寄到木桨城。”

“所以说，他预感到了自己可能会遭遇不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我寄信。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名字，然后还留了个口信，让我在信寄出之后告诉你。”

“嗯？”

“我记不清他的原话了，大意是说帝王陵里睡着的东西已经醒了。”

甜蜜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他真的这么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算了算了，赶紧告诉我那个名字！收信人是谁？”

“木桨城的一个铁匠，名叫桑德。我就知道这些，长官，我发誓。”

“好吧。”甜蜜看起来有些恍惚，“回你的岗位吧，通知克里夫少校到这里来见我。”

“是，长官。”

第二天早上，皮包看到克里夫少校带着小兵，奉命前去捉拿铁匠桑德。他内心充满了自责。可是，他背叛了谁呢？如果乌鸦真的是间谍，反倒是他自己遭到了背叛。

他像照顾圣人一样照顾乌鸦，为他擦洗、喂食，以此来抚平内心的愧疚。

第三十章　老屋

地精和独眼只用了几分钟，就把整间房子检查了个遍。“没陷阱。”独眼宣布道，“也没鬼魂。有法术的痕迹，有的是很久之前留下的，有的就在最近。上楼吧。”

我拿出一片纸，上面是我读波曼兹的故事时做的笔记。我们走上楼梯，地精和独眼两人都很自信，却非得让我走在前面。哼，所谓的老交情。

我确认窗户都已遮好后才点灯，然后说：“你们可以开始了，我去四处看看。”摄踪和猎狗守在门口处。房间并不大。

我先粗略浏览了一下波曼兹的藏书的书名，然后又仔细研究了一番。他的书可谓五花八门。可能人家爱好广泛，还可能是什么便宜就收藏什么。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文献。

这里并没有被搜查的痕迹。“独眼，你觉得这里有没有被搜过？”

“没有吧，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有找到文献。”

“你检查过他提到的所有藏东西的地方了吗？”

“就差一处了。”墙角处立着一根矛。果不其然，我一拧，矛头就掉了下来，茅柄是空心的，里面藏着的，正是故事里提到的那张地图。我们把它平铺在桌子上。

我的后背涌起一阵凉意。

故事所言属实。这张图表影响了今天的世界。尽管我对泰勒奎尔语了解有限，对法师符号所知更少，我还是能够感觉到里面蕴含的能量。至少对我来说，它向外辐射出来的某种东西，让我畏缩不前。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介于不安与惊恐之间。

地精和独眼却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他们太过好奇了。他们把头聚在一起，开始研究波曼兹去见夫人时采用的那条路线。

“三十七年的工作啊。”他说。

“什么？”

“为了积累这些信息，他花了三十七年。”我忽然发现了什么，“这是什么？”故事里并没有提到啊。“我明白了，这是给我们写信的人加上的笔记。”

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图表，然后又看了看我，接着又埋头研究起地图上的那条路线。“只能是这样，没别的可能。”

“什么？”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摄踪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发生了什么？”

“要想进入帝王陵，只有一种方式，就是灵魂出窍。他尝试了，却再也没能出来。”

信中确实说他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但风险非常大。独眼的推断是对的吗？

真够勇敢的。

应该没有文献了，除非它们被藏在我意料不到的地方。干脆让地精和独眼搜一下算了。我让他们把图表卷了起来，放回矛柄当中，然后问：“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关于什么的建议？”地精尖声说道。

“比如，怎样帮那家伙摆脱永恒守卫，让他的灵魂返回躯体？这样我们就能当面问他问题了。”

他们看起来有些泄气。独眼说：“必须得有人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然后解救他，领他出来。”

“我明白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要找到他的躯体才行。“把这里好好检查一番，看看哪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我紧张得有些慌了。“太久了，太久了。”我一直重复道。他们没有理会我。

搜查的结果是一片老旧的纸张，上面写着一段密钥。纸片被夹在了书里，所以也不算是有意藏起来的。我把它收好，心想这段密钥可能会对解读地堡里的文献有所帮助。

我们离开房子，返回蓝柳树，没有被人发现。到达房间之后，我们都舒了一口气。

“现在该怎么办？”地精问道。

“先睡，明早再担心也不迟。”我当然只是嘴上说说——我早已忧心忡忡了。

每向前一步，事情就越复杂。

第三十一章　祸起舌端

电闪雷鸣不断，穿墙透壁，仿佛墙是纸做的。我睡得很不安，神经异常紧张。其他人睡得仿佛死了一般，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异象开始了，先是角落里的一粒金色飞尘，然后慢慢增多。我想冲到对面，把地精和独眼捶醒，骂他们是骗子。不是说护身符可以让我隐形的吗……

阴森的低语声响起，隐隐约约，像是冰冷的地穴深处传来的鬼叫。“医生，你在哪里？”

我没有答复。我想把毯子拉过头顶，但又无法动弹。

她的形状仍然飘忽不定，或许她确实看不到我。她的脸突然凝聚成形，但也只不过一瞬，而且她并没有看向我。她的眼睛似乎无法聚焦。

“你离开了惶悚平原。”她那遥远的声音呼唤道，“你在北方的某个地方，你的行踪非常明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犯傻？你逃不出我的视线，你化成灰我也能找得到。”

她确实不知道我在哪里，还好我没有回复她。她想诱使我自己现身。

“我的耐心是有极限的，碎嘴。不过高塔仍然欢迎你。抓紧时间吧，你效忠的白玫瑰就快撑不住了。”

我终于成功地把毯子拉到了下巴底下。现在想想也是够滑稽的：一把年纪，竟然还跟个怕鬼的小男孩一样。

光芒渐渐淡去。从波曼兹家中回来后一直挥之不去的紧张感，也随着消失了。

平静下来后，我瞥了一眼猎狗。它睁着一只眼，眼珠里倒映着天空中的闪电。

看来，夫人对我的“探视”，终于有了第一个见证者，而且是只杂种狗。

我想不会有人相信夫人对我有过探视，然而我所汇报的，大都属实。

我睡着了。

地精叫醒我：“吃早餐了。”

我们开始吃早餐，并假装为自己的商品寻找市场以及未来的合作伙伴。我们的生意很惨淡，只有房东打算定期购买我们的蒸馏酒精。永恒守卫对酒有着大量的需求，军人们除了喝酒，无事可做。

午饭时间到了。我们一边吃，一边为接下来的行动绞尽脑汁。此时，几名士兵走进旅馆。他们问房东昨晚有没有客人出去。老房东直呼不可能，他宣称他是世界上睡眠最浅的人，如果有人出去，他肯定能觉察到。

士兵们信了他，离开了。

“发生了什么？”当房东从我们旁边经过时，我问道。

“昨晚有人闯进了乌鸦的家里。”他说着，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我之前也问过他问题。唉，我的错。

“奇怪。”我说，“为什么有人会闯进他家？”

“是啊，为什么？”他寻思着，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也陷入了沉思。他们是怎么察觉我们昨晚的行动的？我们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啊！

地精和独眼也有些慌乱，只有摄踪没有受到影响，他唯一的不安，源自大坟茔本身。

“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道，“我们身陷敌区，寡不敌众，没准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这让我们怎样接近乌鸦的躯体？”

“这些都不算问题。”独眼说，“真正的问题是，即使我们找到了乌鸦的躯体，我们也无法脱身。如果我们能够及时召来一只鲲鲸……”

“先跟我说说为什么那些都不算问题。”

“我们可以在深更半夜靠近永恒守卫的营区，然后施下沉睡咒，找到乌鸦和他的文献，把他的灵魂召回，再带他出来。再然后呢？碎嘴？然后再怎样？”

“我们要逃往哪里？”我思索道，“怎样逃？”

“答案倒是有一个，”摄踪说，“就是逃到森林里。永恒守卫在森林里找不到我们。只要穿过了痛郁河，我们就能脱险了。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搜寻我们。”

我咬着指甲，思考着摄踪说的话。估计他对这片森林以及里面的部落确实有所了解，能够保证我们带着一名伤员还能幸存下来。但是，出了森林之后，又会出现其他的问题。

因为要想到达惶悚平原，还有一千英里的距离。在全民警戒的情况下，那几乎是难于上青天。“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跟他们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匆匆走到军营，走进我曾去过的那间办公室，然后抖掉身上的雨，开始研究墙上挂着的地图。当初给我们做违禁品检查的那个小兵走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这张地图。上面画得准不准？”

“已经不准了。河道已经朝这边拓宽了一两英里了。被水淹了的平原上，树木几乎都没了，被水冲走了。”

“嗯。”我把手指按在地图上，估量起来。

“你问地图准不准干什么？”

“做生意嘛。”我撒谎道，“听人说，我们可能会在鹰石附近碰到什么大部落。”

“到那里得有四十五英里。你们没希望的，他们会杀人劫货的。他们之所以不敢碰永恒守卫，只是因为这边有着夫人的庇护。如果这个冬天跟前几年一样糟糕，估计连夫人的名号也震慑不住他们了。”

“嗯。好吧，也许吧。你是不是叫皮包？”

“是的。”他眼睛眯了起来，起了疑心。

“听说你一直在照顾一个人……”我就此打住，他的反应让我不敢继续，“好吧，都是听城里人说的。谢谢你刚才的忠告。”我离开了。恐怕我刚才酿了大错。

不一会儿，我就知道自己确实酿了大错。

我刚回来几分钟，一名少校就领着小队，出现在旅馆里。我们还没回过神，就被他们抓了起来。地精和独眼差点都没时间给他们的物件施隐藏咒。

我们假装清白，骂骂咧咧，满嘴怨言，不过也没博得同情。士兵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抓我们，不过是服从命令而已。

房东的表情说明他已经把我们当可疑人物举报了，皮包后来的报告不过是加强了我们的可疑性。不管怎样，我们的牢狱之灾在所难免了。

十分钟之后，牢门“当”的一声紧闭，永恒守卫的首长本尊驾到。我舒了一口气。他之前没来过大坟茔，至少我们不认识他，也就意味着他不认识我们。

我们都有过应对这种场景的演练，除了摄踪。现在的摄踪像是丢了魂一般。方才，士兵不让他的杂种狗跟着他，他为此怒发冲冠，把那些士兵吓得不轻，他们以为他要动武。

首长把我们打量了一番后，自我介绍道：“我是甜蜜上校，永恒守卫由我来指挥。”皮包焦虑地站在他身后。“你们被捕，是因为你们的行为有些异常。”

“我们是不是无意间违反了什么不成文的规定？”我问道。

“没有，并没有。这是明文之外的灰色地带，完全视情况而定。我们想知道你们真正的意图。”

“什么意思，长官？”

他开始在牢门外的走廊里踱来踱去。“老话说，行胜于言。有好几个人举报了你们，说你们对自己生意之外的事情过于好奇。”

我尽可能地装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问一些问题怎么就异常了？我的同伴们都没来过这里，而我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多少年前了，物是人非啊。况且这里是整个帝国里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你叫蜡烛，对吧？蜡烛先生，你说你曾在这里服过役，那请问你属于那个分队？”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鸭冠，罗特上校，第二军营。”毕竟我确实在这里待过。

“嗯。玫瑰城的雇佣旅。当时的上校最爱喝什么？”

糟了。“我是枪兵，上校，哪有权利跟首长一起喝酒？”

“好吧。”他继续走来走去。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他打消疑心。鸭冠并不像黑色佣兵团那样富有传奇色彩，谁能把跟它有关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片刻后，他说：“你必须要理解我的处境。那家伙就埋在这儿，疑神疑鬼也就成了我的职业病。”他朝某个方向指了指。无疑是帝王陵所在的地方。然后，他阔步走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地精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甚至都不想知道，也不知是什么大麻烦，我们就莫名其妙地卷了进来。”这是演给偷听者的戏。

地精领略到了我的用意。“该死！蜡烛，我当初就跟你说我们不该来这里，木桨城的奸商肯定跟永恒守卫勾结在一起了。”

独眼也加入了对我的指责。与此同时，我们用手指比画着交流，最终决定就这样耗下去，直到上校的耐心耗尽。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第三十二章　狱中人

情况很糟，比我们预料的要糟得多。这群永恒守卫的疑心病可谓深入膏肓，他们连我们的身份都没弄清，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判决。

半个排的士兵突然出现，把牢门碰得叮当作响。所有人都绷着脸，缄口不言。麻烦来了。

“不像是来释放我们的样子。”地精说道。

“出去。”一名中士说道。

我们都走了出去，只有摄踪一人还坐在原地。我装出一副幽默轻快的样子：“他想他的狗了。”

没有人笑。

一名士兵捶了一下摄踪的手臂，后者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士兵，面无表情。

“可别打他。”我说。

“闭嘴！”中士吼道，“让他起身。”

刚才捶打摄踪那名士兵走过去，想再给他一下。

如果放慢动作，这一下充其量是充满爱意的轻拍。但在士兵的拳头落下之前，摄踪一把抓到了他的手腕，然后“啪”的一声掰折了。士兵惨叫起来。摄踪把他甩到一旁，依旧面无表情，他的眼神迟缓地看着士兵落地，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他士兵都目瞪口呆。接着，两名士兵拿着武器冲了过去。

“喂！都别动怒！”我喊道，“摄踪……”

依然是丢了魂一般，摄踪把武器夺走，又把两人丢到角落里，开始狂揍起来。那名中士的表情既畏惧，又愤怒。

我试图让他息怒。“他脑子有点不好使，不要跟他硬干，你得耐着性子，慢慢跟他解释个两三遍。”

“我这就跟他解释。”他命令剩下的士兵冲进牢房。

“你们把他惹急眼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我语速很快，心想摄踪跟那条杂种狗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畜生一走，摄踪也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棍。

终于，中士的理智战胜了愤怒。“你去把他控制住。”

我试着解决这个问题。我心里清楚，从这群士兵的态度来看，我们将要面对的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也不必太担心，地精和独眼总能有办法脱险。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全性命。

我想去给那三名士兵护理身上的伤，但又没有胆量。单凭独眼和地精两人的长相，对方就能通过一番调查，最终发现我们的身份，因此绝对不能透漏更多的信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摄踪身上。我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没有费多大劲儿就让他平静了下来，并跟他解释我们要跟士兵走一趟。

他就像一个感情受伤的孩子：“他们不该那样对待我，碎嘴。”我痛苦地做了个鬼脸。幸好守卫兵队对“碎嘴”这个名字不敏感。

他们把我们围了起来。几名士兵架着伤员，带他们去看守卫兵的医师。其他士兵手中都拿着武器，有些人恨不得马上冲过来，出一口恶气。我努力让摄踪保持镇静。

他们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位于指挥部下方的地窖，非常阴郁，看起来就像一间典型的受刑室。我觉得这间屋子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心生畏惧而已。我见过真正的受刑和刑具，这里的刑具有一半都是道具，或者都已经废弃了。不过，确实还有一些可以使用的刑具。我跟地精和独眼互相使了一下眼色。

摄踪说道：“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出去，我想去见猎狗——蟾蜍杀手。”

“先别着急，我们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地精把他那标志性的坏笑摆了出来，只是这次笑得有点歪斜。是啊，我们一会儿就能出去了，可能是脚先出去，不过也算出去了。

甜蜜上校也在，他对我们的态度似乎很不满意。他说：“我想好好跟你们谈谈，刚才你们不想谈，现在呢？看看周围的环境，是不是更合你们的心意？”

“并不。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比木桨城的商人来晚了一步，所以就落得这个下场吗？真没想到，永恒守卫竟然支持他们的垄断。”

“演戏。不要再演戏了。蜡烛先生，请马上给我如实回答，否则我的人会让你们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苦不堪言。”

“问吧。不过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并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就是你们的不幸了。”

我瞟了地精一眼，他进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

上校说：“我不信你们只是商人。你问的那些问题透露了一个信息，就是你对乌鸦以及他的房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乌鸦这个人，我直说吧，要么是个叛军的眼线，要么是个召亡师。跟我讲讲他吧。”

我几乎完全如实地回道：“我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听说他的。”

我觉得他相信了我。不过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哪怕你知道我没撒谎，你还是不相信我。”

“你说的虽然对，但不是你知道的全部。白玫瑰把自己的队伍分组隔离，你在来找乌鸦之前，很可能真的对他一无所知。他是不是失联有段时间了？”

这浑蛋还挺精明。

我脸上的无知似乎装得太过刻意了。他点了点头，扫视着我们四人，最后定在独眼身上。“那个黑人，年纪不小了，是吧？”

我很惊讶他没有揪着独眼的肤色不放。毕竟黑人在苦痛海以北极其罕见，很可能上校本人都没见过。黑色佣兵团中有一名非常年长的黑人领袖已经不算秘密了。

我没有作答。

“那我们就从他开始吧，他是最容易垮掉的。”

摄踪问道：“碎嘴，想不想让我杀了他们？”

“你给我闭上嘴，站着别动。”该死。好在甜蜜没注意我的名字。要么就是我没有我想象中的名气，不过是自我膨胀罢了。

甜蜜对摄踪如此自信倒是非常惊讶。

“把他送上刑架。”他指的是独眼。

独眼轻笑了几声，朝接近他的士兵伸开双手。地精讥笑起来。他们这么开心，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心慌。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了解他们的恶趣味。

甜蜜盯着我的眼睛，说：“他们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如果你确信要放弃心中残存的那一点点善念，你自己会明白的。”

他似乎要打退堂鼓，但最后还是觉得我们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他们把独眼带到刑架旁。他咧着嘴笑了笑，然后自己爬了上去。地精尖声说：“我就等着看你上刑架呢，这一刻我都等了三十年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啧，只可惜转手柄的人不是我。”

“那我们就看看谁转手柄谁受刑，你这坨臭马粪。”独眼回道。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取笑。我跟摄踪两人像竹竿一样杵在那里。守卫兵更加心慌了。甜蜜肯定在想，要不要把我跟独眼换一换。

他们把独眼绑了起来，地精高兴得手舞足蹈。“就算把他的身子扯到十英尺，”他说，“他也能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们。”

某个士兵朝地精抡了一下拳头，地精只稍稍倾了一下身子，然后用手轻轻挡了一下，士兵立即抽回手，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爪子。

他的手上突然出现上万个渗着血的针孔，这些针孔形成了特定的图案，跟文身差不多。图案是两条缠在一起的毒蛇，它们的毒牙深深地嵌在彼此的脖子上。姑且称之为脖子吧，谁知道蛇头后面能不能叫脖子。

转移注意力。我当然知道地精的动机。我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独眼身上，他咧着嘴笑了笑。

那几个给独眼施刑的士兵也走了神，上校气愤地吼了一声，他们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甜蜜上校现在浑身不自在，他肯定明白眼前的一切非同小可，但又不想被唬到。

用刑的士兵走到独眼身旁。独眼裸露的肚子鼓了起来，一只又大又丑的蜘蛛从他的肚脐中爬了出来，先是缩成一团，只用两条腿向外爬，然后又把其他的腿从身体上舒展开。蜘蛛的肚子跟我的半根拇指一样大。它爬到一旁，另一只蜘蛛也爬了出来。第一只悠闲地沿着独眼的腿，朝他被绑着的脚爬去。站在他的那只脚边、拿着曲柄的士兵愣在了那里，眼睛越睁越大，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首长。

地窖里一片死寂。守卫兵怕是连呼吸都忘了。

又一只蜘蛛从独眼鼓起的肚子里爬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只。每爬出一只蜘蛛，他似乎都会缩小一点。如果你看得够近，你就能发现，他的脸也在慢慢地朝蜘蛛的脸演变。大多数人都没勇气面对这场面。

地精咯咯笑了起来。

“给我摇手柄！”甜蜜咆哮道。

独眼脚边的那个人刚把手放到曲柄上，第一只蜘蛛就沿着曲柄冲到了他的手上。他尖叫着四处甩手，蜘蛛被甩到了屋子阴暗的角落中。

“上校，”我尽可能地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样子，“够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伤到人。”

这屋子里，他们人数众多，我们只有四个，甜蜜的底气全靠人数来支撑。然而，已经有好几名士兵吓得一点点朝门口挪去，大多数士兵都对我们避而远之。所有人都望向甜蜜。

地精这浑蛋，这个时候还热情不减。他尖声说：“等等，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就让他们抻一抻独眼吧，碎嘴。”

尽管甜蜜试图掩盖，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眼中闪过的那道光。“浑蛋啊，地精，你这张破嘴，过后得跟你好好谈谈。上校，怎么样？现在我占上风，你也看出来了吧？”

他终于打算妥协了。“放了他。”他对离独眼最近的那个人说。

独眼现在浑身爬满了蜘蛛，他的嘴巴和耳朵里也在向外冒蜘蛛。正在兴头上的他把蜘蛛变得越来越花哨，有猎蛛、网蛛、跳蛛等等，个个都又大又恶心。甜蜜的手下都不敢靠近。

我对摄踪说：“站在门口堵着，谁都不能出去。”这句话他还是能够理解的。我去给独眼松绑，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这些蜘蛛不过是些幻觉而已。

也不完全是幻觉。我能切切实实地感到它们在我身上爬……我这才意识到独眼的蜘蛛大军正在朝地精浩浩荡荡而去。“该死，独眼！别幼稚了！”这浑蛋吓倒警卫军还不满足，非得跟地精再较量一番。我转身对地精说：“如果你他妈也掺和进来，我会让你一辈子也别想离开地堡。甜蜜上校，谢谢您的‘热情款待’，我们马上就走人。你们能过来搭把手吗？”

甜蜜极不情愿地打了个手势，不过还是有一半的士兵不敢朝蜘蛛靠近。“独眼，游戏时间结束，现在是活着滚蛋的时间。该正经起来了吧？”

独眼挥了挥手，那些八腿大军朝刑架后面的阴影涌去。黑暗中诞生，黑暗中消失。独眼昂首阔步，走到摄踪身边，他现在可威风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们都有得受了，他会一个劲地炫耀自己怎样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当然前提是，我们今晚能活着离开。

地精一番跃跃欲试的架势，我又凶了他一声，然后也走到他们身边，对地精和独眼说：“这个屋子里的声音不能传到外面，那扇门要死死关严，就像是墙的一部分。然后，我想知道乌鸦这个人身在哪里。”

“明白了。”独眼说，他的眼睛闪着光，补充道，“上校，到现在为止，我们玩得挺开心。”

甜蜜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威胁的话。还算理智。

光给房间施咒，就花了法师们十分钟，这未免太久了。我不禁有些起疑。不过，当他们说大功告成，说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附近的一栋建筑里时，我不知不觉便打消了疑心。

我不该就这么打消疑心的。

五分钟后，我们站在乌鸦理应所在的建筑门口。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非常顺利。“稍等一下，碎嘴。”独眼说。他面对我们刚撤出的房子，打了个响指。

整栋房子轰地塌了下去。

“你个浑蛋。”我低声骂道，“你干啥啊？”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是谁犯下的错，让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呢？”

“顺手解决了他们的头头。如果我们带着夫人的珠宝离开这里，肯定会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吧。”

“会吗？”总会有人知道我们是被抓进去的，他们看到我们四处浪荡，肯定会有所察觉的。“哼，你个天才，告诉我，在你把那房子夷为平地之前，你有没有给我想要的文献定位？如果它们真的在里面，那么你就是那个把它们挖出来的人。”

他的脸沉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没想到这点。因为这是我的专长，独眼的眼光太局限，不懂得三思而后行。

“我们先去找乌鸦吧。”我说，“进去。”

我们一推开门，就遇见了闻声赶来的皮包。

第三十三章　死而复生

“你好啊。”独眼说着，用一根手指戳着皮包的胸膛，把他推进屋内。“对，就是我们，你的老朋友。”

摄踪在我身后，盯着军营另一侧。指挥部坍塌得很彻底，火焰在废墟下噼啪作响，猎狗在废墟一旁跑来跑去。

“你看，”我碰了一下地精的手臂，“他还想跑。”我逮住皮包，面对着他，“带我们去见你的朋友乌鸦。”

他不情愿。

“别说废话，我们不想听。赶紧的，否则我们将会踏着你的尸体进去。”

军营里开始聚起喧哗叫嚷的士兵，不过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猎狗跑了过来，闻了闻摄踪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吟。摄踪精神焕发起来。

我们跟在皮包身后，走进屋内。“去乌鸦那里。”我提醒他道。

他把我们领到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中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的毯子整整齐齐。皮包把油灯端了过来。

“啊，我的天啊！”我低声惊道，一屁股坐在床边。“不可能！独眼？”独眼仿佛身在另一个宇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地精也是如此。

最终，地精尖声道：“可是他都死了啊，他都死了六年了啊！”

乌鸦就是渡鸦，就是那个曾在佣兵团中起着至关重要作用的渡鸦，那个把宝贝儿引向当今事业的渡鸦。

连我都相信他已经死了。不过我对渡鸦的本性有所怀疑，他之前也使用过相同的伎俩。

“九条命啊。”独眼评价道。

“我们听到乌鸦这名字的时候就该有所怀疑。”我说。

“什么？”

“他的玩笑。什么乌鸦、短嘴鸦、白嘴鸦、渡鸦，不都是鸦吗？他在我们眼皮底下编出来的名字。”

看到他躺在这里，那些困扰我多年的疑团也解开了。现在，我终于知道我所搜集的那些文献为什么拼凑不起来了。在伪造死亡之前，他把关键信息都抽走了。

“这次，连宝贝儿都不知道。”我思忖道。突如其来的震惊渐渐退去，我回想起自己在那些信件寄来后，曾好几次有过他还活着的念头。

一连串的新问题又产生了。宝贝儿不知道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不像渡鸦的作风啊。而且，为什么要把她交到我们手中？毕竟他一直都在千方百计地藏着她啊？

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渡鸦的离开就是为了来大坟茔当间谍？真相肯定不止这些。不幸的是，皮包和甜蜜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他这个样子多久了？”独眼问皮包。皮包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现在知道我们是谁了。或许我的名声确实很响，我还没那么自我膨胀。

“几个月了。”

“有一封信，”我说，“还有一些文献，它们都在哪里？”

“在上校手中。”

“上校看了之后做了什么？他通知劫将了吗？他联系夫人了吗？”

小兵开始强硬起来。

“孩子，你现在的处境可容不得你嘴硬，我们也不想伤害你，毕竟你把我们的朋友照顾得很好。回答我。”

“他没有，据我所知没有。那封信他一点都读不懂。他想等乌鸦醒来再说。”

“那他得等很久了。”独眼说。

“为我们争取点机会，碎嘴。当务之急是找到渡鸦。”

“今晚这栋房子之内还会有其他人吗？”我问皮包。

“没有，除非面包师过来取面粉。不过面粉放在了另一头的地窖里，他们不会往这边来。”

“嗯。”我不知道他说的话可不可信，“摄踪，你和猎狗——蟾蜍杀手去放哨。”

“有个问题。”独眼说，“在行动之前，我们需要波曼兹的地图。”

“哎呀。”我冲进走廊，跑到门口前，朝外偷看。指挥部的废墟已经被火吞没，在雨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大多数守卫兵都在灭火。我打了个寒战。我们想要的文献都在那里。如果幸运之神眷恋着夫人，它们都会被烧毁。我返回屋子。“独眼，你有个更紧要的任务，去拯救那些文献，图表的事就由我来弄。”

“摄踪，你看着这扇门，别让这孩子出去，也别让任何人进来。明白吗？”他点了点头。有猎狗在，他的脑子就灵光了很多。

我悄悄出门，走进混乱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带渡鸦出去的最佳时机。我顺利地离开了营区，冒着蒙蒙细雨，朝蓝柳树跑去。房东见到我时一脸惊愕，我没有停下来好好感谢他的“热情款待”，只是一股脑地跑上楼，在被施了隐藏咒的地方四处摸索，直到找到那根空心的矛，然后又跑下楼，朝房东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再次冲进雨中。

我再次经过的时候，火已经得到了控制。士兵们已经开始搬运碎砖烂瓦了。仍然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偷偷钻进渡鸦所在的房子，把矛递给独眼。“那些文献你找回来了吗？”

“还没。”

“该死。”

“它们在上校办公室的一个盒子里，碎嘴。我又能怎么办？”

“好吧，摄踪，把这孩子带到走廊里，你们两个给他用咒，让他服服帖帖。”

“为什么？”独眼问道。

“我想派他去取文献，然后再返回。你能让他做到吗？”

皮包在门口处绝望地听着。

“当然可以，没问题。”

“那就开始吧。孩子，你明白吗？独眼要给你下咒语，让你去帮忙清理废墟，直到找到那个盒子，把它拿到这里来，我们再给你解开咒语。”

他又摆出了强硬的架势。

“当然了，你还有个选择，那就是死得痛苦不堪。”

“我看他都不相信你，碎嘴。要不让我先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皮包的表情告诉我他确实相信我。他越去想我们的身份，就越害怕。

我们是怎样获得这样凶猛的名声的？故事传来传去，都变了味儿。“我相信他会合作的，对吧，孩子？”

他点了点头，强硬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看上去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效忠于敌人。

“开始吧，独眼，先处理这件事。”

独眼施咒的时候，地精问道：“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再去做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见机行事，先往车上装货，再去担心骡子能不能承受住，走一步算一步吧。”

“可以了。”独眼说道。

我把小兵叫了过来，把外门打开。“出去吧，孩子，记得自己的任务。”我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他照做了。他的脸色煞白，像是凝固的牛奶。

“他很生你气啊，碎嘴。”

“去他妈的。回渡鸦的房间去，该干啥干啥，别浪费时间了。天一亮，这地方也就不安全了。”

我盯着皮包，摄踪守着房间的门口。没有人来打扰我们。皮包最后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从废墟旁溜了回来。“干得不错，孩子。”我接过盒子，对他说道，“去房间里找你的朋友吧。”

我们进去不久，独眼便从恍惚中醒了过来。“怎么样？”我问道。

他花了一段时间醒神。“比我想象的要难，不过应该可以把他的灵魂领出来。”他指了指地精铺在渡鸦肚子上的地图说，“他在里面，被困住了，就在内圈里面。”他摇了摇头，“你有听他说过自己的背景吗？”

“没有。不过有时我也会怀疑，比如在玫瑰城，当他在暴雪中跟踪耙子的时候。”

“他不知在哪儿学了些什么，他用的可不是小把戏，只是对他来说有点勉强。”他沉思了一会儿，“那里面很怪异，非常怪异。绝对不止他一人。要想知道更多细节，我们必须亲自进去看看，不过……”

“什么？等等，你们亲自去看？你们在说什么？”

“对啊，你想的没错，我和地精想跟着他进去，这样才能把他救出来。”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去？”

“互相掩护，以免遇到什么危险。”

地精点了点头。他们都正经起来了，也就说明他们的内心充满恐惧。

“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说不清，应该很久吧。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到森林里去。”

我想争论一番，但又放弃了，走到门口去察看军营的状况。

他们开始把尸体从碎石中清出来。我看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主意。五分钟后，我和皮包抬着一个担架走了出来，毛毯底下似乎盖着一具巨大的死尸。地精的脸露在外面，他扮演的死尸非常逼真，独眼的脚露在另一头，摄踪则背着渡鸦。

文献都藏在地精和独眼盖的毛毯下。

我都没想到我们竟然蒙混过关了。清理指挥部的废墟让守卫兵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已经扒到了地窖。

不过也不是一帆风顺，在营区门口，我们就被拦下了。地精不得不使用沉睡咒。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住我们。四处都有居民，有的在帮着救援，有的则帮了倒忙。

