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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新登字08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 套装/雾满拦江著.—武汉：武汉出版社，2010.8

ISBN 978-7-5430-4953-6

Ⅰ.别… Ⅱ.雾… Ⅲ.中国-古代史-清代-通俗读物 Ⅳ.K249.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72472号

书名：别笑，这是大清正史

著者：雾满拦江

本书策划：李异鸣

特约编辑：张坤

责任编辑：刘洪

封面设计：柏拉图工作室

出版：武汉出版社

社址：武汉市江汉区新华下路103号 邮编：430015

电话：（027）85606403 85600625

http：//www.whcbs.com E-mail：zbs@whcbs.com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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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笑，这是大清正史

引子 盗墓笔记

第一章 煞星临界

1.从贾宝玉到马夫焦大

2.从马夫焦大到武大郎

3.从武大郎到武松

4.从武松到宋江

5.从宋江到李逵

6.男怕入错行

7.天下第一凶人

8.李自成打了退堂鼓

9.抢劫崇祯皇帝

10.一条人命多少钱？

11.岳父喜欢雪花银

12.气死皇后未足奇

13.皇上也是守财奴

14.爬灰之恋与私奔的皇后

15.奇人异士小侏儒

16.煞星遭遇铁匠锤

17.老婆带你去革命

18.把你射成大刺猬

19.妖魅京城白衣女

20.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第二章 野猪的辉煌时代

1.罪犯的天堂

2.家有怪人初长成

3.这个孩子不是人

4.野猪一家亲

5.我叫努尔哈赤

6.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7.团结爱护女群众

8.为啥你要杀咱爹

9.哥哥弟弟我爱你

10.弟弟的儿子哥哥杀

11.这事都怪他妈的

12.女真人民站起来了

13.就让我舒服死吧

14.看看咱们谁跑得快

15.你是战争弱智儿

16.本汗要动真格的了

17.努尔哈赤呼吁和平

第三章 辽东龙兴之战

1.杜疯子出马

2.领导关心农民工

3.西路军是如何覆灭的

4.坚决打击钉子户

5.野猪皮危险了

6.鸟军真的没饭吃

7.攻占一号制高点

8.石器时代的刘大刀

9.明军表演跳崖秀

10.到死你也说不清

11.老熊慰问野猪皮

12.做官不要太无耻

13.给你一个做好事的机会

14.野猪皮的秘密纵队

15.万家生佛大战野猪皮

16.给你四枚纪念币

17.你们全家有隐疾

18.老熊终于死定了

19.无才无德夜读《春秋》

20.细心爱护垃圾官

第四章 野猪皮二世行走江湖

1.业余皇帝的天才构想

2.救救咱的大舅哥

3.誓与孤城共存亡

4.学会尊重老年人

5.火烧藤甲兵

6.本座让你喝一壶

7.强权即公理

8.爱情与权力

9.这个女人太危险

10.男人都是坏东西

11.狠抓精神文明建设

12.东北人贼拉爱和平

13.自由属于后金人民

14.袁崇焕又瞎掰

15.不差你这个干儿子

16.世上头号大蠢人

17.琳琅满目的造反组织

18.民间恐怖主义活动

19.忍一忍就和谐了

20.满朝文武起杀机

第五章 大凌河的民主选举

1.敢不听话就杀头

2.办法总比困难多

3.智商与权力成反比

4.皇太极的毒计

5.无罪就是大罪

6.叛逆都在青春期

7.百万军中无以逃生

8.把咱们的饭碗抢回来

9.爹多了不愁

10.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11.好多好多俘虏哦

12.老领导惨遭戏弄

13.把公理和正义拿出来

14.白投了一次降

15.第二次民主选举

16.朕要的是他的心

17.到底谁是谁老子？

18.八千人马神秘失踪

19.城里有高人

20.搓衣板大战大刀片

第六章 松锦城下的生死对决

1.战斗在砍人第一线

2.瞎子领导大明前进

3.死于无人地带

4.以后没法再投降

5.长大了不是个好东西

6.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7.就是要玩命地狠砍

8.你们真的缺心眼

9.乳峰山上生死之战

10.请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11.皇上最恨别人吃饭

12.玩的就是心跳

13.咱们已经死定了

14.蒙古兄弟好实在

15.你写的字太丑了

16.求求陛下给口吃的

17.陛下你太心急了

18.吴三桂心眼太坏了

19.洪承畴是只导盲犬

20.不好意思，让陛下失望了

第七章 心似黄河水茫茫

1.贸易总比战争好

2.女性生理结构权威专家

3.善于跑路的美少女

4.民主竞选大拉票

5.老九继位

6.领导休假去了

7.五十万人大移民

8.大人物求利，小人物求名

9.与士大夫彻底决裂

10.宫里有个大party

11.崇祯上吊

12.李自成是个炸药包

13.兄弟交情真如铁

14.来自地狱的招降使者

15.大顺人民感谢你

16.少爷你可回来了

17.美女的味道好极了

18.首长按摩又洗澡

19.挽救、教育女群众

20.人生不能没有刺激

第八章 刀山火海跳油锅

1.国际维和大行动

2.吴三桂他到底是啥意思？

3.山海关中大逃亡

4.他什么也没说

5.老干部敢死队闪亮出场

6.维和部队派来的观察员

7.披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8.脱就脱，谁怕谁

9.闯刀山，过火海

10.关键时刻，老二软了

11.把你推到油锅里

12.正是杀人好季节

13.喝茶最好不洗脚

14.瞎折腾的可怕后果

15.刀子要比舌头快

16.实行领导问责制

17.求求你当皇帝吧

18.北京城外狙击战

19.多尔衮的委屈

20.先入关者王

第九章 三皇之战的盛世

1.小兔崽子欺负朕

2.行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3.脑子就是不够用

4.聪明的女人会说话

5.拎刀子砍人的富豪们

6.砍的就是有钱人

7.皇位候选人的竞争

8.团结胜利的竞选大会

9.只有变态狂才能生存

10.史可法的内心独白

11.大清国是活雷锋

12.做人要低调

13.奇怪的战争

14.取天下真的不难

15.人生要耐得住寂寞

16.喝得烂醉，死得幸福

17.不过是屠城而已

18.大清国拒绝残酷

19.一代枭雄南柯梦

20.烈焰焚天，屠刀临头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2

第一章 弘光绝唱

1.我的名字叫旺旺

2.洋鬼子神一元

3.死里逃生

4.你认识我很久了

5.曹操是个乌鸦嘴

6.五毒二强会凶煞

7.千万不要讨要欠薪

8.刀劈张献忠

9.第二次交手

10.有本事砍了老子

11.身份不明的楚王

12.张献忠的绝妙好诗

13.剿匪小分队

14.大规模群体事件

15.气节长存

16.天地有正气

17.让你大吃一惊

18.别人是靠不住的

19.太平大献俘

20.流寇正式转型

第二章 隆武悲歌

1.我和朝廷心连心

2.英雄不怕出身低

3.海盗王朝

4.御驾不得亲征

5.乱世英雄谱

6.只想做个普通人

7.抗命者，断其首

8.恐怖型人才

9.昆山炎武之战

10.恐怖妖僧

11.大屠杀

12.百姓消灭游击队

13.大学士的对决

14.王佐之才洪承畴

15.职业MBA

16.斩首行动第一季

第三章 扫清残局

1.斩首行动第二季

2.他妈的爱情

3.比皇帝更刺激的享受

4.分裂朝廷的野心家

5.斩首行动第三季

6.从此反清复明

7.老领导的新部下

8.动中才有机会

9.你们全家都是变态

10.生理需求比较旺盛

11.大清也有李自成

12.贼拉不要脸

13.朕要出家为僧

14.博尔济吉特大闹皇宫

15.争取性罪错自由

16.愤怒的旅游团

17.失去的风采

18.伏兵突出

19.战争让女人走开

20.孙可望的当选

第四章 黑铁时代的风云传奇

1.风尘异客

2.太白之巅

3.血染的求仙之路

4.《黄帝内经》

5.被玩得好惨

6.大夫兼职乞丐

7.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8.皇后正在喂猪

9.元谋猿人的愤怒

10.原始人突击队

11.咱们就姓焦了

12.屠城之战

第五章 激血西南

1.凶煞临身

2.神秘的古匣子

3.美好的愿望破灭了

4.诏书大撞车

5.人总是要死的

6.最后的崩溃

7.铁丐传奇

8.大家都藏野男人

9.老虎也有人性

10.城破家亡

11.养兵如养虎

第六章 夜幕下的残余

1.绝望的战争

2.狂乱家族

3.大冤狱

4.三岔河战役

5.人算不如天算

6.折戟羊山

7.立地成佛（上）

8.立地成佛（下）

9.宫里举办大Party

10.给我一杯忘情水

11.惹不起的人

12.小象的鼻子

13.女儿被诱拐

14.血战磨盘山

15.缅甸大逃亡

第七章 千古秘传帝王术

1.明心见性问佛法

2.一切都是假的

3.原始人的战争

4.家庭秘密会议

5.北京大献俘

6.突破青春的禁忌

7.世上顶不正经的事儿

8.谁是汉奸

9.两条路线的斗争

10.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11.历法大战

12.这个游戏不好玩

13.是鳌拜还是岳飞？

14.老头要造反

第八章 两个时代的战争

1.群众大示威

2.龟兄指点迷津

3.北京大诱拐

4.三顾茅庐

5.秘密情报网

6.大闹常委会

7.真的生气了

8.侠女奇缘

9.天地会堂口

10.一句顶一万句

11.常委都是天地会

12.野死孤庙

13.名士离心

14.千年妖孽

15.找教皇上诉

16.火山口上的日子

17.少年贪污犯

18.胜利大逃亡

19.缺心眼的傻孩子

20.别跟孙子一块混

21.门里的大虫不可惹

22.想媳妇的总兵

23.永康奇女子

24.做人不能不正经

25.七十造反更稀奇

26.秘匣之魅

27.不可揭人私隐

28.大家一起去袭胸

29.追捕袭胸犯

30.天下之乱

第九章 秋风落叶

1.统计局靠不住

2.物极必反

3.打一场现代化的高科技战争

4.泥溪夜战

5.渡江战役

6.游击队包围正规军

7.血战高觉寺

8.宰了你姑父

9.打断骨头连着筋

10.门外之狼

11.战场上的明星

12.仁义之师不攻城

13.你妈的大奖状

14.舌灿莲花

15.活活睡死的人

16.奇怪的国家

17.豹子头林冲

18.名将陨落

19.草包将军

20.定点清除

21.负资产的累赘

22.不祥之兆

23.长沙大战

24.衡州战火

25.友好的战区

26.欲言又止的狗

27.说话算数才怪

28.花落花飘飞

29.名花凋零

30.落幕时季

第十章 诸佛之战

1.活佛要辞职

2.汗国之乱

3.敢跟领导动刀子

4.长枪所向

5.大慈大爱

6.性情中人

7.杀尽兄弟劫波在

8.镜子里的男人

9.有人在撒谎

10.战争就是交易

第十一章 西疆烽火

1.乌尔会大战

2.皇上不搞阴谋诡计

3.乌兰布通之战

4.人道主义大救助

5.胡胡大和亲

6.彻底崩溃

7.大买家康熙

8.两个男人的战争

9.有人在恶搞

10.不负如来不负卿

11.佛是有情人

12.鏖战大雪山

13.天国暮歌

14.卖女孩的小火柴

第十二章 新一代的战争

1.老太子

2.比女人更敏感

3.妖异之术

4.大阳谋

5.血亲大战

6.怨毒之心

7.真假活佛

8.前缘如梦

9.往事如歌

10.家里太乱

11.圣城血战

12.勾三搭四弦五

13.康熙爱科学

14.诱敌深入

15.全军覆灭

16.将星冉冉升起

17.尘埃落定

18.背后的眼睛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3

第一章 少林异僧

（1）非法竞争

（2）僧门异事

（3）江湖险恶

（4）夜盗宝马

（5）宁死也要做贼

（6）老头也偷诗

（7）现场表演

（8）新帝王时代

（9）盛大集会

（10）心狱难逃

（11）名将之花

（12）讲究思想工作方法

（13）游击战术

（14）花花和尚偷美人

（15）目迷五色

（16）夜捣敌营

（17）权力出诗人

（18）北京大献佛

第二章 一个和尚的爱情

（1）刺虎疑案

（2）患难之交

（3）群众大批判

（4）掀去皇上头顶盖

（5）雍正是俄国人民的好儿子

（6）边城骚动

（7）妖异京城

（8）诉苦大会

（9）极度隐秘

（10）尽人皆知

（11）受害人曹雪芹

（12）彻底灭绝清官

（13）红楼春梦

（14）误入大观园

第三章 历史拐弯处

（1）利玛窦的洋规矩

（2）国际大营救

（3）谋反的洋鬼子

（4）假洋鬼子闹中华

（5）受害人名单

（6）隐士出山

（7）大诱捕

（8）灵魂深处大反省

（9）反面教材

（10）巡回大表演

（11）就是演员少了点

（12）缓兵之计

第四章 策零们的战争

（1）无路可走

（2）不能听孙子的

（3）行动前奏

（4）刑讯逼供

（5）珍贵的礼物

（6）博克托岭战役

（7）屠戮之役

（8）策零之战

（9）长驱而入

（10）意外之胜

（11）少林绝学

（12）正处级和尚

（13）佛祖踹你一脚

（14）秘锁红楼

第五章 从萝莉到御姐

（1）历史与瞎掰

（2）神秘家族

（3）皇亲国戚曹雪芹

（4）色欲人生的幸福之路

（5）让公主去要饭

（6）曹雪芹人生哲学之课题

（7）灵异界的神秘传说

（8）没人性的军队

（9）忠良的苦难之途

（10）男人最不是东西

（11）格格的儿子

（12）鳌拜与岳飞

（13）坏人不知道自己的恶

（14）史学家脑壳进水

第六章 婚外情引发的战争

（1）仙女下了两枚蛋

（2）给美女开光

（3）悲惨的领导人

（4）挑起战争发横财

（5）五万人对四千人

（6）家底统统被炸光

（7）闹心的战况

（8）比黔驴更技穷

（9）大屠杀

（10）老将出马

（11）大脑严重钝化

（12）如何寻找替罪羊

（13）乾隆皇帝的婚外情

（14）权力就是用来玩人的

（15）十三骑士入敌营

（16）我来负责摆平皇上

（17）皇帝也需要炒作

（18）浴血大雪山

第七章 植物打僵尸

（1）大蝗虫乾隆

（2）疑案初起

（3）都怪他爹起的名字

（4）梦中的耶稣

（5）我在梦里见过你

（6）传说西洋在四川

（7）洋人也上访

（8）天帝与你通话

（9）幸福不死你才怪

（10）严重超级的不能

（11）淫暴昏乱的小朋友

（12）饶不了你个小舅子

（13）你妈是二奶

（14）外甥孙子之战

（15）心理不要太阴暗

（16）别给领导添麻烦

（17）步步血战的僵尸战队

（18）灭族大血屠

（19）为人类所不容

（20）大战食草动物

（21）乾隆的怪主意

（22）激斗黑水河

（23）最悲观的时刻

（24）阴狠的圈套

第八章 石器时代的传说

（1）乾隆与和珅的生死恋

（2）原始部落的传说

（3）千万不要多事

（4）美女与原始人

（5）四路缅军大入境

（6）不要做杀人狂魔

（7）神一样的兵法

（8）搞笑的投降书

（9）离奇的地道战

（10）人家不乐意进化

（11）女人的政治冲突

（12）帝国明星战队

（13）三驸马的乌鸦嘴

（14）从崩溃到崩溃

（15）你还能八卦多久？

（16）末日之前大预言

（17）不读书要死人的

（18）邪教是最大的劫难

（19）天然陷死之地

（20）猫与老鼠的游戏

第九章 死于爱情之中

（1）不谢国家谢亲妈

（2）天地会再起江湖

（3）大妈组织黑社会

（4）高情商人才

（5）色情狂称霸江湖

（6）撵得领导满街跑

（7）败得不要太快哦

（8）朕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9）投降派的大阴谋

（10）维护和平再兴兵

（11）逃命的天才

（12）老勇士马失前足

（13）深入敌境七百里

（14）绝望的时刻

（15）西洋钟发烧友

（16）中国人太原始

（17）和大人救救我

（18）看谁把谁忽悠傻

（19）不会是外星人

（20）为什么不包二奶？

（21）如何让财产合法化

（22）死于爱情之中

附录1 本书大事编年表

附录2 本书参考资料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

引子 盗墓笔记

从何说起呢？

也许清朝的历史，始自于一次神秘而可怕的盗墓。

时间：1641年11月。

盗墓人：陕西巡抚汪乔年，陕西米脂县知县边大授。

工具：灯笼火把，锄头锹铲，刀枪剑戟，斧钺锤叉。

事情经过：

话说陕西巡抚汪乔年一上任，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大明朝要完蛋了！

或迟或早，大明朝肯定是要完蛋的，这世上哪有不完蛋的帝国？尤其是这个大明朝，外边有满清频频叩关，朝里有百官钩心斗角，朝外还有李自成带着流民军攻城略地，国家弄到这地步再要是不完蛋，那真是没天理了。

但汪乔年好歹也是地方官，各级领导对他寄予了无限厚望，希望他老兄能琢磨出个招来，保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朝，也好让大家继续混口饭吃。

可是有什么绝招，能够达到这个效果呢？

汪乔年经过认真的思考，突然之间脑子里一亮：明白了，大明朝要完蛋，那是因为李自成折腾的，而李自成能够折腾出如此成就，这肯定是因为老李家的风水太好了，如果破了老李家的风水……

想到这个问题，汪乔年就急忙派人去打听：有谁知道李自成家的祖坟在哪里吗？

按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是陕西是李自成的老家，属于正宗的红区，隔三差五，李自成就要带着人马打回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这种情况，谁会活腻了把这事告诉汪乔年？

所以汪乔年打听的结果，就仨字：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大家不敢说？

汪乔年心里琢磨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思路决定出路，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假装把这事撂下不说，每天深入群众，访贫问苦。访来问去，终于被他发现了李自成的一个亲戚，这亲戚没有跟随李自成去闹革命，而是在陕西的府衙做个文员，工作轻轻松松，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家里有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日子过得舒服惬意。

发现了这个人之后，汪乔年秘密吩咐手下，等下班的时候，把李自成的“公务员”亲戚悄悄叫过来，谈工作。

入夜，府衙后面的一间小黑屋子里，传出了一个可怕的惨嚎声。

有人正在躲猫猫！

等到了天亮，就见汪乔年神采奕奕地走出来，招集府衙所有的师爷幕僚，三班衙役，仆役随从，丫鬟保姆，士兵扈从，凑足了三五百人，人人扛锹拖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目标，米脂县城二百里外，李家村附近的乱山坡。

乱山坡中，有十六座坟墓一般大小，呈圆形排列，围绕着中间的一座大坟墓，这就是李自成家的祖坟了。

据汪乔年昨夜与李自成的亲戚躲猫猫时得到的情报，就在李家的祖坟中，有一盏铁灯，此灯至今还在地下亮着，只要这盏灯不灭，老李家铁定会兴旺发达。

真的会这样吗？

挖开来瞧瞧！

一声令下，锹镐齐上，围着李自成的祖坟挖掘了起来。开始时挖出来的都是黄土，不见有什么稀罕之处，可是挖着挖着，所有人突然被吓得尖叫起来。

坟中挖出一个可怕的洞，洞中钻出来不计其数的蝼蚁。这些蝼蚁说不尽的古怪，拇指般大小，色状青碧，还泛着惨碧色的荧光，见人就凶猛地扑上来。

谁也不许逃，给我打死这些怪东西！

汪乔年下令道。

大家壮起胆子，拿锹镐照那怪蝼蚁砸去，只听砰砰砰异响不断，火花四溅。那蝼蚁好似是铁质的，一锹拍下去，铿锵有声，非但拍不死，反而被拍进了泥土里。

这蝼蚁虽然凶猛，好在汪乔年带来的人比蝼蚁还要多。经过一番奋勇搏斗，怪蝼蚁被大家狠命地拍，终于招架不住，四散而逃了。

好可怕的怪东西，继续往下挖。

终于挖进了坟茔里，就见一个墓穴，穴中有一只棺木，也不知在地下埋了多少年了，竟然不朽烂。汪乔年命令士兵用斧子将棺材劈开，就见棺材里边趴着一具骷髅。真是怪事，别人死后下葬，都是脸冲上躺着，这老兄却脸朝下趴在棺材里，这是搞什么搞嘛。

这具骷髅不惟是姿势古怪，而且颜色也极端的不正常。别人的骨头都是白的，钙质嘛，所以骨质疏松要补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这个老兄，他的骨头却是泛着乌质的青黑色。颜色不正常倒也罢了，这骨头上居然还长了寸把长的黄毛，说是黄毛，却像钢针一样的尖锐。

最离奇最离奇的是，这具黄毛尸骨的后脑上竟赫赫然有一个孔洞。大如铜钱，孔洞的边缘平滑，分明是什么东西经常在这个孔洞处出出进进，时日长久，就把颅骨上的孔洞磨得圆润光滑了。

可那是什么东西呢？

这东西已经出来了！

洞里探出一个脑袋，分明是只蛇头。可是这蛇头上却生着鳞角，那只角显然是刚刚生长出来不久，看起来很新鲜的样子，小蛇才露尖尖角。而且这条异蛇还没有眼睛，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廊。所以它看不到人，但却能够感受到阳光的热量。

阳光的温暖让这条眼睛还未长成的异蛇很是兴奋。只见这条蛇身体一旋，竟然飞到半空中，高度达一丈有余。异蛇飞在半空，张开嘴巴，发出了呱唧呱唧的吞吃声。原来是在吞吃阳光，吸天地灵气，采日月精华。

这条蛇现在只有七八寸长，等到它鳞角成熟，眼睛长出来，那就变成龙了。到时候李自成铁定会在龙椅上仙福永享，世世代代，一统江山。

吞食了一会儿阳光，怪蛇吃饱了，又飞回来，从颅骨上的洞穴钻了进去，要继续修练。可汪乔年正在这里，岂容这异蛇继续逍遥？

杀啊！汪乔年大喊起来。

一声令下，众人蜂拥而上，锤子斧子，刀子铲子，不由分说便向那异蛇招呼过去。可怜那条蛇，它吃亏就吃亏在不长眼睛上，结果被这伙凶人一通猛打，竟被活活打死了。

于是汪乔年命人将那异蛇腊化处理，制成标本，连同那具怪异的颅骨，一并封入函匣之中。还写了奏章，向朝廷详细报告了这件事。

汪乔年在奏章上说：逆贼李自成家的风水已破，从今而后，大明朝就高枕无忧了，陛下您就情好吧……

可是汪乔年忘了，他能掘李自成家的祖坟，李自成自然也能掘大明朱家的祖坟，李自成当不了皇帝，可是老朱家的人，同样也没了机会。

第一章 煞星临界

1.从贾宝玉到马夫焦大

李自成的身世，出奇的诡异。

诡异到了颠覆常理的地步。

李自成幼年是贾宝玉，长大以后却成了马夫焦大，再之后他成了水浒宋江和卢俊义的混合版本，其间还夹杂着武大郎的非凡历史。在他的人生中，融合了中国人熟悉的几乎所有艺术形象，这就难怪他大名鼎鼎，鼎鼎大名了。

他于公元1606年9月22日，亲自投胎于陕西米脂一个大户人家。他挑选的这户人家还真不错，有钱，有佣仆和美貌的小丫鬟。于是幼年时期的李自成幸福地去了学堂，单等他年龄长大，就可以去啃宝姐姐和林妹妹嘴上的胭脂了。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等到李自成长到了吃胭脂的年纪，却突见东南方向黑压压的遮天盖地，一片黄绿色的乌云迅速袭来。

蝗虫们来了，嘁里咔嚓开始吃。

蝗虫们吃了一年之后，第二年又来了。

第三年蝗虫没来，旱灾来了。

就这样接二连三，李自成一家终于光荣地加入了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之中，李自成的命运也急转直下，从膏粱子弟贾宝玉迅速转型为马夫焦大，开始了他霉运当头的少年时代。

他被家人送到庙里当了寄食和尚，但很快被潜藏在寺中的绝世高手打了个半死，扔出庙门。

他又被送到一个女员外的家里牧马，这个女员外巨讨厌这个能吃不能干的主儿，将他轰出门外。

他又被送到一个姓姬的员外家放羊，又被辞退。

他又被送到一个姓艾的员外家里牧马，这次运气好，老艾家没有把他赶出来，而是把他绑在木头桩子上，用鞭子一通死抽，勒令他马上吐出被他偷吃的羔羊，沉默的羔羊啊！李自成差点被打死，但吃下去的羔羊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艾家就算是再逼迫他，也是枉然。

然后李自成的母亲去世了，而他家的经济状况，却拉出一条光亮，开始见底反弹，日子又开始变得好起来了。

于是李自成悄悄离家出走，跑到延安府上，拜了一个叫罗君彦的武林高手，学习武艺。自古以来穷文富武，能学得起功夫，这就说明他的家境已经好转了。

就这样他学了五年的功夫，于十八岁那年结婚，娶妻韩氏。

却不料韩氏这个女人端的是个扫帚星，她前脚进门，李自成的父亲后脚就死了。李自成吃饭的本事天下无双，但操持家业，这可就指望不上他了。于是李家的家境再次跌入谷底，难以为继了。

万般无奈，李自成去一家酒肆应聘。还不错，他面试成功，兴冲冲地就上岗了，不料没干几天，老板发现他把酒肆里酿出来的酒都给偷喝了，气急败坏之下，就解聘了他。

看来打工这条路，是不太适合李自成的。

那就自主创业吧。

李自成决定改行当铁匠，但因为缺乏政府扶持，没有创业资金，这个计划最终流产了。

创业失败，只能是继续求职。这次李自成去了一个财主家应聘，主要是干农活。几天过去，财主发现家里的存粮锐减，农活却没干出个名堂来，一气之下，又将李自成炒掉了。

这可真是走投无路了。李自成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借船出海——借钱过日子。

他找到艾老爷家里，借了一大笔高利贷。

终于有钱了。

这一年他已经二十一岁了，成为了银川驿的马夫。可别小看这个活，这是地地道道的事业编制，不可等闲视之，就算是羡慕死你，也没机会挤进这扇门。若非是李家在当地有点小势力，也享受不到这等二级公务员的待遇。

但是李自成正值霉运当头的时候，无论多么好的事情，落到他手里也是一样砸锅。从他上任那天起，由他负责照管的驿马就开始一匹接一匹地死掉，按照大明朝的规定，这些死马都必须由李自成照价赔偿，可他老兄哪里赔得起？

赔马这事就够闹心的了，折磨得李自成欲哭无泪，脑子发昏，就先上路去送公文。到了地方一摸，老天爷哟，那封重要的公文竟然被他老兄给弄丢了。

这就属于重大事故了，责任追究下来，没李自成的好。

正当李自成欲哭无泪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个爆炸性的坏消息。

2.从马夫焦大到武大郎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运气不好，活该倒霉，就有人鸿运当头，艳福匪浅。

说起来这个艳福不浅的人，跟李自成大概算是同事，但人家所在的单位是权力部门，有执法权，那就比李自成高出了不知多少。

这个人便是米脂县的衙役，名叫盖君禄，又称盖虎儿。

尽管盖君禄这个人名不见经传，但如果真要是推究起来的话，此人当为推翻腐朽大明王朝的头号功臣，有了他虽然不多什么，但如果没有他的话，历史铁定要被改写。

那么盖君禄到底干了些啥呢，竟然获得如此之高的评价。

盖君禄就干了一件事：

他让李自成走出了自己的小家，奔向了广阔的世界，带领流民军将大明天下捣得稀烂。

那么盖君禄又是如何干的呢？

要说这个事，最纳闷的要数李自成了。当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先是万难置信，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我这么倒霉透顶，辛辛苦苦，在外边奔波，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不会的，肯定是弄错了。

于是李自成决定亲自证实一下，让大家知道他们错得有多离谱，流言蜚语又是多么的不可靠。

于是有一天，李自成告诉妻子，他又要出差了，去送信，这一来一回，要好几天的工夫。妻子韩氏体贴地替他备好了干粮，叮嘱丈夫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李自成辞别妻子，就出发了。

但是李自成并没有出差，而是躲到驿站里一个人喝闷酒，喝过了大半夜，他拎了把杀猪刀，摸黑回来了。

到了家门口，李自成不敲门，而是轻轻地用刀尖挑开门闩，闪身进去。悄悄摸到门口，往里边一瞧，只见屋子里的炕上躺着两人，男人是同事盖君禄，女人则是李自成的妻子韩氏。两个人显然是好事刚谐，此时正在说着动听的情话。

看到这一幕，李自成的脑子肯定是砰的一声爆炸了。这事搁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脑子非得爆炸不可，这时候还要再冷静，那就太难为人了。

李自成疯吼一声，冲了进去。

却说那盖君禄，端的好身手。突见李自成闯了进来，他啊呀一声，疾跳而起，夺路要走，李自成却如何肯放他走？迎面拦住，当头就是一刀。

却见盖君禄将身体一闪，迎面一脚，踢向李自成的心窝，感情是拿李自成当武大郎了。李自成那是何等矫健的身手，侧身一闪，便让过了盖君禄这一脚。却不料盖君禄这一脚，只是一个虚招，目的就是让李自成闪身让路。眼见得李自成已经从门前让开，就见盖君禄那没穿衣服的身体猛的一弓，屁股一撅，嗖的一声，犹如电光石火，业已消失了。

李自成呆了一会，突然悲愤地吼叫了起来。

盖君禄这一手，现场脱逃，可把李自成给玩惨了。

《大明律》规定：捉奸捉双！

只要当场将奸夫淫妇捉住杀了，那李自成最多只是个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批评教育，下不为例，而且李自成还将为自己赢得荣誉和掌声。

可是盖君禄跑掉了，这就把李自成置于尴尬之中了。

如果他冲出去追杀盖君禄，这属于严重的袭警罪行，而且老婆也会趁机逃掉，到时候这桩案子不管拿到哪家的法庭上，都是一起恶性刑事案。

可如果不追的话……那李自成以后还怎么混下去啊。

而且盖君禄身为衙役，他逃走之后，这桩案子肯定是由他负责处理的，到时候李自成会落个什么结果，不问可知。

一会儿工夫，李自成就把这事情想清楚了，盖君禄这厮偷情经验太丰富，轻而易举地又把自己绕了进去，他本来已经够倒霉的了，再摊上这件事，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不活了！

李自成二话不说，揪过老婆韩氏，咔嚓一刀，就了却了这桩情孽。

左邻右舍冲了进来，将嫌疑人李自成扭送县衙大堂。

知县大老爷一审过堂，李自成捉奸没见双，言称老婆偷人之事，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一审判处李自成死刑。

打入大牢，秋后问斩。

3.从武大郎到武松

闻知李自成被打入死牢，债权人艾老爷火速赶到，要求李自成立即还钱。

李自成的侄子，一只虎李过也赶了来，他到处借钱，四方行贿，想救自己叔叔出来，却不见任何效果。

眼见得往上面花钱不管用，李过只好扭过头，往下花钱。

这一回李过终于找对了路子。中国的事情，从来就是县官不如现管，往上面花钱，上面的人不可能明着徇私枉法，只能是公事公办，可下面的人没收到你一点好处，凭什么要替你搭这种人情？

钱花到具体的办事人身上，事情就好办了。

再加上李自成这桩案子，原本就很让人同情，世界上真的难找到比李自成更倒霉的人了，看看他遇到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这种时候再秉公执法，那真的是太不人道了。

狱卒的同情心一泛滥，李自成的机会终于来了。

于是有一天，狱卒们照常上班下班，清点人犯人数，发现一个也没有少。正在喝茶聊天，县衙里却突然来人，询问李自成是不是还在牢里。好端端的，怎么会问这么一个怪问题呢？

原来，昨天夜里，有人夜入艾老爷的府中，将艾家满门杀了个干干净净。这事一看就是李自成干的，可是知县却纳闷啊，怎么没见监狱来人报说李自成越狱呢？

狱卒们也是非常的奇怪，就到李自成的狱门前再看一看，却见李自成正用被子蒙住头，脸冲着墙壁，一动不动地躺着。当下，大家心说不好，急忙开门进来，扳过李自成的身子一看，却哪里是什么李自成，原来是个比李自成更倒霉的狱卒。

拿下那狱卒嘴里的臭袜子，细问究竟，才知道一只虎李过昨天夜里又来探监，还带了酒菜请狱卒们吃。喝着喝着，狱卒就人事不知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嘴里塞着臭袜子，对着墙壁，被摆放成一个动也动弹不得的姿势……

而李自成一逃出大狱，就手提利刃，带着侄儿李过夜袭艾老爷的家。

李自成为什么要找艾老爷的麻烦呢？

这是因为，自打李自成向艾家借了高利贷，用以改善自己的生活以来，艾家人就没完没了地催债。李自成为债务所迫，只好去艾家求情。那次他到了艾家门口，门丁却嫌他衣衫脏破，不许他入内。于是李自成就在艾家门前的石坊前，躺下来休息，实际上就是想耍横，反正钱也没得一文，看你姓艾的能拿我怎么办。

艾老爷出来，看到李自成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下令家丁将李自成绑起来，暴打了一顿，然后锁在庭院的柱子上，不给李自成水喝。正当李自成饥渴难耐的时候，艾老爷的儿子手拿一块白馍走了过来，来到李自成身边，那孩子关切地问道：你饿吗？想不想吃馍？

想！李自成心中充满了温暖，拼命地点头。

想也白想，你就是吃不到！那孩子将白馍丢在李自成的面前，拿脚慢慢地碾：馋死你这个大懒虫，白馍就是拿来喂狗，也不给你这种懒人……

那泼皮孩子，差点把李自成给活活气死，你说才这么大一点的小孩子，怎么心眼这么坏呢！

李自成恨死了艾家的孩子，甫一出狱，就夜袭艾家，要宰了那个小免崽子。

他带着李过翻墙进去，进入了内府。

艾家是大户人家，内府里住的除了艾老爷和孩子，剩下来的就是丫鬟、保姆了。李自成和李过恰如猛虎入群羊，所向披靡，一路杀到了艾老爷的床前。

却说艾老爷这个人，却是个举人，一生只爱三件事：烧香，礼佛，放高利贷。最是痛恨像李自成这种借钱的时候就没打算还的人。可还不了钱，又怎么怪得了李自成？看看他的时运，真是背到了极点，所以李自成也是怒不可遏，厉声质问道：姓艾的，我李自成欠你的钱，自然会有归还之日。我只是时运不济，所以央求你延缓几日，你答应便答应，不答应便不答应，凭什么要将我绑起来毒打，还让你的儿子戏弄我？你这样对待我，于心何忍？

艾老爷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李自成，仿佛要喷出火来。

李自成大怒，一刀砍在艾老爷的脑袋上，在一旁的李过也一刀割去了艾老爷的鼻子。

艾老爷痛得全身颤抖，可是那双眼睛，却是更加愤怒。

看到这情形，李自成明白了，要想说服艾老爷，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一刀搠喉，一了百了。

然后李自成再找到艾家那缺德孩子，揪过来一刀捅在心口上，总算是报了大仇，尽洗心中之辱。

4.从武松到宋江

杀了艾老爷一家之后，李自成和李过星夜逃往绥德。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

米脂县的女人温柔美貌，绥德的男人最有担当。

李自成此去，应该是投奔他在学武的时候结识的师兄弟，绥德一位姓钟的武生。这位钟老兄听了李自成的事情，连连表示佩服，就把李自成安置在了偏远的一个窑洞里，那里地方偏僻，没人注意。

李自成和李过就到了那间冰冷的窑洞里，到地方就见天黑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洒下来，那雪下得好大，眨眼工夫连窑洞的门都封了。李自成和李过两人冻得满地乱蹦，却是怎么也等不到姓钟的朋友送来吃的、喝的。

等了大半夜，李自成顶不住了，就钻出窑洞四处搜索。忽见附近有一座文庙，庙中供奉的是至圣先师孔子。李自成进了庙，左看右看，顿时大喜，这文庙中，竟然有可以用来生火取暖的木头——孔圣人的牌位。

当下李自成挟了牌位，急忙返回来，和李过两人生了火。逃亡途中，原本就是惊心不定，疲惫不堪，此时再被暖暖的火焰一烤，两人就昏昏睡了过去。

天色将亮，就听见远方人声鼎沸，李自成叔侄二人却正睡得香甜，浑然不觉。忽听窑洞外边一声呐喊，数人冲了进来，将二人按倒，牢牢地捆了起来。

完了，李自成面如死灰，和李过一起被扭送到县衙。

到了县衙，就见知县升堂，惊堂木一拍，三班衙役齐声喝威。李自成二人被按得跪倒在地，就听知县声色俱厉、劈头盖脸、严厉地批评了他们竟然敢拿孔圣人的牌位烧火取暖的错误行为。批评过后，县太爷下令：将这两个狂徒枷在衙门口，以此教育广大群众，以儆效尤。

枷过之后，李自成二人被拖了回来，县太爷问：你们现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没有？

李自成和李过响亮地回答：回大老爷，认识到了。

你们错在哪里了？县太爷再问。

我们不该拿孔圣人的牌位来烧火，李自成痛心疾首地道：以后我们保证痛改前非，尊重读书人，再也不胡来了，请县太爷看我们的行动吧！

县太爷非常满意：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嘛。

教育释放。

李自成和李过两人磕了头，倒退着出了县衙，相互对视一眼，突然之间像疯了一般，向着远方拼命地飞跑。

这时候有驿丞给县太爷送来了海捕文书，县太爷拿起来一瞧：嗯，海捕文书上的这两个人，好面熟啊，本官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他们。

这时候的李自成和李过，已经是脚不沾地，疾奔如飞，犹如离弦之箭，电光石火一般，冲出了绥德县境。

史书上说，李自成这个人“善走”，意思是说他逃起命来，那是相当的快。等县太爷醒过神来，再想派人追赶，早已是来不及了。

5.从宋江到李逵

李自成此一去，便参加了官军，投在甘肃巡抚梅之焕的麾下，当上了一名总旗，下辖五十名士兵。

此后不久，李自成追杀农民起义军。战场上他大显身手，打得闯王高迎祥落花流水，落荒而逃，李自成因而荣立二等功，官升把总。

这个官，是明代武官中最低最低的级别，但官衔再低，好歹也是个官啊。

于是李自成就兴高采烈，跟随在参将王国后面，继续去镇压农民军。

官兵队伍浩浩荡荡过了兰州，向东行进，抵达金县。

这个金县却有点古怪，队伍来到这里，竟然不见知县率一乡的父老出迎，没有花鼓队，没有秧歌舞，也不见香喷喷的猪羊给大家端上来。当时李自成就看不下去了，这是搞什么搞嘛，官兵打仗，流血卖命，你个小小的金县县令不说捧着银子出来欢迎，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官兵气势汹汹，就要攻打金县。金县的县令无奈，就命人从城墙上吊下去一百两银子，说：金县地方狭小，民众贫寒，如今城里粮也无一粒，银子就这么多，你们大家看着办吧。

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多，可大家分一分，也聊胜于无。于是最先到达县城的一伙兄弟，就把这一百两银子分了。

后面的兄弟们却是什么也没有捞到，心理极度的不平衡，就聚集在金县城下吵吵闹闹。可是这次县令说什么也不露头了。众兄弟感觉自己好没面子，恼怒之下，发声大喊，干脆打破金县，冲入城中，揪出县令来一顿痛打。然后兄弟们开始挨家挨户地砸门搜索，不信就找不出金银来。

兄弟们正在忙着，这时候参将王国来了，一瞧这情形，登时火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扰民滋事，殴打县令，你们是不是拿自己当农民起义军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给我统统拿下！

抓住了六个闹得最凶的，以正军法。

这六个滋事的士兵，其中有三个，是李自成的结义兄弟。所以这时候，李自成是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

于是李自成就上前替自己的兄弟求情：王参将，你看这事，虽说兄弟们有错，可是大家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嘛，还不是为了……对不对，王参将，就看我的面子，这事算了吧。

王参将却冷冰冰地道：李自成，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官兵，不是农民起义军，不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这几个滋事的士兵，实属害群之马，如果不杀，何以正军法，行军令？

李自成一听就急了：王参将，务请三思，你要想拿兄弟的性命给自己立威，只怕兄弟们不依你。

王国眼睛一瞪：大胆李自成，你要造反不成？

造反就造反，谁怕谁？李自成火了，登高一呼：兄弟们，王参将不体恤部下，要拿兄弟们的脑袋祭旗，今天砍的是这几个兄弟，明天就是你和我，我们能坐以待毙吗？

被李自成一鼓动，在场的三百名官兵一起鼓噪起来，王国大怒，拨剑向李自成冲了过来。来得正好，被李自成迎上前去，抢先一刀，就听哎呀一声，王国的一条手臂已经飞上了半空。

王国于愕然之中，就见李自成满脸冷肃，复一刀，刺入他的小腹中。

王国毙命，金县的县令也倒了大霉，被李自成他们拖出来打了个半死。

等到甘肃巡抚梅之焕得知消息，急忙派人追来，李自成却早已带着这三百号乱兵逃入了荒郊，正式脱离了官兵的编制，成为了农民起义军中的一支。

此一去，李自成如龙归海，如虎归山，从此无人可制。

6.男怕入错行

等到落草为寇，参加了农民起义军，李自成这才明白了他以前为什么净碰上倒霉事。

没别的原因，只是他这个人没放对位置。

有句老话，叫做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句话的前半句，意思是说人人都是人才，都是不凡之辈，但弄到最后很多人却是籍籍无名，更有很多人沦为“失败者”。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是因为这些人“入错了行”，没有放在最能够发挥他们才能的地方。

就拿李自成来说，他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军事指挥家，此人打起仗来，神出鬼没，捉摸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不要说把他放在大明末年，就是整个人类历史，能和他比画比画的人，也是非常地难找。

李自成指挥的战斗，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忽南忽北，声东击西，毫无规律可循。

李自成最典型的战役，是四打开封，五歼官兵主力，中国革命战争史上最经典的战术之一——围点打援，就是从李自成这里总结出来的。而历史上能与李自成的四打开封战役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四渡赤水了。

这样的人你让他去送信，信不丢了才怪；你让他养马，马能活着才是怪事；让他守着老婆过小日子，这老婆要是不偷人，那就更是怪事了。

李自成的位置就在战场上。

别的不说，单拿老婆偷人这事来说，这跟李自成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此人心机深沉，人莫能测。每逢战事，李自成召开军事会议，会议上将领与谋士踊跃发言，献计献策，李自成却从来不说一句话，脸上不见有丝毫的表情。没人知道他说的对不对李自成的心思，说到最后，李自成一拍桌子，就俩字：散会！

他不做决定，不拍板。

对别人的任何建议和观点，也从来不作评价。

他只是行动。

一旦他下令，三军行动，谁也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部队往哪个方向走，一切都蒙在鼓里。但等战事过后，甚至再过去好长时间，人们才慢慢地揣摩过味来，才能弄明白他到底是用谁的计策。

而且李自成特喜欢过苦日子，他攻城略地，无往不胜，但攻克城池之后，却不允许将士入住，就住在野外的营帐里。李自成的营帐动辄连绵数百里，望之如穹庐，帐幕用几十层甚至上百层厚帛缝制，箭射不入，连火药喷射出来的铅丸都打不透。

这样的男人，是铁打的军人，可是女人遇到李自成，那可就惨了。

试想，一个女人嫁给了李自成，你对这个男人说话，他却不回答；你发火，他脸上也不见丝毫的表情，这日子过得多么恐怖。

所以李自成的女人，历来都有一个偷人的习惯。

李自成自从加入了农民起义军之后，声势浩大，算是事业有成，就又娶了一任妻子高氏，这就是有名的高夫人了。

高夫人有个弟弟，叫高杰，也是一员悍将。李自成因为怀疑小舅子有通官兵之嫌疑，就将高杰调回了老营。却不想老营中，李自成不知何时又娶了第三个老婆邢氏。这位邢氏端的貌美如花，心思灵透，懂会计，精筹算，而且精通武艺，就帮助李自成度支粮饷。高杰来到老营之后，就天天给邢氏帮忙打下手，就这样两人天天凑在一起，目挑心招，浓情蜜意，结果又闹出了笑话，小舅子把姐夫的二奶给偷跑了。

翻天鹞子高杰携邢氏投奔官军，是李自成人生中遭遇到的最大闹剧，这不能不影响到他对女人的看法。

感情上的失落，使得李自成更加精心地琢磨战争，这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做补偿效应。大概的意思就是视力不好的人，听力多半会强于别人，左腿短一截的人，右腿铁定就长出一截……在情场上搞不定的人，事业上就会发狠咬牙，钱赚得比别人就多一些。

情场失意，战场得意。

就这么一个道理。

李自成原本就是一位天才军事家，再发狠咬牙，那就更厉害了。

早年起事的农民军一支又一支的被官兵消灭，唯独李自成，却是势力越来越大，渐拥百万之众，横行天下。若行军中遇河流大川，只要李自成一声令下，百万之众纵跃河中，蜂拥而过，如走平地。

这样一支军队，堪称铁军，放眼天下，李自成是找不到对手的。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吴三桂为止。

7.天下第一凶人

公元1644年正月初八，李自成离开西安，向北京进发。

在李自成的屁股后面，跟着超过百万之众的流民军。

李自成已经成了气候，他此行是去北京接管全国政权。为此，在他出发之时，发布了著名的“永昌元年诏书”。

诏书这东西，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发布的，现在李自成已经有了这个权力。

现在李自成的第一人称已经不再是“我”，而是称“朕”了。

他甚至连年号都改过了。

诏书上说：……犹虑尔君尔臣，未达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质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朕将加惠前人，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这段话，虽然不难理解，但如果翻译成白话文的话，更能够加深我们的认识。

李自成的意思是说：正告崇祯伪政府，只有交出战犯，低头认罪，接受人民的审判，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这封告崇祯伪政府书刚刚发布，李自成就后悔了。

因为他遇到了周遇吉。

周遇吉，大明山西总兵、左都督，他在平、汾落入李自成之手后，退到了雁门关据守。刚刚到达该地，还没喘口气，就接到朝廷密电，命他火速赶往宁武驻守。于是周遇吉马不停蹄地赶往宁武，刚刚到了地方，就见地平线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涌将上来，周遇吉急忙勒马上前迎战。

这来的是李自成的养子李双喜。此人乃天下第一凶人，生平不爱金钱美女，最喜捉住活人，斫去手脚，看着对方痛苦地在地面上爬行蠕动。因其人凶名太盛，多数官兵一听他的名字，就吓得魂飞胆裂，走避不迭。此时一见周遇吉，就见李双喜圆瞪怪眼，咬碎钢牙，操大刀直冲过来，奔着周遇吉的手腕便剁，被周遇吉大喝一声，纵马迎上，后发先至，一刀斫向李双喜的脑瓜壳。李双喜大惊，忙不迭地抱住马脖子，算是逃过了一刀，可是马屁股却被周遇吉砍下了一大块肉。

另两员李自成的部将，一个是周凤梧，一个是高一功，一瞧这架势不对，敢情这李双喜只有砍俘虏手脚的本事，战场上不济事，唯恐李双喜有失，遭李自成怪罪，两人急忙迎上，拼死保护李双喜。被周遇吉大展神威，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前一刀，后一刀，直砍得三名大顺将领哭爹喊妈，叫苦不迭，掉头不要命似地飞逃。周遇吉不依不饶地狂追出三十里地，怕再追下去迷路，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兵，返回宁武关。

第二天，大顺左果毅将军谢君友赶到，他不知道周遇吉的厉害，就上前叫关挑战。周遇吉飞马冲出，只一刀，砍得左果毅将军好大一颗头颅，直飞出八十公尺开外。

杀了左果毅将军谢君友，周遇吉还不解气，又奔着李双喜杀了过来。李双喜哪里敢接招？只管掉头拨马，拼了命地逃，却仍然被周遇吉追上，只一刀，砍在李双喜的肩窝，把李双喜砍得跌下马来。

然后周遇吉勒马转身，想摘下天下第一凶人的脑袋，回头却只看到数不清的人到处乱窜，那李双喜竟躲进人堆里，找不到了。

周遇吉好生无趣，只好捡着不长眼睛的流民军一阵追杀，将李自成的先锋部队生生地砍死了一多半。

到了第三天，李自成兴冲冲地带主力人马赶到了，一听说这种情况，当时就火大了，立即命令大部队兵分十路，即刻攻取宁武关。霎时之间，就见宁武关下数不清的人头，山崩海涌一般地扑将过来。

眼看那宁武关就要陷落，这时候就见城堞上的周遇吉把手一挥：开炮！

就听轰轰轰的惊天动地之响，宁武关下，硝烟四起，猛烈的炮火之中，数不清的流民军尸体被掀上高空。

流民军的攻势受挫，城墙下黑压压的人头，此时没命地向着四面八方狂逃。

李自成呆怔半晌，才醒过神来，敢情这周遇吉动用了火炮。

这下子李自成生气了，搞什么搞，不就是个红毛大炮吗？不要以为流民军就是土八路，流民军的武器装备，只比官兵强，不比官兵差。

李自成下令，把火车营给朕调上来。

火车营，不是开火车的营，而是炮营。

炮营的红毛大炮，当然是从官兵那里缴获来的，就连炮营的炮手们，此前也都是官兵。但是现在他们觉悟了，自发地加入到自己的解放事业中来，所以拉起红毛火炮，特别地卖力，哎哟，哎哟，哎哟……足足拉了五天，才把几十门大炮拖到了宁武城下。

先填火药，再塞铁球，拿铁钎子捅结实了，流民军的炮兵们同时开炮，只听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眼见得那城墙被轰出了多道口子。

李自成乐了，呵呵，周遇吉，这次我看你还有什么咒念。

这时候就见城头上出现了一支农民工队伍，清一色手持瓦刀，手拎泥桶，满脸严肃，一丝不苟地砌起城墙来。

一看这情形，李自成顿时急了：周遇吉，你还有完没完？

8.李自成打了退堂鼓

被阻于宁武关。

开始的时候，李自成倒也不太当回事，自己这边足足有百万大军，就算是一人咬一口，也把个小小的宁武关咬稀碎了，还怕你个周遇吉？

不着急，李自成打仗有经验，组织人马每天轮番进攻，存心消耗周遇吉的弹药和弓箭。果然，打了十几天，眼见得城楼上的守兵们除了摇旗呐喊，再也不见有炮弹打下来了。这下李自成来了精神，命令火车营，给朕把炮筒子填瓷实了，对准了城楼给朕狠狠地轰。

霎时间，黑色的铁球从炮口中喷射出来，挟带着熊熊烈焰，向着城堞上直飞过去，就见城楼上浓烟滚滚，砖矢横飞，那恐怖的场景，真如世界末日。

炮火响过之后，步兵发起了冲锋，冲啊，冲……城楼上响起了更响亮的声音：打啊，浇啊，浇死你个王八蛋……黑压压的守军出现在城头上，把一桶桶的开水浇了下来，浇得流民军哭爹喊妈，走避不迭。

怪事，城楼上这些人，怎么没有被炮火打死？

李自成心里纳闷，下令道：再来一轮火炮强攻。

炮火又响了起来，城楼上持续性的硝烟弥漫，将所有的守军裹挟在黑色的烟雾之中。

炮火过后，再次组织进攻，却不曾想城楼上的守军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上一次的精神头还要足。

这事就奇怪了，缘何这些守军硬是打不死？

李自成陷入了困惑之中，周遇吉却躲在城楼上嗤嗤地笑。

原来，眼见得关内弹药告罄，流民军那边却是火力越来越强，各关口崩塌日益严重。周遇吉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他率了大批的兵民，于一夜间在关内挖出条深深的壕沟，每当李自成这边组织炮火攻势的时候，守军就一窝蜂的全都躲进壕沟里去，等这边炮火消停了，轮到步兵进攻了，守军这才从壕沟里钻出来，丢石头倒开水，总之就是要想法子不让你痛快。

饶是李自成天纵英武，却也想不到他开炮的时候，对方会跑到城楼下边躲起来，所以他眼见得城头守兵说什么就是打不死，不由得心里害怕了。

要不，咱们干脆先回西安再说？

入夜，李自成正在营帐里琢磨这事，忽听到门外边有两声咚咚异响。刚要问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却于突然之间耳膜一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就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营帐被人撞开，一伙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大汉手持凶刃，向着他劈头盖脑地砍将过来。

这伙人是哪来的？

明白了，原来周遇吉那厮不惟是死守宁武关，还派出了小股的游击队，不断地袭扰或是侧攻大顺军的人马。

电光石火般的刹那，李自成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叫了一声哎呀，更不犹豫，掉头便走。

一口气逃出老远，回头再看，只见大营鸦雀无声，只有几处火光冲天而起，惊扰声伴随着火光的消退，正在渐渐止息。

原来那小股的游击队是误打误撞，不小心冲进了李自成的大营，这工夫肯定是趁机抓了俩舌头，回去请功了。

李自成气恼地回来，吩咐击鼓，要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举人牛金星，秀才李岩，铁匠刘宗敏，江湖术士宋献策等人急忙赶来，就见李自成神色冷峻，沉声道：朕奉天帝之命，起兵讨伐无道，百战军中，不知凡几，却从未曾见到过如周遇吉这种猛将。一个小小的宁武关，竟然打了多半个月，损兵折将，未见寸功，而且从宁武关到京师，还要再经过三道关隘，如果每一关都是这么难打，朕心何安啊。所以呢，朕以为，为今之计，莫不如实施战略转移，返回太原，再作计较，诸位爱卿，你们以为如何？

爱卿们面面相觑，原来李自成被周遇吉打怕了，想掉头逃走。

可是这时候，到底该不该逃呢？

9.抢劫崇祯皇帝

却说北京城中，崇祯皇帝接到了李自成发布的敦促战犯投降书之后，登时拍案而起：传旨，让刚刚调至京师的吴襄进宫议事。

吴襄来了，跪下磕头：陛下，吃了没？

崇祯问：吴襄，李自成这边已经纠师百万，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掉他？

吴襄笑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崇祯精神大振：那么，如果让你来，要用多少人，才能平定李自成这百万流贼？

吴襄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头。

崇祯吓一大跳：要三百万？你昏了头你，这大明天下，哪来的这么多的兵？

吴襄摇头：非也，非也，臣的意思并非是三百万。

那么是三十万？崇祯终于放下心来。

非也，非也。吴襄继续摇头：臣的意思，也不是三十万？

莫非是三万？崇祯皇帝狐疑地看着吴襄：别逗了，吴老头，李自成这边已是百万之众，你三万人顶个屁用啊。

吴襄笑道：非也，非也，臣的意思，也不是三万。

那你到底想要多少人？崇祯糊涂了。

吴襄笑道：臣的意思，是三千人。

什么？你敢说你只用三千人，就能平定李自成的百万之众？崇祯皇帝大叫道：来人，给朕捶背，朕他妈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捶了好半天的背，崇祯皇帝一口气总算是透过来了，就抱怨道：吴襄，你别跟朕开玩笑了，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

吴襄道：臣没有开玩笑，臣是认真的。

你认真？你认个屁真啊！崇祯皇帝真的有点上火：你当朕是傻子啊，敢说用三千人平定百万之乱，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吴襄道：陛下有所不知，我所说的三千人，那可不是兵啊，他们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兄弟。自打这些人出生以来，就在我身边长大，我啃苞米面窝头，他们吃白面馒头；我睡硬板床，他们睡席梦思；我喝白开水，他们喝美酒；我老婆和我一起吃糠咽菜，他们却都有一大堆的美女，生出一大堆的精怪儿子。正因为我这样厚待他们，一旦有事，他们就会拼了性命不要，竭诚死报。若然是我带了这三千人出战，那李自成定然是灰飞烟灭。

明白了，崇祯这才醒过神来：原来是这样，吴老头你天天啃窝头……真难为你了，幸好你牙口还不错。那好吧，消灭李自成匪帮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吴襄立正：请陛下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崇祯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朕累了。

意思是让吴襄退下。

可是吴襄却不肯退：陛下，你忘了说工资和奖金的事儿……

对了，兵饷，皇帝不差饿兵啊。崇祯皇帝失笑了起来：你这才三千人……要多少饷银？

吴襄道：陛下就先付点生活费吧，兵饷数额太大，咱们得慢慢来。

生活费？崇祯听得头昏：你这三千人，要多少生活安置费？

吴襄道：不多，不多，不过是一百万两银子而已。

一百万两？崇祯皇帝腾地一声跳起来：来人啊，有人抢劫啊。

你手上才三千人，生活安置费张嘴就敢要一百万两。吴老头，你未免也太黑了点吧？

10.一条人命多少钱？

陛下，不是老臣心黑，说老实话，区区一百万两银子，给那三千人买房子置地，娶最美貌的女人，生最调皮的孩子，可能根本就不够用啊。

吴襄解释道。

崇祯气得两眼发黑：吴襄，你的忠君爱国之心呢？这么点小事就讨价还价，狮子大开口，你就不怕朕把你推出午门吗？

吴襄惨笑：陛下，臣的忠君爱国之心，那是丝毫也不打折扣的，十足真金。但说到消灭李自成匪帮，这需要用三千条人命去换，这三千人活得好好的，你突然让他们去死，不开出一个像样点的价格来，他们愿意吗？

说到这里，吴襄动情地解释道：请陛下想想，李自成从一个下岗邮递员起家，如今啸聚百众流寇，这天底下，哪来的这么多流寇呢？实际上，跟在李自成屁股后面的流寇，全都是大明的官兵啊。

可是好端端的，官兵怎么全当了流寇呢？

很简单，你开出来的价码太低。

要知道大明的兵卒，工资薪水是天底下最低最低的了，根本不够吃饭，就这还经常拖欠克扣。连工资都不给人家发，就派他们去跟李自成拼命，难道这些当兵的就这么缺心眼吗？

大明的士兵，可是一点也不缺心眼，你老板克扣薪水，不发工资，那咱们就跳槽。

你派了五千人去剿灭李自成，到了地方这五千人就集体跳槽了，官兵少了五千人，李自成那边却多了五千流寇。

你再派一万人去，官兵这边又少了一万，李自成那边又多了一万流寇。

你派了百万大军去打李自成，官兵数目就减少了百万，而减少的这些人，就是跟在李自成屁股后面的百万流寇啊。

说到这里，吴襄抬起头来，大声道：就拿老臣在山海关外的军队来说，在兵部注册的士兵人数，有八万人，但实际上，老臣的手下，才只不过三万人而已。

也就是说，山海关的守军，实际人数是三万人，却冒领了八万人的饷银。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冒领饷银呢？就不能忠君一点？爱国一点？实事求是一点？就领三万人的饷银，如何？

要是那样的话，那山海关就算是完蛋了，临到清兵打过来，大明这边保证一个兵卒也见不到。

为何？

因为你给士兵的饷银太低！

三万人领八万人的饷银，这三万人才稍微地有点心理平衡，所以没跑也没有散。但如果碰到动真格的，真刀实枪地在战场上拼起来，这三万人还是指望不上，因为你给的银子最多保证他们不跑，但要买他们的命，那还差得远！

那到底要多少银子，才能买到他们的命？

你不妨出门，随便拦住一个人问问，要多少钱，他才肯把一条命给你。

崇祯茫然地道：老吴，你别一口一个钱字，我看你都快要钻进钱眼里去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对战士们加强思想教育，不要问大明给了你多少银子，要问你为大明天子做了什么。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打起仗来像疯了一样往上冲，发饷的时候坚决就是不肯要……这该有多好啊。

吴襄道：好是好，只不过陛下，请你想一想，你派出去征剿李自成匪帮的部队，哪一个临战之前不是慷慨激昂？哪一个说过为国家打仗还要钱的话？可怎么他们一不怕死，二不爱钱，怎么一见李自成，就立即跳槽当流寇了呢？

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你忽悠他，他就忽悠你。凭几句忽悠就让人家把命便宜卖给你？没这个好事！

这个……崇祯淌下泪来：吴爱卿，难道你就没有不用花银子的好办法吗？

吴襄摇了摇头：陛下，不花银子的好办法，这你就得找别人了。

行！崇祯一咬牙：吴襄，你奶奶的，为了这大明江山，不过就是一百万两银子吗？朕认了。

吴襄大喜：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崇祯道：不过老吴，现在朕手头有点紧，你的一百万两银子，咱们先欠着行不行？

吴襄也急了：陛下，这事咱们说了不算，得李自成说了算，只要李自成不来北京，陛下想欠多久，就欠多久好了，都由你。

崇祯狠心再狠心：来人，把国库里的七万两银子，还有宫里的金碗银碗，全都拿上来。

太监们从后宫里搬来了所有的金银器物，统统堆在吴襄的身边。

就听崇祯道：吴襄，朕实话告诉你，现在国库里边，只有这七万两银子了，再加上宫里的金银器物，补凑个二三十万两，再多一两银子，朕也拿不出来了。

吴襄垂下头，低声道：想想办法，陛下英明神威，一定会有办法，才不过一百万两银子，再想想办法。

11.岳父喜欢雪花银

吴襄走后，崇祯皇帝主持召开了宫中太监会议。

会议上，崇祯皇帝希望太监们不要问大明王朝割掉了你们身上多大一块肉，要问问你自己为国家做了什么……国难当头，正是报效国家之时，捐钱吧，这又叫特殊捐献，许多不许少，下限不得跌破三百两银子，上限越高越好……

兴高采烈地说着说着，崇祯就不吭声了。

太监们全都耷拉着脑袋，没一个表示愿意捐钱的。

也难怪太监们不肯掏银子。这些人原本是好端端的，却被人逮进宫里，引刀成一快，割去了传宗接代的物件，天天守着成群的美女硬是没咒可念，这时候还要再让他们掏银子，这未免也太不人道了吧？

太监不肯掏钱，那就算了吧。

让大臣们掏钱，如何？

崇祯摇头，摇头，再摇头。

再没有人比崇祯更了解朝中的大臣们了。那些家伙，说到底，不过是高级打工仔而已，以前李自成没有自称朕的时候，天底下就大明这么一家经济实体，大臣们就算是想有二心，也没地方可去。可现在李自成也已经以朕自居了，这时候再要求这些打工仔们忠心，只怕是不容易啊。

看起来，肯掏钱解这大明危难的，恐怕只有皇亲国戚了。

皇亲国戚，说起来应该算是大明王朝的董事会，属于食利阶层。他们是天底下唯一不需要干活就白白拿钱的人，其余的人，甚至连皇帝自己都需要苦心操劳，治理国政，唯有这些皇亲国戚不需要干任何事情。如果这大明天下完蛋了，他们还上哪儿拿钱去？

而且，现在天底下最有钱的人，应该要数周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让老丈人象征性地拿出几个钱来，起一个表率作用，还算是说得过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好法子，只要嘉定伯带了头，别人就不好再退缩，到时候凑足个三五百万两银子，应该不在话下。

想到就做，马上派太监去找老丈人。

太监徐高领旨出宫了，去嘉定伯的府上。他进门的时候，嘉定伯正在库房里数银锭子的数目。这周奎生平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大块的金子银子。他家里收藏了二十库房的金锭，四十库房的银锭。但是最近嘉定伯又修建了几十座新库房，一时之间弄不到那么多的金子银子把库房填满，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嘉定伯心里说不尽的悲凉，经常会有一种绝望的情绪浮现在心头。

人生啊，冷酷！

世道啊，艰难！

金银啊，可真难赚啊。

嘉定伯的心，就像那空空的库房一样的空虚。

正伤感之际，突听报说宫中来人，嘉定伯大喜：莫非女婿皇上体谅老丈儿赚钱不容易，又有了赏赐不成？

脚不沾地地迎出来，迎面就听到了那个让嘉定伯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圣上有旨，让嘉定伯带头捐款，助饷除贼。

捐款？嘉定伯震惊之下，差点跌倒：有没有搞错，难道那些大臣太监们，还没有把饷款凑足吗？

小太监徐高冷笑：嘉定伯，你贵为国丈，还没有掏钱，别人谁又敢抢在你的前面？

可是……这个……嘉定伯急得大汗直冒：我家里哪有钱啊，在这京师之间，谁不知道我两袖清风，满身穷气……

嘉定伯要是穷人，这北京城中就没富人了。小太监徐高满脸的阴笑：皇上说了，你至少也得捐款十二万两银子，数目少了，只怕起不到表率作用啊。

十二万两银子？这可要了老命了！周奎一咬牙：实告公公，家里是一个钢镚儿也没有，你看着办吧。

周奎豁出去了，连皇帝女婿也不认了，倒让小太监徐高没有办法，只好恳求道：那嘉定伯，你好歹也得表示一下，要不然咱家回了宫，也不好对皇上交代啊。

周奎咬牙咬牙再咬牙：你就回去跟皇上说，等我把家具全都卖了，看看能不能凑足一万两，要是实在凑不足，那我也没办法。

12.气死皇后未足奇

小太监回去了，周奎的心绞痛却犯了。

痛啊，要掏出一万两银子，那还真不如一刀杀了他更痛快些。

人生啊，怎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痛苦啊。

绝望之中，周奎的眼睛突然一亮：咿，我的女儿可是皇后啊，美丽无双，性情娴淑，现在当爹的快要被女婿逼死了，这当女儿的，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马上派家人进宫，向皇后求救。

话说那周皇后，却是中国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好女人。凡属历史上的好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能吃老公的醋。这是因为古代中国是一个一夫多妻制的时代，尤其是嫁给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再加上端茶的、倒水的、提夜壶的、扫马路的，宫里的女人少则三五千，多则三五万。女人被弄到这个地方来，闻到男人味的机会那都要看运气，哪还有工夫吃醋？

所以周皇后集三千宠爱在一身，也就不存在吃醋的必要。

皇帝丈夫弄不到钱这事，周皇后是知道的，但是大家为什么舍不得掏钱，这事估计她就弄不大明白了。

不仅仅周皇后弄不明白，这天底下永远也没有人能够弄清楚。堂堂的国丈周奎，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肯伸出手来帮女婿一把。

实际上，仅周奎一家的家底，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万两，仅现银就足足五十三万两。周奎能弄到这么多的银子，说白了就是托大明王朝之福，一旦大明王朝完蛋，不要说银子，他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周奎不应该舍不得掏银子。

但他偏偏就是舍不得掏，就为了不掏银子，他不惜派家人入宫，央求皇后女儿替他在皇帝面前说情。

可是周奎也不想一想，什么时候皇帝会缺女人？周皇后敢说这种情，除非她不想做这个皇后了。

却说周皇后听到父亲这个请求，难得她差一点没当场一头撞死。

这是什么爹啊，为了几个银子，不惜要把亲生女儿逼死。

可是周皇后最终也没有舍得撞墙，再也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父亲的德性了，国破，家亡，亲人死绝，这些大事对他来说丝毫影响也没有，他一门心思的就是琢磨钱。

碰上这种极品亲爹，还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周皇后就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收集在一起，凑了凑，看数目太少，又朝身边的宫女借了些，凑足了一万两，派人给父亲送去了。

周皇后的意思，是拿上她这一万两，再加上极品爹的一万两，好歹凑上个两万两，给皇帝老公一个交代。

周奎收到这一万两银子，大喜。

他爱不释手地捧着这些碎银子，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

幸福完了，他强忍着心灵被撕碎的痛苦，从这一万两银子中拿出几锭：就这些吧，就把这些捐给皇上吧……呜呜，这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家人大骇：老爷，这不妥当吧？皇后拿来这一万两银子，是让咱们捐献出去，可是老爷你一下子扣留了一多半……

周奎悲愤地大骂：混蛋，吃里爬外的东西，你还嫌老爷捐出去的少啊？你有本事给老爷挣回来点瞧瞧……

史载，嘉定伯硬是狠，竟然敢将皇后送来的一万两银子，私扣了七千两，只捐献了三千两。让周皇后在宫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差一点被活活气死。

13.皇上也是守财奴

弄不到钱，崇祯愁得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泣。

正哭之际，突得宁武关急报，言称李自成匪帮遭遇到宁武关守将周遇吉的奋力阻遏，至今寸步难行。

崇祯听了大喜——人家这都打到宁武关了，他还在大喜，真不知道他喜个什么劲——命人将这些日子以来捐献的金银统计一下，居然凑了整整二十万两。

崇祯从中拿了一万两，忽然说不出来的心疼，原来他和老丈人周奎是同一个毛病，就是太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而且只有进不见出，哪怕是掏出一文钱，都比要了他的命还痛苦。

于是崇祯一咬牙，把这一万两减半，减到五千两。可是心里还痛得不行，再减，减到三千两，仍然是个痛疼难忍，再减，减到两千两，还是个肉疼。

可肉疼也没办法，那宁武关乃大明北门的重要关口，那周遇吉又是如此地拼了性命不要，皇恩浩荡，重重有赏，怎么也不能连两千两银子都不给吧？

虽然心疼兼肉痛，可是真的不能再少了。

而且，崇祯也知道这两千两银子的数目，实在有点对不住正在前线和李自成拼命的周遇吉，可要是再多掏一文，那还不如干脆让李自成打过来算了。

银子数目太少，但又实在舍不得加，那又能怎么办呢？

忽然之间崇祯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传旨，命御膳房加班多烤两笼香酥奶包，派人给周遇吉送去。

这可是皇帝才能吃到的御奶包，够对得起周遇吉的了。

崇祯想。

只是从京师到宁武关，路程迢迢，等香酥奶包送到的时候，会不会变味了呢？

就算是变质变味了，那也仍然是御奶包！

奶包送走之后，崇祯越想越开心。他想他找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法子。

正当快活快乐之际，突然接报：

宁武关被攻破，周遇吉遭李自成虐杀！

仿佛晴天霹雳，崇祯皇帝失足跌坐在龙椅上。

这是怎么搞的嘛，连御奶包都送去了，怎么那宁武关，反倒被攻破了呢？

14.爬灰之恋与私奔的皇后

确切地说，攻破宁武关之人，应该说是走江湖的算命术士宋献策。

说起这宋献策，委实是一个奇人。此人隐居于宝丰一带，神龙露头不露腚，江湖俱传此人有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特异功能。这话老百姓信，李自成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信的。所以早年的时候，一再有人向李自成推荐宋献策，并要求李自成三顾茅庐，亲自登门迎请，李自成全当没听到。

但是后来有一个举人牛金星，此人学问比较大，颇有王佐之才。他有一个宝贝儿子，叫牛佺，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媳妇王氏。这原本是一桩美事，可是王氏的父亲和王氏的嫂子之间产生了货真价实的爱情，这是老公公和儿媳妇之间的爬灰之恋，在当地影响巨大，连累了牛佺也没面子，但不管有没有面子，这都是别人家的事，跟你牛家没关系。

可是牛金星却不这么想，他很严肃认真，推心置腹地和儿子的老丈人进行了谈话，希望对方能够正常一点，拜托，有没有这么变态啊。

牛金星多管嫌事，把自己的牛嘴硬是伸进了亲家的炕上。这下可惹火了王家，正气愤之间，牛佺的妻子王氏却不明不白地突然死掉了。这下子王家可火大了，明摆着，女儿是被老牛家祸害死的，当下王家丝毫也不客气，立即举报。

牛家父子因此而入狱，正惨遭虐待之际，李自成的革命队伍打来了，攻破宝丰大牢。于是牛金星立即自告奋勇，参加了革命军，并给李自成露了一手，存心要让李自成见识见识。

但没想到，李自成这人却是天下罕见的战争奇才，对于牛金星的表现，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这下牛金星就没咒念了。

要如何做，才能够引起李自成的重视呢？

牛金星想来想去，突然脑门中灵光一闪：有了，我把奇人异士宋献策推荐给李自成得了。

于是牛金星热切地向李自成推荐宋献策，曰：若得此人相助，天下唾手可得。

李自成笑曰：我要天下干什么？没劲！

别价呀大王……牛金星急了：难道大王你不想成就万世基业吗？

狗屁万世基业。李自成笑曰：我连老婆都看不住，娶一个老婆跑一个，难道成就了万事基业，老婆就不跑了吗？

牛金星急道：没错大王，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皇后从宫中偷跑出来的？只要大王你成就了万事基业，做了皇帝，逮了美女关进宫里，那皇宫好大好大，美女若是想逃走，就算是让她跑三天三夜，还没跑到宫门呢。

有这事？李自成表示怀疑。

有！牛金星肯定道。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咱们就成就万世基业好了。李自成笑曰。

相比于崇祯皇帝，李自成就这点好，从谏如流啊，只要你说得对上他心思，他决计不跟你抬杠。

于是李自成就道：那这样好了，你去把宋献策给我叫来吧。

牛金星哀求道：宋先生，天下奇士也，不可以像对待小猫小狗那样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要想请到宋先生，非大王你亲自登门恳请才行。

不请！李自成摇头：又不是老子非要成就万世基业，是你们天天吵着逼老子这么干，所以要请人，也得你们去，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大王……牛金星苦苦哀求，李自成却装听不见，坚决不予理会。

万般无奈，牛金星只好后退一步，答应人由他去请，但如果真的把人请来的话，李自成一定要礼贤下士，亲自出迎。

其实李自成心里也很是好奇，很想见识见识那宋献策有何奇异之处，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名头，就勉强答应了牛金星。

七天之后，牛金星终于把宋献策请来了，李自成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15.奇人异士小侏儒

说起那宋献策，端的是天下奇异之士。

他有什么奇异的呢？

宋献策，男性，身高五十公分，直径七十公分。

原来是一位残疾人士，医学上叫侏儒症，个头长得只到正常人膝窝之处。又因为他营养太足，偏偏上下都封了顶，身体的增长就只能不走寻常路，向前后左右拓展，结果生生把自己长成了一只大磨盘的模样。

果然是奇人也！

李自成看得直了眼。

宋献策个子虽然只有五十公分，但却留了长达一百二十公分的须髯，有了这么长的胡子，不愁请他不动。所以牛金星一把抄住他的胡子，强行把他给拉来。

话说宋献策一见到李自成，丝毫也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口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大诧：吾皇又是哪一个？

宋献策笑曰：陛下，吾皇非是别人，正是陛下你呀。

当时李自成后退一步，完了，这又来一个非逼着自己成就万世基业的，你说这些人都什么毛病？你既然那么喜欢成就万世基业，怎么就不肯自己成就？非要逼人家李自成来干这活？难道他李自成就这么好欺负吗？

悲愤之下，李自成怒道：宋矮子，你莫非是在信口雌黄？称我为皇帝，可有什么依据？

宋献策笑曰：古有《鱼龙图》，又名《谶纬经》，乃天地开辟之初，伏羲氏所著，上面用蝌蚪文写得明明白白，十八子，主神器。这便是依据了。

李自成不明白：十八子是啥玩意儿？他干什么不好，为什么要煮神气？

宋献策解释道：十八子，便是一个李子，主神器的意思，就是拥有天下。

听了宋献策的话，李自成琢磨了好半天，有气无力地道：忽悠，你接着忽悠……以后你就跟在我后面忽悠吧。

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宋献策跟着李自成，忽悠到了宁武关下。

但是那宁武关，端的好难攻打；守将周遇吉又勇猛异常，李自成这边百万人马，绝对找不到他的对手，现在一听周遇吉的名字就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哆嗦。就连李自成自己，都差点被周遇吉派出的特工队捉了舌头。这场仗，是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所以李自成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会议上，李自成满怀豪情地道：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趁这好天气，咱们战略转移吧，先去云贵，绕道东南，返回西北，进入东北……

李自成此言，甚合在场诸人之心。都是妈生爹养的，谁不害怕周遇吉那煞星？当下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果然是天纵英武。只有宋献策腾的一声，跳到了桌子上：陛下，你疯了，都这节骨眼上了，怎么可以打退堂鼓？为今之计，是前进一步成就万世基业，为天下之主；后退一步那就是永世也翻不过身来的土匪流寇，陛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看着这个宋矮子，李自成心里说不出的窝火：不是朕怕了这个周遇吉，朕这辈子怕过谁来？实在是这宁武关……打不下来。

打不下来，那是因为打法不对头。宋献策大声道。

打法不对头？狐疑地看着宋献策，李自成道：军师，你此言是何意？

就听宋献策大声道：陛下，你的督战队呢？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李自成拍案而起：与朕传令，明日务必攻取宁武关，凡有畏战、怯战者，斩！

16.煞星遭遇铁匠锤

第二天攻城，李自成改变了战术。

最里边一圈，是攻城部队，有三十万人。

外边的一圈，是督战队，超过七十万人。

外边的七十万人，不负责攻城，只负责宰杀里圈那三十万人，数量上是二比一，稳操胜券。

大顺皇帝有令，如里圈那三十万人，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能够拿下宁武关的话，就统统杀掉。三十万人连个小小的宁武关都打不下来，明显地区不用心，这种不用心的流寇，留着干什么？

杀！

李自成亲自拎了大砍刀上阵，被挤在内圈最外围的士兵们可惨了，只听刷刷刷之声不绝于耳，割草一样被李自成带着督战队放倒一大片。

内圈的士兵们大骇，此时唯一的求生之路，只有爬上宁武关了。

霎时间，宁武关下，喊杀之声惊天动地，弓矢满天狂飞，大炮轰击之声不绝。士兵们被生生挤到城楼上，和守兵们短兵相接，长矛戳进皮肉里发出哧哧的声响，痛苦的呻吟之声，上上下下，响成一片，喧嚣之声，震动寰宇。

城楼上的周遇吉急了，他眼瞅着大顺军的一员大将爬了上来，急忙迎上。

这员大将名叫俞彬，虽然悍不畏死，却比周遇吉差得远去了，被周遇吉一刀劈下，砍得俞彬叫一声娘亲，跌下了城墙。幸好城墙下面摞了一层又一层的人，被他跌下来连砸死十几个，他老兄满身衣甲，倒是安然无恙。

这时候大顺军已经从四面八方登城，上来之后绝不恋战，径直杀入城楼，向着城门扑将过去，砍散守城门的军士，打开了大门。

城外的大顺军，潮水一般地涌入。

周遇吉一见大急，城楼上面，不管爬上来多少人，也不要紧，但城门大开，这却是要命的事。当下周遇吉狂吼一声，孤身一人，向着城门杀将过去。恰好遇到大顺军将领刘希尧，其被周遇吉从上面虚晃一刀。欺身而过，又砍翻了十几个大顺兵。

刘希尧见周遇吉竟然撇开他不理，如此瞧不起他，大怒，立即追了上去。跑出几步，才发现情形不对——刘希尧追过去的，只有下半身两条腿，上半身竟然还停留在原地没动。

原来这刘希尧，早已被周遇吉斩为两半，只是速度太快，刘希尧自己还不知道呢。

杀得惨烈！

斩了刘希尧，周遇吉迎面又遇到了李自成部将罗虎和谷可成。

杀啊，望着满身是血的周遇吉，罗虎和谷可成已经杀到了两眼血红，各自持刀操矛，不要命地奔着周遇吉冲了过来。

周遇吉迎面冲上，与罗虎、谷可成两人交错而过。

三人交换阵地，再转过身来，彼此愤怒地盯视着对方。

杀啊！罗虎手中的大刀举起，再次扑了过来，却听谷可成惊叫一声：我靠老罗，你的手……它不在你的手臂上……

原来罗虎是冲上去了，但是他的双臂和双手却跌落到了地上。

惊骇之际，谷可成忽觉自己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扭头一瞧，只见自己肩上的肌肉突然绽开，血花如泉水一样地喷溅开来。

这时候谷可成心惊胆战，突生妙计，大喊一声：冲啊……掉头向着城里杀了过去。

周遇吉，你有本事来追老子！

周遇吉眼看着谷可成逃掉，却不敢去追。他单身一人阻在城门，大刀轮起，虎虎生风，将狂涌进来的大顺军如割草一样砍了满地。外面的大顺军吓得呆住了，再无一人敢于上前。

威风凛凛，状若天神，周遇吉单人立于城门之下，大吼道：逆贼，谁敢与我周遇吉决一死战？

大顺军肝胆俱裂，哗的一声，齐齐地后退一步。

这一退，凸显出一个还没有退下的人。

铁匠刘宗敏。

遇到了刘铁匠，周遇吉算是完了。

17.老婆带你去革命

说李自成心高气傲，不肯礼贤下士，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事实上，李自成还真的曾三顾茅庐，敦请过一位名家加盟流寇队伍。

李自成三次出马，亲自邀请的这个人，就是刘宗敏。

说起刘宗敏这个人，那可是地地道道的中产阶级，家里良田百亩，庄园十数座，衣朱紫，食金玉，更兼他的妻子美貌如花，是陕西第一美人。所以任谁都有可能加入到流寇中折腾，唯独刘宗敏，不存在这个理由。

这刘宗敏，正如《水浒传》中的卢俊义，端的大名鼎鼎。

那么，刘宗敏又是如何先富起来的呢？

这是因为，刘宗敏是个铁匠！

在人们日常的印象中，铁匠这种活，流大汗，出大力，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都是小本经营，无照经商，属于地地道道的无产者，不存在富起来的可能，怎么他刘宗敏就这么另类呢？

第一个原因，刘宗敏赶上了好时候。

这好时候就是兵荒马乱，流寇四起。当时的陕西一带，土匪满地乱窜，到处抢钱、抢女人。为了安全，家家户户都得自备刀剑。所以铁匠铺的生意，那是相当的火暴，当个铁匠在这种时候再不发财，那真是对不起朝廷的好政策啊。

朝廷的政策好，这是发财致富的外部条件，但如果没有起决定作用的内因，那也不管事。

偏偏这刘宗敏最是善于经营，所以他才得以抓住机会，率先富了起来。

刘宗敏能够发家暴富，是因为他通晓经营之道，创建了地球上的第一个“卡特尔”。

啥叫卡特尔呢？

卡特尔，翻译成陕西方言，就是行业垄断行会。

也就是说，刘宗敏规定，在他能够到达的地方，禁止任何人私自经营铁匠生意，有违反了这条市场管理条例者，一律用大铁锤砸断两条腿，绝对不跟你客气的。

对市场加强了管理，就确保了方园百公里之内，唯有刘宗敏这么一家铁匠铺，这时候他老刘再不发财，那真是没天理了。

于是刘宗敏迅速地抓住机会，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李自成发现刘宗敏这么懂经营，就亲自登门，来找刘宗敏，曰：老刘啊，可惜了你满身的本事，就窝屈在这么个地方当个土财主。你自己摸摸胸口问一问，你落到现在这个田地，对得起爹娘吗？对得起受苦的百姓吗？

刘宗敏很是诧异：那老李，你的意思呢？

李自成一挥手：跟我走，上山闹革命，从此吃最香的饭菜，喝最辣的烧酒，睡最美的女人，这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啊。

刘宗敏听了，怦然心动，曰：等我回家问问老婆的意思……

回家跟老婆一说，被美貌的老婆一个大窝脖儿：你神经啊！你是地地道道的中产阶级，是社会的中坚力量，是起稳定作用的社会定风石，跟李自成那种人搅和个什么劲？他是老婆跟人跑了，这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老婆也跟人跑了吗？

刘宗敏悻悻揉着被扭得酸疼的鼻子，出来告诉李自成：老婆不批，参加革命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第一次上门，没说动刘宗敏参加革命，李自成很是失败，但就是不肯罢休，再一次登门。

不想这一次登门，就遭到刘宗敏老婆的一番教导：李自成，你有这杀人放火的闲工夫，看两本书该多好？看看青春期女生心理手册，也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和谐一点。你要是想安心过日子，不懂女性的微妙心理，对女性的生理缺乏足够的研究，这怎么能行？

李自成一听，明白了，怪不得老刘对参加革命缺乏热情，原因是家里有这么一个美貌的老婆。

于是李自成第三次登门。

这一次，和李自成同时来的，还有流民军大营中的十几个女眷、女兵，一个个貌美如花，都穿了银白色的美丽铠甲，请刘夫人去兵营中观看阅兵。刘宗敏的老婆活了一辈子，哪见过这事？惊奇不已，就疑惑不定地上了轿，跟着去了兵营。

李自成陪刘宗敏留在家中喝酒，喝足了，李自成告辞回营，刘宗敏带着轿子，也去营中接老婆回家。不想到了营中，他老婆却道：我不回家了，现在我决定，我要冲破你的封建家庭禁锢，从现在起正式参加革命了……

刘宗敏的老婆自愿参加革命，那是因为兵营对于女生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男人女人进进出出，成堆的银子搬过来，扛过去，美貌的女生戎装白马，尤其是在没有战争的情形之下，女兵是世界上最令人想往的职业。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这种诱惑？

别价呀老婆……刘宗敏当时就急了：老婆你参加了革命，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多没意思啊……

就这样，刘宗敏跟在老婆的屁股后面，也参加了李自成的流民军，并迅速地成为了军中二把手。

后来，刘宗敏的老婆在官兵的清乡扫荡中被捉走了，不知卖给了哪个土财主，而刘宗敏这时候已经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长起来，不缺老婆了。

18.把你射成大刺猬

却说那刘宗敏一见周遇吉，登时大喜，手中的刀一挥：冲啊……喊声中，他已经掉头飞走，躲进了人堆里。

人们都以为刘宗敏肯定会和周遇吉比画比画，看看他们哥俩谁最厉害。持这种想法的人，那是脑子严重进水了。

刘宗敏要是有这胆儿？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吗？

怕老婆的男人，是有智慧的男人，才不会跟你硬打硬拼。

所以刘宗敏转到自己的队伍中，顿时勇气倍增：调弓弩手，给我射死这个黑大个。

几千名弓弩手跑步来到，对准周遇吉，箭镞如雨，射个不停。

就见周遇吉挥起大刀，舞动出一团灿烂的银花，将那密集如雨点的箭矢纷纷磕飞。

这不凡的身手，看得流民军都如醉如痴，齐声鼓掌叫好。

刘宗敏也是看得兴致勃勃：再调集一批箭矢过来，有本事的人，就是喜欢表演，咱们要尽量满足人家的要求才对。

他要存心累死周遇吉。

周遇吉磕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飞箭，猛抬头，只见城里城外，都是呜嗷怪叫的流民军，官兵还活着的，就剩他一个人了。霎时间他心灰意冷，长叹一声，横刀就要自刎。

可是这时候他的力气已经用尽，城门边上扒满了等机会的流民军。眼看他要自刎，就听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喊声，数不清的人已经蜂拥而上，将周遇吉死死地压在地上。

周遇吉被俘。

被强扭到李自成身边，李自成龙心大慰，欣然道：周遇吉，朕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身负绝学的能人异士。听说你听风避箭法练得火候老道，已经登堂入室，不管有多少人拿箭射你，都射不到。朕有点不信，可否再露一下身手，容朕一观？

周遇吉冷笑：闯贼，睁大你的狗眼，尽管看着好了。

那就让朕看看吧。李自成道：来人，把周将军手脚捆了，吊到旗杆上，大家拿箭来射，让他给大家表演表演……

可怜一代名将，到此翻为刺猬——那周遇吉被吊到旗杆上，弓弩手们围着他团团乱射，饶是周遇吉有天大的本事，这时候也是无处可躲，生生地被万箭穿心，射得形同一只大号的刺猬。

周遇吉惨死，正暗示着李自成的人生哲学，他老兄就是用这种方式跟大家玩，先把你的手脚用道义绑住，你是正义君子，你不能胡来，而他自己呢？却是任何规矩也不遵守，不是这么一个恶搞法，又如何能够将大明天下搞得彻底崩塌？

搞定了周遇吉，李自成龙心大慰，曰：朕奉天帝之命，讨伐无道……咱们这就去北京城，登基吧。

19.妖魅京城白衣女

周遇吉惨死的当天，北京城里，突生怪事。

有一个衙役，负责在棋盘街一带值班守夜。那一天夜里初更时分，他正在街头巡视，忽然看到一个白衣白发的怪老人，惊得那衙役差点尖叫起来。

适才这街道上还空无一人，如何突然多出来一个白衣怪老人？

正当自己疑心不定，就见那老人已经飘至他的面前，沉声道：听着，老夫有要事相告，你万不可以吊儿郎当，不当回事。今夜子时的时候，将会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身穿缟衣素衫，由东而西，哭泣而过，你千万千万不要上前拦路询问，否则的话，必有大祸临头。当心啊，千万要当心！

当心？当什么心……衙役还想再问个清楚，忽然之间一阵疾风吹来，就见怪老人随风而化，无形无迹了。

衙役呆怔半晌，笑曰：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遂不予理会。

于是衙役就耐心地在街上等着，终于等到了子时，果见一绝色女子，缟服素衣，自东而来，嘤嘤哭泣着向西边走去。

衙役急忙上前拦住：站住，大半夜的不许乱走，拿出你的暂住证！

白衣女子听了，抽身疾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衙役追了几步，看前面长街上光线昏暗，就又退了回来。过不一会儿，听见黑暗中嘤嘤哭声渐近，那女子又返了回来。

衙役再次上前阻拦：站住，没有暂住证不许乱走，跟我去衙门里接受调查……

那女子无奈，又哭泣着顺原路返回了。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白衣女子几次想通过，都被衙役成功地拦住了。

折腾到了五更天，眼看天就要亮了，衙役也玩得累了，不知不觉地站在墙角处睡着了。

这时候女子的嘤嘤哭声又起，渐远而近。就见那白衣女子，再次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衙役睡得喷香，呼噜呼噜打着鼾。

白衣女子飘了过来，飘到了衙役的面前，哭声突然变大，哇呜一声，惊得那衙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神秘的白衣女子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一双可怕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一时间吓得呆了。

就见那白衣女子放声号啕着，用阴惨惨的声音对衙役说道：你真他妈的闲极无聊，花了一晚上拦我的路，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衙役好奇地问道。

我乃丧门神是也！白衣女子大叫道：我奉了天帝之命，来此地降罚，你不要命了吗？连我都敢拦？

衙役道：就算你是丧门神，那也要办理暂住证的……

我呸！白衣女子狠狠地唾了衙役一口，放声大哭着，扬长而去。

衙役好生没趣，临天明下班，回到捕房，一头栽倒在地上，瞬间化成了一具僵尸。别的衙役都被吓呆了，惊问：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已经化为僵尸的衙役，却突然开了口，那声音不阴不阳，充满了阴森森的鬼气，把昨天夜里的怪事说了一遍。语毕，僵尸再次栽倒，化为一摊腥臭的脓水，那脓水腥臭不堪，熏人作呕，惊得众人发出连声惨叫，不由得掩鼻而逃。

这桩事，虽然奇怪，但却称不上最怪。

山东曲阜，孔子庙的泥像，无缘无故地突然流下泪来。

黄梅县天降石雨，打伤人畜无数。

黄梅县孔龙镇的地藏王菩萨像，不仅是流下了泪，还号啕大哭。

陕西凤翔，数万只奇怪的鸟儿布地列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大校场。

最可怕的是河南符祥县，飞蝗蔽日，密密麻麻，连城门都被蝗虫硬生生地堵死，不得不拿大炮轰击，这才打开一条通道。可是蝗虫刚刚飞上天，就见城外黑压压、密麻麻，小猪般大小的巨型老鼠不计其数，兴冲冲地奔着县城涌了进来，见人就咬，逮物就啃。居民惊骇之极，奔走争避，跑得慢的，都被巨鼠们逮住，啃得光秃秃，只剩下一副骨架。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在黄州城头的四门，那四门突然出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一样地望着城门放声号啕，号啕声中，四个女子皆化青烟而去。

至于发生在南京大明孝陵陵园的怪事，就连崇祯皇帝都被吓到了。

20.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却说崇祯皇帝接到宁武关被攻破，周遇吉被杀的消息之后，就急忙传令，命各路兵马，火速入京勤王。

此时距离京师最近的，是刘泽清部。所以按理来说，理应是刘泽清最先抵达京师才对。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檄令发出，未及三五日，就收到了刘泽清部的来电：

启奏陛下，臣近日身体不适，正居家调养，待臣恢复健康，一定奉诏入京。

崇祯看了刘泽清的回报，差一点当场疯掉。

崇祯之所以没有疯，那是因为由唐通所率领的另一部人马，接到圣旨之后，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节骨眼上来这么一支人马，崇祯心里的压力顿减，立即赐宴，慰劳唐通。

吃御菜，喝御酒，唐通倍感荣幸，由不住胸中豪气勃发，曰：陛下你就放心吧，谅一区区李自成，虽有百万之众，何所惧哉？等我为陛下摘下他的脑袋，陛下你就情好吧！

崇祯大悦：唐将军果然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啊，来人啊，赏唐将军四千……四百……四十两银子。

唐通傻眼了，呆呆地看着崇祯，原来这忠君爱国之心，只值四十两银子！

这未免也太便宜了吧？

当下唐通强忍着气，道：陛下，臣谢主隆恩，可是臣的士兵们，也希望能够沐浴到浩荡皇恩。

士兵……崇祯一狠心，我出血本，我不过了还不行吗？来人，唐通所部士兵，每人赏……五钱银子。

完了，每个士兵的一条命，才卖到五钱银子，实在是有点太低了。

就连崇祯自己也知道，这个价码，确实有点低得不像话。

实际上也不是崇祯没钱，在他的私人的库府里，金银无以计数，超过三千五百万两。但是他舍不得拿出来，赚点钱多难啊，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赏这么一点银子，明摆着是逗唐通玩。也知道唐通心里必然会有想法，于是崇祯就考虑，要不给唐通派个政治委员吧。就派个太监过去，看着唐通点，也好让他安心地替朕工作。

实际上正是崇祯这种性格，处处跟别人过不去，存心找所有人的麻烦，这才弄得大明天下分崩离析。但江山易改，崇祯皇帝一辈子也没个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给别人添堵，这谁也拿他没办法。

新任命的太监去唐通部报到，很快就回来了，还拿回了唐通的一书上奏：

启奏陛下，臣不陪你玩了，拜拜。

唐通悲愤之下，拉起队伍走人了。

都到了这节骨眼上了，崇祯还逼得勤王军马背叛而走，可见这个人是多么的难相处。大明王朝摊上这么一个怪皇帝，也是活该。

唐通跑掉了，崇祯皇帝正坐在那里流泪，这时候又有奏报上来：

南京大明孝陵陵园之内，这段时间每至深夜，都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声突兀响起。那声音好不凄惨，好不瘆人，直传出数十里地。听得人无不毛骨悚然，负责守护陵园的士兵们被这哭声吓得魂飞胆破，一个个都腿脚麻软，逃之夭夭了。

这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在地下哭。

朱元璋哭个啥劲呢？

朱元璋哭，那是因为崇祯皇帝这子孙实在是太差劲。他的本事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不行，但就是做人处世的性格，太过于变态。史书上说他猜忌心重，好端端的，他猜忌个什么？

他就是有着一种明显的反社会人格，不管碰到谁，潜意识中就会有意无意地要把对方推进火坑里，文臣被他推来推去，没得法子，可这时候的武将就不跟崇祯客气了。

悲伤之下，崇祯默默地擦干眼泪，传吴襄进见。

吴襄来了，崇祯劈头就问：吴老头，如果把你儿子从山海关调回来，能不能对付得了李自成？

吴襄笑曰：陛下别逗了，量李自成不过是一伙不成气候的草寇，如何是我儿子的对手！只要我儿来到，那李自成定然是灰飞烟灭。

崇祯顿时精神一振：传令下去，山海关咱们不要了，就留给清兵好了，调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入京勤王！

第二章 野猪的辉煌时代

1.罪犯的天堂

那吴三桂究竟是何等人物？

崇祯皇帝何以会相信他就能够对付得了李自成？

还有，这吴襄吴老头，口气如此之大，声称能以三千精兵击破李自成百万雄师，这话是不是有点吹牛？

这个事，真要是说起来，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说起这吴家父子，在历史上也是疑窦重重。吴家人原系安徽徽州人氏，却不明缘故地举家搬迁，搬到了江苏的高邮，再后来吴家人不解何故，竟然举家迁到了东北塞外。

在当时，只有三种人，才有资格去塞外的。

这第一种人，是涉及杀人放火的严重刑事犯罪分子。因为东北地处蛮荒，生活艰苦，把罪犯们流放到塞外，就等于拿这苦寒之地当个天然的大监狱，对于犯人们的劳动改造，极有益处。

这第二种人，同样是犯下滔天罪行的刑事犯罪分子。但与第一种人的区别就是，第一种人是由官方押送来的，而第二种人却是自己跑过来的。如果他们不快点跑到东北深山老林里躲起来，被官府逮到，免不了要被咔嚓一刀。

这第三种人，是未来的刑事犯罪分子，清一色犯罪界的知名人士，但却从未失过风。

既然没有失风，为何要跑到这种地方呢？

这是因为，这第三种人最是大手笔，他们大多是一些社会地位较高的人士，就像《水浒传》中的托塔天王晁盖，往往在地方上还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可是说不定哪一天，被他们逮到一个机会，突然干上一票，抢上个百八十万两银子，然后找个地方一躲。宋朝的时候大家是上梁山，可是到了明朝，大家就转移到了东北。

那么吴家人，究竟是哪一种呢？

最大的可能，吴家人是第三种人。

那么，吴家的老祖宗，都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劫案呢？

没人晓得这些事，到了人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家姓吴的时候，吴襄已经娶了老婆，并一口气生下了两个儿子。

老大叫吴三凤，老二叫吴三桂。

吴三凤是个实在人，天天跟在爹后面，打小最听爹的话，只是二儿子吴三桂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怪异。

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就哇呜哇呜地哭，而且一哭就没完没了，从天黑哭到天亮，再从天亮哭到天黑，日夜不停地号个没完。

当时吴襄就火了：这他妈的叫什么孩子？没黑没白地哭个不停，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老子他妈的宰了他。

盛怒之下，吴襄呛啷啷一声，拨出了钢刀。正要砍下，却忽觉耳根子一阵清静，原来吴三桂的哭声已经止息了。

不惟是哭声止息了，而且吴三桂眼瞅着父亲手中的钢刀，手舞足蹈，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哼，算你聪明，这就对了嘛。吴襄悻悻地把刀收起来。

却不料钢刀收起，那破孩子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再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号哭之声，气得吴襄再次拨出了刀。

吴三桂却又不哭了，只是望着雪亮的刀刃，咯咯乐个不停。

连续这么折腾几次，吴襄终于醒过神来了，敢情这破孩子最爱听刀枪之声，听到刀枪之声就乐，听不到就号个不停。那就这么办，让人把这破孩子抱到演校场上去，让他听着士兵的操练声。

就这么着，眨眼工夫，吴三桂就在军队的演校场上，听着士兵粗野的打斗声，足足听了八年整。

八年了，别提他了。

不行，这事非要提不可。

因为八年之后，吴三桂突然失踪了。

在当时的关东，社会关系比较单纯，满大街的行人，清一色的杀人犯，偶尔有几个另类的，也多是杀人在逃犯。在这种地方丢个孩子，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丢孩子那才叫怪事。

丢了就丢了吧，大不了咱们再接着生。吴襄想。

眨眼工夫，吴三桂就已经丢失一年了，吴襄每天不停地打熬筋骨，琢磨着能够一刀一枪，博个荫妻封子，也没个时间和老婆乱搞。这天他打熬过筋骨，正要回房，忽见已经失踪的吴三桂的房间里，有灯光透射出来。吴襄心里诧异，走过去向门里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2.家有怪人初长成

只见房间里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抱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疙瘩，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虽然事隔一年，但自己生的儿子，吴襄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少年，就是失踪整整一年的吴三桂。

当时吴襄极是吃惊，走过去问：儿子，这么长时间你跑哪儿去了？

吴三桂抬了抬眼皮：跟师傅学武艺去了。

学武艺……你个小屁孩子，知道什么叫武艺？吴襄火气上来：你师傅是谁？叫他来见我。

吴三桂抬了抬眼皮：我师傅乃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你他妈的……吴襄火气上来，上前一掐儿子的脖领子，却被吴三桂反手一扭，这孩子才只不过九岁，力气大得如头牛，像提一团破布一样把当爹的提吊起来，往门外一丢：爹，你就别丢人现眼了，就你那两手，哼！

这下子吴襄火气大了，鬼头刀一操：他妈的，你要是老子亲生的，就给老子滚出来，让老子教训教训你……

你可真烦……吴三桂满脸不乐意地走出门来，顺手从武器架上抓起一柄刀，虚晃一招，迎头一磕，吴襄顿觉手脚麻软，手中的钢刀已经飞到了天空。

吴襄顿时傻了眼，原来儿子说的跟师傅学武艺一事，是真的，这小混蛋才刚刚九岁，就学得了惊人的艺业。当下吴襄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里，抱着儿子苦苦哀求：好儿子，乖宝宝，爹求求你了，快教你爹两招吧……

吴三桂却不答应：师门绝艺，不传外人，就是亲爹也不成。

求你了宝宝，吴襄泪如雨下：实不相瞒，乖儿子，过几天你爹我就要参加朝廷举办的武举。你当儿子的，不可能不知道你爹这两把刷子，凭你爹的本事，放翻你娘易如反掌，可要是放翻别人，那可就看看祖上是不是烧高香了。儿子呀，当爹的这么个做法，也是为你着想啊，你想爹要是出息了，还能亏待了你吗？

吴三桂道：那干脆我去参加武举，不就得了吗？

吴襄笑道：傻儿子，这是大明天下，还没有少年班啊。你还不到高考年龄，就在家里安心吃奶吧，快来教教爹。

好说歹说，总算说动吴三桂，点拨了他亲爹几手。

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吴襄参加了朝廷举办的武举科考。到了考场上，吴襄露出他从儿子那里偷学的几招，就见噼里啪啦，嘁里咔嚓，看得考官们目不暇接，堪称技惊四座。

轻松考取功名，获得武举人的资格。

这就算有了功名了。

于是吴家在关东的势力，顿时水涨船高，等闲江湖人物，轻易不敢看吴家人一眼。

接下来吴襄跟二儿子商量：二宝啊，爹琢磨着，光有功名也不济事，还必须要立军功，这样才有得混。你再教教爹，让爹去投效李成梁，你意下如何？

吴三桂道：想去就去呗！

吴襄笑曰：二宝所言，甚合爹意。

于是吴襄便去了关东名将李成梁处，报名投效。

3.这个孩子不是人

吴襄要去投奔李成梁，然则李成梁又是何许人也？

李成梁，是在朝廷亲切关怀下成长起来的少数民族将领。他的祖上是朝鲜人，而他本人则生于今辽宁铁岭，长大后当了兵，就在关东纵横驰骋，替大明天子攻城略地。他经略辽东总计三十年，将辽东治理得家给人足、社会和谐。

李成梁经略辽东的时候，天下人还不知道满清为何物也。当时辽东闹得最凶的是土蛮部落，这个部落特别能折腾，动不动就组织一票人马，呜嗷怪叫着，杀奔大明边城。到时候李成梁也带上一票人马，呜嗷怪叫着拦路截杀，就这样杀来杀去，杀得土蛮部落落花流水，杀得大明王朝坚若磐石。

大明王朝幸福地生活在李成梁的拱护之下，闲极无聊，吃得太饱，就找李成梁的麻烦，将李成梁解职。

李成梁镇守辽东凡三十年，只是大捷就有十次，被誉为“边帅之功，二百年来未有也”。这么好的将领，大明王朝为何要找他的麻烦呢？

这个事说起来，那就话长了。

早年朱元璋建立大明朝，学了宋朝的搞法，凡是有人犯了罪，不关监狱里，而是送到军队。这就有点把当兵当成了惩罚的意思，这样搞的结果，是搞得兵营中挤满了杀人犯、强奸犯，正经人是没法子在军队里混的。

唐朝时中国有“宁为百无长，不为一书生”的说法，但到了大明王朝，却变成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所以在大明王朝，如果有谁想报国守边关的话，这就意味着他的八辈子祖宗都要跟着丢人，这种怪异的观念时日长久，早已是深入人心。就拿崇祯皇帝来说，勤王兵马一人五钱银子，这也不是崇祯皇帝太抠门，而是在他的眼里，对士兵是极度鄙视的，让你替朕打仗是朕瞧得起你，还好意思朝朕伸手要钱？

所以这个边关守将，汉人是决不肯干的，丢不起那个人！

幸好李成梁是朝鲜族，不讲究这个，于是他老兄趁机成为一代名将。

总之，李成梁保家卫国，让天下百姓无不鄙视之，但李成梁不管那么多，每天只管在总兵府的演校场上，带着士兵们摸爬滚打，不停地操练。这时候演校场的旁边，就会走过来一个少年，睁大眼睛看着操演，看得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孩子又是谁？莫非便是那吴三桂？

非也，这时候吴三桂还没出生呢。这个孩子，他有一个响彻云宵的名字：

野猪皮！

野猪皮？

没错，就是野猪皮。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字？

这个事说起来……那堪称一笔糊涂账。如果史料这玩意儿也能当真的话，那么，仅从生物学的角度而言，这个孩子，压根就不是人。

这孩子不是人？那是什么动物？

要想弄清楚这孩子到底是什么物种，这就要从孩子的基因上看一看了。

话说好久好久以前，长白山下，有一泓清泉，那泉水之清澈，之甘甜，如水晶一般，沁人心脾。结果有一天，有美貌如花的仙子三姐妹打天边飞过。见此泉如此甘洌，而且四周无人，三姐妹无由心动，就脱了羽衣，跳入水中，纵情地畅游起来。三姐妹只顾醉心于温凉的泉水轻拂过柔嫩肌肤的快感之中，没有注意到树林之中，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她们的身上。

是谁在偷窥？

那双怪异的眼睛，紧盯着三姐妹，一点点地向前移动着，向前，向前，再向前……这时候三姐妹中的小妹妹发现泉边有一朵美丽的野花，就赤着身体奔过来，跳到岸边，伸手去摘那朵野花，然后一抬头，正遇到那双紧紧盯在她身体上的怪眼。

小妹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叫：哇！

4.野猪一家亲

到底是谁在偷看美丽的三姐妹沐浴呢？

偷看者正站在一根树枝上，粉色的嘴，七彩的羽毛，头上还有一只绯红色的肉冠，嘴里衔着一枚赤红色的果子。

原来是一只美丽的鸟儿。

鸟儿居然也有偷窥这种闲情雅致，倒是稀奇。

小妹妹见到这只美丽的鸟儿，心里喜欢得不行，上前伸出雪白的双手：鸟儿鸟儿，飞过来，飞到我手里来。

只听扑棱一声，那只鸟儿仿佛听得懂人语，直飞到小妹妹的手心里。小妹妹高兴地转过身去，把掌心中的鸟儿，给两个姐姐看。却不料一扭头，那只鸟儿嘴里衔着的朱红色果子，突然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进小妹妹的嘴里。小妹妹一怔愣，那枚果子已经顺着食道，哧溜一声，滑进了胃里。

然后小妹妹就察觉到自己的小腹有隐隐的胎动。

她怀孕了。

大家都晓得，从生理学的角度上来说，人类这么个搞法，是不会怀孕的。女人吃个水果就怀孕，那还要男人干什么？但是这三姐妹却是打天上飞下来的，人家想怀孕就怀孕，这不是咱们人类能够强行干涉的事情。

这么说起来，这三姐妹应该是从仙女星座，又或是从巨蟹星座、半人马星座等地飞来的外星人，太空旅游，距离遥远，真的很寂寞啊，所以这种生殖方式，应当是比较合理的。

而且这三姐妹，也不是无名之辈。她们之中的大姐叫无邪，二姐叫无瑕。而这位怀了身孕的小妹妹，她的名字叫好奇。

好奇心杀死猫。

于是仙女好奇就生下来一个大胖娃娃。

这胖娃娃是不是野猪皮？

非也，这个大胖娃娃，是野猪皮的老祖宗。

却说野猪皮的老祖宗长到了十七岁，就在河边编了一条柳条船，然后上了船，顺流直下，直漂到一个叫三家村的地方。到了地方安家落户，娶妻生子，儿子生孙子，孙子再生重孙子，如是者生生不息，一直生到了野猪皮的亲爹这一代。

这位亲爹，这时候官拜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大老婆为他生了三个儿子。

老大叫野猪皮。

老二叫小野猪。

老三叫豹子皮。

听听这哥仨的名字，多喜兴。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在野猪皮这一家人身上，流淌着外星人的血，是外星人的基因在地球上的传承。

应该说，野猪皮三兄弟的日子，过得还算是幸福的。父亲是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母亲对他们疼爱非常，但是到了野猪皮十岁的时候，他的生母不幸去世，从此野猪皮的苦难就来临了。

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除了有一个生下野猪皮三兄弟的大老婆之外，还有一个小老婆。这小老婆虽然美貌，但是肚皮不争气，一个崽也未能下出来，就瞧着野猪皮这三个孩子上火。等到了大老婆死后，小老婆当了家，她就立即向丈夫举报，说野猪皮三兄弟图谋不轨，想要谋害她。

他们哥仨为啥要谋害你呢？丈夫问。

你说呢？妻子反问。

我说……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说不明白，顿时火气大了，就拎了刀子出来，将三个儿子揪住头发扯出来：你们三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碰老子的女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现在你们马上给我爬起来，闭上眼睛，双手抱着头，往外走。谁敢回头，老子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可怜的野猪皮吓坏了，知道当爹的不是跟他们开玩笑，就双手抱着头，哇哇大哭着，闭着眼睛，一直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就走出了建州地面，走到了抚顺关。

5.我叫努尔哈赤

野猪皮到了抚顺。

抚顺，安抚归顺之意，那是大明王朝设在关东的桥头堡，对关外各原始部落形成战略上的俯冲之势，如一枚钢钉，钉在关东各部落的额头上。李成梁的总兵府，就设在这里。

从此野猪皮就在抚顺安家落户，娶妻生子。

从建州府走到抚顺，野猪皮路上遇到了一个猎人，学到了一身的好本事。而且他的性格比较豁达，生性好友，仗义疏财，又有意结交总兵府门下之人，不长时间，总兵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野猪皮的。

于是野猪皮就隔三差五，去李成梁家里做客。他很是虚心好学，对每个人都虚心请教，学政治，学军事，学女人的针线活，学厨子——逮什么学什么，他甚至还发明了一道名菜：回锅肉。

据说野猪皮以一介流浪儿，能够在抚顺当地找到媳妇，正是因为他会烧菜。在给一户姓佟的人家打工的时候，他存心露了这么一手。当时佟家人就想，脑袋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火夫，但无论是老板还是火夫，能有野猪皮这么一身本事，一辈子绝对少不了吃喝。

遂把女儿嫁给了他。

野猪皮的人生成功，告诉我们这样一条哲理：厨房是通往人生成功的绿色通道，不会烧菜的男人，能够成功的机会，鲜矣。

除了烧菜，野猪皮还喜欢读书，读《三国演义》，读《水浒传》，并经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

野猪皮挺大一个男人，整天不务正业，就在总兵府里晃悠过来，晃悠过去。时日久了，就引起了李成梁妻子的注意。

于是，总兵夫人就让人把野猪皮叫到内府，跟他说话。

夫人：野猪皮？

野猪皮：启禀夫人，我不叫野猪皮。

夫人：……不叫野猪皮？那你叫什么？

野猪皮：夫人，我的名字叫努尔哈赤。

夫人：努尔哈赤？这是满语吧？

野猪皮：是的，夫人。

夫人：那努尔哈赤翻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

野猪皮：……是野猪皮的意思。

夫人：还是的啊，你这不就是叫野猪皮吗？

野猪皮：……都怪我爹，没文化，名字起得太草根了……

夫人：野猪皮，你家里有兄弟几个？

野猪皮：回夫人，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舒尔哈齐，一个叫雅尔哈齐。

夫人：那你的两个弟弟，名字翻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

野猪皮：……回夫人，我大弟舒尔哈齐，汉语的意思是小野猪；我二弟雅尔哈齐，汉语的意思是豹子皮……都是乡下人，夫人请勿见笑。

夫人：野猪皮，名字土气一些，又有何妨？我叫你进来，是因为观你形貌气魄，便知你非平庸之辈，日后若得机缘，定然会有一番成就，所以叫你进来聊聊天，让你万万不可自轻自贱。圣人怎么说来着？野猪固穷，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要好自为之才是……

野猪皮：……夫人教诲，皮皮铭感五内，一定发奋图强，定不负夫人所望……

夫人：……皮皮？皮皮又是谁？

野猪皮：回夫人，皮皮是我的爱称。

夫人：晕，你还有爱称……

此后这野猪皮因为受到夫人宠爱，在总兵府中俨然有了地位，连李成梁都视他如亲子一般。凡野猪皮在军事方面有所求教，一定是悉心点拨，细心教导。而李成梁的亲生儿子李如柏，与野猪皮更是情同兄弟，无话不谈。

日子就这样幸幸福福，平平淡淡地过去，可是忽然有一天，野猪皮听到了一个让他魂飞胆破的坏消息：

李成梁正要统领兵马，杀奔建州左卫，摘下野猪皮一家人的脑袋。

好端端的，李成梁为何要攻打建州左卫呢？

6.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话说那关东地带，人心淳朴，性情憨直，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趁夜偷袭，赶尽杀绝。总之，人与人的关系比较单纯，就是一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诸多的嗜血狂夫之中，有一人名叫食人生番，这个名字起得极具特色，但他的本民族语言发音，却是极有韵律。

食人生番，就是尼堪外兰的意思。

这位食人生番，说起来那是对大明王朝忠心耿耿，只要关外有哪一支蛮族悄然兴起，他就会第一个跑来报告。最近他又打听到消息，说是关东爱新觉罗氏家族要举行非法集会，就立即脚不沾地，跑来向李成梁报告。

女真族的爱新觉罗氏一家，人丁比较兴旺，一直让李成梁忧悬于心。如今得到这样的好机会，那当然不会错过，立即点起大兵，杀奔古勒城。

当李成梁大兵出动的时候，野猪皮已经疾奔如飞，跑到了古勒城向家人报告。

在古勒城参加这次非法集会的，有野猪皮的祖父、父亲，以及各门亲眷。这一年野猪皮已经是二十五岁了，他一见家人的面，就急切地说道：报告，我有一个坏消息……

喝酒！大家说。

李成梁率领明军打过来了！野猪皮喊道。

喝酒，谁敢不喝谁就是瞧不起我！大家说。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野猪皮急了：不是告诉过你们的吗，那李成梁的明军很快就来到……

偏偏他李成梁是明军，难道咱们就不是明军？众人道：自大明开国以来，关东就是大明不可分割的领土。我们都是大明王朝的守土之士，替国家镇守着边疆，劳苦功高啊，这个破国家还他娘的拿咱们当罪犯对待……喝酒，喝喝喝。

正喝着，这时候守城的军士忽报，老朋友食人生番来了，要进来跟大家一块喝酒。

来的都是客，进来进来，有酒大家喝。

就让食人生番进来，老友相见，分外亲热，大家热热闹闹地狠喝起来。只吃得酒醉饭饱，这才爬到床上，酣然入睡。

正睡得香甜，突听一声号炮，震动天地，然后是熊熊的火光四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就见无数杀气腾腾的明军，宛如从天而降，又好似从地下钻出来，雪亮的刀锋如闪电一般，劈向爱新觉罗家人的脑壳。

众人大诧，笑曰：喝喝喝，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脑壳飞出，已是身首异处。

7.团结爱护女群众

攻破古勒城，杀尽那些不顺从的女真蛮子，并注意团结大多数爱国群众，这是大明王朝治理关东的基本国策。

应该说，这个国策是没有问题的。

明灭不定的火光之中，李成梁驱马进入了古勒城。

这时候一名把总跑来报告：报告首长，敌人已经全部消灭，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请首长指示。

嗯，不错，不错。李成梁谆谆教诲道：要牢记天子对我们的教导，要团结大多数爱国群众……嗯，大多数女群众……

知道了，首长。那名把总转身传令：首长命令，将城中男人统统杀光，女人全部带走。

这个不能算是屠城。

这不还是把女人留了下来吗？

一批一批的女真男人，被明军强行从女人的怀中揪出来，拖到火堆旁边，一刀砍了。

城中的活男人数量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野猪皮。

努尔哈赤。

为什么单单留着他不杀呢？

因为明军都认识他，野猪皮啊，那是哥们儿，谁好意思拿刀子对自己哥们儿下手？这种事要是干出来的话，让兄弟们瞧不起，以后还怎么混？

杀到天明，古勒城中男人统统死光光，只有野猪皮被捆了双手，跟爱国的女群众们一起，被押送回了抚顺。

野猪皮一被押到，早有晓事的飞跑进内府去报告：报告夫人，将军从古勒城把野猪皮给逮回来了。

夫人吓了一跳：野猪皮？他去古勒城干什么？

报告人说：野猪皮是女真人啊，他去古勒城，应该是参加非法集会去的。听说参加这次古勒城集会的，都是女独分子，是要分裂国家的女真人，都是要杀头的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去看看。于是夫人丢下手中的女红，来到牢房，扒在窗户上一看，嗬嗬，就见牢中一人，满脸青紫，两眼黯淡，不是野猪之皮，还能是什么皮？

当下夫人命人打开牢门，走进去：努尔哈赤？

野猪皮的眼睛抬了抬，几欲淌下泪来：夫人……

就听夫人道：努尔哈赤，我不是吩咐你上山替我采棵老山参来的吗？怎么会被人捉回来，不会是他们弄错了吧？

夫人……野猪皮的眼泪淌下来，知道夫人心地善良，不忍看他死掉，所以前来营救他，当下机灵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都是野猪皮不好。我奉了夫人之命，上山采参，可是附近一带的老山参都已采尽，我就往远处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九百九啊，不留神走到了古勒城，正碰上将军带人出征，不知怎么的，居然把我给捉回来了……

你看看，我早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夫人道：快点把野猪皮给放了。

看守道：夫人，没有将军的命令就放人，我怕将军怪罪下来……

夫人道：你个没长眼睛的，就连你家将军都要听我的，你敢不听？

看守道：夫人所言甚是，总兵是将军，夫人是大将军……替野猪皮解开枷锁，放他出了牢门。

8.为啥你要杀咱爹

逃出抚顺，遇到小野猪和豹子皮，野猪皮兄弟三人，抱头痛哭。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家人都死光光了，以后这爱新觉罗家族，就全靠这哥仨传宗接代了。

野猪皮这时候却早已把事情想明白了，他说：以我们的力量，万万不可以和明军争长论短，只能死咬住食人生番不放。明军最喜欢的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以免势力坐大，威胁到明王朝。那我们就自相残杀一个给他们看。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尽全力地争取明军的支持，摆事实，讲道理，明军他们是官兵，不能不讲道理，然后慢慢形成我们自己的势力。

小野猪和豹子皮听了，曰：大哥此言甚是。

于是写信给明朝廷，质问曰：为啥要杀咱祖父？杀咱爹？咱祖父、咱爹对大明王朝忠心耿耿，哪点对不起大明王朝了？

明王朝给野猪皮写了回信，说：误会，误会，全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就要对死者进行国家赔偿。

归还野猪皮祖父与父亲的尸体，将这两条人命折合为三十匹马，即一条命十五匹马，给了野猪皮。又赠了三十道敕书，允许野猪皮在关东可以垄断三十个行业，独家经营。

这个赔偿，是相当优厚的。天底下冤死的人多了去了，谁听说过国家让你垄断几个行业作为赔偿的？

于是野猪皮继承了父亲的全部遗产，总计十三具铠甲，从此起兵。

这时候朝廷闲极无聊，开始兴致勃勃地找李成梁的麻烦，李成梁知道这个官再要做下去的话，那就危险了，于是就打了辞职报告。

批准。

李成梁被解除军内外一切职务。

李成梁此人一去，关东就形同揭开了盖子的魔盒，各路妖魔鬼怪一窝蜂地窜了出来。努尔哈赤野猪皮趁机大展手脚，首先是千里追杀食人生番那厮。

食人生番的老巢在图伦城，野猪皮散尽家财，募得八千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奔前来。恰巧食人生番不在家，城中守兵只不过两三百人，被野猪皮轻松攻破，进入城来，逮到食人生番的老婆儿女、爹妈姑舅，统统把脑袋砍下来。

然后出城，恰遇食人生番带着人马回来。见到野猪皮，食人生番动情地道：野猪皮，你祖父被俺干掉了；你亲爹的脑袋，被俺扭了下来；你的姐姐被俺剁碎了；你的姐夫，连脑袋都不晓得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们爱新觉罗家啊，就剩下你了，真的好可怜啊。你快点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吧，再让俺宰了你，那你一家人可就全都完了。

野猪皮道：彼此彼此，我全家被你给杀了，你全家让我给宰了，人世间啊，硬是这样子的公公道道。

什么？食人生番一听就急了：野猪皮，你还有没有一点点的人性？袭击平民，杀我全家，这是反人类罪，老子跟你没完！

不由分说，一枪搠了过来，野猪皮不慌不忙，拿刀架住，两人过了一招，交换阵地。就见野猪皮拿刀一指食人生番：冲啊，给我杀！

野猪皮的部将们，立即像疯了一样的向食人生番冲了过去。

食人生番哈哈一笑：打群架吗？怕了你才怪。手中矛尖一指野猪皮，对自己的部下命令道：冲啊，给俺杀了他。

杀啊，食人生番的部将们齐声呐喊着，操起大刀长矛，奔着食人生番搂头盖脑地打了过来。

食人生番大惊，掉头拨马便走，边走边喊：我靠，你们打错了，不是打俺，是打野猪皮……

还真没有打错。原来这食人生番的手下，此前都是野猪皮他爹的部将，只因为老大被杀，众人为了活命，只好投降食人生番。此时突然见到故主之子，而且如此的威风凛凛，众人顿生叶落归根之意，战场起义，临时反正，都追随了野猪皮。

于是野猪皮实力大增。

食人生番这下子没咒念了，只好像疯了一样地跑路。他这一跑，可就没了踪影。野猪皮遇到人就打听他，打听了好久好久，才知道食人生番已经逃到了抚顺，躲了起来。

于是野猪皮就修书一封，派人送到抚顺，请求对方归还他食人生番。

9.哥哥弟弟我爱你

却说朝廷自打将李成梁撤职之后，不过十年之间，抚顺总兵一口气换了八次，却是一蟹不如一蟹，搞得关东战乱频仍。

总之，这些新任总兵们，吃饭的本事是有，就是干活的本事差了点。

接到野猪皮的书信，总兵就犯了愁：这可咋整呢，你说这事可咋整呢？要不咱们打个报告，请示请示朝廷吧。

就打报告请示朝廷。

不久朝廷回电：努尔哈赤野猪皮，为报父仇很着急，食人生番太讨厌，或杀或剐随他便。只是随便乱起兵，这事断然不允许，严肃批评再教育，下次不许再为例……基本上来说，朝廷回电，就是这个意思。

接到朝廷来电，总兵将食人生番逮到，塞进囚车里，给野猪皮送了去。

这下食人生番可惨了。

等野猪皮祭过了祖先，食人生番连皮带骨头都找不到了。

报了血仇，野猪皮心神气爽，曰：现在咱干爹李成梁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可是朝廷迟早还会再用他。要不我就趁这工夫，先把女真各部落统一了吧。

于是野猪皮先去征剿叶赫那拉部，叶赫部没办法，只好送过来一个美女。野猪皮大喜，亲自上床御之，生一子，起名黄台吉，汉语的意思就是黄色的宝贝疙瘩。后来这孩子长大，学习成绩优秀，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皇太极，以达到混淆视听的效果。

这个黄台吉，却已经是老八了。

努尔哈赤野猪皮，这时候已经生下了一大堆儿子。

这些儿子们中，将来闹得很凶的，有一个叫獾，满语称呼是多尔衮。还有一个叫胎儿，满语称呼为多铎。

总之，儿子多，名字怪，不好一一细说。

野猪皮一边铆足劲猛生儿子，一边手忙脚乱地统一女真各部落。朝廷终于有点醒过神来，敢情这关东就是一口大油锅，也只有李成梁才能够镇得住，再让李成梁出来工作。

可是李成梁已经九十岁了，作为武将活到这个年龄，在中国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李成梁死。

朝廷感觉到有点不对头，就封为野猪皮为龙虎将军，另派了一名总兵李永芳来关东坐镇。

听到这个消息，野猪皮极是开心，就说：我有一个好主意，你们看咱们也建立一个国家，就由我来当皇帝，如何？

不如何！

给出这个答案的，是野猪皮的大弟弟，小野猪。

舒尔哈齐。

说起这野猪皮和小野猪兄弟二人，那真叫感情真挚。兄弟二人是从最艰难的环境中起家的，这其中经历了也不知多少次险境，但不论环境有多么危险，舒尔哈齐始终默不作声地站在努尔哈赤身边。手足兄弟，同生共死，无论是何等优美的言辞，都不足以表述兄弟二人的情谊。

真诚啊，实在是太真诚了。

现在兄弟两人同时称王，宫室相对，大小构造都一模一样。野猪皮手下有士兵万人，战将百员，而小野猪手下有士兵五千人，战将四十余员。

小野猪手下最能打的，是大将武尔坤。此外就是他的两个儿子，老大阿尔通阿，老二扎萨克图。

于是野猪皮就请大弟弟小野猪赴宴，宴席上，野猪皮对弟弟充满深情地道：弟弟，我爱你。

小野猪也真诚地回答道：哥哥，我也爱你。

野猪皮动情了：弟弟，因为哥哥最爱你，所以呢，哥哥要带你来玩最好玩的游戏。

小野猪问：哥哥，啥游戏最好玩啊？

就是这个。野猪皮拿手向外边一指。

小野猪扭头向外边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哥哥，树上吊着的，是啥玩意儿？

野猪皮乐了：亲爱的弟弟，瞧你这眼神，那是一个活人啊。

活人干吗要吊到树上呢？小野猪问。

吊起来放火烧啊，野猪皮笑道，火烤大活人，这游戏最好玩了，亲爱的弟弟，你要不要亲自点火？

小野猪心生寒意，急忙睁大眼睛，仔细一瞧，终于看清楚了吊在树上的人。不由自主地，他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

10.弟弟的儿子哥哥杀

被野猪皮吊在树上的那人，正是小野猪最心爱的部将武尔坤。

努尔哈赤催促弟弟：舒尔哈齐，你还不快点去点火，还等什么？

小野猪火了：大哥，你这么个搞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野猪皮笑曰：亲爱的弟弟，你可真是天真。这帝王之位，从来都是兄弟相争，手足相残，别告诉我你连这么点道理都不懂啊。

小野猪斥道：野猪皮，你是不是有点昏你娘的头了。你和我，别看躲在这深山老林里称王称霸，可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原始部落的酋长，就算是咱们俩加在一起，也才不过是万把来人，可你知道大明王朝有多少人口吗？我告诉你，大明王朝一天生下来的婴儿，就不止是万人。努尔哈赤，你醒醒吧，别做春秋大梦了，你也不想一想，就凭你手里那两三个人，拿什么跟大明王朝抗衡？就为了这么一个想入非非的白日梦，你竟然迫不及待地同室操戈，先在自己家里杀起来了。你最好放聪明点，马上给我把人放了，我就不跟你计较。

野猪皮叹息了一声：弟弟，你说得真是太好了，幸亏你提醒了我，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就凭这么几个人就敢跟大明王朝叫板，我确实是有点不明智啊。

岂止是不明智，简直就是猪油糊了心窍！小野猪叱道：马上放人吧，你还等什么？

亲爱的弟弟，不是我不放人啊，野猪皮叹息道：只是你看……现在已经点着了火耶……

小野猪扭头一瞧，正见爱将武尔坤身上突然燃起了冲天的烈火，喷香的烧烤味道随风而来，还有武尔坤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听得小野猪惊心丧胆。

努尔哈赤，你疯了吗？舒尔哈齐高声叫道：你真的不认兄弟之情，丧心病狂，一至如斯了吗？

野猪皮伤心地垂下泪来：亲爱的弟弟，还不都怪你，生生把哥哥逼成了这么个样子。你要是乖一点，听话一点，哥哥至于这样吗？

小野猪后退一步：那好，野猪皮，你是不是想连我一块杀掉？杀吧，可你别忘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呢，他们迟早会长大。

你是说我的大侄子啊，野猪皮乐了，大家都知道，我是最疼爱我那两个大侄子的了。我的弟弟在这里，我的侄子怎么会在别的地方？来人，快点把我的两个大侄子叫来，让他们陪着我亲爱的弟弟。

随着野猪皮一声令下，就见房门打开，两名卫士出现在门前：启禀大王，两位贝勒爷已经来了。说着话，呈上两个托盘，托盘上罩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面，各是一个圆球状的东西。

舒尔哈齐还不肯相信，看了看兄长那充满了真诚的脸，猛冲过去，掀起托盘上的红布，看清楚托盘上的竟是自己两个儿子的脑袋，随即笑着说了声：努尔哈赤，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就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野猪皮走过去，拿手探了探亲弟弟的鼻息，哼了一声，站起来：来人，送我亲爱的弟弟去他的新王府。

11.这事都怪他妈的

说起小野猪舒尔哈齐的新王府，那在历史上也是大名鼎鼎。

这座新王府，建筑面积前所未有之辽阔，长是五十公分，宽是五十公分，高也是五十公分。

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用砖石垒成的封闭笼子。

舒尔哈齐幸福地居住在这狭小的石笼子里，既不能站起来，也不能躺下去，更不能坐下去。

只能蹲在里边。

虽然居住面积不是太大，但努尔哈赤已经尽了他的全部人道主义精神，让亲爱的弟弟尽可能地过得舒服些。所以他在石笼子上方留个了孔洞，便于将食物丢入，石笼子下方也有个孔洞，便于舒尔哈齐排泄。

从此以后，小野猪就居住在这个清静的地方，认真地反省改造。

可是他要反省的，到底是什么呢？

可怜的小野猪，他至死也没有反省个明白。

不惟是小野猪，这世世代代的知道这事的人，也全都在瞎琢磨：这野猪皮为啥非要干掉小野猪呢？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要说是帝王权位之争，这实在是有点不靠谱。以野猪皮当时的力量，距离皇帝之位太过遥远，远到了足足两代人的距离。

而且两代人，还不能中间出一点差错，那怕是出一点点的漏子，这帝王之位都跟野猪皮的子孙没得关系了。要说野猪皮英明神武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早就知道这天下江山就是他爱新觉罗家的，那委实难以让人接受。

既然不是为了天下，那野猪皮这么个折腾法，所为何来？

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为了女人！

为了哪个女人呢？

有人说是为了皇太极的妈妈，也有人说是为了多尔衮的妈妈。总之，不管为了谁的妈妈，这事都要怪他妈的。

也有人认为，好歹也是亲兄弟，不会只是因为女人的缘故，就闹成这样吧？更何况女人在满清时代的社会地位极低，不受重视。

但女人再不受重视，美女仍然是一种稀缺资源，有了哥哥的就没了弟弟的，这事真的没得商量。所以这件事，姑且就算在女人头上好了。虽然这么个搞法有点不讲道理，可野猪皮这种人，是跟你讲道理的吗？

总之，这是野猪皮在成长中的第一次内部政治斗争，打掉了以小野猪为首的反革命集团，有力地维护了野猪皮的正确领导，确保了未来大清帝国的发展方向。

然后努尔哈赤野猪皮在赫图阿拉偷偷即位。

即位就即位，为什么要说偷偷呢？

因为野猪皮就是偷偷即的位。这个日子是1616年大年初一，那一天野猪皮端坐在宝座之上，各贝勒、大臣、文武官员排列两旁，八旗八大臣跪献表章，给努尔哈赤上了“奉天复育列国英明汗”的尊号。然后改年号为天命元年，众臣山呼叩首，口称万岁。

现在人家已经是大汗了，看谁再敢叫他野猪皮？

改国号为大金，摆明了表示自己是金兀术、哈迷蚩的继承人。

仪式完了，大臣们小心翼翼地问道：大汗，你看咱们是不是也要开动舆论宣传机器，炒作炒作，造造势，把今天这事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下？

要的，要的。野猪皮心满意足地道。

那么大汗，咱们先定个基调吧，你看咱们怎么宣传才合适呢？大臣问。

就这么着，野猪皮大汗指示道：派人四下散发消息，就说十天之后，有不少于三千名的女真人，带着老山参和鹿茸角，要去建州府城外摆摊。

摆摊……大臣们有点头晕：大汗，这个宣传口径……好像有点不挨边吧？

挨边，挨边，太挨边了。野猪皮大汗道：就这么定了，你们马上给本汗去办。

12.女真人民站起来了

后金八旗人马纷纷出动，四下里宣传造势，摆摊了，摆摊了，有三千多不法商贩要来这里摆摊了……消息传出，人心激奋，老百姓都将家里的破鞋、旧短裤统统找出来，准备拿到市场上换回三五支老山参，七八架鹿茸角。城管们更是摩拳擦掌，铁了心要暴力执法，先发一笔横财再说。

到了日子，建州城的百姓、城管蜂拥出城，拥到传说中的市场上，挨个老鼠洞里到处乱掏：市场在哪里啊，不法商贩你们在哪里啊……正找之间，忽听城头上一声梆子响，众人猛抬头，就见野猪皮威风八面地站在城楼上，以庄严的语气，向全世界宣布道：

女真人民，站起来了。

女真人民受大明地主老财剥削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女真人民大团结，万岁。

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然后史官出列，以悲痛万分的语气，正式向大明王朝宣战。

宣战就宣战，为啥史官的语气还要非常的悲痛呢？

这是因为，女真人民心里，有恨啊。

什么恨？

七大恨！

哪七大恨呢？

第一恨，明军杀害野猪皮的祖父、父亲。

第二恨：明军帮助叶赫那拉部。

第三恨：明军屡屡犯境，让野猪皮玩得不开心。

第四恨：叶赫那拉部还有一个美女，因为明军干涉，野猪皮没有弄到手。

第五恨：野猪皮一家世代守土，可是明军收取重税，太不像话。

第六恨：明朝廷老是写信，骂他野猪皮。

第七恨：还是叶赫那拉部，明军老帮助他们，所以野猪皮也要多恨一次。

凑足了这七大恨，努尔哈赤野猪皮离开天坛，上了骏马，引鞭东指，笑曰：本汗要搬家，搬到抚顺去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就听号角声起，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的女真大兵，向着抚顺杀将过去。

女真人终于起兵了。

13.就让我舒服死吧

话说那野猪皮大汗，亲率女真各部，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师行数日，就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士兵们吃的，是野猪皮大汗亲创的名菜：回锅肉。

正吃得喷香之际，突然接到报告：报告首长，逮住一个奸细。

奸细？奸细好。野猪皮乐了：给本汗把奸细带上来，本汗要亲自审问。

奸细被带了上来，却是一个玉面书生，粉嫩粉嫩的脸，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一身青衣，飘飘欲仙。野猪皮一瞧就火了，你做奸细就奸细呗，居然还长得这般的美貌，真是胡来。当即把眼睛一瞪：你是汉人，还是满人？叫什么名字？

那美貌书生笑道：我是汉人，姓范，叫范文程。宋朝那个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就是我的祖先。

野猪皮顿时乐了，呵呵，早就知道你是奸细，果然。说吧，你要怎么个死法？

书生范文程笑道：小生也不是个挑剔的人，要让我死嘛，最好是美酒、美食、美味，还要有温柔的美女，散发着香气的绵软被褥。这么一个死法，小生就马马虎虎地凑合一下吧。

努尔哈赤野猪皮听了，仰天大笑：哈哈哈，你娘那个头，想得倒是美。天底下要是有这么舒服的死法，本汗自己还轮不上呢，能便宜了你？

范文程笑曰：大汗此言差矣，你是要开基创业之人，要吃千茬苦，受万桩罪，正如孟子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总之，你要是想干大事，就甭想图舒服，舒舒服服而死这活，就让我来吧。

野猪皮听了，吼叫道：气死本汗了，你凭什么要死得这么舒服？

范文程笑道：因为我有本事啊。

野猪皮冷笑：你有什么本事，说给本汗听听。

范文程道：小生自幼博览群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三教九流无所不晓，兵书韬略无所不精，虽然武不能定国，但却有安邦之才。

你文能安邦……那你给本汗安一个好了。野猪皮快要气昏了。

易尔。范文程笑道：只要我传檄一书，定然叫那抚顺关总兵李永芳，举城来降。

野猪皮乐了：吹牛，本汗要是信了你才怪！

范文程笑道：就算是大汗不信，试试又何妨？

也对，写封信吓唬吓唬抚顺关守将，也不耽误正事。

于是野猪皮吩咐取来纸墨，让范文程当场书写。

这封信的大意如下：

快把城门打开，美女给你送来……书中承诺说，如果抚顺关李永芳若识时务、弃暗投明的话，努尔哈赤野猪皮亏待不了他，把自己的一个孙女给他当老婆。总之，就是要求李永芳认清形势，勇装孙子……

信是送出去了，可是努尔哈赤野猪皮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你看范文程这个破书生，亏他想得出来，竟然写信让人家李永芳装孙子，这么明摆着骂人的话，人家李永芳能答应吗？

正狐疑着，有士兵来报：报告大汗，那抚顺关总兵李永芳，请求投降。

不可能！野猪皮一听就急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就和那书生范文程一起，骑着马出来看看，嗬嗬，果然就见抚顺关口之前，总兵李永芳率领了十数个官员，都跪在地上，头上顶着户口名册，在那里苦苦哀求投降。

当时野猪皮心里那个别扭啊，就问李永芳：是不是满城的文武官员，都投降了？

李永芳道：启奏大汗，还有个别人闹分裂，坚决不服从大局，此时他们正在城里打游击呢。

胡闹！野猪皮生气了，命令李永芳：你先回去，给本汗肃清小股余匪。

得令！就见李永芳杀气腾腾地跳起来，杀啊……率众官员杀回到了城里。那般的神威凛凛，看得野猪皮不由得点头：

这汉人杀起汉人来，硬是凶。

14.看看咱们谁跑得快

努尔哈赤野猪皮，刚刚弄个小窝棚学着做皇帝，就得到了智囊范文程相助，抚顺关总兵李永芳不战而降，这与大明王朝的政治体制，有着直接的关系。

大明王朝是家天下，敲食天下之骨髓，尽供老朱家一家享乐。这种政治体制是视天下人为死仇大敌，最是切齿痛恨汉人中的杰出之辈，因为优秀的人对他的威胁最大。所以朱元璋精心打造了一个逆淘汰的社会体制，在这个政治体制中，越是没本事的人，越是小人，就越是活得如鱼得水，幸福快乐；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为国为民之辈，就越是活得痛苦，而且绝对落不得个好死。

再说抚顺关总兵李永芳投降，这当然是没有骨气的事情，但同样是当兵打仗，同样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在大明王朝这边形同罪犯，普天之下人都鄙视你，瞧你不起，嫌你丢人，而在后金这边却是勇士，是最受人尊敬的英雄。那李永芳脑子又没有毛病，你说他会挑选哪个待遇？

最要命的是老将军李成梁已经老死了，此时的关东，已经是群龙无首，由着野猪皮一个人瞎折腾。

于是努尔哈赤在兵不血刃、拿下抚顺关之后，就依照诺言，把自己的一个美貌孙女给了李永芳，仍然任命李永芳为抚顺总兵。李永芳带着那女孩回房幸御过，顿时神清气爽，精神勃发，出得门来，见了野猪皮，口称爷爷。

平白落得个大孙子，野猪皮大喜，趁胜进军，连破抚安、花豹、三岔口，攻克鸦鹘关，清河城。后金所到之处，大明士兵像疯了一样地逃命，被后金士兵不慌不忙地跟在屁股后面追杀，直杀得尸体摞成了一座小山。

初战明朝，便是这样一个结果，野猪皮心花怒放，曰：这个破明朝，抗打击能力太差了，看来拿下这个大明王朝，也不见得有什么难度。要不这样好了，咱们先班师回朝，好好地组建一下八旗，然后再来陪他们玩。

传令班师。

这时候野猪皮的后金军队，已经有了好几万人，其中大多数是刚刚留了辫子的汉人，以后他们改了民族，就正式成为满族了。大家浩浩荡荡地往回走，一路歌声，一路欢笑：日落红霞白云飞，战士打仗把营归，嗨把营归……这时候就见后方尘头大起，遮天蔽日。

有探马自后追来，急急禀报：报告大汗，不好了，大明的广宁总兵张承荫，辽阳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他们仨带着一万多人追上来了。

听了这个消息，野猪皮急忙去找范文程。现在书生范文程已经成了野猪皮的主心骨，也是所有满人的主心骨，自野猪皮而下，不管是亲王还是贝勒，只要见了范文程，就吓得急忙跳下马来，老老实实地让开路，低头问好：范先生好，范先生吃了吗，没吃家吃去……

也就是范文程运气好，正好摊上后金崛起，否则的话，就凭他那一身本事，落到大明王朝手中，逆淘汰一把，早就抽筋剥皮了。

于是范文程急忙赶来，野猪皮就问：范先生，这广宁总兵张承荫、颇廷相、蒲世芳他们仨的本事如何？人品又如何？

范文程回答道：这三个人的本事啊，就这么跟大汗说吧，别看咱们这边巴图鲁一大堆，但混饭吃的多，有本事的人少，把咱们这边最能打的拿出来，肯定都不是张承荫他们的对手。

不会吧？野猪皮大吃一惊。

而且，范文程续道：张承荫这三人，不惟是各有一身惊人的武艺，万夫不当之勇啊，而且谋略过人。你看咱们攻城略地，四处烧杀的时候，他们三个硬是不吭声，就是不跟你碰锐气。等到咱们打得手软了，脚麻了，扛着大包小包要回家了，他们才突然杀了出来，这可是最上等的兵法啊。

野猪皮吓坏了：那范先生，依你之言，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跑！

范文程道：现在咱们就比比谁的脚程快，看咱们谁最先跑回家，回到家里，就安全了。

别价呀……野猪皮心惊胆战，大叫起来。

15.你是战争弱智儿

快跑啊，就看谁的脚程快，千万别让明军逮到啊……野猪皮的后金军队，像疯了一样地在前面跑。

后面是漫山遍野的明军，嗷嗷叫着穷追不舍，当先是一面大红旗，临风飘扬，现出一个斗大的张字来。

看看跑不过明军，野猪皮叫了一声停，就听轰的一声巨响，狂奔中的后金士兵，齐齐地止住了脚步。

就见野猪皮掉转马头，拿手中的马鞭一指张承荫：姓张的，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我紧跑，你紧追，要赶尽杀绝啊？不要以为我野猪皮怕了你，我野猪皮连大汗都敢做，还有什么好怕的？左右听了，给本汗一起上，跟他们拼了。

手中御鞭一指，后金士兵呐喊着，向着张承荫扑了过去。

就听张承荫哈哈大笑：努尔哈赤，你这个战争弱智儿，不是我笑话你，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玩这种人海战术？看看这是什么？

说话间，张承荫命人推过来十几架黑黝黝的火炮。

见到这火炮，可怜的野猪皮差一点被吓死：张承荫，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荒山野岭，凸凹不平，空着两只手还跑不动，你拖着火炮怎么还追得这么快？

张承荫笑道：努尔哈赤，知道你爱好学习，不耻下问，一见果然如此。你有这么个疑问，很好，等你到了战俘营，我再跟你慢慢细说，现在咱们先进行第一轮火炮攻击。

别，张将军你可千万别价，要和平……野猪皮的恳求之声，已经湮没在明军大炮的惊天动地般的巨响之中，就见硝烟弥漫、球弹满天，后金士兵连活人带尸体，飞得满天都是。

野猪皮的脸吓得青白，就听张承荫谆谆教诲道：努尔哈赤，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代化的战争，是高科技时代的战争。你看你手里那把破刀，去厨房里做回锅肉倒是合适，放到战场上来，这岂不是恶搞吗？

再来一轮火炮攻击。

轰轰轰轰……后金士兵的惨嚎之声，不绝于耳，胳膊、腿，外加小肠、大肠，漫天狂舞。

看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后金士兵，张承荫心有不忍，吟诗曰：战争啊，让女人走开……再来第三轮火炮攻击。

轰轰轰轰……后金士兵早已是溃不成军，一个个面皮青紫，眼睛四处里张望，都琢磨着快一点跑路回家。

就在这时，西南角上，突然泛起一道黑气，就见天地之间，霎时间变得昏暗非常。接着是刺耳的狂风呼啸而起，就见走石飞沙，夹裹着冰雹雨点，向着明军的方向席卷过来。

那狂风来得好快，还没等张承荫反应过来，明军的旗杆，已经被狂风绞断，数不清的旗帜飞扬起来，漫舞着飘向高空。这时候最惨的还是士兵，被那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得，一个个立脚不稳，凌空卷起又重重摔下，摔得半死不活，满脸是血，张承荫惊叫一声：奇怪，这是什么妖风？

一言未止，就听啸声如雷，狂风挟裹着拳头大小般的石块，没头没脑，噼里啪啦照着三名明将的脑袋砸了过去。饶是这三员明将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又如何抗得过这天地之威。只听惨呼之声不止，三名大将已经被飞石砸得头破血流，还未和后金士兵交手，就已经身负重伤了。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狂风之中，明军背后的山脚处，突然出现一支后金士兵，当先一员大将，大喝道：大贝勒代善在此，明军快快拿命来。

拿你老母……张承荫急了，长刀一挥：兄弟们，报效国恩，正在今日，与我杀啊……

16.本汗要动真格的了

明军原本已经占到了上风，可是却被奇怪的狂风一搅和，士气顿时消散，后金士兵们逮到了便宜，纷纷大喊了起来：冲啊，明军的大炮被雨淋过，打不响了，兄弟们杀啊……呜嗷怪叫着，向着明军狂杀过来。

此时明军腹背受敌，更兼士兵们吓破了胆，不听号令，只管向着四面八方撒丫子狂逃。张承荫心中明白大势已去，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想要突围而走。

后面的后金士兵如狂风骤雨般穷追不舍，张承荫率众落荒而逃，却始终无法甩掉后金士兵，终于把他给惹火了，扭头对另两名战将，辽阳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说道：这老天爷啊，有点他妈的不对劲，老子自打用兵以来，从来就没见过这种怪事，这是老天爷存心跟咱们哥们儿找别扭。现在这种情形，哥儿几个，咱们战是个死，逃也是个死，你们说，咱们怎么个死法，比较合适呢？

颇廷相和蒲世芳笑曰：咱们都是当兵的，最丢人的事情就是死在床上了，能有这么个机会效死沙场，这真是好有面子的事情啊。

张承荫精神为之一振，大笑道：好好好，咱们兄弟这还有五十多人，与我一起冲阵，说不定运气好，还能逮到野猪皮……

当下明军将领率五十余骑，突然呐喊一声，向着后金冲了过去。后金士兵不提防明军掉头往回冲，不明所以，呆呆地站在原地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怎么又回来了……还没等想明白，张承荫大刀已到，扑哧哧，好多颗后金士兵的脑袋被砍上了天。

这下子女真人被明将的气势给震住了，吓得掉头就跑：不得了了，大家快逃命吧，明军玩真的了……

野猪皮在一边听得那个上火啊，合计打了这么半天，死了这么多人，这还没玩真的呢？眼见得张承荫三人率五十多员战将，于女真人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只杀得后金士兵屁滚尿流，争相逃避，再这样打下去，那后果可真有点严重。

当下野猪皮下令：传令下去，本汗要动真格的了！

张承荫三人正于清兵之中冲撞，越打越精神，正杀得痛快淋漓，突听一声梆子响，霎时之间就听天地之间，响起一片异响。

弓弦之声。

万弩齐发，飞箭如雨，顷刻间将张承荫三人及五十余员明将，裹挟在烟雨般的箭丛中。

箭雨停息，弓弦响过，张承荫三人及五十余员明将，已经全部为国捐躯。

残阳如火，碧血如花，野猪皮骑马呆呆地望着战场上倒伏的尸体，喃喃地道：你看看，本汗早说过要动真格的吧，你们偏偏不信……

17.努尔哈赤呼吁和平

抚顺关失守，张承荫战死，消息传来，大明朝廷为之震动。

太不像话了，这个努尔哈赤，这个野猪皮，闹得有点太不像话了。群臣道：得派个人去解决掉他。

派谁去呢？

派杨镐如何？

杨镐又是何人？

杨镐，大明王朝著名坏蛋是也。有一年日本人侵犯朝鲜，当时的朝鲜是中国的附属国，所以中国有保护之责，于是就派了杨镐统率几万人马出发。可是这老兄，竟然被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流水你就流水吧，这厮偏偏还有个伪造统计报表，报喜不报忧的优良作风，硬是忽悠大家，说取得了大捷。后来这老兄又去经略辽东，也没做出任何成绩，因此撤职查办，这时候正在家里接受组织调查中。

找杨镐出马，这也不是病急乱求医，而是由大明王朝逆淘汰制度所决定的。这个制度决定了只有庸才和小人才会混得如鱼得水，如今是庸才和小人在用人，谁听说过庸才会用人才？谁又听说过小人会用君子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尤其是庸才和小人，那更要用之不疑，你敢疑他，他和你玩命。

总之，野猪皮的机会，又来临了。

这一战有个名头，又叫萨尔浒大战。

大明这边出手了。

先设立山海关，批准兵部的赏格。

赏格规定：拿获或击毙野猪皮努尔哈赤者，赏白银一万两。拿获或击毙八大总管，十二亲伯叔弟侄及有职衔者，酌情加赏。被俘人员及投敌人员，如果拿获努尔哈赤归来，可以免死，免死是免死，但大牢还是要蹲的，万一让人家狱卒跟你玩躲猫猫把你弄死了，那只怪你自己命苦。

如果被俘人员逃回来，但没有能够拿获野猪皮，却拿获了其他头目呢？

没用，去死吧你！

这是大明王朝，在这个地方，你为国家流血，为国家牺牲，那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是大罪，不宰你全家就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还敢讨价还价？

总之，这个怪异的王朝，是非黑白统统颠倒，不知道当时的人是怎么琢磨的。

杨镐这一次出马，捧了柄尚方宝剑，这玩艺儿硬是管用，想杀谁就杀谁，痛快。统大兵十万，联合叶赫那拉部、朝鲜等友军，连拼带凑，号称四十七万人马，实际上是十二万人。而努尔哈赤野猪皮这边，却只有七万来人，数量上明显不占优势。

明军先召开誓师大会，会议上官兵踊跃发言，人人请战，搞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野猪皮派来的探子亢奋得满脸冒油，不停地把现场报道发回。据报道，誓师大会上，将士们为表决心，当场将满身是血，败绩于清河的明将陈大道和高炫，大刀一挥，脑袋砍出八十公尺开外，鲜血激喷的场景，硬是刺激。

誓师大会过后，于是兵分四路：

头一路，原总兵马林出开原，为北路。

第二路，山海关总兵杜松出抚顺，为西路。

第三路，辽东总兵李如柏出鸦鹘关趋清河城方向，为南路。

第四路，总兵刘綎出宽甸，为东路。

四路人马，将按计划会师于野猪皮的大本营赫图阿拉。

四路大军正要出发，就接到了野猪皮热情洋溢的和平请愿书。

在这封书信中，野猪皮真诚地呼吁道：要和平，不要战争，战争是不人道的，和平才是国际社会发展的主流。如今大明天子兴兵，要打野猪皮，这是极不妥当的。野猪皮对大明天子是最最友好的了，只要大明天子愿意给野猪皮白银三千两，黄金三百两，绸缎三千匹，野猪皮就不再追究你们大明擅启战端的责任，从此两国友好，和睦相处，岂不美哉？

这个和平宣言，果然有效果。

宣言发布之后，明军的四路人马，就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发了。

后金人吓傻了，就去问野猪皮：大汗，那大明精兵猛将，四路并进，如今我等如何是好？

野猪皮道：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大家问：为啥咱们只一路去呢？

因为，野猪皮解释道：就咱们那两三头蒜，还不够人家一路打的，你就算是想分也分不出第二路，所以咱们只能是一路去。

第三章 辽东龙兴之战

1.杜疯子出马

大明人马四路并进，最先登场的是西路军，山海关总兵杜松部。

那杜松又是何许人也？

后人有一首诗，单道杜松的好处：

脑子不正常，

张嘴就骂娘，

盔甲摔稀烂，

要去当和尚。

……话说那杜松其人，生于武学世家，有着一身惊人的武艺，只是有勇无谋，性情端的暴躁。只要遇到点不顺心的事情，就把自己的盔甲呱呱呱摔稀烂，声言不干了，要削发为僧，遁入空门。

明军倒是非常欣赏这种烈性汉子，可是努尔哈赤巨讨厌这种莽夫，称之为杜疯子。

疯子就疯子，杜松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出发。

出发是出发了，但是有一桩事，杜松不是太清楚。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带了多少人。

事实上，历史已经过去近四百年了，当时都有多少人参加了这场会战，至今仍然是一个天大的悬疑。

后人弄不明白，可以理解，怎么杜松自己也不知道呢？

这是因为大明王朝罪犯军人体制所决定的。

大明王朝把刑事犯罪分子统统弄到军队中去，拿军队当监狱，只是想用残酷的军事行动惩罚这些罪犯。但这么个搞法，同时也把军人弄得声名狼藉。这在当时，一个人如果想着保卫祖国，报效边关，那么此人不是杀人重犯，就是强奸在逃犯，准没错！总之就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但把这么一堆刑事犯罪分子弄到军队之中，指望着他们“为国献身”，焕发出人性的光辉，这多半有点缘木求鱼，钻冰取火。这些人若是有这么高的道德品质，这么完美的人格，至于沦为罪犯吗？

总之一句话，大明军队的军人都是由品质最恶劣、道德最败坏的人所组成。这些人遇到老百姓的时候特别的骁勇善战，但上了战场，跑得最快，投降得也最快。所以大明军队，战斗力基本上为零。

那么大明的将军们，又是如何来指挥这些一群人呢？

正如吴襄老头论兵所言：靠的是家将！

家将是有宋以来中国的一大军事风景。因为士兵都是随时准备逃跑或投降的乌合之众，压根指望不上，所以北宋有杨家将，南宋有岳家将。说明白了，到了战场上，将军们靠的就是自己的骨血亲侄、三亲六故，一旦这些人占到了上风，由流氓地痞组成的士兵们就会乘胜前进，奋勇追击。

如果家将们打输了，那么将军就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家将们，将已方突然掩杀上来的士兵们打退，千万别叫这帮天杀的摘下自己的脑袋，去对方阵营里报功。自宋而明，一个将军上了前线，能够避免让自己的“战友”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了敌方，那多半就成为史上留名的名将了，至于谈到打赢这种事，真的没什么指望。

现在的杜松就是这样，他带着自己的家将，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发了，至于正规部队的士兵有多少人，拜托，这事跟他老人家有什么关系？反正到了战场上又指望不上这些人。

就这样雄纠纠，气昂昂地到了铁背山。

铁背山在什么地方？

铁背山位于浑河与苏子河汇流的上游，山势雄伟，悬崖峭壁。过浑河向南，便是萨尔浒了，那一带沟深林密，是天然的战场。

当杜松的西路军逼向萨尔浒的时候，野猪皮正躲在营帐中，拼了老命地翻一本书。

什么书呢？

《三国演义》。

2.领导关心农民工

却说那努尔哈赤野猪皮，因为文化水平不是太高，一辈子能够看得懂的书就两本，一本是《水浒传》，另一本是《三国演义》。而看得最多的，就是后面这一本。

说起《三国演义》来，那堪称一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教科书，野猪皮正是从这本书中汲取营养，提升智慧。翻来翻去，突然之间被他翻到了一段，不禁笑曰：妙哉，妙哉，此计大妙。

于是野猪皮即刻派出一支骑兵，要求每人背一口麻包，麻包里装的是满满的泥土，命令这些人迅速赶往浑河上游，找狭窄的地方，将麻包丢入河中，将河水堵塞，但听得下游人喊马嘶，再拆毁堤坝，让河水涌下。

那么这一招，到底管不管用呢？

却说浑河上游被堵塞，生生搞出几个堰塞湖来，下游的水流，顿时非常的浅显，刚刚到了杜松的马腹处。当时杜松一看这情形就乐了，曰：孩儿们，与吾渡河，老夫带尔等去对岸吃晚饭。

家将急忙劝杜松披上铠甲，杜松笑曰：某家自穿开裆裤以来，就在军队中长大，活了这一辈子，还不晓得铠甲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呢。

听杜将军这么一说，众士兵顿时豪气勃发，个个脱得净光，光着屁股过河。正稀里哗啦渡河之际，上游的后金士兵突然开坝放水，只听轰轰隆隆，洪峰以每秒二点八五米的速度疾冲而上，只听一片呜嗷怪叫，明军有一千多人被河水卷走，再也没能游回来。

洪峰虽然跑得快，但这时候明军的大部分人马都已经过了河，只有一支特种兵，被河水隔绝在对岸，看着河水发愣。

这支特种兵，就是火炮营。

火炮，乃当时的高科技武器是也，也是野猪皮最害怕的东西。奈何杜松只顾自己一路向前，把所有的火炮都扔到了后面，这就等于替野猪皮扫除了后患。

火炮无法过河，营官愁得要死，怎么办呢？要不咱们想个变通的法子？

就把手榴弹弄过去，如何？

这是一种原始的手榴弹，是以竹管内置炭硝，点着火之后，向着敌人用力一扔，那声音固然是惊天动地，但杀伤力极其可疑。

可疑归可疑，但总是聊胜于无，要不还能怎么办？

火炮营没能过河，杜松并不放在心上。他连铠甲都懒得穿，对于火炮更没有什么感觉了。过了河后杜松东张西望，忽见不远处正有一万五千人的后金役夫，正在汗流浃背地搬着石头，在山坡上修筑工事。当时杜松大喜：孩儿们，与吾冲，搞掉那些农民工，然后咱们就在烛光下共进晚餐。

明军呜嗷一声，向着后金的农民工队伍冲了过去。

那一万五千名后金役夫，见明军来势汹汹，当下更不犹豫，扔下修了一半的工事不顾，掉头没命地飞逃，明军在后面拼了命地追，一口气把这些农民工追到了苏子河东之吉林峰。

正追得开心，不提防山谷中有一支后金骑兵游击队，人数不多，不过四百人尔，可是他们突然冲出，还是把明军吓了一大跳。等明军反应过来，这四百人的游击队已经从明军背后杀出，与那一万五千名的农民工队伍会合了。

然后双方展开了拉锯战，后金的战报上说，此役后金斩杀明军一百人，至于明军干掉了后金多少个农民工，这事就没人清楚了。

这边热火朝天地打成了一团，野猪皮努尔哈赤急切召开战前紧急军事会议，问诸将：当此之时，为之奈何？

诸将曰：我看那一万来名农民工没救了，还是放弃吧。

野猪皮问：你们这些人，怎么对农民工这样缺乏同情心，每一个农民工的安危，都牵系着领导的心啊……为何他们没救了？

诸将曰：杜疯子这边的人马，应该不少于两万人，可是南路还有刘綎刘大刀，这厮带了也不少于两万的人马，正在杀气腾腾而来，吾等对未来的战况，不做乐观的估计啊。

野猪皮笑曰：不乐观你个头！瞧你丫那操性，看不出来刘大刀那厮只是佯动吗？我只要是派出五百人，就足以牵制他。

诸将曰：虽然如此，也改不了敌众我寡的态势，吾等建议将八旗兵马一分为二，四旗用于苏子河西，去营救被杜疯子欺压的农民工，另四旗用于苏子河东，迎战刘大刀。

野猪皮仰天长叹：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玩我，让我跟这么愚蠢的同事共事呢？叹息过后，他道：现在我决定，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苏子河东只留三旗人马，采取守势，其余五旗，统统赶赴苏子河西，迎战杜疯子。

此言一出，杜松休矣。

3.西路军是如何覆灭的

正午刚过，野猪皮亲自抵达萨尔浒战场。

其余五旗，也正络绎不绝地开过来，到达前线约十公里处，部队停下来，运输团用大马车将铠甲运到，分发给士兵。而此时，杜松所领导的明军，已经在萨尔浒战场上取得了明显的优势。

但是这个优势，很快就被明军自己打破了。

好端端的，明军打破自己的优势干吗？

这个问题，我们在前面已经分析过了，明军是由道德品质最差的一批人所组成，这批人上了战场，都在观战，如果对方弱小，就凶猛地扑过去，如果对方强大，就凶猛地逃回来。如果开始时后金兵力强大，大家早就满山遍野地逃了，说不定还会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到家乡。但由于明军开始占到上风，所以大家就表现得特别积极，踊跃追杀后金士兵。

一旦有哪个后金士兵跌下马来，那他可就惨了，就听呜嗷怪叫，足足好几千明军围上去，想要割下他的首级报功。前面的人挤成一个死疙瘩，后面的人挤不上去，顿时火上心来，奶奶的，这么多人拦住老子发财，那还跟你客气什么？拨出刀来，照准前面的人的脖子一刀砍下。

于是在萨尔浒战场上，到处都是凶猛的杀成一团的明军士兵，没人搭理野猪皮的后金士兵。

杜松当时一瞧这情形，就知道自己要完了。眼见得后金士兵越来越多，已经是双倍于己方，而士兵们还在为了抢人头而杀成一团。他当即命令家将结阵，退至山脚下，背山而立，与野猪皮展开浴血激战。

这个时候，如果明军有服从命令的习惯，还不至于顷刻间全军覆灭。奈何大明王朝就不允许将军拥有服从自己命令的军队，越是高明的将军，就越是要弄一帮下三烂来绑住你的手脚。所以真正的军人在大明王朝是找不到存活的空间的，发现后金士兵杀气腾腾涌来，杜松手下的士兵们依然按照老规矩，向着四面八方各自狂奔。

可如今四面都已经被野猪皮圈定，哪里又逃得出去？

溃散的两万多士兵，很快都被后金士兵砍了脑袋。

而目前杜松只拥有着自己全部的家将，至于炮兵——火炮已经丢在了对岸，但是原始的手榴弹还在。此外他这边还有朝鲜联军派来的三百名火枪手。只不过当时的朝鲜火枪技术忒落后，清一色原始的鸟枪，填火药花费时间长不说，轰的一声响，打不出多远；就算是打着人，也不如弓箭的杀伤力强大。

野猪皮这边，是四万杀气腾腾的女真战士。

后金的骑兵们向杜松展开了连轴冲锋，先是一轮强弓硬弩狠射，射得明军哭爹喊妈；等明军醒过神来，后金骑兵早已冲到跟前，大排刀咔嚓咔嚓切下，可怜的明军被一路挤压，生生地给挤压到了苏子河对岸的硕钦山。三面临敌，一面背水，偏偏这时候水流激涨，被挤入河中的士兵，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被河水卷走了。

这时候的杜松，还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千古罪人。不仅要为此次战役的失败负全责，还要承担此后大明帝国稀里哗啦的责任。他兀自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向家将们吆喝：孩儿们，咱们吃的，是谁的粮啊？

是大明天子恩赐的粮。家将们齐声答。

杜松又问：咱们喝的，是谁给咱们的酒啊？

是大明天子恩赐的酒。家将们齐声答。

杜松又问：咱们睡的，是谁给咱们的女人啊？

是大明天子睡过的……家将们迟疑不决，参差不齐地回答。

OK，杜松非常满意，说：那孩儿们，现在知道咱们应该干什么吗？

食君之禄，为君而死！家将们举刀齐呼，簇拥着连铠甲也不穿的杜松，向着后金阵营中冲撞了进去。

撞营！

张承荫及五十壮士就是这么死的，现在轮到杜松了。

杜松原本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家将又非等闲之辈，如今拼了性命不要，登时就将后金骑兵阵营冲了个七零八落。

野猪皮却是最恨这种怪异的打法，因为这种打法太老土，太落伍了，现代战争，讲究的是整体布局，相互配合，讲究的是始终保持在局部战场上的优势。所以一见杜松撞营，努尔哈赤火气大了，登时一举手。

后金骑兵，刷的一声，搭箭在弓。

杜松大笑着，率家将们冲上来。

箭飞如雨，杜松及全部家将，悉数被射得形同刺猬。

4.坚决打击钉子户

如果说，在萨尔浒战役中，明军中多少还有个明白人的话，那肯定是马林。

这场战争，即使是对战争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够看得出来明军纯属是在瞎胡闹。四路大将各走各的路，既没个目标，也没个方向，连下达的命令都含糊其辞。无非不过是“攻奴酋之北面”，或是“攻奴酋之南面”，像这种命令，文人喝多了酒在自家床铺上嚷嚷几句，还不打紧，拿到战场上来，那可是要死人的啊。

四路大军，没有主攻，没有助攻，各不相属，大家各走各的路。这么一个原始级别的打法，据军事史专家分析，只有一种情况下明军才能赢：

那就是野猪皮自己投降。

如果野猪皮不乐意投降，那么明军百分之百会被全部消灭。

现在的情形是，野猪皮硬是不乐意投降。

不乐意投降那就打吧。

正在急行军的马林部两万人众，与后金中最有心眼的八贝勒黄台吉相遭遇。

黄台吉这厮，手下只有两旗军马，却敢于挑衅马林的两万大军，那是因为他故意放了几个俘虏回去。

几个明军俘虏。

俘虏一逃回来，就哭天抢地地说：快逃吧，不得了了，杜总兵已经全军覆没了，大家快逃命啊……

马林手下这两万余人，都是品行最恶劣的残渣，他们可一点也不喜欢烽火连天的战场，最喜欢的就是抢男霸女。本以为这么多人呜嗷呜嗷地来到这里，那奴酋铁定乖乖投降，到时候一人抢俩女真小姑娘回家，岂不美哉？可没曾想奴酋竟然这样野蛮，登时三军阵脚大乱，急不可耐地就要拨脚开溜。

马林一看这情形，当即做出决定：

战略撤退。

退至尚间崖，占据地形上的优势，掘堑自守，扎下三个大营以为犄角，与野猪皮一较高低。

当明军花大力气挖战壕的时候，野猪皮正率主力部队匆匆撤离萨尔浒，向着尚间崖进行急行军。这时候马林正在离开尚间崖，四处寻找后金的主力部队进行决战。突然发现野猪皮呼哧呼哧赶来，马林立即掉头返回尚间崖，预先排成正方队形，四面有三道壕沟，用来阻拦野猪皮的骑兵，鸟铳手就在壕沟里以逸待劳，向着野猪皮砰砰砰乱打；后方是炮营，火力足够强劲，足以把野猪皮轰个半死不活。

此外，居于明军营地以南、后金之西，另有一支明军的助攻部队，野猪皮声称这支明军有一万多人，但估计起来这是野猪皮在忽悠，最多两千人而已。

明军的方阵后面，还有一支小方队，这是朝廷派来的政治委员潘宗颜，他负有监军之责。监军监军，说明白了就是让军队不要听指挥官的话，军队听指挥官的，还要监军干什么？

野猪皮到达现场，仔细观察一番，发现明军主力在壕沟外边设置了重重路障，当下他皱眉曰：这些路障，都是违章建筑啊。对这种钉子户，就不能心慈手软，不能跟他们客气，违章建筑是一定要拆除的。朕要亲率一千骑兵，干掉明军的侧翼部队。尔等给老子把明军的违章建筑统统拆除。

野猪皮说的“尔等”，就是他二儿子大贝勒代善。

看老爹亲率一千骑兵去追杀明军的侧翼部队，大贝勒代善就派出五百个人，去拆除明军的违章建筑。

理论上来说，这么一支区区五百人的野蛮拆迁小分队，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因为鹿角屏障的后面，密密麻麻地挤了足足两万余明军。这两万余人，就算是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淹死这支野蛮拆迁小分队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明军眼睁睁地看着这五百野蛮拆迁小分队从容拆迁，硬是不发一言，不吭一声。就算是两万多个死人，你拆了他们的墓，他们也要发火的。但是明军是文明之师，尤其是在强敌面前，那更是文明礼貌得紧。

五百人将鹿角屏障拆除之后，就下马休息，喝咖啡，吃奶酪。后面又来了五百后金骑兵，从屏障的缺口冲进去，开始冲撞明军的阵营。

这个大贝勒代善用兵好奇怪，难道他真以为五百骑兵就能对付得了明军的两万多人吗？

这时候，明军的阵营突然开始变化，步兵急速地后退，骑兵一马当先，两万余人如同一只巨大的磨盘，向着野猪皮的人马压了过去。

5.野猪皮危险了

当明军开始移动的时候，可怜的大贝勒代善，他的魂差一点没被吓飞。

他害怕什么呢？

野猪皮危险了。

此时野猪皮已经将侧翼的明军扫荡殆尽，正悠闲自在地召集士兵们，训话，点名，报数，折腾了好长时间，他这才给大家抖落出个包袱：大家看，你们身后有一个小山冈，等一会儿我们大家骑马上去，在上面以逸待劳，等到明军突出营地的时候，咱们居高临下，俯冲而下，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于是野猪皮率他的一千骑兵开始登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军大队人马开始移动。

如果明军这时候突然发了狂，呜嗷一声奔着野猪皮扑过来，那结果将会如何？

历史将会改写，不管是野猪皮还是努尔哈赤，从此再也无人记得。

当时大贝勒代善敏感地意识到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历史的拐点，于是他像疯子一样冲着野猪皮狂吼：爹，爹，我那亲爹啊，你快逃，快快逃啊……可是战场远比足球场更大，就算是大贝勒代善喊破了喉咙，野猪皮也听不到。这下子大贝勒代善急了，心想要不咱就这么着吧，拼个一死算球了。当下怪叫一声，带着他手下仅有的两旗人马，向着明军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说过多次了，明军的战斗力基本上为零，除非是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要想让他们赢一场，那可是太难了。眼见得一小股后金人马冲过来，当下明军精神抖擞，高叫一声：快跑啊，谁跑得慢谁倒霉啊……

明军阵脚大乱。

马林连声下令，擅逃者斩，命令部下稳住迎战。见大贝勒代善突然向明军发起自杀式冲锋，余人大骇，立即一窝蜂地冲了进来，霎时间明军一溃千里，所有的人掉转头，望着没有后金士兵的地方只管没命地跑。

可是这些明军也不用脑子想想，后金士兵不去的地方，会是什么好地方？众明军亡命奔逃之际，却突然发现脚下凝滞，陷入了沼泽区，被烂泥缠住腿脚，奔跑不动。

前面的士兵跑不动了，后面的士兵却不管那么多，只管拼了老命推前面的人，只听轰的一声，前面一片人被推倒，后面的明军立即踩着他们向前继续逃，逃到前面，又陷进了烂泥里，后面的逃兵继续再推，前面的明军又倒下一大片。

自相践踏，尸横遍野。

这时候后金的士兵全都袖了手，站一边看热闹，看这些两万余明军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自己人把自己人全部踩死。

这仗打得，真是奇特，明军的大炮呢？

自始至终，就没听见明军放一声炮。

马林在一边无动于衷地看着，笑道：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我要是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铁定会被那些文官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老子身上了。所以呢，老子现在万万不能死，要死也得等事情说清楚了再死。

说完这番话，马林突然掉头，率家将们冲阵而出，野猪皮一看就急了：快拦住他，让老马跑了，咱们就凑不成一个大满贯了……

但是马林既然要跑，那谁又能拦得住他？只听蹄声隆隆，数不清的后金骑兵像疯了一样地狂追马林，却硬是没能追到。

野猪皮火大了，就去找北路军监军潘宗颜的麻烦。可怜那老潘一介文官，只是一个政治委员，哪里是野猪皮的对手？

北路军就这么闹出了个大笑话，主将马林只身逃回，负责监军的文官反倒战死在沙场。

后来消息报到朝廷，朝廷对马林的处理意见是：嘉勉鼓励，再接再厉。

莫非是大明朝廷支持马林逃跑不成？

非也。

真正的原因是，大明朝廷是准备派人摘下马林的人头的，但是由于马林一口气跑掉，这惹火了野猪皮。因为此次征伐，几路军都是全军覆没，偏偏马林逃掉，那就凑不成一桌麻将了。所以野猪皮不依不饶，一口气追到开原，说什么也要马林交出脑袋不可。

看了这情形，大明王朝不敢惹野猪皮，没人敢去开原摘马林的脑袋，所以就改批评为奖励。一直等到开原城破，马林与张承荫、杜松一样是冲阵而死后，这桩官司才算是完结。

6.鸟军真的没饭吃

接连消灭明军的两路人马，野猪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传令三军，放假两天，休息整顿。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在军营外边摆起了小摊，叫卖从明军那里抢来的东西，而野猪皮带领三军指战员，于尚间崖宰牛祭天，感谢上天他老人家深明大义，站在了他这边，由此可见上天还是明白事理的。

然后野猪皮率领亲随返回老巢，仗打到这份上，基本上算是结束了。还有一个刘綎刘大刀，就把他交给儿子辈的大贝勒代善去玩吧，野猪皮不管这闲事了。

这时候杨镐已经得知西路和北路全军覆没的消息，吓得呆了，急命传令兵快快出发，把刘綎和李如柏这两路人马叫回来。

可是刘綎那一路，却已是注定回不来了。

说起刘綎这个人，他的本事大概是杜松和马林加在一块可以形容，四员战将中，就数他的家将最多，足足七百三十六人，而且多是他的养子。

所以杨镐，也最讨厌刘綎。

早在杨镐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刘綎就反对，认为仗不是这么个打法的。这下子惹火了杨镐：废话是不是？要是仗打得处处对头对劲，还要你刘大刀干什么？要你刘大刀就是力挽狂澜的，放着狂澜你不力挽，却跟老大顶嘴，再顶嘴……杨镐命人把尚方宝剑端来，刘綎顿时不敢吭声了。

杨镐好喜欢这滋味，就一个字：爽。

没办法，刘綎只好闭着眼睛出发了。虽然闭着眼睛这么个说法有点夸张，但却是非常符合实际情况的，他与另外三支部队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只能当天底下就自己这么一支部队，闭着眼睛往前走就是了。

事实上，不惟是刘綎与其他部队没有联系，就连杨镐也与他的四支部队没有任何联系。说到通讯联络，这对杨镐来说是一辈子也没听说过的事情。

所以当后金士兵一旦与杜松交火，野猪皮就会第一时间赶到，与马林交手，第一个赶到的还是野猪皮，而杨镐和刘綎却压根不晓得这些事，只管走自己的。

走啊走，走啊走，前面来了一支友军。

由朝鲜姜弘立所率领的一万三千人，刚刚渡过鸭绿江，与明军胜利会师了。

会师是会师，但是朝鲜的姜弘立却是非常的不开心。

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辞职申请没有得到批准。

从一开始，姜弘立不肯揽这摊子烂事。盖因天底下，最难最难的事情，莫过于和大明朝的流氓地痞合作了。所以姜弘立诚恳地希望派别人来干这活，他保证大力支持。

但是最终折腾的结果，姜弘立还是被推到了前线。他带来的是一万三千人的鸟枪部队，士兵们人手一杆鸟枪，虽说威力极端的不可靠，但一万多杆枪同时轰起来，多少也能吓对手一跳。

而且朝鲜人民穷啊，鸟枪部队的铠甲，是用藤条和纸板扎成的。双方一会师，明军的骑兵们就乐得四脚朝天，不由分说，先扑上来撕碎了友军的纸壳铠甲，让朝鲜鸟军说不出地窝火。

然后明军翻身上马，呼啸一声：快跑啊，谁落在最后，今天晚上没得饭吃……马鞭扬起，群马狂奔，掀起漫天稀泥，把朝鲜鸟军都给弄成了泥人。可是为了吃饭，鸟军们还是着急忙慌地追着马屁股拼命地跑，饶是他们累得半死不活、气喘如牛，却硬是追不上骑兵。

于是这天晚上，鸟军真的没饭吃。

但要细说起来，鸟军没得饭吃，也不能怪人家明军。因为联军早有契约，双方各自负责各自的给养，朝鲜人民忒穷，没得多余的粮食运往前线，鸟军饿鸟军的，明军吃自己的，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都是友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走到一起来了，明军就不能把自己的粮食匀一点给鸟军吗？

不可以，这是原则问题。

于是鸟军只好饿着瘪瘪的肚子，跟在明军后面拼命地跑。

跑啊跑，跑啊跑，正跑之间，前方突然出现敌情。

发现后金的三个侦察连队。

7.攻占一号制高点

刘綎遭遇到的那三个侦察连，却是野猪皮为了避免让刘綎与杜松会师，派来拖延刘綎脚程的。可是刘綎哪知道杜松已经被人包围了？没有通讯兵，打的就是糊涂仗，所以刘綎一瞧那三个侦察连，顿时精神振奋：为了祖国，为了明天，冲啊，杀啊……

明军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三支侦察连且战且走，却又如何走得了？被明军追将上去，一通好砍。

战报：打死敌军连长（牛录）两名，打死敌军八十五人，活捉俘虏八十八名。

这时候如果刘綎挥师猛进，就可解杜松之围，而且说不定还会把野猪皮给包了饺子。

可是刘綎为什么要挥师猛进啊，给他个理由先。

刘綎找不到理由挥师猛进，反而从多种迹象上观察得知，这分明是野猪皮的诱敌之计，只派了五百骑兵引诱明军不断往前追，前面必然有埋伏。

于是刘綎下令，放慢行军速度，以免中了奴酋的埋伏。

缓行军第一天，杜松全军已经被消灭。

缓行军第二天，马林全军也已经被消灭。

缓行军第三天，野猪皮正在尚间崖祭天，大路上只有刘綎部摸黑往前走。

缓行军第四天，野猪皮放假休息，刘綎部继续向前摸索着前进。

缓行军第五天，刘綎部终于摸索到了阿布达里山冈。

此地又称牛毛砦。

这时候大贝勒代善兴冲冲地赶来与刘綎决战，八旗人马一到，就以其优势的兵力，将刘綎牢牢地圈在牛毛砦。

八旗齐至，泰山压顶，根本不给刘綎以喘息的机会。

刘綎一瞧后金士兵来势汹汹的架势，就知道麻烦大了，急忙压缩阵容，取防御态势，布置火器，打算要让后金士兵领教一下高科技武器的威力。

说起火器，野猪皮这厮的军事战术思想，那是相当的落后。他坚持要用愚味战术战胜先进武器，利用火器刚刚发明的时候，使用不灵光，就用人海战术，拿人去堵明军的枪口。所以明军也不客气，只管填足了火药，照着人堆里轰个不停，如是打了好长时间，后金士兵成堆成堆地从战场上被抬了下来，大贝勒代善这小家伙沉不住气了。

大贝勒代善想：不行，我不能再这么蛮干了。战争嘛，要讲究科学，讲究艺术，瞧瞧四周有什么可以艺术一下的……猛抬头，发现明军东部有一个小山冈，那是一号制高点，当下大贝勒代善乐了：传令，与我拿下101高地。

当下后金士兵不要命地向着制高点冲将上去，山顶上的明军搬起石头拼了命地砸。奈何后金人数太多，越砸人越多，眼见得黑压压的后金士兵像蚂蚁一样聚拢到了高地上，夺下了这个生死攸关的制高点。

然后大贝勒代善爬上制高点，仔细一瞧：怪不得久攻不下，原来早期的进攻，全都是啃在明军最坚固的防线上，西南角明明是个薄弱点，怎么就没派部队从那儿撕开呢？

于是大贝勒代善就在高地上召开战前军事会议，参加这次会议的，有蒙古联军的指挥官，他带来了一支蒙古人的特种部队。该部队打群架不占优势，但却是最擅长单打独斗。大贝勒代善大喜，就命令蒙古联军兵分两路，一路渗入明军前方阵地，跟明军展开肉搏战，要接连不断地撕杀，以削弱明军的士气；另一路，则渗入明军的后方阵地，主要是打伏击，捉舌头，切断明军之间的联系与给养。

然后大贝勒代善下令：与我向明军最薄弱的西南角发起冲锋，就是用牙咬，也要给我咬开一个缺口。

在明军激烈的鸟枪声中，后金士兵向着明军西南角冲去，没过多久，明军的阵形就已经被冲开，整个阵势开始显出明显的混乱。

就在这时，老八四贝勒——原名黄台吉，现已改名叫洪台吉——这家伙最是机灵，他带着一队人马出来，立即发现明军东南角正陷入混乱，当下毫不犹豫，向着东南角扑了过去。

这时候大贝勒代善亲率后金主力，向着明军的正中央重力冲撞。

此时明军三面被围，士兵们的恐惧感终于化为一声尖嚎：不得了了，快点逃命吧……轰的一声巨响，士兵们撇下主帅，向着所有可能的方向狂奔。

潮水一般的明军逃尽，露出独立马上、手持大刀的刘綎。

8.石器时代的刘大刀

刘綎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候。

不惟是他，他身边的七百三十六名养子及家将，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候。

他根本不相信这种大规模的兵团作战会有什么效果，他相信的只是他的刀，和他的养子及家将们的忠诚。

而且刘綎所理解的战争，也正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的。

杨家将，岳家将，都是单骑踹敌营。这种故事听得久了，人的智商就会大幅度降低，就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兵器叫弓箭。

就像现在的刘綎一样。

啊——刘綎发出了响亮的呼喊，他的家将与养子们齐声呼应。

钢刀闪闪，锋矛闪烁，刘綎率领着他的家将们，向后金的士兵发起了第一轮冲锋。

听着刘綎响亮的呼喊，看着疾冲而来的明军们，大贝勒代善乐了。

他觉得这些明军的智商，真的好好低。

从张承荫、杜松，到现在的刘大刀，这些人难道生活在旧石器时代？莫非他们从未听说过有一种远程的冷兵器，名字叫弓箭吗？

他们确实没有听说过。

传统评书中的杨家将踹营的时候，评书里没有提到弓箭的存在。岳家将踹营的时候，也没听评书里说起这么个玩意儿，凭什么等轮到了他们，就要玩弓箭呢？

现在大贝勒代善终于明白了，何以明军拥有着强大的火炮，却被他们这些野蛮的原始人打败。

他们连弓箭的存在都没有感觉，又如何会对火炮的战争效用产生兴趣？

明军的武器已经发展到了火器时代，但是他们的战术思想，却仍然停留在石器时代。

所以他们注定无法适应冷兵器时代的战争。

就在大贝勒代善的叹息声中，疾冲到他面前的刘綎轰然倒地，他手中的大刀摔出，而他的人，已经为密密麻麻的箭簇所包裹。

刘綎死。

北征的第三路人马，就这样步向覆灭。

实际上关于刘綎死亡的说法，至少存在三个不同的版本。明军这边将刘綎刻画得极是惨烈，称他从上午打到晚间，先是左臂负伤，继而是右臂负伤，但刘綎仍不罢手，他的脸被刀削去了半个脸颊，犹在左冲右突，又杀死后金兵十数人，直到气绝。

但这个版本明摆着是胡扯，大贝勒代善有强弓硬弩硬是不用，愣陪着刘綎玩一天。这话说出来，会把人笑死的。

但是后金自己的记录也非常可疑，他们声称当场俘获了刘大刀，然后直接砍头了。这个记录更不可靠，活着的刘大刀远比死了的更有价值，大贝勒代善再缺心眼，也不至于缺到这份上。

参战的朝鲜人也有一份记录，上面说刘大刀眼见局势无法挽回，就与部下将领数十人，点燃了火药自爆焚死。这个记录同样是疑窦重重，朝鲜人自己拿火药当回事，可是对于中国将领来说，点燃火药自焚，这种死法未免也太别开生面了，鲜有中国人具有这种离奇的创意，很难有说服力。

但无论如何，骁勇的刘大刀确实是死了。

明军大溃，大贝勒代善乘胜前行。

前方，是朝鲜的鸟军。

一万多支鸟枪齐鸣，不要说在冷兵器时代，就算是在核子战争时代，也会把人吓一大跳。

大贝勒代善的攻势，明显受挫。

朝鲜领队姜弘立发现了他的机会，立即命士兵端鸟枪向前挺进，他就不信大贝勒代善舍得两三万人被鸟枪打伤，所以后金此时只有一条路可走。

掉头逃走。

大贝勒代善终于傻眼了，此时逃是万万不可以的，但不逃，就让这些朝鲜人当鸟打吗？

正在为难之际，突然之间晴空一个霹雳，就见一团黑气平地而起，突兀的突到朝鲜鸟军的上空。众鸟军大骇，正要抬头，就听见黑云之中轰隆不断，仿佛天空无端裂开一道大口子，汩汩滔滔地激流狂涌而下，冲得朝鲜的鸟军们东倒西歪。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暴风雨已经过去，鸟军们再低头看自己的鸟枪，顿时全都傻了眼。

被暴雨这么一淋，大家手中的鸟枪，全都变成了水枪。

惊骇之际再抬头，正遇到大贝勒代善那双善良的目光。

9.明军表演跳崖秀

陷入绝境之中的朝鲜鸟军，立即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这工夫还惦记着开会，目的只有一个：

投降。

可是投降这事，说出来太丢人了，所以需要开会，需要民主，需要集体决策。

集体决策的结果，是满票通过投降的决议。这时候的朝鲜领队姜弘立很是悲伤，他说：不要啊，不要这个样子，大家再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众人道：投降就是最好最好的法子了，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姜弘立说：你们这么个搞法，大不妥当啊，咱们是什么人啊？是军人！军人是干什么的啊？是宁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我没脸见人了，干脆我抹脖子自尽得了……说着话，姜弘立拨刀而起，抹向自己的脖子。

只听呼啦一声，一群人扑将上去，将姜弘立按倒在地，强行夺下了他的兵刃。这些人都是姜弘立的爱侄和忠仆，只听他们苦苦劝道：将军不可，万万不可，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姜弘立含泪道：怎么个从长计议呢？

看这话问的，还能怎么个从长计议？

当然是投降。

战死沙场，凭的是男儿血性，这是不需要计议的。

姜弘立还在这里默默唧唧，大贝勒代善等不及了，吼道：老姜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再默唧别怪我跟你不客气了！

姜弘立无奈，只好眼含热泪，转入后营。

后营是一排正瘫在地上喘粗气的明军，有一个游击将军乔一琦，也在其中，姜弘立走过去，蹲下身对他说道：乔将军，咱们这边……大势不好了。

有什么不好的，乔一琦连番血战，已经是筋疲力尽，但仍勉强说道：大势怎么就不好了？我瞧着大势挺好的。

乔将军，姜弘立哭道：我们朝鲜的鸟军，已经断粮多日，如今是再也没有力气拼杀下去了。

怎么就没力气拼杀？乔一琦表示不理解：横竖是一死，既能报效国家，捎带脚还能替国家省下点粮食，这有什么不好？

老乔……姜弘立急了：我们鸟军这就要去野猪皮那边的战俘营报到去了，老乔你也一块过来吧。

乔一琦笑曰：去战俘营也没什么不好，老姜你先走……突然之间他狂跳起来，猛扑向姜弘立。这时候只听刀声猝起，姜弘立的侄子和忠仆，团团将他护在正中，数不清的矛尖对准了乔一琦。乔一琦哈哈大笑：老子虽然未能杀尽奴酋而死，但跟你们这些高丽棒子相比，终究是条汉子。

说吧，乔一琦掉转头，大步走向悬崖，就在姜弘立等人的注视之下，纵身跳了下去。

乔一琦死了，姜弘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吩咐道：看看这些明军，还有表演跳崖秀的没有，要跳快点跳，等一会儿人家野猪皮过来割他们的脑袋，可别说咱们没提醒他们啊。

数千疲惫不堪的明军，被朝鲜的鸟军捆了，送出去交给大贝勒代善砍头。

此后鸟军通通被后金卖为奴隶，只有姜弘立还享受战俘待遇。

10.到死你也说不清

大明还有一路人马。

辽东总兵李如柏出鸦鹘关趋清河城方向，为南路。

这个李如柏，又是哪路神仙呢？

说起来这李如柏，他本是辽东名将李成梁的亲生儿子，与野猪皮努尔哈赤，也是有着很深的兄弟交情的。早年间野猪皮混迹于李成梁府中，与李如柏情交莫逆，无话不谈。

所以时人一致认为，李如柏与野猪皮之间，铁定有一手。

可这是真的吗？

看看实际情况再说吧。

话说李如柏的大军出发了，向前，向前，向前进，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向太阳是没错的，可是野猪皮在哪里呢？

李如柏不知道，事实上也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所以他只能是闭着眼睛向前瞎走。

走啊走，走啊走，突听后面急促的马蹄声，原来是总部来了个传令兵。

报——，传令兵呈上令箭一支：总司令员杨镐有令，杜松部、马林部已全被野猪皮包了饺子。此时敌军士气正盛，万万不可轻迎其锋，司令员命令你们马上撤回到出发地点。

被歼灭了？马上撤军？李如柏顿时头晕目眩：我说这事怎么这么奇怪呢，我在路上走了两天，硬是没碰到一个活人，感情大家都去萨尔浒打群架去了，怎么就没人告诉我一声啊……

话说李如柏接到回师命令的这个地方，叫虎栏山，山上活跃着后金的一支游击队。这个游击队长的名字很好玩儿，名字叫武理堪，乃正白旗的一名小头目是也，如果不是野猪皮为他指明了解放的道路，那么他此时只不过是关东一名饱受地主老财欺压的农民工。但是自从加入了后金革命队伍，武理堪迅速地成长了起来，现在他已经是一名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战员了。

武理堪手下仅有二十人。

而李如柏手下的明军却有两万多人。

所以武理堪发现了李如柏的明军之后，就大摇大摆地率领人马，立于山头之上，冲着山下的明军大声地打招呼：哎，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留下来……二十名后金士兵站在山上喊，两万多名明军站在山脚下看。

后金士兵喊叫过后，就开始吹螺号：小螺号，笛笛地吹，呜呜呜……

螺号吹过了，后金游击队脱了帽子，系在弓末上，向着四周用力地挥舞，同时大声呼喊：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

后金游击队在山梁上卖力地表演，吓得两万多明军魂不附体：埋伏，铁定有埋伏！如果没有埋伏，这几个后金士兵哪来的这么大胆子，专门跑大家眼皮子底下来表演，不得了了，咱们快跑吧……

李如柏说：埋伏是可能有的，跑，咱们也是要跑的，另两路人马已经被人家干掉了，不跑还能怎么办？只不过跑路的时候，大家要保持纪律，不能乱……

可是明军是出了名的长跑选手，这时候已经各就各位，还没等李如柏把话说完，大家已经嗷的一嗓子，四散而逃。山顶上的武理堪见状大喜，立即率领游击队狂追而下，专门逮那些跑在最后面的明军，一顿狠砍，当场砍杀了四十名明军中的老弱病残，捎带脚还捡了五十匹好马。

虽然游击队斩获不大，但是大路之上，横七竖八、东倒西歪，还是横陈了一千多具明军的尸体。

都是被自己的兄弟活活踩死的。

一旦有谁不留神跌倒，几万只脚毫不客气地从你脸上踩过去，而且都是牛高马大的精壮汉子，生生地能将人的头盖骨踩碎。

虽然有一千多人被活活踩死，但李如柏总算是安全地逃了回去。

然后他的麻烦就来了。

人们问：为什么三路人马全军覆没，偏偏他李如柏就毫发无伤？

人们问：李如柏与他的铁哥儿们野猪皮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交易？

众议汹汹，李如柏发现他必须要给大家一个解释。

他说：我真傻，我以为那条路上有金兵的，可是没想到……

他足足解释了一年，但却是越描越黑，最后李如柏说：你们不是死活不相信我吗？要不这样好了，我干脆一刀抹了脖子，我死了，你们该消停了吧？

李如柏自杀。

明军四路人马的指挥官，终于凑齐了一桌麻将。

李如柏死了，人们更加悲愤：搞什么搞？事情还没有说清，你就玩自杀秀，无非是想切断调查线索而已，老实交代，你到底收了野猪皮多少钱……

于今已经三百多年过去了，目前李如柏的政治清白仍然未能洗清。时不时的，会有哪个作家把李如柏提出来审问一番。

死也说不清，这就是李如柏。

11.老熊慰问野猪皮

萨尔浒四路人马大败，杨镐没咒念了，就上表朝廷，请求批评自己。

朝廷曰：不是不批评你，可问题是，批评了你杨镐，让谁来干活呢？

嘉勉有加，厚厚赏赐。

就在杨镐深情地感谢组织信任的时候，野猪皮的队伍攻入铁岭和开原。

京师米价，一夜之间翻了十几个筋头。

已经有腿快的百姓开始逃难了，人们纷纷传言，最多三五日，奴酋就要打进来了。总之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事情弄到这一步，再不批评批评杨镐，那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下狱，杀头。

杨镐就这样除名江湖，可是派谁去对付难缠的野猪皮呢？

大家就在告状的奏章中来来回回地翻，主要是想找出是谁凶猛地修理过李成梁，想那野猪皮是在李成梁家里长大的，而如果能够找出一个不服李成梁的人，野猪皮定然不是此人对手。

还真找到一个。

御史熊廷弼。

话说这位老熊，端的有本事。他是万历二十六年（公元1598年）的进士，主要业绩是弹劾李成梁。因为李成梁在关东搞了个经济开发区，把六万名百姓弄到一块居住。老熊闻之大怒，指控李成梁抛弃了万里疆域，有明朝百姓居住的地方，就是大明天子的王土，如今李成梁把他们全都弄进一个社区里，房地产开发商是高兴了，可是国土呢？国土又在哪里？

国土个屁，李成梁还活着的时候，抬杠说：这六万百姓可不是士兵，把他们扔到荒郊野岭去，都得被女真人捉走去当奴隶。你老熊别光说嘴，有本事你来啊？

老熊果然来了。

和杨镐一样，熊廷弼经略辽东，捧着一柄尚方宝剑，兴冲冲地出发了。

正行之间，就听见前面哭喊连天，呼儿唤女，只见前面来了无数的逃难百姓。原来是野猪皮攻占了铁岭，这是从铁岭逃出来的难民们，见到明军，百姓们哭号着伏跪于路，哀声求救。

熊廷弼伤心，急忙下了马，好言安慰，然后带领众难民一路开往沈阳。进了城发现武备不修，兵甲匮乏，熊廷弼大怒，狠狠地批评了总兵。正批评间，突然听说有几个逃兵进了城，老熊大喜，命人将逃兵带来。

这些逃兵都是铁岭失陷之后，腿长跑回来的，听他们说了情形，老熊点头曰：你们幸苦了，为国家流血、流汗、流泪，大明人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有请尚方宝剑。

尚方宝剑请来，当场割下几个逃兵的脑袋，叫你跑，叫你跑，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临阵乱跑了。

被斩逃兵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从此这哥仨名垂史册，被老熊祭了刀。

杀过了逃兵，熊廷弼神清气爽，当即命佥事韩原善出发，去抚顺关慰问当地的百姓。

韩原善呆怔良久，问道：熊大帅，那抚顺关，不是被野猪皮攻占了吗？

是啊，熊廷弼答曰：可怜那里的百姓们，也不知被野猪皮蹂躏成什么模样了，你快点去慰问慰问。

韩原善摇头：某家有个坚定不移的做人原则，有毒的东西不吃，危险的地方不去。我诚恳地建议，换个人来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

换谁呢？熊廷弼问道。

我推荐我的同事阎鸣泰，韩原善道：老阎久有报国之志，重入抚顺关，组织上无论如何也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你不敢去，难道他就敢去吗？熊廷弼道。

韩原善笑曰：熊大帅，你是有尚方宝剑的啊，如果老阎敢不去，咱们就宰了他。

好主意！熊廷弼当即把佥事阎鸣泰叫来：阎鸣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现在命令你前往敌占区抚顺关，代表我去慰问沦陷区的苦难人民们，你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没有！阎鸣泰响亮地回答道。

老熊：……有请尚方宝剑……

老阎：……别，我现在……有点信心了。

有信心就好。熊廷弼谆谆教诲道：我们大明朝的工作人员，要不畏艰险，不怕任何困难，要知道思路决定出路，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你快去吧，别在这儿哆嗦个不停了。

于是阎鸣泰就哆嗦着出发了。

时隔不久，就有下人报来消息：报告，阎佥事已经抵达虎皮驿。

报告：阎佥事正在虎皮驿哭泣。

报告：阎佥事越哭越伤心。

报告：阎佥事已经哭成个泪人了。

哈哈哈，熊廷弼放声大笑：老子早他妈的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这个结果好，这个结果真是太好了……左右准备车仗，吹鼓手，奏乐，老熊今日要亲自去慰问沦陷区的苦难人民。

12.做官不要太无耻

闻说熊廷弼要亲自去慰问抚顺关人民，他的随从和当地官员，全都惊得呆了。

好半晌，大家终于醒过神来，呼啦一声拥上前去：老熊，傻老兄，你不能这么缺心眼啊。你是辽东主帅，跑敌占区撒欢，万一让野猪皮逮到你，那你可就是太不负责任了。

熊廷弼笑道：我这么个搞法，是不是真的很缺心眼？

缺，太缺了。大家道：老熊，你缺心眼已经缺到了登峰造极，出类拨萃的程度了。

然则，熊廷弼笑曰：那野猪皮，会认为我缺心眼缺到这种程度吗？

这个……众人连连摇头：恐怕就是扒了野猪皮，努尔哈赤也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么缺心眼的人……

所以呢，熊廷弼道：我现在前往抚顺关，绝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野猪皮绝对意料不到。

熊廷弼真的出发了，大张旗鼓，大肆张扬，一路上吹鼓手吹得震天响，到了抚顺关，老百姓们号啕大哭，都以为普天下全都解放了呢。

此时野猪皮正在奉集堡可劲吃着猪肉炖粉条，这个地方距离沈阳只有四十五里路。野猪皮专门跑这里来吃猪肉炖粉条，其实和熊廷弼的心思一样，都是为了在自己的将士面前展示一种智慧与胆略，他知道，熊廷弼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在老熊的眼皮子底下狠吃。

可是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熊廷弼竟然敢吹吹打打，耀武扬威进入抚顺关。

听了这个消息，野猪皮的猪肉炖粉条就吃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满地团团乱转，曰：这个老熊，是个厉害人物，咱们大家不要招惹他。这种人惹不起啊，以后啊，咱们要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要和平，不要战争。我们后金不称霸，最多只是一支维护世界和平的强有力的力量……

努尔哈赤是不敢惹熊廷弼了，但是有人敢惹。

举凡对大明忠心不二的臣子们，都瞧着熊廷弼不顺眼。

最先赶到的是给事中姚崇文。

给事中，这个官属于县团级领导，权力很大，一句顶一万句，但责任很小，说到底就是起到添乱的作用。

姚崇文兴高采烈地赶来沈阳阅兵，这位领导和蔼，没有架子，只是屁股太沉，坐下来好多天也不走，熊廷弼心里纳闷，也不好多问。

这一天老熊正在巡城，忽然遇到姚崇文的副将李嘉竖。李嘉竖告诉老熊，姚崇文是位两袖清风的好领导，每逢出差，连差旅费都没得有。这不，他正要急如星火出关，回返京师，看能不能找朋友借几个差旅费，好让姚大人回去……

当时老熊一听就火了，掉头就去找姚崇文，找到后劈头盖脑一顿臭骂：我老熊出得边关，只知道报效国家，马革裹尸，从不曾克扣军饷，搜刮百姓，军费方面更是紧张，就没有接待费这一项。你老姚如果想打我的主意，那除非我把老婆、儿子卖了，不然的话就没别的招。

看着熊廷弼脸红脖子粗地大吼大叫，姚崇文心里的悲愤与惊讶，已经到了极点：拜托老熊，做人不要太无耻，天下官捞天下财，哪有像象你这样的？噢，你一个人捞得肥肥的，让我们都去喝西北风？

姚崇文怒不可遏，当即返回京师，向上面汇报：熊廷弼这个人，不行啊，能力太差，就知道作威作福，抢男霸女，让他这么搞下去，大明的天下，可就危险了。

朝中众官听了这个情况，当下就答：果然是这样，当初我就觉得老熊这人不对劲，这人品质太差啊。捞到的钱全都自己揣起来了，没有一点公益心，像这样的人治理辽东，那不是越治理越乱吗？

换人吧。

换谁呢。

就换袁应泰如何？

13.给你一个做好事的机会

那袁应泰又是何许人也？

问出这个问题的，乃后金开国大汗努尔哈赤，当时他正蹲在御座上啃着猪手。

启禀大汗，打探消息的侦察员报告道：那袁应泰端的了得，此人曾在黄河两岸治理水灾，活灾民无数，人称万家生佛是也。

万家生佛？野猪皮大诧：既然他是个万家生佛，跑咱们东北来干什么？

不晓得，侦察员报告道：大明王朝用人之术，向来是不着边际，无迹可寻，怎么不合理就怎么来，不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

你看这事弄得，好端端的放火杀人的战场，给弄出来个万家生佛来……野猪皮说什么也转不过这根筋来：你们说，这万家生佛，最喜欢的是啥呀？

众臣猜测道：既然是万家生佛，那铁定是非常喜欢做好人好事的。

那咱们这里，有什么好人好事给人家做的呢？野猪皮问。

现在蒙古有五个酋长国，其中四个部落正在闹饥荒。众臣道：要不，咱们就给袁应泰一个做好人好事的机会，如何？

好主意！野猪皮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14.野猪皮的秘密纵队

话说那万家生佛袁应泰，自打接到任命以来，就离开他的黄河灾民，急如星火地向着沈阳出发，却是越走越难走，走着走着，竟然走不动了。

一路上黑压压的全都是人，个个穿着厚敦敦的大袍子，一边走还一边唱：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原来都是蒙古部落的灾民，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有万家生佛下界，就都赶往沈阳来讨生活。当时袁应泰一看到这情形，顿时就落下泪来。他说：这些可怜的灾民啊，他们的声声呼唤，牵动着我的心……

命令打开城门，让所有的灾民进城。

沈阳总兵官贺世贤却瞧得不对头，对袁应泰说道：这么多的灾民，足足有十多万人啊，一家伙涌进城里，万一他们闹事怎么办？

袁应泰亲切地拍了拍贺世贤的肩膀：小贺啊，要相信群众，关心群众，群众才是最聪明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最为幼稚可笑的。

说话间，就听到城外人喊马嘶，有侦察员跑来报告：报告首长，野猪皮匪帮来攻城了。

不会吧？袁应泰心里不信：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治灾救灾，野猪皮再怎么添乱，也不应该干扰了我们的工作重心啊……登上城楼一看，就见后金士兵打着八面怪旗，如潮水般地涌上前来。当先一人，提马捻须，手执马鞭，正望着楼上微笑，细看那人，不是野猪皮，又是何人？

当时袁应泰就火大了，戟指骂道：野猪皮，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赈灾救灾这么大的事，你也敢添乱，我看你真是天良丧尽，恶贯满盈了。正说着，城下有人来报：报告首长，城中的灾民正在游行示威，高喊着反饥饿、要吃饭的口号……袁应泰一听，就有点着急，吩咐总兵贺世贤：小贺，野猪皮这边先交给你了，我下去赈灾。

匆匆下楼，开仓放粮，灾民们一边打架斗殴，一边死命地狠吃。袁应泰急忙劝告灾民们：不要打架，注意素质，素质。

可是灾民们却是越打越开心，局面已经失去了控制。

这时候城外的野猪皮架起云梯，后金士兵爬着云梯就硬往城上跳，贺世贤指挥若定，将滚木礌石砸将下去。正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忽见东城门处火光冲天，原来是起火了。

贺世贤急忙将指挥权交给部将，他自己飞奔下来，骑马向东城失火处冲去。还没到地方，又见西城门处火光冲天，居然也起火了。

贺世贤这时候真的顾东就顾不了西，看看西城门处的火势比东城门更猛烈，就掉转马头，奔着西城门奔去。

这时候南城门、北城门同时起火。

贺世贤登时明白了，这是有奸细在城里放火，做内应。

这时候他既不向南，也不向北，而是纵马急忙返回自己的衙署，远远地就看见无数灾民围堵着自己的衙署，人声鼎沸，火光冲天，示威游行人群不断地高呼口号：反饥饿，反压迫，要吃饭。

贺世贤怒不可遏：你们这些蒙古人，可怜你们才让你们进来吃口饭，谁压迫你了……正说着，忽然脚下一绊，扑通一声，贺世贤的两腿被一条绊马索缠住，一头栽倒在人堆里。

众灾民拥挤过来，激昂地高呼着口号：反饥饿，反压迫……等游行的队伍走过去，可怜的贺总兵，已经成了一堆与骨与肉分离的零碎垃圾。

消息急报到袁应泰处，老袁这才恍然大悟：感情这些蒙古灾民都是野猪皮派来的内应啊，与我把他们统统逮住，仔仔细细地搜身。

逮住好多蒙古灾民，从其中七八十人的身上，搜出了野猪皮的委任状。

原来这些灾民，是野猪皮派来的第五纵队。

袁应泰下令：把这些特种兵的脑袋割下来，给城外的野猪皮送过去。

从此再也不允许任何一个蒙古人入境，饿死活该。沿城掘壕，环列兵器，火炮架于城垛之上，万家生佛要亲战野猪皮。

15.万家生佛大战野猪皮

袁应泰亲率总兵候世禄，姜弼与梁仲善，出城五里，迎战野猪之皮。

野猪皮的队伍如潮水般地涌上来，向明军挑衅：小样儿，过来啊，过来整死你……

总兵梁仲善大怒，提枪纵马，向着后金阵营冲了过去。候世禄和姜弼急忙打配合，两人一左一右，与梁仲善呈锐三角阵形，冲向敌营。这时候就见后金队伍的居中处突然向里凹陷，而两侧却莫名其妙地突凸而出。梁仲善正冲入凹陷之处，就见两边的凸起就势抹平，梁仲善就消失在后金的人山人海之中。

候世禄与姜弼大急，飞快冲上去接应，却被后金一通弓箭狂射，射得两人掉头逃回自家阵营。

这时候只听到后金士兵同时一声呐喊，伴随着呜哇呜哇怪声不止，后金的辫子兵已经杀入明军阵营。

候世禄和姜弼沉着应战，但只他们两个沉着，不管用，明军原本是一见后金士兵就腿脚麻软，如今眼见得对方凶神恶煞一般扑过来，当即叫一声妈咪，掉头就逃。

在后面押阵的是万家生佛袁应泰。眼见得明军不战而逃，登时大怒，曰：擅逃者斩。

斩就斩吧，明军才不怕你个万家生佛，只管哭着掉头飞奔。

袁应泰瞪圆了怪眼，带着身边的随从，轮起大砍刀，迎着飞逃的明军。只管一通乱斫，只听噗哧噗哧，十多个明军已经身首异处。

这回溃退的阵势应该阻挡住了吧？

没那好事。

明军不畏死，任什么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住他们不战而逃的坚强信念。只见他们只管望着袁应泰的大刀飞奔而来，袁应泰砍啊砍，砍着砍着手就软了，这他妈的叫什么士兵啊，明明向前冲有可能求生，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们宁肯死，也非要后退不可。

碰上这种怪异的士兵，那是神仙来了也没招。

大家一起逃吧。

袁应泰率众逃回城中，清点损失，包括总兵梁仲善在内，有一万多人失踪。

第二天，野猪皮又来了，驱动大军将沈阳城团团围困，攻打个不停。

袁应泰坐镇城楼之上，指挥士兵，近的用石头砸，远的用火炮轰，一连打了好几天。打着打着，野猪皮失去了耐性，把范文程叫来：范先生，快点想个好办法吧。打仗嘛，朕喜欢的就是速战速决，不喜欢默默唧唧，咱们能不能找个好办法，快点结束战斗？

范文程摊开一张地图：大汗的要求，真是再简单不过了。大汗你看，这沈阳城西，有一个大水库，目前水库的水位呢，明显高于城区，大汗，咱们开闸放水如何？

好主意！野猪皮喜出望外，立即下令开闸放水。

大水袭来，最先遭殃的是战壕里的伏兵，一个个被淹得上蹿下跳，呜嗷而逃，全都逃进了城里。老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开始制造木伐，准备漂流出城。而后金士兵却趁这股子乱劲，兵分两路，一路从东城渡水而上，另一路从西城缘梯而上，不由分说，已经杀入城来。

袁应泰眼见得大势已去，只好只身逃向城北的镇海楼，途中恰好遇到巡按御史张铨。袁应泰说：老张啊，事情麻烦大了，这沈阳城，如今已经落入了野猪皮匪帮之手，我是无路可走了。你是个文官，没有守土之责，快趁这混乱的时候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张铨大怒，曰：偏你袁应泰能以身殉国，我张铨莫非就是个懦夫不成？

袁应泰道：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是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挂起印剑，解带悬梁，万年生佛袁应泰，自缢而死。

看着袁应泰死了，御史张铨也把自己挂在他的身边，两具尸身一起随风摆动。这时候野猪皮进城看到了，急忙命人将他们放下，摸了摸脉搏心跳，袁应泰是没救了，御史张铨却醒过来了。

野猪皮大喜，对张铨说：本汗最喜欢你这样的忠臣，你已经算是为大明王朝死过一次了，现在本汗给你一次新生，以后就跟着本汗混吧。

张铨摇头：生是明臣，死是明鬼，夷贼你就歇了心吧。

野猪皮道：你看你这老头，真倔！算了，本汗也不管你了，你回你的办公室继续上班，本汗还是按大明朝的工资标准，发放津贴。

张铨果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他先向北方叩拜，这是叩拜大明天子；然后再向西叩拜，这是叩拜父母恩德。然后他再次解下裤腰带，二次自缢。

这一次他成功了。

16.给你四枚纪念币

袁应泰殉身以后，野猪皮吹吹打打地进入辽阳。

河西一带，满是逃难的黑压压的人头，有百姓也有官兵。等逃难的人潮退去，自塔山到闾阳二百多里的地方，烟火断绝，除了累累尸骨，旷无人迹。

朝廷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袁应泰死了，还得再派个人去对付野猪皮，谁有这个本事呢？

有人提出熊廷弼的名字，立即全票否决。

不行，老熊这人不行。这家伙脾气火暴，人又倔强，去他那儿出差，连差旅费都不给报销。坚决不行。

熊廷弼不行，那谁行呢？

别人好像更不行。

实在没办法了，那就再让熊廷弼去试试？

于是传旨，命老熊再去辽东。

熊廷弼提个要求：让我去辽东可以，可是上一次的行政记过处分，能不能先给我撤销了？

朝廷再开会，会议上大家一致认为：老熊的行政处分不能撤销，好不容易给他一个处分，说撤销就撤销，那老熊的尾巴岂不是翘到天上去了。

行政处分不能撤销。

可是不撤销行政处分，老熊心里不痛快，他会老实地给大家干活吗？

有了，朝廷出了一招妙计：

送老熊一套绣着麒麟的衣服，再给他四枚彩色的硬币。

话说熊廷弼收到朝廷的那四枚纪念币，心里就甭提多么别扭了。可是再别扭，事关国家危亡，也得硬着头皮上阵。

当下熊廷弼出了山海关，到达广宁，满城文武官员都来汇报工作，这时候侍从递进来一张名刺：广宁巡抚王化贞。

嗯，广宁巡抚，这个官差不多和老熊平起平坐了，快请。

王化贞进来了，两人聊了一会儿天气，今夜阳光明媚，明天晴转多云。然后进入正题。

熊廷弼问：老王，你说目前我们如何对付野猪皮，才是最有效的呢？

分兵！王化贞大声道：当然是要分兵，分兵防河，东一堆兵，西一堆兵，一方有难，八方接应，让野猪皮看着眼晕，不敢再轻举妄动。

老王你这脑子……熊廷弼有点上火：野猪皮是打仗的能手，你合兵还不一定对付得了他，再一分兵，岂不是让他占尽便宜？

王化贞慢慢摇头：差矣，老熊你差矣。

熊廷弼：我哪里差矣？

王化贞：你反正就是差矣。

话不投机，虽然两人没有当场翻脸，但情形比翻脸还要严重。

王化贞一走，熊廷弼就急忙给朝廷写信：……有人要求分兵，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而王化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立即给朝廷写信：……有人反对分兵，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朝廷接到这两封内容完全相反的奏章，顿时就乐了。

马上开会讨论，应该用谁的办法？

既然要开会议论，那就明摆着，是大家不打算用熊廷弼的办法。说老实话，朝臣都知道熊廷弼的办法才是对的，但因为大家超级厌恶熊廷弼，存心逗老熊开心；明明知道王化贞的办法有点瞎胡闹，但为了给老熊添堵，大家全票通过，一致支持王化贞。

实际上，这就等于剥夺了熊廷弼的处置权力。

所有的朝臣都支持王化贞，故意恶搞，于是王化贞精神抖擞，当下率领了亲信游击将军孙得功，参将祖大寿，总兵祁秉忠，率了六万人马，这实际上是把广宁所有的防御力量，都拉走了。

广宁城中，辽东地区的一把手熊廷弼，成了光杆司令。说光杆司令也不对，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五千亲兵，孤零零地坐在衙署里，熊廷弼心里那个上火啊，悲愤之下，他干脆给朝廷写了封信。

信中说：我老熊啊，做人好失败，好好失败。现在已经成了天下人皆欲杀之的重点目标，请问各级领导，我老熊怎么就这么不得人心呢？还是算了吧，你们要是觉得我还是辽东经略，就把辽东的事情交给我，别乱插手。要是你们认为我不行，那你们干脆换人好了，可不可以？

看看这封信，可知道老熊都快气死了。

朝廷接到这封信，众朝臣哈哈大笑，老熊已经快要气傻了，哈哈哈，真是太好玩了。

只要能给熊廷弼添堵，大明的朝臣们，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17.你们全家有隐疾

却说王化贞上了路，把亲信孙得功带在身边，而参将祖大寿，却落在后面，自统一彪军马。

此时祖大寿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将军。

这个人，正是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也是在崇祯皇帝面前，声言能以三千家将，擒拿李自成的吴襄。

不过这时候，吴襄还年轻，刚刚参加明军没多久，主要的工作是在祖大寿身边跑跑颠颠，端个茶，倒个水。而祖大寿的官也不大，这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将。

走在路上，祖大寿就把吴襄叫过来，问道：小吴，你说，巡抚大人的这个分兵之策，到底对头不对头？

吴襄道：小的就是给参将你端夜壶的，国家大事，不敢多嘴。

祖大寿道：小吴你他妈的，别跟老子装了，老子现在问你一句实话。

吴襄左右看了看，这才道：说实话啊，参将大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啊。这个王化贞是自己活腻了，还琢磨着把咱们全都带进枉死城。

祖大寿道：大胆，你敢怀疑巡抚大人的智慧吗？

吴襄笑道：如果王化贞也有智慧的话，那野猪皮可就是神仙了。

祖大寿道：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现在咱们跟着这个狗屁王化贞啊，铁定是有死无生。野猪皮最擅长的就是打机动战，讲究个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王化贞偏偏还要分兵，这不明摆着是找死吗？

吴襄道：那又能怎么办？我们吃粮的人，君要咱们死，咱们如果不死的话，人家会很不高兴的。

祖大寿想了想：小吴，你有老婆了没有？

吴襄看了看祖大寿：不敢相瞒，不只是老婆，连儿子都有了。

祖大寿道：可惜，可惜……不过男子汉大丈夫，何患三妻四妾……

吴襄道：参将大人，你不是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吧？

祖大寿道：说对了，我就是想介绍个女朋友给你。

吴襄乐了：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啊，祖参将，你不是骗我吧。

祖大寿怒道：他妈的，老子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吴襄：……可是，可是……

祖大寿：可是什么？

吴襄：启禀参将大人，小人真的不愿意娶麻脸的丑女人。

祖大寿：……哪来的什么麻脸丑女人？

吴襄：如果不是麻脸的丑女人，参将大人你怎么不说自己娶了她？

祖大寿：……王八蛋小吴……我没办法娶。

吴襄：为啥？难道祖参将你有隐疾？

祖大寿：你他妈的才有隐疾，你们全家都有隐疾！

吴襄：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祖大寿：……跟你实话说了吧，小吴，我看你这人脑子非常的精明清醒，还有一身的好武艺，所以我想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你。

吴襄哇了一声：大舅哥，原来是……

祖大寿急忙拦住：别，先别这么近乎，看你这副德性，我妹妹到时候答应不答应，还两说着呢。

吴襄眨眨眼睛：大舅哥，我明白了，为了你的妹妹，等到与野猪皮匪帮相遭遇的时候，我一定放机灵点。

祖大寿：算你聪明！

18.老熊终于死定了

这些日子以来，朝廷一直在开会讨论熊廷弼的事情。

会议最终决定：撤消熊廷弼一切职务，派锦衣卫把他逮回来，扔监狱里去躲猫猫。拟好的撤职命令正要发布，突然听说野猪皮率后金的精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出其不意地把王化贞给围住了。

朝臣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回熊廷弼终于完蛋了。

如果王化贞赢了野猪皮，正好证明了熊廷弼屁本事也没有，拿来杀掉，理所应当。

如果王化贞输了，可别忘了熊廷弼现在是辽东一把手，游戏大家一起玩，责任就他一个人承担，杀头的肯定是他。这滋味就一个字：爽！

总之，熊廷弼死定了。

可怜熊廷弼一身的本事，满腔的赤胆忠心，落在大明朝这个小人扎堆的怪时代，被玩弄得惨不忍睹，实在是让人心里恻然。

再说这次西平战役，是典型的围点打援之战，是由野猪皮亲自策划的。早在熊成弼经略辽东之初，野猪皮就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生怕老熊把全部明军集合起来，坚守广宁。万一出现这种事，野猪皮打算就只能狠抓经济建设了，打仗这事，暂时不要琢磨了。

野猪皮盯着老熊很久，惊奇地发现老熊一天派出一个信使，骑着马哐哐哐地往北京城跑，而巡抚王化贞却带着全部的兵将，忽而跑到东，忽而转到西，一副你不宰了他，他就难受得不行的怪模样。

当下野猪皮心里就有数了，这倒霉透顶的老熊啊，惨遭政治对手的修理，已经没有兵权了。

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当下野猪皮精心选择了西平堡，带领大军呼啦啦赶来，却围而不打。城中守将罗一贯，参将黑云鹤急忙派人向广宁求救，这时候王化贞正端坐在广宁衙署，当即命游击将军孙得功、参将祖大寿，以及总兵祁秉忠带领所部人马，速速往援。

有意思的是，这时候熊廷弼却不在广宁，而是亲自视察大凌河去了。听到这个消息，心知广宁危险了，但也不能不管，就命令总兵刘渠速速援救西平。

几路明军急忙赶路，忽见前面红旗招展，原来是四贝勒黄台吉率了兵马前来截杀。当下两军厮杀在一起，正杀之间，明军后面突然掩杀来一支强兵，一股脑地催兵而入，直砍得明军哭爹喊娘，奔跑不迭。

后面那支伏兵，却是何许人也？

便是王化贞的心腹，游击将军孙得功是也。

那么老孙为什么要狂砍自己人呢？

要说这事，最纳闷的就数总兵祁秉忠和刘渠了，两人急忙大叫：老孙，打错了，你他妈的瞎了眼了，打自己人……

孙得功大怒：你他妈的才瞎了眼呢，谁跟你是自己人？不由分说，掩兵杀将过去，祁秉忠和刘渠拼力相应，却如何挡得住孙得功的凶猛攻势？要知道明军在自相残杀的时候，其勇猛狠辣，足以把黄台吉活活吓死。

眼见得祁秉忠和刘渠被孙得功杀死，就见孙得功一扭头，奔着黄台吉来了。黄台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吩咐放箭。

孙得功急忙举起手：别放箭，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黄台吉煞是纳闷：自己人？不对吧，没记得我爹生下你这号怪物啊。

孙得功赔笑道：千真万确，虽然我是明将，但我的一颗心，却和后金人民紧密相连。我久已有心归附，只是恨无机缘。今日杀此二人，待我返回广宁，捉拿那王化贞来献。还请贝勒你多多美言，好歹给我个官做，也好让我给大金天子出力。

黄台吉皱起眉头：你说得是真是假？

孙得功举手发誓：我要是敢骗贝勒，让我全家死光光。

黄台吉就道：那好，活捉王化贞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孙得功激动不已：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孙得功掉头而去的背影，黄台吉张弓搭箭，对准孙得功，有心一箭射死这个王八蛋，可是人家是大明朝的王八蛋，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呢？

放下弓箭，黄台吉仔细清理战场，突然发现一小撮人马正在飞速地逃离，黄台吉大怒：那边的人，给我站住，否则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那拨人听了，逃得更快了。

黄台吉盛怒之下，率众追了过去。

那拨逃走的明军，不是别人，正是祖大寿和他的妹夫吴襄等人。

19.无才无德夜读《春秋》

黄台吉一路狂追祖大寿和吴襄，却始终追赶不上。

祖大寿和吴襄逃到了觉华岛（今菊花岛），钻进林丛中躲藏了起来。

而这边孙得功带着他的人马回到广宁，一进城，士兵们就放声高喊：不得了了，快逃命吧，女真人打进来了！大家快逃啊，跑得慢了可不得了，被女真人捉住，会抽筋剥皮的啊……

全城老百姓听了，齐齐地大哭一声，这可是自己家的军队带回来的坏消息，错不了。当下满城百姓像疯了一样拎起大包小包，携儿拖女，呼娘叫爷，蜂拥出城而逃。参将江朝栋急忙给老百姓们做工作：大家不要跑，不要跑，千万不要听信谣言，不要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老百姓骂曰：去你娘的，这是前线士兵带回来的消息，那还有假？

一听说是前线士兵带回来的消息，江朝栋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分明是孙得功已经降敌，此来是捉拿王化贞来了。于是江朝栋抢先赶到衙署，当他赶到的时候，王化贞正在看书。

看的是什么书？

《春秋》。

有分教，无才无德夜读《春秋》，有声有色兵火焚城。却说江朝栋推门而入，王化贞讶然抬头，登时大怒：大胆，谁允许你擅闯本官的书房？左右与我拿下，杖二十军棍。

军棍你个头！江朝栋一脚踹开上前捉他的两个随从：事情已经危险了，野猪皮的特种部队已经进了城，你还不赶快跑。

满口胡言。王化贞叱道：江朝栋，我早就说过你，你这人就是沉不住气，就知道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快点出去吧，本官不追究了，我还要看书呢。

江朝栋抢上前，劈面夺下书，扔在一边，一把掐住王化贞的脖领子，扛着他就往门外走。这时候大门外边火起，数不清的人齐声高喊：抓住王化贞啊，要捉活的，王化贞顿时困惑了：外边是谁啊，这么大声地喊叫什么？

强行将王化贞抱到马上，江朝栋自己也上了马，急忙打马出城。王化贞的两个随从不明所以地号啕大哭，紧跟在马屁股后面，一溜小跑。三人随着黑压压的逃难老百姓一路往前跑，跑着跑着，突听前面喊杀声起，就见无数人持枪举刀，杀将过来。

这时候王化贞终于醒过神来了，放声哭道：吾命休矣。

正哭之间，突听一声鼓响，只见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好大的“熊”字，熊廷弼出现在队伍之前。

王化贞长松一口气，埋怨道：老熊你看你这人，老是一惊一乍的，吓了我一大跳。

熊廷弼冷笑道：老王，你的分兵之策呢？你不是说只凭六万人就能荡平野猪皮吗？你那六万人哪儿去了？

王化贞怒道：老熊，你别得理不让人，今天这事，虽然我确实有点小责任，但你的责任更大，至少你要负领导责任。依我的意思，你就不要马后炮瞎抱怨了，还是跟我一块回广宁城吧。以后咱们不分兵了，死守广宁城，让野猪皮无法越雷池一步，如何？

熊廷弼怒道：王化贞，我说你到底什么脑子啊？你这是在战场上，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吗？你要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首先就要弄清楚对手正在哪里，正在干什么，然后才可以决定你的选择和取舍，明白了吗？

王化贞老大不乐意：噢，我不知道野猪皮在干什么，你就知道？难道你是神仙，会未卜先知？

熊廷弼叹息道：未卜先知是不可能的，但派出个侦察兵打听打听，这你应该知道吧？

正说着，有侦察兵跑来报告：报告首长，广宁城此刻已经被野猪皮占据，锦州、大小凌河、松山和杏山等城，如今也已经成了敌占区。

熊廷弼长悲一声：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王化贞不明白：怎么就完了呢？老熊你别老是这么悲观，我们还有机会，只要我们重整旗鼓，再接再厉，要知道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

熊廷弼哭道：你以为野猪皮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王化贞怒道：他们凭啥不给咱们机会……

话未说完，只听金鼓之声大震，一彪人马疾飞而来：大贝勒代善在此，诸位久等了。

代善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完，王化贞已经消失了。

20.细心爱护垃圾官

大贝勒代善率一万军马，将熊廷弼的五千亲兵砍得七零八落，一路穷追不舍，直到粮食吃完，路上又找不到个饭馆，代善这才悻悻退去。

虽然被大贝勒代善穷追猛打，熊廷弼还是干成了一件大事，让野猪皮从此再也不肯原谅他。

熊廷弼放火烧尽了广宁的战略物资，让野猪皮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广宁失守，京师震动，市场上米价再度飞涨，老百姓又开始琢磨着跑路。

京城诸官都快要气疯了：早就知道熊廷弼这人不行，看看怎么样？好端端地辽东，生生地让他给祸害成这个样子，是应该实行干部问责制的时候了，再也不能拿国家的财产替他缴学费了。

熊廷弼、王化贞双双下狱。

死刑，俩人一块死刑。

临到行刑前期，熊廷弼不知从哪里搞到四万两黄金，托人给宫里的太监送去，央求太监替他说说情。可是熊廷弼这人脾气更是怪异，他居然不肯走大太监魏忠贤的路子，接受了黄金贿赂的那位太监也挺有意思，居然把黄金拿了出来，力证自己两袖清风，坚决不受贿赂，这下子老熊可惨了。

闹市处斩，曝尸街头，脑袋割下来，送到边关让将士们观赏。

这又叫传首九边。

可怜熊廷弼一生为国为民，竟然落了这么个悲惨的结局。

事情还没有完，御史们弹劾老熊是个大贪官，说他至少贪污了十七万两银子。于是把他的全部家财查没，也没凑齐十七万，监察官员为了完成任务，捎带脚将熊廷弼三亲六故的家全都给抄了。

熊廷弼的所有亲戚，统统被赶出家门，沦为乞丐。

墙倒众人推，江夏知县王尔玉登门，朝熊廷弼的儿子索要貂裘珍宝。之所以要这些东西，是因为老熊经略辽东，大家心里琢磨，貂皮鹿茸这些东西，老熊肯定是捞了不知多少。可是老熊确实没顾得上捞，王尔玉大怒，当即就命人暴打熊廷弼的儿子熊兆圭。熊兆圭知道在劫难逃，活下去的可能也不大了，索性自己抹了脖子。

眼看亲生儿子被活活逼死，熊廷弼的妻子放声大哭，悲恸欲绝。这哭声惹得江夏知县王尔玉老大不乐意，看看熊老太太一把子年纪了，也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但是老太太身边有两个小丫鬟。嗯，这俩小妞长得还不赖。

王尔玉命人将两个小丫鬟的衣服剥光，暴打屁股四十大板。

然后王尔玉这才消了气。

熊廷弼这般的凄惨，而王化贞却好端端地活在监狱中，每天茶饭不缺，衣食无忧，照样看他的《春秋》。

为什么同样是死刑，熊廷弼搞被得家破人亡，而王化贞却平安无事呢？

大明时代，就是这般的德性，逆淘汰。越是垃圾官，大家越是爱护；越是为国为民的忠耿之士，就越是死得迅速而凄惨。

熊廷弼就这样冤死了，然后轮到了孙承宗。

孙承宗又是何许人也？

孙承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熊廷弼死后，朝廷命他以兵部尚书的身份经略辽东。于是孙承宗在家里设宴，与朋友告别。席间，大家的桌上都摆放着美酒美味，而孙承宗的桌子上，却是粗茶淡饭。客人们心里那个别扭啊，心想这人怎么比熊廷弼更能整景？

知道大家不满意，孙承宗解释道：我这个老头子，对美酒美食，从来就没有什么感觉。十九年前啊，我就琢磨着说不定有一天，我可能会被朝廷派到边关，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天天都是这样的饭菜，已经整整吃了十九年了。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多心，这只是我的个人的生活习惯而已。

早有混入京城的后金间谍，迅速地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野猪皮。

野猪皮听了，呆了半晌，道：和平，死了个熊廷弼，又来了个孙承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坚定不移地维护和平，坚定不移地反对战争。

传令下去，迁都到沈阳，从此大家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打仗了。

第四章 野猪皮二世行走江湖

1.业余皇帝的天才构想

熊廷弼在辽东动辄得咎，处处被人掣肘。这个掣他肘的主要人物，就是兵部尚书张鹤鸣。

王化贞兵败后，张鹤鸣生怕朝廷追究他的责任，立即主动请求前往辽东。朝廷大喜，就给张鹤鸣加官晋爵，赐蟒袍玉带，尚方宝剑——这跟熊廷弼得到的麒麟袍、四枚纪念币相比，不啻是天壤之别。

张鹤鸣接旨之后，于家中狂饮十七日，这才出发。到了山海关熟悉了一下地形，就向上面打报告，以生病为由，要求休病假。

大明王朝极是怪异，对于那些极力推御责任、不肯从事具体工作的官员，从来都是特别的宽容，特别的人道。而对于那些负责任、有能力，忠心为国为民的官员，却是极度的凶狠残暴。所以张鹤鸣的辞职报告，很快获得了批准。