坏消息就是，有几个地窖里的伤员还活着。

“地精，你和独眼拿着我们的东西，看好这个孩子。我和摄踪去找辆马车。”

一切进展顺利。过于顺利了，本性悲观的我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心中嘀咕道。我们把渡鸦的身体抬上马车，一路向南。

我们一进入森林，独眼就说：“成功脱险。现在可以处理渡鸦的事了？”

我毫无主意。“好吧。你需要靠多近？”

“非常近。”他知道我想先撤离这个鬼地方，“宝贝儿？”

他没必要跟我提她。

说渡鸦是她人生的中心有些牵强，毕竟她谈起他时，也跟一般人一样冷静客观。但她有时又会在夜里想起往事，哭泣入眠。如果她确实是为渡鸦而哭，我们绝不能带着这样一具半死不活的肉体回去，这肯定会让她伤心不已。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需要他，他比我们清楚现在的形势。

我问摄踪有什么建议，他说没有。事实上，他并不喜欢我们的计划，在他眼中，渡鸦似乎是竞争对手。

“我们不是还有他么？”独眼说的是皮包。我们没有丢下他，任其自生自灭。“我们可以利用他。”

好主意。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的马车脱离大道，驶上石路，以免车轮陷入湿土。独眼和地精在马车附近施下隐藏咒，并把它伪装成灌木丛。我们把行李摞在一起，把渡鸦放到担架上。我和皮包抬着他，摄踪和猎狗在森林里为我们引路。

不过三英里的路途，就让我浑身酸痛。老了啊，身材走了样。这潮湿的天气也是一种煎熬，我后半生再也不想见到雨了。摄踪领我们去的地方就在大坟茔东边。下坡走一百码，就能看到它的遗址；反方向走一百码，就能看到痛郁河。两者之间，只隔了一条山脊。

我们支起两个帐篷。地上太湿，不方便坐着，所以又搬进去几根树干。地精和独眼在小一点的那顶帐篷里，剩下的人都挤在另一顶里。终于摆脱了雨水的困扰，我坐了下来，开始检查搜寻来的文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油布包。“皮包，这就是渡鸦想让你寄出去的信？”

他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一直不肯说话。

可怜的小家伙，他坚信自己犯下了叛国罪。但愿他接下来不会逞英雄。

地精和独眼正在忙他们的，我也不能闲着。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第三十四章　波曼兹的故事

碎嘴：

波曼兹换了个角度面对夫人。他看到夫人那举世无双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恐惧。“艾瑞达斯。”他说。夫人脸上的恐惧变成了顺服。

艾瑞达斯是我的姐妹。

“你们是双胞胎。你杀了她，盗用了她的名字。你的真名就是艾瑞达斯。”

你会后悔的，我早晚会找到你的真名。

“你为什么要威胁我？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妨碍了我。放我出去。

“得了吧，别幼稚了。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放了你会带来痛苦，还会耗费精力。我只想知道与你一起埋葬在地下的那些知识。把它们传授给我对你来说毫无损失，没准还能让这个世界为你的重生做好准备。”

这个世界早已准备好了！波曼兹！

他笑了笑。“那不是我的名字，我也不是什么古董研究者，那不过是我的伪装罢了。艾瑞达斯，我们非得争论下去吗？”

智者说，面对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最好不失风度地接收它。如果非得争论，我就奉陪到底，而且尽量保持风度。

才怪。波曼兹心想。

夫人轻蔑地微笑着。她话里有话，但琢磨不透。他的脑子里回荡着其他人的声音，一时间，他还以为帝王复活了。不过，那些声音是他的肉体在物质世界中听到的。“呀，该死！”

讥笑声如风铃般响起。

“柯莱特已准备就绪。”托卡说。他的声音竟然出现在了阁楼里！波曼兹听到后火冒三丈，他开始奔跑起来。

“帮我把他移出椅子。”斯坦西尔说。

“他会不会醒？”葛罗莉说。

“他的灵魂在大坟茔那边，他不会知道的，除非我们在那边碰见。”

错，波曼兹心中叫道，错，你这个阴险狡诈、忘恩负义的浑蛋，你老爹又不傻！我早就怀疑你了，我才不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从恶龙旁边跑过，它的头跟着他转了过来。他的身后尾随着讥笑声，骑士的亡灵恶狠狠地咒骂他。

“把他移到墙角。托卡，护身符在小屋的壁炉下面。那该死的门福，差点把整件事搞砸！当初是谁把他派过来的？他不知道门福那白痴眼里只有自己吗？得好好找他算账。”

“起码门福拉着茔长做垫背了。”葛罗莉说。

“那都是意外的事，是我们幸运罢了。”

“抓紧时间啊。”托卡说，“柯莱特的人都在袭击兵营了。”

“那你还不赶紧走？葛罗莉，别总盯着那老家伙了，干点实事。在托卡到大坟茔之前，我得先自己进去，把我们要做的事情提前通知一下坟里的伟人。”

波曼兹从天狗的墓旁经过，感受到了里面的焦躁不安。他提高了步速。

一只鬼魂跳到了他旁边，肩膀低垂，面容邪恶，对着他骂个不停。“我没时间跟你扯淡，贝桑。不过真让你给说准了，你的怀疑都成为现实了。”他穿过壕沟，经过自己亲手挖下的坑。附近出现了很多陌生人。召亡师。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都是藏在古森林里的吗？

再快些，必须再快些！他心想。小斯那傻瓜想模仿我进来。

他飞奔起来，终点似乎遥不可及。彗星仿佛是一颗俯视的眼睛。它发出的光芒让万物抛下了影子。

“再读一遍操作步骤。”斯坦西尔说，“忌早不忌晚，时机不成熟，千万不可妄动。”

“我们要不要先把他捆起来？以防万一？”

“我们没时间了。先别管他，他回来之前，我们的事情早就办成了。”

“他让我紧张。”

“那就用地毯把他蒙上，然后该干啥干啥。再就是小点声，别把我妈吵醒。”

波曼兹朝小镇的光亮冲去……他突然想起，在这种状态之下，他没必要受到肉体的局限，什么腿短、膘多、气短，都不再是问题。他重塑了一下自己的形象，速度立即增加了许多。很快，他便遇见了托卡。托卡正拿着贝桑的护身符，朝大坟茔小跑而去。波曼兹看了看托卡移动迟缓的样子，发觉自己的速度确实令人惊异。

指挥部着了火，兵营附近一场激战正在进行。托卡的同盟就是袭击军营的人。几名守卫兵逃了出来，祸乱渐渐蔓延到了小镇。

波曼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店。楼上的斯坦西尔对葛罗莉说：“开始吧。”波曼兹匆匆上楼，斯坦西尔的声音传来：“达姆尼，乌姆姆吉达姆尼，达姆尼。”波曼兹狠狠地撞进自己的身体。适应了肉体之后，他从地板上一跃而起。

葛罗莉尖叫起来。

波曼兹把她推到墙上，撞坏了几件无价之宝。

肉身的病痛涌入他的意识，他痛苦地叫了一声。该死！他的溃疡让肚子痛如刀绞。

波曼兹转身抓住儿子的喉咙，趁他念完咒语之前，让他发不出声音。

斯坦西尔比他年轻力壮。他站起身来，此时葛罗莉朝波曼兹扑了过来。波曼兹疾步后退。“谁都别动！”他厉声道。

斯坦西尔揉了揉喉咙，嘶哑地说了些什么。

“你觉得我狠不下心？那就试试看。即使你是我的儿子，我也不会心慈手软。你休想把那东西释放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斯坦西尔嘶哑地说。

“你最近表现得很怪，你那群朋友也很怪。我希望自己的怀疑都是捕风捉影，但我向来不会自欺欺人。这一点，你不该忘记的。”

斯坦西尔掏出刀子，目露凶光。“对不起，爸，我们要做的事情比人命重要。”

波曼兹的太阳穴阵阵作痛。“别犯傻，我没时间跟你对着干，我必须去阻止托卡。”

葛罗莉也掏出了一把刀，朝他偷偷走了一步。

“孩子，你在考验我的耐心。”

她扑了过来。波曼兹念了一句咒语，她便一头栽到桌子上，然后异常软弱地落到地板上。几秒后，她变得更加柔软了。她像受了伤的小猫一样哀叫起来。

斯坦西尔跪了下来。“对不起，葛罗莉，对不起。”

波曼兹努力忽略自己情感上的煎熬，他念了几句咒语，把桌上碗中剩下的水银变成了镜面，从中可以看到远处发生的事情。

托卡离大坟茔只剩三分之一的距离。

“你杀了她。”斯坦西尔说，“你杀了她。”

“我警告过你，眼下的事不是儿戏。你愿赌服输，乖乖坐在墙角，别再惹事。”

“你杀了她！”

其实，在儿子指责之前，他就已经后悔了。他本想着缓和一下咒语的效果，但融骨术要么有效，要么无效，没有中间地带。

斯坦西尔扑在恋人身上。

他的父亲在他身旁跪下。“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你们这群傻瓜，你们这群混账的傻瓜！你们还利用我，你们连我都搞定不了，还想跟夫人那样的角色打交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我要怎样跟茉莉交代？我要怎样跟她解释？”他疯狂地四处张望，像是一只备受煎熬的动物，“自杀算了，我还能做什么？一死了之，省了她知道儿子身份后的痛苦了！不，不行，我得去阻止托卡。”

托卡已经到了壕沟的边沿，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大坟茔。波曼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和犹豫。

托卡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紧紧握住护身符，穿过了壕沟。

波曼兹开始酝酿杀死托卡的咒语。

他的目光越过门口，发现“缠人精”一脸惊恐地站在黑暗中。“孩子，离开这里。”

“我怕。外面都在杀人。”

屋里不也在杀人吗？他心想。孩子，离开这里。“去找茉莉吧。”

一阵骇人的撞击声从店里传来，然后是咒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波曼兹听到了托卡的盟友的声音，听上去他在防守这栋房子。

看来守卫兵挺了过来，开始反击了。

“缠人精”呜咽起来。

“离开这里，孩子，出去，跟茉莉去楼下。”

“我怕。”

“我也怕，但你在这里碍事，我也帮不了你。下楼去吧。”

她咬了咬牙，哭哭啼啼地离开了。波曼兹叹了一口气。太险了。要是她看到了小斯和葛罗莉的话……

楼下的混乱加剧了，惨叫声不断传来。波曼兹听到赫斯基警士高声下令。他转头看向碗中的水银。托卡已经不见了，他无法再次给他定位。他搜了一下小镇与大坟茔之间的地区，几名召亡师正朝着打斗现场跑去，很明显是去救援自己的弟兄，还有的在张皇逃窜，守卫队的残存兵力正四处追捕他们。

靴子踏在楼梯上的声音传来，波曼兹再次放弃杀死托卡的咒语。赫斯基出现在了门口，波曼兹命令他出去，但赫斯基根本就没打算谈话，而是直接舞起手中那柄沾满鲜血的大剑。

波曼兹再次念咒，又有一个人的骨头融化了，接着又一个，再一个。赫斯基的手下想要为他复仇，一个接一个地挺进屋内，直到波曼兹撂倒四个人之后，他们才望而却步。

他重新酝酿咒语……

这次，他又被打断了，但干扰并非来自他的身边，而是来自他开辟的通往夫人墓穴的那条路——他感应到有人通过了那里。托卡已经进入了帝王陵，并且与囚禁在其中的夫人取得了联系。

“太迟了。”他自言自语道，“太他妈迟了。”不过他还是施下了咒语，希望能赶在托卡释放那些恶魔之前杀死他。

茉莉的咒骂声和缠人精的尖叫声传来。波曼兹踏过倒在地上的守卫兵，朝楼下冲去。缠人精再次尖叫起来。

波曼兹冲进自己的卧室。托卡的人拿着一把刀子，抵在茉莉的喉咙上；两名守卫兵正寻找机会袭击。

波曼兹早就没了耐心，把三人都杀了。整栋房子哐啷啷作响，厨房里的茶具也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这不过是一阵温和的颤动而已，但对波曼兹来说，却是强有力的警告。看来他的咒语还是迟了一步。他泄了气。“赶紧到户外去，马上就要地震了。”

茉莉斜眼看着他，怀中抱着吓坏了的小女孩。

“我之后再解释——前提是我们之后都还活着的话。赶紧出去。”他转过身，跑到街道上，朝大坟茔冲去。

现在，再把自己想象成高大迅敏的样子已经无济于事了。他现在是肉体状态，一个又矮又胖又气短的老头儿。地震一次次传来，震感愈来愈强烈，他摔了两次跤。

指挥部仍然在燃烧，但打斗的场景已不复存在，双方的幸存者都知道，现在再打下去已经没意义了。他们都呆望着大坟茔，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波曼兹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彗星的光芒足以把大坟茔清晰地照亮。

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出现，波曼兹踉跄了几步。大坟茔中埋葬着搜魂的坟墓炸了开来。乱石中升起一个身影，彗星的光芒勾勒出她的轮廓。

有人谢天谢地，有人骂骂咧咧。

地震一次接一次，坟墓一座又一座地爆开。最后，十名劫将的身影都出现在了夜色中。“托卡，”波曼兹低语，“祝你在地狱里历经磨难。”

还有一线希望，一线渺茫的希望，成败的重任全都落在他一人身上。而他，却是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背的胖老头儿，他的法力，也已不及当年。

他回想着自己最擅长的咒语，最高深的魔法，以及这三十七年来夜夜独自钻研出的法术，开始朝大坟茔的方向走去。

很多人伸出手阻止他，但都晚了一步。人群中，有一位老妇人喊道：“老波，不要！求求你！”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大坟茔沸腾不止，废墟之间，鬼魂哀号。帝王陵也炸裂了，土壤燃烧着，向上飞去。一条巨龙在夜色中冒了出来，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龙焰将大坟茔吞没。

它那双充满智慧的绿眼睛，盯着渐渐靠近的波曼兹。

这位矮胖的老人不断地释放着咒语，走向浩劫，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第三十五章　雪上加霜

我把渡鸦的信放进油布包里，躺在树干上，理了理思绪。渡鸦讲故事的方式如此戏剧化，让我不得不好奇故事的来源。来自波曼兹的老婆？讲述故事的人肯定了解故事的结局，并且把后来发现的资料藏了起来。说到波曼兹的老婆，她后来怎么样了？坊间流传的故事中没有提到她，也没有提到她儿子，唯一提到的就是波曼兹一人。

不过信里一定有什么线索，我是不是无意间忽略了什么？啊，没错。艾瑞达斯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很明显，它并没有波曼兹意料之中的那种效果。

不过，它出现的场合同样摄人心魄。

杜松城之战，夫人和帝王之间的争斗上升到最为激烈的阶段。夫人安顿在城堡的一头，帝王则试图从另一头逃跑。此时我们发现，劫将打算在危机过后，对佣兵团行不义之举。团长一声令下，全团弃城而逃，乘船离去。城市里烈焰焚烧，夫妇二人的激战到达高潮，最终以夫人获胜告终。

帝王的声音响彻世界各个角落——挫败之中，他打出手中最后一张王牌，喊出波曼兹曾依赖的那个名字——艾瑞达斯。显然，就连帝王本人也犯了错误。

同胞姐妹相杀，生者取代了死者的身份？真真假假，谁人能知。搜魂在查姆之战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就是姐妹中的一人。她曾是我们的导师，也试图谋篡夫人的王位。这么说，是姐妹三人了。至少三人。其中一人叫艾瑞达斯，但她很明显并不是夫人本尊。

或许这就是最宝贵的线索。地堡里贮藏的那些名单和族谱，里面或许就有艾瑞达斯这个名字，查到它，应该就能找到其他姐妹的名字了。

“有线索了。”我自语道，“或许有些牵强，但总归是条线索。”

“什么？”

我都忘了皮包的存在了。他也没有趁我不留神袭击我，估计确实吓傻了。

“没事。”天色渐晚，细雨依旧。大坟茔内，鬼火游荡。我打了个寒战，感觉哪里不对劲。我很好奇地精和独眼的进展如何，但又不敢去问。摄踪在一角打着鼾，猎狗趴在地上，发出狗睡觉时该发出的声音。我瞥到它睁开一只眼后又闭上，说明它睡觉时也保持警惕。

我开始关注皮包。他浑身发抖，当然不只因为寒冷，他觉得我们会杀了他。我朝他伸过胳膊，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没事的，孩子。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一直在照顾渡鸦，我们还欠你这个人情呢。”

“他真的是渡鸦？白玫瑰的父亲？”

这孩子确实听过那些传说。“对，她的养父。”

“看来他也不是满嘴谎言，他的确参加了福斯博格运动。”

这戳中了我的笑点。我笑了两声，说：“渡鸦这个人啊，不怎么说谎的，他只是把事实改造一番。”

“你们真的会放了我？”

“当我们脱离危险的时候。”

“哦。”他听起来并不相信我的话。

“这样说吧，我们到惶悚平原的边境时就会放了你，你会在那里找到你自己的组织的。”

他想把我引向政治立场性的争论之中，质疑我们为什么非得跟夫人对着干。我没有理他。我不是什么政治说客，也不想去说服别人加入自己。我连自己的想法和动机都看不清摸不透。或许渡鸦醒了之后可以做出解释。

长夜漫漫。午夜时分，我听到了帐篷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碎嘴？”

“进来。”我说。是地精。尽管没有光亮，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还是感受到形势不妙。“很棘手？”

“嗯。他的灵魂我们带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我们能力不够、天赋不够。我们需要更强大的人，碎嘴，我们得有一些技艺精湛的法师。可能沉默可以帮忙，他的魔法与我们的风格不同。”

“暂时放弃吧。独眼怎么样？”

“他在休息。刚才的事对他消耗很大。他看到的东西把他震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他的守卫。趁他也被困住之前，我就把他拉了回来。我只知道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们救不出渡鸦。”

“该死。”我骂道，“真他妈的该死。地精，没有渡鸦的帮助，我们毫无胜算。我能力也不够，那些文献我一个人连一半都翻译不了。”

“有摄踪帮忙也不行吗？”

“他确实可以阅读泰勒奎尔，但也不过如此，我也会读，只是读得慢。渡鸦还知道一些方言，他翻译的那些材料有些就是用方言写的。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他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假死，抛弃宝贝儿跑来这里。”

也许我的结论下得太仓促，我有时会犯这样的错误。也许我太纵容人类的天性，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觉得只要有了渡鸦，一切困难就能迎刃而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叹道。

地精站起身。“我也不知道，碎嘴。先让独眼休息好了，恢复了神气，然后问他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之后再做决定吧。”

“好吧。”

他钻了出去。我躺了下来，试着入睡。每次我一睡着，就会做噩梦，梦到躺在大坟茔地下的那东西。

第三十六章　艰险时刻

独眼阴沉着脸。“情况很糟。”他说，“把图表拿出来，碎嘴。”我照做了。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他在这里，被困住了。看上去他一直沿着波曼兹开辟的路走到了中心，然后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希望你自己能进去看看，那里简直是恶灵的家乡。我该为你高兴才对，那景象，是个人都不想见。”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好奇心会害了你，就跟波曼兹一样。所以啊，千万不要试着进去。”他停了一会儿。

“碎嘴，被囚禁在里面的还有劫将的恶魔，其中一个就在波曼兹的路线附近。波曼兹的法力很强，所以没遇到危险，但渡鸦就不一样了。我和地精、沉默三个加在一起，恐怕才敢跟它较劲儿，而我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比渡鸦的能力强很多。他低估了危险，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当他往外逃的时候，那个恶魔跑了出来，让渡鸦代替自己困在了那里。”

我皱起眉头，不是很理解。

独眼解释道：“控制恶魔的古老咒语控制了渡鸦，所以他走不出那古老封印所限制的范围。还有，那只恶魔已经逃了出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绝望感油然而生。“逃了出来？而且你对它也不了解？”

“一无所知。图表中没有任何关于它的信息。波曼兹根本就没把等级较低的恶魔放在眼里，大概有十几个他都没有做标记，总共应该有几十个恶魔。”

我读过的文献支持这一点。“他有对你说什么吗？你们可以交流吗？”

“没有。他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但困住他的那些咒语太强，要想跟他交流，我必须离得很近，只怕到时候我自己也会被困住。单单渡鸦一人无法填补空白，逃出去的东西要比渡鸦多些什么。我当时正要靠近他，地精就把我拽了回来。我感到了渡鸦的恐惧，但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而害怕。对于自己的处境，他只有愤怒。看样子，他之所以被困住，是因为当时逃得太匆忙，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

我明白了。渡鸦去了墓地的中心，然后就仓皇而逃。墓地中心躺着的是什么？“你觉得逃走的恶魔会不会打开帝王陵？”

“有可能正在谋划。”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要不把宝贝儿偷偷送到这里来？她能……”

独眼给了我一个“别犯傻”的眼神。好吧。让这里进入法术免疫的状态，释放的可不止渡鸦一人。

“躺在坟里的那个风云人物肯定巴不得呢。”地精讽刺道。

“我们怕是救不了渡鸦了。”独眼说，“哪天我们去找到一个可以胜任的法师试试，但在那之前……”他耸了耸肩，“我们要对这件事保密。要是让宝贝儿知道了，她会忘记自己的使命的。”

“是啊。”我说，“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想，宝贝儿和渡鸦之间，是不是有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你们想想，以渡鸦这人的作风，怎么会突然断绝来往，跑来这里呢？表面上是在夫人和她的手下周围当卧底，但他没必要为此瞒着宝贝儿啊？明白了吗？可能她并不会像我们想的那样沮丧，可能她沮丧的原因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独眼看上去似信非信，地精则点了点头，摄踪还像往常一样一脸困惑。

“那他的躯体该怎么办？”我问。

“彻底的累赘啊。”独眼回道，“我也不太确定，把他带进惶悚平原可能不会切断肉体和灵魂之间联系。”

“停。”我看了看皮包，他也看了看我。又是进退两难之地。

我有一个主意，可以百分百解救渡鸦。把他献给夫人。这样也许还能解决其他问题，比如那只逃出去的东西，又比如她丈夫再次企图逃跑所带来的威胁，而且还可以分散夫人的注意力，为宝贝儿争取时间。

不过，到时候渡鸦会怎样？

渡鸦可能是我们成败的关键。以背叛他的方式拯救他？夫人肯定会利用他所了解的信息来打击我们，在那之前，我们可还有机会再次把他争取到手？哎，总是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

地精建议说：“我们再去看一看吧。这次我主动，独眼掩护。”

独眼一脸嫌弃，看样子他们两人已经为此争执过了。我保持沉默，毕竟他们的专业领域我不了解。

“怎么样？”地精要求道。

“你觉得真的有必要吗？”

“有啊，反正又不会损失什么。不同人去看可能有不同的结果，我可能会发现你忽略的东西。”

“虽是独眼，但我不瞎。”独眼气冲冲地说。地精也愤怒地瞪着他。这场面我见过多少次了。

“别太浪费时间就行。”我说，“我们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有时候，非得由你来做决定。

夜更深了，风在树枝间呼啸，寒冷的空气飞进帐篷。我被冻醒了，然后又睡着了。雨水淅淅沥沥，但只显得聒噪。天啊，我真是受够了雨了，真不知道永恒守卫在这种环境下为什么没有疯掉。

一双手把我摇醒。摄踪轻声说：“有人来了，我们有麻烦了。”猎狗在帐篷的门帘处，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我听了听。没有声音。不过，还是要警惕一下，虚惊一场总比死了强。“地精和独眼怎么办？”

“还没结束。”

“这下可好了。”我摸索着衣服和武器。摄踪说：“我去侦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吓跑或者引走。你去警告其他人，准备好逃跑。”他尾随着猎狗，钻出了帐篷。这杂种狗终于凶猛了起来！

我们的说话声吵醒了皮包。我们谁都没说话，我在想他的心里是不是在打小算盘。我用毛毯把头盖住，然后离开了。今日之患已够今日之受，但求莫添新乱。

我走进另一顶帐篷，两人都处于出神之中。“该死，咋办呢？”把他们叫醒会不会太冒险？我轻轻说：“独眼，我是碎嘴，有麻烦了。”

啊。他的独眼睁开了。他迷糊了一会儿，说：“你在这里干啥？”

“有麻烦了。摄踪说森林里有人。”

雨中传来一声尖叫，独眼一跃而起。“这股能量！”他愤愤说道，“见鬼！”

“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谁施了咒语，法力之强都快赶上劫将了。”

“你能把地精叫回来吗？尽快？”

“我能……”又是一声尖叫。这次尖叫持续了很久，听起来又绝望又痛苦。“我去叫他。”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劫将，肯定是的，他们在寻找我们的踪迹，慢慢地朝我们靠近。不过那两声尖叫……第一声是摄踪埋伏的那个人发出的？第二声是摄踪自己发出的？听起来不像他啊。

独眼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便进入了恍惚状态，他的脸上显示出他潜意识里的恐惧。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中，他仍能保持镇定。

森林里传来第三声尖叫。我困惑不已，找了个地方朝雨中望去，但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后，地精醒了过来。

他看起来状态非常差，不过他坚定的表情说明有所收获。他硬撑着站了起来，很明显，他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想告诉我什么。

独眼在他之后醒了过来，不过比他恢复得快。“发生了什么？”他问。

“刚才又传来一声尖叫。”

“丢下所有东西，赶紧逃命？”

“不行。必须得带一些回惶悚平原，否则我们跟直接投降又有什么区别？”

“没错。赶紧收拾，这里由我来弄。”

收拾行李其实很简单，那些包裹我几乎都没有打开。森林中传来一声咆哮，我僵住了。“奇怪。”听起来像是比四头狮子加起来还要大的猛兽发出的。不一会儿，又传来几声尖叫。

不对劲啊，不太可能。面对守卫兵，摄踪可以一个顶九个，但如果他们有劫将的帮助，摄踪应该不堪一击。

我开始拆帐篷，地精和独眼出现了。地精气色仍然差得要死，独眼帮他拿了一些行李。“那孩子去哪了？”他问。

我都没注意到他不在了，不过也没太惊讶。“跑了。我们要怎样抬渡鸦呢？”

答案从森林中走了出来——摄踪。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没受伤。猎狗身上沾着鲜血，兽性似乎比之前更加猛烈了。“把他带走吧。”摄踪说着，移向担架的一端。

“你的东西还没收拾。”

“没时间了。”

“马车怎么办？”我抬起担架的另一端。

“不要了，肯定被他们发现了。出发。”

我们出发了，他在前引路。我问：“刚才那些叫声是怎么回事？”

“我出其不备，袭击了他们。”

“但是……”

“哪怕是劫将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别说了，那家伙还活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只管朝前走，不管身后的状况，急着赶上摄踪的步速。我用仅存的那点儿观察力发现，猎狗倒是悠游自在。

地精最先累倒了。有那么一两次，他试着赶上我，想跟我说些什么，但就是没有那个精力。他倒下后，摄踪停了下来，面带愠色地朝后看了看。猎狗低吼着趴在湿树叶上。摄踪耸了耸肩，放下手中的担架。

我也跟着放了下来。担架就像石板一样重。还有这该死的雨和泥，让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上帝啊，我的胳膊和肩膀又酸又痛，肩膀与头之间的肌肉火辣辣地刺痛。“这样不行啊。”我喘了几口气后说：“我们都老了，没什么劲儿了。”

摄踪环顾了一下森林。猎狗站了起来，嗅着潮湿的空气。我吃力地回头，看了看我们走过的路，判断我们前进的方向。

当然是南边了。向北没理由，向东会走进大坟茔，向西会被河挡住。但如果我们一路向南，就会遇到那条古老的木桨城路，它在痛郁河一旁打了个弯，那附近肯定会有巡逻兵。

我的呼吸平稳了些，呼吸声也不在耳朵里回荡了。此时，我可以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痛郁河离这里不超过一百码，一如既往地奔腾着、咆哮着。

摄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那就想些花招骗过他们。”

“我饿了。”独眼一说，我也饿了。“估计得饿一阵子了。”他虚弱地笑了笑。现在，他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关心地精。“碎嘴，该给他看看了。”

真有意思，在紧要关头，他们又化敌为友了。

第三十七章　森林之外

两天之后，我们才吃到食物，这还多亏了摄踪的狩猎技术。两天以来，我们一直在躲避巡逻兵。摄踪对这片森林确实了如指掌。我们隐匿在森林深处，一路朝南跋涉，步履比之前轻缓了些。这两天的顺利让摄踪放心大胆地允许我们生火。火堆很小，能够燃烧的树枝少之又少，它存在的意义更多是心理上的慰藉。

渐渐升起的希望让我们的痛苦不再难以忍受。我们已经在古森林里待了两周。远离坦途大路倒没有拖延时间，甚至可能更省时了。在接近森林最南端的时候，我们甚至开始乐观起来。

我仍然想讨论如何拯救渡鸦。独眼和地精都坚信我们对此无能为力，除了拖着他走之外，他们没有更好的方法。

但我心里有个沉重的想法，像块大石头一般。

这天晚上，摄踪和猎狗去捕猎的时候，地精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我比独眼走得更远一些，我差点就走到墓地的中心了。我知道渡鸦为什么出不来了。”

“为什么？”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许他就是为了看他而去的。帝王已经醒了，我……”他打了个寒战，花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我看到他了，碎嘴，他也看到我了，而且还大笑起来。要不是独眼……我也会跟渡鸦一样困在里面。”

“天啊。”我轻叹，脑子里嗡嗡的，“醒了？开始行动了？”

“嗯。别跟别人说，在告诉宝贝儿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

他的语气里暗含着某种绝望，他认为自己可能大限将至。“独眼知道吗？”

“我会跟他说的，必须得保证消息能够传到。”

“为什么不跟我们几个都说一下？”

“摄踪不行，他有些不对劲儿……碎嘴，还有一件事：那个老法师也在里面。”

“波曼兹？”

“嗯，还活着。他似乎被冻起来了，没有死，但不能动了……那条恶龙……”他戛然而止。

摄踪回来了，手中提着两条松鼠。它们刚一烤熟，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在走出森林之前，我们休息了一天。之后，我们离开森林的遮挡，走上光秃秃的土地，像老鼠一样在深夜潜行。哪怕这样，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惶悚平原远在天边，我们再谨慎，怕也是凶多吉少。

那晚，我做了一个金黄色的梦。

我只记得她摸到了我，并且警告了我。但除此之外，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觉得疲惫比护身符更能阻止夫人的探视，她传达的信息我都没有收到。我醒来后，只是微微意识到自己错过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完了，马上就要结束了。刚走出森林两个小时，我就预感我们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黑暗不足以掩盖我们的踪迹，我的两个护身符也无济于事。

劫将在空中盘旋。我感知到他们的存在时，已经来不及撤回森林了，而且敌人知道我们没有交通工具。我们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敌军正在阻断我们撤回森林的路。

我的护身符一遍遍地警告我附近有劫将经过，但有时它并不准确，即使有劫将经过，也不会警报。也许新劫将不会引起护身符的反应。此时就要靠猎狗的本领了，那些该死的劫将即使远在三英里之外，都能被它嗅到。

另一个护身符确实起到了作用，再加上摄踪引导的弯弯曲曲的路线，我们才得以苟且偷生。

然而，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紧缩。我们心里清楚，我们马上就会变成瓮中之鳖了。

“碎嘴，我们该怎么办？”独眼声音颤抖地问道。他知道答案，但需要我来做果断的决定。而我下不了令，更下不去手。

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陪了我大半生。我怎么忍心让他们自杀？又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但我又决不能让他们被活捉。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我脑海浮现，很蠢的想法。起初我只当它是临死前盲目的一搏。那样做又有什么用呢？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我倒吸一口气。其他人也感受到了，就连摄踪和他的杂种狗也不例外，他们像被刺到一般跳了起来。我再次倒吸了一口气。“是她，她来了。真他妈该死。”她的到来让我下定了决心，也许我真的能够争取到时间。