接着朝廷派宣府巡抚解经邦去经略辽东。

那解经邦却是个狠人，他连上三本奏章，声言：谁他妈的再逼老子去辽东，老子跟他没完，大不了这个狗屁官不做了，辽东老子打死也不去。

按解经邦这么个搞法，夷他三族应该是说得过去的。但是在逆淘汰时代，朝廷特别爱护这种调皮捣蛋又拒绝工作的所谓“好干部”。于是朝廷摇头叹气：你看你，这个老解，不乐意去就不去呗，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呢？

老解打死也不干，那么派谁去呢？

没办法了，大臣们只好请示明熹宗。明熹宗是大明朝闻名暇迩的木匠皇帝，有一手天下无双的木工手艺。皇宫里的喷泉，就是他老人家亲手设计的，还时不时的，搞出点手工艺品，让太监拿到集市上去卖，每一次都是以极高的价钱被抢购一空。

总之，明熹宗说到底只是个木匠师傅，当皇帝，这应该算是他的业余爱好。

但是这个业余皇帝，却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投票。

明熹宗说：不是说谁都不乐意去辽东吗？这好办，你们这些朝官大家相互投票，差额选举，谁得到的票数最多，谁就得去辽东，不去可不行。

大臣们乐晕了头，就聚在金銮殿，热热闹闹地展开了大明帝国时代的第一次民主选举。选举的结果，是朝中的王在晋隆重当选。

当时王在晋就火大了，破口大骂朝臣们不是东西，集体陷害他；又说投票明显违反了程序，有作弊的嫌疑，要求重新选举。

但是王在晋提出的重新选举的提案，却被明熹宗驳回了。

万般无奈，王在晋淌着老泪，骂骂咧咧地去经略辽东了。

王在晋前脚走，朝廷兵部后脚就贴出一张寻人启事：

兹有兵部副处级调研员一名，姓名袁崇焕，广东东莞人氏。此人特征：喜爱写诗、谈论军事；年轻时犯有生活作风问题，被取消了高考资格，于是高考移民到了广西藤县，后来被调到兵部，任副处级调研员。于昨日前走失，遍寻不见，如有拾到者，请送回兵部，必有谢仪（即谢礼）。

看了这张启事，大家才知道，原来兵部又丢人了。

这回丢了个副处级调研员。

不提京师之中人对此事议论纷纷，却说王在晋行至路上，忽见一人，四十岁出头，骑一匹跛足老马，前前后后地不时出现，还吟诗曰：

战罢文场笔阵收，客途不觉遇中秋。

月明银汉三千里，歌碎金风十二楼。

竹叶喜添豪士志，桂花香插少年头。

嫦娥必定知人意，不锁蟾宫任我游。

听了对方吟的诗，王在晋急忙打招呼：哈罗，兄弟家是哪里人啊？

老家东莞，改革开放的特区。对方回答。

看你单人跛马，一路北行，这是去哪儿呀？王在晋再问。

去辽东。对方回答。

辽东？王在晋大惊：老兄，那辽东可是鬼门关啊，出关人化鬼，进关鬼成人。我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硬是遭选民陷害，被迫出关去搞什么经略。你好端端的一个清白人，干吗也要去那鬼地方呢？

对方吟曰：

少小离异国，飘零二十年。

敢云名在榜，深愧祭无田。

此诗一出，王在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兵部走丢了的袁崇焕，怎么，都这么久了，你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吗？

2.救救咱的大舅哥

王在晋到达山海关之后，就积极行动起来，要在山海关外再筑一座新城，用以防守。袁崇焕却跑来添乱，曰：不能这么个搞法，这么搞是不妥当的，老王你应该去守住宁远城。

王在晋很上火，说：去去去，这里边有你什么事啊，别捣蛋。

于是袁崇焕兴冲冲地出了门，就给兵部尚书孙承宗写了两封信，信写得极长，但说起来就是一句话：守宁远啊守宁远，千万千万守宁远，一定一定守宁远……孙承宗心说这人是谁啊，越级给领导写信，真不像话。再一打听，才知道写信人便是兵部近日走失的袁崇焕。

于是孙承宗就把袁崇焕叫来，狠狠地批评了一番：不像话，越级写信，无组织，无纪律，你眼里还有领导没有？

袁崇焕说：给我二十万两白银，我一个人就能守住宁远。

孙承宗：真的？

袁崇焕：如假包换。

当下孙承宗一拍桌子：好，王在晋的领导能力确实是差了点，就把他调到财务部去吧，那地方捞钱容易。以后辽东的苦活累活，就交给你了。

于是袁崇焕抱着二十万两白银，又出发了。

先到达宁远城，一进城门就见一个人哇哇大哭着迎面跑来：袁经略，袁经略，帮个小忙，有点事麻烦你。

袁崇焕问：你是何人？

对方答：我是宁远战将吴襄。

袁崇焕很是纳闷：吴襄，你好歹也是一员武将，干吗哭成这么个样子？

吴襄道：袁经略，眼看着咱大舅哥就要被砍头了，你想我能不哭吗？

袁崇焕问：咱大舅哥又是谁？

吴襄道：咱大舅哥，便是参将祖大寿。

袁崇焕想了想：你别咱咱的……祖大寿这人我听说过，临到战场，逃起来比兔子还快，连野猪皮都追不上他，将才啊。如今我大明能够跑得过野猪皮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那么吴襄，到底是谁要杀祖大寿呢？

要杀祖大寿的，便是孙承宗。

那么孙承宗为何要杀祖大寿呢？

原来，自上一次祖大寿与野猪皮交火之后，被四贝勒黄台吉狂追到了觉华岛（今菊花岛），起初孙承宗就命令祖大寿在觉华岛筹备器械兵甲，筹备个差不多了，祖大寿就把这些武器装备运到了宁远城。可这是一座废城，只有逃入此城的百姓们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明朝解放军的到来，却不见有人防守。所以祖大寿和吴襄到了宁远之后，就被孙承宗留在了宁远。

这镇守宁远，头一桩工作就是要发动群众，组织人力修筑城墙。可是干这活却是需要花钱的，役夫工资、砖墙石块，这些都要花大钱。又没人拨专门建设经费给祖大寿，祖大寿难为无米之炊，硬着头皮折腾了好久，仅仅修起了一座又矮又薄的小土墙，结果没能通过有关部门的验收。这下子孙承宗火了，当即命人将祖大寿绑赴法场，先砍了祖大寿的脑袋再说。

得知了这个情况，袁崇焕顿时就急了，说：祖大寿，壮士也，跑得比野猪皮还要快，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啊。建议不要杀，最好不要杀。

袁崇焕上书，替祖大寿求情。

孙承宗批了个阅字，对此事未置一辞。

这意思就是说：你袁崇焕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祖大寿逃得一条性命，从此对袁崇焕感激不尽。

然后袁崇焕拿出那二十万两银子来，命令祖大寿监工，重新修筑宁远城。

有钱就是好办事，新修筑的宁远城，城墙高三丈二尺，雉堞高六尺，城基宽三丈，墙头宽二丈四尺。

就这样一忙就是四年。正当辽东的商人和百姓，络绎不绝地赶往宁远城定居的时候，大明朝廷再发神经，逆淘汰，撤销了孙承宗的一切领导职务。

野猪皮正在沈阳皇宫里和老婆阿巴亥打架，突然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即悲愤出宫，曰：明王朝太不像话了，屡屡向我后金挑衅，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和平。是可忍，孰不可忍？后金人民已经是忍无可忍了。我决定，保护家乡，捍卫和平，后金人民的自卫反击战，就于今日打响。

3.誓与孤城共存亡

闻说野猪皮又要搞自卫还击，袁崇焕立即下令，召开全体将士誓师大会。

大会上，每个将官都要发言，表决心，所有的士兵都要写血书，宣誓：我以我血荐轩辕，誓与宁远共存亡。

袁崇焕自己也咬破手指，写了封血书，当场念给大家听。

声音哽噎，泣不成声。念完了，袁崇焕走下主席台，向所有的士兵下拜：拜托了……还有，对不起了。

命人送一封书信给后方的山海关：但凡有宁远的将士逃回的，杀无赦。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绝没有第二条路。

把城外的所有住房统统烧掉，路上的行人，一律以后金间谍的名义清理掉，坚壁清野，就等着野猪皮来。

消息迅速地传到朝廷，朝廷上下，一片悲声。

宁远完了。

一座孤城，城中只有一万的守军，岂是野猪皮那野蛮人的对手？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包括野猪皮在内。

4.学会尊重老年人

后金的人马，如潮水一般地涌向了宁远城。

先锋照例是大贝勒代善，野猪皮亲统十三万主力部队，稀里哗啦地到了宁远城，远远地一瞧，野猪皮的心里就有点发毛：这……这宁远城不对头啊。

四贝勒黄台吉问：老爹，怎么个不对法？

你瞧瞧这座城，野猪皮悲愤地指着宁远，道：城墙高耸，旗帜鲜明，戈矛森列，还有好几尊红衣大炮。明军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胡来呢？

黄台吉道：要不我过去问问他们？凭什么这样不讲道理。

野猪皮道：不行，明军太不像话了，本汗要亲自过去问个明白。

当下野猪皮纵马上前，左有大贝勒代善，右有四贝勒黄台吉，到了距城墙一箭之地。野猪皮高喊道：哎，城上的人听着，谁是你们的领导？让他出来跟本汗说话。

就听城上一声悠长的鼓角，竖起一面大旗，迎风飘扬，好大的一个“袁”字，看得野猪皮眼睛发花。

就在大旗之下，现出袁崇焕，金铠银甲，不怒而威，望着城下的野猪皮，吟诗曰：兵法三申罢，军容万甲前。野猪皮，你不在森林里撒欢，不在树皮上蹭痒痒，跑宁远城来捣什么乱？

野猪皮怒极：你是干啥的？

袁崇焕答：某家便是辽东经略袁崇焕，广东东莞人是也。

野猪皮更火了：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你东莞人不在广东发财，跑我们东北来干啥？

袁崇焕笑曰：野猪皮，你信不信，遇到我袁崇焕，你就算完蛋了？

野猪皮很是生气，曰：快别闹了，袁蛮子，你老老实实打开城门，本汗就不追究你的其他责任了。你这不是明摆着胡闹吗，真是太不像话了。

袁崇焕笑道：想让我开门吗？太容易了，只要把野猪皮的脑袋给我送上来，我保证城门大开。

野猪皮气得半死：不像话，太不像话，左右与本汗攻城。

就听惊天动地一声怪吼，十三万后金士兵齐齐地向城墙冲了过去。吼声之中，伴随着城墙上一声响亮的梆子响，就见弓箭矢石，雨点一般地打将下来，打得十三万攻城部队哭爹喊妈，掉头狂逃。

野猪皮都快要气炸了肺，指着城墙上的袁崇焕，恨声说道：朕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平白无故地受你欺负，难道你们明朝人就不知道尊老爱幼吗？你等明天，若然不打下你的宁远城，本汗誓不回军。

5.火烧藤甲兵

天色刚刚拂晓，就听得野猪皮的营地传来清晰的号角之声，过不多时，就见地平线尽头黑压压的一望无际，十三万后金大兵脸色铁青，意志坚定，向着宁远城浩浩荡荡，遮天蔽地而来。

袁崇焕抖擞精神，发布命令：我命令，全体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轰轰轰，惊天动地的脚步声，掀起了漫天的尘埃，后金兵逼近了城墙。

袁崇焕下令：开火！

只听嗖嗖嗖之声不绝于耳，城墙上的矢石如雨，顷刻间将城下的金兵打得头破血流，哭喊连天。

后金的后续人马涌上，迎接他们是更猛烈的矢石，打得兄弟们那个惨啊，惨不忍睹。

野猪皮看得好不乐意，大吼道：藤牌队，出击。

得令！大贝勒代善亲率五千藤甲兵，以藤牌护住头领，只听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明军抛掷的石块飞矢，俱打在藤牌上被弹飞。

藤牌军跃过了壕沟，冲到了城墙脚下，立即架起云梯。远处的后金步兵和骑兵同声呐喊助威，看着藤甲兵顺着云梯往上爬。

楼上的明军却不见反应。

藤甲军爬得更加起劲了，刚刚爬行到一半的路程，突然听到袁崇焕命令道：开火。

是真的开火，就见夹杂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石块，从城墙上直倒下来，可怜的藤甲兵，顿时发出一阵惨厉的鬼哭狼嚎之声，跌落下去不停地打滚，浸了油脂的藤甲燃烧起炽烈的火焰，看得后金士兵心惊胆寒，不敢上前。

大贝勒代善火了，狂吼一声：袁崇焕，王八蛋，不顾一切地率人往城墙上爬去。

袁崇焕笑曰：给老子狠狠地打！

滚木礌石俱下，打得大贝勒再也顾不上骂人，哭着掉头往回跑。

眨眼的工夫，这仗已经打了一个上午。

后金士兵连死带伤，超过了五千人，而宁远城却是巍然不动。

野猪皮在一边看着，慢慢地看出点门道来了，曰：这宁远城，城墙修得贼高，要攻城就不能爬墙，还得走大门。

当下野猪皮亲自出马，命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各领一万兵从左边包抄，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黄台吉各领一万兵从右翼包围，野猪皮亲统中军，重力冲撞城门。

一时间，宁远城下，喊声惊天动地，超过八万的后金士兵拥挤在城门之处，人挨人，人挤人，随便一块石头扔下去，至少砸死十个八个。这就是野猪皮最拿手的人海战术，此时士兵们将盾牌高举过头，掩护住城门前的重斧手。

重斧手都是身体最强壮的彪形大汉，力大如牛，一用力能够把一头活野猪生生地撕成两半。此时他们圆瞪怪眼，手持巨斧，正在用力地轰砸城门。

轰，轰，轰，巨斧破门之声，震荡得整座宁远城都摇摇晃晃。任谁都知道，不消一时三刻，重斧手就能够破开城门，届时后金士兵就会狂涌而入。

宁远危殆。

6.本座让你喝一壶

耳听着重斧手重重的轰门之声，眼见得城墙上的士兵脸色青白不定，袁崇焕笑曰：野猪皮，你中吾计矣。

传我命令，将宝贝拿出来。

士兵们迅速地推过一门火炮。

有分教，这门火炮，却与明军的其他火炮，明显不同。

不同在哪里呢？

明军的火炮，都是百分之百的国产化，无论是准确命中率还是杀伤力，都有点靠不住，所以在萨尔浒战役中明军根本不把火炮当回事，而野猪皮更是不把这种喷火的铁筒放在眼里。

但是袁崇焕这门炮，却是进口的。

这门炮，是袁崇焕用白花花的银子，托了洋传教士的关系，专门从葡萄牙定制的。当时葡萄牙的火炮的犀利性，那是无与伦比的。袁崇焕之所以敢来辽东，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睁开了眼睛看世界，比任何人都清楚世界科技发展的潮流，所以搞来了这么一件秘密武器。

这门火炮是高科技，野猪皮没见过，就连明军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只有十几个福建籍的士兵会打这门炮。

除了火炮，还有地雷。

这地雷实际上还是原始的手榴弹，不过是经过改良之后，杀伤力已经非常可怕了。

就见袁崇焕把手一举：开炮。

轰轰轰，城头上炮火齐发，手榴弹一股脑地扔下去。巨大的震响声中，就见城墙楼被掀起漫天的尘雾，依稀可见后金士兵的胳膊和大腿在空中缓慢地翻滚。好长时间过去，终于尘埃落定，再看城墙之下，除了满地的碎尸，爆炸的中心已经很难再找到活人了。

爹，俺的亲爹！哭喊声中，大贝勒代善带着满头的鲜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有没有人看到咱爹啊，有没有啊？

遍地的尸骸，死者莫不是被炮火把脑壳炸得稀烂，又或是缺胳膊少腿，要从这么多的尸体中把野猪皮找到，那可真不容易。

正寻之间，就见前方一人号啕大哭而来，细看原来是四贝勒黄台吉，就听黄台吉问大贝勒代善：二哥，看到咱爹了吗？

缘何黄台吉管大贝勒叫二哥呢？

这是因为，贝勒这种称呼，在当时只是“总管”的意思，代善虽然是大贝勒，但他却是努尔哈赤的二儿子，四贝勒黄台吉是努尔哈赤的第八个儿子，但在八大总管中却排到老四，所以称四贝勒。

至于二贝勒阿敏，他却是舒尔哈齐（小野猪）的儿子，三贝勒莽古尔泰也是努尔哈赤的亲子，所以这一家人的关系，细说起来实在是有点乱。

没有，莫非是……三个倒霉贝勒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在死尸堆里寻找，那光景真是凄惨。正在寻找之际，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哭声：快来啊，你们快过来救爹啊。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三贝勒莽古尔泰，正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拼命地向他们招手。

三人急忙奔过去，果然就发现野猪皮正睡卧于尸体堆中，幸亏这野猪皮身体壮实，要不然的话早就死翘翘了。虽然现在他还没有咽气，但也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四个倒霉孩子急忙扛起老爹快走，后金兵已经吓破了胆，掉头飞也似的狂逃。

袁崇焕端坐城楼，见此情形，叹息道：拿酒来，本座要喝一壶。

士兵急忙呈上酒菜，袁崇焕喝了一口：祖大寿，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点出城去追杀。

得令，祖大寿飞奔下楼，和吴襄一起打开城门，杀了出去。

这时候可怜的后金士兵哪敢抵抗，只管没命飞逃，被祖大寿和吴襄一顿好砍，杀得痛快淋漓。

7.强权即公理

四个贝勒护送着野猪皮回到大营，眼见得祖大寿追来，一边命人抵抗，一边站在野猪皮身边大放悲声。

这时候野猪皮挣扎着起来了：来人，扶本汗起来，本汗要回去，回去找袁蛮子讲道理，他凭什么这么野蛮霸道……

四贝勒黄台吉劝道：老爹，你千万别乱动，注意身体。

野猪皮怒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黄台吉道：爹，咽不下气也没办法啊。这年头，强权即公理，哪有咱们说理的地方啊。

野猪皮大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又气得昏死过去了。

四个贝勒面面相觑，回家吧，遇到袁崇焕这种人，还有什么道理好讲？

有史以来，后金首遭败绩。

十三万后金士兵胆子吓破，望着沈阳边哭边逃，祖大寿不疾不徐，跟在后边专砍掉队的卫生兵、通讯员，收获了大量的人头。

终于逃到了沈阳，四大贝勒吩咐关上城门，扛着野猪皮去找医院。

这时候野猪皮醒来了，说道：孩子们，孩子们呐！本汗从二十五岁那年，以一道回锅肉起家，艺惊天下，威震四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辛辛苦苦到今天，才开创了后金基业。本来呢，朕打算把家搬到北京城，可是这个袁崇焕不讲理啊，野蛮霸道，把本汗给打成这么个样子，真是太欺负人了。朕已经老了，死就死了吧，可是这口气，我是真的咽不下去啊。你们各位大臣，以后要相助贝勒们夺取明朝天下。

语罢，努尔哈赤死去。

众人顿时放声大哭，哭声中，就见野猪皮又睁开了眼睛：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们说一下。乌拉氏是本汗最喜欢的女人，本汗死了之后，你们尽量不要欺负她，好不好？

众人垂泪，道：好。

努尔哈赤死去，众人复大放悲声，正哭之际，就见野猪皮手脚乱动，居然又活过来了：诸位，本汗发现老十四獾十四郎多尔衮有够狠，将来说不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哭曰：这个……很有可能吧？

野猪皮道：本汗也是这样认为的。

语罢，再一次死去，众人再度号啕，一边号啕一边拿眼偷看着野猪皮，果然就见他手脚乱动，又活了过来。

诸位，野猪皮呻吟道：本汗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呢，本汗要活过来跟大家交代一下。

众人哭问道：啥事呢，你看你死都死不利索，哪有你这么个死法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就听野猪皮呻吟道：是这么个回事，本汗啊，一辈子也没个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和不同的女人睡觉。所以呢，本汗生下来的儿子也好多，多到了本汗都弄不清楚谁是谁的地步了，所以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也就成了个大问题，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曰：是啊。还等着野猪皮继续说下去，却见野猪皮眼睛一翻白，竟然是死掉了。

众人大哭：你这个野猪皮，活着一辈子给人添堵，死还死不利索……哭声未止，就见野猪皮手脚一阵抽搐，又醒过来了，对众人曰：立继承人的事情啊，这可是大事，所以本汗的意思呢，是让獾十四郎多尔衮嗣位，大贝勒代善辅政。本汗的话完了，谢谢。

众人持续大哭，一边哭一边等野猪皮习惯性地再醒过来，可是哭啊哭，等啊等，却见努尔哈赤的尸身渐冷，看来这次真的死了。

当下众人悲上心来，不由自主地大放号啕，正悲伤之际，范文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哎，跟你们说，先别哭了，再哭人也是活不过来的。

众人哭道：范先生，这死的可是我们亲爹啊，岂有不哭的道理？

范文程道：哭是要哭的，但不是现在哭，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拥戴储君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啊，你们说是不是？

哦，要拥戴储君登基，那就快点把正在外边玩小鸡鸡的獾十四郎多尔衮找来……大家正要出去找人，这时候四贝勒黄台吉走过来：不对，不对，你们刚才都听差了，咱爹的意思是说，我是继承人啊，是让我嗣位，你们说咱爹是不是这么说的啊。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半晌过去，突然恍然大悟，不由分说，众大臣将四贝勒黄台吉拥上大殿，大家集体下跪磕头：大汗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台吉坐在宝座上，看着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跪地下冲他磕头，顿时动了感情，便拉住大贝勒、二贝勒和三贝勒，将三人拖到宝座前，问道：三位兄长，你们现在想娘亲吧？

想。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齐声道。

黄台吉道：那咱们把娘亲干掉，如何？

好主意！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六眼放光，齐声道。

8.爱情与权力

在黄台吉率领之下，四大贝勒怒气冲冲，满脸煞气地进了宫。

獾十四郎多尔衮正在门口撒尿和泥，看到四大贝勒，立即蹦蹦跳跳地上前迎接：二哥、三哥、四哥、八哥……只听啪的一记耳光，扇得獾十四郎顺着墙角滚出八公尺：小兔崽子，谁他妈是你八哥？

獾十四郎颤抖着爬起来，脸贴着墙根，无声地淌下了泪水。

这位未来的大明王朝终结者，正处在他一生最不幸的时候。

多尔衮就是多尔衮，为什么他叫獾十四郎呢？

因为满语中的“多尔衮”，意思就是獾，而他又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四个儿子，生下来就跟其他孩子有着明显的区别，很有可能他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哧溜溜地乱钻，所以努尔哈赤以此命名。

四大贝勒怒气冲冲进了内宫，迎面见到獾十四郎多尔衮的亲妈阿巴亥，四个人止住了脚步。

阿巴亥，后宫中的绝色美女。

她十二岁那一年被族人当礼物送给野猪皮，年龄比野猪皮小三十一岁，野猪皮死的时候六十多岁，而阿巴亥刚刚三十出头，正是女人最风姿绰约的成熟季节。

阿巴亥年龄不大，单说大贝勒代善，就比她大七岁。

年轻的女人，一动感情脑子就容易犯糊涂，阿巴亥巨讨厌野猪皮这个老头，这是公开的秘密。而且女性面对爱情的时候，那是特别的勇敢，特别的主动，阿巴亥追求过大贝勒代善，也追求过四贝勒黄台吉，但是她最后到底把谁追到了手，这却是一个永久性的历史悬谜。

按道理来说，不管是大贝勒，还是四贝勒，都是她丈夫的儿子，不应该逮谁追谁。追不上还好说，万一把哪个儿子追上，会乱套的，到时候在宫里连称呼都不好叫。可是老夫少妻，再说她和四大贝勒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在宫里追男生，除了丈夫的儿子，她还能去追谁？

这个大家应该理解才是。

那么现在四大贝勒一起进宫，是不是要摊牌，问一声妈妈你到底爱谁呢？

没这好事！

女人是爱情动物，会为了爱情而牺牲一切。

男人却是权力动物，要想让男人为了爱情而牺牲，难哉。

男人只会为了权势而牺牲爱情。

就见四大贝勒走到阿巴亥面前，八只怪眼牢牢地盯着她，说：大福晋，咱爹有旨。

阿巴亥先是脸红，后是诧异：啥玩意儿？你爹有旨？开什么玩笑，你爹人都死翘翘了，还有个什么旨？

大贝勒道：这是咱爹死后留下来的密旨。

阿巴亥道：别瞎说，老头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哪来的什么旨？你们要想见我就直接来好了，打着老头的旗号，你们心里不别扭，我还别扭呢。

四大贝勒相互对视了一眼，上前一步：大汗有密旨，让大福晋殉葬。

阿巴亥呆了一呆：胡说八道，你们这四个没良心的，枉我对你们那么好……

阿巴亥却不知道，她越是对这四个男人好，这四个男人就越是痛恨她。

为啥呢？

因为……就拿大贝勒代善来说，他被封为大贝勒，却没有被立为嗣君，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阿巴亥追求过他的缘故。

这件事发生在老早以前了，那时候阿巴亥还没什么心机，追男生的时候也不避讳，不怕别人知道。当时她想让天下的男生都爱她，一口气追了俩男生，大贝勒代善和四贝勒黄台吉。

这件事被宫中的另一个女生发现了，于是她飞跑着去报告：报告野猪皮，你最喜欢的女生阿巴亥，正在狂热地追求你的两个儿子，她两次送吃的给大贝勒，大贝勒全都吃了，还说味道好极了。一次送吃的给四贝勒，不过四贝勒没敢吃，又给退回来了，然后阿巴亥深夜间三次偷偷溜出宫去，跑到了大贝勒家与他幽会……

就因为这件事，大贝勒代善被废黜了汗位继承人的资格。

可想而知，大贝勒代善对于阿巴亥，是何等的恼恨了。

基于同样的理由，二贝勒、三贝勒、四贝勒，也同样地恼恨阿巴亥。

但恨到想让这个美丽的女人去死，那就跟爱情没多大关系了。

是因为权力。

与利益。

9.这个女人太危险

野猪皮临死之前的吩咐，是让獾十四郎多尔衮即位，

可是獾十四郎多尔衮年纪还小，刚刚十五岁，被四贝勒黄台吉抢先一步，把宝座占住了。

这么说起来，四贝勒黄台吉和多尔衮的生母阿巴亥，这就算是结仇了。就算是黄台吉不杀阿巴亥，阿巴亥也会跟他没完。

所以黄台吉有着充足的理由，杀掉美女阿巴亥。

可眼前这桩事，跟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又有什么关系？值得他们跟在四贝勒的屁股后面起哄，非要逼死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

这要说起来，怪就怪阿巴亥这个美女，生出来的儿子都太有出息了。

美女阿巴亥，一共生出来三个儿子。

老大阿济格，阿济格的意思是小儿子。

老二多尔衮。多尔衮的汉语意思就是獾，所以多尔衮又叫獾十四郎。

老三多铎。多铎的意思是马鞍桥，有可能这个孩子的出生与马鞍有关，所以以此命名。

美女阿巴亥生出来的这三个儿子，个顶个的都非常了不起。在老大小儿子，獾十四郎多尔衮，马鞍桥多铎这三个儿子之间，最优秀的要数獾十四郎。

只是优秀，还不足以对四大贝勒构成威胁。

可要命的是，阿巴亥的三个孩子虽然年龄不大，却都已经掌握了兵权。

当时后金有八旗，八旗的势力分布，是这个样子的：

大贝勒代善，掌握正红旗。

二贝勒阿敏，掌握镶蓝旗。

三贝勒莽古尔泰，掌握正蓝旗。

四贝勒黄台吉，掌握正黄、镶黄两旗。

阿巴亥的大儿子阿济格，掌握镶红旗。

阿巴亥的二儿子多尔衮，掌握正白旗。

阿巴亥的三儿子多铎，掌握镶白旗。

看看这个势力分布，好好看一看。

可以说，后金的国家兵权，已经基本上落入了美女阿巴亥的手中。

情况就是这个样子的，阿巴亥的三个儿子，老大小儿子，獾十四郎多尔衮和马鞍桥多铎，已经掌握了三旗的力量，超过了四大贝勒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再有他们的母亲阿巴亥以国母之尊凌驾于其上，那么其他五旗旗主，谁不畏惧，谁有胆子不服从？

此时的超级美女阿巴亥，已经完全能够左右八旗，左右整个后金帝国的政局。

这时候的阿巴亥，想追哪个男生就可以追，对方敢不答应，一声令下，三旗人马立即起兵，轰轰烈烈浩浩荡荡，杀你个片甲不留。

如果她讨厌谁的话……

如果她对于四贝勒不满的话……

如果她对随便谁不满意的话……

所以，这个美女忒危险了。

必须要杀掉她。

立即而且马上。

再稍迟一点，等到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这三个孩子长大，那就来不及了。

只要杀掉这个女人，就容易使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这三个孩子分离，因为他们可能不会听别人的话，却肯定会听母亲的话。可如果他们的母亲死了，由于政治利益关系，这三兄弟联合起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此时外边的殉葬仪式已经准备就绪，就等阿巴亥香消魂灭了。

阿巴亥哭了。

她说：男人，都是没良心的坏东西。

10.男人都是坏东西

事实上，女真人并没有活殉的规矩。

但没有也得有，要不然的话还能怎么办？

四大贝勒已经商量好了，逼迫阿巴亥穿上她最美丽的衣裳，坐在炕上，四大贝勒趴在地上对她下拜磕头，然后再以弓弦勒在阿巴亥的脖子上，将其勒毙。

如果阿巴亥不答应呢？

那就大家一起上，七手八脚按住这个女人，活活掐死她。

万般无奈，阿巴亥只好进入卧室，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把所有的珠宝首饰全都佩戴上，熠熠生辉，然后流着泪眼，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这四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没用。

这四个男人早已把灵魂出卖给了权力，无论她是多么的妩媚动人，多么的柔情似水，都打动不了他们的铁石心肠。

真的没有办法了，阿巴亥不得已苦求四大贝勒：我死之后，请你们千万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儿子，说到底他们都是你们的兄弟，对你们一向是敬爱有加，你们肯定不会伤害他们吧？

三大贝勒扭头瞧着四贝勒黄台吉，黄台吉犹豫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你发誓。阿巴亥恳求道。

黄台吉想了想，才道：好，我发誓。

阿巴亥松了一口气，拿起了弓弦。

这时候黄台吉急忙说道：不对，大福晋，你还少了一道重要的程序。

啥程序？阿巴亥充满希望的放下弓弦，问道。

是这样的，黄台吉道：你在殉葬之前，要这么说：我自十二岁侍奉汗王，丰衣美食已二十六年，汗王恩厚，我不忍离开他，所以相从于地下。

阿巴亥火了：压根就没这么回事，我才十二岁就被迫让一个老头蹂躏，换了你们自己乐意吗？

你看你……四大贝勒无可奈何：那就随你好了，反正史官会把这段话记下来。

当阿巴亥被活生生勒死的时候，獾十四郎多尔衮正从门缝里偷看了个清楚，这凄惨的情景，对他心理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十五岁的獾十四郎仰天长啸：这冷酷的人世，这无情的世界，我要狠狠地报复这险恶的人世，就让我变成一个孤僻、放荡、任性、残暴的人吧。非如此，不足以让这个世界付出它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果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11.狠抓精神文明建设

逼死了大福晋阿巴亥，四贝勒黄台吉回到大汗的宝座上，四仰八叉地往后一躺，真的好舒服。

大贝勒代善问：老八，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找袁崇焕的麻烦，替爹报仇？

老八四贝勒摇头：非也，非也，咱们当前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抓。

二贝勒阿敏问：啥工作呢？

老八道：我们要狠抓精神文明建设，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众人面面相觑：……精神文明建设，这个又是啥东西呢？

老八说：就是思想理论建设，没有先进的思想建设，咱们凭啥领导全球人民呢？

大家更加晕菜：可这个思想理论，又是个如何建设法呢？

思想建设，要分三步走。四贝勒谆谆教诲道：

第一步：四贝勒黄台吉改名，不再叫黄台吉了，改叫皇太极。

黄台吉和皇太极，音同字不同，但意义相差更远。

黄台吉这名字，一听就没文化，而且透着浓浓的原始森林的味道，不可能代表先进的文化。而皇太极则不然，首先“皇”这个字就深得人心，大明朝的中国人，做梦都想着当皇帝，而太极呢，太极两仪生四象，太极是中华文化的根源之所在，那绝对是先进文化的代表，所以这个新改的名字，必将带给世界以强烈的冲击。

思想理论建设第二步：皇太极不再叫大汗了，改称皇帝。

皇帝都有个名堂的，不可以乱叫，所以皇太极替自己起了非常棒的好名字，叫做：宽温仁圣皇帝。

皇帝跟大汗相比，孰高孰低，那是一目了然的。再牛气的大汗，说到底也不过是深山沟里的原始部落酋长，哪比得了皇帝，更何况这个皇帝还宽温仁圣，那就更加没法比了。

思想理论建设第三步：女真人不叫女真人，改族名为满洲。

满洲这个词，纯粹是皇太极想象力过于丰富，凭空杜撰出来的怪异新名词。之所以杜撰这个词，那是因为女真这个民族，与汉民族的仇恨太深了，早在宋朝时代，岳飞打的金兀术，就是众所周知的女真人。要知道民间评书世世代代教育着中国的民众，就连三岁的孩子都惦记着踹营杀金兵，可是野猪皮偏偏给自己的国家起名叫金国，这不明摆着找打吗？

从此金国改名，称为“大清”。

但是这个思想理论的建设工作，虽然重要到了不能再重要的程度，可却是急不得，要慢慢来。

至少要花费十年时间，才能完成这桩闹心的工作。

但不管怎么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正式称呼野猪皮匪帮为清兵了，这将是一个比较熟悉的称呼，有利于我们加深对皇太极的认识。

皇太极说：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现在我们知道一手就是这个思想理论建设，另一手呢？

另一手，就是打打打！不打出个名堂来，这事没完。

12.东北人贼拉爱和平

但无论是发动战争，还是思想理论建设，这两件再重要，也得往后排。

当前最重要最重要的工作，是努尔哈赤的葬礼。

哀乐，皇太极带着哥哥弟弟们正要开哭，这时候有人跑来报告：报告首长，城外有个喇嘛僧，说是奉了袁崇焕之命，前来吊唁来了。

喇嘛僧？吊唁？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皇太极当即下令：来的都是客，有请喇嘛僧。

谁都知道，这个喇嘛僧，是前来刺探虚实的。可是皇太极也想从他口中了解一下袁崇焕的动向，当然要以礼相待。

喇嘛僧见了皇太极，合十叩安，呈上书信。

皇太极读了信，说道：看这两封信中的意思嘛，袁崇焕是要求罢兵和谈。欢迎，欢迎，咱们东北人贼拉拉地热爱和平，我们不称霸，以维护世界和平为己任。也就是说，和平的大门，始终对你们明朝敞开着，任何时候你们期望和平，在我们这里都不会失望的。

喇嘛僧道：请大皇帝慈悲生灵，免动干戈，功德无量。

于是皇太极命人立即写书信，也给袁崇焕送去。

袁崇焕收到书信，理所当然地把信使骂了个半死：你们这是讲和，还是下的战书？要是讲和，首先就得承认你们是一个原始部落，要以谦卑的口吻，恭敬的语气，恳请大明天子恩赐和平给你们。一口一个后金大汗，后金大汗是个什么玩意？没听说过。

双方就这样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书信往来，开始和谈。

任谁都知道，这个和谈，只是双方暂时的缓兵之计。袁崇焕一炮轰掉了野猪皮的老命，皇太极能跟他有完吗？女真人闹到这份上，大明朝会跟他有完吗？所以这个和谈，只是双方重新积蓄力量，筹备下一阶段战事的过程。

袁崇焕心里这么想着，就写信向朝廷报告。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朝廷接到书信，顿时乱成一团，大臣们哭天抢地，满地打滚，好像死了亲爹一样的放声号啕：陛下，不能和谈啊，和谈是卖国，是汉奸，咱们可不能当汉奸啊……

写信给袁崇焕，严厉斥责：袁崇焕同志，请注意你的立场，难道当个汉奸对你这么有吸引力吗？赶快悬崖勒马吧，回到人民的怀抱里来。

袁崇焕遭到斥责，心情极是郁闷，心说后方都是些什么怪人啊，噢，不和谈，不和谈也行，那你过来打啊，你他妈的缩在炕头上，就知道骂大街，我发什么神经呢，怎么想起来为这些人卖命干活？

事实上，明朝落后的战争体制决定了，大明朝对后金构不成任何威胁，最要命的是这个国家的逆淘汰体制，袁崇焕自从单骑出关，就将自己置于生死的边缘，对他威胁最大的并非是皇太极的清兵，而是大明王朝那心理极度阴暗的国家心态。

袁崇焕的想法，是趁议和的这个机会，抓紧时间修筑锦州、中左和大凌河三座城池，而皇太极呢，则是想利用这段空隙，拿下朝鲜。

朝鲜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附属国，类似于现在的经济特区。负责拿下朝鲜的，是二贝勒阿敏。

阿敏去了没多久，就带着朝鲜国王李倧回来了。

皇太极大喜，亲自下殿来与李觉聊天：老李，你为什么老是帮着明朝，跟我们后金过不去？

李倧答曰：陛下，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说过啥叫后金耶。

皇太极纵声大笑，曰：老李，你回国后，一定要珍惜咱们两国的友谊，中朝两国的友谊，是用鲜血凝结而成，来之不易啊。

李倧很是困惑：陛下，这后金是中国，那明朝又是什么呢？

明朝啊，皇太极叹息道：那是一个伪政权，一个地方割据势力，不服王化啊，朕这边正在苦口婆心，做他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希望他们迷途知返，放弃与人民为敌的反动立场，老李啊，你闲着没事的时候，一定要帮朕劝劝他们。

一定的，那是一定的。李倧昏头涨脑地答应，捧着皇太极送他的一大堆人参、鹿茸、乌拉草，打马回国了。

送走李倧，皇太极回到御座上，叹息道：诸位爱卿，这明朝伪政权，脑筋比花岗石还要顽固，坚持不肯放弃与人民为敌的反动立场，爱卿们，你们说这可咋办呢？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众大臣举手高呼。

OK，皇太极目光炯炯，环视众人：为了维护世界和平，维护正义，我现在命令，八旗出动，与朕拿下锦州城。

13.自由属于后金人民

皇太极亲自出马，率领大清众多的战将，德类格、济尔哈朗，阿济格为前队，岳托，萨哈廉，豪格为后队，皇太极亲统中军，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取路大小凌河。大军行至锦州城，停了下来，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饭还没有煮熟，就见有使者从锦州城方向络绎不绝而来：这些使者都是锦州城的大明守将赵率教派来的：报告陛下，赵率教问你家有没有女儿，他有个儿子还没有结婚。

皇太极笑曰：大明朝这些怪人，为使缓兵之计，什么怪招都使得出来。不理他，咱们吃饭，今天的伙食不错，有回锅肉耶。

这时候赵率教不光是跟皇太极胡扯，还派了人急奔宁远城袁崇焕处求救。

袁崇焕见了书信，笑道：皇太极这家伙，跟他爹野猪皮一样，最喜欢打运动战。别看他围着锦州城闹得欢，你一个不留神，他就奔咱们宁远来了。

宁远之兵，万不可动。

可如果不出兵援救，锦州城怎么办？

袁崇焕叫来祖大寿：祖大寿，你听着，给你四千精兵，要抄清兵的后路，注意不要恋战，要认真学习游击战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拼命我就撒丫子跑，总之是不要与敌人进行深入接触，你的明白？

经略大人放心，祖大寿道：我心里有数。

袁崇焕放了心，又派了水师攻打清军的东路，以为牵制。

锦州保卫战开始了。

皇太极亲自统兵上前：冲啊，与我杀啊，打倒明朝反动派，自由属于后金……锦州城下，杀声连天，滚木礌石，激得尘落如雨。

所有的攻城，无非是三个老土的招术。

第一招：用云梯爬城墙，一旦爬上去，那就赢了。如果爬不上去，就用第二招。

第二招：拆城墙。拆城墙有两种拆法，一种是从地基下面拆，一种是对着坚固的城墙蛮干。北方的地质坚硬，所以拆城墙多用蛮干这一招。如果城墙被拆开，大家一涌而入，就赢定了，如果拆不开，就用第三招。

第三招：破城门。相比于城墙，城门更易于攻破，就算你堵得再紧，好歹也是个孔洞，一旦被攻城者用利斧檑木劈开或是撞开，那也是赢定了。

皇太极先用第一招，众家兄弟正爬得欢实，突听后面喊声雷动，原来是祖大寿和吴襄带着游击队杀来了，皇太极急忙撤兵，去追杀祖大寿，却哪里追得上？祖大寿乃辽东第一长跑健将，连野猪皮都追他不上，皇太极就更没有咒念。

追不上再返回来，继续攻城。

祖大寿也跟着清兵的屁股后面回来了，先砍了火夫班的几个炊事员，捎带脚砸了十几口锅，气得皇太极扭头再狂追不息，可是追着追着，眼见得祖大寿和吴襄已经逃得没影子了。

皇太极悻悻回来，继续攻城。

祖大寿又返回来了，干掉了十几个通讯员，放火烧掉了草料，把皇太极气到了快要发疯。

双方就在锦州城下打起了黏糊仗，从五月十一打到了六月初四，二十四天中，每日必战，其中大战三场，小战二十五场，每一场的激烈程度，都不亚于宁远大战。到了六月初四的那一天，皇太极琢磨着打了这么久，应该把宁远的守兵全给调出来了，就琢磨着突然扭头，杀奔宁远。

为了达到突然扭头的目的，皇太极又发动了一场决战。

是役也，所有的清兵一涌而上，将锦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云梯，城门外重斧手光着膀子，轮起大斧狠狠地砍。赵率教也将从葡萄牙进口的火炮搬上来，冲着城下轰击了一个整夜。打到了天明，看看城下，除了满地的胳膊和腿，一个清兵也不见了。

都已经去了宁远城。

14.袁崇焕又瞎掰

清军急行军到达宁远，远远地看到那座城池，就停下来不动了。

野猪皮就死在这座城下，此时再来城下，清兵只觉得人人心寒，不敢上前。

最害怕的是大贝勒代善，他见城中早有防备，就躲得远远的，不敢靠前。皇太极看着不高兴，批评大贝勒，曰：咱爹就死在这座城下，而且锦州城我们又没有拿下，如果不在这里把工作做出点成绩来，那咱们就趁早别混了。

正说着，就听城楼上画角声声，城门大门，一队队大明的骑兵冲出城来，上前挑战。

皇太极大喜，曰：袁崇焕要跟朕打野战，哇靠。野战明军是没有战斗力的，这个机会千万别错过，大家跟朕冲啊。

果然不出所料，一轮冲锋之下，眼见得大明的骑兵被砍得七零八落，掉头狂逃。皇太极亢奋不已，衔尾急追，正追着，耳边突听火炮轰响，惊得皇太极掉头就走。

逃得远远的，到了安全的地方，发现明军在城墙外挖了战壕，环列枪炮，与后金兵形成了对峙。

皇太极琢磨了一下，命令道：派小股部队上前挑衅，把明军引到开阔地来，然后再利用野战的优势，干掉他们。

却是不曾想，明军死趴在战壕里不肯出来，不管后金军怎么引诱，明军死活就是不肯挪窝。

这下子皇太极火大了：这个袁崇焕，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这样胡来呢？来人啊，与朕进行集团冲锋，务必要攻破对方的防御。

十几万后金兵，排成密集的方队，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大踏步地向着城墙挺进。这下子明军是说什么也挡不住了，丢下满战壕的尸体，狼狈不堪地逃回到城里。

终于开始了攻城之战。

如潮水一样的后金兵向着宁远城扑了过去，袁崇焕用葡萄牙大炮照城下没命地轰，轰得后金军满天乱飞，可是后金军宁肯死光光，也决不退后一步，战局陷入了僵持状态。未曾想这时候祖大寿的游击队又绕回宁远来了，依旧是老战术，逮住炊事员、火夫、通讯兵就是一顿好砍，砍完了大家掉头狂逃，气得皇太极两眼冒火，可是追不上祖大寿，让后金兵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眨眼工夫，大家又打了十几天硬仗。

袁崇焕报说：明军以大炮轰击敌后方，击碎后金兵大营帐及皇太极的白龙旗，皇太极的大儿子豪格贝勒胸口中箭，皇太极的另一个儿子，也被明军射杀。

另外明军射杀后金军旅长（固山）四人，连长（牛录）三十余人。

但是后金军的战报却说，老袁又瞎掰，压根就没那么一回事。

但无论如何，后金军损失惨重，这却是一点也不假。

打了好多天，死活就是拿不下宁远城。皇太极忽然心念一动：咦，说不定锦州城的明军，这时候都跑出来增援了，如果朕突然回师锦州，哈哈哈……当下后金兵掉头，像疯了一般地杀奔锦州城。到了锦州城下一瞧，好险没把皇太极活活气死，锦州城里，明军严阵以待，居然没有出动援兵去救宁远，这让皇太极说不出来的郁闷：这些明军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都这么没心没肺？噢，感情大家都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这也太没有集体主义观念了吧？

悲愤之下，皇太极落下泪来。他说：咱们回家，回家，袁崇焕就这样屡屡破坏世界和平，朕跟他没完。

后金兵打道回府了。

15.不差你这个干儿子

皇太极猛攻宁远、锦洲而不克，这场战役被明朝称之为“宁锦大捷”。

捷报传来之日，朝廷里官员如流水一般地向大太监魏忠贤磕头：老爹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打得奴酋落花流水。爹爹之功德，可堪日月，永照山河。

大太监魏忠贤坐在座位上，把鞋底冲着大臣们的脸皮：小意思，干掉奴酋嘛，小菜一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家这事干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朝中的大臣，清一色都是魏忠贤的干儿子，管他叫亲爹是正常的。

全国各地的百姓也是热泪盈眶，在地方官的带领下，排成一望无际的长队，去各地的魏忠贤生祠磕头：爹爹天纵英武，神明果决，奴酋闻风丧胆，让儿子们有得饭吃，有得衣穿，儿子们生生世世，感激不尽。

圣上有旨，加官晋爵。

大太监魏忠贤的儿子，封为一等伯。

朝中一百多名大臣，统统加官，只是加官还不成，还要封“荫职”。

荫职就是大臣们家里吃奶的孩子，喂奶的奶妈，统统享受正科级公务员待遇，工资奖金还有提成，津贴更是丰厚。

人人升官，个个有赏。

还差一个袁崇焕。

大家开会讨论：对于袁崇焕这种败类、人渣，应该如何惩治？杀头如何？

大太监魏忠贤连连摇头，谆谆教诲大家说：我们要爱护干部，要给他们一条生路。

于是袁崇焕没有被杀头，只是一个严肃的批评。

而且对袁崇焕的批评，也体现了魏忠贤的讲话精神，没有将他一棍子打死，多少还是给他一条出路：

袁崇焕拒不出兵援救锦州，这是错误的，是犯了保守主义的错误，是暮气沉沉的表现。

看着这张批评公告，可怜的袁崇焕都快要疯掉了。

这是大明朝吗？

怎么跟皇太极他们合起伙来欺负自己？

现在袁崇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朝中大臣宁死也不愿意来辽东。

因为这个大明朝，也太奇特了。

你逆淘汰就逆淘汰吧，这个大家认了，可是逆淘汰到这种程度，实在有点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

黑白颠倒，是非混淆。

袁崇焕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国为民，可是这个怪异的大明王朝，国家是不存在的，民众也是权力的附庸，如果他还想干出点实事来，不在权势面前跪下自己高贵的膝盖的话，绝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袁崇焕上表请示为魏忠贤在辽东设立生祠。

这封上表，很快到了魏忠贤的手中。

魏忠贤叹息道：袁崇焕啊袁崇焕，不是我这个当领导的批评你，人生关键的时候，只有几步路，一旦你走错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知道你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吗？

路线错误。

你跟错了人。

这时候你再管我叫爹，不觉得太晚了吗？

如今的普天下之人，哪个不管我叫爹？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儿子下夕烟。如今我魏忠贤打败奴酋，让皇太极闻风丧胆，这么大的功劳，已经尽得天下人心，难道这时候了，我还缺你这么一个操蛋的儿子吗？

不认袁崇焕这个儿子。

袁崇焕的后脖梗嗖嗖地冒起了凉气。

不认他这个儿子，是不是锦衣卫已经出发，前来捉拿他了呢？

没办法了，去他妈的狗屁民族国家吧，活命要紧。

袁崇焕递上辞职报告。

批准。

16.世上头号大蠢人

魏忠贤之所以急于“立下”宁锦大捷的战功，那是因为明熹宗快要翘辫子了。

很快，说翘就翘，眨眼工夫，明熹宗就蒙主宠招，魂归西天了。

崇祯皇帝终于出场了。

这个人，他是灭亡了大明帝国、灭亡了汉人天下的罪魁祸首。

崇祯皇帝是地球上一等一的蠢人，智商已经退化到了原始人阶段。

蠢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莫名其妙、毫无依据地认定自己英明神武、智慧过人，如果有谁敢否定这一点的话，他恨你八百辈子。

自从他出场以来，几乎没做出过一个正确的决定。

做不出正确的决定倒也罢了，最多是缺乏决策能力而已。最要命的是，他在位期间，没漏掉一个正确的建议或是政策，凡是正确的，他统统予以否定，代之以错误到了极点的办法，直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为止。

而且这个人还特别的勤恳敬业，哪儿出现了正确的决定，他就急如星火地跑过去改成错误的。

为了避免不错误的决策出现，崇祯皇帝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女色不近，夜晚不睡，瞪圆了两只怪眼盯着群臣，一旦有谁弄出正确的决定，他便急忙过来修改，坚决不允许正确的决定遗漏过去，保持错误的做法，决不动摇。

遇到这样子的怪人，大明王朝不完蛋，那是真的没有天理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说崇祯皇帝没做出过一个正确的决定，这也未免有些苛刻，他至少，在即位期间干了两桩漂亮活。

头一桩：干掉大太监魏忠贤。

第二桩：重新起用袁崇焕。

也就是说，崇祯皇帝只是愚蠢而已，但并非是弱智，他至少，知道天天泡在皇宫里的太监是不可能搞出什么宁锦大捷的，这活是袁崇焕干的。

起用袁崇焕，提升袁崇焕为右都御史，负责兵部添注左侍郎。这相当于部级调研员了。隔了一年，干脆任命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指挥蓟、辽的部队，兼负责登州、莱州与天津的军务。

袁崇焕已经相当于国防部长了。

于是袁崇焕春风得意，进京去见崇祯。

袁崇焕对崇祯说：五年，最多五年，我保证打败后金，把皇太极打回到穴居时代去，收回所有的失地。

崇祯皇帝欣慰地说：好，那咱们俩约好了，你干成了这件事，朕一定多发奖金给你。

于是袁崇焕兴冲冲地出来，正遇到给事中许誉卿。

许誉卿相当于副部级调研员，他问袁崇焕：老袁，你跟皇上说了些啥？

袁崇焕说：我说最多五年，我就能够收回失地，消灭皇太极匪帮。

许誉卿大惊，说：老袁，你脑子进水了，我不信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不如我这个副部级调研员有见识，皇太极一家人那么顽皮，岂是五年就能够摆平的？

袁崇焕笑道：老许，你还当真了？跟你说我是看皇上满脸忧虑，安慰安慰他而已，难道我还不知道皇太极一家子难缠？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许誉卿悄悄把袁崇焕拉到一边：实话跟你说了吧，咱们现在这个皇上，心眼呢，比针眼还小……我的意思是说，圣上英明神武，你说五年，他可是牢记在心，马上就会制定出一个五年规划出来，每年让你收回五分之一的失地，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袁崇焕急了：老许，陛下不会这么缺心眼吧……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是吓唬我吧？

许誉卿冷冰冰地道：我干嘛要吓唬你？反正你马上就会知道结果的。

袁崇焕急了：老许，咱们是哥们儿，你可得帮帮我，我现在可咋办呢？

许誉卿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就小声道：这么着……你这么着，明白了吗？

明白了。

于是袁崇焕就等在崇祯皇帝的办公室门外，等了好久，崇祯皇帝出来了，袁崇焕急忙上前：启奏陛下，关于辽东的工作……这个这个……打仗是要花钱的，要花大钱。

花钱？崇祯皇帝最恨别人跟他提钱的事儿，一听花钱就上火：袁爱卿，咱们能不能找个不花钱的办法呢？

袁崇焕一咬牙：陛下，这钱是必须要花的，不花钱，就没有辽东了。

崇祯皇帝气得脸色煞白：袁崇焕你这人怎么这样，就知道钱钱钱，我看你是钻钱眼里拔不出来了……容朕想想法子再说。

17.琳琅满目的造反组织

轰走了袁崇焕，崇祯皇帝走进府库，搂着那堆积如小山的金银，琢磨了良久，终于作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加赋。

反正辽东又不是我崇祯一家的，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出钱啊，天底下的老百姓，统统要出钱。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卖儿卖女，等把辽东失土收回来，老百姓要饭都多一块地盘，岂不美哉？

崇祯皇帝，被广大爱国官兵亲切地称之为“钱锈”，意思是说，不管加多少赋，但钱一进了崇祯的腰包，就再也出不来了，被锈住了。

加赋，加多少呢？

先加三厘如何？

这三厘到底是多少呢？

在当时的大明朝，一亩熟地，连地皮带当年的收成，总价十两银子。

朝廷在这块地皮上，一年要收取十二两银子的税赋。

就算是把这块地卖了，那也不够缴赋的。

缴不起赋，那老百姓怎么办？

反！

一时间天下俱反。

崇祯皇帝治理天下，如同打开了魔盒，放出了无计其数的妖魔鬼怪，让这段历史变得乱七八糟，莫名其妙。这其中最花哨的，当属各路造反派给自己起的名号，那是绝对的新奇怪异。

忽有一年，各路造反派头头们要求招安。要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是传统的升官路线。所以朝廷就得到了这样一份要求当官的造反派头头名单：

贺双全、新虎、九条龙、闯王高迎祥、领兵山、勇将、满天飞、一条龙、一丈青、混天星、三只手、一字王、闯将李自成、蝎子块、满天星、七条龙、关索、八大王、皂莺、张妙手、西营八大王张献忠、老张飞、诈手、邢红狼、闯塌天、马鹞子、南营八大王、胡爪、混世王、一块云、乱世王、大将军、过天星、二将、混天王、猛虎、独虎、老回回马光玉、高小溪、扫地王、整齐王、五条龙、五阎王、邢闯王、曹操罗汝才、稻黍杆、逼上路、四虎、黄龙、大天王、皮里针、张飞、射塌天、薛仁贵、金翅鹏、八金龙、鞋底光、瓦背儿、刘备、钻天鹞、上天龙……

单只是看这些名字，就能让崇祯皇帝看得吐血。

天底下都闹成这样了，崇祯皇帝，是不是到了把钱吐出来一点的时候呢？

没那好事。

你可以宰了崇祯皇帝，可以夺走他所有的一切，但要想让他理性地思维，难！没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袁崇焕就是给这么一个老板干活。

他要是能够干出名堂来，那才叫怪事。

话说袁崇焕兴冲冲回到辽东，走马上任，刚刚到了办公室坐下，就听见外边杀啊，冲啊，乱成一团。

出什么事了？袁崇焕探头向窗外一看，顿时乐了。

原来是崇祯皇帝忒爱钱了，死活舍不得发工资，把宁远将士的兵饷全都用小推车推到自己家的库房里藏了起来，士兵们整整四个月没有领到工资，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发动了兵乱。

18.民间恐怖主义活动

策划这场兵乱的，是两名普通士兵。

一个叫杨正朝，另一个叫张思顺。

那天杨正朝去找张思顺：喂，老张，有钱没有，借几个使使，哥们儿饿得真的受不了了。

张思顺平躺在床上，说：老杨，教你一个忍饿的好法子，只要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什么事也不要想，最好能够睡过去，那么饥饿感就会减轻许多。

真的吗？我也来试试。于是杨正朝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这眼睛一闭可了不得，只觉饥肠辘辘，咕噜不断，一阵比一阵激烈的饥饿感，直袭脑门，让杨正朝饿得差点哭了出来。

杨正朝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翻身坐起来，说：老杨，这个样子可不行啊，哪有一饿就是四个月的？皇帝拿咱们当什么了？要不要一块过去问问巡抚大人，到底什么时候补发工资啊？

张思顺警告道：老杨，你可要想清楚了，老板拖欠农民工工资，这是正常的。可如果你去追要，这就属于恶性群体事件了，被列为严厉打击的民间恐怖主义活动，是非常危险的。

杨朝正：我们过去只是问一问，又不是要闹事，你看你怕成这个样子。老张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跟着去，到时候别说补发工资的时候没你的份……

张思顺一听就急了，腾一声跳起来：等等老杨，我跟你一块过去。

出了门，两人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就招呼着附近的士兵，这一招呼可坏了，顿时十三营人马数万人，都跟在他们两个后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恶性群体事件。

民间恐怖主义活动。

这个结论，没跑。

数万人来到了巡抚衙门，衙门里边正急如星火，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正在走笔疾书向上面打报告：朝廷中的各位大爷叔伯兄弟，求求你们了，四个月不给发兵饷，这里可是前线啊。连前线战士的工资都揣你们自家腰包里，也不想想要是让皇太极打过去的话，还有你们的好吗？朝廷的劳动监察部门在哪里？怎么不出来说句人话……

正怒气冲天地写着报告，杨朝正和张思顺带着数万人涌了过来：巡抚老大，快点发工资，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挑战人体饥饿极限的。

巡抚毕自肃一看这情形就急了，急忙站起来做工作：请大家立即解散，立即解散。要稳定，要和谐，不要上极少数坏人的当，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不要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乱兵们蜂拥而入，逮住毕自肃，大耳刮子不停地扇，扇得巡抚大人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地左右乱晃：谁是坏人？谁别有用心？你四个月不发工资给我们，我们就是想吃饭，这叫别有用心吗？

这边一动手，现场秩序顿时一片混乱，衙署中腿快的文员逃之夭夭，来不及逃走的，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和推官苏涵淳，全都被乱兵揪住，一边拳打脚踢，一边把这四位倒霉的领导干部揪到了更楼上。

到了楼上，乱兵逼迫四位领导站在栏杆前，面对着楼下数万饿得两眼通红的饥兵，临时召开了现场批斗大会，脱下鞋底照四位领导嘴巴上狠抽：贪官，你们这四个大贪官，发不发我们工资？说，到底发不发？

四位领导被打得痛哭流涕：发，发……可我们跟你们一样，也是四个月没领到薪水了，拿什么发给你们啊。

胡说八道，张思顺大喊：兄弟们，这四个贪官说他们也没有发薪水，你们信不信？

楼下的士兵齐声怒吼：信了他才怪，打，打，打死这几个贪官，打死这些喝兵血的王八蛋！

现场一片混乱，就有人趁火打劫，火中取栗。数十名乱兵冲进附近的小卖铺，先把倒霉的老板揪出来一顿暴打，店铺里的东西被统统抢光，捎带脚放起了一把火。

烈焰熊熊，浓烟滚滚。

举凡恶性群体事件，总是伴随着打砸抢事件的发生。

宁远兵乱，也不会有例外。

19.忍一忍就和谐了

骚乱范围进一步扩大，整个宁远城中，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

商人和居民们抱头鼠窜，号啕大哭，快乐的明军冲进一家又一家店铺，快活地打砸抢，许多人捞得盆满钵满，乐得满脸都是油光。

这时候恰好兵备副使郭广刚刚带着兵马进城，见状立即飞奔巡抚衙署。到了地方，郭广大大咧咧地带着亲兵，高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从密麻麻的乱兵堆里挤过去，站到巡抚毕自肃身边。乱兵们这才停止了殴打，但仍是群情激愤，吵吵嚷嚷不休。

郭广问：你们身为士兵，殴打领导，太不像话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乱兵齐叫：发工资，补发工资，再拖欠工资，今天这事就没完。

郭广皱眉：开玩笑，朝廷又不差钱，怎么可能拖欠你们的工资？这多半是……朝廷欠了你们几个月的饷？

乱兵们回答：四个月的饷，整整四个月不给发工资了。

郭广吓了一跳，心说我的皇上二大爷哎，你也忒狠了，都知道你是钱锈，但喜欢银子喜欢到了连万里江山都不要了，这倒真是有点出人意料。

瞧着乱兵们饿得面黄饥瘦的那一张张脸，郭广知道，今天这事不发点银子，是对付不过去的了。就当即宣布道：好，大家放心好了，有我郭广在这里，就算是我老郭倾家荡产，也要给大家补点生活费，皇上舍不得发工资，我来发。

说到做到，当即郭广命令自己所有的随从、朋友、亲信都将腰包掏光光，再加上自己以前的积蓄奖金，凑足了两万两银子的数目。但这点钱发下去，不过是水过地皮湿。也亏老郭有办法，当即又向城中的商人和居民借款，谁敢不借？凶神恶煞一样的大兵就在你家门外盯着呢，又借了五万两银子，一次性的补发下去，乱兵这才慢慢散去。

士兵都散了，巡抚毕自肃嘴歪鼻斜，眼睛青肿，对大家说：今天这件事，我负主要领导责任，等我回去给上级打报告。

然后毕自肃返回办公室，拿起笔来正要打报告，忽然心生悲凉，还打他妈的什么报告啊，自己好歹也是个厅局级领导，被士兵们拿鞋底狠抽嘴巴，摊上这么一个烂摊子，这国家是没救了，还是让崇祯他自己来吧。

毕自肃解下裤腰带，悬梁自尽。

等事情闹过去了，袁崇焕进了城。进城时他发现还有部分士兵聚集在街上打砸抢，就秘密去见郭广，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郭广说：还能是怎么回事？因为上次士兵们闹得开心，所以始终没有消停，始终还在闹着，只不过闹事的人不多了，是真正的一小撮。

一小撮就好办，袁崇焕一拍大腿：以前的事件，概不追问，仍然聚集在街市上进行打砸抢的，这一次要统统干掉。

袁崇焕的执法队上了街，当场逮住十五个正在进行打砸抢的不法士兵，先将这些人逮起来，然后召开全体士兵大会。大会一开始，这十五个人就被拖出来，扑哧扑哧十五刀切下，吓得众士兵目瞪口呆，不敢吭气。

事情是由杨正朝，张思顺这两个活宝闹起来的。袁崇焕狠狠地批评了他们擅自讨要拖欠工资的错误做法：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不要问皇帝拖欠了你多少工资，要问你怎么还没为皇帝送了小命？这兄弟俩发往先头部队，不打仗则已，一打起来他们两个一定先死。

所以参与闹事的普通士兵，概不追究——也追究不过来。

部队中所有的干部，凡参与闹事者，杀。知情不报者，杀。上次被士兵们暴打，却没有像毕自肃那样选择自尽者，当场训斥。

有一营士兵居然没有参与闹事，立即兑现工资奖金，此外还有补助、津贴发放。没闹事的士兵分到白花花的银子，看得闹事的士兵们两眼冒火。

最后，袁崇焕谆谆教诲大家说：忍一忍，忍一忍就和谐了。

刚刚处理完了这件麻烦事，就接到皇太极派人送来的一封书信。

信中说：老袁，和平，朕始终坚持认为，唯有和平才是世界发展的主流。我们要联合起来，对抗一切战争贩子的叫嚣，拯救世界，拯救和平……对了，有件小事跟你说一下，你们明朝在皮岛有个毛文龙，此人可是个典型的战争贩子啊，如果老袁你现在不是太忙的话，替我把毛文龙的脑袋摘下来如何？

袁崇焕收到这封信，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好久。后来他提起宝剑，蹬蹬蹬去了皮岛。

那毛文龙又是何许人也？

袁崇焕是不是真的会听皇太极的话，干掉毛文龙呢？

20.满朝文武起杀机

说起那皮岛之上的毛文龙，端的怪异。

毛文龙，男性，原本是辽东经略李成梁的部将，当年野猪皮站在抚顺的演校场上观看士兵们操练的时候，毛文龙就是其中一名士兵。

后来李成梁死，野猪皮崛起，爆发了萨尔浒大战，毛文龙还是跟在明军的队伍里，被后金士兵追得屁滚尿流。再后来他跑到了广宁，就在王化贞的旗下吃粮。据说，王化贞跟熊廷弼闹别扭，有一半是毛文龙给惹出来的。曾有一次，驻守镇江堡的后金集团组队外出旅游，被毛文龙悄悄地带领一支游击队潜入镇江堡，突然发动攻击，砍掉了后金军将领的脑袋，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回来之后，毛文龙向王化贞作了汇报，王化贞很高兴，就向朝廷打了报告，要求嘉奖毛文龙。

当时朝廷的官员们正在齐心合力地修理熊廷弼，都知道这事熊廷弼不知道，故意不透一点口风给熊廷弼，提升毛文龙为总兵，加官累至左都督，持将军印，赠送尚方宝剑一把，有生杀予夺之大权。

此后毛文龙镇守皮岛。

皮岛又名东江，在登州、莱州的海面上，绵延八十里。岛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离南岸远，距北岸近，北岸海面八十里外，就是后金的地盘，岛东北面就是朝鲜的海域。

总之，这个岛屿，战略位置很重要。

皮岛之上，生活着二十万难民，毛文龙把这些难民组织起来，组成了军队，安排好哨船，连接登州，形成犄角之势。后金兵不耐水战，眼看着毛文龙瞎折腾，却是鞭长莫及，只能是徒唤奈何。

说起这毛文龙，极是悍勇，他不喜欢被动防守，面对敌军勇于亮剑。曾经派遣部将沿鸭绿江越过长白山，进入后金的东面，这支义勇军一去不回，统统被后金兵干掉了。

干掉了这支别动队之后，后金军的大将冷格里就琢磨着，毛文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挑起战争呢？莫非是那兄弟的粮食吃光了？派出侦察兵一打听，果然。皮岛粮食紧张，毛文龙命令士兵驻扎在岸边，每天白天士兵们划着小船去收割庄稼，到了晚上，大家返回岸上休息。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冷格里也不声张，就带着后金军半夜出发了，人堵嘴，马衔枚，从山间小路潜行，到了天亮，算计时间应该是明军出发收割庄稼的时候了，就命令士兵跑步前进，从鸭绿江的支流趟水进入到皮岛。

明军正在紧张地收割状态之中，突见水中如水獭般的一家伙冒出来好多后金兵，登时大骇，向着四面八方到处乱窜，冷格里在后面不慌不忙地追，斩下五百颗脑袋，这才悠哉悠哉地回去。

后金军已经走了，明军还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数不清的人往同一条船上爬，忽然一下子，把船给掀翻了，又有许多明军士兵窝窝囊囊地挤撞落水，被活活淹死。

毛文龙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于是派兵袭击耀州的官屯寨，被后金军打败。

再派兵袭击鞍山驿，折损士卒一千多人。

袭击撤尔河，进攻城南，又被后金兵击败。

屡败屡战，越战越勇。

这就是毛文龙。

先有袁崇焕，后有毛文龙，这是两个让皇太极最头疼的人物。

所以皇太极希望袁崇焕能够帮他搞掉毛文龙。

事实上，不惟是满清，大明这边也是巨讨厌毛文龙，这厮每年朝朝廷索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明朝的皇帝巨讨厌别人朝他们要钱，而且毛文龙一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万，这不啻于要了大明天子的老命。

所以有大学士钱龙锡悄然出场，承担了杀手一职，与袁崇焕秘密通信，商量如何打掉毛文龙。

任何人，不管他是谁，敢伸手向大明天子讨要拖欠的工资，都会激起满朝文武的强烈杀机。

杀。

第五章 大凌河的民主选举

1.敢不听话就杀头

袁崇焕对毛文龙动了杀机，也是由来已久。

因为毛文龙不受他的节制。

不受他的节制，不肯听从他的指挥，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于是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袁崇焕亲自视察皮岛工作，前来阅兵。

毛文龙前来迎接，袁崇焕招呼他喝酒，两人一喝就是大半夜，喝得五迷三道，兴高采烈。

袁崇焕说：你看咱们俩，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都是皇太极最忌惮的人，有了咱们在，后金他不能越雷池一步，大明江山稳如磬石啊。

是啊，是啊，毛文龙说：喝酒，喝酒。

袁崇焕继续说：可是咱们两个，老是配合得不好，如果能够配合起来的话，那消灭皇太极匪帮，收复失去的国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你说是吧？

是啊，是啊，毛文龙说：喝酒，喝酒。

袁崇焕接着说：现在我全面负责辽东的军务，说起来也算是你的领导了。所以呢，我打算把你的军队编制稍微地动一动，就是设置个监司，给你派个监军，派个政委，有什么事，咱们也好相互呼应，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毛文龙说：喝酒，喝酒。

袁崇焕大喜：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把政委给你派过来呢？

是啊，是啊，毛文龙说：喝酒，喝酒。

袁崇焕：……老毛，你什么意思吗？

是啊，是啊，毛文龙说：喝酒，喝酒。

袁崇焕急了：毛文龙，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吗？

毛文龙终于抬起眼皮，笑道：老袁，你看你这个较真的样子，跟你实说吧，等辽东的事情完了，消灭了皇太极匪帮之后，我老毛啊，就直接去朝鲜，朝鲜人民都等着我呢，去朝鲜做个大救星。

你……袁崇焕哈哈大笑：喝酒，喝酒。

第二天，袁崇焕要走了，毛文龙率部将赶来给领导送行，到了地方，他的部将被挡在门外，单只让他一个人进去。

进来之后，袁崇焕对着毛文龙下拜，说：你是为国家立过功劳的人，应该受我一拜。

拜过之后，袁崇焕直起腰来：来人，与我把毛文龙拿下。

亲兵们一涌而入，剥除了毛文龙的冠带，将他揪起来。毛文龙悲愤地大叫：袁崇焕，我有什么罪，你敢这么对待我。

袁崇焕说：你有十二桩杀头的大罪，自己清楚吗？

毛文龙冷笑：不用凑那么多罪名，你能说出一条让我心服口服的来就行。

袁崇焕道：你头一桩罪，祖宗上传下来的规矩，凡大将在外，一定由文臣监察。你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查核，该不该杀？

毛文龙冷笑：连这都成为了杀头之罪，袁崇焕，我服了你，再让我听听你拼凑出来的其他罪名。

你的奏报，全都是杀良冒功，这是欺君罔上，第二该杀之罪；

你声称牧马登州，攻取南京，这是大逆不道，第三该杀之罪；

你搞那么多军饷，每个士兵每月却只有三斗半米，私吞军粮，第四该杀之罪；

你在皮岛开办集贸市场，建立经济特区，私通外番，第五该杀之罪；

你部将几千人，统统姓毛，你的轿夫穿着华贵的衣服，第六该杀之罪；

劫掠商船，官兵为盗，这是你第七该杀之罪；

抢夺百姓子女，目无法纪，这是你第八该杀之罪；

逼迫难民去偷人参，不去的就将其活活饿死，第九该杀之罪；

拜魏忠贤为父，替他在皮岛雕塑头戴平天冠的巨大雕像，第十该杀之罪；

明明战败，谎报战胜，第十一该杀之罪；

你镇守皮岛八年，未能收复一寸国土，这是第十二该杀之罪。

宣布完十二大罪，袁崇焕拿出尚方宝剑，问道：毛文龙，你还有何话可说？

毛文龙仰天长叹：袁崇焕，你好像不懂法律耶。你看看你这十二条罪名，除了瞎掰就是胡扯，拜托，咱们以后说话讲点证据，不要这样不负责任好不好？

不好。

毛文龙被推出帐外。斩首。

毛文龙死，部下齐叛。

2.办法总比困难多

袁崇焕到底该不该杀毛文龙，这是个问题。

说该杀，有该杀的道理。以袁崇焕当时的官位和战略考虑，毛文龙是应该杀的。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他是前线的主战官，拒不服从他的命令的将官，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宰杀。

说不该杀，那是因为崇祯皇帝插进来一手，不管多么好的事，让崇祯皇帝一掺和，非乱套不可。

更何况，战前军事，瞬息万变。任何一个决定都有着正确的一面，也有着错误的一面，如果由任袁崇焕掌握大局的话，控制住决定的错误一面不使其扩大，强化决策的正确性，事情发展下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多了崇祯这个变数，事情可就麻烦了。

崇祯，具有着扩大事物的错误面，抵消事物的正确面的天才头脑。

袁崇焕遇到这么一个明显具有反社会人格，对所有人充满了猜忌与仇恨的皇帝，那么他的决定，也就再也不具有正确性可言了。

还有一个皇太极，这老兄可是天天惦记着袁崇焕呢。

有袁崇焕拦在前面，这一关是过不去了，怎么办呢？

皇太极愁眉不展地想。

办法总比困难多。

果然被皇太极想到一个好办法。

绕过去。

就在袁崇焕杀了毛文龙的三个月后，皇太极打点起十万后金兵，浩浩荡荡地来到老哈河，先安营扎寨，然后召开工作会议，布置任务：

第一路人马，由野猪皮的大弟弟小野猪的六儿子济尔哈朗，大贝勒代善的大儿子傻子岳托，带领四个旗的人马，再加上一部分蒙古联军，凑一多国部队，袭击大安口，进攻遵化城。

第二路人马，由野猪皮的七儿子阿巴泰，獾十四郎多尔衮的大哥阿济格，率四旗人马，再加上部分蒙古联军，从龙井关攻入。

第三路，由皇太极自己亲统人马，三贝勒莽古尔泰，攻洪山口，然后到遵化同济尔哈朗会师。

出发，绕道喜峰口，直接去北京，活活气死袁崇焕。

听到这个消息，袁崇焕真的吓坏了。

这时候他有一个好办法，只需要抄取皇太极的后路，就能够断绝这十万后金兵的粮草，届时皇太极必然是有去无回。

这可是天赐的好机会。

然而袁崇焕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而且，这时候如果谁敢跟皇太极过不去，大明君臣百姓，会活活咬死你全家。

为何？

不为何，反正皇太极现在去打北京城，你就必须赶紧跑到前面去截击，想抄皇太极的后路？和北京军区的部队夹击后金兵？去死吧你！北京城的人吓都要快吓死了，你还在这里瞎琢磨，嫌命长了是不是？

袁崇焕心知肚明，不敢抄皇太极的后路，只能硬着头皮，带着祖大寿、吴襄等人拼了命地追赶。人不吃饭，马不喂草，狂追了好几天，终于来到了北京的广渠门，而这时候皇太极已经占领了北京郊区的一个牧马厂。

皇太极就在北京城下，跟袁崇焕打起了拉锯战，双方你来我往，你进我退，袁崇焕架出大炮来，对准皇太极的部队没命地轰，惊天动地的炮声，震得紫禁城的殿阁窗棂哗哗直响。

这场拉锯战一打起来，皇太极可就惨了。

他听得明白，袁崇焕虽然不停地放炮，却不过是放给皇宫中的崇祯皇帝听，实际上袁崇焕精明着呢，他和祖大寿据险高筑营栅，重兵固守，以逸待劳，打的不过是消耗战而已。

袁崇焕是存心拖延时间。这时候皇太极强攻不下，又不可能用重兵围困，而且时已隆冬，天寒地冻，日复一日，眼看着十万后金军的粮草就要吃光。等到了那一天，后金兵必然是不战自乱，再被袁崇焕向前一推，明摆着，这十万后金兵，到时候能回去几个，那绝对不是一个乐观的数字。

玩得过火了，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皇太极急得团团乱转，咋办呢，你说这可咋办呢？

正在这时，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前来禀报：报告首长，逮到大明的两名间谍。

间谍？

皇太极扭头一看，原来是两名太监。

皇太极顿时乐了，袁崇焕，别怪我心狠手辣，谁让你替崇祯干活呢？

3.智商与权力成反比

话说大明时代，因为开国皇帝朱元璋取消了宰相制度，导致皇权落入了太监手中，太监的权力，前所未有之大。被后金军逮到的两名太监，就是出宫替崇祯打理田产，回来作述职报告的。如今落在后金兵手中，这两人吓得屁滚尿流，一味地磕头乞命。

皇太极挥了挥手，吩咐道：把这两个间谍押下去，等明儿个，用他们的脑袋祭刀。

两名瘫软的太监，顿时被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拖下，关在了一间小黑屋子里。然后高鸿中和鲍承先拿来酒菜，就在隔壁喝了起来。

一边喝，两人一边聊天。

高鸿中问：老鲍，那袁崇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了的要投降的吗，怎么还在这里跟咱们打个不停？

鲍承先嘘了一声：小点声，当心隔墙有耳。你不知道吗？袁崇焕那人心眼太多，他是已经投降了，可是人家要拿出个大一点的见面礼，要逮住崇祯皇帝，献给咱们的大汗，所以才在这里假装跟咱们打来打去的。

高鸿中非常的愤怒：他妈的，这袁崇焕也太精明了，那等他把崇祯皇帝捉住，还不得骑在咱俩脖子上啊？

鲍承先叹息道：你有什么办法呢？骑就骑吧，反正咱们俩脖子上骑的人也已经不少了。

……

两人就这样嘀嘀咕咕，一边喝一边聊，聊到大半夜，就听见鼾声雷起，两人都睡着了。

这时候小黑屋子里的两名太监，爬起来轻轻一推开，好，这门竟然忘了锁。

两人蹑手蹑脚，一步步地摸着黑往外走，途中有几次遇到巡逻哨，但是巡逻的后金兵硬是瞎了眼，和他们迎面相遇，却坚决看不见他们。于是两名太监就这样逃出了后金兵大营。

出了营，两人向皇城方向飞逃，到了地方喊话，钻进了城门里。然后飞跑入宫，报告皇上，不得了了，可不得了了，那袁崇焕，是大汉奸，他打算要把陛下你捉住，当礼物献给奴酋……

崇祯皇帝叱道：别瞎说，怎么会有这样子的事？

真的陛下，奴才不敢骗你。两人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崇祯皇帝听了，当即命道：传兵部的人，查一查是不是有高鸿中，鲍承先这么两个人。

查询结果很快出来了：启奏陛下，是有这么两个人。这两人原本是我大明的辽东守将，后来相继投敌，听说这一次就是他们带队，来打咱们的北京城来了。

嗯，确有这么两个人，可见刚才那两名太监的话，不是捕风捉影啊。

崇祯皇帝感叹道。

于是传袁崇焕进宫。

袁崇焕带着祖大寿兴冲冲地来了，跪下磕头：启奏陛下，这时候叫我来有什么事吗？你看外边还打着仗呢……

崇祯皇帝道：袁崇焕，你为什么要杀毛文龙？

袁崇焕大骇，看着崇祯皇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候锦衣卫已经上前，横拖竖拽，将袁崇焕拖了下去。

祖大寿呆呆地趴在一边看着，这意想不到的事情，对他这个正常人的大脑，冲击未免太激烈了一点。

这后金兵还在外边重力攻打着呢，崇祯居然将己方的主将给捉了，这个皇帝到底有没有脑子？袁崇焕要是反叛，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干脆和后金兵一起进北京城不就得了吗，还等着你来捉他？

捉了袁崇焕，这时候谁替他抵抗后金兵？崇祯就不怕后金兵这时候一窝蜂地涌进来，把他带到东北去放羊？

崇祯皇帝的智力之低，惊呆了祖大寿。

这个低智商的皇帝所拥有的可怕权力，更是吓坏了祖大寿。

4.皇太极的毒计

袁崇焕无端被抓，与后金兵对峙的明军顿时一哄而散，足足有一万五千人逃之夭夭，谁也不知道他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祖大寿跑在最前面，他一口气逃回了山海关。

快快快，放炮，开火，放火，拆毁它，烧毁山海关！祖大寿已经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下命令，把山海关夷为平地，然后所有人快跑，快跟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火起，炮响，山海关被士兵们拆毁。

然后所有的人，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跟在祖大寿的后面发出震天响的号啕之声，向着北方逃跑。

逃吧，这大明天下，实在是太可怕了，不是正常人能够呆得下去的。

明军逃的逃，跑的跑，后金兵乐坏了，唱着欢快的歌曲，又来攻城。

这时候崇祯皇帝才想起这回事来，噢，对了，忘记了城外边还有后金兵，看看朝中还有谁能打的，报上名来。

大臣们报告：报告陛下，还有一位少数民族干部满桂，他曾经参加过宁远大捷，对陛下忠心耿耿，此时他带着五千人马回援京师，正驻扎在德胜门，快点叫他去打吧。

于是传旨，让满桂出城迎战后金兵。

接到命令，满桂当时就急了：这是谁下的混蛋命令，外边的后金兵有十万之众，我这里只有五千老弱病残，这要是交了手，我们还不够给人家后金兵塞牙缝的呢。

朝臣大怒：满桂，别忘了陛下对你的培养，你难道想学袁崇焕吗？

满桂：你们到底明不明白事理啊，根本不用打，清兵十万人，每天就是吃粮食也要吃掉一座小山，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粮食吃？最多等一两天，他们自己就撤了……

朝臣：胡说，满桂，你想当汉奸吗？

满桂：你听我说，敌众我寡……

朝臣：寡你个头，汉奸！

满桂大怒：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死吗？那老子就死给你们看好了。

满桂忿而出城。

一见满桂出来，后金兵大喜，十万人众团团将满桂的五千人围住，你一刀，我一锤，还没等轮过一圈，满桂及五千士兵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

十万人砍五千人，这滋味好爽。

砍零碎了满桂，后金兵们不过瘾，于是纷纷请战：陛下，请下命令吧，消灭崇祯伪政权，机不可失啊。

皇太极笑道：你们这群目光短浅的家伙，就看到鼻子尖前那点东西。也不说想想，这大明天下，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好不容易摊上这么一个低智商皇帝，你把他捉走，这不是帮了汉人的忙了吗？千万要留着崇祯这个弱智，这可是上天送给我们大清的最好礼物，就让他替我们把汉民族的才智之辈统统干掉，这中原的花花江山，岂不是落入我的掌心了吗？哈哈哈。

皇太极这条计策，真的好毒。

要知道，历史上有崇祯五十相之说，也就是至少还有五十多个才智不在袁崇焕之下的能人，都被崇祯一个接一个的干掉了。逆淘汰到了这份上，让人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5.无罪就是大罪

皇太极兴高采烈地带着后金兵回去了，朝臣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开会，讨论用什么酷刑来屠杀袁崇焕，才能够最让人心寒。会议还没开始，就传来消息：报，祖大寿摧毁山海关，率军民出城而逃。

祖大寿逃了？

众人愕然，他逃什么逃，这里也没他什么事啊？陛下，这可咋整啊。

寒祯皇帝笑曰：送笔纸去监狱，让袁寒焕写封信，叫祖大寿回来。

纸笔送了进去，袁崇焕果真写了封书信，劝说祖大寿不要闹情绪，快回来吧，祖国和人民期待着你……祖大寿接信，和吴襄商量了一下：咱们的田产可都在山海关啊，要不，咱们先回去再说？

祖大寿真的回来。

这就证明了袁崇焕确实不是汉奸。

崇祯知道这一点，大臣们，心里更清楚。

那么再以什么罪名惩治袁崇焕呢？

兵部尚书梁廷栋首先发言：我已经调查过袁崇焕的家庭情况了，是这个样子的，老袁呢，这个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女儿，长得很漂亮的；还有一个弟弟，一个老妈妈。我的意思呢，是把他的老妈妈，他的弟弟，他的老婆，还有他的小女儿，统统捉来，一刀一刀的剐了。咱们大明朝廷是最讲人道的，剐一个大活人，要是一千刀内断了气，行刑的刽子手就要被绑上去活剐了。所以说呢，剐人的过程，也是考验刽子手功力是否深厚的时候。你们大家看看，这么个玩法好不好玩，大家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朝官余大成听得别扭：这么重的刑法，太狠了，可是袁崇焕到底犯了什么罪？

梁廷栋：本次会议，不讨论罪名的问题，只讨论刑罚。

余大成：老梁，你是不是昏了头？罪名都没有，你凭什么要用这么残酷的刑法折磨袁崇焕，还要活剐他的小女儿，亏你琢磨得出来，怎么心理这么阴暗呢？

梁廷栋大怒：老余，注意你的态度，当心别犯路线错误。实话告诉你，袁崇焕是什么罪也没有的。正是因为他没错，所以才要用最残酷的刑法凌辱他，否则的话，那岂不是皇上错了？皇上不可能错，所以袁崇焕活该倒霉。

余大成：老梁，你就不考虑给自己留条后路？

梁成栋：我留什么后路我？我还担心这么残酷的刑罚，皇上不满意呢。

余大成站起来，说道：老梁，我们都知道袁崇焕无罪，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经被错抓了，所以只能被错杀。可是杀便杀吧，何必非要再诛杀袁崇焕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女儿呢？我也跟你说吧老梁，我在兵部当差，亲眼看到六任兵部尚书，没有一个落得个好死。现在如果你开了诛三族这个先例，那么下一个被诛三族的，就是你老梁。你难道敢保证后金兵不再来犯？只要后金兵来了，我就要到刑场上看你全家被千刀万剐去了。

梁廷栋呆住了：老余你满口胡扯……先散会。

一散会，梁廷栋就去找大学士温体仁，商量如何替袁崇焕减轻刑罚。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袁崇焕没罪上，如果他多少有点罪，那反倒好办了，正好让崇祯显示一下仁慈，说不定会赦免了袁崇焕。

可是袁崇焕真的没罪，那他只好被千刀万剐。

袁崇焕，凌迟处死。

袁崇焕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弟弟、妻子、和小女儿统统充军流放三千里。

天下人，尽知袁崇焕无罪。

都知道。

但当袁崇焕被绑上刑场的时候，刽子手还没有动刀，就见北京城的老百姓蜂拥而上，扑过去抢着咬袁崇焕的肉。袁崇焕生生地被这些人咬穿了肚皮，老百姓们揪出了他的肠子。而当刽子手每割下他身体上的一片肉，老百姓们就蜂拥而上，纷纷出钱买他的肉，一片肉能够被卖到一两银子的高价，买到后大家恶狠狠地用牙齿拼命地咬。

为什么老百姓如此仇恨袁崇焕？

因为他无罪。

活活咬死那些正直人士，在卑鄙小人面前奴颜婢膝，这种现象，又称之为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没有人敢咬魏忠贤一口，但却唯恐咬不死袁崇焕。

因为魏忠贤是小人，袁崇焕是君子。

逆淘汰。

宁得罪君子，所以我们身边的君子越来越少。

不得罪小人，所以我们身边的小人越来越多。

这种可怕的心态，已经渗透进了我们文化之中。

6.叛逆都在青春期

袁崇焕就这样活活的冤死了。

此时朝中再也无人可用，老臣子孙承宗再度走马上任，此时他所倚重者，仍然是祖大寿。

祖大寿天天骑着马到处跑，追查后金兵的踪迹，修筑城池。吴襄形影不离地跟在祖大寿身后。这时候吴襄的儿子吴三桂，已经17岁了。

这一天吴襄奔波了一天，劳累不堪地回家，看到吴三桂怀里抱着一段精钢，一段钨铁，还有一块古铜，正要出门。吴襄问：你抱的这是啥玩意儿？

吴三桂白了他一眼：管得着吗你。

你他妈的……吴襄举手要打，琢磨了一下，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儿子的对手，就和蔼地把手放了下来：乖儿子，你弄这些东西到底要干啥呢？

吴三桂根本不理他，抱着那堆东西就出了门。

吴襄气得直骂：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叛逆，这么逆反呢？跟他亲爹说句话，难道还嫌丢人吗？

派人悄悄地跟在后面，看看吴三桂在搞什么鬼。

不久家人回报：报告，你儿子抱着那堆废铁去了铁匠铺，好像是想打造一把趁手的兵刃。

打造兵刃？吴襄心里说不出的好奇：这小王八羔子，会打造出什么兵刃呢？

这柄兵刃真的好奇怪，足足打造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吴襄再下班回来，看到吴三桂正在院子里，呼呼有风地舞动一把形如月钩，体如金精的斩将刀。吴襄却是最爱看儿子练武，少说也能偷学几招，这些年来被清兵追得满天乱飞，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从儿子这里偷学了几招保命的武艺。

所以吴襄急忙装出没事人的样子，溜溜达达地走过去看。

却说十七岁的吴三桂，正是处于少年叛逆的时期。这个时期是少年人格成熟的关键时期，要形成自己的成熟人格，首先就要摧毁以前祟拜的人格。举凡男孩子，心理最祟拜的人格就是父亲，所以到了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一看到父亲就气不打一处来。

吴三桂也不例外。

见他父亲溜过来偷看，吴三桂舞出两个刀花，手一松，砰的一声，斩将刀正好插在吴襄的脸前，刀刃没入地下，只留着露在地面上的刀柄，摇摇晃晃。

吴襄赔着笑脸，嘿嘿干笑两声，伸手想抓起那柄斩将刀，不料刀身沉重，提在手上举都举不起来。吃惊之下，吴襄大叫一声：这刀少说也有十五斤。

二十斤。

吴三桂冷冷地告诉他，然后伸出一只手：给我。

吴襄急忙想把刀递过去。

吴三桂一瞪眼：老头，少给我装傻，我要的是银子。

哦，银子，你早说啊。吴襄急忙掏出几锭银子，想了想，儿子大了，要交女朋友，要约会，要去酒楼，花销肯定少不了，就又加了几锭。正要递过去，吴三桂却又火了：啥意思？这点银子够干啥的？

吴襄愣头愣脑地问：那你要银子想干啥？

吴三桂道：我要招人，养家将。

你这小破孩也要养家将……刚刚说了个开头，突见吴三桂要发火，吴襄急忙改了口风：好好好，我儿子长大了，要养家将了。家将这玩意儿可比猫狗之类的宠物花钱花得多。那什么，我拨几亩地给你，地里的收成都归你，收入归你自己支配，你看这总行了吧？

算你明白事理。吴三桂不服不忿地白了老爹一眼，扭头走了。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吴襄气不打一处来，在儿子后面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突见儿子回头，吴襄赶紧露出一脸干涩的怪笑。

唉，这爹当的。

干脆我给吴三桂当儿子算了。

吴襄郁闷地想。

7.百万军中无以逃生

吴三桂招募了五十名精壮的关东大汉。

这些人来到吴家，就立即会有一块土地，收成归自己；还有一个女人，必须要睡，等女人替自己生了儿子，都一起养在吴家。

这样一来，这些人的妻子和儿子都在吴家，对吴家那是绝对的忠心耿耿。

吴三桂又隔三差五找吴襄弄银子，给自己的家将配上清一色的褐色铠甲，清一色的蒙古种马。还按照自己的斩将刀的式样，给所有的人配上清一色的吴式斩将刀。然后吴三桂按照一本《戚继光兵法》的书为要诀，带领这五十名家将每天刻苦训练。

十八岁那一年，吴三桂带五十名家将进京，参加了应试武科大考。

因为清兵刚刚从北京城下退走，所以这次武举高考，是非常的严格，武艺差一点，也过不了关。但是吴三桂却是举重若轻，轻易地摘取了武进士的桂冠。

考官发现了人才，把三桂叫过去一问，怪不得，原来是祖家军，祖大寿的人马。

吏部和兵部联合下文，委派吴三桂为锦州总兵祖大寿帐下的中军副将。

原来祖大寿已经升官，做了总兵了。

唯一闹心的只有吴襄，折腾了这么久，突然发现和儿子成为同事了。

正郁闷间，祖大寿说话了：老吴、小吴，马上收拾行李，跟我去建昌。近来清兵活动频繁，我们去建昌看看能不能截断清兵的后路。

于是老吴吴襄、小吴吴三桂就跟在祖大寿屁股后面，一行人去了建昌城。这建昌就是现在的辽宁凌源，到了地方祖大寿拒绝了地方官的吃请，急急登城，手搭凉棚向远方张望。

天苍苍，野茫茫，地平线的尽头，只有秋草随风摇拽，透着无尽的荒凉。

清兵在哪里呢？

祖大寿琢磨了好半天，就下命令道：老吴，你带侦察连出去看一看，一旦发现清兵的踪迹，就快快返回，千万别让人家逮住，听清楚了没有？

末将得令。吴襄立正，白了儿子一眼，就带着几百人的侦察连出城了。

走出了几里路，已经看不到建昌城的影子了，视野中却仍然是无尽的荒草，耳畔中只听到凛凛的寒风，仍然见不到清兵的踪迹。于是吴襄就下令，大家下马，休息一下，喝杯下午茶。

众人下马，开始进午餐。野餐的滋味很是美妙的，请把咖啡递一下，谢谢，要加糖吗？谢谢，我有糖尿病，医生不让我吃甜食。就在这气氛极其融洽的聚餐之时，地面突然晃动了起来。

怪事，好端端的，这地面为啥乱晃啊？

众人抬头，顿时惊得呆了。

只见地平线尽头，如开水翻锅一般涌出一道黑影，那黑影越来越近，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惊得大家脸色惨白。

清兵来了。

奶奶的，居然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当下大家毫不犹豫，扔下午餐不管，撒腿跑到马前，骑上去掉头就跑。这一跑才发现，就在前方，同样也是黑压压、密麻麻的清兵铁蹄，正板着无数张脸，向他们疾冲过来。

霎时间四面合围，少说也有四万清兵铁蹄，团团将吴襄这支小部队围住了。

吴襄呆若木鸡，好半晌才抽了抽脸皮：大家好，吃了吗？

清兵一声不吭，都用阴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吴襄扭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士兵，见士兵们也都吓得全身颤抖，只好鼓足勇气，说道：你们清兵以多打少，胜之不武，我吴襄不怕你们。

清兵还是一声不吭。

突然吴襄狠下心来，把刀一举：兄弟们，杀啊，跟他们拼了……率先向着清兵冲了过去。士兵们见吴襄如此勇敢，也被激起血性，同时发出一声呼喊，紧随其后，向清兵展开了自杀式冲锋。

怪事发生了，正对着吴襄的清兵，却不接招，而是掉头就跑，后方和左右两方的清兵，则一声不吭地紧跟着吴襄，一块往前跑。追了一会儿，追不上前面的清兵，吴襄停了下来。

所有的清兵也停了下来，用纯洁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清兵什么毛病？

吴襄心里纳闷，就带着士兵向另一个方向走。前方的清兵与他保持着统一的节奏向后退，后面的清兵则紧随不舍，却始终不肯上前厮杀。

霎时间吴襄想明白了。

围点打援。

清兵之所以不快点宰了他，是拿他当诱饵，引诱明军来救，然后干掉出城的明军。

8.把咱们的饭碗抢回来

被困于几万名清兵之中，吴襄彻底傻眼了。

清兵始终将他们围在当中，吴襄快跑，清兵就快围，吴襄慢跑，清兵就慢围，即不与吴襄交手，也不让吴襄出包围圈，急得吴襄眼泪都流下来了。

就这样吴襄一会儿慢跑，一会儿快跑，带着这数万名清兵，来到了建昌城下。

楼堞之上，祖大寿正在那里观望敌情。

看到吴襄这情形，祖大寿就说话了：坏了，看来我妹妹得改嫁了。

此时的城外，足足有几万名清兵主力部队，清一色的骑兵，这时候如果明军出兵援救吴襄，那必然是以卵击石，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倒也没关系，但随后的结果，必然是城池的失陷，到那时候，只怕北京的老百姓又该咬死他祖大寿了。

不能让人家咬死他。

所以祖大寿只能站在城楼上观望。

吴襄也知道这个道理，不敢呼救，就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城下奔来跑去，清兵们始终与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跟着他一块到处乱跑。

吴襄这个妹夫，可是和祖大寿多少次在生死线上走过来的，多少次的清兵追杀，就是这大舅哥和妹夫俩人并马齐驱，生死与共，性命相托，而如今，祖大寿却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吴襄死去，那心里的滋味，真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正在难受之际，旁边突然走出一人：大舅，你咋不快点派人去救咱爹？

咱爹……祖大寿扭头一看，见说话的是愣头青吴三桂，气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说，把头扭了过去。

祖大寿身边的亲兵火了：这他妈的谁家孩子，会说人话吧？滚！

吴三桂不服不忿地瞧瞧那几个亲兵，扑通一声，跪在了祖大寿脚下：舅父，三桂求你了，快点发兵救咱爹吧。

祖大寿实在受不了他了：拜托，那是你爹，别咱咱咱的。

吴三桂道：谁爹都行，我不跟大舅争爹，不过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出兵救人吧？

祖大寿咬着牙，摇了摇头：三桂，你已经不小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人不能救。

为啥不能救？吴三桂却非要问个究竟。

为啥？因为……祖大寿回答道：我以封疆重任，焉敢妄动。万一失利，咎将安归？

说完之后白了吴三桂一眼，心说你能听懂吗？

吴三桂也确实听不懂，他死缠不放，坚持要求祖大寿出兵营救，祖大寿坚决不允，弄到最后，吴三桂大声地哭了起来，说：

总兵不肯发兵，儿请率家丁以死相救。

此时吴三桂鼻涕眼泪哗哗，祖大寿根本听不明白他说什么，就嗯了一声。就见吴三桂腾地跳起来，大声道：遵令，转身下了城楼。祖大寿呆呆地看着他，心说这家伙在搞什么鬼？我也没下什么命令啊，他遵什么令？追过去往城楼下一看，只见吴三桂已经叫来他自己的二十个家将，正在那里训话。

只听吴三桂大吼道：兄弟们，你们现在食有酒，穿有衣，床上有美貌的女人，儿子生下来就有田产，这些是谁给你们的？

家将们还是明白事理的，当下齐声吼：是少爷给的。

差矣，吴三桂道：你们吃的饭，穿的衣，不是我吴三桂给的，而是我爹吴襄给的，我爹是咱们的饭碗，是咱们的衣食啊，你们说是不是？

众家将答：没错。

吴三桂又道：可是现在咱们的饭碗，咱们的衣食，咱们的荣华富贵，就在城外被清兵围着呢。只要我爹他在，咱们的衣食饭碗，咱们的荣华富贵，就都不用咱们操心，可是如果我爹被清兵杀了，那咱们的饭碗和富贵，还在不在？

众家将答：应该……大概……不在了吧？

吴三桂接道：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二十名家将回答：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出城，把咱们的饭碗抢回来。

当下吴三桂带着这二十个人，上马疾奔向城门。

祖大寿追下来，惊叫道：我知道这孩子缺心眼，可没想到他心眼缺到这种程度，这才二十个人就敢冲击清兵几万主力，这孩子真的是活腻了。

正要叫人拦住吴三桂，祖大寿却又改了主意。

拦什么拦，这缺心眼的孩子，你今天能拦住他，明天他还会找个机会送死。

拦不住的。

9.爹多了不愁

吴三桂冲出城来，将二十名家将分为三部分，一名悍勇的家将和他自己居中，九人居左，九人居右，齐齐地呐喊一声，向着几万名清兵冲了过去。

清兵大诧，搞什么搞？怎么城里才出来这么几个人？打？还是不打？犹豫之间，吴三桂已经冲到，看他满脸愤激的模样，清兵不敢招惹，急忙让开。

吴三桂冲入清兵阵中。

这时候一名清将手执红旗，迎着他冲了过来，吴三桂迅速引弓搭箭，叫一声，着，一箭正中咽喉，射得那员清将倒跌下马去。吴三桂疾冲而至，跳下马去割人家的脑袋。不曾想那清将异常的勇猛，虽然咽喉中箭，却犹自不肯死去，眼见得吴三桂举刀，却被他手疾眼快，腾地跃起，手中短刃一挥，扑哧一声，吴三桂的鼻梁就塌陷了下去，鲜血长流。

这下子吴三桂火大了，骂一声娘，一脚踹过去，复一刀，剁下那清将的脑袋，顺手扯过红旗，往自己的脸部正中一缠，算是绷带，止住鼻子上长流的鲜血，飞身上马，呐喊着冲杀过去，与吴襄会合。

吴襄呆呆地望着这个脸缠红旗的怪人，问道：阁下何许人也？来此何事？

吴三桂懒得跟他多说，大喊一声，跟我来。数百名被困的明军都跟在他后面，像疯了一样地狂吼乱叫，向外猛冲。这情景祖大寿在城楼上看得明白，急忙命令明军擂鼓。霎时间城楼上金鼓之声大作，城上城下，阵里阵外，喊杀声响成一片，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架式，惊得清兵神经高度紧张，忽东忽西，伸长了脖子四下里乱看。

人在战场，无不是疑神疑鬼，眼见得吴三桂敢以二十人冲阵救人，明摆着，这必然是诱敌之计，否则的话，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所以清兵不敢用力堵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防止明军大队人马突然杀至上来。

更何况吴三桂来势凶猛，锐不可当，身后的数百名明兵又都是拼了老命，可怜的清兵哪里敢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突围而出，却是连追也不敢追。

吴三桂疾驰城下，祖大寿亲自带着人马出迎，看到吴三桂满脸是血，不由得称赞道：果然是我的外甥啊，要得，要得，硬是要得。

吴三桂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这时候想起刚才的生死一线，心里战栗，忍不住放声号啕。

祖大寿赶紧拿手拍着吴三桂的后背：好了好了，孩子你别哭了，我马上写奏表，你不用发愁富贵的事情。

吴三桂问了句：真的？

祖大寿：当然是真的。

吴三桂这才不哭了。

这时候吴襄走过来，对祖大寿说：幸亏了我这个儿子啊，要不是他舍命相救，你妹妹就得守寡了。

瞎说，祖大寿道：难道我妹妹还不会改嫁吗？

一行人安然回城，祖大寿马上打报告，给吴三桂请功。最先接到报告的，是关宁援兵太监高起潜，他看了报告，当场一拍桌子，曰：吴三桂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啊！

吴三桂怎么又成了这个太监的儿子？

原来，吴襄这人，打仗时是有名的长跑健将，但为人却是老道，堪称官场上最成熟的老油条。他知道儿子吴三桂要想混出个名堂来，单只是自己这一个爹，那万万不够用的。所以一旦见到有势力的人，就立即拉着吴三桂过去，让吴三桂管人家叫爹。

所以吴三桂的爹，也就比较多。

太监高起潜，只是吴三桂的爹之一。

但光靠爹不行，还得自己有出息。

吴三桂的名望与地位，可以说就是靠此次闯围救父打出来的，这一行动正应和了中国人的心理期待，忠孝之名，得以远扬，勇而敢战，名动公卿，这时候吴三桂未来的前程，已经不再有什么悬念。

10.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当吴三桂崭露头角的时候，皇太极正在宫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

祖大寿，祖大寿，朕要得到祖大寿。皇太极说：诸位爱卿，你们有没有办法，帮朕把祖大寿给弄来？

美人计？苦肉计？瞒天过海？借刀杀人？三十六计一计的琢磨过来，好像都不太管用。

大家正在发愁，这时候有外调人员回来报告：报告，已经调查清楚了，祖大寿的老家，就在永平三十里村，他的亲戚朋友都住在那里。

好好好，皇太极急忙下令：出动一支别动队，把祖大寿的亲戚朋友给朕逮来，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没多久，敌后武工队回来了：报告首长，祖大寿的两个儿子被我们逮来了。

好，皇太极大喜：快请，快请，来人哪，笔墨侍候。

祖大寿的两个小儿子被带进皇宫，皇太极和蔼地与小朋友交谈：小朋友，几岁了？小朋友回答：六岁了。皇太极乐了：哦，六岁了，会写字了吗？

让祖大寿的儿子给父亲写封信，皇太极自己也写，这个皇太极特别爱写信，他不仅给祖大寿写信，还时不时给大明流寇李自成写上几封信，也不管有没有回音。但是他知道，这些信件都会影响到对方的思维，让事情向有利于他自己的方向转化。

这时候祖大寿正和副将何可刚，忙着修筑大凌河军事防线。以宁远、锦州和大凌河三点为一线，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让清兵无法对大明天下形成威胁。

对这件事情，皇太极明确持反对态度。

为了表明自己坚决不肯妥协的态度，皇太极亲自统领八旗及蒙古联军，总计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到大凌河，扎营四十五座，周围绵延五十里，环城挖掘壕沟四道，其中一道宽深各丈余，一道宽五尺，深七尺五寸。此外还在壕沟边修筑丈余高墙，把大凌河围困得水泄不通。

这场战争，可把工程兵累惨了。

皇太极说：咱们不硬来，硬来太野蛮，不文明，容易伤害到我们士兵。生命是宝贵的，大家要珍爱生命，加强基本建设投资，总之，就是要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

然后他又坐下来给祖大寿写信：祖大寿，回来吧，放弃与人民为敌的反动立场，回到人民的怀抱中来吧，祖国人民期待着你……

不停地收到皇太极的怪信，让祖大寿心里那个郁闷啊，有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强烈冲动。

此时的大凌河，城中军民三万人，百姓和军队一半对一半，一万五千的百姓，一万五千的明军。皇太极在城南山冈上修筑了高楼，每天坐在上面往城里看，一边看一边嘟囔：明善射精兵，尽在此城。

大明的精锐战士，真的差不多都在这里了，如果拿下祖大寿，那大明王朝，是不是应该完蛋了呢？

皇太极对此充满了幻想。

这时候有侦察员跑来报告：报告首长，明军的援兵来了。

来的是啥人呀？皇太极剔着牙问。

来的是长跑健将吴襄，还有张春等人，带了四万多人马。侦察员报告道。

那朕就奇怪了，皇太极皱眉道：朕这里有八万人马，城里边的祖大寿，只不过一万五千人马，这吴襄连兵带将，刚刚不过四万，你说他们怎么就敢来呢？

可能是想碰碰运气吧？

打仗这事，靠的是实力，讲的是硬碰硬，这事哪有运气好碰？

皇太极生气了，站了起来：与朕把这些明军赶回去，别让他们添乱。

11.好多好多俘虏哦

大凌河被围，标志着明王朝的最前线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满清所突破。

这可不是小事。

解围大凌河，最佳的作战方案是，由宁远、锦州方面的部队，大搞游击战术，骚扰敌后方，专打清兵的运输队，而关内至少应该调集十几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大凌河，让皇太极首尾不能相救，到时候祖大寿再从大凌河冲出来，那皇太极，非得哭爹叫妈不可。

但是这个作战方案不成。

为什么呢？

很简单，关内派不出人来。关内也不是没人，比如说流寇就有几十万，正从南杀到北，由东杀到西，官兵跟在流寇后面摇旗呐喊啊，实在是顾不了辽东。

内忧，外患，再加上崇祯皇帝瞎捣蛋。

崇祯皇帝这时候已经撇开大臣，自己带着一群太监玩，满世界地到处乱逛，所到之处横行不法，敲诈勒索，搞得天怒人怨。这时候的大凌河，就只能指望着宁远和锦州的救兵，别人压根指望不上。

正像皇太极估计的那样，吴襄之所以敢带四万人往援大凌河，无非是想碰碰运气。如果皇太极自己退走了，那谢天谢地，如果皇太极脸皮太厚，死活不肯撤退的话，那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而且往援大凌河，把宁远、锦州的兵力调空，万一皇太极这厮突然杀奔宁远或锦州怎么办？别忘了，野猪皮一家，最是擅长打运动战的。

总之，在没有关内援兵的情况下，这场仗不好打。

皇太极太知道这一点了，所以他快乐开心地于松山截住明军，安营扎寨之后，就带了四百亲兵出来视察敌情。隔着一条河，突然发现有六千人的明军，正唱着欢快的歌子，向不知什么方向乱走一气。皇太极顿时眼睛一亮：冲啊，好多俘虏哦，快来捉啊。竟然带着四百人向着六千人冲了过去。

那六千明军停下来，傻傻地看着兴奋不已而冲上来的四百清兵，突然大喊一声，快跑啊，别叫人家捉了俘虏。霎时间六千人掉头就跑，被皇太极衔尾狂追，还真捉了不少的俘虏。

第二天明军与清兵双双列队，双方隔着老远的距离，拼了老命地呼喊，相互射箭，互有杀伤。

正吼叫着，吴襄醒过神来了，说了声：收兵，大家跟我快回锦州。

大家停止射箭，问吴襄：老吴，怎么突然要回锦州？不管你大舅哥了？

吴襄骂道：你们缺心眼啊，清兵单兵作战能力极强，却故意不与我军接触，摆明了是存心把我们拖在这里。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不是清兵已经悄悄地绕到了我们后方，准备包了我们的饺子，就是已经偷偷杀奔锦州了，我们快跑，一定要抢在清兵到达之前回锦州。

还真让吴襄给说着了，他率了明军像疯了一样往锦州跑，前脚大家刚刚进城，气还没喘过来，就见地平线尽头，黑压压的清兵涌了上来。

于是吴襄命令三军先脱下铠甲，吃饭，睡觉，养足精神后带着部队出城列队。

清兵急忙扑上来，看到吴襄，顿时大惑不解：好好奇怪耶，这员明朝将领，怎么长得跟长跑健将吴襄一个模样？可是吴襄不是正在松山吗？莫非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心里的疑惑找不到答案，清兵打起仗来就没了情绪，被吴襄带着人马横冲直撞，双方交手，不分胜负。

锦州城下交战，明军是占了上风的。

因为清兵玩的是突然袭击，以为锦州空虚，才敢跑来攻城。可是发现锦州这边防守比较严密，饶是清兵再厉害，也没有能力同时在大凌河与锦州两个主战场开打，所以闹过了一阵子之后，就悻悻退去了。

清兵刚刚走，大明太仆寺卿监军道张春来了，一到锦州，就训斥吴襄：吴襄，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往援大凌河？

吴襄说：老张，这仗不好打，部队往援大凌河，万一皇太极再来打锦州怎么办？

张春说：不可能吧？皇太极刚刚来过，我不信他还好意思再来。现在我命令，全体出动，往援大凌河。

于是四万人马，再一次出发，浩浩荡荡往援大凌河。

12.老领导惨遭戏弄

到了大凌河，张春下令道：老吴，今天咱们这个仗，这么一个打法，找借有利的地形，深沟高垒，环列车营，与大凌河的祖大寿构成呼应，让清兵顾头不顾尾，你看如何？

吴襄说：我琢磨得够戗，我军的临阵能力，不如清兵，万一被清兵发了狠，一口气打上来，只怕我们这支部队，抵抗不住啊。

张春冷笑：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出了名的长跑健将，畏敌如虎，临阵怯战，这说的就是你吴襄。

批评过吴襄之后，明军渡过小凌河五里，拣了个地方安营扎寨，工程兵挖战壕，战壕里边用车营环绕，构成工事。明军躲在工事后面，冲着清兵嗷嗷地叫个不停。

叫声把皇太极给招来了，他骑着马，绕着明军大营转了一圈，惊叫曰：我靠，这明军的领队是谁啊，怎么跟我学起挖战壕来了。

当即命令一支小部队，冲击明军大营。

清兵呐喊着向明军大营冲去，大营中的明军顿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号叫声，火器震天响，箭矢遮蔽了天空。

皇太极乐了：再来一轮。

又一支清兵冲了上去，明军拼了命地喊叫，铅子（即铅丸）如雹，矢飞如雨，打得极是认真热闹。

再来一轮冲击。明军继续大喊，继续开火铳，猛烈地射箭。

再来一轮冲击。明军接着喊叫，火铳喷射火光，箭矢划破天空。

再来一轮冲击……明军的喊声明显的小了，火铳只剩下一半在开火，箭射得也稀稀零零。

怎么不打了？

火铳没有火药了，士兵的箭，也已经射光了。

看到这情形，皇太极叹息了一声：以后你们大家要记住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四万多明军，从锦州大老远的跑来，能带多少火药？带多少支箭？又能带多少粮食？你们最正确的打法是速战速决，发现情形不对掉头就跑，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可是你们倒好，跑到这穷乡僻壤，环车壁垒过起日子来了，也不想想，这日子是你们过的吗？

现在弹尽粮绝，傻眼了吧？

于是皇太极摩拳擦掌：小的们，调重甲骑兵上来，朕要亲自带队，重力冲撞明军大营。

重甲骑兵来了，人如龙，马如虎，在皇太极的亲自率领下，跃过壕沟，向明军大营发起冲击，霎时间明军大营一片混乱。张春咬紧了牙关，上马迎战，奈何明军的单兵作战能力，明显的太弱，此时他们又把自己圈在壕沟壁垒之内，连跑都没得地方跑，被清兵像砍西瓜一样，砍得满地都是人头乱滚。

吴襄一看这情形，当机立断，下令道：大家跟着我，抓紧时间跑，慢了可就没命了。

部将问：将军，我们撇下太仆寺卿张大人不管，这合适吗？

当然不合适。吴襄道：可是丢了张大人，最多不过是撤我的职，可如果部队打光了，锦州城丢了，你说会是个什么后果？

众将曰：吴大人此言甚是有理，那咱们看谁跑得最快吧。

当下吴襄一马当先，发挥他长跑健将的优势，疯狂地夺跑而逃。清兵大怒，本来琢磨着是来个大满贯，把这四万明军全都包了饺子的，回回都是遇到吴襄这种长跑高手，次次坏了大家的好事。这次清兵说什么也不肯给他机会了，黑压压的清兵紧缠着吴襄，也不杀也不打，比的就是谁跑得更快。

当下清将们闭紧了眼睛，抱住马脖子，咬紧牙关拼了命地跑，跑啊跑，一口气跑出了四十里开外，眼睁睁地看着吴襄的人马居然越跑越快，像兔子一般的绝尘而去，让清兵说不出的扫兴。

吴襄，你行，你跑得快。

还有太仆寺卿监军道张春呢？

张春率领部下三十三名将领，向清兵发起了自杀式冲锋，冲啊，众人圆瞪怪眼，举起刀枪，向着清兵不要命地扑过去。却见前方的清兵立即向后退，后面的清兵紧贴了上来，拿长矛梆梆梆敲击张春脑袋上的盔甲，哈哈哈，真好玩。

张春大怒，奴酋敢耳。掉头向后面杀了过去。后面的清兵立即倒退，前面的清兵又围了上来，照旧拿长矛梆梆梆朝他的脑袋上乱敲，摆明了是戏弄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

张春火了，再掉头，清兵却抛出绊马索，受人尊敬的老领导大头朝下栽下马来，连同三十三名将官，一个也不少，统统被清兵捉了活的。

13.把公理和正义拿出来

四万明军援兵被歼，主将被俘，皇太极乐得欢天喜地，急急升帐：把俘虏带上来，让他们快管朕叫陛下。

张春被押了上来，看到皇太极，不屑地把头扭了过去：狗屁陛下，你不过是原始部落的一个酋长而已，我天朝大臣，岂有对你下跪之理？

皇太极很受伤：你太不尊重朕了，快跪下，叫陛下，你跪下朕就饶你不死。

张春冷笑：奴酋，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皇太极急了：你跪还是不跪？

张春：听不懂人话吗？奴酋，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你……太欺负人了。皇太极心灵受到了无以复加的伤害，当场拿起弓箭，对准张春就射。张春傲然挺立，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士大夫的风范，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令人荡气回肠。

眼看皇太极盛怒之下，就要一箭射出，这时候大贝勒代善突然拦在前面：陛下，这样的忠直之士，实在是太令人尊敬了。如果杀了这样的人物，那我们和崇祯伪政权又有什么区别？

皇太极气愤地道：不是朕非要杀他，可你看他把朕给欺负的……

代善道：陛下受点委屈，没关系，士大夫的骨气就是这样子的。据说这就叫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不畏惧权势和强暴的。

皇太极茫然地道：我靠，他们不畏惧权势与强暴，那他们畏惧啥东西？

大贝勒代善回答：我听说他们最畏惧公理和正义。

皇太极顿时乐了：好啊，他们畏惧公理和正义，那就好办了，咱们这旮旯别的没有，公理和正义可有一大堆。来人，拿公理和正义来，让这位士大夫见识见识。

听说皇太极要拿出公理和正义来，听得张春两眼发直，瞪得溜圆。心说这奴酋也太能恶搞了，老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公理和正义长什么模样？难道奴酋这里真有这玩意儿？

就听大贝勒代善叫了一声：达海出列，拿公理和正义给这位士大夫瞧瞧。

就见一个浑身上下是毛的原始人走出来，怒视张春：张春，你明朝何故恃强凌弱，屡犯我邦界？欺负人有你们这样个欺负法的吗？

张春差点没给气糊涂：奴酋，你们可真能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先犯我北京，又来攻打我大凌河，这到底是谁犯了谁的邦界？

差矣，你差矣，就听那原始人模样的达海说道：我方被迫出兵，那是事出无奈，是被你方欺负得万般无奈。你可知道，我方圣上曾经写过八封信，给你们的崇祯，可是崇祯竟然一个字也不回复？张春你自己说，如此蔑视我邦，这像话吗？

这个……张春的脑子彻底被搅晕了，心说这个皇太极，可真有耐性，国书一写就是八封，可是崇祯也奇怪了，怎么就不说回个口信呢？

原始人达海赢了第一局，趁胜追击：张春，你大明崇祯，摆明了是个昏君，贪财如命，心眼比针尖还小，残民以逞，生灵涂炭，天下俱反，天怒人怨，这我有说错吗？

胡说！张春怒声回答：我大明天子，最是英明神武，只是臣属无能，私心泛滥，才导致国事一败如斯。

原始人达海哈哈大笑起来：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会搞一堆无能臣子扎堆的朝廷吗？你总该听说过，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句话吧？

这个……张春鼻尖冒汗，无辞以对。

于是原始人达海又赢了第二局。

然后进行第三局。

原始人达海主动出击：张春，你还犹豫什么，弃暗投明吧，祖国和人民期待着你，任何时候都是张开双臂，欢迎他那犯了错误的孩子回来。

少来！张春都快要气死了：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更二夫，你们趁早死心吧。

原始人达海：可是你并不是女人耶……

张春一扭头：说什么也没用，你就拿我当女人得了。

皇太极在一边看得咯咯直乐：来人，把这个老女人拖下去，关到小黑屋子里边，让他认真反省。

14.白投了一次降

张春被关在小黑屋子里，进入了绝食状态。

生不食奴酋之食，张春要饿死自己，守护士大夫之清节。

眨眼工夫他就饿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三天，忽然嗅到酒肉的飘香，就见门一开，皇太极乐呵呵地进来了：老张，朕陪你喝一杯？

当时张春的眼泪就下来了。

说起张春这个人，实际上他是大明官场上的失败者，虽然他个人的能力不是太足，但秉性却是非常正直的。但正因为他正直，所以不容于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处处遭到排挤。大明朝是把最倒霉的官员发配到辽东来的，稍微有点恃仗的官员，根本不沾这活，只负责站一边破口大骂。

总之，大明朝的官场规则就是，干得多，错得多，不干活的青云直上。再就是一个人干活，两个人站一边看，三个人扯后腿捣蛋，而张春，就是这个干活的倒霉蛋。

人心都是肉长的。

张春辛苦辛苦干活，来前线督军，冒生命危险和士兵们一起冲杀，可落得的评价却是一个又一个差劲，要说他心里对崇祯皇帝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那般地尽心尽力，崇祯只当他猪狗不如。

他破口大骂皇太极，皇太极却仍然这样对他热情如火。换了崇祯皇帝，他骂一句试试？只怕他满门老幼，都得被拖到刑场上去千刀万剐。

思前想后，张春不由得大放悲声，情不由已地跪在皇太极的脚下：陛下，老臣愿为你效忠。

皇太极大喜：美发师，进来，给张爱卿剃条猪尾巴辫子出来。

张春吓了一大跳：不不不，陛下，我投降是投降了，但陛下不能让我剃发。

为啥呀？皇太极笑眯眯地问。

因为，张春解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以乱来的。

瞎说，一定要剃，皇太极揪住张春。

不行，坚决不能剃。张春拼全力挣扎，宁死不从。

皇太极气坏了：你说你这个人，都已经投降了，怎么在这点小事上唧唧歪歪？

投降虽然是变节，但自古贤臣择明主，这我心里还是能够接受的。张春解释道：但是剃条猪尾巴出来，那是从番俗，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胡扯，皇太极生气了：猪尾巴辫子怎么是番俗呢？明明是咱们大中国的良序公俗。

张春气道：陛下别胡搅了，这明明是番俗嘛。

明明不是。

明明是。

双方越吵越激烈，吵着吵着，皇太极真的发火了：来人啊，把这个不肯遵守我中华良序公俗的老顽固，拖到喇嘛庙里关禁闭，让给他朕认真反省，什么时候他想通了，什么时候就放他出来。

倒霉的张春，白白地投了一次降，又被关进了喇嘛庙里。

此后他就住在喇嘛庙里，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吃斋礼佛，闲敲木鱼，老死于庙中，到死也没有剃发。

士大夫，有他们自己的道德底线。

任何时候，这条底线也不容践踏。

这就是大明王朝最宝贵的人力资源，然而摊上一个反社会人格的崇祯皇帝，生生地以残酷的绞杀之手段，替满清王朝扫平了这道由人心构筑而成的国之屏障。

15.第二次民主选举

四万援军被歼灭，主帅张春被弄到喇嘛庙去反省，妹夫吴襄逃之夭夭，撇下大舅哥不管了。大凌河的祖大寿，现在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真的是听天由命。

中原大地，官兵四处合围，和流寇们撕扯成一团，再没有人问及大凌河的生死，只有祖大寿率一万五千人死守孤城。

眨眼工夫，大凌河就已经被围两个多月了。

城中粮米殆尽，士兵们开始宰杀战马充饥。

老百姓们却是饥饿难耐，每天黄昏，就揣着菜刀出门纳凉。大家都坐在屋檐下，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看着看着，突然有谁饿得挺不住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众乡邻立即一捅而上，菜刀抡起，噼里咔嚓，转瞬间的工夫，地面上已经空空如也。那饿昏之人已经被乱刀分尸，众乡邻一家一块，抱着回家生火去了。

可是干柴也已经烧尽，怎么办呢？

任何困难，也难不倒智慧的大凌河人民。

就用尸体的骨头架子来生火。

惨烈非常。

然而这并不是最惨的。

眨眼工夫，军队的战马已经吃光了。于是士兵们自发地组织成打粮小分队，趁夜色掩护，潜入到民居之间。一刀下去，只听筋肉咔嘣咔嘣有声，却不见鲜血，立即扛了尸体回营，大家聚集到一起，欢快地打起牙祭。

饿疯了的百姓，已经沦为了守城将士的食物。还活着的人，发起了隐秘的逃亡行动。趁夜色之中，悄悄地爬上城墙，扑通一声跳下去，如果还没有摔死，爬也要爬到清兵大营，到了地方有吃有喝不算，还会受到皇太极本人的亲切接见。

人的胃口是个无底洞，有多少人，也不够生吃的。

很快，城中的工匠、商人和百姓，已经全被吃得精光。

于是祖大寿命令士兵集合，每十人一个小队，进行民主投票选举。

不要老说大明时代不民主，这不，这都已经是大明王朝的第二次民主选举了。

得票最多的人，就荣幸地成为了战友们的食物。自己脱了衣服，洗吧洗吧，要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跳进锅里。下面生起火，战友们手拿碗筷，两眼血红地盯着你：快熟，快熟，快快熟，等到肉香四溢，战友们像狼一样地扑上来，嘁里咔嚓，锅里边只剩下一具白生生的骨头架子。

战友情，就是这般的催人泪下。

对于大凌河的这般惨状，皇太极都知道，这厮每天还在写信。开始时还让人送信，可是送信的人都被吃掉了，信使肥白啊，惹人垂涎三尺。所以后来就改用箭射。

祖大寿又收到了皇太极的一封来信。信中说：祖大寿，朕知道，你们的老弱病残，瘦弱士兵，都已经被吃光了，朕对你们的胃口和牙口，表示由衷的钦佩。但是，朕真的很是好奇啊，瘦弱的士兵吃光了，接下来就是强壮的士兵们相互吞食了，你真的想打算把城中最后的一个士兵吃完，再出来与朕见面吗？

你是保护百姓的，还是要吃光他们？

你们的士兵，是保家卫国的，还是锅里的美食？

祖大寿收到信，叹息一声：传令下去，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议。

听到开会的消息，大家都来了，坐在那里，每一个人眼珠子都是血红血红的，吃多了人肉，就是这么个模样。

祖大寿说：人生啊，总归是要死的，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可是被我们吃掉的那些士兵们，他们到底是真的死了呢？还是活着呢？有的人死，重于泰山；有的人死，轻于鸿毛。我真的想知道，当我们将自己的士兵洗得干干净净，放进锅里煮的时候，他到底是煮得比泰山还重呢？还是煮得比鸿毛还轻？

举手表决吧，是投降，还是继续相互吃下去。

所有的指战员都举手同意开城，不能再吃下去了，你觉得这样子做不合适，那你进来让大家把你吃了。

只有一个人不同意开城。

副将何可刚。

他不说话，他只是反对投降。

祖大寿说：人啊，应该是国家、家庭与自己，三者并重，我们现在已经为国家尽了力啊，是什么样子的国家，非得要求我们相互吃掉对方呢？

少数服从多数，投降决议通过。

唯一的主战派何可刚被带到城头上，让清兵看个清楚，当场将何可刚杀死。

何可刚一直笑着，求仁得仁，死而无怨。

他的尸身未及栽倒，饥饿的士兵与百姓已经蜂拥而上，顷刻间将他的肉食之殆尽，只余一具白骨。

万古英风，慨烈高歌，大明王朝，有谁还记得他？

16.朕要的是他的心

杀了何可刚，为了表示自己投降的真实意愿，祖大寿派自己的养子祖可法去清兵大营，充当人质。

皇太极传令：请进。

祖可法走进去，正要跪拜，旁边两只大手，一只长在济尔哈朗的身上，一只长在傻子岳托的身上，将祖可法揪了起来。

你想干啥？两人问。

祖可法嗫嗫道：我要下跪……

你凭什么下跪？两人生气道。

因为我们是败军……祖可法解释道。

胡说，岳托道：你是我们最敬佩的人，死守孤城，宁可人相食，不也屈了民族气节。这样的人，是有资格获得天下人尊敬的。以前呢，咱们相互对打，是生死仇敌，但是现在，我们双方讲和了，从此我们就是兄弟。

我们不接受你们的投降。

祖家军，决不是一支轻言投降的军队。

我们是讲和，是双方的和解。

所以我们是兄弟了，兄弟之间，当以行抱拳之礼，岂有下跪磕头的道理？

祖可法的泪水几欲滴下，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大清，再看看大明，唉，没办法比啊。

话说到这份上，祖大寿再不肯投降，那就真的不好意思了。

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十二月十八日晚，祖大寿出城，来到了清军大营。

皇太极兴奋得难以自制，亲自出御营迎接。见面后祖大寿要下跪，皇太极坚决不允许，走到御帐门前，祖大寿说：陛下请，皇太极却说：你先请，相互礼让之后，终于是祖大寿走在前面，皇太极乐颠乐颠地跟在他后面。

进帐之后，先喝酒，然后赐给祖大寿一堆礼物。

皇太极戴过的黑狐帽、貂裘，骑过的白马，统统送给祖大寿。

祖大寿感动得热泪盈眶，曰：皇上待我恩厚，大寿无话可说，我虽然脑筋死笨死笨，终究不是木石之人啊。

皇太极也深受感动，曰：现在大凌河虽然解放了，可是锦州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祖爱卿，你有什么办法解救饱受奴役与压迫的锦州人民吗？

办法有，有有有。祖大寿道：锦州城池高大而坚固，粮草充足，靠武力是打不下来的，但如果我回去的话，带着我的人马，回去后就说我是杀出了大凌河，绕道逃回去的，就一定能够入城。等我入城之后，里应外合，拿下锦州，陛下以为如何。

太好了，皇太极高兴地直拍巴掌：祖爱卿，朕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快点去办吧。

于是祖大寿离开清兵大营，返回锦州。诸贝勒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远，都反对说：这个老祖回去之后，肯定会违背诺言。

皇太极笑曰：就算是他违背了诺言，那又何妨？朕要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心啊。

果然，祖大寿回到锦州之后，就没动静了。皇太极几次派人催促，得到的回答只是，慢慢来，莫要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没过多久，一支清军的运输队经过锦州，突听林中一声鼓响，就见祖大寿率明军恶狠狠地杀出，把那些可怜的清军一顿好砍，缴获了大批的粮草装备，带回到锦州城去了。

这时候皇太极才醒过神来。这个老祖，敢情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别忘了，他的儿子们还留在清兵大营做人质呢。

可祖大寿这么个搞法，反倒让皇太极为难了。

杀了祖大寿的儿子，那前面花的工夫全都白搭了，而且还落得个穷凶极恶，假仁假义的恶名。

没办法，只好一条道走到黑，坚持仁义道德不动摇。任由祖大寿这边起劲地砍杀清兵，皇太极还得不断提高祖大寿儿子在清兵大营的待遇。

17.到底谁是谁老子？

前边我们说，当清兵围困大凌河的时候，朝廷未派一兵一卒去解围。事实上，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是不符合历史的，是会让崇祯陛下听了非常不高兴的。

崇祯皇帝只是智商不高，但并非是彻底的白痴。事实上，当接到大凌河求救的急报时，他就命令山东登州参将孔有德率八百骑，出关往援。

孔有德就是登州毛文龙的老部下。八百骑虽然不多，还不够皇太极打一次冲锋的，但好歹是那么个意思，至少说明崇祯陛下，心里是惦记着大凌河的。

噔噔噔，噔噔噔，八百人马出发了，不长时间，就到达了河北吴桥。

到了地方下马，参将孔有德下令，所有人就地休息，班以上干部，都过来开会。

开什么会呢？

商量今天的晚饭去哪儿吃。

吃饭的地方有好多，满地都是饭馆。太平天子，朗朗乾坤，还缺吃饭的地方吗？只不过，这些可怜的大兵，身上没有一文钱。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领到工资了，这些士兵的饷银，都被崇祯用小推车推自己的私人库府去了。在崇祯的私人库府里，金子摞金子，银子压银子，最下面的银锭，都压得变了形。

很可能当时崇祯是这么琢磨的，兵凶战危啊，这八百个勇敢的战士，上了战场的话，多半都会壮烈牺牲的。人都牺牲了，还要钱有什么用呢？

这点工资和奖金，朕就替战士们收起来吧。

现在摆在孔有德面前的艰巨任务是，没得一文钱，没吃也没喝，如何才能够抵达大凌河呢？

要不然就近朝老百姓借点如何？

行，这个办法好。

士兵们冲进邻近的村堡，开始砸门踹户，借钱。这么做也是为了国家啊，老百姓掏点银子，也是应该的。

可是不曾想，附近居然也有乡勇官兵，还跑来“镇压”。这下子孔有德火大了，你他妈的这不是有许多官兵吗？饷银不发不说，还非要逼我们跑这么远的路？这扯什么扯？当场就和当地的官兵交上了火。

奏章急报至朝廷：报，孔有德那厮，他他他反了。

大队的官兵人马从四面八方而来，竟然堵住了孔有德往援大凌河的道路。

没办法了，孔有德只好回师山东，招集自己以前的部属，居然凑足了八千多人，正琢磨着这事怎么跟朝廷解释，这时候保定、天津、昌平诸镇的兵马络绎不绝开来了，真刀实枪地跟孔有德打了起来。

孔有德大怒，加封自己为都元帅，李九成为副元帅，耿忠明为总兵官，率领部队，与入境的官兵展开了激烈的搏杀，杀得对方屁滚尿流，逃出远远的，再也不敢回来。

问题闹大了，朝廷开会研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谁也不敢提崇祯皇帝私自匿下孔有德部队饷银的事情，都知道崇祯有这么个毛病，这毛病他到死也改不了，还是说说怎么搞定孔有德吧。

这次会议，兵部的官员一言不发，户部的官员唱了主角。

户部右侍郎刘重庆，四川道御史王万象提出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

把辽东的部队调回来，修理孔有德如何？

兵部官员面面相觑，拜托，辽东那是战区，每天都有激烈的战事发生，也就是户部的官员胆肥，连这种馊主意都敢出。

存心要看户部官员的笑话，兵部一言不发，看他们把这个提议报到崇祯那里。

不曾想，崇祯竟然拍案叫绝：好，好，这个主意太好啦，天才的构想啊。

看到了没有？崇祯这人就是这么缺心眼。

辽东前线战场，非但得不到朝廷的支持，还得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替崇祯擦屁股。

关宁总监、大太监高起潜，督率副将祖大弼、总兵官金国奇，统数万兵马，撇下辽东不管，气势汹汹地杀奔山东。在队伍之中，有一名小小的游击将军吴三桂，吴三桂的旗下，还有一名普通的战士：吴襄。

这吴襄怎么混成他儿子的下属了？

还是大凌河战事惹的祸，吴襄腿长，撇下主帅张春逃掉了，朝廷很生气，撤销了吴襄的军内外一切职务，把他发配到吴三桂的部队中效力。所以这父子俩，折腾到今天，已经颠倒了。

说老实话，要当兵，就得在儿子手底下混，至少吴襄混得极是舒服。首先是吴三桂得管他叫爹，有重要战事都得跟他商量，所以吴襄骑在马上，手执大刀，鼻子翘到天上，比谁都神气。

部队进了山东，正遭遇到孔有德的前哨部队，吴襄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冲了出去。他的作战习惯是逃跑快，冲锋慢，但面对着怯懦的明军，这要是不抓紧时间露一手，那未免太缺心眼了。

果然，那明军根本不是吴襄的对手，被他的大刀一顿乱砍，嘁里咔嚓，连斩几人，然后威风凛凛，持刀而立，大叫曰：识得我长跑健将吴襄否？

明军大骇：俺的娘哎，连辽兵的常败将军都这么厉害，快跑……

吴襄得意洋洋地回来，吴三桂照他后脖颈猛拍一巴掌：好好干，老子亏待不了你。

你他妈的，到底谁是谁老子？……吴襄脑子发晕。

全乱套了。

18.八千人马神秘失踪

连吴襄出马都能取胜，这极大地鼓舞了辽兵的士气，每个人都知道，这场仗太好打了，对手太差，正是立功的好时候啊。

推到白马，遭遇到孔有德的主力。

一看到明军，辽兵霎时间像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指挥官怎么喝止也喝止不住。眼见得这些辽兵两眼血红，如狼似虎地一通好砍，这当中还数着吴襄最勇猛，再加上吴三桂紧跟在老爹身后，他手中的斩将刀不砍人头，专削人手，击落对方的兵刃，让吴襄表现个痛快。

可怜的孔有德，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架势，都被打傻了，眼看着吴襄直扑过来，这才醒过神来，当即掉头就走，一口气逃回登州城，牢牢地把门关上，谁敲也不开。

辽兵团团围住，存心折磨孔有德，要慢慢解决战斗，打得太快了，只怕崇祯皇帝不当回事。

围城两个月，太监高起潜趴在士兵背上写奏章，给吴襄表功。

崇祯大悦，亲笔批奏：恢复吴襄军内外一切职务，至少要比他儿子官大一点，要不然吴襄脸上也不好看。

崇祯总算是办了件正事，把吴家父子的关系，拨乱反正了。

到了十一月，登州城中粮尽，孔有德招架不住了，就组织敢死队，亲自训话：不要畏敌如虎，不要害怕辽兵，辽兵也是人，也是妈生爹养的，还不是一样让清兵打得哭爹喊妈？你们给我冲，我亏待不了你们。

二十一日，第一支敢死队杀出城去。

敢死队一出城，就听见外边喊声雷动，数不清的辽兵从四面八方冲来，然后哗啦一声散开，再看敢死队，居然一个也不见了，都被辽兵剁碎了，一人抱一块去报功了。

这情景看得孔有德牙缝里丝丝冒冷气，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部队？怎么这么凶的部队，还打不过清兵呢？

第一支敢死队死得太快了，第二支敢死队就不太好组织。整整花了七天的工夫，孔有德才组织起第二支敢死队，由副元帅李九成亲自督战，但这次更惨，敢死队一个没逃出去不说，连副元帅李九成，都被辽兵乱枪齐发，打得满身都是铅子（即铅丸），不幸殉职了。

孔有德成了笼中困兽，一筹莫展。他决定，再组织第三支敢死队。

这支敢死队，是他的全部人马。

拼了。

所有的人马，总计八千多人，于十二月二日，集中于城西门，一窝蜂地冲将出去，不信辽兵追得上他们。

到了那一天，孔有德蹑手蹑脚，带着人马偷偷溜出城来一看，哈哈哈，四周悄寂无声，原来辽兵都在睡大觉，真是天助俺也。

大家悄无声息地快走，清一色竞走的姿势，越走离开城墙越远，看看到了安全的地方，大家撒开腿立即狂逃。正在这时，就听见一声号炮，火光四起，明亮的火光中，出现一张得意洋洋的面孔：哈哈哈，孔有德，长跑健将吴襄在此等候多时了。

霎时间明军骇得魂飞胆破，齐齐地发出一声俺的娘哎，掉头就跑。

吴襄随后掩杀而来，这时候就听城东南角一声号炮，祖大弼率军飞奔而来，明摆着要切断孔有德的后路，不让他们回城。

不让回城哪行啊，孔有德像疯了一样地往回逃，逃得居然比吴襄速度还快，让辽兵看得目瞪口呆。

逃回去也没关系，继续围城。

又围了好多天，这天吴襄正在偷看儿子练武，突然发现城墙上有人缒下，急忙上前捉住，却是几个老百姓。

吴襄问：你们是干啥的，是不是孔有德的奸细？

老百姓笑道：别吓唬俺，俺是老百姓，新出锅的煎饼卷大葱，要不要买？

居然是城里的老百姓，溜出来做买卖了。

吴襄再问：城里的孔有德匪帮，在干啥呢？

老百姓道：啥孔有德匪帮？没听说过，城里边根本就没军队啊。

没有军队？吴襄尖叫起来。

真的没有。老百姓保证道。

这不可能！

吴襄冲过去，眼看着那登州城门，被十几个老百姓推开了，老百姓们挑着担子，提着篮子，提心吊胆地走出来。

吴襄急忙跑去报告给高起潜，高起潜又没神经错乱，当然不肯相信。

但当辽兵冲入城中的时候，果然只见到满大街的老百姓来来去去，孔有德的人马，竟然是不翼而飞了。

19.城里有高人

那孔有德匪帮，到底飞到哪里去了呢？

说出来能把人活活气死。

孔有德走了水路，率余部及全部家属，总计一万多人，乘一百多条船，航海渡到辽东，趁辽东的兵都挤在山东的时候，他老兄去了辽东。

孔有德投奔了满清。

虽然孔有德逃了，但这场战役，却是辽兵占尽了上风，让崇祯大为满意。

什么事让崇祯这种缺心眼的人满意，那肯定就糟透了。

大明的情形就是这样，李自成在内死命地折腾，皇太极在外死命地折腾，崇祯皇帝在朝廷上死命地折腾，这么三股力量合起来，饶是大明王朝是铁打的，也会被折腾得完蛋。

即使崇祯皇帝天纵弱智，也没能力同时在两个战场上犯蠢。

哪怕是崇祯的祖宗朱元璋再活过来，也只能是选择一个战场。

也就是说，崇祯皇帝，至少和一方和解，然后集中精力对付另一方。

最初，崇祯选择和流寇和解，虽然说是流寇，可毕竟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老百姓，只要朝廷愿意善待他们，好端端的，他们干嘛非要造反不可呢？

但是流寇是大明朝特有的社会现象，是由大明时代特定的政治体制所决定的。泛滥于整个社会的逆淘汰潜规则，无孔不入地渗透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正常人在这种社会根本没有能力存活，只有做贼或当强盗，才能过上像样点的日子。更何况流寇的横行，又培养出了如李自成这般的职业军人，任何招抚的手段，只会被李自成利用来对付崇祯、蹂躏大明天下，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所以崇祯曾几次召开秘密会议，商量是不是干脆与满清讲和，不管是领土还是主权，做出点实质性的让步，给满清几块地盘，让他们跟当地的老百姓折腾去，而崇祯这边可以腾出手来，专心一意地对付李自成。

秘密会议没有对外发布公告，但是与崇祯关系比较密切的大臣和太监，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个大臣就是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

这个太监就是吴三桂的干爹高起潜。

先说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他的前任是大明第一人杰洪承畴，洪承畴的前任就是将袁崇焕千刀万剐了的梁廷栋。这老梁当真了得，他打破了兵部尚书不得好死的传统，每天坚持不懈地服食各种奇怪的丹药，最终把自己吃得肚皮爆裂，嘣的一声，大肠小肠满天飞舞，就幸福地死掉了。

继任兵部尚书洪承畴的能力比较强，崇祯皇帝派他去辽东监视祖大寿，于是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闪亮登场。

这厮一登场，便十面张网，四处追捕满世界乱窜的流寇，正忙乱之间，清兵绕道青山口，又跑来闹事。

这一次，清兵的领队，是獾十四郎多尔衮。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早年他娘亲被四大贝勒活活逼死，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把这口气撒在大明王朝身上。

多尔衮官拜奉天大将军，大贝勒代善的长子岳托，官拜扬武大将军，两人统清兵十万，绕过长城青山口，大军直取蓟州。蓟州总兵吴阿衡，端的酒量豪迈，正在饮酒之间，端着酒杯就上了马，冲出城来。被清将豪格一箭射来，将手中酒杯射得粉碎。吴阿衡登时大怒，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好你个王八蛋，不喝你就不喝，怎么把我的酒杯射碎了？瞧不起我是不是？一头撞过去，被豪格闪过，一刀劈死。

吴阿衡身后的士兵们见此情形，掉头逃了个干干净净。

獾十四郎多尔衮乘胜前进，一路上连拨四十八城，到了高阳城，遇到了麻烦。

城里有一位高人。

孙承宗。

20.搓衣板大战大刀片

孙承宗是最先发现袁崇焕的“伯乐”，正是他的举荐，袁崇焕才获得了用武之地。后来清兵袭击北京，袁崇焕下狱，被百姓生生咬死，而清兵不战而退，却留下了兵力，镇守于遵化、永平、迁安和滦州四城。并留下熟悉当地情况，智能兼备的将领镇守。

从此这四座城，犹如四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在北京的脊梁上，惊得崇祯一夜复一夜地睡不安稳。

孙承宗带着祖大寿，声东击西，忽南忽北，硬生生地把这四座城夺了回来，解了北京之危。

然后孙承宗再主张修筑大凌河战略防线，不想工程刚刚进行到一半，皇太极就跑来捣蛋，连祖大寿都给俘虏了。崇祯皇帝大怒，看孙承宗年纪太老，已经七十六岁了，杀之无益，就打发孙老头回了家。

可孙承宗命中注定要跟清兵死磕，他前脚回到家乡高阳城，獾十四郎多尔衮就带清兵打来了。

于是孙承宗率全体家人登上城楼，组织民众开始抗击獾十四郎多尔衮。

扒了房梁，拆了灶火。孙承宗指挥若定：房梁扛到城楼上，砸死清兵那群王八蛋，灶火搬到城楼下，排列起来，烧开水，等清兵来了给老夫往城下狠浇。

老百姓不乐意：孙阁老，房子拆了，灶火也拆了，那我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孙承宗惨笑：众位乡邻，高阳破了，国家还在吗？国家不在了，你们还在吗？你们不在了，是谁在这里过日子呢？

众乡邻恍然大悟，当即人人动手，拆房子，扒灶台，整个高阳城中，人人斗志昂扬。

城墙太矮，太单薄，抗不住清兵骑兵的冲撞，那就抓紧时间修。孙承宗亲自监工，督促役夫：加油，别嫌累，现在你多淌一滴汗，等清兵来了，就可能保住性命……正修着，就见有老百姓连滚带爬地跌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孙阁老，鞑子兵来了。

獾十四郎大兵如飞而至。

看着眼前这座高阳城，獾十四郎心里煞是纳闷：这座城……好像有点不大对头耶。

往前走走看看。

就往城墙前走，突听一声响亮的梆子声，就见城墙上突然出现数不清的普通百姓，街道大妈、养花老伯、邻家小妹、扫地大婶，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之声，齐心合力地抬着屋梁瓦块，向着下面砰砰乱砸，吓得獾十四郎尖叫一声，掉头就走。

逃到安全的地方，獾十四郎这才醒过神来，敢情遇上了民间义勇军。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怪事呢？就派士兵喊话，采取政治攻势：乡亲们，别误会，是自己人，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来解放你们的……城上回答：去死吧你。砖头瓦片抛掷下来。

獾十四郎火了：你说这扯不扯，别人打仗，都是一帆风顺，摧城拔寨，无往不利，自己竟然遇到了民间私募武装，真是太不像话了。带着部队绕城这么一转，怪哉，北面的城墙上挤满黑压压的人，怎么南面的城墙一个人影也不见，大家伙快点，快快进城。

毕竟是老百姓啊，打仗没有经验，哪热闹都往哪儿扎堆，城墙侧面的守兵和百姓，都跑到正面和清兵血战去了，让獾十四郎趁虚而入。

孙承宗指挥若定：清兵进城了，乡邻们，杀啊。

众乡邻手持切菜刀、搓衣板冲了下去，与清兵展开了血战。獾十四郎心里好不窝火，拿大刀片一通猛拍，拍得老百姓惨叫连连，四散飞逃。

只剩下了孙承宗，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却仍然笔直地挺立着，与獾十四郎直面相对。

獾十四郎上前一步：孙阁老。

孙承宗：跟你不熟，少套近乎。

獾十四郎：孙阁老的英名，我多尔衮打小的时候就听说了，今日终于见到了大人的面，我好好荣幸，好好荣幸啊。

孙承宗：太老套了，有没有新鲜一点的？

獾十四郎：孙阁老，多尔衮想请老人家坐下来，咱们聊聊，不知孙阁老可否赏一个面子？

孙承宗：不赏。

獾十四郎：老不死的，你敢……

孙承宗一伸脖子：奴酋，往这砍，老汉我眨一下眼，枉负清流之名。

獾十四郎急了：来人。

清兵上前，就听多尔衮吩咐道：拿委任状来，兹任命大学士孙承宗，为大清师团团副参谋……让这老头当军师。

孙承宗哈哈大笑：多尔衮，你发神经吧？你就不怕我给你当了军师，把你们都给带到泥沼地里去？

嗯，獾十四郎绕着孙承宗转了一圈：老头，你还算坦白，看你这么诚实的面子上，这样好了，你这老命值多少银子？咱们折算一下，你捎信让人把银子送来，我们就放了你。

孙承宗大笑：多尔衮，你难道没听说过，大明朝有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孙阁老吗？

獾十四郎急了：孙老头，讲点道理好不好？让你当军师你不干，让你拿钱赎人你也不答应，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办？

孙承宗道：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太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说完，孙承宗颤巍巍地走到一边，跪倒，向着北京方向磕头：陛下，老臣追随先皇于地下了。

语毕，孙承宗服毒自尽。

獾十四郎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幸亏孙承宗已经老了，力不从心了，否则的话，咱们这次只怕……

第六章 松锦城下的生死对决

1.战斗在砍人第一线

大明王朝，离退休老干部孙承宗血战清兵，为国捐躯，震动了朝廷，也让崇祯受到了震撼。

清流！

士大夫！

这种人，重气节，有尊严，是大明天子最憎恨的独立知识分子。但临大节，不可夺也，关键时候还得靠这些人。唯有他们，才是真正的忠于国家，忠于本民族。

赶紧顺着人头拨拉拨拉，还有没有其他的清流人士。

发现卢象升。

卢象升，是在大明天子亲切关怀下成长起来的老干部，受过多次战斗考验。他曾经负责中原战场上剿灭流寇的战役，与李自成打成一团。每当遇到流寇，卢象升总是一马当先，丝毫也不顾及自己只是一个文人的身份，持刀照流寇们的脑袋猛砍，流寇们也不示弱，和卢象升对打，经常性地把他的战马砍死，卢象升却神色不动，徒步继续与流寇对砍，砍得流寇一见他就跑，相互告诫说：大家要小心了，千万不要伤到卢象升，伤到他老人家，会天打雷劈的。

听了这话，李自成很上火，专门流窜到南漳去砍卢象升，当时双方一顿狠砍，砍得卢象升手下人马统统死光光。就剩下卢象升一个人，终于累得砍不动了，只好掉头骑马飞跑，被李自成狂追到沙河，河水宽逾数丈，是地地道道的死地。可是卢象升座下的战马，却一跃而过，留下李自成站在对岸目瞪口呆。

总之，卢象升始终战斗在砍人第一线，与流寇们砍来砍去，彼此熟悉得很。

但到了皇太极绕道喜峰口入关，偷袭北京城的时候，崇祯传旨，命全天下凡是喘气的统统赴北京护驾，卢象升这才依依不舍地和流寇们告别。

这次獾十四郎多尔衮又来了，崇祯皇帝终于想到了卢象升。

传旨，入京。

卢象升身披麻衣，脚穿草鞋，飘然而至。

这么一副怪打扮，是因为卢象升的父亲刚刚死掉，正在守丧期间，除非天子夺情，否则期间是决不可以再进入仕途的。

崇祯叫他来，却是商量如何与清兵议和的。

议和，和清兵议和，腾出手全力对付李自成，这事崇祯琢磨得太久太久了。

现在他需要有个人替他把事情办好。

说清楚些，崇祯现在需要一只替罪羊。

所以一见卢象升，崇祯龙颜大悦：卢爱卿，清兵又在搞摩擦，破坏和平，不知爱卿有何见解？

卢象升：陛下，打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崇祯的脸一下子变了：卢爱卿，难道一定要兵戎相见吗？就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案了吗？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卢象升答：别的法子，当然有。

崇祯大喜：什么法子？

卢象升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

崇祯拂袖而起：卢象升，你太缺乏想象力了。我看你还是先和杨嗣昌、高起潜他们商量商量，集体决议，拿出个方案给朕看。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杨嗣昌和高起潜，都是投降派，两人对卢象升一个人，集体决定，必然是一个投降的结果。

2.瞎子领导大明前进

事实上，大明对于满清的议和，已经悄悄开始了。

派出的使者叫周元忠。

他离开清兵大营，一路摸索到了杨嗣昌的兵营外，叫道：各位达官大老爷，有没有算命摸骨的啊，让瞎子我摸你一摸，保你荣华富贵，公侯世代。

周元忠，乃大明朝一位走江湖的算命先生是也。

不晓得杨嗣昌和高起潜这俩人，是怎么发现这个活宝的。

正行之间，有路上摆摊的问他：瞎子，清兵答应皇上投降了吗？

周元忠大惊：此乃天机，尔是何人，如何得知？

摆摊的说：拜托，别装了，天下人谁不知道。

再往前走，又有人问：瞎子，听说皇上答应向鞑子磕头，有这事没有？

周元忠大惊：此乃天机，尔是何人，如何得知？

……就这样一路惊诧着，周远忠遇到了卢象升：周元忠，你跟清兵和谈的结果如何？

周元忠大惊：此乃天机，尔是何人，如何得知？

卢象升冷哼了一声，直接进去见杨嗣昌。

杨嗣昌脸色怪怪地迎出来：老卢，你怎么知道周元忠的秘密身份呢？

卢象升冷笑：老杨，你出门瞧瞧去，满大街的人都在问瞎子议和的内容，就你杨嗣昌一个人装傻，你以为你傻就能蒙混过去。

杨嗣昌哈哈大笑：老卢，你就是改不了这毛病，夸张，太夸张。

卢象升：夸你个头张，杨嗣昌，你忘了袁崇焕了吗？如果不是与清兵议和，他又怎么会被千刀万剐？我明白的告诉你，下一个挨刀的，就是你了。

杨嗣昌笑道：老卢，说你夸张，你就越来越夸张，像你这么夸张法，这不是等于杀我的头吗？

卢象升冷笑：杨嗣昌，我的父亲死了，而我又没有能力御敌于国门之外，要杀头，也是杀我自己的头，你何必这么紧张？

杨嗣昌也不高兴了：老卢，你说话这么冲，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卢象升：我要和你分兵。我主战，你主降，咱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杨嗣昌：别价呀，分什么兵呢，圣上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呢？要团结，不要分裂，不要拉山头，搞宗派，你动不动就要拉杆子，这可是分裂朝廷啊。

卢象升：少来，说吧，分给我多少兵马吧。

杨嗣昌沉下脸：我明确地反对分裂，我坚定不移地拥护团结。

卢象升：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肯把兵分给我？

杨嗣昌：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话不投机，卢象升掉头出门，去找高起潜。

高起潜也是坚定不移的投降派，卢象升和他大吵了几次，最后的结果，是卢象升带着自己的五千人，没有粮草，也没有军饷，所有人都饿着肚子，就这样开往前线，前去迎战獾十四郎。

3.死于无人地带

连营帐都没有，卢象升的五千人，就在荒郊野岭露宿。

入夜，四面八方的乡亲父老，纷纷赶来，跪在卢象升面前，苦求卢象升不要去送死。卢象升回答说：乡亲们，你们回去吧，以前我与李自成的流寇交战，大小阵仗不少于百次，从未有过大败。但是今天，由于奸臣的掣肘，我卢象升已经是矢志报国，有去无回了，你们快点离开，以免受到不必要的连累。

百姓放声大哭，从家里拿来仅有的粮米，送给卢象升的部下，权充军粮。有个百姓家里穷得一无所有，就拿来两斤枣子，说：卢公啊，我太穷了，拿不出什么东西孝敬你老人家，就这两斤枣，你老人家煮煮，就当粮食吃了吧。

卢象升含着眼泪，收下了枣子。

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十二月十一日，卢象升进军至钜鹿贾庄，此地距高起潜的大营不过五十里地。獾十四郎的清兵却如入无人之境，到处瞎溜达，正与卢象升相遇。卢象升先命一人去向高起潜求援，明明知道高起潜不会来救，但是卢象升一定要把事情做妥当，让高起潜以后一旦想起投降的事情，就负疚于心。

以死谏国，誓不言降。

五千明军，俱各存了必死之心，紧随卢象升身后，呐喊着冲入了多尔衮的清兵大营。

獾十四郎好生恼火，破口大骂崇祯这厮忒不讲信义，嘴上说和谈，背后搞摩擦，现在竟悍然向友军发起挑衅，真是太不像话了。

一定要给明军一个教训，要打到让他们害怕为止。

獾太郎指挥清兵，数万人齐齐发动，里三层，外三层，将卢象升团团包围。是夜，双方喊杀声震天，激烈的刀枪撞击之声不绝于耳，整整厮杀了一夜。到了天明，就见卢象升满身是血，挥刀长呼，继续冲杀，杀得清兵手软脚麻，心惊胆战，恃仗己方人多势众，这才支撑下来。

眨眼工夫，这场仗又打到了天黑日落。

这是清兵遭遇到的最可怕的战役，对方明明只有五千人，己方人马是明军的二十倍，却足足杀了一天两夜，还没有杀出个名堂来。

但是战役也应该结束了。

明军那边，只剩下三个人。

卢象升，掌牧官杨陆凯，和卢象升的忠仆顾显。

杀啊，卢象升向清兵冲了过去，清兵吓得掉头就跑，被卢象升咔嚓咔嚓，又切掉了数十人的头颅。

可是他自己，也中了四箭三刀。

箭箭穿心，刀刀致命。

卢象升，这位大明时代的清流楷模，这位一生沉浸于书斋之中的老文人，仿佛泰山倾塌，轰然倒地。

清兵蜂拥而至，要割了他的首级。

掌牧官杨陆凯为保护他的遗体，用自己的身体趴伏在卢象升身上，冲着清兵大吼：不许碰，不许你们碰到卢公，你们不配！

清兵被这悲壮的一幕吓坏了，不敢上前，就疯狂地发箭。

杨陆凯背部中二十四箭，卢象升的忠仆顾显，死在主人的身边。

卢象升，他是非死不可的。

他不死，无以阻止崇祯的投降之心。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捍卫大明王朝最后的尊严，与饱受这个黑暗王朝摧残的士大夫的荣光。

卢象升死后，无人再敢言与清兵和谈之事。

4.以后没法再投降

卢象升之死，带来的是崇祯皇帝对他的无比恼怒。

崇祯皇帝怀疑，卢象升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死，他可能是投降了清兵，又或是逃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崇祯皇帝希望卢象升活着。

只有他活着，才可以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其愤。

下令追查。

这一查，崇祯皇帝脑袋就大了。

先是查到了卢象升在与清兵交战之前，就派了人向高起潜求救，可是高起潜却在战场上打起来之后，拔寨而走，任由卢象升死于清兵围困之下。

而且，许多人都曾经到战场上去查找，看到了身着孝服，头戴白网巾的卢象升尸体，霎时间一片哭声：这就是我们的卢公啊，卢公在天之灵，所行不远。四方的百姓，自发地赶来，在战场上焚香祭祀，大放悲声。

杨嗣昌气得坐卧不安，就派了三名侦察兵，说：除非得到卢象升还活着的消息，否则不要回来见我。

但是一个叫俞振龙的士兵，还是回来了，说：卢象升确实是战死在沙场上了。

杨嗣昌如野兽般发出了咆哮之声，卢象升之死，彻底地摧毁了他的未来，他成为了最大的输家。此后杨嗣昌不仅为天下人所不耻，而且迟早有一天，崇祯皇帝会把事情推到他的头上，满门抄斩，在所难免。

气疯了的杨嗣昌拒绝听到这个坏消息，他命人将俞振龙吊起来，鞭打了三天三夜，想要强迫俞振龙改口。

到了第三天，俞振龙已经临近死亡，他仍对杨嗣昌大声吼道：天道神明在上，你不要冤枉忠臣啊！

杨嗣昌号叫一声，揪着自己的头发踉跄离开。

给崇祯皇帝打报告：卢象升失踪，生死不明。

龙颜大悦。

这份昧良心的报告，让杨嗣昌向着他的不归路又迈进了一步。

杨嗣昌、高起潜俩人，压下卢象升战死的情况，拒不上报，崇祯也乐得耳根清净。这导致了卢象升的尸体丢弃在荒野，始终未得收殓，直到八十三天之后，事情再也拖不下去，才有人悄悄地将卢象升的尸体收殓。

卢象升的家境，一贫如洗，他的妻子向朝廷恳求抚恤，崇祯无动于衷，不理不睬，任由卢象升的妻子自生自灭。

到了第三年，卢象升的弟弟再次打报告，恳求抚恤，崇祯仍然是置若罔闻。

如此冷漠，如此无情无义，让崇祯越来越陷入了众叛亲离的境地，而他自己，却没有丝毫感觉。

后来杨嗣昌惨遭李自成打击，剿贼失败，无法对崇祯交代，自缢而死后，群臣集体上书，强烈抗议朝廷不公平对待死难的忠义之士卢象升，崇祯这才阴沉着一张脸，勉为其难地承认卢象升战死，追赠卢象升为太子少师、兵部尚书。但却死活扭着劲，不肯给卢象升谥号。

士大夫最重气节，之所以舍身为国，说俗了就是为了死后能得到一个谥号，但崇祯皇帝无情无义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此后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但是崇祯也上火，卢象升以死相谏，断绝了他与清兵和谈的希望，所以他不得不把大明第一流的人才洪承畴派往辽东，想用他来钳制住满清势力的扩张。

但是崇祯皇帝忘了，他如此刻毒对待卢象升，这不能不让洪承畴产生兔死狐悲的绝望心境。

5.长大了不是个好东西

洪承畴，这是一个终其一生都笼罩在神秘传奇中的人物。

在福建丰州锦田村，有一块坟地，地势环龙相抱，卧虎隐现，是天然的好风水。这块地，是属于当地的富户傅员外。

闽南风俗，借人死而不借人生。意思是说，家里的房子，可以借给快死掉的人居住，但绝不能借给生孩子的人居住，否则的话，新出生的婴儿，会将好风水带走。风俗归风俗，但嫁出去的女儿，非要回娘家来生孩子，当父母的怎么也不能说不允许吧？

傅员外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大着肚子回到父母家里，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端的了得，生下来的时候就红光满地，红光中隐现一只白虎的影子。等到了孩子七岁的时候，已经是无书不读、无字不识。八岁的时候傅员外死掉，这孩子跑来给外祖父吊丧，竟然是出口成章，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张口就来，惊得众人目瞪口呆。都说这孩子太聪明，长大了铁定不是个好东西。

这孩子的外祖父是有钱的员外，偏他母亲嫁给了一个穷光蛋，吃不上饭，也上不起学。到他十一岁的时候，学馆里的教书先生为了镇住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出了几个极难极难的对子，却不曾想，那些笨孩子居然全都将对子对上了。

当时教书先生知道情况不对，戒尺抡将起来，把那些小混蛋一通暴打：说，是谁帮你们对的？说出来就不打你。

小混世魔王们被打得号啕大哭，不得不招供：是穷孩子洪承畴帮忙对上的。

于是教书先生亲自找到洪承畴家，见这家实在是穷到难以为继的地步，就承诺说：他愿意免费教洪承畴读书。

这一读书，洪承畴可了不得，他在二十三岁那一年，轻而易举地考中进士，大官小官做过一气之后，就被派去对付李自成。

李自成遇到洪承畴，算是倒了八百辈子霉。

洪承畴曾与潼关南源大破李自成，俘虏了李自成的老婆，李自成负伤而走，遁入商洛山。如果不是这时候宁夏因为欠饷发生兵变，崇祯吩咐洪承畴丢下李自成，去宁夏救火，李自成势必会被洪承畴赶尽杀绝。

当卢象升战死的时候，洪承畴再度将李自成部击溃，李自成单身而逃。

洪承畴趁胜追击，准备逮到李自成剥皮抽筋，这时候崇祯又发来急电，命令洪承畴别老是跟李自成过不去，马上去辽东，和清兵拼命。

不是崇祯皇帝对李自成有什么感情，而是这时候清兵已经打入了山东，连陷十六城，开进济南，逮到了宗室德王朱由枢。

清兵命令朱由枢给崇祯写信：崇祯同志，希望你能够放弃与人民为敌的反动立场，主动解散大明伪政府，老老实实，低头认罪，接受人民的审判，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接到这封信，崇祯的鼻子被气歪了，左琢磨，右寻思，看来朕不拿出洪承畴来，你清兵就不知道个好歹。

洪承畴授蓟辽总督，镇守辽东。

是时候了，打掉皇太极匪帮，这帮子原始人闹得忒不像话了。

6.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当洪承畴调集精兵良将，进入辽东的时候，此时的辽东，已经由年轻的吴三桂唱主角。

这一年吴三桂二十七岁，刚刚晋升为总兵官。在大明朝，这么年轻就做到总兵官的，吴三桂独一无二。

所以他更应该好好地表现。

要表现，在辽东是不缺机会的。

在杏山西五里台，居住着蒙古察哈尔多罗特部民，共有三十家，总计六十一人，平均一家两口人。

这六十一人秘密向满清发出呼唤：快来救我们啊，我们要北归，要回家。

正巧皇太极亲自到锦州一带视察，听到了这声声呼唤，就深情地说：我们当领导的，要时刻把人民放在心上啊。

派猛将济尔哈朗、多铎、阿达礼，率骑兵一千五百骑，昼伏夜行，悄悄地绕过锦州、松山与杏山的明军，潜入了杏山蒙古自治村。六十一名父老乡亲见了清兵，激动得热泪盈眶，曰：亲人啊，我们日日夜夜，就盼望着你们来到啊。

济尔哈朗说：盼个头啊你盼，一千五百骑兵来接你们六十一个老百姓，你好大的面子，快点收拾锅碗瓢盆，咱们再悄悄溜回去。

六十一名蒙古人被清兵接走，附近的百姓飞跑去报告官兵：报告，不好了，那六十一名蒙古人被清兵接走了，这个月的税收可咋整啊？

驻扎在杏山的辽东总兵刘肇基闻知大怒：搞什么搞，你老百姓说走就走，护照办了没有？当即率三千人一路狂追。

消息迅速传出，锦州的祖大寿最先得知，这时候崇祯皇帝已经知道他此前降清的事情，正不断发出圣旨，请祖大寿进北京喝茶。祖大寿打死也不去，虽然不肯去北京送死，但他却仍然忠于大明。得知消息，他立即带了七百人追击。

此时吴三桂正在松山一带巡逻，得知消息，也率了三千人马赶来了。

顷刻之间，明军精锐齐至，总计七千人，将正悄悄摸黑赶路的一千五百名清兵截住。

这下子清兵傻眼了，先退到夹马山一带，扎住阵脚。明军紧追不放，可是明军这边马匹不足，七千人统统是靠了脚板跑路，骑兵只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足够了。

哇！一百多大明骑兵大叫着，向清兵冲了过去。

哇哇哇！清兵叫得比明军更响亮，也迎头冲了上来。

济尔哈朗、多铎和阿礼达这仨人，冲出来的时候早有默契，知道明军中最厉害的就是吴三桂，所以三人撇下别人不管，直奔吴三桂，围着吴三桂哐哐哐一通暴打。饶是吴三桂武艺过人，也招架不住这三个不要命的家伙，而且又俱是一等一的猛将，打得吴三桂叫苦连天，重力冲撞，想要杀出重围。但济尔哈朗知道，如果将吴三桂拿下，这一仗就算赢了，所以不管己方损失有多大，只管围着吴三桂狂砍不休。

吴三桂陷入重围，急冲不出，情境岌岌可危。

总兵官刘肇基看不下去了，三员猛将欺负吴三桂，太不像话了，跃马提枪，杀将过来，吴三桂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后退，三员清将也后退，急忙检查己方伤亡，发现明军被干掉一千多人，副将杨伦、周延州、参将李得位这兄弟仨还被清兵逮了过去，当场砍头给吴三桂看。明军所有的骑兵，统统打光了。

清兵的损失，与明军相当。

也就是说，清兵基本上打光了，虽然士兵损失惨重，但三员猛将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吴三桂，瞧架势还要冲过来暴打。吴三桂被打怕了，不敢再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济尔哈朗带着六十一名蒙古平民离开。

清兵行进不远，就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原来是皇太极生怕济尔哈朗有失，又派出了一万人的部队。

在这一万人后面，还有几万人。

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皇太极豁出老本去了。

数万人营救六十一个蒙古老牧民，只是战死的清兵就超过千人，这原始的“拯救大兵瑞恩”一幕，标志着皇太极收聚人心的巨大成功。

7.就是要玩命地狠砍

蓟辽总督洪承畴，到达前线。

召集祖大寿，吴三桂和刘肇基召开军以上干部会议。

洪承畴说：对付清兵，不要单独防守，清兵打起仗来玩命，你守不住的。守不住怎么办？要主动出击。如何一个出击法？是不是硬碰硬呢？非也，而是不要和清兵正面交锋，要采取奇袭、破敌战、打埋伏等多种战争技术，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

与此同时，皇太极也在召开大清军事会议。

皇太极说：现在的明军，越打越难缠，越打越狡猾，他们现在尽力避免与我们正面交锋，这怎么可以？他们这种做法，是错误的。要知道我们的优势就在正面交锋上，如果失去这个优势，那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所以呢，皇太极最后说：我们现在就过去，和他们面对面，他们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松锦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时间，从1639年，直打到1642年，整整打了三年。

战役第一个阶段：围锦打援。

皇太极首先出手，他亲率八旗劲旅，进入锦州以北九十里的义州，以济尔哈朗为左翼元帅，多铎为右翼元帅，总计十万大军，到了义州就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垦荒屯田，一边生产，一边作战，很是有点南泥湾的意思。

大家正在耕田种地，吴三桂来了。

吴三桂是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突然出现在清兵的镶蓝旗营地之前，他的身后，跟着五百步兵。

清将贝子罗托正在被窝里香甜地安睡，被喊杀声吵醒，光着脚丫，拎着枕头就冲了出来。黑暗之中只看见一片人头攒动，有人像疯了一样地喊杀，有人像死了爹一样地大哭，根本弄不清楚哪个是明军，哪个是清兵。贝子罗托光着屁股，拎着枕头，上前打也不妥当，不打也不妥当，只好站在那里，放开喉咙拼了命地号叫。

号着号着，就见清兵的骚动渐渐止息，原来吴三桂已经走了。

急忙检查伤亡，发现地面上有八具明军尸体，九匹跑岔了道的战马，贝子罗托大喜，立即写表请功。

然后贝子罗托就搬家了。

受不了，万一吴三桂大半夜的再摸来，会吓死人的。

受吴三桂的鼓舞，洪承畴也来了情绪，搞了一次大规则的破敌战。

这场战事，明军尽出精锐，洪承畴、吴三桂、东协总兵曹变蛟、援剿总兵左光先、辽东总兵刘肇基统统出动，为保万全，另调山海关总兵马科助战。

吴三桂、曹变蛟率领副将以下将官五十余员，齐出杏山，整列队伍，骑兵居前，便于冲击，步兵和火器居后，以备堵击。正行进之间，獾十四郎多尔衮得到消息，急忙率了两万多清兵赶来截杀。吴三桂一见清兵，掉头就走，獾十四郎兴奋不已，狂追上来，正追之际，突听平地一声炮响，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明军冲杀而来，明军未至，大炮先发，当场将多尔衮轰得晕头转向。

獾十四郎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勃然大怒，不退反进，清兵正冲之际，迎头又遭明军一通排枪狂射，被打得满地乱滚，到处乱爬。还没等爬起来，吴三桂、曹变蛟、刘肇基已经疾扑而上，学了清军的招术，三名高手围住獾十四郎，铁了心要把多尔衮放倒。

多尔衮拼了老命搏杀，整体战势一面倒，清兵明显不支。

这时候吴三桂的士兵下马，去割清兵的首级。吴三桂急忙喝止，大呼曰：今次之战，不以首级记功，只记恶砍。

恶砍？

就是玩命地狠砍。

当下明军抡起刀子，铆足了劲砍个不休，砍得清兵哇哇惨叫。

这时候，四面山上，突然出现了大批的清兵。可是这些清兵被下面的恶战吓坏了，不敢下来援救多尔衮，还是多尔衮的亲兵忠心，前赴后继地冲上前去，拿自己的脑袋顶住明将的大刀，獾十四郎这才喘息过来，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这时候锦州城又有明军出城，接应曹变蛟、吴三桂等人。明军趁胜回军。

众将吹吹打打回营，就见洪承畴脸色铁青，看着他们：

诸位，军粮告急，不敷支用，谁敢挺身而出，于十万清兵围困之中，把粮食给运来？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吴三桂上前一步：某愿往。

洪承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运粮一事，非三桂不可。

8.你们真的缺心眼

大年正月初一，吴三桂出发了。

浩浩荡荡，押着牛车、驴车、骡车三千四百辆，上面满载着粮食一万五千石，从宁远出发，悠哉悠哉地运到锦州，卸车之后，空车回来，牛、驴、骡哞哞乱叫，一路上甭提多热闹了。

运了第一拨，再运第二拨。

运了第二拨，再运第三拨。

一直运到大年初九，恰好皇太极出来慰问大清离退休老干部，看到远处黑压压的牛车、驴车在行走，惊问曰：那些车是干啥的呀？

下面有人回答：启奏陛下，这好像是大明的运粮车。

运粮车？皇太极一下子急了：你们缺心眼啊，怎么可以让大明这么明目张胆地运粮，快快快，马上给我把牛车、驴车统统牵回来。

两万喝得迷迷糊糊的清兵，匆忙上马，冲啊，向着吴三桂的运输队冲了过去。

这时候就见远处有火花闪动，轰的一声声巨响不止，数不清的炮弹，奔着清兵发射过来，清兵叫了一声妈，掉头飞快地逃回了大营。

吴三桂返回宁远。

洪承畴给他的工作报告打评语，曰：忠可炙日，每逢大敌，身先士卒，剿杀虏级独多。

这评语，高到了不能再高。

总之，松锦大战的第一个阶段，成为了吴三桂个人的表演秀，让他出尽了风头。尤其是他平安无事地于清军合围中运粮之事，搞得皇太极精神恍惚，神志错乱。

然后进入了松锦大战的第二个阶段：大决战。

9.乳峰山上生死之战

在这个阶段里，皇太极亲统大兵围困锦州。

先清除了锦州外围的明军墩台，这些墩台是明军用来监视清军，传递消息的设施。墩台被摧毁，锦州的祖大寿就成了聋子、瞎子。

然后清军全体出动，将锦州城郊的庄稼统统割光。

仍然是深沟高垒，填壕毁堑，将锦州彻底地孤立起来。

明朝廷大惊，首先兵部提出研究报告：皇太极的锦州之战，是大凌河战役的再一次重演。

明摆着，这一次清兵不仅想拿下锦州，拿下祖大寿，还想借此机会拿下松山。

崇祯皇帝大怒，发旨问曰：洪承畴，你干啥呢？还不快去解救锦州。

于是洪承畴率了八员大将——王朴、杨国柱、唐通、白广恩、曹变蛟、马科、王廷臣、吴三桂，以及副将以下职务的各级领导两百多名，共率步骑十三万，往援锦州。

明军老传统，临战之前首先是誓师大会。这一次的地点选择在宁远，十三万将士推出代表，慷慨激昂地念了决心书，各总部指战员纷纷请战，首战用我，用我必胜，总之，情绪是非常高昂的。

洪承畴说：用用用，用你个头。这八员战将，只有白广恩、马科和吴三桂像是那么一回事，其余的五员战将，不过是凑个人数，帮助吃饭，还用你必胜，别忽悠了。

视察过前线之后，洪承畴打报告，要求增兵。十三万人远远不够用，清兵比明军人数更多，所以明军至少要增加到十五万。

报告递交上去，明廷内阁会议经过激烈的争论，最后没个结果，报交崇祯决断。

崇祯说：批准。

批准是批准了，但那两万援兵还不知在哪儿呢。洪承畴只好继续向前推进。

走着走着，洪承畴叫一声停。他向前一指：看到了没有，那座山，就是乳峰山，是这次战斗的决定性制高点。目前清兵已经先入为主，如果拿不下这乳峰山，那么这场仗，用不着再打，我们就输定了。

精锐出动，拿下乳峰山。

立即，八镇兵马，除了唐通那一路迟到未至之外，其余七镇，统统出动精锐步兵，带弓箭，携枪炮，分东西两侧，兵分七路，向着山顶进攻。

山顶上的清兵发现明军冲了上来，就大喊大叫，搬起石头用力往下扔。不料这七路明军都是最精锐的悍勇之士，看着自己的兄弟被石头砸得血肉横飞，明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放开喉咙拼命地吼叫着，你清兵没砸死我，老子今天就非要爬上去不可。

锦州城中，祖大寿听到外边呼喊连天，知道援军已至，就立即打开城门，引军出来，排好队形，也是站在那里放声呐喊。这个做法主要是让明军增添点精神头，捎带着在心理上打击一下清兵。

明军终于爬上了乳峰山，清兵凶猛地扑了上来，双方展开了恐怖的肉搏战，使用的武器主要是牙齿和指甲，你掐我脖子，我抠你眼珠，满地都是滚打个不停的人，喊杀声倒听不到了。

这时候喊杀声却从山下突兀响起。

一支埋伏在西石门的清骑兵两万人，突然冲了出来，径直冲向明军左翼，看阵势是要打明军个冷不防。

可这支清兵没长眼睛，左翼部队，恰恰是由吴三桂统领。

这一年，吴三桂二十九岁，统部队两万人。

他用了一种奇特的方法来训练自己的部队——从两万人中精选中一千骁死之士，每五十人为一队，总计二十队。每队再设领队一名，他把二十名领队的姓名，都写在竹签上，竹签就插在靴筒里。遇到战事，顺手抽出一支，喊出领队的名字，领队就会飞马而出，与吴三桂相并驰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这次清兵来势汹汹，数量较多，所以吴三桂顺手从靴筒里一抽，把二十个竹签全部抽出来，大喊一声：与我来，杀啊。

一千精锐骑兵，马上呜嗷尖叫着，抢在吴三桂前面，向着清兵狂冲过去。他们直冲进清兵当中，绕一圈再冲出来，返身再冲进去，如是者没完没了，连冲了十多次，彻底把清兵冲击得傻眼了。

原来，清兵打明军，最惯用的战术就是用骑兵冲击大明的步兵，一冲就散，而后大清的骑兵们快快乐乐地追着落单的明军砍脑袋玩。却不料这一次事情反过来了，明军非但没有被冲散，反而自己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由于缺少足够的心理准备，许多清兵伤心地大哭起来，拨转马头掉头就逃，被吴三桂一通追杀，仅他一个人就摘了十颗清兵的首级。

清军火了，好你个明军，竟然敢用我清军的战术，那就别怪我清军也用你们明军的战术了。

牛车迤逦着驶出，拉着三十门红衣大炮。

清兵向明军开炮了。

10.请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大明晚期，火器是相当发达的，尤其是当袁崇焕一炮轰得野猪皮魂归西天之后，这就更刺激了大明王朝研究火器的热情。

但是，只有热情是不够的，火器这东西，讲究的是科学，但是大明王朝时代，科学是处于一穷二白的阶段，所以火器的研制，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当时的火器有一个致命的毛病，那就是动不动就爆炸，经常性发生在向敌军轰击的时候。轰的一声，敌军没轰到，大炮爆炸，反倒把自己炸了个魂飞天外。

所以当时的情形，火炮这东西虽然威力巨大，但如果能不用，大家是尽量不用，以免火炮爆炸，伤及自己，那就划不来了。

总之，不是打到急红了眼，是不会动用火炮的。

现在是清军打急眼了，悍然出动了火炮。

明军大怒，你个原始人清兵也敢动用大炮，太不像话了，把咱们自己的大炮拉出来。

双方展开了火炮大战，从早晨一直打到午夜。

猜一猜，有多少人死于这猛烈的炮火之下？

一个也没有。

虽然清兵没轰到一个明军，明军也没有轰到一个清兵，但令人可喜的是，也没听说哪门大炮自己爆炸。这说明，明清两家的火炮研制技术，确实是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这次规模性交火，双方共投入兵力三万人。

但是伤亡数目，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低。

山顶上，明军掐死清兵二十个，还捉了一个活的。而明军仰攻，居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只是阵亡者就有七百三十八人，轻重伤员七百九十三人，最离奇的是，还有六百五十七匹马骡被击毙，也不知谁这么缺德，竟然挑这些善良的牲畜下死手。

战事结束，洪承畴召开会议，总结说：这场恶仗，听起来是我们赢了，但如果考虑到我们所付出的惨烈代价，实际上是我们输了。

我们输得最惨最惨的，是这场仗对于锦州的解围没有任何效果。

听着明军打得凶猛，可是清兵连死带伤也不过三十多人，仗要是这么打下去的话，那铁定是没希望的。

一千多明军，换三十个清兵。

不能这么打啊，真的不能这么打。

可是不这么打，还能怎么打呢？

到底应该怎么打，现在洪承畴也弄不清楚，他必须要花时间，寻找清兵的弱点，研究全新的打法。

打报告给朝廷：死者方埋，伤者未起，半月之内，即再督决战。

洪承畴的意思是说：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就半个月，让我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打……

朝廷回电：不行！

现在就得打。

11.皇上最恨别人吃饭

反对洪承畴研究清兵弱点，要求他立即出击的，是新任兵部尚书陈新甲。

实际上，崇祯皇帝这一次没有犯浑，明确支持洪承畴等半个月后再行决战。但是这老陈太有责任心了，他提出来的观点是：洪承畴已经出关一年了，已经花费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么浪费下去太令人痛心了，要节约闹革命，怎么能因为找不到清兵的弱点就不打了呢？

要打，要快点打。

看崇祯皇帝明显支持洪承畴，陈新甲急了，找了个兵部职方司主事马绍愉，一个职方郎中张若麒，三人对崇祯皇帝展开了围攻：陛下，求你了，打吧，快点打吧，洪承畴那十几万人马，天天都在吃饭啊，只吃饭不打仗，他们每吃一口，我都替陛下你心疼啊。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

崇祯最痛恨别人吃饭。

一想到十三万大军凑在辽东，每天呱唧呱唧大吃大嚼，吃完了就睡大觉不干活，崇祯就感觉自己的心绞痛严重发作。

受不了了，十三万人要白吃半个月啊，那还不如杀了崇祯好了。

赐尚方宝剑与主事马绍愉、郎中张若麒，命俩人前往军中，让洪承畴即刻开打，如果洪承畴再磨磨唧唧，取其头颅来见。

马绍愉和张若麒兴高采烈地来到辽东，把尚方宝剑一架：洪承畴，你看清楚了，今天你给一句话，打，还是不打？

洪承畴登时傻眼了：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我也没说不打啊。

马绍愉和张若麒站起来：既然要打，那就催师行进，走吧你。

于是洪承畴哭丧着一张脸，指挥八镇人马向前移动。

十三万大军推至松山。

安营扎寨，宣府总兵杨国柱看每次扎营，吴三桂都溜出去提几颗清兵人头回来，他看得心中痒痒，这次也不打招呼，带了数百步兵，摸黑在大野地里乱走。走着走着，突听一声号炮，四下里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清兵杀来。杨国柱惊叫一声，掉头便走，不防扭头之际，被一名清将凌厉的一刀，嗖的一声，可怜杨国柱，一颗大好头颅，飞入到暗夜之中。

这杨国柱，真的是有点缺心眼。他只看着吴三桂每次偷袭，都有斩获，却没有想一想那都是在清兵的外围。而现在他们已经与清兵近距离接触，清兵紧张得连睡觉都睁一只眼睛，这时候再琢磨偷袭，那只会是枉送了性命。

杨国柱为国捐躯，洪承畴下令，以山西总兵李辅明代替。

虽然杨国柱枉送了性命，但也把清兵吓得够呛。可以说，洪承畴挺进松山，带给清兵以强大的心理压力，这压力不是把清兵压零碎了，就是把清兵压疯狂了，看看是哪种结果吧。

睡觉。

一觉醒来，洪承畴出得营帐，伸了懒腰，顿时呆在当场。

就见三道深深的壕沟，每道壕沟深八尺，宽丈余，由王宝山开始，经壮镇台，寨儿山，长岭山，刘喜屯，向阴屯，灰窑山，直到南海口，环环萦绕，竟然将所有的明军，全都圈在了里边。

这三道壕沟，彻底断绝了明军的粮道。

十三万明军，就此陷入了重围。

哪来的这么三条壕沟？

洪承畴惊心不定，抬头细看，就见远处清兵大营，皇太极正眉开眼笑：哈哈哈，朕的杰作，足够老洪喝一壶的了吧？

12.玩的就是心跳

当得到洪承畴往援锦州的消息之时，皇太极就陷入了茫然之中。

咋办呢？老洪可不是一般人，这家伙厉害啊，如果他不来辽东，那李自成铁定已经被他逮到，抽筋剥皮了。

如今他来到了辽东，是不是我们野猪皮家族，末日到了呢？

再一琢磨，不可能吧？他洪承畴厉害是不假，难道那孙承宗就不厉害？熊廷弼就不厉害？袁崇焕就不厉害？可最后的结果怎么样呢？别忘了，他们那边还有一个崇祯皇帝呢。

再厉害的人物，和崇祯皇帝凑成搭档，结果也就一个字：

死！

所以这洪承畴虽然厉害，但有崇祯扯住他的后腿，估计老洪也没什么咒念。

OK，那就出动全国所有的兵力，所有的年轻男子，上至六十岁，下到十六岁，统统编入军队，孤注一掷，跟洪承畴拼了。这场仗，不是他完蛋，就是我完蛋，玩的就是心跳，要的就是刺激。

全国的男子全部出动，跟着皇太极狂奔了六天六夜，于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7月19日，一口气跑到松山附近的戚家堡。然后他惊讶地发现洪承畴竟然驻扎在松山，当时皇太极心里的诧异，已经到了极点。

松山这个地方，是有名的绝地啊，洪承畴不倚靠宁远而驻扎，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大明的奇人异士，一进入辽东，智商就迅速地下降了不成？

再悄悄地派了侦察兵去打探消息，报说是崇祯皇帝催逼洪承畴进军，皇太极当时就哭了，曰：崇祯伪政权，你真是体贴朕的心啊，你崇祯这么帮忙，朕要不拿下中国万里江山，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皇太极下令，大清国所有的适龄男子全部出动，半夜不许睡觉，都去挖坑。整整挖了一夜，竟然挖出了三条深深的壕沟，将八镇明军困死在里边。

皇太极再下令，为防明军突围逃脱，派兵团团围住杏山，使溃兵不得入城。

自塔山南至海边，北至山岭，以及守远北部的连山，所有的逃路，统统都被堵死。

是役也，明军十三万人。

清兵有十五万人，其中还包括蒙古联军、朝鲜联军，应该算是一多国维和部队。

皇太极摆明了架势，要用十五万的多国部队，将十三万明军精锐，彻底歼灭。

13.咱们已经死定了

被兵部尚书陈新甲这么一搅和，明军彻底完蛋了。

现在的情形是，锦州、松山，以及宁远成了三个孤立的据点，相互之间不能接应，无法救援，由着皇太极挑肥拣瘦，红烧清炖，明军却只能是逆来顺受，任皇太极宰割。

最惨的是，被马绍愉和张若麒这俩家伙死催活催，洪承畴心里害怕，急忙行军，明军只带了三天的口粮。眼见得粮道断绝，顿时人心惶惶，陷入了混乱之中。于是洪承畴急忙召集军以上干部开会，研究如何打破敌人的封锁，死中求活，杀出一条血路来。

研究的结果，就一个办法，等到第二天，大家全体出动，拼了老命往外边冲，不信冲不出去。

到了第二天，八个总兵官吹响号角，率领士兵喊叫着向壕沟冲了过去。那壕沟好深，前边的士兵扑通一声掉下去，当场摔得半死不活，淌着眼泪往上爬，却说什么也爬不上去。

步兵还算幸运的，最惨的是骑兵，那壕沟深八尺，宽丈余，战马扑通一声跌进去，再想出来，那可就难了。

这么跳显然是不行，太笨了，拿云梯来，大家走云梯。

可是清兵就等着明军走云梯呢。一大群弓箭手排成长队，拿明军当活靶子练习射箭，嗖嗖嗖，几百名明军心窝中箭，当场毙命。

没办法，冲不出去，八镇总兵收兵回来，都来瞧洪承畴的脸色，看看领导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洪承畴又有什么办法？

明天接着再来。

可就在那天夜里，皇太极闲着没事，出来观战，突然看到塔山那边，堆积着明军的粮草。皇太极大喜，立即回帐，叫来獾十四郎和阿济格，给了二人一人一支令箭，命二人各带两千骑兵，悄悄地去偷明军的粮草。

这两人悄悄地过去，突然大喊一声，杀入明军大营。明军正在酣睡之中，听到喊杀之声，跳起来光着脚丫子四处乱跑，被清兵一顿好杀，然后獾十四郎和阿济格将几百堆粮草迅速地搬下山，从原路回到了大营。

洪承畴得报，气得差点没哭出来，当即将保护粮草的营官统统砍头，然后连夜召开军事会议。

这是一次很奇怪的会议，会议上，兵部尚书派来的专职添乱捣蛋的张若麒，提出一个怪异的动议，他建议立即回师，返回宁远去搬运粮草。听他说话的意思，好像他有十足的把握冲出清兵的围困。

可是别人，却没有张若麒那么乐观。

洪承畴说：明天，是我们的最后一天。

他又说：要告诉战士们，我们大家都是死定了，坚守在这里，是死，往外冲，是死，但拼命地冲锋，有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是生是死，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决心。

然后洪承畴与八镇总兵官做最后的握手。

天亮之后，谁能活着出去？

碰运气吧。

在这所有人的当中，唯一不想碰运气的人，是吴三桂。

14.蒙古兄弟好实在

吴三桂回到自己的营帐，立即召集所有的亲信家将，召开家庭会议。

会议上，每个人都慷慨激昂地表决心，表示宁可自己死，也要保护吴三桂冲出去。因为只要吴三桂杀出去了，就算自己战死，吴三桂也会替自己照顾老婆孩子，可要是吴三桂死翘翘了，就算是自己活着出去，也得拖着老婆儿女去讨饭。

这就是死士。

养他千日，死在一时。

所有的人都抱定了决死之心，只有一位蒙古族的兄弟，坐在那里看着大家嘿嘿地傻乐。

这位蒙古族傻兄弟，原本是皇太极辖下多国维和部队中的一员，在一次战斗中被吴三桂捉活了。当时琢磨着砍了他，可看这兄弟心眼忒实在，典型的蒙古人，憨厚忠直，吴三桂就有点不忍心下刀子，可不下刀子又怎么办？

好办，给他几亩地，一个漂亮老婆，从此这位蒙古老兄就幸福地沉浸在安乐窝中，抱着老婆说什么也不肯撒手。每次上战场，都得七八个家将齐上，掐胳膊，扛大腿，把他扛到战场上来。

这蒙古兄弟来是来了，但每逢冲杀，他照例冲在最后。每逢撤退，他跑得比吴三桂还快。

问他为什么不忠心护主，反而逃得比主人吴三桂还要快，蒙古兄弟答曰：他家里的老婆太漂亮，舍不得死。总之是心眼实在到了让人欲哭无泪的程度。

见别人慷慨激昂，唯独这位心眼实在的蒙古兄弟傻笑，吴三桂心中有数，宣布散会，会后单独留下蒙古兄弟，问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蒙古兄弟低声道：突围的时候，要走大道，万万不可走小道。

为什么？吴三桂问。

蒙古兄弟道：因为清兵太了解你们明军了，但逢败仗，明军心慌，从来不敢从大道上逃，都是钻小道，而清兵掌握了这个规律，大路上向来是虚张声势，营盘罗列，杀气腾腾，实际上只是留着几个老弱残兵，吓唬明军而已。

有这事？吴三桂还在琢磨，突听外边一片混乱，人喊声，马嘶声，箭矢破空之声，响成了一团。

原来是大同总兵王朴这兄弟，他心里害怕，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害怕明天再突围的时候来不及了，索性违背洪承畴的军令，当夜先走，率先突围。

王朴一动，其他各营总兵官顿时陷入慌乱之中，谁也不愿意落在后面，被清兵歼灭，一时间七路人马争先恐后，还没有冲出大营，就因为夺路而相互拼打起来。

皇太极早防着明军这一手，一听明军这边有动静，清兵急忙赶来截杀，正见明军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栽进壕沟里，清兵就站在壕沟边上，望着那蠕动的黑暗一片，箭射枪捅。黑暗之中，哭喊之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忍卒闻。

大批的明军无法突围，生生地被压迫到了南海边，适遇涨潮，这些明军俱被无情的海潮卷走。

吴三桂最后一个走，却是逃得最快。

因为他听了蒙古兄弟的话，走的是大道。

大道之上，真可谓杀气腾腾，剑拔弩张。清兵的营帐一座接一座，黑压压地望不到边际，旌旗飘扬，矛戈林列，仿佛有千军万马，正等着吴三桂自投罗网。

这无边的营帐，是不是真的像蒙古兄弟所说，只是清兵设下的障眼法？

会不会这次皇太极突然改了主意，将主力部队转移到大路上埋伏起来呢？

不知道，只有杀过去，才能够弄清楚。

吴三桂硬着头皮冲了过去，是死是活，全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杀啊，清兵营帐中，一支伏兵冲了出来，一瞧这些伏兵，吴三桂的眼泪顿时就落下来了。

谢天谢地，在这里埋伏的，是蒙古联军。

蒙古联军数目不多，也就是说，清军的主力人马，全都在小道上严阵以待呢。

当下吴三桂精神大振，向着蒙古联军冲了过去，蒙古兄弟们却是很机灵，眼见得他来势汹汹，摆明了是真的拼命，那就赶紧让开路。

闻知有一支兵马从大道上闯出，皇大极大骇，他最喜欢的是大满贯，跑掉了一支，这对他的自尊心伤害很大。愤怒之下，他衔尾追来，远远地看到吴三桂威风凛凛，所向披靡，皇太极顿时为之折服。

好汉子，真是一条好汉子。

皇太极说：我要这个男人。

若得吴三桂，天下唾手可得。

15.你写的字太丑了

吴三桂顺着大道一路飞奔，径直冲入了杏山城。逃走的时候过于惊慌，连总兵官的大印都忘了拿，被清兵当成了宝贝收走。

吴三桂进了城不久，大同总兵王朴也到了。这兄弟走得最早，却落在了吴三桂的后面，心里一定是相当的不服气。

哥俩坐下来，相对喘息，听着城外马蹄声响成一片，唐通、马科、白广恩和李辅明也冲出来了。

一口气居然逃出来这么多的人，是因为他们在发现小路冲不出去后，都跟在吴三桂后面跑路，但终究是跑不过吴三桂，所以姗姗来迟。

监军张若麒那厮居然奇迹般地逃了出来，不知怎么搞的，被他逃到了小凌河口，赶在清兵追到之前，弄到了一叶扁舟，乘舟而逃，清兵都傻眼。

张若麒驾舟去了宁远。

八镇兵马，唯有曹变蛟、王廷臣最死心眼，这俩人拼死了非要走小道，可是小道上挤满了满清的高手，济尔哈朗、獾十四郎多尔衮、阿济格，这些猛将密麻麻地排成了方队，莫说是曹变蛟，就是曹变蛇，也莫想逮到孔隙钻出去。

这两路人马，惨遭清兵主力迎头痛打，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得已退回来，返回松山城。

耳听得八镇总官兵都开始冲了，洪承畴火气很大，没办法，他不能坐以待毙，也统军冲了出来。清军一瞧见他，顿时兴高采烈地狂涌上来，洪承畴虽然闲时忙时，也伸伸胳膊、踢踢腿，可临阵冲杀，这实在不是他的强项，眼见得清兵越打越亢奋，再折腾下去，后果可不太乐观。洪承畴只好掉头，逃回到松山城，与曹变蛟、王廷臣和巡抚丘民仰死守孤城。

清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皇太极又犯了写信的老毛病，当场手书一封，用箭射进城去，呼吁洪承畴与大明伪政府脱离关系，弃暗投明。

洪承畴看了皇太极的信，派了士兵登城喊话：有断头大明经略，无投降大明经略。还有，皇太极，你得多多练练字了，你的字太丑。

听了明军的喊话，皇太极说不出来的伤心，曰：洪承畴如此固执，不肯听朕的良言相劝，朕真的好好伤心啊。诸位爱卿，你们谁有办法，让洪承畴翻然悔悟，重新做人呢？

这时候有一个人走了出来，说道：四大爷陛下，让我过去，定然缚得洪承畴来献。

皇太极定睛一看此人，登时大喜，曰：擒洪承畴，非卿不可。

这人是谁呢？

他怎么管皇太极叫四大爷呢？

16.求求陛下给口吃的

自动走出来的那人，却是大明王朝第一个降清的老熟人，昔日大明抚顺关总兵官李永芳。

说起这李永芳，他在野猪皮努尔哈赤崛起时代，因为献出抚顺关，受到了野猪皮的通电嘉奖，野猪皮把自己的一个孙女送给了李永芳幸御。这么多年来，李永芳主要的工作就是幸御野猪皮的乖孙女儿，也没干什么正经事。这时候发现有了机会，就勇敢地站出来挑战难关。

李永芳挑战的这个难关，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

松锦大战的第三个阶段：最后的夺城。

夺城之战，首夺松山。

李永芳换了身奇怪的衣服，趁夜向着松山城摸了过去。

然后就没动静了。

而洪承畴则在城中组织抵抗，孤城难守，这时候老洪最渴望的就是突围，可是皇太极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他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次次都被清兵打得落花流水。

没咒念了，死守吧。

大凌河的惨案，在松山城再度重演了。

粮食短缺。

先是每人每日，发米两碗。

然后是每人每日，发米一碗。

然后是没得米饭再吃，开始宰杀战马。

战马吃光了之后，城中军民忍了几天的饥饿，明军就开始了捕捉老百姓煮着吃。这时候老百姓已经饿得半死不活，被逮走的时候丝毫也不反抗，都是自己洗吧洗吧，洗得干干净净，坐进大锅里，煮熟后的味道虽然喷香，可是没有调料，美中不足啊。

再后来就是士兵民主选举，得票最多者，自己洗干净了跳大锅里，祖国在召唤，战友在期待，快点熟吧你。

还活着的人缒城而逃，这时候洪承畴面临着一个严肃的问题：

是让老百姓留在城中，让士兵吃掉好呢，还是眼看着他们缒城投敌，勉强保得性命好呢？

这个问题，真的好难回答啊。

郁闷之中，又有两个人缒城逃走了。

一个是野猪皮的孙女婿李永芳，这兄弟又肥又胖又白，居然没被人吃掉，诚怪事耳。

另一个人，却是松山城总兵夏承德的儿子夏舒。

这两个皮包骨飞奔着去见皇太极：陛下，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都安排好了，只待清兵进城。

17.陛下你太心急了

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二月十八日，清军于南城登梯而入。

松山总兵夏承德接应清兵入城，然后疾奔出衙署。这时候洪承畴听到清兵进城的消息，笑道：陛下（指崇祯皇帝），拜拜了您呐，臣子尽了心力了，倘再等十五天，臣子一定会给陛下一个惊喜的。

可是陛下，你太急了啊。

所以现在只有惊，却没有喜了。

向北京的方向磕头，起来搬只脚凳，解下绦带，站上去绕过房梁，打个结，把脖子往上一挂。两只脚一蹬，洪承畴就悬在了半空中，正悠荡着，门外突然冲进来一群人，拦腰抱下洪承畴，七手八脚捆了，当场拖走。

原来是松山总兵夏承德，和野猪皮的孙女婿李永芳一伙人。

这时候曹变蛟、王廷臣正率了兵道副将以下官员一百多人，以衙署为据点，与清兵进行最后的殊死抵抗。夏承德带着人马匆匆进来：打什么打，都别打了，与我统统绑了。

饶是曹变蛟勇猛，王廷臣拼命，也奈不住这来自后方的突然袭击，结果统统反剪，被押到了清兵面前。

皇太极传令：除洪承畴之外，余人皆斩。

曹变蛟、王廷臣，大小官员一百多人，誓死不降的士兵三千多人，统统斩决。

松山城由是而沦陷。

下一个目标，是杏山城。

18.吴三桂心眼太坏了

松山陷落后，清兵的大队人马扑向杏山城，张开了天罗地网，务必要将吴三桂等人擒杀。

此时杏山城中，人心慌乱，乱兵们四处流窜。有一支千人的乱兵不听指挥，冲出了杏山城，眼看着他们正在荒野中狂奔，突然一声号炮，就见如狼似虎的清兵宛如从地下钻出来一般，突兀现身，像潮水般地涌上来，又像潮水般地退下去。清兵消失了，荒野中只留下一千多具无头的明军尸体。

这情景看得吴三桂和王朴俩人牙齿发寒，这清兵，真的在杏山城外设下了天罗地网，不论是大道还是小路，都埋伏了最精锐的清兵铁骑。而且依着皇太极的性格，这埋伏肯定还不止一道。

就算是埋伏再多，那也要死中求活，拼力一搏。

二十六日一大早，吴三桂和王朴组成联军，一声号炮，冲出城来。

平地上一片呐喊之声，清兵从埋伏处钻出来，上前拦截。吴三桂和王朴不敢恋战，且战且走，取路高桥方向，一路狂奔。

前边大道上，一人一骑。

清将多铎。

他是獾十四郎多尔衮的三弟，这没心没肺的东西，他亲娘让四大贝勒活活逼死，却不说报仇，反倒天天找明军的麻烦，真拿他没办法。

看着吴三桂和王朴拼了性命不要，向他疾冲过来，多铎满脸怪笑，一扬手，就听号炮突起，四下里清军的伏兵齐出，当场将吴三桂和王朴团团围住。这节骨眼上后面的清兵也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抡起刀子照吴三桂的马屁股就砍。而多铎则发出一声尖啸，纵马直取吴三桂。

吴三桂狂叫一声，此人一旦急眼拼命，在战场上是无人可挡的，就连多铎也不敢轻迎其锋，只好让开一条路，专挑着没马的明军步兵乱砍一气。

可怜的明军，被砍得到处乱窜，却又如何跑得过清兵的战马？

吴三桂和王朴趁机杀出重围，前面，又是一道防线。

那就再奋力地拼冲。

毕竟是吴三桂和王朴武艺出众，一路冲击，沿途拦截的清兵都不敢招惹他们，生生地被他们连闯三道防线。

到了桑葛尔寨，从这里到大海，清兵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了人墙，拦截任何活动的物体。这是皇太极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了，是最坚固，但也是最脆弱的防线。

说这道防线坚固，那是这人墙太过于密实，单个的明军，根本不可能逃得过去。

说这道防线脆弱，是对于吴三桂和王朴来说，这道人墙就跟一个清兵没什么两样，一冲就破。

吴三桂和王朴冲撞而出，一口气逃回了宁远。

在宁远，另有崇祯的间谍埋伏，此人是宁前道石凤台。听说吴三桂和王朴冲出了重围，他急忙前来慰问，到了地方仔细一瞧，登时大怒。

石凤台返回办公室，偷偷地给崇祯皇帝打报告：陛下，这吴三桂太坏了，他差不多把全部的部队都给带回来了，这说明战事根本就不怎么激烈嘛，明摆着他能够把洪承畴救回来，可他只顾自己逃命，这太不像话了。陛下，你得考虑考虑严惩吴三桂，此致，敬礼。

此时杏山城中，尚有明军几千人，轻易地被清兵摆平，杏山城失陷。

最后一个目标：锦州。

19.洪承畴是只导盲犬

短短三天，空前规模的会战结束，明军一败涂地，总计五万余名明军被消灭，七千余匹战马，六十六峰骆驼被清兵缴获，此外清兵还夺得甲胄九千余副。而被海水淹死的明军尸体，更是不知凡几，海面上漂浮着密集的明军尸体，多如雁鹜。

朝廷震骇，立即开会。

会议上，群臣慷慨激昂，除曹变蛟、王廷臣之外，其余六镇总兵官都是丢弃了主帅洪承畴而私逃。只顾自己逃命，不管领导死活，如果任其发展下去，那就危险了。

群臣建议，杀杀杀杀杀杀，六个杀字，尽杀逃回来的六名总兵官。

崇祯做会议总结：大家的建议非常好，非常正确，大同总兵官王朴，立即推出斩首；宁远总兵官吴三桂，晋升为提督。

霎时间群臣大哗：凭什么呀，陛下？吴三桂和王朴哥俩是一块逃命，凭什么只杀王朴，却提拔吴三桂啊？陛下，那吴三桂也要杀。

崇祯皇帝就一句话：杀了吴三桂，你替朕去守宁远？

众臣立即闭嘴。

这时候兵部尚书陈新甲越众而出：陛下，我看咱们这么着，斩王朴，让马科写检讨书，吴三桂及另外四名总兵官，提出严肃的口头批评，下不为例。还有，这次战役之所以失败，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和主事马绍愉应负主要责任，如果不是这俩人上蹿上跳，逼迫洪承畴立即开打，事情不会糟到这种程度。作为兵部尚书，我也有责任，我的责任是没有能够坚持自己的正确意见，关键的时刻动摇了，所以我也要提出严厉的自我批评。

崇祯皇帝欣然曰：陈爱卿勇于作自我批评，甚好，这蛮符合我朝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优良传统的。就这么着吧，把张若麒立即逮捕，判处死刑。至于马绍愉吗，朕的意思是，就让他办理离休手续吧。

然后崇祯皇帝宣布：下一个议题，立即组建洪承畴治丧委员会，朕亲自担任委员长。

这崇祯皇帝，又犯了精神恍惚、思绪不定的老毛病。

那洪承畴明明是在清兵战俘营活得好好的，每天有酒有菜，他可倒好，在这筹办起治丧委员会起来了。

京城朝官，全体去参加洪承畴的葬礼。

在清兵的战俘营中，范文程也正去探望俘虏洪承畴。他进屋的时候，看到洪承畴正光着两只脚，披散着头发，站在地上破口大骂：奴酋，你们想干啥？快点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范文程道：先生消消气，坐下来咱们聊会儿天。

洪承畴：少来，我劝你趁早打消了对我劝降的念头。

范文程道：王八蛋才劝你投降，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孤独寂寞，陪你聊聊天嘛。

洪承畴：跟你不熟，没什么可聊的。

范文程：聊聊就熟了嘛，子曾经曰过，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到底咱们都是兄弟啊，干嘛发这么大火？

正说着，房梁上飘落一粒尘埃，飘来荡去，恰好落在洪承畴的衣服上。范文程见了，眨巴眨巴眼睛，就说：老洪，你不乐意聊天，那我就不给你添堵了，等有工夫再来陪你。

告辞出门，范文程匆匆去见皇太极，皇太极一见他就问：范先生，那洪承畴，会不会答应朕啊，朕是真心实意地想得到他啊。

范文程道：没问题，洪承畴肯定会归顺陛下的。

皇太极大喜：何以见得？

范文程道：我和他聊天，有灰尘落到他身上，他立即拂去。这表明他仍然爱惜自己，毕竟是学了一身的本事啊，活一辈子竟没个机会用一用，谁能甘心？所以他必然会投降。

皇太极大喜，就专程赶往牢房，进去后见洪承畴穿着单衣，就脱下自己身上的貂皮大衣，替洪承畴披上，关切地问道：先生不冷吧？

霎时间洪承畴全身颤抖。

皇太极的话，可谓是一语双关，正敲击在他心理上的弱点上。

为崇祯那种人干活，你洪承畴不寒心吗？

大明朝，让人变成狗。

大清朝，让狗变成人。

鲜明的对比啊，洪承畴不可能无动于衷。

泪如雨下，洪承畴乃降。

得到了洪承畴，皇太极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立即召开了一个盛大的party，拉着洪承畴坐在一起，让贝勒们载歌载舞，献艺表演。众贝勒勃然大怒，曰：陛下，你有没有搞错？我们冲战于两军之前，无数次死中求活，可是陛下对我们却从来不假辞色，反而让我们作艺伎表演。这洪承畴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不杀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凭什么要优待他到了如此程度？

皇太极骂曰：你们晓个啥子哟，你们提着自己的脑袋，于两军阵前冒死冲杀，图的啥呀？不就是想进入中原那花花世界吗？可是你们哪怕有天大的本事，对中原的地形与文化不熟悉，一旦杀进去，就跟瞎子没什么两样。现在有了洪承畴，我们就如同瞎子获得了导盲犬，难道你们不应该好好地感谢人家吗？

一席话提醒梦中人，众贝勒心悦诚服，立即手挽手，在洪承畴面前跳起踢踏舞来。

20.不好意思，让陛下失望了

突出重围，吴三桂晋升为提督，这让他顿生惶恐之心。

崇祯这么厚待他，不惟是他已是大明在关东唯一的屏障，应该说，这与他十七岁那年率二十骑于数万清兵铁骑中救出父亲吴襄来有关。自古求忠臣于孝子门，崇祯皇帝真诚地希望，吴三桂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于是吴三桂和另一名逃将白广恩合兵，凑足了四千人手，气势汹汹冲出宁远城，进驻塔山扎营。

派出两千人到高桥，观察敌情，眼见得清兵高度紧张，没有破绽可寻，吴三桂不敢轻动，怏怏而回。

不好意思，让陛下失望了。

这时候锦州城中，祖大寿日日夜夜，侧着耳朵听着城外的动静？洪承畴与皇太极的决战到底如何了？是输了，还是赢了？正在焦惶之际，突听城外喊声大振，人喊马嘶，杀声四起。祖大寿大喜，急忙带队出城，准备与明军胜利会师。

出了城门，就见远处一彪军疾卷过来，出现济尔哈朗一张笑脸：老祖，别来无恙乎？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松锦大战已经结束，明军统统被歼，你要不要过来参加庆祝舞会？

原来是清兵在玩祖大寿。

这个消息犹如当头惊雷，让祖大寿再也立脚不稳。

大凌河那惨厉的一幕，再次浮现到祖大寿的心头。

坚守。

红烧百姓，清炖士兵，人相食。

这样紧守下去，祖大寿迟早会疯掉的。

他毕竟是个正常人，没办法做到一辈子不干别的事，只是到处逮活人煮了吃。这已经突破了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想来想去，祖大寿琢磨着：要不，咱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等人肉吃光了，这辈子打死再也不吃人了。

继续坚守。

照旧是老套路，粮食吃光了，杀马，马吃光了，逮百姓下锅煮，老百姓都逃了，士兵们民主投票选举，相互吃掉对方。

吃了一段时间，大家都吃腻了人肉，于是开城投降。

清兵占领锦州，除了祖大寿的兵将部属，余者皆斩。计杀大明副将以下的军官十七人，杀士兵八千人。

然后皇太极传旨：兹委任祖大寿为正黄旗总兵，钦此，谢恩。

圣旨一下，诸贝勒们又不乐意了：陛下，这祖大寿首鼠两端，三心二意，不可大用啊。

皇太极笑曰：你们晓个啥子哟，能坚守者，读书明理之效，你们这帮人不读书，没文化，朕跟你们没共同语言。

然后皇太极传令：大家行动起来，统统写信给吴三桂，号召他迷途知返，朕想他想得太久，太久了。

劝降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向孤城宁远，向吴三桂发出了真诚的呼唤。

第七章 心似黄河水茫茫

1.贸易总比战争好

死守孤城，誓不言降。

吴三桂跟皇太极较起了劲。

这时候大明离休老干部马绍愉，悄然出关。

这个马绍愉，是和张若麒一道逼迫洪承畴进行决战，导致了松锦大战的罪魁祸首。张若麒因而被判处死刑，而马绍愉却办理了离休手续，享受正部级领导干部待遇，幸福地回家了。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盛京。

和皇太极举行了亲切会晤。

马绍愉道：陛下，我家皇上说了，你得每年给我们大明进贡一千张貂皮、一千斤人参。

皇太极曰：小意思，小意思，那么你们明朝给俺们啥呀？

马绍愉道：为了加强两国友谊，大明每年给你们一万两黄金、一万两白银，陛下你说好不好呀？

好好好，皇太极连连点头：那两国的边界呢？朕建议就以塔山为界，你们家崇祯应该没意见吧？

马绍愉：肯定没意见，只要我们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就什么意见也不会有。

皇太极又说：还有边贸呢，就在连山弄一经济开发区吧，这你们能接受吧？

马绍愉道：陛下，贸易总比战争好吧？

嗯哪，非常的好。皇太极大吼：拿酒来，咱们这旮旯都是东北人，喝的少了俺不干，你老马敢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此后一连多日，马绍愉在盛京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刚刚爬起来，又被灌趴下。如此一连多日，最后趁人不备，幸福地溜走了。

皇太极笑曰：这个老马，让喝就喝，可真实在。

马绍愉顺利完成了明清两国的和谈任务，回到北京，向兵部尚书陈新甲作了汇报，呈上工作报告。

陈新甲翻阅着这份和谈记录，看着看着，突然腹内一阵轰鸣，跳起来冲向洗手间。

便密，没大半天的时间他是出不来的。

这时候他的书童溜溜达达进来了，拿起来马绍愉的报告一看：嗯，今天的参考消息，内容比较新颖耶。

立即抄写一遍，以塘报的形式传达下去，注意传达到县团级以上领导干部，不要泄密。

众大臣接到这份报告，擦了擦老花眼，再擦一遍，真的没有看错。这是大明王朝向原始部落奴酋求和的书面报告。

众大臣悲愤无比，齐声吼叫起来：

汉奸！

卖国贼！

立即上朝，将陈新甲围在当中，数不清的手指戳着老陈的鼻尖：你这个大汉奸、卖国贼，竟然敢出卖国家利益，和原始人和谈，打死你个狗日的。

陈新甲大怒：我说你们有没有脑子，现在大明有能力同时在两个战场作战吗？再者说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不可能，皇上不可能卖国！众大臣气势汹汹：把皇帝叫出来问一问。

听到外边的群臣怒吼声，崇祯探头探脑地不敢出来：啥玩意儿？卖国？和谈？我不知道这事啊？我是皇上啊，怎么会卖国呢？这一定是陈新甲搞的鬼。

陈新甲登时傻眼了：陛下，你太他妈的缺德了，明明是你下的旨意，临了全都推到我的头上来了。

陈新甲被斩首。

和谈就这么不算数了。

2.女性生理结构权威专家

听说上次的和谈不作数了，皇太极很是郁闷：明朝咋这样呢，说了不算，算了不说，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生气了。

皇太极把七兄阿巴泰叫了过来：老阿啊，你看这个大明，欺负朕啊，把朕给欺负得，好惨好惨啊。

阿巴泰拍着胸脯大叫：陛下休要担惊，不要害怕。等我发起一次小规模的自卫反击战，向崇祯那厮讨个说法。我要问问他凭什么就这么欺负陛下，破坏和平。

毁关而入，直捣衮州。

此后阿巴泰就在山东、河北一带到处闲逛，溜溜达达。开始时崇祯还假装不知道，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传旨：

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回援京师。

吴三桂、马科双双回师，与山东总兵刘泽清会师，由大学士周延儒督师，于怀柔县北吹响集结号，向阿巴泰发起总攻击。

战争一打，大部分明军就纷纷跑路，有的回家了，有的去找李自成了，只有吴三桂、马科和刘泽清这三人不依不饶，跟阿巴泰拼个没完没了。每一次交手，这三人总是搬着一大堆清兵脑袋急忙跑开。

阿巴泰很生气，你们这是蚂蚁啃骨头啊，我才带多少人来？让你们今天砍两个，明天砍三个的，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回家先。

清兵退走，北京城解除警报。崇祯大喜，允许吴三桂、马科和刘泽清这三人进京，并于殿上设宴，慰劳大家。

崇祯最重视的，始终是吴三桂，堪称信任有加，寄予厚望。当场赐尚方宝剑，关外的事情，就拜托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磕头，抱着宝剑出来，迎面遇到一个大胖子：吴将军，吃了没？

有分教，这个大胖子，名叫田弘遇，乃历史上赫赫无名的实惠派人物。

什么叫赫赫无名的实惠派人物呢？

就是说这个人在当时大名鼎鼎，但他的历史作用为零，忽略不计。而且他是当时的既得利益者，捞得盆满钵满，总之，是一个非常让人羡慕的幸福角色。

田弘遇，男，山西人氏，曾任扬州千总，大明朝女性生理结构研究权威。此人拥有一双慧眼，最是惯看女人，上至没牙的老太婆，下至咦呀学语的女婴，被他那双智慧的眼睛一看，就立即能够评判出个级别等次来。

于是田弘遇娶了扬州一个美貌女人为妻，并收养吃奶女娃一名。那女娃长大而后，端的玲珑，蕙质兰心。送入宫中，崇祯大惊，从此爱不释手，封为田妃。田妃善于书法，心思灵秀，最善于给崇祯排忧解难，与正宫娘娘周皇后相处得也极是融洽。

由是田弘遇时来运转，水涨船高，官拜右都督，这是三国时代周瑜的官衔。又因为田弘遇是皇亲国戚，时人称之为田戚畹。从此老田在京师说一不二，欺行霸市，独步天下。但是突然之际，田妃香消玉殒，崇祯哭得满地打滚，田弘遇更是心惊肉跳。

养女死了，自己和宫中的关系就算是切断了，以后可咋办呢？

田弘遇那双慧眼往下一扫，惊发现如今的大明已是风中之烛，岌岌可危，整个大明王朝所依靠的力量，就剩下年轻的吴三桂了。

于是田弘遇请吴三桂来家里吃饭。

吴三桂兴冲冲赶到，坐下来大家拼酒。喝得高兴之际，就见田弘遇拍了拍手，一排花骨朵般鲜嫩的小女孩，个个盛装艳丽，恰似出水芙蓉，随着悠扬的丝竹之声，载歌载舞而出，歌唱祖国的大好形势，歌唱美好的明天。

在这群小女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打头的一个，天生丽质，衣装素淡，且歌且舞。其舞姿，体态如仙，轻盈欲飞；其歌声，黄莺出谷，清脆如铃。轻歌曼舞之中，女孩的一双妙目，飘飞而来，似无心，似有意，落在吴三桂身上，那目光中有无限的景仰，更有无限的温柔与爱慕。

吴三桂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这位莫不就是人们说的圆圆吗？果然是天香国色，倾国倾城。

田弘遇笑道：吴将军好眼力。

3.善于跑路的美少女

陈圆圆，历史知名女士，生于大明时代，父亲是一走街串户的货郎，天天挑着挑子，转动着拨浪鼓：叮啷当，叮啷当，你发财，我沾光，你吃饺子我喝汤。总之是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到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陈圆圆出门求职，加入了苏州歌舞团，成为了大明时代的娱乐圈双栖明星。她善唱弋阳腔，在《西厢记》中扮演红娘，人们形容她体态轻靡，说白便巧，曲尽萧寺当年情绪。

正当陈圆圆积极努力，把更美好的表演艺术献给人民群众的时候，有人不乐意了。

当地的富豪，“窦霍豪家”气势汹汹杀来了，要逮走陈圆圆去当二奶。当时陈圆圆妆也顾不上卸，从舞台上跳下来，撒腿狂奔，十几个公务员在后面拼了命地追，竟然硬是没能追上她。

太令人悲愤了，陈圆圆就是这样跑掉了。

但是她最终还是无处可逃，没过多久，田弘遇来了。

这一次老田带了千人随行，出京前往南海进香，沿途所过，遇钱抢钱，遇女人抢女人。地方官生怕自家老婆和女儿也被老田抢走，闻知老田经过，无不弃官而逃。就这样一路抢至苏州，听说了双栖明星陈圆圆正在此地，当下老田毫不客气，下令：与我拿下陈圆圆。

陈圆圆再一次撒腿飞奔，这丫头极是聪明伶俐，跑起路来，纵百万大军，追她不上矣。眼看着她跟只花蝴蝶一样在前面逃，眨眼工夫，就消失了。

陈圆圆逃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地方是有名的光棍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像陈圆圆这样美貌的女孩，顿时蜂拥而至，围观仙女。被这么多的光棍围住，女人就算是长八只脚，也逃不出去的。

于是陈圆圆哭哭啼啼，说出了有人要捉她去当二奶的情况。众光棍闻言大怒，立即自发地组织起了一支超过千人的护“圆”义勇军，高举起“坚决保护陈圆圆，誓死打倒田弘遇”的旗号，轰轰烈烈地与老田对垒了起来。

田弘遇一看这架势，勃然大怒，曰：来人，取某家的秘密武器来。

秘密武器取来，原来是黄金两千两。

田弘遇把那两千两黄金往地下一摔，只听轰的一声，护“圆”义勇军的将士们抱起黄金，做鸟兽四散。

陈圆圆傻眼了，只好立即填表，从此进入公务员队伍。

田弘遇得到陈圆圆，立即洗吧洗吧，包装一下，送进了皇宫。不曾想崇祯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再从士兵的饷银中抠出点来，弄进自己的库存。知道女人是花钱的，硬是不看陈圆圆一眼。陈圆圆很失败，只好又回到田弘遇家，仍然从事她的表演事业。

就这样，陈圆圆与吴三桂，终于在田弘遇家里相遇了。

吴三桂少年英雄，陈圆圆国色天香，这俩活宝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凑一块去。田弘遇在一边看着，琢磨着自己垂垂老矣，就算是自己想向陈圆圆求爱，也是有心无力，莫不如成全这俩人，日后也好在吴三桂处有个照应。

于是田弘遇就道：吴将军，喜欢陈圆圆吧？

吴三桂曰：喜欢。

田弘遇道：喜欢就送给你了。

吴三桂摇头，曰：我愿以黄金千两，与圆圆约订婚期，就是不知道圆圆答应不答应？

田弘遇道：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咱们当领导的，把事情定下来，她一个女群众，照领导的话去执行就对了嘛。

于是吴三桂与陈圆圆约好婚期，正想做成好事，这时候边关突传警讯。吴三桂急忙带人出门，临行前把陈圆圆暂时托付于田弘遇。俩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纵有万种风情，这事也只好到了战场上，跟清兵说一说。

4.民主竞选大拉票

这一次的边关警讯，事情可真不小。

皇太极正在勤于房事，突然中风。

暴毙。

皇太极一死，盛京城中，一片惊恐。章京敦达里和安达里，这两个人最先表态：我们要活殉，等陛下下葬的时候，你们捎带脚把我们哥俩一块埋了。

OK，众大臣齐翘大拇指：识大体，明大局，你们两个表现不错。还有没有主动要求被活埋的？有就快点报名，埋了一个少一个。

见众臣幸灾乐祸，敦达里和安达里也火了。埋老子可以，但你们也别想消停了。

于是这二人笑问曰：我们被埋了之后啊，肯定会在地下阴间见到陛下，如果陛下问起我们俩：小敦子，小达子，朕来这冥府旅游，家里现在谁主事啊，我们俩应该怎么回答呢？

你们就说……大家这才发现皇太极这厮最是惯于搞突然袭击，说死就死，连个招呼也不打，也没遗嘱留下来。那么现在的满清，应该由谁挑头，带领大家奔向中原的花花世界呢？

那就民主选举吧。

民主，就要拉选票，这是原始民主最大最大的特点。

这时候阿济格和多铎就去找多尔衮，这仨人是一母同胞三兄弟，又都掌握着兵权，在朝中势力是相当强大的。

阿济格说：獾十四郎，我提议你来当皇帝，如何？

多铎说：我投赞同票，早年野猪皮老爹死的时候，就说是让獾十四郎继位的，可是让皇太极宰了咱们的娘，把皇位抢了过去。现在也应该拨乱反正了。

獾十四郎这一拨人，已经有三票了。

三票还不够，还得拉票。

于是多尔衮兴冲冲去找正黄旗大臣索尼，问：老索，你看这个皇帝的人选……嘿嘿嘿，老索你支持谁啊？

是啊，是啊，索尼发愁道：陛下生下了一大堆儿子，你说咱们该支持哪一个呢？真让人好发愁啊。

多尔衮变了脸色，告辞。

多尔衮前脚出门，索尼就匆匆离开，赶到皇太极大儿子豪格的家里。

这时候豪格的家里已经凑了一堆人，有图尔格、图赖、巩阿岱、鳌拜、谭泰、塔瞻等大臣，大家正在开会讨论，如何再替豪格多拉两票。

这次拉票会议决定，与会诸人，统统都要写血书，发毒誓，坚决支持豪格，彻底打倒獾十四郎阴谋集团。

热热闹闹的一番拉票过后，大选终于拉开了帷幕。

会议主席，大贝勒代善。

会议安全主管：獾十四郎多尔衮。

大会秘书：济尔哈朗。

与会人员，在两排杀气腾腾、箭搭在弓上的精锐士兵的注视下，神采焕发，斗志昂扬地走进了会场。

大家坐下来，就见大贝勒代善咧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我宣布，本次竞选大会，开幕了。会议第一项议程，请大家推荐候选人。

首先出场的，就是正黄旗大臣索尼，他说：我隆重推荐豪格出任下一届皇帝，相信我的推荐，也是全国各族人民的共同心愿，同意的请举手。

图尔格、图赖、巩阿岱、鳌拜、谭泰、塔瞻、再加上索尼，七个人总计十四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獾十四郎火了，说，两只手太少了，你们要不要把两只脚也举起来？

这时候大贝勒代善说话了：嗯，豪格不错，我看这孩子也行。

霎时间掌声四起，豪格心情激动地站了起来：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谢谢大家的支持。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感谢大家，感谢街坊邻居，感谢……

这时候阿济格站了起来：不是说差额选举吗？怎么就一个候选人？我再推荐一个，獾十四郎，多尔衮。

霎时间现场一片大乱，豪格的支持者拨出刀，与阿济格、多铎派怒目而视。

这时候，只有大贝勒代善能够压住阵脚了。

大家的目光转向大贝勒，看看代善怎么说。

代善这一票，将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就见代善站了起来，笑曰：人老了，身子骨也不灵光了。医生让我每天按时服药，等我回家吃了药就回来，你们大家慢慢开会，慢慢开会。

这老滑头，他溜了。

5.老九继位

代善溜走，会议秩序彻底失去控制，有人大声喊叫，有人吹口哨，有人趁机溜号看小说，有人扎堆斗地主，总之是热闹非凡。

豪格派的人，坚决不同意立多尔衮。

多尔衮派的人，坚决不同意立豪格。

吵着，吵着，多尔衮的弟弟多铎站了出来：别吵，别吵，不是说立豪格，有人反对，立多尔衮，也有人反对吗？大家说是不是这种情况？

没错。大家回答。

多铎就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选他们两个了，我提一个候选人。

是谁？大家紧张地看看他。

你们看立我如何？

少他妈扯淡！

这怎么是扯淡呢？多铎急了：我的名字，可是写在诏书上的？

谁的名字不在诏书上？大家的名字都在诏书上。

多铎又说：那好，你们不同意我当选，也行，我再提一个候选人，你们看大贝勒代善怎么样？

众人大怒：多铎，你捣什么乱？滚下去。

被拉下去的多铎，大声地喊叫着：我再推荐一个候选人，大家看济尔哈朗如何……

存心恶搞的多铎被西红柿砸下台，白旗大臣们跳了出来：坚决反对豪格，这厮贼偏心眼，老是欺负我们正白旗，如果他当了皇帝，我们还有活路吗？

正白旗是獾十四郎多尔衮的人，而镶白旗则是多铎的部属，所以他们这时候表态，是必然的事儿。

但是正黄旗、镶黄旗却是属于皇太极的私家部队，见白旗的人闹事，他们也气势汹汹地跳了出来：我们吃的饭，是先帝给的；穿的衣，是先帝给的……总之，如果不立先帝的儿子，今天谁也别想活。

吓唬谁啊你，怕了你才怪。白旗和黄旗人马鼻尖顶鼻尖，彼此怒目而视，互不让步。

眼下这情形，豪格一方，拥有着三旗的支持力量。多尔衮这方面，也是三旗的支持力量。

但是大贝勒代善一旗，和济尔哈朗一旗，态度略微地偏向豪格，所以豪格那边应该是略占优势。

豪格三旗，强推他过去继位，多尔衮怒视着他，吓得豪格手脚麻软，不敢上前。

这时候獾十四郎多尔衮高高地举起手臂，等到大家肃静下来，他缓声说道：我始终认为，老九继位，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不行！豪格三旗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为啥不行？多尔衮极是惊讶：你们为什么反对先帝的九子福临继位啊？

什么？你说的老九（多尔衮在被封为贝勒时，按年龄顺序排行第九），原来是指皇太极家里的老九——福临？

大家顿时晕菜了。

多尔衮这个全新的提案，一下子将豪格打蒙了。

豪格发现，他现在只有一旗的支持者了，在是选他还是选福临这个问题上，其他四旗人马，立场是中立的。而多尔衮这边三旗，态度却是始终一致的，也就是说，现场势力最强大的人，是多尔衮。

只要不立多尔衮自己，现在他说立谁就立谁。

现在我宣布，就立九皇子福临了，有反对者，吃我一刀。

可是福临才刚刚五岁。

所以呢，多尔衮继续宣布：为了效忠国家，我就委屈自己一点，马马虎虎当了摄政王算了，以后家里大事小事，我说了算。

济尔哈朗大怒，站了起来。一瞧到他，多尔衮急忙补充了一句：济尔哈朗，也是摄政王，以后家里大事小事，我们俩说了算。

济尔哈朗大喜，坐下。

多尔衮的时代，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6.领导休假去了

多尔衮当上了摄政王，就立即下令：所有的王爷，所有的贝勒，从今天开始，统统把孝服给我扒了。

为啥啊？众人大怒。

因为我们马上要征讨宁远。多尔衮悲愤地道：先帝翘辫子，吴三桂那厮却不来磕头痛哭，这明摆着是破坏两国的和平，你说我们能够容忍吗？

不能！众王公贝勒，齐声举臂高呼。

要打掉宁远，第一步就是打掉从宁远到山海关的中后所、中前所和前屯卫这三座城池，切断宁远与大本营山海关之间的联系，把宁远彻底地孤立起来，要让吴三桂形只影单，孤独寂寞，感到自己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这次出兵的领队，是济尔哈朗和阿济格。

俩人带领大军，午夜出发，悄无声息地绕过宁远，先抵达了中后所城。

中后所的守将是游击将军吴良弼，都司王国安。俩人光着脚冲出来，带领士兵冲上城墙：全体注意，准备战斗。

可是清兵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只看到清兵们端着洗脸盆奔来跑去，不停地刷牙吃饭，苦等了一个白天，也不见来攻城。

吴良弼和王国安大叫了一声：上清兵的当了，他们故意让咱们紧张一整天，到了晚上，等我们神经绷断，他们再来攻城。

果然，太阳一落，清兵大营号角吹起，就见清兵们一人扛只装土的麻袋，呐喊着向中后所城冲了过来，到了堑壕边上，清兵将麻袋丢进去，转瞬间填平了堑壕，然后藤甲兵把盾牌顶在脑袋上，大喊着扑到城墙边上，开始架起云梯。

十几门红衣大门对准城墙的一个固定方向，开始不停地轰击。

城下滚木礌石，城下前赴后继，厮打了整整一夜，也没打出个名堂来。可糟糕的是，十几门大炮对准城墙的一个地方轰击，虽然命中率不是太高，但这么整整一夜轰下来，就见城墙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塌。