我不敢多想，以免自己打退堂鼓。我摘下护身符，把它们塞到地精的手里，又把我们的宝贝文献推给独眼。“谢谢大家，保重，有幸再见。”

“你他妈想干啥？”

我手中拿着弓——这张弓是她很久之前赐给我的——不顾他们的抗议，跃入了黑暗中。在我离开之前，我听到摄踪问“到底怎么回事”。

不远处有一条路，天上挂着一弯银月。我走上那条路，借着月光，快步前行。我挑战这身老骨头的极限，在那不可避免的结果到来之前，尽可能远离他们所在的位置。

夫人会暂时保护我的。但愿吧。在被捉住之后，我就能转移视线，为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了。

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他们。不管是地精还是独眼，都没力气去抬渡鸦，摄踪一个人肯定不行。即使他们成功回到了惶悚平原，把发生的一切解释给宝贝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能够忍心给渡鸦做个了结……我肚子里一阵烧心，双腿像是水做的一般软弱无力。我试着清空大脑，目光集中在眼前三步远的距离，气喘吁吁，坚持不懈地向前跑。我数着步数，一百一百地数，一遍又一遍。

马。我可以偷一匹马。我重复地告诉自己，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想法上，侧腰上有一处痒得让人心烦意乱。突然，我面前出现了几个人影，守卫兵开始大喊。我飞速跑进一片麦田，夫人的猎犬在我身后狂吠。

我差点就逃掉了，真的是差点。最后天上突然降下一道黑影，一片飞毯呼啸而过。不一会儿，我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那一刻我很平和，只希望那是所有苦痛的终结，永远都不要醒来。

当我恢复意识时，周围的光线是亮的。这里很冷，不过北境各个地区气温都不高。我感到身上已经干了，几个星期以来，我身上第一次彻底干掉。我开始回想自己的逃亡经历，想起了那弯银月。当时的天气竟然还能看到月亮，不可思议啊。

我眯开一只眼。这间屋子的墙壁都是石头砌成的，看上去是一间牢房。在我身下，是一张既不潮湿也不坚硬的床。我上次睡在干燥的床上是什么时候了？蓝柳树。

我闻到一股气味。吃的！热的！就在我脑袋旁边的小桌上！盘子里的食物炖得很烂，上帝啊，闻起来太香了！

我一激动，起得太快，脑袋有些眩晕，差点又昏死过去。吃的！管他三七二十一，我狼吞虎咽起来。

我刚要吃完，门就向内打开了。准确来说，应该是“砰”的一声炸开的，整间屋子都抖了几抖。一个巨大的黑影铿锵有力地走了进来。一时间，我拿着勺子，不知该放回碗里还是送进嘴里。那东西是人吗？它站到一旁，手中拿着武器。

随后进来四名士兵，但我几乎没有注意，我已经被那巨人吓傻了。确实是人，不过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高大。块头虽大，灵活度却丝毫不减。

士兵四分为二，分别守在门的两旁，手中都拿着武器。

“怎么？”我摆出一副蔑视的笑脸，语气强硬地问道，“不敲几声鼓？不吹几声喇叭？”我猜他们的主子马上就要来了。

还真被我说中了——私语走了进来。

我看到她，竟比看到那个大块头还要惊讶。她不应该守在惶悚平原的边境吗？除非……我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但疑虑像只小虫，啃咬着我的内心。我已经失联很久了。

“那些文献在哪里？”她开门见山，语气蛮横地问。

我不由一笑。我成功了，他们没有被抓到……不过这兴奋转瞬即逝。在私语之后还有很多士兵进来，他们抬着担架，上面躺着的人正是渡鸦，他们把他丢到我对面的那张床上。

他们对待俘虏倒不刻薄。这间牢房很大，有不少空间任我走动。

我咧嘴一笑。“你这的态度不行啊，你主子不会喜欢的，还记得她上次多么生气吗？”

私语向来冷漠得很。哪怕是引领叛军的时候，她也没被情感羁绊。她提醒我道：“医师，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死就死呗。”

她苍白的嘴唇向上弯去。她长得并不好看，笑起来只会显得狰狞。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我体内某个黑暗的角落，一声声惨叫响起，像是一只猴子活生生地被架在火上烤。我克制着内心的恐惧。不是此时，更待何时？该担起作为黑色佣兵团成员应尽的义务了。我必须要拖延时间，让其他人逃得越远越好。

她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似乎在读心，然后微笑着说：“他们跑不远，也许能逃得过法术，但逃不过猎犬。”

我心里一沉。

无巧不成书，一名信使赶到。他在私语耳边说了几句。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我这就去捉拿他们。在我走之后，你考虑一下怎么应对瘸子吧。我把你知道的信息榨干后，就把你交给他来处置。”她又笑了笑。

“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我对着她的背影，说得有气无力。那名信使尾随她离开了。

我看了看渡鸦，他还是老样子。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这样做也许能帮我联系到夫人，之前确实成功过一次。

她在哪里？我昨晚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她应该就在不远处。但现在为什么不回复呢？她在故意逗我玩吗？

她曾说不会给我特殊照顾……但回顾一下，她不一直都在特殊关照我吗？

第三十八章　迪尔之堡

砰！开门的方式还是那么暴力。不过这次我事先听到了那大块头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所以没被吓到，只是满不在乎地问：“你就不会敲门吗？”

他没回复。私语走了进来。“给我起来，医师。”

我本想蛮横一把，但她冰冷的语气让我噤若寒蝉。我坐了起来。

她面目可怖。虽然她向来都是这个样子，但现在的她异常冰冷，甚至可以说有些恐慌。“那东西是什么？”她咬牙切齿地问。我懵了。“什么东西？”“跟你结伴而行的。说！”我不知所措，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她在瞎说些什么。

“我们本来已经追上他们了，准确说，是我的士兵先追上他们的。可当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地尸体，全都是士兵的。是什么在几分钟之内，把二十只猎犬、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撕成碎块，最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啊，独眼和地精发挥得够超常的。

我仍然没有回答。

“你是从大坟茔过来的，是不是在那边搞了什么破坏，释放了什么东西？”她思忖道，“是时候查明真相了，是时候让大家见识一下你有多坚强了。”她面向巨人，“把他拖出去。”

我玩了点狡猾的小把戏，先假装服服帖帖，等他放松警惕后，我便狠狠地往他脚上跺去，又朝他的小腿上踹了一脚，然后转过身跳到他身前，朝他裆部踢去。

老了就是老了，动作太慢。他有着庞然大物所不该有的灵敏度，他把身子向后一缩，捉住了我的脚，随即把我甩到了屋子的另一头。两名士兵把我拽了起来，开始向外拖去。不过看到那大块头瘸着腿走路，我心里倒还有些满足。

我又不老实起来了，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最后，他们把我绑在一把高靠背的木椅上。显然，私语喜欢在这里折磨囚犯。我并没有看到特别吓人的东西，因而低估了私语的心狠手辣，没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我被他们折磨得惨叫了好几声。不过不知为何，他们尚未尽兴，就突然收手了。士兵们给我松绑后，又匆匆把我送回牢房。我已经意识模糊，无心去想为什么。

在离我牢房几步远的地方，我才恍然大悟。在那里，我们碰到了夫人。

太好了。看来，我的求救信息她还是收到了。我原以为那天清空大脑联系她是一个失败的尝试，不料她还真的过来了。

士兵一个个落荒而逃。连她自己的人都这么怕她？

私语原地未动。

两人默不作声，却又交流着什么。最后私语把我提了起来，推进监牢中。她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眼中燃着怒火。

“气不气？你又输了。”我嘶哑地说完，便扑到了床上。

牢门关上时仍是白天，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她站在我床边，幻化得貌美如花。“我警告过你。”

“是啊。”我想坐起身。我浑身疼痛，一是因为受到了他们的折磨，一是因为在被捕前拼出了自己身体的极限。

“躺着吧。我来这里，全是因为对我有利。”

“就是知道对你有利，我才向你求救的。”

“那你就得帮我一个忙。”

“前提是我能自保。”

“你可能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出了泥坑，又进火坑。私语今天损失了很多人。是什么把他们杀死的？”

“我也不知道。地精和独眼……”我赶紧闭了嘴。

他妈的，脑子一团糨糊，语气还这么真挚。已经透露了太多信息了。

“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可没有那种能力。我亲眼看过那些尸体。”

“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我相信你。不过……我见过类似的伤口。在去高塔之前，我会展示给你看的。”真的会带我离开吗？“到时候你再做判断，不要忘记一点：上次人们以这种方式惨死，是我丈夫统治世界的时候。”

说不通啊。不过管它呢，我现在只在乎自己的未来。

“他又开始折腾了，比我预期的要早太多。他就不能乖乖地躺在那里，让我安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吗？”

线索慢慢连了起来。独眼说有什么东西逃了出来，渡鸦就是因此才被困住的……“渡鸦这个笨蛋，又闯下了大祸。”帝王在杜松城差点阴谋得逞，就是他这个独行侠一不小心酿下的错，理由竟然是为了宝贝儿好。“这次他又要干出什么好事来？”可是，那东西为什么要跟着独眼，一路保护他们？“他就是渡鸦吧？”

真想撕烂我这张破嘴！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她俯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我盯着她，但视线又无法聚焦在她身上——我无法直视她，她浑身散发着凌人的盛气。

“我很快就会回来。”她说着，向牢门走去，“别怕，即使我走了，你也不会有事。”门关上了。

“可不么，”我自语道，“私语可能不会找我事了，可是你呢？”我环视了一下牢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可以自杀的东西。

私语带我去看那些猎犬和士兵的尸体。场面惨不忍睹。上次我见到这番景象，还是在效忠夫人之前、对抗绿玉城邪兽的时候。难不成那恶魔又回来了？而且又缠上了独眼？可是他明明在查姆之战中把它杀了啊？难道不是吗？

毕竟瘸子又复活了……

是啊，妈的，他复活了。夫人离开两天之后，他就来“看望”我了。此时我已经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迪尔的古堡里。他是看在“老交情”的分上过来探监的。

在见到他之前，我就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恐惧让我怯懦起来。

他怎么知道的？……私语，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乘着一片小型飞毯，飘进了我的牢房。他的名字已经不适合他了，没有那片飞毯，他哪也去不了。他变成了一团黑影，一具由巫术和狂烈的执念所驱使的人类躯壳。

他飞进牢房，飘在空中俯视着我。我想装出一副毫无惧惮的样子，但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如同鬼叫，搅动着周围的空气。“你的死期到了。你会死得又漫长又痛苦，我会好好享受折磨你的每分每秒。”

“我不信。”要装得硬汉一些，“你主子不会让你碰她的犯人的。”

“她又不在这里，医师。”他向后飘去，“我们马上就会对你动手，不过要先讨论一下手法。”一阵疯狂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不知是他发出的，还是站在门口观看的私语发出的。

此时，一个声音说道：“谁说她不在？”

他们僵住了。私语面色煞白，瘸子的腰都弯了。

金色的微粒出现在空气中，慢慢地汇聚成夫人的形象。她默不作声，两名劫将也默不作声，被抓了现行，无可辩解。

我想插话，但我的勇气已经耗在了瘸子身上。于是我干脆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就像一只蟑螂，远离他们的视线。

可是，蟑螂很容易被无心的人踩烂……

夫人最终说道：“瘸子，你有自己的任务，我的命令中从没说过你可以擅自离岗，可你却出现在这里。这是第二次，还记得上次你偷偷跑到玫瑰城袭击搜魂带来的后果吗？这次的结果跟上次一样。”瘸子的腰更弯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的叛军吃了我们阴险的一计。在瘸子跑去挫败搜魂的时候，叛军趁机袭击了他的总指挥部。这么说，宝贝儿现在肯定在惶悚平原上庆祝呢。我精神振作起来：看来，我方并没有溃败。

“赶紧回去。”夫人说，“并且记住，我不会再体谅你们。从此以后，我丈夫制定的铁令不可违抗。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不管违令者是你们，还是其他效忠我的人。明白吗？私语？瘸子？”

他们表示明白，两个人啰啰唆唆地说了很多遍。

在言语之外，他们之间也存在着交流，只是我听不见。他们离开时服服帖帖，仿佛深信如果不绝对且坚定地服从指令和军纪，自己将不复存在。牢门一关，夫人就淡出了。刚入夜，她便以肉体的形式再次出现。她的火气仍未散去。我从守卫的闲谈中听到，私语也被调回了惶悚平原，那边的情况不太妙，那边的劫将应付不过来。

“折腾死他们，宝贝儿。”我自言自语道，“一定要折腾死他们。”不管接下来的命运多么凄惨，我都要努力让自己坦然去面对。

守卫兵把我从牢房里押了出来，这次竟然还带上了渡鸦。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即使问了他们也不会回答。

夫人的飞毯铺在城堡的大堂中，士兵把渡鸦放在上面，并绑了起来。一个阴着脸的中士朝我打了个手势，让我也跟上去。我照做了，他倒吃了一惊，他原以为我不知道那是飞毯。我的心已经沉到了脚跟，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高塔。

等了半个小时，她终于来了。她看上去若有所思，甚至还有些不安和疑虑。她走到飞毯的前端，然后我们起飞了。

乘鲲鲸更舒服，也不会让人这么紧张。鲲鲸更厚实，更宽广。

我们升到大概一千英尺的高度时，开始向南飞行。我们的速度应该不超过每小时三十英里，除非她加速，否则这一程要花很久。

一小时后，她面向我。我几乎看不清她的五官。她说：“我去了趟大坟茔，碎嘴。”

我没有回话，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们都做了什么？你们释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渡鸦。“或许有个办法。”她停顿了一会儿，“我知道被释放的是什么……睡吧，医师。我们以后再聊。”我睡了。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另一间牢房了。从士兵的制服看出，我确实是在查姆的高塔之中。

第三十九章　查姆之客

夫人帝国军队的上校来监狱里找我。他甚至还客客气气。我都沦为狱中囚了，她的军队还不敢确定我的地位。可怜的家伙们。在他们这种秩序井然、等级分明的世界里，我哪里有一席之地。

上校说：“她找你。”他身边陪着十几名士兵。他们不像是仪仗队，也不像是刽子手。

不过也无所谓了。如果非去不可，我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我离开前，回头瞥了一眼。渡鸦还是老样子。

上校把我送到一扇通往内塔的门前，塔中塔，这是一座鲜有人进的塔，更是一座鲜有人出的塔。“进去。”他说，“我听说你进去过，应该不陌生了。”

我走进门，再回头时，看到的便只剩一堵石墙了。一时间，我晕头转向。恢复之后，我便身处另外一个地方了。她的面前有一扇窗户，尽管这是一座内塔，完完全全嵌在外塔里面。“过来。”

我走过去。她指了指。窗外是一座燃烧着的城市，劫将在其上空向下施咒，但咒语最后都会失效。他们的目标是一群鲲鲸，后者正在摧毁那座城市。

宝贝儿乘着其中一只鲲鲸。它们都处在免疫结界之内，所以可以免受伤害。

“不可以。”夫人似乎读懂了我的思绪，说道，“物理武器可以伤害到它们，也能伤害到你那土匪丫头。不过没关系，我决定休战。”

我笑道：“那就是说我们赢了。”

这绝对是我第一次把她惹怒。我不该嘲讽她，因为我的嘲讽可能会让她感情用事，收回理智分析后采取的策略。

“你们什么都没赢。如果你们真的那样想，那我不休战了，我本来打算转移战争的焦点，现在干脆略作调整算了。”

该死，碎嘴！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再不学着闭上自己的这张大烂嘴，早晚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舌头牵到绞肉机里！

她平息了愤怒之后，转向我。我离她只有区区两英尺。“写东西的时候，随你怎么嘲讽，但说话的时候，时刻准备着承担后果。”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她又面向窗户。那座城市看上去像是冰霜城。一只身上着了火的鲲鲸从天上掉了下来。它被弩炮射出的箭雨击中，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弩炮。两架这样的弩炮，就可以实现围剿了。

“你的翻译做得怎么样了？”

“什么？”

“你从云雾森林里发现的文献，后来给了我已故的姐妹搜魂，然后又从她那里拿走了，又给了你朋友渡鸦，最后又从他那里拿了回来。就是那些你觉得会给你们带来胜利的文献。”

“那些文献啊，哈，不怎么样。”

“也不可能怎样，因为你要找的不在里面。”

“但是……”

“你被误导了。是，我知道，波曼兹把它们收集了起来，里面肯定有我的真名，是吗？这想法早就过时了，我丈夫当时还真傻傻地相信了。”她突然陷入了回忆，“杜松城的胜利代价非常大。”

“跟波曼兹一样，他受到了同样的教训。”

“这么说，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从发生的事情里，他足以推断出答案……是啊，我的名字不在那些文献里。但他的却在。所以那些文献让搜魂那么兴奋。她看到了一个可以一箭双雕的机会。她知道我的名字，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并以最为复杂的方式互相保护。她在绿玉城把你招入队伍时，最大的抱负不过是动摇我的地位，但当你把那些文献送给她时……”

她思忖着，跟我解释道。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不知道他的真名！”

“我们之间就没有过爱情，不过为了权力而联姻。告诉我，那些文献我该怎样才能拿到？”

“你拿不到。”

“那我们都会输。不骗你，碎嘴。我们本可以成为同盟，却互相争斗、互相残杀。与此同时，我们共同的敌人正摆脱身上的束缚。如果帝王重获自由，我们现在死的死，残的残，又有什么价值呢？”

“那就彻底消灭他。”

“做不到。”

“在我出生的那个小镇有个民间传说，关于一个强大到敢于傲视众神的人。最后的结局告诉我们，那个人的强大不过自大罢了，因为世上还有一种存在，连众神都拿它没办法。”

“你想表达什么？”

“在一个老故事中寻找新的含义——死亡能够战胜一切。哪怕是帝王，面对死亡，也不能百战百胜。”

“确实有办法。”她承认道，“但又不能没有那些文献。你可以回你的住处了，好好考虑一下，我还会找你的。”

她突然让我回去，然后转过脸，面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城市。我也突然知道了回去的路，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朝门走去。又是一阵眩晕后，我便在塔外了。

上校从走廊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护送我回了牢房。

我遵从她的指示，躺在床上，考虑起来。

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帝王已经苏醒了……其实真正让我惊愕的，是那些文献里并没有我们所指望的关键信息。对于她的要求，我要么忍气吞声地接受，要么一口回绝，但不管怎样，都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

有一点毋庸置疑，就是她在利用我，想要达成某种目的。我想了多种可能，都不够合理，又多少有些道理……

她自己说过，如果帝王卷土重来，我们无论善恶好坏，都会遭殃。

我睡着了，做了些想不起来的梦，醒来时发现牢房里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新鲜热乎的饭菜，还有各种各样的写作用品。

看来她希望我能够继续创作编年史。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饭菜，这才发现渡鸦不见了。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他为什么不见了？去哪儿了？他对她来说有什么用？用来要挟我？

在高塔之内，时间过得莫名其妙。

在我吃完饭后，上次的那名上校又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是那些士兵。他宣布道：“她又要找你。”

“又要找我？我刚从那里回来。”

“四天之前的事了。”

我摸了摸脸。最近我喜欢留短须，现在脸上已经跟杂草丛一样了。看来这一觉睡得够长的。“可以给我一个剃须刀吗？”

上校笑了笑。“你觉得呢？有需要的话可以叫理发师过来。要跟我们走吗？”

我有选择吗？做梦吧。我乖乖跟他们走了。如果不这样，怕是会被拖过去吧？

跟上次一样，我进去的时候，她还是站在窗口旁。窗外的景象是惶悚平原的某个角落，私语的堡垒正在被围攻。这次没有重型弩炮。一只鲲鲸在空中游动，吓得私语的军队躲躲藏藏。树精们正在拆解堡垒的外墙，把根须扎入墙中。草木如何消解一座荒城，它们就如何摧毁一座堡垒，只是速度比前者快上万倍。

“整个荒原都站到了我的对面。”她说，“私语的那些前哨基地，都遭到了各种各样恼人的袭击。”

“估计你的入侵惹怒了他们。我还以为你要停战呢。”

“我尝试了，但那个聋哑丫头拒绝配合。你考虑过了吗？”

“我一直在睡觉，你应该知道的。”

“嗯。有些事情非得硬来才能有结果，好吧，那我就集中注意力，处理你的事情。”她的眼神让我有种逃跑的冲动……她做了个手势，我僵住了。她让我后退，坐到附近的一张椅子上。我无法摆脱咒语，老老实实照做了。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站在我面前，闭上了一只眼。那只睁着的眼越来越大，飞了出来，把我吞没……

现在回想，当时的我肯定吓得叫出了声来。

从我被捕那天起，这一刻就已经命中注定了，不过我一直傻傻地希望它永远都不要到来。她像蜘蛛吸干苍蝇一样，吸干了我大脑中所有的知识。

醒来之后，我已经在牢房里了，感觉就像是刚从地狱里回来。我的头阵阵作痛。他们曾收走了我的医药箱，把里面的致命药品拿走后，又放回我的牢房里。我吃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医药箱前，想为自己泡一些柳树内皮，但弄了很久也不成功，因为这里没有火，水温不够。

第一杯苦药汁太淡，我一边鼓捣，一边咒骂起来。此时有人走进牢房。我不认识他。他看到我醒了过来，吃了一惊。“你好。”他说，“恢复得挺快啊。”

“你他妈是谁？”

“我是大夫，每隔一个小时都得过来看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头疼？”

“妈的，疼得要死。”

“脾气不小，挺好。”他把自己的医药包放在我的医药箱旁，一边打开自己的，一边打量我的。“你喝了什么？”

我告诉他后，问：“挺好？你为什么觉得挺好？”

“有些人出来的时候无精打采，之后就一直无精打采下去了。”

“是吗？”真想抽他几巴掌，就是因为他描述得太吓人，就是为了泄愤。但又有什么用呢？守卫肯定会跳进来，再给我添点痛苦。况且，抽他几巴掌……想想就觉得费劲。

“你身份是不是很特殊？”

“没错。”

他微微一笑。“把这个喝了，比柳树皮管用。”我喝了他给的药。“她特别关心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关心一个被搜刮了记忆的人。”

“问你一下，”我的脾气不再那么暴躁了，他的药效果又快又好，“刚才的药是什么？真他妈想一桶一桶地喝。”

“会上瘾的。那药是从帕西法尔顶端四片叶子榨出的汁里提取出来的。”

“帕西法尔？没听过这植物。”

“挺稀有的。”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做检查，“长在一个名叫空洞岭的地方。那里的土著人用它作麻醉剂。”

黑色佣兵团曾经去过那可怕的地方。“不知道那里还有土著人。”

“他们跟这植物一样稀有。有人商议要在战争结束后，大规模种植这种植物，然后当商品卖掉，当然是为了药用啦。”他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个没了牙的老头子，那个教我用药的老师。真有意思，多少年来，我就没想到过他。

更有意思的是，杂七杂八的记忆都慢慢浮现出来，像是常年待在水底的小鱼被搅了上来。我的记忆被夫人折腾得够彻底啊。

我没有追问他对大规模种植的看法。不过以我对夫人的了解，她这种黑心人，怎么会大规模种植一种可以降低痛苦的药物呢？

“你觉得她怎么样？”

“夫人？现在的她？不怎么慈善。你呢？”

他故意忽略了我的问题：“她说，你一恢复，她就要见你。”

“真好啊，又能见到她了。”我讽刺道，“我感觉我并不是什么囚犯。要不放我去楼顶透透风？反正在上面也跑不了。”

“我去给你问问。你要记得多在屋子里锻炼锻炼。”

哈。在这里除了瞎想，还能做什么？我不想一直待在四堵厚墙里面，我只想去户外透透气。“我还活着吗？”我看他检查完，问道。

“暂时还活着。不过就你这种态度……真想不通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毕竟你带的这都是什么药啊。”

“他们爱戴我，崇拜我，从未动我一根寒毛。”他说到我的药，让我联想到地精他们携带的文献。我不禁低落起来，问道：“你知道我被关了多久吗？”

“不知道，至少一个星期了吧，可能更久。”

这么说，从我被抓到那天起，到现在有十多天了。为他们争取了这么多时间……他们马不停蹄地逃，大概已经走了四百英里了。离目的地还远着呢。该死。

现在已经没必要拖延了。夫人已经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不知道她有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或者让她惊讶的信息。

“我的狱友怎么样了？”我问道，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

“不知道，他被移到了北边。在这里，他跟他的灵魂之间的联系太弱了。估计下次你见夫人的时候，她会提起这件事的。我该走了，祝你在这儿称心如意。”

“少挖苦了，浑蛋。”

他坏笑着离开了。

他肯定爱死这一行了。

几分钟后，上校走了进来。“听说你想去楼顶？”

“嗯。”

“想去的时候，跟哨兵说一下。”他在想另一件事。停顿了一会儿，他问：“你们那边都没有军纪吗？”

我一直不叫他长官，他生气了。我想出了很多好玩的回答，但最后忍住了。我现在的地位可能不那么高深莫测了。“有，不过不像以前那么严肃了。杜松城之战以后，我们就没剩多少人了，再强调那些礼节上的东西，都不够麻烦的。”

说得太妙了。把锅甩给他们，告诉他们，佣兵团之所以沦落成这般可怜模样，就是因为曾为夫人效过力。提醒他们，是帝国的那些掌权者先背叛的我们——这在军队里可能已人尽皆知了，他们肯定也时不时想起这件事。

“可惜啊。”上校说。

“你是我的贴身监护人吗？”

“嗯。不知为啥，她特别看重你。”

“我给她写过一首诗。”我撒谎说，“我有她的把柄。”

他皱了皱眉，觉得我在瞎扯。

“谢谢你。”我伸出了橄榄枝，“在去之前我要写点东西。”我的进度落了太多。除了在蓝柳树里写的那点，离开惶悚平原之后，我就没写过只言片语。

我写到手抽筋才停笔。我刚要撂笔，一名守卫为我端来饭菜。吃完饭，我走到门前，对那里的小兵说，我已经准备好去楼顶了。他打开门时，我才注意到，原来门根本就没有锁。

不过即使逃出牢房，又他妈能去哪儿呢？逃跑这个想法本身就够蠢的。

我有种预感，我马上要变成这里的官方历史学家了。不管这职位我喜不喜欢，起码不会作什么恶。

我面临着艰难的抉择，需要时间来做考虑。夫人当然明白这一点，她有能力、有天赋，肯定比一个六年来一直与世隔绝的医生要有远见。

日落。西天一片火红，色彩缤纷奇异，云彩仿佛在燃烧。北方刮来寒风，既让人寒战，又让人抖擞。监督我的人离我远远的，我有种自由的错觉。我走到北侧的护墙旁。

底下几乎没有了大战之后的痕迹。曾经战壕纵横，围栏交错，堡垒和攻城车星罗棋布，烈火无不吞没，成千上万的人都命丧黄泉。现在却是一片绿荫之地。一面黑色的石头徽章立在其中，距离高塔大概五百码。

轰鸣与嘶吼。战乱场面恍若就在眼前。我记得叛军如海如潮，一波又一波，不屈不挠，一次次粉碎守城大军的防守。我记起素来不和的劫将、离奇而残忍的死亡、狂野而惊悚的法术……

“那场战争，堪比史诗，对吧？”

她走了过来。我并没有转身。“是啊。我都无法完整地还原当时的情景。”

“人们会歌颂它的。”她向上望了一眼。星星开始出现了。在夕阳余晖中，她面色苍白，神情忧虑。她向来镇定自若，而今却一反常态。

“怎么了？”我转过身，远处有一群士兵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不知是出于羡慕还是同情。

“我做了一次占卜。准确说是好几次，因为我对结果都不满意。”

“然后呢？”

“或许我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我等待着。我哪敢催促这世上最强大的人。她想跟一个凡人分享这种“天机”，这一点已经够让我受宠若惊了。

“未来如流水，不可名状。我预测到三种未来。我们正走向灾难性的一刻，历史的走向会在那一刻发生改变。”

我稍稍向她转身。紫色的光芒笼罩着她的脸庞，黑发盖住了她的半边脸颊。这次，她终于没有幻化。一时间，我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去安慰她、触摸她、拥抱她。“三种未来？”

“三种。但不管是哪种，都没有我一席之地。”

换作是你，你将怎么回她？告诉她占卜出了错？你敢说夫人犯了错？

“第一种，你那倔丫头赢了，不过这是可能性最低的，她和她所有的簇拥者为胜利付出了生命。第二种，我丈夫打破了墓地的封印，重建了帝国，最终黑暗持续了上万年。第三种，他彻底被摧毁了。这种可能性最大，几乎呼之欲出，不过代价非常大……碎嘴，这世上真的有上帝吗？我从来没信过上帝。”

“我不知道，夫人。我见过的所有宗教都荒诞不经、漏洞百出。那些信徒们描述出来的上帝，个个都是自大狂和神经病，这样的上帝怎么可能活到现在？不过，不能排除某些人类掌握了异乎寻常的能力。或许宗教是对事实的扭曲再现，或许确实有着某种塑造世界的力量。我一直都不明白，宇宙这么广袤，上帝为什么会在乎诸如人类命运或者宗教崇拜这样的小事。”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和我的姐妹们有过一个老师。”

哎哟？姐妹们？这样的细节我怎会注意不到？从趾甲到脑袋顶，我浑身都他妈是耳朵。“老师？”

“嗯。他说我们自己就是神，我们创造了自己的命运。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决定了未来的样子。说成大白话，就是我们不过是吃喝拉撒睡，最后却都走进一个逃不出去的笼子。”

“有意思。”

“嗯。这世上确实有一个神，碎嘴，你知道吗？他没权没势，唯一会的，就是终结。他能终结所有的故事，永远在吞噬，永远吃不饱，整个宇宙都难逃他的胃口。”

“死神？”

“我不想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死神做对抗。决定我现在、甚至我未来的，只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对永生的强烈欲望。”她笑了几声，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歇斯底里。她朝底下阴森的一片挥了挥手，“我想建立一个世界，让我远离死亡。我要让死亡臣服于我。”

这个梦想马上就要破灭了。我也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我的世界。想到这里，我的内心便狂躁不堪，不管是当时，还是写故事的现在。所以，为何有人会痴迷于永生，于我来说不难想象。“我能理解。”

“或许，在那道黑暗的门前，我们都是平等的。不管是谁，都会变老。在永恒面前，生命不过是转瞬即灭的小火苗。可是，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我忽然想到了先祖树。他也会死。是啊，死神贪婪而凶残。

“你考虑好了没？”她问道。

“算是吧。我不会通灵术，但我预料到了我不想走的路。”

“好吧。你可以走了，碎嘴。”

我震惊了。难以置信。“什么？”

“你可以走了。高塔的大门敞着，你只须走出去即可。但你也可以选择留下，准备迎接一场谁都逃不掉的战争。”

阳光几乎全然退去，只照在几朵非常高的云上。东方深蓝色的天空上，一群亮斑向西移动。它们看上去正朝高塔飞来。

我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查姆的女王再次与她的丈夫宣战。”她说，“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不会再有其他战争。你也看到了劫将正在回城。荒原以西的军队正前往大坟茔，荒原以东的军队则撤往更远的东方。那个野丫头现在没有危险了，除非她咎由自取。已经停战了，或许永远不会再战。”她浅浅一笑，“没有了夫人，白玫瑰也就没有了对手。”