清兵呐喊着冲入城去。

中后所就此被攻下，自守官游击将军吴良弼、都司王国安以下，总计四千五百明军被杀，另有四千明军成为了俘虏。

只是一夜的工夫，就拿下了中后所。

下一站，清兵开往前屯卫。

使用与攻打中后所一模一样的战术，既然战术有效，那就坚持使用，先填壕沟，然后藤甲兵架云梯，红衣大炮对准一个固定方位强轰。但是清兵的火炮技术比较差，足有一半的火炮在上一场战斗中自行爆炸了，这次火力明显减弱。

整整轰了三天三夜，轰到了所有的火炮统统报废，才将前屯卫轰开了一个大口子。

明总兵李辅明、袁尚仁等三十多名领导干部被杀，四千明军战死，两千明军被俘。

再下一站，中前所。

攻打中前所的，是阿济格，他带着八旗兵到了地方，却发现中前所城门大开，明军像蚂蚁一样，在城里城外到处乱找，阿济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冲进城，当场逮住九千明军，问他们：你们在找什么呢？

明军答：我们在找我们的领导啊，我们的领导丢了，还没找到呢，你们清兵就来了。

阿济格兴奋得哈哈大笑：还找什么找？你们的领导肯定都是休假去了，你们也甭找了，我带你们去战俘营联欢吧。

收兵归营，返回时故意大摇大摆经过宁远城，存心气死吴三桂。

正行之间，就听见后面有人喊：等一等，等等我。

济尔哈朗和阿济格回头，却见一汉人官员，面目陌生，打马快速地追上来，就问道：你谁呀你，干吗追我们，想打架吗？

那汉人官员道：某乃宁远守备孙友白，已经从大明王朝辞职了，前来应聘，不知道你们还招收新员工不？

招，怎么就不招呢？济尔哈朗和阿济格喜出望外，停下来，三军停下来，就地摆酒野餐，欢迎新人加盟我大清。

当场摆酒，为孙友白接风压惊。清兵们在酒会上载歌载舞：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哇请你下来干一杯，请你干一杯……在这诱惑之下，就见宁远城头上，士兵百姓，纷纷缒城而出，向着清兵飞奔而来，一见面就死抱着清兵不撒手：亲人们啊，我可找到你们了。

越来越多的宁远逃兵跑来参加酒会，歌声越来越响亮：我的家，在东北的战俘营里，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吴三桂站在城墙上，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这时候，他心里唯一想念的人，就是陈圆圆。

7.五十万人大移民

连拔中前所、中后所、前屯卫三城，让吴三桂成为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多尔衮越想越好玩，兴奋得连睡觉都笑醒。

正笑得开心，有间谍来报：报，那吴三桂统五十万军民，星夜上路，放弃了宁远城，全都移民了。

瞎说，多尔衮怒道：为了攻取宁远城，我们死了多少人？吴三桂又是个花岗岩脑袋，死顽固，怎么可能放弃宁远城？

然而这却是真的。

探报流水般地报将上来，吴三桂真的放弃了宁远，带着五十万士兵和百姓，搬家去了山海关。

为啥呀？

多尔衮大惑不解。

不为啥，因为李自成正向北京进发。

大明告急。

李自成一路摧城拔寨，大踏步地向北京城挺进。崇祯皇帝召开了无数次御前会议，最后决定，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

平西伯？

吴三桂人在宁远，在辽东，要封也应该被为平辽伯、平北伯，怎么封了个平西伯？

因为西边是李自成。

大太监谢文举马不停蹄，星夜疾驰而入宁远，吴三桂接旨。

圣旨下，放弃宁远，不要了，清兵爱要就拿走，吴三桂即刻回兵，迎战李自成。

不行。吴三桂断然拒绝。

为啥不行？

因为我的家在宁远，我部下所有的将士的家，都在宁远。吴三桂回答：这些年来，我们与清兵血战无数次，虽说上战场的是士兵，但实际上参与对清兵作战的，是宁远城中的所有百姓，宁远城与清兵已是不可化解的血仇。倘若我丢下他们，不惟是我的士兵不会答应，就算是答应了，那就意味着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兄弟姐妹遭受到清兵的屠杀。

这事，崇祯皇帝也是心里清楚的。所以派了大臣星夜前来，督促全体宁远百姓搬家。

这时候吴三桂拥有精兵三万，善战的辽民七万，而久经沙场的心腹铁骑几千人，这些人说走就走，但要让他们把老婆孩子丢给清兵屠杀，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霎时间宁远城中，鸡飞狗跳，五十万百姓奔走相告：打雷了，下雨了，收衣服了。那谁家尿布，快点收起来……破家值万贯啊，一说搬家，那舍不得丢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家家收拾了无数的大包小包，整整收拾了十天，才这浩浩荡荡，忙乱不迭地出城了。

宁远城，大明苦心经营了两百年的辽东前哨，就这样丢弃了。

一路行来，百姓们妇女号啕，婴儿哇哇，老人哽噎，孩子号叫，道路上拥挤得密麻麻的都是人。走也走不动，紧赶慢赶走上一天，才不过走了五十里路。

也许他应该像袁崇焕那样，丢下百姓，疾驰京师，事实上清兵并没有追赶，任由这五十万老百姓哇哇哭着慢慢往前走。如果这时候吴三桂丢下百姓，赶往京师……如果清兵突然杀出来了，谁来替吴三桂保护士兵的父母妻儿呢？

这时候让宁远士兵丢下百姓援救京师，只会有一个结果。

等到了京师，吴三桂定然是单枪匹马。让士兵们把自己的父母妻儿丢在恐怖的险境中，这种事，纵然有人想干，士兵们也不会答应你。

救兵如救火，你那边有火要救，这边也同样的危险，所以只能慢慢地走。

从宁远到山海关，骑兵狂奔，一日一夜可以抵达。

但五十万妇女儿童，大妈老伯走起来，花费了五天的时间，这个速度也已经是非常惊人的了。

到达山海关，先安置家小，仍旧是鸡飞狗跳，闹成一团。

这时候，李自成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昌平。

8.大人物求利，小人物求名

吴三桂放弃宁远，往援京师，其行何缓也。

要追究责任的话，板子首先要打在崇祯的腚上。

因为崇祯的心眼太坏。

事实上，崇祯死就死在他心术不正上。

崇祯这个人，是一个贪婪到了失去最起码的理性的怪物，此人不惟是嗜金银财宝如命，还有一个爱名的癖好。

名声这个东西，是士大夫最喜欢的，许多士大夫不避刀斧、苦穷一生再挨一刀，唯一所得的，就是身后之名。

崇祯也想要这个名。

为了抢占名声，崇祯做事，从来习惯于先找个替罪羊，事情办得好，自己英明神武；事情办砸了，是办事的人水平太差。就拿和满清议和来说，这可以说是崇祯唯一的出路了，不管谁反对议和，他却是必须要坚持的，因为这件事对他有利。

可是崇祯既想把事情办成，又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推出陈新甲来当替死鬼，生生把事情搞砸了。这事大家看在眼里，寒在心头。

而放弃宁远，无疑又是件对崇祯个人有利的决定。可是崇祯又犯了贪名的老毛病，他自己不想承担责任，预先设置了杀头的罪名，想忽悠大臣们跳进去。

可别人也不傻。

大臣们私下议论：上有急，故行其计，即事定以弃地杀我辈，且奈何？

意思是说：崇祯有麻烦了，所以又使坏心眼，让我们提出来放弃宁远的动议，等过后再以弃地的罪名，把责任推到大臣身上。

所以群臣为了避免卸磨杀驴的后果，故意无视现实，死命和崇祯抬杠，一意反对放弃宁远。

群臣们不停地开会，不停地争吵，迟迟不发命令给吴三桂。

皇上不下达命令，却宁肯错过活命的机会，也不放过陷害别人的机会。

崇祯不明白，大人物求利，小人物才求名。他反其道而行之，当然会死得很惨。

大人物求利，那是因为大人物掌握着资源，容易获利，有了利益，再用钱买名声。而小人物之所以求名，那是因为小人物居于劣势，无利可图，只能搞长线的人生投资，首先积累清名，再慢慢地用好名声换取金钱。

小人物往往不存在必须要放弃的利益，而大人物则不同，大人物如果顾及名声，就必须要放弃很大的利益份额。就拿崇祯来说，与满清议和固然会引来非议，可是他得到的是能够腾出手来解决掉李自成，获得的是国家的稳定。

而现在的崇祯，为了博名，不惜坏心眼地坑害别人，可群臣们咬紧牙关，坚持不上当，这场博弈的结果，输掉的是大明的万里河山。

大臣们不停地开会吵架，除了是否放弃宁远，还有另外一个议题：

崇祯想要南巡。

意思是说，崇祯想逃离北京城，李自成那么凶，崇祯皇帝这个想法，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崇祯你逃就逃吧，可是他临死还要害人，非要让大臣们提出这个方案，而他则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到时候再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即使你是个皇帝，心眼太坏，也会遭到报应。

结果崇祯的报应真的来了，左都御史李邦华举手发言：我认为，皇上应该留守京师，与群贼殊死血战。

李邦华也可能是缺心眼，不能体谅到“圣意”，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恨透了崇祯，故意摆崇祯这么一道。有他这句话放在这里，崇祯还好意思再说逃走的事情吗？

人如果要死，那是拉不住的。当时崇祯就是这个怪模样，面临自己的生死问题，他却仍然是千方百计地琢磨让大臣背黑锅，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思维定势。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他考虑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考虑的如何拿这件事把别人搞死。

眼见得群臣都学精了，个个都在跟崇祯玩躲猫猫，死活就是不上当，崇祯悲从心来：传旨，准备国葬大典。

国葬？

葬谁呀？

众臣茫然相问。

崇祯回答了一个名字，令得众臣顿时目瞪口呆：

魏忠贤。

9.与士大夫彻底决裂

说起那魏忠贤，此人在历史上也是鼎鼎大名。

魏忠贤这人堪称祸乱大明的罪魁，此人在明熹宗时代逞凶一时，封九千岁，各地官员都必须拜他为干爹。大明王朝的中流砥柱熊廷弼，就是惨死于魏忠贤之手；袁崇焕如果不是“及时改正错误”，也拜魏忠贤为干爹的话，也根本没机会活到崇祯时代。

总之，魏忠贤这个人，专以虐杀清流人士为己任，专以祸国殃民为职业。正是因为他，偌大的明朝才生生地被从内部掏空，惹得天怒人怨，叛乱四起，关外满清频频叩关，陷入了无可解救的危亡之中。

崇祯继位后，宣布了魏忠贤一大堆罪状，魏忠贤惊惧而悬梁自尽。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七年了，崇祯何以又突然想起来替他平反，甚至在北京行将落入到李自成之手的时候，不惜放下正事，专门为魏忠贤举行国葬呢？

这是因为，崇祯痛感于群臣打死不上他的当，拒绝充当替罪羔羊，所以他才会想，如果魏忠贤在的话，一定有办法整死这群士大夫。

为魏忠贤平反，标志着崇祯皇帝彻底与士大夫的决裂。

当李自成乐呵呵地来到北京城下的时候，此时北京城中的守军，全部由太监们指挥。

太监领导们发现城下来了一个老熟人。

宣府的太监监军杜勋。

城楼上高喊：老杜，你不是投降李自成了吗？

杜勋回答：没错，这次我来北京，是劝崇祯投降的。

城楼上的太监大喜：那我们扔根绳子下去，把你拉上来。

杜勋进了城，就急忙进皇宫去找崇祯：陛下，吃了没有？

崇祯一见大怒：杜勋，你不是已经从贼了吗？有何脸面见朕？

杜勋笑曰：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陛下你丫麻烦大了。现在你只有一条路，立即解散大明伪政府……话未说完，就见崇祯拿着剑跳起来，杜勋口风急转：哈哈哈，陛下，流寇李自成他们就爱这么说话，说习惯了，陛下，我这次进城来，是来营救陛下的。

怎么个营救法？崇祯激动不已地问。他和明朝的大多数皇帝一样，谁都不信，就相信太监。

就听杜勋说道：陛下，咱们这么着，我呢，假装进城来劝陛下向贼投降的，实际上呢，我就是惦念着陛下，看望看望陛下。等一会儿我回去，就告诉李自成说，城中还有十万精兵，正在严阵以待，李自成听了，肯定会吓得半死，掉头逃跑的。

杜勋这番话，绝对是一个浅显的智商测试，倘使崇祯皇帝的智商略高于弱智，就会不屑地冷笑。

但是崇祯的智商，明显低于任何人的预期。听了杜勋的话，他立即道：好，这个计策好。杜勋，如果你能让李贼知难而退，朕定有重赏。

奴才不指望任何回报，奴才希望的只是为陛下肝脑涂地。杜勋忽悠完，掉头出了城，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生死关上走一遭，也堪称惊险了。

临走之前，杜勋还把李自成的和谈要求，转告给了崇祯。

李自成的要求，令人惊讶的低：只要崇祯皇帝答应割出西北的地盘给李自成，并封李自成为王，再拨白银一百万，李自成就冲着崇祯磕头，山呼万岁而退。

这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

对皇家权力的顶礼膜拜，已经延续了数千年之久，这种恐惧已经深植于民众的基因之中。提起皇帝来，人人变色，纵然胆大妄为如李自成，也莫能例外。

这时候的李自成，虽然兵逼北京城，但并没有多少信心面对崇祯。他甚至在心里渴望着，崇祯皇帝能够答应他，而他愿意为了崇祯，于国内消灭流寇，于关外抵御清兵。

这时候崇祯正确的选择，是立即派一名亲信出城，与李自成商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多少也是个缓兵之计。

可是崇祯没有。

崇祯第一时间的想法是：把这件责任推到谁身上好呢？大学士魏藻德如何？

立即把魏藻德叫来，与之计议。

老魏一听，差一点没破口大骂起来。

这个崇祯，脑子绝对是不正常。生死关头，他考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还琢磨着坑害别人。噢，这事我老魏答应下来，成了，是你崇祯英明神武；败了，是我老魏通贼杀头，敢情处处都是你的理？

恚恼之下，老魏闭嘴，一言不发。

为什么他不发一言？

因为他在等着崇祯自己下命令，自己来承担这个责任。

可是崇祯宁肯死，也不放弃坑害别人的坏心眼，眼见老魏打死不上当，勃然大怒，将老魏轰了出去。

10.宫里有个大party

老实憨厚的李自成，在北京城下傻傻地等。

他眼含热泪，充满期望，口中念念有词：陛下，我琢磨着就封我一个秦王如何？你封了我为秦王，我就先替你把张献忠干掉……

这么一念叨，就是三天。

三天，已经突破了流寇的忍耐极限。

李自成是典型的流寇，忍耐期限受其活动规律所制约。流寇这种群体，就是到处乱跑的土匪，土匪是没有大后方的，更没有饷道粮草这一说，无非是看哪里官兵稀少，粮食又多，就拎刀子过去狂砍猛吃。所以流寇是以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任何时候流寇安营扎寨，你都不可能在他们的后方发现粮草运输线。

所以流寇们身上带的吃的，最多够吃三天。

三天一到，把兜里的口粮吃完，就必须换地方。

现在大家在北京城下已经吃了三天了，该动动地方了。

去哪儿呢？

掉头离开？

那李自成多没面子。

攻城吧。

这真是崇祯逼得李自成。崇祯这人，性格阴毒而被动，皇太极给他写了八封信，他都不肯回信，搞得皇太极老没面子，只好不断地打进来闹事。现在轮到李自成，又是这么个样子，连续三天也不说派个使者出来忽悠李自成几句，明摆着是逼迫李自成翻脸。

流寇们开始攻城了，而此时的城中，只有八千弱兵，以及一万多名太监。

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个小太监挑着煮熟的米饭送到城楼上，就放在那里，让士兵拿手抓着吃，先来的吃个饱，后来的没得吃。几天之后，由于无人出面组织抵抗，太监们的心早已飞出了城外，连饭也不给送了。

开始有士兵活活饿死。

自古以来，有能力组织困城抗战的，唯有士大夫。但现在北京城中的士大夫都不敢出来，怕遇到崇祯，怕又被他算计了。

而崇祯，早就通过为魏忠贤举行国葬大礼，明确地与士大夫决裂了。他手提三眼枪，带十几个小太监，满北京城四处乱钻，挨个城门走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逃出去。

没有这种可能。

外边的流寇像蚂蚁一样密集，就连一只老鼠也无法逃出去。

发现已经是逃无出路，崇祯心里郁闷，心说：要不，我再琢磨琢磨，看看是不是能把魏藻德算计进来，不算计算计别人，活着真没意思啊。

传魏藻德。

魏藻德来了，瞪俩牛眼看着崇祯，心说都到这时候了，崇祯找替罪羊的习惯性思维，应该扭转过来了吧？

没有。

崇祯一开口：老魏，为今之计，卿可有退敌之计？

霎时间老魏心灰意冷，罢了罢了，这可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都这时候了，崇祯还不改他的坏心眼。于是老魏拿出他的绝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外，一言不发。

崇祯皇帝眼见得老魏不肯上当，心中的悲愤，已经到了极点，叹息一声起身，去后宫叫来周皇后和最宠爱的袁妃，再召来自己幸御过的几个妃子。过来过来，大家都过来，咱们大家开一个大party。

今天这个大party，是有主题的。

主题就是：死。

崇祯拿出来一根绳子：周皇后，你死先。

周皇后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德皇后，最听丈夫的话，丈夫叫自己死，拿起绳子来，当场就上吊了。

然后崇祯转向美貌的袁妃：袁妃，轮到你了。

袁妃却是知书达礼：臣妾岂可与陛下相争，陛下死先，臣妾随后。

不行。崇祯断然拒绝：你死先。

袁妃道：陛下先。

崇祯：不行，你先……话未说完，袁妃已经一跃而起，夺路而逃。崇祯兴奋地大叫一声，跳起来，追上去抡起手中长剑，狠狠地劈了下去。

鲜血横流，惨呼声起。

11.崇祯上吊

杀戮宫中的女眷，彻底暴露了崇祯的阴暗心理。

他终于动手了。

一路杀将过去，杀入宁寿宫，恰遇自己十五岁的长女长平公主。

崇祯以袖遮面，说出一句名言：汝为何生于帝王之家？一剑斫过去。

长平公主一声惨叫，右臂被砍断，昏死在地。

拿袖子遮住脸，这个姿势是用不上力气的，可是崇祯还是成功地砍断了女儿的手臂。到底是他的力气大，还是剑刃锋利？

遇到小女儿，年方六岁的昭仁公主。

崇祯圆瞪怪眼，发出喊声，猛扑过去，掐住昭仁公主的脖子。

与其苟活落入贼手，遭贼玷污，生不如死，莫不如掐死你算了。

太子和两个小王爷看到老爹如此疯狂，吓得傻了，站在那里号啕大哭。崇祯走过去，亲切地拉住儿子的手，曰：孩子们，你们今天是太子，是王子，可是北京城破，你们连老百姓都不如了。赶快走吧，不要管朕，朕是没脸再活下去了。你们逃出宫后，千万别摆架子，要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见到年纪大的，叫老爹；见到年轻的，叫老兄；见到文人，叫先生；见到士兵，叫长官。总之，是死是活，全看你们自己的运气了。

然后崇祯皇帝威严地下令道：敲钟，传群臣上朝。

钟响了，这丧钟回荡于紫禁城宫，良久良久，却不见一个大臣跑来。

一个也没有。

众叛亲离。

历史上，落到他这般境地的皇帝，寥寥无几。

不是大明士大夫的气节出了问题，而是此前崇祯已经通过为魏忠贤举办国葬，明确表态，以后不带大臣们玩了。他甚至将兵权交给太监，士大夫们谁还好意思往太监堆里挤？

从1368年朱元璋建立大明朝开始，到崇祯死的这一年1644年，总计276年的时间里，是大明王朝的皇帝对士大夫的气节疯狂摧残的两百多年。这种摧残在崇祯残忍而邪恶地千刀万剐袁崇焕时达到高峰，而为祸国殃民的魏忠贤平反，却拒不抚恤战死沙场的卢象升，士大夫的气节已经被摧残得几近凋零。

饶是士大夫们脸皮厚，非要死皮赖脸地效忠崇祯，那也要有个休养生息的时间段。你崇祯杀光了这一拨人，总得等下一拨士大夫生长出来吧？

杀得太急，大明皇权文化的土地，严重撂荒。

孤家寡人的崇祯，踉跄地走上煤山。

在山顶上，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太监们打开城门，李自成的流寇如潮水一般地涌了进来。这些流寇，昔日都是善良的百姓与官兵，但是百姓的田产税收，和官兵活命的饷银，全都被崇祯珍藏了起来，逼得他们不得不找到北京城来，讨个说法。

没有说法。

崇祯悬树自尽。

12.李自成是个炸药包

李自成大踏步地走进了皇宫，这老兄比较兴奋：皇后在哪里，快将皇后拖过来，朕要亲自幸御之。

太监们把周皇后的尸体抬了过来。

李自成好不乐意，一具冰冷的尸体有什么好幸御的。换公主吧，把公主统统找来，朕要亲自幸御之。

只有到了北京城中，我们才可以公正地评价李自成这个人。

这厮是个稀罕物件，几百年难得一见的整蛊王、破坏专家、毁灭大师，他善于打碎任何一个旧世界，但对于建设新世界，却缺乏相应的专业能力。

整个流寇组织，就是一种强效的破坏性功能组合。如果一定要打个比喻的话，李自成及他的流寇组织就是达姆开花弹、手榴弹、炸药包、核武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些毁灭性武器无论有多么强大，你都不能寄希望于炸药包能够建立起楼厦来。

破坏是一门专业，而建设则是另一门。

李自成在破坏这门课上获得了满分，而在建设上则比零分还要低。

可是北京城的百姓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李自成进城的时候，看到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顺民”二字。意思是说，以后俺们老百姓跳槽了，不跟崇祯那丫的干了，俺们统统都归你李自成领导了。

那好，李自成就来领导你们搞破坏。

先令十家为一保，责令，每十户人家，要养两个流寇，好吃好喝，女人给流寇睡。如果有一家敢于抗拒大顺政权，十户人家统统杀绝。

有了这一层株连措施，然后流寇们开始放心地干了起来。

冲入民居，男主人当头一刀，女人拖到院子里，流寇们兴高采烈地排成长队。但凡有一人敢于略有微词，十户人家，尽皆杀净。

在安福胡同，一夜之间惨遭轮暴而死的女性，就达三百多人。

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的反人类、反文明暴行。流寇们尽劫京师妇女，将她们剥光了衣服，骑在马上招摇过市。仅仅是蹂躏女性，已经不足以刺激他们那嗜血如狂的兽性了，他们还要剥夺掉女人临死之前的最后一点尊严。

李自成没有能力约束部众，因为他的部众是流寇，是炸药包，炸药包就是用来毁坏的，不可能当成砖头用来盖房子。

宫里嫔娥彩女，被李自成全都拖了出来，分配给诸将每人三十个。

然后是北京城中大拷掠，倒霉的老魏魏藻德，这下子可惨了，他侥幸逃脱了崇祯的圈套，却又跌进了流寇的险恶之地。

老魏被拖到铁匠刘宗敏面前。

刘宗敏笑问：你是首辅，怎么把国家弄得这么乱糟糟，嗯？

老魏实话实说：我就一书呆子，不熟悉政务，要怪就怪崇祯恶搞，才把国家弄成了这样。

这个回答可惹火了刘宗敏：胡说，你不过是一个穷书生，考上状元，当了三年的官，就到了首辅的位置。崇祯他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竟然如此诽谤他，竟然诬蔑他是昏君？

魏藻德心想，如果你刘宗敏这么热爱崇祯，怎么当上了流寇？如果崇祯是明君，你干嘛不和和谐谐地当快乐百姓？

这话轮不到老魏说，刘宗敏已经冲了过来，抡起打铁的大巴掌，噼噼噼狂抽了老魏十几个大嘴巴。

明白了，原来他刘宗敏才是最忠君爱国的，看看这大明天下，全都弄扭曲了。

可怜的老魏，一辈子舞文弄墨，吟诗作赋，哪经过这阵势？吓得傻了，就想和刘宗敏建立起婚姻关系：将军别打了，我有一个女儿，愿意献给将军做二奶。

真的？刘宗敏真诚地问道。

真的。老魏哭泣着点头。

来人，刘宗敏吩咐道：把老魏的女儿拉来，赏给弟兄们尽情地玩。

可怜老魏那足不出户的女儿，又怎么惹到这伙子野兽了？

接下来是继续拷掠老魏，用刑板夹住老魏，要活活夹死他。老魏也火了，咬牙挑战生命极限，坚决不死，他一直坚持了六天六夜，最后脑壳被夹稀烂，脑浆子全都迸了出来。这时候他再不死，就说不过去了。

老魏死了，他女儿也惨遭流寇蹂躏而死，还剩下一个儿子。

刘宗敏命人将小魏拖来，横空一刀，斩得小魏头颅飞得不知去向。

刑剐连天，杀戮无算。

北京城已经沦为了人间血狱。

李自成带着他的流寇，于北京城中拷掠了七千万两银子。

所有的银子被铸成中间有孔窍的方板状银板，准备运走。

运哪儿去？

不知道。连流寇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运。

流寇永远是流寇，就如同炸药包永远是炸药包。

13.兄弟交情真如铁

这时候吴三桂终于将全部将士的家小安置在了山海关，就率着精悍的辽兵，向着北京城出发了。

护驾啊，地球人都知道，平西伯吴三桂，最最忠于崇祯皇帝了。

正行之间，突见前头尘土飞扬，两队人马疾风一般地逼近，只听领队的高声叫道：吴老弟，别来无恙乎？让哥哥想死你了。

来者都是老熟人，白广恩和唐通。想当初老哥仨于松锦大战中，肩并肩杀出了清兵的重重围困，这又叫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泡过妞。说起交情来，就一个字：

铁。

有分教，兄弟交情真如铁，不怕脑袋打出血。当下吴三桂圆瞪怪眼，抡起斩将刀，白广恩和唐通也同时发出一声呐喊，双方催动人马，杀啊，打死这帮王八蛋，已经激烈地拼杀成了一团。

不是说都是拜把子的老兄弟吗？怎么打起来了呢？

不能不打，因为白广恩和唐通，现在已经是大顺的将领了，他们奉了李自成之命，前来平定吴三桂的“叛乱”。

白广恩和唐通来势汹汹，别人害怕吴三桂，他们可是一点也不怕。

更何况，他们的家小，还在李自成的手里，自己在大顺公司只是个新员工，必须要好好表现，才能够让老板满意，所以打起吴三桂来，特别的卖力。

可是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吴三桂那是何许人也？他是皇太极生前渴望得到的男人，准确的说，经过这么多年的厮杀，大浪淘沙，名臣宿将如雨打浮萍，纷纷落败。吴三桂已经成为了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且名符其实。

厮杀了一会，算是热身。吴三桂伸手去拔靴筒上的竹签。白广恩和唐通两人的眼睛突兀瞪大：拜托，不要这么狠吧，大家都是好兄弟……吴三桂已经掷签于地，随我来！霎时间，战无不胜的二千铁骑呼啸而至，与吴三桂并肩而驱，直取白广恩和唐通。

两人更不犹豫，掉头便走。

天下人，没有谁能当得吴三桂如此一击。

吴三桂随后掩杀，捎带脚地捉住八千跑在最后面的大顺兵，当场按倒在地，一顿暴打：昨天还是好端端的官兵，今天居然成了大顺的贼兵，你的政治立场哪里去了？马上写检讨悔过。

正要庆祝胜利，坏消息传来：报告大帅，北京城昨日已经沦陷，贼军如今正在城中拷掠，圣上失踪，生死不明。

吴三桂当时就傻了眼：不会吧？

是李自成来得太快？沿途寨隘城池，是干什么吃的，就拦不住他们吗？北京城墙那么高，怎么说被打破，就被打破？

饶是吴三桂聪明，也想不到之所以他往援未及，只是因为崇祯皇帝心眼太坏，老想让别人替他发布命令，结果延误了命令的发布，所以吴三桂才会姗姗来迟。

这是崇祯皇帝最后一次害人了，受害人正是吴三桂。

此后吴三桂将世世代代遭人唾骂：为什么不快点往援京师？为什么不将那五十万老百姓丢给清兵砍着玩？

这个圈套恶毒就恶毒在，哪怕是吴三桂丢下百姓，往援成功，击败李自成，救出崇祯，他照旧落得个千古骂名：

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将五十万百姓丢给清兵，吴三桂你真是官迷心窍，利欲熏心。

跟崇祯办事，他就有本事给你设计这种陷阱，让你进一步挨千刀，退一步遭万剐，无论怎么干，都是你的错。

遇到崇祯，算吴三桂倒霉。

从此吴三桂恨死了大明朱家的人，王八蛋，早些日子让我回来，你能死啊？

14.来自地狱的招降使者

三十三岁的吴三桂，在得知北京城失陷的消息后，掉头回到了山海关。

接下来咋办呢？

以后就在山海关安家了，行不行？

不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吴三桂想躲事，可是李自成却惦念着他呢。

正当吴三桂在山海关发愁的时候，突然遇到一个人，好险没把他给吓死。

为啥吴三桂会害怕呢？

因为他遇到的，是一个死人。

这个人，名字叫张若麒，官拜大明兵部职方郎中。由于松锦大战时恶搞，强迫洪承畴提早决战，结果导致十三万明军被歼灭，辽东重镇皆失。因此张若麒被移交军事法庭，一审判处了死刑，不许上诉。

这就是说，理论上张若麒已经死了，至少户口已经注销。可是让吴三桂惊讶的是，他又看到了张若麒，而且，老张还给吴三桂捎来了一大捆家书。

家书都是已经归顺了李自成的前明官兵们书写的，在信中，兄弟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望未来生活更美好。

原来，这老张虽然被判处了死刑，打入死牢，但还没有执行，李自成就杀进了北京城，打破了牢笼，于是张若麒又获得了新生。

张若麒向李自成详细地汇报了松锦大战的实况进程，并告诉李自成，宁远总兵吴三桂，骁勇非常，谁也不服，单只服他张若麒。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口称老师。

张若麒说：其实我最讨厌师生之间的繁文缛节了，可是学生一片孝心，老夫也不好意思回绝啊。

李自成大喜，立即封张若麒为山海关防御史，收集一批劝降书信，前来招降吴三桂。

事实上，这老张还真没有撒谎，吴三桂确实对他的才学钦服异常，拜他为老师。这师生俩能够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有着同一个毛病，都愿意把对方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现在是张若麒当介绍人，介绍吴三桂加入大顺革命军。稍后还有吴三桂当介绍人，介绍张若麒加入大清的军队。

见到老张，吴三桂受惊之后，急忙把指尖放在嘴上：嘘，老师你小点声，跟我来，别让人看到你。

吴三桂悄悄地把张若麒带进一间小黑屋子里，把门锁上，开始发愁：这李自成在招降我，我应该不应该答应呢？

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再出门散散心。

一出门，就看到一张熟面孔：

唐通。

唐通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细看，都似曾相识，或是在战场上并肩战斗过，或是在大明朝堂上彼此骂过娘。

当时吴三桂头就大了，不敢声张，让这伙人快点进来。唐通也知道自己身在险地，悄无声息地跟在吴三桂屁股后面，一伙人像贼一样的一溜小跑，跑进一间没人的屋子里。

吴三桂赶紧关上门，回过头问：啥事呀，你们一家伙来这么多的人，不是想搞什么斩首行动吧？

唐通笑曰：兄弟啊，你是百万军中的斩首专家，谁能斩了你的首啊。我给你介绍一下啊，这位是大顺朝新任命的兵部左侍郎左懋泰……都是老熟人，以前咱们曾排成一列，给崇祯磕过头的。

带来白银四万两，赏赐辽兵。

此外另有白银一万两，黄金一千两，纪念币一千枚，专门赏赐吴三桂。

还有敕书一封，提升吴三桂为侯。

侯比伯高一级，这说明李自成对吴三桂，那是相当重视的。

另有一封信，是北京城中，吴三桂的亲爹吴襄亲笔手书。

但是这封信的口气，却绝非是吴襄之语。后来才查清楚，这封信，是大顺的宰相牛金星亲自操刀，写完之后，让吴襄抄了一份。

信中说：吴三桂，乖宝宝。又升官，真正好。大明亡，不得了。识时务，快检讨。归大顺，要趁早……总之，信中旁征博引，典故用了一大堆，信写得贼拉长，可说到底，就俩字：

投降。

15.大顺人民感谢你

咚咚咚，三声鼓响。

山海关中，吴三桂下令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

干部们纷纷到会，进来后小心翼翼地偷看吴三桂的脸，那张脸却好似三年没洗过的抹布，任谁也看不出个表情来。

吴三桂首先开口：大家好。

大家：首长好。

吴三桂：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大家：首长，大家……不太好。

吴三桂沉下了脸：咋了，咋就不太好？

大家道：老板，我们不说，老板心里也应该是清楚的。我们的部队，整整十四个月没领到饷银了，士兵的工资，都是我们垫付的，现在我们没钱了，垫不动了，老板快点想想法子吧。

吴三桂：今天的会议，不讨论工资的事。

大家：……不讨论工资，那讨论啥呀？

吴三桂：你看你们这些人，满脑子的钱钱钱，跟你们说吧，现在的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李自成的流寇，已经成了气候，势力庞大，无人敢捋其锋。唐通投降了，白广恩也投降了，就剩下我们这一支孤军了，可是孤军难立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拿眼睛看着吴三桂。

吴三桂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都城失守，皇帝翘辫子，我吴三桂受国恩隆重，理应冲敌而死，以报国恩。可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一个人也没咒可念，你们的意思是如何？

大家不吭声。

吴三桂追问：你们说话啊，你们的意思到底是如何？

大家还是不吭声。

吴三桂急了：跟你们把话说明白了吧，现在李自成的劝降使者，已经来了，我有两道命令给你们：一个是立即将说客推出门外，斩首；另一个是大开城门，鼓乐相迎，你们到底要执行哪道命令？

众将哭了：大帅，俺们都是笨脑子，咋知道应该执行哪道命令呢？

吴三桂赌气地坐下：爱执行哪道命令，你们就执行哪道命令吧。反正我的命令已经下达了，这没我的事了。

别价呀，大帅，你别这么修理我们啊。众将急了：我们是跟定了大帅，大帅说降，我们就降；大帅说死，我们就死，没二话。

真的？吴三桂表示怀疑。

众人站起来发毒誓：说了不算，欺骗大帅，全家死光光。

那好，吴三桂道：传令下去，鼓乐准备。

乐声吹打起来，一群女孩子端着花篮，站在道路两侧，往空中撒着鲜花，张若麒满脸幸福，率唐通等人缓缓通过欢迎的队伍，到了吴三桂面前，先与吴三桂热烈握手：欢迎你，吴三桂，你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大顺人民感谢你。

欢迎仪式下一项，美女献香吻。

乐不可支地接受了美貌少女的香吻，张若麒心潮起伏。

他说：这是最美好的时代，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代，我老张有幸生逢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不枉此生啊。

然后张若麒奋勇挥毫，为这历史性的时刻题词留念：

大顺明天更美好。

16.少爷你可回来了

把山海关的边防关务，全部移交给唐通，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去京师接受李自成的亲切接见。

老战友唐通送他出城，依依不舍地握手道别。唐通说：三桂，到了北京，见到了陛下，你一定要告诉他，就说山海关的全体官兵，想念他老人家，衷心地祝愿他老人家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吴三桂被这真情打动了，就说：放心吧，你们的心愿，我一定给带到。

卷甲入朝，吴三桂出发了。

正行之间，就见北京方向，难民络绎不绝而来。难民堆中，冲出乞丐一名，向着吴三桂扑了过去：少爷，少爷你可回来了。

原来是吴襄的家人。

吴三桂问道：我爹他现在还好吗？

家人撕开衣襟，露出一张纸来：少爷，我冒死逃城，正是替老爷把这封信送来的。

信？什么信？

接过那张纸一看，吴三桂顿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那竟然是一封血书，上面的字七扭八歪，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人写的，只有七个字：

受闯贼刑法将死。

吴三桂当时吓坏了：这是咋回事啊？

其实也没啥，就是吴襄已经被李自成的流寇逮了去，正用刑板夹住脑袋，众流寇正拿着小本，蹲在他身边计算筹码，赌吴襄要活多少日子才会死，押一赔十，赌得比较大。

居然有这种事？不会吧。饶是吴三桂脑子快，到了这时候却是说什么也扭不过劲来了。

那李自成既然向他招降，漂亮话一说一大堆，怎么又这样对待他的父亲呢？

想来想去，吴三桂想到一种可能，就笑道：这是皇上逼迫我快点投降，故用此计，等我到了京师，就会没事的了。

说完他又顺口问了句：我的爱妾陈圆圆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当他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陈圆圆和另一名叫顾寿的美女，还有七名男演员，正在北京的街道上没命地狂逃。

17.美女的味道好极了

说老实话，吴襄被新政府拿了去夹脑袋，这绝非是新政府跟吴三桂过不去。恰恰相反，这是大顺人民政府真诚地想挽救吴襄。

京城大拷掠，是大顺政府坚定不移的新经济政策。上到百官，下至百姓，统统大板子夹脑袋。夹板面前人人平等，断断不可搞特殊化。当时的北京城中，日平均活活夹死三百多人，总之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

吴襄，作为旧政府的残余，是一定要认真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李自成夹他的脑袋，是为他的好。

夹脑袋的工作，主要由二王爷刘宗敏负责。老刘工作认真负责，兢兢业业，就见孔插针，去田弘遇家里检阅文工团。

田弘遇那厮，端的搞怪，二王爷来了，他竟然叫来七名男演员，在堂下站成一排，冲着刘宗敏齐声引吭高歌：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正唱得欢实，刘宗敏突然一抬手：停，你们哪个是陈圆圆？

七个男演员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吭声。

田弘遇在一边赔笑道：二王爷，陈圆圆已经退出娱乐圈了。

刘宗敏不乐意了：什么，新政府成立了，她陈圆圆就退出娱乐圈了？她咋就对崇祯伪政权那么深的感情呢，咋对新政府就这么仇恨呢，嗯？

田弘遇鼻子歪歪：回二王爷，陈圆圆她不是……

刘宗敏火了：来人，把这个老田拉出去夹脑袋，教育教育。陈圆圆给我出来，还有另外两名女演员，田宛和顾寿，都给我出来表演。

田宛和顾寿，是和陈圆圆齐名的美女，都是田弘遇歌舞团的台柱子。命令下达之后，就见内堂里果然走出两名绝色美女，上前问领导好，一问名字，一个是陈圆圆，另一个是顾寿。

还有一个田宛呢？

刘宗敏大吼：给我搜，一定要找到田宛，不能三缺一。

士兵们开始挖地三尺穷搜田府，刘宗敏则扒光自己的衣服，向着陈圆圆和顾寿扑将过去，亲切慰问这两名优秀的女演员。

事后陈圆圆回忆说：顾寿惨遭刘宗敏慰问，痛不欲生。

事后顾寿回忆说：陈圆圆惨遭刘宗敏慰问，惨不忍睹。

唯有一个田宛，这小姑娘化装成为了乞丐，携带着田弘遇的小女儿逃走了。田宛一直逃出了北京城，逃往南京，恰遇前来京师往援的官兵队伍。官兵惊发现这小乞丐皮肤似雪般的娇嫩，竟然是位绝色美女，当即不由分说，提着裤子排起长队，就要幸御，被田宛抢先一步，先行自杀，令得官兵们好不悻悻然。

而顾寿和陈圆圆，在刘宗敏亲切慰问之后，连声曰：皮香肉嫩，味道好极了。

俩人被带到刘宗敏府中，继续慰问。同时被带走的，还有田弘遇府中的七名男演员。

到了地方，顾寿和陈圆圆偷偷找了机会，和七名男演员联系上，说：咱们一起跑吧，这刘宗敏浑身上下都是像钢针一样的毛刺，还要天天幸御，扎得人痛不欲生，真的受不了了。

于是七名男演员偷来了流寇的衣服，大家换上，混出府外，向着北京城门方向快步奔逃。眼看城门在望，九人精神大振，这时候突听身后一连串的尖叫：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前面那九个流寇，站住……刘宗敏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九人鸡飞狗跳，四散乱跑，奈何这北京城中，四面八方，都是为新政府效力的人。陈圆圆枉负两条善跑的长腿，连同七名男演员一道，都没能跑掉，被横拖竖拽捉了回去。

回去后大家站成一排，一报数，居然还是少了一个。

顾寿跑掉了。

原以为陈圆圆的跑路经验，已经是非常丰富的了。现在才知道，和顾寿相比，她还差着一截。原来这大明时代的美少女，都要苦练长跑的基本功，基本功不过硬，混不下去啊。

从此陈圆圆就留在了刘宗敏身边，出任领导的生理秘书一职，认真接受刘宗敏的指导，两人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18.首长按摩又洗澡

听说爱妾已经成为刘宗敏的生理秘书，与他吴三桂划清界限了，当时吴三桂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

老爹吴襄脑袋被夹，这或许还能找到个辩解的理由，说是李自成对他的胁迫。可是陈圆圆这事，又该怎么说？

明摆着，李自成在玩他。

如果吴三桂进了京，铁定是被当场拖出去夹脑袋。按照李自成、刘宗敏这俩人的做事风格，等吴三桂夹了脑袋，肯定是让陈圆圆在旁边负责数据统计，测量吴三桂的脉搏和心跳频率，计算脑壳被夹碎时迸出来的脑浆流量。因为这最有利于在挽救吴三桂的同时，也挽救陈圆圆。

话再说回来，吴三桂本来对李自成没什么感情，他之所以选择投降，就是因为父亲吴襄和爱妾陈圆圆还在北京。中国人最讲究一个“忠”字，他被迫放弃对大明的忠诚，这已经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可是降了大顺之后，却落得个这般的结果，这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接受。

如今他忠于大明的清誉已经失去了，李自成却过河拆桥，摆了他这么一道。

枉做小人。

呛啷啷一声，心灰意懒的吴三桂拔出腰刀，叹息道：我挺大一个老爷们，上不能忠于国家，下不能孝于父母，你说我还活个什么劲？拜拜了。就要横刀自刎。

家将们急忙地拥上来，将吴三桂按倒在地，夺过腰刀：老大不可，万万不可啊。

怎么就不可？吴三桂绝望地道：我不死，还活个什么劲？

众家将曰：老大，咱们这边兵强马壮，如果真要是打起来的话，也未必输给他李自成，老大你何必这么悲观呢？

吴三桂看着他们：要打，只怕连累了你们。

众家将齐呼口号：生不怕，死不怕，一心一意跟老大。

见众人仍然效死于他，吴三桂心情一定，狠下心来：那好，我们再回山海关。

于是吴三桂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向着山海关再杀了过去。

却说山海关前，正站着吴三桂的老兄弟唐通。自从那天送吴三桂进京，他就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吴三桂：三桂兄弟，你还好吗？你知道我在想你吗……忽见远处尘头大起，吴三桂真的回来了。

唐通大喜：三桂兄弟，可想死我了。

吴三桂笑曰：也想死我了，一刀劈将过去。

唐通腾的一声跳开：三桂兄弟，你这是干啥呀，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你说出来……掉头匆匆返回，集结队伍再出来，与吴三桂大砍大杀起来，一边杀还一边不停地问：啥事呀三桂，到底啥事呀，你就不能跟我说一下？

吴三桂说不出口，太丢人，只管狂追着唐通不放，不摘下他的脑袋誓不罢休。

唐通急了：三桂你看你这个暴脾气，你先消消火，等我再回来听你给我道歉。

拨马掉头，唐通的部众，被吴三桂基本上砍光了，只剩下八个人，仓惶逃返京师。

回去后唐通急忙打报告，可是李自成的大顺王朝，虽然连个政府的雏形都没影，但是官僚主义已经成为时尚了，唐通的报告扔废纸堆里没人理。所以吴三桂又反了的事情，李自成压根不知道。

趁这机会，吴三桂举行了山海关大阅兵。

参加这次阅兵的，计有五万辽兵，号称十五万，这就意味着阅兵时，每个士兵都要走三圈。

山海关的乡绅父老，都被邀请了参加阅兵仪式，并请主席台上就坐。

吴三桂端坐主席台正中，坐在他左边的，是李巡抚，坐在他右边的，是陈备道。这两个人，却是大顺派来的地方官，李自成的亲信，所以请来参加阅兵。

首先出场的，是仪仗队的女兵，清一色美少女，一般高，一般矮，一般胖，一般瘦，尽着戎装，银白色铠甲，英姿飒爽，婀娜多姿。经过主席台时，女兵们莺声燕语，整齐地高呼：首长好，首长好，首长按摩又洗澡。

吴三桂慈祥地微笑着，向女兵们招手：大家一起洗澡，一起洗。

李巡抚和陈备道听了，乐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兵之后，是火器营，清一色鸟枪、火铳，这时候吴三桂扭过头来，问坐在一边的父老乡绅们：你们看我这支军队如何？

父老乡绅摇头晃脑，曰：真乃天兵也。

吴三桂很得意，又问：如此雄兵，可杀李贼否？

众父老乡绅霎时间脸色大变，不敢吭声。李巡抚在一边听得诧异，问道：老吴，你说的是李贼，是谁呀？

吴三桂扭过头去，用阴恻恻的目光，看着李巡抚：白痴，这问题还用得着问吗？李贼当然是说李自成。

李巡抚沉下了脸：老吴，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别忘了你可是位领导，说话的时候要多多注意，以免误导群众，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时候最精锐的骑兵过来了，这支骑兵，可以说是天下无敌，纵然是强悍的清兵，遇到之后就只能逃之夭夭。这是吴三桂的心血结晶，也是他最得意的军事成就。就见他眉开眼笑，再问乡绅父老们：你们说，这样的军队，可杀李贼否？

李巡抚急了：三桂，你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赌气走错了路。人生的路，关键的时候就那么一步……

吴三桂站了起来：来人，与我摘了老李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祭旗。还有旁边的老陈，老陈表现不错，就割掉他两只耳朵算了，行刑队记住把他的耳朵还给人家，不允许私自倒卖人体器官。

霎时间老李和老陈被拖了下去，俩人拼命挣扎，力图对吴三桂做最后的挽救：老吴，老吴，你要及早回头啊，与人民为敌，是决没有好下场的。

顷刻间，李巡抚的脑袋挂在了旗杆上，陈备道两手拿着自己的耳朵，哭着回北京了。

然后吴三桂站起身来，第三次问父老乡绅：你们说，我这支军队，能杀李贼吗？

父老乡绅们齐齐翘起大拇哥：吴三桂，好男儿，有血性，既忠而孝，师出之日，定然是载誉而归。

19.挽救、教育女群众

却说北京城中，李自成得知吴三桂举旗投降、卷甲而归的消息，顿时就笑得翻倒。

叫牛金星来：老牛，你这招硬是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整个大明王朝掌握在咱们的手中，继续努力，再接再厉。

牛金星道：陛下，我们一直在努力，所以我又写了两封书信，让大明的残军早点投降。

都是写给谁的呀？李自成问道。

一个是写给左良玉。牛金星答：如果说吴三桂是现在天下最厉害的人物，那么左良玉就是天下第二厉害的人物，不过这个老左呢，年纪太大，快咽气了。

咽气了也没关系，李自成道：还有一封信呢，是写给谁的？

牛金星道：是写给高杰的。

李自成腾的一声跳了起来：哪个高杰？

牛金星道：还能是哪个高杰，当然是翻天鹞子高杰。

李自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别人都可以投降，就高杰不行。

为啥呀，陛下？牛金星问道。

就不信你不知道，李自成急了：那翻天鹞子高杰，曾经拐了我的老婆逃走了。

牛金星笑道：难道陛下还害怕高杰再把你老婆还回来吗？

李自成一琢磨：应该不会吧？

牛金星道：既然如此，那陛下还担心什么？

那就没关系了，李自成如释重负，坐了下来：老牛写信，继续写信……那边来的是谁？他干吗把耳朵提在手上？

来的是山海关的陈备道，见了李自成，老陈哭拜于地：陛下，吴三桂又反了，还把老李的脑袋给摘下来了，他还扬言说，让陛下你把脑袋给他送去。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李自成听糊涂了。

说了好半晌，李自成终于听明白了：感情是吴三桂又反了，这人怎么这样，今天降明天反的，他还有个准头没有？

吴三桂为什么反？

听说是因为咱们把他亲爹的脑袋夹起来了，还抢走了他的女人。陈备道哭道。

夹他爹的脑袋有什么不对？抢他的女人又错在哪里？李自成说什么也不明白：咱们夹的人脑袋多了去了，再说抢女人的事儿，咱们抢了一辈子女人了，这是挽救他们啊。怎么别人都能够端正态度，认真挨夹，仔细被抢，偏他吴三桂就这么爱闹事呢？

牛金星在一边拿指尖捅了捅李自成：陛下，其实，你夹他们的脑袋，抢他们的女人，别人也不乐意。

不可能！李自成生气了：不乐意，他们怎么不说话？他们不说话，那就是他们没意见嘛。

牛金星道：陛下，你已经把他们的脑袋砍了，他们当然说不出话来。可这吴三桂统兵在外，你砍不到他的脑袋，这时候你夹他爹，抢他的女人，他当然不乐意了。

不乐意他说出来啊，李自成气得脸色刷白：有意见你不说，搞什么小动作，造什么反呢？

牛金星道：陛下，吴三桂这个造反，不就是对你提意见吗？

李自成生气了：这意见朕不接受，吴三桂敢不投降，朕就叫他灭亡。传令，让二王爷刘宗敏见驾。

等了好久，刘宗敏匆匆来了：陛下有事？快点说，我这正主持妇女大会呢。

李自成道：老刘，朕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去山海关，替朕把吴三桂那厮干掉。

刘宗敏眨了眨眼：陛下，能不能换个人去？我这里有许多美貌的女群众正等着我来教育呢，太忙，真的腾不出手来。

李自成气坏了：换人去？你说换谁？

我推荐一只虎李过。刘宗敏说。

再叫李过来，李过摇头：陛下，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挽救太多太多的女群众，吴三桂的事儿，我建议交给别人最好。

去去去，都给朕滚！李自成火了：

朕要御驾亲征。

20.人生不能没有刺激

御驾亲征，是李自成心中一个遥远的梦。

他毕竟是个流寇，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一辈子都在四处逃窜，日子过得紧张刺激，充满了悬疑色彩。

现在突然憋屈在北京城中，闷也闷死了。就算是没吴三桂这个事，他也会找个其他由头，御驾亲征一把。

所以刘宗敏和李过不乐意去山海关，正合了他的心思。

李岩反对亲征，提出四项主张，驳回。

接着是牛金星反对亲征，提出八项主张，驳回。

接着是小侏儒宋献策提出反对意见，诸人的意见中，唯有他的建议比较山寨化：陛下去，对陛下不利；吴三桂来，对吴三桂不利。

总之是一动不如一静。

可流寇就是要动。

今天睡下了，明天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奇迹，这种逃亡的日子，是多么的丰富多彩。

再看看现在，居住在皇宫里，今天睡下了，明天爬起来，跟昨天的日子一个模样，没有丝毫变化，直如一潭死水。这样的人生，活着有什么意思？

人生不能没有精彩的悬疑和刺激。

所以一定要御驾亲征。

要御驾亲征，首先就要稳定大后方。

京师大开刀。

杀。

六十名前明大员，像狗一样被牵到西华门，统统杀头。

五十三名前明重要人物，统统绞死。

更多的前明官员与嫌疑分子，集中在大路上，大顺流寇们手持钢刀，挨着个地杀过来。整整杀了一夜，到天明时，发现还有一望无际、黑压压的一片，没有被杀掉。行刑的流寇烦了，一挥手：算了算了，快滚吧，等哪天有工夫再把你们找回来杀。

众人抱头鼠窜，绕过小侏儒宋献策，纷纷逃之夭夭。

众流寇看到宋献策，纷纷打招呼：军师，照这么个搞法，咱们的大顺，应该是千秋万代了吧？

狗屁！小侏儒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我投奔李自成，本以为是遇到了真命天子，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嗜血如狂的疯子。这狗屁大顺朝，眼看就要散板完蛋了。

众人大骇：军师，你这么讲话，莫非是天意有变？

没错，小侏儒掐着手指头计算起来：本来呢，按照天意，大顺朝确也是千秋万代的，可是天道最怕杀戮，每杀一人，寿减一天，你们如此狂杀，大顺朝的日子就迅速地消减。到了今天，还剩下不到三年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还剩下不到三年，众人急了：军师，那我们可咋办呢？

连我自己都免不了一个千刀万剐，何况你们呢？宋献策说完，移动着他形如磨盘的身体，蹦跳着去长安街，为李自成送行。

此时，长安街上，李自成正紧紧地握着前明死刑犯张若麒的双手：张爱卿，京师的事儿，就拜托了。

陛下放心吧。张若麒热泪盈眶，幸福得哭了出来：我一定不负陛下所托，并期待着陛下凯旋归来。

吴三桂造反，按说这张若麒应该受到处分才对，可是李自成脑子不够用，非但没有追究老张的责任，反而莫名其妙地任命张若麒为兵部尚书。别人都杀头，偏他老兄一人升官。这运气，好得真没法说。

出发了。

马步兵总计六万，李自成亲统七千精锐，擎刀牵马，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除了随李自成出征的将官，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明太子、永王和定王，这三个崇祯的儿子。

大军经通州，至密云，过永平，气势汹汹，向着山海关进发。

山雨欲来，一触即发。

第八章 刀山火海跳油锅

1.国际维和大行动

再说满清，自打皇太极死翘翘之后，他五岁的小儿子福临，当上了皇帝。

他就是顺治。

五岁的小娃娃，屁事也不懂。所以现在说话算数的，是摄政王多尔衮。

这些日子以来，多尔衮天天派出使者，携带着秘信，潜入大明，去寻找李自成，想取得联系，想两家合取大明。李自成也确实收到了来信，但因为不认识多尔衮，也就没有回复。

当李自成进入北京一个月后，消息终于传到了盛京。

当时多尔衮就急了，立即命令正在温泉区度假的范文程停止休假，快点回来。范文程人刚刚到，老獾多尔衮就冲了过去：范先生，你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应该咋办呢？

范文程说：这还用犹豫吗，当然亮明旗号，立即出兵，讨伐杀人狂魔李自成，为大明天子报仇。

我琢磨也得是这么个搞法，多尔衮说：可谁都知道，咱们跟崇祯没交情，这样瞪俩眼珠子说谎话，人们信咱们吗？

范文程道：他们必然会相信的。要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人们对李自成还是抱有无限希望的，希望他能够扫除大明时代的逆淘汰法则，恢复秩序，所以才会支持李自成。可你现在看看，这李自成实足是一个变态杀人狂，每天变着法子的在北京城里奸淫烧杀，根本没有一点治理国家的意识。这时候人们饱受李自成的荼毒，莫不盼望着能有个大救星从天而降，所以我们抓紧时间过去，千万别耽误了。

多尔衮道：范先生这么一分析，我明白了，可我们过去之后，要注意什么呢？

范文程说：就一条，纪律。

纪律这玩意儿太重要了，大明乱成这样，是因为失去了纪律；李自成疯成这样，也是因为没有纪律的缘故。而且我们是清兵，是少数民族，汉人是对我们持怀疑态度的，哪怕有一个士兵犯一点错误，都会被汉人无限夸大，传言开来。所以这次出兵，纪律是最重要的。

多尔衮大喜，有范先生指导，本王心里有数了。

开始点兵。

多尔衮在点将的时候，留了一手，点大哥阿济格，三弟多铎，把立功受奖的活全留给自己老哥仨，摆明了是不想让别的贝勒们跟着掺和。

汉人将官与谋士，包括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仨人都是昔日的毛文龙部将。再有就是范文程、洪承畴等在汉人中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

此外，朝鲜的王世子也随行，以证明这是一次国际维和行动。

兵员方面，满族和蒙古八旗，各抽调三分之二，为八万人，汉军八旗全部出发，有四万人。

在军力动员方面，表现最积极的是朝鲜。朝鲜隆重发布公告，凡男子在七十岁以下、七岁以上者，统统要参加这次国际维和大行动。热闹了好长时间，最后来了六百人，看得多尔衮哭笑不得。

大军出发，师出沈阳。

时值仲春，北风呼啸，广阔的辽河平原一无遮拦，尘土随风飘扬，再加上军车马蹄稀里哗啦，搅得尘飞满天。大家行走在荒野中，瞪圆了眼珠子也看不清前面人的影子，就如同走在迷雾之中，搞得大家的心情说不出的郁闷。

看这天气的意思，好像老天爷不太支持大家出兵。

多尔衮心里犯了嘀咕。

传令下去，三军暂停，大家组织成几个小队，满荒郊乱跑，让他们去打猎，活动活动筋骨，愉悦愉悦心情。

士兵们都去追击野兔野鸡去了，多尔衮亲自去找洪承畴：洪先生，本王不知何故，心惊肉跳，头皮发麻，这是不是有什么怔兆啊？

洪承畴道：没错，这是一个怔兆，这征兆就是告诉你两件事：第一，继续行军；第二，重申纪律。

多尔衮精神一振，谢谢先生，立即转身回来：全体集合，现在我命令，目标蓟州、密云方向，跑步前进。

2.吴三桂他到底是啥意思？

于是清兵马不解鞍、人不停脚地开始向前疯跑，整整跑出了五里地，突然一声停，十万大军立即停了下来。

停下来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没人出来宣布解散，也没有新命令下达，十万人等待在那里，一等就是好长时间。

士兵越等越烦躁，不敢高声，只是小声议论。十万人的低声嘀咕，就听见嗡嗡嗡，嗡嗡嗡，仿佛有一只超级巨大的蚊子，正在半空中缓慢飞行。那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压得人心里透不过气来。

维和部队中的朝鲜联军，领队的是王世子，这王世子智商不是太高，既不会说汉话，也不会说满州话，所以带了个翻译官徐世贤。他见部队突然停了下来，半空中隐隐有可怕的妖蛾在俯冲，心里惊慌，就冲翻译官徐世贤招手：老徐，你快去打听打听，出什么事了？

于是徐世贤就急忙跑步去范文程的大营，进去后见范文程正坐在马屁股旁边，正在认真读书。徐世贤走过去，问道：老范，出啥事了？

范文程答：没出啥事。

徐世贤又问：没出啥事，那到底是啥事呢？

范文程道：没出啥事，那就是没出啥事，不过就是来了两个使者，带了点消息过来。

来的这两个使者，一个是游击将军郭云龙，一个是副将杨珅。

他们是来自于山海关，带来了吴三桂的一封信。

这封书信，不是吴三桂本人写的，是他帐下的教书先生写的，所以文绉绉。不要说是多尔衮，纵然是一般的汉人，要读懂也得花费几个年头，范文程给多尔衮连翻译了三遍，多尔衮还在猜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封信共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吴三桂先说清楚他是谁。他声称他是亡国孤臣，是大明朝的臣子，虽然大明已经没有了，但是他还在。

第二部分，吴三桂再说明白他是在给谁写信。他称满清为北朝，与“我国”相对应，意思是说这是两个国家，万万不要混淆。

第三部分，吴三桂代表“我国”，向北朝借兵，光复大明。并要求北朝人民雇佣军，必须要走两条固定的路线，一是从喜峰口进入，二是走密云县这条小路，除了这两条路之外，吴三桂反对北朝雇佣军自己瞎走一气。

第四部分，吴三桂代表“我国”，隆重向北朝雇佣军开出薪酬，不仅仅是金银，还可以划拨土地给北朝，以回报北朝人民的无私援助。

这封信看得多尔衮头大，一遍又一遍地问范文程：老范，吴三桂他这是啥意思呢？他到底是啥意思呢？

吴三桂的意思就是……我哪里又知道！范文程回答不了多尔衮的一连串问题，被问得精神迷乱，干脆躲到没人的地方看小说去了。

翻译官徐世贤打听得清清楚楚，立即乐颠乐颠地跑回来，向朝鲜王世子汇报。

王世子听了，猛一揪马耳朵，大声道：吴三桂此信，必然有诈。

没错！这时候多尔衮也终于得出了结果：吴三桂这厮，必然有诈。

那么吴三桂他到底是有诈，还是没诈呢？

3.山海关中大逃亡

却说吴三桂发出这封密信，也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痛苦思考。

现在吴三桂的情境，那真是说不尽的可怜。

他在击溃唐通部之后，逮住一万多名俘虏，强充入军，让自己有了五万人马。这五万人马，关起门来阅兵，真要走上好一段时间，可要是撒到荒郊野岭去打架，那就明显有点数量不足。

而且李自成那厮，又是出了名的赶尽杀绝；自从李自成起兵以来，向来是风格明快，干脆利索，你如果敢反抗，铁定是斩尽杀绝；你如果不反抗，铁定是摧残蹂躏之后，再斩尽杀绝。但这一条规律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说兵部尚书张若麒，还有唐通，这俩家伙就好像特受李自成赏识。

但李自成却是左瞧吴三桂不顺眼，右瞧吴三桂不对头。

这样吴三桂就有麻烦了。

自从吴三桂那天大阅兵之后，山海关内，群众反应强烈，纷纷召开各种形式的群众集会。大家都说：吴三桂真是个铁汉子，于国有忠，于父有孝，于民有义，我们大家坚决拥护他……集会未散，大家已经扛起大包小包，络绎不绝地纷纷出城，移民，东南西北乱走一气，反正不陪吴三桂玩了。

老百姓这么一逃，吴三桂顿时就急了，派出兵将四处堵截，同时紧急召开军务会议，会议要讨论的议题就一条：老百姓都逃光了，部队去哪儿吃饭？

别忘了，吴三桂的军队已经足足十四个月没领到薪水了，如今老百姓再一逃，不啻于雪上加霜，让吴三桂的头比簸箕还要大一号。

再问问山海关的库府里，还剩下多少战略物资？

有诗为证：

仓库净如洗，室家奔匿多。

关辽五万众，庚癸呼如何？

事势不容诿，捐输兼敛科。

要盟共歃血，士民尽荷戈。

这首诗是吴三桂当时的会议纪要。会议决定，老百姓已经逃走了的，算他们运气，没有逃走的，统统要倾家荡产。先把老百姓家里的老底全部抄空，再把老百姓们统统编入军队，每天操练。

然后吴三桂兴奋地问部众：大家说，咱们这么个搞法，有戏没戏？

大家响亮地回答：没戏！

的确是没戏。

吴三桂惨就惨在他是一支孤军，没有后援，没有后方，等打起来的时候，死一个人就少一个。士兵饿了，也没人替他押运粮草来，打赢了也不敢追击，打输了就彻底玩完。

咋整呢？

只有琢磨着找个帮手。

这时候的吴三桂，是一支丧失了国家的孤军，他必须要依附一方，这也是他开始时向李自成举双手投降的原因。但现在李自成非要玩死他，那么他就只能另找出路。

于是老獾多尔衮就收到了那封奇怪的书信。

这封信发出没多久，就听到远方炮声隆隆，尘埃大起，李自成已经兴冲冲地杀来了。

未到达山海关，刚刚到达永平，李自成举目前望，霎时间面色如土，惊心不定。

4.他什么也没说

当李自成到达永平城下的时候，只见永平城内外，关宁铁骑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无边的杀气卷地而来，令得大顺流寇们无不色变。

想不到这吴三桂，忒的厉害。

李自成心中惊惧，下令全军后撤三十公里，安营扎寨，召集众将开会。

会议上，刘宗敏满脸悲愤，一只虎李过无限哀怨。这俩活宝是打死也不乐意来前线的，可是李自成御驾亲征，饶是他们心里千不甘万不愿，也不好意思不跟来。可他们人是来了，眼见得吴三桂这阵势，更加是意志消沉，毫无战心。

李自成拿起一支令箭：老刘，明天你要是没事，带兵冲击一下永平，试探试探吴三桂的虚实，如何？

刘宗敏呻吟一声：启奏陛下，我这两天胃不舒服，咱们能不能换个人？

李自成气得咬牙切齿，目光转向一只虎李过，未等他说话，李过抢道：叔，我这几天正好小肠疝气犯了……

李自成大喜，曰：小肠疝气犯了好，正好活动活动，明天你带两万骑兵，去永平城活动活动，朕给你派医官随行。

李过满脸绝望地看着扔在他脚下的令箭，再想找理由请假，李自成已经宣布散会了。

算了，明天带人到城下溜达一圈，活动活动筋骨就回来，不信皇上好意思批评我。

李过想。

第二天，李过硬着头皮，带着两万骑兵到了永平城下，远远地绕着城走了半圈，一个不留神，闯进了吴三桂设在永平城外的辽兵大营。李过大惊，掉头就走，急忙奔出二十多米，扭头再看，惊诧地发现辽兵营中，只有几个火夫正抱着吃奶的猪羔向远处发狠狂奔。

霎时间李过醒过神来了，叵耐吴三桂这厮，明明手下人马稀少，竟然设下空城计忽悠人家，是可以忍孰不可忍。当下李过勃然大怒，催师猛进，顷刻间踏平辽兵空营十三座。

兵不血刃，拿下永平。

李自成大喜：传朕旨意，赐一只虎李过纹银五十两，所有参与收复永平战役的士兵，赏银二钱。

晕死，这李自成，竟然比崇祯皇帝还抠门。

次日，大顺流寇军在李自成的统率下，稀里哗啦，齐至山海关城下。

安营扎寨之后，李自成下令：与朕把吴襄那老头带来。

士兵们立即拉过来一辆囚车，把囚在里边的吴襄吴老头拖了过来：陛下，找我有事？

吴襄，李自成和蔼地道：朕要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你有没有信心？

有。吴襄哭道。

可怜这长腿将军吴襄，逃亡沙场一辈子，侥幸存活，如今落入到李自成之手，脑袋被夹得扁平状，想想真是不值。

李自成道：你与朕去城前喊话，叫你儿子自缚双手，过来挨刀。

老臣遵旨。吴襄得令出来，被士兵们押到城下，冲城上喊叫起来：三桂，别顽固了，你已经在与人民为敌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如今陛下亲征，你已经是非常危险了，快点迷途知返……嗖，城楼上突然射来一箭，只听吴襄惨叫一声，跌落马上。

众人大惊，莫非这吴三桂疯了，连他亲爹都杀？

正讶异着，就见吴襄淌着老泪爬起来，手中抓住一支没有箭簇，杆上却绑着一封信的翎箭。

这封信立即摆在了李自成的案头：牛爱卿，这封信上说了些啥，快念给朕听听。

牛金星打开书信，念道：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

李自成急道：别文绉绉地念了，直接翻译过来就行。

牛金星呆了一呆：直接翻译……陛下，这信上是说，老爸，丢你老妈，丢你老妈……

李自成急了：骂人的话就不要念了。

牛金星一摊手：那这封信中，什么也没说。

5.老干部敢死队闪亮出场

战斗开始了。

李自成指挥大军，向山海关发起了冲锋。

哇哇哇，大顺流寇像潮水般地涌向城池，亢奋得无以复加，城楼上的守军也是眼珠子通红，发出不类于人的吼叫声，举起石块拼了命地往下砸。激战之间，吴三桂突然出现在城下，这厮胆子硬是大，他竟然带着一群没有跑掉的书生秀才，向着李自成的大军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战斗从早晨打响，一直激战到正中午。吴三桂这边损失惨重，山海关比较有名气的秀才谭有养、刘以祯被迫举着切菜刀，跟随吴三桂向李自成冲击，结果不幸牺牲，流寇乱箭齐发，又射翻一大群举人、秀才。

连书生都被拖到战场上来，可知吴三桂这时候是何等的窘迫。

中午过后，西北防线已经被突破。

三千多名流寇飞骑直扑关城的西罗城北侧，正要登城，这时候城楼上发出了一声呼喊：亲人们呐，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们了……就在这殷切的呼唤声中，就见城门徐徐开启。

三千余流寇亢奋得号叫起来，蜂拥而入。

然后城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冲啊，杀啊，可怜这三千余流寇一进城，就发现他们陷入了关辽铁骑的包围圈，凶猛的辽兵手持大刀扑将过来，流寇急忙迎战，可说到底，流寇终归不过是流寇，在数量相等之下，根本不是正规的铁血军人的对手。只听剁肉砍骨之声不绝于耳，城中宛如一座偌大的屠宰场，不长时间，这倒霉的三千余人已经送往肉铺，进入了销售环节。

这边三千余人被砍碎，那边流寇们已经登城。

李自成选择了北翼城作为突破口，发狠狂攻，数不清的云梯架将起来，山海关副总兵冷允登持刀猛砍，但还是抵挡不住，眼睁睁地看着数不清的流寇翻上城，向他猛扑过来。

吴三桂发现这种情形，急拨援兵，一队强悍的关宁雄兵杀至。只听城楼上哭号连天，许多流寇甚至不敢与这些援兵交手，居然咬牙直接从城楼上跳了下去。摔到了地面是否还有性命，这在当时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从双方交战的态势上看起来，李自成的流寇，论及战斗力，根本无法与关宁铁骑相比，所恃仗者，唯有人多势多。

发现了己方人马远多于对方，李自成一琢磨，干脆，我全员出动，八面强攻，不信今天就攻不进去。

这道命令一旦下达，吴三桂立陷危境，流寇们从四面八方强行登城，关宁铁骑东扑西奔，明显不支。危急时刻，一群白胡子老头突然冲了出来，这是由当地乡绅领导的老干部敢死队。老家伙们老得连眉毛都白了，打起架来却不减当年，而且跑路的速度惊人之快，从城东到城西，呼啦啦说来就来了，流寇打了一辈子仗，也没遇到过这种怪事，被打得狼狈不堪，纷纷退却。

到了晚上，双方都打得累了，就转为炮战。

轰隆隆的炮声震动天地，夜空中不断闪现出爆炸的火光，把刚刚进军至山海关十五里外的清军，惊得头皮发麻，不敢上前。

6.维和部队派来的观察员

激烈的炮火中，三条人影出现在城下：哎，放绳子拉我们上去，我们是大清雇佣军派来的使者。

来的是吴三桂派出向清兵求救的使者，游击将军郭云龙，副将杨珅，他们带回来了多尔衮的使者。

郭云龙向急切等待消息的吴三桂报告：报告大帅，这位是多尔舅。

吴三桂诧异：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起了这么个怪名字？

郭云龙解释：因为他是多尔衮的小舅子，故称多尔舅。

于是吴三桂就问使者：请问阁下，你们何时出兵？

多尔舅笑而不答。

吴三桂纳闷：你为什么不说话？

郭云龙解释道：大帅，甭跟他说话，他是听不懂中国话的。

晕，连中国话都听不懂，还当什么使者啊？

是这个样子的，郭云龙解释道：多尔衮认为大帅并非是真的向他借兵，只是想诱他入关，然后与李自成双面夹击，消灭清兵。多尔衮让我转告你，说你是别指望阴谋得逞的，獾十四郎是决不会上你的当的。

原来多尔衮这厮疑心病太重，不相信吴三桂。

既然不信任吴三桂，还派他小舅子来干什么呢？

郭云龙解释道：这位多尔舅，目前的身份是多国维和部队派来的观察员。

吴三桂急了：你看我和李自成都杀成这样了，这还能是假的吗？

再派使者。

继续派使者。

接着派使者。

眨眼工夫，连派出了八批使者。

7.披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那多尔衮，自从接到吴三桂的书信，就命令大军掉转方向，向着山海关前进。

这一路行来，多尔衮愈发的惊心，愈发地觉得这事不靠谱。

行军之时，但见狂风骤起、尘土蔽天，拳头大小的石块被狂风卷起，照着清兵们没头没脑乱砸。惨呼声中，就见日色昏沉，咫尺不辨，黑暗中无数鬼影幢幢，飘忽不定，令人心悸。仿佛天塌地陷，就在此时。

恶劣的环境，让多尔衮心惊肉跳。

吴三桂铁定有诈，如果他是真诚的，这天气又是怎么回事？

正行之间，前面突然发现一大堆营帐。

是谁在这里扎营？

不管那么多，先干掉他们再说。

清兵直突而入，就见对方营中跃出一人，原来是李自成的养子李双喜，此人在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面前，是出了名的凶残，但一动真格，跑得比谁都快。眼见得突然有军队杀入，他也不看来者是谁，只管发足狂奔，一口气逃出好远。喘息方定，寻思说：打仗真不好玩，要不我先回北京教育广大青少女去得了……

然后李双喜就真的自己回北京了，到底是谁突然冲击他的大营，他居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没想到要把这事告诉义父李自成。

到底不是亲生的啊。

除此之外，李双喜这么个搞法，还是出自于流寇的习性，今天在这儿打，明天忽然跑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这种流窜已成痼疾，就是给他披上龙袍，也改不了他的流寇本性。

李双喜说逃就逃，李自成懵懂无知，多尔衮却也是疑惑不解：那些人到底是干啥的啊，说逃就逃，连个招呼都不打。

由此可见吴三桂就是有诈。

多尔衮更加坚信这一点。

到达欢喜岭，先安营扎寨，然后多尔衮把大哥阿济格、三弟多铎叫来，问他们：老大、老三，你们说这吴三桂到底是啥毛病啊，明摆着是骗人，还老是忽悠我们，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呢？

阿济格和多铎道：连你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就更糊涂了。

正说着，就见吴三桂的求救使者络绎不绝而来，多尔衮一概不见。

第九拨使者来了，范文程入帐，对多尔衮说：老多，这拨人你无论如何，也要接见了。

为啥呢？多尔衮不明白：他吴三桂就看我们东北人实在，可也不能老是这么忽悠啊。

范文程说：这一拨人，不是吴三桂的亲信，而是山海关的老百姓。

多尔衮一听，急道：那我要亲切接见，像我们这些领导，最喜欢的就是接见群众了。

这五名老百姓，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冯祥聘、吕鸣章、曹时敏、程邱古、佘一元。吴三桂发现多尔衮这厮脑筋比较拧，不好说话，就派出了这五名群众。

五个百姓受到多尔衮的亲切接见，心情激动之下，赋诗曰：

清晨王师至，驻旌威远台。

平西召我辈，出见勿迟回。

冯吕暨曹程，偕余五骑来。

相随谒摄政，部伍无喧豗。

范公致来意，万姓莫疑猜。

煌煌十语数，王言实大哉。

语毕复赐茶，还辔向城隈。

这篇通讯报道告诉我们说，多尔衮亲切地接见了五位群众，亲切地问候他们：身体还好吗？庄稼的收成还不错吧？街坊邻居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吧……

范文程在一边急了：老多，快别磨叽了，我寻思过了，这事八成靠谱，吴三桂是真心的想和我们合作。

多尔衮抬杠道：老范，你要沉住气，不要被假象蒙住眼睛，跟你实说了吧，这吴三桂要是靠得住，老母猪都能上树。

范文程站了起来：老多，要不咱们这么着，我亲自过去一趟，把吴三桂给你请过来，你们俩当面谈谈。

多尔衮道：就算是他来了，我也不信他。

范文程道：那老多，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他？

多尔衮道：俺们东北人，没那么多心眼，最实在了，除非他吴三桂敢于过刀山，下火海，跳油锅，那时候我才真的相信他。

8.脱就脱，谁怕谁

天还没亮，就听呼哨之声大起，李自成的流寇军队吹响了集结号，准备向山海关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这时候吴三桂正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范文程坐在椅子上，以无限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最后吴三桂说话了：老范，啥叫过刀山，下火海，跳油锅啊？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范文程郁闷地道：我也弄不清楚，不过我建议你算了吧，最好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行，吴三桂一挥手：我就不服了呢，他多尔衮凭什么就不相信我？今天我就去欢喜岭见他，见识见识他的刀山火海和油锅。

范文程道：你走了，万一李自成攻进来可咋办？

吴三桂一挥手：那就是你的事了，你既然来了，这守城的任务肯定就是你的了，希望当我从欢喜岭回来的时候，你老兄还活着。

别价呀，我好心好意帮你，老吴你怎么能这样……范文程的话还没有说完，吴三桂已经出了门。

带了两百名亲兵，飞马直奔欢喜岭，途中遭遇到李自成的几支流动哨，不少于五百人。吴三桂向着对方疾冲过去，流寇习惯性的撒腿狂奔，跑到安全地带，假装刚才的事情没发生，继续列队游动。

到达欢喜岭。

一队清兵迎了上来：吴三桂吧？刀山火海和油锅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吴三桂道：前头带路。跟在清兵后面，到了一座小土包前，土包上倒埋了无数柄雪亮的钢刃，多尔衮、阿济格和多铎哥仨脸色阴沉沉地坐在椅子上：吴三桂，你好大的胆子。

吴三桂道：报效国家，为君父死，三桂何所惧哉！

多尔衮道：少来，看好了，这座刀山，如果你徒手光脚走过去，而不被割伤，不流一滴血，这就证明你是诚心的。否则的话，你就会扑哧扑哧，来一个万刃穿心，那滋味绝对不舒服，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吴三桂冷冷地看着多尔衮，慢慢地摘下腰刀，掷于地上，然后向着一个亲兵一抬脚，示意亲兵替他脱掉靴袜。

那亲兵唬得魂不附体：大帅，这可是要命的事，咱们还是回去……话没说完，就听咕咚一声，他已经被吴三桂踹倒。另有一名亲兵在一边看着，顿时恼羞成怒，心说你他妈的老吴自己活腻歪了，老子还管你那么多？脱就脱，谁怕谁。上前替吴三桂扒掉靴袜。

就见吴三桂赤了两只脚，开始在地上蹦蹦跳跳，多尔衮哥仨眼看着他，目光中隐隐有惊讶之色。

却说这上刀山，外行人看着似乎是极其凶险，实际上却不过是一个唬人的小游戏。除少数脸皮厚的人例外，人体最厚最厚的皮肤，正常情况下都是在脚掌上，只要细心大胆，一双脚同时踏在几柄刀刃上，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就见吴三桂蹦来蹦去，突然纵身一跳，已经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刀刃上。

然后他平心静气，再向上一跳。刀山的坡势陡峭，凌空一跃的时候，势能恰好被高处的刀刃抵消，所以吴三桂看似身轻如燕，又连上了几层，很快就到达了刀山的顶端。

上刀山容易，下刀山就难了。

下刀山难，难就难在往下跳的时候，重力加速度比较大，必须要精确地选准立足点，要让刀刃恰好抵在脚后跟及脚掌的前半部分，稍微差一点，就会咔嚓一声，从此成为残疾人士。

连下两层刀阶。

忽然之间吴三桂身形一歪，向后倒去。

原来，清兵根本不相信真的会有人不要性命，玩这绝活，所以在地上埋刀的时候，虚应差事，有几柄利刃只是象征性地随意往地下一栽，吴三桂的脚掌向上一踏，那刀刃自然而然的一歪，一柄陷落，另一柄干脆倒了。

于是吴三桂的身体，自然也就失去了平衡。

多尔衮不由自主，牙疼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见吴三桂临危不乱，双臂平平地摊开，身体自如地向后一倒，竟然躺在了无数柄刀锋之上。

到了这一步，多尔衮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

哇靠！

9.闯刀山，过火海

这刀山，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道天大的难题，但对于吴三桂，他可是幼年间就被异人带入深山习武，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是躺在寒光烁烁的刀床上，对于吴三桂来说，这座刀山，实在是小菜一碟。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仰躺在刀刃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天空，好半晌，才突然一跃而起，双足落下，踏在另几柄刀锋上。

慢慢地调匀呼吸，吴三桂再向前一跳，然后又是几步。

平安过关。

多尔衮脸色好不难看，他一挥手，前面，一座深坑之中，突然燃起熊熊烈火。

吴三桂，如果你是真心的，那么，当你穿越这座火海的时候，肯定不会被烧到，可如果你的身上要是沾一点火星的话……多尔衮的话还没有说完，吴三桂已经摆动双臂，不疾不徐地穿越了火海。

实际上，火海中虽然烈焰熊熊，却是比刀山更容易过的关口。因为人体一旦受热，就会形成一道水蒸气保护层，所以经常会有民间艺人手拿燃烧的炭火，以取悦观众，看似惊险，实际乏味。

真正难的，是下一关。

油锅。

熊熊烈火之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铁锅中被煮沸的油汁滋滋冒响，不停地翻滚着炙人的热浪。

吴三桂走到油锅面前，被那热气一熏，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10.关键时刻，老二软了

下油锅。

多尔衮呼吸急促，尖利地叫了起来：老吴，你狠，你有种脱光了，到油锅里扎个猛子再出来，我就服了你。

吴三桂开始慢慢地解下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很多，至少有十几件，最里边的是一只红肚兜，上面绣着一只骑白虎的裸女。这风格独特的设计，令得多尔衮眼睛都直了：老吴，这内衣是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件……突听吴三桂一声暴吼：刀！

嗖的一声，护卫在侧的两名亲兵反应疾速，刀鞘一抛，将刀刃直对吴三桂，投掷了过去。吴三桂手一伸，看也不看一眼，已经凌空抓住刀柄，未及多尔衮惊呼，已经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

但见一团银光流烁，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凌厉的刀风催动四周的空气，清兵们不由得把脖子缩了缩：好冷啊，这个老吴果然有一手。

疾舞之中，吴三桂突然大吼一声，身形猛然加快，平地空扫了一个扫堂腿，就地一旋，手中的刀嗖的一声，反弹向高空。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刺向天空的长刀。

长刀飞到高空，慢慢的力道用尽，于半空中翻转几下，最后刃尖向下，落了下来。

越落越快，越落风声越疾，叮的一声脆响，长刀刺入油锅之中，众人一凛，却见吴三桂身形已经跃起，一只赤脚踏在直立向上的刀柄上。就见他身体略一用力，身体直向下落入沸腾的油锅中。

众人齐齐地发出一声惊呼。

当吴三桂的脚掌刚刚触碰到沸油表面的时候，刀刃却又突然向上一弹，把吴三桂高高地弹起。人们都以为他会就势弹起来，跳出去。

可是他没有。

他就那样孤立于长刀之上，冷冷地看着多尔衮：老多，要不要过来聊聊？

多尔衮哆嗦了一下：下次，下次有时间的时候我保证上去。

吴三桂哼了一声，纵身一跳，落在多尔衮身边，手臂慢慢举起，两名亲兵抢过来，开始往他身上套衣服。

吴三桂说话了：老多？

多尔衮颤抖了一下：嗯哪。

吴三桂：你借不借兵？

多尔衮：借兵……你要借兵干啥呀？

吴三桂：杀李贼，谢天下。

多尔衮：真的假的？

这时候洪承畴过来了，大声道：小吴都拼了老命了，这还有什么怀疑的？

多尔衮咽了一口唾沫：老吴，我现在相信你了，你要借兵报君仇，杀李贼，这种美事我一定成全。你家崇祯还活着时的事情，今天就不必说了；他死后的事情，我也不忍心说。总之一句话，昔日我们是敌国，从今天开始是一家。

就这些？吴三桂问。

还有，多尔衮补充道：我军进了关，如果有人敢碰一根草，敢偷吃一粒米，我定以军法处死。你可以告诉大小官员，休要惊慌，勿要害怕，俺们东北人，最是讲义气的了。

还有呢？吴三桂再问。

还有……好像没了吧？多尔衮眼睛眨来眨去，不敢与吴三桂的眼睛对视。

我还没得到你的保证。吴三桂提醒他。

多尔衮一咬牙：那好，我发誓，如果我老多违背了今天的诺言的话，让我死后不得安宁，陵墓被毁，脑袋被砍。

你是当真？吴三桂问。

当真！多尔衮肯定道。

可怜这老多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今天的发誓，后来真的应验了。他为大清国苦心孤诣，可是搞到最后，真的在死后不得安宁，陵墓被夷平，尸体被拖出来，连脑袋都被顺治皇帝砍掉了。

这时候的多尔衮哪想这么多？他处于极度兴奋之中：老吴，你看这事咱们这么整，就三条：一是找到崇祯的遗骨，替他下葬，然后在南京重建大明；二是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北的地盘，作为你们支付我们维护和平、伸张正义的薪酬，黄河以南归你们大明；第三条，我们东北雇佣军进入北京之后，决不碰你们大明历任皇帝的陵墓一下，也决不伤害一个平民。这总可以了吧？

成交。吴三桂伸出一只手，与多尔衮击掌为誓。

和约谈妥当，接下来就是出兵的时机，吴三桂要求清兵从后夹击李自成，立即出击，多尔衮没口子（即满口）地答应。

然后吴三桂就急忙返回，那边山海关早就打起来了，主帅不在，也不知道李自成得手了没有。

呆呆地看着吴三桂的身影，多尔衮正要下令军队出动，却觉胸口一阵郁闷，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向后便倒。这情景惊得阿济格傻眼，多铎怔忪，忙不迭地把多尔衮搀住，失声叫道：老二，老二，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这老二就软下来了呢？

11.把你推到油锅里

却说吴三桂走后，多尔衮猛地想起一件事，竟然口吐鲜血，昏厥过去。经过一番抢救，就见他幽幽睁开眼睛，说了声：我要这个男人。

老二你说你想要谁，大哥保证给你搞来。阿济格关心弟弟，立即说道。

多尔衮道：我想要吴三桂。

这个……阿济格说：老三你先照料着老二，我去撒泡尿先。

多铎却道：老二你想要吴三桂，那真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多尔衮腾地坐了起来：老三，你有办法？

多铎点头：有。

多尔衮：什么办法？

就听多铎道：吴三桂这厮，忒的狡猾，说好了的过刀山，下火海，跳油锅，可是那油锅他根本就没跳，所以呢，我们只要这么这么着，再把他推进油锅里，不信炸不熟他。

多尔衮听得眼睛发亮，失声叫道：妙哉，绝妙好计。

12.正是杀人好季节

吴三桂返回关城，立即下令：大开城门。

雄关铁道，缓缓开启。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见浩浩荡荡的两路清兵，如两道铁流杀奔而来。一路由多尔衮的大哥阿济格率领，计一万人。另一路由多尔衮的三弟多铎率领，也是一万人。

多尔衮亲统中军三万人殿后，从关中门入，还有数万清兵，此时正留在欢喜岭集结待命。

多尔衮进城，就见山海关的父老乡亲拥挤上来：天可怜见，今日天兵飞至，管叫那李贼灰飞烟灭。激动之余，杀猪宰羊，犒劳清兵。

却说李自成那厮，典型的流寇风格，居然连个侦察兵都没得，对于吴三桂这边的变化，硬是毫不知情。

所以李自成雄心勃勃，要一举打掉吴三桂叛乱集团。

于石河西岸红瓦店，摆开了决战的阵势。北至山，南至海，绵亘二三十里，黑压压的人头，清一色的流寇，宛如一字长蛇，面向山海关，做好了一举夺关的准备。

辛苦大家了，等一会儿请大家到山海关喝茶。

李自成真诚地说。

他带着崇祯的太子，立马于西北角的一座高冈上。在他的背后，燕山巍峨，势脉清晰。在他的前面，由西南而向山海关，是一马平川的好战场。石河哗哗地响，居中流淌而过，对今天的战事显不出丝毫的兴趣。

这是四月的下旬，正是杀人的大好季节。

李自成骑马于高冈之上，战场全貌，尽收眼底，禁不住心潮起伏，曰：忆往昔，杀杀杀；看今朝，杀杀杀；展未来，杀杀杀杀杀杀杀。

诗未成之际，突听远处人喊马嘶，就见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呐喊着飞驰而来，顷刻间闯过石河。

于此同时，好像老天感应到这无边的杀气，突然之间风云变幻，狂风四起，走石飞沙，烟尘蔽空，那一轮日头好似沉陷入无底的深渊之中，四野里只见一道道黑气腾空而起，咫尺之间，竟然看不清楚人影。

于那恐怖的狂风怒号声中，吴三桂已经亲率关宁铁骑，杀入了流寇的右翼后部。流寇们也是兴奋莫名，高举长刀，号叫着迎了上来。

见此情景，李自成笑曰：吴三桂，你死定了，朕真是心有戚戚然啊。举起一面小红旗，随风摆动。霎时间，犹如堰塞湖突然决了口子，数不清的流寇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将吴三桂的关宁骑兵团团围住。

吴三桂无比亢奋，伸手向靴筒中一摸，掏出根竹签来，看着上面的名字大声呼叫：吴国贵。

来也！大将吴国贵应声而至，提刀跃马，与吴三桂并肩驱驰，两人两骑，双刀掠过，如同割草一般，眼见得大面积的人头如雨打浮萍，纷纷凋落。

炮火如雷，轰向高天，流寇如蚁，杀声震耳。

李自成独立高冈，只把眼睛盯住吴三桂，吴三桂率军向左冲击，他就把小红旗向左摆，于是大面积的流寇就黑压压地涌向左边。吴三桂向右边冲击，李自成就把小红旗向右摇摆，于是流寇们如潮水般的又涌向右边。眨眼工夫，吴三桂已经在军中整整厮杀了半个整天，他死死的咬住流寇的阵尾不放，让李自成的一字长蛇阵无法自如合拢。

现在只等清兵了。

只要清兵向李自成的队尾冲击，李自成必然大败。

可是城中悄无声息，那多尔衮，竟然丝毫也没有出兵助阵的意思。

13.喝茶最好不洗脚

这时候多尔衮正在山海关中，邀请当地的父老乡亲们，参加一场盛大的品茶会。

这喝茶啊，乡亲们啊，我老多最有经验了。多尔衮道：喝茶就要碗大，要大海碗，里边装一大碗茶，搁阴凉地里放着，等大半个时辰过去，端起来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让茶渍顺着嘴角直淌下来，要流淌到你那衣襟敞开的肚皮上。然后拿手这么一抹，嘿，你那一根根钢针一样竖立的胸毛，就此抹平了。这种喝茶方式，是最典型的小资，最浪漫，最有情调的了，不知各位乡亲以为然否？

然……否，众乡亲惊心不定：王爷，你什么时候出去驱逐李贼啊，我怕吴大帅一个人支持不住啊。

不急，不急，多尔衮道：各位乡亲，咱们接着说品茶的事儿。这品茶啊，最关键的是环境气氛，至少旁边要有一个马棚，马粪的气味绝对不能少，少了就会大煞风景。还有就是不能穿鞋，脚丫子至少保证三个月没沾过水，味道要足够的浓郁……

这时候一名吴三桂的亲兵浑身是血，背部还插着两支晃悠悠的翎箭，被人架了过来：王爷，吴帅请你速速发兵，那流寇势力太大，已经顶不住了。

不急，不急，你先坐下来喝杯茶，咱们接着说品茶的事儿，这品茶啊……多尔衮正兴致勃勃地瞎扯，那亲兵凄叫一声：多尔衮，你竟敢违约吗？

多尔衮大怒：大胆，你竟敢污蔑本王，你出去打听打听，本王活了这么多年，可曾有过违约背诺之事？太不像话了，吴三桂平时是怎么教育你们的？难道连尊重领导都不知道吗？

那亲兵道：既然如此，王爷何不速速发兵？

这不是……多尔衮道：这不是咱们两家的合同，还有一条补充条款没有签字吗，你拿了去，让老吴快点签字，千万别耽误了，以免到时候后悔。

几个亲兵杀入重围，终于找到了吴三桂。

吴三桂一听，顿时呆了：什么，多尔衮让我剃发？

是啊，那亲兵告诉吴三桂：多尔衮说了，你刀山上了，火海下了，可就是油锅没有跳，所以他现在给你另备了一口特大号的油锅，让你快点跳。

这个……吴三桂摸摸鼻子，眼望着黑压压、漫无边际的流寇像蚂蚁一样的涌上来，问道：如果我不答应这个条款，事情会有转机吗？

不答应，是绝无任何转机的。

答应了，那可就是跳进一口大油锅之中，那煎炒烹炸的滋味，估计不会太好受。

但再难爱，你也得扛着。

谁让你一开始投降李自成呢？这就是上刀山。

谁让你又反叛了李自成呢？这就是下火海。

刀山上了，火海下了，面对最后这口沸腾的大油锅，你还犹豫什么？

上吧，上吧，大家谁爱上谁就让，要不然还能怎么着？

吴三桂应允。

清兵即刻出动。

14.瞎折腾的可怕后果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鼓响。

山海关中，突然杀出一支劲旅，白衣、白甲、白旗，如离弦之箭，疾扑李自成的流寇大军。只听得三声单调的号角，然后是三声整齐的呐喊，随后这支白甲军闭住嘴吧，挟数万铁骑之优势，硬生生地插入到流寇之中。蹄声急促，刀锋未至，密如飞蝗的箭矢，一簇接一簇地射中目瞪口呆的流寇。

势如秋风掠过，人如野草尽伏。

大面积的流寇，霎时间横卧于地，惊天动地的惨嚎之声，骇得人魂魄几欲飞散。

李自成旗下诸将，刘宗敏首当其冲，被箭射中脊背，仰翻于马下，如果不是亲兵冒死将他拖开，当清兵骑兵驰过，地面上，只怕再也找不到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自成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这时，一片石战场上突然狂风呼啸，阵阵尘埃于突兀之间冲天而起。流寇的眼中所望，尽皆是无边的茫茫黑雾，黑云滚滚，烟岚弥漫，所有的流寇都呆呆地立在当场，思维已经陷入了麻痹状态，一任那些窄衣短袖，背后梳着大辫子的清兵肆意宰杀，竟然毫无反应。

这时候一个和尚急忙向李自成奔跑过去：陛下，不得了了，这来的是满州兵，陛下快走吧。

你说到走，朕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办。李自成笑道：我走先，你们快点跟上。

说吧，李自成拨马便走，霎时间消失了踪影，只有那疾奔而去的马蹄，卷起漫天的尘埃，正在缓慢地升起。

这时候流寇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满州兵来了。

战场上的人，齐齐地惨叫了一声，丢下兵器，掉头便走。

有诗为证：

二十年前战马来，

石河两岸鼓如雷。

至今河上留残血，

夜夜青磷照绿苔。

流寇们开始了他们最习惯的生活方式，自相践踏，夺路而逃。数不清的人被挤倒在地，数不清的脚啪唧啪唧从他们的脸上踩过去，只不过转瞬间的工夫，石河战场上，除了被踩得扁平的人体轮廓，已经是再也不见一个活人。

所有的流寇都在疯狂地跑路，吴三桂和清兵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追杀。

直追出四十里开外，有几万流寇不长眼睛，竟然逃到了城东海口处，被清兵不慌不忙地用骑兵一挤，流寇们被挤落入海，化为鱼鳖。

有分教，石河之战，是一场拼实力、拼消耗的空前规模的战役。整个过程极是惨烈，流寇数万人死，大帅级别的领导干部十五人被杀，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也拼得七七八八，双方的尸体弥满大野，沟水尽赤。

凡杀数万人，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尽也。

谚语云：朱家面，李家磨，做好了馍馍，送给对过赵大哥。

这就是李自成瞎折腾的结果。

他生来注定是一个狂爱折腾的人，即使没有清兵，这个天下也会被他折腾掉。

迟早如此。

必然如此。

15.刀子要比舌头快

马蹄咚咚，战鼓隆隆，吴三桂满身浴血，穷追李自成不舍。

这时候前面道路上突现一人，叫了声：停。霎时间，关宁铁骑立即止住脚步，细看来人，真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

大明时代的死刑犯，大顺时代的兵部尚书。

张若麒。

张若麒摇摇摆摆上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阿桂呢，我的学生阿桂在不在？

吴三桂急忙出来：是张老师啊，有什么事吗？我这正忙着呢。

知道你忙，张若麒笑道：跟你说几句话我就走，是这么回事，李自成想跟你和谈，他问你有什么条件没有？

条件？吴三桂呆了呆：李贼现在终于想起来和谈了？早干什么去了？

张若麒笑道：现在想起来也不迟吗，快说一说，阿桂你到底有什么条件。

嗯，吴三桂考虑了一下：就三条：

第一，李贼必须要将太子和二王归还给我。

第二，李贼必须退出北京。

第三，李贼必须要还我大明，重新恢复大明体制。

没问题，没问题，张若麒没口子地答应：你这几个条件，李自成肯定会答应的，不过你父亲还在李自成的手中，你怎么不让李自成把你父亲放回来？

吴三桂冷笑：即使我提出这个条件，李贼会答应吗？

这倒也是，张若麒捋着须髯，若有所思：那就这么三条吧，我回去告诉他。

吴三桂突然叫住张若麒：等等，老师你等等，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刚才那三条，你让你的随从带给李贼就是了。

这个……张若麒好奇地问道：见谁呀？

你见了就知道了。吴三桂不由分说，强拉着张若麒来到清兵大营，多尔衮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老吴，老吴，以后咱们俩就是同事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同事？吴三桂眨眨眼：啥意思？

圣上有旨。多尔衮笑眯眯地道：封吴三桂为平西王，赏赐玉带、蟒袍、貂裘、鞍马、弓矢……不好意思，我们东北人比较人道，还没弄出那么多太监来，所以这个传旨之事，就马马虎虎，由我暂时代劳吧。

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

这是武将最高的终身成就，要是再升一格，那就是平西皇了。所以吴三桂只能是眨眼再眨眼。情急之下，一伸手把张若麒扯了过来：老多，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是我的老师张若麒，大明朝时有名的才子，现在被李贼胁迫，出任李贼的兵部尚书。如今已经弃暗投明，老多你可别亏待了他。

多尔衮大喜：原来是张先生，久仰久仰，松锦大战如果不是你帮忙，那老洪现在肯定还不乐意归顺呢，哈哈哈。

张若麒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悄悄地把吴三桂拉到一边：喂，三桂，前两天我刚刚把你介绍给李自成，今天你又把我给介绍给多尔衮，咱们这么个搞法，是不是有点……嗯，缺乏点民族气节呢？

吴三桂低声道：老师，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个多尔衮一直在玩我，玩得我好惨啊，所以我想让老师你帮帮我，如果能够免于再遭多尔衮之玩弄，恢复了大明王朝，即使我们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你的苦心我表示理解，张若麒道：只不过，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估计玩到最后，咱们铁定都遭多尔衮这厮玩弄了……

我正是怕出这个结果，所以才让你来帮我嘛。吴三桂抱怨道。

难，张若麒摇头：人生在世，不过是让人玩弄，偶尔也玩弄玩弄别人。

寄望于张若麒帮他出主意，避免被玩弄，这实属吴三桂最大的失策。但是吴三桂也顾及不了这一点，急忙催军前进，多尔衮怕他兵力不足，又借给他一万清兵。正行之前，前面又跳出一个人来：停，某乃大顺兵部尚书王则尧是也，特来与尔等商议和谈事项。吴三桂在吗？

吴三桂纳闷地看着那王则尧：咦，我记得你是大明王朝的密云巡抚来着，怎么替李自成打工了？

王则尧笑道：崇祯死翘翘，我是个职业巡抚，不给李自成打工，这世上谁还雇得起我？

那你还是密云巡抚吗？吴三桂问。

非也，王则尧道：我现在是大顺朝兵部尚书是也？

你也是兵部尚书？吴三桂听得眼睛瞪溜圆：不是说兵部尚书是张若麒吗？

哈哈哈，你问出这么个问题，可见你一点也不了解李自成。王则尧笑道：我大顺皇帝，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他封了张若麒为兵部尚书，封完就忘了。所以那老张已经过期了，现在我才是兵部尚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吴三桂生气了：来人，与我斩了这厮。

别，别别，王则尧大急，还待要解释，可是刀比舌头快，只听咔嚓一声，事情就结束了。

16.实行领导问责制

李自成原本是有心答应吴三桂的和谈条件的，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他把崇祯太子给弄丢了。

是怎么弄丢的呢？

这事，说起来就奇怪了，崇祯太子应该是在一片石激战之时，清兵突然出现，李自成撇下部众，掉头而逃的时候弄丢的。而且这崇祯太子及二王，此后再也没有露过面。明摆着，这仨倒霉孩子，应该是在流寇疯狂奔路而逃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地，然后被无数只脚踩过去，生生把这仨孩子踩得灰飞烟灭，就此消失。

所以李自成，是没有办法答应吴三桂的议和条件的。

只能先忽悠着。

可吴三桂岂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人？

李自成逃到永平，吴三桂紧追了上来。

集结残部，居然凑了几万人，李自成大喜，再次排兵列阵，跟吴三桂较量较量。可是流寇已经被吴三桂打怕了，一见吴三桂驱兵冲上来，齐齐地发一声喊，丢下枪杆夺命狂奔，重演一片石之惨状，被吴三桂趁势掩杀，追得李自成头也顾不上回一下。

逃到范家庄。

李自成是真的生气了，命人把吴襄拖了上来。

吴老头，李自成怒斥吴襄：你这儿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听不进人话呢？说议和议和，他还穷追不舍，你到底是怎么教育的他？

吴襄赔笑道：陛下，你别跟吴三桂一般见识。那小兔崽子打小就不听人话，叛逆，逆反，他什么事都干，就是不听我这当爹的话。

那，教子无方，吴老头你应该有责任吧？李自成问道。

这个……我也就是负个领导责任吧。吴襄替自己辩解说。

巧了，咱们大顺朝，实行的正好是领导问责制。李自成吩咐道：来人啊，把吴老头的脑袋切下来，也好提醒天下父母，子不教，父之过啊。

别别别……吴襄拼命挣扎喊叫，哪还来得及？咔嚓一声，可怜长腿将军，戎马一生，临到老来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还有更惨的呢。

李自成下令，把吴襄的脑袋挑在竹竿上，让吴三桂瞧个清楚。

只杀了吴襄还不解气，李自成逃回北京，立即命人将吴家满门统统牵出来，打头的是祖大寿的妹妹，这吴三桂明明不是她生的，可责任偏偏要由她来负，真是不讲道理。接着是吴三桂的弟弟、妹妹，全家人总计三十八口，咔嚓咔嚓三十八刀，切得吴三桂从此成为了孤儿。

吴家满门的尸体，统统丢在王府二条胡同里。

然后李自成正式宣布：朕要登基，朕要亲自登基。

可是陛下，吴三桂已经快要来到城下了。

来了也没关系。李自成下令：兀那（即那个）混蛋刘宗敏、一只虎李过、李岩，还有降将唐通，统统引兵出城，不杀吴三桂，尔等休要再回来见朕。

刘宗敏、李过、李岩和唐通引兵出城，迎战吴三桂。别人都是呐喊着杀向边边角角，单挑吴三桂不在的地方一显身手。唯有降将唐通最缺心眼，他大喊大叫着，拎刀子奔吴三桂扑了过去。

看唐通气势汹汹的模样，吴三桂说不出的气恼：你说这里边有你唐通什么事啊，松锦大战时你要是有这股子凶劲，那大明朝岂不是早就赢了？

盛怒之下，吴三桂也奔着唐通扑了过去，只听叮叮咚咚，刀刃撞击之声，煞是好听。看样子这段日子唐通没少下工夫，竟然能够接下吴三桂必杀的几招。两人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刘宗敏、李过和李岩三人却因为心神不定，精神恍惚，被吴三桂帐下的小兵们追得满处乱跑，最后三人发声喊，撇下唐通不顾，齐齐地逃了回去。

眼见得己方统统大败，单只把自己撇在了敌营之中，唐通一慌神，被吴三桂啪唧一刀片，拍得满脸开花，倒跌于马下。然后吴三桂掉转马头，转回来想杀唐通，却只见地上空空荡荡，那唐通仿佛入地而遁，竟然不见了踪影。

到底是多年的老将，打败唐通是容易的，可要想杀了他，绝非是件容易事。

17.求求你当皇帝吧

吴三桂摧城拔寨，踏平李自成的八座大营。

他已经进入到北京郊区。

此时，李自成头戴通天九旒冕，身穿滚龙紫金袍，腰束玉带，足踏乌靴，挽着皇后高桂英的手，神圣而庄严地走向他的龙椅。

要当皇帝。

中国人，有一个伟大的皇帝梦，希望骑在别人的脖子上，拉屎撒尿。

人生当一天皇帝，足矣。

他在龙椅上坐定，司礼太监噫了一声，手持静鞭挥动着，鸿卢寺卿唱起了三拜九叩的曲子，满殿文武立时伏跪于地，齐声狂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是文武百官分两排而立，小侏儒宋献策高捧群臣劝进表，跪伏上前：大王，求你了，就登基为帝吧。

李自成按照牛金星教给他的那样，板着一张驴脸曰：孤何德何能，岂敢践至尊之位？

陛下，众臣齐齐哀求：大王求你了。

李自成仍然摇头：孤说一不二，说不当皇帝，就不当皇帝，你们求也没用。

群臣大哭：大王，可怜可怜天下苍生吧，您要是不当皇帝，那天底下的老百姓可怎么活啊？求求你，求求你了，呜呜，嗷嗷嗷。

说到百姓，李自成想起正事来了：这北京城的百姓，统统都要杀光，孤要南巡，撇下这满城的百姓，倘让他们落入吴三桂之手，那岂不是太惨忍了？所以呢，北京城中的百姓，无论男女，一个也不能留下。

宋献策眨了眨眼：大王，只怕是有点来不及。

来不及？李自成是非常好说话的：那就能杀多少，就杀多少吧。还有这宫殿，这北京城中的所有的民居，统统都得给孤烧掉，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牛金星急了：大王，说正事，说正事。

李自成勃然大怒：孤说的这些，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眼见得越扯越不着边际，大顺朝右军师兼文华殿大学士李岩急了，捧着《大顺律》跪伏上前，冲着李自成大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急忙应和，一迭连声地叫起来。

叫了好半晌万岁，李自成这才醒过神来，急忙拿起牛金星给他的讲话稿，念了起来：朕现在正式宣布，第一条：从今天开始，朕爹不再是朕爹，是先皇帝，朕娘也不再是朕娘，是先皇后。

第二条：朕老婆以后不叫老婆，叫皇后。

第三条：以后天下人不许提到朕的名字，不许使用李字，自字和成字，有谁敢再用这三个字，满门抄斩。

第四条：准备修太庙，修李氏陵墓，请大家踊跃捐款。

第五条：李双喜以后不再叫李双喜，改叫李鸿基，封为太子，但如果后宫中有哪个妃子生下男崽，这条就不算数了。

第六条：封一只虎李过为秦王，统率天下兵马。

第七条：大赦天下，凡喘气的统统杀光。

第八条：满朝文武，统统加爵一级，工资以后补发。

念完之后，群臣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也是激动不已，振臂高呼：杀光，杀光，杀光光！

大顺人民站起来了！

大顺人民杀光光！

随着激动人心的口号声，就见无数辆车马出宫，进入北京城中的每一条大街小巷，赶车的都是满脸狞恶气色的凶悍流寇，他们将满车的硝磺、桐油卸下来，堆放于薪木之上，同时大喊大叫着：所有百姓听了，新皇陛下登基，大赦天下，京城百姓，统统出城，如有违者，杀光不留。

霎时间北京城中一片混乱，人在喊，马在嘶，吃奶的婴儿放声号啕。就在这一片恐怖气氛之中，李自成于龙椅上长身而起，下令道：

开炮！

轰轰轰，激烈的炮火轰向民居，硝磺桐油遇到火焰，腾的一声，化为一片熊熊燃烧的炽焰。李自成大步出宫，流寇们将炮火转向宫殿，倒塌之声震天动地，宫城九门雉楼及大部分宫殿尽数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北京城外，牧场及草场也被流寇点燃，火光冲天，与城中大火交相辉映，将这末日般的惨景，映照得一片通明。

凄呼四起，惨号连连。

屠城开始了。

18.北京城外狙击战

李自成是中国历史上屠城的集大成者。

此人所过之处，有一个鲜明的风格，老人妇女儿童统统杀死，房屋照例烧毁，一幢不留。水井里填满尸体后，再行埋上，让以后的人即使挖开也无法使用。

凡十八岁以上的青壮年男子，在李自成经过之后，基本上来说都已经成为了尸体。

只留下八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懵懂少年，强迫着他们跟着部队跑步前进，然后老流寇们手把手的教这些童真未泯，思想宛如一张白纸的孩子们杀人、放火、强暴女性。这种言传身教的教育，轻易地把这些少年人教育成了嗜血如狂的狼崽子，等他们成熟之后，满脑子都是疯狂的杀戮欲望，一天不杀人，他们就会感觉到痛不欲生。

不是这样邪恶而可怕的力量，也无法摧毁腐朽的大明王朝。

但指望这种邪恶的力量建立一个新政权，那未免有点缘木求鱼。

浩浩荡荡，李自成在登基之后，立即乘了龙驾，率了百官南巡去了。流寇们随后驱逐城中百姓，强迫老百姓跟随李自成一起去流浪，走得慢的妇孺老幼，统统都沦为了刀下鬼。

耳听着京城百姓凄厉的惨呼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李自成心潮澎湃，曰：多么善良的百姓啊，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失望，不把他们杀光光呢？

从容而出齐化门，刘宗敏、李岩、李过、牛金星、小侏儒宋献策匆匆随行，降将左光先及谷大成率万名骑兵断后。

正行之间，就听砰砰砰，地面上无故自行裂开，白色的粉尘冲天而起。战马无不受惊，狂跳起来，马蹄重重踏下，更厚重的白色粉尘扬起，迷失了流寇们的眼睛，疼得他们拿手一抹，霎时间火辣辣的痛感直入心中。这些人的眼睛登时就瞎掉了，跌下马来，大声地哭喊，一任像疯了一样的战马拿蹄子砰砰砰往他们的肚皮上踏，踩得胃部与肺部共飞，大肠与小肠齐舞，惨状令人不忍目睹。

混乱与惊慌之中，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恐怖的喊杀声，分明是有千军万马，正在迅速地杀将而来。

流寇们吓得慌了神，齐齐地叫一声妈，向着四面八方争先逃命，却又因为出城的人马太多，相互碰撞挤压，自相践踏，许多人惨遭无数双大脚踏过，就此踏为肉末。

这是吴三桂于北京城外，对李自成进行的第一场狙击战。

早就料到了李自成这种人，肯定是先过把皇帝瘾，然后携带着金银细软，掳着无数美貌女子，踏上漫漫的逃亡之路。所以吴三桂心生一计，派出士兵去四周的酒肆，将酒肆中的大酒罂统统没收，然后把酒罂里边装满石灰，入夜的时候，悄悄地埋在齐化门外的大道上。每隔开两尺，埋上两个酒罂，上面覆盖着尘土。然后吴三桂率兵将躲藏在树林里，看着李自成的流寇进入雷区，陷入混乱之后，就虚张声势地大声呐喊，存心吓唬李自成。

李自成可不是吓大的，眼见得前面的兵将乱成一团，当下毫不犹豫，大刀一举：与朕杀光光！

老营的亲兵们已经矛刀齐下，冲着前面的流寇连扎带砍，生生地砍出一条血路。李自成沿着这条血路，大步前行，落荒而走。

李自成逃了，吴三桂终于来到了北京城下。

传我的命令，吴三桂宣布道：此时北京城中所有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必须要摆香案，穿素衣，为崇祯皇帝发丧。

通告落款：大明太子，朱慈烺。

19.多尔衮的委屈

这就要进入北京城了。

吴三桂的心情，异常的复杂。

如果这时候有记者要求他说一说感想，估计他得说上三天三夜。

但是他还没说到一夜，就有亲兵急奔而来：报告大帅，不得了了，清兵把我们包围了。

清兵？吴三桂大诧：清兵……包围我们干啥呀？

不知道，大帅你快出来看看吧。

吴三桂骑马出来，立即见到多尔衮一张悲愤的脸，那张脸上，依稀还见尚未揩净的泪珠。

一见吴三桂，多尔衮的泪水再次狂涌而下，他语不成句，泣不成声，迷蒙着一双泪眼，拿手指着吴三桂的鼻尖，破口大骂道：吴三桂，你这个杀千刀、没良心的，枉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这样对待我。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你这个化粪池堵塞的凶手，你这个圣母峰雪人的弃婴，我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你。

这又是怎么了？吴三桂很是茫然：我好像没有蹂躏你吧？

怎么就没有？有，有的。多尔衮哭道。

可是我……吴三桂摊开两手：老多，你把话说明白了，我到底怎么蹂躏你了？

你还敢抵赖？多尔衮怒不可遏，把手中的一张布告，劈面对吴三桂掷了过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跟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吴三桂于马上打开那张布告，看了看：这是我发出的安民告示，让北京百姓不要担心，这有什么不对？

多尔衮惊讶地看着吴三桂：你居然敢承认？脸皮之厚，实让本王大开眼界。吴三桂，你有什么资格发布这种公告？

吴三桂犹豫了一下：你先别急，老多，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啊解释！多尔衮怒道：吴三桂，你告诉我，咱们双方签署的合同第一条，是什么内容？

合同第一条？吴三桂道：是消灭李自成贼寇，恢复天下清平。

那你消灭李自成了吗？多尔衮质问道：你不去消灭正在逃窜之中的李自成残匪，却跑到这北京城来，想干什么？

我……

合同上的第二条，是什么？多尔衮继续质问道。

这第二条……吴三桂鼻尖冒汗：割黄河以北给你们，作为你们雇佣军的酬劳，于南京城重建大明……

那这北京城，是在黄河以南，还是在黄河以北？多尔衮吼叫道。

老多你听我跟你解释……

我不要听，多尔衮宛如一个遭到男人背叛的小媳妇，痛哭流涕起来：大哥、三弟，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我，也不帮我说句话？

大哥阿济格，老三多铎骑马过来：吴三桂，别理他，我们家老二打小就这样，一点小事就闹得吱吱哇哇。走走走，咱们去追杀李自成残匪，让他一个人儿在这闹腾吧。

不由分说，阿济格和多铎强拉着吴三桂走了，留下多尔衮一个人，在那里委屈地抽泣着。

20.先入关者王

吴三桂的那纸安民告示，让北京市民，全都从藏身的夹壁里钻了出来，霎时间大街小巷，黑压压的人头。

先是米巷的一群中产阶级凑到了一起：吴三桂借兵为天子复仇，终于赶跑了杀人狂魔李自成，劳苦功高啊，只是他的家人死得太惨了。那什么，大家凑银子，买最好的棺木，把吴氏一门，统统收殓。

计买棺材三十八口。

大人的棺材，价值百两纹银；小孩的棺材，价值四十两白银，再给死者穿戴整齐，请来美容师替死者整理遗容，换上体面的衣服，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花了一千多两银子，这该差不多了吧？

地下幽深处，从深深的地下室中，钻出来几个侥幸存活的前明领导。

佥都御史曹溶，锦衣卫都指挥骆养性，以及礼部侍郎沈惟炳。

老哥仨凑在一起，立即，更多的富户乡绅，从隐蔽的藏身之处全都钻了出来，聚集到一起，眨眼工夫，北京城就有了一个临时过渡政府。

发布命令：

第一条，北京城所有的青壮年集合起来，扛着锅碗瓢盆，四处里灭火。

第二条，追杀还赖在北京城不肯离开的少量流寇，这些流寇多数正睡在别人的女朋友家，不宰了他们，别人就没办法过日子。

第三条，准备銮舆，迎接太子入城。

正阳门内的大街上，数百名有功名的前明官绅，都穿了华丽的前明官服，由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带领，沿大街整整齐齐地跪列。官绅之后，就是被李自成杀之不尽的平民百姓，也都端了家里的痰盂和夜壶，算是香炉，于官绅的后面跪成一片。

等啊等，等啊等，就听城外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一支大军向着正阳门，煞有其事的开了过来。

骆养性带头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百姓也齐声高呼，呼罢，是一片撕心裂肺的恸哭之声：陛下，你可回来了，臣等罪该万死，为人臣护驾不利，让陛下沦为李贼之手，臣等万死啊。

就在这号啕痛哭之中，一顶轿子晃悠晃悠地到了跟前，轿中传出声音：卿等平身。

骆养性揩了揩眼泪：陛下，你咋个整的，怎么陛下的御林军都梳起了大辫子，还穿着一身的胡服？

都是中华民族，都是龙的传人，分什么胡服汉服。就见轿帘掀起，多尔衮端坐在轿中：首都的父老乡亲们，我想死你们了。

众官员百姓面面相觑：这位陛下，你是哪个啊？

你看你们糊涂的，多尔衮哈哈笑道：本王便是摄理天下政务的摄政王啊，你们干吗要把眼睛瞪那么大，还不带本王入宫。

入宫……骆养性彻底的糊涂了，机械地爬起来：陛下这边走。全然是昏头涨脑的，带着多尔衮进入了皇宫。

这倒霉的皇宫，烧得尽成残垣断壁，幸好昨夜一场大雨，浇熄了熊熊燃烧的火焰，留下来的是一股子焦糊的刺鼻气味。整个宫城，除正阳门楼、大明门及东交民巷尚未烧及，其他的宫殿，都得重新修建。

宫内，剩下来的只有太庙和武英殿，虽然残破，仍不失其神圣庄严。

步入宫中，多尔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先入关者，王也。

这天下，理论上已经算是大清的天下了。

哈哈哈。

发布命令：

首先是严肃军纪，入城的清兵，不得动城内一草一木，如有违者，立斩不饶。

然后是为崇祯办理丧事，现在的崇祯已经成了一面正义的旗帜，谁逮到他，谁就拿起来舞动舞动。

然后是土地改革，所有被李自成抢走的土地，仍然归还昔日的主人。

清兵列队，在北京市民的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接一个地宣誓：誓杀李贼流寇，为天下人雪此国仇。

任何破坏都有个限度。

人总是渴望着安定的生活。

李自成这位毁灭大师，终于沦为天下人的公敌。

第九章 三皇之战的盛世

1.小兔崽子欺负朕

离开北京城后，李自成扬鞭西指，笑曰：少小离家老大回，金银财宝一大堆，朕带你们回家，返回陕西西安，等到了地方，朕带你们关起门来做皇帝。

李自成是真的发了，跟在他后面的，是上万辆牛车、马车、驴车，拉着满满的金银财宝和美貌妇女。太有钱了，走起来速度就快不了，刚刚出城就被吴三桂追了上来，流寇们根本无心应战，只管拖过来十几辆车，将车上的女人拖下来，掀起小脚来，拿大刀片子一顿狠拍，拍得女人们鬼也似的惨嚎，迎着吴三桂的关宁骑兵冲了上去。

吴三桂你有种，把这些女人统统杀了？

吴三桂不能杀人，只能下马来匆忙建立临时的收容所，把这些可怜的女人安置下来，等待着她们的家人来认领。从卢沟河到固安，百里之许，这样的临时安置所足足有数百座，茅屋里挤着脸色吓得青白、精神已经分裂的美少女，茅屋的门口，则是被流寇故意抛弃的金银珠宝，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甲申年（即公元1644年）五月一日，这是五一劳动节，李自成成功抵达北京南一百二十里处的涿州。

涿州的地方领导冯铨，率当地青壮年出迎：陛下你他妈的好吗？先吃老子一箭。不由分说，嗖一箭奔李自成射了过来。

李自成顿时咆哮起来：奶奶的，小兔崽子竟敢欺负朕，朕岂能容忍，传令下去，把这座涿州与朕从地球上抹去。

小侏儒宋献策瞧出不对：陛下，臣建议逃命要紧。

没关系，李自成一摆手：也就一个时辰的工夫，不杀尽这涿州老幼，朕心里不痛快。

哇哇哇，流寇们扛着金银财宝当盾牌，向着涿州城墙扑了过去。

哈哈哈，城楼上的乡丁们操起石块，不由分说砸将下去：这个就叫抛砖引玉，老子把石头扔下去，流寇你给老子把玉扔上来。

眨眼工夫，涿州城下的激战，已经打了一个上午。

李自成命人将陈圆圆带入他的大帐，由他老人家亲自教导，教导了一番之后，他老人家提着裤腰带出来，惊诧地发现涿州城下，竟然是一幕惨烈的恐怖景象。流寇们被自己的将官们驱赶到城下，却根本无心攻城，只是抱着金银财宝，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到处乱跑，守城的冯铨和当地乡绅打了个赌，豁着把城墙拆毁了不要，也要无休无止地往下抛石头，看看要抛到多久，才能将下面这些东躲西藏的守财奴统统砸死。

这仗，是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饶是李自成咽不下这口气，也只好鸣锣收兵。

丢下涿州城下黑压压的尸体，这些人临死还紧抱着怀中的金银细软，不肯松手。李自成望着远处隐现的关宁铁骑追兵，传令三军，继续向南而走。

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走到了保定城。

这一路行来，流寇们惊心丧胆、杯弓蛇影，听见点动静就拼命地跑，号啕地哭，到了保定城，早已是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人马皆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要搁在往常，流寇一进城，就砸门破户，冲进去大砍大抢，可是现在他们都是有钱人了，连牙洞中都藏着夜明珠。所以此时的流寇，比任何一个老百姓更渴望和平。

大爷、大妈、大娘、大婶，李自成的士兵们趴在保定城居民的门前，拿脑袋顶着门：行行好，给口水喝，给点吃的。

屋子里的老百姓们，吓得不敢吭声。

流寇们都要饿疯了：大爷、大妈，我们不白吃你们的，我们有钱，我们是先富一族，拿银子元宝，换你们的食物饮水，这总成了吧？

银子？保定的居民们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真的。流寇们掏出大块的元宝，大妈，这块元宝，换一个馍吃，够不够？

老百姓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抢过元宝，扔下一块干馍在门外。

整座保定城中，霎时间变成了一个菜市场，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响个不停。基本上来说，一个元宝换一块干馍，一粒夜明珠，可以换半碗清水，这价格还说得上公道，所以保定市的物价局，也就没有干预。

2.行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正当李自成的流寇大军，在保定城中积极地参与市场经济发展的时候，吴三桂那厮又追了上来。

李自成气得脸都白了：老刘，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让吴三桂给朕滚地远远的。

刘宗敏面有难色：陛下，我肚子不舒服……

你他妈的又不舒服，去不去？

臣遵旨。

刘宗敏率人出了城，迎面就见吴三桂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登时大怒，虎吼一声：兀那吴三桂，拿命来！喊过之后，掉头拨马便走。

回过头来，刘宗敏才发现他的部属们早已疯跑入城，纵然是他逃得快，却仍然是最后一名。刘宗敏心里有气，奶奶的，骗老子出来流血卖命，你们都躲在营帐里幸御美女，凭什么啊，老子今天给你们把吴三桂带进来……疾冲入城，打算让满城的流寇，转移吴三桂的注意力，自己也好脱身。

却不料，刘宗敏冲入保定城，惊诧地发现他又被李自成忽悠了，就在他出城迎战的节骨眼上，城中的流寇已经列队，跑步从另一个方向快速出城了。

满腹的委屈，浮上心头。刘宗敏的心灵，受到了无以复加的伤害。可是这时候真的没地方诉说自己委屈去，那天杀的吴三桂，还在后面紧追不放呢。

没办法的情况下，刘宗敏珠泪盈盈，拿刀刃往战马的屁股上狂砍，砍得那战马惨嚎连连，像疯了一样向前疾冲，眨眼工夫就扔开吴三桂，逃出了保定城。

一出城，刘宗敏顿时呆住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瞧样子，有点像是传说中的天堂耶。

事实上，刘宗敏所见到的景观，纵然是天堂也无法比拟。只见沿着一条长长的官道，道路两旁，花木扶疏，树木上盛开的花朵，全都是一粒粒的夜明珠，随风摇曳的树叶，全都是彩绵织成，五色五纹，绚丽至极。紧贴着树干的，是一堆一堆的金饼，饼形方状，上有易于用手指拿起来的孔洞。

到现在为止，刘宗敏所见，都非常像是天堂，可是再往前看，就有点不像天堂，反倒像是地狱了。

许多年轻美貌的女子，被裸身缚于树上，大片大片的金叶子在她们的脸上飘来拂去，只是勒在她们细嫩脖颈上的绳索，却随着金锭的颤抖，越勒越紧。

这是李岩的主意。

李岩建议李自成如此一个摆弄法，目的是为了阻止吴兵，让关宁铁骑忙着收取金银财宝。就算是那些人傻到家了，硬是不爱财，可是那些被缚于树上的柔弱女子，他们总不能不救吧？

要救人，就顾不上再追李自成，所以李自成悠哉优哉地，率领军士们赶着大车，不慌不忙地向着定州方向行军。

到目前为止，被流寇扔掉的金银珠宝，只是他们手中的小小部分。

这些先富起来的人，他们急于回到家乡，在乡人面前炫耀炫耀。所以他们哪怕是死，也绝不会放弃到手的财富，财宝丢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到达定州北十里，清水铺。

负责断后的谷大成驱马来报：报告陛下，吴三桂的铁骑，已经追上来了。

不可能！李自成急了：老谷，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不辞辛苦地跑来吓唬朕？那吴三桂缺心眼啊，放着满路的金银珠宝和美女不捡，拼了命地追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这可能吗？

陛下，我觉得这是可能的。牛金星在一边道：别忘了咱们可是杀了吴三桂的全家啊。

那又怎么样？李自成不忿：朕受命于天，杀几个人活动活动筋骨，有什么不对？朕杀的人多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就不说来追赶朕？凭什么他吴三桂就要搞特殊化？

说到杀人，牛金星扭动了几下脖子：陛下，你看咱们是不是再杀几拨？

杀谁？李自成狐疑地问道。

前明的降官。牛金星道：这些人出身复杂，思想中残留的旧观念还没有肃清，对咱们的大顺朝缺乏足够的忠诚度，我建议将他们杀了，也好让兄弟们磨磨刀。

好主意。李自成眉开眼笑：先杀……把秦王朱存枢（即明太祖朱元璋十一世孙）带过来。

朱存枢来了，就听李自成道：朱爱卿，你身体还好吧？朕每天都记挂着你，本打算等国事安定下来，朕再好好地改造改造你的思想，叵耐吴三桂那厮蛮不讲理，欺人太甚，穷追不舍，摆明了是要跟朕过不去啊，朕也是万般无奈……挥挥手，一群人拎刀奔朱存枢冲了过去。

朱存枢破口大骂：李自成，老子贵为明朝宗室，却瞎了一双眼睛背叛自己的祖宗，效忠于你，从京师至山海关，一路之上，老子替你招降了多少人马？可你今天竟然无情无义，你死后一定会下地狱，世世代代，遭那地狱之火荼毒，永世也无解脱。

骂声之中，秦王朱存枢已经被分解为无数块。

下一个。李自成愉悦地道。

3.脑子就是不够用

吴三桂终于追了上来。

李自成已经命人停止前进，勒转马头，排开阵势，等待与吴三桂交战。

一见到吴三桂，李自成气得全身颤抖，戟指骂道：吴三桂，你这个王八蛋？朕何曾亏待于你？京师降官，朕杀了不知多少，却始终未曾砍你的脑袋，这是多大的恩德？想不到你狼子野心，竟无丝毫回报之心，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追赶朕，你抬头看看老天，那老天可曾容得下你这卑鄙畜生？

吴三桂气得两眼冒血：李贼，你一生为恶，嗜血如狂，杀了我的全家，犹自不知悔改，今天若不摘下你的人头，你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二字。

李自成怒道：朕受命于天，朕就是公道，左右，与我杀了这犯上作乱的东西。

命令下达之后，李自成率大队人马，掉头就走，单只留下负责断后的谷大成和左光先部，准备与吴三桂正式展开厮杀。

看着陛下离去，谷大成部下的士兵顿时急了：陛下，等等我，我要追随陛下，一起去浪迹天涯……三军不战自乱，争先夺路而走。

大胆，谷大成这次拼了老命，将最精锐的骁士组织成了督战队，站在士兵的队列后面，手执长矛，望着掉头逃来的士兵们往死里戳，强迫他们上前迎战。

可怜那些先富起来的士兵们，前有督战队死戳，后有吴三桂狂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一迭连声的惨叫声中，被戳得满身都是孔洞，死于混乱之中。

眼见得谷大成指挥若定，戳人不倦，几名流寇火了，放下手里的金银包裹，操起多日来未碰过的弓弩，搭上一支箭，对准谷大成的眉心，叫了声：去你的，嗖的一声，谷大成眉心中箭，倒栽于马下，负责督战的士兵见此情形，叫了声娘，拖了长矛掉头就走。

兵败如山倒。

败兵如一团巨大的滚动中的蚂蚁团，向着李自成碾压了过去。李自成见状，手中的马鞭一扬：左光先，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左光先精神大振，大声道：陛下，你就瞧好吧。

说起这左光先，那可是鼎鼎大名，有诗为证：

心眼不够用，

老左太懵懂，

一生横沙场，

百败称雄兵。

左光先，他本是大明节义之臣左光斗的亲弟弟，哥哥习文，被魏忠贤陷害，死于冤狱。弟弟学武，有着一身惊人的武艺，百八十人近他不得。而且左光先在战场上，素以骁勇而著称。

虽然勇猛无敌，但老左纵横沙场一辈子，却从来没有赢过一场。

左光先曾经被洪承畴调到松锦战场，参加了松锦大战，大败亏输之后，逃了回来，还没等到家，又遭李自成团团围住，于是降了李自成。现在这位老左，也不知他哪来的这么强烈的信心，竟然向着吴三桂扑了过去。

骁勇异常，却吃一辈子的败仗，这是因为老左的心眼不够用。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智力商数不是太高，要不然的话，李自成也不会单挑他来上前迎敌。

吴三桂一瞧是他，顿时就乐了：原来是傻帽老左，左右与我上，莫砍他的人，单剁他的马脚。

吴三桂的家将蜂拥而上，围住脑筋不够用的左光先，不由分说，乱刀齐下，吭哧有声，眨眼功夫就卸下了左光先坐骑的四条腿，扛着飞快地跑开了。

老左脸盘朝下，啪唧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吴三桂看得吓一跳：老左，你没事吧？

左光先爬起来：哎哟哟，脸摔地上倒没事，只是左腿摔断了。

吴三桂登时火了：他妈的老左，你一辈子净弄这怪事，明明摔下去是脸，你的腿跟着断什么劲？

没办法，老左这人，一辈子就是这么别扭。

亲兵们牵一匹过来，想扶老左上去，可是左腿神秘断裂，老左说什么也爬不上去，最后亲兵们一咬牙，干脆将老左扛起来，发声喊，向着西北方向逃去。

吴三桂呐喊一声，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追杀，杀着杀着，突见地面上伏卧着一具尸体，上前仔细一瞧，赫赫然竟然是谷大成。

吴三桂大喜：来人，与我把这谷大成的脑袋割了，我要用这颗脑袋祭奠我的父亲。

可是再祭奠，那长跑健将吴襄也活不过来了。但是缺心眼的左光先，却趁这工夫，被亲兵们抬着逃之夭夭了。

4.聪明的女人会说话

李自成仓皇逃离定州，吴三桂一路追杀不放。

眼见得这次是真的逃不过去了，牛金星急忙纵马过来：陛下，快下决断吧，要不然的话咱们可就惨了。

下什么决断？李自成问道。

把车上的女人全都放下来，牛金星建议道：逃命的节骨眼上，还带着这么多的美女，陛下你不是缺心眼吧？

李自成欣然点头：牛爱卿所言极是，朕不是缺心眼，朕是心眼不够用。左右，与我打开车门，把车上的女人统统赶下来。

士兵们立即凶猛地冲上车，揪着头发将那些苦命的美少女拖下来，伴随着一连串恐怖尖利的惨叫，李自成开始讲话了：众位爱妃，你们的爹妈打小都教育过你们吧？为人臣者，要为君父献身，朕是你们的父亲，也是你们的丈夫，更是你们的君主，为朕而死，是你们最光荣最光荣的事情。所以呢，朕希望你们在这关键时刻有所表现，为了朕，你们要拿出一不怕死，二不怕痛的精神来，与吴三桂那贼决一死战，用你们的指甲挠死他，用你们的牙齿咬死他，他竟然不允许朕幸御你们，你们说，这事你们能跟他有完吗？

不能！众士兵替代被掳女人们回答道。

与朕杀啊！李自成一挥手，两千多名被掳美少女，哭喊着被流寇拿大刀驱赶着，向着吴三桂冲了过去。

李自成乐了，好好好，咱们走。

这些被掳的女人，经过多日的惊吓，早已是吓得糊涂了，连看到李自成的影子都吓得哆嗦个不停。对李自成的服从，已经成为了她们的本能。

她们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凶神恶煞般地向着吴三桂的士兵扑了过去，指甲和牙齿齐用，扑上去开始拼命。

吴三桂实在是招架不住这些怪女人，叫了声走，掉头打马飞奔，女人们不要命般地穷追不舍，追着追着，她们的体能终于透支了，就听扑通扑通，一个个全都栽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吴三桂这才长松一口气：我的妈呀，李自成这王八蛋真有本事，居然能让这些被掳走的女人替他拼命，不服真是不行。

就地建立临时收容站，收容这些可怜的失心疯女人，捎带脚把李自成丢在路上的大块银锭搬过来，正忙乱着，几个亲兵急忙赶来报告：报告大帅，不得了了，有个女人特别的凶，捡了把刀占据了收容站，声言要为李自成战死，还说要把兄弟们全都宰光……

这都什么人啊，吴三桂火不打一处来：我过去瞧瞧。

走近了临时用来充当收容站的那间茅屋，就听见里边传来一个激昂的口号：誓死保卫李自成，誓死保护大顺朝。口号声嘹亮动听，悦耳异常。

吴三桂的耳朵动了动，脱口叫了声：陈圆圆？

房门口探出一个女人来，国色天香，风情入骨，正是天下第一美女陈圆圆。看到吴三桂，她眨了眨眼：三桂，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进来，和我一起保护李自成，为陛下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你他娘的烧昏了头。吴三桂骂道：李自成跟你有个屁关系？你要誓死保卫他，还要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你的青春和生命就那么不值钱？

陈圆圆眨了眨大眼睛：三桂，你知道我必须要这样做，不然的话，李自成会杀了我的。

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伤害到你了。吴三桂说：最多一两天，我就会摘下他的脑袋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了。

陈圆圆呜咽一声，丢下手中的刀，奔过来扑到吴三桂的怀抱里：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把我丢在北京城，让强盗把我给抢走，你现在后悔了吧？

我后悔……吴三桂看着陈圆圆：我听说刘宗敏那畜生他玷污了你……

没有，陈圆圆断然否认：当时他是对我不怀好意，可是碰巧我大姨妈来了，身子不便，所以他就没有得逞。

那后来呢？吴三桂狐疑地问道。

后来我不是又让李自成给抢了去吗？陈圆圆道。

那李自成没有对你……

没有。陈圆圆坦然道：我被李自成抢了去后，恰巧大姨妈又来了，到今天身子刚刚恢复，你恰好来了。

吴三桂听得不停地摸鼻子：真是聪明的女人啊，连大姨妈来得都这么聪明。

5.拎刀子砍人的富豪们

定州之役，谷大成和左光先一死一逃，陈圆圆逃归吴三桂，这是李自成南撤以来遭遇到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没办法跟吴三桂打了，吴三桂现在是越追越凶，越战越勇，而流寇军却已经军心涣散，兵无斗志。

甲申年（公元1644年）五月四日，流寇军逃入定州以南的真定。

当流寇军耷拉着脑袋，满脸绝望与悲愤地进入这座小城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城外正有一名战场观察员，正在认真地做着笔录。

说起这名观察员，也是老熟人。

他便是在本书的开篇，偷偷地掘了李自成祖坟的边大绶。

据边大绶记录说，他看到的是一支极为奇怪的部队，这支部队一半男流氓，一半美少女，平均每十人为一个小分队，每五个美少女，要侍候五个男流氓，替他们打洗脚水，替他们去要饭，据说还要替他们上战场，替他们去送死。边大绶说，这些女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丧失了机能反应，一味地逆来顺受，总之是看上去说不尽的凄惨。

进城之后，流寇们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骂着被掳来的女人去挨家挨户敲门，替他们找吃的来。而这时候，李自成正在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

李自成说：你们大家，对于今天的待遇，满意不满意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也不敢回答。

见此情形，李自成循循善诱道：想一想，在北京城中，你们都已经是将军宰相了，最不济的，也被朕封了个骁卫将军，食有鱼，出有车，睡有美女，良田万顷，宝马千匹，可忽然之间，你们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金子和银子丢光了，最美貌的女人也跑掉了，而且活得提心吊胆，随时担心被人砍了你们的脑袋去。你们告诉我，是谁改变了你们的命运，让你们从富可敌国的宰相王侯，沦落到如今这生不如死、亡命天涯的境地呢？

是吴三桂！众人齐声吼道。

没错，正是吴三桂！李自成长身而起，吼叫道：跟你们说了吧，朕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朕待他那可是天恩地厚啊，供他吃……这倒没有，供他穿……这也没有，不管怎么说，朕杀了天底下那么多人，唯独对他，高看一眼，一直在欣赏有加，可是他却造反谋逆，而且还穷追不舍，打定了主意非要朕的老命，你们说，这能容忍吗？

不能！众人高呼。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李自成吼叫道。

干掉他！

OK，看激起了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李自成就立即调兵遣将。

左路军，由刘宗敏统领。右路军，由一只虎李过统领，李自成自统中军，让掳来的女人们守城，所有的男性流寇，统统出发，这一仗许胜不许败，务须要干掉吴三桂。

急眼了，李自成这次可要动真格的了。

疾追而来的吴三桂看到这情形，不闪不避，率关宁铁骑径撞李自成的中军。左侧刘宗敏，右侧李过，趁机由后面一包抄，将关宁铁骑合围于其中。

杀啊，砍死吴三桂。

李自成亢奋得鼻尖冒汗，挥舞着马鞭，亲自指挥作战。只听流寇们呐喊声惊天动地，人员往来奔波，刀光剑影闪现，冲天的血腥弥漫而起，这残忍的杀戮场景，让每一个人都陷入了疯狂之中。

唯一冷静的，是小侏儒宋献策。

冷眼看了一会儿战局，宋献策打马找到李自成：陛下，趁咱们所有的人被吴三桂那厮杀光光之前，咱们还是走吧。

杀光光……李自成这才定下心来，仔细一瞧，顿时呻吟一声，差一点没跌下马去。

听着战场上流寇的吼声惊天动地，却全然只是被宰杀之前的惨嚎，论数量，流寇们几倍于吴军，奈何这些人现在都是身家百万的大富豪，谁见过一群大富豪拎刀子上街砍人的？所以这些富豪们虽然不断地吼叫，却不过是在战场中心到处乱窜，枉费徒劳地逃避着关宁铁骑的屠杀而已。

只是片刻工夫，流寇们已经被生生砍死一万多人，这是有史以来战场上极为少见的凄惨场景。

6.砍的就是有钱人

匆忙逃回真定小城，李自成召集全军，发表战前讲话：

朕知道，你们托大顺朝廷的好政策，都已经富起来了，就变“修”了，精神涣散了，斗志松懈了，让吴三桂那厮，一口气砍了你们一万多人，你们还没有被砍到，是不是心里很是侥幸啊？

可你们逃过今天，却逃不过明天！

别以为你们有了钱，人家就不砍你了。

这世道，砍的就是有钱人！

你们要想活命，要想活下来幸福地花钱，享受美女在身边的日子，那你们就必须要先砍了吴三桂。

你不砍了他，他迟早会砍了你，绝不会跟你客气的。

你们到底是想抱着金银细软，到处躲藏，一直躲藏到被吴三桂砍了为止，还是打起精神，狠下心来，拿出你们以前那种横行天下的霸道之气，将吴三桂那厮砍得零碎，然后享受美好的未来呢？

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你们说，你们要哪一个选择？

李自成最后问。

砍了吴三桂那狗日的！三军将士，凶性大发，同声吼叫了起来。

好，李自成长长地松了口气：现在朕统率你们出动，不砍死吴三桂，绝不收兵！

到了这节骨眼上，众流寇都知道逃是逃不过去了，吴三桂心眼太坏，根本就不想让大家过好日子，那没招，只好跟他拼了。

杀气腾腾出城，就见吴三桂兴奋不已地冲了过来。

李自成首先跃马而出：吴三桂，你个狗娘养的，你要是你爹生出来的，就单枪匹马，跟朕一决生死。

吴三桂大怒。纵马上前：李贼，只怕你没种！

一看吴三桂真的当真了，李自成登时大怒：吴三桂，你听得懂人话吧？朕的意思是说……朕不是说咱俩对打，咱们俩打个什么劲？朕的意思是说，今天就咱们两军决战，不带找清兵帮忙的。

凭啥呀？只听一声东北话怒吼，斜刺里杀出一队东北大汉，清一色短袖衣襟，梳着大辫子，领队的，是清将谭泰、准塔等人，他们大喊大叫着，表示不依：凭什么就你们两家玩？不带我们？不行，要玩大家一起玩，要打大家一起打。

打你奶奶个头。李自成都快要气死了，不由分说，纵马冲了上来，这激励了流寇的斗志，发声喊，一改前些日子的颓态，个个圆瞪怪眼，人人咬碎钢牙，发出了不顾一切的号叫声，向着吴三桂和清兵冲了过去。

这次可是玩真的了。

千真万确是玩真的，双方从早上一直打到天黑，谁也没说停下来喝口水，吃顿便餐，一心一意地抡着刀子猛砍，全都是拼了性命不要。

这是流寇军支持时间最长的一次战斗，而且对关宁铁骑和清兵造成了有效的杀伤。

这就对了嘛，这样就对了嘛。毕竟是人数上占绝对优势，李自成得以有闲暇在一边观战，对流寇军的表现，他是越看越满意：不要害怕清兵，清兵也是人，你看那一刀下去，清兵的脑袋不就掉了吗？也不要害怕关宁铁骑，关宁铁骑更不禁打，你看那一枪戳过去，那辽兵肚皮不就穿孔了吗？

流寇军明显占到了上风。

李自成正要一鼓作气，弄出一个大捷来，也好恢复士气，重振信心。却不料这时候风云突变，半空中隐隐有风雷震响，平地之间，突然炸起火花也似的泥尘石块，这异事惊得战场上的人面面相觑，扭目之前，就见半空中一团紫色的雾气，于东南边的天际呼啸疾来，刺喇喇地直入到流寇中的军中。

霎时间凄厉的呼声四起，那团紫气，竟然夹裹着无以计数的巨大鹅卵石，直打得一众流寇头破血流、臂骨折断。就在李自成的惊骇之际，耳听得狂风猝起，流寇军中所有的战旗，俱被这异常的气流绞为碎片，更离奇的是流寇军中的战鼓，莫名其妙地被狂风卷起，照着流寇的脑壳，不由分说，砸将过去。

咚咚咚，流寇的脑袋被战鼓砸得七荤八素，跌坐于地，口中念妈咪不止。

惊恐之下，李自成正要转身走先，不意突然一支流箭射来，正中李自成肋下，惨叫一声，他跌落于马下。

护卫及诸将大骇，冲过去扛起陛下，掉头飞跑。

吴三桂和关宁铁骑却不去追，而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哎呀妈呀，想不到今天这流寇也敢还手，这场仗打得，快要累死了。

7.皇位候选人的竞争

李自成负伤，没有返回真定小城，而是住进了玉皇阁。

陛下的爱妃们给他弄来了精美的饮食，请陛下用膳。李自成刚刚拿起筷子，就接到急报：报，那吴三桂啃着干馍，喝着凉水，又追了上来。

李自成听了失笑：这个吴三桂，真是个工作狂，工作起来全然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也不怕得胃病。不跟他一般见识，朕走先，去山西了。

李自成遁入山西，吴三桂又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了一段路，感觉到自己的部队也应该修整了，就放弃了追击，返回了北京。

多尔衮倒屣出迎，极是热情。北京城中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远在陪都南京，也是锣鼓喧天，鼓乐齐奏，鞭炮声震耳欲聋，其热闹的程度，丝毫也不亚于北京。

大明肇始，就是定都于南京，后来燕王朱棣将国都迁到了北京，但南京宫舍俱在，体制健全，从此成为了大明王朝的第二个政治中心。

信息不发达，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也没有网络，对于天下发生了什么事，南京人民是懵懂无知的。开始时听说了京师陷落，但如何一个陷落法，却是谁也说不清楚，兵部尚书史可法和户部尚书高弘图发起了一轮募捐活动，号召大家卖房、卖地、卖老婆，把钱统统捐出来，可是捐出钱来干什么？就连史可法自己都说不清楚。

几天之后，消息终于确证了，不惟是北京失陷，连崇祯皇帝都死翘翘了，最要命的是崇祯死前唯恐有哪个皇子在外边偷偷登基，夺了他的权力，死揪住自己的儿子不许离开北京，所以诸皇子统统做了李自成的俘虏。

没有皇子也不要紧，还有宗室。

什么叫宗室呢？就是和崇祯的血亲关系比较接近，这样的人在南京还真有两个：

一个是福王朱由崧，这孩子可怜啊，他的生父落在李自成手中，被李自成活杀了吃肉，还亲自饮用老福王的血，称之为福禄酒。吓得朱由崧这孩子精神分裂，一路狂逃，逃到了南京。

另一个是潞王朱常芳，说起来他还是福王朱由崧的叔叔，但现在这叔侄二人，已经成为竞选对手了。

于是南明王朝的皇帝大竞选，就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先说这两个候选人，福王有七大爱好：第一特爱好欺负他亲爹，此为不孝；第二是心理变态，患有严重的虐待狂症状，对于虐待弱女子有着极高的天分；第三是行政能力极差，却特别喜欢作威作福；第四是不喜欢读书，以大老粗而自居，并引以为荣；第五是超喜欢金银财宝，逮到钱就舍不得撒手；第六是特别的好色，色狼是他的爱称；第七是见酒就喝，一喝就多。

相比于福王，潞王就逊色了不少，礼贤下士，谦恭待人，这些事，说起来特别的乏味，起不到丰富人生的作用。

那么这两个候选人，应该由哪一个来当皇帝呢？

恰好兵部尚书史可法不在——这个史可法，是非常的奇怪，一碰到重大场合，他铁定不在场。像拥立君王这种事，他居然能找到比这更要的事情而离场，真是奇哉怪也——所以就由凤阳总督马士英来拍板决定。

马士英决定，就立福王了。

为什么要立福王呢？

就因为他不孝，残虐，擅权，愚妄，嗜钱，好色，酗酒，七毒俱全。

如果民主评议，投票选举的话，福王是铁定没有机会当上皇帝的。但正因为如此，马士英才当机立断，推举福王。

如果根本没有机会当皇帝的福王，在马士英的力荐上当上了皇帝，那么他应该感谢谁呢？

当然是要感谢马士英。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马士英开始了拉票。

8.团结胜利的竞选大会

马士英拉了吏部给事中李沾，和负责长江防务的诚意伯刘孔昭，感觉到应该差不多了，就隆重召开了新一届皇帝竞选大会。

李沾名不见经传，倒不足为虑。可这个诚意伯刘孔昭，却是鼎鼎大名的大明开国元勋刘伯温的后人。

在大会上，福王的名字被提了出来，可是礼部侍郎吕大器不同意，于是吏部给事中李沾指着吕大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不想活命了吗？吕大器正要还嘴，刘孔昭已经冲过去，大吼道：去你妈的，给老子闭嘴，敢吱声打死你。

总之，这是一个团结的大会，一个胜利的大会。

会议开了一整天，吕大器被骂了一整天的娘，但始终坚持着不肯放弃，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将会议结果向史可法报告。

兵部尚书，史可法。

他兵权在手，此时一言，可定天下。

天下之事，慎之要慎。

可是史可法却在这关键的时刻退缩了，他嗫嗫地道：要是大家都支持福王的话……那就这样吧。

于是七大毒朱由崧幸福地登基。

登基之日，还有一轮竞选，就是推举阁臣，大家公推了史可法。史可法正要象征性地推辞一下，可是诚意伯刘孔昭突然跳了起来，高举手臂，大喊大叫：史可法算什么东西，他能当得了阁臣，老子也能当。

大臣们说：你是勋臣，没有进入内阁的先例。

刘孔昭当即大吼大叫：老子不行，难道马士英也不成吗？

这时候七大毒皇帝朱由崧拍板，曰：马爱卿如何入不得内阁？一定要入。

于是马士英官升一级，封为兵部尚书，已经和史可法平级了。

然后是推选合适的官员，右都御史张慎言推举了前大学士吴生，以及前任刑部尚书郑三俊，福王大喜，就叫这两名大臣上殿参见。

两名大臣正摇摇摆摆地往前走，已经看到了福王朱由崧，这时候一个人突然拦在他们的面前，指着这二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起来：王八蛋，大混蛋，奸邪小人，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让你好看。

原来是诚意伯刘孔昭，他又发了飙。

大家都看福王，见福王满脸堆笑，不发一言，群臣只好跟刘孔昭解释：这两个人，都是有名的贤臣，你骂他们是奸邪小人，可有什么证据？

要什么证据！刘孔昭二话不说，呛啷啷一声，拔出刀来，照举荐人张慎言砍了过去：好你个王八蛋，你举荐这个，举荐那个，怎么就不说举荐老子？老子哪一点就不如别人？你瞧不起老子，老子就让你好看。

张慎言撒腿就逃，众臣追在刘孔昭后面，苦苦相劝，大殿之上，就甭提有多热闹了。

这时候就看福王的了，他好歹是皇帝，刘孔昭当着他的面骂人打人还要杀人，他要是不说句话，那大家可就没咒念了。

就见福王笑眯眯地道：诸位爱卿所言极是，退朝。

竟然是个皮蛋皇帝。

这个南明，可就有点悬了。

9.只有变态狂才能生存

南明政府虽然马马虎虎，可是论及实力，却远非是清兵与李自成的势力所能比拟的。

此明南明列江陈兵，超过五十万众，号称八十万，与多尔衮老是拿七八万冒充十五万相比，实在是没有可比性。

李自成现如今的人马最多也就二十万，同样不值一提。

可这五十万南明强兵，却不过是五十万只待宰的羔羊。

究其原因，责任的板子第一下要打在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屁股上，第二下则要打在民族英雄史可法的屁股上。

先说朱元璋，这个人雄才大略，但心理极度扭曲阴暗，袁崇焕所受到的千刀万剐之酷刑，就是他老人家亲自琢磨出来的。而且他还规定，如果在一千刀内受刑者就断了气的话，那就要将负责行刑的刽子手千刀万剐。

朱元璋还创造发明出了抽肠酷刑，就是将受刑人的小肠一点点地抽出来，这种邪恶的心态流露，已经不再是对犯罪行为的惩罚了，而是变态虐待狂对生命的仇恨与折磨。

在大明王朝，只有变态狂才能生存。

此后朱家世代子孙，个个都患有严重的心理变态疾患，明朝的大多数皇帝比朱元璋更变态，但却少了朱元璋的智慧与雄才大略，所以才会将好端端的大明王朝弄成一个逆淘汰体制。

正因为大明王朝的皇位传承，是以变态程度来决定的，所以到了崇祯死后，皇帝的候选人就成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老朱家这条基因扭曲严重，实在没办法跟正常人较真。

一个变态的南明，注定了不可能是一群心理正常的东北人的对手。这就已经构成了南明的宿命。

再说史可法，这位民族英雄的简历，说起来也是非常令人惊讶的。

早年史可法出生的时候，母亲梦到了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笑眯眯地来到了她的闺房，于是生下了史可法。到了史可法长大之后，去北京城赶考，夜宿于大兴县黄村的一座破庙里。很奇怪的是，这时候史可法的祖父已经是黄平知州了，可却不给自己的孙子带足差旅费用，让孙子连宾馆都住不起，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那座破庙，真的不是住人的地方，寒冷的北风透门而入，卷进来的雪花在屋子当中堆得老高，史可法就坐在雪堆中，发奋读书并睡觉。正睡之间，我们的一个老熟人来了。

这位老熟人，就是那位曾参加过松锦大战，以骁勇善败而闻名，在保卫李自成的战役中与吴三桂决一死战，莫名其妙地从马背上跌下来，明明摔的是脸，可腿却莫名其妙被折断的左光先的大哥——左光斗。

这时候，左光斗担任主考官的工作。

途经破庙，左光斗发现了破庙中幸福入睡的史可法，拿起他的文稿看了看，又放下了，等到考试那天，不由分说，就点了史可法第一名。

所以说，人生啊，睡觉也不能乱睡，一定要睡在主考官途经的路上，如果睡错了地方，那可就真的白睡了。

此后左光斗遭权奸魏忠贤陷害，被丢入大狱，史可法就化装去探监，左光斗大声地骂他：国家没救了，我们完蛋了，你跑来岂不是让人家一网打尽吗？走，你给我快走。

于是史可法走开，报名参加了追剿李自成的系列战役。可是这老史行军速度太慢，李自成那厮流窜得又有点太快，老也是追不上李自成。于是朝廷对史可法提出了严肃批评。

批评之后，史可法就被调到南京，担任南京的兵部尚书。

到了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守财奴崇祯皇帝死掉，北京满朝文武及诸皇子被李自成一网打尽，这时候的南京，已经成为了大明最后的堡垒，而史可法，也因为手握兵权，理论上来说已经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了。

单以官衔而论，他老兄现任国防部长，上面既没有首相也没有总统，而且正处于战时体制，有枪就是草头王，枪杆子里边出政权。这时候的史可法，堪称一言九鼎，他说立谁当皇帝，那就是由谁来当皇帝，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马士英来说话。

可是我们看到的事情，却令人大大地跌破眼镜，区区一个马士英大闹国防部，而国防部长史可法却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他。等到了闹得不可开交，需要他大吼一声，两个耳光将马士英扇到一边，主持局面的时候，他却仍然不敢露面，一味地在比他权力小，比他地位低的马士英面前让步，让那些还指望着他来说句公道话的正直人，说不出的心寒。

史可法为什么软蛋到一至如厮的程度？

因为他是个君子。

君子生来就是让小人欺负的。

10.史可法的内心独白

史可法也并非孤身一人，在南明这个小朝廷上，他还是有着一大票朋友的，如右都御史张慎言，礼部侍郎吕大器，户部尚书高弘图等，如果史可法与这几个正派的人站在一起，南明的局势，未必就会糟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可是史可法却一旦遇到重要会议，重要场合，就找借口躲起来。而且史可法找的借口还非常可笑，当皇帝竞选大会开始的时候，史可法却跑到江边，去祭祀崇祯。到了讨论阁部人选的时候，他又跑去祭祀皇陵。

总之，每逢大事，史可法必然要以祭祀为名回避，结果让一个区区的马士英逐渐掌控了兵部，甚至让刘孔昭操刀子追杀张慎言，而史可法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是决计不肯说一句话的，他眼睁睁地看着马士英因为闹得太凶，终于跟他平级了。而后张慎言被刘孔昭操刀子赶走，接着又是高弘图被赶走，然后是吕大器被赶走，史可法仍然是能躲就躲，能藏就藏，终于等到朝廷上就剩下他老兄一个人。

于是史可法也被赶走了。

如果史可法内心有独白的话，那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当张慎言被马士英赶走的时候，我不敢说话。

当高弘图被马士英赶走的时候，我不敢说话。

当吕大器被马士英赶走的时候，我还是不敢说话。

现在马士英又来赶我走，已经没有人替我说话了。

最了解史可法这种怪性格的人，当推翻天鹞子高杰。

哪个翻天鹞子高杰？

就是那个拐走了李自成的老婆邢氏，率军逃离了流寇队伍的高杰。这些年来高杰与邢氏两人恩恩爱爱，边战斗边生产，已经产下了一大堆孩子。

现在的高杰，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诱拐犯了，大浪淘沙，这时候的高杰，已经成为了南明政府所倚重的四镇之一了。

哪四镇？

头一镇，是刘泽清镇，就是那个曾和吴三桂合作狂砍清将阿巴泰，受到崇祯皇帝亲切接见，后来当李自成打来的时候，崇祯命他急忙往援，他却声称自己“腿脚不便”，拒绝出兵，而是跑到了江北来了。

第二镇，就是翻天鹞子高杰。

第三镇，是总兵官刘良佐。

第四镇，是靖南伯黄得功。

却说福王以太平天子登基，就四处狂搜幼女，以供幸御，而四镇大军，则直扑扬州，都想抢占扬州这个花花世界的制高点。

最先赶到的，就是翻天鹞子高杰，他和老婆邢氏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路上狂杀而至，众百姓何曾见识过如此狠人？直被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扬州百姓被这个杀人魔吓坏了，不敢开城，登上城楼据守，不允许高杰入城。

高杰很伤心，曰：乡亲们哪，我是来保护你们的啊，你们怎么可以不让老子保护呢……给老子杀，杀杀杀！

南明军队，开始攻打扬州。城下箭矢如流星，城上的老百姓就往下砸石头，就足足地打了两个月。

这时候史可法来了。

听说史可法来，高杰吓了一跳，急忙命人连夜挖了一百多个大深坑，把这些日子杀的老百姓都扔进去，埋起来，然后布下伏兵，壮起胆子来见史可法，见面的时候吓得全身颤抖，汗流浃背。浃了半天的背，高杰突然发现，原来这史可法，是一个善良老实的君子。

君子好。

君子可欺之以方。

难怪这位国防部长见事就躲，原来他是太好欺负了。于是高杰回来，先下令部下将史可法团团围起来，把史可法的贴身亲随统统调走去攻打扬州，再用自己的亲兵近距离监视史可法，凡属史可法的书信，高杰看过之后，才可以考虑是不是有必要让史可法看一看。

于是史可法就在高杰的监管之下，每天趴在桌子上，上奏章替高杰表功，并将高杰的地盘划到另一个比较肥的地盘：瓜洲。

可是瓜洲的百姓何辜，要被史可法当礼物送给高杰蹂躏？

史可法才不管那么多，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扬州，开始办公。

办公第一件事，就是替四镇要求粮草兵饷。

可是国防部长的要求，立即被马士英驳回了：

不准。

史可法就不敢吭声了。

11.大清国是活雷锋

在扬州，国防部长史可法上书，曰：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剿灭李自成流寇，这个工作的重心，决不容动摇——目前最急者，无逾于办寇矣。

史可法又指出：大清国是咱们的友好邻邦，帮助我们消灭贼寇，这是多么感动人心的义举啊，大清国是活雷锋，就是喜欢做好人好事，我们一定要珍惜两国人民的友谊，结束过去，开辟未来，携手奔向美好的明天——但清既能杀贼，即是为我复仇。予以义名，因其顺势，先国仇之大而特宥其前辜，借兵力之强而尽歼其丑类，亦今日不得不然之着数也。

在南京，春风得意的马士英在驳回史可法请示粮饷的提案后，带着一位老兄匆忙入宫。宫里到处都是像杀猪一样的女孩子惨嗥之声，福王朱由崧变态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最喜欢虐待几岁的小女孩，正虐待着，马士英敲门，朱由崧大声道：稍等一会儿，等一会再虐待你……马士英推开门，陛下，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谁啊？福王问道。

马士英道：这位兄弟，名叫马绍愉，他曾和张若麒一起赴松锦大战的前线督战，强迫洪承畴急行军，轻易地搞垮了老洪，后来受到朝廷口头批评，又被派去和多尔衮和谈，这一次老马归队，陛下，要不要给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呢？

啥任务呢？福王问。

就派老马带一个和平代表团，去北京城找多尔衮，进行和平谈判，如何？

这个主意好，福王眉开眼笑：快去办吧，以后再来的时候记住敲门。不敲门就呼喇一声进来，会把朕吓成变态的。

听福王这么说话，他还以为自己不够变态呢。

于是马士英立即组建和平代表团。

代表团由三名成员组成：

代表团团长，左懋第。

代表团副团长，陈洪范、马绍愉。

这个代表团带去的，是南明人民的和平意愿，他们将与多尔衮进行如下事宜的交谈：

第一条：割山海关以外的地皮给大清，南明每年再给大清十万岁币。

第二条：大清的顺治，取消皇帝称号，你一个原始人，称什么皇帝呢？会让人笑话的，以后顺治就改称大汗。

临行之前，大家再推敲推敲了这几条，怎么推敲怎么觉得合理，这真是给足了大清天大的面子，估计多尔衮看了这两条款，一定会激动地哭起来。

多尔衮还真的哭了。

气哭的。

虽然哭了，可是多尔衮还是没有拒绝和谈，人家非要来，你拦也拦不住，就让他们来好了。

代表团摇摇摆摆，来到了北京城，刚一进城，就见一人猛扑过来，抱住代表团成员，死活不肯撒手：亲人们哪，你们终于来了，我想死你们了。

代表团费尽了牛力，才将这个热情的人用力推开：咦，你看起来好面熟啊。哇！你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吗？

骆养性激动地道：就是我啊，你们还能认出我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代表团诧异地问：老骆，你怎么梳起了大辫子？

这个……骆养性支吾道：我现在是大清国天津提督了。

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人说话：错了，老骆，你不是天津提督。

怎么了？骆养性很惊讶：我明明已经被摄政王多尔衮封为天津提督的嘛。

你已经被撤职了。对方告诉老骆：现在你是一个平民，政治面貌就一不了解真相的群众，以后注意不要乱说话。

这么快就被撤职了？骆养性说不出的惊讶：我犯了什么错误了？

你未经许可，擅自接待南朝代表团，而且表现得过于热情，有失我大清国国格与尊严，所以撤销你一切职务，以儆效尤。

骆养性被撤职，降清的北京官员立即将门关得死死的，任代表团狠踢猛踹，坚决不给你开门。

代表团在北京城里溜达过来，转悠过去，也没个人接见，好生没趣，只好打道回府，已经走到了沧州地头，突然有四十名清兵骑兵追了上来：喂，你们仨，哪个是陈洪范？

陈洪范高兴地举手：就是我。

是这样，清兵告诉陈洪范：我们家摄政王，已经收到了你的密信，同意你提出来的扣留左懋第和马绍愉的强烈请求，并派你一个人去江南，说服江南人民接受大清国的领导，你快走吧，这两个人我们带回去了。

别价呀，老陈你这个两面派，怎么跟自家兄弟来这一手啊……左懋第和马绍愉无限悲愤，大吵大闹，可说什么也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洪范一个人返回江南，而他们俩人，则被清兵请去了战俘营喝茶。

老左悲愤交加，死在战俘营里。而马绍愉却留了辫子，又和张若麒成老搭档了。

12.做人要低调

南明和谈代表团刚刚离开，就有传令兵飞奔来报告：报告，不好了，大顺一万骑兵、两万步兵，悍然进攻我河南的怀庆与卫辉两城，怀庆总兵官金玉和出战，不幸牺牲在战场上，此役有各级领导二十二名，士兵一千七百五十五名战死。

多尔衮一听就火了：你说这个李自成，你现在躲还躲不及，居然还敢跑出来闹事，岂不是自己活腻歪了吗？

多尔衮说的倒是一点也不假，单以当时的情形而论，偌大的中国，已经扎堆了仨皇帝，北京城中有一个小顺治，南京城中有一个福王朱由崧，李自成也算一个，称大顺皇帝。三个皇帝凑一堆，无论如何也多了一点，所以这时候李自成应该低调，避免惹人注意才对。

可是李自成也有他自己的难处。

李自成难就难在他当皇帝的时间太短，还不知道这个皇帝应该怎么当。他从北京一路逃回陕西，就在西安关起门来，过起了皇帝瘾。当皇帝就要治理国政，就要和鸡皮蒜皮的小事打交道，这些事烦死了李自成，于是他说：我们要以法治国，走法制化的道路。

下令铸铜剑，如有犯法者，不论大罪小罪，一律以铜剑搠死。有老百姓偷了邻家一只鸡，搠死；有媳妇和婆婆顶嘴，搠死；有人走路习惯性昂着头，搠死；有人走路习惯性低着头，搠死；有人出门走路，搠死；有人不敢出门，搠死……总之，现在的《大顺律》只有一条，凡陛下瞧着不顺眼者，一律搠死。

所以西安城中，人人自危，老百姓都趁夜黑跑路，躲起来不敢让李自成找到。

李自成很生气。

偏偏在这个时候，河南一带的城池，纷纷行动起来，杀掉李自成派去的领导干部，悍然投降了满清多尔衮。李自成正在牙疼上火，李岩来了，说：陛下，你看这么着行不行，我是河南人，熟悉当地的情况，就派我回河南搞地下工作吧。

李自成大喜，曰：李爱卿，你肯去河南，朕无后顾之忧矣。

于是设宴为李岩饯行，端起酒杯来：李爱卿，喝喝喝。李岩刚刚端起杯子，却听砰的一声，李自成已经将手中的酒杯摔碎，李岩一愣怔，屏风后面，已经呼啦一下子，冲出一堆人来，乱刀齐下，当场将李岩剁稀烂。

听到这个消息，朝中诸官都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问：陛下，为啥要杀李岩啊？

咋的？李自成悲愤地道：朕受命于天，宰治万民，杀个李岩还不行吗？

众人不敢吭声，再细一打听，才知道这是牛金星使的坏。因为河南是李岩的家乡，一旦放他回去，形成势力，这天下就没李自成什么事了，所以李自成心里恐慌，先下手为强，宰了李岩。

李岩其人，是流寇中颇有才略的，李自成自己水平不高，每看到李岩时，都是说不出来的不自在。现在杀掉李岩，李自成顿时神清气爽，精神振奋。当即亲点大兵：

田见秀与高一功为一路，统三十万兵马。

刘宗敏为一路，统兵十万。

皇上李自成亲统一路，兵力三十万。

三路人马，由西安出发，先奔宁武关，取代州，下大同，然后要一口气再打到北京，推平山海关。

这么算起来，李自成应该还有七十万人马。

但这个数字肯定是夸大的，可夸大了多少，真正的基数又是多少，这个可就不好说了。但有一点，李自成敢自夸七十万大军，至少也有三十万。

而且李自成能够轻而易举地把怀庆总兵官金玉和干掉，这就更令多尔衮惊心不定。

那就放下南明，先不理会。多尔衮咬牙发狠，李自成，算你倒霉！

13.奇怪的战争

老獾多尔衮下令：

任命大哥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带着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直扑陕西，干掉李自成。

三弟多铎本来被任命为“定国大将军”，派他带了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去江南找南明的别扭，可是现在被李自成这么一闹，多尔衮就下令，这队人马在下江南之前，先奔怀庆，和老大阿济格夹击李自成。

多铎这孩子，到底年轻，办事太毛躁，一接到二哥的命令，就咕嘟咕嘟，跑到了怀庆地区。李自成掉头便走，被多铎一口气追赶到潼关，双方展开了盛大规模的会战。

战斗于顺治元年（1644年）12月29日打响，双方在战场上过了一个沸腾的元旦，一直打到第二年的正月十三。

最先赶来援救潼关的，是铁匠刘宗敏，他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多铎这拨人里并没有吴三桂在内，顿时放下心来，先于城外扎下营盘，然后列队出营，大喊大叫着奔着多铎扑将过来，下决心要一举生擒多铎。

多铎看得直乐，刘宗敏这个铁匠，以前你没碰到过正规的部队，拎一柄大铁锤，自认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你的克星来了，还这么大的胆子呜嗷怪叫呢。当下多铎不退反进，催动满四旗、汉四旗，迎着刘宗敏直冲了过来。

双方呐喊着，于潼关城下轰然碰撞。霎时之间，刘宗敏的部队就像是碰到石头上的鸡蛋，顿时四分五裂。而多铎驱赶着满四旗、汉四旗，并不回头，直冲到刘宗敏的大营里，先把营盘踩得稀烂。

再回过头找刘宗敏，哪里能够找得到？早已逃得不知去向。

次日，李自成统大军七十亲至，会多铎的五万人马于潼关城下。

多铎早就弄清楚了李自成的虚实，知道流寇打仗，最怕就是见真章。所以他将满四旗、汉四旗的人马，统一编成一个巨大的方队，队官高举着旗帜，大大咧咧地从李自成的军队中穿过去，绕一圈再穿回来，再绕一圈，列队进入李自成的大营，先将营盘踩稀烂。

于是李自成只好丧气的下令士兵重新扎营。

第二天，多铎又带着他的仪仗方队来了，依旧是高举大旗，从流寇的人海中昂昂然驶过，直入李自成大营，再把营盘踩稀烂。

于是李自成再命令士兵重新扎营。

这种奇怪的仗，整整打了十五天，每天多铎都是带着仪仗方队把李自成的大营踩平，到了晚上，李自成再命士兵到处搜罗破烂，重新扎营。

十五天以来，李自成想尽了各种法子，想让他的流寇冲开多铎的仪仗方队，打上一场烂仗。流寇是打烂仗的专家，最闹心的就是面对着这样一支雷打不动的军队。可是流寇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差，无论如何冲击，也起不到丝毫的效果。

十五天后，李自成受不了了，传令给潼关的守将马世耀：圣旨下，马世耀，令你取多铎的人头来见，朕回家先。

李自成打道回府了，撇下马世耀呆呆地站在城楼上，看着多铎，不知所措。

多铎生气了，喝斥道：老马，你傻在城楼上干啥？真没个眼力劲，还不快下来打开城门？

马世耀如梦方醒，飞奔下城楼，打开城门，热烈欢迎大清军队入城。

入城之后，军民联欢两天，多铎率他的仪仗方队，追赶到西安。临走前为了扫除后患，把马世耀连同投降的流寇，一股脑地全都宰杀了。

一进西安，多铎就傻眼了。

只见西安城中，居民寥落，人烟稀少，宫室尽焚成灰，兀自飘着袅袅的青烟。原来那李自成，压根就没在西安城中歇脚，而是放火烧毁了城池，一溜烟地跑掉了。这情景看得多铎好不上火，你说这个李自成，屁本事也没有，你惹什么事呢？打怀庆的时候你咋就那么凶呢？现在动真格的了，你却只剩下了逃跑的本事，拜托，你好歹也是个皇帝耶，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还有一件事，老三多铎和李自成在这里折腾，可是老大阿济格哪里去了？怎么打了这么多天，就没见到他的人影呢？

就算是打死多铎，他也想不到阿济格跑哪儿去了。

老大阿济格，带着吴三桂和尚可喜，去蒙古草原旅游去了。

14.取天下真的不难

原来，老大阿济格在奉了军令，带吴三桂和尚可喜出发之后，这时候心里却忽然泛起思乡情结，就命令三军掉转方向，取道土默特，鄂尔多斯，搞了好多好多的骆驼，绕了好远好远的道，尽情地玩了好久好久，这才想起来还有李自成这茬事，就兴冲冲地绕回来了。

多尔衮大怒，狠狠地骂了大哥阿济格一顿，吓得大哥阿济格脸皮青白不定，赶紧赶到黄河边，扎起木筏渡河。

刚刚渡过黄河，就见一人冲着吴三桂拼命招手：老吴，三桂，你好吗，还认得兄弟唐通吗？

当时吴三桂那个别扭啊：唐通，你居然还活着，命够大的啊。

老兵油子了，打败容易，打死难。于是唐通积极写申请书，要求加入大清。

阿济格说：老唐啊，你来我不反对，可有什么礼物没有啊？

唐通道：有有有，你们带上我玩，保准一路顺风，所向无敌，沿途关隘，望风而降。

阿济格说：这个老唐，你比我还敢吹牛，你让他们降一个试试。

于是唐通飞跑到河堡营，趴地上写封信，扔进城里，就见城门打开，老头和老太太全都跑了出来：热烈欢迎大清军队入城，听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我们出来看个究竟。

阿济格大喜，于是催着唐通接着写信。

接下来，唐通又写了十几封信，分别发往唐家会下营，黄甫川，清水营，木瓜园，孤山镇，永兴，神木，大柏油堡，葭州等地，所有的地方都开门相迎，还给部队送来猪羊，亲切慰问东北人民雇佣军。

阿济格一路顺风顺水，兵不血刃，催师猛进，兴奋得无以复加，到了榆林，他说：老唐，你再来一封信，能把这榆林拿下，大哥我就服了你。

唐通苦着脸道：老大，这个事……真的有点玄。

为啥呢？阿济格问。

因为，现在榆林的守将是高一功，他是李自成的大舅哥，他姐姐还被李自成封了皇后，你说他岂是轻易开城投降的人？

唐通回答。

阿济格不乐意了：老唐，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正是因为遇到高一功，所以才让你来写信招降，你连这么点小事都干不了，还混什么混？

你……我……让我想想法子。唐通绝望地眨巴着眼睛。

苦苦琢磨了两天，也琢磨不出个办法来，到了大年正月十二，唐通一咬牙，得了，我写不好还写不坏吗？干脆瞎写一封信吧。

瞎写一封：高一功，你个狗日的，堵在榆林城里，你想干啥？赶快离开，老子明天要进城，别挡了老子的路。

信发出去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唐通就带着人马，硬着头皮来到榆林城下，等着高一功突然冲出来，狠狠地给他一刀。可是他到了城下，却发现城门大开，稀稀拉拉的几个百姓正在进城，上前一打听，嘿，原来那高一功看过信之后，就立即带着人马出城了。

唐通顿时就激动地哭了，幸福地冲进榆林城。

占领榆林。

这时候多铎赶来，双方胜利会师。

多铎说：老大，你现在是真的惨了，老二那厮丝毫情面也不讲，只怕会砍你的头的。

阿济格急了：老唐，老唐，你没听见我会被砍头的吗？写信，赶紧写信。

唐通说：老大，这回写信是真的不管用了，前面就是延安啊，高一功退到那里，与李过会合了，这两家伙加在一起，足够打上十年狠仗的，写信不起作用的。

怎么就不起作用？你给我写，快写。

唐通被逼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写：老高，老李，马上给老子滚一边去，再敢挡老子的路，打你个王八蛋。

高一功和李过见信，立即撤出延安，绝尘而去。

唐通呆呆地站在大路上，眼望着高一功和李过远去的影子，喃喃自语道：

以后谁他妈的再敢说取天下难，老子跟他拼命！

15.人生要耐得住寂寞

继续狂追李自成。

追入河南，李自成逃向湖北。

看得出来，这李自成是真的有点缺心眼，他明明是怕死了清兵，只要躲在西安别出声，让满清和南明打成一团，他再见缝插针，狠捞一票，也未必就没有他的机会。

可他偏不，生怕人家忘了他，硬跑出来惹事，现在后悔了吧？

人啊，失势的时候，千万要耐得住寂寞。耐不住寂寞，李自成的下场就是你的教训。

李自成持续奔逃，逃到了武昌。

这武昌，是南明宁南侯左良玉的驻地，可是当李自成匆忙跑来时，却见江面上一叶小舟，左良玉率领他那号称的八十万人马，杀奔南京了。

那么左良玉为何要找南明的麻烦呢？

这个事说起来，那可就啰嗦了。

事情始发在浙江金华这个地方，此地以火腿闻名于世。有一天，一个翩翩美少年突然出现在街头，曰：我乃朱家三太子，崇祯皇帝便是咱的亲爹，你们快过来向我磕头。

地方官大骇，这边福王朱由崧已经登基了，可是又冒出来一个太子，这可咋整啊？

地方官一闭眼睛，这不关我事，把这个太子用重兵保护起来，护送到南京，让他自己跟福王争位去吧。于是太子便被送到了南京，福王亲切地接见了他，问曰：你为何冒充太子？对曰：我就是真太子，何谓冒充？福王笑曰：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必须剥去，你等我给你找几个证人来。

找来三主证，也就是三个主要证人。

所有的大臣，都是公证，主要是证明这次验证的有效性。

第一主证，勋臣朱国弼，他上前仔细一瞧，曰：假的，这小子我认识，他是前驸马都尉的侄孙王之明，小王，你妈妈近来还好吗？

第二主证，阁臣马士英。

马士英上前一看，曰：假的，想当年，我在国防部任副处级调研员，跟在史可法屁股后面跑前跑后，多不容易，所以我知道你是假的。

第三主证，翰林刘正宗。

刘正宗上前仔细一看，曰：假的，这小子就是王之明，而且我还知道，这是鸿卢寺少卿高梦箕的家丁穆虎教他当假太子，这两人都应该逮起来。

于是众大臣出列，齐声道：我证明，此次太子辨认结果，有效。

鸿卢寺少卿高梦箕，家丁穆虎，并不知是真是假的太子，统统逮了起来，一股脑地塞进了大牢之中。

南京城的老百姓，扒在皇宫门边上偷听这次辨认公证会的结果，都伤心地说：这个副处级调研员马士英，真是太坏太坏了，他在引诱皇上灭绝伦理，杀害太子啊。

消息迅速传开，传到了左良玉的耳朵里，这时候左良玉年纪已是老迈，听到这个消息，就激动起来，马上写信给福王：陛下，不能杀太子啊，真的不能杀啊，你当你自己的皇上得了，杀人家太子干啥呢？

福王在左良玉的来信上，批了七个鲜明的大字：净你妈的瞎胡扯。

然后福王把这封信转给马士英处理。

马士英批奏，老左不要瞎掺和，扣除你以后的军饷，以儆效尤。

得知这个结果，左良玉腾的就火大了，这个马士英，你欺君罔上，也太过分了，我这边有八十万人马，你说扣除军饷就扣除军饷，不怕大家去你家里吃啊。

听说以后没得工资可发，左良玉旗下的诸将也全都急了：这是搞什么搞，马士英纯属活腻了，我们要去南京，找他要个说法。

于是悲愤的左良玉带队，八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组成讨薪大军，出发去南京找马士英讨要说法去了。

左良玉前脚刚走，李自成后脚就立马跑来了，探头往武昌城里一看，哇哈哈，城里竟然没有一个兵卒，赶紧，咱们进去，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16.喝得烂醉，死得幸福

李自成在前面跑，清兵在后面追，转眼工夫，主战场就从陕西转移到了江北。

既然已经到了南明的地盘，那多铎就不客气，驱兵而下，连拔南明两座城池。史可法闻之，就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奏章，大意是说：当前的工作重点，就是要讨平李自成匪帮，责令臣及各镇总兵，均率精锐兵士，直趋秦关，庶海内忠臣义士，闻而感愤。

在奏章的结尾，史可法忧心忡忡地道：至行兵讨贼，最苦无粮，搜括不可行，劝输亦难续。总之，就是要让福王朱由崧考虑一下运粮的事情。

奏章报到朱由崧的案头，朱由崧面有忧色，人问陛下所忧者何，福王答曰：这天底下，才貌双全的女子，怎么就这么少啊，各位爱卿，你们就不能想想法子，帮朕弄几个玲珑美女来？

拿起史可法的奏章，在上面批了“少扯淡”三个字，丢在一边。

史可法好生没趣，再发急电：友好邻邦清兵，已经拿下了咱们两座城池，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马士英接到这封书信，咯咯咯地怪笑了起来：你说你这个老史，一辈子稀里糊涂，活到今天非但没有一点长进不说，还添了个编瞎话的毛病，你说人家清兵好端端的，抢咱们城池干什么？

把史可法的信传给诸官看，诸官无不摇头：这个史可法，早知道他脑子不正常，想不到疯成这么个模样，好可怜哦。

这时候江北四镇之一的黄得功，有事前往高邮，单只率轻骑三百，行至土桥，大家停下来吃饭，锅里的水刚刚烧开，突听四野里一片激烈的喊杀之声，就见平地之间，突兀跃出无数伏兵，出其不意，杀向前来。

那黄得功端的身手不凡，嗖的一声跳到马背上，只听滴嗒滴嗒滴嗒嗒，飞箭密如雨点，顷刻间将黄得功的坐骑射成了大号的刺猬。黄得功临危不惧，纵身跃起，跳到另一匹马上，挥舞着手中的铁鞭，咆哮如雷地杀出重围。

这时候一骑手持长矛，大喊着迎面扑来，被黄得功闪身让开，挥起一鞭，将那骑者的脑袋打稀烂，犹自不解恨，只管抡着铁鞭狂砸不休，生生把对方连人带马都砸成了液态物。

然后黄得功疯吼着扑向伏兵之间，连砸死数十人，每砸死一人，必定是将对方连人带马，砸得尽成粉末流汁。如此之凶悍，骇得伏兵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呐喊不休。

黄得功悲愤地返回自己的驻地，却发现自己的驻地已经被翻天鹞子高杰攻破，己方人马死伤无数。

黄得功怒不可遏，一边上书南明朝廷，一边调集兵力，要跟高杰那王八蛋拼了。

这时候史可法急忙赶来劝架，黄得功不理，凑巧的是，黄得功的母亲死了，于是史可法趁机赶到丧礼现场，自己掏出银子来，替黄得功的母亲办理丧事，再好说歹说，才让黄得功稍微地消了火，不再坚持与高杰一决生死了。

高杰白白揍了黄得功一顿，却没什么后患，感觉人生很幸福，就决定为国家做点实事，于是移兵徐州，联络总兵官许定国，共商守护河南大计。

这个许定国，镇守在河南（即黄河以南）徐州，自从崇祯死后，他就成了位谁都不靠的人物，没有投降过李自成，也没有投降过清兵，老哥一个，孤独寂寞地蹲在徐州喝闷酒，这时候高杰来了，当然要倒屣相迎。

于是许定国就请高杰过去喝酒，有什么事，大家边喝边聊。

高杰兴冲冲地去了，与许定国把盏言欢，席间许定国一拍手，就见许多漂亮女孩子，穿得花枝招展，从花丛中钻出来，直扑到高杰的怀抱，让高杰幸福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到了半夜，突然之间喊杀声四起，炮响不断，惊得高杰的亲兵们伸手去摸裤腰带，可是每个亲兵身边，都有两个女孩子，死命揪住他们的裤腰带不还给他们：再来一次吗，嗯呢，人家还要……拉扯之间，一排满脸杀气的士兵冲了进来，咔嚓咔嚓，一排刀切过来，高杰亲兵的脑袋都已经和身体分开。

高杰被绑得像粽子一般，被拖到了许定国面前：高杰，你要死还是要活？

高杰：嗯嗯，别闹，再来一杯……

喝得烂醉，死得幸福。

翻天鹞子高杰风云激昂的一生，至此落下帷幕。

17.不过是屠城而已

却说黄得功得知高杰被杀，大喜，当即率军直逼扬州，要宰掉高杰的妻子邢夫人，还有邢夫人替高杰生下的一堆娃娃们。扬州百姓烦不胜烦，恐惧异常，于是史可法飞跑了来劝架。

黄得功不服不忿地撤走了，可是邢夫人却不乐意。

想那邢夫人，早年间原本是与闯王李自成并肩战斗，一个碗里吃，一个被窝里睡，只是因为追求美好的爱情，才和翻天鹞子高杰远走高飞。这些年来夫妻俩一会儿东奔，一会儿西走，本打算将来革命成功了，回老家弄几千亩地，做个幸福的大财主。却不料那该死的许定国，他竟然刀宰鸳鸯，让这对夫妻生离死散，是可忍孰不可忍，邢夫人悲愤之下，驱师大进，杀入了许定国大营。

许定国不过是旧明时代的残余，部下的士兵，祸害老百姓本事奇大，却是最害怕上战场，邢夫人、杀来，顿时撒丫子狂奔，许定国也夹在乱兵中狂跑，一口气逃过黄河，冲进了清兵豪格的大营。

从此以后，许定国就在清朝这边吃饭了。

没有逮到杀夫仇人，邢夫人怒不可遏，杀入雎州城，下令将满城的百姓统统宰光。

霎时间，雎州城里，血雨腥风，满城老幼，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陪葬了，临死他们都弄不清楚是谁杀了他们。

杀光了雎州城人，邢夫人还不解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雎州方园百里，凡是喘气的统统斩净杀绝。

人杀光了，史可法匆匆赶到，邢夫人一见史可法，就号啕大哭，昏死过去。史可法束手无策，人家一个女人，都伤心成这个样子了，不过是杀了一城的老百姓而已，就不要批评她了吧。

于是史可法就安慰邢夫人：不要伤心，忍住悲痛，擦干眼泪和血迹，掩埋掉亲人的遗体，向着人生的前行之路，前进，前进，前进进。

可是邢夫人仍然哭个不休。

史可法道：别哭了，虽然高杰死了，可是朝廷是不会忘记你们的，说起来这事也真是奇怪了，你家这个翻天鹞子，一辈子杀人放火，不干好事，就是这次想干点正事，结果还让人家把脑袋切掉了。合着你们这些人干坏事的本事奇大，一碰正事就没咒念了，真拿你们没办法。

为了安慰伤心的邢夫人，史可法向马士英打报告，请求立高杰的幼子为兴平伯世子，这就等于在政治上肯定了高杰的杰出贡献。

邢夫人感激不尽，就说：那啥，史阁部，你真是个好人，求求你好人做到底吧。你看我这个儿子，年龄这么小，也没个人照顾他，你就收了他当干儿子吧，儿子，快点过来给你干爹磕头。

别别别，史可法连声拒绝：这个不合适。

为啥不合适？邢夫人不明白。

不为啥，反正就是不合适。史可法回答。

邢夫人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明白了，史阁部，你可是认为高杰是流寇出身，不屑于与我们为伍？怕我们弄脏了你的名声吗？

事实上，这是邢夫人将统兵的权柄送到了史可法的手中，只要他认高杰的儿子为义子，这支军队就完全由他掌握了。有了这支军队，如马士英那种小人，谅也不敢再欺负他为人老实。而此后南明的局势，也不会乱到如此不可收拾的程度。

可是史可法，却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这个机会。

如果说，史可法这一辈子真的做错过什么事情的话，那么这就是最错的一桩。

眼见得史可法如此愚腐，邢夫人目露杀机，伸纤手去摸她的刀。

这女人一辈子杀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一个史可法。

可是这时候，史可法却说道：我虽然不能够认你的儿子为义子，不过呢，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保证让你满意。

邢夫人问：是谁？

史可法说出一个名字来：

太监高起潜。

天啊，这个家伙还活着呢。

大太监高起潜，就是吴三桂的干爹，也是害死义士卢象升的凶手之一，此时这个家伙正负责江北兵马与粮饷，还是干他的老本行。

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史可法带着邢夫人回来，撤回到江苏白洋口。当地老百姓嘲笑史可法为人愚腐，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有民谣讥讽曰：

谁唤翻天鹞子来？

闯仔不和谐。

平地起刀兵，

夫人来压寨。

亏杀老媒婆，

走江又走淮，

俺皇爷醉烧酒全不睬。

民谣中的老媒婆，说的就是史可法。

史可法终究是民族英雄，顾不上和老百姓们计较，他摆平了这件事，急着调度军队，迎战左良玉。

而此时，李自成正在武昌城中，大阅兵马，要与清军决一死战。

18.大清国拒绝残酷

清兵进入湖北。

满打满算，这支异族兵马，也不过是十三万人，还不如南明随便一支小部队的人数多，与李自成更是无法相比。

但这却是一支百战之军，尽皆骁勇之士。

杀奔武昌，务须要搞掉李自成。一时间，沿途烽烟四起，旌旗蔽野，鼓角喧天，浩浩荡荡，头一站，是抵达襄阳。

襄阳知府，是大顺宰相牛金星的儿子牛佺，牛佺为清兵打开城门，迎其入内。正在武昌的李自成闻报，勃然大怒，就要找牛金星批评几句，却不料这一找，才发现这老牛，端的精灵古怪，他早已携带了两名妙姬，趁人不备，溜回到宝丰老家，过起了富家翁的日子。此后这牛金星就食有鱼，衣朱紫，睡美女，与流寇共同战斗的这些日子，成为了他晚年的美好回忆。

宰相牛金星逃了，李自成好生没趣，便召开军以上干部会议，商议如何对付清兵。

会议上，大家踊跃发言，纷纷举手，一致通过了最正确的决议：

逃！

不是逃，正确的说法，是战略转移。

现在的情形是，大家一见到清兵，两腿就不停地哆嗦，不转移还有什么办法？

逃也不能瞎逃，按老规矩，由大将田见秀率兵两万，向咸宁、蒲圻一带转移。

大将刘体纯率兵一万，向湖广、潜山等地南下。

这两路人马，实际上是诱兵之计，大家希望清兵犯傻，穷追着田见秀和刘体纯不放，这样一来，大家就好办了。

田见秀和刘体纯这哥俩，比较任劳任怨，大家希望他们去引诱追兵，那就干吧。于是两人引兵出征，向着清兵大营重力冲撞，想冲出一条血路来。

却不料这二人一冲，就见清兵纷纷让开，两人大喜，飞也似地冲了过去，小部分清兵随后斩杀，砍下的脑袋堆成了一座小山，但田见秀和刘体纯终于平安脱险。

当田见秀与刘体纯与清兵激战的时候，李自成突然出动，率刘宗敏、宋献策等人，乘战船顺水东下，正行之前，就见岸上一路军马缓缓行来：李自成，吴三桂在此久候了。

王八蛋！一见吴三桂，李自成就没好气，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吴三桂哈哈大笑，不慌不忙地引弓搭箭，战船上站得密麻麻的士兵，如草垛子一样被射得吱哇惨叫，扑通扑通栽下水去。

就这样李自成在水里走，吴三桂在岸上追，一路上不停地弓箭招呼，射得长江下游，尸体生生地堵塞了入海口。

到达九江。

见吴三桂还没有追来，刘宗敏急忙带人上岸，琢磨着上哪儿弄点吃的，正在东张西望之际，突听一声号炮，就见吴三桂率关宁铁骑，跃马冲来。当下刘宗敏掉头便走，疾奔到江边，恰见有一艘小船，跳上去划船疾走。眼见得自己的部将亲随，俱被吴三桂剁得七零八碎，可这时候真的顾不上了。

沿江直下，整整划了一夜的船，天明时刘宗敏醒来，睁眼就看到了吴三桂那张关切的脸。

吃了吗？吴三桂关心地问道。

刘宗敏被俘。

逮住刘宗敏，吴三桂就飞跑着去找阿济格，说：我请求把这个铁匠千刀万剐，以祭奠我父亲的亡魂。

阿济格摇头：老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们明朝之所以弄到这个样子，就是心理太阴暗，杀人不过头点地，千刀万剐的酷刑，实在是太变态了。我们大清拒绝这种变态的刑罚。

于是刘宗敏乐了。

斩于军前。

他杀别人千刀万刀，别人杀他，只是一刀。最终还是他占尽了便宜。

19.一代枭雄南柯梦

刘宗敏被斩，李自成仍然在逃亡的途中。

考虑到田见秀和刘体纯少量兵力却逃出重围，于是李自成就琢磨，不行，清军紧盯着的，是大队人马。像我这么重要的人物，不能再跟着大队人马乱走了，目标太明显，分兵吧。

让一只虎李过，带着老婆高夫人，统帅大队人马，走大路。自己只带了二十八骑，走小路。

走过通山县九宫山，到达李家铺，李自成命令小分队暂停，下来饮马。刚刚从井里把水桶拎上来，突听喊杀声大震，就见伏兵四起，原来是遭遇到了清兵的一支百人小分队。只听戚里喀嚓，还没等李自成醒过神来，他的小分队已经被清兵砍光光。

原来离开大部队也不安全。

李自成孤身落荒而走，逃出七八里许，就见前面长约两里许，两边山势陡峭，中有一线之通。这个地方，有个名堂，唤作葫芦造。

李自成穿越葫芦造，到达前面一座山岭，叫牛迹岭。

这时候老天也不长眼睛，突然下起暴雨来，李自成心里说不尽的委屈，朕可是受命于天啊，奶奶的，还要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遭这种罪。无可奈何，只好下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牛迹岭。再从牛迹岭上走下来，还要翻越一座小月山，山下便是朱家寨，朱家寨里，没有一个姓朱的，全都姓程。

发现山岭上有一个形迹可疑的怪人出现，当地乡勇头目程九百立即率人追出来：喂，前面那个民工，站住，查暂住证的。

李自成一听，撒腿就跑，程九百随后就追。因为到处都是崎岖的山路，无法骑马，程九百追上李自成，就和李自成徒手拼斗起来，两人都是走的野路子，抠眼珠抓头发，什么招术丢人现眼，那就用什么招术。激烈的缠斗中，两人情人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叽哩咕噜滚下了山坡，滚入了一个泥潭中。

李自成运气不错，滚下来的时候，他恰好在上面，于是顺势压住程九百，拿屁股坐稳了他，然后去抽腰刀，要宰了程九百。

可是那柄刀，往日里杀人太多，刀鞘中淤了太多的血锈，又因为灌进了雨水，李自成瞪圆了眼睛，发狠用力，也无法把刀刃抽出来。

眼见得李自成咬牙瞪眼，用力拔刀，程九百吓坏了，就拼命地呼救，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啦啦啦啦……程九百有个外甥，姓金，听到声音就飞也似地跑来了，他手中拎着支方便铲，到了跟前，不由分说，照李自成脑袋上就是一铲。李自成哼了一声：早知道，就跟着大队人马走了。一头栽倒在地。

金外甥还怕李自成再爬起来，砰砰又是几铲。

一代枭雄，杀人如麻，从此就趴在了荒山野岭，再也没能爬起来。

可怜的李自成，他死就死在心眼太少上，人家清兵早就算计好了，开始时故意放田见秀和刘体纯逃走，存心让李自成产生一种错误的印象，好像清兵只追大队人马。

而清兵早已知道，此后的李自成，铁定会撇开大队人马，率小分队跑路，所以清兵也遍布小分队，专一捕杀落了单的流寇。果不其然，李自成一步步地走进人家的圈套，最终丧命于九宫山。

而他的侄子李过，和老婆高桂英，却带着大队人马稀里哗啦往前走，一路上也没人拦没人问。就这样一直没头没脑地往前走着，实在走不动了，停了下来。就见前面有个人过来问：你们这么多人，是干啥的？

大哥，我们是大顺李自成的队伍。李过告诉对方。

那李自成在哪里？对方问。

给弄丢了，李过老老实实地回答：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

找不到就算了。对方说：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干吧。

李过问：你算是哪棵葱？

对方大怒：老子乃大明湖广总督何腾蛟，怎么，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不委屈，可我们好歹也是名人啊，李过解释说：我是大顺皇帝李自成的侄子，这是我婶，大顺朝的皇后啊，何大人就不说给弄个封号吗？

原来是大顺朝的皇后，何腾蛟急忙立正：这样吧，就封高皇后为忠义夫人，你们这一部人马，归我领导，就号为忠贞营吧。

听名字蛮好。李过说：就是有点怪怪的。

你就凑合着吧。

20.烈焰焚天，屠刀临头

一只虎李过遇到何腾蛟，却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左良玉驱师过湖广，诚邀何腾蛟一块去攻打南京，讨要欠薪，以清君侧。何腾蛟拒绝。左良玉觉得自己好没面子，就驱兵入城，尽杀百姓。何腾蛟将官印交给家人，自己横剑自刎，刚刚刎到一半，就被左良玉的亲兵冲进来按倒，将他俘虏了。

然后左良玉将何腾蛟关押在船上，以双方的名义发布公告，正告南明小朝廷悔过自新，赶快补发工资，否则就真的不客气了。

福王朱由崧听了，笑曰：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

喝！

谁不喝谁就是瞧不起朕。

左良玉对这个答复很不满意，于是继续进军。这工夫何腾蛟却趁人不备，扑通一声，跳水自杀了。负责看管他的四名守将，吓得呆了，害怕被追究责任，就都投水自尽了。

可是水面上，却只浮出四具尸体，何腾蛟却顺流直下，爬上岸来，恰遇一人，抬头一看，嘿，竟然是他的家人，怀里还抱着他交给的印信。

于是何腾蛟终于有机会和李自成的部队相遇，并从此两家合为一家。而左良玉则直杀到九江，四下里看看，嘿，这块地儿好像刚刚打过一场仗。

可不是打过仗吗，清兵刚刚在这里将李自成击溃。

再向前推进，逮到一个东流知县程九万。

这个程九万，很可能就是杀死李自成的程九百的大哥，要不然这名字怎么会这么寸劲？可是左良玉不知道李自成的事情，也不理会那么多，一刀砍了程九万，继续前进。

左良玉去了九江旧战场，再奔铜陵。

这时候黄得功来了。

就是江北四镇之下，惨遭翻天鹞子高杰暴打的黄得功。

说起这黄得功，是一个真正的大老粗，斗大字不识得一箩筐，但神志还算是正常。福王朱由崧即位之后，不停地给他发诏书，让他去逮青蛙，制春药，又或是逮幼女，送入宫中供福王幸御。这些诏书统统被黄得功撕得稀烂，连传旨的小太监，都被黄得功打得半死不活。

黄得功每逢交战，铁定要喝得烂醉，清醒一点也不成，大醉大胜，小醉小胜，不醉就会吃败仗。他在战场上最常用的兵刃，是一柄铁鞭，交战时如果不用铁鞭将对方砸到稀烂，这事不算完。所以每逢战后，鞭上的人体汁液总是将他的手掌沾住，要浸在清水中小半个时辰，才能够脱手。

虽然黄得功坚决不肯给福王朱由崧逮青蛙、制春药，可说到底，福王也是皇帝，如今左良玉居然敢带兵来找皇帝索要拖欠的工资，要讨个说法，那却是万万不可以的。

于是黄得功抢先赶到铜陵上游，弄来一百多条民船，往船上堆了桐油，硝磺等易燃危险品，点燃之后，顺流直下，就见一道迤逦的火龙，直奔着左良玉的讨薪大军冲了过去。

战鼓隆隆，兵火如荼。左良玉那号称的八十万讨薪的农民工，被大火烧得吱哇惨叫。

烧死你丫的，叫你丫再敢讨要工资。

清兵这时候已经到达了泗州。

泗州的明军烧毁桥梁而逃，清军修桥而过，逼近扬州。

扬州城中，一片大乱，百姓们纷纷传言说，被邢夫人杀了全家的许定国，这次又带着清兵回来了，还说要杀尽翻天鹞子高杰的部下。于是城中的百姓全都夺门而逃，逃到江边，却发现舟楫已空，逃无可逃，史可法急忙安抚百姓，同时急报朝廷，请求援兵。

南明小朝廷接到史可法的求援信，气得两眼发黑：这个老史，又犯浑了不是？这边左良玉兵打南京，国家危在旦夕，他还扯什么扬州，真是个不知道深浅轻重。

传旨与史可法，速速起扬州之兵，往援京师。

这时候多铎已经率军到了扬州城北，发现一百多条船，又去南岸，再搞来两百多条船，于是直逼扬州城下。

伴随着南明朝廷如雪片般的催促回师之书信，扬州十日，由此开始。

史可法孤立于扬州城楼上。

这残酷的世界，他终究要独自面对。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2

第一章 弘光绝唱

1.我的名字叫旺旺

九宫山上，燕雀折枝。

葫芦岭下，英雄埋骨。

闯王李自成折腾了一辈子，自登基以来，屡遭清兵缴击，只身逃入九宫山葫芦岭，为民间私募武装所杀。李自成虽然死了，但是他的老战友，另一名流寇头目张献忠，却是折腾得愈发厉害。

那么张献忠又是怎么个来历呢？

却说元末年间，关中有四大名将，其中一名叫张思道。他是蒙古人与汉人混血的人种，生下来的孩子莫不是牛高马大，精神抖擞。后来大明王朝尽逐元人北走，张思道迎战大将徐达，大败；败了之后却不肯去漠北，而是带着全家，偷偷地跑到了陕西米脂县隐居了起来——大概是这老兄久闻米脂婆姨的美名，所以提早赶来占个位子。

眨眼工夫，张家已经在米脂县躲藏了整整十四代人。到了第十五代，那婆姨的肚皮却是不争气得紧，竟然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正郁闷之际，婆姨又有了身孕，却是古怪，临到生产之时，只听那婆娘在床上辗转反侧，惨嚎不止，竟然是难产。张家人束手无策，突然之间，晴日里平地一声炸雷，就见一道雪亮的电光自高天疾射而入，到了产妇的房里。那电光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电光之中，竟然有一双诡异的眼睛，披毛挂角，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产妇。惊得那婆娘一个哆嗦，就听哇的一声啼叫，婴儿生了出来。

这孩子出生在八月份，于是家人起名曰八旺，习惯叫做旺旺。

然而旺旺这孩子，却是个十足的扫把星。自打这孩子出生，张家先是大女儿突然病死，然后是二女儿病死，接着是三女儿病死。孩子的爹出门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地里的庄稼，却又遭了蝗灾。不过几年的工夫，张家已经从小康迅速地返贫了。

旺旺的爹说：穷怎么了？穷人家的孩子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于是旺旺的爹揪住儿子的衣领，来到了乡里的乡塾。

教书先生：这孩子，叫啥名啊？

孩子爹：旺，旺旺。

教书先生：我是问孩子叫什么，你怎么学狗叫？

孩子他爹：我没学狗叫，这孩子的名字，就是叫……旺，旺旺旺……

教书先生：你看你给孩子起的这怪名……你一叫孩子，把狗都招来了……那什么，我给他起个新名字，就叫张献忠如何？

张献忠！

一代乱世枭雄，值此横空出世。

2.洋鬼子神一元

张献忠在乡塾中识了几个字后，就参加了一个地下抵抗组织。

这个地下秘密社团，叫做山王会，乃一个外国人所创建。不晓得这个洋人何时来到中国，也不晓他是如何来的，甚至连他的名字大家也不晓得。只是以讹传讹，模仿着他的名字发音，乡人都称呼他为神一元。

神一元其为人也，金发碧眼，遍体生着钢针似的黄毛。一个汉字也不识得，中国话也说得不是太清楚，但对于中国的女人，他却有独道的研究。他建立山王会这么个公益组织，目的就是为了广行善事，让普天下打光棍的穷男人都有女人睡。所以这个组织，对于未婚男人来说，是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的。

山王会中，分为阳刚队和阴柔队两个部门。阳刚队负责杀人放火，欺行霸市；阴柔队却讲究骗奸妇女，坐地分肥。张献忠年轻力壮，又是新晋员工，就被分配到了阳刚队。

张献忠加入组织之后，第一次行动，就是二十里屯闹革命。

这次行动，包括新员工张献忠在内，阳刚队一共出动了十八个人。趁夜抵达二十里屯后，先将屯长逮起来，逼着他杀鸡宰羊，烫酒招待。然后又命屯长去找十八个美少妇来，替兄弟们松松骨。不曾想那屯长阳奉阴违，竟然找来了十八个老太婆。众兄弟勃然大怒，将屯长一顿暴打，举刀要杀，终于迫使屯民们乖乖地送出十八个美少妇。

十八个美少妇就这样把兄弟们白白地给睡了。兄弟们很是委屈，要求赔偿金，每人赔银子一两。屯民们老老实实地把银子捧出来，交给兄弟们。

兄弟们临走时说：我们这是奉了朝廷的命令，下乡访贫问苦，这么做是有皇上圣旨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乡里问一问好了。

兄弟们敢这样说话，那是因为二十里屯地方偏远，大家掉头回家，这些屯民们去哪儿找他们？

可是这村民也忒阴坏，他们给兄弟们送来的18个少妇中，有一个是当地驻军的妻子。她的丈夫在营中担任小小的书记官，虽说是官不大，可屯子里有事，你怎么也得照应一二吧？既然你不肯管，那好，咱们就把你老婆给人家送去……

书记的妻子被羞辱了一夜，哭着回去，找到自己的丈夫寻死觅活。书记大怒，就带了人来找屯长的麻烦。妈的，竟敢把我老婆送给别人白睡，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厉害……到了屯长家，却发现屯长已经死翘翘了，一家人正在号啕大哭，办理丧事。

原来，屯长已年势老迈，又被山王会的兄弟们捆打了一夜，因而活活给弄死了。

见此情景，书记就带了屯民去兵营找最高领导。这位领导是个参将，名叫王威。他听说了这事，很是愤怒，说：咱们当兵的，流血流汗为了国家，可连妻女都无法保全，这还像话吗？地方不管，我来管。

这一管，山王会立即浮出了水面，有人悄悄带着屯民去神一元的总坛相认。到了里边一瞧，嗬嗬，那天夜里的十八个恶棍一个不少全都在这里。

当场拿下，立即枭首。

参将王威下令道。

3.死里逃生

于是张献忠等十八人一起被推到法场上，一刀一个，挨着个地往下砍。已经连砍了五人，还剩下十三颗脑袋时，忽然有兵卒来报：

报！登莱总兵陈洪范陈大人前来检阅边兵。

参将王威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啊：你说这个陈洪范，你是总兵，我是参将。没错，你的官是比我的大。可你在登莱军区，我在西北军区，咱们俩谁也管不着谁，你闲着没事跑我这儿来阅什么兵呢？

可是再管不着，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就请陈大人入内。

陈洪范进来了：兄弟们好，大家辛苦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名字叫左良玉。

这个陈洪范，就是日后从南明出使北京，到了北京城就投降了满清的那位老兄。这老兄虽然民族气节缺了那么一点点，可是他的为人却是讲究一个衙门里边好修行，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老兄进来之后就闻到弥天血腥，地面上有五颗人头正皮球一样地滴溜溜乱滚，那边还有十三个脑袋做势待砍。

陈洪范的一颗心，当时就软了下来。于是便说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老兄治军严肃，果然是名不虚传，口碑不谬啊。只不过我今天前来拜访，恰好遇到这事……兄弟，能不能赏给本座一点面子？就放了他们吧！这些人都是娘生爹养的啊，他们的妻子儿女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就请老兄你高抬贵手吧。

参将王威冷冷地回答道：总兵大人，你只知道他们都有父母，都有妻子儿女，可难道别人就没有父母妻儿吗？这十八个人，个个恶贯满盈，人人罪无可赦。单只他们犯下的奸淫良家女子案，就足足二十二起。每一次犯案，少则十数人，多则数十名妇女横遭淫污。总兵大人，我倒想请问一问，如果放了这些人，那些横遭淫污的女子，会答应你吗？

这个……陈洪范一时语塞，脸扭着看着左良玉：小左，你看看人家……一点面子也不给咱。

左良玉心念一动，指着死刑犯中最后一个人，道：总兵大人，你看看那个人……

陈洪范顿时醒过神来，指着最后的张献忠问道：看这个，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也犯下二十二桩奸淫案吗？

这个……参将王威犹豫了，还真是，这些人中，只他一个是初犯……

陈洪范大喜：那老兄，咱们就这么定了。我既然开了口，你好歹也要给我点面子，就赦免了他吧。我要这个人，有点用处。

那……好吧。参将王威也不好再驳陈洪范的面子，就将士兵拴在张献忠身上的绳子，递到了左良玉的手中。

陈洪范和左良玉，牵着张献忠回到了驿馆，进去后便替张献忠解开绳子，对他谆谆教导了一番：你看你这个孩子，好端端的，你学什么不行？怎么偏偏就不学好呢？杀人放火、奸淫妇女这种事，是你应该干的吗？

张献忠耷拉着脑袋，承认错误道：大人，小人错了，小人以后改。大人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张献忠，尽管吩咐，赴汤蹈火，我张献忠在所不辞。

陈洪范说：我就是为救你一条命，能有什么事用得着你？你快点回家吧。

张献忠感激涕零：大人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跪下磕过了头，张献忠两眼含泪，出了驿站的门。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良民，以报答陈洪范的救命之恩。

4.你认识我很久了

决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张献忠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途经一家酒楼，就听见咽喉处咕嘟一声，原来是馋酒了。

可是就上酒楼喝杯酒，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对不起陈大人的救命之恩吧？

张献忠心想。

他抬腿进了酒楼，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上好的牛肉先切五斤，陈年的花雕，给老子捧两坛子上来。

就是喝两杯老酒，这应该没什么。张献忠心里想着，自斟自饮，大块吃肉。须臾，盘子里的牛肉吃得光光，两坛子花雕，也已经见了底。这时候店伙计走了过来：客官结账吧，四两银子。

银……子？张献忠目瞪口呆。

不是他张献忠存心赖账，问题是自从他加入了洋鬼子神一元的山王会以来，喝酒吃肉就从来没有付过账，早就忘了进酒楼还要掏银子这一说。

再者，他是刚刚从杀头的法场上逃出性命，身上哪来的银子？

这下子可窘大了。难道还是像以前那样，把店伙计揪过来一顿好打？可如果恩人陈洪范听说了……正在为难之际，邻桌的一条大汉突然说了句：店伙计，他的账，算在我这一桌子里。说话间，“啪”的一声，拍出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那店伙计立即堆出满脸的笑，巴结着给大汉上酒上菜，张献忠心生感激，也急忙走过去道谢：这位大哥，你我素不相识，怎么好意思……

那大汉冷冷地扫了张献忠一眼：谁说我们素不相识？

张献忠呆了一呆：咱们……真的认识？那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大汉笑道：兄弟，你认识我已经很久很久了。

有这事？张献忠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瞧我这脑子……我怎么就……

大汉仰脖灌了一壶酒：我便是高迎祥！

什么？张献忠的脑子轰的一声，差一点没炸开！原来你便是闯王高……

这大汉，原来就是官兵四处缉捕的流寇首领高迎祥。果然是艺高人胆大，他单身来此，在酒楼里大吃大喝，竟无丝毫惧色。这时候就见他斜着眼睛，看着张献忠：怎么样，兄弟，我有说错吗？你是不是已经认识我很久很久了？

望着高迎祥，张献忠失神地跌坐下来，不停地点头。

的确，他仰慕闯王高迎祥的雄风，已经是太久太久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像高迎祥那样，率领千军万马，纵横驰骋，杀掠于天地之间，刀如疾风掠过，人如野草尽伏。那日子，才真叫爽……可是现在，人家陈洪范厚着一张老脸，才说情救了他的性命，他这边却立马跟着高迎祥去杀人放火，这未免也太……

正想着，就听高迎祥沉声道：兄弟，你准备好了吗？跟我走吧。

不不不！张献忠拼尽全身力气，用力地摇头。

高迎祥大诧：为何？

为何？看着高迎祥那张诧异的大脸，张献忠脱口问了一句：你如何就能断定我会跟你走？

你当然要跟我走，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就听高迎祥冷笑道，你瞧瞧你刚才吃的那顿酒肉，那可是一户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也未必够的。可你吃起来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我高迎祥久走江湖，见惯世相，知道大凡这世上越是能吃之辈，就越是什么都不能干。不信你问问你自己，你是能务农，还是能经商？不管是务农还是经商，这世上的什么营生，能供得起你这么狂吃狠塞？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吃什么什么不剩，干什么什么不行；除非跟我走，去杀人，去放火，去劫掠四方。这世界上，营生虽多，但能够喂饱你的，就这么一条道！

这个……张献忠一张脸臊得通红。高迎祥的句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了。他这人和李自成一样，都是吃喝起来如狼似虎，可是说到干活，哪怕是再小的小事，他们也干不来。

他们的宿命就是在杀人如麻的战场上。

逃无可逃。

就在张献忠惘然之际，高迎祥已经站了起来，“啪”地一声，又拍一锭银子在桌上，说道：

你我终究是同道之人，所以今天这顿酒，你是不会辜负我的。如果你有心，可去当地找一个叫罗汝才的人。他是我在此地的暗桩，江湖人称曹操，他会替你安排的。

说完这番话，高迎祥大步流星地走了，撇下张献忠一个人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5.曹操是个乌鸦嘴

辞别了高迎祥之后，张献忠就去找曹操罗汝才。

那罗汝才，心思极为缜密，见到张献忠，笑道：闯王走的时候，跟我说起过你。但我认为你还要再等三年才会与我辈为伍，所以咱们的事，暂时不急。

张献忠大惊：你说要等三年，是什么意思？

罗汝才回答说：因为你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如果你不大碗喝酒，不大块吃肉的话，省着点过，怎么也能够熬得过去。但是等三年之后，朝廷再一加赋，你那几亩地，全送给朝廷也不够纳税的，那时候你不来也要来了，所以我说你还要等三年。

张献忠鼓着牛眼，看着罗汝才，那表情如见鬼魅。

果然让罗汝才这张乌鸦嘴给说着了。三年之后，崇祯皇帝为了辽东战事，天下加赋，张献忠家里的几亩薄地，统统让官府抄走了；这还不够，还欠着人家朝廷几十两银子。

地抄走了，张献忠却咬了牙跟罗汝才较劲，就是不让这个家伙说中，说什么也不落草为寇当强盗。无论如何，他也要对得起陈洪范对他的相救之恩。

于是张献忠就去找一个叫朱世虎的朋友，见面后说：小朱，几年前，你朝我借了几十两的银子，虽然我家境窘迫，但我从未追着你要，现在我有了难处，你的小日子却是越过越红火，能不能先把银子还给我？

朱世虎说：张大哥，你看我人前穿得光鲜，其实这都是花架子。跟大哥你说了吧，我现在囊中空空，一两银子渣也没有。

朱世虎不肯还账，张献忠发了愁：那这事……怎么办呢？

好办。朱世虎说：正好我这有一笔生意，已经聚齐了四个人，还差一个人手。要是张大哥你不忙的话，过来帮我把这笔生意打点一下，等赚回了钱，银子这不是有了吗？

张献忠大喜：小朱，到底是自家哥们儿，这笔生意，算我一个。

到了日子，朱世虎找来了，身后还带着四个大汉：张大哥，先给你介绍一位英雄好汉，这位就是江湖上人称射塌天的李万庆。

张献忠：幸会，幸会。

射塌天：久仰，久仰。

朱世虎：你们两个就别酸了，都准备好了吗？咱们今天夜里就去做买卖。

准备好了。张献忠兴冲冲地问：咱们做的啥生意啊？

无本生意。朱世虎告诉他：附近有个富户何员外，家里有成堆成堆的金子银子。我已经打听过来了，今天夜里他家里除了何员外之处，只有他的两个儿媳妇在家。咱们去把那几个女人做了，银子全都搬出来。

什么？张献忠大惊：罗汝才你个乌鸦嘴，你怎么说得那么准啊！

6.五毒二强会凶煞

朱世虎、张献忠和射塌天李万庆一伙人，趁夜钻入了富户何员外家，将肥胖的何员外一刀劈死；又将何员外的两个儿媳妇拖下床来，揪住发髻狠命地暴打，拷问出何家的全部金银藏在何处。杀掉两个女人，兄弟们扛着银子就回家了。出门之后，朱世虎又返回来，将何员外的宅子放起了一把大火。

众人回了家，先痛快淋漓地肥吃了两顿，然后担惊受怕起来。半夜里只要一听到狗叫声，兄弟们就吓得嗷嗷号叫，连声大叫：老爷，老爷，别打了，我招，我全招。这事都是他们干的，我是被胁迫的啊……

接连做了几夜的噩梦，张献忠等人再也受不了了。这唯恐事发、担惊受怕的日子，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干脆去找曹操罗汝才，让他给大家开封介绍信，直接去投奔流寇算了。

众人去找罗汝才，罗汝才写了介绍信：兹有流氓一伙、小偷一帮，去你处偷鸡摸狗，望贵方热情接洽为盼是荷……将他们引荐到了党家山。这一去，兄弟发现自己果然是来对了地方。张献忠也好，射塌天也罢，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盖世枭雄，让他们居家搂着老婆过日子，那还不如杀了他们的好。

未几，江湖英雄学着梁山泊一伙开堂结盟，斩杀乌牛白马，预备香烛歃盆，众家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愿意同年同月同日死，就愿意杀人放火，图个痛快。

此次盟约，计有十人，史称十大王。

哪十大王？

大大王：老龙头王嘉胤，陕西府谷县人，时年四十四岁。

二大王：小龙头王嘉用，陕西府谷县人，时年四十三岁。

三大王：齐天王齐荣山，陕西神木县人，时年四十二岁。

四大王：白玉柱周逢春，陕西吴堡县人，时年四十岁。

五大王：紫金梁王自用，陕西保德州人，时年三十六岁。

六大王：闯王高迎祥，陕西保安县人，时年三十四岁。

七大王：曹操罗汝才，陕西保安县人，时年三十一岁。

八大王：黄虎张献忠，陕西肤施县人，时年二十五岁。

九大王：射塌天李万庆，陕西肤施县人，时年二十四岁。

十大王：党家党小雄，陕西米脂县人，时年十八岁。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看看这些声名显赫的造反派们，他们中年纪大的，已经四十四岁了，年纪小的，才不过十八岁。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自有后来人。未及一年，流寇声势已是大振，遂有三十六路反王会阳城。这三十六路人马，与十大王又有所不同。

哪三十六路人马？

头一路：紫金梁王自用。

第二路：齐天王齐荣山。

第三路：闯王高迎祥。

第四路：八大王张献忠。

第五路：曹操罗汝才。

第六路：射塌天李万庆。

第七路：点灯子赵胜。

第八路：老回回马可应。

第九路：党家党小雄。

第十路：不沾泥张存孟。

第十一路：满天星（姓名佚失）

第十二路：蝎子块拓养坤。

第十三路：破甲椎（姓名佚失）

第十四路：一阵风陈尔先。

第十五路：邢红狼邢满川。

第十六路：上天龙刘九思。

第十七路：九条龙马士秀。

第十八路：黑煞神（姓名佚失）

第十九路：扫地王曹威。

第二十路：八金刚（姓名佚失）

第二十一路：摧山虎阎正甫。

第二十二路：左金王蔺养成

第二十三路：过天星惠登相。

第二十四路：冲天柱（姓名佚失）

第二十五路：混天王张应金。

第二十六路：革里眼贺一龙。

第二十七路：油里滑（姓名佚失）

第二十八路：混十万马进忠。

第二十九路：映山红（姓名佚失）

第三十路：七郎姬关索

第三十一路：改老王许可变。

第三十二路：顺天王梁时正。

第三十三路：白酒儿白应真。

第三十四路：张抄手（姓名佚失）

第三十五路：闯塌天刘国能。

第三十六路：闯将李自成。

看看这两份名单，我们就会发出太多太多的感慨。

正所谓芳林前叶催后叶，长江后浪推前浪；又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张献忠参加造反不过短短的一年时间，就在造反派中名列第四，与他的领路人高迎祥平起平坐了。

此外，这时候的李自成还只是一个红小鬼，把他排在第三十六路，不过是凑个吉祥数字而已。谁又能想得到，偏偏是他，推翻了大明天下。而当年那些压在李自成脖子上的老前辈们，居然有好多人把自己的名字都给混丢了。跟李自成一道混，而且他们的职位还比李自成高，资格比李自成老，可混到最后竟然连名字都无法找到，这些人真是白混了。

白混了也得继续混，有什么办法呢？

流寇这边凑足了反王三十六路；官兵那边，也是有讲究的。要不然的话，这些凶神恶煞跟谁去玩？

官兵那边，跟三十六路反王缠斗个不休的，有“五毒二强”之说。

先说二强，哪二强？

头一强，大名道员卢象升，字建斗，江南宜兴县人氏。他最爱干的事儿就是以道员身份，跟一帮子赤脚的泥腿子们对砍，砍得如火如荼，砍得兴高采烈。流寇们被他砍得头晕目眩，从此不敢进犯大名府。所以流寇赠送他一个绰号，叫“撑天柱”，以纪念双方恶砍之情谊。

第二强，宣大总兵曹文诏，大同人氏。他的侄子曹变蛟后来于松山战役中被清兵包了饺子，以身殉国。曹文诏遇战，无坚不摧，所向必破，山中英雄闻其名而走，为此赠送给老曹一个绰号“奔雷车”。

而五毒，更是赫赫的有名。

头一毒：常山蛇左良玉。此人兵法离奇，不循常规，飘忽不定，忽东忽西，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策应友军，敢战深入，深受广大流寇的敬佩。

第二毒：毒蜈蚣邓圮。此人辽东猎户出身，手中飞叉神出鬼没，遇者必死，所以得了这么一个绰号。

第三毒：花蜘蛛李卑。此人治军有方，从容不乱，素来不喜进攻，最是善于埋伏。就像花蜘蛛一样，沾者必死。

第四毒：卷尾蝎艾万年。此人是闯将李自成的生死大仇，练就了怕人的飞叉之术，最是善于乘隙捣虚，转败为胜。

第五毒：三脚蟾汤九州。此人进退持重，犯之者必败，流寇望风而走。

就在大清帝国龙兴辽东的节骨眼上，中原战场上，就是这五毒二强大战三十六路混世魔王，直杀得烟尘弥天，直杀得大明河山支离破碎。

三十六路反王就和这五毒二强于中原大地上你砍过来，我砍过去。一直砍到满清入关，这边的三十六路反王只剩下了李自成与张献忠；而官军方面的五毒二强，也只剩下来一个左良玉。

这个左良玉，又有什么过人的神通，怎么偏只是他能够坚持砍到最后？

7.千万不要讨要欠薪

说起那左良玉来，此人堪称历史上罕见的军事奇才。其人用兵，从来不搞花架子，不讲究轰轰烈烈，单只追求最佳的效果。举凡战场上只要有此人在，必然是官兵占据上风。

唯一认识到左良玉价值的，只有李自成。所以李自成只要一见到左良玉，就会拼了老命不要，要跟老左拼个鱼死网破。为了除掉左良玉，李自成不惜付出惨重的代价，攻破南阳，杀大明宗室唐王于麒麟阁，指望给左良玉布一个陷藩之罪，让崇祯快点干掉左良玉。崇祯见当就上，当真要杀老左，老左也不缺心眼，早已如飞也似地逃到了江南。

能有本事逃出李自成、崇祯皇帝两面夹击的必死网罗的，历史上大概只有左良玉老兄一个。

中原战场上，还有一桩异事，官兵所统率的士卒，差不多全都是从左良玉那里借来的。

比如说，李自成攻破南阳之时，南阳的守将叫猛如虎，此人死于巷战之中。这位猛如虎，他本是降明的蒙古人，战争上悍不畏死，但却不会带兵，甫一遇流寇，他的部下就全都跑到流寇那边吃饭去了。

于是朝廷有令，让左良玉拔出两万人交给猛如虎。这两万人，从此可就倒了血霉了。

话说那流寇难制，难就难在这伙子煞星没什么政治纲领，没有明确的目标方向，甚至没有补给与辎重；活像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一伙疯子，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跑，这让官兵如何一个追法？

可是猛如虎这兄弟较真啊，他率了左良玉的两万来人，不要性命地跟在流寇屁股后面狂追，一口气跑了两千六百余里，总计四十余日，竟然没有一天休息。结果非但没有追上流寇，未逢一战，反而战马全都活活累死，最后强拉了农家的毛驴凑数。弄得这两万人骑驴过小桥，人比黄花瘦，一个个形同乞儿，怨声载道。

但这还不算惨，最惨的应该要数总兵尤世威。他也是从左良玉那里骗取了两万人，然后开始狂追李自成，从雒南出发，大家开始奔跑，一口气跑到了永宁。整整三个月，官兵们露天吃，露天睡，结果统统拉稀跑肚。大野地里一望无际，蹲得密麻麻的都是官兵，白花花的大屁股鳞次栉比，都在那儿咬牙握拳，用尽了力气地腹泻。那股子腥臭之气，弥天罩野，百十里地近不得人，这仗就没法再打了。这在明史中又称之为：庆阳贼南下，烽火彻三原，流寇逃得快，官兵不如驴。

总之，这个左良玉，会养兵，会用兵。对于朝廷上的命令，符合实际情况的，他就执行；凡属瞎指挥的命令，他一概装没听见，所以屡遭撤职的处分。但撤职总比掉脑袋好，这就是左良玉比其他人更聪明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何以左良玉在军事史上默默无闻呢？

原因很简单，左良玉虽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军事将领，但他缺乏足够清醒的政治头脑。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向南明朝廷讨要欠薪，而且还是水陆人马并进，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去讨账。这么严重的政治错误，激怒了史学家和政治家，所以就彻底地把他从优秀军事家花名册上抹掉了。

左良玉的不幸遭遇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讨要欠薪，否则历史学家会发火的。

恶意讨薪这事就先放在这儿，但有左良玉这种不世出的军事奇才在，张献忠的革命造反行动就成为他在左良玉手中不停地栽跟头吃瘪的历史。

8.刀劈张献忠

话说那张献忠自从加入了流寇，声价渐长，隐隐然已在其他各路反王之上，只是东阁大学士杨嗣昌那厮也忒古怪，竟然是十面张网，各路官兵相互夹磨，要将流寇尽数挤入河南境内，然后一举歼灭。

眼见得天罗地网已成，张献忠道：坏菜了，这回老张可要让人家一勺给烩了。那什么，咱们抓紧换上官兵的衣服，分成小路人马，各自突围，一定要打破官兵的围剿和封锁。

于是张献忠率五百亲兵打扮成官兵，一队走到了南屯，途中连杀数十股官兵。正行之前，忽见前方一支百人官兵小队。打头的，正是左良玉，张献忠一见便魂飞魄散，急忙扭过脸，害怕被左良玉看到。

左良玉来到张献忠的队伍前，喝问了一句：谁家军队？

我们是……张献忠脑瓜子急速转动：左将军到了，大家快快回避……口中说着，掉头就走。

左良玉却咿了一声：喂，刚才说话的那人，你给我站住，怎么我听你的口音这么耳熟……

张献忠更不犹豫，把马一打，狂奔而逃。

左良玉大怒：果然是张献忠，你给我站住！不由分说，打马追了上来。

张献忠狂奔到山地上，扭头正要摆开阵势，不提防左良玉一箭射来。张献忠叫了声亲娘，利箭已经透过肩骨而入。张献忠痛得直哆嗦，伸手正要拔箭，左良玉又是一箭射来，正中张献忠手指。眼见得左良玉箭法如此精奇，张献忠只好掉头继续狂奔。

逃了一会儿，耳听得后面喝声不断，左良玉却是越追越近。张献忠扭头一瞧，发现自己身边的五百亲随还剩下两百人不到了，可左良玉那边，也才不过百十来人啊。

这下子张献忠火大了，大叫一声：兄弟，杀！转过去拼了！

转身之际，正见左良玉飞马赶到，一刀劈来。恰好张献忠的马向下一撅，张献忠身体往后一仰，只觉得脸颊上一阵清凉，他眼见得自己半片脸皮，已然是伴随着激飞的鲜血，飘飞到了半空。

知道自己不是左良玉的对手，张献忠大叫一声：拦下他！独自打马逃走，撇下一众亲兵被左良玉大砍大杀，砍得满地都是人头。

张献忠此去，一径逃到了玛瑙山。

然后他就听说左良玉尾随追来了。

9.第二次交手

那玛瑙山，位于秦蜀交界之地，山势险峻，处处悬崖，只有一条盘山道可达山顶，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之地。

既然难攻，那就不攻。

左良玉派人从四方弄来米酒，每天在山下和士卒们炒菜喝酒，酒香飘飞到山上，馋得山上的兄弟们一个个鼓着眼珠子，拼命地咽口水。

张献忠很生气，说：这个老左，真不像话，天天就知道大吃大喝，真是败坏了社会风气……找来山上一个自幼习练轻功的兄弟：你化装去山下打听打听，弄清楚老左的营地和粮仓都在哪儿。

那兄弟说：我口音和当地人不一样，一下去就会露馅的。

张献忠道：你傻啊你，你就不会装哑巴吗？

那兄弟唔了一声，就假扮哑巴下了山。一下山，正遇左良玉和几个官兵蹲在路边，手拿酒杯，正在烧烤野味。哑巴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打酱油路过的老百姓，正要悄悄地离开，忽然左良玉在后面喊了一声：哑巴！

哑巴回头看时，就见左良玉举起酒杯：上好的花雕，来点？

哑巴用力地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喝酒。左良玉无趣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等哑巴走后，左良玉对亲兵们道：这家伙啊，是张献忠派出来的奸细。

亲兵问：总兵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左良玉解释说：凡是哑巴，耳朵也不好使。可我刚才隔这么远叫他，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贼人假扮。

亲兵问：那大人怎么不下令把他抓起来呢？

左良玉冷笑：你当我像张献忠那么傻啊！

两天之后的深夜里，张献忠率玛瑙山上的众家兄弟下山了。人衔枚，马堵嘴，暗下金银洞，渡过溪水，突然之间发一声喊，向着左良玉的大营冲了过去。进去一瞧，这地方可真宽敞，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左良玉哪儿去了？

突听呐喊声中，四面火炬齐明，左良玉亲率官兵，从四面八方杀来。张献忠叫一声苦也，老张这番又上了当也……撇下家小不顾，掉头打马狂奔。

左良玉随后穷追不舍，双方一前一后，一口气奔出三十里路。眼看甩不掉左良玉，张献忠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撇开了亲兵大队，独自一人窜入到黑暗之中。逃了一会儿，就听后面马蹄嗒嗒，左良玉一张笑眯眯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老张，你妈近来还好吗？

张献忠大叫一声：左良玉，你欺人太甚，不要以为我老张怕了你。

不怕那就来吧。左良玉纵马上前，一刀劈下，张献忠勒马逃开，就抡起刀子扑了过来。左良玉侧身闪过，顺手一刀，把马脑袋切掉了半边，就听扑通一声，张献忠已经跌仆于地。

左良玉哈哈大笑：老张，摔痛了吧？快点起来跟我回去吃牢饭……你怎么不吭声？走近了一看，咦！地面上只有一匹少了半边脑袋的死马，张献忠竟然是钻进了黑暗之中，遁地而走，就此消失了。

这个张献忠，你可真是个鬼灵精。

左良玉摇头叹息着，就打马回去了。

10.有本事砍了老子

不做安居饿殍，

效尤奋臂螳螂；

径来楚蜀肆猖狂，

弄兵潢池无状。

云屯雨骤师集，

蛇奔豸突奚藏；

许尔军民绑来降，

爵赏酬功上上。

有分教，这一首西江月，乃是大明东阁大学士杨嗣昌所作。因为张献忠不听话，到处乱跑，不肯伏法，杨嗣昌悲愤之下，做词以示声讨。

这时候有李自成强取开封，开闸放水，灌得开封城中人为鱼鳖；张献忠趁机四处乱窜，打算也给自己捞上几票，却不曾想再次遭遇到左良玉，大溃。张献忠在亲随的保护之下，落荒而走。