她离开了，去迎接她的将士。我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夜色中，飞毯如秋叶般落下。我想靠近些，但我的贴身监督人不允许，说我跟夫人还没亲近到可以偷听的地步。

北风更凉了。不知道我们是否都身处萧瑟寒秋之中。

第四十章　抉择

她从不明确地要求你，甚至连给出的暗示都很委婉，需要我左思右想。两天后，我问上校能不能见她。他说他会去问一下。估计他也是按令行事，否则不会这么轻易答应。

又是一天过去了，他跑过来，告诉我夫人有空见我。

我拧上墨水瓶，清洗了一下羽毛笔，起身说：“谢谢你。”他一脸怪异地望着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没，只是……”

我明白了。“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确信，我对她有着特殊的用处。”

上校为此高兴不已，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还是像往常那样进入了内塔。这次她仍站在窗口旁，窗外是一幅阴冷潮湿的画面。灰色的雨，波涛汹涌的棕色河水。画面的左侧，树木东倒西歪，斜插在河岸上，摇摇欲坠。这场景向外散发着冷气和痛苦，还有一股不能更熟悉的味道。

“痛郁河。”她说，“洪流滚滚。这条河一直都闹洪水，对吧？”她示了一下意，我跟了过去。屋子里多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摆着大坟茔的微缩地图，逼真得有些阴森，甚至让你都期待着看到守卫兵在军营里匆匆地走来走去。

“看到了没？”她问。

“没。我虽然去过两次，但只对小城和军营比较了解，其他都不熟悉。我该看到什么？”

“这条河。你的朋友渡鸦显然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她在河道的东侧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我们曾在那里扎营的山脊。她的手指纤弱细嫩。

“在我赢得杜松城之战的时候，这里的河床还是干的。一年后，天气骤变，河水不断泛滥，并朝着这个方向涌了过来。现在，洪水正在吞噬这条山脊，我已经亲自去看了。这条山脊完全是泥土构成的，核心并没有石块。所以说，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水冲垮，到时候洪水会灌进大坟茔。白玫瑰的那些咒语阻挡不了洪水，每冲走一件神物，我丈夫的复活就更容易。”

我嘟囔道：“跟大自然叫板，我们也束手无策啊。”

“不。如果有先见之明，一切都好说。当时的白玫瑰没有，我在把他捆得更结实的时候也没有。现在为时已晚。你来找我说什么？”

“我想离开高塔。”

“那你没必要来跟我说。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之所以要走，是因为有些事情必须得做。你也明白，如果我步行回去，根本来不及跟他们谈，一切就都完了。到惶悚平原，长路漫漫啊，更别提一路的风险了。所以我来请求护送。”

她微笑了，这次的微笑很真诚，容光焕发，与之前的笑有着微妙的区别。“那就好。就知道你能够看清未来，顾全大局。你须要准备多久？”

“五分钟。只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渡鸦在哪里？”

“渡鸦在大坟茔军营里的医院里，现在我们对他也无能为力。一有机会，我们会不遗余力的。满足了吗？”

我当然不敢得寸进尺。

“好。护送不成问题，而且你有一个特殊的护送人——我本人。”

“我……”

“我最近也在考虑，下一步该不该去见一见白玫瑰本人。我们一起吧。”

我吸了好几口凉气后，好不容易说道：“他们哪能眼睁睁让你见她？”

“他们都不认识我，除非有人泄密。”

也是，不可能有人认识她。我是唯一一个见过她、并且还能活着吹嘘的人。但是……天啊，有太多的但是了。“进入了免疫结界，你所有的咒语都会失效的。”

“不会的。只是影响新咒语罢了，没使用的咒语不会有事。”

我说我不明白。

“幻化术在进入免疫结界后效果全无，因为它正处于激活状态。激活状态的咒语会失效，相反，那些在免疫结界中未被激活的咒语不会受到影响。”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一时间又记不太清。“如果你变成一只青蛙，然后跳进免疫结界，你还会保持青蛙的样子吗？”

“如果青蛙不是幻术，而是实实在在的变形的话，是的。”

“我明白了。”我在此打了个问号，提醒自己有空再虑。

“你就说我是你在路上遇见的同伴，比方说，一个帮你处理文献的人。”

肯定有什么诡计，除非她迫不得已。我很难想象她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我的手中。我呆若木鸡。

她点了点头：“看来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太信任我了。”

“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是个正人君子，有着自己的处事标准，相信两恶之间会有一小恶。别忘了，你被我读过记忆。”我打了个寒战。她并没有为那件事道歉，而且我们都知道，哪怕道了歉，也是假情假意。

“怎么样？”她问。

“你为什么有这种打算？有什么用呢？”

“世界格局变了。以前只有两个王者，我和那个野丫头，我们之间连着一条代表冲突的线。现在北方又出现了另一个王者，那条线也就变长了，而我是中间的一点，或者我们三者构成三角。既然我丈夫想摧毁我和白玫瑰，那我们不妨强强联手，消灭我们共同的敌人，然后再……”

“够了。我明白了。不过我不认为宝贝儿能识大局，毕竟她心里积满了仇恨。”

“也许吧，不过也值得一试。你会帮我吗？”

我曾距离那片古老的阴暗一箭之遥，我曾见过大坟茔里游荡的恶鬼，我当然想帮助她，我会不遗余力地阻止那恶鬼破墓而出。但是，我要怎样、怎样、怎样去信任她！

她又一次读懂了我的心思——这技能他们似乎都会。“你要帮我进入免疫结界。”

“好吧，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用急，我暂时还不能离身。”我猜她想增加守卫，以防祸起萧墙。

第四十一章　马城

十四天之后，我们才飞往马城。这是一座简陋的小城，坐落在风原和惶悚平原之间，离后者大概一百英里。在马城驻留的几乎都是商队，那些商人有着一股不怕死的疯狂，敢于在两大荒原之间跋涉。近期，这里又成了私语举行军事活动的后援中心。那些没去大坟茔的军队都驻守在这里。

那群北上的傻瓜马上就能体验全身湿透的感觉了。

这一路平安无事。我们飘进了私语的基地，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落回地面。尽管撤走了大部分军队，私语的基地仍像是蚁穴，四周围绕着一条条新造的飞毯。

飞毯有十几种类型。有块场地上摆着五张硕大的飞毯，形成W形，每张得有一百一十码长、四十码宽，上面放着一堆木头和金属物件。另一块场地上，摆着很多奇形怪状的飞毯，似乎还分有等级，多数飞毯的长比宽长很多，比传统的飞毯大很多。所有的飞毯都带着五花八门的附件，而且都罩在一层纤细的铜网里。

“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为了适应敌人的战术。你那野丫头不是唯一会创新的人。”她走了下去，活动了一下身体。我也一样。在空中飞了这么久，浑身都僵硬了。“虽然我们撤离了惶悚平原，但还是有机会测试它们的。”

“为什么？”

“一大批叛军正朝马城赶来。几千人，几乎集结了荒漠里所有的人手和物资。”

几千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局势变化这么大？

“是的。”又是那该死的读心术。“我抛弃的那些城市不断地为她的军队注入新鲜血液。”

“你为什么说测试？”

“我无心恋战，但也不会弃战而逃。既然她还固执着向西进军，我就会让她尝尝新型武器的威力，免疫结界也救不了她。”

附近就有一张新型地毯，我走了过去。在外形上，它更像一艘船，大概五十英尺长。上面甚至还有座位，两个面对前侧，一个面对后侧。“船首”有一个小型弩炮，“船尾”是一台大型发动机。飞毯的两侧以及下腹部固定着八根三十英尺的长矛，矛头后五英尺的地方隆起木桶大的鼓包。所有的地方都被漆成黑色，比帝王的黑心还黑。这张船型飞毯还有着类似鱼鳍的部件，不知哪个恶趣味的人在“船首”画上了眼睛和牙齿。

附近的其他飞毯都有着类似的设计，但不同工匠采取了不同的建造风格。比如，某张飞毯安装的并不是鱼鳍，而是某种超薄的圆形透明物件，十五英尺宽，看起来像是干掉的豆荚。

夫人没时间让我仔细检查她的军械，更没意愿纵我独自游荡。不是说不信任我，而是怕我出事。脱离了她的庇护，我可能会遭遇致命的事故。毕竟所有劫将都在马城，包括我的那些“老朋友”。

宝贝儿，你胆子可真大啊。简直鲁莽。这一点成了她性格中最突出的部分。她集结了整个荒原所有的兵力，离马城只有二十英里，而且还在靠近。不过，她进程迟缓，毕竟随行的还有一群树精。

我们走上一块场地，这里的飞毯排列整齐，围绕着我先前看到的那几张巨无霸。夫人说：“我原计划给你们的总指挥部搞点破坏，不过直接迎战更有震慑力。”

飞毯周围的士兵忙得团团转。他们正在往巨型飞毯上装载一件件硕大的陶器，看起来像是大型的高脚花盆，顶端有些栽种小植物的孔洞。它们十五英尺高，顶端被封上了石蜡，底端插了一根二十英尺长的竖杆，竖杆还接了一个底座。它们被放在架子上，一批又一批地送到飞毯上。

我快速数了一下。飞毯比劫将要多。“这些都要上天吗？谁来控制？”

“圣俸操控那些大型飞毯。就跟之前的狼嚎一样，他在操控大型飞毯上，能力很出色。其他的那四张大家伙与他的那张绑定在一起。跟我来。这张就是我们的。”

我很费解地道：“啊？”

“我想让你亲自去看看。”

“我们会被认出来的。”

劫将们各自围着狭长的船型飞毯转，士兵坐在上面的第二和第三座位上。面向后方的士兵检查了一下弩炮和弹药，摇了摇一个弹簧装置。箭矢射出后，弓弦会复位，那装置很明显是为拉伸弓弦而存在的。我看不出坐在中间那名士兵有什么职责。“铜网是干啥的？”

“你很快就知道了。”

“可是……”

“清空你的疑惑，不要有任何猜想。”

我跟着她绕着飞毯转了一圈，不知道她在检查什么，不过她似乎很满意。装备这条飞毯的人见她点头，喜悦溢于言表。

“上去吧，碎嘴。你坐第二座位，系上安全带，这一趟会很刺激。”

啊，好吧。

“我们是探路者。”她坐到最前面，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中士坐在最后面的座位上。他疑惑地看了看我，但没有说话。劫将们选择的都是前座。夫人口中的那些“大家伙”上都坐着四名成员，圣俸驾驶W形中间的那张飞毯。

“准备好了没？”夫人喊道。

“好了。”

“是的。”中士回道。

我们的飞毯开始启航。

前几秒的体验，我只能用笨重迟缓来形容。飞毯很沉重，极不情愿地升了起来，吃力地向前挪动。

地面渐渐远离，夫人回头笑了笑。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并开始喊指令。我这才明白周围的那些横七竖八的踏板和操作杆是干什么的。

推一下这个，拉一下那个，飞毯会沿着中心轴线翻转，拧一下这个，飞毯就会向右或向左拐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用来控制飞毯的。

“为什么搞这些？”我在风中喊道，声音被风声掩盖。我们戴了护目镜，但面部其他部位毫无遮掩。估计这一程结束，我这娇嫩的小脸也能被吹出皮炎。

我们位于两千英尺的高空，离马城五英里，劫将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我能看到宝贝儿的军队搅起的黄尘。我再次喊道：“为什么搞这些？”

飞毯底部突然一沉。

夫人解除了启动飞毯的咒语。“这就是原因。进入免疫结界后，由你来驾驶飞毯。”

什么？

她为了让我开窍，跟我解释了很久。我明白原理后，她才朝叛军疾驰而去。

我们沿着免疫结界的边缘绕了一圈，速度快得吓人。宝贝儿集结的军队让我吃了一惊。光鲲鲸就有五十只之多，有些还巨大无比，得有一千英尺长。蝠鲼成百上千，人类士兵成千上万。树精连成广阔的一片，巨石数以百计，环绕在树精周围，形成强有力的护盾。更有数不胜数的奇异生物，或跳，或爬，或飞，或奔。这场面，让人毛骨悚然，叹为观止。

转到西侧的时候，我看到了帝国的军队。只有区区两千人的方阵，位于一道山脊的前坡，离叛军一英里左右。让他们来抵抗宝贝儿，简直是笑话。

几只勇猛的蝠鲼在免疫结界的边沿巡游，朝我们发射闪电，但都没打中，要么是够不着，要么是射偏了。我猜测宝贝儿正坐在一只距地面一千英尺高的鲲鲸上。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又变强了，因为免疫结界的直径变长了。整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叛军阵容都在她的保护中前行。

夫人称我们为“探路者”。这张飞毯上的装备跟其他的不一样。我并不理解她什么意思，直到她亲自演示了一番。

我们径直向上升，一颗颗小黑球冒着红蓝不一的烟雾在我们身后四散开来，至少得有三百个，都是坐我身后的那名老中士抛下去的。小黑球散在各处，最终悬停在离免疫结界几英尺的地方。原来如此，所谓探路，就是给劫将做标记。

然后他们便来了。他们飞在更高的空中，那些小一些的飞毯围在排列成W形的“大家伙”四周。

“大家伙”上的士兵开始向下投掷硕大的陶罐，一个接一个，丢了二十个。我们跟着陶罐向下降去。陶罐在下降的过程中，竖杆慢慢转到下方。蝠鲼和鲲鲸四处躲闪。

竖杆撞到地面，触发了活塞，顶部的石蜡爆开，液体喷溅而出，紧接着活塞又触发了打火器，液体燃烧起来，火舌狂舞。而当火焰接触到陶罐里的某个东西时，整个罐子都引爆了，弹片击倒周围的士兵和怪兽。

我看着底下绽开一团团火焰，吓傻了眼。

在我们之上，劫将开始寻找第二处投弹地。这些陶罐不含魔法，免疫结界毫无作用。

第二次投弹引来了鲲鲸和蝠鲼的闪电。不过它们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它们击中的陶罐会在空中爆炸，好几只蝠鲼因此被击落，一只鲲鲸身上着了火，要不是其他几只同伴朝它身上浇水，它估计性命不保。

劫将又开始了第三次投弹。如果宝贝儿不采取行动，他们会一直把她的军队炸成肉糊。

她果然飞了上来，朝劫将冲去。

小黑球跟着免疫结界移动，把它的边沿标记得清楚明了。

夫人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W阵形的“大家伙”逃走了，小一些的飞毯提升了高度。夫人把飞毯开到私语和瘸子之后。显然，她料到了宝贝儿的这一步。

此刻，我的心情极为复杂。

私语的飞毯向下俯冲，瘸子也跟了上去，夫人尾随其后，其他劫将跟在我们后面。

私语朝一只尤为庞大的鲲鲸冲去，越飞越快，在离免疫结界三百码的时候，两根三十英尺的长矛从她的飞毯发射出去，由法术推动。长矛飞进免疫结界后，法术消失，但由于惯性，它们仍能正常飞行。

私语并没有打算避开免疫结界，而是一头扎了进去。她身后的副手利用鱼鳍操控飞毯，实现滑翔。

那两根长矛击中了鲲鲸的头部，并着起火来。

火是这群怪兽的克星，因为让它们腾空的气体易燃易爆。

瘸子兴奋地跟在私语之后，在免疫结界外抛出两根长矛。他的副手把飞毯滑到那只鲲鲸几英寸的地方，此时，瘸子又抛出两根长矛。

只有一根没中。

那只鲲鲸背上燃起五团火焰。

私语和瘸子周围，闪电纵横交错。

然后我们也进入了免疫结界，为我们提供浮力的咒语失效了。恐慌袭来。由我来驾驶？……

我们朝那只背着火焰的鲲鲸冲去。对着那些操作杆，我又是拉、又是拽、又是踹。

“别这么暴力！”夫人喊道，“轻点，慢点。”

那只鲲鲸咆哮着从我们身旁飞了上去，我这才控制住飞毯。

闪电霹雳。我们在两只小一些的鲲鲸之间飞过，它们没有击中我们。夫人用那台小弩炮射了一箭，击中了其中一只鲲鲸。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心想。那对它们来说，伤害都不及被蜂蜇一下。

不过，那支箭连着一卷金属线……

嗡！

我一时间被闪瞎了眼，头发噼啪作响。被一只蝠鲼直接命中……我们死定了，我心想。

罩着我们的铜网此时起了作用，吸收了闪电的能量，并把电沿着金属线导走了。

一只蝠鲼位于我们身后几码的距离。中士发射了一支箭，正中它的翅膀上。它像断了翅膀的蝴蝶一样，拍打着滑落下去。

“注意我们的航向！”夫人喊道。我转过身，一只鲲鲸从我们身后冲来，吓得一些年幼的蝠鲼四处逃窜。叛军弓箭手朝我们射来密密麻麻的箭。

我又得拉操作杆，又得踩踏板，手忙脚乱之中还吓尿了裤子。好在最终还真起了作用，我们没有撞上它，只是在它体侧蹭过。

这该死的毛毯开始翻滚打转。头顶一会儿是地，一会儿是天，鲲鲸绕着我们飞旋。一瞬间，我瞥见上方一只鲲鲸的侧身爆了炸，那怪兽从中间折叠起来，火团如雨般降落。还有两只鲲鲸的身上也冒着烟……这不过是一闪即逝的画面。当飞毯再次转到可以看见天空的时候，那画面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们俯冲的高度足够高，所以时间还来得及。我镇定下来后，开始摆弄那些操作杆和踏板，却一不小心掰掉了某个零件……

不过也没关系了。我们很快便飞出了免疫结界，驾驶飞毯的重任又还回夫人了。

我转过头，想看看中士怎么样了。只见他瞪了我一眼，然后恨其不争地摇了摇头。

夫人给我的眼神也很令人泄气。

我们向西攀升。劫将聚在一起，观察他们袭击的结果。

只有那一只鲲鲸被消灭了。其他两个都成功飞到了同伴下方，身上的火被浇灭了。即使如此，幸存下来的那些也都没了士气。它们对劫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劫将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这一次，劫将降到了地表上方，打算再从底下攻击一番。他们在几英里之外开始加速，然后一跃而上，穿进免疫结界。这次我驾驶起来更加谨慎了，但还是差点栽到地面上。

“我们这次干啥？”我喊道。我们没有发起攻击，只是跟着私语和瘸子。

“就是为了体验一把，就是为了观战，以便你日后可以记录下来。”

“我会篡改它的。”

她大笑起来。

我们飞往高处，在空中盘旋。

宝贝儿引领着鲲鲸降了下来。第二次攻击又杀死了两只鲲鲸。在低空中，劫将不敢愣头愣脑地冲进免疫结界。除了瘸子这个蛮闯蛮干的家伙。他先回退了五英里，最后以疯狂的速度挺进了免疫结界。

此时，那五张“大家伙”正在向下抛掷最后的一批陶罐炸弹。

我从没听人说过宝贝儿傻，她这次也没有犯傻。

虽然这次遇袭后，她的军队暂居劣势，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只要她想，最终肯定能抵达马城。劫将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军火。瘸子和那五张“大家伙”已经回城补充装备了。其他的飞毯不过是在盘旋罢了……宝贝儿最终会拿下马城，只要她肯为此付出代价。

她认为代价太过昂贵了。

明智的选择。我估计，拿下马城会消耗她半数的兵力，但鲲鲸非常稀有，相比之下，战利品未免太过寒碜。

她折身撤退。

夫人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放过了她，尽管夫人可以一直攻击下去。

我们着陆了。我比夫人还先，从一侧翻了下去，然后故意用一种极为浮夸的姿态亲吻了大地。她笑了。

她真的是痛痛快快地爽了一把。

“你放过了他们。”

“我的目的达到了。”

“她会改变战略的。”

“她当然会。不过暂时而言，胜券在我的手中。胜券在握却不使用，这就传达了一种诚意。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她会为此考虑一下的。”

“希望吧。”

“对于一个新手来说，你驾驶得也没那么差。去喝酒吧，或者干点别的。千万要远离瘸子。”

“好的。”

我既没喝酒，也没干别的，只是走进分配给我的那间休息室，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再抖了。

第四十二章　归来

空战之后的第十二天，我和夫人进入了惶悚平原。我们骑着二等劣马，沿着荒原上的那条商路前行，大多数时候，当地的生物不会阻挠这条路上的行人。人靠衣装马靠鞍，身上裹着一堆破烂衣物，夫人的倾城之色也消失了，虽不能说像只流浪狗，但也绝不能引人注目了。

悲观估计，在痛郁河冲垮帝王陵之前，我们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们一进入荒原，巨石就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在某处观察我们。不得不提的是，夫人在这次冒险中必须收敛一些，不去主动接触任何事物，尽可能被动地感受周围的一切。在路途中，她努力适应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以免在到达地堡之前露出马脚。

这个女人无所畏惧。

我想每个敢跟帝王切磋博弈的人都不缺乏这个特征。

我不理会那些鬼鬼祟祟的巨石，集中注意力跟夫人讲解荒原上的法则，为她指出一个又一个的小陷阱，生怕她暴露身份。这并不可疑，因为跟一个新来的人解释这些很正常。

走进荒原三天后，我们差点被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她一脸惊愕。“那是什么？”她问道。

我尽力跟她解释，并把所有的理论都说了一遍。她当然听说过，但毕竟眼见为实嘛。

不久后，我们遇见了第一丛珊瑚礁，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到达了光怪陆离的荒原深处。“你用什么假名？”我问，“我得熟悉熟悉。”

“艾瑞达斯怎么样？”她坏笑道。

“你真是恶趣味。”

“或许吧。”

她确实很享受伪装成平民的滋味，像是某个大爵士的夫人下访贫民窟。她甚至还跟我倒替着生火做饭，我的肚子遭到了残忍的迫害。

不知道那群巨石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的。哪怕再怎么伪装，有一致命弱点仍旧无法克服，就是我们之间的那种正式感。装成旅伴关系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点子，但我敢肯定它们觉得这种关系很怪异。男人跟女人同行，却又不睡一张铺盖，不太常见吧？

不过伪装得再精心也不可能完美，我只求这一路上不会出什么其他乱子。

离地堡还有十英里，我们爬上一座山丘，碰到了一块巨石。它是一块二十英尺高的怪石头，站在路旁，无所事事。夫人装作游客，问道：“这就是所谓的可以说话的石头吗？”

“是啊。嗨，石头，我回来了。”

老家伙什么都没说。我们继续向前走。我再次回头时，它已经不见了。

几乎没什么变化。我们爬上最后那座山丘，发现一片树精簇拥在小溪旁。路口处竖着一群巨石，有死的也有活的，骆驼人马在其间蹦蹦跳跳。先祖树独自立在那里，树叶叮当作响，尽管一丝风也没有。一只貌似秃鹫的鸟在碎云中穿梭，俯视着大地。这几天来，总会有那么一只鸟跟着我们。奇怪的是，这里不见人类的踪迹。宝贝儿的军队去哪儿了？不可能都挤在地堡里。

一阵恐惧袭来，难不成这里已经被遗弃了？在我们蹚过小溪的时候，这种疑虑终于消失了——老艾和沉默从珊瑚中走了出来。

我快马加鞭，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们也都回了我一个拥抱。他们遵守了黑色佣兵团的传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

“老天啊，”我说，“老天啊，看到你们太高兴了。我听人说，你们在西边的哪个地方给人消灭了。”

老艾看了看夫人，眼神里几乎没有什么好奇。

“噢，老艾，沉默，这位是艾瑞达斯。”

她微笑道：“很高兴认识你们。碎嘴总跟我聊起你们。”

我并没有亲口跟她说过，是她读过编年史而已。她准备下马，伸出一只手。两个人虽然都扶了上去，但明显吃了一惊，因为在他们的经历中，只有宝贝儿本人才能得到这样的优待。

“嗯，那我们进去吧。”我说，“赶紧进去吧，我有数不清的报告要做。”

“是吗？”老艾说着，向后看了看。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

他们并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我们被五六个劫将追赶，最后只得分开，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们。不过，我也没听说谁被抓走。我们进去吧，去见宝贝儿，我有一些难以置信的消息。对了，准备点吃的，我们这一路上轮流做饭，她的厨艺比我的还差。”

“惨。”老艾说着，拍了拍我的后背，“没把你毒死？”

“老艾，我这把年纪，啥没经历过？这你还不知道么？哎哟，天啊，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跟个神经病一样絮絮叨叨。我咧着嘴笑了起来。

沉默打手语：“欢迎回来，碎嘴，欢迎回来。”

在地堡门口，我对夫人说：“进去吧。”然后牵起她的手，“里面有点暗，眼睛须要适应一下。还有，里面味道很差，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天啊，这么臭！蛆都能熏死！

洞里正热闹。我们从中走过，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我们离开后，热闹又恢复了。沉默直接把我们送到了会议室，老艾中途离开，给我们订餐去了。

走进会议室，我才意识到自己仍然牵着夫人的手。她朝我浅笑了一下，看得出她非常紧张。挺入虎穴。我挤了挤她的手，暗示她不要怕。

宝贝儿看起来精疲力竭，副团长也是如此。在场的还有十几个人，我几乎都不认识。

他们肯定是在帝王军撤离荒原防线时加入宝贝儿的。

宝贝儿和我拥抱良久，以致于我都有点慌了。我和她都是感情收敛的人。她终于松开了我，然后看了看夫人，眼神里竟然有丝嫉妒。

我手语道：“这位是艾瑞达斯。她对那些古代语言很了解，可以帮我做翻译。”

宝贝儿点了点头，没有问问题。她竟然这么信任我。

食物送来了。老艾拉过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然后把屋里的其他人都赶走了，只留下他自己、我、宝贝儿、副团长、沉默和夫人。要不是夫人跟我站在一起，他估计也会把她赶走。

我们开始吃饭。在手和口没被塞满的时候，我才挤牙膏一般讲述自己的经历。某些片段着实难言，尤其是讲到渡鸦还活着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这件事对我的冲击比对宝贝儿的还大。我原以为她会激动，会歇斯底里，但她并没有。

起初，她只是拒绝相信。我能理解这一点。在渡鸦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之前，他一直是她情感上的顶梁柱。她怎会相信他对她撒下弥天大谎，就是为了去大坟茔打探消息？这对她来说不合情理，渡鸦从没对她撒过谎。

对我来说也不合情理。不过，我之前也说过，恐怕明面上的不是真相，真相要复杂得多。我甚至怀疑渡鸦不是“离开”，而是“逃跑”。

宝贝儿也没有固执到底。她不是那种因为某件事不随心，就永远否定其真实性的人。她应对打击的能力比我预期中的要好得多，这说明过去这些年，她已经发泄了很多痛楚。

不过，渡鸦现在的状况只能给宝贝儿平添烦恼。马城一败，她已经很沮丧了。那意味着将来还会面临更多的挫败。她已经怀疑我没能成功完成任务，所以做好了硬着头皮与帝王军血拼到底的打算了。

当我宣布自己的失败时，在场的人都绝望了。“我很确信我们要找的不在那些文献里。不过，或许我和艾瑞达斯能在这里的文献中找到。”在失去渡鸦的文献前，我已经做好了笔记。

我并没有彻底撒谎。否则当真相浮出水面时，他们就无法原谅我了，而真相又必须揭露出来。我只是故意漏过一些细节，我甚至坦白了被捕、被讯问、被囚禁的情节。

“那你他妈怎么又跑回来了？”老艾质疑道，“你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他们又把我和艾瑞达斯放了，在马城附近的那场战役之后。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说说看？”

“除非你瞎或者傻，否则肯定已经注意到自己不再受到攻击了。夫人下令终止了所有针对叛军的军事活动。”

“为什么？”

“你还没注意到吗？因为帝王已经苏醒了。”

“得了吧，在杜松城的时候，我们已经干掉他了。”

“中校，我才从大坟茔回来，我可是亲眼所见。那家伙马上就要跑出来了，他的某个爪牙已经出来了，说不定就在跟踪独眼他们。这一点我敢肯定。帝王离解脱仅一步之遥，而且这次绝不像杜松城那时那么虚弱。”我转向夫人，“艾瑞达斯，你还记得那个数吗？我不记得我们在荒原上走了多久。我们刚进来的时候，离帝王重生只剩九十来天。”

“你们走了八天。”老艾说。

我挑起眉毛。

“巨石。”

“也是，还能是谁？那就八天。九十天是我们最悲观的估计。也就是说，到帝王陵被水冲垮那天，还有八十二天。”然后，我又讲述了关于痛郁河发大水的更多细节。

副团长不相信，老艾也不相信。也不能怪他们。夫人向来阴险狡诈，擅长阴谋诡计，而他们又是狡猾谨慎之人，对别人抱有警惕。我没有对他们进行说教，我自己都不是全心全意地归附于她。

他们两个信或不信都无所谓，做决定的是宝贝儿。

她命所有人都出去，只留我一人。我让老艾带艾瑞达斯四处转转，给她找个睡觉的地方。他一脸怪异地看着我。跟其他人一样，他也觉得我带回来一个女朋友。

我忍住笑意。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调侃我，就是因为当初效忠夫人的时候，我写了几篇我和她的风流韵事。而现在，我竟真把她本人请到家里来了。

我猜测宝贝儿想跟我谈渡鸦的事情。我并没猜错。不过，她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她派你来是想结盟，对吧？”

这个聪明的小丫头。“不完全是，不过最终的效果差不多。”我详细地分析了一下已知的局势。用手语来解释很耗时。宝贝儿倒是很专注很耐心，一点都没有被渡鸦的事情影响到。她和我讨论了一下那些文献的价值。关于渡鸦，她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问艾瑞达斯，尽管她并没有把她抛于脑后。

她手语道：“她说，如果帝王东山再起，我们两人之间的争斗就变得没有意义，这一点没错。但问题是，帝王真的苏醒了吗？不是她编出来的谎言吧？你我都知道她的心机有多重。”

“我能确信那是真的。”我回道，“因为渡鸦很确信。他甚至在夫人之前就开始怀疑了。事实上，据我所知，就是他找到了让夫人信服的证据。”

“地精和独眼，他们安全吗？”

“我没听到过他们被捕的消息。”

“他们理应快回来了。那些文献，仍然是决胜的关键。”

“即使里面并没有夫人的名字，只有她丈夫的名字？”

“她也想要这份文献？”

“我觉得是。不知为何，她放了我，我暂时想不通她的真实动机。”

宝贝儿点了点头。“嗯，好吧。”

“不过，我能确定她请求结盟没有诈。我们必须把帝王当作更可怕、更紧急的危险。而且她耍的大部分花招，也不是太难预测。”

“而且渡鸦也这么想。”终于谈到他了，我心想。

“是啊。”

“我会考虑的，碎嘴。”

“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是问题。我会考虑的，同时，你跟你的那位女性朋友继续翻译。”

我以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你可以走了”，尽管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跟我私下里交流。这个女人的脸也仿佛是石头雕刻的，看她的表情，你根本就猜不出她心里想什么。我缓慢地朝门走去。

“碎嘴。”她手语道，“等等。”

我停下脚步。要开始问了。

“碎嘴，她是谁？”

该死！又没问渡鸦的事。这问题问得我脊背生寒。惭愧。我也不想说谎啊。“就是一个普通女人。”

“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吗？不是特殊的朋友？”

“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一面。”

“嗯。叫沉默进来。”