这时候的左良玉，百战不死，他已经荣幸地成为皇上领导下的一名普通战士，被撤销一切职务，一撸到底了。

为何？因为老左这厮，出了名的皮实，从来不理会文官的掣肘，打仗的时候只管按照兵法来。而崇祯却是最喜欢跟战争规律扭劲，怎么不对头就怎么个打法。所以战场上的尽多猛将，全都被崇祯用了这一手，被迫如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地搞死了。

只有左良玉，对于皇上的圣旨，符合兵法的他就执行，纯粹是扯淡的，全当没听见。所以这老左戎马一生，大大小小，凡遭到朝廷点名申斥批评的，就有一十六次；被撤销官职，一撸到底的，就有五次。

虽然多次撤职，但朝廷事后复盘，发现左良玉次次都是对的；有心杀他，可贼势犹大，只好忍着满腔的悲愤，先由左良玉和张献忠折腾去。

左良玉不疾不徐地追来：老张，你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张献忠气得疯吼连连，拿了刀子狂砍马屁股，可是却仍然跑不过左良玉。左良玉虽然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战士，但是他的装备，无论是攻击力还是防御力，都是第一流的。眼看怎么逃也逃不掉，张献忠急了：老左，老子跟你拼了……扭头就要拼命。

张献忠的两个干儿子，一名孙可望，一名李定国，死死地揪住他不放：干爹，不能啊，老左那厮……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放开我！张献忠怒骂道：你们晓得个卵子，左良玉他是没胆子碰我一根手指头的，让我过去！

怎么会？……就在孙可望与李定国的相对错愕之中，张献忠已经挣脱开来，迎着左良玉冲了上去，老左，你真的想赶尽杀绝吗？

左良玉大喜道：老张，快把脑袋伸过来。早在陕西法场上我救下你来的时候，就琢磨着自己来砍这一刀，这个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

来，你来砍。张献忠把脖子伸了过去：往这儿砍。

左良玉瞧了瞧张献忠的脖子：老张，你真的得洗个澡了……

张献忠哈哈大笑：怎么样？老左，谅你也没这个胆砍老子。

左良玉大怒，正要挥刀，就听张献忠疾声道：你今天砍了我，明天你全家甭想再活一个。

什么意思？左良玉怒声道。

张献忠哈哈大笑：老左，少跟我装傻。我就不信你不明白，你屡屡抗旨，朝廷却不敢杀你，无非是我张献忠还活着；真要是杀了我张献忠，这世上还会有你左良玉吗？

老张你他妈的……净说实话……左良玉拿眼一瞧，发现了远处的孙可望和李定国，把手中的刀一指，大吼一声：张献忠，别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我已经看到你了，拿命来……不由分说，人如龙，马如虎，顷刻间卷到孙可望与李定国跟前，一刀劈下。

孙可望和李定国当时就哭了，这个左良玉什么眼神啊？放着张献忠挺大个的活人在他跟前，他偏偏看不见，非要找咱们的麻烦……

没办法，打马掉头飞逃吧。

11.身份不明的楚王

李自成、左良玉和张献忠这老哥仨，就黏黏糊糊地揪扯着，一路捣到了长江边上。

李自成说：提师百万西葫芦，立马吴山要发疯，我要率兄弟们渡江南下。

就派了一支千人的骑兵队直扑渡口，正行之间，前方的山坡上忽然闪出左良玉，推出十几门火炮，冲着这支骑兵队伍一通狂轰，生生地轰死了一半的人。

李自成大怒，索性拔师径取白马，快到了地方，就发现白马渡口处营盘罗列，杀气腾腾，原来又是左良玉提前一步堵在这儿了。

这时候李自成有点明白了，就说：老左，我懂你的意思，你无非就是不想让我过江罢了，那我就去北京当皇帝。

于是李自成掉头杀奔北京城，这边左良玉过了江，来到了武昌，武昌是大明楚王的封地，这时候的楚王，名字叫朱华奎。但据内调外查，实际上这个朱华奎并不是朱氏的血统。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楚王的上一代，是愍王朱显榕。朱显榕有个儿子，叫朱英燿。这朱英燿端的帅气非凡，讨人喜欢，还没长大成人，就把老爹最美貌的小妾弄到了手。事发之后，担心老爹批评自己，就干脆趁夜一刀捅死了老爹，向朝廷打了一个病死的报告。

却不曾想，这么隐秘的勾当，居然被锦衣卫给查出来了。案子破后，朱英燿被拖到京师凌迟了。

于是楚王的位子，就落到了朱显榕的弟弟朱英佥的手中。

偏偏这朱英佥不能生育，没有儿子。于是王妃娘娘就回了娘家，和自己的亲哥哥王有言在一起住了一年，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声称他就是朱英佥的儿子。

这个孩子就是朱华奎，于是他登上楚王之爵位。

可没过几年，王妃的哥哥王有言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丫头长大之后，嫁给了另一名宗室朱华越，夫妻俩在枕头上夜话的时候，说出了这事。那朱华越闻之大喜，衣服也顾不上穿，冲出门就举报了朱华奎，要求自己承袭楚王之位。

于是朱氏皇族大闹武昌城，朱华奎和朱华越两家数次捣毁巡抚衙门。头一个巡抚王嗣真被免了官位，第二个巡抚赵可怀更惨，竟然被这群朱氏暴徒活活打死在官位上。此后朱华奎与朱华越两家纷纷重金招买刺客，相互刺杀对方，还在半路上拦截进京的驿马，杀得不可开交。

正打得热闹的当口，左良玉来了，参见楚王朱华奎，说：有件事要告诉王爷，那流寇就要过江了，王爷务必要小心。

流寇？朱华奎笑道：流寇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他们能比姓朱的更难对付。

这个……左良玉说道：卑职愿意在此保护武昌的安全，只是自打卑职从军以来，朝廷只给卑职发过一次薪水，所以能不能请王爷，嗯，借点饷银？

朱华奎摇头：你这人可真怪，咱们俩认都不认识谁，你就朝我借钱，这未免也太那个了……你说是不是？

左良玉说：王爷若是不肯支借饷银，只怕兵乱起来，左某弹压不住啊。

朱华奎乐了：老左，你在威胁我吗？我也跟你说了吧，我这人什么事都害怕，就不怕乱，不信你试一试。

王爷你……左良玉气结，只好告辞出门，拔师而走。

左良玉前脚刚走，张献忠后脚匆匆赶到。

12.张献忠的绝妙好诗

流寇开始攻城，守城士兵力有不逮，守将就去找朱华奎：王爷，借几个钱发给士兵们，激励激励大家。要不然的话，士卒不肯用力啊。

我说你们这些人……朱华奎怒不可遏，走入内室，拿了张椅子出来：这张椅子是太祖皇帝坐过的。文物啊，值钱！你们拿去拍卖了，看看能不能凑点钱。

武昌守将名叫张其，心眼不是太多，一看那把椅子，脱口说了句实话：王爷，你这张椅子明明是今年刚打的嘛……

什么？朱华奎顿时大怒：你敢藐视我皇族，说本王撒谎吗？来人，给本王按住这厮，暴打他四十大板。

倒霉的张其，平白挨了四十大板，就让人扶着出了城，来找张献忠，说：大王，你是不是想入城？想入城的话，我带你们进去。

张献忠说：这座破城，入不入都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们武昌人民这么热情，那我们就进去吧。

流寇蜂拥入城，先逮住楚王朱华奎，再把楚王府一抄，抄出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一百八十万两，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于是张献忠亲自提审楚王：你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怎么不赏给守城官兵？

朱华奎笑道：大王此言差矣。他们是当兵的，为国战死，是他们理所应当的本分，凭什么要拿我的金银？

张献忠说：你的话，也蛮有道理的。看在你替本王看守金库的情面上，我许你全尸而死，你自己挑个死法吧。

朱华奎道：本王生性淡泊，不贪不奢，就是喜欢个金银珠宝，要不请你把我全身绑满金银珠宝，扔到江里如何？

张献忠说：就你这还心性淡泊？老子算是服了你……

就把楚王装进一口袋子里，里边再塞满了元宝，扑通一声丢到了江里。眼见得水面咕嘟咕嘟直冒气泡，血统存疑的楚王朱华奎，已经是魂归极乐。

杀了楚王，张献忠神清气爽，就率随从登上黄鹤楼，赋诗曰：

滚滚长江去不还，

隔断龟蛇不相攀。

龟山就譬比李闯。

咱老子站在蛇山。

诗成，就接手下急报：报！那杀千刀的老左又回来了。

张献忠笑道：老左的意思，我明白。他是不想让咱们在武昌安家，那咱们就去湖南看看风景，绕道蜀川，如何？

于是张献忠提兵经湘入蜀，而左良玉却从此就住在了武昌。

13.剿匪小分队

眨眼工夫，李自成就攻破了北京城，随后遭到吴三桂一路狂撵，被撵到湖北九宫山，就此江湖除名。

北京城中，多尔衮发布诏书，曰：有一本书，名叫《书经》，你们大家都应该看看。这本书上说了，老百姓得有个皇帝。没得皇帝，那老百姓活着还有什么生趣呢？所以一定要有皇帝。

于是小皇帝顺治叼着奶嘴，被妈妈孝庄抱着，兴高采烈地搬家去了北京城。到了地方，多尔衮再以他的名义发布诏书。

通告天下，列出南明伪政府三大罪状：

头一桩：就是袖手旁观，坐看崇祯被李自成活活搞死，真是太不像话了。

第二桩：福王素有七大毒之称，非但没有受到严惩，却擅自在南京登基，这属于犯了严重的自由主义的错误，不应该啊。

第三桩：江左诸军，相互攻伐，屠戮百姓，为非作歹，实在让正义人士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那就要管一管。

于是多尔衮派三弟多铎为剿匪总司令，又称定国大将军，率领一支小分队，南下剿匪。

这时候镇守武昌的左良玉也说话了。

他说：我要去南京，找皇上朱由崧讨要欠薪。

清君侧。

14.大规模群体事件

当多铎向扬州进发的时候，左良玉已经占领了九江。

九江提督叫袁继咸，是一个耿直性子的兄弟。他正在登船，杀奔袁州，去堵截被清兵追得满地乱窜的李自成残部。听说左良玉来了，于是急忙返回，就在江岸上向左良玉的战船打招呼：老左，老左……我是老袁啊……

左良玉大喜，急忙请袁继咸登船，两人说起福王朱由崧把太子关进了监狱中的事情，相对大放号啕：殿下啊，你受苦了。那牢中凄风冷寒，狱卒残暴，肯定是天天逼着你玩躲猫猫……

正号啕着，左良玉从衣袖里掏出来张写着字的纸，给袁继咸看：老袁你看，这是太子给我的密谕，你跟我一块去讨要欠薪去吧。

袁继咸火了，把眼泪一抹：老左你少胡来，自己在纸上描吧描吧，就敢说是太子密谕，你当别人跟你一样缺心眼啊？

左良玉很尴尬，就说：你看你老袁，我的意思是说……你看，咱们这事……要不咱们俩合写个奏章，无论如何，他朝廷得给咱们发饷啊，你说是吧？

老左，你要明白，你讨要欠薪，应该走合理的法律途径，弄出来个太子密谕，你这属于重大的政治错误。袁继咸警告道。

合理的法律途径？左良玉表示怀疑：咱们这儿有这玩意儿吗？

就算是没有，那你也不应该弄出个大规模群体事件来。说完这句话，袁继咸告辞下船，回到九江，召开厅局以上干部会议。在会议上，他发言指出：老左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如今是老糊涂了，竟然因为拖欠工资事件，公然挑头大搞群体事件，集体上访，这可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啊。我们千万不能学他，不仅不能学，而且人人要立即表态，坚决支持朝廷，反对老左恶意讨薪……

正说着，就见城中火光四起，杀声连天，紧跟着的是老百姓们哭爹喊娘的惨号之声。

袁继咸大吃一惊，跳了起来：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左良玉手下的部将们紧跟着袁继咸进了城，此时正在九江城中快乐地杀人放火。

目睹这种惨状，袁继咸一声叹息：算了，这个烂摊子，我也别跟他们掺和了。那什么，我弄一条白绫，我悬梁自尽还不行吗……

登上条脚凳，就在屋梁上系好了一条白绫，袁继咸刚刚把脖子伸进去，这时候进来一个手下，见此情景笑曰：老领导，你好端端的悬梁自尽，这不是明摆着缺心眼吗？他左良玉只是想讨要欠薪，并非是要造反，你这么一搞，他老左还有什么退路？就算是不想反，也活活被你给逼反了。

有道理啊。袁继咸一听这话，当即跳下脚凳：没错，我不能死，我一死老左就等于犯下了滔天大罪，真的没办法回头了。来人，给我搭个高台，我要站上去大骂老左，让他迷途知返，幡然悔悟，放弃恶意讨薪的错误立场，回到无私奉献的岗位上来……

于是九江提督袁继咸搭了高台，爬到上面跺脚大骂左良玉：老左，枉你受朝廷教育这么多年，怎么一点觉悟也没有呢？不要问朝廷欠了你多少薪资，要问你为朝廷做了什么……

这时候左良玉正在船上吐血。

他老了，戎马一生，已是命在旦夕，听到袁继咸的破口大骂，他笑道：老袁说的，有道理啊！我这么个搞法，真的对不起老袁啊。

说完这句话，左良玉死去。

左良玉的儿子叫左梦庚，眼看着父亲死掉，他朗声说道：爹，你老人家先睡一会儿吧。这军国大事嘛，就交给孩儿吧，孩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秘不发丧，左梦庚统领大军，连续攻占湖口、彭泽、东流、建德等县，直逼南京。

人可以死，但你朝廷欠下的薪水，这个却不能抵赖掉的。

攻陷安庆，左梦庚逮住安庆巡抚张亮，强迫他一道跟大家去讨要欠薪。张亮抵死不依，趁左梦庚不留神之机，突然一头扎进水里，自杀身亡。

次日，豫亲王多铎占领了泗桥。

史可法急如星火赶往泗州，这时候他接到了南京急电：着你部即刻返回南京，迎战左良玉匪帮。钦此！谢恩。

史可法回答说：左良玉事件，属于朝廷的内部矛盾，他是不会难为朝廷的；可是北部的军队一到，南京就算是完蛋了！

所以我要死守扬州。

史可法说。

15.气节长存

左军继续前进。

这支勇敢的队伍，组织成员清一色的流寇，有混十万马进忠，一斗粟金声桓，王杂毛王得仁。而位列于少帅左梦庚之下的领导人名叫惠登相。此人，赫赫然原是阳城三十六路反王之一，绰号满天星，排在第二十三路。因为仰慕左良玉为人太过于实在，所以他一直勤勤恳恳地替朝廷卖命。

到达池州，少帅左梦庚意气风发，向惠登相传达命令：全速前进，此城留给后续兵马攻打。

还要再攻城？惠登相当时就急了，你看这个小左，老子当了一辈子贼，好不容易才改邪归正，可他又要把老子领到贼路上去。像咱们这样天天攻城略地，那不还是流寇吗？

不干了。

惠登相下令：全体战船掉头，顺流直下，飘到哪儿算哪儿，死也不当流寇了。

正行之间，忽然士兵来报：报告，少帅追上来了。

有多少人？惠登相问。

就一个人，还一边划船一边哇哇地哭。士兵报告说。

惠登相出舱一看，果不其然，就见江面上一叶小舟，舟上一人，白衣飘飘，玉树临风，泪飞如雨，两眼红肿，果然是少帅左梦庚。

挺大个子的男人，哭什么呢？惠登相请少帅登船。左梦庚爬上船来，望着惠登相，继续大放号啕。

惠登相：少帅，你哭什么？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别哭了。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少帅，你看你哭成这样……莫不是想要投降清军？

左梦庚的哭声立止，惠帅此言，犹如黑暗中的光明，照亮我的心啊。

惠登相苦笑：降了吧，都降了吧，大明的气数，是真的尽了啊。

这时候在扬州，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也在说着同样的话。

他们是对史可法说：

降了吧，都降了吧！大明的气数尽了，多铎的剿匪小分队已经到了城外，咱们再不快点出去，当心让人家拿你当土匪剿了。

史可法说：大明的气数是尽了，可是我还在。

民族的气节还在。

16.天地有正气

扬州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双双出城而走，投降了多铎的小分队。

城中军民，混乱不堪，不断有人结伙杀到城门前，斩杀守门将士，夺门而出。正所谓大浪淘沙，最后留下来的，都是与史可法同心一意，誓死捍卫民族尊严的人。

扬州知府任民育，穿上最鲜艳的官服，摇摇摆摆来到城头之上：老史，你的遗书写好了没有？没写好快去写。

史可法道：老任，我是孤身在此，父母和弟弟都在外地，可是你却是全家人都在城里，是不是让家里的孩子们先出去？

任民育笑道：出去干什么？出去当汉奸吗？还是留在城里更好些。

于是史可法急忙写遗书，信中说道：我死后，请将我埋葬在太祖的陵墓旁。

遗书写好之后，就见城下出现了大队人马，多铎终于来了。

到了城下，清兵仰头高叫：开门，我们是清兵，快点开门……这么个喊法，是因为自打清兵入关以来，所到之处，城门尽开，从来只是嫌这城门开得太慢，还没有人拒绝他们进城的。所以大家习惯了，到了扬州都这么喊叫。

史可法一挥手：滚木擂石，预备。

轰轰轰，滚木擂石砸了下去，当场把清兵们惊得呆了，这是怎么回事？都已经说过了我们是清兵的啊，是不是城上没听清楚？

那就再喊。

再喊，招来了一通弓箭狂射。

这一次多铎有点醒过神来了，原来是史阁部在这里，那可是我心仪的偶像。大家先别急，这扬州城的城墙不是太厚，咱们拿炮来，轰开扇门，咱们自己进去。

火炮挪了过来，对准了最薄弱的西北角处，开始了轰击。守北门的总兵刘肇基一瞧这架势，火了，说：就你娘的清兵有大炮，我们明军就没有大炮吗？把大炮抬上来，咱们跟他们对轰。

守城的大炮抬了上来，从炮口处塞进枚弹丸，填瓷实了火药，拿药钎子捅过，再点燃药捻子，就听轰的一声，犹如天崩地裂。就见守城的士兵，俱被掀飞到了半空之中，连城墙都给炸裂了一道口子。

原来是明军的大炮爆炸了。

当时刘肇基就乐了，说：你奶奶个熊，那就让清兵他们一家轰吧，咱们听响好了。

清军一连狂轰了两天两夜，就听轰的一声，城墙倒塌，于是清兵们呐喊一声，从这扇门里冲了进去。

巷战开始了。

刘肇基率部下四百人呐喊着向清兵冲将过来，须臾，尽死于城下。

城里的老百姓们从家里钻出来，手持锅碗瓢盆，大战清兵。知府任民育穿着华丽的官服，端坐于朝堂之上，吆喝着全家人出来，问道：你们是打算苟活下去，受辱于奴酋呢？还是光耀我任氏一门，自行了断呢？

任家，包括孩子在内，都说：愿意和您一起光耀任氏祖祉。

于是任氏满门，一个接一个地投井自尽。这时候清兵涌上朝堂，喝令任民育投降，任民育大声斥骂，于是被杀。

眼见得扬州城破，史可法长叹一声，横剑自刎。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文人，全凭了满腔的热血，才有这光照千秋的义烈之举，但毕竟是不太熟悉自杀这门行业，一刀抹下去，脖子上鲜血狂涌，却还是活着的。

一名参将大哭着，将史可法搀扶起来，出了小东门，被一群清兵拦住去路：站住，史阁部在哪里？

史可法推开参将，挺身而出：我就是史可法。

清兵急忙退下，多铎赔着笑脸走上前，对史可法一躬到底：史阁部，我就是多铎，它汉语的意思是马鞍桥……我的意思是说，史先生的大名，多铎久仰了，此前曾多次致信先生，希望能与先生结好，可是先生却把我的书信全都退了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史先生，你现在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已经为大明尽了忠，我斗胆想请史先生帮助我们收抚江南，不知可否？

史可法厉声道：我是大明臣子，岂肯卖主求荣，做万世罪人？

多铎摇头叹息：史先生，你看你……多铎说着挥了挥手，黯然退下。

史可法死。

17.让你大吃一惊

拿下扬州，多铎笑曰：咱们这就走，去南京城里找朱由崧聊聊天。

南京城中大恐，命总兵郑鸿逵、郑彩扼守瓜州渡，南京提拔杨文骢驻守金山，成为掎角之势，谢绝清军渡江。

入夜，就见江面上火把通明，无数战船顺流直下，对岸的明军疯了一样的吼叫，不停地发射弹丸飞石，整整打了一夜。到得天明，再看江面上，被打烂的木筏一只接一只，却见不到一个清兵的尸体。

好奇怪，莫非那清兵掉进水里之后，都溶化了不成？

当然没有，其实清兵压根就没有上木筏。多铎只是扎了许多木筏之后将上面插上火把，乘夜让空木筏顺流直下，明军疯打了一场，全都是瞎折腾。

明军很生气，于是召开军以上干部会议，会议上大家纷纷发言，严厉谴责清兵恶搞，弄一些空木筏来瞎胡闹，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正开着会，有士兵飞跑来报告：报告，清兵杀来了。

杀来了？杨文骢大诧：他们什么时候渡的江？

士兵回答道：就在领导们刚刚开会的当口……

杨文骢一听，好险没把肺气炸：这清兵，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连会都不让人家开……急忙在甘露寺集合明军，士兵们还没列好队，清兵的骑兵已经疾风一般而至，往明军的队伍里一撞，明军登时溃散。

杨文骢逃往苏州。

郑鸿逵率士兵狂抢了一番，向福建方向走了。

兵临城下。

此时，弘光帝福王正在举办盛大的宴会，闻知此事，他淡然一笑道：奴酋已到城下，那是他们自己送死来了。诸位爱卿，你们尽管放心喝酒，稍后给你们一个惊喜。

参与酒宴的大臣们说不出的惊讶，清军的战斗力如此强悍，可是福王却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莫非是皇上他老人家另有妙计？

真的有妙计。

少顷，福王入内换衣服，众臣仍然喝着酒，等待着消息。这时候宫里突然冲出来一群小太监：快逃啊，皇上已经逃走了，咱们也快点跑哇。

值此，众臣恍然大悟。

果然是圣明天子，福王真的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18.别人是靠不住的

清军于四月二十五日打破扬州，五月五日，则已是兵临长江。

这中间，恰好是十天的日子，也是多铎痛恨扬州军民誓死不降，怒而屠城的十天。而当南京城破的时候，靖南侯黄得功正不知在什么地方急行军，闻知京口兵败，大吃一惊，急忙退守到芜湖。然后派出侦察兵，四下里打探消息。

这时候有亲兵来报：大帅，你亲爹来了。

我亲爹？黄得功愣住了，不会吧，我亲爹早死了……

错不了。亲兵说，量别人也不敢谎称是大帅的亲爹啊，所以我们把他给带进来了。

这个亲爹……多大年纪？黄得功问。

亲兵回答道：瞧模样……不过是三十岁出头吧？

什么？黄得功气得一跳老高：我有这么年轻的亲爹吗？敢拿本帅取笑，看我不宰了他……跳起来，拔刀在手，冲出门去。

门外一人，蓬头垢面，鹑衣百结，光着两只淌血的脚丫子，下穿一条女式花内裤，上身裹了一条鸳鸯戏水的红肚兜。见到黄得功，就见这人满脸惊喜：黄爱卿，免礼平身。

当时黄得功惊得呆了：你……莫不是陛下？

可不是朕怎么的。这来人，正是福王朱由崧，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道：黄爱卿，快扶朕进去，朕跑了两天两夜的路，都快要累死了……

这时候黄得功大叫一声：陛下，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福王道：这不是清兵到了南京城下了吗，朕寻思着……

黄得功气急败坏道：陛下，你应该死守南京城才对啊！你在南京城里，四方勤王兵马一到，清兵定然是无计可施，可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福王道：朕这不是相信黄爱卿你赤胆忠心嘛，所以就来到了你这里。

可是……黄得功气得哭了：陛下啊！你在南京城里有兵有将有百姓，我这边还可以想办法。可你突然来到兵营，我如果保护你，又如何出战呢？可如果不出战，又如何保护陛下呢？

福王笑曰：随你怎么说，反正现在除了你，别人朕是靠不上了。

黄得功大哭，曰：陛下，那咱们就一起死好了。

19.太平大献俘

福王给了南京军民一个惊喜，私自潜逃。南京城中，乱民无主，马士英带了四百贵州兵，押着福王的母亲、老婆，逃往了浙江。城中文武百官，在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带领下，出城向多铎投降。这时候翻山鹞高杰的儿子高元照、广昌伯刘良佐，也都纷纷前来要求投降，多铎收得江南兵马二十三万八千三百，于是江南被平定。

多铎率清兵列队于南京城门，正要接过钱谦益递上来的户口名册，突然看到旁边有一个女人，姿容绝丽、国色天香，穿着一袭大红衣衫，正用挑衅的眼光斜睨着他。

多铎大惊道：这美貌的小女生……是谁呀？

钱谦益窘道：她……是我的女朋友，江南最美貌的女才子柳如是。

哦，原来是江南才女……多铎看得眼皮直眨：那她穿的这一身红，是什么意思呢？

钱谦益不敢吭声，柳如是大声道：红色为朱，穿这身衣服，表示我仍然在怀念大明朱氏王朝。

钱谦益骇得魂飞天外，低下头不敢吭声。多铎却问道：老钱，你女朋友刚才说的，是啥意思啊？

钱谦益：她的意思是说……多铎大人，你好好帅耶……

多铎哈哈大笑：就是的嘛，我琢磨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看来是真的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的话，这美貌小女生铁定给你搞出首诗来：四万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到时候那可咋整？还是难得糊涂吧。

然后多铎命令刚刚投降的刘良佐：你，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去把黄得功干掉；还有福王，给我逮活的来。

首长请放心，刘良佐大为兴奋：一定完成任务。

于是刘良佐追到玉平，堵住了黄得功的去路，在岸上大喊大叫，要求黄得功立即投降。

这时候黄得功因为作战负伤，手臂被绷带吊在胸前，正在指挥手下的两名总兵，一名左协田雄，一名右协马得功，奋力抵抗敌军。听见刘良佐大喊大叫的声音，黄得功悲愤地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问：老刘，你真的投降清兵了吗？

刘良佐答：没错。一挥手，手下士兵乱箭齐发，只听黄得功一声惨叫，已然是命中咽喉之处。

黄得功把脑袋缩回来，惨笑道：陛下啊，你个王八蛋，臣真的是顾不了你了……说着话，用力将箭拔出，复一箭，刺入自己的喉咙，就此身死。

主将自杀，霎时间黄营大乱，黄得功的妻子从船舱里疾奔而出，一头扎进水中，投水自尽了。刘良佐则驱赶着士兵，蜂拥冲了上来，如杀猪宰羊一般，对黄营的士兵进行大屠杀。

这时候左协田雄和右协马得功两人商议说：侯爷死了，这下子咱们是没咒念了，要不然，咱们俩干脆……

于是两人钻入福王的船上，福王笑曰：两位爱卿，可有何事？

田雄说：没事，就是请你抬抬屁股，换个地方。

去哪？福王问道。

去清兵大营里吃牢饭如何？马得功建议道。

爱卿不要……福王张嘴大叫，被马得功一个耳光扇倒在地，马得功就势将福王提起来，让田雄背着，自己钻出船舱大叫：别打了，福王在这里，我们要献俘投降。

于是福王朱由崧被俘虏，多铎将他押送到北京城，看这家伙实在是没有一点实用价值，就拖到刑场上，一刀砍了。

20.流寇正式转型

弘光小朝廷就此灰飞烟灭，现在天底下拥有兵马最多的，要算是湖广总督何腾蛟了。

何腾蛟手下的兵马，清一色全都是李自成的流寇。

最早投奔何腾蛟的，是李自成部下郝摇旗、刘体仁等近二十万众。这二十万人的伙食还没掀锅，那边李自成的侄子一只虎李过、李自成的妻子高桂英，也带着三十多万人来了，强烈要求投降。

何腾蛟大喜，先给一只虎李过改了个名字，叫李赤心。又封了前大顺皇后高桂英为贞义夫人，她所管辖的兵营，就命名为忠贞营。

而后又有十几万到处乱跑的李自成残部，以及左良玉死后跑出来的乱兵，二十多万人，全凑到何腾蛟这里扎堆来了。

这时候何腾蛟帐下人马总数，已经是满山满谷，达到了八十万之众。

实际上，流寇闹了这么多年，早就歇心了，现在都琢磨着能够快一点找个靠得住的领导，转型为国营正式职工。前者翻山鹞高杰的人马，想让史可法领导他们，但为史可法所拒。而现在，一只虎李过和皇后高桂英这伙人，总算是找到领导了。

现在这个时候的流寇，与早年前的流寇已经完全不同了。早年李自成在流寇队伍中还只是一个红小鬼的时候，流寇们都是些赤脚汉子，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只是闭着眼睛在神州大地上夺命狂奔。昔日猛将猛如虎，曾四十多天狂撵流寇，一口气跑了两千六百余里，人马累死累伤却仍然追不上，就是因为当时的流寇只知道一味乱跑。

但是现在，流寇们闹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是有家有口，老婆孩子一大堆，金银珠宝堆满了屋子的一伙人，这时候再让他们跑，那是决计跑不动的。

所以当时的天下大势是：谁能收服这些混世煞星，也就能够轻取天下。

何腾蛟快人一步，收服了李自成残部，这就为明室的光复带来了希望。

但是李自成的部下，实在是有点靠不住。何腾蛟曾偷偷拆阅一只虎李赤心的书信，发现他在信中称李自成为“先帝”、高桂英为“太后”；不仅在信上这么写，他在写给何腾蛟的公文中，也是这么个称呼。

故主难忘啊。

而且这个一只虎李赤心，一辈子跟在李自成身边杀人放火，没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贼心难改啊。

该怎么教育李赤心，引导他走上忠君爱国的正确道路上来呢？

何腾蛟很是犯愁。

于是乎有一日，何腾蛟来到李赤心的军营，进营后就去拜见前大顺皇后高桂英，对她恭敬地行礼。高桂英大喜，就把孩子全叫出来，教导他们说：你们啊，日后可千万别忘了何公对我们的恩情啊。

李赤心大喜，从此对何腾蛟忠贞不二。

于是何腾蛟就考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下就准备挥师北上，驱逐清兵，光复大明了。

遂有大明宗室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登基称帝，是为隆武帝。紧接着掀起了一场有头无尾的收复运动。

第二章 隆武悲歌

1.我和朝廷心连心

登基为帝的唐王，此前他一直在南京大牢里吃牢饭。

唐王之所以下狱，那是因为李自成的流寇逼近北京，唐王身为大明朱元璋的后人，就立即行动起来，散尽家财，招兵买马，然后带着人马急急赶往北京城，要保护崇祯皇帝。不料途中却遭遇到锦衣卫，唐王被当场拿下。

大明祖制，藩王不得养兵。

于是唐王被送进大牢，陪伴他一块进去的，是王妃曾氏。从此小夫妻两人就蹲在高墙之内，粗茶淡饭，休养身心。正在浓情蜜意之际，大明倾覆，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

新皇登基，照例要给大家搞点福利。于是福王下令打开大牢，把关在里边的宗室全都放出来。从此唐王重见天日，获得自由，就立即奔到福建去了。

到了福建，地方驻军有一个小排长（游击将军）前来谒见。

于是唐王亲切慰问地方驻军，让郑排长进来。

唐王：叫啥名啊？

郑排长：我叫郑芝龙。

唐王：这名不错，参加工作多久了？

郑排长鼻尖淌汗：……这个……这个……还不到一年。

唐王：还不到一年你就升任了排长，升得挺快的嘛。

郑排长：……这个……其实……我一参加工作，就是排长了……

唐王：……明白了，你原来是江湖好汉，受朝廷招安。

郑排长：王爷，我郑芝龙虽然人在江湖，可我的心，始终和朝廷连在一起啊。

唐王：不错不错，英雄好汉，尽在草莽之间嘛。

郑排长：王爷，其实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海盗。最早的时候我在外企打工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部门经理。后来荷兰跟英国打架，公司裁员，我下岗之后，就干起了自己的私企……没办法，私企嘛，都是不法商贩。

唐王点头：能进外企打工，那可不太容易，你应该读过书吧？

郑排长：这个……私塾倒是读过，只是不识得字。不过我儿子比我强，他认字，还能看书……据说南京城中，就连礼部尚书钱谦益大人都对他高看一眼……

唐王吃了一惊：有这事？那你儿子又叫啥名呢？

郑排长：我儿子叫郑森，钱阁老管他叫大木，钱阁老还说过：大木啊，你是我大明难得的将才，我们南京城满城文武，都未必比得了你，就收了我家大木当弟子。所以我想……

唐王这一次，吃惊更甚道：能不能叫你儿子来一趟，我看看他？

郑排长：犬子现今正在南京城中，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

两人正聊着，有个士兵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贴在郑芝龙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就见郑芝龙两眼一亮，说道：王爷，我儿子已经从南京回来了，王爷要不要接见他？

接见……知道这郑排长不过是海盗出身，唐王已经没了兴趣，可是话已经说出了口，不好再改口，只好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当郑芝龙的儿子进来的时候，唐王登时大吃一惊，竟是失神地站了起来。

2.英雄不怕出身低

却说那郑森，生得仪表堂堂，身材健硕，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的英雄气概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人一见之下，无由心折。

当时唐王站了起来，失声道：果然是天纵英武，不世英雄。再扭头瞧瞧那长得七扭八歪的郑排长，唐王低声道：孩子的母亲，定然是一个朱阁名媛，本王可有说错？

这个……郑芝龙摸着鼻尖道：实告王爷，这孩子的母亲……是我当海盗的时候，在海上捕捉住的一个日本渔家女……嘿嘿嘿……倒是味道蛮好……嘿嘿嘿……蛮好，就是海鲜味重了一些……

唐王登时冷下脸来：郑排长，肯定是你弄错了，这孩子……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兆吗？

异兆？郑排长搔了搔头：叫王爷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了。当初那小娘们……我是说孩子他妈田川氏跟我说过，说是她打小的时候，就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她乘空登天，看见天上东南方有一道白光，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她奔过来。这个梦每做一次，那白光就离她更近一些，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光点，后来就变成比大鲨鱼还要大。再往后，到她临产的时候，那白光已经冲到了她的身边，只听哧溜一声，那白光竟然窜进了她的身体里，然后就听哇的一声，你猜怎么着？这孩子已经出生了……

唐王听得呆了：果然有这样的事情。伸手叫郑森过来，用手抚摸着郑森的背，说道：好一位不世出的英雄好汉，只恨小王没有女儿嫁给你……要不这样吧，郑森这个名字不好听，太乡土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就叫成功吧。再赐你一个姓，就改国姓姓朱吧。

从此郑森改名叫郑成功。

改姓，唐王的意思是说，让郑成功以后从此只知有朱氏国家，不知有郑家海盗。这也是日后郑成功被称为国姓爷的来由。

郑成功向唐王拜倒：成功谢过王爷赐名之恩，此后必当竭诚报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于是郑芝龙兴奋地带着郑成功出来，问道：听说了你二叔的消息吗？

郑成功摇头：我回来的时候，二叔正在长江布防，不许清兵渡江。我猜以二叔的身手，现在应该已经打败了清兵了吧？

郑芝龙哈哈大笑：傻儿子，你的消息太不灵光了。你二叔被清兵打得一败涂地，幸好回来的路上一通猛抢，弄回来许多金银财宝，这才算是稍微地弥补回损失……

郑成功登时气结：我二叔他怎么能这样？

郑芝龙火了：你二叔就这样，怎么着？不光你二叔，你亲爹我也是这样。你个小兔崽子不服？不服就跟你那穿花衣服的日本亲娘滚回日本去。你嫌中国不好，还待在中国干什么？

你……郑成功仰天长叹：我怎么有这么个不争气的亲爹啊！

谁说你爹不争气？看你爹给你玩个漂亮的。

扔下一句话，郑芝龙兴冲冲地去找郑成功的二叔。

3.海盗王朝

郑成功的二叔，就是负责南京防务的总兵郑鸿逵。

原来，这郑氏全家，是一个家族拼凑起来的。郑芝龙和郑鸿逵虽然是兄弟，但却不是同一个爹生的，不唯是这哥俩，他们还有两个弟弟，郑芝虎、郑芝豹，外加一个郑彩，也都不是一家人。但大家沾亲带故都姓郑，就砂锅捣蒜一勺烩了。

郑家兄弟虽然招安时间不长，官职卑微，却都有雄心壮志。此番郑鸿逵带了郑成功奔赴南京，就是想趁大明倾覆这难得的好机会，赶紧找个宗室立为皇帝，以后就好混了。不曾想立了个福王，却是不争气，而郑鸿逵又没有守住长江，只好率兵将一路回逃。如今郑家兄弟见面，当即商议起来。

郑芝龙说：目前国际形势是这样子的，福王已经被清兵逮走了，乱世无主啊。恰好唐王在这里，我琢磨着，咱们干脆扶唐王登基吧，日后加官爵，这些美事少不了。

郑鸿逵道：如果有人不同意呢？

郑芝龙道：谁敢不同意，一刀宰了。

于是郑家兄弟就杀气腾腾地去找巡抚张肯堂：我们部队里的战士们一致要求唐王监国，这是我们全体指战员的心声，张大人你没别的意见吧？

张肯堂说：……你们先把刀子收起来好不好？我又没说不答应，干嘛这么剑拔弩张的？

张大人答应就好。郑芝龙收起刀，立即开始安排登基事宜。

于是唐王登基，大喜，立即升任郑芝龙为平国公，郑鸿逵为定国公，一应国事，全部交给这哥俩儿处理。福建巡抚张肯堂也搭上了这趟加官晋爵的顺风车，因为拥立之功，官升大学士。

这时候曾妃不远千里，赶来找老公。

这曾妃生得极是美貌，人又聪明机警，昔日唐王被囚于高墙之内，只有曾妃不离不弃，始终陪伴在唐王的身边，两人携手度过了苦难岁月，如今能够夫妻相逢，唐王喜极而泣。

于是曾妃就命人在朝堂上设置了一道屏风，皇帝老公上朝的时候，她就坐在屏风后面，垂屏听政。大学士张肯堂发现这事之后，就上奏章，云：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咱们爷们儿的事，就别让娘们儿跟着掺和了，好不好？

唐王急忙把这份奏章给曾妃送去，曾妃大怒，于是张肯堂出局。

没了张肯堂，大家继续上朝议事。议事的时候，郑鸿逵光着两只大脚丫子，手拿大蒲扇，坐在唐王对面，一边扇扇子，一边商量光复大明。这时候一个叫何楷的突然上前说：郑大人，你现在是定国公，不再是海盗了，天子面前光两只脚丫子扇扇子，你自己说这合适吗？

丢你老母……郑鸿逵火冒三丈：大家正在说光复大明的正事，你偏偏扯这个，眼里也太没有大局了。

退朝。

何楷一出宫，迎面就遇到一群海盗，不由分说上前按倒，割去了他的一只耳朵，拿去市场上卖掉了。

何楷被活活气死。

听说这事之后，唐王严肃地道：择日祭天，西郊誓师，朕要光复中原，洒扫大江。

4.御驾不得亲征

唐王于西郊誓师。

先祭祀天帝，然后于太庙禋祭。

禋祭就是在荒郊野外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把猪头、羊羔、布帛、彩币架在一堆树枝上，点燃，让浓烟滚滚直达云霄，供天神享用。

再去社稷坛禡祭。这个项目实际上是一次大型的将士联欢，士兵们在将领的带领之下冲入荒山野岭，到处寻找野生动物杀掉，再把尸体抬回来，献给皇帝。这个意思是号召大家要无私的奉献，据说神仙也是这样要求大家的。

然后唐王一身戎装，登上拜将坛，拜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出兵浙江；拜郑彩为御营右先锋，出兵江西。唐王亲自对天地发誓：我以我血荐轩辕，不破清兵誓不还。等闲识得东风面，一弦一柱思华年。三军将士齐齐地宣誓，惊得满天飞鸟不敢落下。

鸣敲金鼓，摇动旌旗，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候，郑鸿逵扶鞍上马，率三军将士出发了。

就在这时，就听呼啦啦一声刺响，只见一道黑气自东南方向突兀而起，状如一条巨大的蟒蛇，向着三军将士们疾扑而至。霎时间阴风四起，寒气嗖嗖，阴风中似有无数冤鬼在鸣叫，更有那数不清的鹅卵石块被狂风夹裹着，劈头盖脸地直管往大家脑袋上砸。

阴风起处，祭坛上的蜡烛齐齐熄灭。

黑暗之中，唯闻阴鬼的嘶嗥与将士们的惨叫。

最倒霉的是御营左先锋郑鸿逵。他好端端地骑在马上，不提防那匹马突然长嘶一声，凌空一跳，在空中转了个身，四脚朝天落下，将郑鸿逵实实在在地砸在了地下，入土五寸有余。

十几个士兵冒着鹅卵石的袭击，冲上前来想扶那匹马起来，可是那匹马却觉得就这样压着郑鸿逵蛮好，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把可怜的郑鸿逵压得泪流满面。

唐王脸色惨白，颤抖不止。

明白了，瞧老天爷这意思，好像不太支持大家光复大明。

可是不支持也不行啊，唐王既然登了基，那无论如何也要和清兵拼上几场的。于是隔了不久，唐王决定御驾亲征了。那一天他率领文武百官，乘了车仗刚刚出了宫门，就听见街道上人山人海，齐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叫声中，无数海盗、官兵并老百姓冲将而来，对着唐王的御车用力冲撞，冲得那车子忽而东倒，忽而西歪，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飘浮摇摆，颠簸不止。

郑芝龙不想让唐王离开。

所以御驾亲征这条道也走不通了。

5.乱世英雄谱

在明史上，自清兵入关以来，江南战火就纷飞不断，抗清的热浪此起彼伏，掀起一轮又一轮。

但于清廷而言，这些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因为他们手中握有一枚恐怖的大杀之器：

洪承畴。

王佐之才。

有此人在，业已灭亡了的大明，已经注定不会再有丝毫的机会。

如果我们把当时的人物列出一个谱系的话，那么，这个名单将会是这个样子的：

第三等，称之为能臣：

如大明督师尚书何腾蛟，就是这样的人物。这种人胆大心野，什么风险都敢冒，什么事都敢干。太平盛世成功的几率较高，但逢到乱世，要和人性中最暗恶的流寇们斗心眼，那他就没多少胜算了。也只有他敢于收容李自成的残余人马，也只有他能够收服流寇，但他只有化寇为民的本事，要让这些人甘冒生死拯救国家，这就不是他的强项了。

第二等，称之为儒臣：

如史可法就算是一例。儒臣以匡扶世道人心为己任，做事考虑的不是成功的几率，而是义所当为则为。他能够让流寇转型为国之干材，让心地肮脏的流氓地痞愿意为民族、为国家洒一腔热血。但要完成这项工作，他就必须要做出惨烈的牺牲。也只有他才会孤身死守扬州，但也只有他，才会流芳千古，光照百世。

第一等，王佐之臣，又称大臣：

王佐之臣的才干，远在儒臣与能臣之上。他能够干成能臣干不成的事儿，也能够留下儒臣求之不得的名声，有能臣的才干与胆量，又有儒臣的宏达与智慧。事实上，此时洪承畴是汉人中唯一能够力挽狂澜，重整大明河山的人物。李自成的几十万人马大部分投奔了何腾蛟，只有少部分归依了清廷，而洪承畴却只是动用了这少部分的人力资源，就轻易地摆平了天下。这就是王佐之臣与能臣的区别。

历史上，能够与洪承畴相提并论的，在他前是大唐的狄仁杰，大明的王守仁，在他之后还有一个曾国藩。除此四人，单以能力而论，再无一人能与此四人相比肩。

但是由于洪承畴站错了队，竟然为异族效力，结果他的才干与能为，就此神秘地消失于历史的黑洞之中。出于对这种人才的极端恐惧，清朝做《贰臣传》，将洪承畴名列榜首，目的就是要把他批倒批臭，以免后人效仿。

然而王佐之才，是得天地造化所钟，几百年生不出一个来，别人即使是想效仿，也是效仿不来的。

早在洪承畴被派了去摆平江南的时候，吴三桂曾与他有一席密谈。

吴三桂说：这个多尔衮，他不是个东西啊，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初他明明和我给约好了的，说是攻破李闯之后，就恢复大明天下。可是现在，他居然大摇大摆进了北京城，将要占据中国。洪先生，你有什么办法阻止他吗？

洪承畴道：小吴，说起这事儿来，都要怪你当初和多尔衮立约的时候法律观念不强，结果让人家钻了空子。你瞧瞧你，连北京城都答应给了多尔衮，他不大摇大摆自己住进去，难道还会请你进去住不成？

吴三桂道：这事……咱们先别提了，我也有我的难处。只是现今小顺治已经搬来北京捞地盘，南方那边乱成一团，你瞧瞧大明还有戏吗？

洪承畴道：大明的复兴，全部希望在史可法身上。可是他是个儒臣，也有一桩麻烦，儒臣非一死不足以全其名，等到把大家号召起来了，他却已经死了，当然是没咒可念了。除非另有一个与史可法堪可相提并论的人物，可是这个人……

洪承畴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人就是他。

但他却在这里。

他为何会在这里？

6.只想做个普通人

韩昌黎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这个意思是说，世上先有了帝王，然后才有王佐之才臣。

再牛气的伯乐，也跑不过一头瘸腿的笨驴。伯乐的强项不在于和毛驴较劲，而在于他善识千里马。

帝王之才，也不需要有多大的本事，只要他能够找到王佐之才，让他替自己去干活就成了。

朱元璋是不世出的帝王，所以能够鼎定大明江山。但由他而后，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却都只不过是在吃朱元璋挣出来的利息，到了崇祯这一辈利息吃尽，大明朝就立即崩盘了。

所以洪承畴虽然有王佐之才，但只有在帝王的手中，他的本事才能够显露出来。此前他落在崇祯手中，就好比千里马落到了豆腐匠手中，被迫每天推碾子拉磨，还老嫌他不如瘸腿驴好用。正是因为崇祯皇帝的掣肘，才导致了他松山战役的失败，落入了皇太极、多尔衮之手。

眼下的情形是：大明已经彻底覆亡，朱氏宗室中，再也不见才干之士。莫说朱氏一家，即使是整个汉家山河，也不见有帝王之才出来。

相反，大清这边倒有一个帝王之才：

多尔衮。

早年努尔哈赤翘辫子，临终遗言，就是想让多尔衮继承汗位。不幸的是当时多尔衮年龄尚幼，结果被皇太极抢走了他盘子里的蛋糕。

留在大清这边，洪承畴一生所学，必然能够派上用场。可如果他回到南明的阵营，这匹千里马铁定会赶进磨房拉磨。这恶心活他干了好多年，再干下去的话，那他的神经铁定会断裂，精神迟早要崩溃。

不想精神崩溃，不要神经断裂，只想做个正常人。

这时候多尔衮给洪承畴捎来小顺治的圣旨：

命令大学士洪承畴招抚江南各省。

洪承畴：不好意思，我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

多尔衮：身体不好，可以骑马嘛。

洪承畴：腰腿疼得厉害，骑不了马。

多尔衮：骑不了马，可以坐车嘛。

洪承畴：我的痔疮犯了，车也坐不了。

多尔衮大喜：那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保你不需要骑马，也不需要坐车，更不用走路，就能够一路顺风到达江南。

洪承畴听后惊讶地问：这人是谁？有这么大本事？

多尔衮道：这人名叫王辅臣，他是吴三桂的干儿子，你马上跟吴三桂联系，把王辅臣借来。

洪承畴只好去找吴三桂：小吴，听说你营里有一个叫王辅臣的人？

吴三桂大惊道：老洪，你咋知道王辅臣呢？

洪承畴说：是多尔衮告诉我的。他还说，只要找到王辅臣，我不用骑马，也不用坐车，连路也不用走，就能够到达江南。

吴三桂说：多尔衮这个王八蛋，他还真没说错，王辅臣还真有这本事。

于是王辅臣来了，却是一条牛高马大的汉子，满脸的憨厚，一脸的傻相：洪大人，你找我有事？

洪承畴呆呆地看着他说：……听说，你可以让我不骑马，不走路，不坐车就到达江南？

王辅臣点头：我能。

洪承畴急问：是何仙术？

王辅臣对曰：我背着你去。

洪承畴登时傻了眼，拜托，这个王辅臣，缺心眼不至于缺到这个地步吧？

但是王辅臣，就是这么的缺心眼。

他背着洪承畴出发了。

7.抗命者，断其首

王辅臣背着洪承畴到了江宁，刚一到地方，就听闻四面刀风之声，有三十六路义师，络绎不绝前来讨伐老洪。

这三十六路人马，又分为前十二路、中十二路、后十二路，以及官十二路，匪十路及民十二路。这其中尚有前明大学士黄道周统领的北伐军五路……总之是狼烟四起，烽火连天，让老洪这厮过足了瘾。

但这三十六路人马，却是地地道道的义军。

历史上，义军数量众多，不管谁起兵，都会声称自己是义军，打赢了的，那就更是义军。敢说他不是义军？宰你全家——然而事实上，真正的义军是绝无可能有赢的机会，基本上是一露头，就被不义之军给消灭了。

为什么呢？

因为义军义军，你必须要讲究个道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一定不能忘的，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动群众一草一木，还不许欺负妇女……可是义军渴了饿了，那谁来管呢？

没人管你，不管是义军还是不义之军，这事都没人管。

但不义之军，可以去抢去杀，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强迫老百姓纳捐赋税，可是义军就不能这么干。义军要是渴了，自己去找水喝；饿了，自己去想办法赚钱买吃的……这么一说就明白了，所谓义军，多不过是一时义愤之举，行动的时候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想和清兵这种有组织的暴力集团对抗，基本是鸡蛋碰石头，有输无赢。

也就是说，所谓的三十六路义师，不过是三十六拨示威游行的群众，是抗不过暴力集团攻杀的。

正因为多尔衮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替小顺治拟定的圣旨是，让洪承畴招抚江南，而不是攻克江南。

江南不需要攻克，因为江南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抗清布局，都是民间与官方自发性的抵抗运动。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诗人吴梅村于顺治五年作《松山哀》，纵情讴歌那无法抗拒的历史大趋势：

拔剑倚柱悲无端，为君慷慨歌松山！卢龙蜿蜒东走欲入海，屹然搘柱当雄关。连城列障去不息，兹山突兀烟峰攒。中有垒石之军盘，白骨撑拒凌巑岏。十三万兵同日死，浑河流血增奔湍。岂无遭际异，变化须臾间，出身忧劳致将相，征蛮建节重登坛。还忆往时旧部曲，喟然叹息摧心肝。

呜呼！玄菟城头夜吹角，杀气军声振寥廊。一旦功成尽入关，锦裘跨马征夫乐。天山回首长蓬蒿，烟火萧条少耕作。废垒斜阳不见人，独留万鬼填寂寞。若使山川如此闲，不知何事争强弱！闻道朝廷念旧京，诏书招募起春耕。两河少壮丁男尽，三辅流移故土轻。牛背农夫分部送，鸡鸣关吏点行频。早知今日劳生聚，可惜中原耕战人！

可怜中原耕战人——尽管抵抗不成系统，可是明室那边，单只是湖南何腾蛟那就有超过五十万的人马；更有着一只虎李过、前大顺皇后高桂英、昔日李自成手下悍将郝摇旗等名将。再加上广东、广西、云南、浙江等地的官民义军，怎么说也不会少于百万人吧！

最要命的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尔衮那厮又添乱，下达了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就叫上国衣冠，沦为夷狄，结果激得江浙一带大哗，义帜林立，烽烟四起。如此一个声势浩大的敌对阵势，洪承畴拿得下来吗？

没关系。洪承畴说：有抗命者，断其首。

他现在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他的手中有着二十万的人马。

这二十万人，其领导人有李本琛，有李成栋，有金声桓，有王怀仁……所有这些人，他们在历史上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农民起义军，代表着最先进的生产力。

但实际上，他们是清军汉八旗的绿营人马。

从一开始就是——最初的流寇，只是他们暂时的身份，或迟或早，他们终归要为异族效命。

斩首行动正式开始。

洪承畴祭出了只有修炼到王佐之才才会运用的绝杀利器。

李成栋。

8.恐怖型人才

然则，李成栋又是何许人也？

来看看这个绝杀利器的求职简历。

姓名：李成栋。

性别：男。

民族：汉族。

身高：174公分。

体重：61公斤。

出生年份：1602年。

籍贯：陕西省米脂县。

属相：虎。

血型：O型。

星座：天蝎座。

爱好：杀男人。

特长：抢女人。

政治面貌：变色龙。

履历：

26岁：参加了李自成的流民军，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

27岁：因为作战勇敢，忠于组织，被选入了警卫连。同年被分配到翻山鹞高杰的身边，保护首长的安全，并负责保护首长的夜壶和马桶。

28岁：翻山鹞高杰与李自成的二奶邢氏产生了爱情的火花，每当首长与邢氏偷情的时候，负责门外站岗，不许闲杂人等偷窥。

29岁：跟随在首长高杰的身边，正式与李自成匪帮决裂，弃暗投明，成为大明朝崇祯皇帝领导下的一名优秀战士，负责在首长夫妇的门外站岗放哨。

31岁：跟随首长高杰保卫国家安全，击败了李自成匪帮的挑衅。

32岁：跟随首长高杰、邢氏，转战江南，为首长再立新功。

38岁：在首长高杰、邢氏的领导下，参加了扬州攻城战役，尽杀扬州不听话的百姓总计十二大坑三千余人，荣立二等功。

38岁：奉首长之命监视兵部尚书史可法的起居，拆阅史可法家书二十八封，扔垃圾桶里十二封，因此荣立一等功，并受到史可法的勉励。

39岁：指挥并发动了土桥战役，击杀明将黄得功警卫连三百人，黄得功狼狈逃窜，大长了大明人民的志气。

40岁：首长高杰遭徐州总兵许定国的美人计暗算，被杀身亡。同一年，与首长夫人邢氏合兵攻杀雎州，计杀全城百姓十一万九千八百人，并斩杀雎州方圆百里所有活物。因为政治立场坚定，杀人勇猛，得蒙兵部尚书史可法的引荐，升任大明徐州总兵。

41岁：正式脱离南明伪政权，弃暗投明，成为顺治皇帝与摄政王多尔衮领导之下的一名普通战士。

42岁：负责昆山斩首行动，计杀昆山百姓八万六千八百四十二人，昆山城空。

42岁：负责江阴斩首行动，计杀江阴百姓十七万两千六百人，江阴城空。

42岁：负责嘉定首次斩首行动，计杀嘉定守城军民三万人，嘉定城空。

42岁：负责嘉定二次斩首行动，计杀回城居民两万人，嘉定城再空。

42岁：负责嘉定三次斩首行动，计杀返城居民两万人，嘉定城三空。

42岁：因为作战勇猛，执行上级命令态度坚决，对大清国赤胆忠心，受到了组织的提拔重用，晋升为江南巡抚。

42岁：负责福建斩首行动，强夺建昌府，飞渡仙霞关，乘胜追击南明伪政权，于汀州抓获南明伪帝唐王朱聿键，斩于福州。

43岁：负责广州斩首行动，亲率三百名别动队师出惠州，潜入广州，击杀城中南明守兵，擒获南明伪政权隆武帝朱聿鐭，将其缢死。这已经是李成栋为大清朝除掉的第二个南明皇帝了。

47岁：因为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对大清朝廷忠心耿耿，升任广东军区司令员（两广提督）。

48岁：发表告全国人民书，正式与大清侵略者决裂。从此步出黑暗，走向光明，加入到了反清复明的伟大事业中来。

48岁：因为对大明赤胆忠心，对大清侵略军怀有刻骨仇恨，立场坚决，斗志昂扬，被南明永历帝倚为国之干城，晋升为惠国公。

48岁：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复国运动，旌麾北下，如秋风扫落叶，清廷反动派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之境。正当捷报频传、胜利在望的时候，不幸的消息传来：永历皇帝的好儿子、南明王朝最勇敢善战的战士、对南明最为赤胆忠心的领导干部李成栋，不幸跌入路边的小水坑里，溺水身亡。山河呜咽，天地同悲，哀悼这位斩首专家的去世……

这就是李成栋。

他始从贼，再投明，复投清，又投明，一生中杀戮无数，死于他手中的无辜百姓逾百万之众。

他生来就是破坏专家，是炸药包，是手榴弹，是核子武器，是毁灭天才。他的人性已经全部为暗黑的污垢所覆盖，良知荡然无存，在屠杀及毁灭的领域里他是天才，始终是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但如果沾上点哪怕是稍微有一点点建设性质的工作，他就会在第一时间被淘汰。

李成栋的老首长、翻山鹞高杰一辈子杀人无数，为非作歹。刚刚天良发现，想为国家做点事，就马上被人杀掉。

轮到这位李成栋，就更是离奇。他替清朝干活，血屠江南的时候，身体比牦牛还要健壮，可刚刚准备反清复明，路边的一条小水沟都能淹死他。这种只能破坏、毫无建设性的嗜血狂魔，谁能拿他有办法？

然而，像李成栋这种破坏性的人才，落在李自成手中，就是一味地夺命狂奔的流寇；落在儒臣史可法手中，就是逆来顺受的顺民；而当他落在洪承畴的手中之时，他就成为了大清王朝用以摧毁汉民族抵抗心理的绝杀之凶兵。

9.昆山炎武之战

说到王佐之才，大明这边其实并不缺。博大精深的儒家文化养育了不可胜数的知识分子，意识到洪承畴快刀斩乱麻的做法的，绝不止一个两个。

比如说大学者顾炎武，他最早就发现了洪承畴的斩首行动。

顾炎武，就是那位提出“国家兴亡，匹夫无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观点的老学究。该观点认为，一个国家灭亡不灭亡，小事一桩，不值得老百姓流血卖命。因为国家只是暴力机器，如果有谁竟然为了一架镇压自己的暴力机器流血卖命，这明显的是脑筋不够用。

但是，如果汉民族面临着存亡之险，这事可就是大家的责任了，为了民族的生存，每一个人都应该撇下老婆孩子，走出家门，自愿牺牲。

比如这一次大清女真族入主中原，对汉民族形成了灭杀之态势，所以顾炎武扔下书本，让课堂上的所有学生们集合起来，由他训话，号召大家去和清廷拼命。正训得慷慨激昂，忽有昆书来信，迎请顾老先生赴昆山主持抗清救国大事。

昆山抗清热潮的爆发，始自于多尔衮颁布的剃发令。如果没有这道命令，昆山的书呆子们是不会和多尔衮较真的，因为孔子说过的：以夏变夷者，夏也。以夷变夏者，夷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哪怕是异族人主宰了天下，但只要他遵守大中华的公序良俗，尊老爱幼，五讲四美，这也无所谓，因为这意味着汉民族的文化与传统仍然存在着。但是多尔衮的这道剃发令，明摆着是以夷变夏，要彻底灭亡汉民族。

于是昆山的书呆子登时愤怒了，聚集起来，游行示威，非暴力不合作，表示强烈抗议。正抗议着，县丞阎茂才派出了八百里快骑，去向洪承畴递降书，并代表昆山人民向清兵——实际上就是流寇——发出了热情的邀请：昆山人民欢迎你……

这下子昆山的书呆子火大了，顿时鼓噪起来，蜂拥冲入县衙，逮住县丞阎茂才一顿暴打，活活将这个家伙打死了。

然后书呆子们开始布置昆山的防务，忽然想起来顾老夫子的谆谆教导，就立即修书，请顾老夫子来昆山主持战事。

顾炎武大喜，就去和母亲告别，叩头说：娘，儿子此去，不会再活着回来了。

顾炎武的母亲欣慰地道：儿子，你娘我虽然只是个村妇，可也曾受过朝廷的表彰，这说起来也算是受过国恩了。你去你的好了，如有变故，你娘我会自尽的。

于是顾炎武辞别母亲，带着弟子们匆匆去昆山赴死。可是他迟到了一步，怪物李成栋比他先到。

昆山之战，是愚昧对思想的反动，是奴性对知识分子独立性的刻骨仇恨，是大老粗对知识分子疯狂的报复。攻城的一方是清一色流寇，守城的一方是清一色书呆子。人说知识分子是一个民族的脊梁，但这脊梁骨再坚硬，也经不起一群大老粗抡刀猛砍。

再说李成栋那厮，当初史可法在世的时候，慑于其光明磊落的伟大人格，他心中的兽性为这高贵的人品所压抑，表现得很是乖巧。但这种乖巧只是出自于一种恐惧，而非是天性与良知的流露。所以当史可法死后，李成栋为寇多年的邪恶魔性，霎时间就失去了控制。

仇恨！

举凡愚昧与邪恶之人，对知识与自由都怀有一种无可言表的刻骨仇恨。

这种仇恨，从来只会发泄到知识分子的头上。

先以铁骑围城，对反抗者不分老幼，一律诛杀，而后杀入城中，大肆屠城。一时间血腥弥天，尸横满地，昆山城中的百姓，尽被李成栋这厮杀光。

于城外看到这情形，顾炎武打了一个激灵，猛地醒悟：李成栋这么狠毒，定然是洪承畴的授意。他这是有意的，存心要用最残暴的手段，将汉民族的反抗意愿彻底斩除。

这是斩首，斩杀汉民族希望所在的思想与传承。

当下顾炎武沉吟道：我不能上洪承畴的当，如果我死了，不唯我顾家没有了后代，而且汉民族的思想传承断绝，再也不会有希望了……

于是顾老夫子返回家中，却发现母亲已经绝食身亡。他掩埋了母亲的尸体，悄然离开了家乡。

从此顾炎武奔走天下，每到一处，都更名改姓，娶一个女人，等人家怀孕之后，留下骨血，他老兄悄然离家出走，撇下孩子让老婆自己想办法养大。他则奔走天下，到处宣传，号召人民起来，起来，推翻满清异族的统治。

顾炎武的斗争要坚持很久，很久，要隔几十代人，才能将汉民族的希望孵化成形。

10.恐怖妖僧

有一路抗清人马，最难摆平。

这座城是江阴，书生许用号召百姓起来反抗，远近响应者数万人。城中的典吏阎应元，曾因平海寇而立过功，被提拔为英德县的主簿；却又因为道路不通，没有去上任。于是城中百姓公推阎应元主持抗战。

早在攻打南京之前，多铎曾经琢磨着攻下江阴，于是派了降清的许定国。这厮曾用美人之计将拐走了李自成二奶邢氏的翻山鹞高杰杀掉。但当他来到江阴城的时候，却发现城门大开。

许定国大喜，当即策马而入。

江阴城门又迅速地关上了，少顷，城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揪住许定国的人头，扔了出来。

这势头当时就把多铎吓傻了，掉头就走。

这一次，洪承畴把攻打江阴的活还是交给了前大明徐州总兵李成栋。

为什么要交给李成栋呢？

这是因为，被江阴百姓宰杀了的许定国，此前也是大明的徐州总兵。你江阴杀了一个徐州总兵，那就再来一个徐州总兵，这玩意儿，我们有的是。

李成栋来了。这厮却是坏透了，他也不说攻城，只是拖了十数门重炮出来，对着江阴城没命价地轰击，整整轰了六天，城中军民死伤无数，却拒不投降。李成栋正在上火，这时候祥符寺来了一个僧人：阿弥陀佛，将军莫非要急于进去屠城吗？来来来，贫僧指点你一条杀人的捷径……

李成栋还以为这是寺里的僧人来挑衅，过去一瞧，祥符寺中竟然有一条秘道，直通城内。

这秃驴，缘何干这种缺德事？

李成栋顾不上多想，从暗道钻入城中，将城中军民尽数杀光。

江阴一役，城中共死九万七千余人，城外死有七万五千余人。

尽杀了江阴满城，李成栋再去祥符寺找那个怪和尚，却发现庙中空空荡荡。这里好久没有香火了，有一尊佛像无故倾塌，露出下面镇着的一幅怪画。画上画着一只奇怪的东西，像人而非人，似兽又非兽……细看那东西的模样，李成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怪物的形貌，竟然正是那天替他指明杀人暗道的异僧。

这是什么妖物？

李成栋茫然。

11.大屠杀

杀尽了江阴军民，李成栋开始了嘉定三屠。

领导嘉定发起抗战的，是前明进士黄淳耀。他和弟弟黄渊耀、前明通政使侯峒曾，组织起一支民间义勇军，出其不意地向李成栋部发起了进攻。当时李成栋正在屋子里睡觉，爬起来跳上马就逃。不想佩刀掉落在了地上，被义勇军捡起这把刀，照马屁股上一通狠砍，砍得马尾巴满天飞，李成栋的亲弟弟被义勇军的粪叉戳死。

李成栋怒不可遏，率五千骑兵回来报复，骑兵突入嘉定城北的数塘桥，死者万人。

几日后，天降大雨，城上无法目视。李成栋命人于城根下挖地道，埋上火药，等到黎明，再用大炮强轰，引燃火药，只听轰的一声，嘉定城墙就此倒塌。但是黄淳耀、侯峒曾宁死不退。这时候李成栋手下一人将一只桌子顶在头顶上，呼啸一声，纵跃到城上。雨大夜黑，视线不清，守城的人们看到如此一个大脑袋的怪物跃到城上，莫不骇得惊恐而走。

于是李成栋杀入城中，百姓呼号连天，夺路欲走，却被李成栋迎头拦住，尽数杀光，死者逾两万人。

侯峒曾举家沉池而死。

进士黄淳耀和弟弟黄渊耀来到一座庙中，正要自尽，这时候寺中的僧人阻止他，说：你不是大明官吏，没有守土之责，不应该死的。

黄淳耀道：城破人亡，我怎么可以不死？

遂留下遗书：

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进士黄淳耀自裁于城西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寐，此心而已！

黄淳耀的遗书，透露出了一个读书人对王佐之业那恐怖境界的哀叹。

几天之后，两千多名百姓回城收尸，捎带脚处死了洪承畴派来的官员。李成栋咆哮连天地赶到，再次将城中百姓杀光。

又过了二十几天，又有数万百姓聚于嘉定，再次驱杀洪承畴委派的降官，于是李成栋三袭嘉定，屠杀百姓两万余人。

12.百姓消灭游击队

大斩杀！

斩杀那些具有独立思想的、对民众有着影响力的反清知识分子，也就意味着斩去了汉民族的首级。

这屠杀之术，果然对百姓的心理起到了极度的震慑作用。因为恐惧遭受报复而被屠城，民众对于流寇的态度，由义愤转为惧怕。

再由极度的惧怕，转化为臣服与惶恐。

最后转化为对强者的依附和对于公道正义的憎恨。

这种心理的逐渐变化，心理学家称之为“斯德哥尔摩情结”。意思是说一旦人被置身于无力反抗的暴力之中，心中就会渐渐认同这种暴力，支持这种暴力，最后会因为自己残喘一命，而对暴力油然而生出感恩戴德之心。

能杀你而不杀你，这个就叫恩德。

由是江南百姓态度开始转变。

时有大学者黄宗羲纠集数百名读书士子起而抗清，人称世忠营，于四明山上结成山寨。四方赶来聚义的抗清人士，有四五百人。到了晚上，就见山坡上人头涌动，来的都是当地的老百姓。到了营寨近前，百姓们发一声喊，将火把向营寨里投去，惊得一寨英雄好汉自相践踏，著名抗清将领茅涵、汪翰被活活烧死，唯独黄宗羲侥幸逃生。

逃到了剡溪，黄宗羲再一打听，原来是四明山下的百姓们痛恨他们抵抗流寇和清兵，就自发地组织起来，消灭了他们这支游击队。

当时黄宗羲有点醒过神来了，原来汉民族最大的敌人，不是虎视眈眈的异族，而是奴性和愚昧。

那就写书，唤醒民众。

于是黄宗羲写了传世之作《明夷待访录》。书中说，皇帝这种东西，是顶顶错误的社会游戏和制度，这种制度，是敲食天下之骨髓，剥离天下之子女，以供皇帝一个人享用……谁脑子快，想想有没有其他可以选择的社会制度？

可是老百姓顾不上看书，大家正在挖洞三尺，到处打听潜伏在民间的抗清义士，只要有了发现，就争先恐后地向清廷举报。前明吏部员外郎华允诚躲藏在老家的墓地里，却仍然被火眼金睛的人民群众揪了出来，拖到流寇的刀下，一刀砍了。

原吏部主事曾亨应举兵反清，未待行动，他的亲弟弟已经急如星火跑了去报告，于是曾亨应连同儿子被杀。

前明监纪推官吴应箕，潜伏于距郡城十里之外的泥湾之处，暗中练兵。兵还没有练好，举报信已经雪片也似地飞往清廷，结果流寇大至，吴应箕被俘杀害。

曾经被李成栋三次血屠过后的江阴城里，此时又住满了百姓。由于洪承畴的流寇正和当地的义军展开拉锯战，所以老百姓家里都备了一张黄纸，上书“大清顺民”四个字。抗清军队杀来了，大家就把黄纸收起来，出城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老洪的流寇们杀来了，大家就把黄纸贴在门上，出城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不欢迎他，这帮家伙真杀啊。

没办法。

于是洪承畴笑曰：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刀砍枪扎，天下归心。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天下事已再无悬念可言。

13.大学士的对决

伴随着江南局势的逐渐稳定，南明的唐王终于出手了。

派出了大学士黄道周。

洪承畴和黄道周，两人都是大学士，又是以前在朝廷的老同事、老朋友，称得是棋逢对手。

按理来说，这一仗应该是由郑成功的父亲、海盗郑芝龙带队出征。郑芝龙要求唐王先支付军饷，可是唐王哪来的钱？于是唐王问：诸位爱卿，有谁愿意替朕分忧，不花钱去打仗？

黄道周出列，说：我去吧，不过陛下你得多给我准备点委任状。我一路前往江西，不管是百姓还是土匪，我见人就塞一张委任状，委任他为大明总兵、提督什么的；要不然的话，恐怕没人乐意打这仗。

唐王大喜，于是准备了厚厚一叠子空白委任状，让黄道周去了。

这些空白委任状硬是管用，黄道周一到江西，就召集了九千名官迷，人手一张委任状，然后大家热热闹闹地出发了。途中恰好遭遇到洪承畴派来的提督张天禄，这张天禄却是在扬州城和史可法并肩作战过的，史可法殉国之后，张天禄擦干眼泪，系紧了裤腰带，就投降了清兵。此后他将活跃在江南一带，荡平各路义军，让小皇帝顺治在北京城中安心地吃奶。

九千官迷被张天禄的骑兵重力一撞，登时四散，于是黄道周被俘。

得知老朋友来到，洪承畴鞋也不顾上穿，光着两只脚板飞迎出来：老黄，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黄道周：老洪，我也想你啊……两人热烈拥抱。

洪承畴：老黄，你有什么要求没有？

黄道周：没啥要求……

洪承畴：那你不写首诗啊对联啥的？

黄道周：用不着，等我死了，有的是人瞎掰乱写，不骂死你才怪。

洪承畴劝黄道周投降，黄道周笑曰：少扯淡。遂被推出，经过朱元璋的陵墓时，黄道周说：我不走了，我就死在这儿。

洪承畴答应了他。

杀死黄道周之后，洪承畴将黄道周生平所著的《易象正》、《三易洞玑》及《太函经》拿过来看，忽然书中落下一片纸，上面写着：六十二岁丙戌，是我临终之日。洪承畴掐指一算，大惊，说：今天恰好是丙戌日，老黄也正好是六十二岁，果然神算。这老黄，要是再修炼几年，真有可能赶上我……

14.王佐之才洪承畴

终于看到了，李成栋，张天禄这些人，此前都在史可法的帐下吃饭。可是他们跟着史可法干，却没有任何能力恢复大明，等落到了洪承畴的手中，就立即焕发了青春，朝气蓬勃地帮助清廷摆平了江南。

缘何？

这就是能臣、儒臣和王佐之臣的区别。

能臣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逆势而上，激流狂涌，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干成了是自己运气好；干不成，那就是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

儒臣最擅长的工作是消弭邪戾之气，化兵戈为干帛。讲究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任什么样的凶神恶煞在手中，也能将你感化成五讲四美的新新人类。

相比于能臣的扭劲、儒臣的费劲，王佐之臣最是省劲。

因为王佐之才讲究个啥活也不干。

不干活，就让自己居于社会博弈的获利点上，随风飘荡，任意东西。你流寇爱杀人，那就杀好了；你书生要救国，那就救好了。我呢，只管在流寇杀人中获利，在书生救国中博名。

这个又叫师法自然，清静无为。

无为，不是不做事，而是不要违背规律做事。

能臣何腾蛟用流寇，是苦心教育、怀柔手段，希望将这些杀人狂魔改造为正义战士。这么个搞法，是赶鸭子上架，典型的违背客观规律，必然是要失败的。

儒臣史可法知道，流寇就是流寇，就是要杀人放火、抢劫奸淫，以伟大的人格将他们感化成顺民还是可以的，再进一步，那就不容易了。

洪承畴用流寇，你爱杀人，那就去杀好了；爱放火放火，爱奸淫女人，都由着你。但不管你干什么，最终得利的，必然是我。

悟道了，这个洪承畴，绝对是已经悟道了。比之于读书寡益、学道不成的昆山进士黄淳耀，比之于用周易计算出自己的死期的黄道周，不知要高出了多少倍。可怜江南若许的书生才子，栽在这家伙的手中，沦为了徒然无益的牺牲品。

悟道之人，讲究一个清风明月、笑傲烟霞嘛，他洪承畴既然已经悟道，干吗还要掺和人世间这些污浊事？

无它，唯手痒耳。

老洪所学，为屠龙之术，这手艺很难找到用武之地的。幸好大明沦亡，让老洪称心如意地宰割了一下这条大龙，滋味好爽。

15.职业MBA

《广阳杂记》上记载：

洪经略入都后，其太夫人仍犹在也。自闽迎入京，太夫人见经略，大骂，以杖击之，数其不死之罪。曰：汝迎我来，将使我为旗下老婢耶？我打汝死，为天下除害。经略疾走得免，太夫人即买舟南归。

这个故事是说，因为洪承畴替满清效力，他的母亲宣布与他脱离母子关系了。

目前这个故事，是多种文本必须要引用的，以证明公道自在人心。

除此之外，史家还昭告天下，说洪承畴的原配妻子叫莲心，听说了丈夫变节之后，以此为耻，愤然削发入尼姑庵，正式宣布和洪承畴脱离夫妻关系。

还有一个故事说，南明大学士黄道周被俘之后，专门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下联是：洪恩浩荡，不得报国反成仇。这个对联巧妙地把史可法和洪承畴的名字嵌在里边，以此表明老洪绝对不是个东西。

总之，单只看这些记载，老洪这厮已经是众叛亲离了。

然而令人悲愤的是，真正的史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真正的史实是，老洪一入江南，就将母亲和妻子接来了。朝廷给老洪发来了贺信，恭喜他全家团聚，还曾前后两次封了老洪的母亲为诰命夫人。老太太非常感激朝廷的关怀，激动得泣不成声，说：承畴啊，你一定要好好地干，这才对得起朝廷对你的培养……

真正的历史就是，明清交界时代的国家，与民众没有丝毫关系。民众不过是皇帝的奴隶，国家只是镇压这些可怜民众的机器。谁听说过哪个奴隶会热爱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台机器？又有哪个奴隶乱发神经，会为了奴隶主的利益流血牺牲？

老洪知道这个，所以他收抚江南一帆风顺。

正因为老洪知道这个，所以对他来说，替满清干和替大明天子干都没什么区别。他不过就是一个MBA，谁出钱就替谁干活，这对他来说无可厚非。

既然如此，何以历史对洪承畴并不认可，讥讽不断呢？

这是因为，最初的时候，洪承畴恢复江南经济秩序，让老百姓安居乐业，民众对老洪实际是感激不尽的。但等过一段时间，随着地球小冰期的过去，气候渐渐变暖，人口飞快爆炸，失业人口越来越多，于是对满清的不满情绪渐渐成为潮流。这时候大家再一寻本溯源，发现都怪洪承畴……

于是老洪就不齿于人类了。

那么老洪这厮，他到底齿不齿于人类呢？

这个事……天晓得。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这个最省心。

玩过了，试验过自己胸中的才学，洪承畴长舒一口气，不错不错，果然是丝丝入扣，毫厘不爽。就打报告给多尔衮：报告，我的坐骑王辅臣已经快要累死，请求回北京养老。

多尔衮批复：少跟老子扯淡，马上去广东、福建，摆平南明杂碎。

于是清廷发布斩首命令，命杀人狂魔李成栋率小分队空降福建，击杀唐王朱聿键。

16.斩首行动第一季

李成栋率兵直驱建宁。

他的心情很兴奋，干了半辈子流寇，逃了半辈子的命，直到此时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唯是有逃命的本事，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大明朝，把将才变成流寇。

大清朝，把流寇变成将才。

那么明朝和清朝，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李成栋不清楚，也没兴趣去想。他的眼睛直盯着守护建宁的明军大营，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老兄光着两只脚丫子在山路上狂奔如飞，却原来是郑成功的二大爷郑鸿逵。唐王派他镇守此地，可这老兄连交战的心思都没有，只管赤脚大仙一样地狂逃。

拿下建宁，进逼仙霞关。

此地却是极险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入。李成栋赶到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嘿，这地方好，竟然没有一个守将。

从容过岭，长驱而入。

正在延平府的唐王得知消息，就聚集百官临朝，命内侍捧出一只盒子，对群臣说：你们大家都辛苦了，侍候我这么个不争气的皇帝。天绝我大明啊，清兵的斩首小分队马上就到了，可是我们这里……这只盒子，里边装着有两百多封信，都是锦衣卫查获的向清兵乞降的书信。现在我让人把这些信烧掉，因为我真的不想知道这些信都是谁写的。

散会。

隆武帝登上了车，后面跟着十几辆车，车上满载着经史子集，都是国学精本，一本也舍不得扔啊。走，御驾亲征去了也。

唐王一口气亲征到了汀州，这时候李成栋的斩首小分队已经追至，一声大吼，乱箭齐发，随从的官员向着四面八方逃散，唐王与王妃曾氏被俘。

夫妇二人被押解上路，行至九泷，曾妃投水自尽。到得福州，唐王被害。

一次漂亮的斩首行动。

只是无由得让人心酸。

第三章 扫清残局

1.斩首行动第二季

多尔衮下令：斩首行动第二季，开始。

行动负责人：豪格。

斩杀目标：大西王张献忠。

这是一次令人惊愕的斩首行动，前者派小分队斩杀唐王，唐王手下无一兵一卒，只有一群混饭吃的文官，李成栋的斩杀行动顺利成功，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而张献忠则不然，这厮坐镇蜀川，手下兵多将广，且尽多奇人异士，那却如何斩得了？

更何况，张献忠是与李自成齐名的枭雄，最是诡计多端，历练沉着。这种人，天生就是斩别人首的人，岂会让别人斩了首去？

再来瞧瞧多尔衮派出来的指战员，是皇太极的大儿子豪格。这厮在早年皇太极翘辫子的时候，因为与多尔衮竞争皇位，因此两厢里结了怨仇。

就在多尔衮入关之前，嫌豪格长得太丑，削去了豪格的爵位，贬为庶人，罚他去推碾子拉磨。小顺治抱住多尔衮的大腿哇哇地哭着求情，不许。最后还是顺治的妈孝庄想了个法子，就在北京城里，专门给摄政王多尔衮立了块石碑，纵情讴歌多尔衮的丰功伟绩。多尔衮心情大悦，这才在半年前恢复了豪格的爵位。

如此说起来，这个斩首行动，表面看起来是命令豪格去斩张献忠的首级，实则是要斩豪格之首，因为这明摆着是一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可能完成，那也得去啊。不然的话，豪格的性命堪忧。

于是豪格就硬着头皮出发了。他在顺治三年正月末出发，十一月末回来了。

手里提着张献忠的脑袋。

他竟然把任务完成了。

这事可真奇了，他又是怎么干成的呢？

这个事细究起来，估计最糊涂的就是张献忠了。话说这厮入主西蜀，割据称王，此后就在四川大开大阖，大斩大杀，要尽屠川蜀人民。正杀得起劲，忽见门外有一座锁龙桥，锁龙桥畔有座回澜塔，乃万历年间布政使余一龙所修。当下张献忠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招招手，叫一名亲信过来，吩咐道：你马上给老子找块大青石来，再找来石匠，在石头上刻下字，埋到地下去。

亲信问：刻什么字？

张献忠怒道：老子哪里晓得，反正是老天爷想让老子当皇帝的意思。

于是亲信急忙找来几个文士，一合计，凑出这么几行字来：

修塔余一龙，

拆塔张献忠。

岁逢甲乙丙，

此地王气隆。

西主承天德，

国姓有长弓。

万方同爱戴，

四海尽朝宗。

——大明洪武元年军师刘伯温记。

这几行字，就是张献忠所要求的，上天让他做皇帝的意思了。

然后众人趁夜将这块大青石埋到了塔底。到了第二天，张献忠走出门来，顿时大吃一惊，曰：你们快来看那锁龙桥，与那座回澜塔搭配在一起，恰好是引弓搭箭的模样。俗话说得好，桥似弯弓塔似箭，箭箭射到承天殿……有这座塔在此，西川必主兵灾，蜀府大祸不断。不行，我要为西川人民做件好事，把这座塔给老子掘了……

当即下令掘塔，四方老百姓都跑了来看热闹。就见地面泥土掀开，露出里边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古碑，这块碑年头太久远了，上面的字，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要辨认好半晌，才能看个明白。

只见古碑上刻着：

……（字迹不清）

……血流红。

兴运终川北，

神气播川东。

吹箫不用竹，

一箭贯当胸。

——大汉炎兴元年丞相诸葛亮记。

看到这块古石碑，张献忠登时怔住了：……这个……这块碑……好像不是咱们埋下去的那块，这上面说的是啥意思啊？

还没等弄个明白，忽然有兵丁来报：报告首长，清兵攻来了。

张献忠大怒，就与清兵交起火来。双方交手，各有胜负，战争基本上的态势是呈胶着状态。

正胶结着，张献忠突发奇想：嗯，老子准备北上抗清，这四川本地的兵铁定不乐意跟着老子走。这可不行，要不，我就把四川籍的士兵统统宰光了吧。

于是张献忠秘密发令，三军趁夜行动，包围了四川籍刘进忠的兵营，发声喊，众人狂涌而入，大斩大杀起来。刀剑下去，稻草横飞，独独听不到人的惨叫声。众人奇怪，拿了火把一照，才发现这原来不过是一座空营。

原来那四川籍营兵刘进忠早就察知了张献忠的杀意，趁夜布下空营，却带着士兵逃奔到清兵之处。

和硕肃亲王豪格就命刘进忠为向导，追踪张献忠的形迹。得知张献忠正在西充安营扎寨，皇太极家的老家将鳌拜立即星夜狂奔，与豪格合兵一处，埋伏在盐界亭处。看到张献忠的大军络绎不绝地出来，却不发动，先命刘进忠指明白哪一个是张献忠。等到张献忠策马出来，清兵中的神射手哐的一箭，正中张献忠的左乳。张献忠大叫一声，跌落马下。

清兵冲杀上去，发现张献忠已经爬进了一堆柴草里，拖着他的两条腿，将他强扭出来，一刀取下首级。

是役也，张献忠人马被斩杀与自相践踏而死者，逾三十万人。

这次斩首行动，神秘地应验了地下挖出来的那块古墓。

“吹箫不用竹”，说的是和硕肃亲王豪格，你看那“箫”字少了“竹”字头，不正是肃亲王的那个“肃”字吗？

“一箭贯当胸”，说的就是张献忠中箭身死。

张献忠的四个干儿子，平东将军孙可望、安西将军李定国、抚南将军刘文秀、定北将军艾能奇，败走川南。

顺利地完成了这次斩首任务，豪格就兴高采烈地提着张献忠的人头回来了。

多尔衮见状大喜，吩咐道：拿下。

豪格当场被拿下，他大为愤怒，高叫道：我有何罪？

你……咱们这次弄个什么罪名呢？要不就弄个假冒军功好了，快点去监狱里待着吧。对了，还有件事告诉你，你的老婆现在在我的床上，刚刚幸御完。嗯，味道贼拉鲜嫩，贼拉香艳……多尔衮笑嘻嘻地道。

史载，豪格在击杀流寇张献忠之后，回京就被仇家多尔衮下狱，并强行霸占了他的妻子。

豪格活活被气死在狱中。

单从这件事情上看，这个大清国，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2.他妈的爱情

这时候的多尔衮，正在大踏步地向着皇位前进，前进，前进进。

说起这位獾十四郎多尔衮，他渴望这个皇位实在是太久，太久，太久了。早在他15岁那年，老爹努尔哈赤翘了辫子，就曾有遗言叮嘱他承袭汗位。可是没曾想被八哥皇太极抢先一步，勒死了多尔衮的生母阿巴亥，抢占了皇位。

此后，多尔衮就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皇太极的阴影之下，说不定皇太极什么时候瞧他不顺眼，一刀下来，那可就……

忽然听闻蒙古林丹汗的寡妻得到了中国失传的玉玺，于是多尔衮立即赶到，冲进人家寡妇的屋子里，连哄带吓，骇得那女人花容失色，乖乖地将传国玉玺交了出来。

这块玉玺，就是早年秦始皇的时候，由丞相李斯监制的。好大一块玉！上面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当时皇太极得了这块玉玺，大喜，就搂着多尔衮的脖子说：十四弟，你对朕真是太好了，以后没事来家玩啊……

以后，多尔衮果然是有事没事就去皇太极的后宫串门。进了皇宫，就见一个绝色美少妇，身上带着甜糯糯的奶香味，迎了上来：是小衮子啊，你来得正好。快进我的房间里来，我给你看一样好玩的东西……

这绝色美少妇，就是皇太极的爱妃，现今皇帝陛下小顺治的妈妈孝庄。

于是多尔衮就和孝庄勇敢地相爱了。

有关多尔衮和孝庄之间的纯洁爱情，如果有谁拿这个问题去问最严肃的史学家的话，史学家就会严肃地告诉你：孝庄是一个绝色美貌的女人，多尔衮则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这俩人摩擦出点爱情火花来，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总之，多尔衮和孝庄有一腿，这是铁板上钉了钉的事儿。

此后，多尔衮截长补短，只要皇太极一忙于战事政务，他就疾奔入宫，和孝庄共效于飞，其乐融融。正当两人沉醉于甜蜜的爱情中时，皇太极出其不意地把腿一蹬，就此与世长辞了。

皇太极身死，权力出现真空，多尔衮迫不及待地向着皇位发起冲锋。却不料被皇太极的长子豪格率家将鳌拜等人拦住了。当时的态势是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做不成皇帝。

忽然多尔衮心念一动，想起了他每次和孝庄欢好的时候，小顺治老是挤在他身边，跟他争着吃奶：这个小兔崽子……莫不如就推这个小兔崽子当皇帝好了。孝庄是那么一往情深地爱着自己，这大清天下，还不是自己盘子里的菜吗？

于是，还在吃奶的小顺治就被妈妈孝庄抱着，爬到了龙椅上去撒尿。

这就是小顺治能够成为皇帝的真正契因。

也就是说，小顺治之所以能够当上皇帝，都是因为他妈的爱情。

他妈的爱情，固然是非常的美丽动人，但如果不是皇太极的老家将鳌拜拦在多尔衮的面前，多尔衮早就当上皇帝了。所以，当鳌拜随同豪格征讨张献忠回来，多尔衮看着这个蠢家伙，越看心里就越有气，吩咐道：

与本王将鳌拜这厮推出去斩了。

3.比皇帝更刺激的享受

闻知多尔衮欲斩老家臣鳌拜，孝庄大急，知道情郎多尔衮太想当皇帝了，已经迫不及待地动手了。急忙飞奔到铜镜前，仔细一照，才发现难怪多尔衮这厮竟然狠得下心，原来最近自己保养得不是太好，比较地像黄脸婆。

当下孝庄将正蹲在龙椅上玩泥巴的小顺治揪起来：乖宝宝，快去救你鳌大爷。你鳌大爷如果死了，咱们就全完了……

小顺治果然是聪明绝顶，立即号啕大哭着出宫，冲上去一把抱住多尔衮的大腿：不要杀我鳌大爷，不要杀……

多尔衮弯下腰，慈祥地拍着小顺治的脑袋：陛下，不是咱们非要杀你鳌大爷不可，可是国有国法啊，你叔我也有难处……

小顺治却是一点也不傻，当即问道：那我鳌大爷犯了啥罪？

他……多尔衮搔了搔头：对呀，鳌拜这厮犯了啥罪呢……对了，好多年前啊，这厮他……他竟然带刀进宫，所以呢，一定要杀。

小顺治央求道：獾叔叔，这都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我鳌大爷不是刚刚征讨张献忠立了大功吗？这总可以将功折罪了吧？

这个……就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吧。多尔衮无奈，只好放了鳌拜。

鳌拜是皇太极的老家将，这次侥幸逃生，急忙赶来向小顺治谢恩。可正走在半路上，又被多尔衮派人逮住，直接就往刑场上拖。幸亏小顺治消息知道得早，飞也似地冲出宫来，拦在前面，问多尔衮：獾叔叔，不是说已经饶了我鳌大爷了吗？怎么又……

这个啊……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多尔衮解释道，上一次的罪，已经看在你妈的面子上不跟鳌拜计较了，可这次远征西川，他谎报战功，当然不能饶过他的了……

小顺治道：鳌大爷，你咋个谎报战功呢？

鳌拜哭道：陛下，我真的没有啊……

小顺治就道：獾叔叔，我鳌大爷他说他没有……

没有？那可能是弄错了吧！多尔衮道，那放了这厮，这事就算了。

于是小顺治喘着粗气回宫，刚刚到得门口，就见他妈孝庄赤着两只脚冲了出来：儿子快去，你鳌大爷又叫你獾叔叔给拖到刑场上去了……

多尔衮，他是不杀鳌拜誓不休。

小顺治飞扑而来，再次抱住多尔衮的大腿，大放号啕：不要杀我鳌大爷，求求你不要……

多尔衮气坏了，一跺脚，你看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等我跟你妈说去……于是进宫，早有已经熏香淋浴后的孝庄，艳光四射，明丽诱人，迎将上来：阿衮，你别生气，让人家给你赔礼好不好？

也行吧。多尔衮心想，虽说我现在还没有坐上皇帝，不过呢，好歹我和皇帝他妈有一腿啊，这好像是比当皇帝更要刺激的享受……

4.分裂朝廷的野心家

兴致勃勃地从孝庄的床上下来，多尔衮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向三军指战员发布作战命令：

斩首行动第三季，立即开始。

这一次的斩首行动，目标是前明宗室，唐王朱聿键的弟弟朱聿鐭。

为什么要斩杀他呢？是不是因为他在广州登基，改元绍武了呢？

不是，虽然朱聿鐭登基称帝了，但是永明王朱由榔也在肇庆登基称帝，改元永历。这样一来，原本不成气候的南明政权一家伙弄出来俩皇帝。这对于满清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正是因为南明一家伙冒出来两个核心，让抗清大军不知听谁的吩咐才好，多尔衮这才腾出手来，愉快地幸御了孝庄。

正当小顺治趴在门缝前，偷看妈妈和獾叔叔摔跤打架的时候，南明永历帝派出了使者彭耀，从肇庆出发去广州，对南明绍武帝下达最后通牒。

通牒上说：……正当全国各族人民团结在永历皇帝身边，同仇敌忾，奋发图强，准备向垂死的满清发起胜利的进攻之时，令人痛心的事情发生了。一小撮野心家蒙蔽了少数不明真相的群众，公然分裂朝廷，分裂皇权，拉山头，搞宗派，在广州另立中央，破坏了光复大明的抗清大计。这是极端错误的，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朝廷，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现我代表朝廷，代表全国各族人民，敦促一小撮野心家悔过自新，及早回头……

彭耀拿着这封最后通牒到了广州，见到了绍武帝。

绍武帝说：爱卿远来辛苦，快跪下磕头，管朕叫陛下。

彭耀说：……这个……兄弟们好，兄弟们辛苦了。

绍武帝很是惊讶地：彭爱卿，朕可以警告你，千万不要被一小撮野心家所蒙蔽，赶快幡然悔悟，反戈一击吧。朝廷和朕始终敞开怀抱，期待着你。

彭耀说：……不是，这个事啊，是这么个样子的。按道理来说呢，真正有资格登基的，应该是桂王，因为人家比你的辈分高啊。

绍武帝沉下了脸：辈分高又怎么样？难道辈分低的就不能为重整大明河山效力吗？彭爱卿，你已经陷入机会主义的泥潭太深了，无法回头了，朕让你清醒清醒……来人，推出去斩了。

须臾，彭耀的脑袋呈了上来，绍武帝落下泪来：众位爱卿，那野心家桂王朱由榔竟然如此羞辱于朕，难道就没有谁来替朕分忧吗？

旁边嗖的一声，窜出来一个海盗，乃番禺人氏，名叫陈际泰。此人横行于外海，劫杀渔船无数，如今接受招安，报效投国。眼见得绍武帝伤透了心，登时兴起了忠君爱国之志，大声叫道：陛下，休要担心，少要害怕，待老子统水师出发，定然斩那伙野心家的首级来报。

绍武帝大喜：有陈爱卿替朕分忧，朕无虑矣。

于是陈际泰怒气冲冲地带着手下兄弟向着肇庆杀去。正行之间，就见前方桅影无数，原来是永历帝派出的讨逆义师，带兵的统领名叫林佳鼎，官拜永历朝兵部右侍郎。

当下两厢里就在水面上杀将起来，永历帝那边船只高大坚固，绍武帝这边都是海盗船，轻灵有余，却是禁不起重力冲撞，被林佳鼎重重撞来，当场船只翻覆。众海盗纷纷落水，刚刚把头探出水面，早见船上乱箭齐发，霎时间，海水染红，八百余具海盗尸首顺水飘走。

5.斩首行动第三季

绍武帝这边的陈际泰出师不利，损兵折将，就此在海面上神秘消失。

永历帝那边的林佳鼎大张旗鼓，向着广州杀将过来：正告野心家朱聿鐭：要及早放弃反动立场，不要在错误的路线上越走越远……对绍武帝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政治攻势。

绍武帝落泪了：众位爱卿，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贞之士替朕分忧吗？

陛下休要担心，少要害怕，让老子去搞死林佳鼎那王八蛋。辅明侯林察越众而出：陛下你就等着老子胜利的消息吧，丢他老母，老子早瞧着这姓林的不顺眼了……

原来这林察和林佳鼎是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早就是相识多年的知心好友。所以林察一出战，就命人给林佳鼎送了一封信过去：……好兄弟，你总算来了。快点过来，我已经稳住了野心家朱聿鐭，就等你来将之捉拿了。我们林家兄弟做海盗多年，这一次总算是为国家做了点实事……

林佳鼎见信大喜，将信传给众人看，曰：林察真不愧是我的兄弟啊……

话音未落，忽见江面上一片通红，原来是有人突然施放火器，发起了攻击。

是谁干的？

林佳鼎冲出船舱，定睛一看，就见对面一艘大船上，林察正指挥若定，大声呼喊道：林佳鼎你个王八蛋，现在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开炮……

丢你老母……林佳鼎怒不可遏地骂了这么一句，他人立即被一枚火炮弹丸击中，登时碎烂。

林察继续攻击，永历帝的水师全部被歼灭。

捷报传回，广州城中一片欢呼，绍武帝却是很淡定地道：传旨，朕要于城中阅兵，择日北上，洒扫大江，尽逐奴酋于漠北。

阅兵开始了，主席台上，绍武帝从容就座，台下，文武官员迈着正步走过，绍武帝沉声道：诸位爱卿好。

众官员齐声回首：皇上好。

绍武帝：诸位爱卿辛苦了。

众官员：为皇上服务。

这时候阅兵主持人出列，请皇上检阅弓箭手。

弓箭手列队入场，人手一张花弓，齐声唱道：你前脚蹬，你后腿弓，你心不要慌来手不松，瞄准那搞分裂的野心家啊，一箭射他个扑棱棱……

这时候，突然一名侦察兵冲上主席台：报告陛下，不得了了，李成栋的斩首小分队已经进了城。

绍武帝闻言大怒：大胆，朕正在这里阅兵，这是当前最为重要的政治工作，你却跑来搅扰，你是何居心？

我居心……那侦察兵擦了擦头上的汗，悄悄地溜走了。

第二名侦察兵却又如飞也似地冲上了主席台：陛下，马上召集人马，李成栋的斩首小分队杀进来了……

绍武帝眉色不动：推出去，斩了。当前工作的重点是阅兵，这是决不容动摇的。

第三名侦察兵又冲了进来报：陛下，那李成栋的斩首小分队……

绍武帝：斩。

这时候就见李成栋率一支骑兵小分队，径直冲撞进来：哈罗，大家好，哪个是绍武傻皇帝，快点把脑袋交给老子……

主席台上，已经是空空如也。

此时绍武帝正被一个叫王应华的大臣扛在肩上，向着自己的家舍命狂奔。绍武帝怒不可遏，用力挣扎：放开，你放开朕，朕要阅兵……王应华哪里敢放？一口气冲进自己的家门，将绍武帝锁在了洗手间里，将之藏了起来。

斩首小分队在阅兵场上转来转去，没有找到绍武帝，李成栋很是生气，说：我们这个斩首小分队，都是从陕西米脂来的，是外地人，不认得路，你们广州人就这么缺乏好客精神，不告诉我们一声吗？

于是众人齐声道：我来告诉你，别挤，是我先说的……皇上让王应华扛走了，我告诉你他家住在哪儿……

浩浩荡荡的人流带着小分队找到了王应华的家门口：请问绍武皇帝朱聿鐭在你们家里吗？我们是陕西来的斩首小分队……

王应华走出门来：不在，骗你们不是人，不信你们进来搜。

搜？李成栋一琢磨：你既然敢让我们搜，那肯定……快派个人去城墙上看一看。

小分队的几名成员冲上城头，正见绍武帝坐在一只吊篮里，让人把他从城墙上吊下去。小分队战士急忙上前拦住：别别，这只篮子太小了，可别摔着陛下……又将绍武帝拉了上去。

见到绍武帝，李成栋好不开心：陛下，喝杯功夫茶吧？

绍武帝哭道：我要是喝你一口水，还有什么脸到地下见我祖宗？

李成栋笑道：少来了，你以为你不喝水就有脸见祖宗了？

当天夜里，绍武帝拿裤腰带把自己活活勒死。

6.从此反清复明

又一次斩首行动漂亮结束，李成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南明的永历帝。

但这个永历皇帝的脑袋，却是比较地难斩。

为何呢？

因为盯着永历帝的人太多，太多了。

头一个盯上永历帝的，是郝摇旗。

郝摇旗，男，陕西米脂县人。早年参加了李自成流民军，此后一直追随李自成，攻入北京城逼死了崇祯帝。后来李自成死于湖北九宫山，郝摇旗就率军投奔了何腾蛟。何腾蛟派他来广西迎请永历帝，他来了以后，就驻扎在了全州，没有再回去。

郝摇旗盯上的，是永历帝穿在身上的龙袍。至于他为何会对永历帝穿过的龙袍感兴趣，这事史家没有分析过。大概，也许，有可能，又或者是老郝想为自己弄件有价值的纪念品吧？

总而言之，忽有一日，郝摇旗一声呼哨：兄弟们，行动了！

霎时间流寇们发出了哇哇的怪叫之声，向着永历帝所在的桂林城冲了过去，径直入城，直扑皇宫府堂。众兄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冲进府堂之后，先将议事的文武官员统统按倒，三个兄弟负责一个领导，一个人按头，一个人压脚，另有一个人负责扒光领导身上的衣服。

众领导们骇得魂飞天外，发出了凄厉的惨嚎之声。永历帝也看得呆了：众位爱卿，此举有何深意？

深意确实没有，浅意倒有不少。说话间，郝摇旗已经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上前将永历帝按倒，剥除了身上的龙袍。一声呼哨，霎时间众家兄弟悉数撤退，只余下光着身子的永历皇帝，两手捂住羞处，与同样是光着身子的百官们面面相觑。

老郝这么个搞法，是啥意思呢？

说他对陛下心怀不满吧，可他并没有伤害陛下；要说他对陛下忠心不二吧，哪有把皇帝扒得光光的忠臣呢？

咄咄怪事。

又有张献忠的干儿子孙可望，派了一个叫王复臣的大将，引兵前来，希望永历帝跟他一道走。永历帝心眼再少，也没缺到这份儿上，坚决拒绝。王复臣怏怏离开。

这时候孙可望已经离开了四川，而李自成的侄子一只虎李过和前大顺皇后高桂英，反倒是统领着兵马稀里哗啦地挤进了四川。大部队虽然去了四川，但李过时常会派出小分队出来，不惹清兵，单只找永历帝的麻烦。这些人四散而走，湖南的何腾蛟又成了光杆司令。

这时候李成栋的斩首小分队赶到了桂林，对桂林发起了猛烈进攻。眼看桂林就要不支，这时候，李成栋发表了告全国人民书。

在这封公开信上，李成栋愤怒地声讨了清廷入侵中国，血染昆山、屠尽江阴、嘉定三屠；又派反动武装公然实施斩首行动，斩杀了隆武帝、绍武帝等多项罪名。公开信中说，满清皇帝小顺治，这小兔崽子已经欠下了人民累累血债。牢记民族苦，不忘血泪仇，砍头只当风吹帽，血债要用血来偿，要扫除害人虫……

信中说：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每个人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起来，起来，用你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

信中还说：全中国人民起来，推翻清廷统治，光复汉家河山。

信中最后说：打倒清廷反动派。

……总之，公开信上说的，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成栋正式弃暗投明，从此反清复明。

与李成栋同时加入到反清复明的热潮中的，还有江西总兵金声桓、副将王得仁。

这两个人，也都是陕西米脂县的老乡，早年和李自成一道起兵，流寇天下。金声桓绰号“一斗粟”，王得仁绰号“王杂毛”。这两人流寇来流寇去，最后都归附了左良玉，并曾参加了左良玉的恶意讨薪战役；随后以清兵之名，在江南将各路义军剿杀殆尽。义军统统死光光了，终于轮到他们幡然悔悟了，意识到只有反清复明才是他们人生的正确道路。

只不过一夜之间，南明的地盘从最南方嗖的一声窜到了江西，俨然已是坐拥半壁江山，堪与满清分庭抗礼。

永历帝激动地哭了，说：相信流寇，依靠流寇。流寇是最有智慧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

消息传到北京城，孝庄忙不迭地从后宫里奔出来，一头扑进多尔衮的怀里：阿衮，不得了了，汉人他们真的发火了，咱们要不要马上回关外？

多尔衮说：你先别着急收拾行李，再派人去打听打听……

这时候有奏章飞也似地报来：报，叛将李成栋跌进路边的水坑里淹死了……

多尔衮说：你看看，我就说不急吧……洪承畴呢？快点让他把金声桓、王行仁那两路叛兵摆平，还有吴三桂……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听到他的动静？

7.老领导的新部下

其实那吴三桂，一直在战场上来来回回地瞎溜达。

吴三桂的瞎溜达路线，是这个样子的：他从山海关起，千里追杀李自成；李自成死后，他就返回了锦州；没过几天又回来了，去陕西大闹了一场，然后又去了四川。

不唯是吴三桂在乱窜，早年那些降将，什么耿精忠，什么尚可喜，这伙人就在江南一带溜达过来，溜达过去，帮助洪承畴监督那些新降清的流寇们杀人放火。像李自成的残部，一只虎李过和高夫人，就是被耿精忠打得逃往了四川。

而李成栋，也确实是在挥师北上的途中，失足跌进路边的小水坑里淹死了。此人这么一个死法实属正常，他是真的干不来一点正事。

一斗粟金声桓和王杂毛不过是顷刻之间就被洪承畴给抹掉了。倒是明督军大学士何腾蛟，这老兄让洪承畴稍微地费了那么一点精神。

老何这人是能臣，胆大敢干，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孤身一人闯进流寇堆里劝说流寇跟他一道去抗清，给洪承畴添了不少的麻烦。

于是洪承畴就派出一个让何腾蛟吃惊的人去对付他。

当时何腾蛟正孤身一个走在路上，要去湘潭找一只虎李过和高夫人高桂英。他好歹也是南明大学士啊，怎么会孤身一人上路呢？

实际上，何腾蛟是有六千名手下的；但这六千人一听要去找一只虎李过，顿时就举行了罢工，因为李过老是派小股游击队袭击他们，所以他们罢工以示抗议。

士兵们罢了工，何腾蛟就单身上路，能臣就爱干这种胆大的事儿。他一个人穿越了烽火连天的战场，进了湘潭一看，哎哟嗬，这座城竟是一座空城——前面说过，一只虎李过和高夫人早就跑到四川去了，何腾蛟在湘潭哪里能找到他们？

何腾蛟一个人在空城里转来转去，好生的无聊，就想我还是回去吧。掉头刚刚走到城门口，就见门外跑进来一群人：何大人，又见到你了，我们想死你了……原来都是何腾蛟旧日的老部下，领头的叫徐勇。

何腾蛟就说：原来是你们啊，你们现在不都是清兵了吗？

徐勇说：是啊，老领导！这不是我们奉了洪大人的命令，来迎接你过去的吗。

何腾蛟说：瞎扯，我和洪承畴以前是有点交情，可现在互为敌国，我去见他干什么？不去！

徐勇说：老领导，你不去怎么行啊？你不去我们也没办法跟洪大人交差啊！

何腾蛟说：你们有种就杀了我。

徐勇说：我们哪来的胆子跟老领导动手？我们都跪下来，求老领导了。

徐勇等人团团跪成一圈，围住何腾蛟。何腾蛟骂了声：王八蛋……拿脚一踢徐勇的脑袋，被徐勇就势闪过，一拱身架住何腾蛟的腿，将何腾蛟扛了起来：走喽，老领导归队了！

何腾蛟被扛到洪承畴处，绝食七日，被杀。

史书上说，何腾蛟的家里有一口奇异的井，他出生的那天，井里突然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五种颜色的鱼，等到他死的时候，五色鱼就失踪了。

这时候终于轮到吴三桂出场了。

他负责摆平永历帝。

8.动中才有机会

吴三桂这次南下，是因为两个人的原因。

一个是他的干儿子王辅臣。

另一个是他的爱妾陈圆圆。

那王辅臣背着洪承畴平定了江南，牛高马大的汉子生生地累成了一堆骨头架子。他琢磨着要是再这样背下去的话，迟早也会累死，就趁洪承畴打盹的时候，偷着跑了回来。

实际上，正是因为王辅臣的逃跑，害得洪承畴失去坐骑，指挥不灵，才导致了南明回光返照，叛兵四起。但这事王辅臣可顾不上了，他回来，是有大事跟吴三桂商量。

王辅臣问：干爹啊，当初你怎么不主动要求攻打南京呢？你看多尔衮派了他小弟多铎轻取南京，这让咱们多被动啊。

吴三桂道：你这个破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那南京里面住的是什么人？是皇帝啊。当初福王在南京登基，还专门派了人给我送来礼物，授我官职，我当时是这样说的：礼不敢收，职不敢受，但我吴三桂指天发誓，惟终身不忍以一矢加之。这话言犹在耳，我怎么可以干出食言自肥的事情来呢？

王辅臣道：老爹，我不信你不明白，你现在的情势，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无论如何地卖力表现，人们也未必信任你；更何况你还对前明存有二心呢。

吴三桂道：你个小破孩知道个屁啊！人家多尔衮并没有要求我去攻打南京，如果我表现得太积极，这个叫越权，大祸只会来得更快。

这时候陈圆圆抱着琵琶，从里边出来，弹唱道：老吴心里有顾虑，辅臣说得也在理。按兵不动无声息，后面危险大大的，多尔衮若登了基，首先要杀的就是你，就是你！

吴三桂瞪眼：搁你俩这么说，那我该咋整？

陈圆圆道：老吴请你想一想，李闯不过一草莽，席卷天下太猖狂，皇宫里边睡龙床。他是如何称强梁？称强梁？

吴三桂大怒：我对你哪点不好？你怎么老是惦记着李自成呢？

王辅臣急忙在一边相劝：干爹……姨娘的意思是说……说……

吴三桂：说什么？

王辅臣道：生命在于运动……不对，李自成所以成了气候，就是因为他不安生，老是到处流窜。所以说，这兵法有云……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这个……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三桂考虑了一下，问道：你们俩的意思，莫非是静不如动？

王辅臣急道：对对，动了才会有机会；如果不动，那我们就只能受制于人了。

吴三桂：辅臣，你驴一样地驮着洪承畴这么久，多少听到点他的王佐之术吧？说来听听。

王辅臣：……这个……我听洪承畴说过。其实招抚江南之事，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继续剿除流寇。如果你留神注意一下，就会发现，南方的军队，只要投降了清军，就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如果投奔了南明，最多不过三五日，就会身死名裂。为何会这样呢？这是因为南方实际上是两支力量在对抗，一支就是李自成的流寇，成员都是地痞流氓、杀人犯以及强奸犯；另一支是由爱国的书生组成，然则读书人终究不是地痞流氓的对手，只是激于义愤起兵，所以才会遭到流寇的屠杀。而洪承畴所做的，就是从读书士子中选择那些最为憎恨地痞流氓的人来，建立起来一支官吏制度，将残存的流寇剿尽……

吴三桂：搁这么个说法，假如咱们行动的话，那该咋个搞法呢？

陈圆圆：当然是要打流寇，你看看咱们一家，被流寇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正说着，忽然有下人疾跑进来报告：王爷，不得了，不得了了……

吴三桂站了起来：啥事？

多尔衮他……他他他……

吴三桂神色大变：可是他已经下令擒杀本王吗？

那家人猛一抻脖子：不是，是多尔衮他自己……翘了辫子。

什么？这一次吴三桂吃惊更甚：多尔衮死了？

这天，难道又要变了不成？

9.你们全家都是变态

说起那多尔衮，死的就俩字：

突兀。

他说死就死，连个招呼都不打，让人防不胜防。

死之前，多尔衮正和亲兄弟阿济格兵困大同，大战大同总兵姜瓖。这老姜也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他原本就是大明的大同总兵，先降李自成，官职仍然是大同总兵；复降清，还是大同总兵；现在又反清复明，照旧是大同总兵。于是英郡王阿济格赶来弹压，双方正热烈地交火，忽然之间，阿济格的两个美貌福晋不晓得吃了什么东西，双双香消玉殒了。

凑巧的是，豫亲王多铎也是一道跟阿济格来打大同的，可是多铎劳累过度，突然暴死军中。这样多铎、阿济格、多尔衮兄弟三人，一下子就剩下俩了。

阿济格很是伤心，就写信给剩下的兄弟多尔衮，曰：我是太祖努尔哈赤的儿子，亲生的，如假包换。你是我的弟弟，都当上了摄政王，小皇帝管你叫叔王。可我也是小皇帝的叔叔啊，凭什么你叔王我就不叔王？

阿济格正告多尔衮：我也要叔王，非叔王不可。

多尔衮看了来信，气不打一处来，说：大家原谅他吧。我这个大哥，打小脑子就不够用的。

于是多尔衮亲自来到大同，见到阿济格，骂曰：大傻子，你又犯了缺心眼的老毛病了？忘了上一次你管小皇帝叫小屁孩，称上为孺子，结果小屁孩皇帝死活不依，又哭又闹，满朝的文武大臣也跟着闹轧猛起哄，逼得我不得不撤销了你的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好端端的一个英亲王，变成了一个英郡王，害得我们实力大损。你怎么就不知道吸取教训，又闹了起来？

阿济格说：我就是要当叔王，凭什么你叔王我不叔王？

多尔衮火了：再说？再说打你老丫的。

阿济格道：那我就修王府，我那王府太破旧了……

兄弟俩正在说着，忽然大同城的城门大开，就见军民百姓蜂拥冲出城来，高举着姜瓖全家人的脑袋报：报告领导，我们已经杀了反贼了。别挤，不许踩我的脚，是我杀的，我杀的……顿时厮打成一团。

多尔衮斥责阿济格道：别说了，你丫快点进城吧。

于是英郡王阿济格进城，尽杀追随姜瓖起兵之人，又把大同城墙上的小城摧毁五尺。回来一看，多尔衮已经发布命令：允许英郡王阿济格修造府邸；但是由于阿济格智力实在是靠不住，以后将禁止他过问政务，不许接待汉人降官……一瞧这道命令，阿济格又闹了起来。

多尔衮气道：你想修王府，就让你修王府，你还闹什么闹？

阿济格道：我当然要闹。就算是修了王府，里边空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在里边有什么意思？

多尔衮说：你不是还有俩老婆吗？

阿济格怒极：老二，你太不关心大哥的性生活了，我的俩老婆都已经死了，别说你不知道！

多尔衮揉了揉鼻子：你老婆死了，我怎么知道……我明白你为啥闹个不休了，你就是让小腹下面那股子邪火给憋的。怎么着兄弟，北京城里那么多美女，你就没一个看顺眼的？

阿济格快要气疯了：拜托！不管我去谁家，谁家都挖地三尺把女人藏起来。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过新鲜女人了耶。

那这事怎么办呢？多尔衮也犯了愁。

忽然之间阿济格眼睛一亮：对了老二，你不是把大侄子豪格的老婆弄上床了吗，能不能……

住嘴！多尔衮怒斥道：阿济格，你太变态了！

阿济格狂跳起来：你才是变态，你们一家都变态！

多尔衮：……咱们俩可是一家的。

阿济格：所以咱们全都是变态。我现在不管那么多，你得给我一个女人，你不给，我就跟你没完。

史载，多尔衮无奈，只好把自己的一个小福晋送给了阿济格，阿济格这才消停了。

事后，多尔衮黯然神伤，曰：为了祖国统一大业，我牺牲了自己纯洁的爱情，牺牲了自己的女人，受了多少委屈啊……

因为太过伤心，行至北口外，多尔衮失神跌落马下，就此死去。

10.生理需求比较旺盛

刚刚13岁的小顺治狂奔入后宫，冲入太后孝庄的房间：额娘，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请你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啥事啊？孝庄问。

你的男朋友、最亲密的性伴侣多尔衮，已于日前因脑溢血突发，不幸离开人世。小顺治严肃地说道。

孝庄沉下了脸：福临，你是一国之主，不许乱讲话，什么男朋友、性伴侣，这话是你皇帝该说的吗？

小顺治笑道：额娘，这可不是朕说的。

孝庄怒声道：胡说！这世上，除了你，我就不相信还有人敢议论本宫。

小顺治道：有的是人敢，刚才那句话，就是郑成功说的。

孝庄怒不可遏，狂跳而起：郑成功？就是那个海盗和日本大脚丫子渔家女生出来的孩子？他自己的身世还是一塌糊涂，说不清楚呢，有什么资格议论我？……他是怎么说的？

小顺治道：郑成功现在正在海上招兵买马，准备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现在和一个叫张煌言的诗人合起伙来干，那个张煌言还专门写了首诗，就是说你和多尔衮的这件事……

说着话，小顺治递过去一张纸，让孝庄看个清楚。只见纸上写着：

上寿称为合卺樽，

慈宁宫里烂盈门。

春官昨进新仪注，

大礼恭逢太后婚。

孝庄看了，点头道：这诗写得贼好，可这是啥意思呢？

小顺治解释道：诗里的意思是说……说额娘你内心空虚，生理需求比较旺盛。幽居深宫耐不住寂寞，先是和多尔衮明铺暗盖，后来干脆就搬到一起同居了……

胡说！孝庄气炸了肺：这是敌人的宣传，是恶意炒作……这首诗是哪个混账东西写的？他叫张煌言是不是？准备斩首行动。

就因为这一首诗，不久后张煌言果然在一次斩首行动中丢了脑壳。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当下小顺治同孝庄商量道：额娘，这个多尔衮他总算是死了，活着的时候他可把朕欺负惨了，朕要立即宰了他全家……

孝庄急忙拦住：不可操之过急。那多尔衮主掌天下兵马，势力庞大。非得以冰消瓦解之术，否则难以除此强敌。

小顺治点头：也有道理。那么传旨，令多尔衮的儿子多尔博承袭睿亲王之王位，俸禄在诸王的三倍以上。

圣旨一下，激怒了一个人：

英郡王阿济格。

11.大清也有李自成

闻知二弟多尔衮死去，英郡王阿济格急忙奔赴喀喇河，参加多尔衮的追悼会。到了晚上，诸王都在守灵，阿济格却返回军营，写了封信，命人送往京城。这封信是写给他的第五个儿子劳亲的，命令劳亲率军马前来迎接他。

这个意思就是说，他阿济格，此后就要接管军队的指挥权。

劳亲到了之后，和阿济格一起到了追悼会场上。入会的人员都卸下铠甲武器，但是阿济格却佩着腰刀，到了会场门口，往块大石头上一坐，两边是猎猎飘卷的大旗，身后是率兵前来的劳亲。这时候恰好端重亲王博洛来参加追悼会，阿济格叫住他：喂，老博，你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啥事呢？博洛走近一些，问道。

阿济格说：老博，你看这事闹的。我二弟好端端的，说死就死了。现在小屁孩皇帝太小，啥也不懂，这么大的国家，怎么也得有个人负起责任来啊，你说是不是？

这事……好像是吧。博洛说着，赶紧入内，大家一起商议了起来：这个阿济格，脑子还真不够用的，他现在居然想造反？就不看看情势，会有人支持他吗？

这时候阿济格已经带着人马出发了。

直扑京城。

到了北京城下，就见城墙上遍插白旗，守城士兵，清一色白衣白甲。城墙上转出郑亲王济尔哈朗，只听他一声大喝：与我把这个缺心眼的傻子拿下！

阿济格立即被拿下，部下将士无一人反抗。

于是阿济格入狱。

可是这个阿济格，天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他在监狱里，居然还不消停。不知被他用了什么办法，偷偷地弄进牢房里四把刀，然后他拿这刀子当铁锹用，在地下挖了一条好长好长的地道。琢磨着已经挖出了牢房，他就拿刀往上一捅，将地面捅出个大窟窿。探头往上一瞧，正遇到狱卒一张惊愕之极的大脸。

原来这条地道恰好挖到了狱卒们的值班室里。

这下子狱卒们火大了，将阿济格从地道里拖出来，另换了间牢房，没收了四把凶器。

这回看你怎么逃？

这也难不住阿济格，他另有办法。

等狱卒用一只净瓶送水进来的时候，阿济格故意一失手，将净瓶掉在地上摔碎，然后藏起一小块。等到狱卒走后，他把这块碎片拿起来，放在铁窗之处，让阳光通过透镜的折射，聚焦后照在一篷茅草上。就这样，等到了大中午，阳光炽烈，只听嘭的一声，那堆茅草燃烧了起来。然后阿济格急忙将这堆燃烧的茅草推到木栅栏前，想把木栅栏烧毁。

狱卒们蜂拥冲进来，拿水桶一通狠泼，把阿济格泼成了个落汤鸡。

违反监狱管理条例，取消你今天的晚餐。

监狱长宣布道，然后回去写奏章，把这事向朝廷作了报告。

于是孝庄就和小顺治商量说：这个阿济格，折腾得太疯了。再让他这么瞎折腾下去，迟早也是咱们大清朝的李自成，干脆送瓶毒药进去，一了百了……

阿济格死。

12.贼拉不要脸

除掉了阿济格，孝庄就召郑亲王济尔哈朗入宫：老哈啊，你最近有啥事没有啊？

济尔哈朗：太后，好像没啥事吧？

孝庄：咋就没有事呢，你好好想想。

济尔哈朗想了好半天：太后，真的没啥事。

孝庄道：怎么会没事，多尔衮不是抢了你老婆吗。

济尔哈朗：……没有啊，多尔衮倒是抢了他大侄子豪格的老婆，没抢我的……

孝庄：可如果多尔衮没死的话，肯定会抢你老婆的，这总没错吧？

济尔哈朗：他抢……我老婆……长得贼拉丑……

孝庄愤怒地道：你看这个多尔衮，连你的丑老婆都不放过，真是太不像话了，你说是不是？

济尔哈朗：……臣明白了……

于是济尔哈朗回去，连夜开工写奏章，列了多尔衮四大罪状：

第一条：欺负太后和小皇帝，贼拉不像话。

第二条：霸占大侄子豪格的老婆，贼拉不要脸。

第三条：和阿济格共用一个女人，贼拉恶心人。

第四条：贪污公款，钱捞了贼拉多……

四大罪状递到朝堂上来，小皇帝顺治和孝庄齐齐地吃了一惊，曰：这个多尔衮，他原来是钻进朝廷里的坏分子啊！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你们朝廷上养了这么多的人，怎么就没人及早识破他的伪装？让他蒙蔽了这么长时间？

众议讻讻，要求严惩多尔衮。

可是怎么个严惩法呢？多尔衮已经死掉了。

有办法。

小皇帝下令，把多尔衮的坟墓挖开，尸体拖出，先拿鞭子暴抽，然后再把脑袋砍下来。

这条惩罚措施公告天下，有一个人听到之后，立即号啕大哭起来。

13.朕要出家为僧

听到多尔衮死后被砍头的消息，号啕大哭的人，就是吴三桂。

号哭之声传入内室，把正在弹琵琶的陈圆圆吓得汗毛倒立，她壮起胆子，伸头向外一看：老吴，你哭啥呀？

吴三桂哭道：那多尔衮被砍了脑壳，我不能不哭啊。

陈圆圆道：不对吧，老吴！你可是被多尔衮欺负得都没了人形，怎么听到他的死，反而伤心成这个样子？

吴三桂道：我不是伤心，是想起来当年多尔衮发的毒誓，被吓哭的。

陈圆圆问：多尔衮发过什么毒誓？

吴三桂道：当年我为了借兵击李自成，去找多尔衮的时候，多尔衮满口答应我不侵占中国的，为此发毒誓说：如果他违背了誓言，那就死后不得安生，被人从坟墓里拖出来砍掉脑袋……你看看现在这事，他发的毒誓，居然真的验证了耶……

陈圆圆说：你看看，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老吴你以后可得小心，干缺德事儿的时候，千万不要乱发誓……

吴三桂道：老娘们儿少叽叽喳喳的，给我闭嘴。

陈圆圆赌气道：闭嘴就闭嘴，你现在不打算进宫吗？

吴三桂：我让你闭……进宫干什么？

陈圆圆道：现在多尔衮死了，小皇帝正在清算宿怨。朝中能够带兵打仗的，除了你，没别人。你还不抓紧过去跟小皇帝拉上交情，错过了这班车，可就赶不上下一趟了。

吴三桂：……你这娘们儿，好有政治头脑……跟谁学的？不会是李自成手把手教给你的吧？

陈圆圆：少来！

于是吴三桂急忙写奏章：陛下，你好吗？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孝庄打开奏章，立即吩咐小皇帝：快，马上宣吴三桂入宫。

小皇帝问：这个吴三桂，可靠吗？

孝庄道：儿子，额娘就跟你这么说了吧！眼下的大清国，除了这个吴三桂，你就靠不上别人。

小皇帝问：何以见得？

孝庄道：儿子，额娘就跟你这么说了吧！这大清帝国，唯一有王佐之才的，是洪承畴；唯一有统帅之才的，是吴三桂。余者碌碌，不足为计。但是这两个人，不幸遇到了多尔衮智高一筹，这才被迫为我所用。尤其现在的吴三桂，兵微将寡，寄人篱下，多尔衮知其王霸之才而不敢用，却不知道唯其能够运用这两个才智之士的，才是垂万世而不朽的帝王大智慧。

小皇帝：额娘，朕不要当什么万世帝王，朕要出宫。

孝庄：……你出宫干什么？

小皇帝：宫里的老娘们儿太多，都饿狼一样地盯着朕……朕好好害怕。

孝庄道：你……儿子你别怕，等额娘给你弄几个小姑娘进宫，供你幸御。咱们现在继续说正事……你看现在战场上的统兵之人，如尚可喜，如耿精忠，他们所统兵过不得二十万；过了二十万，就会指挥失灵，不知所措。而吴三桂却不然，吴三桂统兵，是多多益善……夫御兵者，莫如御将，御将者，莫如御帅……

小皇帝：额娘，朕不要玩小女生，朕要出家当和尚……

孝庄：闭嘴！

小皇帝：可万一吴三桂造起反来怎么办？

孝庄：儿子，等到那时候，你已经修成了不世帝王之术，怕他何来？

小皇帝：朕不要做帝王，朕要出家为僧。

孝庄：王八蛋！

14.博尔济吉特大闹皇宫

吴三桂入宫，受到了孝庄和小皇帝的热烈招待。

小皇帝牵着吴三桂的手，殷切地说：朕倚吴爱卿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

吴三桂泪流满面，伏地磕头：臣……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小皇帝：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愿佛祖保佑你。

吴三桂：……

吴三桂退下，小皇帝散朝，回到后宫，就见一个漂亮小女孩走了过来：皇帝哥哥，你好啊！

小皇帝一见，大喜道：是小妹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进宫的啊？

话说这位姑娘，端的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她的名字叫博尔济吉特，乃是孝庄亲哥吴克善的女儿，和小皇帝顺治是表兄妹。

当下兄妹相见，分外相亲，小顺治忙请博尔济吉特坐下，问道：老妹儿，今儿个咋就这么闲，有空儿进宫来了？

博尔济吉特道：哥哥，你不知道吗？我已经被内定为皇后了耶。

什么，你要做皇后？当时小顺治的脑袋就嗡的一声，好似一口大铜钟，被人重力地敲击了一锤子：你是朕妹妹啊，怎么可以做皇后？

博尔济吉特：我哪里晓得这个？反正我姑姑让我做皇后，我就做。

小顺治急了，噔的一声站起来，就去找孝庄：额娘，你是怎么搞的？那博尔济吉特她可是朕的妹妹啊，你怎么可以……

孝庄笑道：表兄表妹，配成一对。儿子，你就放心好了，咱们大清不是还没有颁布不许近亲结婚的法律吗？再者说了，咱们家是皇族，皇族联姻，只能是从皇族这口大锅里捞，不这么搞法，难道还便宜宫外的那些穷光蛋吗？

小顺治：可是这未免也太……

孝庄：儿子你别急，额娘早就替你考虑到了，等你娶了你表妹之后，额娘再给你配上一堆漂亮的妃子，到时候你心里的罪恶感就会减轻许多。

小顺治：……妃子，这个倒蛮好，都是谁啊？

孝庄：头一个，是曼殊锡礼·博尔济吉特。

小顺治：怎么还是博尔济吉特？

孝庄：第二个，是浩齐特·博尔济吉特。

小顺治：又是博尔济吉特？

孝庄：第三个，是阿巴亥·博尔济吉特。

小顺治：天啊……

孝庄：第四个，是绰尔济·博尔济吉特。

小顺治：佛祖啊，你在哪里……

孝庄：第五个，也叫绰尔济·博尔济吉特，是前一个绰尔济·博尔济吉特的妹妹……她们俩都是你的亲侄女儿……

小顺治：……救命啊！

15.争取性罪错自由

小顺治被孝庄摆下的博尔济吉特大阵吓坏了，一径逃出了宫，躲在了洋鬼子传教士汤若望的家里。

汤若望，男，1591年出生于德国莱茵河畔科隆市的一个贵族家庭。真实的名字叫：约翰·亚当·沙尔·冯·白尔。这个怪名字由五部分组合而成，从后往前数，白尔是他的姓，冯是贵族的标志，沙尔是他祖上的封号，是忠勇的意思。所以他的名字应该叫约翰·亚当·白尔，简称约翰·亚当。但就这么个简化的称呼，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过于恐怖了。

所以当这老兄跑来中国之后，中国人将他的“亚当”简化为“汤”字，将“约翰”翻译成“若望”，故此此人以汤若望之名行走江湖，见人就忽悠信洋教。起先他在明朝崇祯身边瞎忽悠，后来满清入关，他又跑来小顺治家里忽悠。

汤若望说：陛下，你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就信主吧。

顺治问：信主有啥好处？

汤若望答：信主能得救，主话脚前灯。

顺治说：老汤啊，你的主，要是能够帮朕把宫里那么多的博尔济吉特弄走，朕就信了他。

汤若望问：陛下，据我的观察，你本是一个进化不彻底的原始人，性欲是异常的发达而变态。而且据我本人对你们一家的调查，自打你爷爷努尔哈赤那一代起，就有着近亲乱伦的显著特色。现今你妈咪把你的表妹和小侄女全给你弄进了宫，这应该是符合你内心中的欲望的啊，为什么你拼命反对呢？

小顺治：……这事吧，老汤，朕就跟你明说了吧，朕就是想……

汤若望：想什么？

小顺治：朕的地盘朕做主。

汤若望：OK，明白了。你是长大了，人格形成了，开始逆反，叛逆了。你要越轨，要性罪错，这是年轻人成长的必由之途。年轻人嘛，进入青春期，随着生理发育的成熟，就会对异性产生强烈的欲望，满脑子都是性罪错的想法……可是现在，你母亲比你错得更狠，让你不知道该从何错起了……

小顺治：……是啊，反正朕不想听母亲的话了，朕要争取性罪错自由。

汤若望：那么陛下，你打算如何争取法呢？

小顺治：这个……日后再说吧。

汤若望：……日后？

说话间，孝庄的辇乘早已抵达汤若望家的门前，一群小太监凶神恶煞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当场将小顺治拿下，押着他去举行成年大婚。

就这样，在孝庄的暴力之下，小顺治被迫屈服了，娶了妹妹博尔济吉特。

可等到夫妇圆房的时候，又出事了。

话说那皇后博尔济吉特兴高采烈地和小顺治举行了婚礼，进了洞房，她把头上的霞帔揪下来，往地下一摔：好开心耶，今天我真是太开心了，哥哥，我已经是皇后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小顺治：……高兴……

博尔济吉特：……你干吗？把手拿开。

小顺治：……妹妹，你现在已经是朕老婆了，快点把衣服脱了……

博尔济吉特：别烦我，走开，我要睡觉了。

小顺治：……你啥意思？

博尔济吉特：哥，你别胡闹了，你是我表哥，怎么可以和我睡在一起？

小顺治：……你既然不想和朕睡，那为什么要当这个皇后？

博尔济吉特：你神经啊，我长得这么美貌，难道还没资格当皇后？

小顺治：……当皇后，就得让朕睡！

博尔济吉特：你要是再胡说，我就真的生气了！

小顺治：……那朕去找别的妃子睡……

博尔济吉特：你敢！这宫里边的女人，不是你表妹，就是你侄女儿。你敢碰她们一根手指，信不信我阉了你？

小顺治：……你……

据顺治皇帝在此后亲笔写的《孝献端敬皇后行状》一文中，他愤怒地控诉道：……丫这个小妮子坏透了，她不但不跟朕睡，还不让朕睡别的妞……虽朕一举动，靡不猜防……

总之，就是孝庄弄来一大群花不溜丢的小姑娘，把小顺治监视了起来。

新婚之夜，小顺治赤着两脚，站在皇后的门外，涕泪纵横，仰天长恸道：主啊，你快点让吴三桂来救救朕吧，朕是真的受不了了……

这时候的吴三桂，却已经到了四川，正和张献忠的干儿子孙可望厮杀成一团。

16.愤怒的旅游团

话说自吴三桂入宫，受到了小顺治和孝庄的亲切接见之后，他就如飞出笼子的鸟，游出水缸的鱼，率领十万死士，向着四川杀将过去。

途中恰好遇到一伙旅客，正满脸疲惫地往四川方向走。

这伙旅客，带队的，正是孙可望手下第一员猛将王复臣。孙可望派他去桂林把永历皇帝给弄来，可是永历皇帝身上的龙袍刚刚被流寇郝摇旗扒走，没得衣服穿，不好意思出远门。于是王复臣就只好带着部下回来了。

发现前面来者是吴三桂，王复臣大喜，立即吩咐整旗列队迎战，曰：想不到吴三桂纵横沙场一生，却死在我的手上。

和王复臣一块去迎请永历帝的，是张献忠的四大干儿子之一、抚南将军刘文秀。按理来说，刘文秀的地位资格都在王复臣之上，轮不到王复臣说话的。但是刘文秀这个人，人如其名，斯文秀雅，人称刘大丫头，跟个大姑娘似的，见了男人就脸红。而王复臣性情刚厉、勇猛敢战，所以这支旅游团的领队名义上是刘文秀，实际上却是王复臣。

当下刘文秀听了王复臣的话，大惊曰：小王啊！那吴三桂可是出了名的沙场骁将，百战不死之士，你怎么敢断言说此战必胜？

王复臣大笑：你看这吴三桂，将寡人稀啊，又是长途跋涉而来，士卒都快要累死了……再看看这里的地形，这边是重庆，那边是保宁。吴三桂遇到攻击，因为不明重庆城中情形，是决计不敢进去的；只能是逃往保宁小城，可保宁那么个小地方，他一旦逃进去，那就好比是老鼠钻进了坛坛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刘文秀摇头道：就算吴三桂逃入了保宁城，可凭咱们这支旅游团的实力，也拿不下吴三桂。

王复臣笑道：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吴三桂遇到攻击，必然会以为我方后面有大队人马，先逃入保宁，扎住阵脚，再派精干兵员打探消息。这是他必然要做的事情，可等他打听清楚了……

刘文秀：……那大哥孙可望、二哥李定国就已经率了蜀中三十万大军赶到了……

王复臣：没错。

说完话，两人抖擞精神，呐喊一声，向着吴三桂的兵马不由分说地冲撞了过去。那吴三桂正好端端地走着路，哪想到会遇到一支旅游团公然发难，猝不及防，心慌之下，掉头向着保宁小城逃奔过去。刘文秀和王复臣不慌不忙，随后追杀，砍得满地都是辽兵的尸体。

吴三桂逃入了保宁城，先吩咐士兵快点把门关上，然后问参谋夏国相道：那边那伙人是干啥的啊，他们干吗要打咱们？

夏国相回答：不晓得，或许是他们认错了人，也未可知。

正说着，就听城外杀声四起，西南一面旗，大书“张璧光”三个字；西北一面旗，大书“刘文秀”三个字。吴三桂看得分明，顿时变了脸色，叫一声：吾命休矣！向后便倒。

17.失去的风采

眼见吴三桂面如死灰，夏国相诧异地道：王爷，外边不过是一伙流寇而已，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吗？

吴三桂摇头：你晓得个铲铲，外边的那伙人，是张献忠的干儿子，带队的是刘文秀。此人在这里，那么孙可望的大队人马肯定是近在咫尺，说到就到。是我一时大意了，跌进了孙可望的埋伏之中，这可咋整？

夏国相：管那么多干什么？一鼓作气杀出去再说。

吴三桂道：你脑子有毛病啊？你杀出去干什么？杀出去之后往哪走？我们兵力虽弱，可也是十万人马，下一顿饭你带着大家去哪里吃？只要一步走错，就是全军覆没。小夏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就是不够用的，兵凶战危，惧之又慎啊。

夏国相挨了一顿臭骂，揉着鼻子出了门，忽见大将胡国柱正倚在门柱上唱山歌：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这边是个小妹妹，那边是个大哥哥。听见那个妹妹唱山歌，哥哥我扑棱棱游过了河……

夏国相走过去：老胡，咱们王爷进了趟宫，染上了一身娘们儿的坏毛病，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全无山海关外那血染的风采……我越看门外那伙旅游团，就越是不足为虑。老胡，你敢不敢听我的话，当先破敌？

胡国柱说：老夏，你说咋干吧！

夏国相说：刚才我在城头上看了，西北方向是刘文秀，此人虽然外号刘大丫头，可治军有一套，轻敌不得；但是西南方向的张璧光，明摆着是桌子上下酒的小菜，你马上集结本部人马，把那厮干掉。

当下胡国柱跳上战马，高唱一声，唱山歌来，妹妹唱来哥哥和……不由分说，已经杀出城去。

却说那张璧光正自摇旗呐喊，忽见城门大开，一支骑兵唱着山歌，如飞而至，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妹妹洗澡在小河，躲在树后的是哥哥……这山歌淫靡动听，听得张璧光的脑子顿时就有点乱，被胡国柱的骑兵重力一撞，顿时溃不成军，只好掉了头，向西北刘文秀方向逃去。

这时候吴三桂正要卸下衣甲休息，忽听此事，登时急了：你说这群小兔崽子，怎么就这么不叫人省心呢？这万一要是中了埋伏，那可是全军覆没啊……唯恐胡国柱有失，提鞍上马，亲自统领兵将杀了出来。

辽兵这边一较真，刘文秀、王复臣哪里抵挡得住，只好拖了刀枪，掉头向着荒野没命也似地飞逃。刚刚逃到野外的一个土坡处，刘文秀和王复臣停了下来，急忙忙集结兵马，准备再战。

胡国柱杀得兴起，还要往上冲，被吴三桂喝住：小胡，你再不听本王之命，莫怪本王军法从事。

夏国相道：王爷，我看这伙旅游团，是真的不足为虑，王爷你为什么……

吴三桂骂道：你耳朵塞鸡毛了吗？好好听听山里的动静。

夏国相侧耳一听，登时神色大变。

18.伏兵突出

却说吴三桂勒兵立于山下，侧耳倾听，但听得风雷隐隐、波涛汹涌，似有千军万马正自山中激杀而出，嘶喊声、刀枪声，声声在耳。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震动得群山摇晃，日月无光。

狂风起处，沙石飞走，吴三桂帐下士兵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夏国相呆若木鸡，胡国柱满脸茫然。

吴三桂却是形容惨淡，凄声道：圆圆，再见了！我向你保证：倘有来生，我再也不追究你和李自成、刘宗敏那些男人的事情了。你想和谁好，就和谁好，谁敢不和你好，我就替你宰了他……正说着，就见群山之顶，峰峦高处，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于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华，正自遥远的天际之外，风云雷电般地疾驰而来。

那是个啥玩意儿？

众人骇得两腿颤抖，伸长了颈子想看个清楚。

那道白光来得好快，开始不过像只针眼，眨眼间就有拳头般大小，然后大如脑袋，接着大如锅盖，霎时间就已经遮天蔽地，伴随着阴寒砭骨的无尽凉意。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白光宛如一只特大号的铁锤，哐的一声砸在了刘文秀、王复臣的队伍里。

血尸横飞，人骨四溅，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刘文秀和王复臣的部队就已经卷入了滔天的洪流之中。

汩汩滔滔，激流湍涌。

值此，吴三桂才恍然大悟：我靠，原来是山洪暴发了，我还以为……有埋伏呢！

可是这山洪来得也太离奇，居然是从那么高的山顶上来；而且说来就来，连个招呼也不打。

这时候夏国相终于醒过神来了，猛地叫了一声：大家还等什么？冲啊，杀啊……霎时间，吴三桂手下的所有将士都已经向着吓傻了的对手冲了过去，把个呆头呆脑的吴三桂撇在后面。

突然遭到了山洪的袭击，刘文秀却是丝毫不惧，已经借水而遁走，单只是个王复臣，刚刚从水里爬出来，就已经被辽兵团团包围。王复臣怒不可遏，吼叫一声，就跟辽兵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哇哇呀……辽兵们蜂拥而上，将王复臣围得水泄不通。眼看是再战无益，王复臣气恼地骂了句：挺好的计划嘛，这是咋个搞的呢？都怪孙可望你个王八蛋不快点来……

愤然自刎。

仗是打胜了，可是吴三桂却还站在那里琢磨：这事不对头啊！那孙可望，他和他的伏兵到底在哪里？

19.战争让女人走开

孙可望也确实是收到了王复臣的急信，正要准备出发，干掉吴三桂，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个人是谁呢？

要想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件事，就要从张献忠初入蜀川的时候说起了。

却说当年张献忠甫入西川，来到了叙州，就挨家挨户访寒问苦。来到了一个叫李功良的富户家里，进门后坐下：叫啥名儿？李功良是吧？这名字不错！家里有女儿没有？没有不要紧，老婆总有吧？快点让你老婆出来，领导来亲切慰问，你老婆竟然不快点出来表示感谢，这是什么态度嘛……

李功良的老婆出来了。

当时张献忠腾地就跳起来，大叫起来道：妖怪，妖怪！

张献忠的突然失态，把李功良吓了一跳，强笑道：将军横扫天下，见多识广，拙荆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

少来！张献忠吼道：想当初老子一把菜刀闹革命，横行南北，走遍天下，单只是玩过的女人，比你这辈子听说过的都多，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绝色女子……咱老婆叫啥名？

李功良道：回张将军的话，我老婆名叫……杏娘。

张献忠笑道：叵耐李自成那厮没有先见之明，去北京城向陈圆圆求爱去了。可是老子敢打赌，单只论姿容美色，咱老婆绝对是只比陈圆圆强，不比陈圆圆差……对了老李，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绝色的美女？

李功良脸皮抽搐：……杏娘原本出身名门，可是幼年时被人贩子拐走，卖入勾栏，是我用了三斛夜明珠、黄金一百两换回来的……

张献忠点头：老李你干吗满脸苦相？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

李功良：咱们……又是什么意思？

张献忠笑：意思是说，你老李关心领导，爱护领导，愿意让杏娘到领导身边做保健护理工作。如此拳拳盛情，我老张是不好意思谢绝的。

李功良：……可我没说过啊！

张献忠：乱讲！你怎么就没说过？你刚才明明说过的嘛！

李功良：真的没有，张将军！家里的一切，黄金珠宝，甚至包括我的女儿，你想要都可以拿走；唯有杏娘，你就算是杀了我全家，我也不答应把她给你。

张献忠火了：你看你这个人，给我杀……

这时候杏娘终于说话了：将军且慢，我愿意跟你走。

李功良大放号啕：杏娘你个水性杨花的贱妇，枉我对你如此一腔真情……

杏娘也火了：老李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不也是为了救你全家性命吗？说话间，杏娘已经被张献忠抱走了。此后张献忠称帝，杏娘因为成分太高，勾栏出身，没有能够评选上皇后，但其色艺，仍然是宫中排行榜的第一名。等到张献忠死后，她就被张献忠的干儿子孙可望当遗产给继承了。

话说自打孙可望继承了这桩遗产之后，就一直在杏娘的房间里工作，再也没出过门。此番王复臣和刘文秀截住吴三桂，早有快马急如星火地赶到：报！前线急电：刘文秀、王复臣部已将吴三桂匪帮诱入保宁孤城，提请将军速速出师增援，一鼓可下，全歼吴三桂匪帮。

有这事？孙可望大喜，提着裤子冲出门来：传令集合……这时候一只纤纤素手揪住了他的裤腰带：有分教，红酥手，黄藤酒，老公不要往外走，当心出门碰到狗……就听杏娘问道：旺旺，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爱，不爱是你孙子……孙可望急忙想掰开杏娘的手，却又不敢用力：杏娘你松开，我这儿有急事。

杏娘道：可你还没回答我呢！

孙可望：回答你什么？

杏娘：你到底爱不爱我嘛？

孙可望：我不是说过的了吗，爱，爱，真的爱你……

杏娘：……你有口无心，我就知道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哪有这种事？孙可望大急，急忙转身回屋，抱起伤情欲绝的杏娘，细心地摩挲安慰。如此一番诗情画意，眨眼工夫就大半天过去了。终于杏娘安歇了，孙可望这才一只手提着靴子，一只手提着裤腰带，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刚刚走到门口，就听杏娘一声痛哭：旺旺，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

哪有这种事？孙可望急得七窍喷火：我怎么会不爱你了呢？爱，爱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杏娘道：你既然爱我，那为什么还要去找陈圆圆？

孙可望：我没有去找陈圆圆啊……

杏娘道：撒谎，当我不知道？你表面上是去打吴三桂，实际是去找陈圆圆。你说，你和陈圆圆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我和陈圆圆……孙可望仰天长叹道：杏娘，这救兵如救火，一分一毫也耽误不得的啊，咱们就别胡闹了好不好？

杏娘伤心地哭了：旺旺，我不拦着你，你去吧！我只是任人攀折的宫墙之柳，只是认识一个草头皇帝大西王，比不得陈圆圆人家是国色天香，已经睡了崇祯和李自成俩皇帝了……让我祝福你和陈圆圆鸳梦长圆，白头偕老吧……一头向着枕头上撞了过去。

杏娘你可别……孙可望慌了手脚，急忙上前将她抱起来，好言好语赔情，又是一番美丽动人的诗情画意，其间旖旎风情，有甚于画眉者，按下不表。

又是大半天过去了，孙可望再一次悄悄地溜出来杏娘的房门，正小心翼翼地要把门掩上，这时候杏娘说话了：旺旺，你先别关门。我问你，我和陈圆圆两个，谁漂亮？

天啊！孙可望仰面瘫倒。

传令，三军齐行，带着杏娘一道上路，要不然的话，这女人就没完没了……

一路行来，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杏娘坐在华丽的马车里，伸手揪住孙可望的马缰绳：旺旺，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和陈圆圆，到底谁美？

当然是……正要说话，这时候前线急报：

报告首长！刘文秀、王复臣于保宁城下遭到吴三桂匪帮的疯狂反扑，刘文秀水遁而走，王复臣壮烈殉国，所部将士一半被山洪淹死，余者投降。

当时孙可望脸色惨白，呢喃道：怪我，都怪我，我要是走得快点……难怪人家都说，战争让女人走开……

这时候杏娘催促道：旺旺，你快点回答我呀，我和陈圆圆，谁美？

当然是陈圆圆！孙可望吼叫了起来，你他妈的都比不了陈圆圆剪下来的脚趾甲！

20.孙可望的当选

王复臣战死，导致了孙可望部士气低落，于是大家就掉头前进，奔贵州去了。到达遵义之后，大家聚头开会。

孙可望说：领导，只有领导，才是推动历史的真正动力。

孙可望说：没有大家的领导，就没有大家的一切。

孙可望的意思就是说，大家得选出一个头出来。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也不行，军队无头，更不行。

参加这次会议的，有四名最高领导。

他们分别是：平东将军孙可望、安西将军李定国、抚南将军刘文秀，还有一个叫白文选，此人虽然不是张献忠的干儿子，但在军队中的地位，堪与前面仨人相提并论。

大家相提并论，那么谁该听谁的？

民主选举，投票。

孙可望说：我们民主选举，一人一票，得票数最多者，即为天下之主。

大家都没有什么民主投票的经验，不知道四个人是偶数，投票时容易出现两个候选人得票数相等的情况，就迷迷糊糊地说：同意。

命人取一张白纸过来，裁成四份，和笔墨一起放在桌子上。

兄弟四人并排退得远远的，然后孙可望先走过去，到桌子旁，拿起笔来，一咬牙一狠心，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孙可望。

他投了自己一票。

李定国却不知道孙可望这么个搞法。等孙可望把那张纸翻过来，倒扣在桌子上，他走过去，心里犹豫不决，知道刘文秀和白文选都会投自己，可是自己怎么也不该再投自己吧！就在纸上写了孙可望三个字，把纸翻过来，退回。

刘文秀上前，写了李定国，退回。

白文选上前，也是投了李定国的票，退回。

然后四人并排走到桌前，将四张选票翻过来一看，啧啧，孙可望两票，李定国也是两票。

平局。

李定国三人有些傻眼，一时不知所措。可这情形孙可望却是早有所料的，当下他沉声道：我和定国，一人两票，同样的众望所孚。但是我年龄居长，是定国的大哥；而且我的名字，跟养父相同，养父的小名叫旺旺，我也叫旺旺……所以这天下之主，理应由我来担当，你们大家都没意见吧？

李定国三人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孙可望就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为天下之主，那我就不好推辞了，散会。

于是孙可望就成了天下之主。

第四章 黑铁时代的风云传奇

1.风尘异客

选出了天下之主孙可望，于是大家继续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正行之间，忽见前头尘土大起，似有千军万马如飞赶来。

孙可望急忙下令：侦察兵，快去侦察一下，看看前头的人马有多少。

侦察兵去了，不一会儿飞马回来：报告首长，前面并无兵马，只是来了一个光脚丫子跑步的人。

孙可望：不可能，一个人光脚跑步，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烟尘？

侦察兵道：那是因为来人跑得太快的缘故。

真的有这回事？孙可望勒马细看，果然就见烟尘之中，现出一人，华服碎烂，峨冠纠结，身上的皮肉比女人还娇嫩，只是两只脚跑得鲜血淋漓，都已经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

眼见那人如飞也似地奔来，孙可望急忙上前拦住：站住，尔何物也？为何跑得如此之快？

突见前面有人拦截，就见那狂奔之人眼睛一翻白，向后一仰，“砰”的一声摔倒在地，竟尔是昏死过去。

原来这人飞奔已成癫狂，丧失了理智，体力透支严重，一经停下，立即昏倒。

晕倒了也不要紧，孙可望的部队中，有一位传奇神医，名字却不见经传，叫陈正乾。

说起神医，李自成的流寇兵团中，也有一个老神仙尚炯。尚炯其人的成功，只是他跟对了人，跟着李自成混，历史上怎么也能留下点名气的。所以尽管尚炯的医术平平，却坐享了老神仙的美誉。

陈正乾不是神仙，但他却遇到过神仙。

只不过，陈正乾跟错了人，跟了张献忠混，而张献忠在历史上的名气远逊于李自成，所以害得陈正乾就此被湮没了。

然而陈正乾的医术，确实是恐怖得紧。

话说这陈正乾，是河南郑州人氏，打小就不爱读书，偏喜欢跑到庙里跟画匠学着画神仙图画。画一个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准保叫老道看了，立即拴不住心猿意马；画一个法海钵镇白娘子，那庙里的和尚，就会一窝蜂地跑了出去，光天化日之下抱着女人亲嘴。总之是画得极不像话，所以这孩子被父母责打，遭乡塾里的老夫子斥骂，却仍是屡教不改。

陈正乾长大之后，书没读成，也没有哪座庙观敢请他画画。于是这可怜的老兄流落街头，饿得前心贴后心，就想：天无绝人之路，要不我去关帝庙里求一个签看看？

就去求签，只见签上写着这样四行字：

他日王侯却并肩，

眼前蹭踏亦堪怜。

仙缘有路何从觅？

只在终南太白巅。

当下陈正乾细一琢磨，这个意思莫不是说：让我去终南山上寻找神仙去？

此念既生，当下更不犹豫，陈正乾立即动身，沿途一边乞讨，一边卖画乞食。足足走了一年的时间，才走到了西安，打听得终南山的路径，就自上山而来。

2.太白之巅

到了山上，就见一座全真道观，观里的老道们有的黑胡子，有的白胡子，有的礼斗拜罡，有的修习经谶，但却没一个长着神仙的模样。于是陈正乾就想，要见真神仙，须进山中山，我再往深山里去找一找。

走了有十几天，终于到达了太白之巅。

远远地望去，只见这座山积雪晶莹，烟云缭绕，仿佛有无数神仙天女出没于冉冉的白云之间。陈正乾大喜，就先在山脚下的眉县大肆乞讨，整整备足了半个月的干粮，这才入山而来。

但见这座山，松林丛密，风吼如雷，巨大的蟒蛇粗逾人腰，树丛间常见到斑斓猛虎悠然走过，直唬得陈正乾魂飞天外，却仍是咬着牙，壮着胆子，一步步往深山里走。

就这样连走了几天，忽见前方一处悬崖之上，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山风吹来，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跌入山崖之下。陈正乾心里惊讶，就慢慢蹩到茅屋门前，扒在门缝里向里一看：只见茅屋之中，有一道士，须发如银，相貌清奇，正自倚靠在一张香案上，一动不动地打坐。

当下陈正乾心想，看来没错了，这茅屋中的道士必然是位神仙。

再抬头，才发现这茅屋的顶上，还有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德玄洞天。

这就更没错了。

陈正乾正要敲门，这时候忽然吱嘎一声，就见那扇门，已经是无风自开。

“哈哈哈”，一声清奇的大笑声从门里传了出来：你总算是来了，贫道我已经足足等你三年了！

3.血染的求仙之路

听到茅屋内道士的大笑之声，陈正乾惊呆了，当下更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前：师尊在上，受弟子一拜！

不急，不急，就见茅屋中的道士翻开来一本账簿，说道：本山乃天下第十一洞天，太上真仙降坛之所，非有大福德之人，不能到此。山中道观的一应开支，全靠募缘维持丹火，不知道居士此来，要捐献多少两银子？

陈正乾呆住了：道长……我……

那道长哦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善心是路，丹火长传，本观募捐的底线是三百两银子，上不封顶。上个月京师何大人来此，捐献了三千银子，居士你怎么也不能少于这个数的。

可是我……陈正乾面红耳赤，嗫嗫地道：我只是个乞儿，身上一星银子渣也无……

什么？你没有银子？那道士怫然变色，你个臭要饭的，没银子跑我这里来干什么？滚！

陈正乾气结：道长，你怎么骂人呢？

道爷就是骂你了，怎么着吧？就见那老道跳起来，袖子一撸，冲出门来，不由分说照陈正乾脸上就是一拳：臭要饭的，滚！不滚打死你……

眼见得那老道来势汹汹，老拳又是非常的坚硬，一拳打在陈正乾的脸上，立刻就是一块青紫。他不敢久留，只好抱着脑袋，掉头飞跑。那道士气愤不平地追在后面骂个不休，一直到逃出好远，才听不到老道的怒骂声了。

陈正乾坐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求仙之路，还真不是一帆风顺啊。

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回头已是太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深山里走了。

继续走。

又在山林里钻行了几天，陈正乾的衣服已经磨烂，手掌两脚和膝盖上鲜血淋漓。再走下去，他的人已经麻木，神智惘然，意识涣散，对外界环境的变化已经失去了知觉。有一次他实在走不动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一大坨毛茸茸热乎乎的什么东西迷糊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心里一个激灵，猛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刚才背靠着休息的，竟然是一只小牛大小的斑斓猛虎。

陈正乾身体顿时绵软，委顿于地。过去好长时间，见那猛虎睡得正香，才又爬起来，喘着粗气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见远方有一块巨大的青岩，岩石上站着一个道士，长髯如雪，仙风道骨。当下陈正乾加快脚步，花费了小半个时辰，到得悬崖之下，见那道士仍然站在悬崖之上，童颜鹤发、双目炯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犹如两道寒光，直入心中。

霎时间陈正乾两腿一软，跪倒在悬崖之下：仙长在上，小可乃河南郑州人氏，千辛万苦，来此访求真丹大道，望仙长垂怜则个……说完这番话再抬头，悬崖上已经是空无一人。

陈正乾怎肯如此甘心？当下绕了山路，又足足花费了半天时日，才到了悬崖之上。上去就见一个石洞，那鹤发童颜的老道正从洞里出来，陈正乾急忙跪倒：仙长在上，垂怜小可则个……

则个你妈的头。就听仙长没好气地骂道：青天白日的，碰到你这么个精神病，真是晦气……怒声中，脚尖一挑，只听咚的一声，陈正乾已经被踢得飞了出去，撞击在石壁上。他满脸是血地再爬起来，见那道士已经进了洞，还顺手推过来一块石头，把洞口堵死了。

陈正乾冲过去，拿手一推，才发现堵在洞口的石头分量极重，根本推不动。陈正乾心里有数了，这一次，他肯定是遇到神仙了。

于是陈正乾就跪在石洞外，想用自己的至诚之心打动仙长。连跪了几天，带来的食物已经吃完，单只是喝水和去洗手间这两桩要命的事，就让他痛不欲生。偏偏山顶上又下起鹅毛大雪来，但见雪花飘飘，遮天盖地，狂风起处，远处的虎狼嗥叫隐隐传来。陈正乾饥饿交加，昏死在洞口。

不知过了多久，陈正乾幽幽醒来了，睁眼就见一个小道童顺手推开堵住洞口的石头，从里边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蛋糕，递给陈正乾说：你这个乞丐，怎么跑到这里讨打来了？吃了这块糕你快点走，师尊脾气火暴，要是你再纠缠不休的话，真的会打死你的。

打死就打死好了。陈正乾铁了心，把那块没滋没味的蛋糕咽下肚，顿时口腔生津，腹中温暖，求仙的意志更坚，往洞口一跪，说什么也不肯走。

如此，他整整跪了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之后，那道长才从洞里出来，一见他就骂道：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还讹上我了？你死赖在门口不走，到底想干什么？

陈正乾正告道长：小可来求金丹大道，绝不回头。

放你娘个屁！道长嘴里不干不净地臭骂道：道爷我苦求金丹大道三百多年了，还不晓得金丹大道是什么模样呢！你他娘的可好，张嘴就朝道爷要金丹大道，道爷是睡了你娘了？还是生了你爹了？该你的还是欠你的？

一听这老道已经活了三百多岁，陈正乾更加不肯走了：然则，小可就请拜仙长为师，每日为仙长洒扫洞室，以表孝心。

要你来洒扫洞室，道爷得少活三百年。道长咆哮起来：快滚。

陈正乾眼睛一闭：小可有死而已，绝不离开。

那道爷就打死你好了……就见老道目露凶光，抄起一根木棍扑了上来，陈正乾闭紧了眼睛，一任棍棒如雨点般打在头上，咬紧了牙关，坚决不走。突然之间脑袋嗡的一声响，已是被狠毒的老道打得昏死过去。

苏醒过来之后，陈正乾抓了把雪，揩净脸上的血，继续跪在洞口处。就听洞内一声疯吼，那老道又拿着棍子冲了出来，陈正乾闭上眼睛，由任老道发癫，宁肯死在洞前，也决不退缩。

就这样坚持了几日，陈正乾活活被老道打得昏死过去十几次，他的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但是心里的意志，却是越来越坚定。

老道又提着棍子出来了，陈正乾赶紧闭上眼睛。

可是这一次，棍子并没有落在他的头顶上，反而听到老道一声无奈的叹息：

狗日的王八蛋，道爷算是输给你了。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滚？

4.《黄帝内经》

耳听得道长服软了，陈正乾心花怒放，大声说道：除非把你修炼出来的仙家宝物给我一桩两件，否则我死也不走。

突听那老道哈哈大笑起来：王八蛋，这一次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实话告诉你，老道早就看你满脸浊气，欲色极重，根本不是求仙问道之人。但看你意志如此坚定，原本已是答应授你仙道玄术，却不曾想你一句话就露了底，原来不过是贪图财物的世俗之徒。

听到老道这番话，陈正乾又急又气，真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洞口前：枉费了若许日子的辛苦，受尽了辱骂与痛楚，怎么临到最后，不快点求仙长收自己为徒，反倒说出什么仙家宝物这种话来了呢？

后悔啊！

后悔是后悔，可估摸起来，这仙家宝物，才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欲求吧？

就听仙长冷冰冰地说道：也罢！既然如此，你好歹也受了些许的苦楚，若是不答应你，你心中必有怨毒。只为了消弭你背后对道爷的恶毒诅咒，道爷可以给你一桩事物。

陈正乾抬眼看着老道，不敢说话。

就听老道继续说道：道爷给你的，是一本医书。此书乃上古黄帝所著，就是医家圣书《黄帝内经素问》中久已佚失的第七十二、七十三两篇。

陈正乾既然有心求道，当然是知道《黄帝内经素问》这本书，也知道经书中的第七十二篇和第七十三篇确实是久已佚失。就默不作声地听老道继续说下去。

老道说：道爷可以把书给你，但你必须答应道爷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正乾问道。

老道回答道：这条件就是：那本书，你决计不能看。

不能看？陈正乾茫然，不能看我拿来有什么用？

心里想着，就听老道继续说道：这《黄帝内经素问》的第七十二篇和第七十三篇，记载着医治人世间所有奇难杂症的方子。此书的开页就是目录，你拿了此书，日后但遇人患病，只需打开目录，查到方子的页数，照章抓药即可。但没有遇到疑症，决不可以翻阅，听清楚了没有？

陈正乾翻了翻眼皮：听清楚了。

啪嗒一声，一本泛黄的破书丢到了他的膝下，老道厌恶的声音响起：

滚！

5.被玩得好惨

陈正乾拿了那本书，狼狈不堪地下得山来，见人就问：你有病吗？

对方回答：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

这种事一连发生了几次，陈正乾就知道自己太过兴奋了。他实在是太想试验试验这本书是不是管用，又不敢翻看，只好耐下性子，盯紧了路上的行人，盼着别人统统病倒。

终于走到一家客栈里，遇到一个客人患了伤风感冒。陈正乾大喜，急忙上前：我是大夫，你的病我能治。

那患者极是兴奋地说：拜托拜托，快给我抓副药来。

好，你等着。陈正乾兴奋地翻开《黄帝内经素问》，第一页果然就是目录，上书外科两个字。但伤风感冒却是内科之症，于是再沿着目录往下翻，想找内科，不料找到目录底，才发现这本书竟然全是外科，根本就没有内科。

当时陈正乾就傻了眼，那缺德的老道，真是骗死人不偿命，给了他一本什么烂书啊！

病人还在催促他：快点啊！药方子开了没有？

陈正乾脸色红得好似关公：不好意思……我只会治外科，你这个内科……另请高明吧。

病人一听，登时就骂不绝口，旁边看热闹的人无不捧腹大笑。陈正乾夹了书本，匆匆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从此以后，陈正乾再也不敢炫耀自己懂得医术，把那功名利禄之心尽数收起，脚踏实地地做他的乞丐，一边讨饭一边往河南老家走。

走到河南境内，忽见路旁一株大树上，贴着河南巡抚元默的一张招聘方医榜文。

榜文上说：本官家有一女，因戏秋千坠地，折断一足，骨出皮外。有能医好者，赠白金二百，大骡一匹。

当下陈正乾心里一琢磨，这个骨出皮外，应该算是外科了吧？就拿出书来，在目录上一查，登时大喜。目录上，果然有着骨出皮外的治疗法子。

悄悄地翻到那一页，定睛一瞧，陈正乾发出一声怪叫，飞快地把书合上，左右看看，一张脸骇得灰白不定。

这本书，有问题。

刚才他看到的方子，实在是太吓人了，世上哪有这种治病的道理？

陈正乾想，他多半是被那坏老道给玩弄了，给了他一本假书。就顺手将书收起来，闭上眼睛睡觉了。

6.大夫兼职乞丐

隔了几日，陈正乾正讨饭而行，走四方，路迢迢，心茫茫，一村又一庄……途经一家客栈，突然听到里边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陈正乾心念一动，止住了脚步。

等客栈出来了人，上前一打听，才知道客栈住着个女客，不解何故，舌头上生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疮。嘴巴闭不上，口水往外淌，这还罢了；关键是水米不能进，只要碰一下舌头上的巨疮，那女人就痛得要死要活……因为毒疮做祟，这女子已经足足三天粒米未进了，再等下去，只怕就要活活饿死。

听了这情形，陈正乾犹豫着，把书拿了出来。

管这本书是真是假，看看总比不看强。

这一看，书上果然有治疗舌生毒疮的方子：

捕花网蜘蛛一只，捏其腰部，令蜘蛛嘴对准疮头，吮之啮之，毒尽蛛死。再以吸烟杆内黑油涂肿处，自愈。

假的！

看了这个方子，陈正乾心里愈发地明白了：那老道，真是撒谎不带脸红的，还说什么《黄帝内经素问》？黄帝是太古时候的祖宗了，太古时候，有吸烟杆吗？难不成黄帝是个大烟鬼不成？

历尽死生，受尽磨难，却只得到一本假书。

陈正乾心灰意懒，将书往地下一丢，闭上眼睛就要睡觉。可客栈里那女人的呻吟声不断地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俗话说病急乱投医，眼看那女人真的没救了，管这方子是真是假，试试又有何妨？

于是陈正乾就硬着头皮，走进客栈，对病人说：我听说过一个法子，也不知道灵验不灵验。倘不灵验，千万不要怪我……那病人的家属早已将他一把揪住：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管什么法子，快点拿出来试一试……

他们就捉了只花网蜘蛛，照书上的法子炮制。眼见得那病人舌上的毒疮消退，伤口平复。此时那病人连声谢谢也顾不上说，早已捧起粥碗狼吞虎咽地喝将起来。

霎时间病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症状一个比一个古怪。那陈正乾不慌不忙，偷偷翻阅目录，治病的方子一个比一个离奇，病人莫不是满脸绝望而来，欢天喜地而去。

这医书果然是神奇之至！陈正乾至此才对那道长信服。正自欣欣然之际，忽然哗啦一声，一条锁链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见几个官差横眉立目：兀那李闯的流寇，你潜入本县，行医为饰，以为能瞒得过去吗？

我可不是流寇……陈正乾还待要说，可谁耐烦听他解释，早已被差役强拖到了巡抚大堂之上。

只见大堂之上，河南巡抚元默脸色铁青：你这流贼，杀人劫掠。如今落到本官手中，还有什么话可说？

陈正乾：大人啊，我真的不是流寇。

元默：倘你不是流寇，那你又是何人？

陈正乾：我是个乞丐……

元默：既然是乞丐，如何又在店中行医？这世上饿着谁，还能饿着大夫吗？谁见过大夫兼职乞丐的？

陈正乾：不是，大人……这个事吧……你听我说……

元默：说什么？

陈正乾：……

元默：这样好了，我这里有一个病人，如果你能医好，那么本官就相信你是个大夫。不但饶你不死，还有优厚的酬金，可如果你治不好……

陈正乾：那病人……是谁？

元默：我女儿。

陈正乾：这个……

元默：推出去，斩了！

陈正乾：别别别……先别斩，你女儿的病，我真的能治，可是……

元默：可是什么？

陈正乾：……可是那方法太过……歹毒……

元默：我才不管什么歹毒不歹毒，我只要我女儿腿伤痊愈。

陈正乾耷拉着脑袋：倘若大人知道了这方子，就不会这样想了。

元默冷笑道：本官倒要听听，这方子有何歹毒之处？

陈正乾：……大人，你下堂来，我悄悄告诉你……

元默冷哼一声：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走下堂来，把耳朵贴在陈正乾的嘴边，只见陈正乾嘴唇翕动，元默顿时神色大变：

胡说八道！世上哪有这种邪恶的医术？与本官推出去，斩！

7.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十几天后，陈正乾喜气洋洋，骑着一匹青花大骡，带着许多财物，兴高采烈地回家来了。

父亲见到他，大吃一惊：儿子，你不是参加流寇，被官府砍头了吗？

陈正乾哈哈大笑：巡抚才舍不得杀我。不是我，他女儿现在还躺在床上呢！可现在让我一调理，那小妮子的腿已经完好如初，又活蹦乱跳了。

父亲听得满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事……陈正乾道，那巡抚元默之所以硬栽河南境内的大夫是流寇，实际是恨那些庸医治不好他女儿的腿伤。可是遇到我，那情形就不同了……就把他终南山顶，太白之巅求仙，得到了仙家秘传宝书的事情，统统说了一遍。

父亲听得半信半疑：儿子，你离家日久，学会说瞎话不眨眼睛了。你且说说，你是用什么法子治好的巡抚女儿。

陈正乾：……那法子不能说……

父亲操起手杖：你这个骗子，给我滚……

陈正乾慌了神：别打，先别打，我悄悄告诉你……

那道方子，就写在医书的第三页上：

取女阴十二具炼油，白水熬膏，阳木为杵，尽力搅炼。至成膏时，以冷水浇之，光焰能达到三丈以上者，可续筋接骨。

听了这个方子，陈正乾的父亲怫然变色：胡说！世上哪有这种邪恶的方子？再者说了，上哪儿凑齐这十二具女尸，还要丧心病狂地挖下……肯定是你胡说！

没有胡说。陈正乾道：可别忘了那元默是巡抚大人啊。他命人从民间捉了十二名年轻女子，硬栽其为流寇，然后杀了。再把尸体交给我，让我挖出……这才炼制成了白水膏。

父亲摇头：胡说，胡说！除非我看到你真有那本书，否则是不会信你的。

书就在这里，我干嘛要骗你……陈正乾把书递过去。

那老头不动声色地接过书，突然一扔，把书扔到了火盆上。就在陈正乾的目瞪口呆之中，老头厉声道：这世上哪有这种神仙？杀十二条无辜者的性命，只为了治好一条断腿。这不是仙家医术，这是邪魔之术，必须除掉。

眼见得那本书在火盆上熊熊燃烧起来，陈正乾惨叫一声，疾扑过去，想把书抢下来。却被老头抡起拐杖，左一杖，右一杖，上一杖，下一杖，只打得李正乾满脑袋血包，可是他却强咬着牙，忍着剧痛，伸手从火盆中抄起那本熊熊燃烧的书，掉头就跑。

逃出了家门，陈正乾再看手里的那本书，大部分已经烧成灰烬，只余下不到四页半，都不过是治疗枪伤刀伤的方子。

唉！这一定是仙人生我的气了，又把书给收回去了。陈正乾正在唉声叹气，忽见前头尘土滚滚，原来是张献忠的流寇路经，将他网在了里边。

被流寇捉住之后，流寇就问他：你有何技能？

陈正乾：我……会画画……

流寇一挥手：画匠没用，杀！

眼见得雪亮的钢刀照头砍来，陈正乾急了：我还懂医术！

懂医术？正要找个懂医术的呢……流寇将陈正乾带到了一个伤员面前。那伤员体格魁梧，却被人削去了半张脸皮。

这人是谁？陈正乾大惊。

这是我们八大王张献忠。流寇告诉陈正乾，日前八大王不幸遭遇左良玉，被老左那厮一刀削去了脸皮，害得八大王从此没脸见人了。你要是能让八大王再长出脸皮来，吃不尽，喝不尽，美女享用不尽。可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就陪着那些庸医们一块死去吧。

说得那么吓人干什么？不就是个丢脸的事儿吗……陈正乾咕哝着，拿出熬制的白水膏来，涂在张献忠的脸上。就见张献忠手脚乱动，咯咯直乐：狗日的，痒死老子了……这是什么药啊？怎么跟女人那玩意儿一样让老子痒酥酥的……

当时陈正乾大吃一惊：大王的感觉好生敏锐，实不相瞒，此神药即是取自于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未及两日，张献忠的脸皮果然又长了出来，跟以前一样的吓人。

张献忠大喜，当即命人将陈正乾拖上来，一番详细审问，得知这神药白水膏是取自于女尸秘炼而成，当下张献忠一挥手：

你以后就跟着老子吧，老子保你不缺炼药的材料。

有人说，张献忠血屠四川，目的就是为了给陈正乾提供炼药的材料……

8.皇后正在喂猪

这就是神医陈正乾的来历。

不能说他的医术不灵验，只不过，治疗一条断腿，或是修复一张脸皮，代价就需要十二条年轻女子的性命。这医治成本，未免过高，医学上的临床价值，极为可疑。

虽然可疑，陈正乾的本事，却决非吹的。

此番他跟随孙可望的大部队出西川，经贵州，入云南，途中遇到一人搏命狂奔，因体力透支而昏倒。他闻讯赶至，一剂秘药灌将下去，就见那人手脚不停地乱动，自口中狂喷出一口浊气来，叫一声：心疼死我了……已经是幽幽醒转。

孙可望立即开堂审讯：尔系何人，为何性命也不要地一径狂奔？知道吗？若非是我命了部队中的神医从阎王老子那里带你回来，你现在已经伏尸于路了。

那人冷哼一声：救我一命，保你富贵无穷。你可知道本王是谁？

孙可望：我也告诉你一句话，老子这口刀下，死的姓朱的皇亲宗室，绝不少于十个八个。

那人哆嗦了一下道：原来是流寇……我便是黔国公沐天波。

你原来是大明开国功臣沐英之后！孙可望乐了；沐天波，你不在你的沐王府中享福，跑这么快干什么？

沐天波惨笑一声：唉，别提了！都怪你们这些流寇闹的，影响到了我们云南的民族团结。这不是我光顾着提防你们了！结果……唉，别提了！总之，女人都是祸水啊，千万不要招惹女人……

堂堂黔国公，竟然被女人追得搏命狂奔，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孙可望大喜，急忙催促道：老沐，快说来听听，听听……

真要说起来这事，一点也不复杂，而且饶有趣味。

话说在那云南的原始森林之中，王弄山下，幸福地生活着许多原始部族，正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向着现代文明大踏步地前进。刚刚前进到奴隶制度时代，有大明官员只穿一条短裤，钻进了山中，手里捧着诏书，说：你们不要自己乱前进了。万一走错了路，走到了邪道上去，咋办？还是让大明皇帝领导你们走吧！

于是各民族兄弟团结起来，肩并肩，手挽手地继续前进。

眨眼工夫前进到了崇祯时代，王弄山下，至少已经有着两支原始部落，三个原始人领导。

一个原始部落叫阿迷，前领导人叫沙源。可是阿迷部落的好领导沙源不幸与世长辞了，天地同悲之际，阿迷部落就有了两个英明领袖。

一个是原领导人沙源最亲密的助手、最信任的战友普明声，称为老普。

另一个是前领袖沙源的儿子沙定州，称为老沙。

此外，在当地还有一个历史更悠久、族类更原始的部落——元谋猿人，目前这支元谋部落的伟大领袖叫吾必奎，我们就叫他老奎好了。

故事开始的时候，老奎正带着元谋猿人在火堆边啃骨头，暂不出场。出场的是阿迷部落的俩主角，伟大的老普和英明的老沙。

伟大的老普说：我们敬爱的领袖沙源去世时对我说了：以后你就带着大家奔小康吧。

英明的老沙说：别听老普瞎扯，他是个篡权夺位的野心家，大家一起上，干掉他……

正当双方因为政见不同争执得难分难舍之际，忽然之间树丛摇动，人们的眼前一花，却看着原始森林里钻出来一个女人来：嗨！大家好，我是来自江西的纯情女孩，姓万，来这里观光旅游……你们不要这样色迷迷地看着人家好吗？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

但见那少女，妖冶风情、妩媚入骨、热情荡漾、开放大胆。有分教，这个女生，正是江西籍万女士，自从她来到这原始森林的时候，就深深地爱上了这块热情的土地。

当伟大领袖老普看到万女士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摇摆起来，左脚用力往左高踢，右脚用力往右高踢，围绕着万女士，跳起原始人类的求偶舞蹈，一边跳还一边唱：

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啦啦啦，啦啦啦，请你留下来……

于是万女士就留在这原始森林之中，嫁给了伟大领袖老普，成为阿迷部落人人爱戴的美女。

但没过几天她就厌腻了，对老普说：老普啊，你这么厉害，我看好你哦！

老普仰天长啸，对着月亮用力捶击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比爱妻说得更能打。

小万说：老普哦，人家不想在这原始森林里待了嘛，我要去紫禁城里做皇后。

老普说：皇后有什么好玩的，还是咱们山里最好。

小万说：老普，你是没见过世面。你知道不知道，紫禁城里，人家皇后喂猪都用金勺子。你看你给我弄来的凤钗，木头的，没法比啊！

于是老普爽朗地说：那好吧，咱们这就起兵，打入北京城，我当皇帝，你当皇后。以后喂猪时，用两只金勺，舀一勺喂猪，再舀一勺喂你自己……

于是阿迷土官普明声兴兵作乱，点燃了南疆纷飞的战火。

9.元谋猿人的愤怒

得知原始人老普要闹事，朝廷大怒，曰：派支小分队进山，说服教育。

朝廷派来的小分队进山了，先找到了元谋猿人部落。部落领袖老奎正在树上荡秋千，小分队对他喊话：老奎，朝廷有令，命你跟我们一块去消灭阿迷的老普，你的明白？

OK！老奎跳下树来，裹紧腰上的树叶裙，带着部落中的原始人，就跟在小分队后面出发了。

到了老普的地盘，小分队呐喊一声，杀了进去。老奎也跟着呐喊一声，掉头回家吃晚饭去了。落了单的小分队慌了神，急忙扭头再逃回来，被老普在后面一通好杀，收获了大面积的人头。

小分队征剿失败，广西知府张继孟知道了这个消息，就穿一条花裤衩钻进了原始森林，来找老普：老普在家吗？听说你新婚大喜，我是特来给你祝贺的……

老普这人生平好客，闻言大喜，当即请张继孟入座。张继孟坐下后，打开自己随身带来的好酒：三百年老花雕，彰显尊荣，王者风范。

真的吗？老普拿鼻子一闻，奇香透鼻，令他骨软筋酥，情不自禁地咕嘟一口，干了一大杯。

再来一杯。张继孟殷勤劝道，五百年老茅台，收藏时光，玉液天成。

老张你可真能整景……老普又狂饮一盏。酒劲上来，他摇摆着身体，跳起热情的草裙舞来：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啦啦啦，啦啦啦，请你留下来……正啦啦着，就见他一栽歪，脑壳上的所有窟窿眼一起往外喷黑血，已经是中剧毒毙命。

万氏吓呆了问：老张，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继孟没有回答，那边却响起一声动听的男高音：嫂子，借你一双小手，先把老普埋掉。嫂子，借你一双大脚，再把坟头踩牢……

万氏猛回头，但见一人兽皮裹肩，腰缠水红鸳鸯肚兜，于绿色的丛林之中踏歌而来。这正是阿迷人民期待的英明领袖老沙沙定州。走到万氏身边，他斯文秀雅地端起酒杯：亲爱的万女士，请允许我为了你的健康干一杯。

于是万氏又嫁给了英明领袖沙定州，继续以她美女的身份率领阿迷人民奔小康。

这边正幸福快乐地奔着小康，元谋猿人的领袖老奎突听老普被张继孟毒死，顿时悲痛万分，说：这是犯罪，是屠杀，是对我们少数民族的边缘化。我要去北京城问问皇帝，张继孟这样做，难道是朝廷对待少数民族的政策吗？

元谋猿人老奎一怒起兵，要去北京城讨个说法。却不晓得此时的北京城中，说话算数的却已经不是崇祯皇帝，而是孝庄皇太后了。而黔国公沐天波这时候正因为丧国而恸，突听老奎又在闹事，当即大怒，发出兵符，调集原始森林中的所有原始部落出动，大家合伙干掉老奎。

10.原始人突击队

却说那阿迷的英明领袖老沙，自打娶了万氏以来，就食骨知髓，旦夕以伐。接到沐天波的令符，往夜壶里一插，一把按倒万氏，再来一把。

有分教，被窝乾坤大，睡中日月长。过了不知几许时日，老沙终于吃不消万女士的酥软了，正要悄悄地爬起来溜走，突听万女士于睡梦中说了句：老沙，你可别忘了，等你再回来，可是要接我去北京做皇后的哦……

做皇后，做皇后，保你做皇后……老沙一溜烟地逃了。

取路黔公府。

一进城，就见俩人在向他招手：老沙，你怎么才来？仗都打完了，元谋猿人老奎被杀了，这下子元谋猿人可算是彻底地绝了种，你来得太晚了。

沙定州停下来，看那俩人，一个叫饶希之，一个叫余锡朋，都是经常出入于黔公府，与自己关系也极铁的铁哥们儿。当下沙定州过去，坐定：你们俩在这里干啥呢？

饶希之说：老沙，你来得正好，我们俩正在说你的事呢。

说我什么事儿？老沙问。

饶希之道：老沙，你说你吧，从原始森林里钻出来，日子也不短了，怎么混到今天才刚刚混上个原始部落的酋长呢？你看看北京城里的小顺治，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原始人，刚刚从树上跳下来，毛都没有褪净，还没学会裹兽皮，可人家进了北京城，就当上了皇帝。你怎么就混得这么惨呢？

老沙火了道：我是最近有点家务事，一时腾不开手，要是我腾出手来，去了北京城，这皇帝哪里轮到小顺治来做？

饶希之道：说嘴吧你就，老沙！你除了被老普玩过的女人玩，就剩下一个说嘴的本事了。

沙定州火冒三丈：我倒要你们两个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说嘴！

不由分说，跳将起来，抽出刀子，向手下的原始人们一挥手说：前方目标，黔公府，给我杀啊……

杀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一支原始人突击队杀向了黔公府。

11.咱们就姓焦了

当沙定州率原始人突击队杀入黔公府的时候，沐天波正在榻上睡午觉。突听外边杀声四起，老沐笑曰：小舟从此去，江海寄余生。跳下地来，掀开下水道盖子。钻了进去，竟尔借水遁走了。

老沐算是逃了，可是他的母亲陈氏、妻子焦氏，再加上府中一众老幼，实在是无路可逃，于是一家人扎进一间屋子里，统统自焚而死。

全家人都死光了，沐天波也不敢歇气，只管闭上眼睛，赤脚在大道上夺命狂奔。后面一大群穿树叶裹兽皮的原始人类，手执长矛硬弓，穷追不舍。

一口气狂奔八百里，沐天波竟然用两只脚跑到了楚雄城下，最吓人的是，后面的原始人突击队，骑在马上竟也未能追上他。

沐天波全家死绝，他发了狠，就算是死了，也要继续飞奔下去。

远远地看着楚雄城门，沐天波加快了脚步，这时候他看到了桩可怕的事情：楚雄的城门，正在缓缓掩上，护城河上的吊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慢慢地升在空中。

当时沐天波就急了，尖声嚎叫起来：别别，城里的人别关门，我是黔国公沐天波啊。

知道你是黔国公。就见城上转出一人，华服明冠，正是沐天波的老同事、铁哥们儿，金沧副使杨畏知。只听他说道：老沐，不是我不让你进来，咱们兄弟，岂能把你关在门外。问题是，这座楚雄城太小了，万一你把后面的原始人突击队给招惹来的话……我的意思是说，你干脆拐个弯，先去永昌城如何？

沐天波差点气疯了：老杨，你别这么搞……好歹你得给我一匹马啊……

杨畏知道：我当然要给你一匹马。不要说一匹马，咱们兄弟，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可是时间却来不及了，你看后面的原始人已经到了……

沐天波长恸一声，只好扭转方向，继续搏命飞奔。原始人突击队一直狂追着他，可是他已经拼了老命，激发出了生命的本能，两只淌血的脚以超越了人体极限的速度疯狂地摆动着，眨眼工夫就把追兵抛在了身后。

他注定了只能这样一直飞奔下去，再也停不下来，直到油枯灯灭，身体这才会突然干瘪，然后炸开，这时候已经石化了的心肝脾肺，就会呼啸着四处击飞……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死得极惨极惨。

但是他遇到了神医陈正乾。孙可望说得一点也不夸张，如果不是陈正乾，黔国公沐天波现在应该进了枉死城了。

听沐天波细说了情形之后，孙可望立即主持召开了军以上的干部会议。在会上，他愤怒地谴责了原始人沙定州袭杀黔公府的罪恶行径，说：朕现在好歹也是天下之主，这黔国公，也是朕的国公。如今他遇到这等不平之事，朕不出来主持公道，天下人谁还会来主持公道呢？

李定国：主持公道是好事，只不过……

孙可望：只不过什么？

李定国：只不过我们以什么名义来主持这个公道呢？

孙可望很吃惊：老二，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难道你不知道朕是天下之主吗？

李定国：大哥，别扯淡了。你这个天下之主……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最好找个由头，也好师出有名。

孙可望：主持公道就是主持公道，还要啥由头啊？

李定国：大哥你别急，你等我再过去问问沐天波……

他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大哥，我问清楚了，沐天波的妻子，姓焦……

孙可望大喜：姓焦好！天下事，姓焦的不管，谁来管？

咱们就姓焦了。

三军发动，日夜兼程，换上清一色的白衣白甲，战旗上大书一个“焦”字。这意思是告诉原始人沙定州：你敢杀了姓焦的，如今姓焦的来报仇了……

12.屠城之战

话说沙定州抢光了黔国公府，兵围楚雄城，还在楚雄城外又筑了道围墙，打谱要打消耗战，生生困死守在城里的杨畏知。正打着持久战，突然接到原始人击鼓传信：咚咚恰，不好了，姓焦的，来打架……沙定州还在纳闷：这哪又跑出来个姓焦的……说时迟，那时快，李定国的大兵已到，向前一推，摧枯拉朽，沙定州的原始人武装顿时大溃而走。

逃得远远的，沙定州再一打听，得知来的这支军队是由黔国公沐天波妻子焦氏的弟弟统领，所以说是姓焦的来报仇了。再打听下去，部队的领导人叫孙可望。那么这事可就奇怪了，姓焦的弟弟，怎么会姓孙呢？

沙定州弄不明白，可是楚雄城里的杨畏知却是明明白白，当即继续死守楚雄，不允许孙可望入城。

可这么座楚雄城，挡得住原始人，还能挡住孙可望？三军向前用力一推，就把城墙推倒了。

杨畏知退到启明桥处，殊死抵抗，未几兵尽，他一头扎进水中，想要投水自尽。不曾想那水太浅，而且水下清一色鹅卵石，一头栽下去，疼得杨畏知嗷嗷惨叫，破口大骂孙可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孙可望很严肃地来到了桥下，说道：老杨，你别瞎胡闹了。朕为天下之主，兴起义兵，此来是要与你协力同心，共扶明室，你干嘛老是骂我？

当时杨知畏就气哭了：孙可望，你这个贼！你既然是共扶明室，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自称朕？

孙可望：朕这不是说得习惯了吗！以后朕不再自称朕了，这还不行吗？

杨畏知道：孙可望，你如是真的有心改邪归正，为国效力，须得应我三桩事，届时我才相信你。

孙可望欣慰地道：爱卿请说，休说三件，便是三百件，朕也依你……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杨畏知欲哭无泪：三件事，第一不许用张贼献忠的伪号，第二不得伤害百姓，第三不得凌辱妇女。你答应我这三条，我就相信你。

孙可望道：朕一言九鼎，岂有说话不算之理？左右，拿箭来。

亲兵递来了一支箭，孙可望将箭一折两段：朕如欺骗杨爱卿，有如此箭。

杨知畏气得瘫倒。

然后孙可望调兵遣将：李定国！朕命你率本部人马，东征临安，干掉沙定州。此战许胜不许败，不得伤害一个百姓，不得侵犯一名妇女。还有，不得做出有损于民族团结的任何事情，听清楚了没有？

李定国气结：那你叫我怎么打这一杖？

孙可望大怒：李定国，朕受命于天，你敢抗命吗？

行行行！李定国恚怒交加，提了本部兵马出来，杀奔临安，到了地方，就见沙定州的部将李阿楚穿着树叶裙子，光着两脚，跳着风土舞，击响了木鼓出城迎战。李定国回鞭一指：三军听令，这座临安城，我不要再见到一个活人。城中的女人，无论老幼，与我先奸后杀，放过一个，你们统统去死。

哇啊……贼兵们两眼冒出嗜血的光芒，向着临安城狂扑了过去。

城中官民七万八千余人，尽死。

城中女性，无论老幼，尽是奸而后杀。

满城血腥。

李定国仍觉得不足以泄心中怨气，辖兵所过之地，地为焦土，人皆杀光。

这场血腥大屠杀，让李定国一跃而成为“著名的抗清军事将领”，风头之健，在历史上压过了孙可望。

尽管兽性而残忍，但他这么一个打法，就对头了。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争就是血流千里、生灵涂炭。昔者那些抗清的义军，只是出于对异族的仇恨，揭竿而起，所行所为完全符合义的标准，却违背了战争的规律，所以才会被洪承畴一鼓而灭。

现在有了李定国，永历帝这边，好歹又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了。

第五章 激血西南

1.凶煞临身

孙可望、李定国部进入了云南。

这时候永历帝下令：传旨，一只虎李过——现在改名叫李赤心了、郝摇旗——现在改名叫郝进忠了，还有前大顺皇后高桂英，你们这伙流寇干啥呢？快去荆州，替朕干掉尚可喜。

当时一只虎李过就吓得傻了。

他说：我好害怕，好害怕……

他为什么会害怕尚可喜呢？

这是因为，尚可喜跟吴三桂一样，都是李自成系流寇的克星。

在这个人身上，也有几桩极为古怪的事情。

头一桩，是这厮生理上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呢？

1624年，尚可喜在他20岁生日的那一天，一个人悄然出了军营，在辽东泥泞的小路上孤零零地往前走。他一直走到一个破庙处，进去看看，发现里边尘灰满地，空无人影。于是他搬了块石头走进去，把石头垫在脚下，再解下裤腰带，绕过庙顶的廊柱，系一个圈，把自己的下巴往绳圈里一套。脚下正要蹬石头，这时候庙里的黑暗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你要干啥？

那声音突如其来，尚可喜失惊之下，一脚踩飞了石头，登时悬挂在房梁上。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迎面就见一个邋遢老道，穿一件破烂的皮道袍，伸手一揪，掐着尚可喜的脖子，把他从绳套里救了出来：咦，你小子不是老尚家的小尚吗？好端端的，你死什么呢？

放开我，尚可喜拼命挣扎：你少管闲事！

谁爱管你家的闲事！老道把尚可喜丢在地上：那啥，你爹他不是个排长吗？打游击，几天前带兵出外巡逻，与清兵相遭遇，被人家清兵打死了吧？

是啊，尚可喜哭道：我爹死了，我也不活着了，我要一死殉爹！说着话，奔到绳圈之前，还要再次自缢。

就听怪老道哈哈大笑起来：你装得还挺像！还为爹殉死，你殉个头啊你，你不就是那个什么，患有隐疾，这才不想活了吗？

胡说！尚可喜急了，你个断子绝孙的臭老道，敢骂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怪老道笑得更是可恶：装，你还给道爷装，让道爷瞧瞧你的底细吧……说话间，就见破庙之外，香风溢起，醉人的清香之中，一个姿容绝美的少女袅袅而入，春水盈盈的双眼滴溜溜地在尚可喜的脸上打了一个转。就见尚可喜的脸皮激烈地抽搐了一下，满脸痛苦地扭过身去。

老道哈哈大笑起来道：怎么样？早就知道你小子不行，还跟道爷我装蒜……说着话，就见那道长手指一绞，尚可喜眼看着那绝色美女的身体霎时间缩得拇指般大小，被老道抓在手上，往里一塞，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了肚。

这怪异的场景，看得尚可喜目瞪口呆。可那老道却似乎是百无聊赖，说了句：算了……你还是快点上吊的好，反正九年后，你们尚家满门都要死尽，就此绝嗣。所以你还不如自己干脆点……

别价呀，道长！就听扑通一声，尚可喜已经跪倒在地，抱住了老道的腿：仙长，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痛苦啊！挺大个老爷们儿有隐疾……这事搁在谁身上受得了啊？仙长你神通广大，就救我一命吧。

救了你又有什么意思？老道不高兴地说：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九年后，你们尚家就要绝嗣……

尚可喜磕头如捣蒜地说：仙长救命，救命，你救了我们尚家满门，我尚可喜愿为道长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反正道爷你要是救了我，让我干啥就干啥！

说话算数？老道问道。

我尚可喜生平不饰谎言！尚可喜发誓道。

要不……怪老道搔了搔脑袋，落下了一地白花花的头皮屑：我有个远房侄子，以前老是偷着给老道送茶送水，后来这个侄子叫流寇裹胁走了。但老道知道他只是从了贼，并没有死，只是二十年后，那孩子合当有大难，倘若你答应救他一命，我就救你。

请问道长的侄子叫啥名字？尚可喜问道。

他叫王光恩，你可得记住了。老道说完这句话，就从破皮袍子里掏出一只紫檀木匣来：告你说，你们尚家之所以要绝嗣，是因为有阴煞作祟的原因。至于为啥这阴煞会缠上你们姓尚的呢？这事大概你爹最清楚，可是他已经被清兵打死了……总之吧，这阴煞不除了你尚家满门，是不会罢休的。你拿了这只匣子，匣子中另有神兵，阴煞不敢靠近。什么时候你要是丢了这只匣子，那你们尚家可就大祸临头了……

说完这番话，怪老道把匣子丢给尚可喜，飘然而去。

拿这只匣子在手，尚可喜只觉得小腹下忽然一热，分明是有个什么冰冷冷阴森森的东西突然从自己的身体里脱离了出去。这时候只觉得全身都是欲望在冲撞，那原始本能犹如一团烈火，炽热地将他裹胁在中间……

他冲出庙门，疾奔如飞，冲到附近一户人家，上前就砸门求亲。

他一口气，娶了俩老婆，生了四个儿子。

眨眼工夫九年过去了，这时候尚可喜因为与清兵作战勇猛，已经升为了副将。可是忽然之间他想起了老道的话。

老道说他姓尚的一家满门要死尽死绝，彻底绝嗣。

尚可喜就想：自己有宝匣护身，阴煞不敢近，可如果阴煞对自己的家人下手的话……

于是他立即将全家搬迁到内地旅顺，自己驻扎广鹿岛，守护着家人，不许清兵靠近。

2.神秘的古匣子

1633年7月，登莱总兵孔有德、耿仲明反，从陆地杀入旅顺，守在广鹿岛的尚可喜回师营救不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个老婆、四个儿子、所有姓尚的亲戚，再加上僮仆侍婢，总计一百多口人，被孔有德部逼落入水，统统溺毙身亡。

这一年，尚可喜29岁，距那老道说他满门绝嗣的时间，恰好是九年。

尚可喜的全家都为大明而死，这引起了总兵沈世魁的无限同情。于是沈世魁就说道：老尚这一家，死得真是惨烈啊！我们要为老尚全家举办一个盛大的追悼会，等老尚来了之后，捎带脚把老尚一块宰了。他妈的这小子这么能打，再留着他，迟早也要爬到老子的脖子上来……

于是总兵沈世魁通知尚可喜：为你全家举办追悼会了，你快点来参加。

尚可喜收到来信，悲痛外加感激，就立即离开广鹿岛，去参加包括他在内的全家追悼会。船只正行之间，忽然他听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惊讶地伸手一掏，掏出了那只匣子。

将匣子拿到眼前一看，眼见得一股细小的风柱，从匣子里边丝丝缕缕、络绎不绝地透将出来。升上了高空之后，霎时间弥天盖地，化为了狂风骇浪，摇晃着船只，让战船无法前行。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尚可喜心知有异，就派了侦察兵先划小船过去看看。侦察兵去了后不久，回来报告说：首长，总兵沈世魁在追悼会场后面埋下了伏兵，等你一到，就把你剁为肉泥。然后再为你全家主持追悼会，听说总兵连你的追悼词都写好了……

当下尚可喜仰天长叹：我靠，我姓尚的世代为大明捐躯，嫉妒者反倒想置于我死地，真是太不像话了。

遂降清。从此军中旗帜以皂镶白，号“天助兵”，成为清军中最能打的一支。

眨眼工夫又过了十一年，到了1644年，尚可喜在他年满40岁的那一年，率天助兵跟在多尔衮的屁股后面入关了。入关之后，他就到处打听流寇中是不是有一个叫王光恩的人。

还真有。

那王光恩是李自成部下悍将，打仗没多少本事，跑起路来却是极凶。尚可喜率天助兵一直追到襄阳，才把王光恩追上。

然后尚可喜招呼王光恩：老王，你不要跑了，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有个亲戚当了老道，你小时候还经常偷着送吃的给他？

王光恩大惊：这事我自己都记得不是那么真切了，你怎么知道？

尚可喜说：有这事就对了。我在二十年前就答应了老道，要在今天照顾你。现在你别到处乱跑了，快点过来跟我干吧。告你说，你过来之后就是我的头号亲信，替我掌管内营，我生了八十多个儿子，你得多费点心……

王光恩听得眼睛都直了：八十多个儿子……你是怎么生出来的？

尚可喜沾沾自喜：告诉你我有隐疾，你信不信？

王光恩：……信了你才怪！

于是尚可喜当了王光恩的介绍人，引荐他参加了大清天助军，从此王光恩对他感恩戴德，按下不表。

尚可喜的天助兵，战斗力与吴三桂相比，不值一提；但与一只虎李过相比，不值一提的就是李过了。

话说一只虎李过被永历帝催促，硬着头皮来碰尚可喜，被老尚拿骑兵一撞，流寇登时溃散。一只虎李过落荒而走，忽然发现四川空虚，便飞也似地逃入了川蜀。

再说那孙可望，对一只虎李过向来是最不感冒，这是因为大家都是流寇，心理上难免会有个竞争。闻知李过被尚可喜打得落花流水，孙可望高兴得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猛地想起一桩事来：对了，这个蠢货李过，现在是啥官啊？

李过是秦王。有人告诉他。

什么？孙可望一听就火了，李过他凭什么封秦王？秦王理应由朕来做。

孙可望都已经自封为朕了，为什么还要跟李过争这么个秦王呢？

这是因为：秦王就是关陇之王，而大家都是从陕西出来的，李过被封了秦王，孙可望岂不成了李过的部下了吗？

当下孙可望怒极：传朕旨意，放炮升旗，朕要夺回秦王之位。

咚咚咚，校演场上三声炮响，彻底打塌了永历王朝的最后半片天空。

3.美好的愿望破灭了

孙可望命令放炮升旗，于是三军集合，孙可望即为天下之主，当然不会太快出场，就有意让自己比别人慢上半拍。

正慢着，却听校演场上咚咚咚三声炮响，眼见得大旗升了起来，孙可望顿时火了：大胆，朕还没有说话，是谁擅做主张？

原来是李定国。

李定国气不过孙可望的怪模样，就故意先行放炮升旗，看你孙可望怎么办。

当下孙可望火了，就说：你们大家都在这里，都是奉为我天下之主的，这是在遵义说好了的，是包括了李定国在内都已经表决同意了的。现在他出尔反尔，你们说该怎么办吧？

李定国说：那么你想怎么办？

好办。孙可望道，你李定国自己说出的话，难道还能改口不成？前者你奉我为天下之主，现在又擅自行事，按律，当打你屁股四十大板。

李定国道：想打我？省省吧你，甭想。

孙可望生气了：老三刘文秀，你可是点过头的。已经通过的正确决定，难道就这样不算数了吗？

于是刘文秀只好带着诸将说情，孙可望却执意要杖责李定国，李定国却是决不答应。最后刘文秀只好和诸将按住李定国，强行将他扳倒，硬是杖责了四十。

打过之后，孙可望道：李定国！朕现在命你率兵拿下普洱，活捉原始人沙定州，以为赎罪。你给朕马上出发，不得有误。

气得半死的李定国只好带兵冲出，杀到普洱。大家小心翼翼地走进原始森林之中，就见俩原始人正披着兽皮，蹲在洞里嘀咕着什么。大家凑近了一听，原来是一男一女。

女原始人：老沙，你不是答应带我进北京当皇后的吗？怎么把我给弄这儿来了？

男原始人：嘘，小点声，当心搜山部队听见。

女原始人：听见怕什么，你不是很能打吗？

男原始人：能打……也打不过李定国那伙人啊，他们比我还原始……

女原始人：什么？你打了败仗？你怎么这么笨啊！你看人家的男人，出门就打胜仗，怎么你就这么笨？我对你也没过高的要求，就是到北京当个皇后，猪还是咱们自己喂……

这时候李定国走过去：别吵了，都跟我走吧，哼！

不由分说，将沙定州和万氏强掳到了云南，就在大街上，将这俩原始人活活剥皮了。沙定州好歹是个原始人，剥皮也就算了。单只可怜那来自江西的女生万氏，她不过是想去皇宫里拿金勺子喂猪，就这么美好的一个愿望，竟然为她惹来了剥皮抽筋之祸。如此严重的后果，她哪里想得到？

4.诏书大撞车

李定国在将沙定州和万氏剥皮之后，就吞并了沙定州的地盘和兵员。

于是他的实力更加强大，已隐隐然与孙可望分庭抗礼了。此后，他就不再理睬孙可望，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大家各干各的，谁也别碍着谁的事。

对李定国的行为，孙可望在全军会议上进行了强烈的声讨。他说：朕要诏告天下，对李定国这种分裂全军、分裂领导的行为，大家要有勇气与之作坚决的斗争。一个军人，纪律性是不是足够强，政治觉悟是不是足够高，就看你能不能和这种分裂主义作斗争了……

批判会结束，孙可望细一想，要想排除李定国这种错误思想的干扰，当务之急是把一只虎李过的秦王称号弄到手。到时候自己都已经是秦王了，李定国老家在陕西榆林，再不听话，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于是孙可望派了杨畏知向永历帝送了贺表。

杨畏知走到肇庆，遇到了一大帮子文臣，一说这事，众人齐齐摇头，曰：

孙可望，贼子也，比不了一只虎李过啊！要知道李过是大顺朝皇帝李自成封的秦王，虽然李自成只是个草头皇帝，但皇家尊严，却是实实在在的。就连何腾蛟都要封大顺朝的高皇后为忠义夫人，拜见时以皇家礼仪相待。那高桂英既然还是皇后，李过当然也还是秦王，他孙可望凭什么跟人家争？

实际上，李过的秦王封号老早就弄丢了，永历帝又重新封了他个兴国候。可每天封的官太多太多，大家早就把这茬给忘了。

杨畏知听了点头，就说：你们也别太较真了。跟你们说吧，其实孙可望就是想在官职上封得比李定国、刘文秀高那么一点点。要不咱们这么弄，就封孙可望为景国公，而刘文秀和李定国他们俩并排列为侯爵吧……还有，你们看看我这么辛苦，是不是也……嗯，鼓励一下？

于是杨知畏被鼓励为兵部尚书，和几个大臣弄了张空白诏书，自己写上封孙可望为景国公的字样，就回云南了。

杨知畏正奔波在路上，吴三桂那厮假道西川，想逮住一只虎李过。李过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掉头就走，沿途所过州郡，衡州、永州、郴州与桂林，统统大掠大抢，过足了流寇的瘾。

李过进入广西，并向广东方向移动。

孙可望得知这事，就放出风声：若是得不到永历帝的封号，咱也去广东。

广东这边的官员们就有点心慌，大家凑在一起说：这下可怎么办呢？两伙流寇，都在向这边流动……要不，咱们就弄张空白的诏书添上，封孙可望为秦王，让他去和李过掐架？

于是找来空白诏书，填上封孙可望为秦王的字样；为了让孙可望信服，还弄了块金元宝，熔铸成一个金印，印文曰：秦王之宝。然后就把诏书和金印放进袋里，派了个叫胡执恭的领导官员去了孙可望那里。

胡执恭、杨畏知两伙大臣在孙可望的大堂上碰了头，各自拿出各自的诏书来念，结果两个诏书各不相同。孙可望当时就急了：你们两个，哪一个是假的？

杨畏知说：胡执恭的是假的。

胡执恭说：杨畏知的是假的。

孙可望气炸了肺：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我算是弄明白了，你们两个全都是假的。

就连这个南明帝国，也是假的。

都给老子关起来。

于是杨畏知和胡执恭被关在监狱里，牢房相并，臭气熏天，两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继续坚持抗清斗争。

5.人总是要死的

好端端的，怎么弄出来假诏书呢？而且还是两份假诏书。

孙可望就派了使者去广西梧州找永历帝，要问个清楚。

永历皇帝听说了这事，觉得很严重，就召集群臣开会，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大家分析了案情经过，一致认为：两份诏书，固然全都有问题，但杨畏知的诏书，表达的却是朝廷真实的意思。所以呢，胡执恭所为是矫诏，应该推出去斩了，同意的请举手。

众臣举手表决，建议立杀胡执恭。

永历帝说：别瞎扯淡了！现在真心为我们做事的文官还剩下几个？胡执恭唯一的过错就是和杨畏知撞了车，有什么错？再次提醒你们不要跑题，本次会议的中心议题是：这事到底该咋整？

此次会议，与会人员计有五人，再加上孙可望派来的使者，又是六个人，偶数。

一个大臣建议封孙可望为澄江王，两名大臣附议支持。

两名大臣反对这个动议，再加上使者，计有三票否决。

三比三，平局。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突然有个人进来了，招呼孙可望的使者：哥们儿，来一下，外边有人找。

皇帝主持的会议，外边也可以来找人吗？

使者惊讶不已，出了门，就见一个满脸黑煞之气的中年男子，正斜眼瞧着他：你个小兔崽子，知道我是谁吗？

使者摇头：不晓得。

那人道：老子的爹，叫高迎祥，是孙可望他干爹张献忠的老首长。你问问孙可望他爹，在我爹面前敢大声喘气吗？

使者：喘气……

那人：老子的妹妹，就是大顺朝皇后高桂英。连湖广总督何腾蛟何大人，在我妹妹面前都以皇后之礼参见，你家孙可望又算是哪根葱？

使者：皇后……

那人：老子的妹夫，就是大顺皇帝李自成。在我妹夫面前，连张献忠都不敢吭声，哪有你孙可望说话的地方？

使者：可我怎么从来就没……

那人：老子就是高一功！

使者大骇：原来是首长……

就听高一功冷笑道：你回去问问孙可望，论辈分，老子的爹，是孙可望他爹的老首长，老上级；论资历，老子横行沙场二十三年，他才生出来几天；论业绩，老子搞死的是大明的崇祯皇帝和皇后，他孙可望连亲王都没搞死几个；论实力，老子把大明弄灭亡了，他孙可望不过就是在西川小地方折腾；论身份，老子是大顺皇帝的大舅哥，他孙可望不过是孙子辈儿的！老子这么大的功业，永历皇帝也只不过封了老子一个郧国公，他又有什么资格称秦王？

使者困惑了：那一只虎李过呢？

高一功伤感地道：人总是要死的。

使者恍然大悟：那么你的意思……

高一功：一个字，滚！

使者：服从首长命令。

6.最后的崩溃

使者回去的路上，才打听得明白：

原来，一只虎李过流窜了一辈子，积劳成疾，刚刚从四川流窜回来，就暴病身亡了。他死后，部下由儿子李来亨接管。但是小李能力不足，威望不够，所以现在说话最占地方的，应该算是闯王李自成的大舅哥高一功了。

死活就是弄不上秦王这么个称号，孙可望怒不可遏：走，咱们回西川！

于是派刘文秀渡过金沙江，进入西川，而孙可望自己却统兵到了贵州，正抓了一批官员进行思想教育，突然接报：

报！有个叫孔有德的，已经攻入了广西，桂林、梧州失陷，永历帝下落不明。

当时孙可望闻言大惊：孔有德？那厮最是弱智，投降了清军之后，一直是负责后勤运输，这次怎么他也跑到前线来了？

这里说的孔有德，正是早年间吴三桂和父亲吴襄讨伐过的那个孔有德，也是把尚可喜一家全都推海里淹死的那个孔有德。所以自打尚可喜也投奔了过去之后，清廷始终有意识地把这俩家伙拆开，让尚可喜负责前线作战，孔有德负责后方运输。但是多尔衮死后，孝庄皇太后却把孔有德推到了前台，而且还让他统领尚可喜的人马。

这就是说，孔有德已经活不长了。

现在孙可望却不晓得孔有德和尚可喜之间的事情，他只是困惑不解：那永历皇帝，逃到哪里去了呢？

此时，在西南五省境内，所有的武装力量都在四处乱窜，到处游动，大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侦察兵和军事情报人员。所有的人，都想逮住永历帝。

隶属于清军这边的阵营，想要逮住他建功；而昔日的流寇们，更要逮住他，只有逮住永历帝，才有向清廷投降的资本。毕竟谁也比不了王光恩啊，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人照顾了，别的人，还得自己琢磨生路。

五名梳着大长辫子的士兵进入了桂林，旅游观光，经过一座高台，忽然听到上面有人吆吆喝喝，正在吃酒划拳：五魁首啊，八匹马啊，六个六啊，你喝酒啊！喝喝喝……士兵急忙爬到台上一看，就见俩老头，穿着大明的官服，挽着袖子，正兴高采烈地喝酒划拳。

士兵拿起通缉令上的人物画像对照了一下，顿时大惊：喂！你们俩老头，是不是南明伪政权的伪大学士瞿式耜和伪总督张同敞？

俩老头放下酒杯：有事？

士兵：……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

士兵匆匆走开。过了不久，就见孔有德如飞赶到，喘着粗气爬了上来：两位老领导好！孔有德久仰了。

俩老头：去去去，别捣乱，人家这正划拳呢……

继续划拳：哥俩好啊，三星照哇，七个巧哇，全来了啊……喝酒，喝酒。

孔有德急忙捧起酒坛子。

俩老头：你干什么？

孔有德：我给两位大人上酒。

俩老头：少来，你的刀呢？

孔有德生气地放下酒坛子：两位将我孔有德看成什么了？我老孔不是流寇，生平不伤忠臣。

俩老头默然，继续喝酒。

孔有德：……两位，你看，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是为了被流寇折腾惨了的老百姓吧，两位……嗯，愿不愿意，嗯，为老百姓做点什么呢？

俩老头：我们这不是正在做吗？

孔有德：……我的意思是说，两位应该出来为官，这才不辜负平生所学啊……

俩老头：我们答应你。

孔有德大喜：当真？

俩老头：才怪！

孔有德：你们……气愤退下。

几天之后，孔有德又跑了来：两位老夫子，我又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你看咱们能不能……嗯，先达成一个共识。

俩老头：什么共识？

孔有德：就是……两位不要逼我了，我是真的不能下手的。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找个庙，你们进去当和尚，然后你们爱反清就反清，爱复明就复明。这总可以了吧？

俩老头：不干，我们老哥俩就跟你这倒霉蛋卯上了。

天啊……孔有德仰天长叹。

瞿式耜、张同敞双双赴死，这标志着南明残存的文官系统彻底崩溃，也标志着洪承畴西南大征剿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7.铁丐传奇

孔有德继续前进，这一次是去打被郑成功占据的广东揭阳。

这个郑成功可不好打，赢了他就深入内陆，输了他就扬帆远遁。他赢了你跑不过他，他输了你追不上他，如何才能拿下他呢？

正当孔有德为难的时候，天降奇人，雪中奇丐吴六奇飘然现身于历史之上。

吴六奇，男，生于乱世。吃不饱，穿不暖，就去寺庙里央求和尚：大师，求求你收下我吧，别让我饿死。

寺中老僧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你还是饿死的好，庙里的和尚编制已经满了，实在是没你的地方了。

吴六奇央求道：师傅，我只求不饿死，能不能吃饱倒在其次。还有，我可以替你打工，帮你烧火做饭，这总可以了吧？

好说歹说，吴六奇说动了寺僧，总算是留在了庙里。此后他就在庙里烧火，看着老和尚教小和尚练武功。有一天，老和尚下山去化斋，小和尚一个人练功没意思，就招呼吴六奇：过来过来，给我当个陪练……吴六奇答应了一声，过去站在小和尚面前，砰的一拳，就把小和尚打死了。

老和尚回来一看，乐了，说：你很聪明嘛，知道这座庙里就俩编制，你不打死他，怎么可能转正？以后你就是庙里的正式和尚了。

以后吴六奇就留在庙里，负责寺庙的安全工作。一天夜里，一只老虎迷了路，误入寺中，被吴六奇顺手揪住额头上的花皮，三拳两脚，就把这只老虎打死了。

隔日，寺庙里改善伙食，虎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大家正在啃着虎骨头，又来了一只老虎，是来打听一下和尚们见到没见到他的同伴。结果又被吴六奇扑将上去，一通暴打，这只老虎只好悲愤地闭上了眼睛。

连杀双虎，老和尚就说：徒儿啊，你很能打，我看好你，你就下山投军去吧。记住要加入政府军，千万别参加反政府武装，更不要跟流寇搅和在一起。听到了没有？

吴六奇记住了师傅的话，就下山了。下山之后，听说哪有政府军路过，他就飞奔着赶过去。但是这政府军竟然比兔子蹿得还快，等他到了地方，政府军早已半夜急行军，去别的地方打仗去了。吴六奇再追，身上的盘缠已经花光，于是他成为一名光荣的乞丐。

此后吴六奇一路讨饭，到了浙江海宁。因为食量过大，讨不到足够吃的，他饿得有气无力。眼看就要活活饿死，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叫查伊璜的读书人。查伊璜可怜吴六奇，就带着老吴去自己家里吃。结果不过是三两顿的工夫，查伊璜家生生被吴六奇吃到破产。

书中暗表，这查伊璜正是香港武侠大师金庸的祖上。正所谓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再后来，到了康熙年间，因为民间人士庄廷鑨双眼皆盲，于是他身残志坚，力修《明史辑略》。被康熙得知，这康熙最是痛恨百姓读书看报，当即将庄氏满门抄斩；还连累到了查伊璜一族，同样也是灭族之祸。

这件事恰好被吴六奇得知了，于是急忙告诉查伊璜准备，使得查家后人逃出，子孙血脉续承，最后才有了金庸金大师出世。

金庸大师感激吴六奇相救之恩，遂在香港撰写武侠小说《鹿鼎记》，篡改了吴六奇的个人简历，硬说老吴是天地会洪顺堂的香主。这事要是让吴六奇知道了，铁定不依，因为天地会是黑社会组织，老吴才不会跟着瞎掺和呢。

老吴要投政府军。

于是他找到了孔有德这里。

孔有德得到这么一员大将，大喜，立即让吴六奇统兵向着郑成功杀将过去。惊闻雪中奇丐杀至，揭阳失守，郑成功大骇，扬帆远走。

郑成功走后，洪承畴的西南大征剿，正式拉开了帷幕。

8.大家都藏野男人

当吴三桂兴冲冲地赶到云南的时候，洪承畴的西南大征剿，第一个阶段已告完成。

这个阶段，又称之为四面张网。

哪四面张网？

头一网，就是孔有德部，挤压流寇郝摇旗、混十万等，从湖南而入。

第二网，就是耿仲明部，挤压流寇一只虎李过，从广东而入。

第三网，就是尚之信部，挤压流寇李定国，从江西而入。

最后一网，由吴三桂来搞定，挤压流寇孙可望，从川贵而入。

如此天罗地网，终于将大明王朝最后的流寇统统挤压在西南这狭小地带。当尘埃落定之后，我们会发现大明王朝差不多都死光光了，最后活下来的这些人，耐人寻味。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

答案太恐怖。

洪承畴知道这个答案，所以他赢了。

凡是活下来的人，全都知道这个答案。

不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又或是知道这个答案，但又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存活下来的两种人的，他们选择了死。

然后洪承畴开始了他计划中的第二个阶段：八面挤压。

这个阶段就是：用吴三桂、尚可喜、孔有德和耿仲明的部队，挤压孙可望、郝摇旗等人，再用后者去挤压永历帝。相比于前者，后者对永历帝的威胁更为可怕，虽然他们都打着勤王的旗号。

而这就意味着，永历帝至少要面临着八路人马的挤压，饶是他铁打的金刚，也会被挤压成齑粉。

这个阶段，主要以永历帝的布朗式运动及洪承畴的陀螺式运动所组成，其间诸部队行军的路线构造精巧，令人叹为观止。而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行军路线图，将会以十二年为一个周期，最后划下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大句号。

挤压开始了，先是第一轮：

砰砰砰，咚咚咚，呼哧哧，哇啦啦，永历帝如飞一般向渌州冲去。

郝摇旗向西北，孔有德向东南。

李过的人马向东，耿仲明的部队奔西。

李定国往南跑，尚之信朝北追。

吴三桂走东北，孙可望绕西南。

任何时候，追击者和逃跑者的方向都是对冲的，相反的，这是因为每一个人都不想碰上其他人，所有的行军路线都必须要在考虑到对方移动方向的前提下，尽其可能地保证安全。

哐的一声锣响，漫长的行军结束了，大家都停了下来，看看战场上的局势。这时候清廷有使者飞马来到，吴三桂年薪增加一千两银子，尚之信，孔有德的年薪也是增加一千两银子；单单对靖南王耿仲明提出严肃批评，这厮逮到了前明的反清官员，非但不上报，反而将其藏匿起来，这属于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耿仲明很生气，说：大家都藏野男人，凭什么单单说我？

没错，是大家都把逮到的前明官员藏了起来，可人家没人举报啊，你老耿怎么就混得这么惨，举报信如雪片般地飞往北京？

没办法，耿仲明弄了条白绫，赌气套在颈子上，悬梁自尽了。

耿仲明的部队由他儿子、小靖南王耿继茂带领，大家继续躲猫猫。

呛台呛台伊呛台，又一轮追逐开始了，永历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奔高州，做布朗运动。

郝摇旗疾奔向西，孔有德飞走向南。

李过的人马向东北，耿仲明的部队走东南。

李定国往东，尚之信绕北。

吴三桂取路西南，孙可望绕到西北。

哐的一声锣响，尘埃落定，大家停下来，瞧瞧自己转悠到哪了。

定睛一瞧，众人顿时惊呼，不得了，老郝郝摇旗走错了路，跟尚之信撞到了一起。

9.老虎也有人性

郝摇旗跟尚之信撞在了一起，说起来这事真不怪郝摇旗，也不能怪尚之信。怪只怪西南地方太小了，八支军队，人数少的一两万，多的二三十万，再加上永历帝和洪承畴两路人马，这凑起来就是整整十路人。

十伙人在这么个小地方躲猫，撞不到一起去才怪！

没办法，那就列队出征吧。

尚之信上马，催促三军齐行：冲啊，干掉老郝，这厮闹得太不像话了……

冲入郝摇旗的队伍之中，左找右找，却找不到郝摇旗的人影，只好问士兵：喂，你们的领导哪儿去了？

士兵回答：你是问老郝吧？不好意思，你来晚了一步，人家已经复员转业了……

什么？这事还带复员转业的？尚之信目瞪口呆，再细问下去，发现果然没错。

老郝是在三军列队，大战即将爆发之际，突然兴起复员转业之念的。他说：我老郝戎马生涯，为国家为民族战斗了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喽。那什么，等我找个僻静地方，弄几千亩地，忙时锄锄地，闲时读读书，也是人生一乐啊。说完这番话，就带着老婆离开部队。

复员转业不忘老婆，老郝纯爷们儿，铁血真汉子。

尚之信气得脸色铁青，大家一起躲猫猫嘛，偏你说走就走，真是太不遵守游戏规则了。没办法，只好把老郝的人马全部接收过来，那么多人等着发薪水呢，不能不管他们啊。

战鼓震天，旌帜飘飘，又一轮躲猫猫开始了。

永历帝飞走全州，七路人马，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大家各走各的，走累了停下来。哐的一声锣响，再瞧瞧现在是个怎么情形，定睛一瞧，大家的鼻子好险没气歪。

由一只虎李过的儿子李来亨、高一功领导的那支部队，竟然是失踪了。

遍查史书，每本书上都是这么记载着：李过病死之后，他的义子李来亨带领其众，继续斗争。

可他们到底在哪里斗争？

李来亨去了夔东茅簏山，要等到康熙年间，康熙派人去把大顺皇后高桂英接走。那时候这老太太已经九十多岁了，仍然是享受皇后级别的待遇。

要不还能怎么办？

大家接着来。

呛顶呛，伊台台，呛顶呛……永历帝如飞也似地赶往南宁，大家急了，别，你跑错了路了……

可说什么都晚了，永历帝一头栽进了孙可望的怀抱里。

孙可望大喜，热情地伸出了双臂：陛下，你可来了！快下命令吧，封朕为秦王，马上封，快一点……

关于孙可望与永历帝胜利会师，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孙）可望知桂王播迁，遣其将贺九仪率劲卒五千迎王于南宁，遂索沮封秦者。怒目攘臂，曰：王封是秦非秦？大学士严起恒曰：此为挟封，非迎主上也。九仪怒，格杀之，投尸于江，遂杀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追杀兵部尚书杨鼎和于昆仑关……

看看这段记载，孙可望派来的这个贺九仪，有性格。

史书上还记载说，大学士严起恒因为批评了贺九仪伸手要官的不良风气，结果被杀，投尸于水，他死得冤枉啊。像人家史可法，死在多铎之手，从此民族英雄，光照千秋。像那个什么瞿式耜，虽说是死在孔有德手上，可如果把老孔的名字改为“清兵”的话，老瞿死得也不算冤。偏偏自己，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贺九仪身上，这算是哪跟哪啊？

怒尸不沉，浮飘十里。

严起恒那悲愤的尸体飘浮到南宁城外的沙渚之间，停下来不走了。

这时候有一只老虎从山上走了下来，背起严起恒的尸体上了山，找了块地方，拿爪子刨了个坑，掩埋了严起恒的尸体。

老虎说：什么世道？只剩下我们老虎还有点人性了……

……起恒既死，尸流十余里，泊沙渚间，虎负之登崖，葬于山麓。

看看，这可是史书《明通鉴》附编第五卷上的记载，不是瞎掰。

10.城破家亡

大家继续躲猫猫。

这一轮已经躲到了1652年，也就是顺治九年。当众家兄弟如走马灯般风驰电掣地急兜了若干了圈子，停下来之后，由不得再次发出惊叫：

不得了，李定国和孔有德这哥俩撞到一块了！

这次弄出差错来，说起来责任都在吴三桂身上。人家李定国是奔西川的，吴三桂可好，硬给人堵了回来。可怜的李定国没地儿可去，派人一打听：嘿，孔有德这时候正在桂林，和独生儿子孔庭训、女儿孔四贞，还有两个老婆，一个姓白，一个姓李，正在给女儿过十二岁生日呢！

听说是孔家小姐过生日，李定国急了，说：我也要参加……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了来。

血战，在桂林城下爆发了。

是役也，李定国手下有十五万人，负责进攻。守城的老孔，城中只有500亲兵，这工夫吴三桂离得太远，尚可喜虽然近，但是他来得决不会太快。

孔有德亲率500亲兵登城，就见城下黑压压密麻麻，清一色流寇。各着奇装异服，排成方队，向着城墙缓步走来，一边走，还一边喊口号：

孔有德，太缺德。

娶个老婆是歪脖。

儿子跟我去拉磨，

女儿给我当老婆。

孔有德脸皮抽搐。

李定国是冲着他的女儿孔四贞来的。

怎么办？

没法办！孔有德的兵将全都去支援全州、宝庆等无关紧要的地方去了，回师已是来不及，只能和李定国拼了。

哇啦啦……李定国部的士兵蜂拥冲了上来，城上扔石头，倒开水，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突然之间，乱军中嗖的一箭，砰的一声钉在孔有德的脑门上。老孔拔出箭来看了看，说：箭头都秃了，也不知道磨一磨……扭转身，继续指挥战斗。

顷刻之间，李定国已经整整攻城一天。到了夜里，就见城下火把通明，人声鼎沸，李定国把预备队和督战队全都调了上来，打谱非要进城不可。

最可怕的是，李定国的部队中竟然有20头巨象。大象傻啊，被人赶着，拿脑袋哐哐哐往城门上撞，撞得桂林城墙摇晃不止。

突然之间，北方喊声大震，孔有德急忙回头，就见一个亲兵满脸惊慌地跑来报：大帅，不……不……不……不好了，李定国派人占领了城北的山岭……

孔有德说：人家来了那么多的人，占领你一座山岭咋了？不行吗？

说完，他下了城，回到府中，只见全家人都抱在一起，瑟缩成一团。女儿孔四贞刚刚十二岁，儿子孔庭训刚刚十岁，还不懂得人情世故，就要遭此劫难。孔有德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你们两个啊……听天由命吧！

叫过来两个大脚奶母，说道：我老孔啊，今天是寿数到了，两个孩子就拜托给你们了。你们背着孩子，等一会儿我大开城门，放出百姓，你们就随着百姓堆里趁乱快逃。能不能逃得了，全靠老天有没有眼睛了……

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孔有德霎时间老泪纵横：儿子，你生在富贵中，长在荣华里，衣朱紫，食金玉，现如今……如果你逃得了性命的话，千万要记住，自己找个庙，把头发剃光光，以后就当和尚吧，千万别学你爹……

洒泪告别。

两个大脚奶妈背了两个孩子，一个走东门，一个走西门。而孔有德下令大开城门之后，就自缢了。

李定国冲进城来，发现孔有德的府中火光冲天，原来是孔有德的两个妻子点火自焚了。李定国当即下令搜城，结果孔有德的儿子孔庭训被群众揭发检举，被李定国俘虏，后来杀死在安隆。

只有孔有德的女儿孔四贞，被大脚奶母背负了她，拼死跑路，总算是逃得一命。

11.养兵如养虎

得知孔有德死于桂林，吴三桂大为震惊，就悄悄地带了王辅臣，去找洪承畴。

吴三桂问：老洪，老孔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啊。

洪承畴眼皮低垂，半晌不吭一声，正在吴三桂等得惶然之际，他突然挥了挥手，一个下人立即用一个托盘托了一份奏章抄件出来。

吴三桂拿起来一看，赫赫然竟是孔有德给清廷上的奏章。算计时日，这份奏章递上去之后，李定国就奔着桂林扑了过去。

吴三桂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奏章上写着：

……臣生长北方，与南荒烟瘴不习。每解衣自视，刀箭瘢痕，宛如刻划，风雨之夕，骨痛痰涌，一昏几绝。臣年迈子幼，乞圣恩垂鉴，即敕能臣受代，俾臣得早觐天颜，优游绿野。

原来，这份奏章，是老孔给朝廷打的辞职报告，他想回北方，优游绿野……

吴三桂心里的震恐，已经到了极点，便问：就为了这么点小事，朝廷就……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就怎么样？你要知道，老孔家的大丫头孔四贞扶灵柩回京，朝廷中凡三品以上大臣，皆出城亲迎，四品和五品的官员，要临表守灵一整夜。这政治待遇，规格够高的了吧？

可是……吴三桂咕哝道：老孔好歹也是为朝廷卖过命的人，就因为想辞职，朝廷就……

洪承畴冷笑：小吴，你脑子要是没出毛病的话，我不信你不清楚。现今汉人所有的军事武装，全被挤压在西南五省，只要稍有不慎，揭开盖子，二十年前的局势就会重演。你不怕，可是朝廷害怕啊！

吴三桂：害怕又怎么样？老孔只不过是想告老还乡，别无他意……

洪承畴：养兵如养虎，他告老还了乡，那虎伤了人怎么办？

吴三桂默然，半晌才道：那么依老洪你看，再这样下去的话，情形会怎样？

洪承畴抬了一下手：不会再发展了，不会了。

吴三桂站起来，示意左右，左右立即悄悄退下，房间里边，只剩下他和洪承畴两个人。凑近洪承畴，他低声道：老洪，要怎样做，才能避免老孔的悲惨结局？你给我指点一条明路吧。

洪承畴闭上眼睛，不吭声。

吴三桂：老洪……

洪承畴仍然是一声不吭。

吴三桂侧身站在洪承畴身边，好久好久，始终不见洪承畴开口说话，吴三桂叹息了一声，转身欲走，这时候洪承畴突然说话了。

声音低若耳语。

他说：

不可使滇一日无事也。

吴三桂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说了句：明白了。

他大步地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六章 夜幕下的残余

1.绝望的战争

北京城中，孝庄皇太后和儿子小顺治正在召开全国经济工作会议。

皇上，额娘给你看一样东西。孝庄皇太后说着，一挥手，早有内侍上来，高举着一只托盘，盘子里边放着几团白白的东西，上面还隐约有字迹。小顺治伸长脖子看了好半天，不得要领：这是什么东西？

孝庄皇太后说：这东西，有一个恐怖的故事。

恐怖故事？小顺治闻言大喜，朕最爱听恐怖故事了，快点讲……

孝庄道：这个故事发生在福建漳州。那里本是一个物产丰富、民风淳朴的地方，居民与世无争，安居乐业。可是就在今年年初（顺治九年），忽然有数不清的战船自海上而来，将小小的漳州团团围困起来。至今为止，漳州已经整整被围困了七个月，城中粮尽，百姓自相残杀，人相食。到得昨日快马来报，那漳州城中，活生生饿死的百姓，已达七十余万；也就是说，漳州城中的百姓，已经差不多全都饿死了……

顺治皇帝：……好可怜哦。

孝庄皇太后：猜猜这个围困漳州，活生生饿死70万无辜百姓的贼子是谁？

小顺治：左右不过又是郑成功干的。

孝庄皇太后：没错，儿子，就是那个日本大脚渔家女的儿子。你说一个日本人，不回你的日本小岛上去，跑到这里折腾什么？70万的百姓活生生地饿死，你于心何忍啊！

小顺治：哦……

孝庄皇太后：皇上，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托盘里的东西，是这么个情况：在这座漳州城里，有一个读书士子，此人性情慷慨，素有侠义之称。城困之后，他将家中的余粮全都拿了出来，分给邻居。可是随着困城的日子越来越久，这位读书士子终于饿得撑不下去了，他率全家人大哭而死。死后，邻居入其户，盗其尸，分而食之，却发现尸体的腹中，尽皆是旧纸，纸上的字画，依稀可辨……皇上，你现在看到的东西，就是从那个读书士子的腹中取出来的纸张。

听到这里，小顺治拍案而起：这个郑成功，闹得也太不像话了，传旨！

孝庄欣慰地向后一靠，内侍上茶，看着儿子吩咐大臣拟旨。

只听小顺治沉声吩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博尔济吉特自入宫以来，素行无能，嫉刻极甚，现废为庶人，钦此！谢恩。

孝庄皇太后慌了神：儿子，你搞什么搞？我这是在跟你说郑成功呢，你怎么扯到皇后身上去了……

小顺治：对朕来说，废后之事比解漳州之围更重要。那漳州城中的百姓再凄惨，也未必凄惨得过朕，朕这可是活受罪啊……

孝庄皇太后：你们小夫妻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受活罪了……

小顺治：朕就不信你不知道，皇后她……总之，这皇后我是非废不可了。

孝庄皇太后：我决不允许。

小顺治：你当真不允许？

孝庄皇太后：当真。

小顺治：那好，那就让郑成功围着漳州好了……

孝庄皇太后：皇上，请你自重。

小顺治：说什么也没用。今天你们不答应朕废了皇后，漳州的事儿朕就不管。

孝庄皇太后：……那这样好了，皇后好歹也是你妹妹，你要是把她废为庶人，让她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莫不如就让她留在宫里，就将她降为……嗯，降为静妃吧，这总行了吧？

小顺治：这还差不多。

孝庄皇太后：好了儿子，都依你了，你快颁旨速解漳州之围吧。

2.狂乱家族

托郑成功的福，顺治小皇帝终于成功地废了皇后博尔济吉特，恢复了自由之身，于是他立即召郑芝龙上殿。

小顺治：郑芝龙，你是啥时候来北京的啊？

郑芝龙：陛下，说起这事来，那可早了。那还是在南明隆武伪政权的时候，当时洪承畴洪大人派人送信给我。我读了洪大人的信，幡然悔悟，重新做人，立即和南明伪政权划清了界限，反戈一击，为国立功……然后我全家就搬到北京城里来住了。

小顺治：是全家都搬来了吗？

郑芝龙：……算是吧。

小顺治：那你儿子郑成功，也搬北京来了吗？

郑芝龙：……陛下，你不提这事倒也罢了，一提这事我上老火了。说起郑成功这孩子，都怪我意志太薄弱，犯了所有中国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一看到日本的小姑娘就……总之吧，郑成功虽然是我的儿子，可是亲不亲，路线分，因为那孩子太叛逆，我早就将他赶出家门，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小顺治：知道吗，你儿子现在兵困漳州，已经饿死城中百姓七十万余人。

郑芝龙：好！

小顺治：什么？

郑芝龙道：好……好狠毒的孩子！陛下，你说我这么一个善良的海盗，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狠毒的儿子呢？肯定是他娘那一头的血统出了问题……

小顺治：郑爱卿，朕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大清朝对待战犯的政策，向来是既往不咎，回头是岸。无论如何，郑成功毕竟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嘛！如果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话，朝廷不会不给他出路的……至少，封他个海澄公，还是不成问题的。

郑芝龙：陛下，你太够意思了……我马上回去写信，通知他给我回来……

郑芝龙下场，孝庄皇太后来了。

孝庄皇太后道：儿子，你处理国家政务的时候，有模有样，为娘的甚感欣慰。为此，额娘准备再给你安排一个皇后……也别挑挑拣拣了，就让绰尔济·博尔济吉特出任皇后如何？

小顺治：……你说的这个人，她不是朕侄女儿吗？

孝庄皇太后：她不能算是你侄女儿，她是你刚刚废了的上一个博尔济吉特皇后的侄女儿。

小顺治：朕看不出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孝庄皇太后：当然有区别。

小顺治：到底什么区别？

孝庄皇太后：……反正有区别，而且这区别还很大。我的意思是说，你马上回宫，准备大婚吧。

小顺治：朕不干。

孝庄皇太后：你看你，又来了……

小顺治：你再逼着朕娶博尔济吉特，郑成功的事儿朕就不管了。

孝庄皇太后道：不管也没关系……对了儿子，刚刚接到前线战报，我方都督金砺率骑兵出援漳州，郑成功以火器迎击，还用了火攻之术，只见烈焰熊熊，向着金砺的骑兵卷去……

小顺治问：后来怎么样了？

孝庄皇太后道：不好意思，这时候风向突变，大火反冲着郑成功的战船卷了过去，直烧得郑成功焦头烂额，狼狈而逃……

小顺治道：郑成功，你怎么这么笨啊！你要是再坚持一会儿，朕也不至于又落到博尔济吉特的魔掌里……

3.大冤狱

却说民族英雄郑成功，早在他父亲接受洪承畴的引诱，决意降清之时，就正式宣布与父亲决裂，脱离父子关系。此后只知有国贼郑芝龙，不知道还有个父亲叫郑芝龙了。

1646年冬，郑成功在泉州文庙宣布誓师，烧掉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称：罪臣朱成功杀父报国，从此就风风火火地与清军杀了起来。

此次漳州围解，郑成功远遁，他自己倒没什么，毕竟是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可最最上火的，要数着孙可望了。

但最倒霉的，要数着永历朝的御史李如月。

当时李如月正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履行他的职责，给永历帝上奏章，弹劾孙可望：陛下，那孙可望太不像话了！朝中的大臣，他说杀就杀，这是欺君罔上，目无王法，理应严惩……正说着，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脚脖子，用力一拖，李如月惊呼一声，已经被孙可望的两个亲信将他从永历帝面前强行拖走。

永历帝急忙追了出来：两位爱卿，爱卿……这事都怪李如月不对，你们快放他回来，朕一定好好地教育他……那两个人却已经将李如月倒拖走了，远远地只听到李如月惊恐的大叫声道：陛下，陛下救我啊……

永历帝心里说不出来的上火：你说这个李如月！如今大家落在孙可望这煞星的手里，死活难说，生死难料。小心翼翼还逃不过去，他居然还敢弹劾孙可望，这不是惹火烧身吗？

太迂腐了。

可除了这些迂腐的士大夫，谁还拿他永历帝当皇帝？

所以永历帝有义务去找孙可望说情，救李如月一条老命。

到了孙可望的府门外，永历帝说要找孙可望，守门的士兵喝斥道：站一边等着，别挡道！

是，是！永历帝强忍着屈辱，站在门口等着。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等到门里头一声哈欠：大梦谁先觉，平生朕不知。草堂春睡足，美女哇哩吱……就见孙可望提着裤子走了出来。永历帝急忙上前问：孙爱卿，忙不忙？不忙的话，朕有点事儿……求你帮个忙。

不忙不忙。孙可望系上裤腰带，一口唾沫吐在永历帝的鞋面上：咱哥们儿谁跟谁呀，你有事就跟朕说。

于是永历帝低声下气，跟孙可望说了求他放过李如月的事情。孙可望听了一挥手：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你回去吧，李如月他已经没事了……

永历帝大喜，急忙回府，远远地就看到李如月站在门口，连忙埋怨道：哎呀李爱卿，你可吓死朕了，朕还以为你……李爱卿，你怎么不说话，脸色还惨白惨白的……再走近一看，就听永历帝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那李如月，已然被活活地剥了人皮，皮内填充了稻草，用竹竿挑着，立在府门口。

等永历帝幽幽醒过来，睁眼就看到太监张福禄和全为国的两张脸。永历帝当时就哭了，说：朕被贼子如此欺凌，难道就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两个太监说：陛下，休要担惊，少要害怕。咱家知道还有好多大臣都忠于陛下，坚决与孙可望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的，你等咱家给陛下把他们找来……

俩太监立即出门去找，还真有胆大的，结果让他们俩一家伙找来了十六个大臣。众位大臣站在永历帝的面前，高举拳头宣誓：我发誓忠于皇帝，誓与孙可望反朝廷集团斗争到底，鞠躬尽瘁，绝不背叛……

宣誓完毕，正要请永历帝讲话，鼓舞士气，这时候孙可望带着兵丁从门外进来了：哈哈！今天可凑巧了，反孙可望集团终于被我一网打尽，统统拿下……

十六位大臣统统入狱，被严刑拷打，说：谁是你们的头儿，快说……

十六位大臣招认说：没错，这事是我们干的……不过我们没有头，你干脆就认为我们大家都是头好了。

孙可望亲自提审，问：皇帝有没有加入你们的反动集团？

十六位大臣摇头：皇帝不知情，是我们自发的革命行动。

孙可望数了一下人头，不对，还差俩太监……

兵丁去逮太监张福禄和全为国，这俩家伙吓坏了，钻进太妃的床底下。可也没用，照样被士兵们掀开太妃的床，将他们拖走了。

揪出了潜藏在朝廷内部的十八人反孙可望集团，孙可望大为兴奋，当即请永历帝亲自处置。永历帝将此案推给还没被抓起来的那些大臣们商议，经商议：十八人统统凌迟处死。永历帝苦苦说情，最后才被定为绞刑。

孙可望的这次行动，对永历王朝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实在是忍受不了孙可望的折磨了，于是永历帝就琢磨：不行，我得找个机会，偷偷地……

4.三岔河战役

李定国部在西南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

是真正的四面楚歌，一共有四个要命的对手，死缠着他打个不停。

吴三桂、尚可喜、耿继茂，再加上孙可望。

这其中，尤以孙可望干掉他的欲望最为强烈，不断地布埋伏，设圈套，追得李定国疯了一样地在西南到处乱跑。

不跑不行啊，那帮家伙可是真打。

要怎么样，才能干掉李定国呢？

这个问题死死地缠住孙可望，让他茶不思，饭不想，一心一意地琢磨这个问题。先是派使者过去，叫李定国过来开常委会。使者倒是去了，可李定国又不傻，托说工作太忙，抽不开身，让孙可望无计可施。

忽然之间，孙可望发现了躲躲闪闪的永历帝，顿时脑子中灵光一现。

有了，就用这一招请君入瓮。

于是孙可望带领大军丢下永历帝，暗中吩咐白文选埋伏在路上，等李定国来的时候，突然杀出，到时候……哈哈哈，李定国这厮，死定了。

李定国果然急匆匆地跑来抢永历帝，恰好落在孙可望的算计之中。可是关键时候，白文选突然冲上去拥抱住李定国：亲人呐，终于又见到你了……

白文选投奔李定国，永历帝恢复了皇朝制度。永历帝大喜，就派了白文选去慰问孙可望——明摆着，永历帝恨死这个小白了，他是故意让孙可望宰了白文选。

白文选无奈，只好上路，到了孙可望处，就被孙可望关了起来。

虽然逮住了白文选，可是孙可望也有难处，他老婆孩子此时都在安隆，正团结在永历帝的周围，所以孙可望一时不敢发难。正踟蹰之际，忽然听到门外鸡飞狗跳，原来是永历帝派了人，把他老婆孩子给送来了。

永历帝的意思是：你可以动手了吧？

孙可望大喜，立即调兵遣将，可是调谁呢？正在举棋不定，忽然门外进来一个人，名叫马进忠。

马进忠，大明末年杰出的流寇领导人，与李自成、张献忠齐名，江湖上人称“混十万”。惯使两条长腿，疾走如飞，虽官兵百万，也追他不上。这老马起初跟了左良玉，参加了南京恶意讨薪战役，后来流落江湖。待孙可望出川，他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孙可望的部下。

混十万进来，建议道：陛下，快动手吧！打掉永历伪政权，将士们都已经等不及了。

孙可望大喜，曰：爱卿可愿为前驱？

混十万摇头：陛下，我是有名的跑路将军，前驱这个事……咦，那白文选能打能闹，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孙可望摇头：爱卿有所不知，这小白……政治立场有点不稳，怕是靠不住啊！

混十万笑道：陛下差矣。想这小白，是和陛下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平时闹点小情绪在所难免，可临到事头，岂有一个帮助外人之理？

孙可望大喜：爱卿此言有理，命人把白文选从牢房里拖出，以其为大将，为朕当先破敌。

公元1657年9月，三岔河战役爆发。

是役也，孙可望部投入了十五万人，李定国部投入了十二万人，双方绕着云南曲靖城走来走去，到处寻找对方。走到三岔河，隔河相遇。

孙可望大喜，曰：传令三军将士，与朕一起高呼标语口号，干掉分裂主义分子李定国。

这标语口号就是：

李定国，个子矬。

哭鼻子，没老婆。

搞分裂，又祸国。

捉住他，把皮剥。

孙可望大声地喊了一遍，就听将士们发一声喊，在白文选的带领下，向他猛冲了过来。孙可望呆了一呆，笑道：受蒙蔽的不明真相群众，还真不少啊！

掉头就走。

5.人算不如天算

孙可望逃回滇都，李定国随后追来，跟孙可望一道进了城。

于是孙可望出城而走，一口气逃到沙子岭。看这地方有山有水，风景不错，就停下来休息，喝下午茶。茶水还没烧开，突听四面杀声大震，伏兵突起。孙可望扔下锅灶，一只手抱着老婆，一只手揪住儿子的脖领，只管向前狂冲。

他一口气跑到了长沙城下，途中硬是没有休息过。

上前敲门：喂，开开门，我是孙可望！现在我已经和反政府军划清了界限，请开门让我进去。

门开，孙可望昂然而入，就见长沙城里的文武官员，都躺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极尽古怪。

孙可望当时吓呆了：各位领导，你们这是……

就听众官员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嘎嘎嘎，叽叽叽，哇哇哇……那笑声，直笑得孙可望毛骨悚然：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众官员们强忍住笑：孙可望，说了你可能都不会信，五年前洪承畴就在这长沙城里说过的，说你今天必然叩门来降。

当时孙可望惊呆了：真的假的？

众官员：骗你是孙子。我们都是洪承畴五年前在长沙招募的官员，他当时说过的话，我们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岂有一个胡说之理？

孙可望：可是这事……

众官员：告诉你吧！五年前，洪承畴平定了江南，在北京休假之后，乘船队入长沙，途中赋诗曰：横秋看剑气，跃马渡金波。坐策连云骑，亲挥指日戈。诗成，他于长沙组建幕府，声言要五年时间，平定大西南，让你主动出降。而今，恰恰是洪承畴所说的五年的最后一天，你单身来投，这岂不是正证明了洪承畴的算无遗策？

孙可望：……这个老洪，难怪我闹不过他，果然是厉害……那么洪大人他，现在肯定是又加官晋爵了吧？

众官员：没那好事，老洪已经于昨天被撤职了。

孙可望：……昨天撤职了……为啥呢？

众官员：还不是因为朝廷的耐性到了尽头。你可知道，这五年来你在西南闹个不停，朝廷每天都扳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到昨天，只差一天就五年了，朝廷再也不肯等下去了，当即宣布让老洪办理离休手续。这边手续刚刚办完，你就叫门投降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孙可望：可这事……也不能怪我。现在我已经弃暗投明了，证明洪承畴的智算果然是举世无双，那么朝廷会不会再返聘他？

众官员：歇菜吧你！要是你死活不来投降，这个返聘还真有可能。可你已经来了，老洪就彻底没用了，朝廷再返聘他干什么？

孙可望：反正这事不能怪我，有茶水没有，先给一口喝……

6.折戟羊山

孙可望去了北京，受到了顺治皇帝的亲切接见，并赐白银一万两。孙可望感谢朝廷对他的培养，正式发布起义声明，与永历伪政权彻底决裂。

打掉了机会主义分子孙可望，永历帝大喜，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郡王比亲王低一级，是皇族才能够享受到的政治待遇。而且永历帝还授予了郑成功一柄尚方宝剑，可以便宜行事。

再封诗人张煌言为左侍郎，兼任翰林院学士。

于是郑成功大喜，和诗人张煌言胜利会师，说：老张，是时候了。我们这次要一鼓作气，推翻满清，光复大明。为此，我建议，咱们哥俩儿先找个地方喝一杯。

张煌言诗剑江湖，风云天下，听说有酒喝，连连点头，曰：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樽何曾到九泉。这喝酒的事情嘛，要得，要得。

去哪儿喝酒呢？大军正浩浩荡荡地沿江而上，郑成功忽然见到了江边的羊山，就说：就在羊山上喝吧，听说那山上有好多好多的羊……

郑成功果然是见多识广，这座羊山，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咩咩叫的羊，大羊小羊，肥羊瘦羊，都在山坡上吃草。当下水师在羊山脚下落锚，派了军士上山，追得羊们满山乱窜，逮了几只羊来，掀翻四蹄撂倒，一刀搠喉，扔大锅里咕嘟咕嘟的煮了起来。

可是郑成功和张煌言却不晓得，在这座羊山上之所以有如此多的羊们聚集，那是因为当地有一个可怕的传说。说是羊山的水下有一座龙宫，那龙王却是个吃素的，如果有人在这里擅弄荤腥，龙王爷就会发脾气，掀起狂风大浪。

这个传说，很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船上的羊肉还没有煮烂，就见水面上的空气无缘无故地呈螺旋状流动，流来流去，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不容分说，摇摇摆摆地冲着战船走了过来。那郑成功不愧是民族英雄，反应最是机敏，叫一声：拜拜，我走先。一头扎进水里，水遁而走。

张煌言也不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手脚并用，向着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狂游。这时候那龙卷风已经绞入战船之中，就见巨大的战船如同一片木叶，被飓风高高地举起来，再重重地往水面上一砸，轰的一声巨响，数百艘战船，俱各砸成了粉末状态。船上的士兵就不要说了，单只一位跟郑成功一道北伐的义阳王，也在这天灾中壮烈殉国了。

哗啦一声，远远地，诗人张煌言钻出水面，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碎船与浮尸，笑道：郑成功，这次你可破产了。

有分教，见人可笑莫要笑，你笑他人被人笑。只因张煌言浮出水面，再次引来了一场空前的斩首大行动。

7.立地成佛（上）

听说羊山一役，海龙王亲自出手，弄出狂风巨浪，但是诗人张煌言却仍然是逃出生天。北京城中，孝庄皇太后勃然大怒：这是怎么搞的吗？那张煌言公然散布政治谣言，对本宫进行人身攻击，还干涉本宫的私生活，这种事，岂能罢休？

又一轮的斩首行动开始了。

正在长江沿岸招兵买马的张煌言察觉风声不对，掉头而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密探出京，侦骑四伏，挖地三尺寻找张煌言的藏身之地。

终于打听到了，原来诗人张煌言硬是风雅，他并没有远走，而是带着一个参谋，一个书童，隐蔽在江南田岛东六十里大海中的悬岙岛。

这座岛，端的是个荒凉之地，无草无木，无兽无鸟，背面尽皆悬崖峭壁，只有南面有一个小港口勉强可泊帆舟。张煌言就在山南面海的地方，用茅草涂泥，筑屋而居。

张煌言说：门朝大海，春暖花开。

获悉这一情报之后，浙江提督张杰就出发了，取路普陀寺。

到了普陀寺之后，张杰不入大殿，直向寺后走去。后面是一个好大的院落，院子的一角，有一个泥土屋。当张杰走到泥屋前的时候，正听到屋中有一个声音，正在高声吟哦：

忆昔当年未悟时，

一声号角一声悲。

而今枕上无闲梦，

大小梅花一样香。

张杰在门外叫了一声：好一首悟禅诗。大师果然是慧根在心，入得空门这么短的日子，就已经开悟成佛了。

泥屋里，悄无声息。

就见张杰蹲下来，对着门缝说道：大师啊！是这么个情形，你也是知道的，那个张煌言，真的很了不起啊！诗剑江湖，名动公卿，正所谓太行岭上三尺雪，壮士怀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总之，大师以前是张煌言最得力的手下，对他的情形知道得最为清楚……

泥屋里，传出了轻微的数念珠的声音。

张杰继续说道：……总之呢，我的意思是说吧，你看这个张煌言，他年轻的时候可真的是一个登徒子，喝酒，写诗，打群架，睡人家小姑娘不给钱不说，还把人家的衣服给偷走……但是国乱值此，他却突然仰天长笑，离家而走，从此四处奔波，集结江湖豪士，屡屡兴兵……

泥屋里，数念珠的声音消失了。

张杰又说道：如今枕上无闲梦，大小梅花一样香。如今大师是已悟之人，肉身成佛，虽然再无意于人间烟火，可眼前这桩事……非大师不足以摆平。

就把一个长长的布包放在门口，张杰慢慢退下：大师，本官告辞。

张杰走后，就听吱呀一声，泥屋的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打开了布包。

里边露出两柄雪亮的戒刀。

阿弥陀佛！

泥屋里的声音说。

8.立地成佛（下）

却说那诗人张煌言，自从隐蔽于悬岙山上之后，就每隔一段时间，派船外出买米买盐。这一天又有条船从悬岙岛出发，摇到了岸边，正在采购之际，忽然有一个胖大和尚，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船夫见了，笑道：这不是法缘大师吗？大师啊，自从你坠入空门，张大人可就有点孤掌难鸣了，你看这不，让人家官府给追得……

法缘大师：善哉善哉。就上了船。

船夫：大师你上得船来，要去什么地方？

法缘大师：善哉善哉。

船夫：到底是悟道成佛了啊，连说话都这么有性格！

十数个人组成的采购团全都上了船，船就出发了。不长时间就到了海上，向着下一个采购地点划去。这时候法缘大师站了起来，持刀在手，走到船夫身边，船夫问：大师有事？

阿弥陀佛！一刀挥出，船夫已是身首异处。

船上的人大骇，急忙到处翻找家伙抵抗，却见法缘大师缓步行来，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刀一个，犹如杀猪宰羊，顷刻间将船上的人杀得干干净净。

阿弥陀佛！法缘大师进了船舱，搜出了船上的唯一幸存者——厨子。

眼见得满船之人俱被屠戮，厨子骇得魂飞天外，伏地乞饶：大师，饶命啊，不要杀我啊。

法缘大师：善哉善哉。

厨子：谢谢大师，大师饶我性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法缘大师：阿弥陀佛！

厨子：阿弥……别别别，大师你快放下刀，你放下屠刀，我立地成佛……我告诉大师你张大人的藏身所在，他就在悬岙岛上……

法缘大师：善哉善哉。

厨子：善哉……小人句句是实，如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

法缘大师：阿弥陀佛！

厨子：阿弥陀……大师，还是了解张大人。没错，张煌言大人自幼贪玩，最喜欢小动物，这个这个……

法缘大师：阿弥陀佛！

厨子：……大师你放下刀，放下刀，我都说出来还不行吗？是这样子的：张大人养了两只猴子，一只叫阿弥，一只叫陀佛。这两只猴子通人性，每天在山顶上站岗放哨，只要十里之内有海船出现，猴子就会立即发出信号，张大人就会飞快地藏起来……

十天后，张煌言正在悬岙岛上的田地里耕作，突然之间从山上冲下来一大群人，将他团团围住。张煌言极是诧异，问：阿弥陀佛？

史载，特袭队从悬崖后面攀藤而上，躲过了猴子哨兵的监视，捉住了张煌言。被押解到宁波的提督府，押解差官让他从小门入，张煌言断然拒绝，于是提督张杰大张正门，并在大厅上请张煌言喝茶。

茶毕，送往杭州，故旧知交纷纷前来探望，张煌言说：予生则中华兮，死则大明。寸丹为重兮，七尺为轻。

九月初七，被杀。

因为他临死前有诗：

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惭将赤手分三席，犹为丹心借一支。

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

根据这首诗意，葬张煌言于西湖畔南屏山，其墓位于明于谦墓与宋岳飞墓之间。

9.宫里举办大Party

吩咐下对张煌言的斩首行动之后，孝庄皇太后对小顺治说：儿子，你看到了吗？洪承畴这怪老头，他心眼真是太坏了，他是明着剿灭南明伪政权，暗中却布设三藩。他算准了孙可望五年之后会自甘投降，孙可望果然就在五年的最后一天自己跑来了。你说再让他这么搞下去，还有完没完？

小顺治拍案而起：这个洪老头，真是太不像话了，传朕旨意。

孝庄皇太后舒舒服服地往后一坐，拿起茶盏，就听儿子拟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任皇后绰尔济·博尔济吉特素行无能，礼节缺阙，立即废为庶人，钦此！谢恩。

当时孝庄皇太后就把茶盏给摔了：儿子，你怎么又要废皇后？

小顺治道：朕憋得难受，不废皇后干什么去？

孝庄皇太后：我在跟你说正事！

小顺治：朕说的也不是闲事。实话告诉你，这次你要是不答应朕废了皇后，国家的事儿，你就甭指望朕再管了！

你敢……孝庄皇太后气得直哆嗦，可是小顺治理也不理她，径直地出来。恰好遇到洋鬼子汤若望正在宫里瞎转悠，这老汤乃德国传教士，恃着和孝庄、小顺治的关系特别的铁，每天违反皇宫管理条例，溜进宫来忽悠那些宫女们：信主吧，信耶稣，得永生……

正忽悠着，小顺治气呼呼地过来：老汤，忙不忙？不忙陪朕出去走走。

老汤忙道：不忙不忙，那我就陪陛下走走。

两人从宫殿里出来，毫无目标地四处乱走。汤若望知道小顺治是憋得难受，每个年轻人都有争取性罪错的自由和权力，对此，老汤对小顺治表示万分的同情。正在这时候，几个宫女搀扶着一个女子从孝庄皇太后的门里出来，远远地望上去，但见那女子姿容绝丽，一尘不染，秋水双眸，白玉为骨，行走之际清香飘逸，纵天界仙子，也难有如此醉人风情。

小顺治惊呼一声：老汤，那妞儿是谁？

老汤伸长脖子瞧了瞧，说：陛下，那丫头是正白旗内大臣鄂硕的女儿董小宛。

小顺治问：还没有嫁人吧？

老汤道：她已经嫁给了你弟弟襄亲王。怎么，这事你不知道吗？

小顺治：襄亲王博穆博果尔？

老汤：没错。

小顺治：有没有搞错？博穆博果尔今年才16岁，生理还没有发育成熟，这样畸形的婚姻，会有幸福可言吗？

老汤：说得是啊！所以呢，信耶稣，得永生，这是没错的！

小顺治：老汤，你过去替朕问一下，他们什么时候离婚？

老汤：陛下，这个……

小顺治：你去不去？敢不去朕就把你的耶稣驱逐出境！

老汤：……这个，我去还不行吗！

于是汤若望追上去问：哈罗，好大的油肚？

那女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董鄂妃董小宛，见到老汤，她大为开心：老汤，好久不见，最近有没有好玩的事儿啊？

有有有！汤若望眨着一双蓝眼睛，说道：是这么回事，陛下他想和你开房……我的意思是说，最近宫里要举办一个大Party，到时候皇上也要来的，在此我正式地向你发出邀请。

我一准来。董小宛保证道。

10.给我一杯忘情水

宫里的大Party举办过之后，小道消息就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皇上和董小宛在皇宫里开房，一夜情了，是老汤替他们把的门……我早就说过的嘛，博穆博果尔那孩子年龄太小，还没到青春期，发生这种事情，那是迟早的事儿。

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

消息很快传到了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的耳朵里。这孩子是顺治的弟弟，听了后半信半疑，就去问董小宛：爱妃姐姐，你听说了吗？有人说你……

董小宛：说我什么？

博穆博果尔：说你和我哥开房搞一夜情……

董小宛：你信吗？

博穆博果尔：……可你上次入宫，好几天没回来……

董小宛：小弟，你又来了。上次我留在宫中，是因为孝庄太后留下了我。你是我最疼爱的小弟弟，你想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

博穆博果尔：……王妃姐姐，你现在去哪儿？

董小宛：……我去宫里参加一个party……别多心，好多人呢！

博穆博果尔：你骗我，宫里开party，我怎么就不知道？

董小宛：……小弟快看，那边是什么？

博穆博果尔一扭头，什么也没有看到，再扭过头来，董小宛已是踪影不见。这孩子心里很受伤，当即追了出去：你又骗我！你不是一个好女人，你是一个淫荡的坏女人……他住了嘴。

这时候董小宛已经上了一辆华丽的皇家马车，从车厢里，下来一个男人，走到博穆博果尔身边：刚才你骂什么？再骂一句给朕听听！

没想到皇上来了，博穆博果尔吓呆了：皇帝哥哥，我又没有骂你，我是骂我的爱妃姐姐……

骂她更不行！顺治一扬手，啪的一个耳光，将博穆博果尔扇得栽倒在地，小样的，敢骂我女朋友，皮肉痒痒了是不是？

博穆博果尔趴在地上，满脸是泪，呆若木鸡，耳听着董小宛和顺治在车里的说笑声：不嘛……陛下你好坏，又弄痒人家了……

眼见得马车扬长而去，博穆博果尔没有哭，他揩净了脸上的泪水，轻声唱道：给我一杯忘情水，让我一夜不流泪……回到屋子里，给自己调了杯酒，兑进去高浓度的老鼠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博穆博果尔死。

于是董小宛入宫。

11.惹不起的人

关于顺治勇夺弟媳妇的传奇故事，洋鬼子传教士汤若望在他的书里有着详细的记载：

顺治皇帝对于一位满籍军人之夫人，起了一种火热爱恋。当这一位军人因此申斥他的夫人时，他竟被对于他这种申斥有所闻知的天子亲手打了一个极怪异的耳刮。这位军人于是乃因怨愤致死，或许竟是自杀而死。皇帝遂即将这位军人底未亡人收入宫中，封为贵妃。

——《汤若望回忆录》

我们知道，满清朝廷是一伙极度不尊重历史的怪人，习惯于销毁一切有损于他们“光辉形象”的文字与记载。如果不是洋鬼子老汤有这么个记录，就算是把正史拆碎了也找不到这方面的记载。

据史家内调外查，顺治的妃子之中，唯有董鄂妃来路不正，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汤若望所提到的那个“满籍军人”，定然是博穆博果尔。

但这么个说法好像有点证据不足……不管那么多，反正是董小宛入了宫，小顺治抱住她：朕本不好色，只是爱美女，六宫粉黛无颜色，爱的只是你。朕宣布，你现就是朕的皇后了。

董鄂妃：欧耶！

于是顺治兴冲冲去找孝庄皇太后：太后，联已经决定了，那个叫什么博尔济吉特的皇后，这次一定要废了她。

孝庄皇太后：儿子，你考虑好了？

顺治：考虑好了。

孝庄：那好，你再跟董小宛商量商量，如何？

顺治：……这事，找她商量什么？

孝庄：还是商量商量再说吧。

顺治再回来，董小宛一见到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求你了……就让那个博尔济吉特还当她的皇后吧，你若是废了她，那我也没命了……

史载：董鄂妃苦求顺治千万不要废皇后，“陛下若遽废皇后，妾必不生。”

当下顺治怒不可遏道：是博尔济吉特来威胁你了，还是太后……

董小宛急忙堵住顺治的嘴：陛下，求求你千万别问！你要真是不想让我死，让我陪伴在你身边，你就装聋作哑吧，咱们惹不起人家啊……

顺治哭了说：爱妃，你现在总算知道了吧？人人都以为朕贵为皇帝，日子过得不知有多么舒服，可现在你看到了，朕也和你一样……你说得对，咱们是真的惹不起人家啊！

抱头痛哭过之后，顺治回来见孝庄太后。

孝庄皇太后说：都满足了你，现在该干点正事了吧？

清军出动。

是地地道道、千真万确的清军出动，清一色满洲战士。

再加上最悍勇的吴三桂。

以信郡王多尼为统帅，兵分三路：

北路的吴三桂从四川南下——原来这厮又躲回到四川去了。

南路的卓布泰从广西挺进。

中路军由多尼亲自统领，从湖南进发，左有淘气的洪承畴，右有暴脾气的满洲勇士洛托。

发表严正声明，禁止再玩躲猫猫，一举打掉南明伪政权。

大战爆发了。

顺治十六年（1659年）。

12.小象的鼻子

吴三桂进入贵州。

再从遵义出发，经天生桥，由水西直取乌撒，寻找白文选的主力，寻求决战。

白文选将兵力全部撤至盘江，命令将所有的渡船统统凿沉，然后隔江冲吴三桂大喊：吴三桂，你小子有本事飞过来。

吴三桂说：你看这个小白，他脑子是不是真有毛病啊？

遂派大将胡国柱从下游水浅的地方过河，进入安隆。

安隆久已被李定国设为根据地、大后方，老婆孩子们全都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闻知吴三桂大兵已到，李定国急遣养子吴子圣赶来，那吴子圣首战出马，就见胡国柱率众高唱着山歌，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妹妹睡觉哥哥陪……歌声嘹亮，响彻云天，不由分说杀将过来。

吴子圣哪见过唱着绵软情歌的杀人团伙？惊得掉头便走。

逃到双河口，李定国已经排兵布阵，20头大象严阵以待：吴三桂，你来吧。

吴三桂见状，急忙回营问夏国相：小夏，云南的猪，怎么鼻子长得比尾巴还长？

夏国相说：王爷啊，你可真是少见识，那哪里是猪？那是大象。

吴三桂说：甭管是象还是猪了，快说你有没有办法？

夏国相说：我听姨娘陈圆圆说……

吴三桂大诧：你啥时候见到的陈圆圆？

夏国相堵住嘴：……就是上一次，我和你女儿幽会的时候……

吴三桂大怒：你个王八蛋，我女儿还未成年，你说你怎么下得了手啊……不由分说揪住夏国相，挥拳便打。

众将急忙上前拉架：别打了，别打了。王爷，大敌当前，咱们先说正事要紧。

正事……吴三桂气得两眼发晕：咱们刚才说什么事来着？

众将道：刚才正在说大象。

对了！夏国相急道：上次我正和你女儿幽会，姨娘进来了。我急忙把头缩进被窝藏起来，就听姨娘问：咦！你被窝里是啥呀，这么鼓鼓囊囊的？让我摸一摸……她伸手进被子一摸，就欢天喜地地大叫起来，说：我知道了，你被窝里藏着一只小象！当时你女儿大惊问：姨娘何以知晓？姨娘答：因为我摸到了小象的鼻子……王爷不要打，不要再打我了……听说大象最害怕的——就是老鼠。

老鼠？吴三桂想了想，道：传我命令，速速与我捉一千只老鼠来。

13.女儿被诱拐

吴三桂部下士兵四下出动，挖地三尺，逮住了三千多只老鼠。

装进竹笼子里，给吴三桂送了来。

吴三桂大喜：夏国相，你马上率本部兵马出战，想办法捉住李定国的大象，再把这些老鼠塞大象的鼻子里去，不得有误。

夏国相：……这个……末将得令。

夏国相出来，立即命人收集桐油，浇在装老鼠的竹笼子里，然后点上一把火。就见火光熊熊，老鼠们身上燃烧起来，犹如一团团火箭，吱吱狂叫着冲李定国的大象冲了过去。

大象见此情景，更不犹豫，掉头就走，踩得李定国部士兵尽为肉泥。

夏国相不慌不忙，随后追来，捉住了李定国的所有老婆和所有孩子。

永历帝得知李定国大败的消息，曰：拟旨，朕要前往腾越视察工作，请当地各级领导干部和群众做好接待工作。

永历帝去了腾越，而李定国则率溃军暴走，走到了永昌。

吴三桂尾随追来。

李定国放声大笑：吴三桂，可怜你老大一把年纪了，却要埋骨在这永昌小城中。我发自内心地为你难过啊！

吴三桂却不知道自己遭遇到了麻烦了，只管生夏国相的闷气：这厮竟然诱拐了自己的女儿，这事怎么处理呢？杀了他？女儿的肚皮大了怎么办？不杀他，那女儿的肚皮会不会接着大下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报士兵捉到了一个俘虏，是南明伪政府的大理寺卿卢桂生。吴三桂大喜，立即请进。

卢桂生进来了，昂然然站在当场：吴三桂，你这个大汉奸，快点杀了我。

吴三桂走到卢桂生的面前，仔细地看了看他那张憔悴的脸，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当时卢桂生就有些犯晕：吴三桂，你哭什么哭？

吴三桂哭着说：老卢，我心里憋屈得慌啊。跟你说句真心话吧，我的部将中有个叫夏国相的，那厮竟然诱拐了我的女儿。你说那孩子那么小的年龄，让人给搞大了肚皮，往后可怎么办啊？

卢桂生听了，登时放声大笑起来。他大声地笑，吴三桂大声地哭，等他笑得没力气了，吴三桂也哭累了，两人都停了下来。就见吴三桂捧过来一盘子银子：老卢，你就笑你的吧。家里出了这丑事，还能不让人家笑吗……这些银子你带上，到哪吃饭，你都得买单啊！

卢桂生很是惊讶：吴三桂，你不杀我？

吴三桂苦笑：假如我落到你的手上，你会因为我女儿被人诱拐而杀我吗？

卢桂生：当然不会。

吴三桂：还是呀，你这么个做法，和我这么个做法，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女吗？你不会因此而杀我，我又怎么会因此而杀你？

卢桂生犹豫了一下，银子也没拿，转身走了。

过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吴三桂，你怎么不派人在门口截住我？

吴三桂：有这个必要吗？

卢桂生：……还真没有。

吴三桂：没有就算了。

卢桂生转身又走了，过不多时，他又回来了：吴三桂，城门口处也没人截我，你真的要放了我？

吴三桂：老卢你烦不烦，你要是真有心，帮我想想法子，你说我女儿她到底该咋办？

卢桂生：……我怎么知道……

吴三桂又哭了起来，卢桂生火了：哭哭哭，就知道哭，哭你娘个头，你还不小心点磨盘山！

14.血战磨盘山

这时候夏国相已经追在李定国的后面，追进了磨盘山。

那磨盘山在怒江以西二十里处，是高黎贡山的一支，入口处开始时宽宽敞敞，但越往里边走，地势就越是奇特。这奇特之处就是，往里边走的时候，地理位置居高临下，看前面道路好像是很宽阔，走到里边再回头，才会发现进来的路实际上不过是一条狭窄的葫芦隘，是军事上最可怕的死地。

夏国相哪里晓得他已经进入了绝地，害怕吴三桂找他清算他把人家女儿肚子搞大的账，一心想逮到李定国，好让吴三桂忘了这茬。只管催促着士兵，往山谷里不停地走。走着走着，突听高处的山顶上一片喊杀之声，滚木擂石，登时就打了下来。

夏国相惨叫一声：糟了，遇到埋伏了。

说话间，李定国的伏兵四起，将夏国相严严实实地堵在中间，前面的李定国转身杀来，后面的伏兵只管射箭，山上的伏兵负责扔石头，砸得夏国相这边惨声不断，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栽倒。

夏国相急了，大叫大喊起来：王爷……亲爹，快点来救我！别说你来晚了，你女儿的大肚子我可不负责……

这一声威胁，硬是管用。

就听山顶上突然响起了吴三桂麾下猛将胡国柱的嘹亮歌声，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陪着老夏睡？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睡觉都不盖被……歌声之中，只见李定国埋伏在山顶上的士兵，呈尸体状一个个被抛了下来。

负责在山顶上埋伏的，是李定国麾下猛将窦民望。此人性嗜酒，临阵必醉。这一次李定国命他在磨盘山顶设伏，他当时就哭了，说：我姓窦，逗你玩。豆子进了磨盘，那还不得粉身碎骨吗？谁也别拉着我，你们就让我喝死算了……

所以这老窦，始终是在山顶上喝酒，没管埋伏的事儿，是士兵们自发组织起来，抛下木石，砸得夏国相惨叫连连。

当窦民望听到胡国柱的歌声，心情大悦，便高声唱道：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一边唱着，一边东倒西歪，奔着胡国柱冲了过去。胡国柱当时就懵了，此前都是对手被他唱懵，这一次突然遇到一个酒鬼醉歌，让老胡顿时不知所措。

窦民望一刀劈下，老胡想躲，可是心里犯糊涂，竟然没能动地方。幸好窦民望喝得太多，一刀劈歪了，如果胡国柱反应稍快那么一点点的话，应该是恰好躲到窦民望的刀下。

眼见得这醉鬼如此身手，胡国柱更是心惊。正不知所措之际，突然有粒流弹飞了过来，从胡国柱的腋下飞过，正击中窦民望的肋下。

窦民望嘶吼一声，丢下刀，掉头飞也似地冲到了山下。胡国柱呆立在原地，连追赶的念头都不敢有。

窦民望一口气疾冲到李定国马前，说了句：你看看，早告诉过你我姓窦，你偏偏要挑磨盘山设伏，现在惨了吧。言毕，一头栽倒，死之。

看到这情形，李定国惊呆了。

他说：天将午，饥肠响如鼓，山中游击岁月苦，野菜和水煮。

李定国率残部三千余人，钻入原始森林之中，进入了最为艰苦的游击战时代。

15.缅甸大逃亡

李定国部被彻底击溃，永历帝大惊，就急忙把黔国公沐天波找来：沐爱卿，你可有破敌复国之策？

沐天波笑道：启奏陛下，臣建议咱们立即出发，去缅甸政治避难。

于是永历帝出发，这支流亡政权携带的金银财宝无数，财物辎重更多，就在大半夜里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兵马所过之处，人手一支蜡烛照明，整整走了大半夜，正要落营休息，惊发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的始点。

吓糊涂了。

糊涂了也没关系，这不天亮了吗，大家还是认得路的，就向缅甸边境方向走去。到了国境线上，就见对面好多原始人，光着脚丫，头上梳着抓髻：呔，对面的人，不许你们侵犯我国边境。

沐天波急忙上前：我们不是侵略来了，我们是……观光旅游团，去你们国家旅游的。

对方不信：旅游团还带这么多的武器？除非你们放下武器，以战俘的身份进入，否则我们不予接纳。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协商，最后永历帝这边的人统统缴了械，一共有六百四十多名随行官员和士兵进入了缅甸境内。

六百余人正行之际，忽然两边的树林里木鼓之声大起，就听喊杀声大振：这里有好多奴隶啊，快来捉奴隶啊……

原来那缅甸小国，生产力水平刚刚发展到奴隶制时代。

追随永历帝入缅甸的随从六百四十余人，有十几人被毒箭射死，另有六百人被捉去当了奴隶。

这时候又有岷王带随从九百多人，从另一条道入境。可是这支队伍更惨，九百多人几乎全部被原始人捉走，卖为奴隶。那些日子，缅甸的奴隶市场上，大明官员的价格直线下跌。

但是永历帝最终还是在二十多人保护之下，一口气跑到了蛮莫。

到了地方之后，沐天波就去见缅甸国的大酋长。但是大酋长说：你要是想见我，先得光着两只脚丫子，梳椎形发髻，改穿树叶裙子，还得大跳土风舞。

沐天波无奈，只好答应了。见到大酋长之后，正跳土风舞之际，因为扎在腰间的树叶不甚牢靠，草叶裙掉了下来，露出了……沐天波当场放声大哭。

沐天波回来后，哭道：你以为我愿意受这种屈辱吗？我还不是怕这些野蛮人生了气，伤害到皇帝……

随行官员任国玺却说什么也不肯理解沐天波，就摘下树叶当纸，给永历帝写奏章，要求严惩丧权辱国的沐天波。

奏章上去，留中不发。

第七章 千古秘传帝王术

1.明心见性问佛法

永历帝逃入缅甸，李定国上山打游击。西南战争的这最后结果，给一个女人带来了麻烦。

董鄂妃。

却说她入宫之后，与顺治相亲相爱，琴瑟和合，未及多久便有了爱情的果实——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但三个月后，孩子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董鄂妃悲痛欲绝。顺治为了安慰她，追封这个孩子为和硕荣亲王。

然后董鄂妃也死了。

董鄂妃的死亡，实乃清朝最神秘最神秘的事件。要知道，她死的时候才22岁，没有病也没有灾，好端端地说死就死，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怎么那两个博尔济吉特皇后就不死？

宫里到处都是博尔济吉特，光叫这个名字的皇后就俩，一个幸福地活到77岁，另一个卒年不详，但肯定要比董鄂妃活得年头长。

董鄂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答案，只有顺治心里最清楚不过的了。

女人啊！在守护自己的床铺之时，会变得比动物还要凶猛。

所以他在董鄂妃死后，一蹶不振，意志消沉，终日以泪洗面，陷入了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洋鬼子汤若望如风赶至，前来护驾：我们在天的父，以你的爱，不要抛弃这个迷途的羔羊。陛下，你忏悔吧！

顺治答曰：朕本西方一衲子，黄袍换却紫袈裟。

遂不理睬洋鬼子汤若望，去庙里找老和尚问禅。

顺治问：禅这个玩意儿，多少钱一斤？

老和尚笑道：举火燎天，皮焦肉烂。若是道火不曾燃起，又如何会引火烧身？

顺治问：如果朕悟禅明道，还会转世为人吗？

老和尚笑道：上无佛道可成，下无众生可度，你转世又有什么意思？

顺治问：佛家和老庄的道家，有什么区别？

老和尚回答：佛祖明心见性，老庄心外有法。

顺治再问：那孔子的儒学，跟佛法又有什么区别？

老和尚回答：佛祖自心而出，儒者自外入心。

顺治：明白了。

顺治兴冲冲地出来，再回味了一下刚才的交谈，顿时惘然：老和尚刚才都跟朕说了些啥？

于是回宫，颁布圣旨：朕要出家当和尚去了，你们这些博尔济吉特，就在宫里扎堆闹腾吧！

孝庄大怒道：驳回请求，禁止出家。

顺治笑曰：这一次，你可拦朕不住了！

崩。

顺治撇下乱摊子不管，魂归极乐了，时年二十有三。

2.一切都是假的

伤情过度，小顺治怒而辞世。孝庄皇太后慌了神，急忙升殿：这个，那个，你们大家不要急，皇上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是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我的意思是说，皇上临终前，是有遗言的，给新皇上留下了四个辅政大臣。

哪四个辅政大臣？

头一位，是出身正黄旗，负责管理内务府的索尼，也就是统领大内秘密高手的影子人物。名气不高，权力极大，进入领导班子，合情合理。

第二位，是正白旗的苏克萨哈。此人以前是多尔衮手下心腹，入主领导班子，是为了权力的平衡。

第三位，镶黄旗的遏必隆。此人能力极高，情商低下，最善于和同事弄扭关系。让他进领导班子，就是找个人来干活。

第四位，是皇太极家的老家臣，鳌拜。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忠于领导，因为维护顺治一家的利益，曾三次被多尔衮判决了死刑，又被顺治三次救出。把他放在领导班子里，是替未来的新皇帝看家的。

看看这个领导班子，居然又是四个人，偶数。

凡是偶数的领导班子，铁定是有人在里边捣鬼，因为偶数没办法投票表决，那就可以大做手脚了。

可是当时朝中的大臣们，并不了解这种政治体制的特点，他们关心的问题只是一个：那小顺治，临死前说了让谁当皇帝了吗？

这个事……孝庄站起身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问一下老汤。

什么？皇帝的人选，要问洋鬼子老汤？

那么这意思就是说，顺治并没有留下皇帝的人选。

如果顺治连谁当皇帝这事都懒得操心，他难道还会留下什么辅政的领导班子吗？

没错，这个辅政的领导班子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权力是真的。

于是孝庄匆匆地去了洋鬼子汤若望的家：老汤，在家吧？问你个事，你说皇上死了，他的大儿子生下来就是一个死婴，二儿子福全，三儿子玄烨，四儿子……就是那个董鄂妃生的，也死了。你说咱们让谁来当皇帝好呢？

汤若望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老三玄烨啦！

孝庄皇太后：为啥呢？

汤若望：因为老三玄烨已经出过天花了，一脸的小麻子，有抗体，活得年头长一些，有利于权力的稳定。

孝庄皇太后：……让我想想……

汤若望：太后，你忏悔吧，信耶稣，得永生。

孝庄皇太后：老汤，你说得有道理！

汤若望大喜：太后，你真的决定信耶稣了？

孝庄皇太后：信你个头，我是说你建议让玄烨出任皇帝，很有道理。

于是康熙皇帝横空出世，被抱到龙椅上的那一天，他刚刚8岁。

3.原始人的战争

与小康熙同时掌握权力的，是缅甸的新任大酋长哇啦达姆摩。

这个新任大酋长，是老大酋长的弟弟。事发的几天前，他正率一伙原始人在边境线上一带，攀着古树的藤条跳来跳去，不时地拿拳头击打着自己的胸脯，仰天发出声声长啸。以此表示自己很原始。

正啸着，就见一支几千人的游击队钻出丛林，浩浩荡荡地向边境线上开来。于是哇啦达姆摩急忙跳到树上：喂，前面的人站住。再敢向前一步，侵入我们的领土，我们就要自卫还击了。

前面来的游击队，正是李定国、白文选。这哥俩于是大声喊话说：我们是永历皇帝的御林军，是来护驾的。

哇啦达姆摩断然拒绝：少来！除了奴隶和俘虏，任何人不得入境！

李定国火了：这个原始人怎么这么难说话呢？不理他，冲进去。

游击队不由分说，冲了过来，哇啦达姆摩率原始人们跳到树上，筒吹毒箭，竹枪透腹，向游击队员们展开了激烈的攻击。可怜那些游击队员们被射得吱哇惨叫，溃不成军，幸好这时候白文选的人马从另一个方向钻了出来，一通弓弩狂射，打退了原始人。

游击队继续行进，前面，只听得轰隆隆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就见森林摇动，尘烟蔽天，一支完全由疯狂的大象组成的敢死队，向着游击队冲了过来。李定国掉头就走，逃到一条河边，和白文选商量说：森林里是走不通了，那什么，我们干脆造船，顺流而下，气死那帮原始人。

就在河边造船，花费了好多时日，终于造成了几艘。可是到了半夜，突然听到丛林中木鼓声声，就见几个原始人手拿火把，从树梢上发出声声呼啸，猴子一样飞掠过来，将火把丢到了船上。

烈焰熊熊，船只尽毁。

李定国不得不收兵后退。据资料记载，这是他凡72次试图进入缅甸最为失败的一次。令人惊讶的是，边境线是那样的漫长，他尝试了72次，竟然一次也未能过去，不晓得问题出在哪里。

击败了侵略军，哇啦达姆摩兴奋得无以复加，嗷嗷怪叫着，一路攀着藤条荡悠回去。荡到自家的窝棚下，跳下树来，松开自己的树叶裙，疾冲入小窝棚，想给自己的女人一个惊喜。

只听砰的一声，他一头撞在大酋长的后背上。就见那大酋长怪叫一声，嗖地撞碎了窝棚，疾冲了出去。哇啦达姆摩定睛细看，才发现自己的女人正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满脸是泪……

当时这原始人就火大了，操起毒箭筒，对准大酋长的后背，嗖的一声，只见大酋长身体猛的一挺，就此告别了人世。

一箭吹死大酋长，哇啦达姆摩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大酋长。于是他脱下树叶裙，欢天喜地地跳起舞蹈来。这时候有人对他说：大酋长，对于你杀兄夺位的事情，听说来自于明国的流亡政客们好不乐意。

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哇啦达姆摩极是诧异，他们凭什么不乐意？

对方说：因为他们明国人好生古怪，认为你这种做法是弑君，是以下犯上，所以他们才……

少来！哇啦达姆摩火了：立即召开饮用咒水大会，等我跟他们讲讲这个道理！

4.家庭秘密会议

正在缅甸政治避难的南明政府，接到了缅甸方面热情洋溢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说：缅甸人最够哥们儿，最讲义气，所以盛情邀请南明所有的大臣一道参加饮用咒水大会。会后有茶点，还有化妆舞会。

于是沐天波等四十多名大臣立即开始了梳妆打扮，打扮好了，大家兴冲冲地赶到。一到地方，就被密密麻麻的原始人军队给包围了。原始人命令他们一个个走出来，出来一个杀一个，总计42名流亡官员，悉数被杀。然后原始人又包围了永历帝的寓所，其身边人被杀者、自杀者，不可胜数，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永历帝及其宫眷25人。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吴三桂立即召开了秘密家庭会议。

与会人员：王辅臣、夏国相、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

吴三桂首先发言：目前，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四海翻腾云水怒，五州震荡风雷击。流寇的大队人马，基本上已经全部歼灭，目前只有李来亨保护着前大顺皇后高桂英在夔东结营扎寨。那高桂英可是皇后啊，不好招惹。这边是李定国和白文选，早已不成气候了。唯独这个永历皇上，你说他是怎么混的，居然让人家原始人把他的大臣们全都杀光了。为今之计，我们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要乘胜追击。夏国相抢话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干脆冲进缅甸，把永历皇帝一勺烩了！

然后呢？吴三桂问。

然后……夏国相道：然后我就和你女儿结婚……

结你个头婚。吴三桂一个暴栗击在夏国相的脑壳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没有了永历皇帝，我们还会存在吗？

这事……王辅臣建议道：要不要咱们派个人，去昆明把姨娘陈圆圆接来，听听她怎么说。

辅臣，吴三桂悲伤地说：你圆圆姨娘再貌美如仙、美绝人寰，可她总是好大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老是惦记着她？

我不是……王辅臣缩缩脖子：我的意思，这事应该问一问洪承畴，那老家伙最知道应该怎么办。

洪承畴……吴三桂叹息道：辅臣啊，一辈子的人，只能谋一辈子的事儿。洪承畴已经离休了，就不要再想他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对那个在北京登基的新皇帝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你们两个明白吧？

夏国相：王爷，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新皇帝不好对付，永历皇帝就得留着，如果新皇帝也不过如此的话……

吴三桂：对于这个小皇帝，有人了解他吗？

吴应熊：……我多少知道一点。这孩子叫玄烨，身世非常悲惨的。听说他出生后染上了天花，就被人从皇宫里扔了出来，算是个弃婴吧。幸亏孝庄老太太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苏麻拉姑的，她不忍心看着这孩子冻饿而死，就把孩子抱到了寺庙里，结果很奇怪，这孩子的天花竟然痊愈了，还当上了皇帝。

夏国相：……听说那苏麻拉姑是个绝世美人，她和小皇帝……铁定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吧？

吴应熊：……拜托老夏，你脑子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那苏麻拉姑比小康熙至少大了50岁，搁你是小康熙，你乐意不乐意？

吴三桂：嗯，如此说来，像康熙这种惨遭遗弃的身世，必然会在他的心理上形成强烈的阴影，影响到他人生的性格，会变得极度敏感，残忍而易怒……

王辅臣道：可是小皇帝才8岁，到得懂事成年，少说还得10年。就算他性格中有什么不妥当，至少现在对我们还没影响。

吴三桂一把抓住王辅臣：就是这句话，就是你这句话！

什么？王辅臣茫然。

吴三桂道：马上找师爷来，给朝廷写奏章，就说渠魁不翦，三患将生……还有李定国、白文选等引溃卒窥我边防，患在门户；土司反复，一被煽惑，患在肘腋；投诚将士，闻警生心，患在腠理。惟剿尽根株，斯一劳永逸。

立即上书，主动请求干掉永历帝。

永历帝这厮太无能了，你不快点干掉他，万一被别人抢了先，那怎么办？必须要在康熙给大家带来麻烦之前，争取到一个主动的位置。

只能如此。

饶是吴三桂千算万算，却仍然漏掉了一个最可怕的孝庄皇太后。可这又怎么能怪了他？谁能想得到深宫之中，竟然埋伏着这样可怕的一个女人，拥有着不世出的帝王之才，却把自己的身形隐匿于历史的花边绯闻之中。

5.北京大献俘

朝廷颁旨，命云南的所有原始部落统统出动，归隶于吴三桂指挥，大军杀入缅甸境内。

缅甸的大酋长哇啦达姆摩吓得呆了，他团团乱转，不停地说：我真傻，我怎么会想得到中国会有那么多的人呢？你说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生出来的呢？说话间，吴三桂已经派人送来最后通牒：立即交出战犯永历帝，否则后果自负。

大酋长哇啦达姆摩一挥手，立即，一伙原始人冲入了永历帝的居所。当时永历帝正坐在椅子上思考严肃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忽然之间椅子被抬了起来，惊骇之余，已经被抬到了吴三桂的面前。

北京大献俘。

现在史学提及这段历史，多说是吴三桂勒死永历帝，又用弓弦勒死了皇子。但有关这种说法，是后来吴三桂起兵为乱时，朝廷发布的政治性流言，为的是把他抹得黑透。可只要仔细想想，就觉得这事大不可能。这永历帝跟吴三桂无冤无仇，搞那么残酷，有必要吗？

实际情况是，就在永历全家被押送北京城的路上，行至半路，就有使者飞马前来，送两笼点心给永历帝和永历朝太后。打开蒸笼，里边却是两条雪白的绫带，于是永历帝与太后双双缢死。

关于永历帝的儿子，有一本书叫《吴三桂演义》，乃清时的不著撰人所著，书中说，吴三桂的部下陈良材与人合谋，用自己的儿子替换下了皇太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却当不得真。

总之吧，永历帝千真万确的是死了，王太妃也绝食而死。其余的妃子们，还有永历帝的女儿们，一起去了北京城。到了地方，礼部替这些女人买了房子，还每人分给两个宫女，从此就在北京城安居乐业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吴三桂，是往大明坟墓上挖了最后一锹土的人，这总是错不了。

6.突破青春的禁忌

沉寂。

历史进入了短暂的沉寂时代。

白文选投降吴三桂，李定国病死之后，他的儿子李嗣兴也跑到吴三桂这里打工求职。

还有川东十三家，这是李闯最后的人马了。地方官高守贵跑了去劝降，结果被李来亨硬是将大顺皇后高桂英塞给了他，领着这个老太太回来，高守贵欲哭而无泪。要知道高桂英至少还要再活四十年，这让高守贵拿这个老太太怎么办呢？

总之，一切都寂静了。

只有宫里骚动不止。

宫里有什么可骚动的呢？

却说那顺治自打6岁登基，在位一十八年，掐头去尾，恰好是16年。到得他蒙主宠召的时候，他有一个小妹妹，年龄恰好一十六岁。也就是说，这个小妹妹，是顺治的爹皇太极决定死翘翘的那一年出生的。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比新登基的小皇帝康熙，恰好大8岁。

有不负责任的史家爆料说，小康熙自打幼年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和小公主在一起玩，就连睡觉的时候，也要和小公主睡在一张床上。睡就睡吧，小孩子懂个什么？可是睡着睡着，小公主成了大公主，小皇帝已经成长为一个青春美少年。

也不知是小公主主动，还是小康熙有意，总之，两人天天睡在一起，自然而然就睡出事情来了。

单只从年龄上来说，这桩事是非常美丽的。那一年小康熙14岁，小公主刚刚22岁，如金似玉的好年华啊，正赶上胡来的好年头。

话说有一天，小公主去见孝庄老太太，当时老太太一瞧这丫头，登时大吃一惊：丫头你……你怎么……

小公主问：太皇太后，我怎么了？

孝庄老太太左右看看道：你这孩子……你……

小公主脸红了：太皇太后，到底什么事嘛？

没什么，没什么……孝庄老太太瞧出小公主已经不再是个姑娘，又不敢说破，就打发小公主离开，叫过来贴身的小太监问：你给我说句实话，最近小公主有没有，嗯，出过宫？

小太监急道：没有，也没有……外人进宫来过。

孝庄老太太大怒：你敢撒谎！

小太监吓坏了：……奴才真的不敢撒谎，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小公主虽然没出过宫，宫里也没来过外人，但是这皇宫里边，还是有……

有什么？孝庄老太太逼问道。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奴才不敢说，不敢说啊！

今天你非说不可！孝庄老太太站起来，又坐了下去：滚！

她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宫里的男人，就小康熙一个，最要命的是他还天天和小公主睡在一起……这还用问吗？

这要说起来，小公主是康熙小皇帝的亲姑姑，可是谁想得到……孝庄老太太立即做出决定：马上替小公主找个婆家，快点让她出宫。

就找来一个老成的婆婆嘴大臣，让这厮办这桩喜事。

婆婆嘴大臣领了差事，兴奋不已地出来。出门就看到了小康熙，满脸狞恶地拦在路上，身上还跟着十几个小太监。

婆婆嘴大臣吓坏了，急忙跪下磕头：皇上，老臣叩见陛下。

嗯，小康熙道：老爱卿，你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啊？

婆婆嘴大臣喜形于色：启奏陛下，老臣正要给小公主说好一桩婚事，那驸马爷就是……

王八蛋！只听砰的一声，小康熙当头一脚，踢在婆婆嘴大臣的脑袋上：你们一起上，给朕撕烂他这张臭嘴。

小太监们蜂拥扑上，婆婆嘴大臣变成了蛤蟆嘴大臣，发出了凄厉的惨嚎声。

7.世上顶不正经的事儿

孝庄老太太又找了几个软皮蛋大臣，想让他们帮忙快点把小公主嫁出宫，可怜这些大臣，个个都遭了小康熙的毒手。

年轻人，在面临爱情战争的时候，会变得极其残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孝庄老太太决定与小孙子好好地谈一谈。

有关这一段记载，在历史上呈空白状态。

也就是说，孝庄老太太和小康熙的谈话，是秘密的，没有允许史官记录。

没记录也不打紧，我们可以依据此前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把这段谈话补上，虽然未必是当事人的原话，但大致的意思，总是错不到哪去。

密谈地点：孝庄老太太的房间。

密谈时间：康熙六年（1667年）

密谈人：孝庄老太太，小康熙。

孝庄老太太：孙儿啊，你长大了呀。

小康熙：嗯哪。

孝庄老太太：好孙儿，你有什么伟大的理想，说给奶奶听听。

小康熙：理想……有有有，我最喜欢的就是带着小太监们，冲到街头横行霸道，调戏良家妇女……

孝庄老太太：……

小康熙：奶奶还有事吗？没事朕先回去了。

孝庄老太太：……先别走，孙儿。你不想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吗？

小康熙：不想。

孝庄老太太：……为……啥……呢？

小康熙：累。

孝庄老太太：……谁告诉你的，干事业累？

小康熙：没人告诉我，反正我不干就是了。

孝庄老太太：调戏民女累不累？

小康熙：……也累。

孝庄老太太：……那你干啥不累？

小康熙：睡觉不累。

孝庄老太太：跟谁睡不累？跟你姑姑吗？

小康熙：……

孝庄老太太：听着，孙儿！你一点也没说错话，人活在这世上，只要是干正经事儿，谁都会觉得累；只要干不正经的事儿，谁都不累。这世上顶顶不正经的，莫过于千古以来的帝王伟业。因为帝王的功绩，是用生民的血、百姓的泪、孤儿寡母的哭声、累积在荒野中的无辜者的白骨所垒成的。如果你想找到比睡觉更快乐，比调戏民女更刺激，比和自己的姑姑乱伦更有情调的事儿，那么你就别无选择，只能干出一番名传千古的帝王霸业来。

小康熙：……

孝庄老太太：孙儿，你准备好了吗？

小康熙：……奶奶，这……朕……怎么干？

孝庄老太太：很简单！第一步，先把你鳌爷爷抓起来。

小康熙：抓朕的鳌爷爷？鳌拜？奶奶，你糊涂了吧？

孝庄老太太：奶奶没有糊涂，糊涂的是你！

小康熙：为什么要抓鳌拜？

孝庄老太太：你为什么要调戏民女？为什么要和你姑姑睡觉？

小康熙：……

孝庄老太太：调戏民女，和自己的姑姑乱伦，只是因为这么做会带给对方一种极度的恐惧，同时也带给你自己一种强烈的刺激，让你意识到你高高在上，正在玩弄别人。而这种心态，正是帝王霸业的真谛！

小康熙：就因为鳌拜忠于我们……

孝庄老太太：没错，正因为他忠于我们皇家，我们才能玩他；郑成功不听你的，你就玩不成他。而鳌拜忠心耿耿，比街上的民女更无辜，所以你在玩弄他的时候，才能最真切地体会到帝王之术的崇高境界！

小康熙：……然后呢？

孝庄老太太：然后是云南的吴三桂。

小康熙：吴三桂……也忠于我们……

孝庄老太太：如果他不忠，你又怎么玩他？

小康熙：……这么说……

孝庄老太太：这么说，一个人如果要在这世界上活得有模有样，那么他需要朋友；如果他想成为一个留名历史的大人物，那么他就需要敌人。而你，如果想要流芳百世，让世世代代的愚民敬仰你，你就必须玩弄像鳌拜，像吴三桂这种风云一时的枭烈之雄。玩弄那些最忠于你的人，可以确保你有充足的胜算，可以让你迅速地赢得别人的钦服和敬佩。

小康熙：……朕……明……白……了……

孝庄老太太：明白了就好！

8.谁是汉奸

现在到了说破真相的时候了。

吴三桂到底是个什么人，他是汉奸吗？

难道他不是汉奸吗？

研判吴三桂到底是不是汉奸，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如果在这个判断上出了错，那么这个国家，又或是这个民族必然的亡国灭种。倘若遭遇到外敌入侵，一个丧失了最简单是非观念、黑白颠倒的民族，是不会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保家卫国的。他们更愿意躲在后方，只要和侵略者合兵一道，前后夹击那些为国为民流血流泪的军人，杀害他们的父母，蹂躏他们的妻子女儿，就足够了。这样一个民族的未来，必然是非常可怕的。

评价吴三桂，必须要注意到两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人性的普适性。

第二个，就是社会规则的普适性。

先说人性的普适性，吴三桂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吗？他是活雷锋吗？

我们很清楚他不是。

那么他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社会契约人，是通过自己的付出，在这个社会上获取合法报酬的正常人。他不欠任何人的，他愿意为这个国家流血卖命，前提是这个民族必须要回报他，照顾他的妻子儿女，保护他的家人。任何人，没有资格要求他把妻子女儿奉献出来让一群怪男人轮暴，任何人也没有这个资格。

也就是说，他有权利保护他的家人。

第二个，评价一个人，就意味着界定一个简单的社会游戏法则。这个游戏法则必须是公正的，合理的，具有普适性的。说透了，就是这个规则，必须适用于任何人，不唯是适用于吴三桂，也适用于评价者本人。

任何一个评价吴三桂的人，他们必须要把自己放在这个游戏规则之下，问一问自己：当自己的妻子女儿遭到一群野兽的轮暴之时，他会不会操刀而起，替那伙野兽保驾护航，拒绝外边的人冲进来营救他的妻子女儿？

回答了这个问题，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了。

孝庄老太太和康熙明白这个道理；同样的，他们也更清楚，正是因为当时的中国人在这方面的判断出现了问题，满清才得以破关而入，入主中原。

相反，一个判断明确的民族，是绝无可能给予异族以机会的。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逻辑。

9.两条路线的斗争

孝庄老太太、小康熙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动手了。

可是那即将被玩弄的鳌拜哪里晓得？此时他正忙于国家政务，平反冤假错案。

这个冤假错案，又称“黄白争地案”。

啥叫黄白争地案呢？

话说满洲八旗，有一个镶黄旗，还有一个正白旗。这个镶黄旗是小康熙的爷爷皇太极的嫡系人马，皇太极在世的时候，活得那是相当滋润。而正白旗，则是后来的摄政王多尔衮的手下，到得多尔衮出任摄政王的时候，正白旗才真正地抖了起来。

于是多尔衮就说：长期以来，在朝廷之中始终存在着两条路线、两种思想的激烈斗争。正白旗的同志们始终站在正确的路线上，与镶黄旗的左倾冒险主义、右倾逃跑主义、军事激进主义、政治投机主义作坚决的斗争，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朝廷好干部……

所以呢，对正白旗，要提拔重用。

对镶黄旗，要进行严肃的批判，要开他们的学习班，深挖他们错误思想的根源，以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效果。

镶黄旗的人进了学习班，痛哭流涕地反省自己的错误。正反省着，门外来了一群乞丐：爹，娘！咱家的地让多尔衮划拨给正白旗了。

多尔衮取消了镶黄旗的地，把这些地都分给了正白旗，说透了就是给了多尔衮自己。

但是多尔衮还是给了镶黄旗的人以出路的，又新分给了他们一些地。

这些地，有的在遥远的西伯利亚正北，有的在呼伦湖和贝尔湖的水下面，还没有升到陆地上来。所以呢，皇太极的手下拖儿带女，总计30万人转行成为乞丐。

但是这些乞丐，个个跟孝庄一家都是铁打的交情，于是经常有乞丐进宫，问候孝庄老太太的身体健康：太后吉祥，好久不见了。孩子他爹新近要了两个窝窝头，请太后品尝品尝……

总之，闹得很不像话。

当小顺治把家搬到北京城里的时候，正白旗大批上访人员亦步亦趋，一边要饭，一边喊冤。于是多尔衮指示说：现在我们各级领导，要严厉打击越级上访与非法上访案件。

但是上访人员是越来越多，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关注。正在关注着，忽有一个太监生孙东西出列，曰：据臣多年的研究，上访人员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精神病……

让这个太监生一搅和，局面更加乱成一团糟。

临到了鳌拜主持朝政，镶黄旗的上访人员愈发地鼓噪。因为这些上访人员和鳌拜一样，都是小康熙的老家臣。以前是多尔衮摄政，把这些上访人员或抓或关，就连老干部鳌拜都遭受到了多尔衮的政治迫害，三次险些丢命。现在老干部鳌拜被解放了，主持工作了，镶黄旗的冤假错案，也应该平反了吧？

但是鳌拜知道，冤案的平反，从来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当年多尔衮手下的造反派们，现在多数已经进入了领导班子，窃据了重要领导岗位……比如说在辅政的领导班子中，就有一个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是正白旗的头儿。

所以给镶黄旗平反这件事，也就不好办了。

鳌拜说：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艰巨的。

10.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了争取造反起家而进入辅政班子的苏克萨哈，鳌拜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听说苏克萨哈家里有个丫头嫁不出去，鳌拜二话不说，立即用了一顶华丽的轿子将那个丫头抬回来。不由分说，硬是塞给了自己的儿子。两家联姻了，事情应该好办了吧？

没那事。

苏克萨哈，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头一个是户部尚书苏纳海，正白旗出身。第二个是直隶总督朱昌祚，汉军镶白旗。第三个是保定巡抚王登，汉军镶白旗。这老哥仨，都是当年镶黄旗冤案的受益者，镶黄旗被抢走的那些地，如今都在他们家里呢！

所以他们坚决反对平反冤案。

苏纳海说：太监生孙东西说了，上访人员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精神病。

朱昌祚说：要打击非法上访，要警惕民间恐怖主义行动。

鳌拜不敢怠慢，立即进宫。孝庄老太太说：阿拜啊，你要立即把这些混入朝廷中的造反派清理出去，纯洁组织。

鳌拜：领命。

孝庄老太太：……还有，皇上是明君，心慈手软，所以你要……

鳌拜：明白了。

于是入朝，小康熙唱白脸，主张对造反派们宽容；鳌拜唱红脸，要求严肃法纪。于是这些多尔衮的余党统统被送入大牢，再拖到菜市口一刀切了。

羽翼被翦，造反派的总头目苏克萨哈也在辅政大臣的名单里消失了。

镶黄旗的乞丐们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蜂拥冲入自己的家，将在里边已经住了好多年的造反派们掐住胳膊腿扔了出去。

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

然而就是在这大好形势之下，帝国主义又在蠢蠢欲动，悍然干涉大清国内政，引发了北京城中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灾难：

汤若望案件。

11.历法大战

话说那洋鬼子汤若望，原本是耶稣会教士，甘为帝国主义对大清国文化侵略的急先锋、马前卒，成为帝国主义在大清帝国的代言人。

自打来到中国之后，这洋鬼子就没消停过。他悍然干涉我国内政，立了康熙为帝；然后又悍然干涉我国天象，写了本《时宪历》。

正是这本时宪历，激起了广大爱国群众的强烈愤慨。

遂有前明遗老杨光先率先杀出，上书朝廷，声讨了汤若望的三大罪状：

第一罪：老汤公然在这本书的封面上写下了“依西洋新法”几个字。这几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旧法不好吗？明摆着是在侮辱中国人民嘛。

第二罪：老汤的历法，只推算了200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清国只有二百年的国祚吗？其对大清新政权心怀不满、诅咒颠覆之心，昭然若揭。

第三罪：新法颁布之后，先帝爷就龙驭归天了，这难道是偶然吗？明摆着，这是帝国主义的一个大阴谋……

据此三罪，杨光先伏地叩首，请求把洋鬼子千刀万剐，不然的话他就不活了。

可是鳌拜那厮，竟然跟帝国主义的代言人老汤一个鼻孔出气，合穿一条裤子，硬是不理睬杨光先。

杨光先大怒，就拿了老汤的历法一翻，哈哈哈，发现老汤在上面公然注明：1665年1月16日下午3点26分，有日食。

有日食就好，有日食，就不愁整不死你老汤！

于是杨光先飞跑了去找懂天文历法的人，掐指一算，曰：这个老汤，果然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日食明明是下午3点11分嘛。

两家推算的时间，相差15分钟。由是杨光先大喜，就在北京城中，设下擂台，要以国学历法挑战汤若望的帝国主义侵略。朝中百官听了此事，莫不是大为振奋，遂先派了兵丁杀入老汤家中。发现老汤此时正卧病在床，不管那么多，一条链子锁了，然后大家聚集在紫禁城下，搭了高台，开始平心静气地等日食。

杨光先这边人多势众，文武百官、太监宫娥、摆摊小贩、砸摊城管，统统都支持他。老汤那边却是惨到家了，只有汤若望的学生南怀仁一个支持者。

到了那一天的下午，3点钟刚刚过，大家就齐声高喊：日食，日食，天狗快快吃日……一直喊到杨光先说的时辰，太阳却仍然是圆球一个，没有日食。

当时现场的人民群众就气炸了肺：帝国主义果然是阴险毒辣，他们竟然串通了天狗，故意迟一些再吃太阳。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光先怒不可遏，就走过去，把一大堆银子递给报时间的太监，说：公公，帝国主义如此猖獗，要想挫败他们的阴谋，就全指望你了。

太监收了银子，笑道：没问题，你看咱家怎么搞死老汤！

这时候老汤躺在床上，身上缠着锁链，也是紧张万分地看着西洋座钟，手里紧紧地抓住十字架：上帝呀，你看这些奇怪的人……这时候钟表的指针已经走到了3点20分，眼看还有6分钟，日食降临，就能够证明西洋历法更科学了。

就在这时候，老汤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声音。

这声音，正是报时太监高声叫出来的：3点26分到！汤若望的西洋历法，不准！

霎时外边一片欢呼之声，百官将翎带汗巾抛得满天飞，人民群众敲锣打鼓热烈欢庆。汤若望震愕之余，大声地叫了起来：

上帝啊，你看外边那些怪人，他们报假时间，欺负我……

就是欺负你了，怎么着吧？

这时候天空突然一片漆黑，3点26分到了，日食降临。

降临就降临了吧，大家才懒得管。就在这日食降临的黑暗之中，朝中文武大臣200人通过表决：老汤的西洋历法不准，判处死刑。

可万万没想到，这代表广大人民群众心声的决议刚刚通过，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北京城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霎时间墙倒屋塌，无数人压在残墙断瓦之下。

百官大惊，忙不迭地抱着钻入桌子底下，单把一只手伸出来，继续表决：老汤的死刑太轻，马上凌迟处死，以泄天愤。

这时候，北京城的上空，突听呼啦啦的一声巨响。众人愕然抬头，就见好大一颗彗星，拖拽着巨大的尾巴缓慢游过。

这奇怪的大尾巴彗星，把百官骇得魂飞魄散：看来只是把汤若望凌迟还不够，干脆把老汤的弟子南怀仁一块剐了吧……

决议刚刚通过，北方天界忽然一片大亮。就见一道蓝绿相间的弧光，从北极处遥射而来，漫入北京城的上空，将人们的脸映成了可怕的惨碧色。

百官这时候已经是吓得肝胆俱裂，又通过一项新的决议：不光是老汤和南怀仁千刀万剐，钦天监负责天文历法的官员们，什么春官正、秋官正，统统一块剐了。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正闹得不可开交，孝庄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了：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就不怕死后遭报应吗？不许碰老汤一根手指头，南怀仁也不许杀！

谨遵太皇太后懿旨，文武百官笑眯眯地道：将钦天监历科李祖白、春官正宋可成，秋官正宋发，冬官正朱光显，中官正刘有泰，统统拖到菜市口。

斩了。

杀了这许多人，大家再回头看老汤，哈哈哈，原来老汤已经活活气死了。好，文武百官欢欣鼓舞，再次通过决议：彻底废除西洋历法，这玩意儿再准也是洋鬼子的。恢复老历法，虽然不准，可是咱自己家的东西……

12.这个游戏不好玩

历法大战胜利结束，洋鬼子汤若望活活气死之后，康熙忽然托人捎话，请他的鳌爷爷去武英殿，有事商量。

鳌老头兴冲冲地到了武英殿门前，就见宫廷摔跤队总教练索额图正站在门口：鳌爷爷，你怎么带了刀来了？快把刀给我，别吓到皇上，皇上年纪还小……

鳌老头哈哈大笑：咱们满洲人，刀枪从来不离身。说着话，他解下佩刀：小图子……小图子，你替我拿着，别弄丢了。

进殿，就见一张大椅子，这是康熙小皇上给他的鳌爷爷预备的：鳌爷爷，你坐。

皇上你也坐，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鳌拜哈哈大笑着，坐了下来。这时候后面过来一个少年摔跤手，轻轻地替他揉肩，另一名少年摔跤手用托盘捧了茶盏过来：鳌爷爷，你喝茶，我们最喜欢听鳌爷爷作报告，讲你当年的战斗故事了……

哈哈哈，鳌拜心花怒放：这孩子，嘴真甜……拿手一抓茶盏，却听哧溜溜一声，鳌拜的大手，竟然烫出了一串大燎泡。

原来，这盏茶却是放在通红的火炉里烧过的，高温达华氏911度。鳌拜不虞有此，手臂上的神经本能地一弹射，就听啪啦啦一声，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饶是鳌拜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这帮孙子辈的在算计他，还以为自己失手打碎了茶盏，心里懊恼，坐在椅子上，一俯身想把碎片捡起来。

这下子鳌拜可就惨喽。

却说那把椅子，乃是孝庄老太太躲在深宫之中精心研制出来的。该椅子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上看，都是一张椅子。椅子虽然是椅子，但其中有一条前腿，却是锯断之后，又凑在上面的。当鳌拜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重心向下，椅子还没什么问题，可当鳌拜一俯身，锯断的那条椅子腿倾斜受力，就听啪的一声，椅子突然倾倒，鳌拜老头已经脸朝下栽在了地上。

这时候两个摔跤少年猛扑过来，大喊一声：鳌爷爷，你没事吧？

这一声，是一个暗号。

一记暗门之后，立即冲出来数十名少年摔跤手，齐声大喊着：鳌爷爷，你不要紧吧……喊声未止，鳌拜的人已经被牢牢地按趴在地上。

皇上，这次又玩什么新游戏啊？

鳌拜诧异地问。

这次咱们玩的游戏叫：鳌拜欺君罔上，康熙力擒逆贼。小康熙告诉他。

我猜这次一定不好玩。鳌拜郁闷地道。

13.是鳌拜还是岳飞？

卸磨杀驴，小康熙遵从孝庄老太太的吩咐。只为了自己立威，树立一个明君的形象，就不惜栽赃忠诚的鳌拜专权。这件事，让努尔哈赤的家族好不郁闷。

即使是康熙自己，心里都是说不出来的别扭。

但再别扭，这坏事也得干啊！不干坏事，天底下的人谁会怕你？谁又会冲你喊圣明天子？

鳌拜被囚于家中，几个月后郁闷而死。

鳌拜的子女们也先是被囚，但到了康熙四十二年，这些倒霉孩子就悄悄地出来工作了。只要这些孩子别提这件事，加官晋爵，什么事情都好说。

再等康熙死后，雍正继位，头一桩事就是给鳌拜平反，恢复鳌拜生前的爵位，让鳌拜的后人继承。

明摆着，单只是这样，平反工作还是不够彻底。于是雍正又加封鳌拜为超武公，这个超武公，是公爵中的最高位置了，一如宋代给武臣的最高谥衔武穆。

幸亏清朝和宋朝的谥号称呼不同，否则的话，清朝的鳌拜也赐一个武穆，那就跟南宋时代的岳飞享受同等待遇了，这岂不乱了套？

不能乱套，还是超武公好！

14.老头要造反

打掉最忠诚的鳌拜，标志着小康熙人格的迅速成长与成熟。少年时代的康熙，主要是沉迷于对青少年性错罪的深入研究之中。这孩子有着一种顽强的毅力，打谱要在有生之年，亲自品味并体验各种特色的性罪错。

康熙下旨，把他心爱的小公主姑姑封为了淑妃。这么个搞法，目的就是想看看那些史官们拼死力谏的怪模样。

他事先已经给御史们备下了一道大餐。

果然，小公主被任命为淑妃的文件一经下发，立即有一群老头跑进了宫里：陛下，陛下，你不能这么搞啊，这么搞会乱套的……

真的吗？小康熙大吃一惊。

真的。老头们信誓旦旦：不信的话……等小公主生了娃娃，你是管他叫弟弟，还是叫儿子？

这个事……传旨！康熙下令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在西南战事已经结束，收回吴三桂的大将军印。钦此！谢恩。

众老头：吴三桂？

康熙：传朕旨意，裁掉吴三桂的用人题补之权。

众老头：呃？

康熙：免去吴三桂云贵总管的职务。钦此！谢恩。

众老头：噎？

康熙：接受吴三桂辞去一切职务的请求，允许他入院治疗眼疾。

众老头：……

康熙：传朕旨意，调吴三桂到山海关，担任锦州城防司令员职务。

众老头：……陛下，你这么胡来，吴三桂他会造反的啊！

康熙笑曰：撤藩是反，不撤藩也是个反。横竖是反，莫不如撤藩吧！

他这样说话，是因为他知道，吴三桂不会反。

这一年，吴三桂已经60岁了。

60岁的老头，心里惦记的无非是回家抱孩子。都老胳膊老腿的了，这年龄还玩造反，岂不是找抽？

正是因为你绝无可能反，才会逼着你反。

正是因为你绝无反心，康熙才会赢。

捏柿子挑软的，打架挑老头。

保你赢。

第八章 两个时代的战争

1.群众大示威

吴三桂有错。

他错就错在，他的年纪太老了。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你们儿子的；但最终，是那帮孙子的。吴三桂以60岁的高龄跟还不到20岁的康熙叫板，这是绝顶的不智。

或曰：吴三桂很乖，他并没有叫板……

可是他已经60了，却不办理离退休手续，仍然是手握雄兵，坐断天南，他这么个搞法，就是跟年轻人叫板。

所以现代人学得开明了一些，老家伙们不管权力有多大，肚皮有多肥，女人有多多，到了60岁都得立马退休。

老头退休，并不是说老头们被淘汰了；相反，许多人都是活到60的当口，这才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钱，以及多多的女人，正要开心快活的时候。可是他们别忘了，这时候孙子那一辈已经成长起来了，血性方刚的小伙子们，体内分泌着高浓度的力比多，充斥满脑子的都是抢钱，抢地盘，抢女人……

可是年轻人跟谁去抢？

当然是跟老头们抢，这是毫无疑问的。

而吴三桂最错就错在，他的性格太温和、太软弱。此人空握百万雄兵，一生征战沙场，竟然没有一次屠城的记录，从未大规模地屠杀过老百姓。须知兵者凶器也，你既然不想杀人，手里老拎着凶器干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就是吴三桂。

康熙动手了。

派钦差大臣哲尔肯出发，去云南替吴三桂办理离退休手续。

哲尔肯出发了，风餐露宿，略过不表。终于抵达了昆明东的归化寺，就见前面一队老百姓举着标语牌拦住了去路：抗议抗议，强烈抗议……

莫非是碰到非法上访的了？哲尔肯心想，仔细一听，就听老百姓们喊叫道：

反对撤藩，反对搬迁。

十几万人，突然不见。

没人买米，没人买面。

经济崩溃，大家没钱。

……

听了老百姓的抗议，随从立即向哲尔肯汇报道：钦差大人，是这么一回事：吴三桂手下人马，好几十万人啊，都在这昆明城里吃，昆明城里喝，把昆明的消费水平抬得老高……来的这些老百姓们，都是日常和平西王府做生意的，如果吴三桂搬去了锦州，这些老百姓就要破产挨饿了……

哲尔肯听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随从：钦差大人，你看是不是……对群众讲讲话？

哲尔肯点头：统统杀掉。

随从：杀……

哲尔肯：杀掉。

哲尔肯身边的亲兵，立即呐喊一声，抡起刀子向示威游行的百姓们冲了过去。老百姓们呆了一呆，齐声喊道：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顷刻间被砍得满地伏尸，血流成河。

哲尔肯非常满意：取路平西王府，前进。

2.龟兄指点迷津

此时吴三桂正在一座小庙里，主持家庭会议。

与会人员：

弟弟吴三枚：昆明黑社会大佬，统领江湖兄弟。

侄儿吴应期：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

大女婿胡国柱：以反清复明为号召的天地会云南分舵舵主，负有说服吴三桂起兵造反之责。

二女婿夏国相：天地会云南分舵副舵主，配合舵主行事。

三女婿郭壮图：人称玉面花尾狐，擅使一支迷香，无论何等贞烈的女子，当不得此人软语温柔，定然是自行宽衣解带，娇啼宛转。

四女婿卫朴：笨嘴巴，不会说话，卖死力气的主儿。

大将吴国贵：关东死士，跟随吴三桂多年，百战不死，极是骁勇。

大将马宝：江湖上人称小诸葛，又号两张皮，用兵诡异，神出鬼没，无人可当其锋。

参谋长方光琛：天地会智谋堂堂主，谋略过人，胸藏甲兵百万。

参谋刘暇茂：著名谋士，参与了吴三桂所有重大计划的制订。

会议主持：山岳庙卜筮之灵龟。

话说主持会议的这只灵龟，大如拳头，通体雪白晶莹，一双龟眼善解人意，能够听得懂人的言语，还能够解答你心里的疑惑。所以这只龟，名气大得很。

吴三桂率众女婿及心腹进来，就见那只龟方自于一只水晶玉碟中饮用过清水，正自靠着玉碟，袒着肚腹，悠然休息。见吴三桂进来，灵龟眼睛一亮，立即迎了过来。

吴三桂俯下身：龟兄好，吃了没？

灵龟点点头。

吴三桂：龟兄，我有点事想请教……

灵龟又点了几下头。

吴三桂：龟兄，你听我说：

老汉今年六十整，戎马生涯过一生。

十三入山学秘艺，名属战场第一名。

打架不怕你人多，撸起袖子往前冲。

镇守关外保家国，孩子老婆扔家中。

李闯攻破北京城，流寇闹得实在凶。

老婆被抢全家死，尸体扔在小胡同。

孤军难立一片石，只好出门去借兵。

多尔衮来大坏蛋，把我骗得懵懂懂。

事到如今木成舟，覆水难收说不清。

如今康熙小朋友，欺负老头又发疯。

骗我退休为撤职，然后杀头闹市中。

有心反抗没准备，你说这事该咋整？

说到最后，吴三桂已是大放号啕：龟兄，你说话啊，你说我现在到底该咋整呢……你怎么不说话？

夏国相急了：岳父，这只龟，它是不会说话的！

不会说话？吴三桂火了：连话都不会说，还怎么指点迷津？

夏国相：……是这样，岳父，找灵龟占卜，应该……

吴三桂：应该怎么办？

夏国相拿出来一张中国地图：岳父，你看好了。咱们把这张地图铺在桌子上，把灵龟放在云南的地方，然后看这只灵龟往哪走，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吴三桂：真的吗？

夏国相不理吴三桂，自顾把中国地图铺在桌子上，再把灵龟放在云南的位置上：岳父，你闭上眼睛，祈祷吧。

吴三桂：祈祷什么？

夏国相：你在心里祈祷，问问灵龟你能不能当上皇帝……

吴三桂：当皇帝？我都60了，还当皇帝干什么？

夏国相：当皇帝就可以……哎呀岳父，你就别抬杠了，快一点吧。

吴三桂就闭上眼睛，默默的祈祷：龟兄啊龟兄，你说我都60岁了，还想当皇帝，这是不是有点发神经……我的意思是说，龟兄啊，你觉得我……如果起兵的话，有几成胜算？

灵龟从云南爬出来，爬进了贵州，然后爬到了长沙，又爬回到云南，然后学吴三桂的样，也闭上了眼睛，不再爬行了。

夏国相等人勃然变色：不对……刚才不算，重来。

再把地图掉了一个个，重新把灵龟放上去。灵龟爬行的轨迹，仍然是云南去贵州，到长沙再折回来，与上一次的占卜结果毫无区别。

夏国相慌了神：刚才的也不算，咱们再来……

再把地图变换位置，让灵龟爬行，然而这灵龟爬行的轨迹，始终不出长沙、衡水之间。

夏国相还待要说，吴三桂已经说了句：别算了，龟兄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吗？

掉头走开。

3.北京大诱拐

钦差大臣哲尔肯到达平西王府：圣旨下，平西王吴三桂接旨。

吴三桂跪下，接旨。

只听哲尔肯念道：三桂劳苦功高，只是年龄不饶，快点退休抱孙子，乐得晚年逍遥。云南气候炎热，影响老头睡觉，调你远去锦州城，保你不缺柴烧……基本上来说，康熙的圣旨，大意就是这么回事。

吴三桂领旨谢恩，退下，就立即被一群人包围了。

这群人，当然是他的侄儿、女婿和亲信家将们，只听所有人一起冲着他叫嚷：王爷，你就这么答应下来了？那你可就惨了。等你交出兵权，小康熙铁定把你抽筋带剥皮，别犹豫了，快点起兵吧……

吵什么吵？吴三桂吼叫了起来：你们只想到自己的荣华富贵，只想到一旦撤藩，你们的功名利禄就全没了。可是你们却没有替别人想一想，如果真的起兵的话，我那远在北京城的儿子吴应熊怎么办？还有我的孙子吴世璠，谁又管他们的死活？

众人齐声道：这有何难？只需派一个家人入京，偷偷地把他们接回来……

于是有使者秘密进京。

权威性史料《平吴录》上说，派去的人叫鲁虾。

同样权威的史料《庭闻录》上说，派去的人，一个叫李恕，另一个叫张镳……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有使者进京，去搬吴三桂的儿子孙子，这却错不了的。

但是，吴三桂的儿子和孙子，怎么会待在北京城呢？他们在北京城里，干什么呢？

这事，真要说起来，那就有乐子了。

此时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在北京城里娶了一个媳妇，猜猜这小媳妇是谁？

这个小媳妇，史称和硕公主。她便是皇太极的第十四个女儿，也是最小的女儿。小顺治接掌大宝的时候，她刚刚出生，后来，她和小康熙……但确凿的史料表明，在她13岁尚未成年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是吴应熊的小媳妇了。

也就是说，和硕公主生下个儿子，起名叫吴世璠，但这孩子……毕竟没有做过亲子鉴定，不好说啊。

但再不好说，吴三桂也是拿吴世璠当孙子的。

使者在北京城中，秘密见到了吴应熊：世子爷，快回家把儿子抱上，咱们马上离开……

吴应熊：……

使者：世子爷，你怎么不说话？

吴应熊：……我答应过硕硕的。

使者：啥玩意儿？

吴应熊：我是说……我向和硕公主求婚的时候，答应过她，永不离开她的。就像歌中唱的那样：请你爱我，永不离开我，就像一把爱情之火，燃烧在心窝……

原来这吴应熊，贪恋他和小公主的闺房柔情，舍不得离开。据说那小公主的美貌与温柔，为皇家三代人辛苦的结晶，生得比花解语，比玉生香，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般的温柔……哪个男人能舍得？

使者：……哥们儿，不过我琢磨着，小康熙未必乐意跟你玩这个。

吴应熊：为啥呢？

使者：为了……兄弟，跟你丫这么说了吧。我是使者，不是低智商弱智儿教育专家，你给我一句明白话：走，还是不走？

吴应熊：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使者起身离开，来到了和硕公主的府邸后门外，就在那里转来转去。不长时间，就见一个奶妈从里边出来了。于是使者走过去：阿姨好！有点事跟你打听一下，我们家昨天夜里丢了一个孩子，不知道阿姨见到过没有……

奶妈摇头：没有看到。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来：阿姨，跟你实话说了吧，那孩子可是孩他娘的命根啊！没了孩子，孩子他娘也活不成了。如果阿姨你愿意帮忙的话，这五钱银子……

奶妈看到银子，眼睛顿时一亮：……你等等，我好像还真看见过……你在这里等我，别跟别人说……

奶妈转身回到公主府，不长时间，就带着个孩子出来了。使者一瞧，果然是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就把那五钱银子塞给奶妈：阿姨多谢了，我把孩子抱回家去了……

奶妈：……快点走，可别让人看见……

只需区区五钱银子，就将和硕公主的心肝宝贝拐走了。由此我们可以断定，这个使者，定然是吴三桂的弟弟吴三枚派出来的诱拐专家。

4.三顾茅庐

吴世璠被拐出和硕公主府的那一年，他刚刚8岁。一路上，他又被使者灌服了大剂量的迷昏药，这才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昆明。

但从此以后，这孩子的脑子就有点不好使。

但是吴三桂哪里晓得？见到孙儿回来，他心花怒放，就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小年轻康熙较量较量呢？

可是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呢？

人生七十古来稀，满打满算，自己最多也不过是十年的活头了。如果这10年之内不能把小康熙踹扁了，那么他就会输得很惨很惨。

拿不定主意啊，下不了决心。

吴三桂犹豫了又犹豫，最后他决定，去找帐下第一谋士方光琛，听听老方怎么说。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早晨。当时老方正搂着个小姑娘晨睡，吴三桂不好意思打扰，在门外等了好长时间，只好怏怏而退。

中午的时候，吴三桂急忙赶到，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老方已经又搂了一个小姑娘在午觉。

没办法，吴三桂只好再回来。苦熬等到了掌灯时分，如飞也似地赶到老方门外，可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老方刚刚搂了个小姑娘进去，已经要夜睡了。

当时吴三桂的鼻子差点没被气歪，合着这老方，一天24小时，都是睡觉时间。

虽然心里气得要死，可神情上也不敢稍有流露。于是吴三桂一咬牙，干脆就站在老方的门外等着。

幸好等的时间不是太长，方光琛出来去洗手间，看到吴三桂，就问：王爷有事？

吴三桂：……没……啥事。

没事就好。方光琛回到屋，上床又睡下了。

吴三桂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里边老方肉麻的调笑声。好生无趣，正要回去，这时候老方突然打开了窗户：王爷，你真没事？

吴三桂：……本王就是想……问问起兵的事儿……

方光琛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犄角反怕狼。王爷，你少年时代单身勇闯敌营，青年时期逐流寇于大江分野，转战千里，无人可御。到了今日已经再无敌手，怎么反倒犹豫了起来？

吴三桂：这个……

方光琛：就这么跟你说了吧，王爷。如若起兵，福建、广东、湖北、河北、山西、四川，这些地方的兵将，都是王爷你的老部下，传檄可定。至于其他地方……王爷，我就问你一句话，如今天下，除了王爷你的军队之外，哪还有第二支军队？

吴三桂：……好像……是这么回事耶！

王爷明白了就好。方光琛笑道：我这里还忙着……关上窗子，里边又响起女人的哼哼唧唧声。

吴三桂一拍大腿，掉头就走。

5.秘密情报网

话说清初年间，有一位大才子，名叫金圣叹。他点评过《水浒传》，还分析研究过古中国最为神秘的谶纬奇书《推背图》。这里说的是他正研究到《推背图》的第三十三象：黄河水清，气顺则治，主客不分，地无支子……当时金圣叹细一琢磨，不由得全身战栗：这一象，明摆着不是在说清兵入关吗？

惶惑之际，忽然听到了窗外有孩子的歌唱声，唱的就是：

天啊天，

圣叹杀头真是冤。

今年圣叹国治杀，

明年国治又被国柱歼。

……

听到外边的歌声，金圣叹心里说不出的晦气，心想：外边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唱这么败兴的歌啊。我的名字叫金圣叹，你偏偏唱圣叹杀头……

打开窗户一看，金圣叹登时火冒三丈。

只见窗户外边，有三个小男孩，都是头上两边各梳了一个巨大的抓髻，穿着金绿色的衣服，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做成的，还泛着莹莹的绿光。三个孩子正拍着手，冲着他又唱又跳：天啊天，圣叹杀头真是冤，今年圣叹国治杀，明年国治又被国柱歼……金圣叹气愤之下，突兀地大吼一声，顺手抄起书案上的镇纸，向那三个孩子丢了过去。

眼看那镇纸就要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突然之间，金圣叹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孩子突然飞了起来，化为了三只绿豆蝇，嗡嗡地飞走了。

金圣叹呆立在窗口，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呢，还是脑子错乱了。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于是他把这怪事记在了手札中，就去哭庙。

哭庙，是当时读书人表达情绪的一种特殊方式。但凡是读书人受了委屈，找不到个说理的地方，就将自己的委屈写在纸上，到孔庙里把文章撕裂，表示请孔夫子给主持公道。这么个搞法，已成传统。

所以金圣叹等人到了孔庙之后，就开始哭。正哭得欢势，突然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冲了进来，将包括金圣叹在内的共计121名书生统统捉走了。

金圣叹还没把这当回事，因为最近他刚刚听说，皇帝看了他点评的《西厢记》后，对人说：这个金圣叹很有水平啊，真是难得的人才啊。

这可是皇上的金口御评！

所以金圣叹想：我谁啊我，我是连皇帝都佩服的大才子啊！这帮家伙竟然敢抓我，你等我发达了，饶不了他们……正想着，他已经被推到了法场上。

斩！

不只是斩金圣叹，所有哭庙的书生总计121人，统统处斩，其中还有20个是凌迟处死。

大才子金圣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杀了。

而将大才子金圣叹冤乎枉哉杀掉的这个人，名字叫朱国治。

此人斩杀了金圣叹之后，就调到了云南，出任云南巡抚一职，实际上是朝廷的密探，负责就近监视吴三桂。

到达云南之后，朱国治就从基层入手，建立起一条由街道大妈、扫地老伯、掌鞋的小妹、炸油条的大婶等各阶层社会民众为主的情报网，情报站网点林立，从吴三桂家的洗手间直到吴三桂的床上，到处都有警惕的眼睛，昼夜不眠地盯着吴三桂。

这天朱国治正在将近日搜集起来的情报进行分类汇总，写成奏章向朝廷报告，突然之间他看到一条情况，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第一千零七十八号情报人员报告：昨日吴三桂命人在铸金铺里铸造了一枚好大好大的金印。

金印上刻的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

这岂不是说，吴三桂马上就要起兵了吗？

6.大闹常委会

察知吴三桂意欲谋反之后，朱国治就陷入了思考之中：

这事，应该不应该向朝廷汇报呢？

不汇报……不汇报显然不对，应该汇报才对。

可要是汇报的话……

有件事，让朱国治心里别扭。就在多半年前，吴三桂忽然请他喝酒吃菜，正好端端地喝着，吴三桂突然骂了起来：老朱，你知道吧？这世上不怕别的玩意儿，最怕混账王八蛋。现在咱们云南就来了个混账王八蛋，你可要小心着点……

当时朱国治就问：是谁呀？

吴三桂说：你猜！

朱国治：我猜不着。

吴三桂道：那我给你点提示，你再猜……

说着话，吴三桂拿出份奏章来，一看那份奏章，朱国治好险没活活吓死。

那是他走了八百里快骑专递的秘密奏章，给皇上的秘密报告。却不曾想，这份报告到达京城之后，恰好小康熙的姑父吴应熊闲着没事进宫，伸手拿过来报告一看：哦，原来是揭发检举他老爹的。吴应熊也不吭声，把秘密报告揣在怀里，出门又派八百里快骑给送了回来……

这件事发生之后，朱国治知道他已经得罪了吴三桂，好长时间不敢再打秘密报告。可是小康熙却不断地催促他：朱国治，你怎么回事？怎么看不到你的报告……

朱国治气得直想哭：是我不打报告吗？我这边把报告打过去，你姑父就立马再把报告发回来，谁受得了你们一家人这么瞎整？

可是再受不了，这吴三桂马上就要起兵了，这个报告怎么也得打吧？

打吧打吧。朱国治一咬牙，坐下了写了份秘密奏章。

这一次的奏章，总算是没落到吴应熊手中。

落到了昆明城把守城门的士兵手中了。

士兵们飞跑着把秘密报告给吴三桂送来：首长，首长，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看了报告，吴三桂气得胡子乱翘，当即命人通知钦差大臣哲尔肯，另一位钦差傅达礼，云南巡抚朱国治，以及云南各官员到会，商量吴三桂搬家事宜。

会议开始了，吴三桂首先发言。

吴三桂说：这个家，咱们准备这么一个搬法。怎么个搬法呢？就是有条不紊，有章可循，但如何才能够做到有条不紊，有章可循呢？首先咱们得制订出条条框框，制订出搬家的规章制度。没有条条框框，也就没有条，连条都没得有，又如何一个不紊法？没有规章制度，也就没有章，连章都没得有，又怎么个循法呢？所以咱们这些当领导的，一定要时刻心里想着群众、关心群众、爱护群众……

看吴三桂满地跑舌头，东拉西扯，朱国治心里就有数了。就低声对钦差大臣哲尔肯说：几位来云南日子不短了吧？依我看，王爷横竖也不乐意搬家，你们不如先回去好了。

这句话，也许是朱国治存心说给吴三桂听的，所以吴三桂听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当时老吴就毛了，腾的跳了起来，指着朱国治的鼻子尖，破口大骂道：王八蛋，我吴三桂连天下都给了别人，单只这云南也是我用血汗挣来的。你个贪官小奴才，竟然不容我安身吗？

朱国治也火了，站起来面对吴三桂：姓吴的，咱们当领导的，说话要有凭有据，不作兴信口胡来。你说我是贪官，凭据在哪里？

王八蛋，老子满手都是凭据。只听吴三桂吼叫道，前些日子你强索大理知府冯苏给你三千两银子，可老冯穷得叮当响，只好来我这里借银子。至于你历年敲诈云南官员，强行索贿，官员们给你的银子，大部分都是从我家借出去的。你要不要现在就看看账本？

账本……朱国治傻了眼：王爷，你家里怎么就这么有钱呢？

狗杂种！吴三桂怒极：老子征战了一辈子，每年朝廷都给我加一千两银子的岗位津贴，光只是加的银子，说出来吓死你。

眼看朱国治没词了，钦差大臣哲尔肯急忙打圆场：老吴你别发火，这个当官嘛……毕竟大家都不像你这么有本事，你也得让人家吃饭吧……我的意思是说，搬家的这个事，跟老朱没得关系，可千万别因为这事闹得领导班子不团结……

会议不欢而散。

7.真的生气了

从会场里出来，朱国治急忙将哲尔肯拉到一边：钦差大人，你看这情形没有？老吴他是真的急眼了，他跟咱们一样的心里清楚，只要一离开云南，他肯定会被抽筋剥皮……这事就不说了。总之吧，钦差大人你得马上回去，让朝廷再下道旨意，把老吴搬家的日子往后拖一拖。

哲尔肯问：为啥要拖呢？我们应该想尽办法提高工作效率才对，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另一位钦差傅达礼道：我觉得老朱说得有道理。眼下工作效率倒在其次，可千万别把吴三桂激反了，这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工作。

哲尔肯为难了：小傅，不是我批评你，你可别忘了，你和我来云南，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马上催老吴搬家的，可如果要是……

朱国治：钦差大人，比起咱们的脑袋来，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哲尔肯：……也对，要不这样吧？我留在这里，再做做老吴的工作，毕竟是老干部了嘛，我想他会体谅朝廷的难处的。至于小傅，你立即快马回京，再跟皇上把这面的工作情形做一个汇报，要将工作的难度说清楚……明白吧？

明白。傅礼达兴冲冲地走了，过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不得了了，这昆明城已经军管了，彻底封城，只能进，不能出……

哲尔肯大惊：就连咱们钦差，也不允许出城？

傅达礼：别人还真好商量，就是咱们钦差不让出城。

哲尔肯脸上变色：老吴……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是真的生气了。

8.侠女奇缘

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昆明城中，吴藩四镇十营，总计十大总兵纷纷赶赴王府参加工作会议，地方行政领导朱国治也应邀率各级领导官员前来。到了地方一瞧，朱国治吓了一大跳。

就见吴三桂全身戎装，威坐殿上，六月天兵惩腐恶，狂飙为我从天落。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凡是反动的，你不打，他就不倒。满清腐朽的统治，是这世界上顶顶腐朽的玩意儿，欺负我孤寡老头，祸害我万里河山，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现在我宣布，昆明起义正式开始！

十大总兵肃然起身，振臂高呼：打过长江去，消灭清匪帮！

吼声如雷，惊得朱国治面色如土，瑟瑟颤抖。正抖着，忽然之间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们这帮家伙，又在发什么神经？

听到这个声音，就见吴三桂神色大变，腾的跳了起来，冲夏国相、郭壮图这两个女婿喊了一声：快快快……这里交给你们两个了……说着掉头抱紧了脑袋，飞也似地逃窜。

就见一个老女人从后堂疾冲出来：吴三桂，你给我站住！嗖的一声，一只笤帚疙瘩飞掷了出来，精确地命中了吴三桂的后脖颈。打得吴三桂一个踉跄，哎哟一声，不敢回头，已经是一溜烟地逃走不见了。

却见夏国相和郭壮图急忙迎上前去：……娘，你不在后堂歇息，来这里……

就见一个老女人怒气冲冲地道：我能不来吗？我要不来你们统统是个死，你们死了没关系，我的女儿们怎么办？

这个让吴三桂闻风而逃的老女人，就是吴三桂的结发妻子——张氏。

张氏这个女人，没有名字留下来，但她却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传奇女子。早年间，吴三桂镇守辽东宁远城，与清兵不间歇的血战。有一次，他出城巡视，却落入清兵的埋伏之中。从人尽被杀死，他独自杀出重围，向前狂逃。不提防突然一支冷箭射到，正射在吴三桂的胯骨上，痛得他大叫一声，登时丧失了战斗力。

吴三桂趴在马背上，抱紧了马脖子，只管在前面跑，后面数百名清兵骑兵穷追不舍。追着追着，距离就拉开了，只有两个最为悍勇的巴图鲁，恃仗着战马的脚程好，要生擒吴三桂。最糟糕的是，吴三桂的战马这时候却已经用尽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巴图鲁亢奋地冲上来。

忽然之间眼前一花，就见一个猎装女子拦在清兵面前：你们要干什么？看不到这个人已经受伤了吗？

荒野之中，突然出现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两个巴图鲁大为兴奋，急忙把刀一转，用刀背重重地拍向女子，想先把她拍昏过去，等捉到吴三桂，再来享用这美妙的猎物。

刀刚落下，却听当的一声，被那女孩子用捕兽的钢叉架住：你们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两个巴图鲁呆了一呆，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吼叫，向着少女扑了过去。吴三桂看得分明，就见少女轻灵地一跳，手中钢叉轻挑，嗖嗖两声，两个巴图鲁脖子上各自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血洞，一头栽下马去，就此毙命。

轻而易举地搠死两个清兵，少女向吴三桂走了过来：你伤得很重吗？

吴三桂忙不迭地点头：重，重，太重了……

少女蹲下来：等我给你的伤口上点药……嘶啦一声，扯开了吴三桂的裤子。吴三桂登时发出一声惨叫：大姐，人家还是处男……

9.天地会堂口

这个猎装少女，就是吴三桂的结发妻子张氏。

李闯攻破北京城的时候，张氏在宁远城，与吴三桂同在军中，所以逃过一劫。此后她跟随吴三桂征战汉中，经常被孝庄老太太请到宫里斗纸牌，打麻将，还有几个公主管她叫干妈。所以史学家声称：在昆明，张氏的势力比吴三桂更大，是吴三桂惹不起的头号煞星。

见她出来，朱国治又惊又喜，急忙站起来央求道：老嫂子，你快点劝劝老吴吧！老吴他都老成这样了，还发神经要谋反……

老吴会谋反，不可能！张氏冷笑道：他都多大年纪了，62岁，黄土埋腰的人了，谋反又图个什么？要造反的，是他们！

张氏突然转身，戟指夏国相，夏国相嘿嘿干笑两声，不敢吭气。

张氏走过来：夏国相，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胡国柱都参加了什么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可你们也不想一想，要真是反清复明成了功，头一个杀头的，就是你们两个。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永历皇帝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一条白绫结果了性命的？

胡国柱急忙躲到郭壮图身后，推了郭壮图一下：完了，老太太都知道了……这事就得靠你了……

郭壮图是个终生致力于研究女性心理需求的专业人士，当即上前，甜甜地叫道：娘，你弄错了，这里没人造反。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人造反呢……娘你不要生气，我扶你到后堂歇息去……一使眼色，夏国相架起张氏的左臂，郭壮图搀起张氏的右臂，强扶着她向后堂走去。

张氏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顿时大放悲声。

她哭，是因为她最多也只能管教吴三桂，却管教不到康熙。

眼下的情形是：康熙摆明了要干掉吴三桂。难道她一个做妻子的，还要劝自己的丈夫束手待毙，伸脖子过去让人砍吗？

万般无奈啊。

唯有恸哭。

眼见得张氏退到后堂，云南巡抚朱国治大急，急忙追上：老嫂子……胡国柱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胡国柱：还记得你制造苏州哭庙冤狱，屠杀士子121人的事情吗？

朱国治呆了一呆：……你这又扯到哪儿去了？

胡国柱凑近朱国治的耳朵，低声道：天地会总舵主发出江湖檄令：取朱国治首级，祭祀金圣叹先生之冤灵。

朱国治大骇：这里难道不是平西王府吗？怎么成了天地会的堂口了……话音未落，胡国柱一刀掠过，朱国治好大一颗脑袋，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朱国治的脑袋疾飞出门，这时候恰好一个人走进来，哎哟一声，接住了这颗头颅，正是吴三桂：这不是大贪官老朱吗……你们怎么把人家的脑袋给砍下来了？

这时候厅内十大总兵齐齐动手，操起刀子奔当地的各级领导官员冲了过去，吴三桂急忙拦住：别，别价。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起兵，是去北京城找混蛋康熙讨个说法，跟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

完了，听吴三桂这么一说，就知道他要完蛋了。

起兵就是杀人放火，杀人放火这种事，还需要讲道理吗？

10.一句顶一万句

然后吴三桂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去哭陵。

哭谁的陵呢？

永历帝的陵。

后世人时常讥笑：这永历帝可是吴三桂亲手所杀啊，那他还哭个什么劲？

后世的史学家脑袋进水，认为永历帝是吴三桂所杀，却拒不考虑这件事情的逻辑性——这件事，本身是康熙政治舆论宣传的一部分。要知道，此后吴三桂只有六年可活了，而康熙却还要再活近五十年。老天爷，此后吴三桂只有不到六年的时间替自己辩解，而康熙却拥有着近五十年的时间抹黑老吴，这让老吴去哪儿说理？

千万别和年轻人斗，因为他们拥有未来。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也就是说，历史永远只是年轻人的历史，老家伙们，能退休就抓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这调皮的吴三桂，已经是62岁的年龄，却非要咬紧牙关跟年轻人叫板抬杠。哭陵过后，就是大阅三军，吴三桂全身披甲，飞身上马，扬鞭疾驰，手发三矢，全部命中红心。

三军欢声如雷：……这老头，硬是要得。

演习过弓马，接着老吴开始操练各种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带尖的带刺的带把的，带柄的带刃的带耳挖勺的，带鞘的带链的带痒痒挠的……总计一十八般长短兵器，老吴统统给大家表演了一番。策马飞驰，挥动兵器，如搏战出击，运用自如，恰似风驰雨骤，英武绝人。如此年纪还这么一个玩法，让三军将士看得目瞪口呆。

演习过武器，就是展开政治宣传攻势。

吴三桂发布了他的讨康熙的檄文。

目前这个檄文，你在中国的任何一本书上都无法找到。

为啥？

因为这属于“反动派吴三桂的反动传单”，早已被大清帝国挖地三尺，统统毁绝。但凡是提到有这么个檄文者，都是全家杀头的大罪。

没有了这个檄文，大家也就不晓得吴三桂都嚷嚷了些什么，只有一面倒的谩骂之声，如排山倒海之势，从1673年的那一天直冲击到今天。哪怕你是个万家生佛，被人类骂不绝口的一骂就是三百来年，也早已是臭名昭著、身败名裂了。

直到近几年，终于有史家闲极无聊，也许是嫌跟在别人屁股后面骂吴三桂再也骂不出新鲜花样来了，就跑到了朝鲜日本等国，挖地三尺寻找古旧资料。

嘿，还真有人把这份“反动传单”给找了出来。

那么这个传单上，到底是如何一个反动法呢？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

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踣，文武瓦解，六宫恣乱，宗庙瞬息丘墟，生灵流离涂炭。臣民侧目，莫可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勤王讨贼，伤哉！国运夫曷可言？

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歃血订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逃遁，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亲擒贼帅，斩首太庙，以谢先帝之灵。幸而贼遁冰消，渠魁授首，政（正）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割地以谢夷人。不意狡虏遂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悮（误）。本镇刺心呕血，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扫荡腥气。适值周、田二皇亲，密会太监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饮泣隐忍，未敢轻举，以故避居穷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枕戈听漏，束马瞻星，磨砺竞惕者，盖三十年矣！

兹彼夷君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辽（僚）；斗筲之辈，咸居显职。君昏臣暗，吏酷官贪，水惨山悲，妇号子泣，以至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崩土震，地怨于下；官卖爵，仕怨于朝；苟政横征，民怨于乡；关税重征，商怨于涂；徭役频兴，工怨于肆。

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日也。爰率文武臣工，共勷义举，卜取甲寅年正月元旦寅刻，推奉三太子，郊天祭地，恭登大宝，建元周启，檄示布闻，告庙兴师，克期进发。移会总统兵马上将耿（精忠）、招讨大将军总统使世子郑（经），调集水陆官兵三百六十万员，直捣燕山。长驱潞水，出铜驼于荆棘，奠玉灼于金汤，义旗一举，响应万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愤。振我神武，剪彼妖氛，宏启中兴之略；踊跃风雷，建划万全之策，啸歌雨露；倘能洞悉时宜，望风归顺，则草木不损，鸡犬无惊；敢有背顺从逆，恋目前之私恩，忘中原之故主，据险扼隘，抗我王师，即督铁骑，亲征蹈巢覆穴，老稚不留，男女皆诛；若有生儒，精谙兵法，奋拔谷，不妨献策军前，以佐股肱，自当星材优擢，无靳高爵厚封。其各省官员，果有洁己爱民、清廉素著者，仍单仕；所催征粮谷，封贮仓库，印信册籍，赉解军前。其有未尽事，宜另颁条约，各宜凛遵告诫，毋致血染刀头，本镇幸甚，天下幸甚！

果然是反动传单啊，搞这么老长，不反动才怪。

那么吴三桂在这份反动传单里，到底都说了些啥呢？

别看传单这么老长，其实的意思就是下面这几句话：

多尔衮，大坏蛋，

说话不算把人骗。

吴三桂，太可怜，

兴起大兵来造反。

满洲人，快滚蛋，

不然这事没个完。

现在不走别后悔，

进了北京把账算。

……

吴三桂是真的老了，脑子不够用了。

这都什么年月了？康熙时代，他还在嚼多尔衮时代的老黄历呢！咬着四十年前的旧账不松口，这就是老年人的悲剧。

针对吴三桂这老土老土的旧时代的宣传，小康熙只有一句年轻人的口号：

打倒汉奸吴三桂！

一句就够了。

这一句，顶吴三桂的一万句。

因为这一句，不需要思考。

11.常委都是天地会

接到吴三桂的讨康檄文，云南大批量的地方官奔赴平西王府，站在吴三桂面前，举起拳头神圣地发誓：……发誓推翻小康熙，打倒满清狗日的……

贵州的提督叫李本琛，陕西米脂县人。原本是流寇翻山鹞高杰手下的一名勤务兵，后来高杰拐了李自成的老婆跑路，这个勤务兵也闭着眼睛跟高杰一路瞎跑。跑到江南，又参加了攻打扬州及雎州战役，尽杀雎州数十万人。再之后他降清，跟在洪承畴的屁股后面跑跑颠颠，再之后他就来贵州做了提督。然后就有天地会的人来找来：老李忙不忙？不忙就加入天地会，反清复明吧！

不忙不忙……李本琛连忙说，于是他就加入了天地会，成为天地会贵州分舵的舵主。

然后李本琛又给贵州的巡抚曹申吉当了介绍人，引荐曹申吉也参加了天地会，成为天地会贵州分舵的副舵主。此次接到吴三桂起事的秘令，李本琛立即派了个兄弟，马上送信给曹申吉，约定大家一起干。

送信的兄弟已经走到了曹申吉家的门外，恰逢云贵总督甘文焜来曹申吉家串门，两厢里正撞在门外。当时甘文焜一看来人，心里就泛起了嘀咕：这人是干什么的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命手下悄悄逮起来，一番严刑拷打，从来人身上搜出了秘信。

当时甘文焜唬得魂飞天外：这是怎么搞的？云贵领导班子的常委，怎么都是天地会？不得了了，快点报告……恰好贵州有一伙京官，名字分别叫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萨穆哈、户部郎中席兰泰、主事辛珠、笔贴式萨尔图……这么一伙旅游干部，正在贵州采买船只粮料。甘文焜飞跑了过去告诉他们：快走，快快快，吴三桂已经造反了，你们还不快点逃……

党务礼等人大骇，丝毫也不犹豫，立即上马，打马狂奔。这一奔才发现，此时云贵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吴三桂和李本琛派了兵马严密地封锁，只许进，不许出。五位领导干部一咬牙，发了狠，大叫一声，哇呀呀，竟然要闯关夺路！

党务礼和萨穆哈冲出重围。

席兰泰也冲了出去，但却不幸迷了路。

另有户部主事辛珠、笔贴式萨尔图俩倒霉蛋，没有能够冲得出去，被士兵们逮住。于是士兵就对他们做思想工作：你们两个，跟我们一样都是饱受清廷压迫的阶级兄弟，觉悟吧，起来吧，拿起武器，消灭小康熙……工作没做通，辛珠和萨尔图被杀。

党务礼和萨穆哈继续狂奔，追兵在后面穷追不舍。一口气跑到镇远，急奔驿站换马，但驿站不给换，要求两人先加入天地会再说。这哥儿俩掉头钻进山里，趁夜偷了老百姓家的一头瘸驴，然后继续赶路。

行至沅州，可怜的瘸驴另外三条腿也生生累折，幸好这里已经不再是吴三桂的地盘。于是两人从驿站取了马匹，开始了新一轮的搏命狂奔。

十一昼夜，不眠不休。两人累死两匹马，再换两匹马，就这样疯了一样地狂逃，终于在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两个人逃回了北京。一进城，直奔兵部衙门，到了地方，双手抱着柱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传达室的老头急忙拿来米汤给两人灌下去，两人这才悠悠醒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吴三桂反了！

这哥俩就因为报信及时，因此被写入清史稿，现在你去查，《清史稿·萨穆哈传》上面还写着：“下马喘息，抱信不能言”……总之很拽。

这两人逃了出去，还有一个云贵总督甘文焜呢？

12.野死孤庙

甘文焜为何没有跟党务礼等人一起逃呢？

因为正赶上他母亲去世了。

去世了得办丧事，不能乱跑。

办完了丧事，甘文焜登上贵阳城，号召士兵们：大家好！大家一起来守城，打败吴三桂……却见众士兵哗啦一声，打开城门，都冲出去迎接吴三桂去了。

甘文焜一瞧这架势，知道大势已去，先急急回家，拿刀逼着家里的七名女人立即上吊自杀。然后他带了四儿子甘国城，还有十几名亲兵，向着镇远方向疾逃。到达镇远城下，就见守将江义站在城头上向他喊话：甘文焜，你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即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不然的话别怪老子跟你不客气！

甘文焜只好掉头渡河，这时候江义带着兵马追了上来：甘文焜，马上放弃与人民为敌的立场，不要说我们没有给你机会……

甘文焜逃入到一座寺庙里，看了看这庙的名字：吉祥寺。

于是甘文焜对儿子甘国城说道：老四啊，你打小就娇生惯养，不熟悉自杀这门业务，你看爹给你做一个示范……

不想甘国城一下子把刀夺了过去，说了句：不就是抹脖子吗，这有何难？说话间，他一刀割断自己的喉咙，然后把刀递给父亲：给！

甘文焜目瞪口呆地接过刀，才见儿子的尸体砰的一声扑倒。

当时甘文焜嘀咕了一句：小兔崽子，比你爹还利索！

言毕，自刎。

时年42岁。

13.名士离心

康熙十三年，吴三桂正式称“周王”。

前明少卿李长祥听说了，急急赶来，说道：吴三桂，你脑子进水了？你要是还稍微有点理性的话，马上改大明年号，以收拢人心，立崇祯的后裔，以鼓舞忠义。

吴三桂道：……你等等，我找人商量商量。

就找来女婿胡国柱、参谋长方光琛，可这俩家伙都是天地会的捣蛋鬼，一听这个建议，立即反对，曰：崇祯是谁呀？干吗要立他的后裔啊？我看就咱们一家人玩也蛮好。

吴三桂：你们两个的意见……也有道理。

见吴三桂执意要称周王，李长祥长拜而走，不陪吴三桂玩了。

见李长祥生气走了，吴三桂又反过来埋怨胡国柱和方光琛：你看你们两个，净出馊主意，现在怎么办？

胡国柱建议：听说大才子谢四新潜伏在徽州，不妨派个兄弟把他找来……

就派了人去找那谢四新，去的人回来之后，带回来一首诗：

李陵心事久风尘，

三十年来讵卧薪。

复楚未能先覆楚，

帝秦何必又亡秦！

丹心早为红颜改，

青史难宽白发人。

永夜角声应不寐。

那堪思子又思亲。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吴三桂，你何苦，年龄已经65，快把白发数一数，眼看就要埋黄土……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三桂很不开心，说：进军吧，先去长沙再说。

于是吴三桂离开贵阳，一路北进。

攻陷常德。

澧州易帜。

衡阳失守。

吴军挺入长沙。

湖北举旗响应。

四川全面反正。

这时候朱三太子来了，说：我朱老三又回来了。

暴乱，

发生在北京城的午夜。

14.千年妖孽

说起那朱三太子，委实是一个千年不死的老妖怪。此怪正是吴三桂创造出来的一个不明之物，最早嚷嚷朱三太子这个称呼的，就是吴三桂。他曾经声称朱三太子就在他的军中，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就撂脑后去了。可这朱三太子自打离开他的嘴巴，却以惊人之顽强的生命力，持续存活了下来。

此后每隔几十年，朱三太子就不知从哪个洞里钻出来，大闹一番。从清国开端一直闹腾到民国，生命力着实吓人。

这一次，应该是朱三太子首次大闹北京城。

时间：康熙十二年十二月。

话说闻知吴三桂不顾年纪老迈，62了还要闹事，朱三太子深受鼓舞，就来到了北京菜市口，对大家说：大家好！我是朱三太子，这一次回来，是为了给朝廷招聘官员，组建领导班子的。你们大家想不想进入领导班子，为女群众谋福利啊……

霎时间，正在菜市口瞎溜达的旗民家奴，蜂拥而至，大家都说：要当领导，当领导好，当领导可以……关心爱护女群众……

于是有一千多人迅速地进入了领导班子，准备接管国家政权。

可这政权，怎么个接管法呢？

这事好办。朱三太子胸有成竹，曰：咱们就约定在明年元旦之日起，各位爱卿到时候一律头缠白布条，布条上书写扯淡二字；腰系红腰带，腰带要长三尺三，系上一尺一，左垂一尺一，绣一只大嘴蛤蟆；右垂一尺一，绣一只大肚子猞猁。然后趁各官员入朝的时候，大家一起动手，各杀各自的主人。你杀了大学士，你就是大学士；你杀了侍郎，你就是侍郎；你杀了驸马，丫那美貌的公主就归你了……大家要团结友爱，不许抢别人的主人杀，都听清楚了没有？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参加这次起事的，内有一个黄裁缝。他是镶黄旗监生郎廷枢家的奴才，一向受郎廷枢的打，挨郎廷枢的骂，真可谓阶级仇、民族恨。黄裁缝的心里，早已就充满了愤怒的火焰。

这次朱三太子来了，黄裁缝终于找到了组织，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决定喝点革命的小酒，慰劳慰劳自己。正喝得酩酊大醉，主子郎廷枢来了，上前就是一脚：你这个醉鬼，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又灌多迷魂汤了！

当时黄裁缝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抬起头来，怒视着郎廷枢，大吼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已经作恶到头了，再也活不过大年初一了，你知道不知道？

郎廷枢说：我还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黄裁缝大声道：你丫又没加入组织，没听过朱三太子讲话，当然不知道？

朱三太子？郎廷枢吓得一愣神，急忙蹲下，顺手抄起一只酒葫芦，往黄裁缝嘴里一倒：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跟我好好说说……

于是黄裁缝趁着醉意，把详细经过讲了一遍。郎廷枢不敢怠慢，当计吩咐下人将黄裁缝绑了，送到衙门里去。差役急着回家过年，就说：这不过是一个奴才喝多了酒，小题大做，何必当真？拖回家去丢井里泡上一夜，他就清醒了……

郎廷枢急道：可万一那朱三太子……

差役说：哪有那么多的万一？快走快走，再不走的话，当心拿你当嫌犯抓起来……

郎廷枢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怎么现在这些当差的，都这么难侍候……正要离开，外边又进来了正黄旗的周公直，押着他家的奴才陈益，要说的事儿，居然和郎廷枢一模一样。

这下子差役紧张了起来，连夜提审黄裁缝和陈益，得知朱三太子今夜正在周公直家的后院里秘密开会。于是官兵急忙忙赶到，果然发现那里正有三十多人，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认真地听朱三太子的讲话。还不时的高举手臂，狂呼口号：打倒康熙狗日的，打倒孝庄老太婆……

官兵呐喊着冲入，朱三太子率与会人员操起小板凳，噼哩啪啦地砸将起来。更有人趁乱放火，只见烈焰滚滚，黑烟弥天，夜风中哭声喊声，乱成一团。就好似有千军万马，正于北京城中大砍大杀。

战斗到了天明，官兵清点抓住的人头，发现除了朱三太子之外，所有的人一个也没跑掉。

而此时，流言蜚语已经在北京城中传遍，都说是朱三太子率大队人马进城了。于是百姓们纷纷扛起泡菜坛子，浩浩荡荡地向城门外拥去，要逃离这座可怕的北京城。

15.找教皇上诉

康熙下令，御林军立即出动，将老百姓的坛坛罐罐统统砸碎，再将他们赶回家去。

城里哭声震天，到处都是砸碎的泡菜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泡菜气味，那味道顺风飘到金銮殿上，小康熙咽了一口唾沫：诸位爱卿，你们这么多的人，就不能想出个法子来，管一管吴三桂那个疯老头？

众大臣面面相觑，无辞以对。这时候宫外边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走到康熙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霎时间就见康熙神色大变：真的？

小太监点了点头。

康熙站了起来：众位爱卿，你们先等一下，朕去趟洗手间就来……匆匆绕到后殿，就见一人瘫倒在地，几名侍卫正围着那人，灌汤灌水，捶背捶腿。见康熙走过来，大家急忙起身，地下瘫倒那人也呻吟了一声：万岁爷，不得了了，蔡禄和杨来嘉，他们要谋反了……

蔡禄？杨来嘉？小康熙也呻吟一声：这两个又是啥人呀？

蔡禄、杨来嘉，乃大明延平郡王郑成功的部下裨将，追随在郑成功身边，参加过漳州战役，南京战役。此后这二人跟随郑成功到了台湾，这时候有一伙荷兰流浪汉，清一色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下岗员工，划着小船绕道马六甲，来到了台湾岛上居住。还乘郑成功出门大战清兵的功夫，公然在台湾岛上修筑了两座城，一名曰赤嵌城，一名曰王城，其港口就叫鹿耳门。

郑成功回台湾之后，大为惊讶，就问：你们是干啥的？

荷兰流浪汉们回答：这是我们荷兰的领土，你办了护照之后，就可以进来了。

郑成功火了：这明明是我的家……

荷兰流浪汉笑曰：你们中国人，愚昧得紧，不懂得国际政治法则。这个法则是这么一个样子的：我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下岗职工，正在海上自谋职业，自谋生路，突然看到了这座美丽的海岛，上岛来把手按在土地上，这个岛就是我们的了，我们就脱贫解困了，从此就迈向小康了。你的明白？

郑成功大诧：你们疯了！我们在岛上住了好几千年了，怎么你们按一下手指头，就成了你们的呢？

荷兰流浪汉回答：这是教皇规定的。我们是上帝的仆人，不服你可以找教皇那里上诉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成功怒不可遏，当即吩咐攻城。荷兰流浪汉操起火枪还击，双方打得热闹非凡。最后郑成功怒而围城，这城一围就是整整七个月，从荷兰跑来捞地盘的流浪汉，只剩下了一百多人，只好挂出白旗投降了。

这段历史，就是郑成功收复台湾了。

收复了台湾之后，郑成功就任命军师陈永华组建天地会，反清复明，同时要求将领们把家属全部搬来台湾。部将蔡禄和杨来嘉不乐意搬迁，又不敢吱声，就划船回来投奔了小康熙。

于是小康熙把蔡禄放在河北，出任河北总兵官；把杨来嘉放在襄阳当总兵。

瞧瞧这两个地方，瞧好了这两个地方！

如果这哥俩与吴三桂合伙的话，那就意味着打通了一条从云南直奔北京的金光大道。

而且这哥俩，也的的确确地加入到了吴三桂的造反洪流中来了。

16.火山口上的日子

飞马赶回来向小康熙报告蔡禄、杨来嘉谋反之事的，是侍卫关保。

关保最近因公出差，途经河北，听说总兵官蔡禄正在“捕鱼”。这好端端的，捕什么鱼呢？于是关保就偷偷地过去，想看个明白。

这一看，差一点没把关保的魂魄吓飞。

原来，蔡禄此时正在修建工厂，大批量地生产鸟枪、霰弹，购买沙石及火药，同时以高价购买大批的骡马（战马是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普通地方买不到）。至于蔡禄所谓的捕鱼之说，就是让士兵们全副武装，披鳞挂甲，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明摆着，蔡禄这兄弟是天地会的人，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发现这个情况之后，关保不要性命地拼死逃回到北京城，向小康熙报告。

小康熙吓坏了：哎呀妈呀，这事可咋办呢？

想来想去，康熙找来内大臣阿密达说：老密，听说你很能打。

阿密达：一般般吧。

康熙皇帝：你觉得你是蔡禄的对手吗？

阿密达：蔡禄？如果来上三五千个蔡禄，估计我输的层次面大一点吧！

康熙大喜：密爱卿，翦除蔡禄这个事，就拜托给你了。朕可要跟你讲清楚了：此仗我们赢了，无关紧要，可如果输了的话，只怕这天下……

阿密达：陛下，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啥，你看我怎么收拾姓蔡的！

说话间，阿密达纵身上马，率满洲铁骑飞奔怀庆城。路上人不下马，马不卸鞍，一口气冲到了怀庆城下。守城的士兵惊问来人是谁，早已被铁骑兵乱箭齐发，射成一只大刺猬。

阿密达冲入城中。

这时候，蔡禄正在召开作战会议：吴三桂要求我们不要太快地结束战争，因为我们还没有给老百姓们准备好足够的小米。不过话又说回来，有多少小米，也不够咱们当兵的吃啊，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突然之间几案墙壁同时震动起来，阿密达的骑兵已经包围了蔡禄的衙署。老蔡大骇，这时候再召集士兵，已然是来不及了，只好打一场领导战争。

蔡禄手下所有的军官上场，有的射箭，有的开炮，有的和阿密达的骑兵拼刺刀。顷刻间，血涂满地，悉死当场。

蔡禄和儿子同时被捕。

解往北京城。

康熙皇帝大喜，亲自下阶相迎，对阿密达说：密爱卿啊，你这一来一去，不过才十天的工夫，就替朕解除了心腹之患，真是劳苦功高啊！不过有句话朕要跟你说在前面，咱们现在是法制国家，讲究个以法治国。所以你捉来的人，一定要三堂会审，取得确凿的证据之后，才可以惩处。

三堂会审之后，蔡禄父子被处斩。此次事件得以解决，化解了康熙所面临的最可怕的危机。

然后，康熙皇帝就发现他已经坐在了一个行将爆发的火山口之上。

17.少年贪污犯

吴三桂年已62了，还要再这么闹腾，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三藩同为一体。

事实上，早年清兵入关的时候，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些汉人战将，就曾有过秘密约定，只是这个过程史书无据可载，后人也不好乱讲。但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这四个人，确实在某个人所不知的场合聚会过，还曾经拜过把兄弟。更进一步的是，当时四个人还曾经密约，此后一家有事，三家响应。

所以当吴三桂起兵的时候，第一个要商量的人，就是老孔孔有德。

孔有德？这老兄不是在桂林时被李定国给搞死了吗？

没错，老孔是死了，但老孔的女儿孔四贞还活着。

话说当初桂林城被李定国打破的时候，大脚奶妈背着孔四贞，混杂在难民的队伍里一路狂跑，不知何时跑到了四川，找到了吴三桂。于是吴三桂替老孔报仇，打下桂林城，找到孔有德一家人的尸骸。所以孔四贞小姐，说起来算是吴三桂的女儿了。至少，他是拿这孩子当女儿看待的。

此后孔四贞扶父亲灵枢回京，京城三品以上大员均出城迎接，四品五品官员全部要临表守灵。而孝庄老太太，就把孔四贞接入宫里，收了孔四贞当孙女儿，并赐封公主称号。

然后孝庄老太太说：丫头啊！你已经16岁了，赶明儿个奶奶帮你找几个巴图鲁，身上都是大块大块的腱子肉，就让他做你的驸马吧，也好解决你青春期的生理问题。

孔四贞摇头：人家不嘛。

为啥？孝庄老太太很是惊讶。

因为……孔四贞小姐不好意思说，脸颊泛起红晕。

当时孝庄老太太大为震惊：丫头，你已经有心上了人了？这可不得了，这可是……早恋啊。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孔四贞小姐说：是……十六年前。

孝庄老太太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指腹为婚，那小王八蛋是谁呀？

那小王八蛋，名叫孙延龄。他的父亲叫孙龙，早年间是孔有德的警卫员，后来一路作战，官升至总兵。再后来桂林城被李定国打破，孙龙陪同孔有德一并死于桂林城中。

于是孝庄老太太吩咐将孙延龄叫来看看。这一看，老太太大吃了一惊。

孙延龄其人，竟是一个翩跹美少年，肤如凝脂，眸如春山，颊泛酡红，指如葱尖。当时孝庄老太太就在心里嘀咕：这小东西怎么长成这么个俏丽模样？男人长得这么俊，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让丫头找个傻大黑粗的巴图鲁吧……

但是孔四贞却坚持：烈女不嫁二夫。孝庄老太太心里有气，心说要是孙延龄长成巴图鲁模样，我再给你领来一个俊男生，到时候别说二夫，八夫你也答应……气归气，还是成全了孙延龄与孔四贞的婚事。

婚后，孙延龄被授予“平蛮将军”的优衔，派往广西，主持当地的军事工作。

到了广西，美少年孙延龄正值春风得意之际，突闻噩耗：他的部下王永年，悍然不尊重领导，指控孙延龄贪污，此外还有一大堆其他罪名。当时孙延龄就火了，辩解说：我是用了点公家的钱，这又有什么不对？连我的人都是公家的，不用公家的钱，难道还用自己的不成？

兵部上报：孙延龄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罪证确凿，请陛下查办。

康熙批奏：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

不予追究。

不追究倒也罢了，康熙却提拔了告状的王永年，让他和孙延龄平起平坐，同守广西——明摆着，康熙希望孔四贞成为一个美丽的小寡妇，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没人说得上来。

此番吴三桂造反，康熙急忙指示孙延龄：要小心防范，打退吴三桂的猖狂进攻。

在接到康熙命令的同一天，吴三桂的命令也到了。命令中说：要迅速起兵，驱逐鞑虏于雁门关外。当时孙延龄举棋不定，这里有两份命令，执行哪一份才妥当呢？

18.胜利大逃亡

孙延龄拿不定主意，就决定占卜问卦。

找了枚铜钱，默默地在心里祈祷：把这枚铜钱扔到天上去，掉下来的时候，正面朝上，就跟康熙干啦；反面朝上，就跟吴三桂干啦。

祈祷过后，孙延龄眼睛一闭，用力将铜钱往天上一扔，却突听呱的一声怪叫。原来是一只乌鸦正打半空中经过，突然见到空中有钱，乌鸦也是个财迷，大嘴一啄，居然叼着铜钱飞走了。

孙延龄说不出来的郁闷，立即冲出门，瞥准那只乌鸦飞行的方向，追了过去。追到了驿路上，乌鸦不见了，却发现驿站快马正要出发，送一封奏章去北京。当时孙延龄心里一动，走过去问：什么奏章？

送信的驿卒回答：是王永年王都统送往北京的奏章。

王永年？一听这个名字，孙延龄就恨得牙根发痒。再听说是奏章，心里觉得不对，当即拆开奏章一看，居然又是王永年控告他贪污的内容。

美少年孙延龄怒不可遏：我长得这么漂亮，那王永年老是说我贪污，真是太嫉贤妒能了……立即在府中埋伏下精兵，然后召集广西各军方干部来开会。包括王永年在内，领导们都到了。正要开会，这时候突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门外伏兵尽出，那王永年首当其冲，身上被搠了十几个大洞，眼见得是没命了。

杀死了仇人之后，孙延龄心情大快，立即兵发广西巡抚马雄镇的官衙，将官衙团团围困起来，口口声声只叫马雄镇快点投降。

那马雄镇却是吴三桂的老部下了，如今年纪老迈，坐镇一方，听到门外的喊叫声，就摇头道：老吴，不要这么搞。大家都老得不能再老了，再这么搞没意思……取一条白绫，系在房梁上，马雄镇上吊了。

尸身兀自在摇摇晃晃，还没死透之际，马雄镇的家人进来了，急忙将他救了下来。马雄镇说：你们救我下来，有什么用？外边围得跟铁桶似的……

儿子马世济说：好像围得也不怎么严，再说围咱们家的那些兵将，我都认识，你看是不是让我……

马雄镇大喜：儿子，你小心点，情况不对就立即逃回来。

于是马世济出了门，迎着围衙的士兵走了过去，到跟前就往人堆里边挤：让一让，大家让一让……就有人问他：小马，你去哪儿？马世济回答：我去找孙延龄啊，说好的今天我们要下棋的。士兵就说：你不能出去，你家已经被包围了。马世济笑道：少扯淡，再扯这个我跟你急……说话间，他已经挤出了围衙的士兵，摇摇摆摆往前走去，到了没人地方，撒腿就跑。

马世济这一跑，直跑到江西。地方官急送马世济进京，北京城中这才知道孙延龄反了的消息。

于是康熙授予马世济四品京卿，就留在北京城当官了。

而马雄镇的衙署，始终是士兵包围着，足足围了几个月。马雄镇发现这些围衙的士兵吊儿郎当，就写了份奏章，让大孙子马国祯拿了，趁夜在墙壁上凿了个洞，钻出去逃之夭夭了。

此后，马雄镇一家展开了胜利大逃亡，每隔三天五天，就有几个人逃出去，最后逃得只剩下马雄镇自己了。

直到这时候孙延龄才察觉不对，他原本指望着马雄镇投降，可没想到老马家的人都逃光了。气急败坏之下，孙延龄命令他的哥哥孙延基，率士兵冲入衙署，强迫马雄镇屈服。

那孙延基也是个二把刀，他带了人冲进去，用刀指着马雄镇，想说句风光漂亮的话，偏偏肚子里找不到词，就这么尴尬地站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摆脱这种尴尬别扭的局面，那马雄镇突然扑了过来，出其不意地夺过一个士兵手中的刀，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吓得孙延基大叫起来，快拦住他……霎时间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后面的士兵们拼命地往前挤，前面的士兵叠成了罗汉。抢刀的士兵最倒霉，一把抓在刀刃上，几根手指头应声落地。

总之吧，纨绔子弟，硬是办不成什么事。

但是马雄镇也别扭，这厮自刎，没刎对地方，结果又活了过来。气得孙延龄哭也不是，骂也不是，广西这边的局势，就成了一锅说不清楚道不明的烂粥。

19.缺心眼的傻孩子

康熙是个大批判专家，此人发布的圣旨，九成九是喊口号，骂娘骂祖宗，当然骂的非常文雅。

得知孙延龄反叛，康熙立即发布了批判诏书，破口大骂孙延龄不是个东西。

再说孙延龄，这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原始人，做事全凭喜恶，没有半分理性。他杀王永年，只是因为王永年老是举报他。如今康熙对他展开大批判，孙延龄就立即害怕了，派人给朝廷送信，解释说自己是冤枉的，是被王永年陷害的。

康熙一见孙延龄的奏章，登时大喜。知道这厮智商比较的低，当即就忽悠说：假如孙延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痛改前非，与吴三桂匪帮彻底划清界限的话，他可以提拔孔四贞为郡主；至于孙延龄，怎么也能混成个郡王干干。

孙延龄大喜，立即向康熙投降。

可怜这个缺心眼的傻孩子，混在一窝子人精堆里，迟早也会让人活活玩死。

话说孙延龄承认了错误，给康熙写了检讨书之后，就听说吴三桂的世孙吴世琮到了桂林。此时正在城外大摆宴席，请孙延龄过去。

孙延龄是个美少年，美少年和美少女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最喜欢的就是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好让别人看到自己有多美。听说城外有好多好多的人，孙延龄忙不迭地梳妆打扮，将自己修整到了玉树临风、飘然若仙的绝美境界，这才手持折扇一柄，匆匆赶赴城外的大party。

据《逆臣传·孙延龄传》一书上记载，孙延龄赶酒会的时候，爱妻孔四贞也与他一路同行。小夫妻俩是一双绝美的玉人，在酒会上果然是抢尽了风头。

风头出过了，小夫妻俩就准备打马回城。孙延龄走到自己的坐骑前，一翻身，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刀声。

这工夫再回头，那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孙延龄死。

孔四贞却也是有着一身武艺的女孩子，古书上说她“善骑射”，可是再善骑善射，此时也是孤掌难鸣。

她被送往昆明。

而马雄镇一家还没有逃走的人，统统为吴世琮杀死。

20.别跟孙子一块混

云贵摆平，广西也摆平，接下来的是福建。

福建是靖南王老耿家的地盘。老耿是耿仲明，他死后由儿子耿继茂接班。到了吴三桂闹事的这个时候，连耿继茂也死了，现在接班的，是耿仲明的大孙子——耿精忠。

现在明白吴三桂如此厉害，却在历史上没混明白的原因了吧？

他净跟一帮孙子混，能混明白才是怪事。

你不爱跟孙子混，但孙子偏偏喜欢跟你混。

耿精忠最喜欢跟吴三桂混，所以这边吴三桂一起事，整个福建就立即拉响了战备警报。

准备开打了。

要开打，就要先点点人头。福建这边的地方官，多不过是墙头草，轻松摆平，唯独一个福建总督范承谟，这个人最让耿精忠头疼。

范承谟，男，他的老祖宗是北宋的范仲淹，写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中国人都知道他。而范承谟的亲爹，则是大清帝国的开国功臣范文程，对于孔孟之道这一套伦理体系，任谁也没这一家人琢磨得透彻。既然范文程在关外的时候就已经追随了努尔哈赤，这时候再想让范承谟站到与清廷的对立面上来，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耿精忠这边还没有动手，范承谟就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了。他立即给朝廷打报告，要求到沿海去巡视，实际上是遵循孔圣人的教导：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既然有了危险，当然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叵耐朝廷官僚主义也忒严重，这边范承谟的报告还没有批复下来，耿精忠就已经动手了。

耿精忠请老范去开会。

老范知道在劫难逃，就大模大样地去了。到了地方，就见耿精忠手下十大总兵排成一排，杀气腾腾地逼视着他：老范，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范承谟对曰：以夏变夷者，夏也；以夷变夏者，夷也。

十大总兵：……啥意思？

范承谟：听不懂是吧？早告诉过你们的，看点书，看点书你吃不了亏！

十大总兵：……少扯那没用的。直说吧，我们要大兴义师，推翻满清，你参加不参加？

范承谟：推翻了满清，谁来当皇帝？

十大总兵：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范承谟：那我到时候再考虑这事吧。

耿精忠大怒：与我拿下！

一群凶猛的士兵冲了进来，直奔着站在一边的巡抚刘秉政扑了过去，将刘秉政反剪双臂，当场拿下。气得十大总兵齐声狂叫：你妈个歪头鸡，你们都他妈的是青螟虫啊，抓错人了……

士兵们急忙放开刘秉政，再过来捉住范承谟，将范承谟关入了一间土屋里。

老范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绝食运动，而且一运动就是十天，但是他不仅没饿死，反而越饿越是精神。最离奇的是，十天过后，耿精忠派巡抚刘秉政来劝降，刘秉政一进门，就被老范冲上去，当胸一脚，踹得刘秉政哧哧一声，脸朝下栽倒在地。

书上说，老范当时笑曰：逆贼本该死，我先夺其魄。

看看这老范，说他已经绝食十天了，谁信呢？

眼见老范如此顽固，耿精忠大怒。

他亲自出马了。

见到范承谟后，耿精忠只说了一句话：范承谟，你还记得水月和尚对你说过的话吗？

霎时间范承谟如受雷击，倒退几步。

21.门里的大虫不可惹

耿精忠所说的水月和尚一事，为什么会给范承谟这么大的震撼呢？

这是一件相当离奇、相当离奇的事件。事情发生在范承谟被调来福建担任巡抚之前，当时范承谟在杭州为官。有一年，一个猎户上山，发现一窝小老虎，登时老实不客气地把小老虎都端回家，放在锅里清蒸了。

这惨无兽道的暴行，激怒了母老虎，母老虎冲下山来，直冲进了范承谟的府中，将一匹倒霉的马一口咬死了。范府中人群拥而上，对这只丧子的母老虎痛下杀手，可怜的国家级保护动物，就这样被这伙人给活活打死了。

事情发生之后，范承谟就去灵隐寺找水月大师，问一问此事的吉凶。

当时水月大师回答了他这么一句话：

山上大虫随你打，门里大虫不要惹。

范承谟细一琢磨，这门里大虫，不就是一个闽字吗？闽是福建的简称，只要这辈子坚决不去福建做官，那就没问题了。当他刚刚把这事琢磨透，吏部的调令就到了，调他到福建来当一把手。

幸好当时杭州的百姓吵吵闹闹，不肯放清廉的范承谟离开，吏部这才没有坚持。但是这种花活是瞒不过那些老官僚的，你老范越是不想去福建，就非要调你去福建不可。于是没过多久，第二份调令又到了。

没办法，范承谟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到了福建，就碰到耿精忠这厮。

最让他惊心的是，此事居然连耿精忠也知道。想到这里，范承谟正色道：我家世代尊奉孔孟，忠孝大节，岂是生死所能夺？即使是水月做过预言，也必以忠孝劝人，岂肯妄言祸福？回去告诉吴三桂，善自为计，不要取灭族之祸。

话说到这份上，范承谟连同随从五十余人，统统被耿精忠囚禁了起来。

范承谟的部下中，有一个叫张福建的，他被范承谟的忠勇所打动，就决定冒死营救。于是有一天，他身上藏了刀，到了关押范承谟的地方，突然拔出刀来，大喊一声，挥刀破门而入。看守的士卒们正在吃晚餐，猝不及防，登时多人被砍倒，但是张福建终究是势单力薄，很快力竭而死。

第一次营救失败，又来了一个蒙古人嘛尼。他已经被耿精忠封为“散骑郎”，可是他却拼却这个小官不要，秘密策划营救范承谟，最终还是失败，可怜的嘛尼被磔死。

此后范承谟被囚，两年没换过衣服，身体生满了虱虫，蓬头垢面，疾病缠身，每天只有半碗饭。他却将死亡化做了一个神圣的仪式，直到被耿精忠秘密杀害的时候，一个士兵想摘下他头上的帽子，被他厉声喝斥，士兵竟然不敢靠前。

范承谟之死，震动京师，也是吴三桂起兵以来士林所受到的最大伤害。清代最有名的文士李渔，大闹北京城，吵闹着要求皇帝亲自出席范承谟的葬礼。而且李渔认为，范承谟的灵前，应该放置两块灵牌，一块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另一块是范承谟的。

如果说，范承谟的死成就了士林一块碑石的话，那么，另一个远比范承谟更为出名的女诗人的死亡事件，则为这次战争涂抹上了最浓重的阴暗色调。

浙东。

永康。

22.想媳妇的总兵

相比暮气沉沉的吴三桂，耿精忠正值血性方刚，所以他闹得也最凶。

他的计划，是这个样子的：

吴三桂攻湖南，他则主攻江西，同时策动广东叛乱；再遣使渡海，约台湾郑经也来闹腾。除此之外，南联琉球，以取军需……计划还没最后确定下来，他已经向周边所有的地区统统下达了战书，搞得东南沿海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遂有耿精忠部下十大总兵之一徐尚朝，兵取浙江永康。

徐尚朝兵行疾速，说来就来，永康小城的百姓刚刚逃出城来，就被徐尚朝的骑兵堵了回去：都回去，回去，谁也不许出城……

有胆大一点的老百姓就上前探问：兵老爷辛苦了，为啥不让我们过去呢？

是这么一回事，士兵和蔼可亲地告诉老百姓：我们总兵大人有令，过两天要血屠永康城，凡是城里的人统统都要杀光，一个不留。现在让你们出了城，等到屠城的那一天，你们还肯回来吗？

霎时间百姓们齐声号啕：兵老爷啊，你们打仗，关我们老百姓什么事啊？为什么要砍杀我们呢？

吓丢了魂的老百姓们就推举出几个年纪老成的人，战战兢兢地来到兵营，求见总兵徐尚朝。

徐尚朝亲切接见了百姓代表，并请父老乡亲们喝功夫茶。

百姓代表小心翼翼地问道：总兵大人，听外边有谣言说……屠城，这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徐尚朝亲切地告诉父老乡亲：你看连屠城的日子都已经定好了，这个决定已经无可挽回了。诸位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脖子洗洗干净，别到时候别让士兵们一砍一刀泥……

百姓代表大放悲声：总兵大人，这是为啥呢？

为啥？徐总兵回答道：还不是因为本座心里太不痛快了……

总兵大人心里为啥不痛快呢？

这还用问吗？徐尚朝悲愤地道：想我老徐，保家卫国，杀人放火，戎马生涯一生，可是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身边连个可心的女人都没有。正所谓，名将易得，佳人难求，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你们说对不对？

百姓代表恍然大悟：原来总兵大人是……想媳妇了，不知道总兵大人所中意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徐尚朝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他站起来，望着窗外的暮色炊烟，朗声吟道：

香莲碧水动风凉，

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凉风动水，

凉风动水碧莲香。

霎时间满座父老齐齐色变：

吴绛雪！

没错，是吴绛雪！

徐尚朝说完，掉头就进去了。

23.永康奇女子

徐尚朝不过是一个干粗活的大老粗，他怎么也会吟诗呢？

会的，会的。老徐吟哦的这首诗，在当时，大大的有名。

话说顺治八年或九年的当口，正当永历帝在西南飞也似地流窜的时候，就在浙江永康小县，有一个女娃娃哇哇地出生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与众不同，只要一看到带字的纸片，小家伙就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否则的话，就会哇哇啼哭。

眨眼工夫十年过去，小顺治隆重辞世，这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绝色的小丫头，名字就叫吴绛雪。

又过了几年，小姑娘出落得更美貌了，可是她却不喜欢逛街购物，只是光着两只脚，两足白如霜，不著鸦头袜，蹲在墙角处，也不知都在鼓捣什么。鼓捣鼓捣，小丫头突然在历史上一个华丽的转身，写下了40个字。好奇的人们凑近一看，原来这40个汉字，乃是八首景色鲜明的诗。

哪40个汉字？

第一组：

莺

明 啼

月 岸

夜 柳

晴 弄

春

第二组：

香

长 莲

日 碧

夏 水

凉 动

风

第三组：

秋

流 江

水 楚

浅 雁

州 宿

沙

第四组：

红

冬 炉

隆 透

御 炭

风 炙

寒

这四个汉字圆圈，又是个什么怪东西？

有分教，这便是浙江永康女诗人吴绛雪所创的十言辘轳回文诗。

夫回文诗者，是指这首诗可以翻过来掉过去地读，怎么读怎么有味道。回文诗是中华古文化的异葩，是古代的女生们最喜欢玩的闺中游戏。

吴绛雪这几首回文诗，不仅倾动当时，更倾倒了后世的无数文学女青年。而这些诗的读法，比之于写起来要容易得多，比如说第一组，从莺字开始，七个字断开再兜回来，读到头再反读回来……

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

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

更奇绝的是，这种诗不仅可以七言回读，还可以五言回读，比如老徐吟哦的第二首，还可以读作：

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凉风，动水碧莲香。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还可以从这十个圆圈中琢磨出来更多的花样。

总之，吴绛雪这个小妮子，要得！

于是天下读书士子，莫不知晓吴绛雪才名；更兼此女姿容绝丽、清秀如兰，于是四面八方的男人纷纷赶往永康，就算是娶不到这个美女为妻，趴在门外偷看一眼，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最终是浙东名士徐孟华夺得先机，抢在众人之前将这个美貌女生娶回家里去了。

然后徐孟华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个徐孟华命薄啊，娶个美女都要死掉，真是不知说他什么好。他一死，可把吴绛雪坑惨了，昨天还是美丽动人的新娘子，今天就成了美貌动人的小寡妇了。按照当时的礼法规矩，她就不可以再嫁别的男人了。

不嫁就不嫁，吴绛雪赌了气，我把青春献给神圣的文学事业，我这辈子就终老阁楼，天天写回文诗还不行吗？

正当吴绛雪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蹲在阁楼上写诗的时候，就听到阁楼下面吵吵嚷嚷，偷偷趴在窗棂上一看，小姑娘吓了一大跳。

只见阁楼下面，密密麻麻地跪满了老头老太太，都是吴绛雪的街坊邻居，正对着她的阁楼磕头。当时吴绛雪就吓了一大跳，让家里的小丫鬟快点下去看看，楼下这些人，是怎么一回事？

小丫鬟噔噔下了楼，又噔噔上来：少奶奶，楼下的街坊邻居，要求你立即嫁人……

为啥呢？吴绛雪问。

因为……小丫鬟说：街坊邻居们说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不嫁人，冷藏深阁，是资源的极大浪费，对男人们来说太不公道，太残忍了……

少胡扯！吴绛雪斥道：好好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一打听，吴绛雪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耿精忠谋反了，他帐下总兵徐尚朝兵围永康，除非吴绛雪立即向他求爱，否则，他马上就会动手，尽杀永康全城老幼。

看看这个老徐，果然是铁血军人，这求爱的方式，硬是有性格。

那么吴绛雪，她爱徐尚朝吗？

爱他个大头鬼！

吴绛雪喜欢的是蹲在小屋子里琢磨回文诗，徐尚朝喜欢的是拎着刀子砍人，这俩人的兴趣爱好，原本就不存在交集。

可是那些拎着刀子砍人的兄弟们，偏偏就爱像吴绛雪这样的美貌才女。最讨厌的是，明明是他想打人家女生的主意，却非要逼着女生主动求爱……总之，这是一种最混蛋的男人，跟他讲不清楚道理。

万般无奈，吴绛雪只好发布声明说：老徐，我好好爱你……

不爱不行啊，不爱这家伙，他马上就会杀人。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魔力吧？

发表了爱的宣言之后，吴绛雪就动身了，前往老徐的兵营，要在全体官兵的面前，正式向徐尚朝求爱。

徐尚朝说：今天，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天。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准备茶水鲜花。徐尚朝吩咐道：等人家来了，不管咱们答不答应人家的求爱，总得以礼相待吧！

24.做人不能不正经

康熙十三年，靖南王耿精忠叛清，其部总兵徐尚朝进犯浙东，至永康，扬言以绛雪献者免。邑人聚谋以绛雪纾难，绛雪遂行。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一邑民命赖以保全。

天才女诗人吴绛雪就这样死了。

她留给我们的，只有那永远也读不完的回文诗。

而此时，台湾郑经的战船已经在福建沿海登陆，正式向耿精忠部发起了冲锋。

郑经是反清复明的，又是耿精忠邀请来的，他们理应是一伙的啊，怎么郑经反倒向耿精忠开炮？

这个事……是这个样子的：说起这个郑经，却是一点也不正经。这厮出身于延平郡王府，父亲是民族英雄郑成功。身为民族英雄的儿子，你好歹给亲爹长点脸吧！可是郑经这厮却不肯，反而干了一桩极其火爆的怪事。

这厮有个奶妈，姓董，江湖人称董夫人。可是忽然有一天，不正经的郑经和董夫人上了床，生出一个孩子来。当时郑成功正卧病在床，听到这个奇怪的消息，气得用力咬自己的手指头，然后就死掉了。

临死之前，郑成功悲声大叫：

自家国飘零以来，枕戈泣血，十有六年，进退无据，罪案日增。今又屏迹遐荒，遽捐人世，忠孝两亏，死不瞑目。天呼！天呼！何使孤臣至于至极也！

此后郑经接了父亲的班，出任台湾省的最高行政长官，继续奉行大明的国号。

接到耿精忠的盛情邀请信，邀请郑经来大陆开闹，郑经大喜，立即组织军队出发。正在这时，耿精忠又以盟主的身份，册封郑经为“大将军”，还弄了块好大的印，派人给郑经送去。

当时郑经就火大了，说：这个小耿到底是啥人呀？他有没有搞错？我家可是皇上亲封的延平郡王耶，怎么让这个小耿给降回到大将军去了？

打！

郑经决定干掉小耿，只与吴三桂联手，可是突然又发现吴三桂更能搞怪，居然弄出来个周王，郑经更晕了。于是上岸之后，他不管三七十二十一，逮谁打谁。

东南沿海，乱作一团。

这时候只差广东还没有闹起来。

可马上就会开闹。

25.七十造反更稀奇

镇守广东的是尚可喜，理论上来说，这老尚有一千个、一万个开闹的理由：

首先，老尚和老吴是铁哥们儿，战场上打出来的交情。

其次，老尚的大儿媳妇，是耿精忠的妹妹。

再次，老尚二儿子尚之孝的女儿，嫁给了耿精忠的大儿子。

总之是血连血，心连心，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吴三桂起兵当初，就立即派了两个使者，揣了一封信赶到广东，信上说：老尚，时辰已到，开始！

可万万没想到，尚可喜看了信之后，说道：老吴啊老吴，你有没有搞错？你已经62了，我老汉也已经70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造反更稀奇，都这把子年纪了还闹腾个不休，会让人家笑话的……当场吩咐，将那两个使者，一人一条绳子捆起来，送到北京城去。

于是这两个倒霉使者就被押送到了北京城。康熙皇帝大喜，亲笔题词曰：向尚老王爷学习。并将广东方面的军事工作，全部委托给老尚负责。

可是尚可喜，实在是太老太老了，70岁的老头，搁现在也进养老院了。还要逼着老头排兵布阵冲锋打仗，快饶了他吧。

于是尚老头就琢磨，要不咱们这么着？我先办理退休手续，让儿子接掌王位，小事我就不管了，碰到孩子解决不了的大事，我再帮着参谋参谋吧。

可是有一桩麻烦事：这老尚，年轻的时候被阴煞缠身，有隐疾，绝望地去破庙里寻死上吊，幸好遇到一个老道，给了他一只木匣，收了阴煞。从此以后这老尚就在床上发了飙，敞开来生，一家伙生出来80多个儿子。这么多的儿子，把王位传给哪个儿子最妥当呢？

传给老大尚之信如何？

按年龄，应该是传给尚之信的；而且这尚之信，非常的霸道，有王者之气。古书上说，这个小尚，时年已经39岁，生而神勇，嗜酒不拘细行。临阵遇危，瞋目一呼，千人俱废，故终身无劲敌。

就传给老大尚之信了。

传你就快点传吧，偏偏老头们做事的时候，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哪怕是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还要考虑过来，再考虑过去。尚可喜70岁了，大脑已经钝化，凡事拿不定主意，就叫来幕僚金光，跟他商量这事。

尚可喜：老金你看，我就把王位传给老大尚之信，你看如何？

金光：……理由呢？

尚可喜：……理由当然是……老大素有神勇，力敌千人，这可是带兵的好苗子啊！

金光：……我倒建议……应该传给老二尚之孝。

尚可喜：……为啥呢？

金光：王爷，你真的不知道吗？

尚可喜：知道……什么？

金光：尚之信看似勇猛无敌，实际上……他有隐疾。王爷你要知道有隐疾，对男人的打击是致命的。所以尚之信别看表面上凶悍，可如果一遭遇到压力，就会立即疲软崩溃，到时候……

尚可喜：老金，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老金你不清楚，这个隐疾嘛……是我们尚家的家族性遗传疾病，是任何医生也治不好的。除非拿上我怀里这只木匣子，可现在这只匣子，是决不能给他们的……

金光这段话，在古书上是能够找到原文的，原文说：安答刚而内虚，勇而寡谋，若嗣位，必不利于国家……细节上还是能扣上的。

这本古书的名字叫《觚剩》，上面还说，当尚可喜和金光在屋子里嘀咕的时候，大儿子尚之信正在门外偷听，突听金光戳穿了他的隐疾，当时尚之信差一点没疯掉。再听老爹说，他这种病，只要把那只木匣子佩在身上，隐疾就能好，可这只木匣子，死老头偏偏不给他……

有分教，儿子一怒，老爹犯怵；兄弟打架，媳妇害怕。从此尚可喜这原本是非常和谐的一个家庭，就因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

26.秘匣之魅

尚之信向康熙打了报告，要求二儿子尚之孝接班。

康熙批阅：准奏。

于是二儿子尚之孝欢天喜地地准备登上王位，他的媳妇正在旁边帮他打扮，这时候大哥尚之信进来了。尚之孝尴尬地叫了声大哥。

大哥尚之信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弟媳妇的脸蛋，说：大哥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滑嫩嫩的脸蛋，来，让大哥再亲一个……啵的一声，已经送过去一个火辣辣的热吻。

当时屋子里的人全都惊呆了，直到尚之孝的妻子突然大哭起来，掩脸疾奔入室内，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拉住尚之信：老大你疯了？那是你兄弟媳妇，你怎么敢……

滚开！尚之信的力气极大，拳打脚踢，将众人统统打倒在地：怎么着？我是嫡传长子，就玩一玩弟弟的女人，不行吗？

行……尚之孝被打傻了，捂着红肿的脸颊，发出了瞻妄的呓语。

行你还说什么？尚之信理直气壮地走开了。

他一走，大家搀扶着老二尚之孝，哭成一片，去找老头尚可喜告状。尚可喜听了，气得全身颤抖，拿着拐杖到处找尚之信，要活活打死他。可是尚之信又不傻，岂有一个让你找到之理？

找了好久，也无法找到疯狂的大儿子，尚老头气得直喘粗气，就坐在椅子上呼呼睡着了。

老年人就是这样，大白天说睡就睡，等躺到了床上，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老头睡了之后，失踪的尚之信却蹑手蹑脚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头，拿手慢慢轻揉着老头的胸口。尚老头在梦中发出了几声呻吟，身体绵软，四仰八叉地摊躺开来。

尚之信的手慢慢伸入了老头的怀里，老头又发出了一声呻吟。

尚之信的手终于找到了那只木匣，一下子掏了出来，再看老头，却仍然在睡梦之中，浑然不觉。

尚之信心花怒放，拿着那木匣，掉头跑了出去。听到身后传来尚老头一声突兀爆发的惨嗥：完了，尚家终于完了，要彻底绝种了……

尚之信冷笑一声：拉倒吧老头！你都老成这模样了，还藏着这匣子干什么？我都快奔40的人了，正值壮年却患隐疾，这匣子理应归我……

他却不知道，这只匣子，关乎尚家人的气数。

一口气跑到没人的地方，尚之信心里激动不已，匣子终于到手了，以后自己就可以摆脱隐疾的困扰，从此雄风百倍了吧？

那么这只匣子里边，有什么呢？

尚之信好奇地把匣子拿到耳朵边上，用力地摇了摇，听到里边发出了说不清楚名目的怪异声响。

好奇怪啊！

尚之信低下头，找到匣子的开盖处，拿手一掀，匣子里边，突然探出一只脑袋来，把他吓了一跳。就听噼里啪啦一串声响，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木制的鸟头从匣子里探出来，然后匣子被从里边直翻到外边，变成了一只木鸟。这只木鸟飞到了空中，兜下来打了两个旋子，然后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直冲云霄，飞得不见踪影了。

原来这只匣子，是一只翻折过来的木鸟！

尚之信大叫起来。

27.不可揭人私隐

自从尚家的木匣子化为木鸟飞走之后，广东的局势，就急转直下。

吴三桂派遣了多支特攻队，进入广东。这些特攻队在各个城市里发起袭击，并号召吴三桂的老部下积极响应。这一招极是有效，广东地盘上霎时间火光冲天，到处都是肉搏战的战场，就连广州城区，都不时的爆发短促的遭遇战。气息奄奄的尚可喜躺在病床上，都能够听到阵阵传来的喊杀之声。

情况，越来越严重。

终于到了康熙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尚之信动手了。

那一天，这厮突然精神抖擞起来，派人拖了大炮，爬到了制高点上，把炮口对准自家兄弟的大营，不由分说便轰击起来，直轰得兄弟们哭爹叫妈，满天乱飞。

尚之信反了。

他的部队迅速地包围了父亲的指挥所，封锁内外，接管了平南王的权力，并接受了吴三桂派人送来的招讨大将军的大印。

广州军方各指战员纷纷发表声明：支持尚之信的造反行动。

广州地方行政官员纷纷发表声明：愿意在尚之信的领导下，走向新世纪。

尚可喜听到这个消息，号啕大哭，从病床上爬起来就要上吊，被家人死命拦住。

尚可喜没能上成吊，最后成功老死。但是他的参谋长金光，却被尚之信囚了起来，不给水也不给饭，活活饿死了。

这就是他揭人私隐的后果。

虽然金光揭人私隐这事不对，但是尚之信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有点靠不住。

话说尚之信宣布武装起义之后，头一桩事，是大开库府，厚赏三军，让大家都有得钱花。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给康熙皇帝写信。

他在信上说：陛下，我不是要造反，真的，骗你我是王八蛋！我这么个搞法，是情不得已啊……

有什么情不得已的呢？

尚之信在信上解释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的……痔疮犯了……

声称自己的痔疮犯了，这是尚之信的老习惯了。早年尚可喜威风凛凛的时候，把他留在了北京城，孝庄老太太派了人来找尚之信，说：之信忙不忙？不忙你来我这里有点事……尚之信就匆匆去了。到了地方，却发现他已经成了新郎官，皇家送给他一个千娇百媚的公主，由着他横揉竖搓。

当时那公主颊泛羞红，紧张万分地坐在床边上，耳听着尚之信强有力的脚步声走到她的身边。她的身体突然炽热，颤抖起来。

这时候公主听到尚之信嘀咕了一声：……我靠，你说这巧不巧，痔疮又犯了……然后尚之信就出门去了。

可怜的公主在新床上苦等了一夜，也没等到尚之信回来。后来实在忍不住，去一趟洗手间，回来正见尚之信不知何故把家里养狗的狗监给杀了，正拿了狗监的肉喂狗，狗吃得直翻白眼，可是尚之信却还把人肉用力地往狗嘴里塞……

总之，这个尚之信，是个因为生理残疾导致了心理扭曲的怪物。吴三桂居然和这怪东西联手，迟早会吃大亏。

据《清圣祖实录》上说，尚之信这厮从贼一共是二百八十余天，这期间他除了酗酒闹事之外，没出动过一兵一卒，没与清兵交过一次锋。

可无论如何，由于尚之信的加盟，使得吴三桂这边声势更加的浩大，得以游刃有余地进取湖南。

而这时候，吴三桂和康熙的眼睛，都紧张地盯在另一个人身上。

王辅臣。

就是那个背着洪承畴平定江南的王辅臣，他同时也是吴三桂的干儿子。

此时，王辅臣已经出任陕西提督。

无论王辅臣向哪一边倒，结果都是决定性的。

28.大家一起去袭胸

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令官，名字叫汪士荣。他是王辅臣最铁的铁哥们儿，这一天，他忽然来找铁哥们儿王辅臣。

王辅臣鞋子也顾不上穿，就飞跑着迎了出来。两人见面热烈地拥抱，抱在一起后再也舍不得分开，就这么相互搂抱着，进了王辅臣的大营。

好久不见，想死哥们儿了，喝酒。

酒至半酣，汪士荣问：王哥，还记得平西王对你恩情吗？

王辅臣的眼角湿润了：你是问我干爹？从来就不曾忘记，如何又让我想起？

汪士荣点头：那么，现在是你报答他老人家的恩情的时候了。

他把两封信拍在了桌子上。

一封是写给王辅臣的。

另一封，是写给甘肃提督张勇的，他也是吴三桂当年的老部下。

只派一个人，却送两封信，那是因为这桩差事有着十拿九稳的把握，不会出任何问题。

果然，王辅臣拆开了信，点头道：这么说，干爹让我立即起兵？

没错。汪士荣点头。

王辅臣把信叠起来：拿下！

卫兵们冲了上来，当场把汪士荣拿下。汪士荣大诧：老王，你疯了？别忘了咱们是哥们儿，吴三桂更是你干爹。就算是你想巴结康熙，可是人家认不认识你，还两说着呢！

王辅臣叹息了一声，道：兄弟，你只知道干爹待我情重，可你不知道，皇帝他待我也是同样的恩深啊！

汪士荣：康熙……啥时候待你有过恩？

难怪汪士荣不知道，康熙和王辅臣俩人的交情，始自于三年前。

三年前，王辅臣因为工作成绩优异，被推荐到兵部，进入了梯队领导干部的名单。于是他赶到北京，照例在金銮殿上叩谢皇恩。话说康熙一见到王辅臣，就亲热地下殿来，搂住王辅臣的肩膀，说：老王纯爷们，铁血真汉子，朕最喜欢你这样勇猛的将才。不行，你不能走得太早，多陪朕玩几天！

眨眼工夫，王辅臣就在北京城陪康熙溜猫斗狗，玩了几个月。这时候吏部催促：陛下，那个王辅臣得去陕西上任了，老留在北京城怎么行？

当时康熙就哭了，说：有谁知道我的心？朕就是舍不得老王离开朕，可是平凉边庭重地，非老王去不可。那什么，让司天监选择良辰吉日，朕亲自送老王出京！

等到了该王辅臣走的那一天，康熙皇帝又变卦了，他说：不行，老王不能走，他一定要陪着朕，等看完了花灯，才可以走。

于是王辅臣只好陪着陛下去看花灯。可等到了日子，康熙又有了新花样，他自己化装成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让王辅臣也化装成一个二流子的形象；此外还有一个一等侍卫，叫纳兰容若，三人兴冲冲地开始微服私访。

在路上，康熙问：老王，你最喜欢的是干啥？

王辅臣道：臣没什么兴趣，不像陛下天纵英武……

康熙又问：你猜猜朕最喜欢的是干什么？

王辅臣：听说陛下最喜欢做算术题……

康熙摇头：那都是骗老百姓的。朕偷偷告诉你吧，朕最喜欢的就是装扮成浮浪子弟，趁花灯之夜，骚扰妇女！

王辅臣：骚扰……

康熙摇头：没错，老王！你看好了，那边有个胖大嫂，待一会儿让纳兰容若首先出手，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搂住胖大嫂，蒙住大嫂的眼睛，你负责袭大嫂右胸，朕负责袭大嫂左胸，然后咱们俩一起快逃……

王辅臣：……咱们俩跑了，那纳兰容若呢？

纳兰容若正气凛然地道：别管我，为陛下袭胸而牺牲，是我多年的心愿。

王辅臣：你居然有这种心愿……

说时迟，那时快，纳兰容若早已是疾如闪电，势若雷霆，从后面一把搂住那位胖大嫂。康熙的动作更快，一把牢牢地抓住了胖大嫂的左胸：老王……你那边赶紧……

这时候王辅臣已经是完全晕了头，机械地冲过去，在人家胖大嫂右胸上用力一扭。然后就听康熙叫一声：快逃……两人掉头没命也似地飞奔，身后砖头瓦片烂菜叶，如飞而至。纳兰容若早被胖大嫂掀翻在地，没头没脑一顿狠揍。

少顷，纳兰容若捂住满是血包的脑袋爬开，曼声吟哦道：

……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

那一夜，是王辅臣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他和康熙就像两个幸福的地痞流氓，趁着花灯之夜，计骚扰无辜妇女22名，其中十八名袭胸成功，另有七个肥妹一路追逐，要求他们两人对她负责。骇得两人抱头鼠窜，头也不敢回地逃回宫里……

康熙逃回到宫里后，操起御座前的一对蟠龙豹尾枪，紧张地盯着外边。发现那七名肥妹没有能够追进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枪递给王辅臣，说：老王，这是先帝爷留给朕的，朕留着也没什么用，就送给你了。你去陕西上任……见到这杆枪，就好像见到了朕……你听着，朕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然后跟朕一块去骚扰妇女，一块袭胸……

当时王辅臣感动得号啕大哭：陛下，臣发誓……追随陛下，一起袭胸……

29.追捕袭胸犯

王辅臣和康熙皇帝，是早有约定，要一起袭胸的。所以虽然吴三桂是他的干爹，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所做的只有大义灭亲。

将好朋友汪士荣捆成粽子模样，送往京师。

康熙大喜，曰：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是我们年轻人袭胸的美好世界。吴三桂，你趁早一边凉快去吧！

然后康熙皇帝就考虑：老王对朕如此忠诚，朕用什么来奖励他呢？叫他回来大家一起去袭胸？不成，这时候暂时顾不上这个，就让广大劳动妇女再等等吧……要不这么着，再给王辅臣派一个政委，让他知道朕是多么的重视他。

派一个政治委员去。

就派刑部尚书莫洛去好了。莫洛这厮，管理的是朝廷这个大堂口的刑堂，由他坐镇甘陕，不愁不把吴三桂气死。

王辅臣本来是陕西的一把手，又派来一个莫洛，王辅臣就降为二把手了。于是王辅臣去西安见莫洛：首长好，我来跟你说一说经略方面的事儿……

莫洛：你谁呀你，谁允许你进来的？

王辅臣：我乃陕西提督王辅臣……

莫洛：滚出去！

王辅臣：滚？

莫洛：听不懂人话吗？你什么玩意儿你，也敢说经略，你知道经略长什么模样吗？马上滚出去！

王辅臣傻了眼，只好怏怏而退。

这是王辅臣和莫洛第一次打交道，莫名其妙地碰了一鼻子灰。

然后莫洛命令王辅臣立即出兵四川，击剿吴三桂叛军。王辅臣率兵将急如星火地赶到，到了地方，正要开打，又接到莫洛的一道新命令：没收他军队中的所有战马。

王辅臣大诧：没了马，我们怎么打仗？

莫洛：……少跟老子提条件，办法总比困难多，思路决定出路……至少你们可以找老百姓借几匹瘸驴嘛……

事情到了这一步，王辅臣怒不可遏，他在事后写给康熙的信中说：莫洛这么个搞法，是“陷臣死地”。总之就是莫洛要干掉他，理由却是不详。

然而王辅臣岂是坐以待毙之人？莫洛想要他死，那么他就以牙还牙。

康熙十三年十二月初，王辅臣的部下突然向莫洛大营发起攻击，士兵们包围了莫洛的大营，高喊着反饥饿、要战马的口号。莫洛大怒，说：对于极少数别有用心的坏人，我们要予以坚决的打击！

莫洛的亲随士兵冲出大营，冲着王辅臣的士兵嗖嗖射箭，箭如雨点，游行示威的士兵们撇下满地的伤员尸体，逃散一空。

莫洛说：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动跑掉。凡是反动的，你不打，他就不倒。

这时候外边杀声冲天，原来是王辅臣亲自带兵杀来了。莫洛笑道：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是所有反动分子的必然规律。

于是莫洛披挂上马，要大战王辅臣。

两人阵前，马上交手，莫洛笑曰：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王辅臣，你知道吗，你的真面目，早已暴露了。

王辅臣怒极：……老子有啥真面目？

莫洛笑曰：你在北京城中，建立非法组织袭胸帮，北京城中多名胖嫂肥妹惨遭你袭胸。此案刑部已经立案多年，直到最近我才查到你的下落，千里追捕至此，你还不授首伏法，更待何时？

你……我……原来还有这么一茬事，王辅臣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索性骂一声：丢你老母！抡刀子奔莫洛扑了过去。

王辅臣一刀砍来，莫洛举刀一格，只听当的一声，就见莫洛的刀脱手而出，遥飞出百米开外。莫洛吃了一惊，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掉头就走。

王辅臣掩师追杀，莫洛的部下士兵迎上来保护首长，双方厮杀成一团。这时候王辅臣的鸟枪队列队冲出，数百支鸟枪瞄准了莫洛，只听一声放，莫洛顿时被打得如风中的败叶，激烈地狂舞了起来。

须臾，莫洛身体落地，已是死尸一具。

缴枪不杀，冲啊……王辅臣的部下，向着吓呆了的莫洛部将冲了过去。

消息传到北京城，康熙惊得从龙椅上狂跳起来：什么什么，王辅臣反了？这不可能，朕与他有约，要等他回来，一起袭……纳兰容若呢，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一等侍卫纳兰容若迈步上前，朗声吟哦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如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康熙：……你那玩意儿，现在不管用。

王辅臣被逼反，康熙王朝面临着可怕的崩盘危机。

30.天下之乱

康熙自己也承认，康熙十四年，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日子。

那一年，就在王辅臣举兵反叛之后，长城脚下，突然拉响了警报。

蒙古察哈尔部布尔尼奔走于大草原上，号召蒙古人民：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们；快起来，别睡了，起来推翻腐朽的满清王朝。起来，饥饿交迫的人们……

蒙古部落中，果然响应了起来，两旗蒙古兵唱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子，大踏步地转战南下。

整个中国，除了关东和河南的部分地区之外，所有的地方都成为战场，满大街都是抡着切菜刀乱砍的老百姓。

这时候西藏的达赖喇嘛说话了。

这是五世达赖，他在顺治九年的时候，曾经率了一支三千人的庞大队伍，来北京旅游。当年十二月，达赖乘坐顺治皇帝特赐的金顶轿子，抵达北京南苑，顺治皇帝以狩猎之礼接见了他。参与接见的官员之中，就有吴三桂。

所以活佛达赖，与吴三桂的关系特别的铁。此次吴三桂一开闹，就给达赖写了封信，声声血，字字泪，控诉了康熙小青年欺负老头的罪恶行径。

收到这封信，活佛达赖就愤怒了，他说：我们中国，还讲不讲文明礼貌了？有这么欺负老头的吗？对于朝廷和康熙的无耻行径，我表示强烈的不满。现在我宣布，敦促小康熙速速放弃反动立场，回到尊老爱幼的正确岗位上来。

眼见得活佛生了气，康熙有点坐不住了，就找来几位大学士，说：朕琢磨过了，眼下这一盘乱局，已经是无法收拾了，所以呢，朕琢磨着……是不是御驾亲征？

一个大学士问：我不反对陛下御驾出征，御驾出征有什么不好？挺好的嘛。我只是想问一问陛下，你丫要去哪里亲征？

康熙说：朕去亲征陕西怎么样？

大学士问：那两湖怎么办？

康熙：那朕就亲征两湖。

大学士：可是越南怎么办？

康熙：越南……这里边有越南的什么事？

当然有越南的事儿！大学士说着，递上战报：陛下你看好了，这是两广总督金光祖刚刚发来的密电，说是交趾（越南）此时正陈兵边界，不时地挑起边界摩擦，其居心叵测，一望可知。请陛下你马上考虑一下，是不是抽空弄一个小小的自卫还击，让越南那边消停消停？

康熙：那……要不朕就去越南边境……如何？

大学士：陛下去了中越边境，那朝鲜怎么办？

康熙：……朝鲜……也要闹事吗？

大学士：陛下请看，这是我大清驻朝鲜特工人员送来的秘密情报。情报上说：朝鲜儒生罗硕佐、赵显期于近日上书，大意是：吴三桂既据南方，蒙古亦不亲附，天下事变，近在日前。乘此机会，练兵积粮，大可以复仇雪耻，小可以安国保民……还有还有，还有一个布衣老百姓，他也给朝鲜国王写了封信，信中声称：我国精兵劲矢，闻于天下；大炮飞丸，足以方行；得选卒万队，北首燕山，规恢进取，以拊其背，而扼其吭；开海洋一路，约郑人（台湾郑经）并势，以挠其腹里；以传檄燕、蓟、辽河以北野春诸部，日域诸岛，青齐（山东）、淮浙（安徽、浙江）等处，以通于西蜀（四川），使同仇疾，兴共奋起……我顾不难横据医闾（辽宁锦州北之山），薄逐幽沈，而为天下请兵矣！……陛下，你丫能听懂这些话吗？

康熙：……听得半懂，反正是准备举兵的意思。

大学士：听得半懂就成了，陛下还打算御驾亲征吗？

康熙：……那咱们……现在咋办？

大学士：王八蛋才知道！

康熙：……

第九章 秋风落叶

1.统计局靠不住

当吴三桂把全国这只盘子全掀起来的时候，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

当康熙坐在这口鼎沸的油锅上的时候，锅灶下的薪柴已经烧尽。

啥意思呢？

这个事……还让大清的豫亲王多铎来告诉你吧。

话说多铎未翘辫子之时，率剿匪小分队进入南京，消灭了南明弘光伪政权，缴获了大批的战利品。等到清点这些战利品的时候，多铎哭了。

他哭什么呢？

多铎发现，在他的战利品中，有一桩可怕的物事，此物事称之为“黄册”，计有170万本之多，总重量超过4，000，000公斤。当时多铎如临大敌，绕着这座小山转了两个圈子，伸手把刚刚投降的南明户部尚书钱谦益叫过来：老钱，这是啥玩意儿啊？

这个……钱谦益上前翻了一下，报告道：这个是大明户部统计局的统计报表。

统计报表？当时多铎愣住了：你们明朝……就有统计局了吗？

有。钱谦益肯定地告诉多铎：明朝的人口统计制度，还是由太祖制订的，很严厉的，老百姓敢虚报瞒报，一律充军。

多铎点头：嗯，统计局的同志们很负责任嘛，现在你们的人口统计到了哪一年了？

等我看一看……钱谦益捧起一本黄册，看了看：崇祯二十四年。

不错，已经统计到了崇祯二十四……多铎突然醒悟：哪一年？

钱谦益满脸苦瓜相，看着多铎，不吭声。

多铎道：老钱，你丫一个破大明，今年就已经散板完蛋了，这才不过是崇祯十七年。可你们统计局的真狠，居然连后七年的数据都已经统计出来了……

钱谦益哭了：老多，统计局的工作……虽说撒谎冒泡、瞎话连篇，但还是要正面肯定的嘛，至少前些年的数据统计，还是靠谱的……

那么大明统计局同志们的工作，到底有多靠谱呢？

有一本书，叫《1368—1953年中国人口研究》，乃何炳棣教授所著。该教授推翻了史学上的“中国人口直到清朝才过亿”的说法，依据明朝的统计数据得出结论，早在明朝，人口峰值就已经接近了二亿。

这个意思是说，当李自成崛起草莽，流寇四方的时候，那时候大明人口差不多有两个亿。

那么，等到吴三桂继承李自成的遗志，再接再厉地开闹之时，中国的人口还有多少呢？

这个不清楚。

但是有一个数字却是能够说明问题。当三藩战乱平息，中国经济进入高增长的时候，增长到了康熙三十九年，人口终于恢复到了1.5个亿。

照这么推算的话，当吴三桂开闹的时候，中国的人口数目，差不多也就是一个亿。

也就是说，中国起码有一半的人，被李自成和张献忠给砍了。

大灾大乱，人口减半。

人口减半，这就意味着中国当时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已经全部“就业”了，整个社会呈现的是地广人稀，人民群众急于安居乐业的欣欣向荣景象。

吴三桂偏要挑这时候闹事，这岂不是找抽？

而康熙之所以要干掉吴三桂，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的人心所向。倘若吴三桂再年轻上一二十岁的话，凭他的威望与实力，也未必不能够咸鱼翻身，放翻康熙。奈何吴三桂年轻时候就没琢磨过这事，现在被刀子架到脖子上，狗急跳墙，拼死一搏，最多不过是把康熙扔到了沸腾的油锅里。

现在，康熙的任务是：他必须要在吴三桂的死命一搏之前顶住，别被炸熟。

只要他顶住，顶到吴三桂蒙主宠召、驾鹤西游的时候，他就赢了。

顶住啊，康熙！

2.物极必反

却说王辅臣被莫洛逼反，却激怒了一个人。

是谁呢？

甘肃提督张勇。

说起张勇这个人，他和王辅臣本是铁哥们儿，都是由吴三桂一手培养起来的梯队干部。因为成绩突出，表现优秀，所以和王辅臣一道来镇守甘凉。前者，有汪士荣携了吴三桂的密信前来，命令两人立即起兵响应，却被王辅臣翻了老面皮，一根索子捆了，送到了康熙处砍头。这件事让张勇大为光火，破口大骂王辅臣曰：日你亲娘，你个王辅臣真不是个东西！

王辅臣当时诧异地问：老张，你丫凭什么骂我？

张勇骂道：日你娘老王，那汪士荣是带了两封信来的，一封给你，一封给我。你既然绑了他送往京城，就应该告诉我一声。可你这么个搞法，这不是摆明了是说我和汪士荣合谋反叛吗？

这个……王辅臣道：人我已经送往京师了，怎么着，你不服是不是？你不服就去北京城再把人劫回来的，小样的，谅你也没这个胆！

你……你个王八蛋王辅臣！张勇差点没活活气死。

书中暗表，这时候的张勇，已经起了反心。为什么呢？因为他无法忍受王辅臣的辱弄。最要命的是，王辅臣把汪士荣带来的信给康熙送去，就算是他张勇再无反心，康熙也会疑心他的。

所以这一对好兄弟，从此就成了死生冤家，这一辈子，不打个头破血流、家破人亡，那是决计不肯罢休的。

如果王辅臣不反，那张勇铁定是要反的——因为这两人已经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

但是王辅臣却突然反了。

可想而知，这事给了张勇多么大的刺激！

当时张勇就想：好你个王辅臣，人也是你，鬼也是你。假充忠君诬我为贼的是你，撕破脸皮真正做贼的，还是你！像这样两面三刀、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当面称兄弟背后插刀子的歹毒小人，那是决计不可以靠近的。

于是张勇义无反顾地站到了王辅臣的对立面，因为他不敢和王辅臣站在一起。

除了张勇之外，同为吴三桂昔日部将的总兵孙思克、西宁总兵官王进宝，他们和张勇关系不错，不忿王辅臣如此玩弄张勇，也和张勇站在了一起。

除了这哥仨儿，还有一个宁夏总兵官陈福未叛。

突然之间发现这哥四个，康熙两眼一亮，犹如黑暗之中看到了光明，忍不住流下了热泪，曰：谢天谢地，这一次朕手里总算也有几个人了！

话音未落，宁夏城中突然火起，王辅臣派出的一支敌后武工队杀入城中，不由分说，逮到宁夏总兵陈福，咔嚓一声，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陈福被杀，康熙趁此良机，急忙将西宁总兵官王进宝升到陈福的位置上了，出任陕西提督。这样一来，就又空出了一个西宁总兵的位子。

于是康熙从谏如流，曰：张勇张爱卿，你有没有合适的人才，给朕推荐一下？

有。张勇就推荐了自家兄弟赵良栋。

由是，张勇、王进宝与赵良栋这河西三汉将，又称河西三套马车，隆重登上历史的舞台。

有句话叫“物极必反“。

什么叫物极必反？

王辅臣响应吴三桂，一下子将康熙挤入了历史的死角，这个就叫物极，也是康熙没咒念了的意思。

可正是因为王辅臣本人与张勇之间的齮龁，结果他的反叛，反倒把张勇等人挤到了康熙的身边，让康熙绝处逢生，这个就叫必反。

3.打一场现代化的高科技战争

到了康熙十三年底，21岁的青年康熙和64岁的老头吴三桂，在中国的三个战场上同时打了起来。

左翼东部战场，由小耿耿精忠负责，以福建、浙江和江西和康熙大闹。

右翼西部战场，由王辅臣负责，以甘肃、陕西为战场。

正面的中部战场，位于全国的中心湖北，由吴三桂亲自带队，其主力人马不少于二十万人，另有联军“猓猓”兵三千，云、贵之间的苗族兄弟和壮族兄弟都跑来替吴三桂助战，此外还有大象五十只，总之是杀气腾腾。正所谓黑云压城城欲摧，北京城中的大小官吏们，无不是惶惶不可终日。

这其中，最害怕的就是兵部的官员们了。

每天天一亮，康熙就来到兵部，召集官员们开会，说：逆贼吴三桂心若虺蛇，行同枭獍，负恩谋叛，倡乱害民。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就不知道想想办法，快把这个坏老头干掉？

晨会完了，就是午会。在午会上，康熙发言指出：吴三桂反复乱常，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为一时之叛首，实万世之罪魁。行即悬首藁街，以泄神人之愤……你们这些白吃饭的官员们，就不说快点把他给朕干掉？

午会结束，就是晚会。在晚会上，康熙痛斥吴三桂：吴三桂以枭獍之资，怀狙诈之计，阴图不轨，自启衅端……煽惑奸宄，荼毒生灵，极恶穷凶，神人共愤！你们这些白吃饭的家伙，为什么不快一点把吴三桂给朕捉来，让朕将他碎尸万段？

总之，康熙一天到晚都在催促兵部，快点将吴三桂拿下。

可兵部哪有这本事？

正在为难之际，突然之间耳边一声大喝：信耶稣，得永生，你丫忏悔吧！

众人大骇，急速钻入桌底，探头出来一看，却原来是康熙的洋哥们儿，欧洲传教士南怀仁。这厮每天在朝廷上到处乱蹿，恃仗着自己和康熙关系铁，逮住人就强迫人家信耶稣。大学士明珠悻悻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骂道：老南，你这个进化不彻底的原始人，满身的猴毛还没褪尽……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南怀仁充满激情地道：主啊，饶恕这些可怜的羔羊吧！

明珠道：老南，我问你个事儿，你丫漂洋过海……嗯，我是说，你们西夷，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法术，能够把吴三桂那老头，砰的一家伙，给灭掉？

南怀仁笑道：有，当然有。

明珠大喜：快说，是何法术？

南怀仁道：大炮！

大炮？明珠眨了眨眼，已经飞奔了出去：陛下，陛下，臣有个好主意，你看咱们立即发展科学技术，跟吴三桂打一场现代化的战争如何？

康熙道：科学技术这东西，是个好东西。不过呢，这东西朕一个人玩玩就行了，别让老百姓跟着瞎掺和了，老百姓就是给朕打义工的……再者说了，吴三桂这已经打到了长江边上，你才想起来发展科学技术，是不是迟了点呢？

不迟，不迟。明珠建议道：依臣所奏，咱们这么一个搞法：先派由干部家属组成的公费采购团，去澳门聘请洋鬼子的工程技术人员，同时购买十几尊现成的西洋火炮。然后呢，再分别在扬州和河南，开办两个大大的制造厂，咱们自主研制，自主开发，自主生产，百分之百国产化，陛下你看咋样？

康熙说：……你这个主意，朕琢磨还行，要不咱们就试一试吧！

是日也，河南、扬州两家制造厂正式挂牌开业，鞭炮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结果不幸被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听到了。

夏国相曰：我们的战士，要时刻做好准备，打一场现代化的信息战争。

说完这句话，夏国相就留了部将镇守长沙，自己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扬州奔来，要接管扬州制造厂。行至途中，正遇清军安亲王岳乐统兵前来，二十门大炮，炮口上扎着红绸彩花，森森的炮口正对准夏国相：

夏国相，你有种就钻炮筒里试一试！

4.泥溪夜战

话说这许多年来，夏国相在吴军中的地位稳步上升，已经晋级到了中央委员的级别，手下尽多百战骁将。有一位总兵高大节，游击作风端的严重，此人惯爱声东击西，以少击多，打仗的时候最喜以小股游击队，干掉敌人的主力人马。此番见安亲王岳乐架着大炮来到，高大节大喜，曰：老夏，我有一个好主意。你看现在战火纷飞，水陆道路不通，那个清军岳乐弄了好多的人扛着大炮往前跑，那一天得吃多少粮食？依我之意，莫不如我们立即放弃南昌，引诱清军入城，然后咱们再从外边一围，饿不死清兵才怪！

夏国相大喜，曰：好，咱们就这么干。

于是夏国相急速退军，放弃了南昌。岳乐一见大喜，扛着大炮就奔南昌来了。还没到地方，又有一个简亲王喇布，这厮原本兵驻九江，突然发现南昌空虚，早已抢先一步，冲进了南昌，并立即给康熙写信：启奏陛下，臣费了老鼻子力气了，终于收复南昌……

正写着信，岳乐气冲冲地来了，骂道：喇布，你脑子进水了吗？你兵在九江，与我互成救应之势，就可以扼制住夏国相。可你倒好，突然也跑南昌来了。你现在看看城外，夏国相的游击队到处乱窜。好好的一盘活棋被你搞死了，咱们现在能不能活着出南昌，都是两可之事，你还在这里邀功请赏呢！

喇布听了道：……搁你的意思，让我再回九江？

岳乐道：算了，你就留在南昌城等死吧，我自己率人回攻九江。

于是岳乐抬了大炮出城，急匆匆向前赶路。走到了螺子山，此山左扼山岭，右阻溪河，地势极险。岳乐正在惊心不动之际，突听一声号炮，一支伏兵杀出，却是高大节将自己的部队化整为零，由部将李雄飞率领的千把来号人。

就见李雄飞骑在马上，大喊大叫道：岳乐，快点把炮放下，饶你不死！

岳乐上前看了看，说：这么几个人就敢出来闹事？左右，与我移炮向前。

大炮轰隆隆地推了出来，李雄飞见此情形，大笑道：岳乐，你快点开炮，老子回去睡觉了！

游击队哗啦一声撤退了，岳乐犯了愁，说：这破炮，好生的笨重！你好不容易搬过来，可人家说不定已经绕到你后面去了，这时候你即使是再想掉转炮口，也来不及了，咋办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大家扛着这二十门重炮，点起火把，午夜狂奔，运气好的话，跑到天亮，说不定会逃离险境。

于是清军扛起重炮，点起火把，在荒山野岭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暴走起来。正暴走之间，黑暗中突听号炮响起，就听弓弦之声不绝于耳，利箭破空之声嗖嗖响起，清军的队伍里发出了凄惨的叫声，被射得满地乱爬。

这黑灯瞎火的，根本不知道伏兵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岳乐咬了牙，逼迫士兵不理会伏兵袭击，闭着眼睛继续暴走。

正走之间，前面又是一声号炮，突然之间火把无数，遮蔽星野，只见夏国相的部将吴用华手持大刀，拦在前方：岳乐，你丫到处乱跑什么？快点下马叫爷爷！

这时候岳乐环顾左右，发现手下的士兵不是屁股上插着摇摇晃晃的翎箭，就是脑壳上淌着血，那二十门重炮早就丢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当下岳乐道：大家好，大家不要看着我……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自己的刀够不够快？要是足够快的话，咱们各人抹各人的脖子，别让人家费事了，行不？

岳乐身边的人面面相觑，说道：这个抹脖子嘛，我倒觉得不急。你看这溪水根本就不深，莫不如咱们立即渡溪而走，也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岳乐大喜，曰：那咱们就不理他们。大家快点把裤子脱下来，装泥土进去，然后填塞溪水……

于是清军纷纷脱下裤子，扎住裤腿当麻袋，往里边装泥土，往溪水里边丢。这工夫，夏国相手下的三员大将，当先的是韩大任，后面追上来的是李雄飞，前面冲过来的是吴用华，哥仨抡起大刀，噼里啪啦只管照着清军狂砍。而清军这时候也铁了心，你爱砍不砍，还手是决计不肯的，只管匆忙地往裤子里装泥土……

说起这一夜的混战，高大节这边的游击队，满打满算也只不过三千人，与清军的人数比例，大概是一比十，也就是说清军大概有三万人马左右。奈何此时深更半夜，游击队是以有心算无心，清军连还手的心思都没有，一任游击队横切竖砍，生生地被砍了两万来人。

岳乐还剩下一万来人，冲过溪河，头也不回地战略转移了。

5.渡江战役

夏国相派出的三支游击队，李雄飞、韩大任和吴用华三人狂砍了一夜清军，然后兴冲冲地回来报到。

高大节说：泥溪之战，吴用华最辛苦，排在首功，韩大任最轻松，排在最后。

此言一出，韩大任登时就火了，出来跟大家说：有这么办事的吗？你们说说有这么办事的吗？我狂砍了一夜的清兵，砍得手臂都脱臼了，却连个首功也没混上，高大节你欺负人……我去找我舅舅说理去。

韩大任的舅舅又是谁呢？

就是那位唱山歌的胡国柱。

韩大任去了长沙，找到胡国柱：舅舅，高大节欺负我……

胡国柱就说：孩子，别人欺负你，咱们不怕。咱们把他高大节撤职，让你来玩就是了。

于是使者到达军中，命令高大节立即交出兵权。

当时高大节很是惊讶，解释说：现在泥溪之战刚刚结束，岳乐逃到了鄱阳湖，正要乘勇追击……

使者打断了他的话：你追个头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人家韩将军是胡驸马的外甥，追不追都是人家的事儿，你跟着瞎搅和什么？

高大节无奈，只好交出兵权，打包走人。

那边夏国相却不知道高大节已经被撤职了，还在不停地派人送信：快快快，老高，你直取九江，我奔鄱阳湖，咱们把江南的清军一勺烩了……

高大节被催得没办法，只好写封信给夏国相：老夏，你自己玩吧，我已经被人家撤职查办了……

收到来信，夏国相登时糊涂了：咋回事啊这是？这边正好端端地打着仗，怎么把人家给撤职查办了？

这时候夏国相接到消息，得知韩大任已经渡江北上了，当时夏国相气得拿头就往椅子上撞：这个韩大任，他是自己不想活了，你想死就自己找个水坑一头栽进去就是了，何必要拖着这么多人呢？

再说韩大任到了江边，笑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诸位，咱们直捣北京城，与诸君痛饮耳。

部将吴用华摇头：老韩，我琢磨这事，不对头啊！九江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数省的咽喉之地，清兵又不缺心眼，怎么可能放弃呢？可别是清军另有计谋……

韩大任笑道：老吴，不是我说你，你的被迫害妄想狂病症，越来越严重了，真的应该去看医生了。

当下韩大任不理睬吴用华相劝，只管掏出银子来，命士兵四处求购民船，价钱要公道，不可强买强卖。果然买到了许多条船，撑船的一水憨厚渔民。于是韩大任率众登船，甫到中流，突然之间听到一声呼哨，就见所有撑船的船家，齐刷刷地头下脚上，跃入水中。

韩大任笑道：你看这些百姓，你跑什么跑呢？我们是义军，肯定会付劳务费的……一言未讫，就听哗啦一声，只见江面上的所有船只，齐刷刷的碎裂为木片，众人惊呼声中，已经悉数落入江中。

这时候就听芦苇丛中突然荡出来一条小船，船上一人，羽扇纶巾，曼声吟道：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夜夜思君不见君，这事都怪你……不好意思，某乃大清水师提督杨捷是也，迎接来迟，万勿见怪。

韩部将士两万多人马，此时全都浸泡在冰冷的江水里，半数不会水的已经成了尸体顺流直下；还有半数会水的人，一边拼了命的扑腾，一边哭喊救命。

杨捷笑道：不好意思，这个命是不能救的，不但不能救，还要杀了你们……当然，如果你们现在举手投降，那就另当别论了。

水里的人全都举起了手：我们投降……咕嘟嘟……这一举手，全都沉了下去，灌了一肚皮的冷水。

杨捷见状，笑道：说老实话，我是真的挺佩服你的。你们买的船，都是用米汤将木片拼起来的，这种假冒伪劣的水货你们也敢买，出的价钱还老高。身为消费者却没有识假辨伪的能力，你们要吃大亏的啊……

清军水师的战船从芦苇丛中冲出来，士兵们各自提了鱼叉，开始狂戳落水的士兵来。霎时间江水染红，殷红色的巨浪中，但见韩大任紧闭着眼睛，夹杂在死尸之中顺流而下，逃之夭夭。

6.游击队包围正规军

韩大任侥幸生还，两万部众全军覆没。

得知此事，胡国柱勃然大怒，就命人把正在反省期间的高大节叫来，训斥道：老高，别唧唧歪歪地苦着这么一张脸。把你撤职查办，给你办学习班，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没查出问题来，这不正好证明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干部嘛……不过你到底能不能靠得住，咱们还得两说着看。要不这么着吧，我给你两万人马，再看一看你的工作表现，如何？

还能如何？

于是高大节灰溜溜地带了两万人马，出门到处去找清兵的麻烦。

这时候清兵统帅岳乐，正和简亲王喇布合兵，再加上江西总督董卫国，三人凑足了十万人马，正在围攻南昌。

可怜那座南昌城，此时城中只有不足两千人，守是不可能守得住的。于是这些士兵每天就在城楼上载歌载舞，搞得岳乐一惊一乍，正不知如何是好，突听韩大任渡江全军覆没，高大节又来了。

当时岳乐就说：坏菜了！这个高大节，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军事天才，要是没有他，战争现在应该就结束了。可是有了这个家伙，诸位，我的意思是，咱们抓紧时间掉头吧，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岳乐的话，惹得清将明阿勃然大怒：王爷，你丫什么毛病？这世上哪有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道理？那高大节再怎么说也不是三头六臂，怕他何来？

岳乐说：我不是害怕他，我只是建议见了他逃得快一点……

明阿怒不可遏：少来了，王爷！让我提本部兵马出战，定然斩得高大节首级来见。

岳乐说：老阿，不是我不提醒你，这样拿鸡蛋碰石头……你想我能让你一个人去吗？可如果大家都陪着你去死，你又与心何忍呢？

明阿气得仰天长叹：王爷，你是泥溪一战，中了高大节的奸计，被他打得脑子短路了。别害怕，这次你听我的，我肯定让王爷打败高大节，再把面子捞回来。

岳乐说：你越这么说，我就是越觉得咱们这次有点悬。传令下去，三军慢慢走，慢慢走，能走得多慢，就走多慢。

于是清军大队人马迎战高大节，却是行速极尽缓慢。

这一日正行之间，忽然有侦察兵飞马来报：报，那高大节只带了两万人，正奔新昌去了。

当下岳乐精神一振，大叫道：三军听令，即刻给我狂奔，不跑到新昌，不可以停下来！

明阿大惊：王爷，你又发什么神经？前面走得比蜗牛还慢，现在却冲得比兔子还快了？

岳乐道：你丫知道个屁啊！前面慢走，是为了养兵力，现在疾行，是为了争夺必争之要地。

于是大军疾行，跑了一天一夜，终于跑到了新昌，敲开老百姓的家门，问道：老乡，你不要怕，我们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听说了高大节的贼兵了吗？

你问高大节啊！那老百姓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惺忪睡眼道：前天他们就过了大觉寺，往北边走了。

岳乐一琢磨：高大节已经走了？走了好……传令三军：安营扎寨，夜晚要小心提防，打起精神……

于是清军就安营扎寨，倒头大睡了起来。睡到第二天早晨，清将明阿爬起来，左右看看：好好奇怪啊，怎么这里满山遍野，都插着花花绿绿的战旗，旗上还绣着一个高字？

高？

高大节？

哇……十万清兵齐声声发出一声惨呼：糟了，又被高大节的游击队给包围了！

7.血战高觉寺

话说清兵十万大军，正歇息在新昌高觉寺，一觉醒来，发现已经被高大节的两万名游击队包围了。

只听山中号炮响起，就见那两万名游击队，一共分成十几路，人数最多的不过两千人，最少的是高大节自己带的人马，连他算在里边也只不过二百人。这十几路人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不由分说，从各个角度抢入清兵大营。

可怜这十万清军，整整跑了一天一夜的山路，此时正值个个骨软酥麻，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耳听得杀声四起，惨叫一声：谁把我的鞋子穿走了……还给我，那是我的短裤……正自纷抢短裤之际，游击队已经蜂拥而入，不由分说，手中的刀枪照清兵的屁股蛋子上就戳。

整个清兵大营，霎时间一片混乱，无数人捂着屁股，赤裸着身体，向着四面八方到处乱窜。这时候最镇定的要数着统帅岳乐了，他稳坐中军帐，传令各部接应。可这时候谁还顾得谁？游击队和没穿衣服的清兵混杂在一起，整个战场就像是被开水浇透了的蚂蚁窝，说不尽的混乱。

这时候混乱之中，突然冲出来两百骑兵，领头的，正是满脸晦气的高大节：岳乐，你穿好衣服没有？我可不等你了，自己进来了。

岳乐说：你们看看，都怪明阿乱惹事。我早就说过的，千万别碰这个高大节，这厮很野蛮的。

岳乐掉头就走，清军全线崩溃。

十几路游击队满山遍野，到处乱窜，高声呐喊。

岳乐逃到个安生之地，吩咐一声不吭的明阿：别这么拉着一张脸了。赶紧，去抢占交通要道，要不然咱们一个人也回不去了！

明阿怒吼一声，返身杀了出来，去抢占交通要道。不一会儿，有人拼死冲了回来：报告，明阿将军正冲之际，不幸遭遇到了高大节的二百人，被高大节把脑袋切掉了。明阿所率的5000人马，都已投降高大节，这时候正在追杀咱们呢。

岳乐摇头道：听我的没错，这个高大节不死，大清铁定要完蛋。

于是岳乐落荒而走，后面无数已经投降却急于立功的清兵疯狂追杀上来，追得岳乐一口气逃出二十多里地。听不见后面的追杀声了，再清点兵员人数，发现逃出来的还不到三万人。

8.宰了你姑父

康熙十四年四月，64岁的吴三桂亲征松滋，二十万大军直逼长江。

夏国相、胡国柱、郭壮图、卫朴四大女婿齐至帐下，齐齐高呼：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岳父，你丫别磨唧了，快点下命令吧！

渡江之役，由此而始。

每个历史学家研究到这里的时候，都会跳起来，把脑袋往墙壁上咕咚咕咚地重力撞击上百八十下，曰：倘若吴三桂挥师渡江，康熙那边铁定就江湖除名，没得混了。

可是吴三桂，最终却没有渡江。

为啥呢？

因为有人阻止了吴三桂。

这人是谁呢？

这人名字叫王熙，乃大清兵部尚书。自打吴三桂起兵以来，王熙就得了哆嗦的毛病，只要一见到康熙，就害怕得全身直哆嗦。因为康熙总是揪住他，连打带骂，强迫他立即摆平吴三桂。

可王熙哪来的这本事？

可他是兵部尚书，连个64岁的老头都摆不平，那康熙还养着他干什么？

所以这王熙的脑袋，在他的脖子上多搁一天，他就算是侥幸一天。

如何在康熙盛怒之下，摘掉自己脑袋之前，摆平吴三桂呢？

王熙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就琢磨这件事。这天他退了朝，出了宫门，也不上轿，心里想着这个问题。耷拉着脑袋往前走，谁跟他说话，他也不言语。就这么走啊走，想啊想，忽然之间砰的一声，王熙诧异的一摸眉骨，摸到了满手的鲜血。再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衣衫华丽的小孩子正撒腿狂奔，逃到不远的一扇府门前，躲藏到在石狮子后面，又向他掷出一块石头。

当下王熙气得险些没疯掉：这他妈的谁家的孩子，真是有妈生没爹养，怎么拿石头乱丢人……正骂着，大门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奶妈，怒视王熙：你个不长眼睛的奴才，竟然敢骂和硕公主家的世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王熙怒不可遏：这孩子拿石头打人……

就打你又怎么了？奶妈怒道：和硕公主的世子，打死你也活该！

没错，你说得没错！王熙突然心平气和起来，掉转头，如飞也似地奔跑了起来，看得那奶妈直眨巴眼睛：这个人好奇怪，一听和硕公主的名头，魂都吓飞了，逃得比兔子还要快……

这时候王熙已经飞奔入宫：陛下，陛下，我想到好办法了，我知道怎么摆平吴三桂了……

康熙也从宫里疾冲了出来了，一把揪住他：王爱卿，你真的有办法，快说出来给朕听听！

王熙喘着粗气道：这么着，咱们这么着，先这么着，然后再那么着……

康熙：怎么着？

王熙：就是这么着……

康熙：到底怎么着？

王熙：就是……陛下，你看咱们把你姑父宰了如何？

康熙：宰朕姑父……

王熙：没错，就是宰了你姑父！

9.打断骨头连着筋

次日，康熙升殿，只见他胸有成竹，笑盈盈地看着满朝文武：诸位爱卿，你们可想到了摆平吴三桂的法子？

众臣摇头：陛下，臣等智商极低，都是残障人士。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没错，你们就是一些智障人士，连这么点小事都弄不明白。朕跟你们说，朕有一条妙计，只要施展出来，管叫吴三桂魂迷意乱、气阻神昏，甚至说不定当场中风，就此死掉。

众臣大喜：陛下，是什么妙计？陛下快说。

康熙笑道：你们看，朕宰了自己的姑父如何？

宰姑父……众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少顷，大学士明珠上前一步：陛下，太宗计生下女儿20个，也就说，陛下有至少20个姑父，再加上你姑姑的情人、男朋友……臣的意思是问，陛下是打算把所有的姑父统统宰掉吗？

康熙：……朕为啥要杀这么多的姑父？

明珠：是陛下你要杀的啊！

康熙：……诸位爱卿，你们都会错意了。朕的意思是，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此时尚在宫中，他是朕小姑和硕公主的驸马，也就是朕姑父。朕的意思是说，如果朕宰了他，这会不会影响到吴三桂的心理？

这个……众臣迟疑不决：应该会有影响吧。

要不咱们就试试？

当下康熙立即拍板：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杀了他儿子，宰了我姑父，这可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打断骨头连着筋……御林军出动，杀气腾腾地冲入了和硕公主的府邸。

话说那吴应熊，只是因为和小公主感情太深，恩恩爱爱，拒绝了返回云南参加这起大叛乱，与父亲吴三桂彻底地脱离了父子关系。这些日子以来，他足不出户，每天躲在府中，与小公主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耳鬓厮磨，软语温柔。

小公主：熊熊，你到底爱不爱我？

吴应熊：爱，贼拉拉地爱，死拉拉地爱！

小公主：到底有多么爱我嘛？

吴应熊：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几分，打断骨头连着筋……

两厢里正肉麻间，御林军已经蜂拥而入：拿下！

不由分说，当场倒拖了吴应熊就走。

和硕公主大骇：你们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们闯进来的？

御林军不理睬她，拖了吴应熊只管走。小公主冲上前去，还要理论一番，不提防被御林军看到了她与吴应熊生的儿子，当场又一挥手：拿下……还有两个孩子，一并拖出去砍了。

和硕公主吓得哭天抢地，抱着两个不会走路的孩子，光着两脚逃出了府，御林军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着小公主冲入了皇宫：陛下，额娘，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她冲入康熙的寝宫，找不到康熙；又冲入孝庄老太太的寝宫：额娘，额娘啊！你孙子要杀我儿子了，快救救我……

没有回应，偌大的皇宫，死一样的静寂。

霎时间，小公主的一颗心，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在这艘华丽的帝王之舟上，从来就容不下第二个人。

何况是她！

10.门外之狼

当和硕公主失魂落魄，披散着头发，光着两只脚站在禁宫里恸哭的时候，在一扇窗子里，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年轻人康熙的眼睛。

老太太孝庄的眼睛。

康熙：祖母，这就是你说的帝王霸业吗？

孝庄：没错！爹娘不管，儿子不顾，泯灭心里最后一点良知，绝去心里的最后一丝人性，剩下来的，就是万古狂歌的帝王伟业！

康熙：……可朕觉得，并不怎么好玩。

孝庄：连你都觉得不好玩，更何况别人？

康熙：比如说吴三桂……

孝庄：没错，比如说吴三桂。这是人世间稀有的好男人，人群中罕见的大丈夫。他至情，至性，有着一身惊人的艺业，怀着一颗保国安民的雄心，他从未伤害过一个不应该伤害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之所以有这么多的人愿意跟随他，就是因为这样的男人，让人信服，让人信赖。

康熙笑了：可是汉人都说他是汉奸。

孝庄：说吴三桂是汉奸的，有两种人。

康熙：哪两种人？

孝庄：一种是现在已经成为了大汉奸的人，另一种是迟早会成为汉奸的人。

康熙：……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孝庄：不妨拿我们清兵比作饿狼，大中国就是一座四处漏风漏雨的大宅子。这时候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饿狼嗥叫着从森林中蹿出来，向这座宅子冲过来。吴三桂奋起斩将刀，威风凛凛地独立在门前，奋力搏杀，保护着宅子里边那些人们的安全。可是他又哪里知道，这宅子里的人，净是些邪恶阴毒之辈。当吴三桂为了保护他们浴血群狼的时候，那些人却发出了邪恶的怪笑，他们扑向了吴三桂的家人，屠杀他的家人，虐杀他的父亲，轮暴他的妻子，而后还要在后面砍杀他。你说吴三桂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怎么办？

康熙：那他也不应该……把饿狼放进来……

孝庄：把饿狼放进来的人，不是吴三桂，而是李自成。吴三桂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家？是李自成的家；卫的是谁的国？是李自成的国。可李自成又是拿什么回报吴三桂的？

康熙：……可是民族大义……

孝庄：一个以伤害保家卫国的将士妻女为乐事的民族，又哪来的义？更何谈什么大义？

康熙：……可朕还是觉得……

孝庄：你再想一想，试想有一天，一群疯狂的男人突然冲入你的家中，屠杀你的家人，轮暴你家中的女性，还在追杀你。这时候门外有一群外国人跑了过来，想要制止这一恶行，你会不会拔刀对着门外的人，大喝一声：屋子里的那些人都是和我同一个民族的，我要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保护他们轮暴我妻子女儿的权力，你们外国人管不着！

康熙：朕又没发神经，当然不会这样做！

孝庄：没错，你不会，别人也不会，任何人也不会，可这正是吴三桂的选择。他们又凭什么骂吴三桂？

康熙：可不管怎么说……

孝庄：你凭什么不管？你有什么资格只要求于吴三桂替你流血卖命，却不管他的家人死活？

康熙：因为朕是皇帝啊！

孝庄：没错，你是皇帝，可别人是皇帝吗？他们又凭什么不管？

康熙：那是因为……

孝庄：那是因为，骂吴三桂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康熙；可实际上康熙只有你一个，他们不过是另一个吴三桂而已。

康熙：朕明白了，这种不正常的思想，就是我们帝王霸业的根基。

孝庄：没错！你听着孩子，是与非，黑与白，这种认知并不复杂，非常简单。可是许多人却活一辈子也弄不明白，那只是因为他们脑子里充满了糊涂的帝王思想，总是无意识地把自己想象为帝王，无限制地苛求于别人。等到有一天，他被人放在吴三桂的位置上时，才发现这种游戏并不好玩。可等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任何人处在吴三桂的位置上，都不可能有其他选择。可是他们却仍然无休无止地谩骂吴三桂，这种怪异的思维，就是我们能够在这里的原因。

康熙：祖母，你是说现在吗？

孝庄：没错，就是现在。

康熙黯然，半晌才道：我们有办法让这一切结束吗？

孝庄：孩子，想想洪承畴是如何平定江南的吧！你可以驯服猛虎，骑在虎背上，但你不可能让这只老虎吃草。你处在皇权思维严重的国民之中，最多可以让自己成为帝王，却无法把他们改变成正常的人。

否则，你就是吴三桂！

明白了！

11.战场上的明星

朝廷正式发布通告，诏告天下，吴三桂的宝贝儿子吴应熊，已经被砍了脑袋。

消息传来时，吴三桂正在饮酒，听到消息，他的手激烈地颤抖起来，放下酒杯，老泪纵横，哭道：今日真是势成骑虎啊！

他说对了。

这可怜的老头，他一辈子都骑在虎背上。

最早的时候是崇祯，不停地把他往虎背上推；然后是李自成，强行将他拖到了虎背上；现在又是康熙。

他只是一个正常人，可是生活在一个扭曲观念盛行的不正常时代，这就让他显得极不正常。

正如兵部尚书王熙所料，杀掉吴应熊，对吴三桂心理上造成了无可修复的创伤，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这时候，康熙把图海叫到了御座前。

图海，姓马佳氏，满洲正黄旗人。初任笔贴式加员外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化人。到了康熙二年，这个文化人却统帅了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往川北，大搞人海战术，生生地将李自成的最后余党郝摇旗、李来享等逼得举火自焚。再后来蒙古察哈尔布尔尼闹事，又是图海赶了去，把布尔尼打得哇哇直哭。于是图海的文武全才，让他成为朝中最受瞩目的军事明星。

当吴三桂开闹的时候，军事明星图海被任命为户部尚书，主要的工作是为前线的糊涂蛋们筹款筹饷。但是筹来筹去，康熙就受不了了，把图海叫来，说：老图，朕琢磨这事了。别人因为干不了筹粮这活，所以让他们去打仗，让你老图来筹粮；可直到今天朕才发现，原来那帮人不唯是筹不来钱粮，仗也是打不了的，只有一个胡吃海喝的本事。与其让你辛辛苦苦弄来粮食喂这群废物，那还不如直接派你老图出马，一举将吴三桂摆平算了。老图，你有没有信心？

图海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就是摆平吴三桂啊！这事，太简单了，你看我把吴三桂摆平了给你看……说罢，掉头就走。

康熙急忙拉住图海：老图先别走。咱们别把事说得太容易，要不然的话，太容易把事情办成了，老百姓们就不会服咱们，咱们这么整……

康熙十五年（1676年）二月二十六日，康熙正式接见图海，拿了一大堆旧瓶子、破罐子，统统赏给图海。然后，又举行隆重的出征仪式，搞得轰轰烈烈，这才让图海离京奔赴前线。

图海这次出马，带的是满清从关外蒙古各部落抽调来的人马，超过十万之众。这是康熙砂锅捣蒜最后一槌子买卖，赢了就赢了，赢不了，他立即会丢下龙椅，重返原始森林，做一个快乐的原始人。

全看图海的本事了。

十万大军正不紧不慢地走路之际，就见前方侦察兵一串接一串地冲过来：报告，可不得了了！王辅臣命部下总兵陈甲率一万五千人，进犯灵州；另有万余人进犯通渭县，渭县城池已经失守，守将下落不明；还有还有……宁夏已经落入王辅臣之手！

图海听了，顿时大急：这个王辅臣，怎么闹得这么欢实呢？大家快点想想法子，咱们是先去求灵州呢，还是救宁夏？还是干脆分兵，一部分救灵州，一部分救宁夏呢？

正在议论纷纷，莫知所从，这时候外边突然传令兵报告：报告，外边来了个人递求职简历，想找份工作。

当时图海火就大了：谁呀这是？求职找工作跑到战场上来了，不是有人才市场吗？问问外边来的混球，这边工作就一桩，摆平平凉城。问问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没有就快点滚蛋！

传令兵出去问过，回来说：外边来的人说了，别的工作，他还真干不了，这辈子就会摆平王辅臣。

有这事？图海大惊，就让来人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书生，丰神如玉，一袭长衫。图海斜眼看着他：叫啥名啊？

书生笑道：小可周培公是也。

图海问：你说你能摆平平凉城？

周培公笑道：你别听别人瞎掰，我哪有这本事！

图海气结：可你刚才明明说……

周培公笑道：我刚才只是说，我能够摆平王辅臣而已。

图海：如何一个摆平法？

周培公笑道：看看这个王辅臣，这厮不是明摆着脑子进水吗？他在平凉才有多少人马？如今四外派兵，热闹倒是热闹了，可如果咱们带了十万大军包抄他的平凉，你说情形会是个什么样？

图海大喜：小周你说得没错……你来求职，有什么具体要求没有？

周培公：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12.仁义之师不攻城

却说那王辅臣，自打他被莫洛逼反以来，就始终待在平凉不挪窝。事实上他应该主动出击，向吴三桂靠拢，可是他偏不。战史研究专家对他的表现大惑不解，好多年过去，才有人回过味来：原来，这王辅臣，他反叛得不情不愿。

原本陕甘一带，反叛的应该是张勇，镇压的应该是王辅臣。谁知道捣估过来，捣估过去，现在竟然捣估成了张勇天天琢磨着镇压王辅臣。这事张勇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他选择的就是收拾王辅臣，可是王辅臣心里却是别扭得厉害。

郁闷！

就守在平凉不挪窝了。

这时候图海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来了，将平凉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辅臣登城，举起一只脚，斜着眼睛，看着城外密麻麻的清军营垒，轻蔑地说：这是什么能耐？姑且缓死，稍迟些日子，叫他一切都尽了。

目空一切，一至于此。

图海升帐，清将们顿时嚷嚷起来：大帅，还等什么？快点冲过去把城墙推倒，咱们冲进去屠城，打完了仗还得回家收土豆，地里的农活全都耽误了……

图海笑眯眯地道：咱们是啥人啊？

众将答曰：是活人，是男人，是两条腿的人……

不对！图海大吼道：咱们是仁义之师，仁义之师，哪有跟人家动刀子动枪的？咱们不攻城，就在城外玩。

仁义之师就不攻城？众将昏了头，只好在城外待着。这时候图海骑了马，环城巡视，突然发现城外有一座高冈，冈上满是王辅臣的叛兵，正居高临下，冲着图海嗖嗖射箭。

图海大惊，就问：这座高冈，叫啥名啊？

众人答曰：此冈名为卧虎冈。

图海说：夫卧虎冈者，卧着老虎的山冈也。咱们是仁义之师，焉有让老虎卧在城外山冈上的道理？

传令三军，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卧虎冈。

说起这座卧虎岗冈，实际上叫卧虎墩，位于平凉城北，登临纵目，可以俯视平凉全城。而且此处关系紧要，是平凉通往西北饷道的咽喉所在，王辅臣派在这座山上的守兵，就有一万多人马。

可是图海这里，却有十万大军。

哇哈哈，图海驱赶着十万大军：快，咱们是仁义之师，仁义之师，当然要拿下卧虎冈……十万大军呐喊着，向卧虎冈杀来。

哇呱呱，卧虎冈上的叛军，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布列火器盾牌，居高临下的冲了下来。霎时间清军被打得哭天抢地，死伤无数。

清军顶不住卧虎冈上的冲势，掉头想逃跑，这时候图海带着督战队来了：咱们是仁义之师，仁义之师不带后退的。

后退的清军，被督战队切下来一大堆脑袋，脑袋上都缠了白布条，这就表示是逃兵，等到战争结束，论功行赏，逃兵的家属，是得不到抚恤的。而硬着头皮往上冲，被敌军杀死的人，家里就能得到一张抚恤证书。

所以清兵们无奈，为了替家里人挣到一纸抚恤证书，只好转过身来，硬着头皮再往山冈上冲。

短兵相接，白刃相格，整个山坡上都是黑压压掐在一起的人。

战场缓慢向山坡上移。

山上的骑兵俯冲而下，清军仰面跌倒，一边放声号啕着，一边抱住马蹄子，张嘴就是吭哧一口。

宁死不退。

冲下来的骑兵，连人带马都活活让清兵给咬死，山坡上的死人死马，堆积如小山。

清兵继续仰攻。

山上弹丸激射，密如雨点，打得清兵噼里啪啦满地跳动。

跳动着也要往上进攻，攻上去，朝廷给一纸抚恤证书，不像大明这边，你在前面进攻，他们在后面轮暴你家里的女人。

从早晨激战到中午，清兵终于攻到了山顶。山顶上的叛军吼叫着扑过来，双方抱在一起，咬耳朵，抠阴囊，什么招丢人现眼就用什么招，管用就行。

此战，究竟死了多少人，清廷例来有一个决不吐口的习惯，战报上只字不提。但估计起来，双方拼死三万人，应该是一个保守数字。

拿下卧虎冈，图海爬上来一看，乐了！这地方好啊，从这里居高临下，把平凉城里的风景看得清清楚楚。来人，与我把外国的红衣大炮统统拖上来。咱们是仁义之师，仁义之师最喜欢干的，就是炮轰平凉城！

13.你妈的大奖状

西洋买来的火炮硬是有效，轰轰几炮下去，就见平凉城里屋倒墙塌，老百姓们哭爹喊妈，到处乱跑，一片末日来临的凄惶景象。看得图海咯咯直乐：咱们是仁义之师！仁义之师，就是要轰老百姓的！

一边轰着炮，图海下了山冈，把周培公叫过来：现在我们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小周，你说下一步的工作如何开展？

周培公笑道：现在你应该马上派能员一名，快马直奔荆州。

图海：去荆州……干啥？

周培公道：你派的人到达荆州之后，就去小石街找一个孙老太太，要给她一个大大的奖状，以朝廷的名义旌表孙老太太。

图海：……你等等，我脑子全被你说乱了，这个孙老太太，又是啥人呢？

周培关：那孙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娘亲。

图海：你娘的……到底啥意思啊，你明说出来好不好？

周培公：咱们这么说吧，你可知道王辅臣为什么趴在平凉城，死活就是不肯挪窝？

图海：不是说过他缺心眼吗？

周培公：他不是缺心眼，而是因为他压根不想反，只是被莫洛所逼，万般无奈。而且这些天来，他每天都在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一心想投降，却找不到个由头。

图海：真的假的？小周你可别瞎说！

周培公：这事怎么可能瞎说？这话可是城里的参将黄九畴、布政使龚荣遇他们两个跟我说的。现在他们每天都在做王辅臣的思想工作，劝他快一点投降。

图海：……那，你说的这俩人，在哪里？

周培公：在城里啊。

图海：他们在城里，你在城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周培公：他们送信出来给我，信上说的啊。

图海：有这事？快点把信拿出来。

周培公把信拿出来，却是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张纸，皱皱巴巴，上面写的字，比蚂蚁还要小。也亏周培公眼力好，居然把这些字看清楚了。

这张纸，却是封在一枚蜡丸里，由城中参将黄九畴，用弓箭秘密射出城来的。

图海拿起这张纸，对着阳光仔细地看了看，果然不错，信中所书，正如周培公所说。

图海放下信：周培公，你的意思是……

周培公：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即刻进城，面见王辅臣，说服他立即投降。可这种事，细节上微妙得很，也许成功，但不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小。所以我此行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死了，就请朝廷无论如何也要发给我妈一个大奖状，旌表她老人家在守寡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远。

图海沉吟了一下：周培公，现在我授予你为大清远征军参议道的官衔，代表我立即入城。无论成功与否，你妈的大奖状，我保证给你办到！

14.舌灿莲花

周培公仍然是一袭白色的长衫，背着两只手，慢悠悠地向城前走去。几个大嗓门的士兵躲在他身后，用尽了力气冲着城上吼：城上的人，别开枪，别扔石头，这是我们派出来的谈判使者，快坠下来只筐子让他上去……

喊了好长时间，这期间城上的兄弟不时冲着周培公射箭，还好，他们只是吓唬吓唬周培公。终于，一只西北的大土筐从上面坠了下来，周培公爬了上去，冲那几个喊话的士兵挥挥手道：挥手自兹去，儿女共沾巾，拜拜了您呐！

这书呆子，有够酸腐。

周培公被带到王辅臣面前。

王辅臣冷眼看着他问：来找我有事？

周培公：……也没啥事，就是进来瞧瞧。

王辅臣：你个书呆子，这杀人如麻的战场，是那么好玩的地方吗？推出去斩了。

两排如狼似虎的卫士冲上前来，拖了周培公就走。周培公也不吭声，只是嘻嘻地笑个不停。

王辅臣看得纳闷：这个书呆子，不会是心眼不够用吧？一挥手，命人放了周培公：你笑什么？

周培公道：我笑，是因为我来的时候和图海有约定，如果我死在平凉城，他就负责去朝廷替我妈要个旌表。我妈她守寡一辈子，就盼着能弄个大奖状，眼看她老人家的心愿就要满足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王辅臣冷声道：你这个信使，是不是真的缺心眼？

周培公笑道：我的心眼是不太够用，但好歹也比你多一点。至少我死之后，我妈妈还能落得个大奖状，可如果你死了呢？你的家人怎么办？

王辅臣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我家人……

没错。周培公冷声道：王辅臣，你是吴三桂身边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情况。今年他多大了？65了。拜托，就算是他撑足了力气往下活，可还能再活几天？这么老迈的年纪还要在战场上奔来跑去，稍不留神摔一个大马趴，啪唧一声，就再也甭想爬起来了。到时候他一死，叛军中一多半的人就会立即投降，剩下来的人，又能够撑多久？

王辅臣坐了下来，冷冰冰地道：至少，我们能比你多活几天，这就够了！

周培公笑了：王辅臣，那么你的家人呢？

王辅道：我家人……

周培公上前一步：别犹豫了，王辅臣。我不信你不清楚，吴三桂和康熙这两人的年龄放在这里，谁输谁赢，就算是用脚头想，也能够想得明白。你越是快一点投降，对康熙来说的作用就越大，效果就越好。等到最后别人都降了，就你老兄一个人垫背，那可就冤透了！

王辅臣又站起来：如果你能……

周培公上前一步：我能，但这需要我们共同配合。

15.活活睡死的人

城上又放了一只筐。

筐里坐着俩人。

周培公和王辅臣的参将黄九畴。

图海大喜，飞也似地迎了上来：小周，王辅臣答应投降了？

周培公笑道：我能活着回来，这还不够吗？

图海又问：那王辅臣，他有什么条件？

周培公道：他的条件低到了不能再低，就是等他投降之后，务请朝廷不要追究他的家人和跟随他的满城将士百姓。

图海道：没问题，这点小事，我可以做主。

周培公摇头：不，你做不了主。

图海大声道：我怎么就做不了主？

周培公道：这件事，必须要由皇上他自己来做主。

图海点了点头：小周，有你的，果然是会办事的人啊。这事让皇上自己点了头，金口玉言，以后就算是皇帝反口不认账，王辅臣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来。