我点了点头，又一次缓慢地移向门口。直到我开始开门时，她才再次叫我回去。

她叫我坐下，我照做了。但她没坐，而是踱来踱去。她手语道：“你觉得我对重大消息无动于衷，你觉得我很冷漠，因为我对渡鸦还活着这件事一点都不激动。”

“不。我觉得你会大吃一惊，会为此痛苦不已。”

“大吃一惊？不会，我甚至都没有太惊讶。痛苦确实有，旧伤疤又被揭开的感觉。”

我一脸迷惑地看着她走来走去。

“我们的渡鸦啊，长不大。像块硬石头一般无所畏惧，永远不会被良心牵绊，强壮，聪明，刚毅，勇猛。这是不是他的特点？是的。但他同时还是个懦夫。”

“什么？你怎么能……？”

“他逃跑了。很多年前，在跟瘸子斗智斗勇时，他的妻子被牵连在内。他有去调查真相、弄清事实吗？他杀了人，跟佣兵团跑了，去杀更多的人。他抛弃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连一声再见都没说。”

她情绪很激动，开始吐露不为人知的秘密，讲述那些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的事情。“不要为他辩解。我有调查的能力，我也做了调查。”她手语道。

“他离开黑色佣兵团，真是只是为了保护我？还可以当作摆脱纠缠的借口。他为什么要把我从那村子里救出来？因为内心的愧疚，他抛弃了自己的孩子。我只是个孩子，对他不会有威胁，而作为一个孩子，我可以用来安慰他内心的焦灼和悔恨。但我不会永远都是个孩子，碎嘴。那么多年的东躲西藏，我除了他，还了解谁？

“我就不该那样做。我当时也看出来了，只要有人主动地靠近他、了解他，不受他的控制，他就会把那人甩出自己的生活。经历了杜松城那件可怕的事之后，我本以为我可以拯救他。为躲避夫人的追杀和佣兵团的跟踪，我们一路向南潜逃的时候，我没能忍住。我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梦想，而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幼稚，哪里了解男人。

“他立马变了样子，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他听到副团长等人出现的消息后，反而舒了一口气。几个小时之后，他就‘死’了。

“我当时就很怀疑，之后，那怀疑的声音从未消失，所以现在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崩溃。是的，我知道你知道我夜里有时会哭。我哭是为了我那个幼稚的梦想，我哭是因为那个梦想永远不会死去，但我又没有能力让它实现，我哭是因为有件事我想做，却永远都做不了。你能明白吗？”

我想到了夫人，想到了她想要的永生，点了点头，但没有回复她。

“我又要哭了。请你出去，叫沉默进来。”

我都不用找他。他就在会议室里候着。我看着他走进去，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话得让我消化一段时间了。

第四十三章　野餐

只要给出期限，时间就过得很快，宇宙的钟表仿佛上了过紧的弦。一晃四天过去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很少合眼。

我和艾瑞达斯一直翻译、翻译、翻译。她一边读，一边翻译。我写到两手抽筋。沉默时不时会替代我。

我偷偷掺进了那些翻译过的文献，尤其是那些我和摄踪一起翻译的。我没有听到任何一处她有动手脚的。

然而第四天早上，我真的听到了一处。当时我们正在翻译名单。那次晚宴阵容强大，如果发生在今天，称其为“战争”都不为过，至少有“暴乱”的阵势。这个是谁谁谁，那个是谁谁谁。某位夫人有十六个名号，我只能听懂其中四个。等主持人宣布完所有的人名后，整个晚宴上的人估计都老死了。

重点来了。大概在名单的中间部分，我听到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哈哈！我心中叫道。有情况。我支棱起耳朵。

她继续流畅地翻译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以致于过后我都觉得那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理智告诉我，那个让她吃了一惊的名字跟她念出来的不是一个。因为要跟我的手速同步，她说得很慢，但她的眼睛看到的地方比我写到的地方肯定要超前很多。

她念出来的那些名字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过后再检查一遍，以防万一。希望她故意漏掉了什么。

希望落空了。

中午的时候，她说：“休息吧，碎嘴，我去端杯茶，你想要吗？”

“嗯，再拿一块面包。”我又写了半分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啊，夫人亲自去端茶？我想都没想就要求她？我胆子可真不小。她演这个角色有多投入？为了好玩，她把自己伪装到什么地步？她亲自端茶的岁月怕是几个世纪以前了吧？不，她真的亲自端过茶吗？

我站起身，想跟过去，但又停在了门口。

十五步远的过道里，又脏又暗的油灯下，奥托把夫人逼到了墙边。他满嘴咸湿之言。我为什么就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呢？她估计也没预料到，毕竟这种情况她基本上遇不到。

奥托死磨硬泡。我正要去阻止他，但又放弃了。我怕她会因为我的干预而生气。

老艾从我身后走来，也停住了。奥托太专注，都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最好阻止他。”老艾说，“我们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她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慌张。“我觉得她应该可以自己解决。”

很明显，奥托受到了她的拒绝，但他仍不放弃，甚至开始动手动脚。

她淑女般地扇了他一巴掌，这惹怒了他。他打算硬上了。我和老艾正要冲过去，她一阵拳打脚踢把奥托撂在了泥地上，只见他一只胳膊捂着肚子，另一只胳膊则捂着这只胳膊。艾瑞达斯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说：“我就说她能自己解决。”

“以后得帮忙盯着我，省得我也控制不住。”老艾说完，咧嘴坏笑，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她躺着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对付，哈？”

妈的，我脸都红了。我冲他傻笑了一下，结果让他更坚信了自己的猜测。去他妈的。没有的事，别人说有，反而就有了。你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们把奥托架进我的房间，我以为他会来一阵狠吐，但他还是忍住了。我检查他身上有没有骨折，最后发现不过是皮肉之伤。“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咯，老艾。”我说。我知道这老中士正酝酿着一番训话呢。

他牵着奥托的胳膊肘，说：“去我办公室。”他给他“讲解人生”时，屋顶上都往下掉土。

艾瑞达斯回来后，依然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她没看到我们。不过，半个小时后，她问：“我们能停一下吗？出去走走？”

“你想让我跟你去？”

她点了点头。“我们须要谈谈。私下里。”

“好吧。”

说实话，在这地洞里，我每次抬头休息，都会有种幽闭恐惧症的感觉。前不久的经历让我意识到，走走路散散心的感觉要多好有多好。“饿了吗？”我问，“你是不是太严肃、太正经，不喜欢吃野餐？”

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又被这个主意吸引住了。“好啊，去吃野餐。”

然后，我们便去厨房，添了一桶吃的，提到了地面上。哼，她倒是没注意到所有人都在坏笑。

地堡里只有一个门，就是通往会议室的那扇，宝贝儿的房间在会议室的后侧。不管是我的房间，还是艾瑞达斯的，甚至都没有帘子遮挡。大家都觉得，既然都住进洞里了，就没必要像在太阳底下那样注意隐私了。

讽刺的是，太阳底下的眼睛更多，只是那些眼睛可能不是人类的。

我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大概还有三个小时落山。阳光刺痛了我们的眼睛，我自有心理准备，可惜忘了提前警告她。

我们沿着小溪散步，沉默不语，享受着周围神圣的空气。沙漠寂静无声，连先祖树都很安静。微风太轻，吹不响珊瑚。一会儿后，我说：“有什么事？”

“我就想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太窄，再加上免疫结界的作用，让我感觉特别无助，特别煎熬。”

“嗯……”

我们绕过一座珊瑚丘，碰到一块巨石。它报告说：“荒原上有陌生人，碎嘴。”看样子，它是我的老相识了。

“真的假的？什么样的陌生人，石头？”但它没有再说话。

“它们一直这样吗？”

“有时更夸张。免疫结界的作用变弱了，感觉好些了吗？”

“我一走出那破洞，就感觉好多了。那简直是地狱之门啊，你们怎么活下去的？”

“虽然寒碜，但总归是家啊。”

先祖树附近寸草不生。我们走近那块荒地，她停住了。“这是什么？”

“先祖树。你知道洞里的那些人看我们两个的眼光吗？”

“知道，随他们怎么想，这样反而对我们有好处。这就是你们的先祖树？”她指了指。

“是的。”我走到它面前，“今天怎么样，老前辈？”

这话我估计得问了有五十遍了。这棵树蔚为壮观，但总归是棵树，对吧？我没期待着它真给我答复。不过，我一说话，它的叶子就开始叮当作响。

“回来，碎嘴。”夫人命令道，她的语气生硬，又有些颤抖。我转过身，朝她疾步而去。“你又变回真实的自己了？”我眼角瞥见一个移动的身影，然后特意注意了一下附近的珊瑚和树丛。“小声点，有人偷听。”

“就知道会有人。”她把带来的毯子铺在地上，坐了下来，脚趾正好踩在荒地的边沿上。她把盖在桶上的布拿开，我坐到她旁边，选了个方便的姿势，时刻注意那团身影。“你知道它是什么吗？”她用下巴指了指先祖树。

“没人知道。在人们眼里，它就是先祖树。沙漠里的部落称它为神，但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神迹。独眼和地精倒是对它长在荒原的正中央表示很感兴趣。”

“嗯。我觉得……战败后，很多东西都被遗忘了，我本该有所怀疑的……我丈夫这种存在，在历史上并非绝无仅有，白玫瑰也不是。我相信，这是一种轮回。”

“我没听懂。”

“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对我来说，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帝王和白玫瑰之间还有一场大战。最后光明战胜了黑暗，但一如既往，黑暗在幸存者身上留下了火种。为了彻底了结这场争斗，他们从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层世界、又或者另一个维度里召唤出某种生物，就跟地精召唤恶魔一样，只是，他们召唤出的是某个年少的神灵，然后把它融入树苗中。这些传说只在我年轻的时候存在，那时候对古代的记述很多，不过具体细节可能会有偏差。那次召唤规模很大，代价也很大，成千上万的人死了，国不复国，家不复家。他们把囚禁着神灵的树苗种在死敌的坟墓上，用这种方式把他束缚住。树神可以生活上百万年。”

“你的意思是？……先祖树底下就跟帝王陵一样？”

“直到我看到这棵树，我才把那些传说跟惶悚平原联系起来。是的，这片土地里埋葬着一个跟我丈夫一样恶毒的东西。好多事情瞬间豁然开朗，就跟拼图一样，恰好拼在一起。这里有奇形怪状的野兽，还有会说话的石头；大海远在千里之外，这里却有珊瑚礁，这些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来的。那些变幻莫测的风暴是先祖树做的梦。”

她继续讲着，与其说在跟我解释，不如说在跟自己分析。我目瞪口呆，想起了我们在西去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那场风暴。遭遇神灵的噩梦？我这是被诅咒的命？

“这太荒唐了。”我说。此时，我认出了那个一会儿躲在树丛一会儿躲在珊瑚里的身影。

沉默。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是一只等待猎物的蛇。沉默在过去的三天之内，都在暗地里跟踪我，就像是我的另一个影子。我很少能注意到他，因为他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悄无声息。好吧，我再也没底气说自己可以不被怀疑地领回一个陌生人了。

“这地方可不是好地方，特别危险。跟你那个聋丫头说，赶紧离开这里。”

“如果要跟她说，就得解释为什么，还得告诉她这是谁给我的建议。到时候只怕她嗤之以鼻。”

“你说的没错，再待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开吃吧。”

她打开纸包，拿出像是油炸兔子的东西——其实荒原上根本就没兔子。“不管他们败得多惨，前往马城那一遭，倒是改善了伙食。”我开始吃了起来。

我用余光看了一下沉默，他还是一动不动。这个浑蛋，我心中骂道，我祝你馋得流口水。

吃了三块兔子肉，我才有心去问：“你讲的那老家伙的传说挺有意思，但对我们有什么用吗？”

不知为何，先祖树骚动起来。“你怕他吗？”

她没有回答。我把骨头扔到小溪边上，站起身来。“我去去就回。”我走到先祖树跟前，“老前辈，你有种子吗？有树芽吗？能不能给我们个什么东西，带到大坟茔，种到那恶棍的坟上？”

跟这棵树说话，一直是我无聊时的小习惯。对它的年龄，我一直有种近乎宗教般的崇拜。不过，我从来都不相信它像夫人说的那样有意识或者来自另一个世界，它不过是一棵长满木瘤的老树罢了，顶多是叶子比较奇怪，脾气比较坏而已。

脾气？

我按在树干上，抬起头，想在那些古怪的叶子中找到坚果或者种子。突然，树咬了我。当然不是用牙齿，只是有火花飞溅。我的指尖感到刺痛，我把手指从嘴中拿出来一看，上面有灼伤的痕迹。“该死。”我低语道，然后向后退了几步。“老树，我跟你又没仇，只是想让你帮个忙。”

我隐约看到一块巨石立在沉默的藏身之处。荒地上的巨石越来越多。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向我袭来，就仿佛是鲲鲸在一百英尺的高度喷下来的水。我被压倒在地。一股股能量和思绪传进我的身体。我呻吟着，挣扎着朝夫人爬去，她伸出一只手，但又不敢贸然越过那条线……

那股能量在我身体爆发开来。一时间，我仿佛游走于五十个大脑间，它们四散在世界各地，不对，应该是荒原的各个角落。而且不止五十个。随着那股能量与我渐渐地融合，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正在读取巨石的思维。

最后，这种感觉慢慢消退了。那股能量也不再向我砸来。我狼狈地爬出荒地与草木的交界线，心里清楚这条线之外也不一定安全。我扑到毯子上，喘了很久，才面向那棵树。它的叶子愤怒地响着。

“发生了什么？”

“简而言之，它告诉我它也尽了力。不过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它的那些生物。还让我滚得远远的，别再烦它，否则把我揍出屎来。我的天……”

我转过头，想看看沉默对我的遭遇作何反应。

“我警告过……”她也回过头去。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他们可能认出你来了。”

原本在地堡里的所有人都出现了，他们在路边排好了队。巨石的数目更多了。树精以我们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圈。

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因为宝贝儿也在外面，我们又被免疫结界包裹在内。

她穿着白色的亚麻衣服，从老艾和副团长身边经过，径直向我走来。沉默加入了她。在她身后，是独眼、地精、摄踪和猎狗——蟾蜍杀手。他们四个身上还粘着路上的灰尘。

他们已经回来好几天了，而我竟然全然不知……

悬在头上的铡刀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下来。我张着嘴，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然后才问：“怎么办？”我的声音又细又弱。

她抓起我的手，让我吃了一惊。“我赌输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你的人。实话实说吧。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目不转睛，然后脸上浮出一丝微笑。

“怎么了？”

“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丈夫的阴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也被利用了。他料到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天气的异常。他逮到渡鸦之后，又想了一计，就是让那个野丫头自己送上门……嗯，没错……跟我来。”

我的那些老战友看起来并没有恶意，只是迷惑不解。

包围圈渐渐收紧。

夫人再次牵起我的手，把我领到先祖树底下。她轻声道：“让我们在你的见证之下归于和平。远古的神灵，你将要看到一个你熟悉的远古生物。”然后，她又对我说，“这世界上有很多古老的恶魔，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创世之初。它们没有那么强大，不像我丈夫或劫将那样吸引人们的注意。搜魂手下的一些恶魔甚至诞生在先祖树之前，它们与她葬在一起。我跟你说过，那些士兵死的惨状似曾相识。”

我站在斜阳血色的余晖中，一头雾水。她简直是在用尤齐特语讲话。

宝贝儿、沉默、独眼和地精向我们径直走来。老艾和副团长在离我们一箭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奇怪的是，摄踪和猎狗却藏在了人群中。

“发生了什么？”我一脸惊恐地手语道。

“我们也在问这个问题。自从地精、独眼和摄踪三人回来之后，我们从巨石那里得到的消息就变得杂乱无章了。地精和独眼也跟我讲述了你们的经历，跟你说的一致，当然，只是故事的前半部分一样，后面你们就兵分两路了。”

我瞥了一眼那两位老朋友，但在他们身上看不到友情。他们的眼睛冰冷、呆滞，仿佛被另一个人控制了。

“有敌人。”老艾压低声音喊道。

两名劫将乘着两艘船型飞毯，在远方巡游，并没有靠近我们的打算。夫人的手动了动，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们离得太远，我辨别不出具体是谁。

“现在不止一方正在参与。”我说，“沉默，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要把我吓坏了。”

他打手语：“整个帝国的人都在传言，说你出卖了我们，说你带了一个难缠的家伙来刺杀宝贝儿，那家伙甚至可能是新劫将中的一员。”

我没忍住，咧着嘴笑了。伪造谣言的人胆子还是不够大。

我的笑让沉默相信了我，他太了解我了。之所以由他来监督我，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

宝贝儿也松了一口气，但独眼和地精都板着脸。

“沉默，这俩家伙怎么了？跟僵尸似的。”

“他们说你出卖了他们，说摄踪亲眼看到的，还说……”

“放屁！摄踪他妈的在哪里？把那王八蛋给我揪出来，让他当面跟我对质！”

光线越来越暗。那坨西红柿般的夕阳已经下了山。很快，天就会全黑。我后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刺痛。那棵树又要闹哪样？

我想到它，同时也感受到了它对这件事强烈的兴趣，并夹杂着一种梦幻般的愤怒。

突然间，巨石闪现在周围的各个角落，甚至是小溪另一侧浓密的灌木丛里。一声狗叫传来。沉默给老艾打了个手势，但我没看清，因为他正背对着我。老艾朝混乱跑去。

巨石形成一堵墙，追赶着什么，朝我们移来。哼，摄踪和猎狗。摄踪一脸茫然，杂种狗在巨石间乱窜，试图逃走，但巨石处处拦截。其他人不得不敏捷躲闪，生怕被巨石碾到脚掌。

巨石把猎狗和摄踪逼进那块荒地。杂种狗绝望地长吼了一声，夹着尾巴，藏到摄踪的影子里。他们离宝贝儿大概十英尺的距离。

“我的天啊。”夫人低语着，挤了挤我的手，用力之大，我差点叫了出来。

一场风暴从先祖树叮当作响的头发里诞生了。

巨大而猛烈，令人心惊胆战。它把我们所有人都吞没了，狂暴而迅猛，我们无从逃脱，只能咬牙忍受。身边的人和物开始扭曲变形，不过，离宝贝儿最近的那些人仍然保持原形。

摄踪尖叫起来，猎狗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狂吼。它们的变化最大，跟我上次乘鲲鲸西去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它们现了原形，变回了邪恶而残暴的恶魔本相。

夫人在风暴中喊了一句什么，虽然我没听清，但我能听出里面包含的兴奋。她确实认识这两个家伙。

我盯着她看。

她没有变形。

不可能啊。那个曾让我痴迷十五年的女人，真的就是眼前的这副形象？

猎狗冲进风暴中心，龇着锋利的毒牙，朝夫人扑来。它也认识她，想趁她在免疫结界里失去法力的时候消灭她。摄踪在它之后踉跄赶来，看上去跟人形的他一样愚钝。

先祖树狠狠抽下一根粗树枝，把猎狗扫向一旁，就跟我们用胳膊抵挡兔子的攻击一样。猎狗试了三次，败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先祖树用闪电击中了它，并把它甩出很远，落到小溪里。它身上冒着烟，抽搐了几下，然后爬起来，咆哮着逃进了沙漠里。

此时，摄踪又朝宝贝儿扑去。它抱起她，向西奔去。猎狗逃走后，摄踪自然成了我们的焦点。

先祖树虽然外形是树，但它却会说话，可以发出声音。珊瑚礁随着它的声音震动。荒地之外的士兵都捂上了耳朵，尖叫起来。我们离得比较近，声音反而没有那么折磨人。

我听不懂它说的什么，甚至不知道它用的是什么语言，我从来没有听人用过这种语言。不过，摄踪倒听懂了。它把宝贝儿放了下来，然后折身返回，走进风暴中心，站在先祖树面前。先祖树的声音捶打着它，震撼着它。它鞠了一躬，向老树致敬，臣服于它。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包括夫人。不过，此时大家都还保有一丝意识。在最后微弱的光线里，在天空盘旋的劫将终于等到了最佳时机。他们先是后退，增加了速度，然后冲进了免疫结界，两人都发射了四支长矛，就是那种曾经用来对付鲲鲸的长矛。我坐在坚硬的土地上，一脸痴呆地看着，拉着他们目标的手。

夫人勉强地挤出一句话：“他们的占卜能力跟我一样强。”我仍然摸不到头脑。“我忽略了这一点。”

八支长矛俯冲下来。

先祖树再次发怒。

两个劫将的飞毯在空中四分五裂。

长矛在高空就爆了炸，没有一支落到地面。

落到地面的是那两个劫将。他们在空中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落进了我们东侧的珊瑚礁密集区。然后，我们都瞌睡起来。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地精和独眼两人三只眼睛里的呆滞消失了。

第四十四章　苏醒

梦。无尽的梦。可怕的梦。将来某天，如果我能活那么久，如果我能在接下来的艰险中幸存下来，我可能会把这个梦记录下来。这是一个关于树神和它根下束缚的东西的故事。

不，我可能不会吧。我这一生的挣扎和恐惧已经足够记录了。而且树神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夫人最先醒来。她爬了过来，把我捏醒。疼痛让我清醒起来。她喘息道：“起来，帮帮我，我们必须得把白玫瑰移走。”她的声音十分微弱，我几乎都听不见。

移她做什么？

“免疫结界。”

我浑身发抖。我以为这是把我击倒的那股力量留下的后遗症。

“下面的那东西是这个世界的，这棵树不是。”

不是我在抖，而是地在抖。虽然微弱，但是频繁。我意识到了一个声音的存在，来自大地深处。

我终于明白了。

恐惧是一种很好的力量。我站起身。头顶上，先祖树的叶子疯狂地拍动着，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夫人也站起身来。我们互相搀扶，蹒跚地走向宝贝儿。每走一步，我就会精神一些。我看了看宝贝儿的眼睛。她有意识，但身子暂时处于瘫痪状态。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和惊诧之间。我们把她抬了起来，用胳膊环在她身上。夫人开始数步数。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累人的苦力活，我想不起上次单凭意志去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

大地颤抖的幅度越变越大，先是像一群骑马的人经过，然后又像山体滑坡，最后直接变成了地震。先祖树周围的地面开始扭动变形，一股火焰喷射出来，尘土飞扬。老树的响声仿佛尖叫，蓝色的闪电在叶子间肆虐。我们加快了步速，艰难地下坡，然后蹚过小溪。

我们身后传来尖叫声。

我只能去想象地底下的画面。那个要冲出来的东西正处于极度痛苦之中，先祖树让它遭受百般折磨。但它仍没放弃，一心想要重获自由。

我不再回头，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不想看到远古时代的帝王是什么样子。

终于挺过来了，上帝啊。最后，我跟夫人终于把宝贝儿移得足够远，先祖树恢复了它全部的异世界能量。

那叫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愤怒。我捂住耳朵，跌倒在地。转瞬间，声音便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夫人说：“碎嘴，去帮一下其他人，现在安全了，先祖树赢了。”

这么快？真的可以压制那么强烈的怒气？

感觉光站起身这个动作就能耗尽我整个晚上的时间。

先祖树的树枝上仍然闪烁着蓝色的火花。尽管离它两百码之远，我仍能体会到它的盛怒，我离它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老树脚下的地面基本上没有变化，回想刚才的狂暴画面，这似乎不太可能。不过，地面似乎被重新翻整过，我的一些朋友被半埋在其中，好在没有人受伤。所有人都似动非动，表情愕然地躺着。除了摄踪，这丑陋的东西并没有伪装回人形。

它醒得早，正真诚友好地给其他人帮忙，为他们拍打身上的土。很难想象不久前它是一个致命的死敌。真是难以置信。

大家都能够自理了，树精和巨石除外。很多树都倒了。巨石也是，很多都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打了个寒战。

我走到老树面前，又打了个寒战。

一只人手露出地面、抓着树根。它纤细、僵硬，皮肤发绿，指甲很长，像动物的爪子。有的指甲折了，手指流着血。这只手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人。

它微弱地动了动。树顶上仍然闪烁着蓝色的火花。

那只手唤醒了我心中的野兽，我想尖叫地奔逃，或者抓起一把斧子，把它切断。但我既没逃跑，也没找斧子。因为我感觉先祖树正在怒视着我，责备我不该弄醒那只手的主人。

“我要走了。”我说，“我能体会到你的感觉。我得去镇压我们自己的那个魔鬼了。”我向后退，每退三四步，就鞠一躬。

“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独眼盯着我，眼神仿佛在说“碎嘴又在发什么疯”。

“跟树聊天啊。”我环视一番。人们都在活动双腿，恢复知觉。那些受影响较小的人开始帮忙扶正树精。那些倒在地上的巨石似乎已经没有希望了，它们去了属于它们自己的死后世界。过后，它们也会被扶正，它们会跟其他死去的巨石一起，竖在小溪的一旁。

我回到宝贝儿和夫人的身边。宝贝儿仍然很虚弱，不能走动，不能交谈。夫人问：“其他人都还好吗？”

“除了那个住在地下的家伙。他真的是差点就逃出来了。”我跟她描述了一下那只手。

她点了点头。“这种错误决不能再犯了。”

沉默和几个人走了过来。我们不敢多说，省得引起怀疑。我低语道：“现在怎么办？”我听到副团长和老艾吩咐士兵去拿火把照明。

她耸了耸肩。

“那两个劫将怎么办？”

“你想去找他们？”

“不，我才不想！但也不能任他们自由自在地四处跑吧？更别提……”

“巨石会监视他们的，对吧？”

“那得看老树有多生气了，没准它都恨不得我们蹬腿咽气呢。”

“那你去找找吧。”

“我去吧。”地精尖声道。他想找个理由远离先祖树。

“别整个晚上都耗在上面。”我说，“还有你们几个，去帮帮老艾和副团长吧。”

终于摆脱了几个人，但沉默仍不离不弃。

要让宝贝儿脱离沉默的视线，根本就不可能。那家伙对我还有些怀疑。

我搓了搓宝贝儿的手腕，帮她活动活动肢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都没用，她的恢复需要时间。几分钟后，我嘟囔道：“七十八天。”

夫人说：“再这样下去，就来不及了。”

我挑起一根眉毛。

“没有白玫瑰，就制服不了他。没多长时间了，再等下去，只怕路途艰辛，来不及赶到那里。”

我不知道沉默能从我们的对话里获得什么信息。我只知道夫人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浅淡一笑，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我们需要树的帮助。”然后又说，“我们的野餐还没吃完呢。”

“啊？”

她离开了，几分钟后，又回来了，手里提着木桶和毛毯。毛毯比以前更脏了。她抓住我的手，朝黑暗走去。“小心脚下。”她对我说。她到底想干啥？

第四十五章　交易

一轮弯月升起。在它升起前，我们没有走太远。因为星光太暗，夜太危险。月亮一升起，夫人就领着我，小心翼翼地朝劫将落下的方向走去。我们在一块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脚下是沙土。这里看起来并不危险。她把毛毯铺上，我们已经走出了免疫结界。“坐下。”

我坐下了，她也坐下了。我问：“你想……？”

“安静。”她闭上眼睛，进入灵魂出窍的状态。

我很好奇沉默有没有离开宝贝儿，过来跟踪我们，好奇那些帮助树精的战友是怎样开我俩的玩笑的，也很好奇自己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

不管怎样，碎嘴啊碎嘴，你马上就会见证一次罕见的场面。

一会儿后，她的灵魂回来了。“真想不到啊。”她低语道，“谁能想到他俩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啊？”

“那两个从天而降的朋友，我以为是瘸子和私语，毕竟他俩都有前科。但没想到竟然是轻蔑和水疱。不过现在想想，我确实也该怀疑她。毕竟她最擅长通灵术。”

又到了她自言自语的环节了。我很好奇她是不是经常这样。不过我能肯定，如果是，也都是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你什么意思？”

她没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别人。”

我努力回忆，一点点拼凑。夫人占卜到三种未来，但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存在。也许这意味着那三种未来里也没有劫将的地位，可能他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决定摆脱他们的主人，换取自己的未来。

脚步的轻响让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并没有惊慌，看来沉默选择跟了过来。当宝贝儿坐到我们身边时，我真的是吃了一惊。她独自一人。

我怎么就忽略了免疫结界的重新出现呢？肯定是走神了。

夫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仿佛宝贝儿并不存在。“他们还没走出珊瑚区，那里很难走出来，况且他们都受伤了。珊瑚没有杀死他们，但够他们受的。现在他们都躺在那儿，等着天亮呢。”

“所以呢？”

“所以就让他们再也走不出去。”

“宝贝儿可以读懂唇语。”

“她已经知道了。”

好吧，我已经说过一千遍了，这丫头一点都不傻。

宝贝儿之所以知道，跟她的地位有很大关系，所有的信息都会汇集到她的手里。她们两个正好坐在我的两侧。

哎。

我就这么当起了她们的口译员。

问题是，后面发生的事情我无法叙述，因为后来我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我只有一次机会记了一点笔记，但现在怎么也看不懂了。

她们进行了某种谈判。宝贝儿和夫人两人心甘情愿进行谈判？我仍能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

最终她们达成了一致。不过这协议不够稳定，夫人从那天起，只要处在免疫结界里，就会躲在我身后，与其他人隔离开——呵呵，知道自己是个人形盾牌的感觉“真好”——而且宝贝儿时刻保持在夫人的附近，以防她使用法力。

不过，有那么一次，她远离了她。

有点超前了，先讲那天晚上吧。我们三个先是偷偷溜了回去，不让任何人知道她们进行了“高层会谈”。我和夫人在宝贝儿之后走进地堡里，尽可能表现得像是刚玩完一场激情四射的“游戏”。看到他们嫉妒的眼神，我就忍不住想笑。

第二天早上，我和夫人走出了免疫结界。宝贝儿事先派遣沉默、独眼和地精三人去跟巨石讲道理，因为先祖树一直在生气。其实她还有个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三人跟踪我们。我们去了另一个方向——去寻找劫将。

其实基本上不用找，他们还没摆脱珊瑚礁呢。夫人是主，他们是奴，她有着主宰他们命运的力量。只消一瞬，他们就不再是劫将了。

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或许她这是在杀鸡儆猴……在我们回到地堡之前，秃鹫就已经在那附近盘旋了。

这么容易，我心想，她杀个劫将这么容易。想当年我要干掉瘸子的时候，真的是历经千辛万苦哇。

之后，我和她继续翻译起来，忙得晕头晕脑。外面有什么新闻我都无心去打听。不过当时的我也有些迷糊，因为夫人把她跟宝贝儿会见的内容从我脑子里抽走了。

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最后白玫瑰得到了先祖树的宽恕。脆弱的联盟关系得以存活。

我还注意到一件事，就是那群巨石再也不跟我说什么“有陌生人”了。

原来，一直以来，它们所谓的陌生人指的是摄踪和猎狗——蟾蜍杀手，当然还有夫人。他们三个中的两个已经不再是陌生人了。没有人知道猎狗——蟾蜍杀手怎么样了，就连巨石都不知道它的去向。

我想从摄踪嘴里问一下那名字的含义。但它想不起来了，甚至都不知道猎狗——蟾蜍杀手是谁。匪夷所思。

它就这么变成了先祖树的侍从。

第四十六章　老树之子

我紧张到失眠。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痛郁河的水位越来越高，那四条腿的恶魔正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奔向自己的主子，而宝贝儿和夫人却没有任何行动。

渡鸦仍困在那里，波曼兹仍困在自己招来的麻烦里，世界末日越来越近，但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