当下有快马飞驰北京城：报，陕西叛将王辅臣强烈要求投降，请陛下恩准他的条件。

什么条件？康熙从宫里飞奔而出，拿过文书一看，当场掷于地上：不行，这种投降条件，我决不答应！

当下众臣大惊：陛下，那王辅臣……他开的条件真的不算高，只不过是不追究他的家人和部下……

康熙骂道：你们是不是昏了头，连这种条件也敢答应？

众臣：……那……依陛下的意思……

康熙：依我的意思，不唯是不追究王辅臣的家人和部将，就连王辅臣本人，也不予追究！你们不想想，我们在战场上，有几个能打仗的人？王辅臣若降，还指望着他来替我们打仗呢，岂有一个追究之理？

众臣：……也对。

然而康熙还是失算了。

就在王辅臣接受了投降条件之后，平凉突然有急报传来：报，降将王辅臣昨夜一觉，活活睡死了……

这大活人还有一个睡死的道理？

16.奇怪的国家

史载，王辅臣投降之后，康熙非但不予追究，反而升官加爵。可是王辅臣却出其不意地睡死了，让康熙大为错愕。

康熙才不信人会睡死，就派了刑部高手离京，奔赴平凉侦破此案。未几，几名侦探回来，报告说：此案查得明白，王辅臣的确是睡得太死，再也没有醒过来……另一种可能是，他在熟睡中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把自己吓死了！

不可能！

康熙知道王辅臣为人是极其精细的，再仔细询问，得知王辅臣临睡死之前，曾召集众将，将库府的门打开，将里边的金银取出，分装成大小不一的小包，多的有几百两，少的也有几十两，最后还剩下一万两，全部又放回去。

然后王辅臣对众人说：你们随我很久，东西南北奔走，犯霜露，冒矢石，受了很多苦。现在我即与你们分别，你们各自远走高飞吧！

说完这番话，他依据每个人功劳的大小，各分了一包银子，说：你们愿意归田的就归田，愿意入伍的，就投别的军镇，谁也不要说曾在我这干过。

当时众将齐齐地大哭。

王辅臣也大哭，催促他们说：快走，你们快走！我的事，我一个人承担，不连累你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永别了！

这么看起来，王辅臣明摆着是避罪自杀，以保护家人部将。可是他用了什么办法，连最高明的侦探都查不明白呢？

这个事，据一本《广阳杂记》上说，王辅臣的死，还真不是自杀，因为自杀是很容易验查出来的。但他也不是平白无故睡死的，他的死因，另有奥妙。

那么，王辅臣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原来，王辅臣自打投降之后，就将库府中的账目全部烧毁，以免被人追查出问题来。然后他从汉中去了西安，到了西安之后，他照旧同门下人饮酒。喝到半夜，他突然老泪纵横，对大家说道：我王辅臣起于行伍，虽然身在杀人如麻的战场上，可是我生平秉持一个信念，那就是善有善报，一辈子不招人，不惹人，与人为善。可是这世道却奇怪了，不管我怎么善待别人，却是越善待就越是无法让人满意，最终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真是让我越想越不明白。

王辅臣说：我怎么也想不清楚，我在吴三桂帐下，镇守边关，保家卫国，这到底错在哪儿了？这世上的人，口口声声骂吴三桂是汉奸，却也不想想：如果你正在保家卫国，老婆女儿却被后方的人按倒轮暴，那么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拿着刀枪，保护那些正在轮暴你妻子女儿的人，让他们尽情地蹂躏你的妻女吗？倘这样做，你还算是人吗？

王辅臣接着说：你们自己死也不肯做的事，却强迫别人去做，你们到底是些什么怪人啊？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家，这是一些奇怪的人！在这个怪地方，诚善待人，忠心报国的人，是落不得一个好下场的。大丈夫与其骈首僇于刑场，何如自己死去！可用刀自刎、用绳自缢、用药毒死，都会留下痕迹，将连累你们。我已想好，待我喝得极醉，不省人事，你们捆住我手脚，用一张纸蒙着我的脸，再用冷水噀之便立死，跟病死的完全一样。你们就以“痰厥暴死”报告，可保无事。

门人放声大哭，坚决不肯。王辅臣大怒，痛骂他们之后，欲拔剑自刎，门人这才被迫同意，依从了王辅臣的法子行事。等王辅臣死后，大家就以“痰厥暴死”的结果上报。

这件事，康熙死活不肯相信，但查到最后，始终无法找到疑点，只好马虎过去了。

17.豹子头林冲

平凉归降，陕甘局势急转直下。只不过一夜之间，所有的叛乱全部迎刃而解，厮杀成一团的士兵们全都放下了刀枪，蹲在老百姓家门口摆起小摊，做起了小买卖。

战争的中心，迅速转移到了江西。

江西是靖南王耿精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清兵重点打击的目标，是耿精忠帐下头号大杀手曾养性。这个曾养性名气极大，很有可能是他的名字比较招惹人，麋集在江西的清兵只要听了他的名字，就会不远万里地跑来打他。

几路清兵在副都统穆赫林的率领下，从处州出发，向着白水的地方移动，寻找曾养性的主力决战。走着走着，到了白水洋，突然和耿精忠部将镇海都督林冲遭遇。

这个林冲，绰号也叫豹子头，跟《水浒传》中的豹子头林冲有得一拼，打仗很凶的。

豹子头林冲遭遇到清兵之后，不慌不忙，立即扎下十三座大营，轮番上前挑战。清兵不由分说冲上来，双方厮杀成一团，从午时打到下午酉时，双方兀自厮杀着，看不出谁输谁赢。

这时候清军副统领穆赫林组织了一支干部敢死队，清一色统领级别的猛将，由穆赫林亲自带队，大家疯了一样地冲入豹子头林冲的第一座营盘，乱砍乱剁起来。后面的清兵趁势涌入，豹子头林冲招架不住，只好全线撤退。

穆赫林穷追不舍，一口气追到仙居城下，正逢曾养性给豹子头林冲派来了一千援军。于是林冲退入城中，继续坚守。但不久城池就被清兵攻破，林冲夺路而走。刚刚冲出西门，就听两厢里杀声四起，左右各一支伏兵，冲杀而来，将林冲的兵马冲得稀里哗啦，彻底覆没。

曾养性大怒，就在台州附近，南至长石岭，北至三江，绵延数十里的地带连屯二十五营，深沟高垒，暗伏炮火地雷，等清兵入圈套。奈何清兵极是古怪，放前面的地雷火炮埋伏圈不钻，竟然从后面突然冒了出来。曾养性大惊，只好掉头飞走。

正当耿精忠上火的时候，台湾的郑经突然斜刺里杀出，将耿精忠差不多所有的女人全部抓住，押上了船，让她们去台湾帮郑经生儿育女去了。

郑经这么个搞法，是讨厌耿精忠不尊大明旗号，乱臣贼子，当然是要诛之的了。

最闹心的是，连续几年战争，福建的经济已经彻底破产。耿精忠这边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士兵一概没有饷银发放。领工资的时候，就指定一个地方，让士兵去那里抢杀一番。这时候的耿精忠是进退失据，又恰好接到了康熙要求他立即投降的书信，信中说：只要他耿精忠投降，此前的事儿，既往不咎。

不咎？不咎就好。

于是耿精忠飞也似地举手投降。

摆平了耿精忠，清军的目光，转向了吴三桂。

是时候了，吴三桂闹得时间太久了，也该消停了。

18.名将陨落

吴三桂手下最优秀的战将高大节的死，使得这场战争彻底失去了悬念。

高大节是活活气死的。

气死高大节的，当然是胡国柱的外甥韩大任。

说起这个韩大任来，也是吴三桂手下一名杰出的军事将领，但他比高大节还差着那么一点点，所以最不服高大节的，就是他了。

也许韩大任的想法是，只要搞死高大节，那么吴三桂这边，最能打的要数着他了，这岂不是让他尽可能地大显身手吗？

但从后面的战况发展来看，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反正是韩大任自打渡江战役失败，只身逃回之后，就对自己的舅舅胡国柱说：舅舅啊，你知道我为啥失败吗？都是高大节使的坏！

胡国柱问：高大节是怎么使的坏呢？

韩大任说：谁知道，反正那家伙鬼点子特别的多，他坑害了你，你自己也是有苦难言。

是这样吗？胡国柱摇头，表示不信。之前他听了韩大任的话，已经错过一次，现在他学得乖了。

可是韩大任和高大节不和的事情，却被清兵派来的侦察员打探到了，就跑回去告诉清兵统帅，安亲王岳乐。岳乐听了大喜，急忙替韩大任找了点证据，指控高大节说：韩大任之失败，就是高大节故意使的坏。其实高大节早就知道清兵在江上有埋伏，可是他偏偏不告诉韩大任……

清军的侦察兵潜入各地，开始散布这个谣言。很快，消息就传到了胡国柱的耳朵里，胡国柱还是半信半疑，心想我可不能再冤枉人家高大节了，上次的事情，虽然人家老高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肯定是不痛快。要不，这一次我策略一点，想个委婉的办法？

啥办法最委婉呢？

写封信如何？

于是胡国柱就给高大节写了封信，大意是：老高，人家都说，韩大任上次失败的事件，是你搞的鬼。我觉得吧，不大可能，你说是不是？要真不是你干的，你告诉我一声。就算是你干的，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只要好好表现，戴罪立功，我也未必非要追究你，你说是不是？

高大节收到这封信后，当场就哇的一声，气得吐了一口鲜血。旁边的人吓坏了，急忙上前扶住他。

高大节说：我不行了，我真有可能被这伙怪人活活气死。快扶着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个地方，先落一下脚。

大家说：附近就是吉安城，清军的简亲王喇布和希尔根在守城……

高大节说：没关系，你们扶我进城，喇布他们不敢惹我的。

游击队员们扶着高大节直奔吉安城而来，城中的简亲王喇布和希尔根听说来的人是高大节，当下丝毫也不犹豫，掉头冲出北门，率几万清兵，没命也似地逃了。

高大节进了吉安城，就活活气死在了城里。

于是韩大任兴冲冲赶到，接管了吉安城。

19.草包将军

简亲王喇布逃得远远的，忽然听说高大节已经活活气死，现在守吉安城的是韩大任，顿时大喜。拉着江西总督董卫国，双方又凑足了十万人众，号称二十万人，杀气腾腾地冲到吉安城下，将小小的吉安城围困了起来。

听说清兵来到，韩大任大喜，急忙冲上城楼，向下一看，顿时一阵眼晕。

直到这时候，他可能才真正知道高大节的军事天才。此前他在高大节的帐下，视这十万清兵如无物，高大节最喜欢用小股游击队击溃十多万的清军正规军。以前看着高大节这么干，觉得挺容易的一件事，可现在轮到自己，韩大任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草包。

也只有草包，才会把别人的天才看得一钱不值。

草包这东西，哪都没毛病，就是见不得真章。

现在韩大任终于见到真章了。

就见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城楼，回到府中，关上门，闷头喝起酒来。此后他就一直躲在屋子里，一个人喝闷酒，再也不肯出来见人。

吴三桂得知吉安城被围，急遣大将马宝、陶继志和王绪率了九千人赶来增援。到了附近，马宝先派人混进城里，到处找韩大任，通报援兵的消息。可是韩大任却躲起来，死活就是不肯见人。最后使者火冒三丈，进冲入韩大任的府中，才把他堵在一间小屋子里。

韩大任没办法，只好躲在屋角，问：啥事啊，非要找我？

使者说：马总兵让我告诉你，他的援兵已经到了，此时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就可大破清兵。

韩大任却突然冒出来一句：马总兵？你说马宝是吧，他不是已经投降了清军了吗？

使者大气：是谁造的谣，你又是听谁说的？

韩大任突然气壮起来：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是不是心虚了？怎么着，你能投降清兵，却不允许别人说吗？

这就是草包的典型表现，举凡草包，在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时候，精神头特别的足。

使者气得咬牙切齿，就说：你这个人……明说吧，马总兵早就料到你不成气候，所以在我来的时候，特意让我告诉你两个字。

韩大任：两个啥字？

使者：棒槌！

韩大任：棒槌？这又是啥意思？

有关马宝让使者带给韩大任的“棒槌”这个词，没有一本古书对此作出解释，没人弄得清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是只要能够说出棒槌这两个字，就知道你是否投降了清兵，所以这应该是吴三桂与部将们暗中约定的口令。这口令应该是每天一换，投降了清兵的人，就肯定说不出来。

可再往细里想一想，当时的战场那么庞大，有的人没有投降，却远在千里；还有的人像韩大任这样，被清兵重重围困，这种口令，根本就送不过去。

所以这个棒槌暗号，很是古怪。

古怪归古怪，可是韩大任听了棒槌之后，果然就不再纠缠了，就说道：要不这样好了？马宝真要是来吉安的话，你让他明天到城下边来，脱了盔甲衣帽，让我亲自验看，证实无误之后，咱们再说。

使者无奈，只好摇头退出。

这使者本事大得怕人，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又混出城去，去向马宝汇报。当时马宝就哭了，说：操你娘的，让老子站在城墙下脱了衣服让你验看，老子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成了活神仙了！

韩大任所要求于马宝的，正是典型的草包要求。

凡是草包，都会向别人提出神仙也做不到的要求，至于他们自己，就能躲就躲，反正你是指望不上他们。

20.定点清除

次日，马宝果然驱动人马，向着吉安城吵吵嚷嚷地杀来了。他不是高大节，不敢和清兵硬碰硬，就兜了个圈子，结果和吉安城隔江相望。

隔江相望也没得关系，只要这时候吉安城中一声号炮，韩大任带人杀出，两厢里会合，说不定还会有机会的。要知道，吉安城中，韩大任有着超过四万的兵力啊！可是马宝满怀希望地看着那座吉安城，却是越看越恐惧。

只见吉安城上，偃旗息鼓，悄静无声，宛如一座鬼城，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马宝心里害怕，就吩咐士兵大喊大叫，指望城墙上有喘气的答应一声。可是没见到城头上有人影，反倒把清兵给招来了。

却说清兵们虽然怕死了高大节的游击战术，但是高大节一去，他们顿时胆气豪壮，不由分说就奔着马宝冲过来。马宝这边连兵带将，不过九千人，哪敢招惹数量足足十万的清兵？当即掉头就走，被清兵追得屁滚尿流。

只有到了这时候，人们才会突然意识到高大节的分量，有他在，一个人足以将十万清兵吓得落荒而走。这么优秀的军事将领，在吴三桂这边居然受不到应有的重视，生生将他气死，等到人们后悔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吉安属于战略重点，倘若失守，将对整个战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可吴三桂这边，只有一些暮气沉沉的老员工，有本事出来开打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吴三桂心急如焚，却只能坐以待毙，眼看局势一天天的恶化下去。

眨眼工夫，吉安就已经被清军包围了两百多天。

这差不多有一年的工夫，城中的粮食已经全都吃光，士兵们开始成帮结伙地捕捉老百姓下锅。但是韩大任，却仍然躲藏在小黑屋里，说什么就是不肯出来。

在韩大任的潜意识里，这间小黑屋，就是他妈妈的子宫，他的表现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业名词，叫做人格倒缩。

什么叫人格倒缩呢？

就是指人格与心理不够成熟的人，当遭遇到麻烦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在心理上产生一种后退的欲念，退缩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在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母亲的子宫了。

韩大任的人格大幅退缩，为这场战争带来了悲剧性的后果。这时候城中的士兵正三五成群地猎杀老百姓，洗巴洗巴直接下锅，而一个神秘人，却在四处寻找韩大任。

这个人，名字有可能叫孙旭，但是他来到韩大任这里的时候，却是自称王怀明。

听听这个名字，王者，怀念大明，这明摆着又是天地会来捣乱的。

这个孙旭兼王怀明，是来投奔韩大任求职的，这在当时又有个说法，叫做幕客。可是自打谋上这份差事之后，老板就失踪了，现在眼看情形越来越危险，于是王怀明就挖地三尺，到处去寻找韩大任。

终于找到了韩大任，王怀明就说：小韩，我有一个主意，可以挽回败局。

什么主意？韩大任缩在角落里问道。

王怀明说：你看我们出城逃跑如何？

韩大任：逃跑……能逃得了吗？

王怀明大抱大揽：你放心，听我的没错，都包在我身上……不由分说，强拉着韩大任出来，凑足了城里的残兵，扛着几门炮，打开南门，大家就稀里哗啦地走了出去。出去之后也没看到有人拦截，于是大家渡过白鹭洲，这时候王怀明吩咐道：听我号令，把大炮都架起来，向着清兵开炮！

轰轰轰……大炮响了起来。

这时候清兵们正在大营里睡觉，被大炮轰响，顿时哭喊着爬起来，向着四面八方飞逃。

王怀明对韩大任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清军的战斗力，不堪一击。

韩大任说：……那咱们……快跑！

于是韩大任的败兵匆匆逃离，而清军的简亲王喇布则逃到安全的地方，悻悻地喘口粗气：哎呀妈哟，刚才可真是惊险……

这时候忽然有康熙的命令下达：简亲王喇布听令，韩大任为吴三桂阵营中的重要人物，现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捉拿他归案。

喇布接到命令，连连摇头：这仗，打得不对头啊。高大节那么厉害，反倒不重要；这个韩大任明摆着是个人格倒退的窝囊废，却居然是个重要人物。

没办法，那就追击吧。

于是喇布和董卫国带了十万号人马，就开始了追杀韩大任的漫漫行程。

正式开始追杀的第一天，是康熙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可眨眼间工夫，就追到了九月重阳节。

途中，韩大任先后逃往宁都、乐安、万安、泰和、兴国宝石砦、永丰与庐陵之间，复奔阆川洞，白扬坳……不管韩大任逃到哪儿，厚道的喇布就追到哪儿。韩大任如惊弓之鸟，不敢交战，喇布实际上心里也是怕怕，不过是靠了人多给自己壮胆而已。

两支军队一追一逃，终于抵达了江西老虎洞。

于是幕客王怀明，带着吓破了胆的韩大任登高临远。

21.负资产的累赘

坐在老虎洞的制高点上，王怀明说：小韩，对眼下的国际形势，你有什么看法？

韩大任：……没有。

王怀明一笑：情况是这个样子的。如果广东结连福建，平凉犄角汉中，天下事尚未有定，我们还有所为。现如今，王辅臣倒戈，耿精忠投降，尚之信口称起兵，却从未派出过一兵一卒。这时候的战争态势，已经是一目了然，没有了广东，则湖南腹背受敌。失去了平凉，则汉中摇动，四川坐以待毙，此安危存亡之机，不可不察也。

韩大任：嗯，到底是啥意思呢？

王怀明：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彻底完蛋了。

韩大任：这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知道。

王怀明：你……

说不明白，韩大任的军队就在老虎洞驻扎了下来，转眼工夫又住了几个月。到了康熙十七年正月初二，兵营里的兄弟们正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之中，不提防喇布昏头胀脑地从山野中突然冒了出来。十万清兵人数太多，只管闭着眼睛往前走，结果一脚踩进了韩大任的大营。前面的清兵有心掉头逃，奈何被后面的人用力一推，就一下子推进了韩大任的营中。

霎时间鸡飞狗跳，哭声震天，韩营中有六千多人被清兵活活踩死，营寨也不晓得被谁一把火给烧了，总兵与副将级别的领导干部三百多名被裹挟在清兵大队人马之中，稀里糊涂地跟着清兵走了。

这时候韩大任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说，我投降。

四万大军，不战而降，让康熙捡了个大元宝，而吴三桂却惊得目瞪口呆。

想当年，吴三桂自辽东起家的时候，也只不过是四万人马。

可现在，四万人马交给韩大任，却是除了逃跑，就是投降。

这四万人马，自从落在韩大任手中，非但没有发挥出丝毫的作用，反而成为吴三桂方面的负资产，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22.不祥之兆

韩大任带给吴三桂的，是彻底的分崩离析。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叛逃，吴三桂考虑，必须要找到一个有效的法子，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法子最有效呢？

登基称帝如何？

这个登基称帝，听起来怪异离奇，却是最符合国人心思的。一旦他登基为帝，在国人的心中就有了强大的法统性，像李自成，称帝之后虽然失败，可是李自成的夫人高桂英，临到这时候仍然是享受着“皇后级别”的待遇，幸福地活到了九十多岁。

所以这个基，是一定要登的；这个帝，是一定要称的。

吴三桂的登基称帝，看起来分明是在扯淡，实际上却是有深意的。

这个深意，就是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掉。他活着，是一杆大旗，许多人扎在这杆旗下吃饭。可他死了之后，这些人怎么办？

必须要为这些善于吃饭的人们，再立起一杆大旗来。

假以时日，说不定在这杆大旗之下，真的会出现一个天才的人物，这也是说不定的事儿。

康熙十七年三月一日，67岁的吴三桂正式宣布他在衡州登基了。

先在市郊南狱之麓筑一坛，置办御用仪仗，卤簿一应必用之物。

然后是宫殿的选址，现在修筑宫殿，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了，那就征用民房吧。还有就是宫殿必须是黄色的，可民房什么怪颜色都有，偏偏就是没有黄色，怎么办？

好办，涂上一层黄漆就是了。

三月一日这天，吴三桂头戴翼善冠，身穿大红衣，骑着马，出宫至郊外，登坛，行衮冕礼。正行礼间，忽然东北方向一道黑气，冷森森地突然泛起，宛如一条巨大的黑色巨蟒，突然弥升于高空。众人大骇之际，就听得高天中炸雷一个接一个响起，那情形就像有人在高空的云端上向着地面发射大炮；继而是暴雨如注，浇得参加登基仪式的官员百姓及宾客们统统成了落汤鸡。

众人纷纷走避，抱头鼠窜，只有吴三桂骑在马上，一动也不动。

女婿夏国相吓坏了：陛下，陛下你没事吧……

吴三桂抬了一下手：嘘，你听！

夏国相倾耳一听，登时色变，

高天的云际深处，竟然有一个飘忽不定的歌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响起。声音似人而非人，非人又类于人，分明是一种不是人的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发出一种能够让人听得懂的声音……

细听空中那诡异的歌声，唱得却是：横也是两年，竖也是两年。

夏国相满脸的茫然：这歌声……啥意思呢？

吴三桂低声告诉他：这歌声，唱的是咱们的年号，昭武的昭字。

没错，昭武的“昭”字，横竖都是两笔。

此外，这个“昭武”年号确实是大大的有问题。“昭”字是刀口架在斜日上，而“武”字是止戈之意。也就是说，吴三桂建立的这个短命王朝，最多不过是两年的折腾头。

23.长沙大战

得知吴三桂已经在衡州称帝，康熙当时就疯了一样，在皇宫里左右冲撞，见人就打。

他是皇帝，太知道吴三桂这么个搞法的用意了。

吴三桂是在戏弄他。

所以必须要打掉吴三桂。

越快越好。

长沙大战，就此爆发。

长沙大战，双方计有二十万兵力投入战斗。当时从湖南到江西，到处都是行军的部队，有清军，也有吴三桂的人马，大家行色匆匆，经常是清军刚刚走过，吴三桂的军队就到了。双方在行军路线上有着密切的默契，二十万大军在这么小的地方争相赶路，竟然没有一次相互遭遇过。这表明大家都有意识地让开对方，急什么，到了长沙再打也不迟。

吴三桂抵达长沙之后，就有一个使者梁质人，前来求救兵。吴三桂对他说：你既然来了，就先别急着走。隔日你看朕是如何大败清军，等你回去后，告诉东方诸豪杰。

第二天，梁质人陪同吴三桂走上谯楼，放眼一看，霎时间梁质人魂飞魄散。

只见城楼下面，是密麻麻蚂蚁窝一样的清军大营。这时候清军统帅岳乐扎营于长沙东，官山的后面，并于城北铁佛寺后面布阵，至城西南，成半圆形，分兵十九路，绵延数十里。

而吴三桂的人马，则在城西布阵，结营岳麓山，横亘数十里，军容之盛，为近古所未见！

观看了军容，就听吴三桂吩咐道：传旨，取朕的斩将刀来，朕要亲自下场，斩岳乐的头让尔等一观。

众人大骇，急忙拦住道：陛下不可，千金之躯，不可涉险……要不，咱们派大将王绪出场好了。

大将王绪，就是跟马宝一块去救韩大任的那一位。

王绪救不得韩大任，这事真的不怪王绪，因为韩大任已经人格退缩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除了韩大任的亲妈，没人能把他再揪出来的。

大战开始了，就见王绪身披雪白的银甲，胯下一匹白玉胭脂千里霜，率了士兵五千人，直捣入清兵大营之中。

清兵大营中，却是悄寂无声，也不见有任何骚动。

众将心平气和地等，等了好久，却仍然不见清兵大营有任何响动。王绪这几千人，竟尔似泥牛入海，一去不回了。

众人惊心不已，偷看吴三桂脸色，见吴三桂形容淡定，这才平静下来。

继续等，又等了好久，清兵大营里，仍然是没有任何声音。不唯是王绪神秘地失踪了，就连大营里的清兵，好像也都消失了。

再看吴三桂脸色，见他神色如常，大家放下心来，再继续等下去。

等啊等，等啊等，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却仍然不闻杀入清兵大营的王绪有任何动静。

众人再拿眼睛看吴三桂，只见他全身颤抖，站了起来，说了句：完了，王绪已经完了……

众人眼前齐齐一黑，同时呻吟了一声。

完了！

随着这声绝望的哀叹落定，清兵大营之中，突然火枪之声震耳欲聋，鼓声急如骤雨，白刃排空，涛翻雪舞，呼声动天地。只见清骑兵纷纷坠马，王绪和他的将士突然之间出现，奋力冲突，锐不可当，清兵大营之中，无人敢撄其锋。

霎时间吴三桂欣喜若狂，一屁股跌坐下去：给朕杀啊！

吴三桂的女婿夏国相、侄儿吴应正、徒有虚名的大将马宝等人蜂拥而出，前去接应王绪。与此同时，清兵大营也突然响起巨大的鼓声，十万士兵齐齐地呐喊起来。

24.衡州战火

夏国相，马宝与吴应正三人抢到王绪面前，齐齐地转身，向自己的大营返身杀回。清兵放箭狂飞，只听吴应正惨叫一声，同时被几支箭贯穿，竟然将他射得从马背上飞跌了出去。夏国相转身力战，狂砍清兵，将吴应正救起回营。

就听身后犹如山洪崩泻，怒峰倾塌，清兵们怒吼着追杀了上来。

突听一声奇怪的笛声，就见城楼下面，山冈之后，卷起了漫天的烟尘。那烟尘来势疾速，顷刻间捣入了清兵大队之中，但听得惊天动地的惨叫之声，就见四十只长鼻子大象，威风凛凛，怒气冲冲，只管拿了巨大的脚掌，狂踩趴在地下的清兵。

这时候的清兵，再要不大溃，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于是清兵十数万人哭喊着逃命，吴三桂这边同样是十数万人，呐喊着追杀。正杀得痛快，却突听晴天一声霹雳，就见大雨如注，浇得士兵们两眼迷离，压根看不清楚眼前的物事。

传令收兵。

清兵吃了这个大亏，再也不敢招惹吴三桂。难怪这老头偌大年纪了还要瞎折腾，这天底下，真的找不到他的对手啊。

康熙听说了这事，气得破口大骂，骂过之后传旨：三军戴罪立功，务须剿灭吴三桂。待事平之日，从重议罪。

继续拼凑人马，把关外蒙古兄弟的战马都拉来，把平凉的降兵降将统统调到长沙，眨眼工夫，清兵这边又凑足了十几万，再接着来，务须累死吴三桂。

这次清兵旗开得胜，进入湖南东部与东南部，连夺茶陵、攸兴等十二座县城；又在东北部夺了平江、湘阴。然后打听到吴三桂已经御驾回衡州了，于是十数万清兵黑压压地杀奔衡州而来。

清军大队人马中，跑在最前面的，是都统宜理布、统领哈克三。这兄弟二人带了一万人马，狂奔到永兴北六十里的盐沙岭，冲入了一条峡谷。正在飞快跑步之间，突听前方和后方的高空上，响起了一片呐喊之声，就见滚木擂石，轰然落下，将盐沙岭山谷内的出口和进口，统统封闭了。

清兵都统宜理布和统领哈克三傻了眼，只好把刀子一丢，脖子一伸：你砸，砸吧……巨石从山坡上轰隆隆地滚落下来，谷中清兵全部成为尸体。

后面赶来的清兵见状，掉头就走，就听身后杀声震天，大将马宝统兵追杀而来，一直将清兵追回到永兴。

到了晚上，马宝在永兴城下扎了营，清兵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找个地方，躺下来休息休息。

可不曾想，大家刚刚睡着，就听得刀风四起，杀声连天。原来那天杀的马宝马大哥，这厮明明已经扎好了营寨，却没有进营去睡觉，而是率众偷偷摸摸地摸到清兵这边来了。这招实在是太缺德了，难过的清兵们一边抱着大哭，一边拼命地继续狂逃。

接连两次失利，康熙知道后气得半死，当即派了刑部侦探出来，将一大堆清兵的领导统统捆了，带往京城砍头。可是走到半路，康熙又下达了新的圣旨：这些窝囊废现在还不能杀，虽然他们都是窝囊废，可如果把他们都杀了，清军这边连个带兵的也找不到了。

戴罪杀敌，秋后算账。

入夜，康熙坐在月亮下面，苦苦地哀求着：老天爷呀，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这吴三桂已经67了，他怎么还不死啊？求求老天帮兄弟个忙，快点搞死吴三桂吧。

他不死，康熙必死。

事情就是这么的残酷。

25.友好的战区

在清廷这边的历史上，始终是捷报频传的。

之所以弄出这么多的捷报来，那是因为清兵败得太惨，赢家哪来的那么多捷报？赢家只要赢一次就足够了。

只有输家才老是赢个不停。

在战场上，战局始终是呈一面倒的态势，吴三桂这边占据上风。

但是清军却始终有着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康熙比吴三桂年轻。

所以清兵打得不过是黏糊仗，无非不过是拖延时日，指望着拖到吴三桂蹬腿咽气。而且，他们也没有理由失望。

对这件事，看得最明白不过的，莫过于康熙本人了。

康熙十七年九月，清兵于岳州城下集结兵力达七万人，备船数百只，军需堆如小山，粮饷也充足。可是清将却拒绝与吴三桂交火，只是大打宣传战，天天搞出数不清的传单瞎忽悠。

这时候吴三桂方面粮食吃紧，就派了二十多条船，赴湘阴取粮米和火药。沿途但见江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清军的战船。吴三桂这边的船只从清军中穿过去，双方还相互打招呼：老乡，问一声，去湘阴的路怎么走？于是清军热情地为吴军指明道路，吴军这边道一声谢，摇着小破船慢悠悠地去了。

这件事被人密告到康熙面前，康熙气得直骂娘。

查！

追查发现，吴军的船只，穿越的是清副都统德业立和提督周卜世的防区。这俩家伙拥有战船一百三十只，硬是按兵不敢动，任吴军在他们的防区中自由出入，运输粮米火药，而且清军还自愿充当向导……

真是太不像话了。

杀……杀不得，现在是用人之际，先批评一下，一切都等吴三桂咽气再说。

到了康熙十八年正月，岳州的吴军自己放弃城池走了。好几天之后，清军发现吴军没有出来运输米粮，进城去一问，才知道吴军已走。于是大家欢天喜地地进去，立即写奏章报大捷。

关于收复岳州之后，康熙的答复，藏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棺中的《三藩档案》案字1682号、1679号上是这样记载的：

恢复岳州城知道了，兵部知道。

从这个批复上，我们能够感觉到康熙的怒气，他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实际上康熙的愤怒，纯粹是扯淡的事儿。要知道，他自己不是吴三桂的对手，只能靠比拼年龄，可别人谁又对付得了吴三桂？

没人能够对付得了吴三桂。

除了狗。

实际上，吴三桂是被一条狗打败的。

26.欲言又止的狗

岳州城中的吴军突然撤走，起因是一条狗。

事实上不唯是岳州，此时吴军正在全线收缩；所有的重要人物，如夏国相，如胡国柱，如马宝，如大将吴国贵等，都在偃旗息鼓、马不停蹄地赶往岳州，去处理那条狗引发的乱子。

关于这条狗，在一本叫做《东华录》的书上有记载。但这条狗叫啥名字，是什么品种，是谁养的，这件事却是语焉不详，没人弄得清楚。

事情是这个样子：康熙十七年八月里的一天，吴三桂正坐在座位上，读一本书，书名不详。读着读着，他就觉得小腹有点不舒服，起身就去了厕所。等回来之后，却发现一条狗正安详地坐在椅子上，爪子里捧着吴三桂刚才读的那本书，很是认真地看着。

见吴三桂过来，狗把爪子里的书放下，转过狗头，似乎想对吴三桂说句什么。

如果那条狗真要是说了句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那条狗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让吴三桂眼睛一晕，身体一个踉跄，就一动也不动了。

内侍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吴三桂。再看这条狗，正慢慢地站起来，用极有深意的目光看了看吴三桂，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冷笑，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吴三桂正式中风了，他口不能张，也不能合；眼睛不能闭，也不能睁；手不能抬，脚不能动，彻底成了一个植物人。

然后他又添了一个拉肚子的怪毛病。

明摆着，吴三桂的生理机能彻底崩溃了。

然后他就死了。

戎马生涯一生，这老头，活得也够有劲的。

衡州方面，秘密封锁了吴三桂死亡的消息，并派使者将所有的重要人物统统叫回。这期间，衡州大门关闭，秘不发丧，每天照旧给吴三桂进奉衣食，一如平时。直到八月二十一日，所有人突然全体撤退，烧毁营盘，单只留下衡州一座空城，城中百姓才恍然大悟。

失去了吴三桂，吴军阵营霎时间兵败如山倒。

27.说话算数才怪

张勇、孙思克与赵良栋这河西三套马车，杀出了平凉，杀入了江南，汇入到了追杀吴三桂残余的滚滚洪流之中。

吴三桂帐下大将马宝，本事虽然一般般，但名头却是极大，所以他第一个被康熙盯上了。

康熙亲自写了书信给马宝，说：投降吧，你要是投降了，只有加官晋爵的，决计不会秋后算账。皇帝金口玉言，说话算数。

写给马宝这封信，后来被康熙自己收回去撕掉了，可是负责任的史官却从康熙的垃圾筒里找到了几页残片。所以现在有本《明清史料》，上面只有这封信的只言片语，总之就是让马宝相信朝廷，相信他康熙的意思。

那么马宝应该不应该相信呢？

应该不应该不好说，但马宝确实是正式宣布投降了。

马宝出降的那一天，非常招摇，他身穿幅巾深衣，坐在八人抬的轿子上，逢人就说：我不出去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受到连累。现在我不惜一死，是为了救一方百姓。

总之，很是悲壮的。

投降之后，他被押送到楚雄，清提督桑格亲自出城迎接，表示恭敬之意。马宝很高兴，于是就进了城，和桑格一起喝酒。正喝着，康熙圣旨来到了。

这一次的圣旨，共分为两页。

头一页上说：朕答应过马宝，说只要他肯投降，就既往不咎，不计前嫌。朕说话，那是天之口，是金口玉言，是绝对算数的。

第二页上，就两个字：才怪！

把这两页纸凑在一起，康熙是在说：我身为皇帝，说话算数……才怪！

马宝被判凌迟之酷刑。

受刑的时候，刽子手不紧不慢地切割马宝身上的肌肉，马宝却始终是一声也不吭，最后割至洞胸，马宝大叫一声，这才死去。

马宝的头颅，被割下来示众，妻子女儿统统没入官籍，分配到妓院接待四方宾客。

28.花落花飘飞

吴三桂阵营之中，脑子最糊涂的，莫过于胡国柱；但死得最明白的，却也是他。

胡国柱和王绪逃到云南的云龙以南，清兵在后面追赶而来。于是胡国柱召开紧急会议，所有的幕客参谋统统到场，问道：眼下大势已去，大家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出来听听。

幕客王愈扩笑道：君侯不见落花吗？或缤纷于裀席之上，或狼藉于泥土之中……

胡国柱大喜，曰：说得是，说得是！先生爱我，敢不受命。

于是胡国柱悬梁自尽。

他死后，吴部大将王绪，还有一个李匡，这哥俩儿替胡国柱办理了丧事，然后把全部的财产分发给将士们，说：你们此去，自谋生路吧！

架起薪柴，下伏火药，上面有一张小桌子，王绪和李匡两人爬上去，开始喝酒，吩咐士兵道：点头……慢着。

王绪说：我有两个最宠爱的女人，跟了我一辈子。现在我顾不了她们了，麻烦你们谁过去告诉她们一声，让她们快点走吧。

有士兵跑过去传话，少顷回来，报告道：你的两个女人都已经自缢了。

王绪很是纳闷，说：这事，好像跟她们没啥关系吧？她们也非死不可吗？

点火！

霎时间烈火熊熊，王绪和李匡在火焰中纵情高歌：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轰的一声巨响，火药爆炸，歌声消散于冲天的浓烟之中。

胡国柱、王绪死后，吴三桂的另一个女婿夏国相在广南宣布投降。

是日斩首。

29.名花凋零

康熙二十年九月，河西悍将赵良栋率兵一万，抵达昆明城下。

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奇怪、极为奇怪的事情。

昆明城下，已经驻扎了将近十万的清兵，但却无一兵一卒攻城；相反，士兵们天天蹲在城下掷骰子赌博，而将领们则是不停地向康熙打报告，报告了一个又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捷。

最离奇的是，昆明城压根就没被围住，昆明湖上的运粮船，每天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赵良栋诧异地过去一看，才发现封锁昆明湖的，都是吴三桂那边投降的士兵。此时康熙有命，要以毒攻毒，用吴军攻吴军，一则可以减少八旗士兵的死亡率，二则可以让吴军自相残杀。

问题是，吴军自己也不傻啊。

所以这攻城之事，就撂在了这里，没人管也没人问。

赵良栋来到之后，就参加了清军领导干部会议。在会议上，他建议立即展开攻击，遭到了清军统领章泰的否决。于是赵良栋说：章泰，你少跟我装孙子。别人怕你满洲兵，我赵良栋可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老子今日就要进入昆明，你爱来不来。

章泰恼羞成怒，知道自己虽然是满洲人，但此时在康熙的心目中，绝对比不过赵良栋，只好咬牙认瘪，驱动大军向着昆明城冲了过来。

兵临城下，城中一部分守城的将士，突然发起了兵乱，想要捉住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献给清兵。乱兵冲入宫中，吴世璠立即穿上全套的皇帝龙袍，登临大殿，照自己脖子上吭哧就是一刀。没死！那就再照喉管来一刀，血流如注，吴世璠扑倒于血泊之中，时年十六岁。

于是清军入城。入城之前，章泰和赵良栋联合发布命令：不许抢，不许抢，不许……抢啊！

清军冲入昆明城中，疯了一样地抢起女人来。

吴三桂的爱妃八面观音，被统领蔡毓荣抢走。

吴三桂的爱妃四面观音，被清军都统穆占抢走。

有的史书上说，赵良栋自己没有抢。

但另有书本记载，老赵是性情中人，面对城中如此之多的美少女，岂有一个不抢之理？

赵良栋抢走了吴三桂的又一个爱妃，名叫莲儿。

莲儿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不知什么时候被吴三桂抱走，此时落到了赵良栋的手中。赵良栋心花怒放，立即向莲儿求欢。

莲儿说：

弱柳飘今日，名花异去年。

君王不得见，妾命薄如烟。

赵良栋登时就傻了，嗫嗫地道：我老赵……是个粗人，不会吟诗。

莲儿回答说：

国事今何若，侬心自糜他。

君王不得见，妾命薄如花。

赵良栋汗如雨下：莲儿，你答应我，答应了我……我以后保证跟你一块学读书……

莲儿回答说：

故国难回首，深宫归未能。

君王不得见，妾命薄如冰。

赵良栋尴尬地搔头皮：莲儿，你就明说吧，你答应不答应和我睡……答应不答应？再问，莲儿却是一声也不吭，赵良栋诧异地凑前一看，莲儿此时已经死了。

当时赵良栋大放号啕，拿脑袋咚咚地撞墙，手下人拼命劝说他，可老赵就一句话：别劝我，谁也别劝我，谁要想劝我也行，你给我把莲儿叫醒……

谁有本事把死人叫醒？

由是赵良栋性情中人之名不胫而走，盖住了张勇，压倒了王进宝。

30.落幕时季

康熙传令：给朕把吴三桂从地下挖出来，戮尸！

但是这条命令，最终也未能如愿执行。

因为吴三桂的尸体，不明缘故地失踪了。清军挖开了吴三桂的墓，发现里边却是空的；有的墓倒是不空，但里边埋着的死人，怎么瞧也不应该是吴三桂。

那两年，云南地头上，到处都是挖坟的清兵。挖出来也不知多少具尸骨，但经过刑部检验，却没有一具是吴三桂的。

那么吴三桂的尸体哪里去了呢？

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这事。

另一个不解之谜，就是陈圆圆的下落，这时候她应该是陈老太太了。与吴三桂那不翼而飞的尸体不同的是，几乎每本古书上都有着陈老太太的下落，但每一本的记载，都和其他书本完全不一样。

那么陈圆圆的下落，究竟是如何呢？

人们只知道，当吴三桂起兵之后，陈圆圆就悄然出走了。去了什么地方，这事可就没人清楚了。但是在贵州岑巩县水尾乡马家寨，却有一座陈圆圆的墓，而且马家寨虽然叫做马家寨，寨子里的居民，却统统姓吴。

他们说：他们是吴三桂的后人，奉祖上之命，为陈圆圆守墓。

可这事的真实性……让考古学家们伤脑筋去吧，我们继续往下说正事。

正事就是，康熙终于成功地顶住了吴三桂为他带来的空前压力，以绝世帝王的英姿，挺立于历史的潮头。此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撼动得了他。

康熙说：红尘呀滚滚，聚散呀纷纷，何不潇洒走一回！

传旨：朕以前说过，凡是降将，一个不杀，一个不抓，而且统统加官晋爵。现在，是朕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朕说话，那是绝对算数的。

才怪！

福建耿精忠及部下八名总兵官，凌迟，妻子女儿进入性服务行业工作。

等到这道命令执行的时候，又发现了一桩怪事，原来耿精忠的老婆女儿，早就被郑经给掳到台湾去了。真是说不清这对于耿精忠来说，到底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

广西尚之信，这厮的“痔疮”犯了。康熙深表同情，赐白绫一条，命其自尽，其妻子即日安排在妓院上班。

看到对耿精忠、尚之信的处理，才知道王辅臣此人的智慧。

王辅臣高就高在他设法让自己正常死掉，避免让康熙再产生仇恨心理。所以王辅臣虽然身死，但是妻子儿女得以保全。

首犯惩治完了，还有二十万之众的降兵呢？

统统发配西伯利亚！

二十万降兵，从此踏上了漫漫的风雪历程。现在他们才突然醒悟过来，当初他们追随吴三桂，是一点错也没有的。他们名义是为了吴三桂的帝王霸业而战，实际上却是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抗争。如果说他们真的有什么错，那就是他们没有能够坚持下来，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投降康熙。这一选择不唯是带来了吴三桂的失败，同样也带来了他们自己的失败。

当年吴三桂在世的时候，保护着他们，所以他们才会有机会投降康熙，并反过来攻杀吴三桂。

而现在，他们才发现，这世上唯一愿意保护他们，甚至为了他们不惜让自己身败名裂的，只有吴三桂。

可是他们已经逼死了他。

这情景，一如大明覆亡之初。

无话可说。

第十章 诸佛之战

1.活佛要辞职

击败了吴三桂的威胁，康熙的名声与威望，如日中天。

但是，他残忍地处置降兵降将，从凌迟、斩首，女性族人没为官妓，到参与叛乱的20万士兵流放北部荒原。这种行为引起了西藏五世达赖的强烈不满。

五世达赖曾到北京，受到了康熙他爹顺治的亲切接见，并被赐予金册金印，又称善慧海大师。而且他和吴三桂的交情非常好，当康熙一门心思逼迫吴三桂反叛的时候，五世达赖就几次为吴三桂说情。

没用。

康熙急于扳倒吴三桂，树立起他自己的光辉帝王形象，谁说情也白扯。

眼见得康熙油盐不进，终于激怒了一个活佛，怒而出手，掀起了西疆的连天烽火。

这便是温萨活佛。

话说那温萨活佛，在大雪山极是尊贵，被誉为“温萨噶举”。说起这一系的佛脉，与活佛班禅转世系统息息相关，是由四世班禅的师傅桑杰伊西承袭。而对这一系佛脉产生了重大影响的，莫过于温萨三世。

早年间，温萨三世广布佛法，信徒众多。他曾赴卫拉特多年，正要返回拉萨的时候，一个名叫尤姆哈噶斯的女人抓住了他的马镫，恳求道：慈悲的活佛啊，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请你再赐给我一个儿子吧！

温萨三世和蔼地告诉女人：不好意思，我是出家人，不能赐予儿子。

女人尤姆哈噶斯就央求道：您作为僧人，不能赐予我儿子，但您现在年纪好老好老了……要不咱们这样吧，等你来生转世，给我当儿子吧！

这个……看这女人态度很坚决，温萨三世只好答应了下来：好吧。

这句话，却不是随便乱讲的。温萨活佛既然已经应承，那么来世，他必然会转世于尤姆哈噶斯的家里。

未及多久，温萨活佛圆寂，而在次年，尤姆哈噶斯果然生下了一个孩子。温萨四世，果然来到了。

有一本书，叫做《秦边纪略》，单只讲述了这个孩子出生后的无数神异事件。总之这个孩子聪明过人，志向恢弘，生下来时就有白虹贯日，异象万千。他的父亲想让他继承汗位，这孩子却说：我还有个哥哥呢，汗位由哥哥来继承，我要去大雪山求法。

这孩子便髡发出走，只身远赴大雪山，行至中途，遇黄衣僧十数人，却是五世达赖派了人来迎接他的。

有史家说，这一年是1635年。

另有史家说，上一个说法是瞎掰，这一年实际上是1643年。

甭管哪一年，总之是温萨活佛又回到了大雪山。他最初受戒，就是由五世达赖灌顶，此后去日喀则扎什伦布寺，拜了四世班禅为师。不久四世班禅圆寂，温萨活佛又回到了大昭寺，继续在五世达赖的门下修习佛法。主要的工作是替五世达赖熬酥油茶，再就是平时喜欢拎刀舞棍，瞎打一气，是达赖活佛门下比较差劲的活佛。

话说有一天——关于这一天，史书上也有两个说法，一个是1666年，另一个是1670年，前后整整差了四年。年头虽然说不好，但这一年活佛24岁了。话说弄不清楚哪一年的有一天，24岁的活佛正在勤恳敬业，替大家熬酥油茶，忽然看到外边有人一步一拜，进来一个女人。

当时温萨活佛就站了起来。

进来的这个女人，赫赫然是活佛的生母，那个叫尤姆哈噶斯的女人。

女人向温萨活佛恳求道：活佛啊，我的丈夫去世了，我唯一的儿子，又被人杀死了。我请求活佛抓紧时间，再赐给我一个高高大大的儿子吧。

这个事，温萨活佛说：你等我们开个佛代会！

于是温萨活佛就去找达赖五世，说：师傅，我的父亲死了，哥哥被人杀了，我要辞去活佛职务，回家一趟。

五世达赖说：你回家是可以的，但活佛没必要辞，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活佛还带辞职的？

说得也对。于是温萨活佛就没有辞职，踏上了回家的漫长之路。

活佛翻越了大雪山，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戈壁，又经过了艰苦的行程，终于来到戈壁中的一个绿洲，找到了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的名字，叫做准噶尔。

2.汗国之乱

再说起准噶尔这个部落，那历史真的很悠久、很悠久了。太久远的时代就没必要说了，单说大明朝明英宗的时候，关外有一个瓦剌部落。该部落凶得很，竟然将大明皇帝英宗给抓走了，还趁势长驱直入，要攻入北京城。幸亏守城的大明忠臣于谦急手忙脚地又在城里立了一个新皇帝，这才避免大明彻底亡败。

总之，这个瓦剌部落，很不好惹。

但是随着历史的发展，瓦剌部人民却是越来越热爱和平，未几，一个好端端的部落，莫名其妙地一分为四，史称四个卫拉特。

哪四个卫拉特？

头一个卫拉特，史称和硕特部落。该部落最初是在乌鲁木齐一带瞎溜达，后来五世达赖与四世班禅联名发出邀请信，于是和硕特部落去了青海，进入西藏。

第二个卫拉特，是土尔扈特部，住在新疆塔城。

第三个卫拉特，是杜尔伯特部，居住于额尔齐斯河畔。

第四个卫拉特，就是准噶尔部，此部落比较稳重，基本上就在伊犁地区不挪窝。

瓦剌人的历史，就由准噶尔部这个卫拉特继续书写。

这却是一部声势浩大的不朽史诗。

这一首史诗，由绰罗斯人首领巴图尔洪台吉来书写。

听听这个名字，前面是最典型的蒙古名字巴图尔，意思是英雄、武士的意思。后面那一半是洪台吉，意思是皇家太子的意思。

正是这位皇太子英雄，他在哈萨克草原东北方的塔尔巴哈台地区建立起了准噶尔汗国，该汗国建立的时间是1640年，比清朝建国还要早了四年。

到了1653年的时候，皇太子英雄巴图尔洪台吉不幸辞世，这位皇太子英雄一共生了九个儿子，其中汗妃尤姆哈噶斯生下了老五和老六，老五名字僧格，老六却是温萨活佛的转世。

所以这个汗位，就由温萨活佛的胞兄、老五僧格来继承了。

除此之外，皇太子英雄临死之前，还将自己的全部财产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五儿子僧格，另一半由另外八个儿子分配。这份不公正的财产分配方案引发了众家兄弟们的无比愤怒，于是皇太子英雄两个年纪最长的儿子，一个叫车臣，另一个叫卓特巴巴图尔，站出来质疑这一公平的分配方案。

当权力遭受质疑之时，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

杀！

车臣与卓特巴巴图尔带了部落里的人众，气势汹汹地杀将而来，僧格也带了自己的支持者，怒气冲冲地杀将过去。

内战，一触即发。

汗国中其他部落领导人便纷纷站队表态，于是准噶尔汗国迅速地分裂成为南北两个敌对阵营。

南阵营：以僧格为首，拥有支持者岳父鄂齐尔图和叔叔楚琥尔乌巴什。

北阵营：以僧格的异母哥哥车臣、卓特巴巴图尔为首，其支持者主要是僧格岳父的弟弟阿巴赖台吉。

看看这两个阵营，除了哥哥就是弟弟，除了叔叔就是岳父。所以这两个阵营之间的冲突，始终局限在小范围之内，而且随着时日久长，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的要求得不到满足，这就意味着僧格在这场冲突中逐渐占到上风。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俄罗斯帝国启动了南下的脚步，将准噶尔的贡民吉尔吉斯人扣留在了托木斯克。

与此同时，有使者库文斯基动身，离开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来到了中国的新疆。

3.敢跟领导动刀子

1666年冬，俄国使臣库尔文斯基来到了卫拉特，他带来沙皇的书信和大批的礼物。

库尔文斯基说：亲爱的朋友们，猜猜我为你们带来了什么？我给你们带来了光明和希望，带来了沙皇陛下的英明正确领导。此后你们再也不用在黑暗中徘徊摸索了，沙皇陛下将带领你们走向辉煌的未来！

僧格问叔叔楚琥尔乌巴什：他说的是啥玩意儿？

楚琥尔乌巴什摇头：没听清楚……

库尔文斯基热情洋溢地说：没听清楚不要紧，你们都过来，在我面前排好队，问候沙皇的身体健康，祝沙皇陛下永享仙福、寿与天齐，并决心以后要团结在沙皇陛下的周围，艰苦奋斗奔小康……

僧格问：你神经啊！你家沙皇跟我们有个屁关系？难道我们是你们沙皇的臣属吗？还要向你们沙皇效忠，这是对我们准噶尔的最大污辱。

库尔文斯基大为震惊：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没有沙皇陛下的英明领导，你们的未来就是一片黑暗……

黑暗你个头！僧格揪住使者的狗皮帽子，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库尔文斯基很伤心，哭着从地上爬起来，上了狗拉的雪橇，黯然归国了。

这边僧格大手一挥：准噶尔的勇士们，为了荣誉与财富，跨上你们的战马，与我一同去卡拉斯诺亚尔斯克城吧，让俄罗斯人看一看什么叫战争，什么又叫准噶尔人的勇气。

1667年5月，四千名准噶尔战士如猎猎的狂风，席卷到了俄国在准噶尔边境的卡拉斯诺亚尔斯克城。守城的俄国士兵把城门关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肯开门，僧格无法破门而入，盛怒之下，纵兵洗劫了城郊，杀死大量的俘虏和俄国士兵，并宣称：除非俄国放还所有的吉尔吉斯人，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拿下卡拉斯诺亚尔斯克城！

俄国沙皇听了这事，很是生气，就说：要不，咱们再派一个代表团，去和他们好好地谈谈？

俄国的代表团还没来得及出发，大草原上，阿拉坦汗王朝之战业已爆发。

这个阿拉坦汗之战，是准噶尔大汗僧格一生中的荣誉之战，也是阿拉坦汗最倒霉的一战。赫赫有名的阿拉坦汗王朝，经此役后，彻底在历史上除名。

要说事情的起因还真不大，不过是阿拉坦汗三世没有遵守大草原上的规矩，击杀了宗主汗国札萨克图汗。这么一个玩法叫以下犯上，是深受广大领导所讨厌的。于是大草原上的所有汗国全部出动，一窝蜂地来打阿拉坦汗。

土谢图汗派兵由东往西，准噶尔汗由西往东，两厢里这么一夹，倒霉的阿拉坦汗三世说：我真傻，我怎么知道天底下有这么多爱管闲事的人呢？于是大溃，逃往叶尼塞河上游，恰好被僧格逮了个正着。

为了表示严厉惩罚，僧格将阿拉坦汗三世的左手砍下，并将狗肉塞进他的嘴里，进行了极大的污辱。

僧格的意思是说：看清楚了没有？敢跟领导动刀子，就是这么一个下场！

很明显，僧格这一手，是做给异母哥哥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看的。

两个哥哥看明白了之后，就回到自己的部落，组织起一支砍人小分队，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突然杀入了僧格的营帐。当时僧格正在幸福的熟睡之中，猛然惊醒之际，一大堆带尖带刃的铁器已经扑哧扑哧地扎进了他的身体。

准噶尔汗僧格就这样告别了人世。

4.长枪所向

有分教，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刀枪入腹，一扎一个穿心透。准噶尔汗死于家族谋杀之中。生母尤姆哈噶斯千里奔行，直入大雪山，向活佛温萨四世求救。

于是达赖五世对温萨四世秘授机宜，此后温萨活佛便孤身一人，风餐露宿，回到了准噶尔。

当活佛赶到的时候，准噶尔汗国正呈现四分五裂的状态，僧格的三个儿子年龄还小，长子策妄阿拉布坦、次子索诺布阿拉布坦和老三丹津鄂布木布都已经躲藏得不知去向。僧格的部众四处逃亡，逃避着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的追杀。活佛摇动经筒，疾步走下山冈：受苦受难的人儿啊，你们是那样的勤劳、勇敢，善良又聪明，却过着如此悲惨的生活，孩子没有吃喝，牲畜没有水草。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是因为地主老财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对你们欺压的结果！

除非你们立即起来，拿起武器，消灭财主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你们才能够获得幸福自由的生活！

话不说不透，灯不点不亮。活佛的话，让大家顿时看到了希望，于是人们拖儿带女，纷纷来投奔温萨活佛。眨眼工夫，活佛的身边就聚起了一支千人的骑兵。

温萨活佛说：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却苍龙？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咱们现在就动手吧！

活佛摇动经筒，率领一千名轻骑兵，不由分说，向着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杀了过去。

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很是诧异，说：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就这样被一小撮人给破坏了。对于这种民间恐怖主义分子，我们要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

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联手，集结了一万多名骑兵，气势汹汹扑了过来。两只骑兵迎面相遇，实力对比是十比一，当时就把温萨活佛这边的人吓坏了，都急忙一声不吭，躲藏到了温萨活佛的身后。

温萨活佛笑道：你们啊，心里之所以害怕，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战争的规律啊！战争靠的不是人多，而是士气！

活佛将经筒一扔，挥舞起长枪来，大喊一声：苦难的人儿啊，你们看着我长枪所向。呐喊一声，当先杀入了敌阵之中，后面的骑兵跟着冲杀上来！但见活佛那条枪，直戳入喉，尽显慈悲之心；横挑尸飞，才是般若大智。只是霎时之间，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的营阵之中，已经有数百人被活佛挑死。

再说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集结起来的这一万人，清一色善良淳朴的蒙古老牧民。此次出征，原本是琢磨着抢几个肥美女人，揪着头发塞进自己的蒙古包里，以后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谁料想活佛竟然不答应……

不答应就算了。

于是众人掉头就走。

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喝止不住，眼见得活佛威风凛凛，提枪杀来，这二人丝毫也不犹豫，掉头向着最险峻的金岭口逃去。

活佛统兵随后追来，追到山下。这时候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已经收拾败兵，重整旗鼓，冲着山下不停的丢石头。活佛的人马眼见对方是真的发火了，不敢上前。

见此情景，活佛将枪一举：我要二十个最勇敢的人，谁肯跟我而来，活佛赐福给你全家。

哗啦一声，所有的人都凑到活佛面前，摘下帽子，把脑袋伸过去：活佛，我最勇敢，赐福给我吧……

活佛点了二十个人，由他亲自率领着，面对着石飞如雨的山坡，冲了上去。

5.大慈大爱

说来也怪，山坡上飞石如雨，却无一块碰到温萨活萨的身上。只见他提枪跃马，冲上山坡之后，照准了那些丢石头的老牧民们就狂扎起来。只扎得这些人惨嚎连连，顷刻之间，伏尸百具。

受到活佛的鼓舞，山下的骑兵也一拥而上，大砍大杀起来，将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的一万名骑兵砍得疯了一样地四处乱窜。车臣眼见情形不妙，打马就走，转身却正好和活佛撞了个脸对脸。

你过来吧。活佛纵马上前，一伸手，揪住车臣，将他捉了过来。

啪唧一声，活佛将车臣掷于地上，温柔地问道：车臣，你杀害准噶尔大汗僧格，这事是对还是错？

是错，是错！车臣急忙承认错误：是我错了，以后我改，再也不杀了……

温萨活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认识到错误就好，来人，给我把他砍了。

承认了错误还要砍……车臣正要争辩，可嘴唇终究是快不过刀子，脑袋已经被切割了下来。

车臣既死，卓特巴巴图尔惊魂丧胆，一口气逃往青海，此后再也没敢露面。

杀了车臣，温萨活佛胜利回师。正行之前，就见前方烟尘滚滚，一支人马冲了过来。活佛定睛一看，只见统军那人，长长的辫子，大大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婀娜多姿的身材，一袭雪白的银甲，当真是美艳逼人，令人魂不守舍。

这戎装女子，却原来是准噶尔汗僧格的爱妻，蒙古女英雄阿奴是也。她是听说了温萨活佛于金岭口大战车臣，遂率了本部兵马，前来助战。

见到阿奴，就见温萨活佛两眼一亮，当场将长枪扔掉，跳下马来，伸展开双臂，纵情高歌道：亲爱的，你慢慢飞，别让那花香绊倒你的腿；亲爱的，你慢慢飞，让我慢慢亲亲你的嘴……

阿奴大惊：活佛也可以向女人求爱吗？

温萨活佛严肃地道：……佛也有爱，常思念那个梦里的她，梦里的她……

于是仁慈的温萨活佛四世和准噶尔汗的美丽寡妻喜结连理。

连理之后，阿奴问：活佛，你爱不爱我？

活佛道：爱，真的爱！

阿奴说：你怎么证明你爱我？

活佛：……如何证明……这事好办，你看咱们给康熙皇帝打个报告如何？

打报告？阿奴极是诧异：……什么样的报告，能证明你爱我呢？

活佛道：你马上就会知道。

于是就打报告，

报告上说：准噶尔汗国大汗僧格被杀，其弟温萨活佛为兄报仇，杀逐仇人。现温萨活佛请求还俗，恢复噶尔丹原名，并娶阿奴为妻，执掌准噶尔汗国。请求皇帝陛下批准。

这封报告到达朝廷之后，康熙愉快地在报告上批了“准奏”两个字，然后悄悄地叫过几个见多识广的大臣：诸位爱卿，朕给你们出一道题，考考你们……

大臣们：陛下请出题。

康熙：啥玩意儿叫准噶尔啊？

众大臣：……没听说过。

康熙：……那，谁又叫阿奴呢？

众大臣：……不认识这个人……

康熙：……都不知道，没关系，这事让甘肃提督张勇派个侦察员去调查调查好了……

密旨下达甘肃，张勇立即派个几个精干的侦察员，星夜进入大戈壁。没过多久，正值吴三桂突然中风的时候，张勇向康熙递交了他的调查报告：

臣因遴选通事，密探噶尔丹年纪性情并兴兵往侵西海之故。归复云，噶尔丹申年所生，年三十六岁，为人凶恶，躭于酒色。去岁举兵，欲侵西海，行十一日撤归……

康熙看了，很是失望：报告上没说阿奴是谁啊！这个张勇，工作怎么就这么不扎实呢！

6.性情中人

张勇在报告上说，噶尔丹，为人凶恶，耽于酒色……这两个重要特点，还是符合温萨活佛的性格的。

先说为人凶恶。话说自从温萨活佛还俗，恢复了噶尔丹其名之后，头一桩事，就是要干掉他亲爱的叔叔楚琥尔乌巴什。这位老楚叔叔却是噶尔丹当初击败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的最大臂助，但噶尔丹不管那么多，说打就打。

最闹心的是，噶尔丹为啥要打他的老楚叔叔，这事，好像连个名目都没有。虽然名目没有，但是结果却有，结果就是老楚叔叔被打得落花流水，涕泪交加，被迫逃到了噶尔丹的岳祖父鄂齐尔图处，寻求政治避难。

说起噶尔丹迎娶的寡嫂阿奴，却是鄂齐尔图的孙女儿，他同时也是噶尔丹夺政的最大支持者。此时老楚逃来避难，老鄂很生气，就派人送信给青海的部落，商议大家一起来教导教导噶尔丹。

不幸的是，噶尔丹这厮有一个可怕的情报网，草原上数不清的托钵僧都有一个替他收集情报的职责。所以这封信刚刚走到半路，就被噶尔丹截获了。

这下子老鄂可惨了。

噶尔丹派了大将马罕为先锋，越过齐尔山的骆驼脖子岭，突然出击，将可怜的老鄂打得落花流水，妻子儿女都逃得不知去向。

老鄂惹不起这个孙女婿，只好举着自己的狗皮帽子，来向噶尔丹投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和自家孙女儿团聚的一种方式。

话说噶尔丹的岳祖父老鄂归来，噶尔丹就去探望。到了地方忽然看到一个绝色美女，噶尔丹立即冲了过去，纵情高歌起来：大坂城的姑娘真漂亮，两只眼睛像太阳，辫子粗又长，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不忘怀，假如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带着你的嫁妆，赶着你的马车，到我怀里来……

那美女笑道：姐夫，你不要开玩笑。我是你的正妃阿奴的妹妹，名叫阿海。

噶尔丹大喜，一把抱在怀里问：有婆家了吗？

阿海说：怎么没有？我是你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未来的媳妇啊……

噶尔丹说：太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史载，噶尔丹这厮，将自己的侄媳妇领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纳为侧妃。

1679年，正当噶尔丹坐拥双美，销魂当此际，罗带轻分，香囊暗解之时，五世达赖派一名使者给噶尔丹送来了一封密信。

使者是一名伊斯兰教长，叶儿羌汗国白山派的和卓，名字叫卓伊达耶提拉。在信中，五世达赖要求噶尔丹发扬助人为乐的精神，帮助这位善良的和卓回国。噶尔丹心领神会，立即统兵直捣天山南北两路的大门。

天山南北由此而统一，噶尔丹再向朝廷派出使者，跟康熙摆事实，讲道理，力证自己是由五世达赖喇嘛亲授的大汗。对于这个决定，朝廷应该快点批复认可。

康熙召集大臣们开会，大家一致认为：从无以擅称汗王者……这事，以后再说吧。

这事就撂在这里了，然而西疆的局势仍然是纷乱如麻。

这一次的麻烦出在土谢图汗处，确切地说，麻烦应该是出在被僧格和土谢图汗联手灭掉的阿拉坦汗王朝上。

话说那阿拉坦汗三世，有一个绝色美貌的妃子，名叫占施拉。兵败期间这妃子撒腿乱跑，不留神一头撞进了土谢图汗的怀抱里。土谢图汗一把将这美人抱在了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了。

抱着人家的女人，不撒手是不妥当的，可土谢图汗就是不肯撒手，你又能怎么着？

这事被北京城中的康熙知道了，就郁闷地说：这事，咱们得管一管。

这事也被西藏的拉藏汗听说了，也郁闷地说：这事，咱们得管一管。

这事理所当然地也被噶尔丹听说了，噶尔丹大喜，曰：老土是个性情中人，和我和性格有得一拼。那什么，我得管一管他了……

于是三路使者，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前去管一管土谢图汗。

7.杀尽兄弟劫波在

1686年8月16日，分别来自北京、西藏及准噶尔的三路人马，在库伦伯勒奇尔胜利会师，召开了声势浩大的管教土谢图汗代表大会。

大会还没开会，与会人员就打成了一团。

为什么呢？

因为各级领导的座次问题。

这个座次，端的不好安排。

首先，喀尔喀最高大喇嘛身世非同一般。他最早降生在印度，是释迦牟尼佛的五百佛徒之一，后来才转世为西藏的觉囊派。再之后，他转世为土谢图汗的亲弟弟，称为哲布尊丹巴活佛。所以这次批斗大会，理应由他来主持才对。

但是，噶尔丹却是达赖喇嘛的座下大弟子，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远高于喀尔喀的大喇嘛。所以这次大会，理应由噶尔丹主持才对。

佛爷打架，事情不好办了。

幸好康熙派来的全权代表，理藩院尚书阿尔尼是个善和稀泥的和事佬，他揪了哲布尊丹巴活佛和噶尔丹，把这俩活佛往座位上一按，就让他们俩并排坐了。

阿尔尼哪晓得藏传佛教有多么的复杂？反正大家排排坐，吃果果，这总是错不了的。

温萨活佛噶尔丹很生气，可他好歹是个活佛，生气也不会跳起来大吵大闹，那未免太不像话了。

会议开过之后，噶尔丹回去就坐下来写信，要求土谢图汗对本次会议让对他污辱的事件做出解释。

土谢图汗哪里晓得他发什么神经？信也看不大懂，就说：去死吧你！

噶尔丹大喜，立即发布江湖飞羽令。霎时间，一千多名喇嘛僧托了硕大的钵盆，蜂拥冲进了土谢图汗的地盘，挖地三尺地搜集起情报来。

但从事后的发展来看，这一千多号托钵僧，情报工作做得非常之差劲，原因何在，却是说不清楚。

1688年正月，噶尔丹派了自己的胞弟多尔吉扎布，率了400骑兵去阿拉坦汗的宗主汗国扎萨图汗，联系双方联手起兵的事情。可到了地头，多尔吉扎布放眼望去，唯见雪地上尸横遍野，血凝成冰，原来扎萨图汗已经被土谢图汗给灭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托钵僧们不说快点把情报送来？

多尔吉扎布顾不上多想，掉头就走，可哪里还走得了？土谢图汗率了成千上万的人追杀上来，将这400人团团围住，横切竖砍，砍得满地都是胳膊大腿。

这一次事件，负责情报工作的千名托钵僧再次严重失职，在北京的康熙皇帝甚至比噶尔丹更早知道了消息。

康熙发布最高指示说：……你们都是本朝职贡之国，理应息争修好。

意思是说：杀尽兄弟劫波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反正人已经死了，这事就算了吧。

你说算了就算了？噶尔丹怒不可遏，不理会康熙的扯皮，立即出兵。

康熙二十七年，也就是1688年5月间，温萨活佛噶尔丹亲率三万人众，倾力攻打哲布尊丹巴活佛和土谢图汗。经过差不多五个月的小规模交火之后，终于在8月28日，双方的主力人马相遭遇，展开了大决战。

这场大决战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双方的人马搅和在一起，你砍我，我剁你，嘁哩咔嚓，吱哩哇啦，打得难分难解。到了第三天，噶尔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提枪跃马，亲自破阵而入，哲布尊丹巴和土谢图汗这边才哗啦一声崩溃。昔年释迦牟尼佛座下的弟子哲布尊丹巴和土谢图汗两人呼哧呼哧星夜狂奔，一口气跑到北京城，向康熙皇帝请求政治避难。

噶尔丹心情大慰，写信给康熙皇帝说：

倘哲布尊丹巴往投皇上，或拒而不纳，或擒之送我。

这封信的意思是：交出战犯土谢图汗和释迦牟尼佛的弟子，温萨活佛就不跟你计较。

8.镜子里的男人

接到噶尔丹的最后通牒，康熙大喜。

他说：谢天谢地，朕还以为，自打吴三桂离开朕以后，这世上再也没人敢惹朕了……还真没错，惹朕的人是没有了，现在来了一堆怪佛爷。

传旨：允许土谢图汗带领三十万老牧民入境，并发放救助物资，绝不能让一个牧民兄弟、一只羊羔、一匹马饿到肚子。

全力以赴，准备迎战噶尔丹。

可是噶尔丹却不见了。

这老兄又跑哪儿去了？

原来是伊犁有分裂主义分子突然起来闹事，抢劫并烧毁寺庙。噶尔丹手忙脚乱，回去打扫后院去了。

噶尔丹一回来，就见一个小家伙迎着他的马飞跑了过来：叔叔、叔叔，我有要事向你密告！

噶尔丹定睛细看，来人原来是前汗王僧格的三儿子、自已的三侄子丹津鄂布木。

噶尔丹就问：啥事啊？你说给我听。

就听丹津鄂布木说道：这一次分裂主义搞的暴乱，都是我大哥策妄阿拉布坦和二哥索诺布阿拉布坦搞的鬼。他们两个都是暴乱的幕后主使人，我二哥负责暴乱，我大哥假装负责平定叛乱，目的就是为了要打击你。

真的有这事？噶尔丹表示严重怀疑。

绝对没错。丹津鄂布木发誓道：我劝你尽快宰了我大哥、二哥，迟了别怪我没通知你。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这世上，哪有亲弟弟告发自己哥哥的事情？噶尔丹觉得自己的脑子严重不够用，就派人去大雪山，请来奈冲鄂布木喇嘛给占卜，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喇嘛来了，用的是西藏最为神秘的圆光占卜术。墙壁上还要挂一幅格萨尔王的唐卡画，画的下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一面镜子，用黄布遮住。此外还有三只杯子，分别盛放青稞酒、牛奶和酥油茶，还有一只杯子中放一枚箭头，箭头的方向朝下。

然后大喇嘛开始高声朗诵歌颂格萨尔王的祈愿文。再之后，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走到镜子前，撩起蒙在镜子上的黄布，就听小男孩惊叫起来：

我看到两个男人！

哪两个男人？噶尔丹急问。

再听小男孩叙说，噶尔丹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镜子里的两个男人，一个是他的大侄子策妄阿拉布坦，一个是他的二侄子索诺布阿拉布坦。

果然是这两个布坦。

俩布坦合起伙来跟自己闹别扭，这事可咋办？

要不咱们干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噶尔丹想到了一个简单的法子：

下毒！

首先中招的，是二布坦索诺布阿拉布坦。那天他自外打马归来，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看到几案上有一大碗奶茶，拿起来咕嘟咕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他就觉得小腹痛如刀绞，轰的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这招硬是管用。噶尔丹大喜过望，再弄来些神秘的白色粉末，悄悄钻到大布坦的帐篷里。正往奶茶碗里放，突然之间外边跑来人报告：报告，大布坦得知二布坦被毒死，就立即和七个老家臣，率了自己的部众5000人逃之夭夭了！

当时噶尔丹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这个大布坦，这边给你准备了富有营养的毒茶你不喝，带那么多人跑什么跑啊？

统统给我追回来！

噶尔丹亲自上马，率了2000人狂追大布坦。正追之间，突然树林里一声号炮，就听一片震天价的喊杀声，前后左右，杀出无数的人马，清一色是大布坦的手下，照着噶尔丹的手下拼了命地狠砍。

噶尔丹大惊，掉头拨马便回。逃得远远的，回头看着大布坦人马远去的烟尘，气愤地骂道：小兔崽子，还不是刚刚从我手里学了几招，你狂什么狂？

大布坦退往阿尔泰以西，从此和噶尔丹一刀两断。噶尔丹无奈，只好转过头来，再琢磨找康熙的麻烦。

9.有人在撒谎

康熙派了一个代表团，来找噶尔丹，商量如何解决问题。

噶尔丹说：你少跟我瞎扯。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活佛，不以战犯的名义移交给我，这事咱们没完。

没完……代表团悻悻地道：没完就没完吧，我们先回去了。

代表团无功而返。

而此时，康熙早已派出了总管京城佛事的大喇嘛伊拉古克三世活佛，前往西藏，跟达赖五世商量商量。毕竟，这事涉及宗教事务问题，必须要把工作做扎实了。

伊拉古克三世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大雪山，不久又回来了，对康熙皇帝说：五世达赖吩咐过了，让你立即交出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活佛，要快一点！

当时康熙就起了疑心：这个伊拉古克喇嘛，说话不大对劲啊——未必为喇嘛之言！

可是眼前这桩事，不对劲在什么地方呢？

康熙只知道五世达赖绝不会如伊拉古克喇嘛所说的那样信口瞎掰，可大雪山隔得太远太远，又无法查证核实。

饶是康熙天纵英武，他也不知道此时的西藏，已然是出了一桩天大的事。

当领导的，最大的麻烦就是信息不充足之下的决策。比如说康熙，现在他什么也不清楚，却必须要做出一个正确的决策，那么这个决策，如何一个做法？

康熙站了起来。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传旨：三军出动，远征俄罗斯！

远征俄罗……斯？众臣愕然。

没错，就是要远征俄罗斯。康熙肯定地道。

雅克萨战役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10.战争就是交易

现在说起康熙的远征俄罗斯，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情，委实不堪提起。

如何一个丢人现眼法呢？

要知道，这场战役，是康熙抽调了中国北疆的全部兵力，去打俄罗斯的几个流浪汉。只要提一提有关这场战事的实力对比，我们就能够清清楚楚。

此役，清军方面，不计后援与辎重部队，单以投入的战斗兵员来算，总计是一万八千人。

俄罗斯方面的兵员人数为826名流浪汉。

再看看武器方面。

清军方面，单只是野战炮就投入了150门，攻城炮40门。

俄罗斯方面，毛瑟枪654支，另有短枪18支。

从人数比例上来看，清廷这边是二十多人暴打一个流浪汉；从武器装备上来看，清廷这边几乎是以一门炮对一支毛瑟枪。这场仗如果想要不赢，那绝非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

所以有关清军远征雅克萨，因为悬念的缺乏，而变得乏味已极。

事实上，这场战事，不过是一次军事外交而已。

而且这一军事外交，是以康熙做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让步而达成的。

在中俄谈判过程中，清廷这边毫无原则地放弃了以尼布楚为中俄边界线的事实边界，却自甘退让到额尔古纳河。牺牲了如此之多的土地面积，让沙皇派出的谈判大臣，差一点因为过度亢奋，闭过气去。

沙皇因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凭白得到了2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兴奋过度，而康熙这边，却也是一笔大为划算的买卖。

这笔买卖划算在什么地方？

噶尔丹！

在这厮手里足足有三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说孰轻孰重？

所有的战争，无论如何一个打法，究其实质，都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史学家和所有的爱国人士，在这件事情上给了康熙以无限的支持。因为当中俄双方的条约签订之后，与噶尔丹私交甚笃的俄国西伯利亚总督戈洛文立即被调离，俄国边界上的卡哨上，均接到了禁止向噶尔丹输出军火的命令。

噶尔丹已经被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偏偏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负责管理北京佛事的伊拉古克三世活佛，来找噶尔丹，向他传达五世“达赖喇嘛”之圣谕，命他立即起兵，强迫康熙交出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活佛。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哪怕是噶尔丹稍微有一点点的心眼，他也会听出这个“圣谕”明显不对头。

噶尔丹也确实是不缺心眼。

他只是心眼不够用而已。

这就注定了他最终的宿命。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三月。

第十一章 西疆烽火

1.乌尔会大战

1690年3月，噶尔丹率二万人马出发了。临行之前，他向俄罗斯求助，要求双方合击喀尔喀。

俄国方面答复说：你打，你尽管打好了……我们俄国人，在道义上是坚决支持你的。

噶尔丹无奈，只好孤身上阵，杀往喀尔喀。

此时，康熙早已派出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前来迎战。

这支队伍的领队，是理藩院尚书阿尔尼和兵部尚书纪尔塔布。这哥俩带了两万人为左翼部队，另有理藩院侍郎文达、都统额赫纳率军六千余人为右翼，大家在荒山野岭到处乱走，寻找噶尔丹的大队人马。

看看康熙派出来的这个阵容，兵部尚书和都统，这倒罢了，毕竟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可是理藩院里出来的人，莫不是坐而论道的文臣参谋，充其量不过是个军事研究员，让他们成为前线主战官，明摆着是康熙的脑子进水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场战争发生在西疆，中原和江南的军事将领，咸少有谁能够派上用场。理藩院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军事研究机构，可好歹，这些研究员们总比别人更了解噶尔丹，不派他们上场，还能指望谁？

于是研究员阿尔尼带着两万人马，没头没脑地在荒山野岭乱走一气。一口气跑到了贝尔湖，停下一看，晕，那噶尔丹竟然就在贝尔湖的对岸，正在排兵布阵。

赶紧掉头，往贝尔湖的对岸奔跑过去。这贝尔湖的面积可真是不小，阿尔尼从6月6日开始奔跑，整整跑了两个星期，直到6月21日才赶到地方。远远地看到噶尔丹的大营，阿尔尼急忙翻兵书：……这个战争是怎么打法呢……看看这一页，有了，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没错，仗就是这么个打法，冲啊！

累得半死不活的清兵们，向着噶尔丹的大营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乌尔会大战，就此爆发。

话说那佛门之地，端的是智慧博大精深。从佛门里走出来的人物，随便挑一个，都有着惊天动地之能。这噶尔丹身为温萨活佛四世，那更是了不得。此人的军事天才，举世罕匹，他在征战中所使用的战术，大都是他随机发明，用完就扔，从来不用第二次。

这一次噶尔丹迎战阿尔尼，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结阵以待。可怜军事研究员阿尔尼，哪里又晓得这些，他只管命令清兵全线出击，冲撞噶尔丹的大营；另一方面派了偏师，去袭击噶尔丹的后营辎重。

哇哗哗，清兵们喘着粗气，举着刀子，呐喊着冲了上来。

噶尔丹的部下不慌不忙，人手一杆火枪，瞄准了清兵，放！砰的一声巨响，就见清兵一如热锅上的炒豆，被打得噼里啪啦满地乱蹦。

持火枪的士兵退后，弓箭手站了起来，嗖嗖嗖一通狂射，射得清兵惨号连天，刺猬一样拖着翎箭满地乱窜。

弓箭手退后，火枪手又填好了火药，凑到前面，一声命令：放！又是轰的一声巨响，硝烟弥漫之中，清兵已经是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阿尔尼见此情形，登时大急道：冲啊，往上冲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冲上去……

清兵呐喊着发起又一轮冲锋。

噶尔丹的火枪手出列，然后是弓箭手出列，就这么连番射击，打得清兵心胆俱裂，不敢上前。

这时候噶尔丹悄悄地挥了一下手，大阵中的主力骑兵立即悄悄地撤出，绕道后山，单只留下火枪手和弓箭手和阿尔尼较劲。阿尔尼这边正在惶恐，突然之间身后喊杀声大起，噶尔丹的主力骑兵已经绕了过来，腹背夹击，霎时间清兵大溃。

要说那阿尔尼可真不是盖的，面临如此危急的关头，他竟然有本事率残部从噶尔丹的刀锋之下逃出来。

此役，噶尔丹大获全胜，缴获大车五百多辆。

然后噶尔丹长驱直入，径扑北京，率军抵达克什克腾旗的乌兰布通，此地距离北京仅有600里。

兵临城下。

清朝面临着立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2.皇上不搞阴谋诡计

北京城中，已经能够听到依稀的火枪之声。老百姓们又兴冲冲地行动起来，扛着坛坛罐罐，浩浩荡荡地要出城逃走。可是康熙早已提前一步，宣布北京城中戒严。失魂落魄的老百姓怏怏回家，就出门去疯狂大抢购。

一夜之间，北京城中的小米涨到四两银子一升。

文武大臣仓皇入朝，就见康熙不怒而威，坐在龙椅上，怒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嗯，这是怎么一回事？那阿尔尼，朕派了是去与噶尔丹交涉，是商量将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活佛移交给噶尔丹的具体事情的，他怎么跟人家打起来了呢，嗯？

再派使者，去面见噶尔丹，继续商议移交战犯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活佛的细节问题。

使者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康熙悄悄派人把他的大哥福全叫了来：大哥，那噶尔丹，好凶好凶啊。而且这厮的年龄不是太大，再像对吴三桂那样的熬年头，朕怕是熬不过他。大哥你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说起这位福全，他真够不幸的。明明他的年龄比康熙大，只是因为康熙出过天花，就被洋鬼子汤若望点为皇帝。所以说起这位大哥的性格，那必然的是憨厚实在，如果不是这样，他真的很难保住身家性命。

此时听了皇帝弟弟的话，福全就道：这个噶尔丹，是个罕见的军事天才，咱们这边根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所以呢，对付天才只有一个办法！

康熙急问：什么办法？

福全道：再聪明的天才，也架不住蠢人太多。咱们就跟他大搞人海战术，就算是打不死他，也保证能活活气死他。

好主意！康熙大喜道：大哥，那么这事就劳你出马了。噶尔丹那边满打满算才三万人，咱们就给他弄上十万人马去，就算是十万人都伸长了脖子让他砍，累也累死他了！

于是秘密任命皇兄和硕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皇长子胤禔任抚远副大将军，出古北口；任命皇弟和硕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和硕简亲王雅布任安北副大将军，出喜峰口。

两路大军，共计十万之众，偷偷摸摸地出发了。

此时在乌兰布通，康熙派出的代表团正在和噶尔丹真诚的交涉：老葛，你就相信我们皇上吧。我家皇上红口白牙，说啥是啥，绝对不会抵赖的。你看看这是我家皇上给你写的亲笔信，上面说：阿尔尼不请旨而击汝，非本朝意也……你看，这诚意还不够吗？

噶尔丹：真的吗？

众使臣：要是说话不算数，我们都是你养的！

说话间，一群托钵僧手里端着特大号的饭盆，光着两只脚，从外边呼啦啦地跑了进来：报告温萨活佛，那康熙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一面派了使者来忽悠你，一边派了十万大军，偷偷摸摸来攻打你……

噶尔丹：你看看，我早就知道康熙这小子不是个东西。听说他在和吴三桂作战的时候，就是算了不说，说了不算。一口一个只要降了他就不予追究，可后来投降的那些人，被剥皮抽筋凌迟处死，这种缺德事，你们是干习惯了吧？

众使臣：……这不可能……

噶尔丹：什么不可能？

众使臣：……吴三桂降将的事情……那只是个案，不具普遍性。我们皇上是决不会搞阴谋诡计的，相信我们好了。

噶尔丹：你们的意思是说，康熙并没有派出十万之众来攻打我？

众使臣：……应该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们都是你孙子……

噶尔丹：我不缺孙子，只要你们敢留在这里，那我就相信康熙不会派十万大兵前来。

众使臣：……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吃奶的娃娃……

噶尔丹哈哈大笑，长身而起。

据险结营，诵经祭旗。

以不足三万人的兵力，要血战康熙派来的十万人马。

3.乌兰布通之战

康熙二十九年九月二日，清兵十万大军抵达乌兰布通，将噶尔丹的不足三万人团团围住。

噶尔丹早有所备，他结下了自创的骆驼阵，将大量的傻骆驼横卧在地，身上覆盖上湿毡，背上加箱架，作为工事。火枪手和弓箭手集结待命，躲在骆驼的后面，等待着清兵的冲击。

直到抚远大将军福全下令冲击，人们才知道军事研究员阿尔尼的高明。

原来这皇家大哥福全，用的招式与阿尔尼无二，都是使用了人海战术，不管士兵死活，闭着眼睛只管往上冲。

哇啦啦……国舅佟国纲率了骑兵，身先士卒地向着噶尔丹的骆驼大阵冲了过来。就听见火枪轰鸣一轮罢，然后弓箭手嗖嗖嗖地射过一轮，火枪手趁这工夫填瓷实了火药，再轰上一轮。连轰几轮过去，再看看国舅爷佟国纲，早已是被火枪轰得满身都是筛子眼，一命呜呼了。

一轮冲锋过罢，清军死伤惨重。

大哥福全傻了，难怪阿尔尼不是噶尔丹的对手，这噶尔丹的阵法，实在是无懈可击啊！

无懈可击，那就用大炮击之。

清军把重力火炮全都搬了出来，和噶尔丹展开了火力交换。

噶尔丹轻骑远来，哪来那么多大炮跟清兵玩这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弹丸呼啸着破空而至，扑哧一声，砸在倒霉的骆驼屁股上。可怜的傻骆驼，它们还以为自己够淡定的了呢，能够在枪林弹雨中无动于衷，不动声色。哪想到半空中飞来这大一个铁球，当场就砸得骆驼发了疯，跳将起来，撒开八瓣蹄子，向着四面八方只管乱跑。

乱跑就对了，就是让你乱跑。

无懈可击的骆驼大阵，终于被火炮轰开了一个缺口。

哇啊啊……清兵们不要命般地，从这个缺口中疯狂扑了进去，和噶尔丹的士兵展开了贴身肉搏。

贴身肉搏，讲究的是护身铠甲的坚硬与柔韧性，噶尔丹这边的铠甲，都是他精心研制出来的锁子甲，轻便、灵活还坚固。而清军多是皮甲或是棉甲，甚至没有铠甲，那么这场肉搏，明显的清兵不是对手。

但是清兵的优势是人多，他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准噶尔军打死一个，就再扑上来一个，打死了两个，就再扑上来一双。不图能打得赢你，只图个把你活活累死。

原本噶尔丹还给了清兵以主力偷袭的节目准备，可不曾想清兵虽然战斗力差，但打起来却硬是不要命。最让噶尔丹心烦的是清军人数太多，根本腾不出手来再加新节目，只好咬牙对着清兵死砍，一直狂砍到天黑，清军这才鸣锣收兵。

清军一撤，噶尔丹这边所有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熟睡了起来。

真的快要累死了！

要是战事就照这么打下去的话，有点悬。

噶尔丹这边愁坏了，清军福全那边，也是愁得抱着脑袋直想哭。

明摆着，噶尔丹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可怕了。双方就这么撕扯下去的话，自己带来的这十万之众，有几个能活着回去的，还真难说；万一再被噶尔丹玩点花活出来，那结果可就……

正在焦虑之际，忽然门外有客人来拜访。

来的是主持北京佛事的伊拉古克三世活佛和济隆活佛，这两位活佛来到，是给福全一个仁慈的建议，建议双方先休战，难道一定要两败俱伤才肯坐下来和谈吗？说到底，战争无非不过是利益相争，这事在谈判桌上也能搞定。

当下福全大喜，他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只要再拖上两天，等到由盛京、乌喇及科尔沁等地的援兵抵达，到时候再撕毁和谈协议，全歼噶尔丹。

和谈！

就这么定了。

福全幸福地上榻睡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走出营帐来一看，只见前方战场之处，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福全揉了揉眼睛，好半晌才突兀地大叫一声：善良的我，上了噶尔丹的当了！

噶尔丹全军已经星夜遁走，逃之夭夭。

4.人道主义大救助

话说福全一觉醒来，发现乌兰布通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当下福全好不沮丧，就坐下来写信给皇帝弟弟：陛下，你大哥我傻啊，我被人家噶尔丹给玩了……

康熙接到这封信，大悦，当即升殿，对群臣们说道：诸位爱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朕皇兄抚远大将军福全，已于日前重创敌军，准噶尔叛军全军覆没，只有噶尔丹孤身逃脱。

万岁！群臣齐齐欢呼：快快快，快把这事写入正史……

这场战事的结果，就以康熙的讲话为准，这样写入了正史。

但据史家班布尔汗先生调集各方面的史料，以及来华洋鬼子传教士的日记发现，当噶尔丹从乌兰布通撤离的时候，他的主力部队并没有遭受到严重的损伤。

但是，正史的记载，也不能说是错的，因为噶尔丹确实是带着为数不到千人的残部仓皇撤回到老家科布多的。

那噶尔丹的主力人马，都到哪里去了呢？

瘟疫！

这个噶尔丹啊，他简直是交了霉运了，侥幸逃离了清兵的虎口，返回的途中却又遭遇到了瘟疫的袭击，其部主力人马几乎全部病死。

而且，噶尔丹的霉运只是刚刚开始。当他回到科布多的时候，惊发现自己的家乡已经是荡然无存，最宠爱的正妃阿奴下落不明，部落里的财物和牲畜，统统不知被什么人牵走了。他急忙派人四下里一打听，原来是大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干的好事。

原来，那大布坦策妄阿拉布坦也是好汉一条，他乘着六叔噶尔丹大摆骆驼阵的工夫，突然从斜刺里杀将出来。婶子阿奴急忙披挂上马，却被大布坦卖了一个破绽，侧身一闪，于马上挪动虎腰，轻舒猿臂，一伸手将美丽的婶子抱在怀里，先实实在在地狠亲了一口。还要再亲一口，忽然醒悟道：不对，我老婆是小婶，不是大婶……

怀抱着阿奴，大布坦冲入噶尔丹的帐篷里，正见小婶阿海在熬奶茶，被大布坦不由分说，一把搂了过来。

然后大布坦一手抱着一个婶婶，正兴高采烈往外走，迎面遇到叛徒三弟丹津鄂木布。大布坦一见这个家伙就火上心来，砰的一脚，将丹津鄂木布踹翻在地。

绑了，等回家再慢慢收拾你！

牵走噶尔丹的所有牲畜财物，带不走的，放一把火统统烧光。

明摆着，噶尔丹是彻底地完了。

眼下他不只没有力量夺回妻子，就连过冬的食物都没有，饿死在荒原之上，是难免的事情了。

但是，各民族兄弟心连心，噶尔丹的不幸遭遇，引发了各族兄弟们的无限同情。他在大雪山时的昔日同窗好友、上铺的兄弟桑结活佛，向社会各界发起呼吁，号召起一场广泛的人道主义救助活动。草原上，沙漠中，戈壁滩上，到处都是一车一车的救灾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灾区科布多。

噶尔丹深受感动，他说：谢谢大家，谢谢各位……你们见到了我老婆没有？

原来是噶尔丹吃饱了，又想美丽的妃子阿奴了。

于是桑结活佛派遣使者前来，给噶尔丹和大布坦做说合工作。两人终于走到了谈判桌上，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磋商，最后双方约定：大布坦将一部分掳走的物资并婶子阿奴归还给噶尔丹，小婶阿海原本就是他的妻子，留下来享用。此后两家各守边界，不得相互攻伐。

阿奴归来，已经46岁的噶尔丹飞步迎出，与阿奴紧紧抱在一起，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

休养生息吧。

如此五年。

5.胡胡大和亲

到了1695年，51岁的噶尔丹元气渐渐恢复，他决意再次东征。

活着干，死了算，气死康熙王八蛋！

但是康熙这个人却是个心理特敏感、特记恨的人，噶尔丹没有忘了他，他更没有忘记噶尔丹！

此时的噶尔丹，经过了上一次的惨痛教训之后，已经学得乖了。他知道不能和清兵玩阵地战，任你天大的本事，也玩不过康熙的人海战术。

以后就改运动战了。

运动战，破袭战，以少击多，以寡凌弱，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反正就是不让你安生就是了。

此外还有宣传战以及心理战。噶尔丹派了使者继续给康熙送信：康熙，你说过要移交战犯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活佛的，说话到底算数不算数？

如果你说话算数，那就给我把人交出来。

如果你说话不算数，不算数也没关系，你总得承认自己说话不算数吧？

康熙接到信，气得牙根发痒。

这个噶尔丹，怎么这么不懂政治啊！

说老实话，中国历史上的帝王，没有一个说话算数的，尤其是素有明君之称的康熙，更有个撒谎撂屁不眨眼的怪毛病。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都已经是明君了，还有必要说话算数吗？

皇帝是没必要说话算数的，试问天下之人，有谁敢指着康熙的鼻头，喝问一句：你丫说话到底算数不算数？

可是这里偏偏冒出来一个噶尔丹，偏偏要揪住康熙的鼻头问这事，你想康熙的心里有多么的上火。

上火了就要报复。

怎么个报复法呢？康熙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突然听到寺庙里的经筒转动之声，霎时间他的眼睛一亮：

有了，就拿寺庙里的喇嘛们开刀好了！

圣旨下：我英勇的刑部侦察人员，深入虎穴，潜伏卧底，终于破获了噶尔丹的情报网，擒获大活佛小喇嘛多名。

伊拉古克三世活佛的弟子卫征喇嘛、罗布藏端罗卜、尼尔巴格隆、尼克塔鄂木布等众喇嘛经过公审之后，立即处决。

杀掉了一大批跟自己找别扭的喇嘛，康熙龙心大悦，再一次的向噶尔丹发出热情的和平呼吁：噶尔丹，你是举世难得的英雄好汉，可是在午夜人静之际，你的心里不会感到寂寞吗？

康熙说：这里有一位长史多禅公主，生得貌美如花、沉鱼落雁，美丽的公主心仪你的英雄业绩已经好久好久了，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给你这样的英雄人物脱靴子洗袜子，掏耳朵刮胡子，你愿意接受她吗？

噶尔丹回答：王八蛋才不愿意。

康熙龙颜大悦：那好，朕亲自送公主过去，与你成亲。

于是命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率领五万人从归化城出发，是为西路军。

命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为东路军，率一万五千人入克鲁伦河下游。

康熙自任中路军总指挥，率三万人从北京出发。

为了确保此次胡胡大和亲顺利进行，征调了民间大车五千余辆，牲畜二千余头。

那么，这个长史多禅公主又是打哪里跑出来的呢？为什么康熙要用她来忽悠噶尔丹呢？

6.彻底崩溃

原来，这位长史多禅公主，是土谢图汗部将常保台吉的女儿。当初噶尔丹大败土谢图汗，长史多禅被捉为俘虏，起初是分配在厨房里当厨娘，但因为她姿容秀丽、国色天香，于是噶尔丹就将她从厨娘提拔为贴身护理。可是在上一次乌兰布通战役中，长史多禅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偷了匹马逃到了康熙这边，被康熙封为公主，准备以她为武器，来忽悠噶尔丹。

出去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去打对方不足两万人，十比一的比例，这种条件下还要再用美人计……反正康熙这厮，脸皮巨厚，是什么招都敢用的。

不管长史多禅此行是吉是凶，是成是败，这丫头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明君才不管这闲事！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康熙率部离开北京城，噶尔丹撤离土拉河，并下令烧毁土拉河的布尔察克十里以内的草原，以阻挡西路军的进入。

四月末，康熙兴冲冲地赶到达尔罕敖拉五十里外的地方，惊发现照应在这里汇合的西路军踪影不见。他急忙将长史多禅公主并暖帽、蟒袍等大量的礼物给噶尔丹送过去，希望噶尔丹要讲文明，不要动不动就打架。

噶尔丹收下公主并礼物，立即提师北上，去寻找康熙的西路军进行决战。

5月13日，两支军队在肯特山南，土拉河北，汉山之东相遭遇，这一次噶尔丹一改往日的阵地战打法，而是主动出击，指挥士兵向着清军冲了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清军推出重炮不计其数，冲着准噶尔士兵一通狂轰。当场轰得满天胳膊腿乱飞，伤亡惨重，霎时间士气受挫。

见此情形，噶尔丹的大妃阿奴身披铜甲，手持弓矢，当先冲在最前面，被狠心的清兵一顿炮火轰过，阿奴当场阵亡。

阿奴的死，激怒了准噶尔的战士们，霎时间山野之中杀声震天，噶尔丹率众不顾性命地扑了上去，和清军厮打成一团。

战至天黑，准噶尔士兵犹自不肯后退半步，这时候清兵统领费扬古突然心生一计，他想：噶尔丹打仗的时候，最喜欢干的就是奇兵突袭，我不如也学学他吧……

一支清军骑兵，突然冲入了噶尔丹的后营。霎时间后营中一片哭喊之声，妇女儿童被清兵们砍得到处乱跑，营地里火光冲天。

明摆着，噶尔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被对手用自己惯用的招数击败，只能说他已经过气了。

彻底崩溃。

此后，噶尔丹的部众所余，尚不及三千人，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大规模战事了，只能是转入游击战。

7.大买家康熙

康熙三十五年八月，康熙封锁青海，并派理藩院官员二郎保到青海各部落传达康熙的最高指示：

任何部落，不得对噶尔丹进行援助，否则将视为敌人。

青海各部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对噶尔丹表示出丝毫的同情。更有许多部落积极行动起来，满山遍野地去寻找噶尔丹的游击队，想发一笔小财。至于噶尔丹的大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更是兴冲冲地发布命令，封锁边境，严防噶尔丹返回准噶尔本土。

从此噶尔丹的游击队就流落荒野，向着原始社会大步地迈进。

未几，粮食吃尽，连马匹也都杀光吃肉了。噶尔丹的游击队人数越来越少，出去打猎的游击队员，多半是一去不回，统统被各部落捉了去当奴隶。

斗争的形势，越来越不乐观。许多人已经在私下里嘀咕，红旗到底还能打多久？

噶尔丹召集大家开会，以饱满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对大家说：我们的同志，越是在困难的时候，就越是要看到光明，看到希望……那谁，你们谁还有力气走路，能不能走远点看看，能不能捉只山鸡、兔子什么的回来，都快要饿死了……

没有人敢去，只有噶尔丹的独生儿子塞卜腾巴珠尔站了起来，说：父亲，要不我出去看看？

噶尔丹落泪了，说：孩子，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敌人是非常狡猾凶恶的……

塞卜腾巴珠尔说：父亲，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他出了秘密营地，一只手捂着饿得瘪瘪的肚子，在巴尔库尔山荒野里慢慢地走着。突然，前面的草丛中跳出来一只小兔子，看到他之后，眨了眨红眼睛，不紧不慢地掉头跑开。

塞卜腾巴珠尔一见大喜：小兔乖乖，把门打开……尾随之后追了下去。一人一兔跑了一会儿，小兔子跑到一篷青草里，三瓣嘴翕动着，吃起青草来。塞卜腾巴珠尔屏住呼吸，蹲下身子，慢慢地接近，突然身体凌空一跃，就听轰的一声，十几条壮汉就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将塞卜腾巴珠尔牢牢地按倒在地。

袭击者，是入山搜寻噶尔丹游击队的哨探。

情知已是万难逃脱，塞卜腾巴珠尔只好以情相动：几位，几位好兄弟，天下黄连根连根，蒙古兄弟都是一家人。我是噶尔丹的独子塞卜腾巴珠尔，如果你们放了我的话……

什么？你是噶尔丹的独子？哈哈哈，这下子老子可要发财了……捕猎者狂喜，当场抬了塞卜腾巴珠尔，出山后高价卖到了北京城，卖给了大买家康熙。

得知擒获了噶尔丹的独子，康熙龙心大慰，当即指示刑部道：给我严刑拷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躲猫猫、挠痒痒，什么招数缺德你们就给我上什么招数，务必要让这倒霉的家伙招供。

严刑拷打过后，刑部官员回来报：报告陛下，他招了。

现在噶尔丹是怎么个情形？康熙急问。

据犯人口供，目前噶尔丹已经是山穷水尽，弹尽粮绝，身边的人都失散了，只有他和他的女儿钟察海，最多不会超过十个人……

康熙：此话当真？

刑部官员：千真万确！

康熙：传朕旨意，调集十万大军，朕要三征噶尔丹！

噶尔丹这边剩下不到十个人了，这时候再不亲征，那他还算什么明君？

明君就是要以十万大军，去逮几个逃犯。

8.两个男人的战争

三征噶尔丹，是康熙首次公开的军事行动。

前两次亲征噶尔丹，都是偷偷摸摸，十数万大军就跟做贼一样溜边贴墙走。唯独这一次，康熙有意大张旗鼓，大搞排场，就是要搞得轰轰烈烈。

留名青史的大人物，并非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们不过是善于把小事炒得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历史上的真正大事，几乎都是悄寂无声。

做事的人，是没有时间到处瞎嚷嚷的；

瞎嚷嚷的人，是没有时间认真做事的。

康熙这一次嚷嚷得特别欢实，单只是三军誓师，就轰轰烈烈地搞了好多天，登台发言讲话的各级领导足有好几百位，再加上战士代表、百姓代表、民工运输队代表、妇女拉拉队代表……总之是人人写血书，个个发血誓：陛下，你下命令吧，你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挠痒痒，四不怕饿肚子，誓与噶尔丹匪帮血战到底！

不畏艰苦，不惧严寒，不怕噶尔丹匪帮有多么的凶残，十万大军怀着一去不复返的悲壮心情，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取路宁夏，困死噶尔丹。

而此时，噶尔丹已是饮食俱废，奄奄一息了。

1697年4月4日，噶尔丹耳听着远处传来的激昂口号之声，闭上了眼睛。

他的尸体被随从火化，交给了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

这个结果，对于康熙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三番五次调集十万以上的正规野战军，前前后后经过了如此之多的血战，最后噶尔丹竟然是自己老死的。这岂不是照康熙脸上啪的一个大嘴巴，让康熙日后还怎么见人啊？

别忘了，康熙是明君。

明君出征，活捉敌人是最优选项；等而次之的，是杀死对手，又或是擒杀，总可以扬威于天下。

没听说这世上还有让凶悍的敌人自己老死的明君。

可是噶尔丹是真的老死了，那怎么办呢？

要不再让他活过来？

活过来……对，这个办法好。

按理来说，人死了，再活过来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是你可以让一个死人再死一次，这跟让死者活过来的效果，是等同的。

于是康熙正式宣布：天威所至，宵小难逃。在朕的强大威势之下，匪首噶尔丹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畏罪自杀，服毒身亡。

写入正史……还有，以后不许再提起温萨四世活佛这个称呼，一旦有人知道噶尔丹是温萨活佛，你马上就知道他是不可能服毒的。

活佛有着一闭眼睛就圆寂的本事，哪舍得浪费毒药？

1698年冬，策妄阿拉布坦将噶尔丹的骨灰送往北京。康熙龙颜大悦，就在城外演兵场集合起三军将士，文武百官统统到场，百姓派代表出席，当着这些闲杂人等的面，康熙打开噶尔丹的骨灰盒，将骨灰迎风一撒。

朕赢了！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噶尔丹此时就算是不认输，也已经没得法子了。

然后康熙召见噶尔丹的女儿钟察海，亲切地问道：先把朕给你爹的求饶书信都缴回来，让朕销毁，以免别人看到……还有，你爹他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缺心眼，偏偏要跟朕闹事？

却不想，钟察海一开口，说出一件惊天的大事，让康熙霎时间目瞪口呆。

9.有人在恶搞

那钟察海说了件什么事，让康熙目瞪口呆呢？

原来，钟察海告诉康熙说：五世达赖活佛，早已圆寂西归了！

是活佛，总是要圆寂的，这应该没问题。可问题是，五世达赖已经圆寂了整整十五年之久，世上竟没人知道这事。

算计时日，五世达赖是在1682年时就已经圆寂了。而到了1689年，居然还有人向噶尔丹传达五世达赖的吩咐，让噶尔丹大闹乌兰布通，搞得他与康熙之间的关系势同水火。明摆着，有人秘密封锁了五世达赖辞世的消息，假五世达赖之名而乱搞，坑惨了噶尔丹不说，还捎带着成就了康熙的不世英名。

如果五世达赖辞世的消息广为人知，噶尔丹也不会拼了老命跟康熙闹个不停，历史也绝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是谁呀，怎么可以这么乱来呢？

再一打听，原来是桑结搞的鬼。

这桑结又是何许人也？

说起那桑结，他和噶尔丹同在五世达赖的门下，是同门师兄弟。他是大师兄，噶尔丹是二师弟，所有假冒五世达赖之名忽悠噶尔丹的命令，都是大师兄桑结这厮在恶搞。

而桑结之所以能够恶搞成功，起因于大雪山那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

话说大雪山，佛脉广众，格局错乱。五世达赖这一脉，史称黄教，和红教的斗争十分激烈。为了自救，五世达赖和四世班禅联名向卫特拉四部之一的和硕部首领固始汗求援。这和硕部和准噶尔部一样，都是从早期的瓦剌部分裂出来的，准噶尔部落在伊犁趴着不挪窝，而和硕部却是居无定所，始终在乌鲁木齐一带游来逛去。此番接到求援要求，固始汗大喜，就驱兵进入青海。

固始汗先搞了一个“神圣同盟”，然后推翻红教的保护者藏巴政权，迎五世达赖坐床于布达拉宫。然后派了他的大儿子鄂齐尔可汗镇守拉萨，未几，鄂齐尔死之，传位于其子拉藏汗。

也就是说，在当时的大雪山，说话算数的是拉藏汗。

于是五世达赖就截长补短，隔三岔五去拉藏汗那里弄回权力，一次弄一点点，两次就是两点点……权力这种东西，不怕少，只怕没有，日久天长，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水滴石穿，五世达赖这边也有了不小的行政权力。

但是五世达赖是大智慧者，要这权力也没什么用，连搁都没地方搁，就暂时放在了噶尔丹的大师兄桑结处。

由是桑结出任“第巴”之职。

这个职位，大概的意思和摄政王差不多。

权力之于男人，一如爱情之于女人，一旦落在手上，就再也没人乐意放下的。

话说桑结自打出任第巴，掌握权力三年后，五世达赖辞世西去，这时候桑结就动起了歪心眼。

当时桑结想：如果我现在宣布师傅圆寂了，那么我手里的权力只怕会保不住了，要不然我干脆……

这么一想，桑结就封锁了五世达赖辞世的消息，对外谎称五世达赖正在入定。而他自己则精神抖擞，开始闹腾起来。他自己倒没闹腾出个眉目来，只可怜那噶尔丹，被蒙在鼓里，枉负平生所学，在极端不利的态势下和康熙死磕，结果落得惨不忍睹的结局。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桑结这厮惹的祸。

得知这个消息，康熙怒不可遏，立即派了使者去追问桑结。

见来了使者问罪，桑结慌了手脚，解释道：不要急，先坐下，有话咱们慢慢说，是吧？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对不对？总之，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事情它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可它偏偏就成了这个样子的，那么这个样子又是个什么样子呢？就这么说吧，咱们还是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不要老翻旧账嘛，是不是？接下来，请允许我为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六世达赖

六世达赖，闪亮登场。

六世达赖活佛出入历史，再一次撼动了大雪山，就连北京城也感受到了余震，跟着晃动了起来。

直到今天，这段历史还在摇来晃去。

10.不负如来不负卿

有分教，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话说那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是人类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他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正月十六日出生于山南错那门域，出生的时候，有七日同升，黄柱照耀，是为莲花生转世。他出生的时候并不为人所知，直到一年之后，桑结秘密派出的寻访转世灵童的僧侣才找到他。

此后15年，桑结那厮只顾假五世达赖之命玩弄师弟噶尔丹，六世达赖就过着他那神仙一般快乐逍遥的生活。等到康熙兴师问罪，桑结急手忙脚地把六世活佛推出来坐床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呢？

六世活佛仓央嘉措正处于热恋之中。

活佛也可以热恋吗？

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

那噶尔丹是温萨四世活佛，不照样把大侄子的媳妇抱到自己床上去吗？

而六世活佛的爱情，却是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强大力量，让世间痴儿女，尽皆迷醉于其中：

守门的狗儿呀，

你比人还机灵。

另说我黄昏出去。

别说我清晨才归。

这一首诗，便是六世活佛仓央嘉措在与情人玛吉阿米约会的时候，写给他的情人的。六世活佛是大雪山上的诗人，他是在溜出寺院的时候，于一家酒馆中偶然遇到了这个女子，那如月亮一般的美丽，霎时间夺去了活佛的梵心。

至今为止，六世活佛与情人初遇的那家小酒馆，仍然伫立在拉萨的帕廊街。它是一座黄色的楼房，三百年的风雨侵蚀，难以改却那隔世的恋情。

发现这桩异事，喇嘛僧们惊呆了，就劝说六世活佛：活佛，咱们不能这么搞……

六世活佛回答说：名家有女初长成，貌美端秀，体态轻盈；恰似园林清香果，鲜艳熟美醉春风。

喇嘛僧们：活佛，你要注意影响……

六世活佛回答说：郁郁南山树草繁，还从幽处会婵娟。知情只有闲鹦鹉，莫向三岔路口言。

喇嘛僧们：活佛，求你了……

六世活佛回答说：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纠缠。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苦劝无效，喇嘛僧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无端邪火，发泄到了六世活佛的情人身上。

11.佛是有情人

在大雪山，至今还流传着六世达赖情人的悲惨传说。

传说，六世达赖活佛长大以后，不顾喇嘛们的强烈抗议，娶了一个美丽的妻子，名字叫玛吉阿米。此后，活佛就和爱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活佛告诉喇嘛僧们说：我的妻子将会生下一个手执法轮的男孩，这个男孩长大之后，必定会成为一代藏王。有了这个藏王，从此大雪山的百姓就会过上幸福安宁的好日子。

然而，那些愚蠢的喇嘛僧们根本不相信六世活佛的箴言，他们趁着六世活佛不在家的时候，成帮结伙地冲入活佛的家门，残忍地杀死了活佛的妻子。剖开肚子一看，果然发现肚子里有一个手执法轮的胎儿，于是大家惊恐万状……

然而真正的历史，远比传说更要令人黯然。

当六世达赖的恋情曝光之后，引发了雪崩一般的惊恐。为了阻止这件他们所不理解的事件，十几个男人将玛吉阿米掳到了山坡上，把活佛的情人轮奸。而后派人告诉活佛说：你爱着的女子，她已经不纯洁了。

听到这个消息，六世达赖活佛无限悲愤，回答说：世间一切的污浊，都不足以沾染玛吉阿米的圣洁。

事情就是这样：在大雪山，一方面是桑结和拉藏汗之间的权力斗争；另一方面是六世达赖争取爱情与自由，这使得时局愈发变得错乱迷离。

事实上，只有当尘埃落定，人世间龌龊肮脏的权力之争沉落入历史的深处，才凸显出六世达赖活佛争取爱情自由的神圣价值与意义。

即使是在当时，六世达赖活佛争取爱情自由的行动，也立即赢得了大雪山人民的支持与爱戴。在大雪山的信仰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是大雪山的保护神十四个化身组成的整链条的一环。

总之，形势是严峻的，斗争是复杂的，道理是越说越糊涂的。

桑结决定采用一个简捷有效的法子，彻底终止这一团乱局——杀！

当刺客于暗夜中准备行动的时候，六世达赖已经为他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自由和更为广泛的恋爱权力。1702年（藏历水马年，康熙四十一年），六世活佛已经20岁了，他明确地拒绝受戒，改穿了俗人的蓝缎子衣服，留了一头飘逸的秀发，手指上戴着黄澄澄的戒指，手持弓箭，带着一群漂亮的女生在公园里寻欢逐乐。

喇嘛僧们悲愤地说：在拉萨，活佛是一个快乐的青年。

一天晚上，快乐青年仓央嘉措在寻欢尽兴之后，又循着往常的路线，悄然地溜回到寺院中。正在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的时候，身后几条黑影突然蹿了出来，人未到，刀风已起，冷飕飕的刀锋，径取活佛首级。

只听当的一声金属撞击之声，好一个活佛，他虽然沉湎于酒色之中，却是大雪山身手最为惊人的剑客。听到刀风破空之声，他不慌不忙地将身子一俯，顺手挥动手杖，驾住了刺客砍来的第二刀。

刺客们有眼无珠，满脑子只想到杀了活佛就有银子可拿，却想不到活佛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岂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靠近的？一个刺客抢前一步，一刀搠向活佛的咽喉，却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就听那刺客发出了尖利的惨嚎之声。

他的鼻梁骨，被活佛一手杖敲塌了。

另几个刺客还不知死活，正要上前，早被活佛砰砰砰几杖，准确无误地敲击在他们的手腕上，顿时手骨断裂，钢刀呛啷啷一声落在地上。

这时候寺庙里的僧人们听到响动，闻声赶来保护活佛，几个刺客捂着鼻梁手腕，狼狈而逃。

这一幕，全被躲藏在暗处的摄政王桑结看到了。

当时桑结就明白了，这个沉湎于酒色的快乐青年，千真万确的是五世达赖活佛转世，只不过自己的修行不够，无法参透六世活佛行为的意义。

但无论如何，桑结已经不再打算劝阻六世达赖活佛了。他觉得，眼下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先干掉拉藏汗，将大雪山的全部权力抓在手上最为妥当。

12.鏖战大雪山

摄政王桑结和拉藏汗之间的矛盾，要说起来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了。他们两个一个是摄政王，另一个是拉藏汗，都在拉萨办公，各自发布各自的行政命令。这是最典型的一山二虎之格局，要是不打起来，那才叫怪事。

此外，桑结想要干掉拉藏汗，还有一个奇怪的原因：

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看看这个桑结，他在五世达赖圆寂之后，隐瞒消息长达十五年；忽悠噶尔丹起兵闹事，直到噶尔丹身死而止。

噶尔丹的事情消停了，桑结又跟六世达赖闹，直到六世达赖怒而出手，打得刺客掩面狂奔，桑结这才明白过来这次又没闹对。

没闹对那就换个人，接着闹。

于是桑结又转向跟拉藏汗开闹，总之他是闲不住！

这一次怎么闹合适呢？

桑结想：要不我花钱雇个临时工，让他往拉藏汗的饭碗里搁点毒药吧。

就雇用了一个汗府的内侍，给了他一大堆银子，外加一小包毒药，让内侍趁人不注意的当口，放在拉藏汗的饭碗里。

不曾想，桑结这次雇用的临时工，业务能力太差，毒药还没等放进饭碗里，就被人当场逮住了。然后严刑拷打，这厮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

招了就好办！

于是在公元1705年（藏历木鸡年，康熙四十四年），由拉萨快乐青年仓央嘉措主持会议，大雪山的降神人、色拉、堪布统统到场，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激烈的争论，会议一致通过，免去桑结摄政王的职务，但为了弥补他的经济损失，将贡嘎宗地方的财政税收全部拨给桑结。此外，保留拉藏汗的称号，但是拉藏汗需要返回青海驻扎。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各打五十大板吧。

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会议上，桑结和拉藏汗各自发言，都表示坚决支持本次会议的决定。

表态过后，拉藏汗就离开了拉萨，途经羊八井、当雄等地，最后抵达那曲。而此时，藏北的蒙古军队迅速地向那曲集结，进入了战备状态。

5月份，两路军队浩浩荡荡地向着拉萨进发，一支由拉藏汗本人率领，从澎波而来；另一支由拉藏汗的正妃次仁扎西率领，从堆龙德庆而来。

消息传来，大雪山极度震惊，色拉寺、哲蚌寺的上师，密宗院的轨范师以及班禅大师的代表，闻讯后立即赶去劝阻，遭到拉藏汗的断然拒绝。

已被免职的摄政王桑结闻讯大骇，立即集结藏兵。藏兵还没站好队形，拉藏汗的王妃次仁扎西就已经统兵到了。双方一场好砍，因为藏兵这边没有任何准备，大败亏输是必然的事情。

桑结被俘。

王妃次仁扎西将他押到堆龙德庆的朗孜村，斩首。

拉藏汗入主大雪山，立即召开佛代会。

会议上，拉藏汗正在慷慨激昂，声讨桑结的滔天罪行，忽然看到六世达赖躲在一边，正严肃认真地写情诗。

诗曰：

抱惯娇躯识重轻，就中难测是真情。

输他一种占星术，星斗满天认得清。

看到这首诗，拉藏汗的鼻子登时就气歪了。

他说：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情，决不能听之任之，必须要从严处理。

请示中央政府！

13.天国暮歌

早在六世达赖活佛仓央嘉措出生前的400年，大雪山上就有一本《神鬼遗教》秘密流传。撰写这本书的，正是莲花生大师的转世后身，他最惊人的事迹是在雅鲁藏布江南岸的雅隆水晶岩洞找到了他的前世收藏起来的众多佛典。

就在这本神秘的奇书中，准确预言了六世达赖的降临：

骄慢所生战乱日，

心生厌离皈教法。

莲花大师幻化身，

有缘生于水界癸亥年，

教主乌金岭巴（六世达赖）将临世。

除此之外，另有一位僧人却吉坚赞，也曾经预言过六世达赖的降临。

为什么大家都要扎堆预言六世达赖呢？预言预言别人就不行？

这是因为，六世达赖在其勇敢地追求性爱自由过程中所阐述出来的佛理太过于博大精深了，需要后世人好好地学习，认真地领会，深刻地思考，融化在血液里，落实在行动中，才有可能参破这一思想真谛。

然而拉藏汗那厮哪晓得啥叫思考？他只是需要为杀掉桑结寻找一个理由，以便于对朝廷有个交代。仓央嘉措的寻欢作乐，这就给了他一个充足的借口。

囚禁六世达赖，不允许他再跑出去找漂亮女生。

向朝廷打报告，捏造了六世达赖三大罪状：

其一：说六世达赖秘密勾结准噶尔人，阴谋反叛朝廷。

其二：说六世达赖不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是假活佛。

其三：说六世达赖沉湎于酒色，不守清规。

对于康熙的智慧来说，后两条纯粹是扯淡。活佛嘛，就是要出世入世，不历人间儿女情长，又如何证得风月皆空的四谛真道？但是拉藏汗杜撰的头一条，却让康熙火上心来，于是朱笔一挥：废之。

这一年，康熙已经52岁了，正是疑心病高发的年龄段。拉藏汗给六世活佛上的这一剂眼药，就立即起到了效果。

六世活佛被废之后，他在艰苦的环境之中，仍然坚持书写情诗，以这种方式传法。不久，康熙派了人来，将他押送京城，途经哲蚌寺的时候，寺中僧人突然冲了出来，抢了六世活佛，关闭了寺门，以此表示抗争。

拉藏汗闻知大怒，就派兵包围了哲蚌寺，强迫寺僧交出六世活佛。寺僧断然拒绝，并准备以武力相对抗，誓死保护六世活佛。

眼看流血事件就要发生，六世活佛于心不忍，就主动走了出来，平息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关于这件事，大雪山人民中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说是哲蚌寺的僧侣们，为了保护六世活佛，不屈不挠地大战拉藏汗。双方血战了三天三夜，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这段说法肯定是很刺激，但与正史略微有点差异，所以不好太过于演绎发挥。

此后，六世活佛从北路进京，抵达青海的贡噶诺尔时，圆寂。

时年25岁。

14.卖女孩的小火柴

康熙之所以成为康熙，那是因为他不是安徒生。

但如果他不是康熙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是中国的安徒生，一定会写一部中国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

如前所述，康熙的人生实际上是很不幸的。幼年因为患上天花，遭到遗弃。如果不是他奶奶的贴身丫鬟苏茉儿——后称苏麻拉姑的救了他，这倒霉孩子早就一命呜呼了。又或者，顺治再多活几年，再多生几个皇子，皇帝之位，也未必能够轮到康熙。

丹麦童话王子安徒生，和康熙的际遇无二，也是莫名其妙、阴差阳错地被人从宫廷里扔了出来。但是安徒生从此流落民间，再也未得机会回到宫廷，所以他怒而作《卖火柴的小女孩》，以表达他内心的绝望与愤懑。

但是康熙回到了宫廷，所以他写的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而是《卖女孩的小火柴》！

安徒生只能在他的主观世界中寻找绝望。

而康熙却是按照他的主观愿望，重新厘定这个世界。

所以康熙能够成为一代大帝——那只是因为他一直在跟自己想象中的敌人搏斗。

在山东兖州，有一个叫李方远的人，此人是大清退休老干部，曾出任过清朝饶阳县县官，称得上政治正确了。他在二十五年前，曾经邂逅了一个名叫张用观的老书生，此人丰姿秀美、才学过人，职业是四处打工的教书先生。

到了康熙四十五年，张用观到李方远的门上来，想谋求一个私塾教师的职业糊口。李方远热烈欢迎，从此就将张用观留在了家中。

眨眼工夫两年过去了，这一年张用观老先生已经七十有五了，瞧这意思，退休老干部李方远迟早要给张老师送终了。

话说有一天，李方远正和张老师小饮言欢，突然之间门外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不由分说，上前揪住俩老头的花白胡子，一抬一压，只听俩老头同声惨叫，已经被按倒在地。

门外，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一个钦差，踩着俩老头的胡子，对他们宣布了米兰达宣言：你们没权保持沉默，不管你说了什么还是没说什么，你们都有罪！

带走！

直到廷讯之时，倒霉的大清退休老干部李方远才知道自己家中的张老头，赫赫然正是天下最有名的朱三太子——朱慈焕。

朝廷钦差、两江总督等多名高官参加了这次审讯工作：朱慈焕，你为什么要造反？

朱慈焕老泪纵横：天大的冤枉啊！我都75岁了，要造反，什么时候不能造反？吴三桂闹事的时候我不造反，都这把子年纪了，还造个什么反啊？

审讯结束，众官员便给康熙写奏章：启奏陛下，朱慈焕已经七十有五，牙齿掉光光，耳聋眼又花，没有谋反之事。

猜猜康熙是怎么批复的？

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满门处斩！

这就是康熙。

敏感、多疑，始终处在一种寻求敌人进行决战的心理危机之中。

朱三太子被斩。家中的妻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媳，统统被人绞死在屋中。交友不慎的退休老干部李方远也是同样的悲惨，全家被发配到东北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清除掉前明朱氏有可能带来的隐患，55岁的康熙坐下来，左右看看，才发现喇嘛僧们已经从大雪山直折腾到他的皇宫里。

第十二章 新一代的战争

1.老太子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前几日，康熙还是英姿勃发的少年，正雄心勃勃地向吴三桂挑战。可是眨眼工夫，康熙就已经垂垂老矣，成为腐朽反动势力的代表，面临着年轻一代的强力冲撞。

对他形成重力冲撞的，是他的儿子们。

说到儿子一辈给康熙带来的麻烦，责任还在汤若望那个洋鬼子身上。

早年间，顺治皇帝魂归极乐的当口，孝庄老太太急寻汤若望问计，询问在二儿子福全和三儿子玄烨之间，立哪一个当皇帝最适当。汤若望回答说应该立玄烨，因为玄烨已经出过天花，不会说死就死，立了他有利于权力的稳定。

权力也的确是稳定了。

但问题是，这个权力也未免太过稳定了。

到了康熙四十七年，55岁的康熙，已经在龙椅上坐了47个年头；而且，我们知道，这个厚脸皮的撒谎大王还要在这张椅子上再坐14年。让我们替皇帝的候选人想一想，要是有谁不幸地轮在康熙的屁股后面等接班，那不啻于一种非人的酷刑。

却说康熙这家伙，实乃历史上罕见之大淫虫，其人拥有正式配偶计40人，性伙伴88人，其他身份不详、时间不定、场合不分、后果不管的女性更是不知凡几。就是这样地勤于房事，总计生下来皇子35人，公主20人。

皇子之中，排行老大的是老五胤禔。

缘何老五却排在了老大呢？

因为在这个倒霉孩子前面，康熙还有4个儿子，只是寿夭命短，还未成年就蒙主宠召了。而这位老五胤禔在成年的皇子之中是年龄最大的，因此就称为皇长子大阿哥。

既然大阿哥胤禔是皇长子，那么就应该立他为太子了吧？

没那好事！

话说大阿哥这厮，哪都好，就是投胎时没掐对点，误入了惠妃那拉氏的肚皮里。偏巧这位惠妃只是一位庶妃，地位不高，所以大阿哥胤禔子以母贱，被隆重地取消了太子资格。

大阿哥投胎不淑，误入偏房，错失了太子资格，那么谁是太子呢？

太子是老六二阿哥胤礽。这厮在投胎的时候，就没有像大阿哥那么急手忙脚，而是精心地选择了康熙的发妻赫舍里氏的肚子。有可能是这厮投胎的时候太能折腾了，赫舍里氏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去世。但这厮却是活蹦乱跳地钻了出来。

所以，当二阿哥胤礽刚刚一岁的时候，康熙就正式宣布：这小孩，就是国家的储君，是朕的接班人！

挺好的事嘛，只是有一样不妥当。

哪里不妥当？

猜猜这小家伙被立为储君的时候，是哪一年？

是康熙十四年。

也就是说，到了康熙四十七年的时候，这倒霉的二阿哥已经是33岁了。

才33岁，正值青春壮年啊，那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二阿哥倒是没啥不乐意的，问题是，这时候康熙那三十多个儿子一个个犹如雨后春笋，嗖嗖嗖地全都长了起来。长大后突然发现皇帝宝座上已经内定了二阿哥，大家顿时不乐意了。

夺嫡之争，就此拉开了帷幕。

2.比女人更敏感

却说康熙这个人，其为人也，敏感、多疑、心眼褊狭、极度自我。举凡这种性格的人，在对待别人的时候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全然无视别人的利益与存在。这种性格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无非是怨天尤人、打爹骂娘罢了，也没什么大毛病。

但是康熙却是一代明君，这就意味着太子胤礽的麻烦来了。

却说康熙在亲征噶尔丹的时候，突然生了病，就传旨让太子过去。太子胤礽欢天喜地地去了，结果康熙一见到他，顿时龙颜大怒。

朕都病成这样了，你丫还欢天喜地，居然丝毫不把朕放在心上。

康熙生气了，当场将太子撵了回来。

撵是撵回来了，但康熙并没有因此而宰了太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啊，不是看他实在不顺眼，康熙是不会轻易动刀子的。

终于到了康熙四十七年，康熙又带了太子胤礽出门打猎。正玩得开心之时，忽报皇十八子胤祄病重，不久就死了。

这次事件后，康熙对太子更加的不满意：妈的，你弟弟都病死了，你还有心情出门打猎，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总之，现在的康熙，是越瞧太子胤礽越不顺眼。

太子胤礽吓坏了，心说我这个爹脑子不太正常，他只知道对别人横挑毛病竖挑眼，比个娘们儿还难侍候……那我就痛改前非，拿我亲爹当娘们儿好了，以后对他侍候得周到点。

于是太子继续陪着康熙打猎。等到了晚上，太子就来到康熙的布城前，扒开一道缝，看看这老头是不是踹开了被子，那我正好替老头把盖角掖好，说不定老头一高兴，就不生我的气了……可万万没想到，太子拿手一扒康熙的帏幄，就把康熙给惊醒了——早说过康熙这厮比女人还要敏感，随便一点点小事，都会让他想很久很久。

康熙被惊醒后，发现儿子在外边偷窥，且鬼鬼祟祟，不知意欲何为。当时就把康熙吓坏了，喊又不敢喊，叫又不敢叫，只能是颤抖地躲在被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且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史书上说，康熙那一夜过得好不悲惨，日夜戒备，不得安宁。

一夜有惊无险地过去，等到天亮，康熙立即拉响警报，传令随行的文武官员全部到塞外行宫门口集合。然后勒令太子胤礽跪在地上，劈头盖头一顿臭骂：

你个混账王八蛋，越来越不像话了，朕已经忍受了你二十多年，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

废除太子之位，交由大阿哥胤禔负责监押。

钦此！谢恩。

因为太过于兴奋，康熙当场昏死了过去。

3.妖异之术

疑心病是一种心理症疾，其特点是你越是解释，他越是怀疑，你腻透了懒得解释了，他反倒会往反方向琢磨。

这个症状，在康熙身上体现得最是明显。

话说康熙顺利地打掉了以太子胤礽为首的反老爹集团，一连六天六夜睡不着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

这事不对头啊，大大的不对头。朕记得胤礽这孩子小时候挺好的啊，又白又胖，照屁股蛋子上掐一下，哇的一声就跟狼嚎没两样……莫非，这件事内中另有玄机？

什么玄机呢？

正在瞎琢磨，大阿哥胤禔进来了：皇阿玛，你没事吧？跟你说我早就看老二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了，这厮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罪无可赦……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干脆宰了他算了，也好省点粮食，节省资源。

你说得有道理。康熙点头。

点头是点头，但疑心病最大的特点，就是你说东的时候，他偏偏往西边琢磨你。此时康熙越看大阿哥越不对劲，这厮可是偏房庶妃生的，基因上就有问题，莫非是这个家伙想在我的背后……

正一个人在屋子里瞎琢磨，大阿哥胤禔退场，三阿哥胤祉进来了：皇阿玛，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二阿哥突然举止反常，是因为有人背后搞阴谋。

一听“阴谋”两个字，康熙的眼睛嗖的一下子亮了起来道：是谁，如何一个搞法？

三阿哥汇报道：搞阴谋的就是大阿哥，他在牧马厂找到一个蒙古喇嘛巴汉格隆，而巴汉格隆自幼修习邪术，能够摄人魂魄，听说巴汉格隆接受了大阿哥的委托，用木头刻了一个小木人，上面写着太子的生辰八字，再搞来太子的血涂在小木人上，然后巴汉格隆拿针一扎这小木人，太子他就疯了……

有这事？康熙立即下令：与朕将巴汉格隆那厮拿来！

御林军踢开牧马厂的大门，在一个牲口棚中逮住了喇嘛巴汉格隆，果然正发现这家伙手拿小木人一个。正如三阿哥所说，小木人上涂了太子的血，还有太子的生辰八字。

于是康熙急忙刑讯。

康熙：你是巴汉格隆？

巴汉格隆：没错。

康熙：你在干啥？

巴汉格隆：没干啥。

康熙：没干啥那你在干啥？

巴汉格隆道：没干啥那我就是没干啥……嗷！不要让我躲猫猫，不要啊！我真的没干啥，不过就是用法术诅咒太子而已……

康熙：是谁指使你的？

巴汉格隆：大阿哥呗，除了他还有谁？

于是康熙恍然大悟，发布诏书说：太子被人陷害了，害得好惨好惨。现在的太子日夜颠倒、晨昏错乱，白天躺被窝里呼呼大睡，晚上捧着饭碗没完没了地吃，白米饭一口气吃七、八碗还没觉得饱，二锅头一口气喝一大桶还说没喝够。还经常对着空旷处喃喃自语，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妖魔鬼怪。总之，现在的太子好可怜，好可怜。

传旨：派八旗护军参领八人、护军校八人、护军八十人在大阿哥家里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如果有谁疏漏，让大阿哥再玩出花样来，满门抄斩！

大阿哥夺嫡失败，囚入高墙，时年37岁。

4.大阳谋

三阿哥见义勇为，检举不避亲，勇于揭发大阿哥的坏人坏事，是因为他在琢磨着：二阿哥被大阿哥摆平了，如今我再摆平大阿哥，那家里我岂不是老大了吗？如此一来，这皇帝之位……哈哈哈！

可是三阿哥嫩啊，凭他那点心眼，岂能斗得过成了精的康熙？

囚禁了大阿哥之后，康熙心里一琢磨：大阿哥不是个玩意儿，这个老三心眼更坏；他明明知道大阿哥高薪诚聘了妖人术士暗算太子，却故意一声不吭，等到太子中了招，他再从后面掩杀上来，企图夺取天下。

想得美！

三阿哥出局。

然后康熙再想，细琢磨起来，其实太子二阿哥人并不坏，至少那一夜在郊外行军的时候，他偷扒朕的帐篷往里看，手里也没拿着刀啊？再说朕是他阿玛，又不是他儿媳妇，就算是睡觉时被他偷窥，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恢复二阿哥的太子之位？

先别急，还是先开个家庭工作会议再说。

于是就召开御前家庭工作会议，会议上，康熙发表了重要讲话，他说：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展未来，前程更美好。现如今噶尔丹匪帮已经灰飞烟灭，六世达赖也躲了起来写他的情诗，全国人民在朕的英明领导之下，正向着小康之路狂奔，到处莺歌燕舞，燕舞，燕舞，唱起歌来咕咕咕……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大学士马齐提醒他道：陛下，你刚才说到要立太子的事。

康熙道：立太子？没错，蛇无头不爬，鸟无头不飞，鱼无头就没法端上桌。太子这个东西，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却是个少不了的东西。你们大家来看看，让谁出任太子更好一些呢？

九阿哥胤禟首先举手发言：我推荐八阿哥。

十阿哥胤礻我举手：支持八阿哥。

十四阿哥胤禵举手：支持八阿哥。

大学士马齐：支持八阿哥。

大臣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纷纷举手表态，统统支持八阿哥。

当时康熙腾的一声就跳了起来：他妈的，朕还没咽气，你们居然就敢支持别人。难道你们以为朕马上就会死翘翘吗？

大学士马齐很是委屈：陛下，不是你让我们举荐的吗？

康熙：没错，是朕让你们举荐的，但朕这是一个阳谋，是引蛇出洞。就是要让你们暴露出真实的反动面目，然后再把你们这个阴谋集团一网打尽。明白了吗？

大学士马齐：……明白了……话音未落，早已被甲士揪住两只脚拖了下去，从此关押在深牢大狱里吃糙饭。

然后康熙提着刀子站起来：哪个是八阿哥，站出来让你皇阿玛认识认识。

八阿哥胤禩从人背后露出头来说：皇阿玛好，我在这里。

康熙仔细地瞧了瞧八阿哥说：……你娘是哪一个？朕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八阿哥胤禩道：皇阿玛，你真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你忘了？我额娘是宫里负责管理库府的看门大婶，那一天你吃饱了没事瞎溜达，无意中遇到了我额娘，当时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若待山花插满头，让我亲个够……那一夜风流之后，就有了我……

就听康熙怒道：原来是这样！你竟然敢大搞阴谋集团，企图分裂朝廷，是可以忍，孰不可以忍？马上把脑袋伸过来，让朕一刀砍了你。

八阿哥胤禩赔笑道：皇阿玛你先消消气，咱们慢慢说……

王八蛋！康熙早已是怒不可遏，提着刀子冲了上去，八阿哥掉头就跑，众皇子在一边齐齐鼓掌，充当拉拉队，高喊道：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个兔崽子……这时候十四阿哥胤禵猛冲上来，拦在面前道：皇阿玛，不要动不动就举刀子杀人，这样不文明……

当时康熙目露凶光，举刀照十四阿哥的脑壳上就劈了下去：别以为老子不敢动手，老子别的玩意儿没有，儿子满大街都是……一刀劈下。

眼看十四阿哥就要命丧当场，这时候五阿哥胤祺猛冲过来，在后面拦腰抱住康熙：皇阿玛你说立谁为太子吧？

康熙道：立谁……其实朕心里压根没个谱……但是如何整治你们这帮王八蛋，朕是丝毫也不会犹豫的！

5.血亲大战

眼望着那些眼巴巴的皇子们，康熙冷笑道：别急，都别急，咱们一个一个地来过。

大阿哥和二阿哥现在都被圈禁了起来，姑且不论。

先说老三胤祉，这个王八蛋眼看着大阿哥用巫术陷害太子，硬是一声不吭，想坐享渔人之利。哼哼，休想！给朕把这厮也圈禁起来。

再说老四胤禛……康熙目露凶光：这个胤禛最他妈的不是个玩意儿。你们知道这厮他娘亲是个什么烂货吗？按说家丑不该外扬，不过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告诉你们吧！胤禛这个王八蛋，他妈才刚刚18岁就生下了他。才18岁啊，由此可知这个女人是多么的淫荡下贱……

老四胤禛：……皇阿玛，这事……好像你是我阿玛吧？

康熙：你还有脸管朕叫阿玛？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派了人去武夷山找一个道士卜卦，那道士给了你一个万字，表明你将来要做万岁爷。有没有这事？

老四胤禛：……这事，是那个老道乱讲，我可从来没说什么……

康熙：给朕把这个王八蛋关起来。

于是四阿哥也被抓了。

康熙又转向八阿哥：胤禩，你玩得更狠，你府里养了一个相士张德明是不是？他替你相面，说你将来贵为天子，还给你带来了一大群江湖豪客，个个都有飞檐走壁之能。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他们来弑朕啊？

八阿哥胤禩：……这个，好像不急吧……

康熙：给朕关起来。

然后康熙转向五阿哥：你……你……你什么事来着？先关起来再说吧。

于是在这一天里，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统统都被圈禁。八阿哥府中养的相士张德明，被拖了出来千刀万剐，那群高来高去的江湖豪客，听到风声一散而空。

然后康熙又派了刺客去武夷山，想找到替四阿哥胤禛算卦的道士，但是刺客去了之后，到现在也未得消息回报。

最后，康熙发言总结道：今天咱们这个家庭会议，是个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朕有一句话你们给我听清楚了，你们越是想当皇帝，朕就越是不让你如意。现在朕宣布，恢复二阿哥胤礽的太子之位！

6.怨毒之心

二阿哥胤礽重新恢复了太子之位，欣喜若狂，当即在家里设下酒宴，款待那些支持他的大臣。到场的嘉宾，计有尚书齐世武、步军统领托合齐。回想上一次御前家庭会议，大家手里都捏了把汗，太子之位失而复得，真是好险啊！

大家都说：康熙那老头心理变态得紧，比一万个女人加起来还要敏感。大家要记住了，以后不管康熙老头说什么，大家千万不要表态，因为不管你怎么表态，都给了康熙老头杀你的借口……

正说着，只听轰的一声，就见屋顶不翼而飞，四面墙壁向外边倒下。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尘埃落定，就见康熙老头歪着脑袋，移动着半边身体走了起来。在他的身后，跟着的是杀气腾腾的铁甲武士。

只听康熙冷笑道：朕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真的缺心眼啊。上一次的时候，朕已经说过的了，这次立太子是一个阳谋，就是要将你们这个阴谋集团一网打尽。你们怎么还往一块凑？

步军统领托合齐诧异地问：陛下，你怎么只动半边身体，那半边为啥不动？

康熙道：还不是被你们这帮王八蛋气的？朕中风了，现在只能是挪动左边这半边身体，右边的身体动不了了。

尚书齐世武道：你看看，陛下，我早就说过的嘛，你迟早也要咽气的，又何必如此顽固地对抗历史潮流呢？

康熙大吼：朕只要活着一天，你们谁他妈也别想痛快了！

全部拿下！

因为尚书齐世武说过康熙迟早要死的话，康熙恨死了他，命人将齐世武拖入大狱，用数千枚铁钉将齐世武钉得如同一只大刺猬，钉死在墙壁上。

步军统领托合齐的下场更惨，他被活活折磨死后，康熙又命人将他的尸体用铁锉锉成末屑状，然后烧成灰，再亲手扬掉。

怨毒之心，一至于斯。

通常人们会有一种直观的认知，认为只要一个人的欲望能够满足，心里就不会有太多的怨恨。但实际上，人性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是永远也无法满足的。

就比如康熙，这厮虽然幼年不幸，但好歹八岁就当了皇帝，一辈子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坐拥花花江山，玩尽吃够，为所欲为。但就算是如此的享受，也照样无法消弭他心里的仇恨与怨毒。所以有人指望着满足别人的欲望而让对方表现出稍微的理性，结果必然是缘木求鱼，南辕北辙，没指望。

一举将太子的支持者全部歼灭了之后，太子胤礽又疯了。

康熙却是纳闷不已，朕这边心里正痛快着，他怎么就疯了呢？

眼看着自己的支持者被锉骨扬灰，你说太子怎么可能不疯？

这孩子是活活吓疯的。

帝王的快乐，就是建立在生灵涂炭、子孙疯癫的代价之上的。

代价太惨重了。

7.真假活佛

康熙这一家子正闹得不可开交，西藏那边的拉藏汗又打来报告：遵照全国各族人民的意愿，大雪山隆重推出了新任六世达赖。上一次那个爱写情诗的仓央嘉措是假的，这一次可是真的了。真活佛名叫伊喜嘉措，请求陛下批准。

批准。

康熙歪着身子，传旨，给这个真的六世达赖送枚大金印过去。金印就刻“敕赐第六世达赖活佛之印”，这表示公证有效的意思。

可万万没想到，大印刚刚送到大雪山，康熙又接到了青海各部落联合发来的申诉材料：陛下，跟你说件事。拉藏汗那厮违背全国各族人民的意愿，大搞阴谋诡计，在大雪山立了一个假活佛。陛下你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别让拉藏汗给蒙蔽了，真的达赖六世我们已经找到了，就在大雪山东部的理塘镇，他的名字叫格桑嘉措……

晕，一次出来俩活佛。

康熙正在诧异之际，又有新的奏报传来：启奏陛下，那位写情诗的仓央嘉措，是千真万确的六世达赖，我们现在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证据就是：这位深受各族人民爱戴的诗人圆寂之日，他的侍从做了同一个梦。梦境中，见西宁城南门外，众多天神天女，华服美饰，高奏仙乐，迎接诗人回返天界。当诗人的遗体火化之时，天空出现了奇异的彩虹云霓，诗人的遗体渐渐变小，直到一尺左右。

此事，在场的官员和群众亲眼目睹，莫不生出无限的景仰之心。

这么说，诗人仓央嘉措果然是真正的六世达赖了？

康熙想。

可如果诗人仓央嘉措是真的六世达赖，那么这边冒出来的两个六世达赖又是谁？他们想干啥？

康熙彻底晕菜了。

面对这复杂的局势，康熙活了这么多年，生平头一遭承认，自己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

不够用怎么办？

有了，康熙终于拿定了主意。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藏历十二绕迥水蛇年），使者抵达西藏，带来了康熙的圣旨。

圣旨宣布：册封五世班禅洛桑益西为“班禅额尔德尼”，赐金册，金印，命令五世班禅协助拉藏汗管理好西藏的地方事务。

也就是说，弄清楚这三个六世达赖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的问题，就交给大雪山人民自己处理了。

没过多久，果然又有消息传来——是六世达赖活佛仓央嘉措的恋人的消息！

玛吉阿米！

8.前缘如梦

话说大雪山的美丽少女玛吉阿米，与六世达赖活佛勇敢真诚地相爱着，却遭受到了重重干扰，逼迫她离开心爱的恋人。玛吉阿米无奈，只好含着眼泪离开了拉萨，搬到了四川理塘地方居住。但是她的心里，从未有一天忘却仓央嘉措。

没有女人能够忘记爱。

沉陷于对恋人的苦苦思念之中，玛吉阿米终日以泪洗面。在梦中，她无数次与仓央嘉措重逢，那炽烈的爱情之火，几乎将她的生命燃烧殆尽，但醒来时，却只不过是春宵一梦，恋人的身影，杳不知在何方。

别后行踪费疑猜，可曾非议赴阳台。

同行只有钗头凤，不解人前告密来。

有分教，这一首情诗，正是六世达赖在苦苦思念玛吉阿米时所写。纵知人间相思苦，总是相逢相见难，这是怎样的痛楚！

日复一日，玛吉阿米独自一人在河边垂泪。有一天，她正在伤恸之时，突然之间山洪暴发，将她卷入了滚滚的激流之中，顺流而下。这时候恰好有一个叫罗桑达吉的穷喇嘛，正在河边没事瞎溜达。忽然看到河水中有一个姑娘载浮载沉，在水一方，当下穷喇嘛也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入水中，将玛吉阿米救了上来。

发现自己救上来的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年轻的穷喇嘛一下子就陷入了情网，大胆地向玛吉阿米表达了爱意。

而玛吉阿米，已经知道自己此生和仓央嘉措再无相逢之日，感激于穷喇嘛罗桑达吉搭救自己的义行，就含羞答应了下来。

此后，玛吉阿米就和穷喇嘛罗桑达吉生活在一起，他们的日子虽然穷，却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又过了不久，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圆寂了。

圆寂之日，他留下了一首神秘的诗：

云间白色的仙鹤啊，

请把翅膀借给我，

我不会往很远的地方飞，

我到理塘转转就回来。

此后玛吉阿米就有了身孕，不久生下了一个健康美丽的孩子。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与众不同，他不喜欢让母亲抱在怀里，一定要放在枕头上，才显出快乐舒适的样子。

孩子出生的第七天，玛吉阿米的哥哥带了一条洁白的哈达，去找一位名叫喇钦然坚巴的喇嘛。这位喇嘛同时也是一位观相家，玛吉阿米的哥哥请求给孩子起一个名字。

观相家说：如果这孩子能够说出格桑嘉措这样四个字，那么这就是孩子的名字了。如果孩子说不出来，那就给孩子起名叫萨达旺秋。

可是婴儿出生才不过七天，怎么可能说出话来呢？

大家都以为，这孩子的名字，肯定是应该叫萨达旺秋了。

可万万没想到，当大家用这个名字叫婴儿的时候，婴儿却张开嘴，准确地吐出了格桑嘉措这几个字。惊讶之余，家人就给孩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三个月后，婴儿就开始向人做摸顶的姿势，并从右牙床依次生出牙来，而且已经学会了说话。于是就有很多人跑来问孩子的话。

问：你是谁？

孩子回答：我是佛的化身。

问：你以后要去哪儿？

孩子回答：去西方（拉萨在理塘之西）。

问：你要不要剃发？

孩子回答：你们不能剃，有一位上师要剃。

……为什么孩子拒绝别人给他剃发呢？

这是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活佛，任何一位活佛或者是高僧，都没有资格给他摸顶。

很快，这位灵童的名声就传到了拉萨。于是有一天，三位从拉萨远道而来的高僧，风尘仆仆地推开了玛吉阿米的门问：家里有人吗？让我们看看你家孩子。

玛吉阿米断然拒绝。

不给看。

看的人太多了，不给看了。

玛吉阿米和丈夫背着孩子，连夜逃出了家门，躲进了深山。

9.往事如歌

到了藏历水龙年（1712年），大雪山的一位官员坚巴带了100名随从，来到了理塘，派了一群高僧，去山里把玛吉阿米找了出来，一定要看一看孩子。

没办法，想看就看吧。

当孩子出来的时候，坚巴正坐在高座上，却听“啪唧”一声，坚巴竟然脸朝下栽了下来。

这厮官太小，不够看的。

两年以后，玛吉阿米一家来到了达宗萨，当地的僧人和信徒蜂拥而至，前来参拜。内中有一位叫麻苏仓的僧人，正在伏拜的时候，就听孩子问他：

你的手痊愈了吗？

麻苏仓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流，连连叩头。

原来，早在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时代，麻苏仓在哲蚌寺学习。时逢康熙命令废黜仓央嘉措，将其押送北京，麻苏仓和哲蚌寺的僧侣们于途中劫走仓央嘉措，大战拉藏汗的骑兵，结果麻苏仓的手受了伤……

连这个隐秘的细节都知道，太不可思议了。

异事在持续发生，格桑嘉措来到了姜拉寺的拉隆佛殿，这里有一位叫珠卧霍尔曲仓节的僧人，他曾经朝见过五世达赖。这一天他也来拜见小灵童格桑嘉措，格桑嘉措对他说：今天真像是在布达拉宫和哲蚌寺，你有天女和怙主护法像，请给我，我的天女像给你。

僧人珠卧霍尔曲仓节当场落泪。

因为他确实藏有五世达赖赐给的两尊唐卡画像。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明明白白了。

明摆着，大雪山上现在出来三个六世达赖：

头一个，是大诗人仓央嘉措。

第二个，是拉藏汗所立的伊喜嘉措。

第三个，就是玛吉阿米生的小灵童格桑嘉措。

现在真相是：

大诗人仓央嘉措是真正的六世达赖，有情诗为证，错不了。

拉藏汗立的伊喜嘉措，不晓得是哪一个活佛，但肯定不是六世达赖，这也错不了。

至于小灵童格桑嘉措，他实际上是七世达赖，所以他既能回忆前世为仓央嘉措时候的事情，也能够回忆起五世达赖时的旧事。

按理说事情是简单又明白的，然而康熙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现在他天天疑心别人盼着他死，连隔了十几里地有人笑了一声，他都怀疑对方是在嘲笑他，立即满门抄斩。可以说，晚年的康熙，几近于丧失理性了。

更何况，他的脑子原本就不够用。

原本是应该册封格桑嘉措为七世达赖的，可是康熙大脑短路进水，一拍板：就封格桑嘉措为六世达赖好了。

弄错了。

于是就有八百里快骑如飞来报：

报，陛下，不好了，有人不同意你的决定，又要闹事了……

什么？康熙大怒：这年头，谁还敢招惹朕？

有人敢惹。

噶尔丹的大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此时他的蒙古骑兵已经翻越了青藏高原，杀入了圣城拉萨，用血淋淋的刀子，在向康熙叫板。

10.家里太乱

实际上，噶尔丹的大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早就瞧康熙不顺眼了。

也不怪人家策妄阿拉布坦对康熙有意见，细说康熙这一生，从未曾消停过。二十岁之前，他是少年皇帝，悍然制造了惊世大冤案，将可怜的老家臣鳌拜卸磨杀驴，囚禁至死；三十岁之年，他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跟六十多岁的吴三桂比拼年龄，生生将吴三桂耗死；四十岁时，他是稳健有力的国家领导人，耍尽了政治手腕，瞒天过海美人计，李代桃僵杀人计，大战噶尔丹。终于等到他奔六十的年纪了，应该由别人玩玩了吧？

最气人的是，现在他脑子明显不够用了，还在这里瞎折腾。拜托，历史是年轻人的历史，你一个糟老头，还跟着搅和什么啊？

策妄阿拉布坦真的很生气。

于是他召开家庭工作会议，到会的，计有拉藏汗的妹夫、拉藏汗的女婿……怎么听起来好像是拉藏汗家的家庭会议？

没错，策妄阿拉布坦的家庭会议，实际上就是拉藏汗的家庭会议。

因为策妄阿拉布坦娶了拉藏汗的妹妹，而他的大儿子大策零顿多布则娶了拉藏汗的女儿。所以现在这两家人，是你家有我，我家有你，不管在哪张床上睡觉，都理直气壮。

策妄阿拉布坦首先发言，他说：我强烈抗议康熙的恶搞，搞了仨六世达赖扎堆。这种混乱的局面，搞乱了人们的思想，影响到了安定团结，在此，我谨代表所有喘气的，向康熙发出愤怒的声讨！

大策零顿多布血气方刚，听了后俩眼一瞪：整这些没用的干啥？咱们杀入北京城，把康熙押上历史的审判台，交由人民审判，这不就结了吗？

策妄阿拉布坦说：……杀入北京，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北京那边的气候比较的温暖，咱们穿着大棉袄肥裆裤，恐怕难以适应。

大策零顿多布就说：那要不咱们去大雪山得了。那里海拔较高，积雪终年不化。古人云，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策妄阿拉布坦说：去大雪山，这是个好主意。你要知道，大雪山人民，期待我们太久，太久了。

于是大策零顿多布立即点起6000精兵，正要上马出发，策妄阿拉坦布拉住了他：听我说儿子，你去大雪山，总得有个名堂吧？

大策零顿多布表示不屑：去找康熙讨个说法，这名堂还不够吗？

策妄阿拉布坦：可是康熙并不在大雪山啊。

大策零顿多布：……那要不，咱们就说先去大雪山等他？

策妄阿拉布坦：好像……也不大妥当。

那用个什么理由好呢？大策零顿多布也懵了。

策妄阿拉布坦想了想，指点道：要不这样好了。你先派几个人去理塘，逮住现在的六世达赖格桑嘉措，就说咱们送他去布达拉宫坐床。

好主意！

大策零顿多布大喜。

11.圣城血战

公元1716年底，经过缜密策划，策妄阿拉布坦的大儿子统兵6000人，杀往青藏高原，要飞渡万里关山。

到达山脚下，大策零顿多布扬刀一指：啦呀索，这就是青藏高原。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惊回首，离天不到三尺三。快马加鞭未下鞍，看看头上天外天，走走脚下这青藏高原。走路难爬坡更难，所以后来人，为你感叹……感叹之间，大策零顿多布的6千骑兵，已经翻越了高山，居高临下地俯瞰圣城拉萨。

回到拉萨，回到不拉达，回到我的老丈人家……雄壮的歌声中，6千骑兵人如龙，马如虎，向着雪域圣城疾扑了过去。

拉萨城中，拉藏汗的府里，惊慌失措的人们向着各个方向到处乱跑，显得混乱不堪。拉藏汗急得团团乱转：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杀千刀的大女婿招呼也不打一个，他跑来想干啥？

报告！有侦察兵从理塘方向赶回，喘着粗气报告道：你女婿派了一支300人的武工队，夜袭理塘地方，企图劫持新任六世达赖格桑嘉措。幸亏当地清兵警惕性极高，怀着对朝廷的赤胆忠心和对活佛的无限景仰，将武工队杀得一个不剩，皮毛不存……

原来是这样。拉藏汗明白了过来：传我命令，马上集合部队，开往当雄草原，准备迎战我那个挨千刀的女婿。

这时候各寺庙里的高僧们全都出来了：大汗，你去当雄草原干什么？你跑那么远的路，万一让你女婿搞个游击战术，绕一个圈子，甩开你冲进拉萨城里，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拉藏汗一听，说：你们说得有道理啊！那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拉萨等着了。

这时候大策零顿多布正向拉萨进军，忽悠说他是护送格桑嘉措活佛去布达拉宫的，沿途关隘信以为真，纷纷开关，迎请大策零顿多布进入。

1717年11月，大策零顿多布兵临城下，将拉萨城团团围困，口口声声叫老丈人出来受死。拉藏汗气急败坏，正在指挥士兵迎战，不曾想从各大寺庙中突然杀出来一群喇嘛，手持经筒旗幡，不由分说，照拉藏汗的士兵们脑壳上就敲。

活佛们怒了。

因为拉藏汗立了一个假活佛，早已引发了大雪山人民的极大不满。所以趁此机会，便于城中喧闹起来，一边袭击拉藏汗，一边大开城门，欢迎大策零顿多布进城。

大策零顿多布挥师而入，与老丈人拉藏汗大战于布达拉宫。拉藏汗终究是年纪老迈，气血干涸，不是女婿的对手。战不数合，倒头便走，被女婿随后追上去，掐住脖领子：岳父，你别怕。我来的时候，已经跟你女儿保证过的了，不杀你！

拉藏汗大喜：真的？

大策零顿多布：才怪！

一刀劈下，拉藏汗就此一命呜呼。

然后大策零顿多布将手中染血的钢刀向前一指：抢啊，杀啊，把这些秃头的念珠棉袄统统抢过来，以后大家就有得穿了……

凶恶的士兵向着手持哈达的活佛们扑将过来，不由分说将老活佛按倒在地，抢过念珠棉袄。还没等老活佛回过神来，乱兵已经蜂拥而入布达拉宫，哄抢起来。

这下子活佛气坏了：这才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还以为这帮家伙是护格桑嘉措活佛来的呢，原来不过是一伙兽兵。

有分教，活佛发怒，鬼神发憷，风云变色，天地战栗。那威力，是相当可怕的！

立即打报告给中央政府，请求康熙皇帝派兵平乱。

12.勾三搭四弦五

康熙五十六年的一天，康熙正在宫中，向他的洋鬼子老师南怀仁请教几何学问题。

康熙问：老南，啥玩意儿叫勾股定理啊？

南怀仁说：勾股定理，就是勾三股四弦五……

康熙：勾三搭四……正说着，这时候大雪山活佛联名的奏章递了上来上面说：陛下，别磨磨唧唧了，快点发兵吧！大策零顿多布那调皮孩子竟然纵兵哄抢布达拉宫，这闹得实在不像话了……

康熙放下奏章，问南怀仁：刚才你说什么？勾三搭四还要再找五个女人？

南怀仁老了，记性也不大好，叫康熙这么一打岔，早就忘了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陛下，我说过勾三搭四吗？

康熙道：说过，朕听得真切的。

南怀仁懵了：我是主的羔羊啊，怎么会勾三搭四呢？陛下，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敢于完全信靠主，不计较得失，主一定同情你，负起你一切的担子。陛下，你就别犹豫了，立即解开禁令，允许百姓们信主吧！

康熙：信……信……信……信你妈个头哇……哇……哇……

南怀仁：……陛下，你哆嗦什么啊？

康熙：我冷……冷……冷时好似入冰窖……

南怀仁：快，给陛下添件马甲。

康熙：我热……热……热时好似进火炉……

南怀仁：陛下，你这是发疟疾了。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服用金鸡纳霜，就立即治愈。

康熙：传……传……传朕旨意，速去捉……捉……捉几只结霜的鸡来……

南怀仁：陛下，金鸡纳霜，不是结了霜花的鸡。鸡结了霜花，那还叫活鸡吗？我说的金鸡纳霜，是一种西药。

于是南怀仁立即找来法国传教士洪若翰、刘应。这俩洋鬼子来到，说：陛下，上帝是不会抛弃你的。咱们在广东的传教士，刚刚收到从法国寄来的整整一斤金鸡纳霜，请陛下传旨，让他们把药送来吧。

八百里特快专递，将洋鬼子的怪药送到。没到皇宫门前，早见一群御医，高举药箱，阻拦在门前：洋鬼子，你想喂我家皇上吃迷魂药，休想。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时候南怀仁率洪若翰、刘应两人从宫里冲出来，手持十字架，不由分说照御医的脑壳上就敲。御医们岂肯示弱，俱各怀忠君爱国之心，各自操起柴胡、半夏、长须子人参，和洋鬼子们厮杀成一团。

有分教，宫门前郎中鏖兵，皇大夫血战番医。正酣战之际，康熙突然精神抖擞地从宫里走出来了，诸位爱卿，朕早就说过你们心眼不够用吧。看看你们，还在这里瞎折腾呢，人家老南这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金鸡纳霜早就从侧门偷着送进来了，朕已经服下，而且疟疾已经完全好了。

陛下啊！众御医齐齐大放悲声道：那洋鬼子的药，真的不能吃啊！

康熙：朕已经吃了，你们能怎么着吧？

众御医：陛下，你一定要立场坚定，斗志昂扬啊，千万不要中了洋鬼子的奸计……

13.康熙爱科学

疟疾痊愈，康熙龙颜大悦，再次让南怀仁进入书房侍候。

南怀仁：陛下，你现在知道科学的力量了吧？

康熙：一般般吧。不过朕真的要感谢你，幸亏你药送来得及时，这才让朕破获了一起谋逆大案。

南怀仁：……又有什么谋逆之事？

康熙：老南，你是知道的，朕天赋异禀，硬是聪明，命书生们编了一本字典，署上了我的名字，就叫《康熙字典》。可是你猜怎么着？丫有一个王锡侯的，他竟然不说认真学习，领会朕的字典精神。公然谋逆，悍然另立字典，搞了一本《字贯》出来，跟朕叫板。朕岂能容忍？所以朕毫不客气地将他全家宰了，总算是重新统一了思想，纠正了人们的错误认识。这又叫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南怀仁：……陛下，我觉得吧，你应该要有一种科学精神……

康熙：朕当然有科学精神了，朕啥精神也不缺，当然也不可能缺了科学精神。就在前些日子，朕还狠狠地打击了一下伪科学，丫有一个朱方旦的，自称二眉道人。他竟敢公然散布歪理邪说，说什么人的大脑具有思考功能。老南你说他这不是明摆着胡说八道吗？谁听说过中国人的大脑还会思考的？对于这种伪科学，朕是毫不留情的，杀他全家，绝不带跟他客气的。

南怀仁：陛下，依我看你再样下去，真有点够呛……我的意思是说，中国不应该再愚民了，就先开解禁令，允许民众自由信仰吧。让大家都来信主，主会为你们指引一条虽然艰难但却是正确的道路的。

康熙：百姓要是都信了主，谁还信朕？

南怀仁：信你……陛下，我不是曾经说过的吗？如果你敢于完全信靠主，不计较得失，主一定会同情你的。

康熙：老南，你不用说了，朕已经全都明白了。

南怀仁：你真的明白了？

康熙：真的明白了，传朕旨意，除宫中的南怀仁以外，举凡国人有擅入洋教者，满门抄斩。

南怀仁大骇：陛下，你千万不要被魔鬼引诱，怎么可以禁绝百姓的宗教自由……

康熙笑：老南，你别跟朕忽悠了。你和朕一样的清楚，你家的主，是告诉人们警醒内心，反思自我，去除邪恶的欲念对灵魂的污染……可是老南你也不说想一想，要是老百姓都这么个搞法，民智大开，那谁认朕这个皇帝？谁还肯冲着朕撅着腚，砰砰磕头？

南怀仁：可是陛下……

康熙：好了好了，老南别生气了，别动不动就闹情绪，你还有工作要作。马上再给你的洋鬼子朋友写几封信，这一次的主题就叫“康熙爱科学”好了。就说我热爱科学，刻苦学习，最近夜观星相，发现了微积分……

南怀仁：陛下，微积分是数学，不是天文学。

康熙：一样的，一样的，反正中国老百姓也不懂这个。

将哭哭啼啼的南怀仁轰出去，康熙龙心大悦，当即传旨：

出动三路人马，干掉大策零顿多布那捣蛋鬼！

第一路：靖远将军富宁安出巴尔库。

第二路：振武将军傅尔丹出阿尔泰山。

第三路：西安将军额伦特出青海。

三路大军，三十万人马，齐头并进，要以50倍的兵力，将捣蛋鬼大策零顿多布压为齑粉。

未几，果然有消息传回：西安将军额伦特其部近万人，统统被大策零顿多布砍为碎块，尚有500清兵存活，但已经被运往奴隶市场降价销售。

当时康熙大骇：主啊，这个大策零顿多布，够狠！

14.诱敌深入

西安将军额伦特全军覆没，怪就怪他太忠于朝廷，对大雪山人民太过于热爱了。急于赶赴大雪山，解救受苦受难的人民群众，这才上了大策零顿多布的怪当。

额伦特手下的兵马，总计分为三部分，8000人。

由他自己亲率6000人，是为主力部队。

由四川提督康泰率1000人，是为偏师，准备偷冷子突然杀出，打大策零顿多布一个冷不防。

还有1000人，由内大臣策旺诺尔布率领，是为后续部队，准备接应主力部队的。

话说1718年3月间，西安将军额伦特接到康熙的命令，得知大雪山人民正在忍受着大策零顿多布那厮的肆意蹂躏，额伦特当时就落泪了。

他说：为啥我的眼里都是泪水？因为我深深地爱着大雪山人民。

立即誓师，召开全体官兵大会，老战士做报告，新战士表决心，小战士写血书，女战士跳草裙舞，朝廷总政文工团赶来给大家唱歌：……如果你倒下，我不会流泪，大清的龙旗有你血染的风采，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总之是热闹非凡。

热闹过后，大家排队出发。

大军进入戈壁滩，正行之间，就见大策零顿多布的一支游击队从乱石堆里冒了出来，冲着大家又是打火枪，又是射弓箭。额伦特大怒：与我干掉这支游击队。

哇啊啊……6000清兵举着刀子，迎着游击队的稀疏箭雨冲了过去，游击队丝毫也不犹豫，掉头便走。

追！

正追赶之际，前方突然又出现了一支队伍，居然也是大策零顿多布的人马。但这支人马却是人人带血、个个负伤，一见到清军，这些人顿时哇地大哭起来：亲人们啊，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没娘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额伦特急忙把这些怪人叫过来：你们是干啥的，干吗哭哭啼啼？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大策零顿多布手下的士兵，但是他们热爱大雪山人民，反对大策零顿多布肆意蹂躏布达拉宫，因而遭受到了大策零顿多布的打击报复，侥幸逃了出来。

他们告诉额伦特：因为大策零顿多布为非作歹，恶贯满盈，已经激起了大雪山人民的强烈义愤。现在大策零顿多布仓皇如丧家之犬，正向西南方向逃窜。

额伦特弄清楚了敌情，大喜，当即对全体战士们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更有岷山千里雪，不破楼兰终不还。让我们追上去，全歼大策零顿多布匪帮，为皇帝和朝廷再立新功！

首长的讲话，鼓舞了战士们的心，有如黑夜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进的方向。6000名清兵心怀对朝廷的无限热爱，怀着必胜的信心，跟随首长的战马开始疯跑起来，沿途不设兵站，不补充给养，一口气跑到了那曲地方。

就见大雪纷飞，遮蔽天地，地面上的雪窝深达几尺，清兵走过去，只听呼哧一声，地面上就看不到人影了。见此情景，额伦特不禁壮怀激烈，仰天长啸，曰：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声声唤，前边有人在捣蛋……

是谁在捣蛋？

当然是大策零顿多布。

只听雪地里突然是震耳的喊杀之声，大策零顿多布的伏兵齐出，将累得半死的清兵们一顿好砍。这时候再看这些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压根儿没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额伦特大惊，正要再找那些投诚过来的士兵问一问。

还问什么问，人家又不缺心眼，谁有那精神劲跟你发癫，在大雪地里没命也似地狂奔？

人家早就逃得没影了。

这时候额伦特知道坏菜了，中了大策零顿多布的奸计。

这时候的情形是，大策零顿多布那边是6000骑兵，而且是以逸待劳。额伦特这边是6000步兵，而且是奔跑了一天一夜，连累带饿，不仅没有带给养，就连件过冬的衣服都没有。

咋办呢？

情急之下，额伦特急忙撤到最后面，就让大策零顿多布狂砍前面的人吧，后面的人赶紧，垒起大石头作为临时工事，大家快钻石头后面躲着。

坚守待援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15.全军覆灭

额伦特中伏，陷入绝境。这时候的他，只能指望后续援兵了。

后面有两支援兵。

一支由内大臣策旺诺尔布率领，人数1000人，但是由于额伦特的先头部队快速急行军，将这支后续部队甩得太远，实际上这支援兵已经和主力部队失散了；而且这支军队途中又不断遭到大策零顿多布派出的游击队袭击骚扰，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还有一路人马，系由四川提督康泰率领。奈何这支部队时乖运蹇，不幸遭遇到了大策零顿多布手下最怕人的黑喇嘛，又称黑帽喇嘛。此喇嘛肋板生成结块，刀枪不入，更有万夫不当之勇。康泰如何知道此人厉害？途中相遇，犹自不知高低深浅，上前挑战，黑喇嘛掉头便走。

康泰抖擞精神，率兵追赶，正追之际，突听黑喇嘛惊雷也似地大吼一声，直唬得康泰脚软腿麻，手中钢刀不由自主地跌落马上。就见吼声之中，黑喇嘛急速回马，一刀挥来，可怜一个四川提督，就此翻为冤鬼。

康泰这边的人马，全军尽墨，额伦特那边是绝对指望不上了。

没办法，额伦特只能咬牙坚守，希望老天能够出现奇迹。

奇迹真的出现了，大策零顿多布那厮，竟然停止了进攻。

他为什么停止了进攻呢？

额伦特从大石头后面探头一看，差一点没活活气死。

就见大策零顿多布的骑兵，此时正将额伦特团团围住，于雪地上捉了雪兔，生起火来，开始烧烤。

清军这边，更感饥肠辘辘。

这就是大策零顿多布的奸计。他根本不急着动手，存心等清兵饿到奄奄一息，再来收拾局面。

可怜的额伦特，整整被围困了一个月，战马已经宰杀殆尽，正当所有的士兵行将饿死之际，大策零顿多布带着人不慌不忙地过来了。

开始斩杀。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16.将星冉冉升起

额伦特部中伏尽死，其他两路人马，失其先机，不敢再动。

北京城中也是同样的震骇，整整一年，康熙都没敢吭声。

到了康熙五十九年，在大雪山诸活佛不断来信来函的请求之下，康熙发狠，首先派自己的第十四子、固山贝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出畅春园。康熙老皇帝亲率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二十阿哥、二十一阿哥、二十二阿哥……总共是11个皇子，还有一个怪味诗人郑板桥给他送行。

郑板桥和二十一阿哥胤禧是铁哥们儿，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相互替对方炒作，给对方抬轿子：你的文章写得好……你的文章，写得也好……咱们俩写的都好，应该多拿点稿费……所以康熙超讨厌这两个活宝，因为康熙认为自己写得最好，这两人都不行。

送到了京城北郊昌平县清河村太平庄，康熙停了下来，曼声吟道：

去年藏里凯歌回，

丹陛今朝宴赏陪。

万里辛勤瞬息过，

欢声载道似春雷。

吟过，康熙斜睨了郑板桥一眼，意思是说：小样的，你行吗？

郑板桥这一年刚刚27岁，因为有机会见到皇帝，很是兴奋，情不自禁地称赞道：好诗，好诗啊！

康熙问：好在哪里？

郑板桥道：好在……每行都是七个字，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康熙：你他妈……愤愤地不理郑板桥，当着11个皇子的面，康熙将帅印亲自交到十四阿哥胤禵手上，说：孩子，你一定不要辜负祖国和皇阿玛的期望，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向祖国和皇阿玛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十四阿哥泣不成声道：皇阿玛，你放心……孩儿一定不会忘了额娘的教诲……

康熙：你额娘的教诲？你额娘都说了些啥？

十四阿哥还未说话，四阿哥胤禛从后面把脑袋探过来：我额娘说，别听你皇阿玛瞎掰扯，你皇阿玛他脑子不正常……

康熙：……滚！

于是十四阿哥意气风发出京，坐镇西宁，居中调度，再搞一个三路并进，不信累不死大策零顿多布那小东西。

第一路：由西宁都统延信带队，传檄蒙古各部，统统都要出兵，护着小活佛格桑嘉措去布达拉宫坐床。

第二路：四川都统噶尔弼出打箭炉。

第三路：振武将军傅尔丹再出西坤。

升任新近冉冉升起的军事天才年羹尧为四川总督，负责三路大军的粮草调配。此外，康熙再三告诫三路人马：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康熙老了，害怕再输一场，弄个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于是三路大军，相互招呼着，齐头并进……那个谁，你比我快了一步，把脚缩回去……后面那谁，还没有跟上来，大家停下来等一等……

总之是缩头缩脑，紧张万分，一脸的受气包挨打的模样。

按说这么下去，这场仗压根儿没有赢的希望。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时候清军的队伍里，又冉冉地升起了一颗闪亮的将星，把整个大清帝国给哧啦一声都照亮了。

这颗新升起来的将星，又是谁呢？

这事儿等一会儿再说。话说大策零顿多布闻知清军三路人马并进，大喜，当即兵分两路，自己带一半的人马去迎战延信，要夺下小活佛格桑嘉措；另将一半的3000人马交给大煞星黑喇嘛，让他去搞死从打箭路摸进来的清兵。黑喇嘛是川军的克星，四川提督康泰的好大头颅，就是被他一刀切飞的。川军但闻他的名字，就已经是骇得魂不附体，更不要说动手打了。

闻知黑喇嘛统兵3000正向这边赶来，川路军统领噶尔弼当时就吓傻了：完了，黑喇嘛来了。那厮可是刀枪不入啊，又是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这下可咋整呢……

这时候噶尔弼的副将岳钟琪上前说：都统大人，休要担惊，少要害怕，等那黑喇嘛来到，且看钟琪取他的项上人头。

取你个头！噶尔弼吼叫道：没告诉你黑喇嘛刀枪不入吗？你就不怕他的脖子把你的刀给磕飞了？

眼见得噶尔弼怯战，岳钟琪就建议道：要不，我干脆把黑喇嘛捉了活的，你看怎么样？

捉活的？怎么捉？噶尔弼问道。

这事太容易了。岳钟琪笑道：咱们只要事先挑好战场，在地上挖一个大陷坑，然后派人挑战，将黑喇嘛引过来。到时候别说他黑喇嘛，就算是红喇嘛，也是插翅难飞！

噶尔弼大喜：岳钟琪，这个主意好，谁教你的啊？

岳钟琪道：我祖上乃军伍出身，这事不用人教，打娘胎里就知道的。

有这事？噶尔弼表示怀疑：你祖上是谁？

岳钟琪：我祖上，便是南宋岳武穆，我是岳家的第21世直系子孙。

噶尔弼：岳武穆……这个名字，好好耳熟啊……

岳钟琪：耳熟就对了，我祖上岳武穆抗击的金兵，就是你们的祖先啊。

噶尔弼大喜：原来是这样，幸亏咱们现在是一家了，要不然的话……马上吩咐行动吧。

两人当下吩咐士兵挖好了一个陷阱，上面用青草皮盖了，再让士兵带了钩索，埋伏在陷坑里边。然后两人挑好了一个战场，急忙忙排兵布阵。正忙乱着，就见远方尘头大起，但见那黑喇嘛，黑眉毛黑鼻子黑耳朵，好似一块质量上好的煤炭，正圆瞪怪眼，势如排山倒海一般，冲杀而来。

见他来到，噶尔弼急忙奔到陷坑近旁，挥舞着刀枪，做出决战的样子，引诱黑喇嘛扑过来。黑喇嘛哪想到地上会有陷坑？只顾瞪圆了眼珠子往前冲，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这家伙跌进陷坑之中，生生地又将陷坑砸落半尺。没等黑喇嘛反应过来，陷坑中的士兵早已扑上，钩索层层密布，将黑喇嘛缠得粽子一样的结实。

黑喇嘛带来的士兵，见状不知如何是好，就全部投降了。

噶尔弼大喜，急忙向坐镇于后方的四川总督年羹尧汇报。年羹尧传来大将军檄文：皇帝年事已高，诸将小心为是，虽有小胜，亦不足喜……还是要坚持老办法，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切勿稍有闪失。

这檄文的意思是：康熙现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他赢了一辈子，不差再赢一仗两仗。但如果输上一仗……万一这仗恰好输在老康熙咽气的节骨眼上，那乐子可就大了。

见到这份檄文，噶尔弼犹豫了起来，就和岳钟琪商量说：你看这事……咱们要不停止前进？

岳钟琪说：不可以。我军只带了两个月的粮草，现在行军已经四十多天了，如果再等另两路人马，等到粮食吃尽，这场仗不用打，咱们就算是彻底输了。到时候老皇上的脸上，岂不是更没光彩？依我之见，莫不如长驱直入，沿途收罗降兵，不过十日之内，就可进入拉萨。届时大获全胜，岂不是更好？

可是……噶尔弼犹豫道，要不咱们召集领导干部开会，集体讨论，再做决定？

岳钟琪火了！这还讨论什么？你看我只带本部人马3000人，给你摆平了这个大策零顿多布。

17.尘埃落定

于是岳钟琪单只用了皮船渡河，长驱而入，途中但遇土司，就好言安慰，宣传民族政策，赢得了当地僧俗广泛的爱戴。许多藏族青年纷纷跑来，要求参军，岳钟琪大喜，就从中挑选了三千名藏族青年，让他们去截击大策零顿多布的饷道。而他自己，则统率本部人马，一路顺风地进了拉萨。

未到圣城，早见城中百姓僧俗载歌载舞地迎将出来：珍珠玛米呀呼嘿，嘿呀呼嘿，雪山出了红太阳，翻身农奴得解放……这时候城里还有一部分大策零顿多布的士兵，见到这阵势，早已是逃之夭夭。

进城之后，先召开佛代会。当场将五名勾结大策零顿多布、破坏民族团结的喇嘛僧拿下砍了，另有九十多名立场不坚定的，关进学习班里学习反省。

大策零顿多布腹背受敌，进退两难，索性翻山越岭，不走平常路，绕道回家了。回去之后恰逢俄罗斯南下“考察”，大策零顿多布大怒，当场把俄国佬打得抱头鼠窜，总算是出了这口窝囊气。

康熙接获战报，喜不自胜，问道：是谁呀，是谁把活干得这么漂亮？

内侍报告说：是四川都统噶尔弼的副将岳钟琪。

康熙说：瞎说！岳钟琪怎么是副将，看这仗打得，再调教调教，都快赶上朕了。他明明是四川提督嘛。

于是岳钟琪升任四川提督。

于是康熙咬文嚼字，花费时间给自己写了篇赞美诗，命人勒石于大昭寺中，是为平藏碑。

心花怒放之余，他又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儿子们又闹了起来。

这一次开闹的，是十四阿哥胤禵。

而且，还是康熙自己给他提供的机会。

18.背后的眼睛

话说康熙的诸多儿子之中，最孚人望的，就是八阿哥胤禩。

这孩子委实苦命，他是康熙有一次闲极无聊，突然按倒看守府库的老大娘一通乱来，结果就生下了这么个孩子。这在康熙来说是件丢人现眼的事儿，不希望别人知道，所以他把这个孩子交给大阿哥的母亲惠妃抚养。

也就是说，八阿哥胤禩，是和大阿哥胤禔一起长大的。

但是这哥俩儿，性格却是完全不同。

大阿哥的脑子比较原始，相信巫术，不相信科学。结果因为雇请喇嘛僧汉巴格隆，用邪术修理太子二阿哥，从此弄得身败名裂。

八阿哥为人却是比较的精细，他最擅长化敌为友，让哥哥弟弟们放弃争夺太子的错误思想，都团结到他的身边；甘心为他效命的大臣，更是在所多有。所以康熙的晚年，主要是和这个孩子展开了激烈的政治斗争。

斗争的结果，是康熙正式宣布与他脱离父子关系——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绝就绝吧，你当谁稀罕啊！

八阿哥胤禩在心里恨恨地说。

这个皇帝，眼下是没有指望了，但还能有什么开心的事儿，能够给这个死老头子添添堵呢？

胤禩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机会。

他发现，康熙现在似乎对十四阿哥胤禵高看一眼。你看看老头有多么的重视他，这一次大策零顿多布闹事，康熙居然任命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率兵三十万进剿大策零顿多布。明摆着，这是康熙老头在历练十四阿哥，为他积累资历和威望，以便继承皇位。

那好，大家以后就干脆团结在十四阿哥周围好了。

当十四阿哥出征的时候，九阿哥胤禟送去了差旅费，还有一种新式战车的图样，全力以赴，支持十四阿哥打赢这一仗。

如果说单只是这点事，没什么不妥当吧？

不妥，不妥之至！

当十四阿哥出征的时候，九阿哥胤禟替他设计了一条秘密的联系通道。他们从洋鬼子传教士的手中，偷来了一本洋书，使用其中的洋文字母，创造了一种通信密码，然后把密信藏在骡夫的袜子里，往来于京师与战场之间。

通过这么一种秘密的联系方式，十四阿哥对康熙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康熙老皇帝的性命，危在旦夕之间。

正所谓：喇嘛闹得狠，儿子折腾凶，只恐康熙老顽固，迟早把腿蹬。正当诸皇子的眼睛都紧张地盯着康熙的时候，却不知道，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双更加可怕的眼睛，把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第二部之《鏖兵天下》完）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3

第一章 少林异僧

（1）非法竞争

中州胜地，古刹名山。

现今人们最熟悉的佛家名山，莫过于嵩山少林寺。说起这少林寺，原本是南北朝时期，北魏孝文帝元宏为了安顿印度僧人跋陀住锡，打通南下传法通道，设立在嵩山的一个秘密据点。该据点的历史任务是洞察天下大势，存续佛脉。

换句话说，少林寺的历史任务，就是要在太平盛世广开门路，多种经营，尽可能地赚钱。一旦遭逢乱世，全天下的僧人们都会卷起小包裹，浩浩荡荡地开往中州，聚集在嵩山脚下，大吃特吃。等到世道太平了，僧人们把嘴巴一抹，再挟起包裹，南北西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去弘扬佛法。

所以历朝历代的少林方丈，必须由最懂得经营的高僧来出任。没有这本事，是没有办法存续佛脉的。

少林寺经营得法，所以平日里都会有许多人跑过去，希望能够有此机缘进入寺中开吃。举凡这一号纯粹是奔着吃来的，少林寺的态度只有一个：

闭门不纳。

到了康熙年间，有一个身材极壮的男人跑了来，叩响山门，要求进去开吃。

知客僧问他：尊姓大名？

对曰：姓马，没有名字。

再问：何方人氏？

对曰：苏州人，大师让一下，我要进庙里去吃……

知客僧再问：有没有犯罪前科？

对曰：……应该没有吧！

知客僧不明白：为什么没有？

那人答：兴许是我跑得快，从来没有被抓住吧！

知客僧大怒，当即将这个家伙逐出。

虽然被赶出山门，可这家伙却不肯离开，在嵩山脚下搭了个小窝棚，见到有香客来到，就殷勤上前相迎：各位施主，这里是少林寺高僧的进修场所，要不要参观参观？每人只收门票二钱银子……

游客们好奇，还真被这个家伙忽悠去了不少银子。

知客僧得知此事，念一声：我佛慈悲，去几个人，给我把那个坏施主骨头拆了。

于是少林寺的武僧冲入山脚的窝棚之中，将那个怪家伙一顿狠打，没收了他的全部非法所得。

等武僧走后，那家伙从地上爬起来，擦去脸上的血迹，再把窝棚搭起来，继续招揽游客：这位施主，这里是少林寺武僧练功的场所，要不要参观？门票费每人只收四钱银子。

门票居然涨价了，或许是这厮想把损失弥补回来吧！

隔不多久，少林寺得知这个消息，武僧再次出动，将这个家伙一顿狠揍，所得银子再次没收。

等武僧走后，这家伙爬起来，再接再厉，继续营业，只是门票涨到了六钱银子。

就这样，少林寺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动武僧，清理这个不法商贩，拆除他的违法建筑。清理一次，这厮就涨一次价。眨眼间，两年工夫过去了，这厮已经把门票涨到了十两银子。

得知这个家伙如此的恶性竞争，哄抬物价，少林寺全寺僧人气愤于心。于是，知客僧召开了会议，会上通过决议，组织一个拆迁队，一次性地清理掉山下那个违法建筑，恢复佛门的严肃性。

少林寺最有名的十八罗汉亲自出动了，后面跟着数百名武僧。到了地方，大家一起动手，只听“哗啦啦”一声，就把那家伙的窝棚给拆了。然后大家发出愤怒的吼声，将那家伙围在当中，举棍就打。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这家伙居然还了手。

（2）僧门异事

那家伙一还手，就让全寺僧人，目瞪口呆。

只见那家伙只一拳，就将伏虎罗汉打得飞出丈外；复一脚，又把降龙罗汉踢得飞上了半空；再欺身上前，抡起大耳刮子，照十八罗汉的秃脑壳“哐哐哐”一顿狠抽，直打得众罗汉叫苦不迭，哭喊连天。

由身手惊人的武僧组成的拆迁队，竟被这个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众武僧不支，纷纷抱头而逃。那家伙却穷追不舍，直追到少林寺的山门前。

山门前，正站着少林寺的老方丈，见此情形，大喜，曰：那个谁……你叫啥名啊？你的武功，已经大成了。

那家伙停了下来，搔了搔脑袋，说：我没有名字，要不你就叫我马和尚好了。

方丈说：马和尚，你很能打，我看好你。就带着你赚的钱，下山去吧！

马和尚道：方丈，可我想去庙里吃。

方丈笑道：你有那么多的银子，到哪儿还缺得了吃喝？

马和尚一想：方丈说得有道理啊。就谢过方丈，揣着自己挣来的银子，下山去了。

他下山之后，见到饭馆就进，专点最美味的酒菜，也不忌口，什么好吃就吃什么。每吃一顿，就见腰包中的银子少一块，马和尚心里就有点急，心说这不行啊，万一这些银子用完了，我吃什么啊？

还没想出办法来，银子已经花光用尽。正自焦灼之间，忽然看到远方有一座寺庙，登时狂喜交加，便飞奔过去。

到那寺庙门前，发现门上有三个字：小菩陀。嗯，这庙不错。马和尚迈步走进去，就见两个僧人迎了上来：喂，你，说你呢，那个游方和尚，快出去，本寺不收留散客。

马和尚摇头：开什么玩笑？你寺庙不留我和尚，想让我饿死吗？

那两个和尚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用力一推：管你饿死不饿死呢！快点滚……马和尚火起，扬手两个耳光，将两个僧人打得趴在地上，惨嚎不止。

又有几个僧人操着家伙冲了出来，也被马和尚三拳两脚放倒。正打着，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和尚，一见马和尚大喜：原来是你，你果然来了，快进来，进来坐。

马和尚懵了：……咱们认识吗？

那老和尚道：怎么不认识，你不是普净师兄吗？

马和尚摇头：不是，我是马和尚。

就见老和尚用力一拍大腿：你看，我就说你是马和尚嘛，果然没错吧！快点进来，进来！

马和尚不明所以地走进来，就见僧舍中有两个蒲团，老和尚自己坐了一个，另一个让给马和尚：马和尚，你既然来了，打算什么时候给这里人工降雨啊？

人工降雨？马和尚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人工降雨？

老和尚的表现，却比马和尚更为诧异：不是昨天晚上你在梦里告诉我的吗？

马和尚：我在你梦里告诉过你？这可真是……

那老和尚却探头过来，一五一十地对马和尚说起来，马和尚才听得明白。

原来，这座寺庙，叫小菩陀寺，位于陕西和河南的交界之地。老和尚就是这座庙里的主持，法号普能。这两年，此地不明是何缘故，久旱不雨，颗粒无收。饥民待死，官员惶急，连普能和尚也是忧心如焚，期盼着老天降下一场雨来。

可是，普能和尚说，他在昨夜睡觉之时，忽得一梦，梦到马和尚对他说：莫急莫急，此地久旱不雨，那是因为旱魃为患，待我明日到来，灭此旱魃，为地方上降雨。

马和尚听得呆了：居然有这种事？那你一定是……做错了梦。

普能和尚笑道：没有做错，这个梦绝对没有做错，你当时还对我说：你马上醒来，带人去河滩的泥洼地里，蹲在暗黑处等着。不长时间，就会看到一道白光慢慢地飘过来，你不要做声，就等着那白光没地而入的时候，记住准确的地方，然后赶紧往下挖。

马和尚听得更是茫然：……那你，有没有往地下挖？

普能和尚道：有哇。

马和尚：挖到了什么？

普能和尚一摆手，过来两个小和尚，推开一扇拉门，往门里一看，马和尚大吃一惊。

（3）江湖险恶

只见那扇门里边，有一只方方正正的箱笼，箱笼上面留有一个口，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头部，从出口处伸出来。细看那女孩子，虽然是姿容绝美，只是形容惨淡，面如金纸，目光呆滞，绝望的眼睛看着马和尚，却不说话。

看到那女孩的目光，马和尚心里发毛：……这女子是什么人？你为何要把她囚在箱笼里边？

普能大师摇头道：这个女子，她并不是人，而是旱魃。

原来这就是旱魃……马和尚吃惊不已。

正是，普能和尚继续说道：昨夜我依了你梦中的吩咐，潜伏在河滩之中。时隔不久，果然见到一道白光飘忽而来，走到了一处地方，就慢慢地钻入了地下。然后我立即带着僧人们往下挖，挖了三尺有余，挖出了一只好大的石龛，打开石龛，就看到了这名女子。你看她形貌似人，却没有修炼到会说话的地步。所以我还是依了你的吩咐，将她抬了回来，现在交给你处置。

马和尚吓呆了：交给我……我怎么处置？

好办。普能大师笑道：等到天亮，我会命人抬了这箱笼到河滩之上，让人捡些干柴，然后将这旱魃架到火上，一把火将这妖物烧掉。届时，地方上就会天降甘霖，师兄你也成了万家生佛，就连我也跟着沾光啊。

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马和尚已经听得呆了，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大大的不够用，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到了第二天，来自少林寺的神僧要火焚旱魃、替地方求雨的消息不胫而走。当地百姓风闻此事，早早到了河滩上，抢占有利的地形。更多的人主动行动起来，捡了一人多高的大柴垛，堆在河滩上，要看神僧如何消灭旱魃。

小菩陀寺中的四名僧人抬了那旱魃，另有一顶六人抬的大轿，让马和尚坐了上去，一行人赶到了河滩上。

马和尚下轿，就见小和尚将旱魃放在了柴垛上，早有人递了一支火把过来，让他拿着：圣僧，点火之前，你不对大家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眼看着现场黑压压的人头，马和尚只觉得头晕，正不知所措，忽然听到一声吆喝：回避，肃静，知府大人来也！就见一顶轿子，摇摇摆摆地穿过了人群，到了近前落下。

知府大人出了轿子，先用眼睛看了看马和尚：你就是那个有法术的神僧吗？

马和尚：这个……他们都说是。

知府问道：那你自己认为是不是呢？

马和尚：我认为……反正……大概也许或者可能说不定吧。

知府不再理睬他，走过去看了看箱笼中的女子：她为什么不说话？

马和尚总算是遇到一个简单的问题：因为这妖物道行还浅，还没修炼到会说话的地步。

是吗？知府笑道：要是我能够让她开口讲话呢？

你让她开口讲话？马和尚大为钦服：那你的法力肯定比我还高。

那好吧，咱们就试试。就见知府一挥手，几个衙役手操斧子冲过去，不由分说，一斧子劈开箱笼。露出箱笼中的女子，竟是手脚俱被麻绳紧紧地捆着，捆得这女子形同一根人棍，难怪她一动也动不得。

马和尚正看得惊讶，突见知府用一只手捏住那女子的两腮，用力一掐，另一只手早已伸入女子的嘴中，从里边掏出一枚好大的核桃。

难怪这女子不会说话。

不管是谁的嘴里被塞进这么大的一只核桃，都是绝无可能说出话来的。

嘴里的核桃被掏出后，就听那女子“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救命啊，知府大人救命啊，我不愿意死啊。我是去庙里上香的时候，被这伙强盗和尚强行劫进了地牢。有个老和尚强迫我依从他，我宁死不从，老和尚就要把我活活烧死……求求你们救救我……

居然……会有……这样子的事……马和尚彻底看呆了。

就听知府大喝一声：与我把这不明来路的淫僧拿下！

一伙如狼似虎的衙役，气势汹汹地向马和尚扑了过来。

（4）夜盗宝马

眼见得衙役们向他扑了过来，马和尚丝毫也不犹豫，大叫一声冤枉啊，掉头就走。

“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愤怒的百姓们掷出来的石块，准确地命中马和尚的脑壳，他却是头也不回一下，屏住呼吸向前一路狂奔。

眨眼工夫，他就逃出了河南，逃入了陕西，沿途风餐露宿，昼伏夜行。忽一日，他停下脚来看看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却发现自己已经逃到了青海。

这地方地广人稀，总算是安全了。

然后马和尚又发起愁来，安全是安全了，可是肚子已经饿了好多天，去哪儿弄点吃的呢？

马和尚爬到一座土坡上，登高临远，忽见远处有一座军营，营盘罗列，号角森森。一名白马将军，正率了士兵迤逦进入营中。马和尚这贼眼力硬是好，隔得远远的，仔细一看那匹马，但见那马浑身上下雪一样的白，没有一根杂毛，唯在四蹄之处，各有一绺红毛。此之谓“踏雪青霜”，乃万里挑一的良马。

看到这匹马，马和尚惊喜交加，当即一拍大腿：这匹好马，归老子了，等晚上牵出来……杀了吃肉。

看看这个混蛋，他脑子里究竟是怎么琢磨的？绝世的良马，他竟然要杀了吃肉，真是让人听了上火。

马和尚才不管你上火不上火，先躲在避风的地方睡了一觉，醒来时看看星斗，恰好是半夜三更：哈哈，这正是宰了良马吃肉的绝妙时辰。

于是马和尚依据日落前的记忆，于黑暗中疾行赶路。不长时间，就到了那座兵营，悄悄溜进去，躲过巡逻的士兵，找到了马厩。探头一看，马和尚乐了。

只见那匹宝马良驹，正独自在马厩里，不紧不慢地吃着夜草，旁边还掌着一盏灯。马和尚走过去，先用手在马的脖子下面搔了几下，宝马扭过头来，冲着他呼噜噜地打了一个响鼻。

马和尚高兴地照马鼻子拍了一巴掌：挺肥的嘛，够老子吃两顿的了。

一匹马只够他吃两顿，胃口真是不小。

兴冲冲地解下缰绳，马和尚牵马掉头就走，一回头，却呆住了。

马厩的门前，站着白天骑宝马的那个将军，还有十数个军汉，有的操刀，有的举枪，还有的拉开了弓弦，将锋利的翎箭对准了他。

马和尚的脸皮不自然地扭动着：各位……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那个将军走过来，劈手夺下马缰，说道：本将爱马如命，每天临睡之前，一定要亲自过来看看我的良驹，竟然遇到了你这盗马贼……若我晚来一步，这马已经被你盗走了。于我的军营中来去自如，盗走我的踏雪青霜，你本事不小嘛。

马和尚尴尬地笑了笑：也就……一般般。

将军走过来，从马和尚手里夺过缰绳，再把马拴回去。这工夫，马和尚眨巴着眼睛，看这将军身手应该是不凡，也就没敢轻举妄动。

那将军又替马添了草料，转身回去，马和尚也被众人押着，进了将军的大帐。只见那将军居中坐下，早有士兵端上了美酒肥肉，就见将军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马和尚站在一边，闻到酒肉的香气，肚子里咕噜咕噜的直响，说不尽的气恼。

那将军却好像忘记了马和尚这档子事，只管若有所思，慢慢地吃喝着。眼看着盘子里的牛肉已经吃光，将军这边举起酒杯，问马和尚：你不来点？

话音未落，马和尚已经疾冲过去，一把抢过酒杯，咕嘟一声，已经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抹一下嘴巴，满脸的若无其事。

那将军见了大喜：壮士！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不！马和尚断然拒绝道。

为什么？那将军不高兴了：难道跟我岳钟琪，还委屈了你不成？

原来这将军，赫赫然竟是刚刚平定了大雪山大策零顿多布之乱的岳钟琪。

（5）宁死也要做贼

人的名，树的影。

岳钟琪这个名字，西疆人听到耳里，就会哆嗦颤抖。可是马和尚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感觉。

他摇头：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儿，我就是不愿意当兵。

为什么？岳钟琪问道。

这还用问吗？马和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岳钟琪：当兵是要上战场打仗的，会被人家打死的。

你他妈的……岳钟琪怒不可遏：你学了这一身的本事，难道还怕人家打你吗？

马和尚：本事再大，也架不住打你的人多。不当兵！

岳钟琪吼道：难道你学了本事去做贼，别人就不会打你了吗？

马和尚笑道：别人打我，我可以跑啊，没人能够追上我。可上了战场，你下令往前冲，我偏要往后跑，你能答应吗？

岳钟琪：……王八蛋，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马上推出大帐，斩了；另一条是做我的随从。你自己掂量着办！

马和尚呆了一呆：我只不过是进大营看看你的马，这也要杀头？

岳钟琪：推出去，斩！

如狼似虎的侍卫们冲了上来，拖住马和尚。马和尚大急：别，别别别，咱们有话好说……我当兵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岳钟琪挥挥手，让士兵放了马和尚，又听那秃驴说道：我当兵也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岳钟琪问。

马和尚道：我决不上战场，太危险……

岳钟琪怒不可遏，一挥手，士兵们再一次把马和尚拖了下去，只听马和尚大叫道：你要杀就杀吧，反正到时候上战场也是个死，我宁死也不上战场……

听了马和尚的话，岳钟琪心里气急败坏，心说这是个什么人啊，学了这么一身的本事，偏偏就不干正事，宁死也要做贼……生气归生气，岳钟琪一直在找这样一个人，还真舍不得杀他。

只好再把马和尚放回来：好，你在我身边做侍从，不用上战场。

马和尚道：这样啊……我还要每天喝酒吃肉……

岳钟琪大吼一声：闭嘴！

马和尚这才闭上了嘴巴。

然后岳钟琪吩咐道：今天晚上，你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去见抚远大将军。

马和尚：见大将军干什么？

岳钟琪：你傻啊，见大将军，是为了替你安排一个吃饭的编制。不然的话，军营里哪有你的伙食？

马和尚：……真麻烦。

（6）老头也偷诗

第二天，岳钟琪骑上他的踏雪青霜，带着马和尚去抚远大将军的大营。到了门前，正要吩咐门口的士兵通报，门内早如旋风般地卷出一人，一枚硕大的十字架直杵到马和尚的鼻尖前：你丫忏悔吧！

马和尚骇得惊叫一声，身形飘动，疾如闪电，已经躲到了岳钟琪的马后面。

再细看冲出门来那人，马和尚更是惊讶。只见那人个子高得怕人，好似一根麻秆，更兼生着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眼窝深陷，鼻尖高翘，模样像极了寺院墙壁上画的饿鬼。

书中暗表，马和尚遇到的这个怪物，却不是什么饿鬼，而是来自于西洋的传教士。

这个传教士，乃葡萄牙人氏，中国名字叫穆经远，人称“傻老穆”。此人虽然名不见经传，却在中国的政治活动中卷得极深，属于悍然干涉我国内政的第一人。

这时候的穆经远，已经被聘为抚远大将军胤禵的参谋官。而胤禵，则是康熙皇帝的第十四子，史称皇十四子，本书称为十四阿哥，因为这样的称呼亲和力比较大。

穆经远之所以不顾及自己的传教士身份，悍然干涉大清帝国内政，卷入到皇子的权力争夺中来，那是因为他琢磨着这笔生意能够大赚特赚。

这时候的康熙已经是老迈年高，种种迹象表明，十四阿哥胤禵很有可能继康熙之后接掌权力，登上皇帝的宝座。

首先，正是这位十四阿哥胤禵，他坐镇西宁，居中调度，指挥年羹尧、岳钟琪等名将突兵直入大雪山，驱逐大策零顿多布，恢复了当地的局势。康熙皇帝闻知大悦，吩咐立《平藏功碑》于拉萨的大昭寺，将十四阿哥的名字刻于碑上。

其次，康熙六十年（1721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十四阿哥胤禵从青海返回京师，参加由老皇帝康熙亲自主持的军事会议。康熙下令三阿哥诚亲王、四阿哥雍亲王率领大臣郊迎，北京城中万人空巷，争睹抚远大将军胤禵和他身边的洋鬼子穆经远之威仪。

这情形，明摆着是要让十四阿哥接班的。

还有一条，次年——也就是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康熙再命十四阿哥胤禵返回青海，还为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千叟宴。这实际上是一个流水宴，总共举办了两次，第一次请来680个老头开吃，第二次只来了340人。

为什么第二次来的人比第一次的人少呢？

这是因为，康熙是个奇怪的诗人，他并不会写诗，但却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最伟大的诗人，所以他为这盛大的千叟会，准备了一个有趣的节目。

话说在第一次千叟宴上，众老头们正在开吃，康熙突然举起一只手：停，咱们不这么吃。就这样只知道低着头，趴在菜盘子上拼了命地吃，跟头猪有什么区别？咱们来点文明的。嗯，就每人来一首诗吧，一人来一首，吟过了诗，才可以继续吃。不会吟诗的人，就不许再吃了。

这下子，众老头傻眼了，都以为皇帝请客，可以白吃白喝，谁知道还要吟诗……自己有吟诗这本事，还用得着来你家吃白食？

话说这许多老头之中，有一个老张头，坐在他身边的，是他的邻居老李头。那老张头虽然年迈，但脑子却仍然够用，当接到康熙派人送来千叟宴邀请函的时候，老张头就琢磨了：好啊，这可是皇帝请我的客，那我给人家皇帝准备点啥礼物呢？要不把老伴给我新纳的鞋底子带上？

再一想，不妥当，人家康熙是皇帝啊，还缺臭鞋垫吗？

那带点什么好呢？

忽然之间，老张头脑子中灵光一闪：有了，我让儿子给皇上写一首赞美诗吧……可是老张头的儿子也没受过教育，不会写诗，就找了附近一个落第秀才，让人家给整出来一首。老张头拿在手上，读了一遍，只见纸上写道：

圣明天子坐龙床，

皇后皇妃在两旁。

人逢喜事精神爽，

大被同眠压榻床。

老张头读了一遍，感觉味道怪怪的。可那落第秀才是自己能够找到的最有文化的人了，也只好先拿上用了；还怕自己到时候忘记了，就将那张纸藏在了身上，带到了宫里。

此时听到康熙皇帝让大家赋诗，老张头大喜，急忙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手边，看前面的老头们一个个张口结舌，吟不出诗来，结果都不许再吃，不觉心情大快。

正快乐着，轮到了老张头身边的邻居老李头。只见老李头站起来，低着头，看着酒桌上的那张纸，吭哧瘪肚地念道：

圣明天子坐龙床，

皇后皇妃在两旁。

人逢喜事精神爽，

大被同眠压榻床。

当时老张头就想：咦，老李头吟的这首诗，好生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就听得康熙大喜，曰：这首诗写得好啊，感情朴素，直白，有生活，赏你一大杯。

老李头饮了一大杯，然后轮到了老张头。

张老头站起来，拿起那张纸，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当时康熙吓了一大跳：怎么了，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

就听老张头哭道：皇上，老李头把我家的诗给偷走了，我老头没的念了……

康熙昏了：老头也偷诗，这事……朕是没辙的。

（7）现场表演

为了给十四阿哥送行，康熙举办了千叟盛宴，让不识字的老头们吟诗。这再一次雄辩地证明了，康熙已经将十四阿哥胤禵内定为接班人了。

所以洋鬼子传教士穆经远也毫不犹豫地投奔到了十四阿哥的门下，打谱要在这次皇朝换代的过程中，好好地捞上一票。此番他与十四阿哥同来西宁，主要是负责与北京城的通讯联络工作。由他老兄设计的西洋密码除了收信人之外，任是神仙也破译不得。

当下岳钟琪带着马和尚匆匆入内，进去后就见到一个年轻人，衣饰华贵，气派雍容，正是十四阿哥胤禵。他和四阿哥胤禛是一母同胞，母亲是乌雅氏，但兄弟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友善。

岳钟琪走到堂前：四川提督岳钟琪见过大将军。

原来是岳将军啊。十四阿哥一见到他，顿时眉开眼笑：难得有空来我这里串串门，快过来，咱们喝一杯。

岳钟琪道：大将军，喝酒的事儿不忙，我这次前来，是有点要事。

胤禵道：什么事，你说。

岳钟琪说：我想请大将军看一个人……说着，把马和尚叫过来。

胤禵看到马和尚，皱起眉头：这个人直眉楞眼的，是干啥的？

岳钟琪道：他是少林寺出来的武学高手，叫马和尚，正是军前最需要的。我想请大将军替他补一个名额，以备军前之用。

胤禵道：事情倒是不大，可这个人到底行不行啊？

岳钟琪道：马和尚，你给大将军表演一下。

马和尚翻了一个白眼，纵身向前一跳，嘿呀呜嘿，打了一套不成章法的拳路。最后的动作是凌空一跃，双腿分开，突然落地，一拳击在地面上。这个动作他完成得一气呵成，姿势极为优美。

“砰”的一声，马和尚拳头击在地面上，脑袋也紧贴着地面，正等着一声喝彩，耳边突然听到一声铁刃破空的异响。大骇之际，正欲有所动作，几柄雪亮的钢刀却已经架到了他的颈子上。

当时马和尚吓得呆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害怕刀子切下来，就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听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高唱道：圣上有旨，抚远大将军胤禵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抚远大将军胤禵交出大将军印信，由延信将军暂代大将军事宜，胤禵即刻回京面圣。钦此，谢恩。

十四阿哥惊得呆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父皇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就已经远去了，分明是被人强行带走了。门外走进来一个满脸刺猬胡子的军官，正是新任大将军延信。他到了大将军座位上坐下，看到岳钟琪，大吃了一惊：岳钟琪，你在这里干什么？

岳钟琪也被这意外的事情惊呆了，回答道：大将军，这是怎么……我是说，我给大将军带来一个人……

延信问道：带来个什么人，在哪里？

岳钟琪道：带来的是马和尚，他就在地下趴着呢。

延信：他为何要趴在地上？

岳钟琪：他趴在地上，那是因为……因为我在军前需要这样一个人，所以带他来大将军帐中，想替他补一个名额。

延信道：那么这人肯定是有用处的了，对不对？

岳钟琪急忙点头：对对对，大将军说得一点没错。

延信问：那他到底有什么用呢？

岳钟琪：他……大将军，你让你的侍卫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拿开，让他给你表演一下少林寺的绝学，到时候你就知道他有什么用了。

延信半信半疑：真的吗？那就让他表演一下。

听说还要重新表演一次，马和尚爬起来，气急败坏，心说这叫什么事啊，刚刚表演完了，这边抚远大将军换人了，这可真是……无奈何，咬紧牙关，抖擞精神，又表演了一次。

凌空跃起，双腿分开，劈胯落地，重重地一拳击下。耳边突听得刀风再起，又是几柄钢刀架在了马和尚的脖子上。马和尚呆住了：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表演得不够好吗？

门外，又走进来许多人，一个声音高唱道：圣上有旨，抚远大将军延信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抚远大将军延信交出大将军印信，由年羹尧暂代大将军事宜，延信即刻回京面圣。钦此，谢恩。

延信惊得呆了：这……未免也太快了点吧，我刚刚接印，屁股还没坐下来呢……

门外走进来一个脸盘奇宽的高大男子，正是新任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他到了大将军座位上坐下，看到岳钟琪，大吃了一惊：岳钟琪，你在这里干什么？

岳钟琪已经惊得呆了：我……年大将军……这个……索性气得一跺脚：马和尚，你快爬起来，再给年大将军表演一次。

什么？还要再表演一次？马和尚当时就哭了：拜托，你们拿老子当猴耍了？眨眼工夫这大将军就换了两茬人，要是老子表演完了，你们又换一茬，老子去哪儿说理去？

（8）新帝王时代

一日之内，抚远大将军两次换人，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首任抚远大将军胤禵返京，心中是一片茫然。可是他的洋鬼子参谋官穆经远却失声大叫起来：政变，北京城中，一定是发生了政变！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关于此时北京城中所发生的事情，《清史稿·世宗本纪》中是这样说的：

六十一年十一月，圣祖在畅春园不豫，命代祀圜丘。甲午，圣祖大渐，召于斋宫，宣诏嗣位。圣祖崩。辛丑，上即位，以明年为雍正元年。

这个记载的意思是说：康熙死后，在全国各族人民的一致要求与拥护之下，四阿哥胤禛登上了帝位。

没十四阿哥什么事。

那么十四阿哥他乐意吗？

《清史稿》主要是坚持正面宣传，以正确的观念引导人，以帝王光辉的形象鼓舞人，至于真正的历史，与这本书没得关系。

所以我们只能来看洋鬼子传教士严家乐的记载：

胤禛登基后，皇十四子（允禵）奉召进京，提出要看先帝的遗嘱，企图剥夺皇四子的统治权。他对九门提督严词训斥，因为此人是惟一的、可疑的见证人。如果不是皇太后出面干预，他就会杀了九门提督，从而自取灭亡。但皇太后第二年六月也去世了。

大清帝国的进程，突然驶进了一个黑洞之中。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永远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但大致的情形，大家还是清楚的。

情况是这样，康熙六十一年（公元1722年）十一月十三日，威风了一辈子的老皇帝康熙，在巡幸畅春园的时候，突然死亡。死亡现场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被传教士严家乐称为“九门提督”的科隆多，另一个就是四阿哥胤禛。有记载说，当时老四胤禛在死者现场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前后凡五次之多。

而现场的另一位目击者科隆多，此人身世也比较离奇，他的姐姐是康熙的皇妃，他本人是康熙的小舅子。最早的时候，他负责宫里的遛狗工作，担任犬房头领，主要的工作就是牵着一群大狗小狗，黑狗白狗花狗，到宽敞的地方瞎溜达。

忽然有一天，康熙发现科隆多负责遛的狗面黄肌瘦、容颜憔悴，就诧异地说：老科，你也不会遛狗啊，就改遛人吧。

于是科隆多升任步兵统领。过了九年，康熙忽然注意到科隆多负责遛的士兵们面黄肌瘦、容颜憔悴，就诧异地说：老科，原来你不光是遛不了狗，连人也不会遛……那你干脆就去遛老外吧。

此后科隆多被调到了理藩院，出任一把手。又过不多久，洋鬼子传教士在中国四处乱窜，信洋教的教民已经达到了三十万众。康熙很恼火，就说：老科，你不仅是遛不了狗，遛不了人，连洋人你也遛不了……真是大将之才啊。

于是圣恩眷顾，老科继续加官晋爵。

就是这个奇怪的科隆多，他和四阿哥胤禛合伙，偷偷地将康熙的尸体抬到了乾清宫，然后封闭京城九门，这才召集群臣和皇子们开会。

在这次会议上，科隆多发表讲话，说：死人的事儿，是经常发生的。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现在这情形就是，老皇帝已经死了，但老皇帝临死之前，亲口告诉我说：你们要在四阿哥胤禛的带领下，意气风发，奋发图强，迈开大步走向闭关锁国的新世纪……

霎时间会场大乱，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同时鼓噪起来。

矫诏！

这分明是一起政变，一起夺位大阴谋。

但是此时，朝里有科隆多力挺四阿哥胤禛，外边还有四阿哥的大舅哥年羹尧统领大军，大家再这么闹下去，有意思吗？

皇子们失去先机，让老四胤禛抢先一步坐到了龙椅上，再闹真的没什么意思了。可是皇子不闹，另有人要闹。

是谁呢？

罗卜藏丹津！

这个罗卜，又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闹事呢？

（9）盛大集会

话说那罗卜藏丹津，却也非无名之辈，他便是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的三儿子，曾经飞袭大雪山的大策零顿多布的弟弟。

我们还记得，这个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他本是噶尔丹的侄子，噶尔丹死后，康熙授权他管理准噶尔部落。这老兄娶了一个大妃，名叫贡嘎拉布丹，乃大雪山拉藏汗的妹妹。这妹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噶尔丹策零。但噶尔丹策零是家里的老二，老大便是大策零顿多布了，他飞袭大雪山，将大妈的亲爹的脑袋砍了。

砍了也就砍了，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但砍的却是自己的父亲，这个……总比让外人砍了强吧！

所以大妃贡嘎拉布丹，并没有对此提出反对意见。

但是策妄阿拉布坦还有一个二妃，乃土尔扈汗的公主，名叫色特尔扎卜，她也替老公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罗卜藏丹津。

也就是说，罗卜藏丹津和大策零顿多布、噶尔丹策零是同父异母兄弟，大策零顿多布是老大，噶尔丹策零是老二，罗卜藏丹津是老三。此外还有一个小策零顿多布，是老四。

几年前，老大飞袭大雪山，大大地出了风头，让老三罗卜藏丹津更加吃瘪。

幸好这时候有哈萨克的两个部落，一个叫大玉兹，一个叫中玉兹，跑来捣蛋，罗卜藏丹津大喜，就苦求父亲让他出兵摆平。

策妄阿拉布坦就说：老三，你闲得难受，那就去好了。

于是罗卜藏丹津出兵，直捣哈萨克，大败之，占领了土尔克斯坦和塔什干，俘获了大量人口和财物。

此役胜利，罗卜藏丹津对自己的评价迅速提升，觉得自己真的很能打，很不错。既然自己的本事如此之大，是不是再为各族人民做点什么呢？

于是他就参加了西疆各民族大会。

这次大会，是由青海诸部落共同发起的，发起本次大会的目的，是因为上一次清兵三路大军挺进西藏的时候，康熙同各部落打过招呼，要求大家积极行动起来，共同打好这场战役。作为酬劳，等到战争胜利后，康熙会派使者前来，给大家一人封一个官……这些部落的首领都是实在人，听说有官当，顿时踊跃行动起来，果然打赢了这一仗。

然后康熙说：你们大家表现得很好，很不错。不过呢，这个封官的事儿嘛，咱们等下一次行不？现在朝廷的编制都满了。

让康熙这么一忽悠，诸部落首领无不失望至极，都说：康熙这人怎么这样啊？算了不说，说了不算的。算了，干脆咱们行动起来，主张我们的权力保护我们的利益。

罗卜藏丹津如飞赶到，激动地说：我完全支持大家向康熙讨还公道的决议。此外，我给大家再提一个建议，你看咱们这一次行动的主题，就叫“恢复先人霸业”，如何？

诸部落首领问道：先人霸业，哪个先人的霸业？

罗卜藏丹津道：管哪个先人的霸业。反正是霸业，听我的没错。

于是诸部落行动起来，一点人头，发现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员，竟然多达二十万之众，真正是声势浩大。

二十万人手臂如林，口号声响遏云天：

打倒康熙大骗子！

彻底埋葬清王朝！

……喊了好多声，突然发现喊错了，原来康熙已经翘辫子了，现在朝廷中说话算数的，是康熙的四皇子雍正。

于是大家继续喊：打倒雍正王八蛋，赶快给我封个官……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烟尘迷离，直逼北京城。

正在北京城中和哥哥弟弟们吵架的雍正听到了，顿时急了：朕的大舅哥年羹尧，你在干什么呢？还不快点护驾！

于是年羹尧应声而出，平定西疆。

（10）心狱难逃

说起年羹尧其人，堪称清史上最大最大的黑洞，藏着太多太多的不解之谜。

他的父亲叫年遐龄，官至工部侍郎、湖北巡抚。年遐龄的妻子怀孕的时候，突然有一只颜色雪白的老虎不知从何而来，跳入年家的院子里，仰天长啸，威风凛凛。年遐龄急忙吩咐家人提了刀枪木棍，出门看时，那只白虎却形影无踪。正自纳闷之际，就听产房里“哇”的一声啼哭，生下了一个模样极其吓人的大胖小子。

眨眼工夫，这孩子已经六岁了。一天，孩子正在门外玩，忽然有一个士子模样的人经过。见到这孩子，就叫住他，问他叫什么名字。孩子摇头：我没有名字。那士子就道：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名字？要不我替你起一个吧，就叫羹尧，羹乃美味，尧乃圣明，这个名字好不好？

好不好就是它了。

以后这孩子就叫年羹尧了。

连名字都有了，也该念书了吧？

年父想。

于是替儿子聘请了一个西席，专门教导年羹尧读书。

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年羹尧却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这话的意思是说，人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纯真的、善良的。年羹尧问：既然人都是纯真的、善良的，那为什么还要读书呢？先生道：读书是因为……你这破孩子，怎么这么多怪问题啊？真是缺家教！先生怒起，抡起戒尺，就要教训教训年羹尧，却被年羹尧反手夺过戒尺，照先生的脑壳“砰砰砰”一通乱敲，直敲得先生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这孩子教不了，不教了。

那就再换个先生。

可是换个先生，没半天工夫，也遭年羹尧戒尺狂击脑壳，不得不逃走了。

居然谁也教不了这孩子，年父无奈，只好任这个孩子疯玩，也不请先生了。就这样过去了几年，忽然有一天，门外来了一个和尚，说是要见年父。家人见这僧人面目陌生，就说年父不在，让和尚离开。不想那和尚却说：想让我离开吗？太容易了，你能把我推出门去，我马上就走。

家人火了，上前用力一推，只觉得那僧人的身体铁一样的坚硬，竟然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家人大怒，招呼过来十几个人，用力推搡，却被和尚突然一抖肩膀，只听一声惨呼，众人跌了一串滚地葫芦。

听说这情形，年父急忙迎出来：大师此来，有什么事吗？

和尚笑道：我是来找我的学生的。

年父摇头：我家没有见到过小和尚啊？

和尚道：我要找的，不是小和尚，是你家需要读书的小公子。

年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孩子性情顽劣，难以调教，如果大师你真的能……

和尚道：我能是能，但你必须要依从我的吩咐。

年父问：请问大师有何吩咐？

和尚道：请你把我教小公子读书的院落用十丈高的围墙围住，墙壁上不要留门，也不要留窗户。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要求。

年父心里纳闷，就依和尚的话做了。等那十丈高的围墙筑好，就听和尚哈哈一笑，突然提起年羹尧的衣领，提着他进到了院子里。

进院之后，和尚将年羹尧丢下，说：你要是不喜欢读书的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我保证不管你。说完这句话，和尚自己坐下来，开始读书。年羹尧却是惊喜交加，立即疯玩了起来。

连玩了半年之久，年羹尧再也找不出新的玩法，就来到和尚的面前，问：读书有什么好处？

和尚回答：读书能有什么好处？什么好处也没有。而且，就算是读书真的有什么好处，人一死，一了百了，那好处也就没了。

年羹尧：……既然没什么好处，那你为何还要读书？

和尚放下书本，笑道：听着，孩子！人生在世，一如你我在这个围墙里，为自己的心狱所囚禁，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去。什么叫心狱呢，就是你的身体囚禁了你的灵魂。你的思想和愿望能够走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宇宙的尽头，可是你的身体，永远只能在这里。我们每个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直到死亡来临的时候才能够解脱。你既然是逃无可逃，就只能是接受现实，找一点消遣的事情来做。人生之事，最能够打发光阴的，莫过于读书，所以我读书。

年羹尧：原来是这样……那我也找本书来看吧。

于是年羹尧开始读书。

三年有成。

（11）名将之花

却说年羹尧读书有成，于康熙三十九年中进士，不久授职翰林院检讨。九年而后，年羹尧迁内阁学士，再接着升任四川巡抚，成为封疆大吏。而这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

虽然他以文职进入仕途，但不久就显露出过人的军事才华。此后青海噶尔丹叛乱，年羹尧负责后方粮饷筹措与调动，但直到康熙临死的前一年，他才有机会驰骋沙场。

这一年，青海郭罗克地方叛乱，康熙急命弹压，年羹尧却置若罔闻，自顾于帐内读书。叛军派了探子打听到这种情形，愈发闹得欢实。

忽一日，年羹尧升帐，命令道：明天出兵，每人必须带上木板一块，稻草一捆。众人不明所以，只好懵懂从命。第二天部队出发，行不多久，前面的道路就已经走不通了，满是淤泥深坑。原来，叛兵正是以这种地势为天险，所以才会闹得肆无忌惮。

这时候年羹尧命令士兵将随身携带的稻草扔到坑里，上面铺上木板，大军长驱而入，叛兵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大军天降，已经被团团包围。

到大策零顿多布飞袭大雪山的时候，年羹尧长驱进入西藏。一天晚上，三更时分，忽然有强劲的西风刮来，片刻之后狂风止息。年羹尧立即叫来参将，带了300骑兵出营，向西南方向的密林搜索而去，果然抓获了大策零顿多布派来的一支暗杀队。

人们极是惊讶，就问年羹尧何以知道密林中有伏兵。年羹尧回答说：西风突来，旋即止息，那么这肯定不是风，而是飞鸟受惊，翅膀振动时发出的声音。林中夜鸟惊动，必然是有人打扰了它们，所以我判断，除了大策零顿多布的伏兵，不会有人在夜半时分钻入密林之中。

单从这两件事情上来看，年羹尧其人，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12）讲究思想工作方法

年羹尧的妹妹，是雍正的爱妃，所以说年羹尧是雍正的大舅哥。接到妹夫护驾的要求，年羹尧立即奏请：四川提督岳钟琪很能打，我要和他一道去。

雍正龙颜大悦：准奏。

于是岳钟琪飞马赶来西宁，参加军以上干部会议。到了地方，忽然看到年羹尧的亲随正在将一个人拖出去砍头。岳钟琪定神一看，吓了一大跳，被砍头那人，赫赫然竟是马和尚。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留下马和尚在这里，是想让年羹尧替马和尚弄个编制，好进军营吃饭，怎么年羹尧要砍他的脑袋？

当下岳钟琪急叫刀下留人，他匆匆入帐，见到年羹尧，就问：那马和尚又怎么了，大将军要砍他的脑袋？

年羹尧说：没咋，就是需要颗人头祭旗。

祭旗……祭旗上哪儿还找不到一颗脑袋？岳钟琪急了，连忙替马和尚说情：大将军，那马和尚是有用之人，还是饶过他这次吧。

年羹尧道：就算是他有天大的本事，可他不愿意上战场替君王卖力，留着他确实没用啊。

岳钟琪苦苦哀求：大将军，你就放过他这一次，让我再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

年羹尧说：估计是没戏，你送来这个人，他是宁死也不上战场的，不信你劝他试一试。

马和尚死里逃生，被放了回来，岳钟琪继续做他的思想工作：马和尚，你看明白了眼前这形势，大将军已经发怒了，如果你不上战场，现在就是死路一条。可如果你上了战场，就凭你的身手，决计会安全回来的，到时候升官发财，金钱美女，都随你和尚挑。

马和尚说：……要不，岳将军，你再把我推出去砍了吧。甭管你说什么，这个战场我是坚决不上的。

岳钟琪气得半死：为啥呢，你这样做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马和尚道：这事还需要什么理由？人家不喜欢嘛。

岳钟琪的鼻子迅速向左倾斜：你还人家……当你自己是千娇百媚的小妞啊。来人，给我把这个家伙捆了。

亲随上前，再次将马和尚捆了起来。然后岳钟琪对他说道：实话告诉你，马和尚，今天这个战场，你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要把你捆着拖到战场上去，等罗卜藏丹津来，先把你丢过去。

不理会直翻白眼的马和尚，岳钟琪入帐禀报：报告大将军，马和尚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年羹尧听了，心情大悦：好。兵法有千条万种，但说透了，所有的兵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现在传令，各部人马与我立即出动，按照既定路线，给我直捣罗卜藏丹津的老巢。十五天之内，我要你们给我拿来罗卜藏丹津的脑袋。

或者，你们的脑袋。

出发！

风雪猝起，弥天遮地，西疆大地上，伴随着来自于青藏高原的滚滚寒流，泛起了浓烈的杀气。

（13）游击战术

此时北京城中，新即位的雍正皇帝正面临着强力的挑战，兄弟们俱不服，百官首鼠两端，百姓持观望态度。这时候的雍正，急切需要一场战争上的胜利，以便迅速强化他的威权。

青海各部的叛兵二十余万人，在罗卜藏丹津的带领下，高喊着口号，正愤怒地向北京城挺进。忽报年羹尧、岳钟琪率了精兵强将迎面杀来。一众部落首领怒不可遏，就立即召开了批判大会。会议上，大家纷纷发言，强烈谴责清廷不讲究民族策略，对少数民族实施打压，大搞边缘化的累累罪行。最后会议决定，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回家吃饭……散会。

二十万示威游行的人群瞬间消失，让罗卜藏丹津好不诧异。

大队人马回家吃饭，剩下来的人，就只能转入艰苦的游击战了。

这时候岳钟琪一马当先，只率了6000精兵直突而入，杀入了上诗东策卜。就见路边站满了妇女儿童，热烈地欢呼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岳钟琪继续前进，进入下诗东策卜。

下诗东策卜的路边，站满了没牙的老头老太太，也在高举着拳头：坚决支持朝廷决议，谁反对皇帝就打倒谁……口号声极是响亮。

岳钟琪继续行进，突入了南川塞外郭密九部落，就见前方冲出一片漂亮女生，手持鲜花，上前给岳钟琪献上鲜花和香吻。

吻过漂亮女生之后，岳钟琪传令安营扎寨，并立即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

会议上，岳钟琪问：大将军给我们的命令，是让我们十五日之内拿下罗卜藏丹津的脑袋，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诸将回答：已经过去十四天了。

岳钟琪急了：那罗卜藏丹津，他到底在哪里？

诸将回答：那厮就在我们正前方，相距我们三十里。这厮颇多游击习气，咱们追击，他们就逃，咱们休息，他们就来骚扰……据说那罗卜藏丹津近来还赋诗一首，曰：月黑雁飞高，罗卜夜遁逃。老岳追不上，看你有啥招……

岳钟琪：……我还真没招……

又一名将领说道：现在人家罗卜藏丹津是存心要拖死咱们。你追又追不上他，你跑又跑不过他，等到咱们军需耗尽，他再给你来一个回马枪，到时候咱们大家喀嚓嚓，就全都撂在这儿了。

岳钟琪道：就咱们新近截获的情报来说，情况还真是这样。那罗卜藏丹津是胜券在握的，他甚至把自己的爱妃都带来了，还有两个孩子。但我严重怀疑那两个孩子不是罗卜藏丹津的，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诸将：……这个事……肯定不是我干的。

岳钟琪：你们都说不明白，那就找个明白人来问问吧。

传令：与我把装在笼子里的马和尚拖过来。

（14）花花和尚偷美人

一只笼子拖到帐内，士兵把笼子打开，马和尚呲牙咧嘴地钻了出来。

岳钟琪道：马和尚，你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坚决不肯上战场的，但我违背了你的意愿，强行把你拖到战场上来了。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将我个人的意志强加于你的头上，现在我正式向你道歉。

马和尚眨了眨眼：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岳钟琪道：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走，但在走之前，请你先把这些日子的伙食费结了。

马和尚：伙食费……你还讲不讲道理？又不是我非要来这里的。

岳钟琪：怎么不是，难道是我请你去我的马厩，偷我的战马的吗？

马和尚：……我没银子。

岳钟琪：没银子去偷，别忘了你是个贼。

马和尚：……我偷谁的，偷你的吗？

岳钟琪走过去：我来告诉你，去哪儿能偷到。你出了我的大帐向东南方向走，到得三十里外的草原上，就能看到罗卜藏丹津的营帐。那里有主营三座，最大的营帐外边，悬挂着三盏红灯。居中的那顶帐子，住着罗卜藏丹津。左边的那一座，是罗卜藏丹津手下头号大将吹拉克诺木齐，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最是不可轻敌。居右的那一座，住着罗卜藏丹津的爱妃。那女人乃大草原上第一美女，不唯是美艳绝伦，风情万种，而且还热情洋溢，大胆开放……自打罗卜藏丹津将她接来之后，每天晚上，士兵们性命也不要地都偷着往那女人的营帐里钻。罗卜藏丹津为防万一，在他的爱妃帐外，设下了网铃，密密地将营帐罩住，一碰就万铃齐响，惊天动地……马和尚，现在你马上出发，去罗卜藏丹津营帐，把那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给我偷出来，就算是抵了你的伙食费吧。

马和尚听得目瞪口呆：什么，你让我去偷人？

岳钟琪笑道：花花和尚偷美人，岂非相得益彰？

马和尚用力地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是少林寺鼎鼎有名的高僧啊，这事万一被人家知道了……

岳钟琪道：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实话告诉你，偷美人的高僧多了去了，又不差你一个。

马和尚：……真的吗？

岳钟琪：你什么时候听到过我说假话？

马和尚：我还真没听到过你说一句实话。

岳钟琪：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马和尚：不行不行，这活我坚决不干……

岳钟琪：我也不愿意让你干啊，那你欠了我军营中的伙食费怎么算？

马和尚：……你……我……好吧，这种事我只干一次，但你决计不许往外说。

岳钟琪：我答应你，谁说出去谁是王八蛋。

当下两人拉钩，以示绝无反悔之意。

然后岳钟琪解下自己的佩刀，交给马和尚：这把刀你带在身上，此刀行事，一如我本人所为，没有你的责任。然后又命人取来珍珠一斛，黄金两锭：这些珠宝带在身上，到时候你要随机应变，以策万全。

马和尚看了看那些珠宝：岳将军，我可不可以拿这些珠宝抵消伙食开支？

岳钟琪：去你娘的！

（15）目迷五色

马和尚出发了。

他手持岳钟琪的佩刀，背着黄金珠宝，疾如奔马一样，在草原的迷雾中飞快地驰骋，不长时间，就到了罗卜藏丹津的营地。

先找到那三座张着红灯的大营，然后再踅到右侧，到得罗卜藏丹津的爱妃营帐前。果然见到一张铃网，严严实实地将营帐罩住。网铃之间的缝隙极是狭密，纵然是一只飞鸟掠过，也会撞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响声。

可这网铃，却拦不住贼骨头马和尚。他正要施展化骨轻功，从网眼里钻进去，忽然又觉得这么个搞法，未免太浪费了。于是这厮蹲在地上，拿岳钟琪的宝刀当锹铲用，顷刻间就在地面上挖了条深深的沟槽，然后顺着沟槽，钻了进去。

撩起帐门前的帘子往里一看，帐中只有一个绝色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孩子喂奶。马和尚一掀帘子走进去：吃了没？

那女人正是罗卜藏丹津的爱妃，突然见到马和尚，却无丝毫惧色：你好大胆子哦，外边布着网铃，你居然还能钻进来？

马和尚咧了咧嘴：不过是一张网铃，小意思。

女人道：你等我哄孩子睡着了，就过来。

马和尚狐疑地问：过来干什么？

女人飞红了脸：你好坏，非让人家说出来吗？

马和尚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说出来？

那女人白了他一眼：你冒着生命危险，钻进来干什么？

我钻进来是为了……马和尚这才想起来，急忙将那一斛珍珠拿出来：看看这个，你喜欢不喜欢？

一见那熠熠生辉的明珠，女人两眼倏然睁大，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呼声，丢掉孩子，扑将过来，一把将珠宝抱在怀中：这珠宝……是给我的吗？

马和尚点头：没错，除了珠宝，还有黄金。

女人再次发出欢呼，将黄金和珍珠全都抱在怀里，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闭上了眼睛：你来吧，要快一点。

我来……马和尚犹豫了一下：不是我来，是你来。

女人道：你让我去哪里？

马和尚道：到地方你就知道了……那地方还有更多的黄金珠宝。

一听“珠宝”两个字，那女人更不犹豫，立即站起来，让马和尚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出了营帐，闭着眼睛，从网铃下面的沟槽中钻出去。然后马和尚拉着她，在草原上狂奔起来。

（16）夜捣敌营

东行十里，马和尚正拐了罗卜藏丹津的爱妃在草原上乱跑，忽见前方有一骑飞撞而来。马上人疾声高呼：大汗，不好啦，不好啦！那岳钟琪发了神经，半夜三更突然行动了，大家快逃，快逃啊……

原来是罗卜藏丹津派出来的侦察员、游动哨，发现了岳钟琪午夜行动，就急忙赶来报信。

侦察兵的身后，突然响起的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岳钟琪已率所部6000人马于夜深人静时分，突捣罗卜藏丹津的大营。

话说那罗卜藏丹津，原本是马上的英雄，乍听敌情如火，已经疾奔出来，招呼所有人立即上马。手下最能打的大将吹拉克诺木齐从左侧大营中冲出，右边的大营却悄无声息。罗卜藏丹津最是宠爱这个女人，急切地大叫道：快点，爱妃快点出来，敌军已经来了……

听得营帐中仍然是没有动静，罗卜藏丹津急了，跳下马来，冲过去撕开网铃，撩开营帐门一看，顿时愕然：咦，爱妃哪里去了？

大将吹拉克诺木齐疾冲过来：来不及了，大汗快走！

罗卜藏丹津道：先不忙，等我找到我的爱妃……她有可能去洗手间补妆去了。你知道，女人就是这样，一听来客人了，头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补妆。

吹拉克诺木齐急得直跺脚：怎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补妆？要不我们先不管她了，先逃吧。

罗卜藏丹津摇头：不可以，不抛弃不放弃，一个也不能少。

吹拉克诺木齐两眼冒火：大汗，你还会缺女人吗？

罗卜藏丹津摇头道：这不是女人不女人的问题，问题是我答应过爱妃的，永远爱她，永远也不离开她。试想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我把她丢下，那还算是个爷们儿吗？

吹拉克诺木齐：……也有道理……可是那天杀的岳钟琪，已经杀到了！

罗卜藏丹津：那麻烦你上去抵挡一阵，等我找到爱妃，咱们一起走。

吹拉克诺木齐：……好吧。

吹拉克诺木齐挥起大刀，策马迎着岳钟琪冲了上来。发现是他，岳钟琪大吃一惊，回顾诸将说：这家伙是罗卜藏丹津手下头号猛将，真要是说打，恐怕咱这边还真没人是他的对手。

诸将道：那怎么办？要不咱们现在掉头回去？

岳钟琪：胡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有回去的道理？你们给我散开，躲在暗处向吹拉克诺木齐放冷箭。

诸将依命散开，岳钟琪举起长枪，大声喊道：慢来，慢来，吹拉克诺木齐，看我岳钟琪取你性命。

发现迎战的对手是岳钟琪，吹拉克诺木齐狂喜交加：太好了，老天真是太眷顾我了，今夜若是生擒了岳钟琪，那我就成名了。当下抖擞精神，挥动大砍刀，径向岳钟琪扑了过来。

突然黑暗中弓弦声起，吹拉克诺木齐哎哟一声，左大腿中了一箭，又哎哟一声，右大腿也中了箭，第三声哎哟是左肩，第四声哎哟是右肩……四声哎哟过去，吹拉克诺木齐已经冲到岳钟琪面前，但也丧失了战斗能力。被岳钟琪照他的头壳上敲击一下，击落马下：岳钟琪生擒吹拉克诺木齐，这你应该没意见吧？

你……我……急气交加，吹拉克诺木齐气得昏死过去。

轻取猛将吹拉克诺木齐，岳钟琪精神大振：左右，与我拿了罗卜藏丹津，不得有误。

清兵们呐喊着，冲入了叛军大营，一边追杀叛军，一边寻找罗卜藏丹津。几个士兵冲到了右侧的大营前，挥刀劈开网铃，冲入帐中。

罗卜藏丹津此时就在这顶帐子中，正到处寻找自己的爱妃，听到外边网铃声大作，这兄弟动作疾如闪电，“刷”的一声就把他爱妃的裙子套在了脑袋上，往下一拉之际，已经一头撞开营帐，破营而出。

士兵们冲进来，顿时惊叫起来：

天啊，刚才逃走的那女人，好大的屁股。

（17）权力出诗人

叛军大营被捣灭，罗卜藏丹津穿着女人的裙裤只身逃脱，这个消息迅速地轰动了西疆。

年羹尧得报，大喜，先狠狠地把岳钟琪批评了一顿：老岳你是怎么回事？没听说过细节决定成败吗？我要的是罗卜藏丹津的脑袋，你把他的女人给我送来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占一个女人的便宜吗？

批评过后，急急飞报朝廷。

雍正得报，立即召开满朝文武工作会议。在会议上，雍正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他说：西疆一役，直捣敌巢，犁庭扫穴，罗卜藏丹津落荒而走，西疆局势得以平复。这充分地证明了朝廷的领导是正确的，是深受广大人民群众所拥护、所爱戴的。任何人，如果敢于逆历史潮流而动，就一定会遭到人民群众的唾弃。

朕现在宣布，这次朝会就改为赛诗会了，请众位爱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赋诗歌颂朝廷的伟大功业……抛砖引玉，朕先来：

岷峨称重镇，专阃赖干城。

旧著宁边略，新闻奏凯声。

风霆严步伐，云日耀麾旌。

三捷成功速，欢腾细柳营。

雍正吟罢，群臣齐声惊呼：陛下，绝妙好诗啊，臣真的不敢想象，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美妙的好诗……

雍正哭了，说：这世道，除非你有了权力，否则没人承认你写的诗好……对了，那个侍讲钱名世，你丫最爱写诗，以前你不是老说朕写的诗是垃圾吗？这次轮到你来一个了。

侍讲钱名世出列，摇头晃脑地吟道：分陕旌旗周召伯，从天鼓角汉将军……

雍正打断了他：什么周召伯？还你二大爷呢！这诗没写对，重来。

重来……钱名世被打断灵感，鼻尖顿时冒汗，又吟道：钟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宜刊第二碑……

雍正再一次打断了他：第二碑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第一碑吗？

钱名世：……陛下，是有个第一碑，就是上一次平西疆的时候……

雍正问：还有这事？那碑上刻的是什么？

钱名世：……刻的是十四皇子……

雍正皱起眉头来：对了，你不提这事，朕还真的忘了。

传旨：将胤禵逐出京城，永远停止朝廷禄米供应，其家人全部枷示，枷死为止……马上命人去西藏，把那块平藏碑给朕砸了！

群臣愕然。

传旨：……

这时候有内侍飞奔而来：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后听说你把你弟弟要活活弄死，一气之下，撞在柱子上……崩了。

雍正听了，顿时落下泪来，说道：诸位爱卿，人非草木，孰能忘情？为了祖国的统一大业，朕牺牲了多少亲情……朕的额娘死了，朕真的好伤心，朕要写一首词，以表达朕万分悲痛的心情：

慈恩重，难禁涕泪悬。

尊荣心莫罄，恍惚岁月迁。

物候常如此，音容独渺焉。

寝门空在望，一望一凄然。

词成，群臣莫不泣下：这也是词？好词……真你娘的好词……

传旨：命岳钟琪找到西藏的章嘉活佛，带活佛来京，替朕的额娘……办理后事。

（18）北京大献佛

彻底摧毁叛军的抵抗之后，岳钟琪就挥师到处乱窜，想找到雍正吩咐他找的章嘉活佛三世。

说起那章嘉活佛来，和雍正的关系特别地铁。早年间，章嘉活佛二世赴京，就和雍正关系匪浅。这时候章嘉活佛二世已经圆寂，他的转世灵童三世正在兵荒马乱之地，大为不安。所以雍正顾及老朋友的交情，吩咐岳钟琪务必找到他。

那小活佛章嘉三世，是在佑宁寺中。可是，当岳钟琪率大队人马杀来的时候，寺中的僧人早已逃散一空，小活佛也不知去向。岳钟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即传令：佑宁寺一众僧俗听了，立即交出小活佛章嘉三世，否则，大军必将寺庙及附近的村落夷为平地。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霎时间，佑宁寺合寺大恐，就派了管家去搜寻小活佛。

那么小活佛正躲在什么地方呢？

却说章嘉小活佛，此时正躲藏在恰期山顶，距佑宁寺有两日的路程。这里森林茂密，无边无际，山崖与激流相接，地势极为险峻。山顶崖上，有一个石洞，小活佛和他的亲随就躲藏在洞中，害怕被人发现，连生火做饭也不敢。

是夜，小活佛做了一个怪梦，梦到有一个人对他说：明天啊，会有人来接你，你不要害怕，跟他去就是了。

醒来之后，小活佛把这个梦跟亲随坚巴古仁巴说了。坚巴古仁巴听了大惊：坏了坏了，这一定是有人要来砍我们的脑袋……正说着，管家已经来到，要求小活佛立即去自首。众侍从大哭，就簇拥着兴高采烈的小活佛出发了。

三天后，一行人已经抵达清营近旁，听到那号角的肃杀之声，众人无不心胆俱裂，不敢上前。

小活佛的管家叫巴燕昂索，他悲声叫道：活佛此去，有死无生。这是赴杀场，正需要有人在活佛身边照料，如果谁不敢去，也不应该勉强。

众侍从道：自打小活佛转世以来，我们就跟随在活佛的身边，现在是最紧要的关头，怎么可能抛弃活佛呢？死就死吧，我们跟活佛一起去。

包括小活佛在内，一共十一人，大义凛然地向清兵大营走来。到得大营门口，士兵将九名僧人挡在外边，只允许小活佛带一个侍从进入。入到大帐之内，喝令小活佛跪下。

小活佛就跪下了。

只听岳钟琪喝问道：你是章嘉活佛的转世吗？

小活佛回答：神佛和上师都说我是的，所以居位于此。

岳钟琪猛一拍桌子：小章嘉，你为什么参与叛乱，破坏祖国统一？

小活佛号啕大哭：只要一个人他还有良知，就不会诬告我叛乱，我小朋友才刚刚八岁啊。

岳钟琪搔了搔后脖颈，看着后面的马和尚道：说得也有道理啊……可是，如果你没有参加叛乱，为什么要私下潜逃？

小活佛道：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佛最宝贵的，也是生命……听说这里来了一支杀人的大军，我害怕啊，所以就跑了。

岳钟琪再也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

命马和尚押着小活佛去了西宁，早见年羹尧光着两只脚冲出门来：活佛，你终于来了，咱们这就去北京，北京大献佛。

第二章 一个和尚的爱情

（1）刺虎疑案

马和尚因为战功卓著，获得了火线提干。

晋升为游击，也就是个排级干部。

然后他奉了大将军命，带着章嘉小活佛去北京城。他是出了名的跑得快，可就算他快，也没有快过年羹尧。还没等他赶到，年羹尧已经到了。

年羹尧是被押解进京的。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雍正要搞死年羹尧。

为什么雍正要搞死年羹尧呢？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正确问法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雍正不搞死年羹尧呢？

对呀，为什么不呢？

雍正好歹也是个皇帝啊，虽然与康熙大帝相比，他最多不过是一个雍正小帝，但小帝也是帝，这正如蜗牛也是牛一样。

不管是大帝还是小帝，要想成就自己的万世不朽之名，都得去找那些名头最大的部属来，将他们一一拍死，这样老百姓们才会欢天喜地，歌功颂德。

所以年羹尧这厮，他错就错在名头太响，青海一役，打得又有点太快了。

通观历史上的战争，哪有十五天就打出来个眉目的？几乎所有的战争，都是经年累月，旷日持久，少者打上十年八年，多者四五十年，打上几百年的战争，在历史上也不罕见。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是举世皆知的简单道理。年羹尧之所以存在，那是因为罗卜藏丹津的存在，有了罗卜藏丹津，才有了他年羹尧。

然而年羹尧却只用了15天的时间，就搞得罗卜藏丹津穿着女人的花裙子逃掉了。罗卜藏丹津的威胁既然不存在，年羹尧还有什么价值呢？

也不能说年羹尧没价值了，至少他最后的价值，还可以成就雍正的帝王雄风。

然而年羹尧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不明白才怪。

既然他明白，怎么还干出这么糊涂的事来呢？

这个事细究起来，罗卜藏丹津先要负少部分责任。他的责任就是这厮太窝囊，交手才不过十五天，你说你跑什么跑，你丫就不能再坚持几天吗？

而更大的责任，在年羹尧身上。

年羹尧的责任，就在于他的本事太大，能力过强，以罗卜藏丹津的实力，委实无法与他抗衡。你说这个年羹尧，他闲着没事把自己本事弄得这么大，这对别人来说即使不是一个污辱，至少也是无礼的冒犯。

但是年羹尧也没得法子，单以他的本事而论，他就好比一群瘸子中的正常人，就算是他再放慢速度，跑得也比瘸子们快，这岂非不是对瘸子们的污辱吗？

所以当后世的史学家和雍正站在一起，手拿放大镜在年羹尧身上找缺点寻毛病，力证年羹尧就是该杀的时候，洞悉这种奴性心理的雍正，甚至连杀人的名头都懒得找。

雍正三年，有大臣蔡珽递交奏章：

本日有野虎入京城年羹尧家。

这个本日是指雍正三年十二月初四日。

雍正见了这个奏章，批阅道：

实乃一大奇事也，年羹尧之诛否，朕意实未决。有此奇事，朕正法意决矣。

看看这个批复，雍正的意思是说：对于诛杀年羹尧这件事，我本来还有点拿不定主意。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我可就没有办法了……

那么导致年氏灭门的这只野虎，又是怎么回事呢？

（2）患难之交

虎与龙相近，都是帝王的象征。

而野虎，应该是失去了皇位的帝王。

也就是说，那些在争夺皇位中失利的诸皇子之间，有谁正在秘密联络年羹尧。

这个年羹尧的本事，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而且这个人脑子还有点不够用，单看他十五天摆平罗卜藏丹津，就知道他是个智商高绝、情商低绝的异类。举凡这种人，难免会有许多人凑过来想占点便宜。

而且年羹尧并没有谋反之心，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当你琢磨着用十五天摆平一支20万人的叛军的时候，都绝无可能再有余暇琢磨别的——恰恰因为年羹尧没有谋反之心，所以雍正才要快一点干掉他。

等年羹尧生出叛逆之心，那可就说不定谁干掉谁了。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年羹尧在前面追打罗卜藏丹津，而雍正在后面照年羹尧的后脑勺狠狠敲上一记，饶是年羹尧有天大的本事，也要中招不可。

任何人，当他发现自己正在拼命干活，后面却有人费尽心机整你的时候，都会是特别的郁闷。

于是年羹尧上书：陛下，老臣好好郁闷，希望陛下你夕惕朝乾……

哇哈哈，收到这封奏章，雍正乐晕了：年羹尧，你用错了成语，应该是朝乾夕惕，你给弄颠倒了……这件事情太严重太严重了。那什么，召集群臣开个批斗大会吧。

群臣奉命开会，纷纷发言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年羹尧竟然把成语用颠倒了，前后能够随便颠倒吗？这事一定要动真格的，不能听之任之。

降职吧。

年羹尧由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九门提督一路往下降，连降了一十八级，调到了杭州艮山门，出任打更老头之职，负责看门。

等年羹尧到了杭州，我们就知道进入他家的那只“野虎”是谁了。

话说年羹尧到了杭州，就去艮山门报到。到了地方，他穿上黄马褂，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往城门口一站，不用说话，那意思明明白白的。

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当今的皇上，老子替他摆平了朝野的政敌，消灭了叛军，他却把老子弄到这里来看门。

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做派，明摆着是故意羞辱雍正的。

这是一代奇人在权力的高压之下，能为自己做出的最大抗争了。

年羹尧从此就在杭州看门，他兢兢业业，勤勉有加，看了许久的门，那门板硬是没丢一扇。

杭州城的百姓，见了年羹尧的怪模样，都心里害怕，不敢从艮山门经过，只有一个老傅头，天天挑着菜篮子，把这艮山门当成了绿色通道，进城卖菜。每天进进出出，老傅头都要给年羹尧留下一把青菜。

年羹尧很是高兴，人在落难的时候交到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所谓患难之交，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年羹尧请老傅头进值班室喝酒。

酒过三巡，年羹尧问老傅头：老兄，你成家了没有？

老傅头摇头：这年头，女人眼睛里只有房子车子，哪里还有纯真的爱情？对于我这样一个穷苦老头来说，爱情是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年羹尧大乐：照你那意思，女人应该都嫁穷老头，这才算是纯真的爱情吗？

老傅头白了年羹尧一眼：你这人思维真怪，难怪会被撤销大将军职务。

年羹尧：这话又怎么说？

老傅头道：我教你一个招：如果你想在这个世界上抢占道德的制高点，想不干活骗钱骗女人，占尽别人便宜的话，那最好是骂女人虚荣，骂女人不嫁穷人是不珍惜爱情。你骂得久了，说不定会有哪个傻女人上了你的当，那么你就可以不花钱白玩女人了。

年羹尧听了，哈哈大笑：老傅头，你蛮有一套嘛。我这里有两个美貌女人，送给你，你敢不敢要？

老傅头：美貌女人？在哪里？

年羹尧把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叫了出来，老傅头登时就看得眼睛直了：老年，你是说……这两个女人……归我了？

没错。年羹尧道：这两个女人，是我的小妾，其中一个还有了身孕。她们虽然和我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却从未有一天放弃过对纯真爱情的追求。你这么懂得爱，她们两个一定会深深爱上你的，不嫌你老，也不嫌你穷……只不过，这杭州，不宜久留……

明白，我明白。老傅头连连点头，当夜带着这两名女子远走高飞了。

（3）群众大批判

老傅头带着两个美貌女子逃去了淳安，而在北京的紫禁城中，雍正再次召集群臣开会。会议上，雍正发言说：上一次年羹尧用错了成语，已经给他适当的处分。可是最近又发现了他许多新的错误，大家来议一议，这些错误都有什么，应该如何惩治？

廷议92桩重罪，年羹尧赐死，其子年富立斩，全家贬窜蛮荒之地。

打掉了年羹尧集团，雍正志得意满，乘胜追击：

传旨：开除八阿哥胤禩宗籍，以后胤禩改名叫猪，停止禄米供应，只供应猪饲料，吃多少管够。

传旨：开除九阿哥胤禟宗籍，以后胤禟改名叫狗，停止禄米供应，只供应狗粮，外加几根骨头。

传旨：把八阿哥的老婆掐死，再拿锉子把那女人的尸体锉零碎了，然后烧成灰，由雍正亲自撒在祖国的江河湖泊里。

传旨……

眼见得一个又一个反动集团灰飞烟灭，雍正精神振奋，情绪高亢。正要继续追穷寇，忽然看到群臣中有一人，当下雍正无名火起，立吼一声：钱名世，你给朕滚出来！

侍讲钱名世应声出列：陛下，你找我啥事啊？

雍正：年羹尧对朝廷和人民犯下了如此严重的错误，每个有良知的人，都在力图和他划清界限，反戈一击。而你，前不久竟然在朝堂上公然吟出反动诗，为年羹尧大唱赞歌，这事有没有？

钱名世：……陛下，咱们讲点道理好不好？上一次的事情是陛下发起的，陛下你也吟了好几首诗……

雍正冷笑：钱名世，你还敢狡辩？朕那样做，是引蛇出洞，是一个大阳谋，是为了加快年羹尧反朝廷集团狼子野心的暴露，是为了稳住他。而你，却是奴颜婢膝，自甘下流，这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钱名世傻了眼：我靠，还带这么个玩法的，那我就没咒念了。

雍正：你没咒念了，我这里正有一个好主意。你钱名世不过是一个书呆子，又没有什么显著的成就，影响力不大，让朕替你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批判运动，让天底下不管识字不识字的，每个人都写一首诗来骂你，骂得越狠越好，让你永生永世地臭名远扬……诸位爱卿，你们哪个先来？

这个……群臣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雍正急了：怎么，平时你们一个个不都以文化人自居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朕告诉你们，就你们写的那两首诗，屁用也没有，就连朕宫里的太监，都比你们写得好……你们不信吗？

朕马上让你们看一看……雍正一扭头，对立在身边的小太监说：你先来，让这些文化人看看，他们写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就见那太监抖擞精神，把裤腰带紧了一紧，跳上前来，指着钱名世的鼻头，大声吟道：

钱名世，大坏蛋，

黑心黑肺肚肠烂，

拿起笔来做刀枪，

让你立马就完蛋。

诗成，就听雍正高叫了一个好字：下一个。

下一个登场批判的，是大诗人谢济世，他学着太监的模样，也紧了一下裤腰带，上前指着钱名世的鼻尖，朗声吟道：

钱名世，不要脸，

阴谋篡权要造反，

人民群众齐愤怒，

批倒批臭一万年。

雍正点头：此诗意境尚佳，但还须努力。

下一个上场批判的，是大诗人査嗣庭，他提好裤子，背着两只手走上前来，长声吟道：

批倒批臭钱名世，

人民群众笑开颜，

今朝开展大批判，

人民干劲真冲天。

雍正叫了声好，下一个。

下一个是侍读吴孝登，却见他一个劲地摇头：陛下，臣玩不来这种游戏，太恶心了。

雍正大怒：你丫立场不坚定，削职为民，赶出宫去。

吴孝登被驱逐出宫，愤怒的雍正目视群臣：下一个该谁了？

该我了。侍读陈邦彦走出来：不过我还是自己滚出宫去好了，这种恶心人的事儿，杀了我也不干。

滚滚滚！雍正怒不可遏：还有谁要滚？

侍读陈邦直走出来：陛下，我也滚……

该滚的都滚了，但还有380名大臣舍不得功名富贵，积极参加了这场批斗大会。会后，雍正吩咐道：将这次会议的大批判稿子汇成文集，题就叫《名教罪人诗》，刊印成册，全国发行，识字不识字的老百姓，人手务须一册……还有，再找工匠做一个大大的匾额，上书“名教罪人”四个字。

给朕把这块匾挂到钱名世他们家门上去，死也不许摘下来。

（4）掀去皇上头顶盖

且说大诗人查嗣庭参加过钱名世的批斗大会之后，就奉命奔赴江西，负责当地的高考工作。

要考试，先出题，这是必然的程序。

出题。

查嗣庭出了道题目，叫“维民所止”。

这句怪话，却也不是老查杜撰的，是《大学》中的一句，翻译成现在的大白话，那就简单多了，意思是……心里时刻装着人民。总之是领导顶喜欢说的假话。

可见这老查，对于巴结领导，是很上心思的。

考生从江浙各地纷纷赶来，进了棚子里开始笔试，“维民所止”，这意思是看哪个考生最会歌颂领导。不过话又说回来，领导这种东西，吃不愁穿不愁，愁的就是歌颂的人太少。老查居然想出来让考生们答题时歌颂领导，这绝对是一个天才的创意。

话说众考生正绞尽脑汁地颂着，忽然外边来了一个钦差：老查，你出来一下，找你有事。

老查从考场里出来：啥事啊，我这正监考呢……

钦差问：哦，你在监考，给考生们出的什么题目啊？

老查答：维民所止。

钦差：维民……还真是这个题目。跟你实说吧，你出的这个题目，皇上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派我来，问一问你对皇上到底有啥意见。

老查道：这要说起来，我对皇上还真有点意见……

钦差：啥意见呢？

老查：你说咱们这个皇上，他工作起来咋就不知道个休息呢？没日没夜没白没黑，这样下去的话，皇上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呢？皇上的身体，那可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啊，那是全国人民的身体，是宫里宫外所有女群众的身体。所以皇上一定要爱惜自己，这样才能够满足人民群众的期望。

钦差：……你这条意见，皇上早就知道了，下一条呢？

老查：下一条没了。

钦差：怎么会没了呢，有意见你快点说。

老查：……真没别的意见了。

钦差：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没意见，干吗要在背后骂皇上呢？

老查：骂皇……我没有啊！

钦差：没有才怪。我来问你，雍正的“雍”字，和“维”字有什么区别？

老查：“雍”字……上面没盖，就是“维”字。

钦差：那么“止”字和“正”字，又有什么区别？

老查：“正”字……上面没顶，就是“止”字。

钦差：你看看你老查，你居然把皇上的顶盖给掀了，你是啥意思你？

老查：我……

钦差：与我拿下。

这时候老查一迭声地叫起冤来：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那天的大批判我还参加了呢，我真不是有意的啊……

钦差：真的不是有意的？

老查：真的，骗你全家死光光！

钦差：圣旨下，老查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收押入狱，弄死，再用锉子将尸体锉碎，烧成灰扬掉。老查的儿子立即砍头，老查的老婆发往宁古塔陪披甲人睡觉。浙江考生没一个好东西，以后取消浙江全省考生的考试资格。钦此，谢恩。

（5）雍正是俄国人民的好儿子

打掉了查嗣庭反动集团，雍正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又在朝堂上展开了新一轮的批斗大会。

这一次被批斗的，是雍正的舅舅科隆多。

科隆多，在宫中遛狗起家，因为遛狗工作不利，改为遛人；遛人工作也不利，改为遛洋人；遛洋人工作还是个不利，最后改为遛门——官升九门提督。

正是这位科隆多，在毫无凭据的情形之下，硬说康熙死前给他留了个口信，说是让皇四子登基，这才有了雍正君临天下的机会。但现在雍正既然已经君临天下了，这科隆多，按情按理，都该归入打倒之列。

打倒科隆多！

群臣振臂高呼。

呼过了，大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开始讨论：为啥要打倒科隆多呢？理由总得找一个吧。没有理由就打倒，属于乱打倒，万一打倒了之后，这厮又爬起来了怎么办？

可是找个什么理由呢？

群臣正在犯愁，这时候雍正在旁边指点道：诸位爱卿，朕跟你们说件事。不久之前，大鼻子俄罗斯人派了使团来谈判边界问题，朕让科隆多去跟他们谈。结果当时科隆多在谈判中强迫俄罗斯人归还侵占中国的大片国土，引起了俄罗斯特使萨瓦的强烈不满，中俄边界的俄国军队立即开始了军事演习，各城堡加修防御工事，对我大清国实行了明目张胆的军事威胁……

群臣点头：这件事……科隆多是在维护祖国统一和领土完整啊，好像因为这个就打倒他，这理由有点……不太充分吧？

雍正搔了搔头：……没错，是有点不太充分。可还有一件事，当时俄国人还委托了法国的传教士巴多明进宫游说，于是朕就吩咐科隆多去大臣阿布兰家抄档案……没错，科隆多抄了档案，就这一条就足够了。狼子野心啊，如果科隆多不是对大清政权心怀不满，为什么要抄档案呢？

群臣：……可是陛下你刚才不是说，是你让他抄的吗……

雍正：这叫什么话！难道就因为是我让他抄的档案，他就可以对大清政权不满，恶毒攻击并诽谤朕的英明领导吗？

记下来，科隆多的大罪之一，就是抄档案。

于是私抄档案，就成为科隆多的头一条大罪。余下来的，就是群臣瞎编乱造，连最严肃的史学家都不好意思提起的罪名，七拼八凑地凑了41桩罪。

科隆多被囚于畅春园。

揪出了科隆多反动集团，大长了俄国人民的志气，大快了俄国人民的人心。遂有前来中国谈判的俄罗斯特使萨瓦，心情愉快地坐下来给本国人民写信：

祖国和人民你们好，现在我们在北京，在雍正皇帝的领导下，我们成功地挫败了中国人夺回被占土地的无理要求。不仅如此，雍正皇帝出于对俄国人民的无比赤诚和衷心热爱，还将大面积的中国土地划拨给了我们……边界的划分十分有利于俄罗斯帝国，大量空旷的蒙古土地，现在并入了俄罗斯帝国的版图，有的地方扩大了几天，有的则扩大了几个星期行程的面积。

萨瓦说：雍正皇帝是俄罗斯人民的好儿子。

他写给本国政府的这封信，现在仍然可以在《1619~1792俄中两国外交文献汇编》一书中查到，保证一字不错。

（6）边城骚动

人类历史上，雍正首创群众批判大会，发明了挂牌子游街，戴高帽子，坐喷气式飞机等多种文体活动，展示了中国人民大无畏的创新精神。

正当人民群众为雍正皇帝的天才创意而欢呼雀跃之时，西疆极少数一小撮别有用心之人，又在蠢蠢欲动。

这一小撮极少数别有用心之人，就是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全家。

包括：

策妄阿拉布坦的大妃贡嘎拉布丹，和她生的儿子噶尔丹策零。

策妄阿拉布坦的二妃色特尔扎卜，和她生的儿子罗卜藏丹津。

这一家人中，首先蠢蠢欲动的是大妃贡嘎拉布丹。有一天早起来，她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就郁闷地闭上了眼睛。

大妃突死，二妃色特尔扎卜很是惊讶，惊讶了半晌之后，她突然醒过神来了：对了，老大已经死了，现在家里是我说了算，那咱们家里不是……嗯，调整一下利益结构？

怎么个调整法呢？

就是取消大妃之子噶尔丹策零的汗位继承权和财产继承权，对于这个建议，大家应该没意见吧？

没意见才怪！

说时迟，那时快，准噶尔的王宫里，已是刀光剑影，杀气纵横，打成了一团。

按理来说，噶尔丹策零这边势单力孤，而老三罗卜藏丹津这面，却有老妈支持，而这就意味着，老爹策妄阿拉布坦也站在老三罗卜这面。

一比三，这场仗不好打。

帐篷门牢牢地关上，老爹、二妈，再加上老三罗卜，这一家人开始狂殴噶尔丹策零。少顷，帐篷里的殴打声止息，就见帐篷门打开，噶尔丹策零意气风发地走了出来。

大家好，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刚才我二妈端了杯毒茶，准备给我灌下去。我正要喝，恰好我爹过来了，他说他也口渴，就一把抓过去，把茶咕嘟咕嘟灌下去了，结果现在……

一代枭雄，策妄阿拉布坦，竟然莫名其妙地死于毒茶。

二妃色特尔扎卜死。

罗卜藏丹津出逃。

噶尔丹策零掌握了部落最高权力，立即高高上座：来人，与我把俘虏统统押上来。

俘虏押上来了，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巨高无比的鼻子，身体上遍生钢针似坚硬的金黄色汗毛。

噶尔丹策零喝问道：姓名？

俘虏：列特纳，先生。

噶尔丹策零：哪个部落的？

俘虏：瑞典，先生。

噶尔丹策零：瑞典……在什么地方？

俘虏：在欧洲，先生。

噶尔丹策零：那你怎么来到这里？

俘虏：是这个样子的，先生。我是瑞典军队中的一名普通战士，好多年以前，爆发了俄瑞战争，于是我光荣地走上了战场。我领到了一支枪，可是没有子弹，我只好去找军需官要子弹。走在半路上，就被俄国人俘虏了。然后俄国人对我进行了说服教育，教育我参加了俄罗斯军队。接着就爆发了1720年的斋尔湖战役，俄罗斯人和你们准噶尔人打起来了。于是我胸戴大红花，走上了战场，这一次我领到了好多好多的子弹，却没人给我一支枪，我只好去找军需官要一支枪来。走到半路上，遇到了你们的骑兵队，就被你们给俘虏来了。

噶尔丹策零：枪……子弹……你们瞧见了没有？世界已经进入了火器时代，可是咱们的大清，还操着切菜刀满街乱砍呢！这样下去怎么行？我早就跟你们说过的，一定要做好准备，打一场高科技的战争……列特纳？

俘虏：先生，我在这里。

噶尔丹策零：现在我任命你为我们大清解放军的科学顾问，暨装甲团团长。你负责为我训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火炮部队，解放大清朝，你的明白？

俘虏：……明白，先生……只是我的物理学得不是太好……

噶尔丹策零：在这里，你是最好的了。

（7）妖异京城

噶尔丹策零正在训练一支火炮部队，准备解放大清国的消息，很快被间谍传到了西安岳钟琪处。岳钟琪闻知大惊，急忙叫过来马和尚：和尚，你跑得比马快，赶紧跑步去北京，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兵部。

马和尚：我跑……一把抓过信来，掉头就跑得没影了。

八步赶禅，身轻如燕，移形换影，乾坤大挪移，不日之间，马和尚已经从西安一口气跑到了北京城。

进城之后，马和尚只觉得一阵头晕：这北京城的大街上，怎么成了杂货铺了，到处都摆放着坛坛罐罐？

原来是有不法商贩在北京大街上摆地摊，怎么城管就不说来管管呢？

这时候摊贩走了过来：这位客官，随便挑随便挑，看中哪件你拿哪件，便宜不说，我再给你打八折。

马和尚诧异地看着这个摊贩：……你这人好生面熟？咦，你怎么长得，跟最早出任抚远大将军的十四阿哥一个模样？

摊贩笑道：长得模样相似就对了。我和十四阿哥都是先皇所生，他是十四阿哥，我是十二阿哥，当然容貌相近。

马和尚尖叫起来：佛祖在上，你是贵不可言的皇室宗亲，怎么改行当起了非法摊贩？

就听那十二阿哥放声大笑，手一抖，抖出了一副快板，京腔变成了天津味：

我住在北京城啊，家里是皇宫，

亲爹就是老皇上啊，母亲是钟点工。

说是那么有一天啊，皇宫要搞卫生，

人手实在不够用啊，我妈去帮工，

结果遇到康熙帝啊，两人偷了情，

从此世上有了我啊，前面一堆大皇兄。

一群阿哥争皇位，乐得我轻松。

最后赢家是老四啊，登基叫雍正。

老八猪啊老九狗，统统都改了名。

十四阿哥闹得凶啊，赶出北京城。

本来这里没我事啊，偏偏是说不清。

现今皇上罚我款啊，家里抄一空。

万般无奈卖家产啊，逼得我发疯。

你买我一只破尿罐啊，算是救一命。

我家的尿罐御用品啊，保你家兴隆。

王妃往里撒过尿啊，那味绝对正。

买回家去腌咸菜啊，耐用又节省。

……

一串快板书打过，就在马和尚的目瞪口呆之中，十二阿哥胤祹拿起一只尿罐，递给马和尚：客官你看好了，这可是我府中王妃用过的尿罐，文物的价值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客官给多少钱？

我给……马和尚落荒而走。

老康熙的皇十二子胤祹，竟然在北京城中当街变卖坛坛罐罐，以此来羞辱当朝的雍正皇帝。这种事，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就算是有人说给他听，也难以相信。

这么看起来，这个雍正为人比较的寡薄，诸位阿哥闹个不休，那么他必然的会……只恐……

（8）诉苦大会

把消息报告给朝廷，马和尚就准备返回西宁。出城之后，天色已经暗黑，就在路边找了个茶馆坐下来歇息。喝茶的工夫，眼见得南面天空透着漂浮不止的红光，微风之中，隐隐约约有鼎沸的人声传来。

这马和尚却是积年的老贼，见此情形，心中诧异，悄不作声地放了茶盏，一猫腰，闪到黑暗之中，向着正南方疾速地奔去。

奔跑了大约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前面密麻麻黑压压的人头，少不了几千人众，都打着灯笼火把，在黑暗中有说有笑地走着。

仔细看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龄不大的孩子在人群中奔来跑去，分明是乡间农家出门看大戏的场景。

什么大戏，竟然这么热闹？

马和尚再往前赶，看到的情形更加让他吃惊。

前方是一长溜的轿子，少说也有几百顶，有的是两人小轿，有的是八抬大轿，大多数轿帘都掀着，露出坐在轿中的一张张兴奋莫名的脸。看这些人，有许多是京城的达官，还有许多流苏小花轿，坐在里边的，都是官员家的女眷。

再往前，是一个村口，几十个衙役正在村口忙碌着，搭建一座戏台。戏台往东，是一座廊庙，庙中有一张桌子，几十个男男女女围着桌子坐着。单看这些人的衣着打扮，有宫里的太监，有宫女，有侍卫，还有长着罗锅腰的包衣，此时正围着桌子，大吃大喝。

这又是一些什么人呢？

马和尚越看越奇，看到后面络绎不绝赶来的一顶顶官轿，都到了戏台的正面，找好地方落轿，再后面是数以千计的村民打着灯笼火把纷纷赶到，霎时间将那座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兴奋的人们在戏台下等着，果然是一出乡间大社戏。

只不过，那宫里的太监、宫女和侍卫，居然要黑灯瞎火地赶来这么一个地方演大戏，若非马和尚亲睹这一幕，纵是别人说给他听，也是万难置信。

过了小半个时辰，廊庙里的那伙男女们嘻嘻哈哈地出来了，戏台边的衙役们将他们拉到台上。然后这伙人吵吵闹闹，要求戴上木枷。衙役执意不肯，后来实在是拗不过这伙人，只好依了他们，将硕大的木枷替他们一个个地套在脖子上。

这世上，居然还有抢着戴枷之人，看得马和尚摇头不止。

一个侍卫脖子上套着木枷，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大声地道：

叫乡亲，听我说，

我的名字耿六格。

说我也许不知道，

知道把你胆吓破。

我的爷爷耿精忠，

造反杀人又放火。

轮到孙子我这辈，

宫门站岗尽职责。

新皇最近又登基，

一看见我就上火。

充军发配回老家，

今天打你这经过。

哦，原来这人是老靖南王耿精忠的孙子耿六格。马和尚想，不知道这厮缘何惹到了雍正皇帝，被充军发配回老家了。

又一个太监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

听听咱家把苦诉，

咱家名字何玉柱。

打小侍候八阿哥，

一块吃来一块住。

新皇登基把仇报，

八哥改名叫做猪。

关进圈里喂猪食，

日子过得真叫苦。

咱家看得心不服，

因此流放遭报复。

马和尚大惊：原来这个太监，是八阿哥最亲近的心腹。

又一个太监上前来，自我介绍说：

咱家名叫马起云，

九哥身边咱最亲，

新皇登基手段狠，

九阿哥被赶出门。

改名叫狗汪汪汪，

不许再说他是人。

囚在黑屋无天日，

此事惊天泣鬼神。

咱家因此受连累，

发配广西冤仇深。

马和尚更为吃惊，此人赫赫然竟是九阿哥的心腹太监，这事……

戏台上又一古脑地站出来五个太监，自我介绍：

关格八宝吴守义，

马守柱来是我弟，

那边还有王进朝，

十四阿哥心铭记。

前番死了康熙帝，

十四阿哥该登基。

最坏不过是老四，

抢班夺权无情义，

皇宫里边睡美女，

丧尽天良把母欺，

虽然充军被发配，

也要坚决斗到底。

斗到底！

戏台下的观众热烈鼓掌，戏台上的侍卫、太监与宫女们手挽手，肩并肩，齐声高呼道：

誓与篡权夺政的雍正斗争到底！

打倒雍正反动派！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马和尚呻吟了一声，眼前所见的事情，已经突破了他的想象力，刺激过度，竟尔昏倒在地。

（9）极度隐秘

不知过了多久，马和尚感觉到有人用什么东西敲击自己的脑袋，一下接一下。他呻吟了一声，幽幽醒转，睁眼就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富家公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用那本书敲他的脑袋：你没事吧？

……这可不好说。马和尚摇头：刚才我好像看到了……

没错，那富家小公子点头道：天上布满星，夜晚亮晶晶，太监宫女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太监宫女声讨篡权夺政的雍正帝批斗大会。

批斗大……马和尚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裂开了：……这些人他们就不怕……满门抄斩？

富家小公子咯咯地乐了起来：你这人，可真傻。现在台上揭露的，都是雍正最害怕别人知道的私隐，任何人知道的话，铁定是满门抄斩。可正因为雍正肯定会灭口，所以才没人敢去告密——告了密，你全家也都会被砍头，现在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马和尚诧异地看了看富家小公子：……老子活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如你这么小家伙想得明白，你叫什么名字？

富家小公子翻了一个白眼：我是苏州人氏，叫曹雪芹。

马和尚摇了摇头：明明是个小子嘛，却叫了个女孩子的名字，这可真是……

正说着，侧面一顶轿子的轿帘撩开，里边的人冲着曹雪芹叫道：雪芹，你别说话了，马上就要开演了。

马和尚回头一看，霎时间魂魄飞到了天外，只觉得骨软筋酥，四肢乏力，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轿中人，口中发出了类似于青蛙喘息的怪异声音。

轿中人狠狠地瞪了马和尚一眼，劈手打落了轿帘。

轿帘虽然落下，可是马和尚的魂魄，兀自还飘浮在半空之中，好半晌，他才长吁一口气，一把抓住曹雪芹：刚才那轿子里的人……

曹雪芹：那是妙禅。怎么，没见过尼姑坐轿子吗？

马和尚：……妙禅，好美丽的名字啊。还有那美丽的秃脑壳，白腻细嫩……爱煞我也……

曹雪芹：你这人，焚琴煮鹤，真是大煞风景。

马和尚咽了一口水，眼望着那顶轿子，还要再说，曹雪芹已经捣了他一下：不要说话了，马上就开始了。你好好听听，今天晚上的台词，都是我帮着写的……

马和尚：你写的……

揭发批斗大会已经开始了，首先出场的，仍然是老靖南王耿精忠的孙子耿六格。只见他手持一副快板，边打边说：

瞧一瞧，看一看，

看看雍正王八蛋。

篡权夺位搞政变，

什么坏事都敢干。

康熙传位十四子，

诏书人人看得见。

雍正把十改成于，

自己坐上金銮殿。

欺名盗世搞诈骗，

大家把他来推翻，

来推翻！

看马和尚听得两眼翻白，曹雪芹在一边替他解释道：耿六格的意思是说，康熙死前留下来的遗诏，上面写的是传位十四阿哥，可是被雍正把“十”字改成了“于”字，就变成了传位于四阿哥……

原来是这样。马和尚恍然大悟。

下一个出场的，是八阿哥的心腹太监何玉柱，他也是手拿竹板，边打边说：

你也来，我也来，

我们走到一起来。

雍正杀父证据足，

康熙死得不明白。

端来一碗人参汤，

灌得康熙眼翻白。

雍正他妈把他劝，

被他一脚给踢开。

太后气急头撞柱，

当场撞死没人埋。

从此雍正入后宫，

老爹妃子玩过来。

玩过来！

曹雪芹拉了一下马和尚：听明白了没有？他说的意思是，康熙皇帝原本身体好端端的，可是雍正端去了一碗人参汤，老皇帝喝了之后就死了。而后雍正的母亲又被他活活逼死，从此雍正淫乱后宫……

（10）尽人皆知

第二天，马和尚心里惦记着那轿子里的小尼姑，就跟着这伙人一道上了路。一路行来，他才有点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自雍正登基以来，就分别将八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等人囚禁了起来，而这些皇子们的心腹太监、宫女及侍卫，全部流放到了广西。这项工作，不知道是由宗人府，还是由刑部来负责，但负责的官吏明显不上心，或者是说不定有意为之，也未可知。

总之，朝廷竟然将这些被流放的人犯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加上押送他们的差役，人数总计超过百人之多。起初这些人心里还是害怕，但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难免相互之间互通消息，彼此嘀咕，越嘀咕这伙人越是愤怒，胆子也越来越大，嘀咕到最后，每到一处，这伙人都会找个高处站上去，冲着过往的行人大声喊：你们都来听皇上的新闻，现在的皇上是毒杀了老皇上，又篡改了遗诏才登位的，他得位不正啊……

诸如此类。

这件事，是尽人皆知的，地方官更是听得明明白白。可正如曹雪芹分析的那样，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听说了就难免满门抄斩，所以所有人全都竖起来耳朵听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向朝廷报告。

这件事，若非是史有原文，后人也是万难相信：

读据逆贼耿精忠之孙耿六格供称，伊先充发在三姓地方时，于八宝家中，有太监于义、何玉柱向八宝女人谈论圣祖皇帝原传十四阿哥胤禵天下，皇上将“十”字改为“于”字。

又云：圣祖皇帝在畅春园病重，皇上就进一碗人参汤，不知何故，圣祖皇帝就崩了驾。皇上就登了位。随即将胤禵调回囚禁。太后要见胤禵，皇上大怒，太后于铁柱上撞死。皇上又把和妃及其他妃嫔，都留于宫中等语。

……查得逆犯耿六格、吴守义、达色、霍成等，经过各处，沿途称冤，逢人讪谤。解逆之兵役、往宿之店家等，皆共闻之。凡遇村店城市，高声招呼：你们都来听皇帝的新闻，我们已受冤屈，要向你们告诉，好等你们向人传说。又云：只好问我们的罪，岂能封我们的口等语。是此等鬼蜮之伎俩，一无所施，蓄心设谋，唯以布散恶言为煽动之计，冀侥幸于万一而已。

这段记载，表明了此事发生三年之后，雍正才听说了自己的这些事情。当时他怒不可遏，专门写了本书，名字叫《大义觉迷录》，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录下来。

他记录这些事，目的是什么呢？

很快我们就会知道。

（11）受害人曹雪芹

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马和尚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问曹雪芹：喂，小家伙，你说他们说的这些事儿，是真还是假？

曹雪芹：你认为呢？

马和尚：……我认为……嗯，小家伙，你能不能，嗯，去那顶轿子里，问问小尼姑妙禅，愿不愿意请我喝杯茶？

曹雪芹：……我琢磨着够呛。

马和尚：为啥呢？你看我，胳膊粗，力气大，一顿饭少说也能吃二十个大馒头，哪点配不上她？

曹雪芹：拜托，你是个和尚，人家妙禅是个小尼姑……再者说了，就算妙禅想要还俗，也不会挑着你这样的饭桶嫁啊，你说是不是？

是你个头！马和尚非常之气愤：我又没说要娶她，我只是想带妙禅去山野之间，寻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彼此结庐而居，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月出惊山鸟，蝉鸣深巷中。如此悠悠岁月，方不虚此生啊。

曹雪芹大喜：想不到你这秃驴竟是如此的风雅……果然是我辈中人啊。

马和尚：既然如此，小家伙，你就替我们安排一下吧，等我们有了娃娃……我的意思是说，我一定会重重地酬谢你的。

曹雪芹道：等到了苏州拙政园，我一定替你安排。

马和尚很是失望：还要等到苏州？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曹雪芹道：说你傻，你就是傻。我们跟着这伙人一路走，里边夹杂着不知多少雍正的眼线，现在他们虽然不敢告密，可这事迟早会被告发的。你现在约了妙禅出来喝茶，万一被人认出记住，到时候你掉脑袋事小，妙禅岂不惨了？

马和尚：……有道理，怎么你就不怕被别人认出来？

曹雪芹：我今年才10岁，谁会留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马和尚：……小家伙，你可真有心眼……那你为什么要跟着这伙人一路走呢？还替他们编写唱词骂雍正？

曹雪芹：还不是雍正想要禁绝清官！

马和尚：禁绝清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小家伙曹雪芹之所以跑这么远来看热闹，是因为他对雍正怀有一种刻骨的仇恨，所谓阶级苦、民族恨。这曹雪芹，年龄虽然不大，却是雍正经济体制改革的受害者。

具体来说，就是雍正的经济体制改革，将曹雪芹寄生于其中的大观园给抄了，让这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小东西，再也吃不成宝姐姐林妹妹嘴上的胭脂，你想这小东西能不怀恨吗？

细说起来，雍正这一项旨在杀尽清官、培养贪官的经济改革，不明何故，竟尔受到了后世史学家的大力吹捧。真是让人不明白史家何以对贪官如此的钟情，又何以对清官恨之入骨。

雍正的这项灭绝清官的计划，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称之为“耗羡归公”。

（12）彻底灭绝清官

所谓“耗羡归公”，是由山西巡抚诺岷提出来的一个划时代的建议。

话说有一天，雍正坐在宫里闷闷不乐，诺岷来了：陛下，咋的了，谁又惹你了？

雍正说：没人惹我，我就是不开心。

诺岷：不开心也总该有个理由吧？

雍正：这理由……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特别憎恨清官。

诺岷：……为啥呢？

雍正：你先说，老百姓为什么需要有我这么一个皇帝？

诺岷：还不是因为……明白了，老百姓需要皇帝，那是因为贪官污吏横行的缘故。你想啊，那贪官污吏抢男又霸女，说砸你摊子，你就是非法商贩；说拆你房子，你就是非法建筑；说不让你上访，你就是精神病。逼得老百姓上吊投河，走投无路，这时候他才会苦盼着皇帝出来替他主持公道。如果这天底下的官都是清官，老百姓安居乐业，谁还理皇帝你这个槌子？

雍正：……王八蛋，你说得这么明白干什么？

诺岷：我说得明白，那是因为我已经有办法解决掉这个麻烦。只需一个小小的办法，我准保让天底下的官，全都成为贪官，让天底下的傻老百姓，都哭着喊着管你叫明君。

雍正：快说，什么办法？

诺岷：这个办法就叫“耗羡归公”，也就是严打各级领导干部的私设小金库。

雍正：严打小金库……可清官没有小金库啊。

诺岷：正是因为清官没有小金库，才能够通过这次体制改革，将这些家伙一次性地清理掉。

雍正：……我明白了。

传旨：现在各级领导干部私设小金库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大吃大喝，公款消费，公费旅游，公车私用，连醉死在酒桌上的衙役都敢申请朝廷抚恤，群众意见沸沸扬扬，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了。

这次严打小金库，是动真格的了。由上而下，派出多名审计干部，浩浩荡荡地杀奔各级领导的办公桌。所有的领导干部，都必须要将自己的小金库打开，接受审计检查。

要审计，首先得有审计法，依法办事嘛。

法规是这样规定的，先由雍正给各级领导干部的私设小金库画一条线：

县级干部，按每人私设小金库五万两银子计算。

知府一级，按每人私设小金库十万两银子计算。

巡抚一级：按每人私设小金库二十万两银子计算。

……就这样随着领导干部级别的提高，小金库的标准也翻番增加。

然后这些私设小金库，统统收缴朝廷，也就是送进雍正的库房里去。

县级干部，要给雍正送来五万两银子。

知府一级，要给雍正送来十万两银子。

巡抚一级，要给雍正送来二十万两银子。

……银子全部送来之后，再由雍正从这笔钱中提出一小部分，按提成的方式，打回到各级领导干部的账户上，也示皇恩浩荡之意。

如果赶上一位清官，两袖清风，一贫如洗，没有私设小金库呢？

对于这样不顾全大局的领导干部，雍正也不是不给出路的，软的有绳子，硬的有刀子，敞开盖的是江河，味道鲜美的是毒药。

随你挑！

（13）红楼春梦

在这世界上，清官并非是多么的罕见，但数量也不容我们做过于乐观的估计。

事实上，对于各级领导干部来说，他们既不是清官，也不是什么贪官，他们就是一个混日子的糊涂官。毕竟有油水的执法岗位少之又少，大多数官员，终其一生也难以靠上边。

所以雍正的“耗羡归公”政策一经推行，最先受到了有执法权的油水官员们的欢迎。他们立即冲出门去，逮住一群老百姓，随意找个名目罚笔款子，拿出点零头缴上来，就已经完成任务。

而绝大多数没有执法权的官员，在这个新经济政策面前，立即就傻了眼。

比如在曹雪芹的名著《红楼梦》中提及的宁国府，也就是苏州的拙政园，这户人家的主人叫李煦，是曹雪芹他爹的姑姑家。这户人家不好归入清官或是贪官的分类之中，但有一点却是确切无疑的，李煦没有执法权，不能够靠钓鱼罚款解决问题。就算是他以前捞到点钱，也早已铺在了家庭建设上，给小曹雪芹买了胭脂往脸上搓。这时候，雍正突然开出一个庞大到吓人的数目让他缴上来，年已七十有三的李煦，立即就傻了眼。

没钱是不是？

没钱也好办，李煦发往辽东充军，累不死你也冻死你，李家的女人统统拉到集市上拍卖。小说《红楼梦》中凤姐的那未成年的女儿就是给卖到妓院做雏妓，曹雪芹不忍心实写这人世间的悲惨场景，就写农村贫困户刘姥姥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妓院中买回来了。

可现实之中，一个农村贫困户哪买得起妓院中的摇钱树？

雍正登基第一年，就有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及粮道官员九人，被抄家灭门。

实际上，所谓凤姐的女儿，在历史上也是实有其人，她就是李煦的孙女李香玉。同时有人怀疑她同时也是《红楼梦》中林黛玉本人，甭管是不是，反正她是曹雪芹的女朋友，这事绝对错不了。

曹雪芹将李香玉藏了起来，继续玩吃胭脂游戏。

所以这小曹雪芹，他对雍正这厮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听到有人骂雍正，就亢奋得无以复加。

说起那曹雪芹，和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天才文人一样，都有一个醉生梦死好吃懒做的良好习惯。从他爷爷曹寅那代起，就是康熙的家庭教师。后来康熙将曹寅安置在苏州，出任纺织局局长——所谓江宁织造是也。当时的纺织工业是一片空白，曹家的任务，实际上不过是康熙设在江南的一个秘密据点，一个办事处，负责筹措康熙去江南旅游的费用，还通过密折的形式向康熙打小报告。

等到曹雪芹出世时，曹家、李家已经成为江南大豪，尽管家居生活没有《红楼梦》书中忽悠的那样腐朽，但至少曹雪芹的童年生活，跟贾宝玉还是有得一拼的。

但雍正禁绝清官，曹家因此而受到拖累，被搞到倾家荡产。小曹雪芹如何肯甘心？他藏起了变天账，日思夜想，只琢磨着夺回失去的天堂。

但是如何做才能够夺回失去的天堂，再抱着姐姐妹妹们啃食她们红唇上的胭脂呢？

小曹雪芹左思右想：要不，我就写本《红楼梦》，看看能不能弄点稿费再说……

（14）误入大观园

曹雪芹带着马和尚来到了苏州李家。

一幢破旧的老宅子，墙已倒，屋已塌，进门就见半人多高的荒草，垃圾堆里睡着一个肮脏的乞丐：芹二爷回来了？快点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二爷就剩下这么一件行头了，万一弄破了，就没办法再穿出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曹雪芹没好气地说道，顺手将身上华贵的衣衫脱下，交给乞丐，挂在一棵树后。看马和尚狐疑地盯着那乞丐看，曹雪芹就介绍道：这是我的老家人，焦大。以前我们家可阔了，光是负责倒马桶的小丫鬟，就有几百个，可是现在……总之，还是要艰苦朴素，你说对吧？

可能……对吧。马和尚心不在焉，跟在曹雪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丛里，继续往里边走。

里边居然有一个月形门，门口坐着一个老大娘，正在纳鞋底，她拿眼睛斜睨着马和尚：芹二爷回来了，你快点进去劝劝小姐吧，别让她再弹琴了，都这时候了，万一让官府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着？知道了他们还能把我的卵子咬掉不成？曹雪芹勃然大怒，口不择言地骂道。

马和尚大乐，拍了拍曹雪芹的小脑瓜：这就对了嘛，男人就是这么个说话法，整天文绉绉地咬文嚼字，你就不嫌恶心啊！

进了月形门，接着就是一个泛着臭味的污水湖，沿堤道行不多久，就听乐曲之声传来。

前面一座凉亭，绿瓦红廊，红色的廊柱上贴了张纸，上书“潇湘馆”三个字。一个比曹雪芹年纪略小一点的女孩子，正坐在凉亭中，弹奏着古筝：

风萧萧兮秋气深，

美人千里兮独沉吟。

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

山迢迢兮水长，

照轩窗兮明月光。

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

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子之遭兮不自由，

予之遇兮多烦忧。

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

思古人兮俾无尤。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

天上人间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惙，

素心如何天上月。

十岁的曹雪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凉亭中的女孩，满眼尽是凄迷之色。

马和尚在一边看得分明，心里叫一声：

早恋！

是应该抓青少年青春期心理教育了，这么大一点的小孩子就玩这个了，实在太令人气愤了。

亭子里这个未成年小女生，就是曹雪芹的表妹，李煦的孙女儿，李香玉。

（15）油盐不进

前面就是怡红院。

是一间低矮的小草棚，门里门外，堆满了古书，曹雪芹请马和尚在门外的树下坐定：屋子里……太乱，咱们就坐这儿喝杯茶吧。

妙禅来不来？马和尚问道。

来，她一准来。曹雪芹道。

马和尚大喜：你家里的大人呢？都被逮起来了？

曹雪芹点了点头：你要是害怕受牵连，现在走也来得及。

马和尚哈哈大笑：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我带妙禅一块走。

曹雪芹看着马和尚：壮士，我看你的身手，原是剑侠一流的人物，游戏风尘，嬉笑人间，也是英雄本色，小可钦服，钦服。

马和尚沉下脸来：啥意思？小家伙你有话就明说好了。

曹雪芹换了个话题：然则壮士是否真心喜欢妙禅？

马和尚：喜欢……这事你不懂，你年龄太小，怕教坏你。

曹雪芹道：我可以让妙禅跟你走，随你同赴海角天涯，笑傲烟霞，泛舟五湖。

马和尚：这太好了，那你马上叫小尼姑出来，我带她走人。

曹雪芹：可是妙禅却有心愿未了……

马和尚：少来，你个小东西想在佛爷面前耍心眼，哼，你还嫩的很呢。

曹雪芹：……我怎么耍心眼了？

马和尚：你无非是想忽悠我说，妙禅原本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父亲疼她，母亲爱她，哥哥宠她，姐姐亲她，可是雍正推行了消灭清官的新经济政策，结果她家就为改革付出了代价。父母双双下岗，自谋职业摆个小摊，又被城管砸了。她心疼父母，就去求职应聘，又被安排在妓院举拳宣誓防艾滋……现在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指望哪个冤大头出来，替她手刃仇人，以消她心中怨戾之气。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这些？

曹雪芹：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可这是实情啊。

马和尚：实情也不成，老子喜欢的只是小尼姑，可不喜欢听你瞎忽悠，更不会听你这小家伙一撺掇，就去皇宫里冒杀头的危险，干有风险的勾当。

让马和尚一口揭破，曹雪芹气急败坏：壮士，可惜你如此非凡的身手，却怎么藏头缩尾，如此的缺乏担当？

马和尚：跟你小家伙明说了吧，老子是个有原则的人，这辈子是有毒的不吃，危险的不做，有麻烦的女人……先把你丫的麻烦解决了，再来找老子。想让老子替你解决麻烦，门也没有。

曹雪芹把脸一沉：如此说来，你所谓的喜欢妙禅，都是假的了？

马和尚笑道：小东西，你听不懂人话吗？老子喜欢的是漂亮尼姑，不是麻烦。

曹雪芹：……壮士，家里被抄的时候，我藏起了黄金十两，如果你肯……

马和尚：你可以把这些金子用做妙禅的嫁妆，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曹雪芹：滚！

马和尚：咦，你的鼻子怎么歪了？

曹雪芹：滚滚滚！

（16）苏州异事

被曹雪芹赶出了那幢破宅门，马和尚心有不甘。就独自在院墙外晃来晃去，想找个机会跟女尼妙禅搭上话。

绕着院墙一径地走，马和尚走进了一条胡同，前后看看，胡同里空无一人。马和尚纵身一跃，双手扒在墙头，往里一看，登时大喜。

只见院墙里边，荒草丛生之际，有一座小小的土坯房，房前种着两株柳树，柳树下有石桌石凳。此时那小曹雪芹，正和他的早恋女友李香玉，以及年龄相若的小尼姑妙禅三人坐在树下，悠然品茶。

当下马和尚一翻身，骑坐到墙头上，顺手抠下一块土坷垃，瞄准小尼姑的秃脑壳，叫一声“着”，只听小妙禅“哇”的一声，已经被打得号啕大哭起来。

就在小尼姑那惊天动地的号啕之声响起之际，马和尚响亮的喉咙高声唱道：

哎……妹妹你秃脑壳，哥哥的脑壳秃，恩恩爱爱，两个光秃秃。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秃头上晃悠悠，晃悠悠，盼只盼那日落西山头啊，把你亲个够……

歌声未止，小曹雪芹已经疯了一般地狂跳起来，顺手抄起鹅卵石块，不由分说，照着马和尚劈头盖脸地砸将过来。马和尚诧异地缩了缩脖子：这小东西，佛爷在这里唱情歌，关你屁事……

眼见得曹雪芹气得眼睛都红了，马和尚只好先从墙头上跳下来，正想再换个地方，再爬到墙头上去。忽然之间眼前一道弧光闪过，马和尚大骇，欲闪避，却已是万万不及，只听“砰”的一声，他的秃脑壳已经被一枚暗器击中。

好疼啊。马和尚惨叫一声，手捂住伤处，将那枚暗器拿到手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金币。

是谁这么阔气，拿了金币当暗器？

再一抬头，马和尚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只差没喊佛祖救命。

只见小胡同里，前前后后，密麻麻黑压压，站满了奇装异服的洋鬼子。有的红头发，有的绿头发，有的蓝眼珠，有的紫眼珠，有的黄胡子，有的花胡子，正站在那里，将数不清的金币向马和尚投掷过来。一边掷金币，还一边用流利的北京话大声喊着：信主吧，你丫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快点信主吧……

当时马和尚两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

这里真的是苏州城吗？

如果是，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洋鬼子？

如果不是……那苏州城哪里去了？

马和尚却不晓得，他有幸与大中国最关键的一个时期相遭遇，正处于历史的大拐角处。

第三章 历史拐弯处

（1）利玛窦的洋规矩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为啥帝国主义放着正事不干，非要“亡我”呢？

因为……也许……大概是欧洲地广人稀，在通过意大利文艺复兴完成了现代文明思想的理论工作之后，眼看就要行驶上工业革命的快车道，发展得比较迅速，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吃饱了喝足了，闲着没事干什么呢？要不就“亡我”吧？

所以那伙人就老是惦记着“亡我”。

既然要“亡我”，照例有洋鬼子的传教士甘为马前卒，打头阵。殖民文化兴起而后，最早杀奔中国而来的传教士叫沙勿略，西班牙人，乃耶稣会著名领袖人物。此人于大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在广州登陆，引发了当地居民的极度惊恐。见这沙勿略红头发蓝眼珠，高鼻子尖下巴，众人认准了他是妖怪，就手挽手阻拦在路上，不许沙勿略往中国内陆走。

于是沙勿略郁闷而死。

我们有充足的把握认为，沙勿略死后，并没有上天堂——当然他也没有下地狱。

那么他跑到哪里去了呢？

他很有可能再度投胎，转世为人了。

这个说法很好……很好，很强大，但有没有证据呢？

有关这方面的证据嘛，就这么说吧，就在沙勿略郁闷死于广州之后，在意大利，一个婴儿出生了。这个婴儿生下来就有点奇怪，别的婴儿哭起来，都是“哇哇”，“哇哇哇”，而他的哭声却是“主哇”，“主哇哇”……这个婴儿的名字，叫利玛窦。

眨眼工夫，利玛窦长大了，就加入了耶稣会，然后就捧着厚厚一大本《圣经》，奔着中国来了。

看看这桩异事，沙勿略死，利玛窦生，生而就奔着中国跑来……即使不能作为证据，多少也有点可疑吧。

利玛窦是在大明万历年间来到中国的，他来到之后，就积极结交官员，见人就冲人家大吼一声：信主吧！

众人被他吼得心神不宁，就问他：老窦，信主有啥好处？

利玛窦道：主能够引领你们这些迷途的羔羊，走出心灵的迷途。

众人道：那你家的主，能不能保佑我升官发财？

利玛窦：这个……你信了主，应该不会耽误升官发财吧！

众人又道：那如果我们信了主，还能不能再去庙里磕头？能不能祭祀祖先？能不能跪拜孔夫子？

利玛窦想了想，说：你们中国人信奉的天，和我天主的天，是共同的一个天。所以这事随你们的便好了。只要你们信了我家的主，你们爱干啥就干啥，主是不会拦你的。

众人大喜，于是纷纷入洋教。

史载，由利玛窦神父起，对于中国信徒的多重信仰就不做干涉，你既可以信他的主，也可以去庙里烧香磕头，这个做法又称之为“利玛窦规矩”。由此西洋教会在中国蓬勃发展，到得康熙末年，已有各种牌号的教民30万众，拥有教堂300余座。

但是利玛窦认为中国人信奉的天，和上帝是一码事，这种解释引起了其他教派的无限悲愤，遂有“礼仪大战”爆发，引发了大清帝国与罗马教廷的首次激烈冲突。

（2）国际大营救

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担任福建代牧的法国外方传教会士阎当下令：禁止辖区内的中国教徒祀祖祭孔，禁止以“天”和“上帝”这两个名字称呼天主。天主就是天主，不许恶搞。

并派了使者匆忙奔赴罗马教廷，与教皇及枢机卿们商量这件事。

使者说：你看那个利玛窦，他与偶像崇拜做斗争的态度一点也不坚决，大搞绥靖主义，弄来好多中国人对着咱们的天主“砰砰砰”磕头，你说他把咱们的天主当什么了？这真是太令人气愤了。

当时的教皇叫克力门十世，听不大懂使者的话，就问：那你啥意思呢？

使者说：我的意思就是要禁绝中国人的偶像崇拜。

教皇问：咋个禁绝法呢？

使者说：这太简单了，只要教皇你下一道命令，不就结了吗？

中国人会听我的命令吗？教皇表示严重怀疑。

没问题！使者保证道：跟你这么说吧，教皇，现在中国的宫廷，宫里宫外都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传教士南怀仁现在负责中国的天文研究工作，对康熙皇帝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力，这个机会可千万不要错过。

好！教皇下了决心：马上派个人去通知一下中国的皇帝，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搞偶像崇拜了，就说这是我本人的命令。

遂有教皇使者多罗漂洋过海，来中国找到康熙，向他传达教皇的命令。

康熙皇帝对此表示了十二万分的诧异，说：有没有搞错，你们这些蛮夷小国，怎么如此的不服王化？

传旨：洋教士们统统给朕滚蛋，先滚到澳门去，然后自己弄条独木舟回家。

圣旨一下，境内的传教士们顿时就傻了眼，于是众传教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拉关系走后门，想跟康熙套近乎，以化解这一外交危机。

由于康熙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亲自“指定”的皇帝，所以德国传教士在这次危机中获得了豁免权。又因为法国传教士用八百里特快专递，给康熙老皇帝送来了金鸡纳霜，治好了康熙的疟疾，所以法国佬也侥幸脱险。

比较倒霉的是葡萄牙传教士。可怜葡萄牙佬穆经远，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才终于和皇十四子胤禵套上了交情。而到了他和十四阿哥拉上关系时，都已经是康熙末年了。

而我们知道，傻老穆搭上的十四阿哥这班车，在向皇位冲刺的途中，折戟沉沙了。雍正这边登基之后，就封锁消息，密不发丧，先遣大舅哥年羹尧将十四阿哥诱回北京，然后削官去职，逐出北京城，并停止了禄米的发放。

倒霉的洋鬼子老穆也以十四阿哥亲信的身份，一并囚禁。

洋鬼子老穆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一的办法就是向自己的本国求助。

于是穆经远向遥远的葡萄牙国发出了呼吁：葡萄葡萄，我是瓷器（China），看在上帝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中国人要搞死我……

葡萄牙的信徒们接到穆经远的求援信，就聚到圣玛利亚大教堂，画着十字，同声请求道：主啊，救救穆经远那个倒霉蛋吧，阿门！

遂有麦德乐、张安多等九名传教士，自愿加入了营救小分队，吻别了家人，携带了国书并十六箱礼物，登上了奥利维拉圣母号船，从葡萄牙出发，绕道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奔赴中国，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国际大营救。

沿海地方迅速将这一消息以八百里特快专递的方式，报到了北京城中。

雍正接报，大喜。

传旨：派个手脚利索的人去，替朕把那个洋鬼子老穆弄死。

老穆死于狱中。

（3）谋反的洋鬼子

倒霉的老穆死后，营救小分队才在麦德乐，张安多两位神父的率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北京城，受到了礼部官员的热烈欢迎。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为隆重的一次外事接待活动。

先是一队200人的御林军及三队乐手；接着是260名着红衣的仆役抬着30个覆盖着黄色丝绸的装有礼物的箱子；然后是身着蓝色和银色制服的鼓号手，伴随着举有镶着金边旗帜着绿色锦缎的葡萄牙士兵；然后是手持兵器的皇家卫士、马夫和身着金银衣服头带羽帽等候的绅士和秘书，每人有一仆役牵马跟随；然后是数量更多的着蓝、银色制服的皇家士兵；接下来是坐在八人大轿上的大使，轿子用蓝色天鹅绒装饰，八个轿夫均着蓝衫、系红腰带和戴羽帽，另有一名士兵护卫轿子；澳门议事局的副官坐轿随其后，大使的坐骑被套上精致的马装。之后是随从神父、翻译、宫廷教士及其他使团成员，最后有一队朝廷各级领导，全队伍一共有800人。

接到宾馆下榻。

然后礼部官员来了，手拿笏板，对麦德乐、张安多说：明儿个，是你们一生中最幸福最幸福的日子，因为陛下已经决定亲自接见你们。在这幸福的时刻，请跟我来，让我教导你们如何感谢陛下的恩德。

先站好，拱腰，趴下，脑袋瓜子贴地，屁股蛋子冲天撅出90度角。然后放声号啕，要哭天抢地，就像你全家死绝了那样的哭。光哭不行，还要哭出韵律来，就这么个哭法……陛下啊，臣终于见到你了，真是太激动了啊。陛下，你是我们的生命，你给了我们阳光，你给了我们……你们干吗不哭？还笑成个怪模样？

麦德乐、张安多强忍住笑，说道：这位中国朋友，你搞错了，我们是葡萄牙使者，身份地位和你们的皇帝是平等的。你们中国人都是皇帝的奴才，可我们不是。

礼部大臣火了：说什么呢，你这说的叫人话吗？

麦德乐道：兄弟，我不跟你吵，你要不信，就去宫里问问你家皇上好了。

礼部大臣狐疑地退出门来，撒腿向皇宫跑去：陛下，不得了了，来的那帮洋鬼子，个个都是叛逆，他们居然敢说和陛下你平等。

雍正从宫里走出来：吵什么吵，烦死人了。狗屁也不懂，你们真该多跟那些洋鬼子传教士们接触接触，人家国家里就是人人平等的。

礼部大臣：呃……陛下，啥叫平等啊？

雍正：你甭管了，想知道什么叫平等吗？明天你就跟洋鬼子们一道进宫好了，朕叫你们开开眼。

（4）假洋鬼子闹中华

第二天，麦德乐、张安多等营救小分队一共64人，在法国洋鬼子巴多明、戴进贤、雷孝思等人及礼部大臣的陪同下，进宫而来。

一进宫，就听“扑通”一声，礼部大臣当场昏倒，摔在地上。

不唯是礼部大臣要晕倒，雍正当时的穿着打扮任何一个中国人看到，都会晕倒。如果康熙老皇帝知道他儿子竟然会穿这么个怪模样，铁定会气得从坟墓里再钻出来。

那雍正，到底是如何一个怪打扮？

当时的雍正，西装革履，颈系领结，头戴假发，唇上贴了八字胡，脸上扑了粉，鼻梁上还架了一副近视镜，十足的一个假洋鬼子。

当时雍正头上戴的假发，是他通过法国传教士的私人关系，从巴黎订制的一顶超大豪华的大假发。

雍正很得意自己这么一个怪打扮，还专门找洋鬼子画师替他画了像。这幅画极像日本浮世绘人物像，想不明白他是如何把自己弄成这么一个怪模样的。

这一天，是1727年7月21日。

地点在北京的圆明园。

面对着各国的洋鬼子，雍正以西方礼节，向他们敞开手臂，热情地呼吁道：

伊请朕下令归还所有的教堂，并允许传播尔等的教义，就像父皇在世时那样。请尔等听朕之言：尔等要转告在这里和广州的所有欧洲人，并且要尽快转告他们，即使罗马教皇和各国国王亲临吾朝，尔等提出的要求也会遭到拒绝的。因为这些要求没有道理。假如有道理，尔等一经提出，朕即会赞同。请不要让尔等的国王也卷到这件事中来吧！朕允许尔等留住京城和广州，允许尔等从这里到广州，又从广州往欧洲通信，这已足够了。不是有好多人控告尔等吗？不过，朕了解尔等是好人。倘若是一位比朕修养差的君主，早就将尔等驱逐出境了。

朕会惩罚恶人，会认识谁是好人的。但是，朕不需要传教士，倘若朕派和尚到尔等欧洲各国去，尔等的国王也是不会允许的。先皇（康熙）让尔等在各省建立教堂，亦有损圣誉。对此，朕作为一个满洲人，曾竭力反对。朕岂能容许这些有损于先皇声誉的教堂存在？朕岂能帮助尔等引入那种谴责中国教义之教义？岂能像他人一样让此种教义得以推广？尔等错了。尔等人众不过二十，却要攻击其他一切教义。须知尔等所具有的好的东西，中国人的身上也都具有，然尔等也有和中国各种教派一样的荒唐可笑之处。和我们一样，尔等有十诫，这是好的，可是尔等却有一个成为人的神（指耶稣），还有什么永恒的苦和永恒的乐，这是神话，是再荒唐不过的了。

佛像是用来纪念佛以便敬佛的。人们既不是拜人佛，也不是拜木头偶像。佛就是天，或者用尔等的话说，佛就是天主。难道尔等的天主像不也是尔等自己画的吗？佛也有化身，也有转世，这是荒唐的。大多数欧洲人大谈什么天主呀，大谈天主无时不在、无所不在呀，大谈什么天堂、地狱呀等等，其实他们也不明白他们所讲的究竟是什么。有谁见过这些？又有谁看不出来这一套只不过是为了欺骗小民的？以后尔等可常来朕前，朕要开导开导尔等。

雍正的这个讲话，雄浑、大气、开明、爽朗，充满了一个无神论者的智慧。

事隔300余年，我们在今天读到雍正的这番讲话，你不能不为他那过人的智慧所折服。

然则他怎么就这么有智慧呢？

没别的，皇权乃中国历史上最大的邪教，雍正作为这个最大邪教的总教主，他当然知道宗教之于民众的实际意义。正是因为他懂得这个，才有力地扼杀了中国民众对宗教与思想的自由选择，并由此而缔造了长达近两百年的暗黑时代，让中国人沉陷于愚昧与绝望之中，无由解脱。

如果把雍正的讲话通俗化一些，那么，他要说的，无非是这个：

洋鬼子，听我言，

你丫撒谎不眨眼。

如来耶稣都一样，

无非不过为赚钱。

中国民众迷皇权，

皇帝一家喜开颜，

你们趁早快滚蛋，

这里老子说了算。

……总之，雍正的讲话，虽然大气磅礴，但还不如这个快板书来得更简捷。

（5）受害人名单

雍正的讲话，让传教士在中国两百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这个讲话的第一个受害人，就是中华民族，中华民族彻底丧失了融入世界主流的希望与可能，从此与科技和文化相隔膜。

这个讲话的第二个受害人，是香港一家刚刚成立两年的银行，该银行一时缺心眼，向澳门政府支借了25500两的白银，用来招待葡萄牙的营救小分队。奶奶的，才64人的小分队，竟然将这么大一笔钱吃光用尽，然后抹嘴走人了。此后澳门政府只打了白条给银行，坚决赖账不还。可怜这家银行的现金流被生生切断，董事们集体跳海，以示抗议。

这个讲话的第三个受害人，就是岳钟琪帐下那位懒惰的马和尚。这厮前不久在苏州惨遭洋鬼子传教士金币大袭击，打得满脑壳血泡。旧伤未愈，马和尚再次奉命进京，恰好遇到传教士们从宫里出来。由于雍正的讲话，传教士们痛不欲生，悲愤欲绝，突然看到马和尚那直眉楞眼的怪模样，传教士们纷纷掏出兜里的金币，冲马和尚脑壳狠狠地砸将过去，当场将马和尚砸得头破血流。

这一次马和尚进京，却是奉了岳钟琪之命，来向刑部举报一起谋逆大案。

大儒吕留良谋逆之案。

（6）隐士出山

话说那谋逆之人吕留良，到得他谋逆消息之时，已经足足死了一年之久。

死人也可以谋逆造反吗？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死了，他写的文字还活着……大儒吕留良就是这么个情形。他虽然死了，但是他写的号召人民群众起来，武装夺取政权的文字，却不幸被湖南一位隐士读到了。

这位老隐士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此时正隐于湖南永兴县的山村之中，做一名私塾先生。由于该隐士德高望重、学品不凡，时人称之为蒲潭先生。

话说蒲潭先生每日吃饱喝足之后，就带了弟子张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定，见到有商客经过，就热情地招呼：来来来，树荫下坐着，凉快凉快……客人打哪儿来啊，听说什么消息没有啊？

客人回答说：没啥好消息，就是近来皇上杀了他亲爹，宰了他老妈，剐了他哥哥，拆碎了他弟弟，捞了不少钱，杀了许多人，喝了太多酒，玩了大批量的女人，见到忠臣就杀，遇到奸臣就提拔……

蒲潭先生大惊：皇上咋能这么胡来呢？

客人：皇上就是要胡来，不胡来，当皇上干什么？

蒲潭先生：……也对。

书中暗表，这位客人来自广西地方。此时在广西，在整个中国，有关雍正皇帝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好谀任佞这十大爱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雍正错就错在不该把八阿哥、九阿哥及十四阿哥的亲信一并流放到广西去，还让他们组成旅游团一起上路，结果这伙人成了宣传队，成了播种机，一路上风风火火，大张旗鼓，大作政府工作报告，广揭宫廷私隐。

现在这些事，连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蒲潭先生都知道了，只有当事人雍正还蒙在鼓里。

了解到这些小道消息之后，蒲潭先生再问：还有啥新闻呢？

还有……就是有一个岳公，是岳飞岳爷爷的第二十一世孙，乃西天佛祖身边的大鹏鸟转世，能征惯战。马前张宝，马后王横，跨下千里踏霜胭脂马，掌中一杆追星逐日蟒蛇枪，此番正镇守西安，抵御金兵。可是却不曾想那金兵早已坐在了金銮殿上，所以昏君屡屡传诏，宣岳公进京，欲除之而后快。岳公知道昏君相害之意，始终不敢奉诏。但怕只怕这样拖下去终无善了，那岳公迟早难免遭到昏君的毒手。

蒲潭先生跳了起来：不行，我们读书人，乃社会的脊梁，决不容许风波亭冤狱重演，是我们每一个读书人的责任所在。阿熙，你马上去营救岳公，不得有误。

学生张熙傻了眼：老师，湖南到西安，好远好远的路啊……

蒲潭先生大怒：阿熙，你读圣贤之书，所为何事？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不过让你去西安一趟，你就斤斤计较起来了，像你这般没出息的样子，又如何为万世开太平？

张熙：我开……可我真的没钱啊，连路费都没有。

蒲潭先生：老师我以前是怎么教导你的？把信送给加西亚，没有任何借口，做事绝不拖延，思路决定出路，办法总比问题多，

张熙：……那我干脆卖房子卖地好了。

史载，张熙卖了自己家的房产和自留地，顶风冒雪，踏上了拯救岳公的漫漫征程。蒲潭先生亲自送弟子到村口，赋诗曰：

去年此地别燕丹，

今日至此水犹寒。

起义造反胜利后，

夫妻双双把家还。

诗成，蒲潭先生脱下自己的背心，在上面写道：曾静死于此。

不成功，便成仁。

干啦。

（7）大诱捕

张熙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到达西安，恰好碰到马和尚正在军营外边瞎溜达：劳驾，我打听一下，岳公住在哪里？

马和尚：啥玩意儿叫岳公啊？听不懂。

张熙：就是岳钟琪岳大人。

马和尚：噢，我当是谁呢，原来你找老岳啊。

于是马和尚兴冲冲地带着张熙进了门：大帅，有人找你。

谁找我？岳钟琪愕然，这时候张熙已经上前一步，向岳钟琪深深地鞠了一躬：岳大人好，小可湘人张倬，此来是送一封书信给大人。

岳钟琪奇怪地看着张熙，打开书信一瞧，那封信却是蒲潭先生曾静手书，主题叫“南海无主游民夏靓遣徒张倬上书”。岳钟琪拿眼睛一溜，倒吸了一口冷气，把马和尚叫过来：你给我带来一个啥人？你看看这封信。

马和尚不识得字：这封信怎么了？龙飞凤舞的，这不是挺好的嘛。

岳钟琪：你缺心眼啊，这封信是劝我造反……

马和尚：那就造呗，我以为多大的事呢。

岳钟琪鼻子气歪：要造反，你来当先锋官？

马和尚：别别别，我这人最讨厌打仗。

岳钟琪：你既然讨厌打仗，那就快点替我把这个家伙抓起来。

马和尚扑过去，将张熙抓住，拖入刑讯室，皮鞭老虎凳齐上，烙铁辣椒水齐用，只打得张熙放开喉咙大声号叫。少顷，就见马和尚兴冲冲地从刑讯室里出来了：小意思，他已经招出了幕后主使人。

岳钟琪大喜：是谁？

马和尚：他说是一个叫岳飞岳武穆的指使他干的。

岳钟琪：你他娘的……那是我祖宗……马和尚，你听好了，我刚刚给皇上写了个奏章，就是报告这件事的。你跑得比马快，又省草料，赶紧拿了信送往京城，听见没有？

马和尚：合计拿我当免费的马了……气煞我也。

马和尚拿了奏章，出了军营，向着北京城撒腿狂奔，果然是快愈奔马，非止一日已经到了北京城，把奏章递了上去。

雍正当晚就在奏章上批了字：……料理得急了些，当缓缓设法诱之，何必当日追问即加刑讯？可从容暂缓，徐徐设法诱问……

马和尚拿了雍正的批复，再掉头冲出北京城，一径的狂奔，又回到了西安。

岳钟琪看过了信，坐在座位上琢磨了好长时间，就去了刑讯室。

进去后一看张熙被马和尚打得那副惨模样，岳钟琪当时就落了泪：兄弟，你受苦了，请原谅我这样对待你。现在我才确信，你真的不是雍正派来的卧底。

张熙：卧底？我怎么又成了雍正的卧底？

是这么一回事，岳钟琪解释道：兄弟，你知道，那北京城中的昏君，无日不思杀掉我，经常派奸细混入，谎称要我起兵，只要我一脱口答应，就恰好中了昏君的奸计……

张熙：……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岳钟琪：怪不得我要对你严刑逼供，但是你终于经受住了考验，这就证明你果然是我辈中人。马和尚，还不给义士解下来？

马和尚上前，替张熙摘去手铐脚镣。就听岳钟琪说道：兄弟，实不相瞒，我身为汉人，久有起兵报国之心，奈何孤掌难鸣，有心无力啊。

张熙：你……真的要大兴义师，诛除暴君？

岳钟琪：要不我闲着干什么？

张熙：也对，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岳钟琪：不相信也没关系，咱们这么着，现在哥仨拜把兄弟，一如桃园结义刘关张，从此性命相托，患难与共，这总可以吧？

马和尚一听魂飞魄散：……别扯上我，这事跟我没关系，求求你别扯上我……

可是这时候说什么也晚了，岳钟琪不由分说，强按着马和尚的脖颈，和张熙三人拜了把兄弟。然后大家就在刑讯室里坐定，共议起兵反清之事。马和尚出去准备酒菜，等他端了酒菜回来，岳钟琪已经出来了：给我把酒菜端到大帐里来。

马和尚：……那三弟呢？

岳钟琪：什么三弟，他已经招出了幕后主使人就是他的老师曾静，所以我又把他给铐回去了。

马和尚：唉，你看这事弄的……咋就这么快呢？

（8）灵魂深处大反省

曾静被逮，并以最快的速度押到了雍正的面前。

雍正升堂，百官肃立，老隐士蒲潭先生曾静被拖了上来，半死不活地扔在地上，群臣同声呼威：威……武！

雍正：底下趴着的，是啥人啊？

曾静：草民……乃曾静是也。

雍正：啥职业啊？

曾静：草民……乃无业的游民。

雍正：你最近都干啥坏事了？

曾静放声大哭：皇上啊，草民最近可真是干了件丧尽天良的缺德事。都怪草民平日里不注意听领导的话，不加强学习，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的老百姓，放松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结果干出了阶级敌人想干都干不成的坏事，起到了阶级敌人想达到都达不到的坏效果。这可真是令亲者痛，令仇者快啊……呜呜，皇上啊，你就狠狠地批评草民吧，草民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到曾静大放号啕，雍正登时傻了眼，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招手把几个刑部的官员叫过去：这个人……他是啥意思啊？

刑部官员们齐声大叫道：陛下，管他丫的啥意思？陛下你就下命令吧，只要陛下你一声吩咐，我们立即食其肉，拆其骨，寝其皮，睡其老婆……全听陛下你一句话。

雍正：可我听这家伙的意思……他好像是承认了错误。

刑部官员：陛下，我们发现自己工作失职以后，就立即着手进行修复和弥补，自从这厮被捕以来，我们就不断地对他进行思想教育工作，所以呢，现在是我们的工作出结果的时候……

说着话，刑部官员递上来厚厚一叠子曾静写的检讨书。

说起曾静被捕之后写的悔过书，就一个字：长。

长篇大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又没有什么实用价值，没办法放进小学生课本让小学生背诵。

但长归长，曾静的悔过书我们非得抄一段不可，不然的话，我们很难理解在政治高压之下，人性是如何扭曲的，又是扭曲到何种程度的。

回避了这段记录，我们就回避了人性，回避了历史：

……本朝名正言顺，以天道方之，不可轻议。不然，湖山万里之外，奸党之流谤，何由得知？穷乡陋儒之胸，吕留良之逆说，何由得解？我皇上至孝至仁，至诚至敬，超越万古帝王。弥天重犯昔虽冥顽，同于禽兽，今得被化，幸转人胎，以此心下犹具蚁知蚁见，稍得窥于高深于万一……

……弥天重犯抢地呼号，痛心挖髓，此时即置之极刑，亦王法人情所当然，死亦知恩感德，甘心瞑目。况蝼蚁百姓，当此皇恩无涯，何敢言报？只顾插翅遍飞宇内，凡人力所能到，足迹所可及，逢人逢地，宣扬圣德同天之大，无间内外，申明本朝得统之正，直尽商周，一洗从前谣言之谤，共知吕留良为圣世之逆贼。共歌太平之世，共祝有道天子，万寿无疆，以赎补当身万死蒙赦之罪，死幸耳。深情结胸，重义透髓，一字一泣。

总之，曾静的意思是在说：吾皇圣明兮万寿无疆，臣罪当诛兮剥皮抽筋……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而且曾静还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他愿意让雍正把他交给人民群众，批倒批臭，即使顶风臭出去十万八千公里，也没得关系。

单从这个检讨书上的解决方案来看，曾静是一个具有大智慧的人，因为这个解决方案，恰好对上了雍正的脾胃。

雍正就是一个喜欢大搞群众运动的怪人，而曾静的解决方案正是对准了这一点，这能说是简单的巧合吗？

让曾静这么一搅浑水，不唯是雍正，连满朝文武，也全都昏了头。

眼前这桩事，咋个处理法呢？

开会吧，集体讨论，集体决议。

（9）反面教材

朝会开始，雍正首先发言。

他高屋建瓴地指出：

此等奸邪之徒，语言伪诈，或畏惧诛戮，故勉强作此认罪之词；抑伊自知罪大恶极，愧耻悔恨，出于本心。著大学士、九卿等将从前诘问个款，逐一再加讯问，确取口供具奏。

雍正的意思是说：朝中文武百官，从现在开始都要客串一下审讯工作，每人轮流审讯曾静，至于其他工作嘛……哪有那么多工作？当官的除了洗头泡脚，唱歌把妹，从来没什么正事。都去排队提审曾静，这是当前最为重要的政治工作。

于是百官纷纷赶到刑部的刑讯室门外，排起了长队，这期间免不了有脸皮厚的非要夹塞，还有机灵地偷偷塞给刑部办事员一个大红包，就可以抢在别人前面先进行审讯，脑壳笨的官员只好老老实实排在门外等着，少不了牢骚满腹，按下不表。

眨眼工夫多半个月过去了，老学究曾静与朝中每一位大人物都打过照面，口供已经说得舌头打起了大泡，脑袋已经被洗得一清二白。

然后曾静又被拖到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纷纷提出来自己的惩处意见。

所有的官员，意见完全一致：

建议把曾静和张熙凌迟处死。曾静及张熙的祖、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男十五以下及曾静和张熙的母亲、女儿、妻子、妾姐妹，儿子的妻妾，全部分配给各级有军功的领导干部当家奴。曾静和张熙的财产没收归公。

雍正看了每个官员的建议，摇头叹息道：你们啊，还是需要在工作和实践中多多地开动脑筋，多多地思考。要知道，朕早就告诉过你们的，像曾静这种人，是最难得的反动活化石、老顽固，是最典型的反面教材，最适合用来教育广大人民群众，要让群众认识到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的道理，提高群众警觉性，提高大家与坏人坏事做斗争的自觉性。

“哐啷”一声，一只大号的腰鼓，一只铜锣，并鼓槌锣槌，扔到了堂下。

要善于开动脑筋，丰富与阶级敌人斗争的形式。

雍正最后谆谆地教导道。

退朝。

（10）巡回大表演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曾静带着弟子张熙出发了。

他敲着鼓，缓步走出刑部大堂，外边的百姓听到鼓声，就立即聚拢而来，团团围观看热闹。

就听曾静和张熙两人锣鼓齐鸣，“锵叮锵，锵叮锵”……然后曾静向前一步，高声喊道：各位乡亲都来看。

张熙上前一步：这里有俩王八蛋。

曾静：阴谋诡计搞政变。

张熙猛一敲锣：玩完……还“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做咽气蹬腿状。

围观的群众大喜，顿时纷纷鼓掌，高声叫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锵叮锵，锵叮锵”……锣鼓声起，一阵热闹过后，又开始了。

曾静：各位乡亲要记牢。

张熙：谋逆造反罪难逃。

曾静：大家都要站出来。

张熙：举报！

围观的群众再次大声地喝彩，锣鼓声起，又是一轮开始了：

曾静：天子圣明坐金殿。

张熙：火眼金睛看得见。

曾静：谁要再敢乱造反。

张熙：割蛋！

“锵叮锵，锵叮锵”……又是一轮开始：

曾静：先皇驾崩很明白。

张熙：工作辛劳头发白。

曾静：谁说参汤下了毒？

张熙：瞎掰！

“锵叮锵，锵叮锵”……再一轮：

曾静：八阿哥来模样怪。

张熙：胡吃海塞跑不快。

曾静：长嘴大耳心眼坏。

张熙：妖怪！

“锵叮锵，锵叮锵”……继续：

曾静：九阿哥是一条狗。

张熙：汪汪汪汪半夜吼。

曾静：吵得皇上睡不着。

张熙：杀头！

“锵叮锵，锵叮锵”……再来：

曾静：当今天子品德高，

张熙：白天工作夜操劳。

曾静：美女一个也不睡。

张熙：难熬！

围观的群众哄堂大笑……就这样，两人一路走来一路唱。看看天色将晚，就收起鼓槌，疲惫不堪地跟着两个黄马褂来到一家客栈，客栈里边，早有一桌上好的酒菜摆好。侍郎杭奕禄正坐在桌边喝着小酒，见到两人热情招呼：过来过来，过来坐下喝酒。

曾静和张熙坐下来，就听杭奕禄说道：是这么一回事，朝廷已经开会决定了，咱们这个巡回讲演报告团，就由我来担任团长，你们两人虽然是囚犯，但是伙食标准按司局级干部待遇来办理，每餐四菜一汤。如果你们感觉到伙食待遇不理想的话，还可以越过我直接向皇上投诉……

曾静和张熙齐声道：没意见没意见，这待遇已经够意思了……话未说完，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11）就是演员少了点

由侍郎杭奕禄、曾静及张熙所组成的这个英雄劳模巡回演讲报告团，足足花了两年的时间，走遍了全国各地。每到一处，就由演讲团团长郎奕禄联系地方官员，安排接待与住宿，而曾静则带了张熙走街串巷，到处演唱。

总的来说，两人的表演极具功力，深受人民群众的好评。

直到两年之后，报告团到达了山西，表演过后，现场的观众交口称赞，曰：还是皇上的领导好啊，朝廷真的没有忘记我们，还给咱们派来了筋连筋艺术表演团……就是演员太少了点。

只不过有那么一小点的不和谐音。

是夜，有人在县学的西角门外，悍然张贴了反动标语：

走狗狂惑不见烹，

祥麟反作釜中羹。

看彻世事浑如许，

怒发冲冠剑欲鸣。

反诗的下面，还有附注：曾静可杀不杀，吕晚村无罪坐罪，真古今一大恨事。

反诗里说的吕晚村，就是已经死掉的大儒吕留良，这时候他的坟墓早已被雍正派人扒开，将尸体用锉子锉碎，化骨扬灰了。

事情发生之后，山西地方官吏非常紧张，立即召集县学的书生们，要求每人写诗一首，目的是搜集士子们的笔迹，交给刑部的笔迹专家鉴定，查找出写反标之人。

但这事跟巡回报告团没得关系，曾静、张熙早已上路，继续风尘仆仆地到处表演，发誓要把最好的曲艺艺术献给人民群众。

这一天，巡回报告团风尘仆仆地到达湖南，正在山路上不畏艰险，奋力向前进的时候，前方远处，忽然有尘土扬起，北风吹来，隐隐约约听见喊杀之声。

巡回报告团团长杭奕禄登高远望，吩咐负责安全工作的一名侍卫：你，跑步过去瞧瞧，前面那些人是怎么一回事，快一点回来报告。

那侍卫跑步去了，不久又飞也似的跑回来：逃命啊，大家快逃命啊，老百姓们杀将来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杭奕禄打马掉头，一边飞跑一边问侍卫：快点说清楚……

那侍卫喘着粗气回答道：前面就是永兴县，是曾静的老家。他的乡亲们听说了这事，都以之为耻，怒不可遏，所以就聚集起来，带了绳子和石块，要捉住曾静，把他捆起来沉到湖心……

哈哈哈……杭奕禄开心地大笑：这个老曾，够倒霉的……不过咱们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回京，把咱们的差旅和食宿费用报销……

巡回报告团就这样解散了。

（12）缓兵之计

当蒲潭先生曾静为逃避乡人追杀，躲到荒林之中藏匿起来之后，西疆的噶尔丹策零迫不及待地跳将出来，填补了这段历史的空白。

但是细说起来，也不是噶尔丹策零自觉自愿地跳将出来的，还是雍正把他给揪出来的。

话说那噶尔丹策零，自从逮到一个瑞典俘虏列特纳做自己的科学顾问之后，就潜心于火炮技术的发展。正发展着，忽然有一群人风尘仆仆而来：圣旨到，噶尔丹策零接旨。

啥玩意儿？噶尔丹策零很是诧异：你丫什么人啊，跑我这里来传旨了？滚！

来使大诧：噶尔丹策零，你丫疯了，这是圣上的圣旨，命令你立即将谋逆钦犯三罗卜押往北京受刑。你丫怎么回事？闹什么闹？

三罗卜？噶尔丹策零终于回过味来了：噢，你是说罗卜藏丹津吧？哈哈哈，真的很抱歉耶，没错，三罗卜确实的在我这里，可是我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们，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哈哈哈。

公然拒绝交出钦犯罗卜藏丹津。

使者哭着回去，跟雍正哭鼻子抹眼睛，哭诉了一番。雍正也很诧异，就命领侍卫内大臣、三等公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沿额尔齐斯河北进。命令川陕总督、三等公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进驻巴尔库尔，分北、西两路，向准噶尔进军。

时在1729年3月。

两路大军总计三十万众，黑压压地向准噶尔涌了过去。当时噶尔丹策零就吓坏了，他说：我真傻，我以为冬天不会打仗的，谁知道……

就派使臣去清军大营，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来我们这疙瘩干啥呀？

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笑道：只因为你们拒不交出三罗卜，所以我们只好自己来带人了。

使臣大惊：说什么呢？谁说我们不肯交出三罗卜？自打上一次朝廷下旨之后，我们老大噶尔丹策零对朝廷的恩典感激不尽，每天临睡前都发誓说：雍正皇上，你丫放心好了，我噶尔丹策零一定要保卫好祖国的边疆，决不让您老人家操一点的闲心。早就命人将三罗卜打入了囚车，正在往北京城运送呢，怎么你们就自己跑来了？

傅尔丹听了，也是大惊：……怎么说？不是说你们不听皇上的话，非要闹事吗？皇上在群臣面前好没面子，才派我们前来。

使者：弄错了，全都弄错了……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上次那个钦差搞的鬼。当时那钦差说什么要睡噶尔丹策零的老婆，就因为这事没答应他，他居然撒谎，欺骗皇上，陷害忠良，这可真是……

傅尔丹急了：那我抓紧时间给朝廷打个报告，说清楚这事，这要是弄出冤假错案来，我可负不起这个历史责任。

傅尔丹的报告到了雍正的案头，雍正也糊涂了：嗯，上次的事情，那个钦差和噶尔丹策零，他们两人一定是有一个说了假话，是谁呢？

说话间，噶尔丹策零的献俘囚车已经进了北京，囚车里边，关着满脸晦气的罗卜藏丹津。

明摆着，噶尔丹策零是忠于皇上的，撒谎的，是钦差。

传旨：上次去准噶尔的钦差是哪一个？先关进天牢里，打他个半死再说。

第四章 策零们的战争

（1）无路可走

钦差下了大牢，少不了大刑侍候，侍候的结果是他杀猪一般的号叫，让他怎么招，就怎么招。

钦差招认：他辜负了皇帝的信任与朝廷的培养，没有能够严格要求自己，把自己混同于普通群众，在向噶尔丹策零传旨的时候，敲诈勒索，吃拿卡要，严重地败坏了社会风气。

刑部官员把结案报告递交上来，雍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就琢磨着，噶尔丹策零他不能吧，还真是……

传旨：北路靖边大将军傅尔丹，西路宁远大将军岳钟琪，立即挥师返回。

却说北路军傅尔丹接到命令，立即传令：立正，稍息，向左看，向后转，齐步走。于是大家兴冲冲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正行之间，就见前面的人黑压压地挤成了一个死疙瘩，走不动了，有传令兵飞马赶来报告：报告，前面交通堵塞，过不去了。

傅尔丹大为诧异：这荒山野岭深山沟子，怎么会交通堵塞？派侦察员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侦察员去了，不久回来报告：是这么一回事，前方是额尔齐斯，那里有一个大策零顿多布，就是当年飞越大雪山，袭奔拉萨城的那个大策零，此外还有一个小策零顿多布。这两人统领三万大兵，堵在前面，说啥也不让大家过去。

啥意思呢这是，弄来这么多的策零顿多布？傅尔丹很是气愤：既然额尔齐斯交通不畅，那咱们绕一下，就走乌龙古那条道好了。

于是大队人马掉转方向，向着乌龙古络绎不绝地进发，走着走着，前面又形成一个死疙瘩，还是走不通。

怎么这条路也堵？

傅尔丹正诧异之间，早有侦察兵飞马来报：报，大策零顿多布和小策零顿多布，这俩人带了三万精兵强将，堵在前面，不让咱们过去。

当时傅尔丹大惊：这俩大小策零顿多布，莫非会分身法不成？他们不是堵在额尔齐斯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没办法，有缘人总是要撞车的。那就再换一条路好了。

取路博克塞里，条条大路通北京，就不信走不过去呢。

大队人马稀里哗啦向着博克塞里方向行进，走不多久，前面再次出现交通堵塞，有侦察员飞马赶来：报，有大策零顿多布和小策零顿多布俩人，带了三万人马，堵在博克塞里方向，无法通过。

你看这俩策零顿多布，怎么哪儿都有他们啊！

合着这俩策零顿多布，是在和清兵玩平行移动的，清兵往左他往左，清兵往右他往右，始终是堵在清兵的正前方。

傅尔丹正在气愤之时，又有侦察员来报：报，大策零顿多布和小策零顿多布这哥俩，他们悍然进攻咱们政府军，切断了咱们的粮草，掳去了大量辎重，还有好多卫生员和女兵都被他们抓走了。

这俩策零顿多布，到底是啥意思？傅尔丹的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没啥意思，俩策零顿多布就是不想让这支部队回家。

杀啊，俩策零顿多布派了突击队从东边杀将上来，不由分说，冲入一个炊事班，将大肚子火夫打得嗷嗷惨叫，还把所有的锅灶全砸了。

杀啊……又有一支突击队从西边冒了出来，冲入了部队的牲口棚中，照着正在吃草的战马没头没脑乱打一气，打得马匹受惊，冲出牲口棚，向着所有可能的方向拼了命地狂奔。

四面八方，到处是一片喊杀之声。

傅尔丹的十万大军，遭遇到了对手三万人的团团围困。

（2）不能听孙子的

眼见得两个策零顿多布不时派小股游击队进行骚扰，傅尔丹怒不可遏：这俩家伙，怎么游击习气这么浓烈啊！马上给我派人，通知宁远大将军岳钟琪部，立即向我方移动。

命令刚刚下达，就听来报：报，宁远大将军岳钟琪派人前来。

一个使者纵马前来，浑身是血，后背摇摇晃晃，孔雀开屏一般插着几十支翎箭：宁远大将军岳钟琪传令，请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立即向我方移动，我方遭遇到敌军团团围困，情况万分危急。

当时傅尔丹大骇：你们也被敌人包围了？敌军有多少人马？

回答说：敌军来势汹汹，数量庞大，少说也有二万六千人。

听了这个回答，傅尔丹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

拜托，岳钟琪，咱们可是赫赫有名的名将啊，手下人马，加在一起有三十来万，却被人家区区五万人马给包围了，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三十万大军被人家五万人马团团围困，这事听起来窝囊透顶，但实际上却在情理之中。

要知道，战争是一门蛮不讲理的艺术，讲道理大家还打架干什么？所谓强权即公理，战争打赢了，道理也就说通了。所以雍正这厮既然要出兵，那就应该蛮不讲理，横行霸道。大军既出，管你三七二十一，只管直捣准噶尔，就算是打错了，那也是你准噶尔的不对，谁让你丫不让我打对来着？

但是雍正脑子明显不够用，这厮最擅长的是埋伏在暗处打别人闷棍，对于战争的艺术，隔膜而又生疏。此番三十万大军既然出师，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有兵行半路，突然招呼大家先回家吃午饭的道理？

三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原本是胜券在握，雍正却突然吩咐大家掉头往回走，这一回头，那可就惨喽。

噶尔丹策零出奇兵，堵住清军的辎运通道，这等于是掐住了清军的喉咙气管，别说你只有三十万人马，就算是三百万，照样也是难逃死路。

当下傅尔丹唉声叹气，拿着《孙子兵法》从头翻到尾：孙子曰：十则围之……现在我们是敌兵的十倍，反而被敌人给包围了，可见这孙子的话，听不得。

打仗不听孙子的，那该听谁的？

傅尔丹命人把地图拿过来，蹲在地图边揣摩良久，嘀咕道：眼下这事，噶尔丹策零既然已经掐住了我们的咽喉，再想让人家松开，难。

唯一的办法，就是咱们也反手掐住他的咽喉。

你要掐死我，那我也要掐死你，看就看谁先把谁掐死。

办法是想出来了，可是你要想实施，还有一个少不了的麻烦——必须先得请示不懂军事的雍正。

如果雍正懂军事的话，那就可以省略请示这道环节了，因为他知道你在干什么，也知道你做得对还是不对。

可雍正不通军事，你在这边和敌人搏斗，反手掐敌人的咽喉，雍正还以为你发神经跳大神呢，说不定会从后面照你脑壳上狠狠来一下。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麻烦啊。

（3）行动前奏

信使杀出重围，奔赴北京，向雍正皇帝请示。

雍正接到傅尔丹的报告，嘀咕猜测了良久，这才犹豫不决的批了个“准”字。

信使再杀入重围，杀回到傅尔丹身边。傅尔丹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即传令：三军将士从今天重新组织，外围军队负责战争，与俩策零顿多布血战到底。内圈里的部队改行土木工程，立即在科布多修筑一座城池。

有了这座城池，就彻底扼住了阿尔泰地区的咽喉所在，等于是反手将准噶尔部落封死了。

你丫不是不让我回家吗？

那我就不走了，我就在你家门口修个违法建筑，让你家的人从此进不去，出不来，我看你还有啥招。

傅尔丹这一手妙棋，立即化死局为活局，化被动为主动，将噶尔丹策零将得傻了眼。

噶尔丹策零立即传令：召开常委级别的军事工作会议。

大策零顿多布和小策零顿多布赶来参加会议。

与会人员还有正用二万六千兵力团团围困岳钟琪十几万人马的大将马木特，以及噶尔丹策零的侄子策零纳姆扎。

会议上，大家强烈声讨了清军的野蛮作风，竟然在人家门口搭建非法建筑，堵塞准噶尔部落的进出通道，是可以忍，孰不可以忍？一定要拆除这座非法建筑，给清兵一个狠狠的教训。

那么这个非法建筑，怎么一个拆除法呢？

与会人员苦苦思索，忽然之间噶尔丹策零眼睛一亮：有了！

咱们就这么办。

（4）刑讯逼供

1731年5月2日，正当清兵在科布多挥汗如雨，大搞基本建设，修筑新城池的时候，一支为数两千余众的准噶尔骑兵突然从荒野中钻出来，同声呐喊着“拆除非法建筑，不许堵我家门”等反动口号，挥舞着刀子向着清军砍将过来。

清军这边的战斗部队立即斜刺里杀了过来，与对方交火，顷刻之间将对手击得溃败。

那两千人众的示威游行队伍逃得远远的，停下来回转身，继续冲着清兵高呼反动口号：反饥饿反压迫，反对非法建筑……清兵不予理睬，全当没听见。

第二天，这两千人又跑了来，喊了半天的抗议口号，见无人搭理他们，只好怏怏而退。

第三天……

第五天……

到了第六天，这天是5月8号，那两千人又跑了来，这一次居然还大着胆子走得更近了些，口号也喊得山响：打破清帝国主义的封锁，准噶尔人民不可侮……正喊得起劲，突然清兵呐喊一声，疾冲了上去，这伙人慌不迭地掉头狂奔，却有一个家伙手忙脚乱，心慌之下跑错了路，他的战马一头撞在前面的马屁股上，登时人仰马翻。

还未待他爬起来，早有数百名清兵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压在地上：是我抓住的俘虏，是我，是我，你们快滚开……数百人吵吵嚷嚷，逮住这珍贵的俘虏送到了傅尔丹大帐前。

傅尔丹大喜，立即开始审讯：叫什么名字？

俘虏：我的名字叫准噶尔人。

傅尔丹：……为什么要反叛朝廷？

俘虏：为了普天下受苦人得解放。

傅尔丹：……你们的匪巢现在在什么地方？

俘虏：四面八方，满山遍野，到处都是。哈哈哈，你们已经落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面对着准噶尔人民愤怒的火焰，你们已经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为自己的末路而哭泣吧，哈哈哈。

傅尔丹：……怎么给我抓了一个调皮蛋？拉下去，大刑侍候。

俘虏被拖了下去，只听得皮鞭之声不绝于耳：说，快说，谁是你们的联络人，密电码藏在哪里？快点说……俄顷，刑讯室里，响起了俘虏那悲壮激昂的歌声：娘啊，儿死后，你将儿埋在那高山上，让儿的脑袋冲着四面八方，儿的墓碑你要写上，这孩子他终于解决了他的住房……

歌声一直持续到午夜。

负责刑讯的士兵迈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出来：报告，那俘虏他宁死不招。

傅尔丹笑道：美人计。

就派了部队里最漂亮的女卫生员去，替俘虏擦洗伤口，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女卫生员衣不蔽体，满脸憔悴，跌跌撞撞地回来报告：报告，他招了……他说他们的匪巢就在阿尔泰山博克托岭到科布多的一个隐蔽地方，那地方名叫和通脑。

傅尔丹大喜：俘虏还说什么了？

女卫生员：……他要求继续招供。

傅尔丹：不许再招，要招也由我来招……

（5）珍贵的礼物

公元1731年5月9日，北路清军在获悉了噶尔丹策零人马兵力不足的秘密之后，由靖边大将军傅尔丹亲率了主力人马前往，麾下猛将包括：散佚大臣达福，将军常禄，副将巴塞、查弼纳、马尔萨等。

此外，傅尔丹派出前营统领丁寿、参赞苏图、副都统戴豪、印务侍郎永图及副都统觉罗海兰，此外还有将军马齐为前驱，大军杀入博克托岭一带，寻找到大策零顿多布和小策零顿多布的匪巢，务须将准噶尔匪帮一举歼灭。

大队人马正在荒山野岭东张西望，一连在大野地里赶路两天。到了5月11日，忽听前方有激昂的口号声传来，就见每天到科多布城下示威游行的那两千余人，正从山脚下转出，此行正要去科多布城闹事。冷不丁和清军的主力部队走了个脸对脸，这示威游行群众一下子傻了眼，只有那些脑子扭不过劲来的，还在向着清军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反对违章建筑，反对非法拆迁，准噶尔人民不可侮……不要乱侮……

突听清军雷鸣一般齐齐暴喝一声：今天老子就是要侮你……怒吼声中，势如山崩地裂，真如排山倒海，数万名勇猛善战的清军，泄洪一般地向那人众扑将过去。

那群人毫不犹豫，掉头便走。

清军呐喊着随后追来，就见满山遍野，一望无际。单只瞧这清兵的架势，那群人若是被捉住的话，只怕当场就被大家扯零碎了。

所以那群人，性命也不要了地疯狂跑路，一口气跑到了博克托岭。

清军潮水一般地呐喊着涌将而来。

这时候，山坡上突然转出一人，金发碧眼，体生黄毛，赫赫然竟是准噶尔部落的科学顾问，那位被准噶尔人从俄罗斯处俘虏来的瑞典俘虏，列纳特先生。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准噶尔部落炮团团长。

就听列纳特向山下的清兵们发出了热情洋溢的呼唤：哈喽，好大的油肚，姑摸拧，我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我热爱中国，给你们带来了最珍贵的礼物。

啥礼物呀？山脚下数万清兵都停了下来，伸长了脖子观看。

就见山坡上转出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列纳特先生热情地介绍道：这是欧洲目前比较先进的火炮，所使用的火药技术也是最先进的，和你们古老的中国发明的黄色火药不同。黄色火药只能做炮仗和礼花，没什么杀伤力的，看看这个……

轰！

几十门火炮的炮口，同时喷射出了炽热的焰流。

（6）博克托岭战役

单说那1731年，正是欧洲军事迅猛发展的时候，英国的布朗·贝斯公司推出了他们全新的杀人利器——燧发滑膛枪，枪上还安装了一把可分叉的，能发出“咝咝”异响的刺刀。普鲁士人对这项武器进行了改良，引进了双刃的铁制撞击装置，发展了漏斗形的火门，使火药填充更轻捷，射击的精度更高。

而法国人则将他们的火炮技术标准化，重新设计了炮架和轮子，连炮弹的规格也统一在3磅、6磅、12磅这个系列之中，从而导致大量的火炮制造厂的出现。随之而来的，是许多实验室的涌现，以便进行弹道测试。

这些事，中国人哪里晓得？

所以瑞典俘虏列纳特替噶尔丹策零搞的那一堆火炮，要是搁在欧洲，是连出厂销售的许可证都拿不到的。但是放在与清军作战的战场上来，那真是放对了地方。

巨大的爆炸声中，奋勇追击的清军有的被火炮掀到了半空，有的被激飞的石块砸破了脑袋，更多的人霎时间裹夹在硝烟之中，吓破了胆子。

一轮火炮过后，列纳特热情地介绍道：这一轮火炮的交战效果大家已经看到了，但它远未臻于完美。事实上，现在的欧洲，最为流行的是完全标准化的16磅、18磅和24磅炮弹的加农炮，我希望你们会和我一样喜欢它。

第二轮火力，开始攻击。

“轰，轰，轰轰轰”，目瞪口呆的清军乍胳膊乍腿地被掀到了半空中，直到这时候，清军才突兀地爆出一声恐怖的巨大尖叫，所有的人齐齐叫了声“我的妈”，掉头便走。

列纳特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隆重向诸位推荐小口径的加农炮，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这种火炮的口径能够发射4磅、6磅和9磅的炮弹。最重要的是，炮架的重量较之于以前更轻，轮子坚固，适宜于山区中的野战……咦，人呢，跑到哪儿去了？

这时候清军已经呈全线溃败的态势，主帅傅尔丹喝令督战队连斩了十数个逃跑的士兵，却收不到丝毫的效果。皆因清军已经被列纳特推出的欧洲残次品火炮吓破了胆，大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一味地张着嘴号叫，拼了命地飞逃。

逃啊逃，逃到了外婆桥。

此地名叫和通脑，乃是三面倚山的一片开阔地，清军逃到这里，就立即散开，口中兀自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喊之声。这时候就听山野之中响起了几声沉闷的鼓响，只见四支旗号鲜明的军队，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现。

东方皆青衣青甲，为首者乃大将马木特，手下一字排开七个戴了鬼怪面具的大将，乃东方七宿：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

南方皆红衣红甲，为首者乃策零纳姆扎，手下也是七员大将，乃北方七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

西方皆白衣白甲，为首者乃大策零顿多布，手下七员战将，乃西方七宿：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

北方皆黑衣黑甲，为首者乃小策零顿多布，手下七员大将，乃北方七宿：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

看到对方这阵势，傅尔丹惊得呆了：丫你个噶尔丹策零，西方的火炮你也要用，东方的阵法你也要用，土洋结合，洋为中用，你丫可真敢整景。

杀！

噶尔丹策零的人马，向着清军冲了过来。

（7）屠戮之役

噶尔丹策零为了这一场战役，耗费了无数的脑细胞，连战争过程中的每一个小细节都考虑到了。一旦四路伏兵从和通脑冲过来的时候，就是配合有序，进度有据。

东路军马木特，径向西边冲了过去，散佚大臣达福不幸挨刀，脑袋飞上了半空。

南路军策零纳姆扎，向着北方直扑了过去，长刀挥动，将清军的将军常禄斩于马下。

西路军大策零顿多布，向着东方长驱直入，将清军副将巴塞的脑袋砍了下来。

北路军小策零顿多布，向着南方一径冲杀，将清军副将查弼纳马上斩首。

四路军彼此相错对冲，霎时间将清军一下子切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九块。而且冲过来的时候，四路人马早已经经过精密计算，恰好将将领们与他们手下的士兵相互隔开。

这就意味着彻底摧毁了清军的指挥系统，被切成小块的清军只能是各自为战，彼此不能相顾，这是大兵团作战的大忌。大家原本是排成方队，组成各个兵种来打群架，这时候突然发现你要和人家单抠，抠又抠不过人家，这就意味着战争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大屠杀。

是真正的大屠杀，此时的清兵毫无斗志，全无还手之力，一任准噶尔骑兵横切竖砍，人头满天乱飞。唯有副将马尔萨做出象征性的抵抗姿态，旋即被一堆钢刀将脑壳绞碎。余下来的人看得心寒胆裂，前锋统领丁寿、参赞苏图、副都统戴豪、印务侍郎永图、副都统觉罗海兰和将军马尔齐等人眼见得大势已去，徒战无益，齐齐地仰刃自尽。

一场仗打到这么多的领导干部在战场上自杀，可见这场战役组织得有多么失败。

还剩下主将傅尔丹了。

按说老傅看这光景也该完蛋了，但可别忘了高级领导干部身边的警卫团，都是从部队里精选出来的死士，平时好茶好饭供养着，家里买了房子置了地，养你千日，用你就在这一时。就见警卫团的战士们这时候同声疯吼了一声：兄弟们，美貌老婆抱着孩子在家里等咱们呢，如果咱们回不去，老婆改了嫁，到时候人家天天打咱的娃……这一声吆喝端地管用，就见傅尔丹身边的警卫团战士全都血红了眼睛，呐喊一声，性命也不要地奔着准噶尔骑兵杀将过去。

准噶尔的骑兵吓了一跳，一人拼命，万人难挡，自己的性命这么金贵，干吗要跟这伙疯子计较？那边还有好多俘虏要抓呢……纷纷让开一条路，都去砍已经丧失了斗志的清兵，被这伙人簇拥着傅尔丹冲出了重围。

这伙人向着科布多拼了命地跑，大小两个策零顿多布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追赶，一直将傅尔丹追进了那座还没筑好的土城里，这边再回过头来打扫战场。

此役，北路清军全军尽墨，单只是俘虏就被人家捉走了5000余人。

雍正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吓得呆了。

（8）策零之战

博克托岭战役，是雍正活了这一辈子，头一遭干点正事。

此前，雍正打掉年羹尧、科隆多及几个阿哥的势力，莫不是背后抽冷子下毒手，趁人家干活的时候，他在后面给人家一下，所以从来是战无不胜，所向无敌。唯独这一次，是他指挥军队与噶尔丹策零正面交锋，却一下子露出了老底。

如此的结果，证明了雍正只是权力的附庸，是权力成就了他，而他却没有丝毫的本事成就权力。

总之是智商太低，这也不能怪他。

人性的规律，是智商越低的人，越是不知道自己智商之低，越是睥睨天下，目无余子，越是容易坠入到狂妄的心理陷阱之中。

像这种人，一旦遭遇到真格的，发现自己奇蠢无比的时候，人格就会迅速地倒退，退回到老妈子宫里，再也不敢钻出来。

雍正的表现就是这样。

博克托岭的惨败，朝中群臣莫不震骇，急忙赶来朝中商议，可是雍正却躲了起来，不敢露面，只是让几个大学士蹲在小黑屋里瞎合计。

这能合计出来个什么结果呢？

合计出来的结果就是：传令诸军，不得妄动，在得到英明领袖雍正的进一步指示之前，不得擅与敌人交火。

认输了。

但光你认输不行，赢家还要通吃的。

噶尔丹策零发布命令：命令小策零顿多布，着你部立即挺进喀尔喀腹部，占领额尔德尼召，解放大草原。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前进……小策零顿多布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此番小策零所行，是要去额尔德尼召逮住一个叫哲布尊丹巴的老活佛。这位老活佛的资格比较老，他是早年前释伽传法时座下的五百弟子之一，后来他转世了若干轮回，终于转世成了大草原土谢图汗的弟弟，领导大草原人民走向幸福的未来。这位老活佛在大草原的影响力，那可不是一般的无远弗届，只要是老活佛吩咐下来的事情，憨厚淳朴的老牧民们，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做到。

所以这次小策零顿多布的任务，就是要逮住老活佛哲布尊丹巴，以老活佛的名义号令大草原，命令各部落立即起兵，一起干掉没脑子的雍正皇帝。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月亮……小策零顿多布正率了三万人匆忙赶路，忽然侦察员起来报告：报告，不好了，清军那边也派出一个策零，加上咱们这边的大策零、小策零、噶尔丹策零，以及策零纳姆扎，凑足了五个策零……

咋又来了一个策零呢？

还嫌这里这么多的策零不够乱啊？

再一打听，还真的来了一个策零，是清军的超勇亲王策零。这策零娶了爱新觉罗家的一个丫头，也就是皇家的公主，因此他又被称之为和硕额驸策零，我们就叫他驸马策零好了。

驸马策零带着不足三千人，气势汹汹地赶来了：那边那个什么小策零，以后不许再叫策零了。他娘的大家都叫策零，起个名字都抄袭，怎么这么没创意啊？

当时小策零一听就火了，这策零谁呀？老子策零时你还没策零呢，别以为你策零了，别人就不能策零，今天老子非要策零不可……给老子狠狠地策零！

三万准噶尔骑士呐喊一声冲将上去，将驸马策零的三千人团团围住，十个打一个，不信打不扁你。

驸马策零其实是很能打的，是蒙古人中最有名的勇士，一顿饭能吃二十八个死面馒头，喝八大碗奶茶，自打公主嫁过来之后，顿顿饭吃得公主直哭，眼看着家里的米缸就见了底……所以驸马策零才会被封为超勇亲王。

但是驸马策零再能吃，也是双拳难敌二十手，人家这边是十个打他一个，顾头顾不了腚，顾前顾不了后，气愤之余，驸马策零怒吼一声，走！不甘心地败退了下去。

打赢了这一仗，小策零心花怒放，曰：历史已经证明，只有我们家才是真正的策零，别人都不策零。

继续前进。

（9）长驱而入

驸马策零战败的消息传到朝廷，雍正听了，半晌无语，后来他穿鞋上了炕，趴在炕上，默默地啜泣起来。

心理崩溃了。

大草原上，小策零击败了驸马策零，正雄赳赳气昂昂继续挺进，前面又出现了一路人马。

这一路人马，乃是清军将军马尔岱，率了万把来人，前来狙击：喂，前面的小策零，不要闹了，快点回家吧，要和谐，要稳定，不要老是闹事……话音未落，就见小策零突然一挥手，霎时间，四野之间一片喊杀之声，就见两支伏兵，突兀而起，一支居左，一支居右，从斜刺里闯入了清军队伍。

清兵顿时乱作一团，马尔岱悲愤地叫了一声：小策零，你就等着承担刑事责任吧！气愤地败走。

马尔岱阻遏小策零失利的消息，迅速地报到了朝廷。

雍正立即拿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住，谁叫他也不出来。

无法正视这个现实，原来自己是个弱智商的蠢材。这个新发现，对于雍正的打击是致命的。

他彻底退缩回老妈的子宫里，呈胎儿状蜷伏起来。

大草原上，小策零长驱而入，杀到了额尔德尼召，找到了老活佛哲布尊丹巴居住的大庙，小策零兴冲冲地堵在庙门口，大喊道：老丹巴，你给我出来，现在我命令你立即组织维持会，你担任会长……喊了半天，庙里却悄无声息。小策零大怒，派人进去一问，才知道老活佛哲布尊丹巴此时不在家，人家出门传法去了。什么时候回来，那可是说不定的事。

当时小策零很是失望，就说：那我就在你家门口等着好了，就不信你出门不回来了。

于是小策零就堵在老活佛哲布尊丹巴的庙门口，驻扎了下来。

准噶尔的骑兵们跳下马来，松开缰绳，让马儿在大草原上自由地驰骋，士兵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嘴里衔着草秆，眼望着白云冉冉的蓝天，纵情歌唱道：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杨柳，满地花……总之是一派马放南山、歌舞升平的欣欣向荣景象。

战士们这样享受生命，追求幸福，是完全合乎情理的。要知道，清军那边，总指挥官是雍正，没有雍正的命令，没有哪一支军队敢于擅自行动，而此时雍正心理彻底崩溃，人格急速退化，这就意味着清军的指挥中枢系统彻底瘫痪了，对小策零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按说事情照这么发展下去，小策零这边越闹越凶，搞到最后，说不定会哪天兴起，挥师而入，挑翻了雍正的摊子也未可知。

可谁料得到，尽管雍正那厮的皇家权力无远弗届，可还是有人硬是不听话，不和领导保持一致。

是谁？

超勇亲王，驸马策零。

（10）意外之胜

话说那超勇亲王驸马策零，实在是赫赫有名。他便是元太祖成吉思汗的第二十世孙，纵横草原，所向无敌，于康熙三十一年跟随其祖父丹律自居地塔米尔投归大清。康熙皇帝大喜，把自己生的第十个女儿固伦公主嫁给了策零。此后小夫妇二人恩爱和美，闺房情趣，有甚于画眉者，搁下不提。

驸马策零，单只是一条手臂，也比妻子固伦公主的腰肢都粗，以其勇力横行于草原之上，一辈子也没服过别人，更是爱妻心中的英雄。此番小策零跑来闹事，驸马策零将寡兵稀，为之击败，这对于驸马策零来说，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

没脸见人了。

没脸回家见老婆了。

一顿饭吃二十八个硬面馍馍，却打不过小策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驸马策零气得都快要疯了，满心指望着雍正英明神武，调集各路人马齐进，干掉小策零，替他挣回脸面来。却不料接到的命令是禁止擅动，这岂不就是说，自己这顿打就算是白挨了？

驸马策零怒不可遏，将雍正的命令一撕两半，传令，残兵败将集合，一定要再把场子找回来，不然的话，以后大家还怎么混？

公然抗旨，驸马策零带着他那不足两千人的残兵出发了。不敢走大路，更不敢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巨大的S型，悄悄地摸到了额尔德尼召。然后这两千人爬在草地上，匍匐前行，爬着爬着，抬起头来一看，顿时愕然。

但见小策零那边，士兵们卸了铠甲，扔了刀枪，撇了弓矢，放了战马，正自穿着短裤背心，光着一辈子也没洗过的脚丫子，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驸马策零呆呆地看了好半晌，才突然醒过神来，狂吼一声：报仇雪恨啊，杀啊……不由分说，两千人操着刀子就扑了过去。

准噶尔的骑兵惊得呆了，慌忙跳将起来，想找回靴子穿上，哪里来得及？被驸马策零一脚将人家的靴子踢飞，搂头盖脸，一刀劈下。

血沫飞溅，人声惨嚎，和谐幸福的大草原上，霎时间变成了可怕的修罗场。

小策零只裹了一条兜裆布，光着脚丫子从帐篷里疾冲出来，跳上没有鞍子的战马，两手揪住马耳朵，大声的吼叫道：跑，快跑，大爷我求你了快点跑……驸马策零在后面怒吼着追了上来，小策零头也不回地只管狂逃。

可怜的准噶尔勇士们，竟然被附马策零一口气狂砍了上万颗的脑袋。

还嫌不够，驸马策零狂追小策零，非要再把小策零的脑袋也砍下来不可。小策零终非泛泛之辈，他逃入一座山谷之中，听到驸马策零率人追来，就立即吩咐大家把辎重牲畜统统丢在山谷之中，堵塞了追赶的通道，小策零这才侥幸脱险。

大捷。

战报送到宫里，雍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清楚了战报上的每一个字，登时狂跳而起，一把抓过战报，走出宫来：立即通知满朝文武大臣，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会议上，雍正一边揩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总结道：这次胜利，有力地证明了朝廷决策的正确，粉碎了一小撮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诽谤。实践证明，只有在皇帝的英明领导之下，大清帝国才能够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对了，前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些极不和谐的事件，有些人摆老资格，没有全局观，拒不服从中央命令，导致了局部战场上的失利，对这些责任人，我们要追查到底。

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宁远大将军岳钟琪！

他辜负了朝廷和人民对他的期望，辜负了朕对他的关怀和培养。

逮捕下狱。

（11）少林绝学

岳钟琪被逮捕下狱，马和尚至少要负百分之六十八的责任。

话说自打岳钟琪出任宁远大将军以来，马和尚就在军营里闹将起来，他大吼大叫，大哭大笑，非要立即复员转业。岳钟琪怒不可遏地冲过去，大吼道：马和尚，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般大吵大闹的？你再如此涣散我的军心，立即斩首示众！

马和尚哭道：那你立即杀了我好了，反正我是死也不上战场，上战场会死人的。

岳钟琪都快要气疯了：我现在杀了你，也是一个死，左右与我推出去！

左右亲随冲上来，想把马和尚拖出去，可这厮使了个千斤坠，上来十几个人，竟然拖不动他。岳钟琪拔出刀来：让开，让我一刀杀了这王八蛋……一刀劈下，却被马和尚双掌一拍，将刀刃夹在手掌之中：大帅，你就放我回去吧，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呢！

岳钟琪：谁没有老婆在家里等……咦，你不是个和尚吗？怎么会有老婆？

有，和尚也是有老婆的。马和尚说道：我老婆是个尼姑，白秃秃的光脑壳，豆腐一样的鲜嫩，摸上一下，手滑上半天……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岳钟琪叱道：马和尚，你给我听了，枉你学了一身的好武艺，不思报效君王，满脑子鸡飞狗跳，你说你自己还算是个男人吗？

马和尚道：大帅，要不然的话……你先放我回家看看老婆，我再回来？

岳钟琪：没门！

马和尚：……大帅，别逼我当逃兵，我可不希望我清白的职业生涯，多出来这么一个污点。

岳钟琪：你敢当逃兵？那就尽管试试，本将的手中弓可不是吃素的！

马和尚：大帅，这可是你让我试的啊，别怪我……说话间，他已经“哧溜”一声冲了出去。岳钟琪呆了一呆，狂吼一声：我……上了这王八蛋的当了……冲出大帐，跳到马背上，疾追了出去。

马和尚这时候已经冲出了军营，这厮在狂奔的时候，身姿极是怪异，四肢着地，双手双足拼命地捣腾，好似一只四只脚的动物，飞奔起来风驰电掣，宛如一线弧光，转瞬间飘扬远去。

岳钟琪看得心惊，拈一支翎箭在手，瞄准马和尚的屁股，叫一声：着！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破空划出刺耳的呼啸声，疾向马和尚的屁股射去。

岳钟琪并非是一意要杀他，但这样的士兵，这样的好身手，却吵闹着回家看老婆，不肯为君王而死，留之何益？

眨眼间，那支箭已经射到了马和尚的身后，眼看就要将马和尚凌空掀翻，岳钟琪不禁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未止，岳钟琪的目光倏然睁大。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翎箭就要将马和尚射个洞穿，就在这时，马和尚四脚着地，双手双脚用力一刨，就听“嗖”的一声，他的身形竟然于刹那间向前蹿出长长的一段距离，那支翎箭失去了准头，漫插入泥土中。

当时岳钟琪惊得呆了，好半晌，才脱口叫出一声：

少林绝学，四脚着地，端的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12）正处级和尚

马和尚遁走，岳钟琪这边许多冒险的军事计划就不敢实施，表现不佳，最终被收入大狱吃牢饭。

而马和尚那厮，却仍然是四脚着地，风驰电掣，疾走如飞，未及几日的工夫，就从西疆跑到了江南的苏州城。

借着夜幕的掩护，他蹿入一户人家的院子中，惊得看门狗掉头狂奔。可怜那条狗，何曾见到过如此巨大的节肢动物？而马和尚则一口叼住一只空麻包，再继续往前冲，一口气冲到曹雪芹上次带他来的那所院子的后墙处。

在后墙处他停了下来，先是咻咻地喘息好长时间，然后将麻包叼在嘴上，双手抓住墙头用力一翻，就翻进了院子里。

前面，是两株柳树，树下有一座低矮的小泥屋，马和尚悄无声息地踅到小泥屋旁，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了听。

隔着墙壁，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含糊不清的木鱼敲击之声。

有分教，和尚半夜睁眼，铁定非奸即盗；尼姑午夜不睡，必然春意寂寞。

马和尚顿时满脸的亢奋。

围着那小泥屋转了两圈，马和尚才找到一扇小小的角门，蹲在门边，马和尚的眼珠转动着，在琢磨坏主意。少顷，他拿手搔了搔门板，听到泥屋里的木鱼敲击声停了下来：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

马和尚学着猫咪叫了一声：喵呜。

是只猫咪耶……一个甜糯糯的江南女子口音响了起来，天真，烂漫，充满了快活的意境。就听“吱呀”一声，小尼姑妙禅推开了门，探头出来：猫咪猫咪，快过来，让我拿木鱼槌敲你的脑壳。

原来是个淘气的丫头。

好端端的，你说你拿鱼槌敲人家猫咪的脑壳干什么？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时候马和尚才注意到，这小尼姑已经长大了，雍正六年马和尚遇到她时，她才不过十岁左右，现在已经是雍正十二年的光景，小尼姑已经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

招呼两声，不见猫咪答应，妙禅又向前走了一步：猫咪……忽然之间眼前一黑，已经被飞跳起来的马和尚用麻包罩住，妙禅大骇，惊声喊叫，马和尚早已是纵身跃起，状如一只古怪的大鸟，如流星般地迅速遁入夜色之中。

那一夜，苏州城的许多居民，午夜时分听到了半空中传来的飘渺无依的呼救之声。

那凄婉惊恐的声音，霎时间为浓浓的黑暗所吞没。

几天之后，疲惫不堪的马和尚出现在少林寺山门之前。他背着一只鼓囊囊的麻包，沿石阶吃力地走到了门前，恰好两个僧人头戴斗笠，脚踏芒鞋，一副出差的模样，正从门里走出来。见到马和尚，大喜过望：马师兄，你真的回来了，我们两人奉了师命，正要满世界去找你。

啥事啊？马和尚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问道。

两个僧人凑近过来：马师兄，咱们寺里出了大事，罗汉堂的首座圆寂了，方丈指定由你来接班。

马和尚摇了摇头：我还以为让我当方丈呢……罗汉堂的首座，啥级别呀？

两个僧人答道：按朝廷文件，马师兄可享受正处级领导干部待遇。

才正处级……马马虎虎凑合吧。马和尚道，顺手把麻包打开，露出小尼姑妙禅一张满是惊慌的俏脸：别你娘的哭哭啼啼了，你老公现在是正处级领导干部，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两个僧人：马师兄，这是……

马和尚：这是我老婆，你们过来叫师娘。

俩和尚：……师娘……掉头向山门里狂奔而去。

（13）佛祖踹你一脚

眨眼工夫又是两年过去了，已经到了雍正十二年的光景。

这两年的光景里，雍正皇帝大搞改土归流，取消边疆各部落领导人的长子继承权。这个长子继承权，是由此前的部落酋长在自己死后，将权力移交给自己的子女，由子女继承全部产权的意思。

但到了雍正时代，他琢磨着，不能再看着国有资产这样流失下去了，这是犯罪啊。那什么，改土归流吧，改土官为流官，这样做有一个天大的好处，就是一切产权都归属了中央，也就是归属了皇帝本人。

政策是一个好政策。

这世上，哪有不好的政策？

只是歪嘴和尚的数量过于庞大了，难免把经念歪。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朝廷的好政策，又让一大批领导先行富了起来。

话说大批量的流官蜂拥而入部落地区，先出动兵马，将原土官的继承人抓住关起来，再把当地的百姓集合起来，男群众站左边，女群众站右边，不男不女的领导干部站中间。然后将女群众中年轻貌美的全都挑选出来，让这些女生们自己带足了路费，再把她们卖到妓院，新任流官发了一大笔横财。

听说了这么个情形，雍正高瞻远瞩地教导道：我们各级领导干部们，一定要廉洁自律，千万不要辜负人民群众对我们的期望。

继续派出大批的领导干部，去改土归流。

贵州台江一带的苗民坚决不答应让新任领导把他们的妻子女儿卖到妓院去，当地领导大怒，立即调集兵马，驱之杀之，各地苗民不得不逃入深山，起兵反抗。于是这和谐的天地之间，又响起了剑气如霜的轰鸣之声。

热闹。

唯有少林寺，超然物外，继续赚自己的香火钱。

罗汉堂首座马和尚，每天工作完毕，都要到后山的一座小泥庵处，趴在树林里偷看自己的老婆。有几次他一个不小心，被妙禅发现了，霎时间妙禅勃然大怒，抄起石块向他狠狠地投掷了过来。

善哉，善哉，善他娘个哉的……马和尚极是郁闷，以后再去偷看，就尽量小心，以免脑壳上再被砸出俩血泡来。

总之，一切都很美好，诚如诗云：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掷飞石，

秃头嗷嗷叫。

马和尚和妙禅的山居生活，充满了风情雅趣，令人听了，物我两忘，怦然心动。

这一日，马和尚率十八罗汉将几个秃子在嵩山脚下搭建的窝棚拆除，打得几个秃子落荒而走，受到了老方丈的表彰，增加了十八罗汉的奖金。揣了银子，马和尚急匆匆地向后山走去。正行之间，前面的山路中突然闪出一人：壮士，你让我好找啊。

一见来人，马和尚大骇，掉头就走。

就听身后的人冷笑道：马和尚，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背着少林寺跑掉，可妙禅的尼姑庵还在后山，我不信你跑得了。

马和尚怒气冲冲地停了下来，吼叫一声：曹雪芹，你找到庙里来，想干什么？

这一年，曹雪芹也已经十六岁了，只见他走到马和尚的面前，突然落下泪来：马和尚，这一次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女朋友香玉……被掳入宫做嫔妃去了。

马和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曹雪芹：马和尚，难道你就眼看着……

马和尚：我不眼看着，还能怎么着？还有别的事吗？我这里还忙着……

曹雪芹勃然大怒：你忙个屁啊忙，马和尚，我明白地告诉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把香玉救出来，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

马和尚：我哪有这本事！要救你自己去救好了。

曹雪芹：这可是你说的。

马和尚：……什么意思？

曹雪芹：你马和尚不肯帮忙，于情于理也是必然之事，因为你跟香玉没任何关系。可我和妙禅则不然，我们俩是妙禅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了，这一次我要和妙禅一起进京，杀入宫中……

马和尚一把掐住曹雪芹的脖子：你敢拉上我老婆，干这种危险事，老子今天掐死你……

马和尚乃当世第一高手，要不然的话，少林寺如何会单挑了他做罗汉堂的首座。他那双大手掐住曹雪芹的脖子，就见曹雪芹眼睛翻白，呼吸停止，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这时候一个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开他。

马和尚立即放开了手，眉开眼笑地转过身去：老婆……

只见妙禅缁衣芒鞋，身后还背了一把雨伞：马和尚，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在我短暂的生命里，唯有嵩山结庐这两年，是我最为快乐的日子。每天你逗我开心，让我拿石头砸你的秃脑壳，你却从来不生气……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于今你我的缘分已经尽了，我要去京城救我的香玉妹妹，这一去必然是有死无生……

胡说！马和尚吼叫起来：咱们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你知不知道？

四大皆……曹雪芹揉着被掐得红肿的脖子，刚要说话，马和尚已经冲他吼叫起来：闭嘴，你个混蛋东西，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却跑到这里来打扰别人的清修。佛祖要是知道了的话，也会狠狠地踹你两脚！

佛祖踹……曹雪芹仰头长叹：佛祖啊，你快伸条腿下来吧，看看咱们两个到底谁更该挨踹。

肯定是你！

马和尚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掉头就下山了：

曹雪芹，你给老子在这里老实待着，我去宫里把你的女朋友带回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回来后若是我老婆瘦了一点，我就把你女朋友的头发统统剃光，让她也来当尼姑……

（14）秘锁红楼

雍正十三年（1735年）十一月底，曹雪芹携初恋女友兼表妹李香玉又回到了苏州城。

他在临街的路口处，租下了一间小门面房，开了家粥棚，宣称道：我要举家食粥喽，写一部传世之著《红楼梦》出来。

可这么一本书，咋个写法呢？

有太多太多的事儿，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那就只好且将真事隐去，暂做假语村言。

无才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去身前身后事，

倩谁记去做记传。

开始忽悠吧，反正是除了实话，什么都可以写。

这边曹雪芹开始熬夜赶稿，而朝廷却突然发布了一个噩耗：我们最最最敬爱的领袖，最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当世最伟大的皇帝雍正，于日前突然去世。死因，不详。

山河呜咽，江水悲鸣，哀悼人民的好皇帝。

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人知道。

永远也没人知道。

历史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但是雍正的突然暴死，却刺激了江湖人士的敏感神经，于是许多反政府组织纷纷发表声明，声称对雍正死亡一事负责。

最著名的反政府武装，江南八侠之首甘凤池率先发表声明。声明中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甘凤池，就是那个替雍正皇帝把老皇帝的遗诏中传位十四皇子改为传位于四皇子的那个人，当时我的身份是雍王府的血滴子首领。近来一段时间有谣言说，诏书上的“于”字应该写做“於”，没法改。在此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你们那些没看过诏书的人，最好不要乱讲。要知道宫廷里的错别字连篇，那是因为满人写汉字的时候吊儿郎当，瞎写一气，如果有谁真要以为诏书的“于”字必须写成“於”，那你就太没见识了。

最著名的反政府人士，职业杀手了然和尚发表声明，说：大家别听甘凤池那丫瞎掰，甘凤池那厮想出名都快想疯了，不管什么事他都敢恶意炒作。跟你们说了吧，我对暴君雍正皇帝的死亡，负全部的领导责任……

洞庭湖中有一支反政府游击队，游击队长名叫鱼壳，也迫不及待地发表声明说：甘凤池和了然和尚，这俩家伙都是炒作。雍正皇帝的死亡事件跟他们没有关系，我对此事负责。顺便说一下，我有一个女儿已经成年了，长得绝对漂亮，有没有哪个小伙子乐意娶她？

这时候大儒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突然一个华丽的转身，发表声明说：大家别添乱，雍正那厮的死，压根就没你们什么事，本姑娘对此负全部责任。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就因为曾静谋反之案，雍正那厮杀了我吕氏满门，幸好我当时正住在保姆家里，幸免于难。此后我入山拜师学艺，于一口枯井中苦练剑术，五年乃成，姑娘我练得身上都长满了绿毛……公元1735年8月20晚，是本姑娘提三尺长剑，夜入深宫，摘走了雍正的脑壳。不信你们等他下丧的时候看，保证他连脑袋都没有……

死掉了一个皇帝，居然冒出来这么多胆肥的人，声称对此事负责，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就在这一片喧闹之中，少林寺却是一片宁静。每天，马和尚下班之后，就晃悠晃悠去后山的尼姑庵，和小尼姑妙禅对坐饮茶。

山风徐来，明月高悬。

猿猱夜啼，四籁无声。

妙禅问：老马，你说雪芹的《红楼梦》，会不会火？

火个屁啊！马和尚没好气地说：曹雪芹那王八蛋连炒作都不会，要火也得等到几百年后。

他说对了。

第五章 从萝莉到御姐

（1）历史与瞎掰

单从历史研究学的角度上来说，曹雪芹与情人林黛玉合伙搞死雍正皇帝，这属于最典型不过的瞎掰——但从瞎掰学的角度上来说，这个结论却是十足的历史，只不过瞎掰的气氛过于浓烈。

之所以瞎掰的气氛如此浓烈，那是因为：雍正之死，确是清史中的一桩天大之悬疑，以先后的史料为依据，我们可以整理出如下线索：

第一：雍正死的前一天，还神采奕奕地战斗在办公室里。他这一天的主要工作是，和军机大臣商量北路军营中的驼马配置事务，还召见宁古塔将军杜赉，开会讨论如何解决宁古塔缺员的问题。办公完了，雍正就卧床不起，遂叫来两个皇子弘历、弘昼，冲俩儿子大叫一声：吾去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这岂非咄咄怪事？

第二：雍正死后，吕四娘刺雍正的说法就在民间不胫而走。说是雍正因为曾静一案，扒了吕留良的坟墓，杀尽吕氏满门，只有四岁的吕四娘被漏在外边。于是吕四娘千里投奔白马寺，师从方丈习练武功——小说家言断称，这个专门教导女弟子的方丈，其实正是江南大侠甘凤池——未几，吕四娘武功大成，遂夜奔京师，潜入皇宫。恰好雍正提着灯笼，满皇宫挑选美貌的宫女幸御。忽见吕四娘貌美如花，英气逼人，大喜，遂将吕四娘拖上龙床。吕四娘半推半就上了床，拿手掐住雍正的脖子，另一只手抽利刃在手，吭哧吭哧，连割带锯，硬是将雍正的脑壳锯了下来……

第三：除了吕四娘刺杀雍正这一说，《清史外记》中还记载了个卢氏夫人偷入畅春园，刺杀雍正的说法。但这个卢氏夫人，在历史上却查不到一点影子，推断起来，她应该就是吕四娘的另一个版本。

第四，民间另有一种说法，说是雍正那厮在床上超级的变态。烧制了精美的丹药，这种药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床受不了；床吃了，地受不了……雍正每天吃了这种怪药，然后搞得宫女们欲仙欲死，说什么也受不了了，干脆将雍正按在床上，活活将这个变态佬掐死了。

最后这个说法，却是一点也没有瞎掰，这实际上是把明朝嘉靖皇帝的遭遇移花接木给挪了过来。没有任何史料可以证明，此事又曾在雍正的身上重演。但民间舆论人士却坚定不移地认为：此事必然的，百分百的会重演。皇帝一个大老爷们儿，守着数量如此庞大的青春美少女，这种事怎么可能不重演？重演是必须的，搁谁身上都得重演。

总之，雍正之死，疑窦重重。在其死亡的阴影之后，确有一个或几个女生的神秘影子，于历史的深处晃来晃去，搞得史学家头皮发麻，亢奋莫名。

而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小朋友，其家族的神秘历史，又从另一个历史的侧面与雍正之死渐然贴近，越靠越拢，让人难以释怀。

（2）神秘家族

话说早在后金天命六年，明天启元年，也就是公元1621年，那时候正值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这厮英雄了得，耀武扬威，一举攻克了沈阳城。

城下之日，逮到了好多好多的俘虏，于是大家将俘虏划拉成几个小队，要挑选合适的，拿到自己家里去用。先来挑选俘虏的，是驸马佟养性。一对读书人模样，怀里还抱着个吃奶娃娃的父子，引起了佟养性的注意：喂，你们俩，说你们呢，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谁？我？说我吗？那名读书人上前一步，禀报道：咱叫曹世选，旁边这个抱孩子的，是我的儿子曹振彦。他怀里的吃奶娃娃，是我的小孙子曹玺，才刚刚两岁。我们曹家世代，都是读书的知识分子。

佟养性一听大喜：知识分子好，老子最喜欢奴役知识分子了，以后你们就是我家的狗奴才了，快点管我叫主子！

曹世选大怒：休想，我们曹家铮铮铁骨，可折不可弯，从来是不畏强暴的。

啥玩意儿？佟养性大怒，策马上前，以手中的马鞭指着两岁的曹玺：你再说一句我听听？信不信我把你家孩子，抽成个死孩子？

曹世选大怒：我们知识分子宁折不弯，不许为难我的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说……

佟养性：少来掰扯，快点管我叫主子，否则你家孩子小命难保！

曹世选流泪了，说：我们读书人，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了孩子……为了孩子我认了，不就是管你叫一声主子吗，这有何难！主子，喳！

佟养性大喜：哈哈哈，老子逮到一窝读书识字的知识分子，这下可赚大了。

就这样，曹世选、曹振彦及刚刚两岁的曹玺，一家人全都成了努尔哈赤的包衣奴才。

现在说起来“奴才”这个称呼，感觉很没品位，但在当时，奴才却是极高的政治荣誉，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自称奴才的。满清时代，能有资格在皇帝面前自称奴才的，都是和皇帝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亲近之臣，而汉人大臣是决没有资格这样自称的，只能称臣。

所以在满清时代，奴才，是比臣更高一个等级的称呼。而曹氏一家三代，因为书香门第，发奋读书，受到了努尔哈赤的尊重。于是这一家人，比汉人大臣的社会地位要高得多，都有资格在清室皇帝面前自称奴才。

到了明崇祯七年，也就是公元1634年，曹氏一家三口，已经成了多尔衮家的家奴。多尔衮对其极是信任，还专门带了曹振彦出征打仗。不晓得是哪一场战役，多尔衮这厮时运不济，不幸战败，身负重伤，委顿于乱军丛中。这时候曹振彦发挥了读书人的玩命精神，背着多尔衮连滚带爬，竟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最惨的是逃亡路上，没得水喝，曹振彦弄到了半片叶子的露水，拿来喂半死不活的多尔衮，而他自己渴到发疯，干脆喝马尿活命。

这段故事，对小曹雪芹影响非浅，于是他义不容辞的，将这段历史写在了自己的代表作《红楼梦》中。但因为祖宗喝马尿这事，太过于缺少品位，于是曹雪芹当机立断，将喝马尿的艰苦岁月，硬是安到了贾府的焦大身上：

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见《红楼梦》第七回）

见曹振彦为了救自己，心甘情愿喝马尿，多尔衮被感动了，说：小曹啊，你很不错，我看好你。喝吧喝吧，多喝点马尿，大补啊……健脾生津，开胃养颜啊。

逃得性命回来之后，清廷发布通告：

墨尔根戴青（多尔衮的谦称，意思是超级聪明，超级富有智慧的意思）贝勒多尔衮属下，旗鼓牛录章京曹振彦，因有功，加半个前程。

这道命令，至今留在《清太宗实录》上。曹家的第二代人曹振彦，以其大无畏的喝马尿精神，为曹家人后来的荣华富贵、抄家灭门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也为惊世巨作《红楼梦》的问世，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曹家的第三代人，就是曹玺。他长大后，随多尔衮东征西讨，但没听说有什么成就，也没机会弄到马尿喝。顺治小皇帝后来将曹家人全部搬到了宫里，曹玺拨入内廷任二等侍卫，管銮仪事，升内工部……官职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国旗班班长兼城建局局长。

不久清室入关，顺治搬到了北京城做皇帝，曹玺要维修北京城的宫殿，忙得团团乱转。正忙着，顺治过来了：喂，那个谁，小曹，就是你，过来过来，朕问你一件事，你有老婆也无？

曹玺摇头：没有，俺是快乐的单身青年。

小顺治：快乐你个头。宫里这么多的美女都闲着，你居然还好意思快乐单身，真是太不像话了。朕给你介绍个美女，我的二儿子玄烨的奶妈，天天被我儿子嘬奶头，吸得全身火烧火燎，正所谓欲火焚身。有道是我佛慈悲，善哉善哉，阿弥陀佛，你干脆做件好事，娶了她吧？

曹玺把头一摇：陛下，不是哥们儿不给你面子，你这件事……我还真不能答应。

小顺治：小曹，你丫竟然敢抗旨，为啥呢？

曹玺：陛下，你二儿子玄烨，不是因为生了痘，气息奄奄半死不活了吗？所以你把他扔到了和尚庙里，不要这个儿子了。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苏麻拉姑救了他……你让我娶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陛下，干脆你宰了我算了。

小顺治：……小曹你那脑子，亏你还是读书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娶六十多岁的苏麻拉姑？我给你介绍的是玄烨在宫里的乳母孙氏，人家才刚刚十九岁，皮肤白腻……你要不要娶？

曹玺大喜：要娶要娶。

于是曹家第三代人，娶了未来康熙皇帝的乳母孙氏，次年生下了曹家第四代人曹寅。

曹寅和康熙相差四岁。由于曹寅出身书香门第，读书世家，这孩子书本扫一眼，就能够倒背如流，是个不世出的读书天才。所以他自打懂事起，就和康熙并排坐在一起，两人一块读书。

（3）皇亲国戚曹雪芹

康熙八年，执政的小皇帝康熙，打倒了鳌拜，而这件工作，就由和他自幼玩大的小曹寅负责执行的。

这起大冤案，还是孝庄皇太后在幕后操纵的。孝庄皇太后制造了一把怪椅，把一条椅子腿锯断，再拼接上，然后放在那里等傻兮兮的鳌拜来坐。而小曹寅则吩咐宫里的小太监，把要给鳌拜上的茶杯放在火里炙烧，烧到滚烫滚烫，然后端了上来：敬爱的鳌爷爷，请您喝茶。

鳌拜哪想到这几个小东西要祸害他？乐呵呵地拿手一碰茶杯，被烫得手上神经猛一弹射，“哗啦”一声，茶盏掉地上摔碎了。鳌拜心里惊讶，本能地俯身去捡茶杯，身体一侧，椅子的那条伤腿受力，“咔嘣”一声折断，鳌拜不察，惊叫一声，“扑通”一声栽倒于地。

这时候小曹寅率一伙小太监疾扑而上，死命地压在鳌拜的胳膊腿上，并大声喊叫：鳌爷爷，你没事吧？没事就不要乱动……

一次小玩闹，竟然搞掉了开国名将鳌拜，这事说起来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事情过后，康熙和曹寅越想越后怕，于是康熙就吩咐道：那什么，小曹，你先去鹰犬处，替朕喂鹰养狗，练练胆气，等过几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于是曹家人的第四代曹寅，就去了鹰犬处磨炼胆气。没过多久，他的父亲曹玺被派江南，特监督理江宁织造。这个职务，听起来好像是纺织局局长，但实际却是康熙设在江南的秘密监视哨，主要的工作有两桩：一是狠命地捞钱，二是监视江南的知识分子，看他们谁敢不老实。

到曹寅27岁那年，父亲曹玺死。于是曹寅接替了父亲的职务，继续在江南花天酒地，胡吃海喝，同时弄钱用以应付康熙南巡。

又过了9年，曹家的第四代人曹寅，已经36岁，这一年他终于有了儿子，喜不自胜，遂为儿子起了个小名叫连生，意思是希望再多生几个儿子，大名则叫曹颙。颙这个字念永，源于《易经》，意思是超级巨大、极端的仰慕之意。

所以曹颙的字，又叫孚若，因为《易经·观卦》是这样解释的：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所以曹颙既然名字叫曹颙，字非得是孚若不可，如果不是，那这名就起错了。

到了曹颙出世，这已经是曹家第五代人了。

整整五代人伺候皇家，这时候的曹家，已经成为了康熙最信任的家臣。所以曹颙到了15岁那一年，就入宫当差，康熙把他叫过去，问：小伙子，娶了老婆也无？

少年曹颙响亮地回答：启奏陛下，青少年早恋，对身心健康不利。

康熙道：去你娘的，朕是皇帝，朕说不利就不利，利也不利，朕说利就利，不利也利……刚才朕跟你说啥事来着？

少年曹颙道：陛下问我娶老婆没有。

康熙听得连连摇头：你这孩子啊，毛还没长出几根，就天天惦记着娶老婆，真不知你爹是怎么教你的。算啦，正好朕的第十六个女儿马桥公主还没找到婆家，干脆便宜你小子吧！

就这样，曹家第一代曹世选读书，第二代曹振彦喝马尿，第三代曹玺征战四方，第四代曹寅参加打击鳌拜的战役，熬到了第五代曹颙，终于和爱新觉罗皇氏的基因连在了一起，融入到皇族的血液之中。

于是曹颙幸福地抱着美丽的公主急匆匆地跑到南京度蜜月，很快就生出来个儿子。夫妻二人开心地未合拢嘴巴，那可怜的孩子却已经蒙主宠召，呜呼死掉了。

死掉了也没关系，曹颙和公主不还年轻吗？

到底是年轻人，有股子猛劲。不久，一个小婴儿又“哇哇”出世了。

这个孩子，就是中国最有名的文豪：曹雪芹。

自曹雪芹而上，曹家一连五代人都是皇家的奴才，但曹雪芹的身份，却是非常的特殊。

他是皇室公主生出来的，从此不再是奴才。

曹雪芹，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4）色欲人生的幸福之路

又生出来个儿子曹雪芹，曹颙很有成就感，兴高采烈地押送贡品入京，要向康熙炫耀炫耀。可万万没有料到，他到了北京城，却莫名其妙地死掉了，时年20岁。

曹颙年纪轻轻死去，撇下美貌的马桥公主守寡不说，而且儿子曹雪芹年龄还小，无法承继家业。此事非同小可，康熙不得不亲自出马来解决这个问题。

调来曹家的家谱一看，康熙发现，曹寅有个弟弟叫曹宣。曹宣有一大堆的儿子，其中最有出息的，就是老四曹。算起来，曹是曹寅的儿子，曹则是曹寅弟弟曹宣的儿子，所以曹颙和曹，实际上是兄弟。

于是康熙皇帝下令，曹入嗣曹寅家，以后管曹寅的老婆李夫人叫妈，替曹寅家族打理产业，让小曹雪芹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

于是曹雪芹的叔叔曹，就来到曹雪芹家起早贪黑，卖力劳作捞钱。他的到来，为大文豪曹雪芹的成长，提供了无限宽阔的空间。

要知道，此时曹的身份，仍然不过是皇家的包衣奴才，而曹雪芹虽然是曹的侄子，但却是地地道道的皇族，母亲是皇家公主啊，谅曹一介奴才，岂敢招惹皇族曹雪芹？

于是曹雪芹从襁褓中睁开小眼睛，左右一看，呵呵呵，就见无数美貌小女生，团团围绕着他。当时曹雪芹就感动地哭了，说：生在金银窝，长在美女堆，这才是我小曹最渴望的幸福人生啊。

小小的曹雪芹，从此便开始了他那毫无特色的色欲人生旅途。这个色欲人生，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有什么特色，无非是如下五个阶段：

头一个阶段，是萝莉控。其表现就是追逐年龄比自己幼小的小女生。曹雪芹借红楼梦中贾宝玉之口，回顾了自己啃吃妹妹嘴上胭脂的幸福人生。这些细节《红楼梦》中比较的多，此处不作细化。

美貌小妹妹一个个地吃过来，而且无任何禁止与限制，但最闹心的是排队跑来的小妹妹数量太多，曹雪芹的欲望太容易得到满足，于是他迅速地进步到色欲人生的第二个阶段：御姐控。

实际上曹雪芹的御姐控，跟萝莉控也没什么本质区别，无非是换换口味，把蹂躏的目标由不谙世事的小女生转移到了冰雪聪明的小姐姐们身上。但由于曹府家大业大，各种类型的美女一应俱全，曹雪芹的这个欲望更容易满足，于是他欲望的阈值继续向变态的极端偏移，偏移到了色欲人生的第三个阶段：阿姨控。

所谓阿姨控，就是色欲的目标奔着熟女直扑过去，这是少年性罪错的情理之事。概因少年人的朦胧性意识之中，成熟女性因为年龄与辈分的缘故，构成了更为强烈的性禁忌，而性的冒险就意味着对禁区的挑战。绝大多数人的性冒险，到了这一阶段就很难持续下去了，但对于曹雪芹来说这种禁忌却根本不存在。别忘了，他可是马桥公主的宝贝儿子，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说半个不字？

就这样，少年曹雪芹在得天独厚的环境中自由成长，很快度过了他人生的萝莉控、御姐控和阿姨控。这三个目标的达成，让他对于异性迅速地丧失了兴趣。

太容易得手，就失去了冒险的乐趣，而性关系正是因为禁忌才充满了挑战性，如果一切禁忌都不存在，这还有什么乐趣？

曹雪芹，就这样义无反顾的，踏上了他的gay之路。

女生已经失去了刺激，那就换换男生玩吧。

相对于女生来说，男生似乎更容易得手。毕竟曹雪芹是公主生的儿子啊，搞他一次，足够吹嘘八辈子的。

搞！

正如红楼梦中描述的那样，因为这个过程太过于缺乏刺激，曹雪芹很快就陷入了欲望满足后的空虚精神状态。正常人能搞的，都已经搞过了，可怜的曹雪芹他只能，向着色欲人生的最高阶段——超级变态狂阶段跨越。

正当小曹雪芹抬腿向着变态狂的不归之路，欲跨而未跨之际，不提防康熙皇帝蹬腿死掉，雍正皇帝急吼吼冲到龙椅上。他第一眼，就发现了正在色欲路上狂奔的曹雪芹。

当时雍正皇帝惊呼一声：这是谁家的小王八蛋？搞了妹妹搞姐姐，搞了姐姐搞阿姨，搞了女生搞男生，搞了男生还要搞其他。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这回老子先搞死你！

（5）让公主去要饭

可怜的曹，命中注定要倒血霉。康熙把他弄到了曹寅家，替少年变态狂曹雪芹打苦工，好处曹一点没捞到，坏事却是一件也没落下。

雍正四年下旨，对江宁曹家罚俸。

罚俸的意思就是罚款。而且这个罚款没任何理由，就是看你姓曹的不顺眼，罚你怎么着？不服你去死！

曹对此表示淡定，吩咐家人把门口的零碎收拾收拾，给朝廷送去，就完成了这次朝廷的罚款指标。

曹家有的是钱，不在乎这一点。

雍正一看这架势：哟呵，你姓曹的蛮有钱嘛，那就再加倍罚款，不信搞不死你。

雍正五年，对江宁曹家第二次罚俸，仍然是没有任何理由，而且数目比上次加倍。这一次，曹进屋随便划拉了点东西，交给朝廷，又轻易地完成了罚款指标。

两次大罚款，竟然未伤及曹府的一根毛，雍正怒不可遏，直接下令抄家。而且抄家也没什么理由，想抄就抄，不乐意抄你去死。

抄家令下达后不久，宫里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进宫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摔：雍正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听到那女人的怒骂声，正在伏案批阅文件的雍正站起来，神色肃然地吩咐：传朕旨意，如果有人入宫来找朕，就说朕去民间微服私访去了……说完这句话，雍正瞥准一张床榻，“哧溜”一声钻进床下躲了起来。

那个女人一直在宫里连摔带砸：雍正，你给老娘滚出来！别以为你装缩头乌龟就能够躲得过去，老娘跟你没完……一直骂到天黑，这才骂声不绝地离开。

听到那女人走了，雍正这才从床底下钻出来，问宫人：刚才那个女人，好凶好凶啊，她是干什么的啊？

宫人道：陛下，她就是你的妹妹，先皇康熙的第十六个公主，马桥公主。

雍正很气愤：她是马桥公主也好，牛桥公主也罢，是朕的姐姐也好，妹妹也罢，她凭什么来宫里又摔又砸啊？

宫人解释道：陛下，是这么回事，马桥公主嫁给了江宁曹家，生下了变态儿子曹雪芹。按照皇家祖制，公主是有自己的皇封产业的，即使是驸马犯了罪，可追究驸马，但不能没收公主的私产，总不能让公主沿街乞讨要饭去吧？可是最近陛下你抄了曹家，竟然连公主的私产也一并给抄了，这不仅违反祖制，而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毕竟曹家并没有犯罪，公主更是无辜。

雍正听了不高兴：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无辜？噢，你无辜朕就不能抄你的家了？不抄你的家，朕上哪儿弄银子去？

宫人劝道：陛下，你真的想让马桥公主要饭去吗？

雍正：她不要饭……她不要饭，朕就得要饭！

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哪怕是无缘无故剥夺一位王爷或是皇子的财产，这都没多大关系，毕竟讨饭的王爷皇子，在历史上确曾有过。可毫无理由地剥夺公主，让公主沦为乞丐，端个破碗满大街要饭，这个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没奈何，只好把马桥公主的私产再归还。

归还是归还，可是吃进嘴里的肉再吐出来，那是何等的心痛啊！悲愤欲绝的雍正痛绞于心，遂将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到了替曹家打工的曹身上。

传旨，将倒霉蛋曹，枷号示众！

（6）曹雪芹人生哲学之课题

有关雍正惩治曹家，还有一桩天大的悬疑。

曹家是雍正五年被抄的家，同年，倒霉蛋曹被枷号示众。但到了雍正七年，内务府五月初七日有咨文，写道：

查曹因骚扰驿站获罪，现今枷号。曹之京城家产人口及江省家产人口，俱奉旨赏给隋赫德……

这个隋赫德不用管他，反正这厮家的孩子，以后将继承曹雪芹的志向，向着人生色情之路的最高境界高歌猛进。但是这里却有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那倒霉蛋曹，雍正五年就被枷号了，怎么到了雍正七年他还在被枷号呢？就算是个铁人被枷三年，也难免枷掉一层铁屑，曹如果被枷三年，那岂不是给枷成一堆烂肉？

按大清律，枷号最长者不得超过90天，超过了，多半就是死人了。所以曹也断无可能被枷三年。所以，最大的可能是雍正五年曹被枷过一次，后来马桥公主入宫闹事，大骂雍正，雍正理亏不敢还嘴，却将满腹怨恨之气尽皆发泄到了倒霉蛋曹身上，又把他枷了一次。

但曹再倒霉，也倒霉不过曹雪芹。替曹雪芹想想吧，他已经抵达了色欲人生的第四关，正在向着变态狂的最高阶段冲刺，岂料正在这节骨眼上，却被雍正皇帝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曹雪芹从色欲人生的最高峰，直拍到了劳动人民的行伍之中。昔日的一切，于曹雪芹而言，恍若红楼一梦。

以前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吃了妹妹吃姐姐，吃了姐姐吃阿姨，吃腻了女生，就吃小帅哥……这些事，是真的吗？如果是，怎么那些姐姐妹妹，突然变得横眉立目，不让你再碰她们一根手指头了呢？如果不是真的，那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奇怪的梦？

曹雪芹，陷入了庄周梦蝶的哲学困惑之中。

除了这个困惑，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清楚：虽然雍正皇帝果断地终止了曹雪芹在情色变态之路上的继续狂奔，但这并不足以构成他与雍正皇帝之死的关联——被雍正皇帝搞到家破人亡的，数不胜数，比如说我们在前面提到的诗家钱名世，只因为纵情讴歌了大好形势而没有讴歌到点子上，结果惨遭雍正发动的群众大批判运动的修理，家里日日夜夜挂着一块“名教罪人”的牌匾。直到钱名世死后，这块羞辱性的牌匾还挂在钱名世的坟墓上，地方官负责轮流看守，不允许钱家人将牌匾藏起来不挂。

钱名世被雍正羞辱到这种程度，连死都不放过，也没听说钱家人对此有何异议。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硬说曹雪芹这个文人会对雍正怀恨在心，而不是恐惧在心呢？

这个答案，就在于曹雪芹的恋人——这厮都玩到这种程度了，还会有真情恋人吗？正所谓爱过才知情深，醉过才知酒浓，也只有如曹雪芹这般放着正经事不干，专一琢磨情色男女的情种，才比这世上的大多数凡夫俗子更懂得什么叫爱情。

爱情这个东西就是……就是曹雪芹的表妹李香玉——另有一个说法，说是竺香玉，而且她并非是曹雪芹的表妹，而只是曹家的一个小丫鬟。不管怎么说，确曾有这么个女人存在过，正当她和曹雪芹轰轰烈烈，要演绎一场人间情爱绝唱的节骨眼上，突然之间大厦倾倒，曹雪芹被抄了家，而竺香玉——或是李香玉，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被弄进了宫里。到了这地步，曹雪芹再不采取行动的话，那他就不是曹雪芹了。

然则，曹雪芹是不是真的委托了马和尚，入宫弄死了雍正皇帝，又把李香玉给曹雪芹弄出宫来了呢？

分析起来，这种可能性虽然存在，但是并不大。实际上，红学界有个非主流的怪异观点，认为曹雪芹是单身入宫，专程营救情人李香玉。而且他的行动非常成功，他弄出来一副剂量超猛的丹药，生生搞死了雍正皇帝，然后带走情人李香玉飞逃入民间深巷之中，关起门来开始写小说骗稿费。

这种说法，完全是可能的。但更大的可能，却牵涉到了灵异界的诸多要素。

灵异界？

没错，是灵异界！

（7）灵异界的神秘传说

有关雍正时代的灵异传奇，却是一字一句记载在正史上的，虽然宫中的档案已经全部销毁，但事件却已经为史家所公认。

事情发生在雍正执政的第八年，忽然有一天，他发了疯地给各地督抚写信，要求大家立即向他推荐灵异界高士。他要求：各省督抚务须推荐内外科好医生与深达修养性命之人，或道士，或讲道之儒士、俗家等。雍正吩咐：如果发现这类灵异界奇士，要“厚赠以安其家，一面奏闻，一面着人优待送至京师，朕有用处”。

雍正皇帝的信是发出去了，可是各省督抚就算真遇到灵异界人士，也断无胆量乱推荐。

要知道，举凡与灵异界沾边之人或物，莫不是有一个搞三不捻两的坏习惯，具体来说就是骗子数量超多，有真材实料的少之又少。试想灵异界这个领域，原本就是莫名其妙，真正有才学的人，讲究一个真人不露相，举凡乱露相者，莫不是欺世盗名的大骗子。

发现大家不敢推荐，雍正再次传旨，给各省督抚吃一粒定心丸：

即荐送非人，朕亦不恨也。朕自有试用之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就算是你们弄错了，搞来了骗子，这也没得关系，朕不怪你们，也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

有这句话打底，各省督抚立即大起胆子，将流浪在荒山野岭的骗子全都叫来，华车送往京城。

浩浩荡荡入京的骗子人潮之中，就有一位人称“活神仙”的贾士芳。

这个“活神仙”贾士芳，在当时是大名鼎鼎，举凡是个活人，就听说过他。但他究竟有什么本事，等入宫之后，才让雍正开了眼。

话说贾士芳到来之日，恰好雍正龙体欠安，半瘫在龙床上，斜眼看贾士芳如何大显神通。就见那贾士芳双目微合，念动咒语，冲雍正脸上喷了口气，霎时间恍如一股电流，“嗖”的一声击穿了雍正的身体，将他体内的疲倦一扫而空。就见雍正“腾”的一声跳了起来，绕屋子狂奔两圈，就冲旁边那些目瞪口呆的宫女嫔妃扑了过去：哈哈哈，爱妃莫怕，朕来也！

众嫔妃惊叫一声，掉头欲逃，却哪里逃得了？但见雍正身轻如燕，疾奔如风，单臂环抱，直如老鹰捉小鸡，将诸多的宫女嫔妃统统逮住，不由分说就按倒在了龙榻上。

幸御过后，雍正皇帝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倍增，遂坐下来给近臣鄂尔泰写信，信中说：

朕体中不适，伊授以魔咒之法，朕试行之，顿觉心神舒畅，肢体安和，朕深为喜慰。

这封信，货真价实地留在正史上，它证明了灵异界人士确实是存在的。贾士芳的魔咒之术，的确是管用的。

但贾士芳的魔法，管用得有点过了头。没过多久，雍正皇帝发现了他的性命竟然全都操在了贾士芳之手，贾士芳让他舒服他就舒服，让他难受他就真的难受……欲令安则安，欲令不安则果觉不适。安与不安，伊竟欲手操其柄。

麻烦大了，雍正皇帝，竟然被术士贾士芳的魔法控制了。

而且贾士芳丝毫也不隐瞒，公然在雍正面前表演他的魔法，他想让雍正死，雍正就甭想活；他想让雍正活，雍正就甭想死——公然以妖妄之技谓可施于朕前。

总之，事情弄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之恐怖。

怎么办呢？

好办。

雍正传旨：将妖人贾士芳，推出去砍了！

从时间上来看，雍正斩杀术士贾士芳是在雍正八年年末，又过了差不多四年，他就死了。明摆着，贾士芳阴魂未散，此事值得灵异学界人士高度关注。

（8）没人性的军队

雍正皇帝落入贾士芳之手，被其操控生死的那一年，还爆发了名将岳钟琪冤狱之案。

当时，岳钟琪的大兵正屯扎于巴密地方，雍正被贾士芳弄得半死不活，惊恐之下，急召岳钟琪进京护驾。岳钟琪临行之际，将军务委托给参赞军务纪成斌，然后就匆忙上路了。

岳钟琪前脚离开，后脚就见莽莽原野上，冒出黑压压密麻麻的准噶尔军队两万多人，不由分说，持刀操弩，杀奔而来，径抢驼马。

此时负责牧场军事防务的，是个副参领，名叫查廪，满族人。据《啸亭杂录》上面的记载，老查这兄弟的胆子比老鼠还小，而且他的体质也有问题，五行属木。这种体质的人，身体比较瘦，夏天怕热，冬天怕冷。最要命的是烤火的时候，对着火的身体部位热得受不了，背对火的身体部位却又冷得受不了，总之就是一个血液循环不良，天生就不适应地球上的险恶环境。

所以这老查，自打受命守护牧场以来，就只派了50名士兵放牧，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找了个避风的山谷支起帐篷来，再用火盆将帐篷里烤得暖暖的，感觉到身体慢慢地恢复弹性和活力，老查激动得哭了，说：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啊，大冬天的逼人在寒风中放牧，真他娘的没人性啊。

说话间，早有士兵冲进来禀报：报告，准噶尔士兵两万余人，包围了咱们的牧场。

老查顿时惊呆了：……不可能吧？两万多人？他们哪来的这么多人？肯定是你的情报不准确，再去核实核实。

士兵回去核实，少顷回报：报，没错的，真的有两万多名准噶尔士兵，包围了咱们的牧场。

老查：不可能，你的情报有问题，再去核实核实！

士兵只好再回去核实，核实的结果仍然是两万名准噶尔士兵，就回来禀报：报……报……报……咦，查参将怎么不见了？

此时的老查，正骑在马背上，驼了金银细软，向着北京的方向打马狂奔：快跑啊，两万多敌军啊，人人手执钢刀啊，嗖的一声脑壳就搬家了啊，跑得慢了铁定没命了啊……奔逃之际，就听蹄声惊天动地，后面烟尘大起，数不清的骑兵，自后疾追而至。

老查愈发的惊恐，拼了老命地打马，奈何追兵的速度更快，顷刻之间就听蹄声隆隆，左右两翼各有一支追兵迅速地超过老查，在前面一兜，就将老查团团地围困了起来。

当时老查吓得魂飞魄散，失神跌落马下，哭道：莫要杀我，莫杀我，我本是善良的百姓，求求你千万不要杀我。

追兵之中，一骑策马上前：老查，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老查慢慢地睁开眼睛，定睛一看，登时大喜：我操，原来是你老纪。你他妈快吓死我了。快点扶我起来，给我换条干裤子，这条让你给吓得尿湿了。

率军追赶老查的，赫赫然正是参赞军务纪成斌，就听他怒吼一声：查廪，你身为军人，遇敌弃军而逃，让敌兵轻易掳走驼马，按军律，斩！

老纪你敢……老查的惊恐尖叫声中，早有士兵冲上前来，强行将他架起来，按跪于地，大刀抡起，就要砍下他的脑壳。

千钧一发之际，就听远方一声疾呼：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就见一骑如飞而至，竟然是名将岳钟琪，恰好从京师赶回。

（9）忠良的苦难之途

岳钟琪飞马而至，正逢参赞军务纪成斌要将逃将查廪斩首。于是急忙阻止，把纪成斌拉到一边，说：老纪，这个老查，杀不得，杀不得啊。

纪成斌不明白：他临战私逃，导致王师败绩，如何杀不得？

他……岳钟琪低声道：老纪，你不会是缺心眼吧？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皇帝比较的操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皇帝那叫一个英明神武，神经那叫一个不正常……不不不。总之吧，老查这厮是皇帝家的包衣奴才，社会地位比咱们要高出来许多，你要是杀了他，只怕皇上饶不了咱们。

纪成斌微微摇头，也低声道：老岳，我何尝不知道老查这厮有来头。人家上面有人，可是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个老查非杀不可。倒不是他遇敌先逃，而是这个人……脑子跟皇上一样，都他娘的处于缺大德的状态之中，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恩将仇报，陷害忠良。你不杀了他，迟早也会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岳钟琪道：老纪你差矣，极是差矣，须知忠良这种动物，正是用来给小人陷害的，小人不陷害你，你如何证明自己是忠良？快点把老查放了吧，我也知道他肯定会恩将仇报，可咱们不让他陷害怎么成？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纪成斌哭了，说：老岳，你这一手，可缺了大德了，我们全家很可能都会因此死在你手上，你就瞧着吧。

岳钟琪失笑：老纪你想得太多了，问题没那么严重。哈哈哈，没那么严重。

老查被放了回来，他千恩万谢，抹干眼泪，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开始给雍正皇帝写秘信：陛下，您的身体还好吗？奴才眼望北斗星，日日夜夜思念你。奴才人在北疆，一颗心却从未离开过陛下……对了，还有一桩小事，最近经奴才卧底排查，深入虎穴，出生入死，搜集情报，业已查得明明白白，那岳钟琪压根就不是什么岳飞的十七世孙，他实际上是叛逆年羹尧的私生子，此事尽人皆知，不需要查验DNA就能够断定。还有还有，奴才查得明白，岳钟琪此番北征，征调的是大金川的番兵，为啥那些番兵这么乐意听他调遣呢？这是因为啊，大金川的土司叫莎罗奔，他有个女儿叫阿扣，那小妞那叫一个美貌啊，肤如凝脂，吹弹可破，江湖人称“玉观音”。而这个美女阿扣，则是岳钟琪的情妇。我靠，情妇啊陛下……对了，在这起惊世大阴谋中，参赞军务纪成斌没起到正确的作用，他实际上是幕后的主要策划人之一……

秘信写完了，查廪就拿着信，去找岳钟琪的部将张广泗：老张在吗？跟你说个小事。岳钟琪是年羹尧私生子的事，已经被圣上查清楚了。还有他跟大金川美女阿扣之间的私情，也被火眼金睛的人民群众举报了。这一次朝廷决定再也不姑息养奸，要一举打掉岳钟琪反动集团。

张广泗大惊：岳钟琪的反动阴谋，这么快就暴露了？你看你看，我早就说过的嘛，圣上英明神武，岳钟琪反动集团的罪恶真面目，迟早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你看我没说错吧！

查廪欣慰地点了点头，道：老张，在这次两条路线的斗争中，你表现得很不错，斗志昂扬，警惕性极高，始终与岳钟琪反动集团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现在你要做的事情，是配合这次运动的深入开展，马上写一个弹劾岳钟琪的奏章，快写，你马上写。

我写，写写写……张广泗趴在地上，开始写奏章揭发岳钟琪，再加上老查的秘信，一块递交到了北京。

已经是奄奄一息的雍正皇帝，收到奏章和秘信，当即传旨：

传朕旨意，斩纪成斌于军营中，岳钟琪下狱，接受狱卒的批斗。

圣旨传来，纪成斌放声大哭，曰：操你娘老岳，你说忠良本是让小人陷害的，可这个陷害也太离谱了吧！无缘无故就杀头啊……哭声戛然而止，纪成斌的脑壳已经被砍掉。

杀了纪成斌，将岳钟琪下狱。雍正又找了术士张太虚、王定乾等人，让这些灵异学界人士扎堆在宫里，每天蹲在小火炉边，替他炼制丹药。然而遗憾的是，丹药未成，雍正皇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死掉了。

（10）男人最不是东西

雍正临死前，吸取了康熙立储的教训，建立了秘密立储制度。事先将下一任皇帝的名字写在密诏上，封存在匣子里，放在乾清宫正中一块牌匾之后，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正大光明。

不能不说雍正这一手极尽之阴损，由于太子的名字，早已写在密诏上，但却不公示，所以皇子们谁也不知道密诏上写的是谁，万一写的是自己呢？如果迫不及待地闹将起来，这岂不是鸡飞蛋打？

秘密立储制度，彻底解决了清室皇子争斗的历史进程，让此后的历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但更难看的是老臣张廷玉、鄂尔泰等人。这可怜的老兄弟二人，骑着骡子在宫里疯狂赶路，生怕有哪个混蛋抢先一步打开匣子，那可就出大乱子了。幸好这事没有发生，从牌匾上取下密诏，打开来看，呵呵，上面写的是让皇四子弘历继位。

这个位子，交给弘历就对了。

概因弘历之下，只有弘昼、弘瞻两个弟弟，其中弘昼的精神状态比较异常，此人自打出生以来，只忙于一件事——给自己办葬事。

史书上说，弘历的大弟弟弘昼，每天都要给自己举办葬礼，让人趴在他的灵位前放声痛哭，他老兄则蹲在祭桌上，老鼠一样啃吃祭品。

很明显，弘昼这孩子是拿自己当个死人，或者说，这孩子对于死亡有着一种如醉如痴的体验追求。但究系何种原因搞到他如此这般，此事却是怪异莫名。

实际上，这个弘昼是皇五子，继位的是皇四子弘历。还有三个大皇子，却是年羹尧的妹妹生的，可这仨孩子命中注定倒霉，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三个儿子死掉，年氏也伤心而死。年氏死，导致了哥哥年羹尧死得更难看。

老大老二老三都死了，幸好四品典仪官凌柱的女儿钮祜禄氏来到宫里，替雍正生下了皇四子弘历。弘历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乾隆皇帝，而他妈钮祜禄氏也很了不得。有一年，钮祜禄氏和儿子乾隆出门巡游，到了山东，适逢大灾，灾民嗷嗷恳求救济，可是济宁知府颜希深出差了，没人负责赈灾工作。这时候，颜希深的母亲何氏出来，说：虽然我的儿子是知府，但无皇命，倘我擅开库府赈灾，按律当斩。但我又如何能眼看着灾民活活饿死？今天我做主，打开粮库，让饥民吃饭……何老太太擅开粮库，赈济灾民。这事被飞快地报到了乾隆面前：报，不得了了，有个何老太太，把粮库打开了。

乾隆当时就问钮祜禄氏：额娘，你看咱们怎么宰杀这个何老太太合适？这老太太胆忒肥了，竟然敢擅开粮库，这还了得！

钮祜禄氏道：宰你娘！还不快点传旨，让何老太太来咱们的龙舟上，和我一起斗纸牌。

擅开粮库的何老太太被请到龙舟上，钮祜禄氏眉开眼笑，对她说：何老太太啊，这事你做得好，不能什么事都听男人的。男人这东西，最他娘的不是东西了。你看这世界乱七八糟的，还不都是让男人搅和的？对了何老太太，你儿子是啥官来着？

何老太太道：皇太后，俺儿子是个小小的知府。

钮祜禄氏生气了：开什么玩笑？这样的母亲，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以天下生民为念，宁不惜一死而放粮赈灾，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儿子，怎么才是一个小小的知府？弘历呢？过来过来，马上拟旨，给何老太太的儿子升官。

乾隆别别扭扭地道：额娘，这国家公职人员任命的事儿，你就别搅和了。

钮祜禄氏大怒：操你娘，我还是你娘不是？你是不是我生出来的？

乾隆：……好好好，依你，依你，全都依你。

于是小知府颜希深时来运转，一家伙升到了河南巡抚。

钮祜禄氏发威，何老太太受到了公正的政治待遇，这件事，有清宫词为证：

便宜发粟为扬仁，严妪何期白简陈？

凤舟暂停温诏下，中官宣进太夫人。

从这件事情上看起来，乾隆皇帝的母亲，比较的正常。很显然正是这个原因，雍正选择了他出任帝国下一任皇帝。

但皇五子弘昼的生母，就有点……有点过于浪漫了。

（11）格格的儿子

生下怪异皇五子弘昼的，是一位格格。

格格？

没错！真的是格格。

这位格格，是管领耿得金的女儿，生于1689年。21岁那一年入宫，为雍正的贴身女服务员——在当时，格格主要是指具有皇族血统的女性，主要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及辅国公生出来的女儿，才有资格称为格格。但有时候，皇家这些怪人也不理这些怪规矩，时不时胡来一气。至少在耿氏这里，封她格格的称号，明摆着是瞎胡闹——可就算是瞎胡闹，也得闹啊，因为雍正年龄大了，需要年轻美貌的女服务生负责他的生理教育及健康。粗俗点说，就是一定要弄几个美貌小姑娘来，让当时的四皇子睡之，这些美貌小女生总得有个称呼吧？

于是耿氏就被封了个格格称号。

等到雍正继位之后，先封耿氏为嫔，然后进阶为妃子。这位女服务员的寿命超长，活了96岁。

耿氏从一个美貌小姑娘，坚韧不拔地活成一个没牙的老太婆，这好像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至少从这里，我们无法找到她生出来的儿子弘昼，何以会对自己的葬礼如此感兴趣的因由。

实际上，弘昼之所以喜爱参加自己的葬礼，并有蹲在贡桌上偷吃自己贡品的怪癖，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兄弟：弘时。

弘时是雍正的皇三子，母亲是知府李文辉之女。雍正登基后，立李氏为齐妃。齐妃生三子一女，前两个儿子弘盼、弘昀寿命太短，莫名其妙地死了。独有弘时和一个妹妹活了下来。齐妃既然能够一口气替雍正生四个孩子，可知雍正对她的宠爱。而且事实上，雍正也对皇三子弘时寄予了厚望。

但不晓得是怎么搞的，弘时到了青春期，左看他爹不顺眼，右看他爹不舒服，于是这孩子一咬牙一跺脚：我叛逆了我，我弑父情结了我，我弗洛伊德了我……于是这孩子星夜投奔了雍正的死对头，康熙的皇八子，跟老八合伙来搞雍正。结果老八一伙在夺嫡大战中失利，雍正登基，然后就开始修理弘时。

雍正将弘时削去宗籍，没有封爵不说，还将他赶了出去，送给十二弟修理。从此，弘时出局，帝王之位再也没得机会了。

但是皇五子弘昼，却和皇三子弘时私交不错，不排除两人联手挤兑皇四子弘历，争夺皇位的可能——事实上，登基之后，由弘历转型的乾隆皇帝，就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弘昼病重，乾隆抹不开兄弟情面，不得不御驾亲自探望。当时弘昼躺在床上，拿手在头上比划，意思是央求四哥给个面子，让弘昼一脉的爵位世世代代承袭下去。乾隆却假装听不懂，反而摘下自己脑袋上的怪帽子，递到弘昼手上，说：老五啊，你是不是想要朕的这顶帽子啊？哈哈，哈哈哈……

乾隆的意思是说：老五啊，你也想跟我争夺皇位？就凭你？我呸！

话说到这里，事情就清清楚楚了。弘昼的脑子没一点问题，不仅没问题，而且聪明绝顶。他知道自己跟皇位无缘，而且被乾隆视为最大的敌人，生恐稍有不慎，灾祸临门，干脆就装出半傻不疯的模样，天天为自己举办规模盛大的葬礼，并隆重地蹲在桌上吃自己的贡品。

没法子啊，皇帝只有一个，兄弟却有许多，不装疯卖傻，弘昼又如何能够延寿益年？

除了弘昼，有资格和乾隆弘历争一争的，大概只剩下小皇子弘曕了。但这小家伙生得太晚，不给力，雍正死时他刚刚两岁，比乾隆的大儿子还小五岁，根本没资格和乾隆争高下。

所以乾隆皇帝一开端，就拉出了一个大阳线，行情好到了不能再好。

（12）鳌拜与岳飞

乾隆初政，主要有三件工作：

清宫室，理旧案，翻老账。

先说清宫室，以前的皇宫，只有一个男主人雍正，现在雍正死翘翘，儿子乾隆住了进来，首先就是看看宫里有没有别的男人混进来，有就赶紧轰出去。

按理来说，宫里不应该再有别的男人吧！有也应该是太监……不对，雍正时代的皇宫，除了雍正，至少还有仨大老爷们儿。一个是道长张太虚，另一个是道长王定乾；此外，还有一个秃脑壳和尚，叫文觉禅师，来自长沙。这个禅师可了不得，他至少参与了年羹尧、科隆多、康熙皇八子及皇九子的四起大案件，说这个禅师是雍正的智囊，也不为过。

乾隆入宫，头一桩事就是找来俩老道并禅师，说：几位，有这么个事。先皇在的时候啊，给你们写了不少的书信，据说还有免死券。你们把这些书信拿来，朕让人登记一下，存档记录。以后你们有事，咱们也好查证啊。

俩老道并禅师大喜，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将雍正写给他们的所有书信纸条，全都找了出来，拿到乾隆这里来。乾隆收下这些书信，笑道：三位，还有件事，刚才忘了跟你们说了，先皇驾崩前吩咐过的，让你们老哥仨即刻出宫，不得稍做停留。对了，那个秃脑壳的文觉禅师，就是你，你马上回长沙，不许骑马，不许坐轿，不许搭车，只允许你步行走回长沙……什么？你要回去换衣服？换你个头衣服！有没有搞错，现在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圣旨，说让你走回长沙，你就得给朕走回长沙，少走半步也不行！

侍卫出动，引刀搭弓，骑马坐轿，监督文觉禅师前后左右一起走。而且侍卫们押送文觉禅师，是公费出差，每顿饭四菜一汤，鸡鸭鱼肉，一样也不能少。而文觉禅师就惨了，只能是边走边化缘，见人就合掌哭求：施主发发善心，可怜可怜小僧吧，叵耐小僧已经多日水米未曾沾牙，眼看就要饿死了……

可怜的文觉禅师，就是这样被赶出了历史——连同他参与雍正时代政治活动的所有文字资料，统统被乾隆堆成一座小山，丢一支火把上去，就见熊熊的火光之中，真正的历史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雍正酷毒寡绝的孤家寡人之怪相。

销毁了历史证据之后，乾隆下旨：给冤死的老臣子鳌拜平反。谁都明白，鳌拜冤案，冤就冤在这个老臣过于忠诚，康熙打掉他，就是因为鳌拜太忠诚了。如果康熙不挑他下手，而找上别人，铁定会被对方当场干掉，绝不会跟你客气的。只有鳌拜，他明知康熙在冤枉他，目的只为了养成自己欺男霸女的帝王酷毒心态，但鳌拜仍是一声未吭，成全了康熙的帝王之名。

康熙在世的时候，为了竖立起明君的形象，就是要活活冤死鳌拜。雍正在位时间太短，来不及平反这件冤假错案。现在是乾隆时代了，他当然要借这个案子，再竖立自己明君的形象。

鳌拜平反，谥武超公——这是清朝武将最高的谥号，相当于岳飞的武穆。获得这个最高荣誉的武将，历史上只有鳌拜和岳飞，尽管把鳌拜和岳飞摆在一起，感觉上有点别扭，但历史就是这样。

鳌拜平反之后，就轮到了乾隆的叔叔爷们，也就是与雍正夺位失败的八阿哥、九阿哥等皇子。

此时，八阿哥已经被囚死于宗人府，九阿哥则是在保定监狱中被活活虐死，但还有十阿哥、十四阿哥等，仍然在囚禁之中。

乾隆传旨，大意是说：当年逮你们，是正确的。朝廷的决定嘛，岂有个错误之理？现在要放了你们，也是正确的。放了你们不是说你们没有错，只不过这么多年以来，你们面壁思过，改过自新，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小成绩，所以释放以示嘉奖。

替诸皇叔平反，乾隆的声望，霎时间高涨起来。

然后乾隆做了第三件事：翻老账。

这个老账，就是曾静、张熙之案。当年这师徒二人忽悠岳钟琪造反，结果被岳钟琪扭送到朝廷，雍正与曾静展开了廷辩，大获全胜。此后曾静和张熙敲锣打鼓，游行天下，到处揭发自己的谋逆罪行。因为曾静、张熙二人悔罪态度超好，所以雍正力排众议，驳回了群臣诛杀此二人的众议，将曾静、张熙释放回乡，并专门下旨，吩咐当地官员不得以任何理由伤害曾静、张熙师徒。

雍正的目的，是要留着这两个反面教材，以更好地教育广大群众。

而且，临死之前的雍正，已经感觉到儿子乾隆不是省油的灯，所以还特别给了乾隆一个旨意：朕之子孙，将来亦不得以其诋毁朕躬，而追究诛戮……意思是说：弘历，你丫是我的儿子的话，就不能翻这个案，不可以杀曾静和张熙。

当时的弘历连连点头：皇阿玛圣明，皇阿玛说啥就是啥……说话间雍正死翘翘，乾隆登时就翻了脸：我乾隆一个活皇帝，难道还在乎你雍正一个死皇帝不成？

传旨：捕曾静、张熙，凌迟处死。

也知道这样做，天下人会议论自己叛父，所以乾隆郑重地发表公告，解释说：相信朕，你们一定要相信朕，我绝对听先皇的话。先皇说曾静、张熙不要杀，我就决不杀……可是，不杀曾静、张熙，广大人民群众不乐意啊。你看那白山黑水之间，你听那长江黄河两岸，每个人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所以虽然我不想杀曾静、张熙，可是人民群众的意愿，我也没法子违背啊……况亿万臣民所切骨愤恨，欲速正典刑于今日者，朕又何能拂人心之公恶乎？

然则，乾隆为何要杀掉曾静、张熙，而且是以如此残忍酷毒的手段呢？

这是因为，乾隆实在是受不了老爹的愚蠢。

（13）坏人不知道自己的恶

说过了，雍正之所以不杀曾静、张熙，留着他们就是要做一个反面活教材，要让广大人民群众知道，他雍正是何等的宽厚大度，是何等的仁慈为怀。

而雍正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其内在的心理动因，还是曾静及张熙传递给他的信息，深深地震撼了雍正。

雍正这个人，跟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都具有神性的自我认知人格。

什么叫神性的自我认知人格呢？

就是说，雍正看待世界，评判事物，不是从客观世界的角度，而是从自我认知的角度出发，以自我意识为衡量这个世界的唯一依据。表现在认知层面上，就是雍正坚定不移地认为：他雍正是世界上最最善良、最最正直、最最仁慈的，他认为对的，就是对的，他认为错的，就是错的。如果他认为对而别人认为错，那么别人就是错的，如果他认为善而别人认为恶，那么别人就是恶的。

总之一句话，雍正这种思维，是典型的求诸外而不求诸内，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绝对正确，不正确的都是别人。

事实上，雍正向来以圣徒自居。他走路的时候，从来都是避开人影，不忍心把脚踩到别人的影子上。至于地面上爬动的小蚂蚁之类，更是他关心爱护的主要对象，平时说话办事，向来小心翼翼，唯恐伤害到别人。

但事实上，举凡像雍正这样思维认知完全彻底从自我出发的，无一不是邪恶之辈。这是因为，人性是善恶二重的，人性中有圣洁的一面，也有肮脏邪恶的一面。再完美的圣人，也有肮脏的私欲；再邪恶的坏蛋，也有人性光辉的闪光点。而如雍正却是绝不承认自己也有邪恶私欲的一面，并将邪恶的专属权统统推到别人身上。这样一来，一旦这个以圣徒自居的人，惩罚起他认为的邪恶之时，就会采用酷毒的手段——雍正在惩治他的政敌之时，所流露出来的正是这种心态。

像雍正这种人，他们从来认识不到自己人性中的鄙污，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就是善人，一旦与别人发生冲突，就会认定对方是坏人。既然对方是坏人，那还跟他客气什么？当然是无情打击，残酷斗争了。

所以，也只有像雍正这样具强烈自我认知的原始人，才会发明群众运动、大批斗及游街等招数。这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对手是坏人，坏人的罪恶，当然是要昭告天下，狠狠地惩罚了。

同样的，像雍正这种人，一旦听别人说他才是坏人的时候，会感受到极度的震惊。而这个震惊，雍正从曾静对他的指控：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这些客观存在的事情中，就震惊得已经失去了常态。他真的无法理解，像他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留给别人如此错误的印象？

所以雍正一定要留着曾静不杀，要以这个活教材，昭告天下士民百姓：他雍正真的是善人，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但是乾隆站在一边，隔岸观火，却是看得清楚，知道曾静对雍正的指控十有八九都是沾边的。

所以雍正一定要留着曾静，希望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善人。

而乾隆，却一定要杀掉曾静，希望天下人都不知道雍正其实是一个坏人。

总之一句话，坏人雍正，并不知道他自己是个坏人，所以他要做好事，留下曾静不杀。而乾隆知道他老爹是一个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大坏蛋，所以一定要杀人灭口。

相比于明明是个坏蛋，却不知道自己是坏蛋的雍正，乾隆皇帝明显要聪明许多。打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坏人。

所以，乾隆所考虑的，不是要民众把他当做一个好人而敬爱他，而是要让民众害怕他。

让人害怕，这才是一个坏人最高的境界。

（14）史学家脑壳进水

历史上，有一个经典的说法，叫康乾盛世。

意思是说：康熙时代，是一个盛世；乾隆时代，又是一个盛世。但是这两个盛世，恰到好处的，把康熙的儿子、乾隆的老爹雍正给夹在了中间。对于雍正来说，老爹康熙是盛世，儿子乾隆也是盛世，只有他不是盛世。

为啥雍正这么倒霉？老爹盛世，儿子盛世，偏偏就自己歹势，弄了个衰世？

原因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康熙和乾隆，这俩家伙是十足的坏人，而且他们知道自己是坏人。既然自己已经是坏人了，他们也就不再苦心劳力地想让别人承认自己是好人，费那劲干什么？坏人就坏人，反正老子是皇帝，怕你个卵子！

但雍正的智商，比老爹康熙低，也比儿子乾隆低，他明明是坏人，却始终以为自己是好人，处心积虑绞尽脑汁地想让别人承认他是好人，结果折腾了一溜十三遭，最终也没折腾出个名堂来。

说康熙是坏人，雍正是坏人，他们干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没一件正经事，也没一件好事，想不让人承认他们是坏人，也不可能。那么，说乾隆是坏人，我们有什么证据没有？

有！

乾隆南巡去山东的时候，适逢山东大涝，赈灾钱粮俱被地方官吏贪污。于是有夏邑人刘元德，冒死越众而出，于邹县告御状，央求乾隆为民做主，严惩贪官。

接到刘元德的状子，乾隆当时就落泪了。他说：当官的，是老百姓的爹，也是老百姓的妈，老百姓就是儿子，是孙子。现在儿子、孙子竟然告爹妈的状，这这这……这岂可容忍？刘元德告爹妈一案，绝非是孤立的个案，这是一起政治阴谋，一定是有人躲藏在幕后，攻击大好形势。来人，与我想办法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他就派了亲信观音保，化妆成搂草打兔子的猎人，秘密出发了，去揪告状人刘元德的幕后黑手。没多久，观音保回来了，禀报道：万岁爷，已经查清楚了，那刘元德说的都是真的。现在山东大涝，赈灾粮银俱被官吏贪污，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老百姓。卖孩子的价格非常之低，我买了俩孩子，总共花了五百文。

乾隆听了连连摇头：观音保啊，你白白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政治觉悟如此之低？眼下咱们要说的不是孩子的价格，是告黑状的刘元德幕后黑手啊……算了，你这奴才也办不了事，军前效力去吧。传旨，与朕把刘元德押回原籍，与朕往死里打，就不信打不出他的幕后黑手来。

贪官们蜂拥而上，将刘元德拖走，往死里揍，果然打出了一个幕后反动集团，急忙回来禀报：报，万岁爷你太圣明了，那刘元德，果然不是孤立的一个人，而是一个秘密反动集团，已经查清楚了。他此番来告状，有文秀才段昌绪，武秀才刘东震，这两个对现实心怀不满的反动文人，资助了刘元德的路费。

乾隆说：你看看，朕就说嘛，像刘元德这种告爹妈状的刁民，就得给朕从严惩治，绝不姑息！

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是告御状的刘元德，资助刘元德路费的文秀才段昌绪、武秀才刘东震，统统移交山东巡抚鹤年，严厉打击。

单从这件事上看起来，乾隆其人，绝对是沾不到明君边的，不仅不是明君，而且比暴君更离谱。正确的说法，此人应当是个操蛋君——非“操蛋”二字，无以表述其人的倒行逆施。

可要这么个说法，也难以服众，概因乾隆时代的盛世，是板上钉钉的历史事实，人家这都盛世了，难道还不是明君吗？

事实上，乾隆绝非明君，乾隆时代更非什么盛世。但是乾隆其人精明刁滑，他利用中国史学家脑子进水、民众思维原始化的特点，搞了一个偷梁换柱，用他所谓的“十全武功”，遮掩了这漫长的贫瘠时代。

什么叫“十全武功”？

所谓的“十全武功”，实际上是乾隆时代十次失败的军事行动，事实上史学家也知道这十次军事行动统统失败到了极点，可是史家却始终抱着“十全武功”这个怪异的称号不放。而民众又只认标签不看货，一看乾隆时代竟然有“十全武功”，就想当然地认为：你看人家乾隆，这都“武功”了，这都“十全”了，难道还不是明君盛世吗？

糊涂的历史观，就这样和真正的历史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第六章 婚外情引发的战争

（1）仙女下了两枚蛋

很久很久以前……有多久呢？那时候天地未分，混沌未明，阴阳未判，水火晦涩，人神杂居，异兽出没，总之是久远到了登峰造极的诡异时代。这时候有个仙女，名叫喀木茹米，她自己孤单单地居住于沼泽之中，和一群野生小动物幸福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极南方向的天上，隐约透出一缕彩光，彩光飘扬而来，顷刻之间就到了跟前，原来是一道美丽的彩虹。就见这道诡异的彩虹，自高空击落，直扑仙女喀木茹米，“砰”的一声，把仙女击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端端的，天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道彩虹呢？

据调查，这道彩虹，端的来历不凡。它本是天界的普贤菩萨，化身为大鹏金翅鸟，这只鸟脑壳上生有两只角，角端放出异光，明亮天地，成了彩虹。而仙女喀木茹米不慎被这道彩虹击倒，爬起来后就觉得小腹微有不适，感觉到必须要去一趟洗手间。

于是仙女喀木茹米就找了棵树遮挡，蹲下来，一咬牙一用力，就听“噗噗”两声异响，竟下出了两枚蛋。

第一枚蛋落下来，掉在了喀尔地方；第二枚蛋，却是落在了美诺地方。而这个喀尔及美诺，前者就是大金川，后者就是小金川。

听听大金川和小金川的来历，就知道这两个地方非同一般。生蛋的仙女喀木茹米，是最典型的藏族民间传说，而事实上，居住于大小金川的人，也正是藏族兄弟。这里的居民信奉的是一种古老的宗教，叫做苯教，有自己的神祇，有自己的规矩。这规矩说起来更简单，就是一个尚武，崇尚最能打架的勇士。

从很久很久的年代起，大小金川的藏族兄弟们，就掌握了高超的碉堡建筑艺术，家家户户都会建筑碉堡。这些碉堡全都由巨石垒成，高十余丈，下至五六丈，每级丈余，以木隔之。就这么一代人又一代人，坚持不懈，持之以恒，搞到乾隆年间，大小金川的碉堡数量，比当地居民的人数还多。倘有战事发生，当地的男女进入碉堡据守，外边的人要想攻进去，就只能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往里打。打到最后，即使不被当地居民打死，也得活活累死。总之，是一个人造的险要之地。

当地居民崇尚武事，人皆轻捷，便于击剑。漆皮为牟甲，弓长六尺，以竹为弦，好歌舞，喜鼓簧，吹长笛，对死亡有着独特而深刻的理解。

如果当地有人死掉，家人必将其尸置于高处，然后全家人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最漂亮的衣服，被以牟甲，披以兽皮，列队仗剑，且歌且舞，歌曰：

街坊邻居听我说，我是隔壁你二哥。

昨夜雨狂起风波，恶鬼把我亲爹捉。

这事气坏你二哥，小小恶鬼竟惹我。

今日帅师要出征，救回我爹再来说……欧耶！

围观的人群，也同时发出胜利的欢呼声：欧耶！然后死者家人杀牛一头，扔大锅里煮熟，参加葬礼的街坊邻居一起开吃。吃前要哭三声，妇人哭时要以手掩面，表示对恶鬼的强烈悲愤。三声哭过，大家欢笑如故，将锅里的肉啃光光，这才散去。此后十年，死者的遗骸再行大葬。

单从这个葬礼的仪式看起来，大小金川的文明进程，刚刚发展到了酋邦制的社会阶段，人民群众都比较原始。

可是谁也未曾想到，就在这远离尘世的纯朴原始社会里，却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绝色美女，由此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战争。

大金川绝色美女：阿扣。

（2）给美女开光

却说那大金川绝色美女阿扣，她本是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的女儿，出生之时就有灵异现象，奇香满室，十里八乡的野花竟于同时间盛开。此女年纪稍长，就聪明伶俐，能文而善武，更兼肤如凝脂，雪白细嫩，奔行于乡野之间，如一朵美丽的白莲花，飘然而至。四乡五里的男原始人，望着美绝人寰的阿扣，莫不是咕嘟咕嘟，狂咽口水。

土司莎罗奔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美貌，大喜，就把阿扣叫过来，说：扣儿啊，你已经长大了，也该嫁人了。小金川的土司泽旺，打你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琢磨着吧，你不如干脆嫁过去。

阿扣断然摇头：不，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泽旺那厮，胆小懦弱，我见了他就恶心得要吐，绝不嫁给他。

莎罗奔劝道：乖女儿，嫁也没关系的。你听爹跟你说啊，你嫁过去之后呢，等晚上上床的时候，就一把掐住泽旺的脖子，把那个王八蛋掐死。然后呢，这大小金川，以后就全是你爹说了算，这该有多好！

阿扣摇头：悲哀，悲哀！你是我亲爹，却劝我新婚之夜掐死自己的丈夫……这世界上，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莎罗奔哈哈大笑：不就是掐死个丈夫吗？你看你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别忘了咱们可是原始人啊，原始人新婚之夜掐死丈夫，那是必须的。新婚之夜不掐，你说什么时候掐？

阿扣说：应该什么时候掐，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既然喜欢一个人，肯定就不会掐死他，我要和他白头终老，幸福地过一辈子。

莎罗奔大骇：女儿啊，你被人骗了。你爹我不是早就说过的吗？所谓现代文明那一套，根本就不适合咱们大小金川，大小金川必须要在我的带领下，走自己特色的原始社会道路，这也是大小金川全体人民的意愿啊。

阿扣道：爹，你少来忽悠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莎罗奔：你要去哪儿？

阿扣：你管不着。

离开父亲，阿扣一径飞奔，跑过沟壑悬崖，来到了岳钟琪的军营。此时岳钟琪要去征讨准噶尔的罗卜藏丹津。要打仗，就需要最勇敢的战士，而大小金川的藏民，是天生的最优秀的战士，所以岳钟琪前来大小金川，征调藏民参战。阿扣到来的时候，恰好马和尚正在军营门前瞎溜达，于是阿扣问他：哎，我问你，岳将军在不在？

马和尚摇头：不晓得。

阿扣：……你要是让我进去见岳将军，我就让你抱一抱。

阿扣这个建议，对一般人来说具有强大的诱惑力，但偏偏对于马和尚无效。就见马和尚把眼一瞪：有没有搞错！想让我抱？我可是少林寺高僧啊，让我抱一下那叫开光，银子给少了，你趁早甭指望。

你……这个……阿扣晕菜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恰见岳钟琪背着双手，从营中踱出。阿扣大喜，一把推开马和尚，冲了上去：岳将军，岳将军，你正在征兵，要不要像我这样的，嗯，贴身女护士啊？

虽然岳钟琪一生征战，见惯风波，却也从未曾遇到过如阿扣这种热情大胆、美绝人寰的追求方式，踉跄两步退后，心说：这么美貌的少女，莫要说做贴身女护士，杀了老子老子也不推辞。当即点头：要的要的，我身边正缺一个……

话未说完，马和尚凑过来：岳将军，我以一名少林高僧的身份郑重警告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名女子乃大金川最高领导人莎罗奔的女儿，他爹已经将她嫁给了小金川领导泽旺。岳将军你跟着瞎起哄，就不怕引发乱子，被皇帝砍脑壳吗？

岳钟琪吓了一跳，阿扣更是惊讶，大声喊道：胡说，我爹才没有把我嫁给泽旺……

马和尚抢白道：有嫁，你爹刚才对你说的话，我都偷听到了。你爹还让你新婚之夜掐死你丈夫，这你否认得了吗？

这事……阿扣惊呆了：隔那么远的地方说话，这个怪人也能听到，这可真是怪事。

事到如今，岳钟琪只好收起色心，赔笑道：美丽多情的姑娘啊，不是我老岳不需要贴身女护士，我怎么会不需要呢？每个男人都需要的，美丽多情的贴身女护士，越多越好。可问题是……你是少数民族啊，朝廷有政策，这个这个……要不咱们下次吧？

阿扣感觉很受伤：岳钟琪，你是在拒绝我吗？

马和尚抢白道：你这丫头缺心眼啊，这么明白的拒绝你还要问？非得让人家一脚把你踹出门外，你才能明白过来？

阿扣怒不可遏：好，好，好你个岳钟琪，你伤害了我，可不要后悔！

姑娘你听我说……岳钟琪还要解释，却早被马和尚揪住，硬推入营中：还说什么说，让这傻丫头去掐死他的新婚丈夫好了，咱们回去喝酒。

阿扣孤零零地站在军营门口，气得粉泪盈盈：岳钟琪，岳钟琪，我要让你为自己的无情，付出最沉重最沉重的代价！

（3）悲惨的领导人

多情女真诚求欢，铁将军冷面拒绝。这一段故事，却不是作者瞎掰，有一本《金川妖姬志》的书，里边写得明明白白。而且这本书，是大小金川战役研究史学家的必读资料，不读这本书而谈及大小金川，就会被行家笑话，说你太老土，不时尚。

虽然这本书非常之重要，但读过的人，却真没几个。概因此书乃清末国学大师辜鸿铭主编，藏放地点非常之秘密，等闲人物根本找不到——此书收藏于金川县地方志办公室，欲读此书之人，就甭瞎琢磨了，没有县团级介绍信，这本书是不给你看的，还是看现在这本《别笑，这是大清正史3》吧。

却说那藏族女子最是痴情，一旦爱上，纵百死而不悔。可求爱遭到拒绝这事，对于每个女子来说却是非常的不适应。至少阿扣就遭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心理创伤，心如死灰，形如槁木，这种形容词丝毫也不夸张。

发现女儿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之中，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大喜，趁机将女儿推入门外的水塘中，一顿洗涮，拖出来套一身漂亮衣服，抬到了小金川土司泽旺的门口。当时泽旺就兴奋得哭了，说：能娶美女阿扣为妻，宰了我爹我都干。

不由分说，抱了阿扣进屋，泽旺急不可耐地解开了阿扣的衣裳，正要趴上去，阿扣突然醒过神来了：咦，你是什么动物？为啥要趴在我身上？

爱妻啊，泽旺解释道：我是你的新婚丈夫泽旺，你说我不趴你身上，还趴谁身上？

我丈夫？阿扣惊呆了：……那那那，如果你是我丈夫了，那岳钟琪还能不能再和我欢好？

岳钟琪？这里边有岳钟琪什么事啊？泽旺失笑：你嫁了我，就没岳钟琪什么事了。他要想和你好，拿多少银子也甭想。

胡说！阿扣勃然大怒：你想得美，竟然敢胡说八道，我打死你……不由分说，揪住泽旺的头发就揍。被貌美妻子暴打，男人照例是不敢还手的，但阿扣越打越狠，恨不能当场打死泽旺，然后冲出家门，去找心上人岳钟琪，所以下手极毒。泽旺被迫还手，虽然泽旺的勇力在小金川排不上号，但他终究是个男人，兼以欲火攻心，打斗起来是拼了命的，几个回合下来，阿扣明显不敌。

泽旺趁势强攻，咄咄逼人，眼看就要得逞。危急时刻，忽听门外一声呐喊：嫂嫂休要担惊，少要害怕，某家来也……喊声中，一名青年男子已经冲入婚房，揪住占到上风的泽旺连打带踹。

当时泽旺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良尔吉，你个王八蛋，我跟自己老婆打架，你添什么乱？滚出去。

原来外边冲进来助阵之人，正是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弟弟，有名的勇士良尔吉。说起来这良尔吉，真可谓憋气带窝火。原本，泽旺与良尔吉是兄弟俩，哥哥懦弱，弟弟悍勇，所以良尔吉认为这个小金川土司，理应自己来做，却不想让没出息的哥哥做了。良尔吉郁闷已极，心说要不我干脆娶金川第一美女阿扣吧，这样也好跟那操蛋的哥哥扯平……可未曾想，美女阿扣竟然又嫁了哥哥泽旺，这让弟弟良尔吉怒火攻心，杀机顿起。

此番良尔吉来到哥哥嫂子的婚房门外，正欲寻衅，惊发现嫂子和哥哥正斗得不可开交，当下更不犹豫，疾冲进来，与嫂子联手，大战泽旺。

想那泽旺，原本就不是弟弟良尔吉的对手。再加上旁边还有个阿扣，出手毫不留情，掐捏咬抓，非杀招而不用。直打得个泽旺惨嗥连连，委顿于地。然后良尔吉和阿扣合力，一人抱头，一人抬脚，抬起泽旺，晃悠了几下，一二三，“嗖，砰，嗷”！泽旺已经被扔到了婚房门外。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泽旺爬起来，号啕大哭着向门里冲去，“砰”的一声，门里踹出一脚，再次将泽旺蹬出丈外之远。

泽旺再次爬起，向门里俯冲，再一次被踹出来。如此这番被踹出不知多少次，泽旺终于力气用尽，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有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啊，有没有啊？新婚之夜啊，我老婆被我弟弟抢走了，有没有人比我更悲惨啊，有没有？小金川的最高领导人，你伤不起啊……

（4）挑起战争发横财

伤情的阿扣意乱情迷，和小叔子良尔吉联手，暴打老公泽旺。这个结果，正是大金川领导人莎罗奔想要的。于是莎罗奔大喜，曰：泽旺真是太不像话，悍然干涉我女儿的私生活，这岂可容忍？我女儿的事儿，我不说话，还指望谁来说？

于是尽发大金川藏兵，浩浩荡荡杀入小金川，直入女婿泽旺的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办公。

娶了个莫名其妙的老婆，不让自己睡，却和自己的弟弟睡，而且连办公室都被老丈人占领了。泽旺气恨交加，遂逃到山上，找各家土司央求借兵。由此，大小金川之战，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虽说战事激烈，但此事最多不过是大小金川岳婿之间的私事，跟朝廷，跟乾隆没得丝毫关系。但当地的巡抚叫纪山，这厮却不是盏省油的灯，他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就琢磨着如何迅速地升官。闻知大小金川开战，纪山喜不自胜，曰：这真是逼人升官啊。倘我要摆平了这大小金川，这升官发财，岂不是指日可待了吗？

于是纪山紧急上奏章：陛下，不得了了，那大金川莎罗奔，那厮居然步步进逼，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军的驿站和讯台。如果不马上出兵平灭，只恐后患无穷啊。

乾隆犹豫不决：这个这个……真的要打吗？没听说莎罗奔对朕有什么意见啊，没必要动刀动枪吧？

纪山坚持：有必要，非常有必要。陛下求你了，快点下命令吧！

乾隆：……要不，就派一小队官兵，去探探路？

遂命把总李进廷率一支小分队入山，不久李进廷头上脚上俱各带伤，哭着从山里跑了出来：不好了，大家快逃啊，莎罗奔那厮，是跟你玩真的啊！

李进廷的这支小分队，入山之后，实际上连一个藏兵也没有看到。只看到蜂巢一样满山林立的碉堡，时不时地有几支冷箭从碉堡中射出来，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射得小分队战士全身都是窟窿眼。如果不是李进廷跑得快，铁定会被射成一只大号刺猬。

这个战报报到了乾隆的御桌上，乾隆叹了口气：莎罗奔有点太凶了，看来得找个人去开导开导他……找谁呢？

乾隆拿眼一扫，就发现了一个人才：

张广泗。

这个张广泗，就是岳钟琪以前的部下，他和乾隆的包衣奴才查廪联手，将岳钟琪弄到了监狱里之后，就掌握了兵权。乾隆派了张广泗去云贵，摆平那里的苗人。张广泗经略苗疆，大发横财，所得金银珠宝、夷锦珍丽，价值万万以上。而且这老兄还掳了无数美貌的苗族少女，搁在他的帐篷里，每日里幸福地幸御。实际上纪山就是羡慕张广泗的福气，这才挑起金川战役。

纪山的想法很简单，挑起金川之战，然后驱师而入，逮多多的藏族美丽姑娘，安置在自己的卧床上。而且有了军功还可以升官，这岂不美哉？

想法是好的，是应该鼓励的。可等到金川战事挑起来的时候，纪山才发现自己白痴一个，压根就不会打仗，所谓驱师大入，只不过是自己的白日梦。

所以纪山闹了半天，只不过是给张广泗创造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但对于张广泗来说，这个机会也未必就会发财。打到最后结果如何，只能是一步步地走着看。

（5）五万人对四千人

除了爱打小报告的大将张广泗，为了务保全胜，乾隆还给前线派来位重要人物：大学士——实际是乾隆执政以来的首任宰相，讷亲。

说起来讷亲其人，血统非常之高贵。他本是清初开国五大臣额亦都的曾孙，额亦都因为比较的能打，努尔哈赤就把自己的第四个女儿交由额亦都幸御。额亦都和四公主生下了遏必隆，是为讷亲的爷爷。

康熙初政时，遏必隆与索尼、苏萨哈克以及鳌拜为辅政四老臣。而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又送进宫里给康熙当妃子，所以这位皇妃，就是讷亲的姑姑。

但如果掰着手指头计算辈分的话，就会发现，康熙的这位皇妃钮祜禄氏，实际是也是他自己的姑姑，和自己的姑姑上床，这个这个……只能说明康熙这厮比较的原始。但这事无关宏旨，我们继续来说讷亲。

讷亲还有个父亲——这个必须有，没有可了不得——讷亲的父亲，就是遏必隆的儿子尹德。此人亲随康熙三征噶尔丹，立下战功。所以尹德死后，终于轮到了儿子讷亲出场。他开始在军机处行走，走来走去，突然发现内阁已经没人了，于是讷亲就被乾隆重用，成了宰相。

讷亲奔赴大小金川，与大将张广泗会合，金川战役就此拉开帷幕。

双方兵力配比：乾隆这边，大将张广泗、宰相讷亲，统精兵五万人，财政预算拨款纹银计十五次，总计六千一百六十万两，此外士兵们还要吃掉小米两百九十六万三千五百二十七石七斗一合，吃掉白面三万一千九百二石七斗一千九合，战马要吃掉豆子共七万九千三百二石七斗三升九合四勺。士兵庆功吃掉肥羊二千八百九十七只，用掉火药四百二十七万一千四百七十五斛……这个财务预算表开出来的话，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单据，内中单只是雇佣的挑夫人数，就是一个怕人的数字：大小金川之役，前后共雇佣了挑夫四十六万二千九十七名……这数字太庞大，就不一一细说了。

再来看大小金川莎罗奔这边，大小金川总兵力八千多人，大金川莎罗奔这边只有四千挂零。

总之，目前的力量对比是：五万清兵，要打四千藏兵，双方兵力配置是十比一，清军这边优势明显。

既然优势明显，那就打吧。

三军未动，侦察先行，派千总潘洪、向朝选率所部潜入大金川，执行侦察任务。不长时间，就见千总潘洪大哭着自山中单身逃出：救命啊，快来救人啊，我的部下被莎罗奔的藏兵包围了，千总向朝选被乱箭射死，只有我一个人逃出了包围圈，谁来救救我啊？

说过了，山里边碉堡蜂巢一样的密布，侦察兵进去，铁定是有去无回。这次居然还逃回来了一个千总潘洪，这已经是异数了。

张广泗接报，哈哈大笑，传令：

以总兵宋宗璋统兵四千五百人，进攻大金川土司官寨勒乌围。

参将郎建业、永柱统兵三千五百人，绕道曾头沟，配合总兵宋宗璋，合攻勒乌寨。

以副将马良柱统兵三千五百人，强攻刮耳崖。

以参将买国良、游击高得禄统兵三千人，绕道党坝，合攻刮耳崖。

这四路人马，又称北四路。除此之外，尚有南路三支人马：

总兵许应虎统兵二千七百人，走南路，与北路军合攻勒乌围。

副将张兴、游击陈礼统兵三千三百人，走南路抢攻刮耳崖。

此外还有游击罗于朝，统兵二两人，沿途拔除所见碉堡，配合六路大军的进攻。

七路大军总计三万多人，定期于六月二十八日一起出发，要一举荡平大金川。

（6）家底统统被炸光

却说南路大军中的第一支，许应虎部，二千七百多人正举着旗帜，唱着嘹亮的战歌，浩浩荡荡走在一处悬壁上。这条悬壁极是狭窄，步兵还好商量，但炮兵就惨了。幸好临战之前雇佣了大量的民工，可正当民工们咬牙用力，推着炮车前行的节骨眼上，突听崖上一声唿哨。猛抬头，就见十几个藏族战士，突然出现在悬崖上面，高举石块砸将下来。

士兵民工们齐齐地叫一声娘亲，这悬崖绝壁，无路可逃，石块砸下来岂有活命的道理？机灵点的飞快钻到炮身下面，迟钝点的被乱石砸得满地乱蹦，九名士兵被石块砸中，跌到崖下丧命。

藏兵唿哨一声，猿猱一般荡着崖上的藤条疾飞而下，用力发狠，将那一座座火炮掀到崖下，然后又荡着藤条攀爬登顶，回去吃饭了。

许应虎急叫士兵回援，可这孤崖之上，如何一个回援法？好不容易脱出险地，到了前面的平旷之处，再行清点损失，发现除九名士兵跌死之外，另有二十二名士兵负伤，需要送往后方医院疗伤。可这些伤兵如何送走呢？想不出办法来，许应虎就坐下来给张广泗写信，刚刚写了个开头，就听见翎箭之声不绝于耳，十数名光身子裹生牛皮的藏兵仿佛从天而降，突兀地杀入大营之中。

藏兵说来就来，官兵们根本就没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藏兵直冲入后面的辎重营，每人打开一个小包裹，尽可能多地装粮食，剩下来带不走的，就放了一把火，这才飘然而去。

等到藏兵走了，许应虎回过神来，急忙下令：救火，快点救火，粮食被烧了，我们大家全都得饿死……一言未止，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见军营中的粮食被炸得飞到半空之中。

原来，营中的粮食是和火药、铅子放在一起的，这大火烧起来，引发了火药爆炸，把许应虎这边的家底，一次性地炸光了。

看到这情形，许应虎乐了，说：幸好刚才那封信还没写，现在就改写请求支援信吧。

写了书信，交给通讯兵给张广泗送去。等了两天，正当大家饿得两眼发蓝之际，通讯兵带信回来了，许应虎打开一看，当时就哭了。

这封信，却是张广泗写给许应虎的求援书，原来是官兵大营那边也发生了爆炸事件，粮草辎重俱被炸光，所以向许应虎求助。

许应虎这边的爆炸事件，乾隆皇帝并不知道，但乾隆收到了密探的报告，对官兵大营所发生的爆炸细节，还是非常清楚的。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话说张广泗催师前行，入山就见蜂巢一样的碉堡密密麻麻。当下张广泗下令，把这些碉堡一并拔除，全部烧毁，堡中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杀掉。

前面说过了，大小金川的碉堡，比当地的人数还多，从深沟险壑一直排出来，一座挨一座，高大阴沉，顽石砌成，放火是不管用的，只能用拆除土木工程的办法来操作。但是藏兵躲藏在碉堡之中，从塔孔上向官兵射箭，这就增加了拆迁工程的难度。

但有难度也得拆啊，不拆除这些碉堡你往山里走，走不出多久，藏兵利用这些碉堡把你的粮道掐断，那官兵就会死得很难看。

没办法，拆吧。

官兵们将盾牌举过头顶，忍受着碉堡内部藏兵的冷箭，爬行到碉堡的近前，开始拿手指抠那些巨石。抠了好长时间，预备队爬上来，替换下第一批士兵，于是第一批士兵就下去吃饭休息。

从战场上下来，士兵们先拿出烟袋锅，点燃，美滋滋地吸上一口，战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从炮矢横飞的前线回来，居然毫发无伤，那就是捡了条命，占了大便宜，所以这袋烟，是一定要吸的。

吸过烟，士兵看地面上有根麻绳，就把烟袋锅往那根麻绳上重重敲击，要将烟灰磕出来。

突然之间，就听“哧哧”之声不绝于耳，那根怪异的麻绳，竟然燃烧起来。

（7）闹心的战况

却说攻打大金川的士兵，用来磕烟灰的那根麻绳，其实并不是麻绳，而是一根火药稔子，俗称“火绳”的便是。

这根火绳，联结着总共十六笼火药，剂量非常之大。当时众士兵听到火绳哧啦啦的燃烧之声，惊得魂飞天外，放声号叫着四面狂逃。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被震得摇来晃去，但由于士兵奔跑得快，硬是一个也没炸到。

没炸到是好事，可问题是，火药爆炸时的冲击波太强烈了，当场将一座巨石垒成的碉堡掀倒。而在那座碉堡下面，正伏着许多士兵吭哧瘪肚地拿手指抠那石头，不提防此时碉堡突然坍塌，轰隆一声，烟尘起处，数十名士兵被砸于乱石之下。等到扒出来之后，共计拼凑出四十六具尸体。

这件事，是乾隆收到的比较闹心的密报之一，此外还有两个密报：

头一个是有关前线的战事，将佐们统兵抵达沟口之后，战刀一挥：杀啊，冲啊，祖国人民期待着你们……然后将佐们就转回营帐，喝酒去了。

前面有三千多官兵，却没有一个将佐，晕头涨脑地往前走，突听前方一声呐喊，就见十数个藏兵，居然都是女人，身上裹着生牛皮，圆瞪怪眼，自山梁上疾扑而下。三千士兵左看右看，发现自己这边连个将领也没有，遂发一声喊，掉头而逃。

三千多名官兵被十几个女人追得屁滚尿流，而且自相践踏，多有伤损，是金川战役第二败笔。

比这件事更糗的，是金川地区气候多变，士兵们穿着短裤背心上了战场，忽然之间风云突变，竟下起了鹅毛大雪，数千名士兵当场冻成残疾人士。此时金川藏兵趁机冲杀而出，冻惨了的士兵不敢交战，下饺子一样地往悬崖之下只管乱跳，摔得崖下积累了厚厚一层碎尸。

士兵们全都投崖自杀了，剩下来的将领，不敢回来交差，干脆弄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士兵投崖，将领上吊，这导致了官兵对将士的统计口径出现问题，无法弄清楚失踪的士兵是为乾隆皇帝捐躯了呢，还是脱了衣服跑到了藏兵那边，所以抚恤粮款的发放，就暂时冻结了。

可这笔钱冻结不得啊，上前线的士兵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全家人正眼巴巴地等他们的军饷或是抚恤金吃饭呢，朝廷却将这笔款子冻结，于是士兵的妻子儿女们，就举着牌子，排成浩浩荡荡的长队，上街游行示威。示威的妇女儿童数量太多，竟将成都的衙司围得水泄不通。

见此情形，乾隆皇帝既惊且诧，就问张广泗：你他娘的到底行不行啊？能不能赢得了这场战役？

张广泗回奏：金川地势险要，且碉堡林立，官兵若是合击，则找不到个目标；如若是分头进击，又会被莎罗奔各个击破。所以，臣以为，当下之计，是鼓励战士发愤图强，各自为战……

乾隆皇帝把张广泗的奏章看了几遍，才突然醒过神来：妈的，张广泗，你这意思岂不是说，让官兵听天由命吗？

这事可就麻烦了。

（8）比黔驴更技穷

实事求是地说，金川战役，原本就不易速战速决。因这金川藏兵，打小就练习武艺。当地人生了孩子，还没等学会走路，就会抱到路口上的碉堡里去，塞孩子手里一只硬弓，指着过往的商客，对孩子说：瞄准了那走路的脑袋，射，射死了他，他的东西全都归你，射不死，今天你没得饭吃。

金川百姓，不唯是男子悍勇，嗜血好杀，就连女孩子也爱玩这个，经常会有一伙金川小姑娘，结伴到了碉堡里，拿箭射击过往商客，抢劫了财物用来做嫁妆。而这种杀人劫财，原本不过是原始社会时代的传统习俗，无可厚非。

正是因为当地居民皆以劫掠为生，所以才会不惜工本地修筑碉堡。这些碉堡最古老的，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数百年来不断地加固增修，仅大金川就有坚固的碉堡六千余座，每一座碉堡都修筑于险要崖隘之地。官兵若想攻克大金川，就必须把这六千多座碉堡一座座地拔除，如果是少了一座没有拆掉，那也是无穷的后患。

直到这一步，讷亲和张广泗才知道，这仗是多么的难打。要想拆除大金川所有的碉堡，少了十年二十年，是断然无法完成的。

可是乾隆会给他们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吗？

不给也没办法。张广泗下令：步步为营，边拆边行，这仗打到什么程度，就算什么程度吧。

七路官兵络绎进发，边行边拆除碉堡，平均每天拆除一座，杀藏兵十余人。听起来杀掉的藏兵不多，可别忘了大金川兵力总计不过四千，一天死十几个，死上十几天，大金川就吃不住劲了。

事实还真是这样，当碉堡被拆除一百多座，各路官兵距离莎罗奔的大营不过五六里路的时候，莎罗奔害怕了，遂派使者到来，要求投降。

按说这时候官兵就可以体面地收场了，可是乾隆也每天蹲在御桌前，计算大金川这边还剩多少活人。据乾隆测算，此时的大金川已经是黔驴技穷、弹尽粮绝了，而莎罗奔请求投降，更证明了乾隆的计算没有失误。

于是乾隆得理不饶人，传旨：不允许莎罗奔投降，大家必须接着打，必须要彻底歼灭莎罗奔匪帮才行。

乾隆的这道圣旨，如一瓢冷水，浇在了张广泗和讷亲的脑壳上。两人抱头大哭了一场，都知道这道圣旨，实际上不过是自己的催命符——乾隆只知道莎罗奔那边是黔驴技穷了，却不想一想，官兵这边其实比黔驴更要技穷，再打下去，只怕是谁也回不了家了。

果然不出所料，官兵继续进发之际，突然有一支200人的大金川特工队从悬崖上缒下来，切断了副将张兴所率两千人的粮道，捎带着将张兴两千人给包围了。

张兴急忙向张广泗求救：看在帝国的情面上，拉兄弟一把。

张广泗答复：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你就认命了吧！

（9）大屠杀

陷入死地的张兴部队，遭遇非常之悲惨。

虽然包围他们的藏兵特工队只有200人，但这些藏兵轻捷如燕，攀着藤条于悬崖上奔走如飞，倏忽而至，嘁里喀喳砍下一堆官兵的脑壳，再唿哨一声，猿猴一样消失在巍峨的极崖之顶，让官兵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此后十天左右，张兴部被困于绝地，一面临崖，三面受敌，粮草断绝，苦无救兵。正值绝望之际，忽见前面有一支残兵败将，拄着拐杖，打着白旗，一瘸一拐而来。细看这些人，却是被大金川俘虏的官兵。