那些材料我都翻译完了，但还是一无所获。沉默、地精和独眼在盲目地查阅姓名表，希望能通过对比找到一定的规律。夫人给他们指导，跟他们讨论，比我还勤快。我只是在翻阅编年史。我很想要回在皇后之桥失去的那一部分。我整日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人们都开始讨厌我了。为了让自己放松，我开始每晚外出散步。

这一夜是月圆夜。月亮像一个橘黄色的大膀胱，挂在东方的山坡上。这画面非常壮观，尤其是当蝠鲼从月亮中间穿过的时候。沙漠万物被镶上了紫边，空气很凉。微风自下午刮起，风中弥漫着尘土。在遥远的北方，一场风暴闪闪烁烁。

一块巨石出现在我身旁，我向一边跳了三英尺。“石头，荒原上又来了陌生人？”我问。

“没有比你更陌生的了，碎嘴。”

“还挺有幽默感。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是先祖树找你。”

“真的吗？再见。”我朝地堡走去，心怦怦直跳。

另一块巨石挡住了我的路。

“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勉强我。”我故作勇敢，朝上游走去。

否则它们会把我撵过去，就像赶牲口进圈那样。既然躲不过，那就坦然接受，起码不会太狼狈。

荒原上的风很冷。然而，我踏进先祖树周围的荒地后，感觉就像步入了夏天。它的叶子一直在响，但一丝风都没有。温度之高，像置身火炉。

月亮升高了，荒原上蒙了一层银光。我靠近大树，目光落在那半截手臂上。那手臂仍露在外面，抓着树根，似动非动。不过树根变壮了，似乎想要裹住那只手，就像一棵树把绑在身上的铁丝裹住那样。我停在老树五英尺前。

“再近些。”它说。它的声音很平和，语气和音量都像日常说话那样。

我回道：“好的！”我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逃跑的可能。

荒地上只有两块巨石，想逃跑岂不容易？

“站着别动，蜉蝣。”

我定在原地。蜉蝣？你活得久了不起啊？

“你曾向我请求帮助，向我索要帮助，曾哀求、恳求、乞求帮助，那就乖乖站着接受帮助。再近些。”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我又向前走了两步。再让我靠近，我就只能爬树了。

“我考虑了一番。你们这群蜉蝣害怕的那东西，虽然离这里非常远，但它如果崛起了，会对我的生灵造成威胁。你们这些阻止它崛起的人并不具备镇压它的能力。所以……”

我并不想打断它，但我不得不尖叫。某个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并使劲地挤压！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真对不起啊，老前辈。

世界一瞬间变成了蓝色，我在一束愤怒的飓风中翻滚。先祖树的树枝间冒出一道道闪电，雷声滚滚，传向沙漠的远处。我叫得更惨了。

蓝色的闪电在我身边劈来劈去，我感觉浑身的骨头跟我脚踝一样，也要碎了。不过，最后那只手终于松开了我。

我挣扎着要逃跑。

只跑了一步，就摔在了地上。我连滚带爬，先祖树在我身后道歉，喊我回去。

简直是地狱啊！我就是死，也要从巨石之间挤过去。

忽然，我竟醒着做了一个梦。先祖树向我传达了一个消息。然后，大地平静了下来，巨石消失了。

地堡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一群人跑了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沉默最先跑到我身边。“独眼。”我说，“我要找独眼。”除了我，略懂医术的就只有他了。尽管他这人比较执拗，我还是可以信赖他为我护理的。

一会儿后，独眼出现了，他身后跟了二十个人。士兵的反应挺迅速。“脚腕。”我对他说，“可能骨折了，找个人拿灯来，顺便再带几把铁锹。”

“铁锹？你脑子没毛病吧？”独眼问。

“去拿就是了。赶紧给我止痛。”

老艾出现了，他的腰带都还没系好。“发生了什么？”

“先祖树想跟我谈话，让石碑把我叫了过来。他说他想帮我们。只是，在我听他说话的时候，那只手突然抓住了我，差点把我的脚腕扯断。刚才的响声是老树说，‘给我住手，太没礼貌了！’”

“瞎扯。给他护理好后，把他舌头割了。”老艾跟独眼说，“碎嘴，它找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耳朵聋吗？它想帮我们对付帝王。它经过一番考虑，认为镇压帝王对它自己有利。拉我一把。”我的脚踝已经肿成三倍大了。但经过独眼的处理，疼痛正慢慢缓解。他把一坨丛林草药做成的糊状物抹在了上面。

老艾摇了摇头。

我说：“再不拉我起来，我他妈打断你的狗腿。”他和沉默这才拉我起来，架着我走路。

“拿些铁锹。”我说。地上已经摆了五六把。

这些是专门挖水沟的，不是真正用来掘坑的。“你们如果想帮忙，那就扶我走到老树那里。”

老艾抱怨了一声，沉默看上去想说什么，我面带微笑，期待地看着他。我等他说话等了二十多年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知他发过什么毒誓，也不知是什么让他不再说话，反正现在的他，喉咙里上了一把大铁锁。我曾见过他气愤到咬手指，也曾见他激动到失禁，但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拒绝说话的决心。

树枝间仍然闪烁着蓝色的火花，树叶叮叮作响，月光和火把的光混在一起，投下飘摇不定的阴影。“绕着它转一圈。”我跟扶我的人说。我也不知它在哪里，树的这一面没有，那就肯定在另一面。

没错，就在那儿，离树根二十英尺。一棵树苗，大概八英尺高。

独眼、沉默和地精三人张着嘴，瞪着眼，跟受了惊的猿人一样。不过老艾却很淡定。“提几桶水来，把这块地浇透。”他说，“再拿一块旧毯子，把它挖出来后，连根带泥包起来。”

这个老土包子，这么快就转过弯了。“把我送回地堡吧。”我说，“那里光线好些，我想亲自护理一下脚腕。”

老艾和沉默架着我回去。路上，我们碰见了夫人。她很合时宜地装出一副热情关切的样子，我不得不忍受那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坏笑。

到现在为止，只有宝贝儿一人知道真相，可能沉默有一点怀疑，其他人都蒙在鼓里。

第四十七章　孤魂

大坟茔里没有时间，只有阴影、火焰、不知源头的光亮、无尽的恐惧和痛苦。站在自己误入的陷阱里，渡鸦可以看到二十来个帝王手下的魔怪，可以看到白玫瑰当年拴住的那些恶人邪兽，可以看到被冻在龙火之中的波曼兹。这个老法师仍然挣扎着，想要朝帝王陵再迈一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几代人之前就已经失败了吗？

渡鸦很想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他的信都寄出去了吗？会有人来救他吗？难道他就这样困在里面，直到黑暗降临吗？

如果有什么可以显示时间流动的话，那就是镇压着黑暗的那些图腾，它们身上散发着越来越浓郁的忧虑。河水越来越近了，而它们什么办法都没有，它们没有能力去唤起整个世界的关注。

渡鸦想，如果时光倒转，他可能会做出很多不一样的决定。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曾有两个像他这样的灵魂在附近经过，但他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这里时不时会有些动静，具体是什么动静就不得而知了。从他现在的视角来看，世界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从未如此无助、如此恐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一直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从未依赖过别人……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能思考。他想得很多，很频繁。他想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想到自己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和不该做过的事。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厘清和面对自己所有的恐惧、痛苦和缺点，正是这些东西，让他戴上了一张冰冷、刚毅、无畏的面具，让他失去了所有宝贵的东西，让他一次次为了自我惩罚，走向死亡的深渊……

为时已晚，为时太晚。

他的思绪飘忽不定，聚散无常。但每想到这里，他就会按捺不住，愤怒地吼叫，他的声音在这灵界里回荡。周围那些憎恨他闯下祸端的灵魂，听到他痛苦的叫声，都狂笑不止。

第四十八章　西行

虽然先祖树宽恕了我，但我跟战友们的关系再也没能恢复。我们之间总有种疏离感，他们嫉妒我突然有了女性伴侣，并且怀疑我的忠心。不可否认的是，我为此痛苦不已。我自年少起，就跟他们闯荡，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我出入资料室，需要拄着双拐，时不时会受到他们的调侃。

就是没了双腿，该看的资料还是得看。那些该死的文献，我把它们翻烂，眼睛瞅瞎，也找不到我们想要的关键，找不到夫人想要的信息。做不完的对比参照。在帝王时代及其之前，人名都是随便起的，没有规律。泰勒奎尔是一种多种字母组合可以发出同一声音的语言。

屁股都要坐烂了。

我不知道宝贝儿对其他人透露了多少。那次大会我没有参加，夫人也没去。不过有人透露，佣兵团马上就要转移了。

一天傍晚，我撑着双拐，站在洞外。十八只鲲鲸飞了过来，都是由先祖树召唤来的。跟随它们的有蝠鲼，还有数不清的荒原生物。三只鲲鲸落到地面上，地堡慢慢清空了。

我们爬到它们背上。我行动不便，被抬了上去。那些文献、医疗用具和拐杖也被抬了上来。这只鲲鲸比较小，只能容下几个人。当然，夫人肯定跟我在一起，我们现在已经形影不离了。此外，还有地精、独眼和沉默。沉默很不情愿，因为他不想跟宝贝儿分开，两人因此爆发了一场手语大战。摄踪和老树之子也在上面，摄踪是小树的保护人，我是它的临时“家长”。他们三个法师应该是负责监督我们其他人的，只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在免疫结界里，他们也跟普通人没两样。

宝贝儿、副团长和老艾以及其他老手都坐在第二只鲲鲸上。第三只身上背着几个士兵和一大堆物件。

我们升空了，加入了上面的队列。

五千英尺高空中看到的日出，比地面上看到的要壮观百倍。除非你站在一座孤山的高顶上。

夜幕降临，睡意袭来。独眼给我施下沉睡咒语。我还有一只肿痛的脚腕要养。

对，没错，我们确实不在免疫结界内了。我们的鲲鲸在队伍侧翼飞行，离宝贝儿非常远。对夫人来说，这是个多么有利的局面。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展露自己的真面目。

风是顺风，而且我们承蒙先祖树的祝福，这一路非常顺利。第二天早上，我们已经飞在马城上空了。此时，真相终于浮现在他们面前。

劫将乘着船型飞毯飞了上来。他们全副武装。

恐慌的叫喊声吵醒了我。我让摄踪扶我起身。我向朝阳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劫将围在鲲鲸队列四周，摆出护航的架势。地精等人还以为要遭到攻击了，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独眼莫名其妙地把错怪罪到地精身上，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我也很惊讶。劫将一直保持着护航的阵型。我看向夫人，她令我吃惊地眨了一只眼，说：“不管有多大的分歧，我们所有人都得齐心协力。”

地精听到了。他不再理会独眼的指责和抱怨，先是瞅了瞅劫将，然后又瞅向夫人，仔细打量起来。

他恍然大悟。“我想起你是谁了。”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尖锐，表情非常滑稽。他想起自己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很多年前，他在联系搜魂的时候，把她困在了高塔里，当时夫人也在……

她拿出了自己最有魅力的笑容。那种笑，能够熔化石像。

地精拿手遮起眼睛，转过头，不敢看她，然后面部扭曲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不一直都在说我和她……”

“你也没必要真的那样干啊，碎嘴！”他的声音已经尖锐到听觉的极限了。他突然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说：“老艾会崩溃的。”

老艾是他们之间最热衷于调侃我和夫人的人。

之后，独眼也知道了，沉默也明白了他最惧怕的噩梦竟是事实。慢慢地，喜感消退之后，我开始去考虑另一件事。

宝贝儿一声令下，他们全员出动，飞往西方去执行任务。他们正在跟曾经的死敌合作，而对此他们全然不知情。

一群傻子。但宝贝儿真的傻吗？如果帝王被打败，夫人和白玫瑰又开始互相争斗呢？……

哇，宝贝儿跟渡鸦学得这么阴险狡诈。

傍晚时分，我们已经到达云雾森林了。我很好奇王侯城的居民会怎样看待我们。我们在城镇上空经过，街上满是仰望的人。

我们在夜间经过了玫瑰城，然后又经过了其他古城。很少有人说话。我和夫人凑在一起，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们越来越紧张。我们在文献中仍然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

“还有多久？”我问。我已经忘记了天数。

“四十二天。”她说。

“我们在沙漠里待了那么久？”

“开心的时候，时间过得就快。”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在说笑？虽然说得很老套，但她会说笑？

最讨厌他们以普通人的身份面对你，敌人就不该是普通人。

过去这一两个月，她一直都是个普通人。

你怎样去恨一个普通人？

在福斯博格之前，天气都还算可以。到了那儿之后，就只剩下煎熬了。

凛冬肆虐。好哇。这小冷风吹得，让人精神抖擞，风里还夹杂着小雪粒，正好可以把我这娇嫩的脸皮打磨得粗糙些，还可以清理鲲鲸身上的虱子。所有人都骂骂咧咧地抱怨，凑在一起取暖，不敢使用人类最传统的盟友——火。只有摄踪看起来无动于衷。“什么都困扰不到那家伙吗？”我问。

夫人回答道：“孤独。如果你想用一种简单的方式杀死摄踪，那就把它单独锁在屋子里。”她的语气非常怪异，我从没听她这样说过话。

我打了个寒战，但跟天气无关。我认识的人里，有谁孤独了很久？又是谁开始怀疑强大的力量不值得这高昂的代价？

她很享受伪装成普通人时的每分每秒，包括那些危险时刻，对此我深信不疑。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或许我们不只是假装的情侣。面对即将恢复的真实身份，她的内心竟有种愈演愈烈的绝望。

她亲近我，有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因为她正面临着非常时刻，压力很大。她很清楚我们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不过，也不完全是自我保护意识使然。我觉得她确实是喜欢我的。

“我有个请求。”我轻声说。我们正挤在一起，我努力驱除脑子里的非分之想。

“什么请求？”

“编年史。黑色佣兵团留下来的就只有编年史了。”说到这里，我心里一痛。“多少年前，卡塔瓦自由兵团形成的时候，佣兵团里就流传下这么一个任务：谁能挺到最后，谁就负责把编年史取回来。”

我不知道她听明白没。“编年史本来就是你们的。”她说。

我想解释，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为什么要取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把它们送去哪里。四百年来，佣兵团漂泊北上，兴衰不定，成员更新了不知多少代。我都不知道卡塔瓦是不是还存在，甚至不知道它是城市，还是国家，还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神。早年的那些编年史要么已经毁了，要么已经物归原地了。有关最早的那几个世纪，我只读到过一些只言片语……无所谓了。编年史作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在佣兵团解散之后，负责把编年史送回卡塔瓦。

天气更加恶劣了。仿佛是有意为之，或许就是如此。躺在地下的那家伙肯定知道我们正在前去的路上。

在木桨城北部，所有劫将都突然像落石般俯冲下去。“怎么回事？”

“猎狗——蟾蜍杀手。”夫人说，“我们追上它了。它还没回到它主子身边呢。”

“他们能拿下它吗？”

“能。”

我拄着拐杖，走到鲲鲸的一侧。我又能看到什么呢？我们可是飞在积雨云的上方啊。

底下几道闪光，然后劫将飞了回来。夫人看上去有些恼火。“怎么了？”我问。

“那畜生还很狡猾，免疫结界有一部分罩在了地面上，它躲在了里面。现在能见度不高，我们不好追踪它。”

“它活着也没什么关系吧。”

“没有。”不过，她听上去没有十足的把握。

天气越来越糟，好在鲲鲸都没退缩，最终，我们成功抵达了大坟茔。我们几人去了守卫兵的军营，宝贝儿他们则住在蓝柳树。免疫结界的边界正好落在军营的外墙上。

甜蜜上校亲自迎接了我们。这家伙竟然还活着，只是瘸了一条腿。他看上去并不快活，不过那时候，我们谁又快活呢？

分配给我们的勤务兵正是我们的老朋友——皮包。

第四十九章　谜团重重

皮包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我待他非常温和，像个亲切的叔叔，但他还是紧张得很。夫人也帮忙安慰他，却让他差点崩溃。摄踪以它的自然形态晃来晃去，也只能帮倒忙。

最后，是独眼让他平静了下来。他聊起了渡鸦的话题，问渡鸦最近怎么样，这才转移了皮包的注意力。

我自己也在崩溃的边沿。在我们安顿下来的几个小时后，夫人就把私语和瘸子叫来核查我们的翻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私语负责查看有没有缺页漏字，瘸子负责回忆自己的经历，寻找我们可能漏掉的线索。他似乎在帝王时代初期很沉迷于社交活动。

难以置信。我实在想象不到眼前这个被仇恨填满的人形躯壳，这个“污秽”的代言人，曾经竟然那么受欢迎。

我吩咐地精盯着他们两人，然后自己跑去看渡鸦了。其他人都已经探望过他了。

她也在。她倚着墙，咬着手指，一点都不像那个曾经给这个世界带来那么多年磨难的婊子。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讨厌他们普通人的样子。而她现在正是普通人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害怕。

“他怎么样了？”我问道，然后见她情绪低落，又问，“你怎么了？”

“他还是老样子，他们把他照顾得不错。现在我们只求奇迹出现了。”

我斗胆挑起一根眉毛表示质疑。

“所有的出路都堵上了，碎嘴，我正走向一条死胡同。我的选择越来越少，而且一个比一个差。”

我坐在皮包照顾渡鸦时坐的那张椅子上，开始检查渡鸦的身体。其实没有必要，但我就想亲自了解一下情况。我一心二用，说错了话：“我想，身为全世界的女王，你应该很孤独吧。”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吗？“对不起，想什么就说什么了，就是因为这个破习惯，让我饱受皮肉之苦。他身体状况确实很好。你觉得瘸子和私语能帮上忙吗？”

“不能。不过所有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波曼兹行吗？”

“波曼兹？”

我看向她，她一脸困惑，不像是装的。“一不小心把你放出来的那个法师。”

“噢，他怎么了？一个死人能干什么？毕竟我的通灵师已经被我处置了……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妈的怎么可能？她都把我的记忆读了个遍。除非……

我内心挣扎了半分钟。可能这将会是我们唯一的一丝优势，我不想拱手让她。最后，我说：“我从地精和独眼那里了解到他毛发未损，只是被困在了大坟茔里，跟渡鸦一样。不过，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里面。”

“怎么可能？”

难道说她在读取记忆的时候漏掉了这一点？是不是问题问得不恰当，得到的回答也不全面？

我回想了一下我们一起做过的所有事情。我把读渡鸦信件时做的笔记给她看了，她并没有去读那些原件。事实上……渡鸦写故事的素材，就在我的房间里。地精和独眼把它们一路拖回了荒原，然后就原封未动地放在了那里。没有人去翻阅它们，因为它们在复述一个我们已经知道的故事……

“你坐。”我站起身，说，“我马上回来。”

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去，地精白了我一眼。“还需要几分钟，有点急事。”我把存放渡鸦文献的那个箱子翻了个遍，里面只剩下波曼兹最初的手稿了。我又匆匆跑了出去，两名劫将没有注意到我。

这感觉太好了，不被他们关注是何等的福分。可惜他们对我的忽略是暂时的。他们如此专注，只是为了自己的存亡大事，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

“给，这是最初的手稿，我之前读过一遍，只是粗略一读，为了检查渡鸦有没有翻译错误。我没有找到明显错误。他把故事编得特别戏剧化，而且还捏造了一些对话。不过有关波曼兹的生平和性格还是准确的。”

她开始阅读，速度惊人。“去拿渡鸦的版本。”

我又跑了一趟。地精愤怒地朝我的背影抱怨道：“你的几分钟到底是多长，碎嘴？”

她同样快速地读完，然后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我问。

“可能有线索，但线索又不在眼前。两个问题：谁是第一个讲述这个故事的人？波曼兹的儿子说的那块石头在木桨城的哪个地方？”

“我猜测波曼兹写了一大部分，后面是他妻子完成的。”

“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不用第一人称？”

“不一定。当时的写作传统可能不允许第一人称。渡鸦常常批评我，说我在编年史里加入了过多的个人色彩。他的家乡有着不一样的传统。”

“嗯，有这种可能。下一个问题，他的老婆后来怎么样了？”

“她老家在木桨城，我猜她回老家了。”

“她可是那个把我释放了的人的妻子，名声都坏了，还要回老家？”

“不，波曼兹只是一个假名。”

她没有理会我的反驳。“私语是在王侯城获得的这些文献，文献很多，但与波曼兹有关的，就只有他自己的故事。我感觉它们都是后期积累下来的。问题是，在离开这里之后，到私语发现它们之前，它们都在谁手中？是不是有些辅助性的材料丢失了？我们该咨询一下私语了。”

然而，“我们”根本就不包括“我”。

不管怎样，总算有了新头绪。没过多久，几名劫将便飞去了远方。两天后，圣俸把波曼兹儿子提到的那块石头运了过来。然而这石头毫无用处，士兵们拿去当营房的门阶了。

我偶尔听人说，一支队伍从木桨城的南部出发，沿着一条小路开始搜寻。当年，守了寡又坏了名声的茉莉从大坟茔逃跑之后，走的就是这条小路。那么久远的事情，很难找到什么踪迹，不过劫将都有着高超的技艺。

另一支队伍则从王侯城出发。

我整天跟瘸子混在一起，审查翻译过的那些资料。他指出了很多我们在转译尤齐特和泰勒奎尔姓名时犯的错误。看来在那个岁月，不光是拼写上不一致，连字母都不统一。而且还有一些人名既不是尤齐特，也不是泰勒奎尔，而是外来人把自己的名字用当地的语言改编出来的。瘸子整日忙着从后往前，重新再把资料翻译一遍。

一天中午，沉默冲我打了个手势。最近，他时不时会在瘸子背后监视他的工作。在这件事上，他比我还要上心。

他有了重大发现。

第五十章　男爵四女儿

宝贝儿的自律能力让我五体投地。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蓝柳树，强忍着内心的欲望，一次也没来看渡鸦。每当他的名字被提起，你都可以从她眼睛里看到痛苦，但她还是坚持了一个月，才过来探望他。

我们知道她肯定会来，夫人也同意了她的请求。我决定不去和她碰面，也不让沉默、地精和独眼三人过去。不过，沉默很倔，我跟他争论了很久，他最后才同意。这是她和渡鸦的私事，他不该去掺和。

我不去和她碰面，她自然会过来找我。其他人都在别的地方忙，我给了她一个拥抱，让她知道我们都很关心她，在她苦恼时给她以精神上的支撑。

她手语道：“现在我不能逃避了，对吧？”几分钟后，她继续道，“我的心里始终有他的位置，不过这次他得自己争取回来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此时，我心中想得更多的其实是沉默，而不是渡鸦。我敬重渡鸦的英勇无畏，但我并不欣赏他这个人。相反，我很欣赏沉默，希望他过得幸福。

我手语道：“如果他还是死性不改，你也不要心碎。”

她微弱一笑。“我的心早就碎了。不会的，我已经没有期望了，这又不是童话世界。”

她如是说道。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直到后来才发现此言的分量。

她带着梦想破碎的伤痛，转身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趁着瘸子离开的空当，我们偷偷把他的翻译抄了一遍，然后跟我们自己的表格做对比。“噢，”我吸了一口气，“噢。”

在遥远的西方曾有个王国，那里有个名叫森扎克的男爵，他有四个女儿，个个貌美如花。其中一个名叫艾瑞达斯。

“她撒了谎。”地精低声说。

“可能吧。”我承认道，“更可能的是，她也不知道。实际上，她不可能知道，其他人也不可能知道。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搜魂那么确信这里面有帝王的真名。”

“可能她希望里面有，所以就觉得里面有。”独眼猜道。

“不对。”我说，“能看得出她知道这些文献的分量，她只是不知道怎样发掘里面的信息。”

“就跟我们一样。”

“艾瑞达斯可以排除了。”我说，“所以我们还剩三个选择。但是如果到了紧要关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理一理我们已经知道的信息吧。”

“搜魂是其中一个姐妹，她的名字我们不知道。艾瑞达斯可能是夫人的同胞姐妹，我觉得她比搜魂年龄要大，不过她们一起长大，好多年都没分开。关于第四个姐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手语：“你有四个名字，还知道了她们的家庭。去查族谱，看看谁嫁给了谁。”

我抱怨了一声。那些族谱都在蓝柳树，宝贝儿当时把它们跟其他物品一起装在了一只货鲸的背上。

时间太紧急，查阅族谱太繁重。只知道一个女人的名字，就去翻阅族谱，很难查到什么东西。要想找到这个女人的丈夫，前提得是记录者觉得这个女人值得一提。

“那么多族谱，我们怎样才能看完？”我疑问道，“就我一个人能看懂那些乱码涂鸦。”然后，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摄踪，我们可以让摄踪去查。他除了看护树苗，就没有其他事做了。他都不用离开蓝柳树，一边看着树苗，一边阅读文献。”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摄踪离它的新主人太远。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那绿豆大的脑子明白它要做的事情。好在它明白后，便一心一意，不可阻挡了。

一天晚上，我刚钻进被窝，她便出现在我房间里。“起来，碎嘴。”

“啊？”

“我们要出去飞一趟。”

“啊？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是现在大半夜的……我这一天累得很。”

“起来。”

夫人的命令，哪敢违抗。

第五十一章　征兆

冰雨之夜，万物都镀了一层冰晶。“真暖和。”我反讽道。

这晚她没有一丝幽默感。听到我的话，她克制着自己没有发火。她把我领到一张飞毯上。飞毯前部的座位都罩着水晶壳，这是瘸子的飞行器最近新增的特征。

夫人施了一个小法术，把壳上的冰融化掉。“要把它扣紧。”她对我说。

“我觉得够紧了。”

然后，我们起飞了。

我的背突然朝向地面，脸面向漆黑的天空，我们正以吓人的速度攀升。看来，飞毯要升到让人呼吸困难的高度。

果不其然，甚至还要再高。我们穿破云层，我这才明白水晶壳的作用。

它可以让你正常呼吸，也就意味着劫将可以达到鲲鲸达不到的高度。夫人这帮人啊，总要走到我们前面。

但今晚这是要干啥？

“你看。”她叹了一口气，有种噩梦成真的失落感。她指了指。

我看见了，也认出来了。我之前也看到过，在那场高塔前的战争中。那颗彗星。虽然不大，但形状不可否认，正是它特有的银色弯刀形状。“不可能，二十年之后才到时间啊。天体运动的规律不是说改变就改变的。”

“没错。规律不可改变，但总结规律的人可能会出错。”

飞毯开始下降。“你记录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一点。但不要跟任何人说，人们已经够焦虑了。”

“嗯。”这颗彗星牵扯着所有人的心。

在返回的路上，我们从帝王陵上空四十英尺经过。那条该死的河离那里更近了。鬼魂在雨中欢舞。

我蹚着泥水，浑身麻木地走进营房，然后看了看日历。

还有十二天。

那老王八蛋跟自己的得意走狗猎狗——蟾蜍杀手肯定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第五十二章　无惊无喜

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在骚动。我辗转反侧，醒来睡去，最后，在凌晨时分，我终于想起来了。我起了床，开始翻找文献。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让夫人吸了一口气的那份文献，然后从无穷无尽的名字里开始艰难地寻找，直到我发现了一个名叫森扎克的男爵，以及他的女儿艾瑞达斯、克蕾登丝和西丽丝。作者注释道，他最小的女儿多洛特娅没能参加。

“哈！”我欢呼道，“范围缩小了。”

虽然没有更多的信息，但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进展。假设夫人真的是双胞胎中的一人，多洛特娅是最年轻的女儿，艾瑞达斯已经排除在外，概率就变成了五十比五十。她要么叫西丽丝，要么叫克蕾登丝。

我激动得没再去睡觉，连那颗提前出现的彗星都从我脑袋里消失了。

但一想起时间不多了，我激动的心情便不复存在了。劫将们调查波曼兹的妻子和文献无果。我建议夫人亲自去帝王陵察看一下，但她还没做好应对风险的准备。暂时还没。

在我排除了多洛特娅这个名字之后，我们的蠢朋友摄踪又有了重大发现。几天来，这傻帽日夜不停地翻阅族谱。

沉默从蓝柳树赶来，我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他把我拽到外面，走进城里，进入免疫结界之内。他递给我一条潮湿的纸，上面是摄踪写下的几句简单的话：

“有三个姐妹结了婚。艾瑞达斯结了两次婚，第一任丈夫是奔石城的凯登男爵，最后战死了。六年后，她又嫁给了艾林·天子，他是一个流浪的万瑟神父，来自维埃王国的斯林格镇。克蕾登丝嫁给了览城的巴特赫姆，他是一个著名的法师。”

我记得巴特赫姆最后成了劫将的一员，不过我的记性靠不住。

“多洛特娅嫁给了拉夫特，他是史塔特的王子。西丽丝一生未婚。”

看来，摄踪虽然迟钝，但时不时还会带来惊喜。

死亡名单上说，艾瑞达斯和她丈夫艾林·天子在雷斯和奥瓦之间旅行的时候，被一群强盗杀害了。根据我那靠不住的记忆，这件事就发生在帝王称帝之前几个月。

在那之前几年，西丽丝就淹死在了梦河的洪流里，虽然目击者无数，但就是没有找到尸体。

我们就有一个亲眼见过她的人，之前我从没意识到这一点，但那天在先祖树下，摄踪它们确实认出了夫人。或许我们能有办法让他回忆起来。

在帝王和夫人崛起初期攻取览城的时候，克蕾登丝在战乱中身亡了。多洛特娅的死没有任何记录。

“哎呀，”我说，“没想到摄踪有这么大的用处。”

沉默手语：“还是有些混乱，不过理一理，或许能有一些发现。”

何止一些。把她们联系起来都不用画图表。我自信地说：“多洛特娅就是搜魂，艾瑞达斯不是夫人，她的死，很可能就是她的某个姐妹亲手安排的……”还是有些信息不足。要是知道谁和谁是双胞胎就好了……

沉默回应道：“摄踪正在查找她们的生日信息。”但是他这次很难有所发现了。森扎克男爵并不是泰勒奎尔人。

“姐妹中有一人据传已死，但实际没死，我猜就是西丽丝。在帝王和夫人称霸览城的时候，克蕾登丝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她认出了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波曼兹说夫人杀死了她的同胞姐妹，指的就是这件事？或者是件更广为人知的事？”

“谁知道呢？”我说。确实越来越混乱了。一时间，我都感觉在这上面纠结没什么意义。

夫人把我们召集在一起。我们最初对时间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她对我们说：“我们一直走偏了。搜魂的文献里根本就没有关于我丈夫的记录。她为什么觉得里面有，我们无从得知。是不是缺了文献，我们也不能确定。除非王侯城和木桨城传来好消息，否则我们可以放弃这条路了，是时候换另一条了。”

我草草写下一个便条，让私语递给了夫人。夫人读完后，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艾林·天子。”她大声读道，“一个流浪的万瑟神父，来自维埃王国的斯林格镇。这是我们的业余历史学家写给我的。碎嘴，你找到的这条信息并不重要，相比之下，你能找到它倒让人惊讶。这是五百年前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价值。在离开维埃前，艾林·天子的身份是什么，我们无处查询。因为他特别擅长删除自己的踪迹。当他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开始关注他的经历时，他又把所有斯林格的信息，以及他那一代所有斯林格居民的信息都抹除了。他后来甚至把整个维埃的资料都毁掉了。所以，我在听说文献里有他的真名后大吃一惊。”

我感觉自己又渺小又愚蠢。我本该想到对于帝王的真实身份，他们肯定已经做过一番调查了。我贡献了一项无用的小发现。哎，都是合作精神害的。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新劫将。我辨别不开他们，因为他们的打扮一模一样。他或者她递给夫人一个小箱子。夫人打开后，开心一笑。“没找到什么文献，但找到了这些。”她从里面拿起一个奇怪的手镯，“明天我们就去找波曼兹。”

其他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我不得不问：“这些是什么？”

“白玫瑰时期专门为永恒守卫打造的护身符。有了这些，就可以安全出入大坟茔了。”

我还是理解不了他们这么激动的原因。

“这些护身符，肯定是波曼兹的妻子带走的，至于她怎么拿到的护身符，就是个谜了。解散吧，我需要时间思考一下。”她像农妇撵小鸡一样，把我们打发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瘸子从我身后飘了进来。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埋头研究那堆文献。我一脸迷惑地从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他把我们发掘出的所有名字做了列表，用的是它们原本的语言。他似乎是在用代码和数字占卜术捣鼓着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上床休息，背对着他假装睡觉。

有他在，我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啊。

第五十三章　复苏

那天下了一晚上的雪，一个小时就能堆积半英尺厚，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守卫兵们正在清扫门口和飞毯上的雪，嘈杂声把我吵醒了。

尽管瘸子在，我还是睡着了。

我不禁惶恐起来，“噌”地坐起身。他还在那儿研究。

营房被雪裹住，热量散不出去，因而暖和得很。

人们不顾大雪，四下忙碌。劫将在我睡觉的时候到了军营。士兵们不光在清理积雪，还忙着其他事务。

早餐很粗简，独眼加入了我。我说：“看来她不顾天气，一心要去。”

“天气好不了了。碎嘴，那家伙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一脸阴郁。

“怎么了？”

“我会数数，碎嘴，只有一个星期的活头了，心情能好么？”

我肚子一紧。是啊，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在逃避这种想法，可是……“我们之前也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时候，泪雨天梯、杜松城、绿玉城，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

“我也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安慰自己。”

“宝贝儿怎么样了？”

“焦虑。你想呢？她现在可是刀俎之间的鱼肉啊。”

“夫人已经把她抛到脑后了。”

他嗤之以鼻。“不要受到了特殊对待，就忘了常识，碎嘴。”

“说得对。”我承认道，“不过没必要。我一直都死死地盯着她。”

“你也要去？”

“不能错过。你知道到哪儿可以弄一双防雪鞋吗？”

他咧着嘴笑了。一时间，那个消失多年的恶魔重现了。“我有几个认识的人——就不提他们名字了，你知道怎么回事——从守卫兵军械库里偷出了六双鞋，值班的士兵当时都睡着了。”

我也咧嘴一笑，冲他眨了眨眼。看来，这段时间我跟他们接触太少，好多事情都不知道，他们并没有坐着干等。

“两双给宝贝儿那边送过去，以防万一。还剩四双，我们有个计划。”

“计划？”

“是啊，你到时候会知道的。毫不谦虚地说，这是个绝妙的计划。”

“鞋在哪里？什么时候去？”

“劫将飞走之后，到熏肉房里去跟我们会面。”

几名士兵呻吟着走进了餐厅，看上去精疲力竭。独眼离开了，我坐在那里，苦思冥想。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但愿是个精心安排的缜密计划……

夫人阔步走进大厅。“碎嘴，拿好手套和大衣，该走了。”

我愣了。

“你不去吗？”

“但是……”我慌乱地寻找借口，“如果我去，就有人坐不上飞毯了。”

她给了我一个怪异的眼神。“瘸子不去，他留在这里。赶紧去拿衣服吧。”

我不知所措，只好照做了。我们出去的时候，从地精身边经过，我冲他稍稍摇了摇头。

在我们起飞之前，夫人向后递给我一个东西。“这是什么？”

“最好戴上，除非你想没有护身符地进去。”

“哦。”

看起来不像护身符啊，不过是一块干皮子镶上了廉价玉。然而，把它戴上手腕后，我感受到了它蕴含的力量。

我们从屋顶掠过。屋顶是我们唯一的参照物，飞到空旷地带的时候，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不过夫人自然有其他辨别方向的方法。

我们在大坟茔的外延转了个弯，然后在河水上空，下降到水面上方一码的高度。“好多冰块。”我说。

她没有回复，而是在研究河岸线。河岸线已经入侵大坟茔了。一段吸了水的松软河岸突然塌陷，几具尸骨露了出来。我不禁面部扭曲起来。不一会儿，它们就被雪盖住，或是被水冲走了。“跟我们估计的时间差不多。”我说。她沿着大坟茔的外围转圈，有好几次，我瞥到了其他飞毯也在盘旋。地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看那里！”

“什么？”

“貌似是脚印。”

“应该没错，猎狗——蟾蜍杀手就在附近。”

该死。

“是时候了。”她说着，朝帝王陵飞去。我们降落在坟的根部，她走下飞毯，我也跟着下来，其他飞毯也降落了。于是，在离黑暗暴君不过几码的地方，站着四个劫将、夫人本尊，还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老医师。

其中一个劫将带来了铁锹。我们掀起积雪，轮流劳动，所有人都得参与。这差事可不轻松，当我们挖到灌木丛的时候，更是累人，当我们挖到冻土的时候，简直令人绝望。夫人说波曼兹埋得不深，所以我们必须放慢速度。

我们掘啊掘，似乎没有尽头。掘啊掘，掘啊掘。然后，我们找到了一个干枯的人形物，夫人确信这就是波曼兹。

在我最后一轮挖掘时，我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俯身查看，以为是块石头。但当我把上面的冻土擦掉之后……

我从洞里跳了出来，头晕目眩地指着那个东西。夫人下了洞，很快，笑声便飘了上来。“碎嘴发现了那条龙……的下巴。”

我不断向后退，想退到飞毯上……

一个庞然大物低吼着跳了过来。我扑向一边，滚到雪地里，被雪吞没了，只听到一阵叫喊声和咆哮声……当我从雪里出来时，打斗已经结束了。猎狗——蟾蜍杀手从飞毯上跑开了，身上伤痕累累。

夫人和劫将早就准备好对付他了。

“你们怎么都不警告我？”我抱怨道。

“它可以读懂你的想法。真遗憾，我们没能把它打瘫。”

两个可能是男性的劫将把波曼兹抬了起来。他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像，但他身上散发的某种东西，连我都能感受得到。一种类似火花的东西。但凡见到他的人，都不会误以为他是死人。

他们把他抬上了飞毯。

帝王陵内的怒气原本很少，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是房间里一只嗡嗡飞的苍蝇。但现在已经成了击打我们的重锤，由微怒变成了狂怒，而且没有一丝恐惧。那家伙对自己最终的成功有着绝对的信心，在他眼中，我们不过是在拖延他的时间，给他增添一些阻力而已。

载着波曼兹的飞毯离开了，接着另一张也起飞了。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恳求夫人赶紧带我离开。

一连串的尖叫声从南边传来，一阵亮光照亮了落雪。“我就知道。”我怒气冲冲地说。怕什么来什么，猎狗——蟾蜍杀手发现了独眼和地精。

又有一张飞毯起飞了。夫人登上我们的飞毯，合上水晶盖。“一群傻子。”她说，“他们在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她无心去看，飞毯一反往常地难以操控，有一股力量把它朝帝王陵扯去，她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但我看到了。摄踪的那张丑脸从眼前一晃而过，它拿着老树之子。

然后，猎狗——蟾蜍杀手又出现了，它尾随着摄踪。它只剩半张脸，三条腿，但足以对付摄踪。

夫人看到了它，她转了个弯，然后井然有序地抛出八根三十英尺长矛。每发都中了，可是……

猎狗——蟾蜍杀手背着长矛和烈火，一头扎进了痛郁河，没有再浮出水面。

“它暂时是不会出来祸害了。”

在不到十码的地方，摄踪正在清理帝王陵顶部，以便把树苗种上。“白痴啊。”夫人低声骂道，“我身边一群白痴，那老树也不灵光。”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掺和眼前的事。

在飞回去的路上，我努力寻找独眼和地精的身影，但什么都没发现。他们也不在军营里。当然，他们要蹅着雪回来，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然而，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我开始慌了，难以集中注意力去观察波曼兹的复苏过程。

他们要先给他洗几遍热水澡，一来可以解冻他的肉体，二来可以清掉他身上的泥土。前几个步骤我都没有看到，夫人让我跟她在一起，她直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才进去。波曼兹看上去像个老古董。最后一步也平淡无奇，夫人在他身边比画了几下，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为什么法师非得要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呢？地精和独眼两人也是如此，而且他们还互相听不懂彼此用的语言。难不成是他们自己编造的语言？

她的咒语起效了。那老古董刚一苏醒，就向前冲了三步，用手挡着并不存在的狂风。三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已经今非昔比了。

他怔住了，缓缓地转过身，表情慢慢绝望起来。他的目光落到夫人身上，凝视了良久，然后扫视了屋内的人和周围的环境。

“你来解释，碎嘴。”

“他会说……”

“福斯博格语一直没变。”

我面向传说中的波曼兹。“我是碎嘴，是一名职业军医。你是波曼兹……”

“他的名字是塞斯·乔尔克，碎嘴。先让他知道我们有他的致命把柄。”

“你是波曼兹，真名可能是塞斯·乔尔克，是木桨城的一名法师。自你尝试接触夫人的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世纪了。”

“从头到尾讲给他听。”夫人用珍宝诸城那边的方言说道。波曼兹应该听不懂。

我一直讲到嗓子沙哑。从夫人的崛起，讲到查姆之战，又讲到杜松城之战，再解释当今面临的威胁。整个过程他一言未发。我从他身上看不出故事中那个肥胖、谄媚的店长形象。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彻底失败。”他面向夫人，“你身上仍然有着光明的一面。竟然不叫艾瑞达斯。”他又面向我，“你带我去见白玫瑰。不过，我要先吃饭。”

夫人没有反对。

他的吃相倒是很像那个胖店长。

夫人亲自为我穿上了冬衣。“快去快回。”她提醒道。

我们刚一出门，波曼兹的气势就衰减了下来。他说：“我太老了。别让屋里的那个人把你耍了。要行动，跟大人物交手，一定要先行动。我该怎么办？我睡了一百年啊，只剩下一星期的时间来拯救自己。时间这么短，我该怎么办？而且面对帝王……我只对夫人有所了解而已。”

“为什么你觉得她是艾瑞达斯？为什么不能是其他姐妹？”

“不止她一个？”

“四个。”我把名字告诉了他，“从你的资料里，我推断出搜魂就是多洛特娅……”

“我的资料？”

“大家都觉得是你的，因为你唤醒夫人的故事就混在里面。我们都认为，在那天之前，你把所有的文献都收集在了一起，你老婆觉得你已经死了，逃跑的时候把它们也带上了。”

“你们还须要好好调查。因为我什么都没收集，除了大坟茔的地图外，其他的我都没有。督察那么严，我哪敢冒那样的风险？”

“我对你的地图很了解。”

“我得亲自看一看那些文献。不过首先，去见白玫瑰。同时，跟我谈一下夫人。”

他的思路跳来跳去，我很难跟上。“谈她干什么？”

“你俩的关系有些微妙。既是敌人，又是朋友。或者既是情人，又是敌人？你们是知己知彼又互相尊敬的对手。你尊敬她，肯定会有原因。彻底的邪恶是无法得到尊敬的，连它自己都不会尊敬自己。”

哇。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尊敬她。我对他说：“仔细想想，她身上确实有着光明的一面。她努力让自己变成恶棍，但当真正的黑暗——也就是地底下躺着的那位——袭来时，她的缺点就出现了。”

“要想把自身光明的一面消灭掉，比起征服黑暗本身，也容易不了多少。帝王每一百代只诞生一世，其他的那些，比如劫将，不过是刻意的模仿罢了。”

“你能敌得过夫人吗？”

“不太可能。我怀疑她一有时间就会把我变成劫将。”这老家伙可是“逢凶化吉”了。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天啊，她很强大啊！”

“谁？”

“你们的宝贝儿。这种吸收强度令人难以置信，我感觉自己跟个小孩一样无助。”

我们从蓝柳树二楼的窗户中爬了进去。没错，雪已经堆到二楼了。

独眼、地精和沉默在大厅里跟宝贝儿在一起，前两者看上去有些倦怠。“看来，”我说，“你们还真成功了，我还以为猎狗——蟾蜍杀手把你们当午餐吃了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独眼说，“我们……”

“我们？你好意思说‘我们’？”地精不屑道，“当时的你就跟公猪身上的奶子一样没用。沉默……”

“闭嘴。这是波曼兹，他想见宝贝儿。”

“就是故事里的那个波曼兹？”地精尖声道。

“就是他。”

两人的会面很简短。刚一对话，宝贝儿就主导了话题。他发现这一点后，立即中断了对话。他对我说：“下一步，我要读一下那所谓的我的自传。”

“不是你的吗？”

“不可能，除非我的记性比我想的还要差。”

我们回到军营，一路上默不作声。他看上去若有所思。初见宝贝儿的人，都会这样。但对我们这些长久在她身边的人来说，她就是宝贝儿而已。

波曼兹艰涩地阅读着那份手稿，时不时问一下看不懂的语段。他对尤齐特方言并不熟悉。

“你跟这份手稿没什么关系？”

“是啊。不过故事的最初来源应该是我的妻子。再问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调查那个名叫缠人精的小女孩？”

“没有。”

“应该去查一下她。她才是唯一重要的幸存者。”

“我会跟夫人说一下的。不过时间应该不够了，几天之后，地狱就要到来了。”不知道摄踪有没有把树苗种在上面。当河水泛滥到帝王陵的时候，它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摄踪走的这一步，虽然很勇敢，但是太愚蠢。

不过，它的努力很快便有了明显的成效。当我去把波曼兹有关缠人精的建议告知夫人时，她问道：“你注意到天气了吗？”

“没。”

“天气转好了。树苗减弱了我丈夫控制天气的能力。当然还是太晚了，洪水还是会在几个月后冲到那里。”

她心情很压抑。当我把波曼兹的建议告诉她时，她只是点了点头。

“真的那么糟吗？我们的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吗？”

“没有。但胜利的代价提高了。我不想付出那样的代价，我可能都付不起。”

我困惑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来解释。但她没有解释。

片刻后，她说：“坐吧，碎嘴。”我坐在她暗示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火炉由皮包勤快地打理着。又过了一会儿，她把皮包遣走了。但是她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正在拉紧我们脖子上的绞索。”她自语道，“我却不敢解开绳结。”

第五十四章　炉火之夜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们没有任何进展。夫人取消了所有调查。她和劫将经常开会，但不允许我参加，也不允许波曼兹参加。除非有明确的指令，瘸子也不会去参会，他平常就在我房间里折腾文献。

我已经放弃了那间屋子，搬到地精和独眼的房间去了。有那两个劫将在，我整天惶恐不安，跟他们住一间屋子，就跟身处暴乱的中心一样没有安全感。

渡鸦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除了忠心耿耿的盒子之外，几乎没有人能记起他。沉默有时会为了宝贝儿，过去看看，但也没什么热情。

这时，我才意识到沉默对宝贝儿不只是忠诚和袒护，他没有办法去表达自己的情感。他的沉默不只是因为一个誓言。

我还是不知道哪两个姐妹是双胞胎。跟我预料的一样，摄踪在族谱里没有新的发现。他能有所发现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毕竟法师们为了掩盖自己的踪迹，恨不得把千方百计用遍。

地精和独眼曾试着给他催眠，希望能从他远古的记忆里获取到什么。但是整个过程就像在一场大雾里追踪鬼魂一样，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劫将们跑去处理痛郁河，把西河岸上的冰块收走，想借此改变洪流的方向。但他们搞砸了，反而可能会增高水位。两天的努力也就为我们争取来十个小时。

大坟茔附近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大脚印，脚印很快就会被雪花覆盖。尽管后来天转晴了，空气反而更冷了。雪既不融化，也不结冰，这是劫将的功劳。东风不断卷起落雪。

皮包过来对我说：“夫人想见你，先生，就是现在。”

我在跟地精和独眼玩三人“唐克”纸牌游戏，听到他的话只好停了下来。最近，除了时间在一如既往地流动，其他的进展都放慢了速度。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先生，”我们走出他们的听觉范围后，皮包说，“要小心。”

“嗯？”

“她心情很差。”

“谢谢。”我慢吞吞地说。我的心情已经很差了，不须要再沾染她的坏心情。

她的房间重新进行了装修，铺上了地毯，挂上了壁帘。一条长沙发横在壁炉前面，炉火毕剥地燃烧着，让人听后非常舒服。这气氛似乎是故意营造出来的，伪造出一副家的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过来跟我坐。”她说。她并没有回头看谁来了。我朝椅子走去。“不，过来，坐我旁边。”我坐到沙发上。“怎么了？”

她的眼睛聚焦在遥远的某处，脸上的表情非常痛苦。“我已经决定了。”

“是吗？”我紧张地等待着，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在这里。

“我面临的选择已经很少了。我可以投降，成为劫将中的一员。”

我从没想过她会得到这样可怕的惩罚。“或者呢？”

“或者我可以抗争到底。这将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或者对我来说必败、最终我们会赢的战争。”

“如果你赢不了，为什么还要抗争？”我不会这样问佣兵团里的人，因为我知道自己人的答案。

她的答案，跟我们的应该不一样。“因为战争的结果可以操控。我赢不了，但我可以决定谁赢谁输。”

“至少确保他不会赢？”

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阴沉的情绪终于有了解释。这种情绪，我在战场上的一些士兵身上也见过。他们必须去完成一个致命的任务，如果不去，其他人都没有活路。

为了掩盖自己的反应，我从沙发上起身，往火炉里添了三根木柴。要不是我们低落的情绪，坐在温暖的火炉前，欣赏炉火飞舞，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我感觉她并不期待我说话。

“破晓之后就开始。”她终于开口说道。

“开始什么？”

“开战。嘲笑我吧，碎嘴，我要去消灭黑暗，而且没有一丝胜利的希望。”

嘲笑？怎么会。钦佩，尊敬才对。她仍然是我的敌人，但最后还是消灭不掉自己身上的那点光明的火花，以另一种方式死去。

她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大腿上，盯着炉火，仿佛炉火会告诉她谜底。她开始发抖。

这个女人对死亡有着莫大的恐惧，但最终竟然会在投降和死亡之间选择后者。

对我说这些有什么好处？没什么好处，一点都没有。如果我能看到她看到的画面，或许能更好地理解她，但她又缄口不言。

她用非常微弱的声音，尝试性地问：“碎嘴？你能抱着我吗？”

什么？当时的我没说出口，但心里肯定是这样惊叹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笨手笨脚、犹豫不决地抱住了她。

她趴在我肩上低声哭泣，像一只被抓住的兔宝宝那样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说话。她不说话，我也不敢开口。

“自从我长大后，就没有人这样抱过我。我的保姆……”

她沉默良久。

“我没有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

“我很害怕，碎嘴，我独自一人。”

“不，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但我们的目的不一样。”她又沉默起来。她在我怀里躺了很久。炉火渐渐烧尽，屋子里的火光变暗。屋外冷风呼啸。

一段时间后，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放下她离开，不料她抓得更紧了。所以我没动身，仍然抱着她。我的肌肉都酸了。

最后，她松开了手，起身生火。我仍坐在那里，她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盯着火焰。然后，她把手放在我肩上，片刻后，她才说：“晚安。”她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

她走进另一间房，我又坐了十到十五分钟，往壁炉里添了最后一根木柴，然后拖着脚，返回了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我的表情肯定非常怪诞。地精和独眼两人都没敢烦我。我直接钻进铺盖里，背对着他们，但许久都没睡着。

第五十五章　热身战

我猛然惊醒。免疫结界！我在它外面待了太久，它突然出现，让我有些不适应。我匆忙掀开身上的铺盖，发现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整个军营几乎没有人了，只有餐厅里有几名卫兵。

太阳还没出来。

疾风在墙壁间呼啸，尽管炉火正旺，空气仍然冰冷。我吃了几勺燕麦粥，心想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刚吃完饭，夫人便走了进来。“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这次不得不撇下你呢。”

不管昨晚她有多脆弱，她行动起来依旧干练自信。

我穿上大衣。免疫结界渐渐远去。我又去我之前的房间看了看，瘸子还在那里，我皱着眉头，费解地离开了。

所有的飞毯都满员负载，而且全副武装。有趣的是，大坟茔和城镇之间的雪都不见了，这一夜呼啸的疾风把它们吹没了。天色渐亮，不再黑洞洞一片，我们开始起飞。夫人把飞毯飞得很高，晨光中的大坟茔看起来像是微缩模型地图。飞毯打着小圈在空中盘旋。风已经停了。

帝王陵看上去马上就要被洪水吞没。“还有一百个小时。”她仿佛预知了我的想法。以前是倒计天数，现在是倒计小时。我沿着地平线四处张望。最后看到了它。

“那颗彗星。”

“他们在地上看不到，不过今晚……必须得有云遮挡才行。”

地面上，大坟茔和城镇之间的那一带，一群小黑点匆匆移动着。夫人展开一幅地图，看上去跟波曼兹那张差不多。

“渡鸦。”我说。

“今天，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就能救他。”

“他们在底下干什么呢？”

“测量。”

不只是在测量吧。卫兵的阵容明显是为了应战，他们在大坟茔的一侧形成了环形防线，还集结了一群小型攻城军械。不过，确实有些人在测量，他们在地上插了一排排挂着三角彩旗的旗杆。我没问她搞这些的目的，她也没跟我解释。

十二只鲲鲸在河水的东侧盘旋。我原以为它们早就离开了。东方的天空火红一片。“第一个要对付的，”她说，“是个小杂碎。”她皱起眉头，集中注意力，我们的飞毯开始发光。

一匹白马驮着一个白衣人从城里跑了出来。宝贝儿。沉默和副团长陪同着她。宝贝儿在两排旗杆间经过，在最后一支旗子旁边停了下来。

一座墓穴炸开了。晨光中，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它或许跟猎狗——蟾蜍杀手有着亲缘关系，但在外形上，更像一只章鱼。它朝河水的方向跑去，想要逃出免疫结界。

宝贝儿驾着马，朝小镇奔去。

咒语如同火雨，从飞毯上降落。不出几秒，那只怪兽就被烧成了黑炭。“解决了一个。”夫人说。地面上的人又开始测量起来。

这一整天，我们就这样缓慢而谨慎重复着。大多数帝王的走狗都会冲向痛郁河，少数几个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但会遭到卫兵的猛烈攻击，最后还是死在了劫将手里。

“有时间把它们全消灭掉吗？”太阳下山时，我问道。一直坐在这里，我早就受不住了。

“有的是时间。不过不会一直这么容易的。”

我问为什么，她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在我眼中，这个是非常巧妙的计划。把它们一个个放出来，然后杀掉，最后那个大家伙就变成光杆司令了。他再强大，裹在免疫结界里，又能做得了什么？

我步履蹒跚地走回营房，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瘸子还在工作。虽然劫将不需要普通人那样多的休息时间，但他这个样子，肯定坚持不了多久了。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还有波曼兹，这一天都没见他。他又在搞什么鬼？

晚饭跟早饭一样无味，我正吃着，沉默突然出现了。他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粥，跟个要饭的一样。他脸色苍白。

“宝贝儿感觉怎么样？”我问。

他手语道：“她都有点享受。她不该这样冒险的，有只怪兽差点就要了她的命，奥托为了保护她都受了伤。”

“须要我帮忙给他看看吗？”

“独眼已经给他处理过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晚我们要把渡鸦救出来。”

“噢。”我又把渡鸦忘了。我对他的命运这么不在乎，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他朋友的？

沉默跟我去了独眼和地精的房间，他们两人不久后也回来了。他们情绪低沉，因为拯救老朋友的重任主要落在他们肩上。

其实我更担心沉默。他有所顾忌。他能战胜内心的邪念吗？

他既想救他，又不想救他。

我也是。

夫人精疲力竭地走了进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摇了摇头。“我去了只会碍手碍脚，你们完事后跟我说一声。”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耸了耸肩，离开了。

半夜的时候，独眼把我叫醒。他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我匆忙起身。“怎么样？”

“成功了。我不知道最终效果如何，但他的灵魂回来了。”

“过程顺利不？”

“很艰难。”他钻进被窝。地精已经在被子里打呼噜了。沉默也在屋内，倚着墙，裹着借来的毯子，也在打鼾。等我清醒后，独眼也睡着了。

渡鸦的房间里只有渡鸦和皮包两人。渡鸦在打呼噜，皮包则一脸担忧。其他的人已经离开了，在屋子里留下一股浓重的体味。

“他还好吗？”我问。

皮包耸了耸肩。“我不是医生。”

“我是。让我给他看看。”

脉搏强健有力，呼吸有点急促，不过还算平稳，瞳孔有些扩大，肌肉有些紧张，身体出了汗。“没什么可担心的，多给他喝些肉汤。另外，他能说话后立即通知我。别让他起床，他需要适应自己的肌肉，否则可能会受伤。”

皮包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回到被窝里，想想渡鸦，又想想瘸子。我原来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仅存的唯一一名老劫将仍在进行他那疯狂的任务。

渡鸦更让人担心。他肯定会问起宝贝儿，而我却只想质问他的资格。

第五十六章　前夕

越不希望天亮，天偏偏亮得更快。你想让时间凝固，它偏偏如白驹过隙。今天重复着昨天的事：开坟，杀怪。唯一不同的是，瘸子竟然出来观看了。他似乎对我们做的事情很满意，然后又回我原来的房间了——他霸占了我的床。

晚上，我去看望渡鸦，他几乎没有变化。皮包说他好几次要醒，还说过梦话。

“继续给他灌汤。需要我的话，尽管叫我。”

我睡不着，只好在军营里逛来逛去。四处寂静一片，没有人气。几个失眠的士兵在餐厅里聊天，我一进去，他们就安静了下来。我想去蓝柳树，但转念一想，那边也不见得欢迎我。我现在在所有人的黑名单里。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我算是理解夫人所说的孤独感了。

现在轮到我想要拥抱了，真希望自己有胆量去见她。

我又回到了床上。

这次倒是睡着了。他们费了很大劲儿才把我叫醒。

正午时分，我们已经把剩下的帝王走狗消灭得一干二净了。夫人下令放半天的假。第二天早上，我们开始为最后一战做演习。她预测，离河水冲开帝王陵大概还剩四十八个小时。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演习、做准备。

这天下午，瘸子外出飞了一会儿，他心情舒畅。我抓住这个机遇，去我的房间里四处翻找，但只发现了一点黑木屑和银粉，少到几乎看不见。看来他已经清理过了。我没有碰这些粉末，生怕触发什么咒语。除此之外，我一无所获。

演习非常紧张。所有人都出来了，包括瘸子和波曼兹。波曼兹这段时间非常低调，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把他忘了。鲲鲸在河水上空游荡，蝠鲼时而盘旋，时而俯冲。宝贝儿沿着旗杆围成的走廊，朝帝王陵的方向冲去，最后在安全范围之内停了下来。劫将和士兵都在操练自己的武器。

看起来很不错，到时候应该会成功。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要遇上大麻烦了呢？

我们的飞毯刚落地，皮包就跑了过来。“我需要你帮忙。”他忽略了夫人，直接对我说，“他不听我的话，一个劲儿地要起床，都摔到地上两次了。”我看了一眼夫人。她点了点头，准许我去。我到的时候，渡鸦正坐在床边上。“听说你总不老实。既然你他妈想自杀，那我们吃尽苦头把你从大坟茔救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缓慢地抬起眼，目光落到我身上，似乎认不出我来。该死，我心想，他怕是失忆了。“他有说什么话吗，皮包？”

“有，但总是胡言乱语。我觉得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我们要不要把他绑起来？”

“不要。”

我们吃了一惊，看向渡鸦。他认出我来了。“不要绑我，碎嘴，我听话。”他微笑着躺了下去。“过了多久了，皮包？”

“你跟他把事情讲一下。”我说，“我去配点药。”

我只是想远离渡鸦。有了灵魂的他看起来气色更差了，像具死尸。他让我想起自己终将会死。我已经为此烦恼，不想再多提醒。

我配了两瓶药，一瓶可以镇定他的颤抖，另一瓶可以让他昏迷，如果他还是不老实，皮包拿他实在没办法，就把这瓶给他灌下去。

渡鸦阴着脸，看着我走了进来。不知道皮包讲到哪里了。“你老老实实躺着就行。”我对他说，“自从杜松城之战开始，你就对局势一点都不了解了，其实从查姆之战开始，你的眼界就跟不上了。你一直单枪匹马，独来独往，再勇敢再强壮也没什么用。把这个喝了，能给你止抖。”我把另一瓶给了皮包，并小声跟他讲了它的作用。

渡鸦轻声问：“这是真的吗？宝贝儿和夫人明天要联手起来，挑战帝王？”

“是真的，对所有人来说，都将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我想……”

“你好好待在这儿，还有你，皮包。不能让宝贝儿分心。”

我本来已经把明天即将出现的三角敌对冲突抛到了脑后，现在我又开始担心起来。帝王的败落，并不代表着战争的终结，除非我们最后失败了。如果败方是他，那么白玫瑰跟夫人的战争又将继续。

我迫切想要见到宝贝儿，想询问她的计划，但我又不敢去。夫人把我看得很严，随时可能会审问我。

我的处境真他妈孤独啊。

皮包又继续讲了起来。后来，地精和独眼也进来了，从他们的视角把事情复述了一遍。甚至夫人都过来了。她招呼了我一声。

“怎么了？”我问。

“跟我来。”

我跟她去了她的房间。

屋外，夜已降临。大概十八个小时之后，帝王陵就会被水冲开，如果我们采取行动的话，坟开之时会更早。

“坐。”

我坐了下来，说：“我越来越担心，越想越心慌，又没法不去想。”

“我理解。我本来打算拿你来分心的，但还是太在乎了。”好吧，这话倒让我分了心。“要不你给配点药？”

我摇了摇头，说：“我还真没有缓解恐惧的药，不过我听说法师们……”

“不行，他们的方法代价太高，我们需要保持理智，明天可不会像演习那样顺利。”

我挑起一根眉毛。她没有进行解释。我猜，她是在怀疑友军将不按计划行事。

炊事官走了进来，炊事兵准备了一桌盛宴。难不成是断头餐？炊事兵散去后，夫人说：“我点的都是最好的，你住在镇上的朋友也有份，明天的早餐也是一样。”她看起来镇定自若，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我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前段时间她还请求拥抱呢，她跟我们一样害怕，好吗？

她看到我笑了，但没有问为什么。很明显，她心里装着其他事情。

用三流的食材，做出一流的饭菜，这些厨师也是尽了力，但饭菜绝对称不上丰盛。吃饭的时候，我们都默不作声。我第一个先吃饱，然后把胳膊肘放桌子上，陷入了沉思。她很快也吃饱了，其实她吃得非常少。几分钟后，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带来三支黑箭，每支箭上都镶着泰勒奎尔字符。我见过这种箭，搜魂在我们伏击瘸子和私语的时候，曾给了渡鸦一支。她说：“用我给你的那支弓，不要远离我。”三支箭一模一样。

“用来对付谁？”

“我丈夫，他们没有他的真名，杀不死他，但可以拖延时间。”

“你觉得我们的计划会出问题？”

“一切皆有可能，所有的结果都得考虑在内。”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中隐藏着什么……我们移开视线。她说：“你该走了。好好睡觉，明天要精神饱满、思维敏捷。”

我苦笑道：“睡不着怎么办？”

“自有安排。除了值班的，所有人都要睡觉。”

“哦。”法术。劫将会给我们施咒。我站起身，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往火炉里扔了几根木头。我谢过她的晚餐，最后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想祝你成功，但又不能全心全意。”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把我送到门边。

在我出门之前，我没有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转过身——她满怀期待地站在那里——拥抱了她，我们足足抱了半分钟。

最讨厌她普通人的样子，而我又需要她这个样子。

第五十七章　最后一日

我们在屋内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吃早餐和进行战前祷告。洪水直到中午才会冲垮帝王陵，也就是说，时间并不紧急。

不知道地下的那家伙在干什么。

八点的时候，士兵开始集合，无人缺席。瘸子驾驶着自己的小飞毯，飘来飘去，频繁地跟私语会合，两个家伙脑袋凑在一起，商讨着什么。波曼兹躲在边边角角，远离大家的视线。不能怪他，换成他那样的处境，我恐怕直接逃到木桨城去了……换成他的处境？我自己的处境比他的更自在吗？

他被自己的良心所害，执意要弥补自己欠下的债。

鼓声响起，兵将各就各位。我伴在夫人身边。小镇剩下的那些居民，带着自己所能带上的行李，走上前往木桨城的路。这条路可有得堵了。夫人曾传召军队，他们成千上万地赶了过来，现在已经到了木桨城北部。他们肯定会姗姗来迟，但也没人跟他们传个话，让他们原地驻留。

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备战，外部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我看着路上的居民，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们战败逃亡，这条路岂不是死胡同一个？不过我的担忧很快就散去了，眼下要面对的是帝王，逃亡的事太超前。

鲲鲸在河水上空就位，蝠鲼在寻找上升气流，劫将们升起了飞毯。我今天“有幸”留在地面上，跟夫人与她丈夫面对面切磋。

呵呵，真是多谢了。我就这样跟在她身后，拿着她给的那把弓和三支箭。

所有的士兵都站在岗位上，有的在壕沟里，有的在栅栏后，有的在火炮旁。经过细心的测量，路旁已插好旗杆，用来为宝贝儿提供向导。气氛越来越紧张，除了紧张，还能做什么？

“一直站在我身后。”夫人提醒道，“准备好射箭。”

“好的，祝你好运，如果我们赢了，我就请你去猫眼石城的花园里吃饭。”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今早很冷，我却汗水直冒。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微笑道：“如果我们赢了，我就跟你去。”她的笑很勉强，她不相信自己能撑到一个小时之后。

她开始朝帝王陵走去，我像只忠诚的老犬，跟在她身后。

她身上的光明火花不会熄灭，她不会为了保命而投降。

我们没走几步，波曼兹便跟了上来，然后是瘸子。

两人的行动都不在演习之内。

夫人没有做出反应，我就更别多嘴了。

劫将的飞毯开始螺旋式下降，鲲鲸开始变得活泼起来，蝠鲼仍在寻找舒适的气流，变得有些狂躁。

我们到达大坟茔的边上。我的护身符没有响动。大坟茔中心之外的所有图腾都已经被移走了，逝者终于得到了安宁。

湿泥嘬着我的靴子，我拉着弓，捏着箭，连保持平衡都成问题。一支黑箭抵在弦上，另外两支攥在我拿弓的手里。

夫人在波曼兹曾待过的坑旁稍作停留，一时间，她忘却了周围的世界，就仿佛在跟地下的那东西交谈。我向后望去。波曼兹在我们偏北方向大概五十英尺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倔强的表情。瘸子降落在过去大坟茔“护坟河”所在的地方，他可不想在免疫结界移过来时摔到地上。

我瞥了一眼太阳。大概九点钟了。我们还有三个小时。

我的心脏跳得都快爆掉了，我的双手抖个不停，骨头都快咯咯作响了。哪怕我面前有匹大象，我都不见得能射中。

我怎么就这么幸运，成了她的跟屁虫？

我回顾自己的人生。我做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对待？有太多选择我可以避免……“什么？”

“准备好了吗？”她问。

“怎么可能。”我病恹恹一笑。

她想回我一个笑容，但没挤出来。她比我还要怕，她知道她面对的是什么，她坚信自己只有几十分钟的活头了。

这个女人不缺胆量，敢于面对毫无胜算的战争，或许，她觉得这样可以为她换来一丝救赎？

我脑袋里闪过两个名字。西丽丝，克蕾登丝。哪一个才是她的？千钧一发之际，可能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没有信仰，但还是暗暗祈祷，那个喊出她名字的人千万别轮到我。

她面向城镇的方向，举起了胳膊。喇叭鸣起，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所有人都望着她。

她垂下胳膊。

马蹄声。宝贝儿身着白衣，身骑白马，在旗杆间穿过，老艾、沉默和副团长三人尾随其后。免疫结界突然降临，所有人都屏息静待。帝王马上就能破墓而出。只是，没有法力的他，会失去大半的战斗力。

我感应到了免疫结界，它仿佛有千斤重，压在我身上。原来我对它如此敏感。夫人也踉跄了一下，她发出一声恐慌的呻吟。这个时候，她可不想失去自己的力量，但又别无选择。

大地先是轻抖一下，然后爆发出一股热浪。我退了一步，瑟瑟发抖地观望。烂泥和蒸汽散尽之后……令人震惊的是，破土而出的不是人，而是龙……

那条该死的龙！我怎么没想到它？

它足足有五十英尺高，头上裹着炽烈的火焰。它张开大嘴狂吼起来。这下怎么办？在免疫结界里，夫人保护不了我们。

我彻底把帝王给忘了。

我拉起弓，瞄准它的嘴巴。

一声叫喊阻止了我。我转过身。波曼兹蹦蹦跳跳，用泰勒奎尔尖声辱骂它。恶龙看见了他，想起了他们之间还有前账未了。

它喷着火，大长脖子像蛇一样蹿向他。

火焰扑到波曼兹身上，但伤不到他。他正处在免疫结界之外。

夫人向右移了几步，目光越过恶龙。恶龙的前腿已经出土，挣扎着想从地下爬出来。我完全看不到帝王的踪影。但是天上的劫将已经开始追捕了，火药长矛已经发射，落地即炸。

空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声音：“跑去了河边！”夫人向前冲去。宝贝儿也开始奔跑，免疫结界随她移向河边。鬼魂在我身边咒骂、纠缠，我没精力去理会。

蝠鲼像一道道黑影，在鲲鲸发出的闪电间敏捷地穿梭。空气噼啪乱响，闻起来干燥而怪异。

突然间，摄踪出现在我们身边，嘟囔着要拯救小树苗。

号角声传来。我躲过一次龙腿的踢打，又躲过一次龙翼的拍击，然后向后望去。

几十个穿得破烂不堪的野人，尾随在猎狗——蟾蜍杀手身后，从森林里涌了出来。“就知道那浑蛋没死。”我想吸引夫人的注意力，“森林部落，他们在袭击守卫兵。”想不到，帝王最后还憋了这么一招。

夫人并没有理会。

部落野人跟卫兵之间的战斗，在此时并不重要。我们正在追捕劲敌，不敢顾及其他。

“在水里！”雷鸣般的声音再次从天而降。宝贝儿又开始向前移动。恶龙仍在挣扎，大地被它搅得摇摇晃晃。我和夫人手脚并用，向前边爬边跑。恶龙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波曼兹是它唯一的焦点。

一只鲲鲸降了下来，它把触角伸进水中，抓到了某个东西，然后喷出一股水。

一具人形躯体在触角中扭动、尖叫。我精神抖擞起来，我们成功了……

然而，它把他举得太高了。有那么一瞬间，帝王都脱离了免疫结界。

致命的错误。

滚雷，闪电，人慌马乱。半个小镇以及免疫结界附近的一条船都被炸得粉碎、烧得焦黑。

那只鲲鲸也爆炸了。

帝王跌落下去，在落回免疫结界和水面的过程中，他高吼道：“西丽丝！吾唤尔之名。”

我放了一支箭。

命中。这是我这辈子最准的一箭，击中了他的腰部。他惨叫一声，伸手去摸身上的箭，然后便落入了水中。蝠鲼的闪电把河水搅得沸腾起来。另一只鲲鲸降了下来，把触角伸到水下。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惊恐地以为帝王会在水下潜逃。

但最后，他还是被触角揪了上来。这只鲲鲸重蹈覆辙，把他抬得太高了。它也付出了同样的代价。不过这次帝王的魔法大大地衰减了，可能是因为我射的那一箭。他发射了咒语，但咒语跑偏了，击中了卫兵的军营，军营着起火来。卫兵和部落军就在那附近厮杀，帝王的咒语给双方都带来了伤亡。

我没有再射箭。因为此时的我呆若木鸡。我一直都相信，唤名仪式只要恰当无误，是不会被免疫结界吸收的。但夫人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站在岸边，盯着自己的丈夫。他喊出西丽丝，她却面不改色。

竟然不是西丽丝！帝王猜了两次，错了两次……现在，只剩一个名字了。我咧嘴一笑，但笑得很假。我原本猜得也是西丽丝啊。

第三只鲲鲸捉住了帝王，这次终于没有犯错。它把他拎到了岸上，朝宝贝儿和她的守护者送去。他疯狂地挣扎着。上帝啊！他哪来的这么大活力！

我们身后传来人们的惨叫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遭遇野人袭击，卫兵并不像我那样惊讶，他们守住了阵营。空中飞着的劫将也匆匆加入他们，向下抛去风暴般的致命咒语。猎狗——蟾蜍杀手是他们主要的攻击对象。

鲲鲸一松开帝王，老艾、副团长和沉默就扑了过去。扑向他，简直就跟扑向一只老虎一样。他把老艾丢出三十英尺远，副团长的脊柱“啪嚓”一声被他打断，好在沉默躲过了他的攻击。我又朝他射了一箭。他踉跄几步，但仍没倒下。他晕头晕脑地朝我和夫人冲了过来。

摄踪半路截下了他。它把老树之子放到了一旁，然后抓住帝王，两个庞然大物摔起跤来——史诗一样的场面。它和帝王像是饱受折磨的灵魂一样，一声声惨叫不止。

我想冲过去，为老艾和副团长治疗，但夫人用手势示意我留在原地。她环顾四周，似乎期待着什么。

一声巨吼撼动大地，一团冒着黑烟的火焰朝天空喷射，恶龙像只受伤的蠕虫，尖叫着坠落下来。波曼兹消失了。

取而代之，瘸子出现了。他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挪到了离我十来英尺的地方。我吓得差点失禁。他的面具不见了，那张荒芜的脸上写满了恶意。他要清算我们之间的账了。我双腿一软。

他举着一把小型十字弓，咧着嘴坏笑。然后，十字弓竟移向了一旁。他用的箭，跟我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恍然大悟，随即拉到满弓。

他尖声道：“克蕾登丝，仪式完毕，吾唤尔之名。”然后，他射出了箭。

与此同时，我也松弦放箭。我没能早些放箭，真该死！我的箭射中了他那颗黑心，他跌倒在地。太迟了，太迟了。

夫人一声惨叫。

恐惧变成了愤怒。我扑向瘸子，丢下手中的弓，拔出身上的剑。他并没有面对我的攻击，而是一只胳膊撑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夫人。

我发了疯。在特定场合之下，估计所有人都会发疯吧。可我是多年的老兵，早就明白在战场上发疯，就意味着自寻死路。

瘸子身处免疫结界之内，这意味着他现在是苟延残喘，手无缚鸡之力。多年来对他的恐惧……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的第一剑豁开了他半个脖子。我不断地砍砍砍，直到把他脑袋砍下。然后我又开始肢解他，疯狂地拿剑在他的陈年老骨上凿来凿去。我渐渐恢复了机智，转过身去看夫人的状况。

她单膝跪地，身子压在另一只膝盖上。她正在拔瘸子的箭。我冲了过去，把她的手拨开。“不要，让我来，一会儿再拔。”这一次的唤名又失败了，我没有像刚才那样震惊。我甚至觉得她无懈可击。她差点就没命了，该死！我控制不住身上的颤抖。劫将对部落人的打击起了效果。一些野人已经落荒而逃，猎狗——蟾蜍杀手被一群恶咒包裹。“坚持一会儿。”我对夫人说，“我们正处于上风，会赢的。”我自己都太不信，但她须要听到这些。

帝王和摄踪仍然在打滚，一边呻吟，一边咒骂。沉默拿着一把宽刃长矛，在一旁跳来跳去，一有机会，他就朝敌人砍去。哪怕他再强壮，也耗不到最后。宝贝儿在附近旁观，离他们不远，但又在帝王的攻击范围之外。

我跑到瘸子的尸体旁，把他胸膛里的箭拔了出来。他瞪向我。他那该死的脑袋还活着。我把他的头踢进了恶龙挣扎时挠出的坑里。

恶龙已经停止了挣扎，还是不见波曼兹。他彻底消失了。他第二次遇见了命中的劫难，第二次挑战了它，最后在它体内杀死了它。

不要以为波曼兹低调，就觉得他没有功劳。帝王肯定是想趁大家的视线被恶龙吸引的时候，逃出免疫结界。波曼兹让他的计划落了空。面对不可逃避的命运，他跟夫人一样，有着坚定的决心和不倒的意志。

我回到夫人身旁，我的双手已经停止颤抖了。只可惜我没有带医药箱，现在只能凑合着使用匕首了。我让她平躺，开始挖箭。在箭被拔出来之前，她会经受好一番痛苦，不过，她还是挤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摄踪和帝王身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他们都在捅来捅去，甚至有些人都不在乎自己捅到的是摄踪还是帝王。那老家伙很快就要不行了。我从夫人衣服上扯下几条布，为她包扎好伤口。“我会尽快给你换上新绷带的。”

部落野人被打得屁滚尿流，猎狗——蟾蜍杀手朝山地跑去，这老杂种跟它主子一样顽强不死。打完仗的士兵正朝我们赶来，他们抱着干柴，为帝王准备火葬……

第五十八章　游戏结束

然后，我看到了渡鸦。

“该死的白痴。”

他倚着皮包，一瘸一拐，手中拿着一把剑，表情坚定。

肯定是来惹事的。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多半是装出来的。

不用多想，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一根筋的他，为了弥合他与宝贝儿之间的裂痕，特此前来解决掉她的强敌。

我又开始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如果没人阻挡他，我就会陷入两难境地。我必须做出选择，采取行动，但无论如何，总会惹人不高兴。

我通过检查夫人的衣服来转移注意力。

影子落到我们身上。我抬起头。沉默眼神漠然，宝贝儿却面带同情。沉默朝渡鸦瞥了一眼，他也处于两难之地。

夫人抓着我的胳膊说：“抬我起来。”

我照做了。她像水一样柔弱，我不得不架着她。

“还没完。”她对宝贝儿说，就仿佛宝贝儿能听见一样，“他还没死。”

他们已经把帝王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割了下来，然后扔进了柴堆里。摄踪仍硬撑着，以便士兵切割帝王的头颅。地精和独眼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头，摆出即将飞奔的架势。几名士兵把老树之子种在了地上。鲲鲸和蝠鲼在我们上空游荡，还有一些飞去了森林上方，帮助劫将追杀猎狗——蟾蜍杀手和野人。

渡鸦越走越近。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该站在哪方。

帝王这老王八蛋顽强得很，就为了切他的头，十来个人丢了性命。脑袋都掉了，他还活着。跟瘸子一样，他的头还有生命。

地精抓着那颗不死头颅，坐在地上，双膝死死夹住它。独眼把一根六英寸的银钉从他的额头砸入大脑，帝王的嘴唇仍然动个不停，骂骂咧咧的样子。

银钉会吸收他的灵魂。他的头会被扔进火里，烧完之后，银钉会被取出，然后再被钉进老树之子的树干里。在接下来的一百万年，这个黑暗的灵魂会一直被束缚在里面。瘸子的肢体也被卫兵带进了柴堆，不过他们没找到他的头，恶龙扒出的那坨泥土已经把它盖住了。地精和独眼点燃了柴堆，火苗蹿腾而起，似乎迫不及待要烧掉里面的东西。瘸子的箭离夫人的心脏只有四英尺远，位于锁骨和左胸中间。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我能成功把它拔出来，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件令人自豪的事情。不过，我就该废掉她的左臂的。

她举起左臂，伸向宝贝儿。我和沉默都愣了，但片刻后，我们明白了她的企图。

夫人把宝贝儿拽向自己。她虚弱无力，拽不动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是宝贝儿任她拽过去的。然后，夫人低声道：“仪式完毕，吾唤尔之名，托妮·费斯克。”

宝贝儿无声地尖叫起来。免疫结界开始淡去。

沉默面色铁青。他痛不欲生地站在那里，在誓言、爱恨以及某种源于义务却高于义务的感情间挣扎、纠结，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我多年的愿望，在这一刻实现了，我自己也想哭了——

他开口说道：“仪式完毕。”他吃力地组织语言，“吾唤尔之名，多洛特娅·森扎克，吾唤尔之名，多洛特娅·森扎克。”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晕倒。他坚持住了。

但她们没有。

渡鸦更近了。来者不善，他成了我心头百患中的首患。

我和沉默对视了一眼。我怀疑自己的表情跟他一样苦涩。他红着眼，流着泪，冲我点了点头。共识达成。我们跪下身，把她们分开。我摸了摸宝贝儿的脖子，沉默看上去有些担忧。“她没事。”我对他说。夫人也没事，不过他才不在乎她呢。

我到现在都在想，她们两个当时怎样主宰着命运，又怎样屈服于命运。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力量烟消云散了。宝贝儿失去了免疫结界，夫人失去了所有的法力，在某种意义上，她们算是同归于尽了。

尖叫声突然传来，飞毯如雨般落下。所有劫将的命运都跟夫人绑在一起，而且经历了荒原上的那次背叛后，她把他们绑得更紧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同时失去了法力，从万丈高空跌落，难逃死亡的魔掌。

战场上会法术的人不多了。摄踪也死了，帝王给他带来了致命的重伤。我相信，摄踪死得心满意足。

但这一切还没完，还有渡鸦要面对。

他在五十英尺之外的地方，松开了皮包，像恶鬼一样扑来。他死死地盯着夫人，脚步坚决。为了赢回宝贝儿的心，他打算杀死夫人。

哼，碎嘴，你能让这等事情发生吗？

夫人的手在我手中颤抖，她的脉搏微弱，但有总比没有强。或许……

或许他会知难而退。

我捡起弓，把从瘸子身上拔出的那支箭搭到弦上。“停住，渡鸦！”

他没有停。他估计都没听到我的喊声。该死，如果他还不停……我就只能射箭了。

“渡鸦！”我拉到满弓。

他停了下来。他盯着我，仿佛在回忆我是谁。

整片战场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望着我们。沉默本来在护送宝贝儿，现在也停了下来。他拔出剑，警惕着可能威胁到宝贝儿的任何动静。这场面多少有些滑稽，我们像对双胞胎，站在那里守卫着她们的性命，却永远得不到她们的真心。

独眼和地精朝我们跑来，我不知道他们会站在哪一方。不管他们如何选择，我都不想他们掺和进来。这本就是渡鸦和碎嘴两人的对决。

该死，该死，该死！他为什么还不放弃？

“结束了，渡鸦，不要再杀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尖，“你听见了没有？我们输了，我们也赢了。”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沉默和宝贝儿，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你想成为下一个要死的人吗？”该死，谁都吓不退他。我能吗？不能也得能。

独眼谨慎地停在一旁十英尺的地方。“你在干啥，碎嘴？”

我在发抖。除了双手和胳膊，我浑身都在发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我的肩膀开始酸痛。“老艾怎么样了？”我问，喉咙有些哽咽，“还有副团长呢？”。

“不乐观。”他回复道。我心底早就知道答案了。“死了。你为什么不放下弓箭？”

“先让他把剑放下。”老艾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好的朋友……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他们死了，我就是头儿了，是吗？我的职位现在最高，对吧？我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停战熄火，就现在。没有她的贡献，我们哪能战胜帝王？谁都不能碰她，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那我们就踏过你的尸体。”渡鸦说着，冲了过来。

“该死的倔驴！”独眼尖声喊道。他扑向渡鸦，地精则扑向我。太迟了，他们都太迟了。渡鸦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壮得多，他已经丧心病狂。

我喊了一声“不要”，然后放开了手中的箭。

箭击中了渡鸦的大腿，他一直假装那条腿是瘸的，那我就让他假戏成真。他摔倒在地，一脸惊愕。他的剑被甩到了八英尺之外。他躺在地上，盯着我，仍然不敢相信我竟然是来真的。

皮包叫了一声，朝我扑了过来。我几乎都没看他，直接用弓柄把他抡到一边。他吃了苦头，只好跑到渡鸦那里，关心他的伤势。

又是一阵死寂。所有人都盯着我。我收起弓。“去给他包扎，独眼。”我一瘸一拐，走到夫人身边，跪下身子，把她抬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可怕的一个人，身子竟如此单薄。我跟着沉默朝小镇的废墟走去。军营仍在燃烧。我们各自背着一个女人，走在众人面前，显得有些怪异。“佣兵团今晚开会。”我朝佣兵团里的幸存者喊道，“不要缺席。”

我并不相信自己能把她背到蓝柳树，但最终竟奇迹般地做到了。我把她放在门口的地面上，受伤的那只脚踝这才想起痛来。

第五十九章　最后的投票

我瘸着腿，走到蓝柳树的大厅里，一只胳膊架着夫人，一只胳膊拄着弓。脚踝痛得要死，我本以为它差不多痊愈了。

我把夫人安顿在一张椅子上。虽然我和独眼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她还是虚弱不堪，面色苍白，处于半意识状态。我决定时刻守护在她身旁。我们的处境仍然岌岌可危，她的人已经没理由对我们展露善意了，而且她自己也性命堪忧——相比渡鸦或我的战友来说，她本人或许才是她自己最大的敌人。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人都到了吗？”我问。沉默、地精和独眼都在。还有奥托这个不死鸟，每次战斗都会受伤，但每次都能活下来。他那不离不弃的跟班老哈也在。还有一个名叫摩根的小伙子，他是我们举旗手。另外还有三名佣兵团成员。宝贝儿当然也在，她坐在沉默旁边，完全无视夫人的存在。

渡鸦和皮包不请自来。渡鸦表情阴冷，但似乎可以控制住自己了。他凝视着宝贝儿。

宝贝儿闷闷不乐，她比夫人恢复得要好，毕竟她赢了这场战争。她对渡鸦的忽视，比对夫人还要刻意。

两人发生过一场争执。宝贝儿对他在感情上的无能表示非常失望。她并没有跟他一刀两断，没有把他从心里驱逐出去。而在她的眼里，他也没有获得原谅。

然后他说了一些沉默的坏话。沉默在宝贝儿心里有着一定的地位，但那地位并不特殊。这一点显而易见。

渡鸦的话激怒了她。她开始愤怒地详述自己不是男人们互相争夺的奖励品，不是弱智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身边围着一群追求者，赴汤蹈火做着蠢事，只为赢得她的欢心。

就跟夫人一样，她位高权重太久，已经忘了一个普通女人是什么样子，她的内心依然是白玫瑰。

渡鸦非常沮丧。虽然她没有彻底对他关上心门，但要想重新走进她的心，他需要翻山越岭、艰难跋涉。

他要走的第一步，就是与自己抛弃的亲生骨肉相见。

我甚至都有点可怜他了。这一生，他只会扮演一个角色，就是硬汉。然而宝贝儿却把这一角色给他抽走了。

独眼打断了我的回忆。“就这些人了，碎嘴，就这些了。这次的葬礼可不小啊。”

是啊。“你觉得，这次会议是由我这个活着的最高将领来开，还是由你这个年纪最长的成员来呢？”

“就你吧。”他除了忧思之外，什么都不想干。

我又何尝不是呢？可是我们只剩十人，周围都是潜在的敌人，我们须要尽快做决定。

“黑色佣兵团是卡塔瓦自由佣兵团现存的最后一支了。我们今天的会议是一次正式的集会。我们的团长不幸牺牲了，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选举一名新领导人。然后，我们需要决定如何离开这里。有人要参选吗？”

“你。”奥托说。

“我只是个医生。”

“你是唯一一个当得了领导的人。”

渡鸦站起身。

我对他说：“你坐下，保持安静，你都没资格来参会。十五年前，你弃我们而去，不记得了？其他人，有谁想参选吗？”

无人推举，无人自荐，也无人敢看我的眼睛。他们都知道我不想当。

地精尖声道：“有人反对碎嘴吗？”

无人反对。能得到众人拥戴真好，矮子里拔将军，众害之中取其轻，何其荣幸。

我想推脱，但由不得我。“好吧，下一个，我们该如何脱身。兄弟们，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永恒守卫很快就会恢复过来。我们必须在他们开始针对我们之前撤离，可是，撤离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无人发言。他们跟那些守卫兵一样，还没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

“好吧。我知道我自己想干什么。自古至今，编年史作者都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在佣兵团解散或败落后，把编年史送回卡塔瓦。我们已经败落了，所以我提议大家投票决定是否解散。眼下我们没了致命死敌，队伍里的某些人可能会导致内讧。”我看向沉默，他也注释着我的眼睛。他刚才挪了一下座位，正好介于宝贝儿和渡鸦之间。除了渡鸦，我们都知道他的用意。

我任命自己为夫人的临时守护人。让这两个女人长久地和平共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希望我们能和和气气地坚持到木桨城，最起码要走出森林。我们需要每一个人手，现在的处境对我们很不利。

“佣兵团要解散吗？”我问。

这句话引起一阵骚动。除了沉默，其他人都出声反对。

我插嘴道：“这是正式的提议。如果有人想自谋生路，我不想让他背负叛逃的耻辱。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分道扬镳。我是想正式摘掉黑色佣兵团的称号。我打算带着编年史，向南寻找卡塔瓦。你们自愿加入，队伍沿用老军规。”

没有人想放弃黑色佣兵团的称号。放弃它，就像放弃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姓氏一样。

“那就继续使用这个称号。有谁不想去找卡塔瓦吗？”

三只手举了起来。他们都是在苦痛海北部加入佣兵团的士兵。沉默弃了权，不作表态，尽管他想去追求自己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地精举起手后，发现独眼竟然没举，然后两个人又开始争执起来。我打断了他们。

“我不想借大多数之威，强迫所有人都要参加。任何想要寻找他路的人，我作为指挥者，都会准许你们离开。沉默？”

他在黑色佣兵团的时间比我还长，我们既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家人。他的心在滴血。

最后，他点了点头。即使没有宝贝儿的允诺，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自谋生路。另外三个反对前往卡塔瓦的人也点了点头。我把他们的退出记录在编年史中。“你们退团了。”我对他们说，“当我们撤离森林最南端的时候，我会跟你们清算工资和物资。在那之前，我们还是要团结在一起。”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否则不出一分钟，我肯定会趴在沉默肩膀上，鼻涕眼泪一把又一把。我和他肩并肩经历了多少！

我转身面对地精，停下手中的笔。“你呢？要写下你的名字吗？”

“写。”独眼说，“赶紧写，赶紧摆脱他。我们可不需要他这种人，除了惹麻烦，啥贡献都没有。”

地精愤怒地瞪着他。“有你这句话，我还偏偏就不走了。我要待下去，等着你老死，让你接下来的日子苦不堪言，希望你再活一百年。”

我还真没想过他俩会分开。“好吧。”我忍住没笑，说，“老哈，找十来个人，弄些马来，剩下的人收拾一下，有用的东西都带走，尤其是钱，见到必捡。”

他们仍然没有缓过神来，木讷地看着我。

“我们要撤了，越早越好，省着一会儿又出什么乱子。老哈，马越多越好，我打算把能带的都带走。”

他们议论纷纷、喋喋不休，我正式宣布会议结束，中断了他们的讨论。

我颇有心机地把清理尸体的任务交给了守卫兵们。我和沉默站在佣兵团成员的坟墓旁，泪水忍不住往下流。“我从没想过老艾会……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终于崩溃了。现在我所有的职责已尽，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的悲伤了。“我刚来的时候，工资都是从他那里领的。”

沉默举起一只手，轻轻挤了挤我的胳膊，他也只能这样安慰我了。

守卫兵在为他们的逝者致敬、告别。他们渐渐从战争的阴霾中恢复过来，不出多久，他们就会考虑下一步计划，就会询问夫人他们该如何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其实已经处于解雇状态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主人已泯为众人矣，我也希望他们永远不要知道，因为我打算拿她当作我们的返程票。

一旦她的失败尽人皆知，后果便不堪设想。往大了说，百姓又要遭受内战的折磨；往小了说，她的手下会为她复仇。

早晚会有人怀疑，我只愿在那一天之前，我们能够离开帝国、逃之夭夭。

沉默又碰了一下我的胳膊，他想离开了。“稍等一下。”我说着，拔出剑，向面前的一座座坟墓致敬，按照古代的标准，行礼告别。然后，我跟着他，加入了等待的人群中。

如我所愿，沉默的队伍会跟我们一起走一段路途。当我们远离守卫兵到达安全地带时，我们再分离别散。我并不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尽管它不可避免——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夫人和宝贝儿又怎么可能待在同一支队伍里呢？

我攀上马背，脚踝的痛让我龇牙咧嘴。夫人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哟，”我说，“有精神了？”

“你这是在绑架我吗？”

“你想跟你的属下待在一起？用什么统治他们？刀子？”我堆出一脸坏笑，“我们还有个约会呢，记得不？去猫眼石城的花园吃晚餐？”

一时间，在她眼底的绝望背后，迸出一丝淘气的火花，她的脸上也重现了那晚我们相拥在炉火旁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随后她又低落起来。

我靠近她，低语道：“要把编年史从高塔里弄出来，还需要你的帮助。”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要发抖。我没敢告诉他们那些编年史我还没有弄到手。

她不再低落。“晚餐？一言为定？”单凭她的表情和语气，就能感受到她承诺的分量。我压着嗓子说：“在花园里吃晚餐。一言为定。”

我打了个手势，老哈随即出发。地精和独眼跟在后面，两个家伙又在斗嘴。摩根举着旗子，跟在其后，再后面就是我和夫人。其他人和负重的牲畜都在我们身后。沉默和宝贝儿跟在最后面，离我和夫人远远的。

我催了一下马，然后回头看了看。渡鸦倚着拐杖，一副孤苦伶仃、被人抛弃了的可怜相。皮包站在旁边，还在跟他解释。这孩子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想渡鸦也会明白的。他现在还没从震惊里走出来：人们不听他的，让他震惊；老碎嘴说到做到，射了他一箭，也让他震惊。“对不起。”不知为何，我朝他的方向嘟囔道。我转过头，面向森林，再也没有回头。

我预感他很快也会上路。如果宝贝儿在他心中真的有他想让我们认为的那么重要。

*　*　*

这天晚上，多少天来第一次，北空中的乌云散尽了。大彗星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北方人这才看到它，帝国的其他居民其实已经看到好几个星期了。

彗星已处于衰退期，生死关头已经过去了。帝国的百姓都恐慌地等待着它所预示的骤变。

三天后的那晚没有月亮，暗夜如漆。一只三条腿的怪兽从森林中踉跄走过，最后坐在大坟茔的废墟上，用仅剩的那只前爪扒了扒地上的土。老树之子抛出一场微型风暴。

怪兽落荒而逃。

但它还会再来，一次又一次，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