既然已经被俘虏了，他们怎么又来到这里呢？

原来，这是大金川莎罗奔释放了这些战俘，并让他们带个口信给张兴，希望能与官兵讲和。说到底，汉藏民族原本就是手足兄弟，为什么要刀枪相见，打打杀杀呢？

张兴大喜，立即答应了莎罗奔的讲和要求。于是莎罗奔率藏兵赶到，与张兴的官兵举行了盛大的篝火联欢舞会，美丽的藏族姑娘和汉族官兵手牵着手，围着火堆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而莎罗奔则亲自宰杀了一头牛，用大碗接了牛血，再加上青稞酒，与张兴碰杯。

莎罗奔说：我们藏族有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仙女喀木茹米下的两枚蛋，一枚卵化出了藏族人，一枚卵化出了汉族兄弟，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啊。来来来，今日我们歃血为盟，天地作证，从此不离不弃，狗富贵，猫相忘。

张兴被感动了，深情地说：老莎啊，不是狗富贵，也不是猫相忘，你汉语不行……不说这个了。今日与你风云际会，才知道你是个多情重义的铁汉子。那什么，既然我们已经是兄弟了，没二话，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上奏皇帝，让官兵撤出大金川，从此我们兄弟相亲相爱，这才不负今日结盟一场啊。

莎罗奔拿手背抹了抹嘴唇上的酒渍，点头道：你也看到了，我带来的，可全都是大金川最漂亮的女孩子，让你的士兵把武器收起来吧，在这欢乐的日子里，不应该再让血腥之气污染了我们兄弟的情义啊。

张兴点头：你说得是。随即高声下令：所有的士兵，将刀枪架在一边，等联欢舞会结束，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听从命令，将刀枪丢在一边，回到火堆边继续跳舞。这时候就见莎罗奔把粗黑的手指塞里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霎时间，和官兵手拉手的漂亮女生，都把手伸进裙子里，掏出寒光闪烁的利刃，照着官兵的脸上，不由分说戳将过去。

官兵大骇，急忙掉头向着武器的方向奔跑，想捡回自己的刀枪，黑暗中却早已涌出黑压压的一片藏族战士，拦在官兵面前，长刀凛凛，直砍得官兵脑壳满天狂飞。

见此情形，张兴呆了一呆，失笑道：老莎，再来一碗，你不喝就不是你妈养的……言未讫，跳起来奔跑狂逃。

莎罗奔也不追赶，只管驱赶着藏兵狂杀赤手空拳的官兵，只杀得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张兴所部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得性命，余者皆身首异处。

此次大屠杀之后，张广泗恳求乾隆皇帝增兵万人，乾隆皇帝准奏。然后乾隆传旨，曰：大小金川，原本不过是弹丸之地，莎罗奔虽然穷凶极恶，亦是有勇无谋之辈，只需一鼓即可平定。而战事拖延至今，损兵折将，却久攻不下，皆因张广泗督师不力，命将张广泗拿下，以正国法。

（10）老将出马

却说那张广泗，早在发现大金川易守难攻之时，就知道乾隆迟早会找自己的麻烦，所以他不计血本，命亲信携了珠宝美女，到了北京城中，见到官员就送，就为了这一天铺好后路。

所以当乾隆捉拿张广泗的圣旨下达之后，群臣百官纷纷出列，齐声反对，说：张广泗督战不利，虽然属实，但罪不在他，皆因那大金川地势险要，各地调集的官兵又不习战事。如果现在将张广泗捉了，这正中了莎罗奔的奸计，再委派新的将领，等熟悉了战事环境，又花费时日。还不如留下张广泗，让他戴罪立功。

乾隆一想，嗯，这话也有道理。再派了新将领去，又不知得用多少条人命交学费。再说张广泗和莎罗奔缠斗了这么久，说不定他已经摸到了规律，找到了制伏莎罗奔的好法子。

张广泗暂时不抓，让他再打几仗看看。

虽然张广泗逃得一劫，但乾隆也终于弄明白了，张广泗这厮，好像也就是个打小报告写匿名信的本事，正格派到战场上，明显不给力。

想到张广泗打小报告，乾隆眼皮一跳：哎哟，这张广泗，以前都打过谁的小报告来着？那个人叫啥名来着……对了，是岳钟琪！

岳钟琪此时何在？

一打听才知道，那岳钟琪，早在雍正年间被下了大狱，等到乾隆登基，大赦天下，已经被释放回家了，目前正由群众监督，继续劳动改造。

横竖是个劳动改造，在哪儿都是改造，就让岳钟琪去前线吧。

得知乾隆要让岳钟琪出山，张广泗惊心已极，情知此人若至，自己就算是完蛋了。岳钟琪的军事才干，比他高出不啻百倍。所以拼命上书，强烈反对，提出来的理由也是乌七八糟、五花八门，都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乾隆如何不知道张广泗心里的小九九？遂不理睬，强行将岳钟琪派来了。

岳钟琪来到之后，就参加了由讷亲主持的战前军事会议。

会议上，张广泗率先发言，曰：大金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碉堡林立，数量比当地居民都要多。莎罗奔又奸诈狡猾，诡谲多智，虽然战事打到现在，我们已经杀掉了他们一半的人口，但剩下来的，都是最凶悍不过的死士，个个以一挡百。你看看前番张兴2000多名官兵，不就是让人家200人杀得干干净净吗？所以这场仗，看起来我们人多，实际上我们是居于弱势的。要想打赢，必须再增调兵力。依本将看，要想拿下大金川，少于十万兵力，是办不到的。

说完这句话，张广泗拿眼睛斜睨着岳钟琪，意思是说：岳钟琪，别以为你牛，你牛什么牛？少了十万人，就连你也甭想拿下大金川。

张广泗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附和：没错没错，张将军说得对啊。莎罗奔那边的藏兵太凶了，我们虽然人数比人家多，可要打的却是攻坚战，每拆除一座碉堡，兵员损失都在藏兵的百倍以上，杀他们一个人，我们得死一百个。而现在莎罗奔那边还剩两千多人，照这个比例打下去，不等打到勒乌围，咱们自己的人也死光光了……

大家一边叫喊，一边拿眼睛看着讷亲，意思是让讷亲立即给乾隆打报告，要求再增调兵力。

讷亲却是满头大汗。说起讷亲这人，也没什么大的特点，就是个办事稳妥实在。若非如此，乾隆也不至于让他到前线来督师。可仗打到这份上，讷亲已经无法向乾隆交代了，再提要求增兵，无异于在说自己无能……情急之下，讷亲的眼光落到了岳钟琪身上：老岳，你是老将军了，一生征战无数，此次圣上开恩，不计较你此前的过错，给了你这么个机会阵前立功，你可不要辜负圣上的期望啊！

大家也一起拿眼睛看着岳钟琪，想听听他怎么说。到了这一步，岳钟琪已经不能不说话了。

他一开口，就引发了会场上的一片混乱。

岳钟琪说：照我看，根本用不着再增调兵力，就是现在这些人，也有点多了……

（11）大脑严重钝化

一听岳钟琪说话，张广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岳钟琪，你是不是这么多年监狱蹲久了，大脑钝化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碉堡林立的大金川！我们的对手是什么人？是狡猾毒辣的莎罗奔！你再看看在座的诸将，哪一个不是灰头土脸，损兵折将？由此而往莎罗奔的老巢勒乌围，虽然不过咫尺之间，几里地许，但步步险关，步步血战，每前行一步，都是以数百上千条生命为代价，你居然敢说现在这些兵力太多了，这纯属无知妄言。

众将一起点头：没错没错，张将军所言极是，极是，岳钟琪你……的确是无知妄言，一点也不假。

讷亲摇头：岳钟琪，你如此一个说法，可有道理？

岳钟琪道：我的道理非常简单，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是来征讨莎罗奔的，就不应该围着这一座座碉堡牙咬嘴啃。这些碉堡已经修筑了几百年了，岂是那么容易啃下来的？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驱师前行，绕过碉堡，直扑勒乌围，径取莎罗奔。正所谓打蛇打三寸，只要拿下莎罗奔，战事就结束，就可以报奏天子了，何必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张广泗放声大笑：无知，无知，现在你们知道什么叫无知了吧？听听岳钟琪的话，这就是最典型的无知。岳钟琪，我来问你，你不理会碉堡，直扑勒乌围，只要人家在后面利用碉堡，将你的粮道一掐，则你数万大军，俱死无地矣！

说到最后，张广泗连连摇头：悲哀，悲哀，这真是最大的悲哀。枉你岳钟琪征战一生，久负盛名，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军事常识都不知道，真是悲哀啊。

众将听了，纷纷点头支持张广泗：没错没错，是非常的悲哀，原来你岳钟琪也不过如此。唉，还是听张广泗的好了，让圣上再增调兵力吧。

岳钟琪失笑道：张广泗啊，你以前在我的部下之时，脑子就有点不正常。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以来，你会有所长进。岂料你非但没有丝毫的进步，反而更加的退化了。你只知道莎罗奔会掐我们的粮道，却忘了我们一旦拿下勒乌围，大金川就大势已去，届时大金川所有人众，俱会出降，又何来掐断粮道一说？

张广泗摇头：岳钟琪，你那是典型的军事投机主义，打仗这事可不能投机，我看你还是去前线助战攻碉堡去吧。增兵这事，就由我和讷亲大人两人商议，给朝廷打报告就是了。

会议结束，岳钟琪被赶到前线攻碉堡，张广泗和讷亲两人继续打报告，要求乾隆增调兵力。

就在张广泗打报告的当口，前线阵地上突然出现了20多名官兵，举着战旗，唱着威武雄壮的歌子，在官兵大营中到处乱走乱撞，突然发现前方有许多火炮，炮兵们正蹲在炮下吃饭。那20多名官兵将战旗一丢，各执长刀在手，呐喊一声，不由分说杀了上来，炮兵大骇：有没有搞错，你们怎么打自己人……说话间人头已经被砍得飞上半空，那20名奇怪的官兵，迅速占领了炮位。

然后这20名官兵脱下官兵的衣服，露出里边的生牛皮，原来又是一支莎罗奔派出来的敌后武工队。武工队下令被俘虏的炮兵：向你们营卡，立即开炮，不开炮就杀了你！

轰轰轰！炮兵为了活命，被迫向自己的营卡狂轰，只不过一夜之间，轰得官兵鬼哭狼嚎、哭爹喊娘地四下里逃窜，所有的营卡，全部被莎罗奔夺走。

但武工队也不是大获全胜，因为那边还有一个岳钟琪。老岳命令炮手对轰，轰击的结果，是乾隆接到捷报：轰死莎罗奔手下士兵两人，官兵这边则是死伤无数。

看到这个捷报，乾隆的鼻头，气得当时歪掉。

不成不成，讷亲不成，张广泗不成，这个岳钟琪也不成。乾隆想：看来，只能换人了。

传旨：将讷亲、张广泗戴上枷锁，押送回京，另派大学士傅恒出马，不摆平莎罗奔，这事不算完。

那傅恒，又是何许人也？

（12）如何寻找替罪羊

被押回京师的张广泗和讷亲，这兄弟俩可就悲惨了。

最最悲惨的，是讷亲。

尽管大金川之战，是由乾隆亲自指挥的，但此时乾隆需要一只特大号的替罪羊。担当替罪羊的历史使命，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讷亲的头上。

实际上讷亲这个人，是非常能干的，不能干也不会出任宰相。但是战事纠缠不下，损兵折将，耗尽钱财，总得有个人把这事担起来才行，总不能说乾隆皇帝太差劲吧！既然乾隆英明神武，那讷亲就非得不给力才成。

但讷亲所行所为，并无什么差错，没差错也得有，没有怎么成？于是乾隆蹲下来，拿放大镜在讷亲身上仔仔细细地寻找差错，可竟然真的没有找到。这就奇怪了呢，怎么可能没差错呢？乾隆再拿眼睛一扫，咦，讷亲在大金川时，倚重的是一个叫王秋的当地人，而王秋，他实际上是小金川土司泽旺的秘书。

有了有了，事情好办了。

讷亲没有差错，这个王秋也没有差错？不可能吧！

然则，讷亲是京官，又怎么和小金川秘书王秋扯上了关系呢？原来是张广泗引荐的。可这也不对啊，张广泗也是为了打这场仗，从云贵调来的，他也不应该和王秋有关系啊！

再查，终于查出来了，原来，张广泗手下有两名家人，一个叫薛二，一个叫焦修德。这薛二的身份，类似于公关部经理，而焦修德所做的事情，类似于办公室主任，说明白了就是张广泗的手和脚，张广泗就是通过这两人与外界联系的。而王秋就是先认识了薛二，又认识了焦修德，所以薛、焦二人，将王秋引荐给了张广泗，张广泗又带王秋认识了讷亲。最后，讷亲就是通过王秋的介绍，了解大金川的情况。

查到这一步，基本上就差不多了。传旨，把张广泗的家人薛二、焦修德逮起来，往死里打。

倒霉蛋薛二和焦修德，双双入了大狱，刑官把上百种刑具堆在他们俩面前，皮鞭老虎凳，五花八门样样俱全：你招不招，到底招不招，啪啪，啪啪啪……直打得薛二焦修德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住声地大放号啕：我招，我招，我全招……可是各位爷，你们到底想让我们招什么啊？

鬼才知道你们该招什么，反正你们不招，我们就往死里打。

可怜的薛二、焦修德，生生被刑具折磨成了几块，想不招也不可得，遂把他们能够想出来的事情，统统招了个遍。

薛二、焦修德招认，他们俩和小金川土司泽旺的秘书王秋合伙，去小金川找第一美女阿扣，并阿扣的情人良尔吉，骗了这俩活宝银子3000两、金子96两。银子是从阿扣那里骗出来的嫁妆，金子是从阿扣的情人良尔吉那里骗来的，可是良尔吉也没钱，所以就拿了只金碗，打发这几个家伙。而那只金碗，恰好是金子96两。

回来之后，薛二越想想觉得便宜了泽旺，就又去找泽旺，骗那傻瓜说，只要他拿出200两银子，他就负责摆平阿扣的情人良尔吉，让阿扣心甘情愿和老公泽旺上床。泽旺大喜，立即支付了银子。

接到这个口供，乾隆大喜，立即赶到瀛台，亲自审讯张广泗。史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初七日，丁亥，帝御瀛台，亲鞠张广泗。

乾隆审讯张广泗，和刑官审讯薛二、焦修德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套路，只是刑具的数量和花样，更多了一些。可怜的张广泗，被这架势吓坏了，一迭声地嘶叫个不停：陛下，我咋了我？我忠心耿耿啊我，陛下，别打我，你到底让我招什么啊……史书上说：（张广泗）狡诈欺饰，帝命用刑。

张广泗不知道乾隆让他招什么，乾隆自己也说不上来。既然大家都弄不明白，那就用刑吧。

整整一夜，张广泗被上千种刑具弄得支离破碎，已经不复人形。天亮以后，乾隆皇帝命将这堆碎肉给刑部送去。

乾隆皇帝说：法制，法制，我们要以法律行事，以法治国。

那堆曾经是张广泗的碎肉，被刑部用车装了，拖到刑场再加一道工序，剁得更是碎烂。

搞死了张广泗，乾隆皇帝心神气爽，就来找讷亲：小讷啊，咱们俩的事儿，也该说道说道了吧？

讷亲眨眨眼：陛下，咱们俩啥事啊？

乾隆皇帝提醒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辜负了朕的培养，竟然重用汉奸王秋，以致阵前失机，你说这事可咋整？

王秋是汉奸？讷亲糊涂了：陛下，不是吧，那王秋……他只不过是小金川土司泽旺的秘书，趁泽旺阿扣小两口不和，骗点银子花花，这……这好像跟汉奸不沾边吧？

沾边，太沾边了。乾隆皇帝道：这王秋，明明是一个汉人，却给泽旺当秘书，这明摆着是汉奸啊。你说你身为朝中重臣，竟然和一个汉奸搅和到了一起，这叫什么事啊！

陛下你……讷亲气结。

乾隆：别你你你的了，勇敢一点，承担起你的历史责任吧。

讷亲被赐自尽，承担起全部的责任，而小金川土司秘书王秋，莫名其妙地以汉奸身份被乾隆命史官写入正史。直到现在，还有史家拿此说事。

（13）乾隆皇帝的婚外情

讷亲被赐自尽，替乾隆背了黑锅，但朝廷对他的评价却是一分为二的。

至少，连乾隆都承认，新上任的大学士傅恒，就是讷亲培养出来的。

说起这位傅恒，那可是太花哨了。他本是乾隆正宗的小舅子，姐姐富察氏，就是乾隆的皇后。而且至少有一半的史学家坚信，傅恒的妻子，跟乾隆有一腿，两人上过床。另一半的史学家也不是不信这事，只不过他们正在挖地三尺，到处查找资料，想证实此事存在或不存在。

那么此事到底存在不存在呢？

这个事……先撂下再说吧。推究起傅恒的家族历史，其实也不是那么的给力，虽然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傅恒家族就追随了努尔哈赤，但在当时，傅恒的祖宗只是一名警卫员，负责在努尔哈赤的门外站岗放哨。到了顺治时代，傅恒的祖爷爷叫哈什屯，继续在顺治的门外站岗，连续两代人站岗，已经深得爱新觉罗皇家的信任。所以到了傅恒的爷爷米思翰一代，已经成为康熙皇帝的近臣。

米思翰生了一大堆的儿子，其中有个二儿子马齐，因为牵入康熙立嗣之事，下场很惨。但米思翰的第十个儿子李荣保，却做了察哈尔总管，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一生。再后来李荣保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雍正的皇四子弘历，而弘历偏偏登基，成为了乾隆皇帝，由是李荣保一家，就开始进入政坛。

傅恒就是李荣保的宝贝儿子，他姐姐成了皇后，小舅子幸与荣焉。但由于乾隆登基时傅恒才15岁，屁事也不懂，就先撂在了一边。等到五年之后，傅恒已经成为了一个英俊青年，于是入宫任职蓝翎侍卫。说起来，跟他的历代祖宗级别是平等的，还是一个警卫员，在首长门外站岗。

到了乾隆十三年，皇后富察氏陪同乾隆皇帝一道南巡，却在途中死去。富察氏之死，正是乾隆年间最大最大的悬疑案件。此案涉到及富察氏弟弟傅恒的妻子。前面说过了，有一半的史家坚信：乾隆在南巡的途中，叫来小舅子傅恒的妻子，两人上床乱搞。被富察氏发现，上前劝止：不要搞，不要这么搞，都是一家人，你这么个搞法会乱套的……可当时乾隆正搞得如火如荼，举凡男人处于这种绷紧状态之中，最恨别人打断。所以当时乾隆怒不可遏，一拳将老婆富察氏打倒在地，然后就拿富察氏当脚垫，踩在富察氏的身上，继续和小舅子媳妇恩爱。富察氏被踩得实在受不了，就一边哭，一边往外边爬，爬到外边，“扑通”一声，跳到水里去了。

等乾隆泄了火，心神气爽地从船舱里出来，才发现皇后已经溺死。当时乾隆皇帝忽然诗兴大发，当场赋诗曰：

悲莫悲兮生离别，

失内位兮孰予随？

入椒房兮阗寂，

披凤幄兮空垂。

春风秋月兮尽于此矣，

夏日冬夜知复何时？

富察氏投水的地点，就在山东德州。而乾隆皇帝的这首诗，则收入《清史稿·后妃传》中，以表示乾隆非常的有才。

史家确信，乾隆在富察氏之死上，是绝对内心愧疚的。由于乾隆这王八蛋销毁了一切的资料，害得史家无法敲定富察氏之死的具体细节。即使是最严肃的史学家，也知道富察氏之死有问题——富察氏身为皇后，睡觉时身边都有数十名宫女排队侍候，岂会平白无故地掉进水里？又岂会落水之后，竟然无人打捞，生生地把一个皇后溺死？

总而言之，皇后富察氏死得不明不白，而在皇后死后，小舅子傅恒却突然窜入了历史，成为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这里边的猫腻，实在是让人猜破脑壳。

所以有关此案，史学界还有一个解释。就是说傅恒有个儿子，叫福康安，而这个富康安，很有可能是乾隆的儿子。说过了，资料已经被乾隆销毁，又没法子给福康安和乾隆做亲子鉴定，这事，就只能先放在这里，慢慢再说。

但不管怎么说，乾隆对于小舅子傅恒，那是绝对信任。他以傅恒替下讷亲，傅恒临行，率领了三万五千名士兵。这等于是把攻打大金川的兵力又翻倍了，讷亲和张广泗不成，现在就看傅恒的了。

单从乾隆皇帝对于傅恒的信任上来看，他们两人之间，不止是乾隆和小舅子媳妇有婚外情那么简单，他们之间，应该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关系。

（14）权力就是用来玩人的

傅恒率大军来到大金川前线，立即召开军事会议。

张广泗被弄碎了，讷亲被自杀了，与会的重要军事人员，现在只剩下老将岳钟琪了。

傅恒问：老岳，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小小的大金川，现在剩下也不过是两千多人，你们就打不下来？

岳钟琪道：打什么打，这仗根本就不该打。

傅恒问：何出此言啊？

岳钟琪气道：那大金川莎罗奔，人家早就投降了，可是咱们这边说啥也不让，非要逼着人家打，那莎罗奔又有什么办法？只能是狗急跳墙，死前一搏了。事情弄到这个份上，又怎么怪得了别人？

傅恒道：老岳，你是老干部了，不能乱讲话。你说莎罗奔早就投降了，投降了怎么我们还在这里？投降了怎么没在我脚下跪着？

岳钟琪：……这事，唉！

岳钟琪一生在阵前与人斗智，如何不知道傅恒这厮不过是在给他设套，一旦不留神，冒出一句指责乾隆的话，说乾隆不应该不接受莎罗奔的投降，那后果可就严重了。所以岳钟琪只能坐在那里，叹息个不停，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傅恒一看抓不到岳钟琪的把柄，也就不抓了——实际上，傅恒能够受到乾隆皇帝的宠信，不只是他姐姐是皇后，更不只是他老婆和乾隆有一腿，更重要的是，傅恒此人，心智绝顶的聪明。至少，傅恒比乾隆更聪明，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乾隆，知道乾隆皇帝奇蠢无比，偏又好大喜功。

但如果客观评价起来，乾隆这个人，是无法用聪明或是愚蠢这种评价体系来衡量的。实际上，这世上真的有这么一种人，你若是说他愚蠢，他却是极为诡诈；可你说他聪明，他的脑子里除了算计人，余者一片空白。这类人实际上并不能算是人，而是大脑返祖严重的原始人。可话又绕回来了，你若说他是原始人，他也读书也识字，可你说他是文明人，但他的思维，偏偏又是极端原始的。

乾隆皇帝就是这样一个思维极端原始的怪人，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抽象的思想、知识与文化体系不感兴趣，而且极端仇恨。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摆弄不了抽象的思想，看别人乐在其中，就怒火中烧。此外，这类人还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对具体化的东西特别敏感，说明白了，就是一看到人多就莫名其妙的兴奋，如果你要问他兴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兴奋就是了。

看到人多就兴奋的原始思维，搁在现在文明社会，如果掌握了权力的话，多半喜欢搞些什么大阅兵，看无数的人列方队走正步，感觉上就很受用。而在乾隆时代，阅兵还不时尚，所以乾隆皇帝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效法他爷爷康熙，连玩了六次南巡。

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乾隆所谓的南巡，既非访贫问苦，也非深入群众。前者，我们已经提到过百姓刘元德告御状，结果遭到了乾隆皇帝毫不客气的严打。如果你不明白乾隆皇帝为何要这样做，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乾隆这个人。

乾隆皇帝南巡的目的，就是要看看老百姓是多么的倒霉，日子过得多么凄惨，从而炫耀他自己的日子过得多么风光——举凡原始思维之人，都有这么个毛病。所谓恨人有笑人无，见到别人比自己强，就妒火中烧，见到别人不如自己，就冷嘲热讽。乾隆这人活了一辈子，就是在不停地和别人比较，一旦发现有谁活得比他更滋润，就痛下死手，弄死对方。而事实上当时几乎找不到比他更滋润的人，所以乾隆也以此为傲。

有关爱新觉罗一家的原始思维，看得最明白的就是来自欧洲的传教士汤若望。在汤若望的回忆录中，一再对中华文明古国竟然被这么一伙原始人肆意蹂躏，表示了不可思议和极度的惊讶。而对此事看得第二明白的，就是现在这位傅恒了。

傅恒知道乾隆这人活一辈子，只忙活一件事：不停地和别人比较。遇到比他滋润的就弄死你，看你不如他就笑死你。所以傅恒也是这样理解社会游戏法则的。这世界就是你玩弄我，我玩弄你，谁有权谁就获得了玩别人的优势，权力就是用来玩人的。

至于眼前的战争嘛……那就玩玩老岳吧。

于是傅恒沉声问道：老岳，你不要再吞吞吐吐的了，有话就说出来吧，你到底能不能摆平莎罗奔？

岳钟琪大叫起来：这还用问吗？只是你从京师带来的兵力，就超过大金川二十倍不止，只要一声令下，三军起行，最多小半个时辰抵达勒乌围，将莎罗奔捉住就是了，还说什么摆平不摆平的。

（15）十三骑士入敌营

听了岳钟琪的话，傅恒呆了一呆，道：老岳你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可我听说……这大金川遍地都是碉堡，寸步难行啊。

岳钟琪气急：有再多的碉堡又管什么用？大金川已经拼光了老本，只要捉到莎罗奔，所有人就会立即投降。这话我跟讷亲、张广泗他们早就说过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肯听。

傅恒抽了抽鼻子：老岳啊，不是大家不肯听你的，可你也应该知道，这一仗，虽说是咱们在前线打，可指挥战役的，却是皇上啊。如你这般冒险轻率，万一损兵折将，这丢的可是皇上的脸啊。

岳钟琪赌气站了起来，道：干脆这样好了，我去一趟勒乌围，把莎罗奔给你带来，你看如何？

傅恒大喜：这样最好，最好。老岳，你要带多少人？

岳钟琪：除了侍候我的十二个老家人，我一个士兵也不带。

傅恒大惊：老岳，你可不要闹情绪。战争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可不能闹情绪啊，真的不能。

岳钟琪冷笑道：我可不是闹情绪。实说了吧，这莎罗奔，以前也曾是我的老部下，跟张广泗一个德性，都属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死脑筋。但莎罗奔与张广泗不同，起码他对我还有敬畏之心，我率十二名家人进入，准保是有惊无险，说得莎罗奔主动出降。

傅恒听得半信半疑：真会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岳钟琪：那我去了。

说完，岳钟琪转身就走，傅恒追到营帐门口，抬手想叫住岳钟琪，最终却没有开口。

碰碰运气吧。傅恒想：万一岳钟琪这一招真灵，岂不美哉？

岳钟琪出了中军大营，跳上战马，果然只率了十二名老家人，十三骑向着大金川老巢勒乌围奔去。穿过一座又一座的碉堡，不长时间，就见勒乌围近在眼前。这时候突听一声呐喊，前面闪出百余名精壮藏兵，各操强弓硬弩，瞄准岳钟琪一行，就要射箭。

岳钟琪把脸一沉：大胆，竟然敢拦我岳钟琪之路，你们还反了天呢！

岳钟琪？藏兵们放下手中的弓弩，仔细一瞧，终于认出来了。就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所有的藏兵都丢了手中的武器，冲上前来，抱着岳钟琪的腿，如同孩子见了爷娘，大哭道：岳爷爷，你可来了，我们想死你了。自打你走了以后，你看看我们现在这模样，来了好多好多的官兵啊，要杀我们……呜呜，岳爷爷，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岳钟琪是清朝著名战将，又经略四川多年，最得人心。大金川的战事，只要他一出场，就会立即平定。前者张广泗，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生恐岳钟琪的能力反衬出他的无能，所以才处处压制岳钟琪，结果压制到最后，搭进去自己一条老命。

张广泗的下场告诉我们，嫉贤妒能这种事，最是要不得，会赔进老本的。如果张广泗能够抑制自己的这种心态，任由岳钟琪摆平大金川，最多不过是让自己的声望受到点影响，断不至于落得个被暴君乾隆生生给刑讯零碎的地步。

总之，张广泗在这件事上，因为过于愚蠢而赔塌了天。

见藏兵对自己敬畏有加，岳钟琪冷哼一声：好了好了，都别他娘的哭闹了。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救你们性命而来。尔等与吾前面开路，取路勒乌围。

众藏兵欢跳起来，急忙跑到前面，排成一列长队，为岳钟琪开道，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喊：岳爷爷来了，大家的性命有救了，岳爷爷来了，快出来磕头见过岳爷爷……

正所谓先声夺人。

这就是岳钟琪。

（16）我来负责摆平皇上

刚刚行至勒乌围寨门前，就听里边一声长恸，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号啕着，从寨门里抢出，“扑通”一声跪倒，正要抱住岳钟琪的腿，早被岳钟琪当头一鞭抽下，厉喝道：莎罗奔，你还有脸来见我？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莎罗奔眨眨小眼睛：岳爷爷明鉴，我可是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岳钟琪大怒：莎罗奔，你还敢狡辩？

莎罗奔又眨眨小眼睛：岳爷爷，我真的无辜啊。我就是……就是因为小金川的女婿泽旺太不像话，悍然不尊重我女儿阿扣的私人情感，蛮不讲理地棒打鸳鸯，非要逼我女儿和她情人分手。我是实在看不过去，才要教训教训泽旺。这全都是我们家的私事啊，你说有官兵什么事呢？居然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地跑来添乱……

嘴硬，你再给老子嘴硬！岳钟琪气极，用马鞭狠抽莎罗奔：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竟公然拒绝朝廷大军，还杀了一万多名官兵，几万人被你弄成残疾。朝廷耗费了无数的钱粮，只为了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跟北京城的皇上顶牛抬杠。现在我告诉你，皇上已经怒不可遏，派出了百万大军，誓要踏平你大金川，这回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听岳钟琪撒谎说朝廷派来官兵百万，大金川所有的人全都吓傻了，莎罗奔更是心胆俱裂，一任岳钟琪马鞭狂抽，连躲不都不敢躲，只是苦苦哀求：岳爷爷，你不能不管我们，求求你救救我们大金川吧，求你了……

到了这地步，你还想活命？美得你！岳钟琪丢下马鞭，让人搀扶下马，进了厅堂，居中坐下，早有吓得全身颤抖的美妇奉上茶来，岳钟琪顺手将茶盏推到一边，问膝行跪入的莎罗奔：莎罗奔，你意下如何？

莎罗奔大哭：岳爷爷你说如何，便如何，决不敢多置半个字。

岳钟琪拿手指着莎罗奔：六个条件，你给老子听好了：第一：从今而后，再也不许兹事兴兵。第二，服从天朝，征调精兵以供天朝役使。第三，退出你占据的领地。第四，交出杀害官兵的凶手，由朝廷严惩。第五，归还你劫掳的人民和马匹。第六，缴出所有兵器火炮。这六条，你能不能办到？

莎罗奔又睁开了他那小眯眯眼，满脸狡黠地问道：岳爷爷，如果我全部答应，岳爷爷能不能帮我在皇上面前说句话，继续保留我的领导职务？

行！岳钟琪一咬牙：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了，给你说说这个情，但如果办不到，你也别来怪我。

莎罗奔涎笑道：岳爷爷如何办不到？办不到才怪，只要你岳爷爷答应了，就肯定能办到。

岳钟琪瞪了莎罗奔一眼：给老子安排个舒服的房间，今晚我就睡在这儿了。

莎罗奔大喜：真是不胜荣幸，一定要侍候得岳爷爷舒舒服服。

在莎罗奔处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岳钟琪率人返回，见到傅恒后，说：全都摆平了，除了保留他的土司职务和地位外，莎罗奔没有别的要求。

傅恒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岳钟琪：你看我都平安回来了，这能假得了吗？

傅恒痛苦地搔头：老岳，你等等，这事……咱们得请示皇上啊，没有皇上的许可，咱们俩答应了也不算啊！

岳钟琪失笑：如何让皇上答应，这应该是你的强项吧？

傅恒哈哈大笑：老岳，你这家伙果然聪明，和你共事，痛快，痛快。你来负责摆平莎罗奔，我来负责摆平皇上，咱们哥俩先立一功再说。

于是傅恒关起门来，开始写奏章。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乾隆皇帝的心理，知道乾隆最喜欢炫耀，所以于奏章中刻意强调此次莎罗奔出降的意义与价值，暗示了这一事件对于乾隆强化自己地位的重要性。果不其然，乾隆接到奏章后，见字字句句都切入他的心里，龙颜大悦，立即拿起御笔，提了“准奏”二字。

（17）皇帝也需要炒作

早在讷亲督师之时，莎罗奔就苦苦要求投降，乾隆却决不允许，等到傅恒来了，莎罗奔的条件与此前没什么区别，怎么乾隆就答应了呢？

这是因为傅恒更聪明，他为乾隆提供了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并让此次事件成为乾隆的所谓“十全武功”之一。

在傅恒的引导下，乾隆最大程度地利用了这次机会，炒作了自己——皇帝也是需要炒作的，思维越是像乾隆这样原始的皇帝，就越是需要炒作——首先是在朝中展开一次征文大赛，让每个大臣都写一篇《平定金川告成太学碑文》。然后将所有的文章汇总起来，选择其中最精彩的章句，再由高手重新润色加工，最后搞出来洋洋五千文言文，而且文章中绝大多数字都是偏僻生冷的怪字。搞到今天，即使是最博学的国学大师，对着康熙字典，也认不全碑文上的字。所以我们在这里就不引用了，字都不识得，还引用个屁啊。

然后是轰轰烈烈隆重已极的庆功仪式，傅恒被赐四团龙补褂，宝石帽顶，另赐豹尾枪二杆，亲军两名，专门负责扛着这两支装样子的怪枪。

还有岳钟琪，这次总算是翻身了，恢复早先的三等公爵位，赐号“威信”，晋阶太子少保——这个称号实际上是在嘲弄岳钟琪，因为岳钟琪的祖上岳飞被赐死于风波亭时，就是太子少保。总而言之，乾隆这厮就见不得别人心里舒服，一定要给你找点别扭，让你睡觉都要哭一场。

也知道自己这么欺负岳钟琪，有点太阴损，乾隆难得恻隐之心大发，下旨豁免以前对岳钟琪所罚的赔补银两。老实说，这是唯一让岳钟琪感激的决定。因为此前雍正在位时，无缘无故地罚了岳钟琪十几万两银子，而岳钟琪家徒四壁，根本拿不出来，所以一直欠着朝廷。而当时雍正也不是专门罚岳钟琪一个人，雍正是逮人就罚，前面提到的曹雪芹一家，就是罚了两次之后，索性连家业全都抄了。相比于曹雪芹而言，皇家待岳钟琪算是手下留情了。

无债一身轻啊。岳钟琪说：谢主隆恩。

而此时的大小金川，经过这么一场蹂躏，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就是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弟弟兼情敌良尔吉。于是这良尔吉趁此机会，与嫂嫂阿扣恩爱缠绵，出双入对，征战四方，很快称霸嘉戎地区，据地两千余里，治下百姓竟然多达10多万人。

打仗不误生产，良尔吉一边四处乱打，一边积极推动人口增倍计划，生了儿子扳地尔吉。这个扳地尔吉跟他爹一个德性，他爹良尔吉是抢了哥哥的老婆，他却是一脚踹开了自己的老婆，另寻新欢了。新欢你就新欢吧，但被扳地尔吉抛弃的发妻，却是十年后大金川土司的姐姐。

这么一说就清楚了，十年以后，大小金川还有更惨烈的战争要爆发。而这也是符合人性及战争法则的，再有十年工夫，又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了，正值野心勃勃、寻衅闹事的青春年华。即使在文明社会，青春期成长也是一个让社会痛苦无尽的课题，更何况以杀人放火为荣誉的大小金川呢？

有分教，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打而仗仍在。乾隆帝在大小金川举止失措，损兵折将，明明弄得灰头土脸，却非要厚着脸皮说是大捷，甚至将这场丢人现眼的败绩写入正史之中。这么一个搞法，史学家是弄不明白的，因为史学家是玩笔杆子的，真的弄不明白谁输谁赢。翻开史书，见里边只有乾隆一个人在那嚷嚷：我赢啦，我赢啦，谁敢说我没赢就宰你全家……史学家就犯了缺心眼的毛病，以为乾隆真的赢了，就兴致勃勃地记述乾隆的“十全武功”。

但乾隆这么个颠输倒赢撒谎撂屁的恶搞，却瞒不过明眼人。

这个明眼人，就是藏王珠尔墨特那木扎勒。

这个名字，念起来真让人痛苦，他又是啥人呢？

（18）浴血大雪山

话说早年的大雪山，法脉纠葛，争斗不休。准噶尔人一直想控制这一地区，一次又一次地跑来滋扰，俱被康熙派兵击退。这期间，朝廷大军得到了当地阿尔布巴、康济鼐、隆布奈、扎尔鼐及颇罗鼐等五名爱国人士的支持，于是康熙帝欣然将这五名爱国人士授予了噶隆爵位。

到了雍正时代，五名爱国人士中的三名：阿尔布巴、隆布奈及扎尔鼐三噶，嫉恨康济鼐声望日高，就联手搞死了康济鼐，并起兵进攻颇罗鼐。颇罗鼐慌不择手，急忙抵抗，同时向中央政府求援。

正如我们所知，雍正是个很差劲的皇帝，他这边磨磨唧唧，三军未行，人家颇罗鼐已经击败对手，并将阿尔布巴、隆布奈及扎尔鼐统统逮了起来。雍正大喜，封颇罗鼐为贝子，没过多久，又封颇罗鼐为贝勒，以颇罗鼐长子珠尔墨特那木扎勒为一等台吉，协助其父为祖国和人民保护西藏。

到了乾隆时代，生恐大雪山出乱子，摆不平，遂又多事，将颇罗鼐加封为郡王，史称藏王。而颇罗鼐的儿子珠尔墨特那木扎勒，则加封为辅国公，没几天又晋升为镇国公——这是公字爵位最高的了，再往后，就没得封了。

封了郡王、镇国公，乾隆还觉得不够，又闲极无聊乱颁圣旨，明确宣布以后颇罗鼐家族将世代承袭，万世不易。

正是这最后一道圣旨，引发了大雪山刀兵四起，血飞长天。

话说那大雪山，哪怕是最受人尊仰的活佛，也没得世袭的，最多不过是转世。这一转世，不知转到哪个老百姓家里去，而活佛自己的骨肉兄弟，是沾不到光的。而颇罗鼐一家，连转世都省下了，世袭罔替。明摆着，颇罗鼐一家，比活佛高出了一个规格还不止。

事实上，颇罗鼐一家，比大雪山诸活佛少说高出了四个规格，多者干脆是六个规格。这规格就体现在爵位上，当时大雪山的各级领导，噶隆或第巴，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公爵，余者更不堪提起。为了维护祖国的团结与统一，朝廷最多不过是封个一等台吉，又或是二等台吉。台吉这东西很差劲的，岂能比得了郡王、镇国公？

正所谓无功封赏，必有大患。乾隆喜欢冒充知识分子，冒充文化人，骗人说自己爱读书——但凡他随便翻开一本史书，就知道比之于无过之罚更为危险的，就是无功封赏。盖因这种毫无名目的乱嘉奖，它不唯是抬高了人的胃口，也改变了权力的均衡，必然会滋生出强大的政治势力，甚至激发起对方的野心。

在颇罗鼐和珠尔墨特那木扎勒父子这里，情形正是这样。

话说父亲颇罗鼐被封郡王，儿子珠尔墨特那木扎勒被封镇国公，当时这爷俩就震惊了。这时候颇罗鼐老迈年高，又因受宠若惊，竟尔是幸福地死掉了。儿子珠尔墨特那木扎勒袭职藏王，当时这小伙子就想，我这么年轻，应当有自己的一番人生事业才对。不过呢，我的人生起点比较高，起跑线就是藏王，我瞧瞧藏王前面的人生目标是啥呀？

还能是啥？只有皇帝了。

当时珠尔墨特那木扎勒就乐了，说：只需要一个台阶，就跳到皇帝的龙椅上了，那就开始吧。

珠尔墨特那木扎勒立即写信给准噶尔，热情欢迎准噶尔军队进入大雪山。就这样，走上了一条分裂祖国的错误之路。正错误着，忽然接到朝廷驻西藏都统傅清与拉布敦的邀请，邀请他去参加一个盛大的Party。年轻人最喜欢的就是社会交际活动，珠尔墨特那木扎勒兴冲冲地赶到。

这个傅清，就是皇后富察氏的小弟弟，大学士傅恒的弟弟，乾隆皇帝正宗的小舅子。而拉布敦则是川陕总督锡勒达之子，力大善射，武艺高强，又善诗文，堪称文武双全。两人将珠尔墨特那木扎勒请来之后，说是上楼接圣旨。珠尔墨特那木扎勒上楼，跪下接旨，不提防傅清在珠尔墨特那木扎勒身后抡起刀来，“噗”的一声，就把这个搞分裂的孩子脑壳给砍飞了。

驻藏大臣傅清、拉布敦诱杀藏王，斥其违天子令，且忘其父，罪不可赦；然后又宣布胁从者不问。两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珠尔墨特那木扎勒已经断绝塘讯，并下令沿途汉土兵民及文书，俱不许往来出入。西藏局势危殆，所以傅清与拉布敦商议，为今之计，只有冒死矫诏，舍生诛贼，否则西藏民众必然要遭兵火毒，所以才会诱杀了珠尔墨特那木扎勒。

但是，珠尔墨特那木扎勒的亲信卓呢罗卜藏扎，却跳楼逃走了，他纠集了党羽数千，赶来攻打衙署，将傅清和拉布敦团团围困。傅清与拉布敦殊死血战，并派人杀出，向活佛达赖求救。

活佛闻知乱兵在攻打衙署，大为震惊，遂率众喇嘛而来，喝令乱兵住手。须知活佛达赖在大雪山的影响力是无远弗届的，奈何这些攻打衙署的家伙，都是叛逆珠尔墨特那木扎勒的余党，根本不听活佛之命，甚至悍然将活佛阻于门外，继续攻打衙署。

激战中，傅清身中三刀，恐落入敌手受辱，立即自刎。拉布敦激愤已极，挟双刃跃下，斩杀叛兵数十人，终被叛兵一拥而上，乱刃斫死。

此役，尚有主事策塔尔、参将黄元龙自尽，从死者兵士四十九人，商民七十七人。这又称之为双忠计诛叛王，为国捐躯可悲可喜之事。

此事之悲，是因为忠魂报国，死于敌手。此事可喜，是因为双忠以性命相抵，杀掉了叛王珠尔墨特那木扎勒，避免了西藏局势恶化。

藏王珠尔墨特那木扎勒被诱杀，朝廷驻藏大臣双双殉职，大雪山由此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之中，各方第巴、噶隆纷纷冲出来抢地盘，直杀得天翻地覆，热闹非凡。

见此情形，乾隆皇帝傻眼了，说：那个谁，岳钟琪，你不是很能打吗？快点带上你的家将，跟四川总督策楞一道，去大雪山，维护祖国的团结与统一吧，朕还要南巡，还要去玩……

老将岳钟琪驱师再入大雪山，并很快老死在马背上，一代名将，至此陨落。

第七章 植物打僵尸

（1）大蝗虫乾隆

却说自打乾隆登基以来，史书上络绎不绝，今天免赋，明天赈灾，给人的印象这个皇帝忙得不亦乐乎，非常的勤政爱民。

但实际上，乾隆皇帝和他爷爷康熙一样，都是属蝗虫的，特别能吃能啃，偏偏就是没一点点的治国能力。客观评价起来，满清历任帝王，都是治人的能力极强，在祸害人，折磨人，折腾人方面花样翻新，能力超群，但说到治国……事实上，从康熙到乾隆，他们始终以为祸害百姓就是治国了，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治国。

这种评价不是毫无依据的，而是有史实为证的。

话说大金川之战打得热闹之际，就在鱼米之乡的江南，富庶之地的苏州，忽然有一个叫顾尧年的血性汉子，自己把自己的双手捆绑了起来，又在后脖子上插了根竹棍，竹棍上粘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八个血字：

无钱买米，穷民难过！

原来，那苏州城本为工商重地，居民十数万，米粮消耗巨大，可附近的县乡却因粮产量过低，遂不允许米粮运往苏州，导致苏州城内米价一日数涨，百姓饿得嗷嗷惨叫。这个顾尧年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所以出来抗议。

顾尧年所在之地，恰是长洲知县郑时庆的地盘，郑听到这个消息大惊，说：这绝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一小撮对大好形势心怀不满的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大搞群体事件。左右，与本官将那犯罪分子顾尧年抓来，严查他的黑后台。

顾尧年被抓捕到县衙，按倒在地往死里打：说，你的同党是谁？你的幕后人又是谁？快点说！

顾尧年被打得浑身是血，挣扎着大喊：我是为苏州父老请命，苏州父老都是我的同党！

顾尧年的痛苦嘶喊，激怒了正在县衙门外围观的人群，愤怒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呐喊一声：打死残民以逞的狗官……吼声中，砖头瓦片如雨，向着县衙飞砸而来。随后，大批的民众跟进，冲入县衙，乱打乱砸，知县郑时庆吓得钻进厕所里的茅坑中，瑟瑟颤抖。

随后人群又涌向苏州知府衙司，把衙司外的栅栏挤倒。驻守在苏州的旗兵闻讯赶来镇压，当场拿下乱民39人，唯有起事的顾尧年，被自己的朋友陆高和吴宝给救走了。

此事迅速飞报到乾隆的御案前，乾隆发布最高指示：稳定，稳定，当前最重要的政治工作是稳定。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谁敢不让朕稳定，朕就把他摆稳定——谕旨原文是：刁民聚众抗官，大干法纪，最为地方恶习，不可不亟加整顿。

乾隆皇帝明确指示，对于闹事的顾尧年及营救他的同伴等人：“立即杖毙，以儆效尤，断不可轻纵！”

这就是乾隆皇帝，他不关心苏州的饥民，对于百姓的苦难也没有丝毫的感觉，但如果有谁妨碍了他的“盛世”，他就会立即露出狰狞的面目。

伴随着乾隆皇帝一声令下，旗兵挖地三尺，搜捕百姓顾尧年。顾尧年惨就惨在他是一个百姓，并非有针对于乾隆的什么阴谋。他一个百姓，如何有能力抗拒皇权？终究是藏身无地，被旗兵横拉竖拽，强行拖走了。

乾隆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于苏州百姓而言，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日子，黑云压地，日月无光，为民请命的百姓顾尧年和掩护他的陆文漠、华龙三人，被拖到苏州最繁华的闹市街口，就在苏州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刑杖起落之处，血肉横飞之际，顾尧年三人被生生打死。

目睹顾尧年等人于刑杖之下辗转哀号，苏州百姓震骇已极，魂飞魄散，不由的齐声高叫：明君！明君！乾隆皇帝真真是明君……你敢说他不是明君，他就活活打死你啊。

耳听得被吓破胆的民众的欢呼之声，乾隆皇帝龙颜大悦，曰：朕要南巡，要与民同乐。

有分教：血手屠夫称明君，民不聊生是盛世。南巡再掀腥风雨，一路冤魂几人知。话说那乾隆时代，正是处于中国社会激烈的大转型之际，由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着资本主义工商业转型。偏偏大清帝国的皇权体制与时代的发展构成了背离。此犹罢了，最要命的是，乾隆的思维又是最典型不过的原始人思维，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他没有丝毫的考虑，连他子孙后代的福祉，他都懒得想，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在贫苦百姓面前炫耀自己的地位和权势。而这就注定了，为炫耀权势，他就会四处寻找倒霉鬼，以酷毒的手段显示他的权力。

乾隆南巡，百姓惨了。

但最惨不过的，还是读书识字的文化人。

（2）疑案初起

说过了，乾隆就好比一只巨大的蝗虫，南巡所行之处，沿途居民房屋必须要拆毁，以免他看着不爽。乾隆要求拆毁的瓦屋，要补偿一两银子；拆毁的草屋，要补偿半两银子。但这话他说过就算了，懒得通知户部，所以这个赔偿压根就是没影的事儿。

此犹罢了，乾隆喝的水是特供的，要由人从香山泉中取水，沿途追逐着乾隆的车驾送到，单只是这一笔费用的开支，就是一个吓人的数字。

乾隆皇帝是铁了心要把大清帝国花得镚子也无，让他的子孙穷困潦倒。

俗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乾隆不为自己的后人着想，可是大臣们却急得前蹿后跳，想提醒他吧，又担心被这厮砍了脑壳，憋得不知有多么的难受。就在大家伙憋得火烧火燎的当口，突然有一个江南水利废员官贵震，此人不知从何处搞到一份题名为《五不解十大惑》的所谓孙嘉淦奏稿。霎时间，百官无不欢欣鼓舞，奔走互抄。

这个稿子，却是以谏官孙嘉淦的口吻，写给乾隆皇帝的民间抄本，中心思想是建议乾隆别疯子一样穷折腾了，你给自己子孙留点老本，能吃多大亏？此外稿中还对被乾隆弄零碎的张广泗表示了同情，认为乾隆这厮太毒了，那张广泗千错万错，终究是对皇家忠心耿耿；更何况攻打大金川失利，又怪不了人家张广泗，都是你乾隆无能扯后腿……怎么能心狠到把张广泗弄零碎呢？

而所谓的撰稿人孙嘉淦，他却是康熙时代有名的诤臣，不爱钱不畏上，经常写点奏章给康熙添堵，所以名噪一时。此伪稿之所以托名孙嘉淦，就是因为老孙名头太响，大家普遍认为：老孙就应该写这么一个奏稿，他没写大家替他写……但实际上，这时候的孙嘉淦年事已高，只想求个囫囵全尸，早已失去了跟乾隆这种原始人顶牛的锐气。

就这么一个稿子，传来传去，传到了山东巡抚准泰的手上。当时准泰一看这稿子，登时魂飞魄散。

准泰身为官员，每天琢磨的事情就一桩，悉心地揣摩乾隆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乾隆皇帝真的是个明君，那他就露几手；如果乾隆皇帝不明，那可就要小心点了。但据准泰研究发现，这乾隆实际上是个隋炀帝类型的人物，比之于暴君更为出格，确切的说法，乾隆是个祸害君，不把国家祸害残废了，他不算完。

但乾隆最终没有落到隋炀帝的下场，被人活活勒死，也非乾隆多么明白，而是时代不同。隋炀帝身处乱世，他再一折腾，天下自然大乱。而乾隆身处一个平静的时代，中国百姓的锐气早已被儒家思想消磨殆尽，所以才任由乾隆祸害到死。

就这么说吧，这篇好心好意劝说皇帝别祸害了的手稿，如果落在唐太宗李世民手中，写稿的人就会升官；落在宋太祖赵匡胤手中，写稿的人就会发财；落在康熙手中，写稿的人就会倒霉；落在雍正手中……这稿子就不会落在雍正的手中，因为不会有人告诉雍正。

但这稿子铁定会落在乾隆手中，因为乾隆在各地都有密线耳报，如果准泰不报上去，铁定会被密探揭发出来，满门抄斩是必须的。

也就是说，这稿子不仅会落在乾隆手中，还会掀起冲天的冤狱血雨。

所以准泰不敢隐瞒，只好将手稿上报。但出于对冤狱的恐惧心理，准泰不敢明说这稿子是从江南的官贵震那里流出来的，谎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没有用，准泰很快被逮捕下狱，刑讯拷打。

和准泰同时下狱的，是江南的官贵震。

（3）都怪他爹起的名字

乾隆对于孙嘉淦伪稿案的理解是：有人跟他过不去。

凡事总是认为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就是最典型的原始思维。相比于理性思维，原始思维的特点是对人不对事，理性思维是对事不对人，只为了解决事情而提出自己的观点。原始思维眼里看不到事情本身，只看到有人跟自己顶牛抬杠，并本能地认为这是对方在跟自己过不去。

对人不对事，是典型的冲突型人格。这种人格搁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就是严重的心理障碍，无法完成自己的人生事业，必须要去看医生。但现在有这个毛病的，偏偏是皇帝乾隆，谁敢说他思维不正常？

没人敢惹乾隆，那就该轮到别人倒霉了。

孙嘉淦伪稿案的追查，搞得轰轰烈烈，从江宁、扬州、宿迁、清河到湖北、贵州，乃至甘肃以及大小金川的土司家里，都发现了这玩意儿的抄本。卷入这场狂抄风波的，多是下级小官员，因为他们主要是负责乾隆南巡的具体工作，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折磨，所以传抄此本，希望能够阻止乾隆皇帝的南巡。

乾隆皇帝气坏了：王八蛋，竟敢不让朕出门显摆炫耀，今天朕就让你们倒尽八百辈子的血霉！

追查的前三个月，四川逮了两百八十人，湖南逮了三十人，江西抓了十人……最初追查的线索是向江西景德镇及汉口集中。正当人人都以为真相行将大白之时，案情的线索却突然四面开花，呈辐射状扩大到大清帝国的所有角落。

各地都发现了孙嘉淦伪奏稿，传抄的人太多太多了，要不要把所有人全都关起来呢？

乾隆皇帝真的这么做了，他制订了最可怕的保甲法，画地为牢，将所有的百姓全都囚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任何人想要出远门办事，都必须要由当地的甲长写介绍信，没有介绍信的人，就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被各级刑司衙门以流窜犯的名义予以严打。

打造一只铁笼子，把所有的百姓全都囚禁起来，这要花费好大好大的力气。正当乾隆皇帝吭哧瘪肚，卖力地为全中国老百姓打造这只可怕的牢笼之时，御史上奏，呈请释放被囚禁的官员们，莫要再追查孙嘉淦伪稿了。

乾隆皇帝很生气，曰：你们缺心眼啊，看不出来这是有人跟朕过不去吗？竟然敢跟朕过不去，所以这个孙嘉淦伪稿，关系民俗民心者甚大，各级衙司必须全力追查，一查到底，决不容许畏难中止。

话虽这么说，但乾隆皇帝自己也玩腻了，虽然最终没有揪出那个跟他过不去的人，碎尸万段让他称心快意。可事实证明，他终究是天下的老大，没人再有胆子招惹他。

那就随便逮一个倒霉蛋，结案吧。

当乾隆动这个念头的时候，案情的追查，正好追查到了抚州的千户卢鲁生的头上，这可怜的家伙要倒霉了。

如果一定要追究何以卢鲁生就要倒霉，责任应该归咎到他亲爹身上。

怪就怪卢鲁生的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太给力。你听听，卢鲁生，这是一个非常卖萌的名字，更像是卡通动画中的人物，特点是你一旦听到，就会终生忘不了。起这样一个卖萌的名字，如果生逢商业盛世，那就一辈子不愁吃喝了，这名字就是一个省心省力的品牌，最适宜应用于传播学之上，具有强效的亲和力及市场的弥散效果。但卢鲁生偏偏生在皇权时代，又赶上乾隆这么一个原始人，那可就真没咒念了。

实际上，据卢鲁生招供，他家里的伪稿，是他从南昌守备刘时达那里抄来的，而刘时达又是从官任金华典史的儿子刘守朴那里得到的，而刘守朴又是从金华县丞任麟书那里抄来的，而任麟书又是从苏州一个叫吴刚的人家里抄来的，而吴刚则称此伪稿是从广东一个叫许妙观的人那里抄来的……可是你听听后面这些名字：刘时达、刘守朴、任麟书，吴刚，许妙观……这些名字，哪一个比得上卢鲁生更给力？

就因为出生时老爹给起了个印象深刻的名字，倒霉的卢鲁生先在牢中被打了个半死，而后拖到刑场上，被活剐了整整三千六百刀，这才咽气。他的两个儿子被迫观看父亲被剐得满地碎肉，然后也被斩首。

这是乾隆时代群臣对乾隆的一次“讽谏”，其结果却是如此的凄惨。

单以这次事件而言，乾隆皇帝的残暴，已经超越了史书中所有帝王。而这种暴戾，势必引发民间势力的反弹。由是在卢鲁生被剐零碎之后，在安徽、湖北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走出来一个神秘的怪人，引发了一次声势浩大的血潮。

（4）梦中的耶稣

早在五万名官兵麋集大小金川，因为美女阿扣与情人良尔吉的婚外情而大打出手的时候，在湖北蕲州，有一个叫马朝柱的贫苦少年，突然做了一个诡异的怪梦。

在梦中，马朝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阴郁的冷雾之中，远方的光线晦涩不明，昏暗中分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明明不是人却在努力地发出类似于人的嗤嗤诡笑。冷风袭来，血光重重的一道又一道鬼影，飘忽而过。正当马朝柱心寒胆裂，惊惧交加的时候，忽见远处闪现一片灿烂的光华，就见一个奇怪到了不可思议的怪人，金发碧眼，眼窝深凹，虬髯纠葛，乱发蓬松，全身上下只在腰间裹了一件兜裆布，身后却背着一只超级巨大的十字架，自远方飘忽而来。

那怪异之人飘到了马朝柱的面前，停下，东看看，西看看，问：哈罗，窝特阿油堵硬？

窝特……马朝柱吓得直翻白眼：神仙啊，我叫马朝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怪人嗯了一声：早告诉你的了，多学一门外语，你吃不了亏。马朝柱，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马朝柱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怪人摇了摇头：那就难怪了，马朝柱，你来错地方了，你应该去霍山县的护国寺啊，去那里找你的师傅。

我的师傅……他是谁？马朝柱怔怔地问。

怪人道：你的师傅是谁，你到了护国寺就自然知道。等你们师徒相会之时，要记住马上去桐城万山九龙洞，那里有为你准备好的兵书和宝剑。此外，你还要去霍山的铁炉，那里也有为你准备的法剑、镇天旗和展魂旗。

真的假的？马朝柱听得呆了：是谁为我准备了这么多的旗啊？

怪人笑道：当然是你的幼主，其人名叫朱洪锦，乃前明建文帝逃入西洋之后的后裔。此时朱洪锦正在西洋招兵买马，旗下有大学士张锡玉，大将吴承云，此外还有个李崇爵，江湖人称“李开花”，统兵三万七千人，正要杀回中土，再夺江山。再补充一点，那大将吴承云，乃平西王吴三桂的孙子，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待师出中华，席卷天下。

马朝柱听得呆了：……那就奇怪了，他们有这么多的人，还找我干什么？

怪人笑道：朱洪锦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们前世有缘。须知那朱洪锦目前还是单身王老五，尚未娶妻。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朱洪锦是中华人氏，处身于西洋，虽然不乏美女，但朱洪锦口味比较的清淡，只喜欢中土女郎。你马朝柱除了举旗响应之外，还需要为幼主朱洪锦寻找德性贤淑的女子，以充后宫。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马朝柱：明白倒是明白了，可是我怎么离开这地方呢？

怪人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咕噜拜……言讫，飘然而去。马朝柱急了，叫一声：神仙莫走，带上我……话未说完，忽然之间冷雾大起，黑暗中就觉一股阴森森、冷飕飕的寒气袭上身来，还伴随着一阵嘈杂可怕的恶鬼尖啸之声。正当马朝柱惊骇之际，突听一声疾呼：徒儿莫慌，为师来也……就见一名老僧突然出现，衣袖一拂，阴风冷气霎时间散尽，然后老僧收了衣袖，摆了个Pose，让马朝柱看清楚他的面目。

马朝柱定睛一看，骇得“嗷”的一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把马朝柱从怪梦中惊醒了。

醒来之后，马朝柱蹲在土炕上，瑟瑟颤抖。心说刚才那个梦，也真是太邪门了，梦也可以如此的丰富多彩吗？还有把他惊醒的那个老僧的容貌，实在是一张怪异到了离谱的人脸。那张脸上，居然有一只超大号的鼻子，占去了多半张脸的面积……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怪异之人？

不可能的，只不过是个怪梦而已。

马朝柱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是梦里的场景，太过于生动了。还有那背着十字架的怪人所说的话，说什么幼主朱洪锦，还有什么西洋……马朝柱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西洋这么怪异的一个称呼。

世上真的有什么西洋吗？

应该没有吧？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奇怪的地方呢？

可就算是西洋没有，梦中怪人所说的霍山县护国寺，又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就去霍山县看看去？

没人能够抵制住这个奇怪的梦的诱惑，马朝柱出发了，家贫无钱，沿途乞讨，终于到了霍山县，一打听，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5）我在梦里见过你

偌大的霍山县，压根就没有护国寺这么个地方。

梦，终究是梦。

可那个梦，虽说是梦，却和往常的梦有着明显区别，梦里的场景人物，清楚而又明白。霍山县护国寺，那梦中背十字架的怪人说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没有呢？

马朝柱不甘心，就在霍山到处打听，一连问了十几日，正当他筋疲力尽，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老人却突然想起来了，说：你是问护国寺吗？那是前朝时候的事了，连我都没见到过。只是听我爷爷说起过，说是咱们霍山的火星堂，在前明的时候就叫护国寺，后来改朝换代了，护国寺也改名叫火星堂了。

真有这回事？马朝柱惊得呆了：那火星堂，在什么地方？

打听到火星堂的确切位置之后，马朝柱就急急赶了过去。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所寺庙，庙里的和尚来来往往，景色人物都很陌生。马朝柱就在庙里到处寻找，要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越来越觉得那个梦荒唐无稽，自己寻找到这里来，明摆着是心眼不够用。

到了后殿，门前却有两个和尚拦住：站住，里边是杨法师的讲堂，要进去的话，先得掏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马朝柱吓了一跳，心说我要有五两银子，还找到你这个破庙里来？我不正是穷得叮当响，这才……心里想着，就趴在门框上，探头往里边看。就见里边是一个大院子，许多掏了银子的居士正坐在当院的席子上，听一个坐在土台子上的老和尚讲法。当马朝柱推门框往里边看时，恰好那土台子上的和尚也正往这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呆了一呆，然后同时发一声喊，马朝柱掉头就跑，土台子上的和尚则是跳下来往屋子里跑。

马朝柱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绕回到门口，再扒门框往院子里看，见那和尚也自从门口绕回，也正满脸诧异地往门外看。两人再次四目相交，又齐齐地发出一声惊叫，然后两人同声大叫起来：

我在梦里见过你！

院子里的讲法和尚，生得形容古怪，脸上有一只超大号的鼻子，占去了脸部绝大部分面积，赫赫然正是马朝柱在梦中见到的师傅。

他的师傅，正是金山寺杨五和尚的肉身。就在马朝柱做那个怪梦的夜里，杨五和尚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背十字架的怪人，让他来霍山县护国寺，来找他的弟子……两个人所做的怪梦，竟然是诡异地契合了。

杨五和尚和马朝柱将他们做过的怪梦仔细地一核对，然后两人去了桐城万山九龙洞。入洞之后，依据梦中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一本兵书、一柄宝剑。然后两人再去霍山铁炉地方，又依梦境找到了法剑、镇天旗及展魂旗。

到了这一步，马朝柱和杨五和尚师徒二人就算是不想大干一场，也不可能了。

最先投奔过来的，是马朝柱的亲哥马朝仕，以及族弟马邦念。

徒众汇集之后，马朝柱又梦到了那个背十字架的西洋怪人。醒后，按照梦中怪人的指点，马朝柱带数百名信徒，翻山越岭来到了罗田县铁柜沟，又在险壑中走了好长时间，终于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绕到石头后一看，果然有一个阴森森冷飕飕的山洞。就在徒众的满脸惊骇之中，马朝柱打着火把，当先而入。入洞后，左照右看，看见一块褐色的石头。推开来，就见下面有一个坑，坑里放着一面铜镜、一枝铜枪、一支形状古怪的伞，以及几面旗帜。

徒众惊愕不已，马朝柱拿起铜镜，介绍道：此乃西洋金镜是也，能照耀天下，见人三世。

然后马朝柱又拿起怪伞，介绍道：此乃西洋遮天伞，能行雾中，三个时辰就能够抵达西洋。

众人无不信服，于是马朝柱说道：幼主朱洪锦不日将于西洋起事，复兴明朝，功成之日，必将封赏有功之臣。尔等皆是名字写于天书之人，等到幼主取得天下，皆可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啊。

众人激动不已，心潮起伏，就列队站在马朝柱面前，宣誓道：我自愿加入大明义师，把一切献给幼主，永不叛主……宣誓完毕，众人将身上的银子零碎全都掏出来，交给马朝柱，以资军费。

收下了银子之后，马朝柱沉声道：今日我等聚义于此，是有大事相商。我幼主虽然英明神武，但后宫尚无皇后。我家有个小表妹，虽说是模样丑了一点，又有点脑残，但性情贤淑，尔等可去筹备聘礼，以供娘娘出嫁专用。

却不曾想，等到了娘娘出嫁的时候，却出事了。

（6）传说西洋在四川

隔了半年，马朝柱命人将他那缺心眼的丑表妹用花轿抬上了山。此时啸聚在马朝柱旗下之人，已有数千。面对黑压压跪地伏拜的人群，马朝柱命人取出一只箱子，打开来，就见箱子里装的是蟒袍、袍褂和顶帽。然后马朝柱介绍道：此乃居于西洋的幼主朱洪锦送来的聘婚之礼，以为娘娘大婚。说着，他顺手拿起顶帽，要为缺心眼的丑表妹戴上。这时候下面诸人全都抬头，看那顶帽，突然之间有人大叫一声：

不对，那帽子不是西洋的，是几日前戏班子被人偷走的行头。

马朝柱呆了一呆：乱讲话，这明明是幼主从西洋送来的。

下面的人全都跳了起来：你才乱讲话！看好了，那顶帽子，那袍褂上面还绣着戏班子的名号呢：你看看，嘉年华……人家本是一个小戏班，行头被贼偷走了，弄得唱不成戏，都饿了好几天肚皮了，原来这行头让你们给弄到这儿来了。

马朝柱气坏了：你们这些人，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你们竟然敢怀疑我西洋幼主，这真是骇人听闻啊。对了，我家幼主早就知道尔等冥顽不灵，所以自云雾中颁来诏书一道，此诏书降于黄鹤楼上，如尔等不信，尽管自己看看去好了。

真有这等怪事？众人半信半疑，遂下山涌向黄鹤楼。到了黄鹤楼，果然就见楼檐一角，放着厚厚一叠子诏书，取下来看时，就见上面写着：

统掌山河，普安社稷，既受天命，福禄永昌。

这神秘的诏书又把大家脑子搅浑了，顿时忘了戏班子行头的事儿，觉得西洋幼主朱洪锦还是有谱的。

于是众信徒倾家荡产，卖儿卖女，拿来银子交给马朝柱。等到银子堆得足够高的时候，马朝柱和那小山一样的银子，却同时消失了。

马朝柱消失于乾隆十七年，也就是1752年，时至今日，眼瞅着300年快要过去了，也没人再见过他。

人家这都发横财了，岂有一个再让你找到之理？

更诡奇的是，就在马朝柱失踪的当天夜里，两江总督、湖广总督并各地督抚，各统大兵纷至，聚集在山中的众信徒在官兵重击之下，顿成齑粉。马朝柱最得力的助手僧正修、胡济修及两百多名积极分子被逮，余者散布乡野，疯了一样地四处逃命。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乾隆派了侦骑四处寻找西洋之所在。被捕获的教民禁不住严刑拷打，招认说西洋就在四川的峨眉山。乾隆颁下谕旨，曰：

所称西洋，据供指四川峨眉山上西洋寨，而非海外国土。著悉心查访，以日行六百里带行奏闻。

这下子四川总督策楞可惨了，为了完成任务，他亲自率了人，翻遍了峨眉山上的每一块石头，最终也没找到西洋的半点影子。无奈之下，策楞据实回奏：

经访之老民，按之图志，并无西洋寨之名。凡与峨眉山连界乐山、洪雅、清溪等县，以及峨嵋县属之山村、庙宇，逐一检查，并无西洋寨丝毫踪影。

没踪影？没踪影这怎么成？

乾隆怒不可遏，下令彻查，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西洋给朕找出来……正当各地督抚官员挨家挨户地扒门撬窗，试图寻找出西洋之所在的时候，西洋居然真的来了。

（7）洋人也上访

一艘怪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船上五人，俱金发碧眼，遍体黄毛。船行到了宁波港，被水面上的清军水师拦下，问船上是何方妖怪。一名洋人操着别扭的中国话说：某家姓名洪仁辉，乃英吉利人士是也。某家的船，也是英吉利的商船，船号蛤蜊生……如果你觉得某家的船名古怪，后面还有一艘噶喇吩，古怪到了让你们哭起来的程度。某家之所来也，非为别事，实为经商而来，某家船上满载着银元和洋酒，而且某家需要你们宁波的湖丝和茶叶，尔等知否？

宁波地方官急忙上报：启奏陛下，海外又来洋人了，这一次不是佛郎机的妖怪，也不是红毛夷的妖物，而是一个叫什么英吉利的地方。陛下，这事可咋个处理啊？

乾隆摇头：乱讲话，海外番邦，只有佛郎机和红毛夷，哪来的什么英吉利？这肯定是那洋夷满口扯谎，与朕仔细盘问个清楚。对了，与朕仔细检查一下，那妖怪的船上，可有什么不法之物？

地方官再去细查，回报说：陛下果然明察秋毫，那妖怪洪仁辉，他们船上的夷人，头上都没留辫子。

乾隆皇帝大为震惊：头上没有发辫，那就是叛逆……对了，他们原本是外番妖夷，不服王化的。快点打发他们滚蛋。

于是宁波地方官和洪仁辉进行了交易，之后洪仁辉兴高采烈地回国，赚了一票，然后又回来了。这次回来，立即遭到了浙江水师的驱逐，上一次打发他们走了，就是图个省心，谁知道这洋鬼子尝到甜头，居然又回来了，真是太不识趣了。

那英国人洪仁辉也是古怪，中国人民赶他走，他非但不走，反而驾驶着一艘七吨重的小破船乘风破浪，摇摇晃晃，直奔天津大沽，竟然要找乾隆理论。幸得天津水师机警，在海面上将这厮拦下。

洪仁辉向拦截他的大沽营游击赵之瑛说：某家一行十二人，跟班仆役三人，水手八人。某家乃英吉利国四品官员，也是一位重要领导哦。问某家来此何事？尔等听了，某家在广东澳门做生意，遇到了你们的行商黎光华，那厮端的不像话，欠了某家五万余两的银子，硬是不还。还说什么就是不还你洋鬼子的银子，有本事你去死，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所以某家上诉到衙司，却被衙司将某家的状子丢出来，让某家去死。某家上诉到总督衙门，又被丢出状子。上诉到宁波海口，也是被丢出状子。某家万般无奈，这才入京上访。

明白了，原来这个满口“某家”的洪仁辉，是来上访的。

乾隆最恨最恨就是上访之人，上访之人找不到他，还算是幸运，一旦两厢里碰到，上访人员铁定是有死无生。

此番上访的，居然是个洋人，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乾隆颁布最高指示：此次事件，绝非是孤立的，绝非是偶然的，在洋鬼子洪仁辉之后，隐藏着一个针对于朕的反动集团，与朕揪出这个反动集团！

说过了，乾隆这个人超级的敏感，极端的原始化，哪怕是三千公里外有只蚊子哼哼几声，他都认为这是针对于他的大阴谋。而今洋人竟然上访，那就更有阴谋了，怎么可能没有阴谋？

于是钦差大臣李侍尧赶到，审理洪仁辉上访一案。

李侍尧问：老洪啊，你越级上访，破坏了稳定和谐的大好局面，是谁在后面撺掇的啊？

洪仁辉：……你这个法官，神经啊？某家不是说了吗，那行商黎光华，欠了我五万两银子不还，五万两啊……这事还用人撺掇吗？此乃某家个人的主意。

李侍尧笑了：老洪啊，你是番外洋人，不服王化，怎么也会说我天朝的话呢？

洪仁辉道：某家说啊，某家要做生意，要奔走世界各地，各国语言都要学习的。

李侍尧乐了：那你是跟谁学的中国话呢？

洪仁辉：某家手里有一部《水浒传》，是某家主要的学习教材，然后某家勤说勤练，能者为师，并没有专门的语言老师。

李侍尧点头：可你上访，总得要写申诉材料吧，这材料也是你自己写的吗？

洪仁辉笑道：正是某家亲笔所写，不过嘛……某家担心所写的公文格式不对，又请了一个叫刘亚匾的四川人，帮助修改了几个错别字……

啪！李侍尧把惊堂木一拍：现在本官宣布休庭。

退堂之后，李侍尧以八百里快骑，将消息传报乾隆：报，陛下，微臣不畏生死，深入虎穴，终于破获了洋番洪仁辉反动集团。陛下果然是英明神武，洪仁辉后面，真的藏着一个阴谋集团，集团的首脑，就叫刘亚匾。正是此人给洪仁辉的申诉材料修改错别字，破坏了我朝稳定和谐的大好局面。

乾隆阅后大悦，传旨，将那刘亚匾斩首，洋番洪仁辉，勾结内地奸民，非法上访，驱逐出境。

得到这个结果，洪仁辉惊得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案子哪有这么个判决法？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没有最荒谬，只有更荒谬。比之于洋人洪仁辉上访一案，更荒谬的是丁文斌冤狱。

（8）天帝与你通话

追究丁文斌冤狱，板子第一下要打在孔丘孔圣人的屁股上。

这个……跟孔圣人怎么又扯上了干系？

这是因为啊，孔丘孔圣人，这厮在他三十岁那一年，就堪破了思想与智慧的真谛，创建了自己的理论思想体系——所谓三十而立是也。

创建了理论思想体系好啊，那就快点跟大家说一说吧。

可是孔丘他偏不，他藏着掖着，就是不告诉大家。

孔夫子述而不作，意思是说，你就算是打死孔老二，他也不肯把他的思想知识体系说出来。但如果你掏钱，就你的实际麻烦咨询他的话，看在钱的份上，他老人家还是勉强可以说一说的。

所以孔子死后，门人弟子只依据他在讲课时具体问题的答复，弄出本《论语》来，至于孔子的理论思想体系究系何物——最后孔子的门人一分为八，分裂为八个小帮派，你打我掐，你骂我揍，都说自己这边才对，其余八家统统是篡改阉割了孔老师的理论。搞到最后，从这八门之中又衍生出两个极端的学术派别：像爱爹妈那样爱别人的墨子兼爱派，以及像宰仇人那样宰爹妈的法家残民派，而孔子正宗的仁义派，却消失在浩茫的历史烟尘之中。

推究起来，孔子的思想体系就俩字：爱人——所谓仁者爱人是也，要爱你美丽的女邻居，但不要让她老公发现……诸如此类。

时隔两千年，我们历陈人类历史的风云变幻，再来审视孔子的仁者爱人，就会有更深切的感悟：夫人生于世，并非是像鲁滨逊那样，生活在与世相隔的荒岛上。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人群之中，承受着人性的制约，这种制约又称人类社会的博弈。夫博弈者，就是所有人都跟你见招拆招，拼了老命地让你甭想痛快。而人类是最典型的经济动物，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利益，俗称经济人是也。大多时候，人都压抑住心里的龌龊，表现得正气凛然、大义无畏，目的就是为了唬住别人，捞一个盆满钵满。而这种心思，却是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如果你表现得善良，以仁爱之心对待别人，别人趁机将你一军，对你大肆索取，直到超过你的生存底线，让你忍无可忍发作起来，从而揭发你的本来面目。而如果你表现得残暴邪恶，那就更惨了，谁敢跟一个残暴邪恶的人合作？从此你就会形单影只，孤苦伶仃，直到饿死街头，印证人世间诸多道理为止。

所以做人难，难就难在你那点花花肠子，瞒不过任何人。就好比一个水平差劲的赌徒，坐在赌桌上，四周人对你虎视眈眈，而你又抓了一手臭到不能再臭的必输牌。想玩你就得作弊，可众目睽睽之下，你哪怕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瞒不过别人，越作弊输得越惨……所以做人难。

孔子早就发现你的情境不妙——事实上每个人的生存状况，都是一般的凄惨，因为所有人都是以一搏多，一个人要对付许多人。所以孔丘指点说：君子务本，仁者爱人……你要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老实人不是吃亏吗？没错，你就要发狠咬牙，别人都不肯吃亏，偏你就愿意吃亏。你吃亏吃到最后，所有的人都愿意把机会让给你。一方面是大家不乐意把机会让给不肯吃亏的人，另一方面是大家总得允许个把人有机会，你吃亏吃得多了，留给大家的印象超好，就很容易骗过大家，捞到机会……诸如此类。

孔子的思想，真是这么回事吗？

……说不上来，但如果你照着做，准保没错。

道理就这么简单，但如果你要明白过来，那可是千难万难。尤其是乾隆时代，文化市场又不发达，乡下识字的人弄到本《论语》，这要是读起来，那可就全是听天由命了，说不定谁会从书中读出什么怪物来。

这里说的是浙江上虞县的一个孤儿，姓丁，叫丁文斌，爹妈俱丧，父母全无，不得已投靠当私塾先生的叔叔。那叔叔也操蛋，竟然教导了丁文斌读书识字，这一教，麻烦可就大了。

话说有一天，丁文斌正在读书，耳边突然有人叫道：嗨，小丁，丁文斌，你听到了没有？听到请回话。

丁文斌诧异，抬起头来，左看右看，却见身边并无一个人影，失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就听那个无影无形的声音道：某乃天帝是也，正在天界与你对话，你看不到我，实属正常。

原来是这样……丁文斌惊呆了，问：天帝，你找我有啥事啊？

天帝曰：也没啥正经事，就是你发达的时辰到了。赶紧，快写两本书，我告诉你书名，一书叫《文武记》，一本叫《太公望》，写完了之后给朝廷送去，包你发财，不发财算我的。

丁文斌困惑了：……可是这两本书，咋个写法啊？

天帝道：王八蛋才知道该咋写，你是读书人啊，怎么反来问我？

……也对，于是丁文斌依从天帝的吩咐，立即伏案写书。

（9）幸福不死你才怪

不长时间，丁文斌就把那两本怪书写好，然后挟在腋下，出门去找朝廷。可这朝廷去哪儿找呢？恰好江苏学政庄有恭的轿仗路过，这庄有恭，是御前亲点的状元，书送给他正合适。

于是丁文斌就拦轿献书，庄有恭把书一翻，顿时呻吟一声，竟然是满纸胡言乱语，就问道：你给我的，是啥玩意儿啊？

丁文斌道：此乃天帝命我写的书是也。天帝说了，这两本书给了你，你就得给我多多的银子和无数的美女。赶紧吧，美女在哪里？银子在哪里？快点给我！

给你……给你个毛啊！庄有恭知道遇到了疯子，就谎称道：那好，你等我给朝廷打了报告，这事再说……轿仗扬长而去，撇下丁文斌满怀希望，站在路边痴痴地等，痴痴地等。

正当丁文斌等得两眼发黑之时，耳边又听到了天帝的呼叫：嗨，这里是天界广播电台，丁文斌有没有听到？我是天帝，我是天帝，天帝呼叫丁文斌。

丁文斌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天帝你个骗子，你不是说我写了书，银子美女就不愁了吗？可银子在哪儿？美女在哪儿？

天帝嘿嘿笑道：小丁啊，不好意思，是我把书名弄错了，你不应该写《文武记》和《太公望》，应该写的是《洪范》和《春秋》。书写好了也不应该给朝廷，而应该送给衍圣公孔子的后人。悄悄地告诉你哦，老孔家里有姊妹俩，那叫一个漂亮，正所谓春花秋月何时了，姐姐妹妹跟你跑，小楼昨夜又东风，姐姐妹妹爱你爱到要发疯……赶紧，赶紧回去写书，写完了书，孔家漂亮的两姊妹，就会一起嫁给你，幸福不死你才怪。

丁文斌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天帝你可别骗我。

天帝生气了：有没有搞错，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天帝瞎掰的？太不像话了，通话完毕！

天帝生气了，丁文斌不敢再拖延，饿着肚子回到住处，伏在案前继续写《洪范》及《春秋》，不长时间写好了这两本书，就挟着取路山东，找到了曲阜孔家，到了地方敲门，孔家后人开门，问：你找谁？

丁文斌道：我就是丁文斌，事情天帝跟你们家说了吧？书我已经写好，快叫你两个女儿出来……我都快四十了还没闻过女人味呢，你们却把我的两个媳妇藏起来，你缺德不缺德啊……

孔家人发现来者是个疯子，大骇，急忙关门。丁文斌如何允许，他连踢带打，又吵又闹，一定要孔家交出两个漂亮女生陪他上床，否则这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孔家闹不过他，只好报官，消息飞快地传递到乾隆的御案前。乾隆的眼睛倏忽瞪大，指示说：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也不是一起偶然的事件，在这个丁文斌后面，一定潜藏着一个针对于朕的阴谋集团，与朕深挖狠批，揪出这个反动集团。

这就是乾隆，丁文斌明明是个患有严重幻听的精神异常人士，可乾隆莫名其妙地认为此人发疯，是一桩针对于他的大阴谋。说过了，任何事，乾隆都认为是针对于他的大阴谋，丁文斌胡乱发疯，正好栽在乾隆手中，就要倒霉了。

山东巡抚杨应琚，奉圣旨刑讯丁文斌，追究潜藏在幕后的反乾隆集团。杨应琚问：小丁，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别人说，是谁让你写这两本怪书的啊？

丁文斌：你神经啊，早告诉你是天帝吩咐的。

杨应琚：天帝……那小丁，你怎么想起来一口气娶俩老婆呢？就算是老孔家真的有俩漂亮女儿，也不可能嫁给你个无业游民啊。

丁文斌：早劝过你多读点书，读点书你吃不了亏。没看古书上记载着，尧帝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一起嫁给了舜帝的吗？我跟天帝有关系，就娶老孔家俩丫头咋了？亏待她们了？

杨应琚：……不亏待，不亏待，不亏待……才怪。对了，这书你一写就是两本，幕后肯定有人资助你吧？告诉我他是谁，我保证不说出去。

丁文斌：唉，跟你说话真费劲，我后面的人就是天帝，说过不止一遍的啦！

杨应琚：原来天帝是你的资助者，能不能告诉我天帝住在哪儿？年纪多大了？你跟他都在什么地方见面接头啊，暗号是什么啊？

丁文斌：天帝当然是居住在天界，他通过特殊频道与我联系，你们不可能听到的。

杨应琚点头，明白了，这丁文斌，十足的一个精神病患者，据此上奏吧。

乾隆回话：杨应琚，你缺心眼啊？这么明显的大阴谋你都看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丁文斌不招是不是？用刑你不会啊？

杨应琚叹息，那就用刑吧。

（10）严重超级的不能

杨应琚升堂，再诱丁文斌，仍然是个疯子，无奈之下，杨应琚把惊堂木一拍：

上夹棍！

夹棍，是超可怕的刑具，三根圆木，中间一根长三尺四寸，两旁的各长三尺，上圆下方，表示天圆地方，夹木三根，表示天地人三才。三根木棍交接之处，各凿圆窝四个，用绳索贯之，动刑时夹在犯人的小腿上，稍一用力，就听“咔嘣嘣”的脆响，人犯的小腿骨就碎裂为若干块。

《大清律》：由于夹棍过于歹毒，只有出人命官司，又或是江洋大盗，才可以使用。

但赶上乾隆这个明君，酷毒的夹棍，就让精神病患者丁文斌受用了。

夹棍落下，丁文斌嘶声惨嗥，“嘣”的一声，死过去了。

巡抚杨应琚叹息摇头，关起门来给乾隆写奏章，奏章上说：

臣揆查其情，丁文斌乃一至贫极贱之人，一旦稍习陈言，遂自诩为奇才异能，无出其右，因而妄想富贵女色。痴心日炽，结为幻影，牢不可破，则肆其枭獍之心，狼号狗吠，无所不至。听其所言，不论何人俱知其妄……

意思是说：陛下，这个丁文斌真是一个疯子，真的是。这样的残疾人士，理应由国家福利保护才对。咱们大清国剥夺民权，把所有的银子都让你乾隆一个人祸害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再欺负一个疯子了？能不能？

乾隆的答复是：不能！

不仅是不能，而且是超级严重的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什么叫超级严重之不能？

乾隆御笔亲批，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火速星夜加班办公，八百里快骑星夜上路，要赶在被酷刑折磨的丁文斌在咽气之前拖到法场之上，零剐他三千六百刀，少一刀也不成。

这是清史上一桩最为离奇的怪案。说到底，那丁文斌只是穷困潦倒，陷入谵妄状态之中而精神失常。这样一个人，何以乾隆会如此憎恨他，连个砍头、杖毙的待遇都不给他，一定要活剐他三千六百刀呢？

答案我们已经一再说过了：因为乾隆是个原始人。

对书本的仇恨与刻骨的酷毒，是所有原始人共同的特点。

当然，乾隆也读书，也识字，但他读书，不是为了丰富自己的心灵，更对书中的知识与思想没有丝毫的感觉，他只是炫耀自己：你们看啊，看啊，我会读书，是个很有品味的人。因为乾隆思维原始，对于书中抽象的思想没有感觉，这就导致了他在思想上一片空白，毫无建树。偏偏天下读书人多有思想家出现，这是让乾隆最为切齿痛恨的事情——有人比他更强！

中国历史上的暴君，无一不是思维原始之人，最是痛恨抽象的知识与思想。因为这些抽象的东西，让他感觉到无能为力。所以中国历史上有个焚书的良好习惯，把书烧光光，大家脱了衣服，退化回原始人，这才符合暴君的心思。

暴君憎恶独立的知识分子，这只是历史的表象。本质就是，暴君憎恨书本，更憎恨所有的读书人。丁文斌虽则疯癫，但千不该万不该，还要写出几本书来。要知道乾隆这厮可是一本书也没写出来，居然被一个疯子比了下去，试想乾隆的心里，是何等的窝火？

挫折之下，杀心顿起。

丁文斌只是最倒霉的疯子之一，在乾隆时代得精神病，是一桩极其危险的事情。山西休介有一个王肇基，也是精神状态不正常。不正常就不正常吧，偏偏这厮还会写诗，赶上皇太后寿辰，他不顾自己疯癫，将诗献了上去，结果被乾隆传旨，用棍子活活打死。

史学家一般都回避这两件事情，因为这两起事件，让史学家脑子困惑，搞不懂乾隆是怎么想的。他一个正常人，怎么老是跟疯子过不去呢？

事实上，乾隆不能说不正常，他只是太过于原始。

活剐丁文斌，是因为乾隆憎恶疯子也写书，这岂不是嘲讽他连个疯子也不如？杖毙王肇基，则是因为这个疯子也写诗……乾隆是以写诗而炫耀的，可是疯子也跑来凑热闹，这种讥讽，足以让原始人乾隆发狂。

但乾隆的原始，并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比他更原始。

谁呀？

准噶尔部落酋长，阿睦尔撒纳。

这个名字好怪……到底是个啥人呢？

（11）淫暴昏乱的小朋友

说起阿睦尔撒纳来，那叫一个别扭。话说早年间的大雪山，有一个拉藏汗，行政级别副省级。他有个女儿，嫁给了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坦布，这个策妄阿拉坦布有个儿子，叫大策零敦多布。而大策零敦多布趁此良机飞越大雪山，呀啦索，这就是青藏高原……不由分说，把拉藏汗给砍了。

砍了就砍了，不砍也活不到现在。但拉藏汗有个儿子，叫丹衷，丹衷娶的又是大策零敦多布的姐姐，又或是妹妹。当时的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坦布——此人乃活佛温萨四世噶尔丹的侄子，后来和康熙联手搞死叔叔噶尔丹，他就称汗了。他让自己的儿子大策零敦多布娶了拉藏汗的女儿，而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拉藏汗的儿子，这样两家并做一家，从此愉快地关起门来狂砍。

这一场好砍，拉藏汗被大策零敦多布砍了，儿子丹衷被大策零敦多布给砍了，搞得策妄阿拉担布的女儿，老公公和丈夫双双被自己的哥哥给砍了，晚上睡觉往枕边一摸，空空如也，就好不乐意。

于是策妄阿拉坦布就出来劝架说：女儿啊，你大哥砍了你公公和丈夫，这是有点那个什么，不过呢……砍就砍了吧，你正好再换个男生，换换口味嘛。

于是策妄阿拉坦布的女儿就改嫁到辉特部落，生下个儿子，就是我们现在提到的阿睦尔撒纳了。

正当阿睦尔撒纳在大草原上撒野成长的当口，他外祖父一家，仍然在激烈的砍杀之中。

先是，策妄阿拉坦布被儿子噶尔丹策零搞死，于是噶尔丹策零出任准噶尔汗。但很快这个汗王也死翘翘了，死后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噶尔丹策零的大儿子，叫喇嘛达尔扎——谢天谢地，这个名字总算有点理性，比较好记忆——但喇嘛达尔扎是小老婆生的，所以被排除在家业继承之外。

二儿子名字巨长，长到了令人大哭一场的地步，这倒霉孩子叫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起这么难记的名字，是因为这孩子是正妻生的，属于正宗的接班人。但要命的是，这孩子年龄忒小，亲爹死时，他刚刚十岁。

年龄小也没法子，那也得继承祖业，于是这位年方十岁的小朋友，就被称为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汗。

为了省心，我们就简称这孩子为扎勒汗好了。

小扎勒汗还有个懂事的姐姐，叫乌兰巴雅尔，以及一个年龄更小的弟弟，叫策妄达什。

也就是说，准噶尔部落的政治格局，是这个样子的：年方十岁的小朋友扎勒汗是名义上的汗王，但大事小事，都是他姐姐乌兰巴雅尔说了算。

相关资料记载说，这个小扎勒汗年纪虽小，却是超级的给力，自继位以来就“淫暴昏乱”。也有的资料上说小扎勒汗不是淫暴昏乱，而是淫乱昏暴……虽然仍然是那四个字，但重新组织一下，意思明显有点区别。

什么区别呢？

这区别就是，如果是前者，那就意味着这个小家伙心理严重扭曲变态，需要看医生。如果是后者，小家伙仍然是个心理严重扭曲，但扭曲的范围与力度更大，去看医生的话，医生就会很危险。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小扎勒汗明显是后一种。

事情的起因，是姐姐乌兰巴雅尔劝说小弟弟：小弟，咱们像点人样好不好？别太……那个什么昏暴了。

小扎勒汗一听，勃然大怒，立即召集自己的亲信手下，召开了一次秘密军事会议。会议上，小家伙发言：事情危急了，乌兰巴雅尔，就是那个自称我姐姐的女人，她要篡位了。甭管我要证据，你们有没有看到俄罗斯？俄罗斯小沙皇伊凡的皇位，不就是让他姐姐索菲娅给篡夺了吗？所以说，凡是自称姐姐的女人，都是要篡夺弟弟汗位的，这是历史证明了的真理。

亲信们的脑子，都有点不够用——脑子够用之人，岂会听这么个小毛孩的话？于是就道：大汗，那咱们怎么办呢？

怎么办？太简单了！小扎勒汗道：先下手遭殃，后下手更遭殃……横竖是个遭殃，还不如咱们先下手。为了拯救我姐姐，避免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什么，你们立即行动，给乌兰巴雅尔办个学习班吧，等她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再放她出来。

亲信们唿哨一声，立即行动，将姐姐乌兰巴雅尔逮住，关了起来。

好端端的突然出了这么一桩事，小扎勒汗的庶母兄长，喇嘛达尔扎，就来劝说小弟扎勒汗不要胡闹。却不想这一劝，竟尔引发了西疆战火，并导致准噶尔部族在地球上被彻底地灭绝。这正是：风云起处天地动，汗王虽小爱起哄。囚禁姐姐又骂兄，从此西疆尽刀兵。

（12）饶不了你个小舅子

却说噶尔丹部族的老大喇嘛达尔扎，看弟弟小扎勒汗把姐姐乌兰巴雅尔给囚禁了，就去劝说：小弟，你疯了吗？那是你姐姐，你怎么把姐姐给关起来了？快点放人。

小扎勒汗道：我放人，放人，大哥你不要生气……回来后急忙召集亲信开会，发言说：正所谓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捣蛋，失败，再捣蛋，再失败……甭管失败多少次，还是有人跟你捣蛋。你们看，外边那个人，那个自称是我哥哥的怪人，他居然想篡夺我的汗位，这岂不是开玩笑？他算个什么东西？我爹包养的一个二奶生的野种而已。有没有搞错？他居然爬到我的头上来了。

传令，立即与本汗调集兵马，拿下那个叫什么喇嘛达尔扎的怪人。

小家伙只顾调兵遣将，却全然没想到，他们这次的秘密会议，都被门外的一个人偷听了去。

那个人是谁？

还能是谁，想小扎勒汗囚禁了姐姐乌兰巴雅尔，那么除了家里的老大喇嘛达尔扎，还会有谁对此事高度关注？

当然是乌兰巴雅尔的丈夫，也就是小扎勒汗的姐夫啦。

说到底，小扎勒汗还是年幼，缺乏斗争经验，抓了姐姐而不抓姐夫，那姐夫岂会饶了你个小舅子？

乌兰巴雅尔的丈夫，叫赛音伯勒克，是部落里非常有威望的一个大头目，要不然也不会娶汗王的女儿当老婆。自打老婆被小舅子抓起来后，赛音伯勒克就非常的上火，暗中盯紧了小舅子，想瞧瞧这小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小舅子越玩越过火，竟然将下一个目标放到了自己大舅哥身上。

赛音伯勒克火大了，立即召集自己的兄弟们，都是部落中最能打的头目，众人“呼啦”扑将而来，将小扎勒汗逮住了。

然后召开家庭会议，商议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会议上，姐姐乌兰巴雅尔躺在里边帐篷里，不时传出失声的呜咽，庶出大哥喇嘛达尔扎气愤地坐在兽皮垫子上。小扎勒汗垂手站在门口，姐夫赛音伯勒克围着他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厉声批评：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疯了？囚禁你的亲姐姐，还要杀你大哥，你怎么对自己一家人这么仇恨呢，嗯？咱们准噶尔都是文明人，怎么你就这么野蛮呢，嗯？

小扎勒汗低头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赛音伯勒克呵斥道：说什么呢你？你错在哪里了？以后不敢什么了？把话说清楚。

小扎勒汗颤声道：我不该囚禁我的姐姐，我以后再也不囚禁了。

赛音伯勒克：你不该囚禁你的姐姐？那你该囚禁谁？

小扎勒汗：我该囚……我谁也不囚禁了。

这时候大哥喇嘛达尔扎叹息一声：小弟啊，你可是咱们准噶尔的汗啊，你以后谁也不囚禁，这话能说吗？难道我们部落的敌人，你也不囚禁吗？

小扎勒汗：我……

赛音伯勒克：别我我我的，快点说，你拿什么保证，再也不囚禁你姐姐了？

小扎勒汗：我……我错了。

赛音伯勒克：错了，就应该受罚吧？

小扎勒汗：受罚……突然他掉头就跑，救命啊……一声惨呼未止，已经被大哥喇嘛扎尔达、姐夫赛音伯勒克双双扑上，按倒，突觉两眼一阵灼热，小扎勒汗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温热的液体流淌到脸颊上，耳边就听大哥和姐夫欣慰的声音：好了，现在我们相信你了。

小扎勒汗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眼睛所在的部位。

只摸到了两个正在淌血的窟窿。

他的眼球早已被大哥、姐夫硬生生抠了出来。

就在小扎勒汗那凄恻的尖嗥声中，大哥喇嘛达尔扎、姐夫赛音伯勒克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咱们准噶尔人，是文明人，不像乾隆那厮那般的野蛮，不能动不动就杀人啊。

（13）你妈是二奶

知道小扎勒汗穷凶极恶，生恐他日后施以报复，庶兄喇嘛达尔扎干脆抠出了小弟的眼珠子，然后把这个瞎孩子送往阿克苏囚禁起来。这样一来，准噶尔就没有汗王了，于是喇嘛达尔扎说：准噶尔人民的声声呼唤，牵动着我的心，我深知自己日后的责任更大了……于是出任汗王，继续领导准噶尔人民奔向未来美好的明天。

但这个明天不是那么好奔的，尤其是在准噶尔这个原始部落里。要知道，小东西扎勒汗之所以很凶，是因为他拥有一批很能打的支持者，其中最凶的首领叫达什达瓦，而达什达瓦手下最厉害的人物，叫达瓦齐。

这个达什达瓦好对付，新任汗王喇嘛达尔扎将达什达瓦和小扎勒汗一块囚禁起来，再将瓦什达瓦的部落拆分，分给各个部落，这样就摧毁了这支武装力量。

说摧毁了也不确切，因为达什达瓦的核心武装仍然存在，他们目前由达瓦齐率领。而且这个达瓦齐端的不好招惹，其人乃当年飞越大雪山、刀杀拉藏汗的大策零敦多布的孙子。

要想维护准噶尔的团结，让人民群众全心全意地团结在现任汗王喇嘛达尔扎身边，那就必须要打掉达瓦齐这个不稳定因素。

咋个打法呢？达瓦齐这厮很凶的，有着爷爷大策零敦多布般的军事头脑，手下人多势众，又据险地而居，不好打。

不好打，那就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吧。于是喇嘛达尔扎汗向不稳定因素达瓦齐发出了热情洋溢的呼唤：归来吧，归来哦，浪迹天涯的游子……诚邀达瓦齐来参加家庭军事会议。

达瓦齐见信，答应准时赴会。于是喇嘛达尔扎急忙在门外埋伏甲士，在帐篷里烤好了全骆驼，耐心地等待着。这一等就是好长好长的日子，也不见达瓦齐来挨刀，派人去催问，才知道达瓦齐部落已经神秘消失了。

真是怪事，好端端的一个部落，怎么会消失呢？喇嘛达尔扎汗难以理解，遂出来看个究竟，到了达瓦齐驻扎的地方，只看到了无尽的大草原，绿草如茵，风光如画。

达瓦齐哪里去了呢？

正自困惑不解，后面突然有人如飞赶至：大汗，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那达瓦齐，他……他他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突然杀入了咱们的部落。

喇嘛达尔扎汗大骇，急忙掉头返回，行至半路的一个隘口，队伍已经过去一半，突然间就听隘谷上杀声震天，无数人突然出现，箭射石砸，将喇嘛达尔扎汗的队伍生生砸成两段。

喇嘛达尔扎汗急忙就地结垒，准备对抗，可是对方有备而来，强弓硬弩一番狠射，当场将汗王身边的战士杀光。

喇嘛达尔扎汗被活捉。

就见大策零敦多布的孙子达瓦齐策马过来：喇嘛达尔扎，是谁生的你？

是我爹噶尔丹策零生的我啊。喇嘛达尔扎汗回答。

达瓦齐：不是问爹，是问你妈，你妈是原配，是二奶，还是小三？

喇嘛达尔扎汗：……咱们准噶尔，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制，不分原配、二奶和小三的，反正大家都在一个帐篷里睡。

达瓦齐：说这么多，你到底是嫡生的，还是庶出的？

喇嘛达尔扎汗：出身不能自己选择，但为准噶尔人民服务的人生道路，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

达瓦齐：废话这么多。说吧，谁允许废黜汗王小扎勒的，嗯？

喇嘛达尔扎：是准噶尔人民一致的心愿。

达瓦齐：……嗯，现在准噶尔人民又有了新的心愿。

喇嘛达尔扎：……有吗？我怎么没听到？

达瓦齐：我听到就行了……一刀挥起，喇嘛达尔扎汗好大一颗头颅，业已飞向了半空。

杀了喇嘛达尔扎汗，准噶尔人民又没有了汗王，于是达瓦齐顺应民意，成为了新任的达瓦齐汗。他这一称汗可不得了，终于牵扯出了大策零敦多布姐姐的儿子阿睦尔撒纳。

（14）外甥孙子之战

单以辈分而论，阿睦尔撒纳是大策零敦多布的外甥，而现任汗王达瓦齐，则是大策零敦多布的孙子。所以此后的历史，就是外甥孙子之战，都是大策零敦多布一家打来杀去。

正如达瓦齐构成了喇嘛达尔扎汗时代的不和谐音，阿睦尔撒纳也构成了达瓦齐汗时代的不稳定因素。但此时的达瓦齐汗，却有乃爷之风，打起仗很凶的，外甥阿睦尔撒纳明显不够给力。史书上说，双方交战三次，阿睦尔撒纳失败三次。三次战事，都是达瓦齐汗对阿睦尔撒纳部落的野蛮屠杀，双方的兵力配比，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当战事转移到大策零敦多布一家的时候，就表明噶尔丹策零一家被逐出了权力核心。由是大草原上，昔日依附于噶尔丹策零的部落，不得不浩浩荡荡向着东方奔逃，央求乾隆出面管管这事。

最先逃到北京城的，是被喇嘛达尔扎汗摆平的达什达瓦部落宰桑萨尔、萨喇勒、萨赖尔等。他们趴在乾隆脚下，放声痛哭：陛下，管管喇嘛达尔扎吧，管管那家伙吧，他一个二奶生的娃，闹这凶干啥呀？

二奶的娃也是娃啊，乾隆道：管，这事我一定管……可咋个管法呢？

正不知如何一个管法，忽报二奶娃喇嘛达尔扎汗，已经被达瓦齐给管教了。这一管教可不得了，起先和达瓦齐不和的部落杜尔伯特三策零，立即率了三千多户人家，一万多口子向北京城奔逃。北京这边却是吓坏了：一万多杀人不眨眼的强悍战士啊，这要是让他们进了北京，那麻烦可就大了。

沿途清将想要截杀，就请示乾隆，乾隆却非常欢迎这支远来的客人，说：让他们来，允许他们到北京城里来，北京人民欢迎你。

大臣们吓坏了：陛下，这一万多人进了北京城，万一闹将起来，这可咋整啊？

乾隆笑道：说你们缺心眼，你们还不服，他们既然来北京，朕还会留在北京城吗？

朕要去热河，那里地势宽广，有了麻烦朕先走。

乾隆这人就是自私到了极点的怪物，他自己去了热河，却不想想大臣们的老婆孩子全都留在北京城呢。

幸好杜尔伯部的三策零，此来确属惊弓之鸟，这反倒成为乾隆高瞻远瞩、明察秋毫的一个证据。而三策零这边还没安置好，大策零敦多布的外甥阿睦尔撒纳也率了一万多部众飞逃而来。此时两万多名准噶尔战士陈兵内地，倘若厮杀起来，这江山铁定得易主。

于是乾隆皇帝趁这两万名准噶尔战士还没醒过神来，抡刀子开砍之前，急急发布作战命令：进攻，向准噶尔进攻，进攻……

此次战事，计划西北两路进攻，北路兵三万，西路兵两万。按每个士兵需要战马三匹——一匹用来驼人打仗，一匹用来驼运粮食饮水，还有一匹用来激励前面两匹马。所以说战争是最花钱的营生，等闲人家，是打不起这种仗的——按每个士兵三匹马计算，就需要十五万匹战马。此外还需要骆驼一万六千只，活羊三十万只。至于粮饷，那更是一个无限量的数字，有多少粮食运往前线，也不够人吃马啃的。

军事将领方面，以阿睦尔撒纳为定边左副将军，以准噶尔台吉萨喇尔为定边右副将军……俩家伙都是副将军，那正将军是哪一个呢？

正将军，就是由尚书班第出任的定北将军，以永常出任的定西将军。

临战之前，乾隆却和阿睦尔撒纳吵了起来。

吵架的情形是这样的，当时乾隆命令小太监捧来三面旗，说：老睦啊，朕是个实在人，不跟你说废话。你听好了，此次出征，你要高举这三面战旗，把准噶尔人民从达瓦齐的手中拯救出来。

阿睦尔撒纳却摇头：陛下，不是哥们儿不给你面子，你这几面破旗，还是自己留着吧，我要举我原来的旗。

乾隆大诧：为啥呀？

阿睦尔撒纳：陛下，这里没外人，我跟你说句悄悄话。你说你登基多久了，除了杀精神病患者逞威风，你可曾有一点军事成就吗？甭跟我提大金川，那是最典型不过的败仗，明眼人的牙都被你给笑掉了。陛下，你无非不过是要骗个明君的称呼而已。可如果你不杀劫万方，打一场像模像样真正的胜仗，老拿败仗冒充胜利，这玩意儿能糊弄过去吗？

乾隆：……你到底是啥意思？

阿睦尔撒纳：哥们的意思很简单，你自己的能力，你心里最有数。如果真想打一场胜仗，等下辈子吧——但我可以送一场胜仗给你。只要我举着自己的战旗，带着你的兵，打回准噶尔，准保是不战而胜。那么这场胜利就属于你的了，哪怕你以后再打一百场败仗，有这场真正的胜仗撑着，你就算是全赢了。

乾隆：……老睦，你不会骗我吧？

阿睦尔撒纳：爱信不信吧，反正我是好心送你一场胜仗，这很可能是你一生中唯一的机会，你自己琢磨吧。

乾隆：……那……就依你。

可以确信，这是乾隆活一辈子，头一次听人劝。

听人劝，吃饱饭。这话撂在别人身上，还是符合事物发展特定规律的，但这句话搁在乾隆身上，却恰恰印证了这厮智商不足的致命缺点。

（15）心理不要太阴暗

但正像阿睦尔撒纳所说的那样，他举着自己的战旗，率领着清兵向前向前，一路上就见无数准噶尔人，哭着喊着飞奔而来，投奔到阿睦尔撒纳的怀抱之中。清军的奏章上说，准噶尔人民携奶酪，献羊马，络绎道左，以迎王师……都是瞎掰，实际上人家迎接的是阿睦尔撒纳。

见清军一出动就是五万多人，达瓦齐汗这边，连吃奶的娃娃算上，满打满算才一万来人，哪敢硬碰硬？只好扶老携幼进行了战略撤退，转道格登山，据险而守。

清军逼近格登山，大战一触即发。

人这种动物，最怕就是得志，一旦得志，就会顺风顺水，所有的好运气全都来了。话说阿睦尔撒纳率清兵逼至格登山，远远望去，就见那边人心惶恐，乱成一团。于是他随便叫过来一个小头目：你……你叫啥名字来着？阿锡玉是不是？你爹妈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怪名？甭解释了，马上带着你的手下，过去侦察侦察，捎带脚抓个舌头啥的。

于是小头目阿锡玉就率了手下仨俩人，借助夜幕的掩护，悄悄地向达瓦齐汗营帐摸了过去。不长时间，就被这厮摸了进去，进去就听见一个可怕的声音：轰哗哗啦啦，轰哗哗啦啦啦，轰哗哗啦啦啦啦……那恐怖的声音极是巨大，骇得阿锡玉魂飞魄散，两腿绵软站不起来，就蹲地下问：啥声音？啥声音啊这是？

他的手下也吓得脸色灰白，细听了好长时间，发现那声音来自于每一顶营帐，声音从帐篷里透出，丝丝缕缕，汇合成一个巨大恐怖的声响……原来是达瓦齐汗手下战士睡觉时打呼噜的声音。

达瓦齐汗手下一万多人，都是龙精虎猛的汉子，食量巨大，睡觉打呼噜，那是必须的。都这节骨眼上了，达瓦齐汗这边居然酣睡如故，让阿锡玉惊讶不已。惊讶过后，他突然醒过神来了：我靠，都睡着了，正好杀个痛快……

不由分说，阿锡玉的小分队一边纵火，一边大呼小叫地狂杀起来。却说达瓦齐汗那边，因为没料到阿睦尔撒纳带了这么多的凶人来打架，震惊得已经失去了常态，过大的心理压力，把这个可怜虫一下子压崩溃了。

心理学家告诉我们：舒缓强大心理压力的最好法子，莫过于天塌地陷也甭管，先睡上他娘的一觉。达瓦齐汗是这么想的，他手下所有人，也是这么做的。整个阵营都因为心理崩溃而陷入了昏睡之中，让阿锡玉的小分队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杀得不亦乐乎。

达瓦齐汗的将士从睡梦中被惊醒，心理更加的崩溃，无不是大放号啕，光着脚丫子向四面八方疯了一样地逃窜。达瓦齐崩溃得已经不能再崩溃，全靠了他的手下卫队强拖着他，只剩两千多人逃入了夜色之中。

此一去，可怜的达瓦齐汗一径逃到了喀什葛尔一带，这里是勇士乌什伯克霍集斯的地盘。这霍集斯，此前曾经落难，被仇家追杀，幸得达瓦齐仗义援手，这才留得性命。闻知恩公来到，霍集斯如飞赶来，携羔羊美酒，亲切问候达瓦齐汗的败军，并问：恩公，不知你此行何处？

达瓦齐汗哭道：王八蛋才知道……那天杀的阿睦尔撒纳，竟然搞来了五万多人来打群架，咱打不过人家啊。

霍集斯笑道：恩公，打不过又有什么关系？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流就改道了。那啥，希望恩公给我一个面子，就到我的乌什城居住吧。我乌什虽然将寡兵稀，但汉人不是说过吗？楚虽三户能亡秦，假以时日，就不信弄不死他阿睦尔撒纳。

达瓦齐大喜，就说：那就依你好了，来，咱们干完这碗酒，一块走。

喝了酒，达瓦齐汗酒意上涌，昏昏沉沉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俱被反绑，耷在骆驼背上正不紧不慢地行走。达瓦齐汗大骇：咋回事？这是咋回事？是谁把我给捆起来了？一边的霍集斯急忙过来：恩公，莫急莫急，过几天就到朝廷了，不会让你受太多委屈的。

达瓦齐又惊又怒：霍集斯，你你你……别忘了我救过你的命，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霍集斯笑道：恩公，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横竖你也没地方可跑，迟早让人逮到送乾隆那里去，与其便宜了别人，莫如把这个人情也送给我吧，我谢谢您了。

你……达瓦齐汗生生地气昏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就看到了乾隆温柔的长脸。

嗨，乾隆向他打招呼：老瓦，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非要找我打架呢？

达瓦齐汗：……天地良心，明明是你找到我家，来打我。

乾隆：……让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还真是这么回事。那这样好了，我封你为亲王吧，以前的事情就算了。

正说着，外边进来俩人，一个是户部尚书舒赫德，另一个是以前的四川提督，目前出任定边左副将军的策楞。两人上奏说：陛下，情况有些不大对头，我看那阿睦尔撒纳，明摆着是在玩弄陛下，莫非此人意欲起兵？

乾隆一听，顿时咆哮起来：见过心理阴暗的，没见过像你们这么阴暗的。人家老睦是个多么真诚善良的人啊，你们竟然敢空口污蔑人家。那啥，咱们大清也不是没有法律的，你们俩诽谤朕的铁哥们儿，自有法律惩治。

传旨：户部尚书舒赫德、定边左副将军策楞，两人统统撤职，没收全部家产。两人的大儿子，发配到黑龙江为奴，替领导端尿罐，其余的儿子丫头，统统逮起来严刑拷打。

至于要拷问个什么结果，这事乾隆弄不明白，刑官更不知道，这就意味着舒赫德和策楞家的孩子们，要吃苦头了。

（16）别给领导添麻烦

乾隆对户部尚书舒赫德和策楞，之所以那么大火气，是有原因的。

这原因就是：乾隆已经吩咐史官，将此次行动定为他的个人武功之二。正如阿睦尔撒纳所言，此次行动是一次货真价实的胜利。但如果舒赫德和策楞判断无误，那又等于是一次失败，而且有可能是非常恐怖的大失败，所以乾隆才气急败坏。

不承认失败，一定要以胜利的名堂，写入史册。

乾隆已经拿定了主意，谁也甭想破坏他的好心情。

但是这个心情，最终还是被人给破坏了。

谁这么大胆？

当然是那位阿睦尔撒纳啦。

却说阿睦尔撒纳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三额驸，乃蒙古科尔沁贵族，辅国公色布腾巴尔珠尔——名字好好难记，干脆就叫他三驸马珠尔好了。这个珠尔是有来头的，他祖爷爷的姐姐，就是早年的孝庄皇太后，生下顺治小皇帝的那一位。所以这位珠尔，就娶了乾隆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固伦和敬公主，所以称之为三驸马。

要交朋友，就得交三驸马这样的人，没什么特点，就是一个古道热肠，你跟他交朋友，他就会把心掏给你。自打三驸马和阿睦尔撒纳搭档以来，两人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于是三军行至乌古隆一带时，阿睦尔撒纳就向三驸马请假，想要回家看看老婆。

男人出征，一走就是十年八载，想老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三驸马当即点头应允。

于是阿睦尔撒纳由额尔齐斯河间道而北，沿途竖旗招兵：起来，不愿做奴隶的准噶尔人民；起来，用你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霎时间一呼百应，准噶尔大兵齐集，先行掐断清军的粮道，正行军于准噶尔的清军顿成瓮中之鳖。这时候定北将军、兵部尚书班第，身边只有五百人，闻知大骇，急率五百扈从奔逃，却又如何逃得了？就见准噶尔兵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冲杀而来，于伊犁附近将班第团团围困。

班第傻眼了，就问计于襄勤伯鄂容安：坏菜了，咱们被人家围死了，咋个办呢？

鄂容安道：还能咋办？只能是自己抹脖子呗。你自杀了，还能弄个烈士称号，老婆孩子好歹能混口饭吃。要是投降了，那老婆孩子可就惨了，统统要拉到性奴市场上拍卖的。

班第道：要这么说，那我先抹吧。我抹，我抹，我抹抹……班第自刭而死。

然后轮到了鄂容安，他学着班第的样：我抹，我抹，我抹抹……抹得满脖子是血，痛得吱哩哇啦惨叫，却硬是抹不死。情急之下，鄂容安急了，吩咐身边的仆人：快快快，快拿刀捅我的肚子，别再让我痛苦了。

鄂容安的仆人遵命，将他戳了个通透，终于成功死掉。

一个月后，这个消息被已经撤职、没收家产，连儿子都被送到黑龙江为奴的策楞报了上来。乾隆看着奏章，愣怔好久，发话道：班第，是兵部尚书，就不说他了。朕要说说这个鄂容安，他可是个读书人啊，昔年苏武留胡十九年，鄂容安捅自己肚子则是扑哧一声……朕的意思是说，鄂容安和班第工作作得不扎实，因而失守罹罪，不识大义，遽尔轻生，总之都怪他们自己……

史学家称，在乾隆皇帝所发布的成千上万道圣旨中，就因为班第和鄂容安，还专门发布了这样一道怪圣旨：号召广大臣民向鄂容安学习，识大体，明大义，遇到麻烦自己先死，不要给领导添麻烦。

因为乾隆个人的原因，所有派往大草原的清兵，悉数陷于死地。幸运一点的，被杀死掉；不幸的，沦为了战俘，然后被割去舌头，额头上用烙铁烙下印记，再用铁链拴成一长串，拖到奴隶市场拍卖。

这次事件，暴露了乾隆皇帝无能的本质，整个国家因此而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就连乾隆皇帝自己，都没脸再提什么大胜武功。

事实上，陷死于准噶尔的清兵并不多，虽说出征时是五万大军，但因为阿睦尔撒纳所向披靡，再加上后方粮草接济不上，大队官兵早已悄然撤回内地。但这个情形，并无补于形势的严峻，更不可能给乾隆的颜面增添丝毫光彩。所以在这个时候，如果有谁敢靠近乾隆一步，多半会很惨。

就在这个难堪的时刻，前线突然传来捷报，报信的还是那位被抄家的策楞：启奏陛下，天大的好消息，那阿睦尔撒纳，已然为我英勇的大清指战员所擒获，等候陛下指示，是否择日献俘？

乾隆大喜，当即命人将此消息昭告天下，而他自己则启程前往雍正帝的陵墓。到了墓前，乾隆下辇，先自哈哈大笑几声，道：爹，我那亲爹，你说你笨不笨？你白当了十三年的皇帝，竟然连个小小的准噶尔都摆不平。你看我，多容易的事啊……正说着，后面有加急快报到：报，陛下，不得了了。阿睦尔撒纳并没有被捉到，说他被俘是、是、是……是他自己放出来的假消息，知道陛下你得知后就会立即昭告天下，所以故意摆陛下一道。

“扑通”一声，乾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曰：王八蛋，阿睦尔撒纳，你敢玩弄朕，朕跟你全家没完！

可是生擒阿睦尔撒纳的假消息已经传布天下，这让乾隆如何跟百姓解释呢？

然而就在这尴尬到了近乎绝望的时刻，驻扎于巴里坤的清兵，忽见大沙漠中走来一支僵尸队伍。

那绝对是僵尸，人数约千数之众，衣衫皆破碎，污泥与血渍布满全身，光着两只黑黑的脚板，每行一步，都在后面留下一行可怕的血脚印。

这支突兀出现的僵尸战队，再一次替乾隆挽回了颜面，而且让大清帝国的军事史上，又升起一颗冉冉的将星。

兆惠！

（17）步步血战的僵尸战队

一点没错，出现在巴里坤的僵尸战队，是由兆惠率领的，从准噶尔步步血战杀回来的清军。这支军队的归来，有力地粉碎了乾隆大军悉数陷死于准噶尔的谣言，让乾隆皇帝恢复了信心和颜面。

说起那兆惠将军，其人也堪称异数。他乃乾隆皇帝姥姥的侄孙，说起来跟乾隆算是表哥表弟。但乾隆表哥表弟太多，照顾不过来，于是兆惠只好走高考路线，考取了笔帖式之后，开始进入仕途。在许多衙司里出任过二把手之后，正赶上大金川莎罗奔战役，于是兆惠就负责替平定金川的傅恒督运军粮。

此次远征准噶尔，原本没他兆惠什么事，他排不上号。但是兆惠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是将才，就主动请缨，写血书请战：陛下你下命令吧，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诸如此类。乾隆见有人自愿上前线挨刀，大喜，就命他率所部随军前往。

到了准噶尔之后，兆惠就驻扎在伊犁。阿睦尔撒纳一反，他立即就察觉了，马上命令部队集合，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那阿睦尔撒纳，久蓄异志，已经谋反了。我听说定边将军班第被重重围困，自杀殉国了。而你们，跟随我兆惠来到这里，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被准噶尔人冲上来，将你们一刀一刀地切割零碎。另一条是投降，然后再让准噶尔人把你们的舌头割掉，脸上烙下印记，拖到奴隶市场上拍卖。你们想选择哪条路？

众士兵吓得呆了，望着兆惠，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大家已经吓得差不多了，兆惠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此外还有第三条路，就是你们立即丢弃一切多余的物事，整装上马，与我步步血战，杀回北京城。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在途中你们没有饮水，没有粮草，没有任何接济，伤者只能听天由命，幸存者继续向前冲杀。但是只要你们活着回去了，就是不世的英雄，死了，朝廷也会接济你们家人的生活，现在就要看你们有没有勇气了。

众士兵在绝望中看到希望，齐声大吼：有勇气，有！

兆惠道：我重复一句，此行没有粮草饮水，没有接济，你们要各自为战，紧随我的马后。我不知道你们中能有多少杀出重围，所以我需要记下你们的名字，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等于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回去了。

实际上军营是有花名册的，但兆惠为了鼓舞军心士气，故意记下每个士兵的名字，这样是为了保证士兵能够死战，从而把希望寄托在活着的人身上。

记录下士兵的姓名之后，兆惠丢下所有的辎重，向着北京城的方向拨寨而走，疾奔一天一夜，到了鄂垒地方。正要歇息，就听四面八方喊杀声大震，准噶尔战士手执弯刀，凶狠地杀奔而来。

兆惠见状，抖擞精神，大喊一声：挡我者死，与吾冲啊。霎时间清军疯了一样地向准噶尔兵杀了过去。准噶尔兵又如何肯于示弱？当场杀在一起，直杀得天昏地暗，人头滚滚。准噶尔兵都是些憨厚的老牧民，终究比不了清兵全都拼了老命，兆惠杀出重围，继续前行。

行至库图齐，兆惠再次陷入准噶尔人的包围之中。按理来说，普通的清兵，到了这地步就应该被彻底歼灭了，单只是没有后援，没有后勤保障，没有食物没有饮水，这支军队就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溃散。但因为兆惠已经把丑话说在了前面，此行就是搏命，清军们宁肯不吃不喝，也要拼了老命，杀回老家，所以又被兆惠冲杀出来。

行至达勒奇，兆惠部第三次陷入重围之中，此时兆惠已经减员大半。大半也没法子，也得回老家，饿红了眼睛的清兵非但寸步不退，反而拼杀得更加凶猛，又一次杀了出来。

终于杀到了乌鲁木齐，可这里早已经被阿睦尔撒纳占领了。兆惠部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战马和骆驼都已经杀掉吃肉了，此后再行冲杀，比的是谁肚子更抗饿，而不是谁更凶猛。

最后，这支军队终于沦为僵尸战队，所有的人都穿着破烂衣服，光着脚板，冲杀在冰天雪地里。但拼到这种程度，准噶尔兵已经不敢再招惹他们了，任由他们踏着漫漫烟尘，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回到了巴里坤。

是役也，兆惠所部在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的绝境之下，步行一千多里，转战三个月之久，终于打造出一支铁一般的军队和兆惠这个不世出的名将。

百战不死，艰难生还，这是军事史上的奇迹，冲淡了乾隆布置失策的现实。乾隆欣喜若狂，立即让兆惠等人在北京城里举行了巡回讲演，让兆惠及归来的战士们向群众讲清楚这样一个道理：若非是圣上英明神武，这支铁打的军队，岂能在鬼门关前杀出生路来？

兆惠的归来，让乾隆总算是挽回了面子。而后，就轮到准噶尔倒霉了。

乾隆恨透了让他丢人现眼的准噶尔人，他传旨：灭族！

清军大队人马出动，杀光准噶尔人，他们竟然敢让朕丢面子，岂可轻饶！

（18）灭族大血屠

再征准噶尔，是乾隆十全武功之三。但唯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武功——最残忍、最血腥的一次剿杀过程。可怜的准噶尔人，竟因为阿睦尔撒纳这个惹祸精，被乾隆给灭了族。

种族灭绝，这个属于反人类罪了。

犯下反人类罪行的乾隆，其心理的疯狂与扭曲，就不用多说了。但总之，也只有像乾隆这种嗜血如狂的疯子，才会琢磨着杀人立威，给自己弄个明君的称号，戏弄天下无知百姓。

乾隆悍然犯下种族灭绝的反人类罪，与他所拥有的战争资源过于庞大有关系。想那准噶尔部落满打满算才几十万人，还不如大清帝国一天新出生的人口多，而且乾隆又掌握着绝对的权力，生杀予夺，任由其心。

事实上，首征准噶尔，乾隆皇帝并没有用全力，清帝国这边最能打的，要数超勇亲王，额附策零。此人乃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更曾在雍正时代，于科尔沁大草原上狂砍小策零敦多布，为雍正长了脸。有个策零，再加上在最惨烈的战争中磨砺出来的兆惠，就够准噶尔喝一壶的了。

闻知清廷大兵杀至，阿睦尔撒纳磨刀霍霍，斗志昂扬，想和乾隆较量个真章。可万万没想到，天亡准噶尔，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讯号传来——部落之中，突然爆发了天花瘟疫，大批的部民病倒，死者多达七八万人。

准噶尔部落，一下子减员了三分之一。

天降恶疫，清兵大进，纵然是阿睦尔撒纳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是望风而走。

清兵衔尾追杀，狂追至哈萨克斯坦。

勇敢的哈萨克人民收容了走投无路的阿睦尔撒纳，并与清兵展开对杀。清兵这边清一色的大刀长矛，哈萨克那边却是从欧洲购置的火器，一排火枪轰击下来，侍卫奇彻布被子弹轰得满身都是筛子眼，当场死亡。

清军何曾见过如此犀利之火器，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危急时刻，忽见哈萨克斯坦战士高举四杆古怪的大旗，径入清军大营。问其所来，原来是哈萨克汗王阿布赉，发现对手是清兵，知道中国人超多，如果发生战事的话，清兵无休无止地杀来，他们会被累死的，所以前来求和。

清军参赞大臣富德大喜，与哈萨克郑重交涉，要求其交出战犯阿睦尔撒纳，然后两家合好，永不侵犯。

哈萨克这边口头上没答应，回去后就悄悄将阿睦尔撒纳身边的士兵调走，正准备擒拿，不想那阿睦尔撒纳极是机警，发现情形不妙，当即上马，带着老婆并二十几个亲随，没命也似的狂逃。

此一逃，阿睦尔撒纳径直逃到了俄罗斯。到了地方，阿睦尔撒纳弄了支羽毛笔，坐下来给沙皇写信，央求加入俄罗斯国籍。可还没等到沙皇答复，天花突然攫住了阿睦尔撒纳，竟然一病不起，就此死掉了。

死了也不成，大清理藩院与俄罗斯展开了激烈的外交战，要求俄罗斯引渡战犯阿睦尔撒纳。俄方答复说阿睦尔撒纳死了，乾隆如何肯信？当即派了喀尔喀亲王奔赴俄罗斯，亲眼见到了阿睦尔撒纳的尸体。

然后喀尔喀亲王要求把尸体带走，俄方问你要尸体干什么？答复说：要带回去用铁锉锯碎，再烧成灰……俄方断然摇头：拜托，要不要这么变态啊？

弄不到活的阿睦尔撒纳，乾隆无法泄恨，遂命令将军兆惠将准噶尔人杀光。于是兆惠在准噶尔辛苦四年，挖地三尺搜寻准噶尔人，只要逮到，不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灭族大屠杀整整持续了五年，终于找不到一个活的准噶尔人，乾隆这才罢休。

准噶尔部落二十余万户，六十余万人，就这样被乾隆从历史上抹掉了。

礼亲王昭梿汇报平准之役时，说：凡病死者十之三，逃入俄罗斯、哈萨克者十之三，为我兵杀者十之五，数千里内遂无一人。

礼亲王并非有着数字计算障碍，准噶尔人亡死率高达110%，应该是至少有六万其他部族的人，被误认为是准噶尔人，一并杀掉了。而且他所描述的数千里内遂无一人，却是相当恐怖的场景。即使按清军只杀了准噶尔人一半计算，那也是三十万人。

可怕！

（19）为人类所不容

杀光了准噶尔人，下一个，就是乾隆的十全武功第四功：平定回疆。

与此同时，乾隆二次南巡，去诛杀段昌绪。

这个段昌绪又是何许人也？为何乾隆不辞辛苦跑去杀他？

段昌绪，山东邹县夏邑的秀才，他资助乡人刘元德告御状，揭发了地方官贪污赈灾粮款的事情。案情清楚又明白，但乾隆大为光火，因为他此行就是要让老百姓瞧瞧他生活得是多么幸福，你老百姓活得越是艰难，乾隆的幸福感就越强。而这个刘元德竟然想减轻民众的痛苦，这就意味着降低乾隆的幸福感，这岂可容忍？当即将刘元德拿下，刑讯幕后指使之人。

这一刑讯，就刑讯出了赞助人段昌绪。于是地方官火速杀入段昌绪家，进门一看，顿时大惊，只见段昌绪家里赫赫然摆着从康熙到乾隆最不乐意让老百姓看到的东西——当年吴三桂起兵时发布的反清檄文。

这个檄文，于乾隆而言就是反动传单，属于严打之列。

于是段昌绪被斩。

受此案牵连的，还有离休老干部彭家屏。这老彭曾出任吏部主事，深受乾隆的好评。此番乾隆南巡，离休干部彭家屏急忙出迎。结果乾隆一看到他，顿时起了疑心：嗯，这个老彭，会不会和段昌绪有什么关系呢？应该有吧？他们住得这么近，怎么可能没有？

一追查，果然发现了问题，彭家屏刻印了一本书，书里有个“历”字，这下子麻烦了。

乾隆痛心疾首，曰：彭家屏目无君上，为人类中所不可容！

何以书中有个“历”字，就落得个为人类所不容呢？

这是因为，乾隆的名字叫弘历，彭家屏刻书，竟然用到了乾隆名字中的一个字。由此可证明这个彭家屏，不是每时每刻都把乾隆放在心里，倘若放在心里，岂会刻出这个“历”字？

既然你姓彭的不是每时每刻把朕放在心里，那朕还跟你客气个屁啊！勒令老彭立即在狱中自尽。

这件事又透露出乾隆那扭曲变态的自恋狂心理——不是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里，就是为人类所不容，敢情乾隆拿自己当全人类了。

其实，乾隆搞死彭家屏，书中的“历”字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乾隆痛恨彭家屏刻书。说过了，乾隆要想宰治万民，用民众的苦难托高他的幸福指数，那么愚民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而愚民的第一步，首先是要毁掉书本，千万别让老百姓读书，老百姓一读书，一琢磨事，就铁定不乐意再由着乾隆折腾了。所以这个彭家屏，于乾隆而言是非杀不可的。

正忙于愚民，乾隆突然接报：报，不好了，回疆大小和卓不和谐，闹起乱子来了。

这个回疆的大小和卓，又是怎么回事，为啥就不能和谐和谐呢？

所谓和卓，是波斯话，意思是领导人。而回部则是居住在天山以南的维吾尔兄弟，以农耕为主。农耕者是食草动物，硬是斗不过准噶尔人这种食肉动物，所以回部的大首领玛罕木特，就无缘无故地被准噶尔囚禁起来。

人在囚笼，斗志不减，回部大首领玛罕木特抖擞精神，生下了两个儿子，老大叫布拉尼敦，老二叫霍集占。等到清兵杀入准噶尔，被囚禁的两兄弟才得以释放。从此，布拉尼敦被称为大和卓，意思是大领导；而霍集占则被称为小和卓，意思是小领导。

现在说的是后面这个小领导霍集占，他是个惹是生非的天才。明明是清兵解放了他，他却莫名其妙地成了阿睦尔撒纳的铁杆支持者。当阿睦尔撒纳叛乱时，他立即率众飞马赶到，准备和清兵大干一场。

奈何天亡准噶尔，莫名其妙地天降恶疫，让准噶尔减员三分之一，霎时间丧失了与清兵对抗的能力。霍集占独力难支，只好撤回叶尔羌。

回来之后，霍集占就不停地给大和卓布拉尼敦做工作：大哥，忙不忙？不忙给咱搭一下手，把乾隆那厮给灭了吧……按说霍集占的建议极是扯淡，但再扯淡的建议，天长日久，也会造成影响，且影响越来越强势，老大布拉尼敦久而久之就犯了迷糊。

而这时候，杀人狂兆惠正在挖地三尺，搜杀准噶尔人，就派了副都统阿敏道，前往库车招抚大小和卓。

阿敏道此去，就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20）大战食草动物

到了叶尔羌，朝廷特使阿敏道，受到大小和卓的盛大欢迎。酒会之上，丝乐弹奏，美丽的维吾尔姑娘载歌载舞：大扳城的姑娘真漂亮，辫子粗又长，假如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带着你的妹妹，坐着马车来……正当阿敏道听得心醉神往时，耳边突然有人低声道：喂，你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没看着人家大小和卓已经埋伏下甲士，要宰了你祭旗吗？还不快跑！

阿敏道猛然醒悟，鞋子也顾不得穿，带着从人疯了一样逃出酒会。正要向自己坐骑的方向奔跑，就听后面杀声震天，大小和卓纠集了数百名杀手，俱各挥舞长刀，追杀而来。

阿敏道落荒而走，与追兵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格斗，须臾死尽。

接到特使阿敏道被杀，大小和卓俱反的消息，乾隆激动得泪流满面，号啕大哭起来，说：老天开眼，又让朕赢一场。那大小和卓，都是农耕作业，典型的食草动物啊，食草动物竟敢惹朕这个原始人，这岂不是活腻了吗？

传旨给杀人狂兆惠，替朕摆平大小和卓！

乾隆对于大小和卓的政策，原话是：……其稍有抗拒者，即宜剿杀……意思是说，替朕找个借口，把大小和卓杀光光，杀光光！

这条命令，差点没愁死兆惠。咋整呢？那大戈壁漫无边际，这场仗可太不好打了……有了，就弄个围点打援吧，派强兵围困库车城，把大小和卓诱出来，然后聚而歼之。

于是都统雅尔哈善，率了一万清兵，浩浩荡荡地杀奔库车城，然后开始攻城。此城内只有维吾尔战士千数来人，但城墙却非土石，而是在大戈壁上就地取材，用柳条并砂石砌成的。最大的特点是轰不碎，打不烂，好不容易掰开一道缺口，被里边的人拿刀子往地上一捅，铲点砂石，“哗啦”一声，缺口又封闭了。

面对这座怪城，火炮更不给力。一炮轰击过去，就听惊天动地的哗啦之声，整座城池都在摇摇晃晃，将火炮的威力化解于无形。等到火炮停息，再看城池，依然如故。

雅尔哈善一看这情形，就和手下人商量说：事情麻烦了，只能是挖地道了。工兵出动，掏个洞进城去，否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于是清军就在城下，展开了热火朝天的土方作业，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激昂的歌声中，这条地道就挖进了城，突然“噗噜噜”一声，黑暗的地道中大放光明，原来是与城里边的一条壕沟挖穿了。

这条壕沟，就是守城的士兵用来拦截地道的，维吾尔战士早已严阵以待。这边地道刚刚挖穿，那边已经将正熊熊燃烧的柳条强行推了进来。正在挖地道的工兵不虞有此，被浓烟烈火呛得哇哇惨叫，就听“轰”的一声，地道被烧得坍塌，地道里边的清兵悉数被埋。

地道挖不进去就算了，雅尔哈善命令士兵掉头，面朝大戈壁。

不长时间，就见戈壁滩上卷起强烈的烟尘，一支凶狠的队伍，总数三千人众，在小领导霍集占的率领下，强行飞越横亘四百里的大戈壁，前来增援库车。

来了就对了，这场战役就是围点打援，就是为了把小领导霍集占引出来。

于是双方在库车城下，列队展开了大决战。是役也，双方军事统帅全部上阵，骑在马上，用充满怒火的眼睛看着对手，从早晨开始，双方就这么愤怒地对峙着，到了中午，双方仍然不动手，目光中的怒火越来越强烈。这就是所谓的：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双方继续对峙下去，直到熬得对方受不了为止。

一直苦熬到傍晚，双方都是人困马乏，突然之间，小领导霍集占和清军统领雅尔哈善同时呐喊一声：冲啊，搞死对方那群王八蛋……霎时间冲杀之声惊天动地，双方疯了一样，举刀冲撞在一起，而后玩命也似的对砍起来。

嘁里咔喳，双方杀成一团，足足杀了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终于战事结束，清兵累得叫一声娘亲，齐齐跌坐在血泊之中。再看小领导霍集占，早已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库车城门前，里边的士兵急忙打开门，悉数进城了。

进城就进城吧，此时库车被团团被困，里边的粮食饮水已经枯竭，又来了个小领导，不信明天不把你饿出城来。

果然，第二天天亮，霍集占统兵出城，向清军叫板。

清军这边早就列好了队，呐喊着冲杀过来，小领导霍集占抖擞精神，迎着清兵疾扑而至。眼看双方就要对撞在一起，这时候最前面的清兵却突然向两边散开，露出后面排得整整齐齐的弓弩手。那一簇簇箭头，在阳光下闪射着骇人的寒光。

小领导霍集占大骇，掉头拨马便走，只听后面翎箭疾飞如雨，啪啪啪，噗噗噗，哇哇哇，直射得霍集占的手下哭喊连天。霍集占自己也未能幸免，左肩上被一支翎箭射得透穿，痛得他号啕大哭，奔逃回城。

太不像话了，竟然拿箭射领导，真是太不像话了。

小领导霍集占知道此地已经不可守。

逃吧。

他想。

（21）乾隆的怪主意

却说清军统帅雅尔哈善手下，有名军事专家鄂对。他观看了双方的激战之后，就来找雅尔哈善，说：领导忙不忙？不忙跟你汇报个事。我发现啊，霍集占那厮已是困兽犹斗，撑不住了。所以这厮必然会乘夜出城而逃，所以呢，我建议，伏兵于阿克苏河，那是霍集占逃回叶尔羌的必由之路，届时必可一鼓而获。

雅尔哈善道：小鄂，不是我这个当领导的批评你，你说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扯什么伏兵阿克苏河，你是霍集占肚子里的蛔虫啊？他想啥你都知道？甭胡思乱想了，以后多看点书，少弄这丢人现眼的笑话。

鄂对被骂得狗血喷头，面红耳赤地退下。

然后到了午夜，士兵们全都睡下了，侍卫噶布舒，负责带几个人监视库车城动静，严防敌人偷袭。忽然间他听到城门外人喊马嘶，骆驼叫个不停，急忙赶回来向副都统顺德纳报告：报告领导，敌军那边人喊骆驼叫，我琢磨着霍集占那厮铁定是要乘夜逃走。

你琢磨个屁！副都统顺德纳从香甜的睡梦中被惊醒，怒不可遏：滚，除非敌军攻到我的营帐门口，否则不许再来打搅我。

噶布舒只好退下。等到了第二天，清兵再出来观看敌情，这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就见库车城城门大开，十几个维吾尔老大娘正袖着手，坐在城根下晒太阳。从城门外向里边望去，但见空空荡荡，寂无人烟。

这是咋回事啊？

派侦察兵过去看看。侦察兵过去，少顷过来回报：报告首长，库车城下炮声隆，报告敌军宵遁。那霍集占，已于昨夜率全城人马出走，走后又把河面上的浮桥给砍断了。

听了这个消息，雅尔哈善吓得“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我靠，霍集占偷跑了，这可……这可咋个跟乾隆那王八蛋交代啊？

没办法了，雅尔哈善不敢隐瞒战事，回到营帐写奏章，把事情全都推到了副都统顺德纳的身上：陛下，都怪顺德纳，都怪他……乾隆接报，气得鼻头歪掉：这事要怪……对了，霍集占那厮狡猾得很，让兆惠出马，替朕摆平那厮。

乾隆这个心血来潮的怪主意，可坑惨了杀人狂兆惠。

要知道，兆惠是从乌什出发——另一种说法是从阿克苏出发，甭管从哪儿，他肯定得出发，这事错不了。出发之后要奔行一千一百里地，途中还要穿越五百里的大戈壁，如此长途跋涉，而且是孤军深入，到了地方也是让人家痛扁。

痛扁你也得挨着，谁让你兆惠最善于打这种挨扁之架呢？

于是兆惠率了四千人马，千辛万苦穿越大戈壁，终于抵达大小和卓的老巢叶尔羌。

话说这叶尔羌，乃大小和卓的政治中心，城墙周长一望无际，足足四五十里，单只是城门就有十二座，守护这座城池的武装甲士，足足一万之众。兆惠的四千人马，根本构不成像样的威胁。

可怜的兆惠，带着他那四千疲惫之众，绕着城池走了一会儿，发现再走一天也走不到头。再看城上甲士虎视眈眈，情知自己已经陷入了死地，就东张西望，左看右看。突然发现城东叶尔羌河流域，有一片茂盛的水草，兆惠大喜，曰：咱们就在这地方扎营了，以待大援。

这个地方，名叫喀拉乌苏，译成汉语就是黑水的意思。

有分教：陷死地兆惠血战，黑水河清兵被困。平定回疆之役，尽皆取决于兆惠黑水河之战的结果。如果兆惠败了，又或是被杀，清兵就算彻底完了；可如果兆惠活着冲杀出去，那结果就会相反。

最后的结局，是哪一个呢？

（22）激斗黑水河

却说兆惠抵达黑水河，入帐坐定，喝道：与吾上茶。侍卫大声禀报：报告首长，咱们现在毛也没有，没有食物，也没有饮用水。

毛也没有……就对了。兆惠说：咱们四千人于大戈壁中狂奔一千一百里地，没有后勤没有后援，怎么可能还有吃喝呢？所以我们现在紧要的是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没有枪来没有炮，自有那敌人给咱们造，没有吃来没有喝，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派出侦察员，看看什么地方能够弄到吃的。

不长时间，侦察兵飞奔回来报告：首长，那边有个山谷，叫英峨奇盘山，山谷里水草肥美，好多马啊、牛啊的，还有羊，都在那里幸福地吃草。我打听过了，这些动物都是小领导霍集占的个人财产。

好！兆惠大喜：与吾点六百精兵强将，余者小心守护大营，待吾回来，大家就有得肥羊吃了。

众士兵守护大营，兆惠亲自带了六百名精锐，疾奔英峨奇盘山，去搞肥羊打牙祭。刚刚奔至山谷之前，突听蹄声惊天，就见一支回部人马，人数不少于四千人，兴高采烈地欢呼而来：捉俘虏啊，快来捉俘虏啊……兆惠大骇，拨马便走，回部人衔尾追杀，双方一前一后，疯狂地奔跑起来。

兆惠惨就惨在不识得路，而这里却是人家回部人马的家园。瞥准兆惠奔逃的方向，追兵分成几支，绕行山上，突然呐喊着冲杀下来，霎时间将兆惠的骑兵切割成首尾不相顾的几段。

几段就几段，兆惠所带人马，俱是百死之士，善于单兵作战，于是这几段人马各自结成小分队，向着黑水河方向冲杀。

回部人马追杀不放，杀掉了清兵一百多人，损失不算是太大。经过整整一天的厮杀，日落时分，几支小分队都杀回了黑水河。可要命的是，回部兄弟也乘机围了上来，将黑水河大营团团围定。

得知有一支清军被困，小领导霍集占兴奋不已，飞马赶来指挥作战。大领导布拉尼敦受此利好消息的刺激，也是亢奋不已，遂亲率了精兵五千人，与小领导合兵，一万多人将兆惠围了起来。

大小领导这回可有点缺心眼了，兆惠岂是那么好围的？他可是经历过最残酷的战役，步步血战，赤脚杀回北京城的铁血战士。事实上，兆惠这支人马的战斗力，在当时可谓天下无敌，堪称空前。唯一的缺憾就是没得吃喝，否则铁定会让霍集占好看。

可是霍集占哪里晓得这些，只是看对方人马数量不足，又没得吃，遂高举弯刀：杀啊，杀光了清兵，今晚大家烤全羊吃……哇哇哇，回部战士呐喊着，向着兆惠大营冲了过去。

血战开始了。

兆惠部下忙而不乱，与回部士兵不屈不挠地对砍起来，这一砍就足足五个昼夜。

五昼夜下来，清兵越砍越精神，回部士兵却是越砍越诧异：咋回事呢？这是咋回事呢？对方就那么几个人，怎么这么抗砍？

原来，兆惠是当时最具战争智慧的杀人狂，他把四千人分为五队，一队在前面和回部士兵对砍，一队在后面做预备队，一队在里边睡觉，一队当护士救治伤员，还有一队维持秩序。所以清兵人数虽少，这仗打得却是源源不断，后劲十足……虽说是后劲十足，但这五队之中，都没得饭吃。可是别忘了，兆惠最善于打饿肚皮之仗，这种仗谁也打不过他。

五昼夜下来，大小领导都感觉不对头了，就互相商量说：那什么，这些清兵也忒怪异了，居然是蒸不熟煮不烂，不吃不喝还越打越精神，他们到底是不是活人啊？可别是僵尸啊！

改水攻吧，不信淹不死这些怪物。

大小领导下令掘开叶尔羌河，要水淹兆惠。眼见得那大水汩汩滔滔，声势浩大地灌入兆惠军营。却听见水声哗哗，灌进去的水兜了个弯，居然又从兆惠大营里流了出来，重新灌入了叶尔羌河。

原来，兆惠早就料到霍集占会用水攻，所以事先在营中挖好了壕沟，将灌进来的河水引到了下游，让霍集占目瞪口呆。

霍集占火了，说：不是我心狠，是你们逼我，我要用我的杀手绝招了！

不打了，团团围困，不信饿不死你们。

眨眼的工夫，兆惠部就被饿了一个月。

要搁一般军队，七天就饿崩溃了，可霍集占面对的是兆惠啊。

兆惠有过饿仨月的战争记录，这是霍集占不敢想象的。

（23）最悲观的时刻

话说一个月以后，驻乌鲁木齐参赞大臣富德，正下乡访贫问苦，突然接获战报：报，不得了了，兆惠将军被困于叶尔羌黑水河，霍集占采用了饥饿战术，如今兆惠已经饿了一个月，不晓得有没有饿死。

当时富德大骇，他太知道兆惠的分量了，如果兆惠被饿死，那就意味着大清帝国将要失去天山南北，乾隆铁定会把他抄家灭门，而且他老兄还将成为历史罪人。情急之下，富德立即吩咐：马上组织三千人马，给我不吃不喝不休息，亡命狂奔，赶往叶尔羌与兆惠会合。

侍卫道：报告首长，咱们这儿到叶尔羌，足足两千多里啊。

富德道：正因为两千多里地，所以才让你们不吃不喝星夜疾奔，如果兆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还能活命吗？

然后打报告给乾隆，告诉这事，很快收到乾隆的谕旨：所有的人，凡是喘气的两足动物，统统出动，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兆惠……援兆惠为要。

于是富德亲统大军出发，余者如大臣阿里衮、舒赫德等，统统随大部队前进。这支大军一出门，就遭到回部游击队四面八方的阻杀，盖因此时的大领导布拉尼敦、小领导霍集占已经知道了此役的分量。可以丝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兆惠成功被饿死，将意味着对清军最为致命的打击，这就意味着天山南北很可能脱离中国；如果让富德再把兆惠救出来，那就意味着叶尔羌人的悲惨命运，落得个像准噶尔人那样被灭族，也不是不可能的。

叶尔羌的游击队拼了老命，而富德则是不计一切后果，只管向黑水河前进。两千多里路，其行之间，每日必战，每战殊为惨烈。就这样一路拼杀，终于行至叶尔羌东北方向的一个怪地方，这个地方的名字超级古怪：呼尔——最后那个怪字读作“门”。

行至呼尔，富德大军已经艰苦行军两个月——兆惠终于挨饿到了三个月，打破了他自己保持的记录，不晓得是否还能够坚持——这时候大领导布拉尼敦，小领导霍集占，双双带着他们的人马堵了上来，不允许富德的清兵再前进一步。

由是双方展开了惨烈的大决战，这场仗从早晨开始狂砍，一直砍到大半夜，清兵远来疲惫，但胜在人多。回部这边占了个以逸待劳的便宜，而且是拼命搏杀。事实上这是叶尔羌人的生死之战，赢了，整个民族就生存下来了；倘若输掉，那可就惨了。所以战事一开，大领导布拉尼敦最是疯狂，亲自带着人马冲撞清兵大营，一次，一次，又一次，正冲得欢势，不提防清兵火枪齐发，“轰”的一声巨响，大领导布拉尼敦肋下被子弹射穿，叫一声“赛白奴”，跌下马来。

回部战士拼命抢回大领导，这时候天色已黑，战争已经整整打了一天，双双都累得惨不忍睹，于是双双鸣锣收兵。

第二天凌晨，清兵大营吹响起床号，士兵们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立即举起战旗，向着黑水河大步挺进，居然不理睬大小领导的主力部队。这下子可把布拉尼敦和霍集占气坏了，带领着部队截杀上来，与此同时，附近各个部落接到消息，纷纷赶来增援大小领导，回部的主力人马霎时间扩充了一倍。得此生力军相助，大小领导发了狠，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富德与兆惠会师。

回部将士殊死一战，很可能是这些年清军所碰到的最险恶之仗，所有的回族人都红了眼睛，不吃，不喝，不睡，从早晨砍到晚上，大半夜的兀自砍个不休，次日继续接着砍下去，又砍了整整一个白天，终于把清兵砍得踏实了，被迫以集队的方式向着大戈壁转移。

大小领导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摆平了，立即包围清兵，把他们统统饿死在戈壁滩上。

富德的大军，就这样被困死在戈壁滩上，运输线被回部游击队切断，粮草断绝，戈壁上又只有石头没有水，一连两日两夜，清兵只能是靠咀嚼夜晚凝结的冰块维持生命。

又能维持多久？

平回之役，值此陷入了最悲观的时候。

（24）阴狠的圈套

话说那兆惠在黑水河，已经饿足了三个月，所有的人每天都兔子一样地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朝廷不会不管我们了吧？会不会有援兵来啊……突然听到东北方向有激烈的枪炮之声，霎时间所有的士兵都涌了上来，充满希望地看着东北方向，又望着兆惠。

兆惠在心里算了一下时日，心说已经三个月了，应该差不多了，这定是援兵与大小领导交火。当即发布命令：立即烧毁营盘，抛掉辎重，组织突击队杀出去，与援兵会合。

饿到发颤的清兵立即服从命令，突击队呐喊一声，向着外边的围困之兵杀了过去。此时大小领导都跑了去血战富德，黑水河这边的回部将士，明显不支，生生地被兆惠砍杀一千多人。而后，这支饿红了眼睛的部队立即向着东北呼尔方向行进。

大小领导得知兆惠猛虎出柙，直骇得魂飞天外，急忙派兵堵截。戈壁滩上的富德听到这边喊杀之声，立即吼叫起来：冲哇，杀哇，援兵来了哇……于是清兵冲出大戈壁，与兆惠饿军会师。

这是一场精彩纷呈的战役，富德把兆惠从重围中解救出来，然后兆惠又把富德从绝地中救了出来，配合之默契，堪称经典。

两厢里会师，再不恋战，大军拨营而走，回去吃饭。大领导布拉尼敦，小领导霍集占，眼望着清军远去的烟尘，绝望地跌坐于地：完了，我们回部算是完了，再也没有希望了……竟然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

兆惠脱离险地，立即给乾隆写奏章：启奏陛下，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陛下你狠狠批评臣吧……乾隆接到奏章，哈哈大笑，居然生平头一遭作了自我批评。

乾隆说：这事怎么能怪兆惠？不怪兆惠的，都怪朕，朕是有点心急了，朕还不是急于统一祖国吗……轻视逆回，乃朕之误，又何忍以妄进轻敌为兆惠之责乎？

兆惠被授一等公，并号召全军指战员学习兆惠饿仨月也饿不死的顽强精神。

兆惠冲破黑水河，标志着大小领导最后的宿命。吃饱喝足之后，兆惠率领大军又杀了回来，这一次，面对着兆惠和富德率领的黑压压的清军，大小领导连交战的勇气也丧失了，两人丢了叶尔羌，越过葱岭，率部落向巴达克山奔逃。富德那厮穷追不舍，竟然一直追到巴达克山界，硬是将大小领导的部众一万两千人，并牲畜一万头，全都捉了回来。

可怜的大领导布拉尼敦、小领导霍集占，沦为无业游民，在巴达克山一带无定向流窜，结果被巴达克山汗王给逮到，于酒宴上杀掉了。

史家评说：在乾隆的十全武功之中，扯淡者居多，但两次平准，一次平回，拓地二百零四万平方公里，是货真价实的，是真材实料的。

但是事情还没完，乾隆为了找借口搞大屠杀，故意派了一个变态狂叫苏成的，来此主持工作。话说那苏成到了乌什城，就举办了盛大的酒会，欢迎回部官员的妻子来参加Party。等众多的女士到了酒会，苏成却把门一关，喝令军士将女士们身上的衣服扒光，然后老苏和他的朋友们就在院子里追赶这些女士。女士们惊恐奔逃，苏成兴奋不已，发出了“嘎嘎”的怪叫之声。

回部将官们怒不可遏，就纷纷上诉，可是投诉的书信，最后都由信访办转到苏成这里。于是苏成传令回部将士集合，狠狠地批评了这种越级上访的错误行为：居然越级上访，这还像话吗？别忘了你们都是朝廷栽培的领导干部，怎么一点觉悟也没有呢？以后别叫我逮住你们再犯这种政治错误，我饶不了你们……训话完毕，老苏将回部将士的妻女全部扣押，扒了衣服又沉浸到快乐之中。

正快乐着，突然“轰”的一声巨响，衙署行辕大门被重力撞开，无数回部将士，各执弯刀在手，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苏成大怒，边伸手去抓衣服，边呵斥道：大胆！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还反了你们……

回部将士怒吼：老子就是要反，赛白奴！

弯刀抡起，苏成顿时被砍成肉泥。

却说乾隆那厮早就等着回部将士起事呢，这边苏成刚刚被杀，那边清军大兵已经浩浩荡荡开至，困城三个月之久，城陷。

乌什城中，凡16岁以上男子悉数被杀，这是乾隆犯下的第二桩反人类罪。

第八章 石器时代的传说

（1）乾隆与和珅的生死恋

就在乾隆两征准噶尔的节骨眼上，写《儒林外史》的大文豪吴敬梓死了。而当乾隆恶意逼反回部将士之时，更大的大文豪曹雪芹也死了。只有乾隆这原始人越活越欢势，而且，远征回部，又让乾隆这厮得到了一个传奇美人：

香妃。

事实上，由于乾隆严密封锁宫闱消息，民间并不晓得香妃其人，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是帝后反目的事情。

帝，当然是指乾隆皇帝了；后，则指乌喇那氏。

这个乌喇那氏，是满洲正黄旗佐领那尔布的女儿，因为小丫头生得貌美，很小的时候就送去给皇四子弘历睡，是最早跟着弘历的女人。等到弘历继位，成为原始人乾隆帝的时候，她就晋阶为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富察氏。

后来乾隆由于狂搞小舅子媳妇，富察氏劝说无效，羞愤之下投水自尽，于是乌喇那氏就顺理成章地向前挪了一格，成了皇后。

此后乾隆一边指挥准、回两部的战争，一边满世界乱蹿南巡，皇后乌喇那氏自然跟随。可是这一上路，乾隆就感觉到了不对头。

什么地方不对头呢？

这个乌喇那氏，是个很有个性、很正统的女子，而乾隆的做人风格，与激反回部将士的苏成有得一拼，都是最喜欢玩色情游戏的变态狂。以前乌喇那氏和乾隆，除了上床也没什么太深的接触，倒也相安无事。这一回走近了，两人都感觉对方怪异，无法接受对方。

事情发生在南巡途中，乾隆命人弄来几十个民间绝色女子，在船上乱来，乌喇那氏越看越别扭，就劝说道：陛下，咱们不这么搞，拜托，有没有这么变态啊……乌喇那氏的劝告，让乾隆大为诧异，心说这女人什么毛病？这么快乐的性游戏她不说快来参加，还劝说朕别玩了……真是怪人。

乌喇那氏也是悲愤交加，心说我这个皇帝老公，未免太过于原始化了吧？那么多的国家大事他不理会，饥民嗷嗷待哺他也不闻不问，一门心思地变态，这是什么怪人啊……激愤之下，乌喇那氏削掉自己的头发，以示抗议。

乾隆玩累了，回来看到乌喇那氏削了发，吓了一大跳，急忙大叫道：快来人啊，把这个女疯子快点送走，别吓到朕……朕胆小。

乌喇那氏被乾隆撵回京师，然后乾隆要废除她的皇后，几名大臣进言劝止，俱被撤职。倒是民间百姓最恨乾隆这种狠心薄凉的男人，遂有一个《乾隆休妻》的哀婉故事，广泛流传。

乌喇那氏被废之后，乾隆闲极无聊，又将回部的香妃弄到了宫里。但普通百姓并不晓得这事。香妃事情泄露，缘于宫廷画师、意大利人郎世宁的一幅油画，画像下还有《香妃事略》，略谓：香妃，回部王妃也，美姿色，生而体有异香……后面说，乾隆那厮为了得到香妃，悍然杀死了香妃的丈夫霍集占，并欲强行霸占香妃，香妃则携利刃入宫，欲刺乾隆，未得手……

有关这个行刺未得手，又被法兰西学院院士阿兰·佩雷菲特狠狠地演绎了一把，在他的专著《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撞击》一书中，阿兰·佩雷菲特充满深情地告诉欧洲各国人民群众：

乾隆一生有过三次热恋，一次是和他父亲雍正的妻子马佳氏，第二次是爱上了身上发出沁人心脾天然香味的回族香妃，第三次则比较的另类，是爱上了大老爷们儿和珅……

啥玩意？乾隆与和珅是一对恋人？原来乾隆是Gay，他们俩谁主动？谁被动？几次了？都是在什么地方……这些烂事等会儿再说，太乱了，现在先说香妃。

阿兰·佩雷菲特院士，在他的书中是这样描述乾隆与香妃之恋的：

这位异族的女囚一心怀念在喀什附近被乾隆的士兵杀死在身边的丈夫。她对乾隆这样说：如果想用武力占有她，她会把他杀死。一天她不就是从袖内抽出一件匕首来了吗？而在天子面前谁也不准亮出武器的。当卫兵从她手里夺走武器时，她则是傲慢地高喊：我还有很多呢！皇帝想方设法来改变她的冷淡态度，甚至在中国鼓励伊斯兰教，甚至让耶稣会的建筑师在紫禁城内仿照她的故乡阿克苏为她建筑一座清真寺。耶稣会士为信喇嘛教的君主建造一座清真寺，真是各种教会合一了。皇帝日渐衰弱，太后第二次出来中止这桩令人议论纷纷的爱情故事，让肇事者自尽了事。乾隆说她：天地灵秀之气，都让你一人占尽了。为她的死而久久痛哭。他为她写了碑文：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终，明月缺。

阿兰·佩雷菲特先生的书，风靡整个欧洲，人家毕竟是院士，无数欧洲人看了这段爱情故事，莫不是感动得哇哇直哭。但实事求是地讲，这位诚实的、受人尊敬的院士，不过是在瞎掰。

（2）原始部落的传说

有关香妃的传说，始自于意大利人郎世宁，那幅《香妃戎装像》就摆在那里，岂容否认？由是香妃的故事在民国年间风行一时，许多写家就靠了香妃填饱了肚皮。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香妃形象又被赋予了全新的价值与意义，最有名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京剧——《伊伯尔罕》……这个伊伯尔罕还真靠上谱了，概因香妃真的叫伊伯尔罕。

京剧《伊伯尔罕》的情节，是说回部大英雄小领导霍集占和妃子伊伯尔罕相亲相爱，可是乾隆非要插进来睡香妃。霍集占奋起反抗，想把乾隆推下床，而伊伯尔罕则为了国家和民族，大义凛然，怀藏利刃入宫，欲刺杀乾隆……诸如此类。当年很多人都看过这出戏，但由于人物造型夸张，又不停地蹦来跳去，少有人知道演的到底是啥意思。

但是这部京剧，比之于法兰西院士阿兰·佩雷菲特先生更敢瞎掰。

事实上，伊伯尔罕就是宫中的容妃，她真的叫伊伯尔罕，但她跟霍集占没一点关系——不能说没关系，实际上她们家和霍集占是世仇，她的五叔额色尹、哥哥图尔，都是小领导霍集占的死对头。在平回战役中，伊伯尔罕全族坚决地与朝廷保持一致，与清兵共进退。最后的结果是霍集占亡命巴达克山，死于非命，而伊伯尔罕的五叔额色尹被封为辅国公，哥哥图尔被封为一等台吉。然后五叔和哥哥为了跟乾隆更加的保持一致，就把小妹伊伯尔罕送到宫里来了。

伊伯尔罕到了宫里，被封为容妃，此后随乾隆到处南巡，饱览祖国大好河山——她又不缺心眼，才不会拿刀子捅乾隆。替小姑娘想想吧，偌大皇宫就乾隆一个男人，把他捅了，你替他来补缺？

容妃在京28年，年50而殁。

总而言之，乾隆和容妃的关系非常好，每次宴饮，容妃的座位都在众妃之上，这也是出于各民族大团结的考虑。

乾隆不容易啊，连吃个饭都要考虑民族团结。

正自和美团结之际，突然爆出一桩买官大案。秦州知州赖宏典，此人乃官场老油条，深知“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之秘诀，遂请朋友花钱送礼，为自己的仕途开一条通道。却不想，他有一封信被乾隆的探子截获，送到了乾隆的饭桌上。

乾隆拆开信一看，哎哟嗬，信中居然有一句：点兵交战，不失军机……虽然明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请客送礼要稳准狠，非得大手笔，否则弄不来大官做。可是乾隆硬装看不懂，就说：这老赖居然要点兵了，要与朕交战，这是公然谋反，岂能容忍，与朕杀之。

可怜的官迷老赖，没弄到官位不说，反而丢了脑壳。

这老赖赖宏典，飞蛾扑火，痴迷官位，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但义士吴尚贤之死，却是清史上一桩天大的冤案。

吴尚贤，男，系云南石屏州贫民，家徒四壁，谋食无着。于是他想：这大清帝国，明摆着不给百姓活命的机会啊，看来我想活下去的话，非得出国不可。

出国，去缅甸。

这时候的缅甸，正处于部族社会时代，到处都是光着身子，脸上涂了花花绿绿颜料，鼻子上穿着超大牛鼻环的原始人。而且这缅甸已经与中国断绝往来一百多年了。自打前明桂王朱由榔逃入缅甸又被吴三桂捉回之后，两家就断绝了关系。而吴尚贤进入缅甸之后，先自脱光衣服，学了当地人攀了藤条在树上蹿来蹿去，很快被卡瓦部落视为了好兄弟。

有一天，吴尚贤正在树上乱蹿，忽然发现附近的山石隐隐透着白光，近前一看，咦，此地居然是一片银矿。于是吴尚贤就在近前搭了个小窝棚，居住下来，先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挖了点银砂，返回国内卖掉，这就有了本钱。此后再回来，吴尚贤召集卡瓦原始兄弟当保镖打手，另从中国雇请矿工，矿工往里一挖，顿时目迷五色，只见挖出来的银矿，超级的旺盛，让吴尚贤迅速地进阶到了成功人士的行伍之中。

银脉丰旺，获利巨万。

有了家业之后，吴尚贤就在原始丛林里摆下酒席，邀请卡瓦部族的酋长蚌筑赴宴。席间劝道：老蚌啊，你说你就这样天天光着身子在树上蹦来跳去，跟个猴子没什么区别，这样下去有什么希望啊？听我一句劝吧，只要你点个头，我这边花钱去找朝廷，招安了吧，此后就在朝廷的领导下，大踏步地迈向小康，你看如何？

蚌筑摇头：我们缅甸，有自己特色，要摸着石头过河，走自己特色的原始社会道路。你们封建社会那一套，不适合我们缅甸。

吴尚贤道：少来，你们就是一个愚昧透顶，有个屁特色！有现成的桥你不走，非要泡在水里摸石头，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蚌筑说：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缺心眼。那这样好了，你就替我们办理吧，我们要求回归祖国，接受朝廷的统一领导。

于是吴尚贤以平民身份上书，央求将他的茂隆银厂地区直接划到清朝的版图。却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建议，为吴尚贤惹来了杀身灭门之祸。

（3）千万不要多事

却说那乾隆最是险毒，早在登基之时，就已经下旨，明确禁止开矿。因为乾隆担心矿工聚集，形成强势力量，威胁到他的权力。而吴尚贤竟然跑到缅甸开矿发横财，生活得滋润又幸福，这更让乾隆羞恼。

为了搞死吴尚贤，乾隆假装大喜，允许将吴尚贤的茂隆银矿地区划入版图，然后往茂隆派驻官员，准备动手。正所谓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吴尚贤哪里晓得乾隆是这样一个王八蛋，兀自以为自己为国家立下了不世功勋，又主动请缨，想说服缅甸国王莽达拉入贡。

实际上，缅甸国王莽达拉早在一年前就派出使者来中国，央求两国恢复邦交，继续向帝国朝贡。当时的云南督抚最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他要不停地和缅甸人打交道，稍不留神，乾隆看不顺眼，那就是一个抄家灭门，所以断然拒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是福啊。

在乾隆这样的人的统治之下，你千万不要多事，否则会死得很惨。

吴尚贤懵懂不知，径自带了他在银矿练的一千二百名士兵——这些士兵属于他的私人武装。他有了自己的武装，却全然意识不到乾隆的嫉恨，说来实属可悲。他的军队行过之处，各部落都派了人跟随，一并去觐见缅甸国王莽达拉。而这时候的莽达拉，却正在为各部落的纷乱闹事而发愁，听到吴尚贤的建议，大喜，立即具表朝廷，强烈要求进贡。

接到莽达拉的求贡表，云贵总督硕色、巡抚图尔炳阿放声大哭，曰：吴尚贤，你个王八蛋，你都快死了，还拖我们下水，你缺不缺德啊？倘若允许缅甸朝贡，这边的往来事情一多，让乾隆盯上了你，迟早也会抄家灭门……没奈何，两人商议，决不能允许缅甸朝贡。可如果你不答应，只怕吴尚贤那死鬼不肯罢休，到时候后果更严重。

唉，开个部门工作会议吧，看能不能把责任推给下属。

于是召开了司道会议，与会各级领导包括布政使、按察使、粮道、盐道、迤东、迤西四道。会议上大家纷纷发言，都骂吴尚贤坑人，让他这么多事一折腾，只怕不知有多少人受他连累……骂累了，大家一致表决通过：不可以接受缅甸国王的朝贡，因为时机尚不成熟。

却说乾隆接到这边的报告，极是诧异，曰：怎么就时机不成熟？这不挺成熟的吗？

准奏！

缅甸王莽达拉大喜，立即派使者赴北京朝贡。却不想使者到了北京城，正冲着乾隆磕头的当口，就听“轰”一声巨响，清缅边境的十三猛，已经大闹起来。

啥叫十三猛？

所谓十三猛者，乃云南普洱府所辖十三块地方，分别是：猛阿、猛笼、猛腊、猛旺、九龙江、车里、倚邦、六困、猛遮、普笼、整董、猛乌、乌得，多少个了？数一数，不多不少，恰好十三猛。此十三猛之土司，向与缅甸诸部落相互攻伐，而缅甸王莽达拉不给力，久已失去缅甸人心，所以才想到朝贡，想倚清廷扳回劣局。

可这劣局，岂是那么容易扳过来的？

十三猛入境开打，缅甸最大部落得楞部酋长孟驳，趁机组织队伍，不由分说抢入缅王宫，将莽达拉卫队杀散，擒获了莽达拉。

当时莽达拉很郁闷，说：孟驳啊，你这么剑拔弩张、气势汹汹的，要干什么啊？

孟驳说：不干啥，就是想请国王你去视察一下猛江。

视察猛江……莽达拉狐疑地问：我为啥要视察猛江？

孟驳说：别问那么多了，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不由分说，拖着莽达拉便走。一直拖到江边上，缅甸王莽达拉的脑袋被按进江水里，大半个时辰过去，再揪头发拉起来看时，缅甸国王已死多时了。

乾隆却不晓得缅甸国王莽达拉死了，正在发圣旨，令云贵总督硕色立即动手，打掉吴尚贤这伙不法之徒。色硕不忍下手，遭到了乾隆的痛骂。万般无奈之下，色硕请吴尚贤来官府喝酒，吴尚贤大摇大摆来到，被色硕叹息一声，左右涌出甲士无数，将惊讶不已的吴尚贤掐脖子抄腿，如捉小鸡子一般，弄进了官家大牢里。

官兵突入茂隆银厂，宣布解散吴尚贤的私人卫队，包括银厂工人在内，一支拥有着上万人的武装力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摆平了。

此后，吴尚贤被弄死在监狱中，有消息说他是被活活饿死的。

吴尚贤的儿子吴世荣逃入云南，茂隆银厂从此衰败。

却不想，吴尚贤此人虽然天真，但他所拥有的强势武装力量，却是维系中缅边境平衡的重要势力。这支力量的消失，导致缅甸与清朝十三猛对峙的力量失衡，最终引发了长达四年之久的中缅战争。

（4）美女与原始人

虽然吴尚贤之死导致中缅势力配比失衡，但在缅甸，仍有一支牵制新缅王孟驳的强大势力：

贵家，宫里雁。

啥叫贵家呢？

贵家，就是有来头、家世显赫的意思。说起这个来头，那可就大了，意指当年逃入缅甸境内的前明官员的势力。大明帝国灭亡之时，许多官员逃入缅甸，全被缅甸人捉住卖为奴隶。但这些人仍然自强不息，硬是从奴隶到将军，让自己的家族走出谷底，再现人生辉煌。

这个人生辉煌，和吴尚贤的路数一模一样，都是前明官员及子孙利用缅甸的矿业，发展起自己的势力。到了吴尚贤被乾隆坑死之时，缅甸境内最强势的贵家，就是宫里雁。

宫里雁所拥有的产业极是庞大，包括矿工和私人厂练，多达数万人。但有一桩，宫里雁虽然势力庞大，终究是个生意人，讲的是和气生财，虽然他和吴尚贤一样，一门心思地缺心眼，琢磨回归祖国，但祖国却是他的后娘，不认他这个卵子。

但宫里雁，却因此和新缅王孟驳结了仇怨。

话说那新缅王孟驳，他的父亲叫壅籍牙——一个原始风味浓郁的名字，不像宫里雁那般的脂粉气。自打将老缅王莽达拉沉江而死后，壅籍牙就盯上了宫里雁。他先遣使者来安抚，重申对发展矿业的扶持与支持，一边秘密调兵遣将，乘夜杀至，投掷火把，吹射毒箭，先行杀散了矿区的万余名工人。宫里雁从睡梦中惊醒，急忙集合五千厂练，此时缅兵已经袭杀而至，宫里雁且战且走，杀至天明，仅余三千人众，逃入了国境之内。

宫里雁辗转到了孟连，央求土司刀派春收留。刀派春大喜，立即举办了盛大篝火晚会，乘宫里雁的三千厂练载歌载舞之际，悄悄地收缴了兵刃。然后刀派春发表讲话：为了降低刑事案件，减少流动人口发案率，必须加强对流动人口的严格管理。尤其是办理暂住证，更是我们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现在我宣布，所有的外来人口排队，都来办理暂住证，工本费三两银子。

当时宫里雁惊怒交加，大叫大嚷：老刀，你这是乘人之危，你你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刀派春说：那个不明真相的群众，闭嘴，否则立即严打了你……还有，这三千外来人口，要分散开来，安插于各圈寨，由群众监督劳动。不要以为你是流窜犯，就可以逃避劳动改造了，我们的劳动教养制度，是社会秩序的最有力规范。

宫里雁的三千厂练，就这样被刀派春吞并了，正在上火之际，云贵总督吴达善又发来贺电：祝贺刀派春同志在流动人口管理上摸索出了新路子，朝廷对此持肯定态度……对了老刀，你知不知道，传说宫里雁家有异宝，名七宝鞍，乃前明宝物，你帮我要过来。

于是刀派春就来找宫里雁：宫里雁，你应该知道国家的文物保护政策吧？法律规定，所有的宝贝都是国家的，也就是领导的。现在我代表朝廷，感谢你主动地把前明异宝七宝鞍献出来。

我献……宫里雁怒不可遏，就说：你等我去我老婆那里拿……出门之后，宫里雁丢下老婆不顾，只带了七个最美貌的侍妾，去附近的矿区找救兵去了。这边刀派春发现宫里雁逃了，就找到宫里雁的老婆囊占，索要七宝鞍。

话说那囊占，乃缅甸第一美人，脾气最是狠辣，哪个男人惹了她，她是绝对不跟你客气的。眼见得刀派春欺人太甚，囊占火上心来，遂将手指放进嘴里，唿哨一声，只听一片喊杀声，赤手空拳的三千厂练，闻声从四面八方赶至。就听囊占怒声道：儿郎们，我们不见容于缅王，才来云南寻求托庇。可是这个叫什么刀派春的怪物，他却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敲诈了我们每人三两银子不说，再将我们羁押起来，现在又公然勒索我家的传家宝七宝鞍。儿郎们，你们说这事咋个处理？

众厂练齐声怒吼：宰了这个王八蛋！

囊占把纤纤玉手一挥：那你们还等什么？

三千厂练发一声喊，涌了上来，六千只手揪住刀派春，向六千个方向用力撕扯，霎时间就把刀派春撕零碎了。

杀了刀派春，囊占再派人去找自己的丈夫回来，却迟了一步，那宫里雁行至石牛厂的路上，遭到云贵总督吴达善的埋伏，被杀身亡，七名美貌的侍妾被当做战利品，分发给各级指战员。

失去丈夫的囊占悲情大作，遂率三千厂练焚掠孟连城。这时候刀派春的大哥刀派英率众赶来为弟弟报仇，囊占终究是一个女人，力战不敌，只好步步退回缅甸境内。

入境之后，气色灰败的囊占带着残兵败将，正在原始森林里无望地跋涉，突然之间，四面毒箭之声大作，无数裹着树叶的原始人自林中杀出，将措手不及的厂练团团围住。与此同时，树上“啪唧”一声，掉下来一个特大号的原始人，全身赤裸，连树叶都懒得裹，径直将美女囊占压在身下：哈哈哈，缅甸第一美女，我终于逮到你了。赶紧，别耽误了，咱们这就成亲啦……不由分说，就开始施暴。

囊战虽然被那原始人压在身下，却不慌不忙，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堵在那原始人的厚嘴唇上：喂，你先别急，告诉我你是哪一个啊？

还能是哪一个？原始人心急火燎地道：我便是新缅王孟驳。

原来你就是孟驳啊，囊占说：你喜欢我，我也高兴啊。但我喜欢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要是想跟我好，就必须表现得像个爷们儿，答应我一件事。

就见美女囊占，不紧不慢地说出一番话来。

要知道囊占说的是什么，有分教：帝国做事太混账，自毁藩篱更荒唐。美女遭遇原始人，从此边境起刀枪。话说乾隆因为太过于心理阴暗，接连不断地自毁长城，终于引得美女囊占出世，怒而兴兵，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战役。

（5）四路缅军大入境

美女囊占，对新缅王孟驳道：我愿意委身于你，但条件是：你必须要为我前任丈夫报仇，你能不能答应？

孟驳失笑：我以为是多大的麻烦，原来不过一桩小事。容易，太容易了。

于是新缅王孟驳怀抱美女囊占，向中国境内的十三猛派出收税官吏，勒令十三猛缴纳拖欠的税款。理由也很简单：自古以来，十三猛就是缅甸的地盘。

十三猛失笑，将缅甸税务官逐走。这正合了孟驳的心思，于是他率了原始人武装出发了，去征讨十三猛，收复领土。十三猛将此事禀报云贵总督刘藻——就这么会工夫，云贵总督先是硕色，又换成吴善达，现在又改刘藻了，走马灯似的飞速变幻，实在是让人目不暇接。

却说这刘藻，原本是个文官，莫名其妙地被弄到了这荒蛮之地，正自郁闷，得知新缅王孟驳入境滋事，就派了参将何琼诏率600人前往堵截。话说那何琼诏正行至半路，突然之间旗鼓大振，无数缅甸原始人从森林中杀出。何琼诏这边的武器却是打了捆，让几匹马驮着，600士兵赤手空拳，被缅兵砍得鸡飞狗跳。

何琼诏逃回来，趴在地上咬着笔头，编了个大捷的故事，上报总兵刘德成。刘德成大喜，往战报里添加了几项成果，上报给总督刘藻。刘藻见报大喜，又添报了几项成果，上报给乾隆。

大家只顾添加细节，丰富内容，谁也没注意何琼诏的原创中，有一个大大的纰漏：何琼诏编造了他与士兵持藤牌在马上与缅兵交火的情节，却被朝廷的官员看出来了，于是对乾隆说：启奏陛下，这个藤牌是步兵使用的武器啊，骑兵没法子用的，韧性太大，战马狂奔起来兜风……乾隆一听，有道理啊，马上让史官记下来，就说朕英明神威，发现了这个破绽。

既然发现一个破绽，那就很容易发现更多的破绽，于是刘藻隐瞒败绩、虚报战功的事情被掀了老底。遂有陕甘总督杨应琚跃众而出，要求立即兴兵，解放缅甸。此议正合乾隆好大喜功的胃口，于是杨应琚奔赴中缅边境，出任云贵总督，负责对缅甸用兵。

这个老杨杨应琚，就是此前将患有幻听的精神病患者丁文斌活剐三千六百刀的那位老兄。他最是知道乾隆喜欢四方用兵，炫耀武力，所以投其所好，揽上了这桩麻烦事。

话说杨应琚到了云贵，立即召开重要领导会议，商议对缅甸用兵之事。永昌知府陈大吕持反对意见，摇头大叫：不可，不可，擅开边衅，我们可是要负领导责任的啊……杨应琚发话：来人，摘了这个陈大吕的顶戴花翎。

陈大吕被撤职，于是各级领导干部迅速统一了思想，一致表态拥护朝廷决定，坚定不移地和朝廷保持一致。杨应琚大喜，立即写了封战书，声称调集精兵五十万、大炮千尊，让新缅王孟驳认清形势，放弃与人民为敌的反动立场，及早回头，“莫谓言不之予也”，诸如此类。

送这封信的，是开化同知陈元震。

却说老陈到了缅甸，见到了新缅王孟驳，递交了国书。孟驳请美女囊占替他翻译之后，顿时骇得脸色如土，当即向陈元震跪下请罪，并表示一定服从朝廷的领导，满足缅甸人民的意愿，从此归顺朝廷……老陈大喜，立即飞马回报。

杨应琚听老陈细说了孟驳的态度，心中狂喜，正要指示下一步的工作，这时候就听一声号炮，震动天地。只听得喊杀之声不绝于耳，数万缅兵，由四路杀入，一路蛮暮，一路猛密，一路木邦，还有一路是滚弄江。此四路者，正是缅甸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四个部落，不由分说，就杀入了清兵大营。

清兵不支，被打得落花流水，只好尽焚辎重，向内地狂奔。缅兵尾随追杀，引发了缅甸各原始部族极度的亢奋，全都趁这机会冲进来连抢带杀。

杨应琚见此情形，遂打报告给乾隆：启奏陛下，不好意思，微臣斗胆……病了，痰症发作。

乾隆传旨：给杨应琚送内府秘制的十香返魂丹，活络丹及荷包六个。

（6）不要做杀人狂魔

话说那老杨杨应琚，是真的患有严重的痰症，最是受不得惊吓。乾隆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惜以八百里快马，替他送宫中素有神验的十香返魂丹，就是希望他能够表现得好一点，让乾隆的赫赫武功之上，再添一笔。

药吃了，病好了，杨应琚硬起头皮，开始表现。

调集一万四千余名清兵，重击缅甸。

大军出发了，隔日得报：报，我部在边境陷入缅甸军的包围之中，所有领导干部统统被杀，士兵们正在撒丫子四处狂奔。

杨应琚得报大喜，立即写奏章：曰：缅酋猛毒之弟卜坑仔，及领兵头目莽聂渺遮，三番五次来军营乞降。臣不接受，他们就跪下不肯走，苦苦哀求，大放悲声，那哭声愁云惨雾，臣被哭得犯了迷糊，就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杨应琚只顾瞎掰，却全然不知早有密探将真实情报上报。乾隆为了遮掩密探的存在，故意在奏章上挑错，这奏章不对啊，怎么漏洞百出啊，老杨那厮会不会欺骗朕啊？朕可不喜欢被人欺骗啊，要不要再派个人去查看一下啊，啊？

派了侍卫福灵安，证实了杨应琚瞎掰之事。

乾隆大喜：传旨，将老杨革职，逮捕入狱，押到热河避暑山庄，由朕亲自拷打。

杨应琚被押到热河，惨遭乾隆酷刑折磨，等乾隆在他的碎尸上实验过所有新刑具后，又加一道勒令自尽。最倒霉的是老杨的二儿子杨重谷，正好端端地当着宝庆知府，天子御使来到，先将这可怜孩子打个半死，而后处斩。

云贵总督再次易人，这一次是明瑞。

这个明瑞，可不是一般人。实际上，乾隆是有意栽培他，要把明瑞栽培成第二个兆惠，第二个杀人狂魔。早在平回之战，乾隆故意派变态狂苏成，尽掳回部将士妻女，褫衣裸逐，激反了乌什官兵，然后乾隆亢奋地下令明瑞：杀光乌什城中的回族人。但是明瑞却狠不下心来，有意放水，私下里将两千多名回部将士放走。这让乾隆非常恼火，不停地发圣旨羞辱他。现在派明瑞来缅甸，实际上是给明瑞一个机会：是做一个忠于皇帝的变态杀人狂魔，还是做一个正常人，你自己选择吧！

明瑞郁闷不已地踏上了征途，率了三万之众，兵分三路，杀入缅甸。可是师出不利，一入缅境就听“哗哗哗”，瓢泼大雨浇得将士俱为鱼鳖。鱼鳖就鱼鳖，明瑞命令将士冒雨进征，攻到了木邦地方，却发现当地空无一人，缅甸人全都扛着树叶草皮，坚壁清野战略转移了。

渡过大垒江，清兵至锡箔，就见一支千数来人的缅军，正在前方狂奔，清兵衔尾就追，并报说途中杀缅兵500，然后扎营休息。次日行军，忽听林中唿哨声起，小股原始人游击队突兀出现，冲着清兵“噗噗噗”吹射毒箭，清兵反击，杀40余人。

行至蛮结，再次与缅甸游击队相遭遇，斩杀200人。

然后就发现了缅甸的主力部队，正集结于前方。缅军两万，依山立寨，立木为栅，聚兵其中。栅外深壕，密伏竹刀，大象列队，象视眈眈。明瑞当即下令：诸军出动，将那些长鼻子大肥猪给老子砍了！清兵冲上前去，照大象“哐哐哐”乱刀狠斫，大象愤怒地拿脚回踹，一脚下去，就听士兵“吱哇”一声，顷刻间被踏成扁平状。但清兵人数太多，蚂蚁一样地围着大象砍个不休，砍得大象眼泪汪汪，不得不飞奔着撤出战斗。

砍跑了大象，清兵开始向栅栏发起攻击，藤牌兵将藤牌丢下壕沟，踏之而过，向栅栏内投掷火球。缅甸军隔着栅栏与清兵对杀，架起火枪，“轰”的一枪，就听明瑞“啊呀”一声，右眼被击伤。

眼见明瑞负伤，随军的观音保——他是乾隆的亲信，曾为乾隆调查刘元德告状案，因为乾隆不满意他的调查结果，所以发配军前效力——观音保劝说明瑞退军。

明瑞问：为啥要退军呢？

观音保说：三个原因，第一，士兵们出发时走得太急，后勤还没把军装送到，目前士兵没得衣服穿。第二，我军器械准备不足，打起来缺乏后劲。第三个最重要，是粮草，于今我们深入缅境，后面的粮草接济不上，一旦被缅军包围，我们就会很危险。

明瑞说：瞎掰吧你就，你不就是个胆小怕死吗？

观音保气急败坏：你才怕死，你们全家都怕死……让明瑞这么一胡搅，大家再也不敢说退军的事，就商量继续前进，直抵阿瓦。

那么明瑞为什么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呢？

因为他想死。

他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死于战争之中，而不愿意仍然活着，却是具行尸走肉的杀人机器。

再说阿瓦，这个阿瓦就是缅甸的政治中心了，要去阿瓦，必须通过一条很危险的涧桥，就是山涧上横亘着一块晃晃悠悠的石头。清兵提心吊胆地过了这座天桥，进入原始森林，向着阿瓦的方向进发。

走啊走，走啊走，然后大家发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那个什么阿瓦，到底在哪里？

原来清军在原始森林里迷路了。

迷路了最好，明瑞在心里偷笑。

（7）神一样的兵法

却说缅甸军派出游击队跟踪清兵，捉到了几个俘虏，一审问，得知清兵已经粮尽路迷，而且大多数士兵水土不服，染上了千奇百怪的热带病。缅军大喜，立即赶来截杀。

再去找什么阿瓦，已经不现实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按原路退回。按说清军回撤时要经过天险悬桥，是最适宜埋伏之地，但缅军却未能赶上时机，让清兵平安退回。此后缅军就缠在了清军的尾部，清军步步后撤，缅军衔尾追杀，这时候清军连还手的心思都没有，只希望快点回到木邦，与那里的驻军会合。

清军这点小心思，缅军又如何不知晓？那木邦的清兵大营，早已被缅军踏平，被俘被杀者不计其数。

这时候缅军从四面八方赶来，把明瑞的孤军团团围定。

明瑞笑了，说：你们都以为我不听劝告，孤军深入，陷三军将士于死地，是我无能，是我不会打仗吗？

不！我是一名铁血军人，怎么可能不会打仗！

现在，我让你们看看，我明瑞，到底会不会打仗。

传令：明天早晨正常时间吹起床螺号，但要晚一个时辰起床，大家尽管睡足了觉。

这是道什么命令？

清军皆莫名其妙，可是统帅之命，不得不听，就落营休息。第二天到了起床点，虽然起床的螺号已经吹了三响，但明瑞却命令，大家继续躺着，都不许起来。足足躺了两个多小时，明瑞这才允许大家爬起来，吩咐道：各营俱各就近抓把树叶子草根子吃，听吾号令，齐齐出动，于后衔尾追赶缅军而杀之。

于后？衔尾？缅兵不是一直追在清军的后面吗？

众人不明所以，又不敢问，就近揪把树叶“呱唧呱唧”当食物，然后齐齐出动。果然就看到缅军在前面浩浩荡荡，不知在追赶着什么。清军大喜，发一声狂喊，从后面突然追杀而至，缅兵大骇，四散而逃，被清兵砍杀了四千多人，从此再也不敢接近清兵，始终与清兵保持着二十余里的距离，为策万全。

这时候明瑞才说破秘密：我告诉你们，缅军明明是在后面追我们，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呢？这是因为啊，缅军追逐我们日久，对我军的起居规律已经摸透，知道凌晨三号螺号，我军就出发，然后缅军赶来追杀。可这一次呢，我故意使人吹响螺号，但按兵不动，缅军不知，以为我们已经前行，就呜嗷怪叫着追赶，结果跑到了前面去，被我军从后面重力冲撞，岂有一个不大败之理？

至此三军恍然大悟：将军高明，真是神一样的兵法……然则，有将军如此智慧，我们就可以平安杀回国了吧？

不可能！明瑞告诉他们：此地名叫波龙老厂，原是贵家宫里雁的矿区，宫里雁这里有数万工人，五千厂练。如果宫里雁尚在，与我们联兵，这一场仗不仅是回家不回家的问题，而且能够彻底征服缅甸。但是宫里雁被我们自己费尽心机害死了，自毁长城，自拆藩篱，世上还有比我们更蠢的人吗？

我们都蠢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脸再活下去？

如这般愚蠢却说什么征服缅甸，你们把缅甸当什么了？

但我们还是有机会回去的。只不过，不是我们每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明瑞命三军起行，到了猛腊。再往前就是国境了，这时候全缅甸能打仗的男人全都赶来了，五万多人拦在前面，不允许清兵回家。而明瑞手下，此时尚不足万人，而且人人疲饿到了极点，兵器也磨损严重。明瑞下令全军突围，他自己率亲兵数百断后，惨烈的激战，就这样开始了。

缅军蚁聚而至，打谱要把这些清兵全部留下，清军嘶哑着嗓子吼叫着，抡起缺口或是折断的刀枪与缅兵死搏。但困兽犹斗，负隅顽抗，改变不了这场大血屠的现实。战事持续了一个白天，无数清兵血染丛林，乾隆的亲信爱将观音保实在冲不出去了，眼看着缅兵围攻过来，绝望之下自尽。

明瑞却又杀了一夜，及至天明，他已经全身是伤，兀自精神抖擞，激战不已，而且杀出了重围，奔行到了小猛育。

这是一个高地，是明瑞为自己选择的最后栖所。居高下望，能够望到中国境内的炊烟。明瑞看过了故乡之后，从容下马，以手将自己的发辫截断，将发辫交给身边的亲兵，让他们带回去送给乾隆：他明瑞，够意思了吧？

明瑞自缢于树下，亲兵以枯叶遮住他的身体，然后向着国境疾奔。

明瑞之死，标志着征缅战役的第二次失败。乾隆得报，疯了一样地乱摔乱砸，喝令将两名自缅甸逃归的军事将领，一名同知陈元震，一名知府郭鹏冲，这两名都是乾隆最憎恨的汉人，他们被以失机之罪双双被拖到北京菜市口，生剐了三千六百刀。

乾隆发狠，朕一定要拿下缅甸，像拿下准噶尔那样拿下缅甸！

传旨，叫朕的小舅子来。

大学士傅恒，受命三征缅甸。

（8）搞笑的投降书

当大学士傅恒调集人马的时候，缅甸的求降书信到了。

这封信，写得超级搞笑，是史家必须要引用的，以表示自己对史料的了然于心。信中说：

暹罗国、得楞国、得怀国、自古国、一勘国、罕纪国、结砦国、大耳国及金银宝石厂、飞刀、飞马、飞人有福好善之王殿下掌事官，拜书统兵元帅：昔吴尚贤至阿瓦，敬述大皇帝仁慈乐善，我缅王用是具礼致贡，蒙赐缎帛、玉器，自是商旅相通，初无仇隙。近因木邦、蛮暮土司从中播弄，兴兵争战，致彼此损伤人马。今特投文叙明颠末，请循古礼，贡赐往来，永息干戈。

这封书信，是新缅王孟驳的母亲要求儿子写的。孟妈说：儿子耶，你说你傻不傻呀？竟然敢惹大清帝国，你是不是活腻了？大清帝国那边的人都是怪物，一个个超级能下崽，就我说话这个工夫，他们生下来的小崽崽都比咱们总人口还要多。这种疯狂生殖的物种你惹他们干什么？赶紧，趁已经打赢了一仗，见好就收吧，上书求和，也免得那边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地赶来打仗，真的惹不起啊。

书信中提到的大耳国等诸多怪异国名，却是缅甸大大小小的部落自封的国号，缅甸人自己写着倒没什么，乾隆却是看得说不出来的痛苦：拜托，这信上写得都是啥玩意儿啊？噢，感情你赢了一场，就收手不玩了？没门！

要想停手也不是不可以，你得让朕也赢上一场，否则以后朕还怎么混？

虽然乾隆发狠，可是小舅子傅恒却是精神不振。乾隆见状，一把抓过傅恒手里的折扇，在上面题写道：

世上谁知我？

天边别故人！

助斯风到处，

扬武并扬仁。

这首题诗的意思就是说：拜托，全都拜托给小舅子你了。

于是大学士傅恒，征调了兵马四万多人，马骡六万余匹，考虑到缅甸境内水土不服的情况，又征集了大量的药材和医生随军，再加上新铸造的新型火炮，浩浩荡荡地杀奔中缅边境。

看到朝廷果然又派来这么多的人，缅甸兵都躲在丛林中偷看，不敢与清兵接触。这一看就是足足一个月，他们看到傅恒率军在原始森林里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没个准头地乱走一气，眨眼工夫就长途奔行了两千多里地，却是始终在一个叫戛鸠的地方绕弯兜圈，看得缅甸兵大惑不解：这些清兵，在搞什么鬼？

绕了一个月的圈子，奔行了两千多里地，这时候傅恒部下的粮食已经吃完，偏偏又赶上大雨倾盆，清兵们仍然在泥泞的坡道上艰苦跋涉，谁也不知道往哪里跋涉。有的马骡失足滑倒，顺着山坡直滚落下去，把军中的辎重也弄丢了。又没几日，清兵的衣服已经被山石磨烂，个个赤身裸体，饿得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史书上记载说：傅恒这兄弟，奔走数千里，疲乏军力，而竟无遇一贼，经略之声名遂损，因羞愤得病。

傅恒把自己气病了。

没咒念了，只能瞎掰了。

于是傅恒向乾隆报了个大捷。

这个大捷，细节极是丰富，奏章上说，傅恒派了帝国第一勇士海兰察，潜入缅境之内捉舌头，果然捉来一个缅甸劳动人民厄诺。据厄诺交代，楞子部落的头目牙得诺带船十只，另有盏拉机（真的叫这么个怪名）带船一百只，从阿瓦来袭击清兵大营。于是傅恒和海兰察就在东岸蹲点，不久缅兵果然来了，清兵连环进，弓弩射，还有骑兵用战马从旁蹂之……后面越掰越离谱，说是缅兵不支，遂大溃，于是清兵连夺大寨三座，缴获器械米粮无算，先杀敌五百名，后又杀溺敌死者数千，江水为之赤……诸如此类。

只要是不太缺心眼，就看出这个战报有问题——我们不能说战报是假的，因为我们又没在现场，凭什么说人家不真实？问题是，傅恒率五万人奔行一个月，硬是见不到一个缅兵的影子，这时候一交战，缅兵就冒出来三座大营让清兵攻入，还米粮器械无算……最不靠谱的是那个什么盏拉机，他居然从阿瓦驱船而来，看看他来的这个怪地方。明明是清军已经疲弱不堪，森林里的游击战术就足够让傅恒喝一壶的了，缅甸人却偏偏绕到江面上去打水仗，这岂不是怪异到了极点？

更离奇的是海兰察捉到的那个探子厄诺，他不过是一个探子而已。军事法则上，探子是决不允许了解己方情况的，万一落入敌手，那还了得！可这个厄诺，简直比缅王孟驳还要了解己方的军情，连盏拉机他都知道。这就明摆着有问题了。

但乾隆接报，却硬是假装看不出来这些问题，欣慰地说：首战告捷，军行顺利，朕心深为嘉悦。

嘉悦完了，史书终于开始承认，傅恒有瞎掰。

傅恒所掰，是有名的老官屯战事，这场仗，清兵可让缅甸给打惨了。

（9）离奇的地道战

老官屯，距新街一箭地之遥，缅兵突然出现在那一带，依山坡筑起寨栅，营栅周长两里地，可见应是缅甸主力人马。这实际上是缅甸兵在向清兵叫板：你来啊，我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来攻打啊！

到底打还是不打，清兵为此事开了好几场会，都感觉这个老官屯不是那么好打的。可如果不打……不打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于是卧病于床的傅恒让人抬着他，直奔老官屯，到了地方后先垒土为山，把大炮再扛上去，然后冲着缅兵的营栅开炮。可是那营栅是藤条扎成的，弹性大，韧性也大，有点像回疆之战库车的柳条城，一炮轰上去，稀里哗啦响个不停，把炮火的冲击力消解于无形，于是火炮攻击失效。

清兵又想出来第二个办法，弄来数百丈长的老藤条，先派人拿着藤条，偷偷地接近缅兵营栅，把藤条拴在营栅上，然后三千名清兵一齐用力：一二三，“哎哟哟哟我的娘亲”，三千名清兵俱做滚地葫芦。

怎么回事呢？

原来是缅兵砍断了藤条，把三千清兵闪了个大跟头。

藤条攻失败，傅恒下令改用火攻。

欲行火攻，先制巨大的藤牌，一块藤牌可遮护数十人，两名士兵抬着藤牌在前面走，藤牌后是十数个士兵，一人挟一捆干柴。百余块巨大的藤牌并举，形如一堵巨墙轰然向前推进。果然如愿地推到了缅兵营栅处，拆除鹿角，越过壕沟，士兵们点燃干柴，往缅兵的营栅里一丢。

却不想，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起了西北风，缅兵营栅又潮湿，不易引燃，大火反而向清兵这边烧来，烧得清兵灰头土脸，掉头奔逃。

火炮计、藤条计、火攻计全都失败了，傅恒不慌不忙，上最后一招：地道战！

于是清兵掘地道而进，缅兵傻兮兮的不知，蹲在营栅内冲清兵招手怪叫。清兵也不理会，很快地道掘到了营栅之下，埋好炸药，点燃引线，然后清兵各持刀枪在手，平心静气地等待着。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缅兵的营栅一飞冲天，惊得缅兵顿时怪叫起来，而清兵却是精神抖擞，大喊一声：杀啊，向着没了营栅的缅兵大营疾冲而去。

眼看清兵就要冲入缅兵大营，诡异的事情突然出现，就听“哐唧”一声，一座营栅自天而降，恰好将清兵阻在缅兵大营之外。清兵惊呆了，缅兵也惊呆了，两厢里隔着营栅，你看我，我瞧你，双方俱各满脸的困惑与不解。

怎么回事呢？缅兵清兵同时仰脸看天，好半晌才突然醒悟。原来，是被火药炸飞上天的营栅，飞上半空之后，又落了下来。由于营栅系软藤扎成，虽然一飞冲天，却没有散开，仍然呈一座完整的营栅落下，而且恰好落在原位。

清兵说不出来地上火，又觉好笑：一次不行，那就再来。复掘地道而入，至营栅下，再埋炸药，再炸一次，眼看那营栅飞上天之后，又原封不动的落回原地。不唯是清兵看得困惑，连缅兵也都满脸讶愕。

再来一次……再来第四次……

连炸数次，营栅却只在原地蹦来跳去，硬是毫发无损，清兵无奈，只好向统帅傅恒报告，并问领导是怎么回事。

傅恒又如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能找专家组，开会商讨了好久，才得出结论，曰：

其立栅之坡斜而下，而地道乃平进，故坡土厚不能迸裂。

到了地道战宣布失败，傅恒已经无计可施。这时候再点检手下兵将，发现所来四万名士兵，阵亡两万七千名，仅余一万三千名。另有副将军阿里衮、水师提督叶相德、总兵吴士胜、副都御使傅显、副都统瑚尔起、阿第木保等多名将领，因为水土不服，患病死掉。

傅恒被迫从进攻转为了防守，这个意思就是说：清军又被缅军给包围了，最乐观的情况，明瑞的结局就是傅恒的下场。

除非……病榻上的傅恒老泪纵横，艰难的喘息着：除非是……接受缅甸的投降请求，否则连乾隆都没得法子下台。

（10）人家不乐意进化

乾隆四征缅甸，头一次是刘藻调兵万名，全军覆没。第二次是杨应琚集兵两万，覆没了不说，老杨还被气急败坏的乾隆弄死了。第三次是明瑞将军率满汉士兵三万多人，结果是连明瑞自己都自缢了。最后这次是傅恒，四万人死了一多半，再不找个台阶下，恐怕连傅恒都回不来了。

乾隆接到傅恒的请求奏章，脸色气急败坏，转过身去，再转过来，却是满脸的兴奋狂喜：朕赢了！他冲着大臣太监们狂喊：朕又赢了一次，大金川打败莎罗奔，准噶尔先败达瓦齐，再败阿睦尔撒纳，回疆则是摆平大小和卓，再加上这一次摆平缅甸，朕已经赢了五次了，朕真是太了不得了……太了不得了！

众人呆呆地看着乾隆，突然之间醒过神来，齐声赞道：陛下英明神武，真是太厉害了。北疆平定，南疆又平定……陛下你立下了不世功业呀……不世功业！

乾隆兴高采烈地坐在御座上，接受群臣的祝贺，心里却在骂娘：干你娘，朕这么瞎掰，也是没得法子啊，实在是摆不平那些原始人，不瞎掰又能怎么办？

传旨：让傅恒接受缅甸人的投降，让缅甸交出侵占我方的木邦等领土。

接到圣旨，傅恒强撑着病躯，命令使者赴缅军大营，双方展开和谈。

和谈开始了，缅军方面来了一群原始人，领头的，头发梳成一个怪模样，脸上额头俱是花花绿绿的彩纹，鼻子上还戴着一只牛鼻环，看得傅恒两眼发直。通事人员禀报：大人，此乃缅军元帅眇旺模是也，此来是与大人商议表贡之事。

表贡？表贡好啊，傅恒咳嗽着，费力地说道：这位眇……啥玩意儿？对不起，你的名字太不像话了，我跟你说件事，你方要向我天朝朝贡，也不是不可以，你们必须先将侵占的木邦等领土归还我们。

缅军元帅凑过来：啥玩意？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你……傅恒气得直翻白眼：我是说，你们必须归还我们你们侵占的木邦等领土。

啥玩意？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缅军元帅冲着傅恒大吼。

傅恒气得半死：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

缅军元帅：你才听不懂人话呢！

傅恒气结：原来你都能听懂，我是说你们必须还我木邦！

啥玩意？我听不清！一说到正事，这个缅军元帅眇旺模，又听不懂人话了。

想不到对方来了这么一个滚刀肉，傅恒难过得几欲大哭一场。这个判还怎么谈？你一说正事，他就瞪俩眼珠子说听不懂，你解释三遍五遍，还能勉强，无休无止地重复下去，岂不要发神经？

现在傅恒终于明白了，你别看这些缅甸人茹毛饮血，穿树叶穿鼻环，好像还停留在原始社会里，实际上人家是不乐意进化，论心眼只比你多不比你少。单说这一手以愚困智，就比乾隆高明了何止百倍。你乾隆拼了命地想让人家夸你英明神武，可人家不要虚名，宁肯让你拿他当原始人，然后扮猪吃老虎。

这就没法子再谈下去了，人家缅甸吃定了你，你傅恒要是不谈，没法子跟乾隆交代不说，还必然全军覆没。等你覆没了，乾隆再派别人来，照旧是这么一个谈法。

万般无奈，傅恒自己替缅甸人弄了个表贡文书，算是给大清帝国交了差，然后他回到北京后，因为难以承受败兵之辱，死掉了。

事实证明，中缅和谈，是完全正确的。这正确就正确在，当清兵再也不去挑衅之后，缅甸人自己杀成了一团。先是最能打的缅王孟驳病死，他的弟弟杀了他的大儿子，然后又有人杀掉了他的弟弟，导致了孟驳家族就剩下一个自幼落发为僧的幼弟孟陨。

无奈何，小孟陨硬着头皮，登上了国王宝座。然后他发现暗潮汹涌，波动不止，急切地需要清廷对他的支持，以巩固王位。于是再三再四地派使者，苦苦哀求乾隆封他为国王，以获取更多的权力资源。

乾隆磨不过他，只好允许缅甸十年入境朝贡一次，结果是乾隆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到了罢手的时候，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由是乾隆欣然赋诗曰：

奉表前年施惠往，请封今岁竭诚归。

赤心那限万里隔，黄诏从教举国辉。

经事自唯老胜壮，化民因识德赢威。

内安外顺胥天佑，益切屏营凛敕畿。

诗成，便听快马蹄奔，势如疾雷，直入京城而来：报，不得了了，大金川那边，又闹起来了。

有分教：以番攻番计失效，乾隆气得嗷嗷叫。三军喋血木果木，大小金川再开闹。行将拉开的二次金川之役，与此前此后人类历史的任何战役，都没有区别：

都是因为女人。

（11）女人的政治冲突

第一次金川战役，以老将岳钟琪十三骑入勒乌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出降而结束，结束的时间是乾隆十四年。

而第二次金川战役再行爆发，时间已经到了乾隆三十六年。

相隔二十二年，恰好一个小婴儿长成直眉楞眼杀人放火的大小伙子。新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了，要钱，要女人！利益的诉求，必然标志着社会矛盾的激化与冲突的白热化。

由是大小金川之地，各土司之间征伐再起，每日里杀得不亦乐乎。打得不亦乐乎最好，全死光了才好——这就是乾隆的阴暗心理，所谓以番攻番是也。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邻居打架，砖头迟早会飞入你们家。举凡幸灾乐祸的阴暗之心，必然会报应到自己身上。

大家还记得，首次金川之战，是因为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的女儿阿扣，生得太美了，结果引发了规模性战役。战争让阿扣的丈夫泽旺输得很惨，却让阿扣的情人良尔吉赚得盆满钵满。

传说良尔吉生得肥而白，一肚皮的五花肉，结果不幸胖死。死后，他的儿子扳地尔吉成为了杂谷土司，而另有一个叫汤鹏的成为小金川土司。两家为了军事结盟，汤鹏的姐姐，就嫁给了扳地尔吉，但是扳地尔吉却嫌弃汤姐姐容貌丑陋，不时尚，公然将汤姐姐赶出了家门。这导致大小金川安定团结的局面被破坏，甚至一度威胁到了扳地尔吉的地位。

所以等到扳地尔吉死的时候，特意告诉儿子苍旺：儿子呀，你听爹说，男人要做成事业，首先不得不过色这一关。千万不要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听见了没有？在女人身上栽跟头的男人，你伤不起啊。

儿子苍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老爹一死，他依照当地风俗，举办了盛大的化妆晚会，舞会上他挂甲操弓，且歌且舞：各位乡邻听我说，我是杂谷苍旺哥，昨夜雨狂风波恶，恶鬼把我亲爹捉……歌毕，置扳地尔吉尸体于高台之上，等十年之后再大葬，而苍旺则按传统，娶了守寡的嫂子雍中丹增。

寡妇雍中丹增，乃绰斯甲土司的女儿。女儿再婚，老爹很高兴，当即在家里大摆宴席，席间说：我们绰斯甲与杂谷，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同进共退，血肉相连，任何力量也动摇不了我们岳父兼兄弟的战斗情谊……致辞未了，忽听门外有阴恻恻的哭声传来，众人心里发毛，扒门缝往外一看，顿时大惊。

绰斯甲土司的女儿雍中丹增，正蓬乱着头发，光着脚板，衣不遮体地站在门外失声呜咽。绰斯甲土司大骇：我的女儿，你不是再婚大喜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就听雍中丹增哭道：爹啊，是苍旺嫌我黄脸婆了，没有新鲜感，把我撵了出来，他另娶了瓦寺土司的大女儿阿孟。

当时绰斯甲土司怒发冲冠，仰天长啸：干你娘苍旺，没这么欺负人的，老子不替女儿报仇，就是你养的！

从此杂谷与绰斯甲结仇，按下不表。

过了不久，瓦寺土司的大女儿阿孟死了，苍旺又求娶阿孟的妹妹扣思满。两个女儿接连嫁给杂谷土司，这标志着杂谷与瓦寺两家关系更加密切。为此，瓦寺土司摆下宴席，席间说：杂谷与我们瓦寺，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这是我们瓦寺外交上的重大胜利。现在我建议，为了庆祝这次胜利，大家碰碗……正说着，就听愁云惨雾的呜咽之声大起，小女儿扣思满光着脚板，号啕大哭着奔了回来。

当时瓦寺土司就惊呆了：女儿啊，你不是和你姐夫苍旺新婚大喜吗，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就听扣思满哭道：爹，我被苍旺那个花花公子骗了。他在外边有个情人，是沃日土司的老婆朗金。刚才朗金掐死了她老公，跑来抢我老公……还打我。

瓦寺土司怒极：那你不打跑那个女人？

扣思满幽幽地道：我打不过他们俩，因为朗金生得貌美，我老公苍旺和她合伙打我一个。

瓦寺土司壮怀激烈，仰天长啸：拜托，大家都是原始人，你苍旺竟然进化成了花花公子，比你爷爷良尔吉更能整景。说不得，这事咱们没完。

……大家看到了，出了苍旺这么个花花公子，金川要是不打一场世界大战，那算是老天瞎了眼。更要命的是，金川经过了苍旺的花花公子时代，又诡异地重新回到了莎罗奔时代的布局。

这次布局是这个样子，时隔二十年，大金川的土司叫郎卡，乃莎罗奔哥哥的儿子。他也生了个绝色美貌的女儿，就学了当年叔叔的招数，将女儿嫁给革布什咱土司色楞多敦布，然后他的女儿就控制了老公革布什咱这个怪地方。也仍然和上一次一样，小金川土司，乃郁闷丈夫泽旺的儿子僧格桑，率兵增援革布什咱，由是金川战火四起。

不说别的，单说金川火药桶革布什咱，还有什么土司色楞多敦布……这些奇怪的人名和地名，就足以让人读到发疯。如果你还没有疯，再读下去铁定会疯掉……这时候小金川土司僧格桑，娶的又是大金川土司朗卡的女儿做老婆，这家人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忘了上次小金川泽旺娶大金川阿扣，落到个什么结果？忘了良尔吉的儿子扳地尔吉，娶了大金川土司汤鹏的姐姐又落到个什么下场？

小金川不吸取教训，再娶大金川土司之女，导致小金川僧格桑神经错乱，一会儿帮大金川打沃日，一会帮革布什咱打大金川。正打得闹心，大金川土司郎卡死了，四儿子索诺布承袭土司之位。可是索诺布性格软弱，又是后妻所生，导致军政大权落入了伊兄喇嘛莎罗奔之手。

什么叫伊兄？

天知道，这时候的朝廷各官，看报告看到了几欲发狂，齐声呼唤：陛下啊，快来管管这个大金川吧，这也太乱了。

任谁在了解金川错综复杂的时局之后，一定会兴兵弹压——否则必然会疯掉。

（12）帝国明星战队

同第一次一样，二次金川战役，仍然是没什么名目。

虽然没名目，但是这场战事，官员们吵吵闹闹要打，乾隆更是要打。不打怎么着？总不得看报告看到神经错乱吧？

目前主持四川工作的是部员阿尔泰，年纪老了，所以乾隆先将其撤职。撤了之后才发现撤早了，这边打仗的人手还没有配备呢，只好又让阿尔泰以撤职官员的身份，继续主持当地的工作。

乾隆的心思，是想让云贵总督德福来打这一仗。可是上一次，云贵总督张广泗就因为金川之役，惨遭乾隆酷刑，所以德福吸取了教训，坚决拒绝。拒绝也有理由，就说缅甸战事正吃紧，臣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就算了，乾隆另找了个温福。

分析乾隆的潜意识，找这个温福，是因为温福、德福都有个“福”，乾隆当时满脑子就装着这么个“福”字。但温福也非泛泛之辈。这厮本姓费莫，参加了杀人狂兆惠将军的黑水河之役，和兆惠一起被围三个月，挨饿三个月。有史家断言，乾隆是希望把温福栽培成宰辅的——但再好的材料，如果使用过度，也会因为磨损而消耗殆尽。这个温福的命运与归宿，印证的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话说温福接到圣旨之后，立即调集了七万名清兵，麾下猛将有帝国第一勇士海兰察，参赞大臣明亮，提督哈国兴，以及未来的将星阿桂，堪称帝国明星战队，最出色、最优秀的人才，皆麋集于此。

明星队率七万大军入川，径奔小金川。

猜猜小金川人口有多少？

加上拄拐杖的老爷爷，并吃奶的娃娃，小金川人口总数是一万人。

所以当七万大军逼近之时，小金川民众立即在土司僧格桑带领下，扛着铺盖卷浩浩荡荡移民去了大金川。而大金川，遍地都是碉堡，易守而无法攻。虽然首次金川战役被官兵拆除了一些，但二十二年来，老碉堡更加坚固，又增修了更多的新碉堡，纵官兵百万，也无法攻入。

无法攻入就算了，温福修书一封，命令大金川土司索诺木，交出战犯僧格桑。派人把信送了去，未几使者回来，说：索诺木因为年轻，犯了错误，正在被罚修碉堡。只见到一个喇嘛莎罗奔，回了一句话：死去吧你！

温福郁闷：二十二年前，朝廷就被莎罗奔玩惨了，这次又冒出来个喇嘛莎罗奔，会不会是老莎罗奔压根就没死，改行当喇嘛了呢？……传令，大家都到我的营帐开会。

海兰察、明亮、哈国兴及阿桂都来开会。海兰察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朋友，进帐之后满脸好奇，东看西看。温福问：这个小家伙是谁呀？

海兰察回答：禀大帅，此乃傅恒傅大人的儿子，福康安是也。小福子渴望建立军功，报效国家，央求我带他出来历练历练。

福康安？原来是陛下的私生……嘿嘿嘿……温福乐了，不好意思当着福康安的面说，就岔开话题：诸位，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清楚。在座的，都是帝国最优秀的精英，无一不是身经百战，个个皆有不凡之才。可是咱们面对的是史上最闹心的滚刀肉，这大金川满地是碉堡，上一次的败绩阴影，犹未能拂去，如今过去了二十二年，不知道诸位有谁想出来了对应的法子？

众明星齐齐摇头：没得法子，真的没法子。这大金川就是块牛皮糖，这场仗就是场牛皮仗，不好打啊。

温福哈哈大笑：就知道你们琢磨不出招数来，现在明白陛下为啥要派我带队了吧！实话告诉你们吧，这二十二年来，我茶不思，饭不想，女人不碰，男人不让摸，就琢磨怎么摆平大金川。苦苦思索了二十二年，终于在昨夜石破天惊，犹如黑暗中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找到一个完美的法子。

什么好法子？众明星急问。

却见温福不慌不忙，竖起一根手指，说出一番话来。有分教：明星齐集大金川，碉堡无数到天边。劳师败绩木果木，被人打到惨又惨。温福的天才军事妙想，再度引发了一场激战。

（13）三驸马的乌鸦嘴

却见温福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我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那就是：修筑碉堡。

修筑碉堡？众将茫然：谁修筑碉堡？

温福笑道：当然是我们修筑碉堡，以碉堡对碉堡，用碉堡困死大金川。要知道，大金川的碉堡数量太多，你拆不胜拆，与其拆之无益，莫如反其道而行之，必然会让敌人大吃一惊。

你这个办法……听起来怪怪的。众将不得要领，更加的困惑茫然。

温福哈哈大笑：连你们都想不明白，想大金川那个什么喇嘛莎罗奔，又如何能够料到？赶紧，大家紧急行动吧，修筑多多的碉堡，让喇嘛莎罗奔困惑死。

于是温福率了两万主力，移师木果木，开始吭哧瘪肚地修筑起碉堡来。果然，大金川的喇嘛莎罗奔看呆了：啥意思这是？清军这是啥意思？难道他们要在我们大金川定居了吗？这真是岂有此理！

眨眼工夫三个月过去了，清兵的效率极高，已经修筑了碉堡一千多座，平均每天都要修筑十座碉堡。温福的主力部队是两万人，恰好分配到每座碉堡中二十人，被藏兵兴高采烈地涌出大金川，一座碉堡一座碉堡地攻打起来。打下一座碉堡，杀清兵二十多人，犹如蚂蚁啃骨头，清兵减员迅速，士气受到了致命的影响。

这时候，朝廷派来位老兄，来前线视察军情。

这位老兄我们一点也不陌生，他便是三驸马色布腾巴尔珠尔，简称珠尔。这个珠尔在准噶尔战役中，曾派了去给阿睦尔撒纳当政委，却被阿睦尔撒纳给忽悠，假称回家看老婆，趁机逃走叛乱了。那次事件后，三驸马珠尔遭到了乾隆的暴打臭骂，从此一见老丈人就心惊胆战。这次来木果木视察军情，其实也是为了躲老丈人远一点。

到了木果木，看到清兵的碉堡战，三驸马珠尔大惊，急忙找到温福：老温，你神经啊！用一千多座碉堡分散自己的战斗力，让人家各个击破，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赶紧，赶紧让士兵离开碉堡，你应该主动进攻才对啊。

温福诧异地看着三驸马：色布腾巴尔珠尔，不要以为你的名字起得长，又睡了三公主就了不起了，你还没资格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三驸马：我不是指手画脚……

温福：不指手画脚就滚开，你来前线视察却不指手画脚，你说你来干什么了？

嘿！让温福这么一说，横竖都是他的理。三驸马珠尔无奈，只好返回上奏老丈人，讲清楚清军所面临的危险。与此同时，温福指控三驸马的奏章也到了，乾隆把这两份奏章比对着，看过来，看过去，这他娘的，到底谁有理谁没理呢？

弄不清楚谁有理，按说乾隆应该帮助自己的女婿才对，可是温福正在前线血战呢，所以这事……还是举仇不避亲吧。

传旨，将三驸马珠尔逮起来，关进大牢严刑拷打。

三驸马被下了大牢，急疯了三公主，光着两脚到处找人求情，央求乾隆放了她老公，乾隆急忙南巡，躲开了女儿。

为了国家，我牺牲了多少亲情啊。

乾隆心里悲壮地想着。

正悲壮着，突然快马来报：报，不得了了，木果木大营崩溃，统帅温福被敌军团团围困，乱枪挑死。我军排以上领导干部统统被杀，全军覆没。

乾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三驸马啊三驸马，这次总算是让你说中了。你这个乌鸦嘴啊，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就让你的乌鸦嘴给唱衰了。

传旨：暴打三驸马珠尔，都怪他的乌鸦嘴。

三驸马挨暴，是不敢吭气的，可是温福的大营，又是如何崩溃的呢？

（14）从崩溃到崩溃

事实上，温福的大营早就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上，之所以迟迟未崩，只是因为大金川的喇嘛莎罗奔还没动手。喇嘛莎罗奔也不是没有动手，他早就溜出大金川，在山谷中四处奔走，号召各部落组团去攻打清兵设在木果木的碉堡。来的人越来越多，搞到当地人如果不来攻打清兵，就很老土、很不时尚的地步。这时候，木果木就面临着崩溃的最后时刻了。

乾隆三十八年六月初一，各部落番兵发一声喊，突然冲出森林，从大板昭山口直奔下来，势如破竹，连夺清兵五道关卡，抢入清营近前。提督董天弼卖了老命，冲上来抵抗，可是他的兵都被派到了各个碉堡，势单力孤，结果被番兵团团围困，一顿好砍杀掉了。

然后番兵攻入清兵的粮台，彻底断绝了木果木的生路——连吃得都没有了，还怎么支撑下去？

直到粮台被夺，这才看出来温福驻兵木果木的用意。他就是打仗打傻了，早先追随兆惠在黑水河，遭回部大军围困，生生地被饿了三个月，这个记忆于他而言，显然是刻骨铭心的。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无意识地将事态向黑水河时代引领。这属于人类固化的心智模式，是无药可医的——只可惜他不是兆惠。

但温福却不知道自己和兆惠的差别，终于成功地将战局引入了黑水河时代，他亢奋极度，不断地给士兵打气：坚持，大家坚持下去，想当初老子在黑水河，饿了整整三个月，这次咱们努力，争取打破黑水河的纪录。

然而破纪录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温福也算可以的了，足足支撑了十天。这十天里，番兵从四面八方纷纷而来，向清兵大营发起攻击，到了第十天，有一支运粮的农民工队伍，总数三千人众，被番兵追赶着向大营奔来。这时候温福的心理，却突然崩溃了，居然下令紧闭营门，清兵眼看着可怜的农民工们被番兵连砍带剁，那惨不忍睹的情形，让清兵心理霎时间也全都崩溃了。

这一崩溃，番兵就势若破竹了，从各个方位抢入大营之中，疯狂地杀戮起来。温福指挥若定，与番兵绞杀成一团，被番兵乱枪戳刺，搞得肚皮上都是窟窿眼，血为之尽，不得已而死之。

史书上记载说：方兵溃时，三官桥下跨大江为往来要道，士卒民夫夺路过桥，拥挤堕落无数。须臾桥断，一哄向前，尽填天堑。尸积断流，人马蹂躏而过，贼又追杀于后，一军之众，几无孓遗，白骨如山。

这正是：

午夜雷奔烈马来，杀声未尽鬼门开。

二十二年来此地，白骨森森照碧苔。

此役，阵亡又或是未能冲出的文武官员，自定边将军温福而下，包括提督董天弼，四川提督马全，署贵州提督牛天畀，总兵张大经，副都统阿尔素纳、巴朗，御前头等侍卫德尔森保，副将二达色、多隆武、越琮……加上参领、知府、主事、知县、同知、典史、副参领、护军校尉、骁骑校尉、协领、防御、都司、守备、参将、游击等一百多名各级领导干部。

至于死于战事的文官幕客，另有一份超长的名单。财物上的损失也有量化记载：损失米17000余石，银56000余两，火药70000余斤，驿马208匹，总计折合20余万两银子。

才20余万两？多乎哉？不多也。

这份战报，看得乾隆手心冰冷，连脚心都嗖嗖地冒起了冷气。正自惊心丧胆之际，忽有快马来报：报告陛下，不得了了，山东出事了！

山东？乾隆眨了眨眼睛：是谁呀，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清水教大劫！

王伦。

（15）你还能八卦多久？

话说山东阳谷县，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专一出产各种品牌型号的名人。北宋年间，阳谷县出过最有名气的武大郎，人称“阳谷三寸钉”，还出过最美貌的少女潘金莲，至今仍留余韵。此后阳谷县沉寂了一段时间，到了乾隆年间，又出产了一位英雄人物王伦。

话说那王伦自打出生以来，就力大无穷，倒拉八匹马，横拽九头牛，最喜舞枪弄棒，专嗜打熬筋骨。成年之后，进入县衙成为了光荣的人民警察——尝为县役是也。

在当县役期间，王伦破获了不少大案要案怪案，他接手的最神秘的案子，就是八卦教。而说起这八卦教，其神秘的程度已经突破了人类想象的极限，到了让史学研究专家发疯的程度。有种观点认为八卦教是白莲教的化身，因为白莲教被严厉打击，依法取缔，所以余党改称八卦教。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事实上，早在满清入关之初，八卦教就已经创立了。

创立八卦教之人，是河南人李廷玉，人称“李先天”。盖因此人学究天人，造化神通，他掐指一算，算出了自己这辈子要收八个徒弟，而将来，他的教义是将推翻大清帝国，驱逐满人出关。然后李先天进一步测算，算出来他的八名弟子，乾卦者姓姬，坎卦者姓郭，艮卦者姓张，震卦者姓王，巽卦者姓陈，离卦者姓郜，坤卦者姓刘，兑卦者姓邱。

于是李先天就找了这样八个姓氏的徒弟，将教义秘密传承之后，飘然而去，不知所终。有人说他已经羽化成仙，有人说他已经结成圣婴，有人说他偷东西时被人打死，还有人说他被一条蛇给吃掉了。诸多说法，终究无可查证。

到了乾隆年间，人口激增，社会闲散劳动力满街满谷，失业率居高不下。这时候乾隆理应发展工商业，解决社会就业问题，可是乾隆才不管百姓的死活，那么百姓只能自己琢磨生路了。

乾隆年间，经商是被禁止的，采矿是要杀头的——缅甸茂隆银矿的吴尚贤，不就是被乾隆坑死了吗？百姓们想来想去，发现所有的行业全部被禁，只剩下宗教信仰这个行业，还没有被乾隆注意到。于是霎时之间，犹如雨后春笋，涌现出了两百多个怪异教义，如闻香教、白莲教、无为教、无极教、燃灯教、宏阳教、罗教、空子教、清茶门教……当然也包括了八卦教。这些教义都是大同小异，教徒们都在一个指定的地点，向教主“砰砰砰”磕头，忏悔自己的过错，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送给教主，于是教主们迅速地肥头大耳，肚皮滚圆。

总而言之，教主开宗立派，不过是糊弄一口饭，骗俩钱花花。

但是群众不断地大规模聚会，终于被乾隆发现了，于是严厉打击、依法取缔又成为了时尚主流。最先遭到打击的是贵州人张保太创立的大乘教，教主张保太被弄到监狱里活活折磨死了。而后张保太的弟子逃到江苏，创立燃灯教及荣华会，结果再次被剿杀。

接下来就是收元教，这个教义的教主叫徐国泰，老徐很惨，母亲、妻子女儿都被官府捉走，当特供福利分发给了各级领导，而徐家男子及教会骨干人员，俱被斩杀，剩余的教徒流放三千里，多数死于路上。

接下来，就轮到了李先天创立的八卦教。这时候的八卦教，已经成了大气候，教主一家全都替自己捐了官，成为领导。但小领导是不给力的，乾隆才是唯一的领导，由是官兵大至，八卦教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部门经理刘省过、刘省衍、孔万林、张伯、王中、郜大、郜二及郜三，统统被捉去砍了头。

于是革命斗争形势转入了低潮，大批的信徒四散而逃，有人悲观地在问：你还能八卦多久？但就在这种逆境之中，山东阳谷县县役王伦，秘密加入了八卦教。他在一个幽深的洞穴中，面对一幅八卦图，举起拳头宣誓：我自愿加入八卦，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把一切献给八卦，永不叛卦，为八卦事业奋斗终生……宣誓完了，他从洞穴中爬出来，回去上班，却发现他已经被县衙辞退。因为他与八卦信徒秘密往来，行踪诡秘，引起了衙吏的疑心，遂趁机将他排挤出去。

丢了工作，砸了饭碗，王伦怏怏回家，遇到了嫂子王氏。这王氏却是一位传奇人物，出身于武学世家，善使两柄杀猪刀，舞动起来直如梨花飘雪，一团烂银。见小叔子失业了，王氏鼓励他道：伦子啊，你不要这样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工作？你生来是做大事的材料，别耽搁了，赶紧，琢磨着去做你的正事吧。

做正事？王伦很是茫然：这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有什么是正事呢？转头一看，忽然看到桌上丢着一本书，是他做县役之时，有个江湖郎中与患者发生了医患纠纷，他便将这本医书没收了。现在拿起来翻开看看，嗯，书里有好多偏方，这些偏方管不管用啊，要不要试一试？

于是王伦挟了医书，出门信步乱走。行至一家客栈处，忽听客栈老板正在疾声高叫：快点抬出去，别死在我的店里，我还要做生意……王伦近前一看，只见客栈里抬出来一个女人，蓬发垢面，满脸青黄，额头上俱是黄豆粒大小的汗珠，双手捂住小腹处，痛苦地呻吟着。

于是王伦走过去：闪开，闪开，我是警察……不对，我是医生，让我来看看……

有分教：江湖儿女走江湖，八卦教中说八卦。天罡地煞聚阳谷，风云际会走龙虎。县役王伦连个行医执照也没有，却假冒医生，为客栈中的陌生女子治病，从而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江湖劫难。

（16）末日之前大预言

王伦到了那女子近前，仔细瞧瞧她的病模样，感觉像是肠疡。到底是不是呢？天晓得。管它是不是，照书上看看总没错。于是王伦翻开书，找到治肠疡的偏方，拜托客栈老板抓了药来，煎好，给那女子服下。就见那女子眉宇渐渐舒展，突然之间她翻身而起，“扑通”跪在王伦的脚下，纳头便拜：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小女子乌三娘，走江湖卖艺为生，无以为报，情愿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这个倒蛮好。细看这乌三娘，长得模样还真挺俊俏，忽然之间王伦想起自己在八卦图前宣过的誓，顿时收敛神色，厉声道：你把我王伦看成什么人了？我王伦扶危救困，仗义疏财，何曾希望你的回报？

乌三娘呆了一呆：你不要我……我的模样又不丑，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王伦道：因为我王伦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恃治病之德，挟你为妻，这岂不是乘人之危？此事万万不可。

乌三娘大眼睛转了一转：那要不我干脆给你当女儿好了，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你不依也不成的。

于是王伦就多了乌三娘这么个聪明灵秀的女儿。此后他继续在客栈附近瞎转悠，遇到重病绝症患者，就上前照书抓药，却是奇怪，患者的病不管多么的凶险，被他一剂方子救济，立即起死回生。不长时间下来，王伦又收了两个武艺高强的义子，杨累和李旺。此外，江湖上大名鼎鼎、知天文晓地理的和尚梵伟，勇挚凶悍的孟灿，虎爪颜六，一日能行三百里的神行太保李三，也全都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阳谷县病倒，并被王伦救回性命。

如此之多的江湖英雄、绿林好汉扎堆在这阳谷县，再加上数以万计对王伦死心塌地的信徒。这么一个社会组织能干的事，只有一桩：

造反。

乾隆三十九年秋，浙江绍兴有个驴友俞蛟，生性最喜游历。这一日他到了鲁西临清州，听到外边人声吵闹，就跑过去打听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回来之后记载在了日记里：

五月间，四乡忽起讹言：清水教主召聚训练，择八月二十八日起事矣。或问：起事为何？曰：杀官，劫库藏。察之，每村果有贼目数人，教习拳棒，声言饮水一瓯，可四十九日不食，因名其教为清水教云。时犹未知渠魁为王伦也。

看看，阳谷王伦欲举事，大搞群体事件，连驴友都听说了，难道阳谷当地政府就不说采取行动吗？

令人惊讶的是，阳谷县真的没采取任何行动，一任王伦调集兵马，聚众饮符水；还预言说八月二十八、二十九两日风雨大作，天降雷霆，从此要有七七四十九天大劫，如果不听他老王的话，就会死得很惨。

老王在阳谷瞎折腾，阳谷县政府装聋作哑，隔壁的寿张县看不下去了。这个寿张县，也是大名鼎鼎，小说《水浒传》中的黑旋风李逵，曾在这里审理过乌龙案子。此时寿张县知县叫沈齐义，听说阳谷有个王伦在瞎胡闹，就召集衙役，调度官兵，准备过来管管闲事。

到了八月二十八日，忽有数十辆大车，载着远远近近所有的戏班子，蜂拥到了寿张县衙门前，就地搭起戏台，“吱哩哇啦”地唱起大戏来。四方乡民闻讯赶来看戏，现场人山人海。大戏一直演到半夜，就见天上隐隐风雷大作，一道又一道蛇形闪电，霎时间划破天空，瓢泼也似的暴雨，“哗哗哗”地浇在人们的头上。

霎时间人们全都呆住了。

不过是下个雨，大家为何如此震惊呢？

还记得王伦起事时发布的预言吗？八月二十八、二十九日，风雨大作，天降雷霆，从此要有七七四十九天大劫。

验证了，教主的话，竟然验证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喧哗起来，哭着闹着，央求王伦出来主持全国工作，救大家性命则个。于是天机法师梵伟，率了众人入寿张县衙，找知县沈齐义要个说法。

（17）不读书要死人的

天机法师梵伟，率众进入寿张县衙，逮到知县沈齐义，喝问道：沈齐义，你秀才出身，身为民牧，奈何不肯读书，不学无术？

沈齐义很是困惑：我有读书啊，你看这一本，子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子又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好色你个头！就知道你是个大色鬼！梵伟喝道：难道你没有读过《谶纬经》吗？十年君，王加白，毋自弃……就是说要改朝换代，我们教主做皇帝。这么好的书，你为何不读？

《谶纬经》？知县沈齐义说不出来的困惑：有这本书吗？我怎么就没听说过？

天机法师怒极：那是我写的书，我写的书你们居然不肯读，让我们作者怎么吃饭……左右，与我砍了这个不读书的赃官。

沈齐义还待解释，却哪来得及，但听得乱刀之声霍霍，已然身首异处。看着脚下沈知县的尸体，梵伟叹息道：教训呐，不读书，真的会死人的啊。

拿下寿张县，清水教徒浩浩荡荡杀回阳谷，与教主王伦会合。紧接着堂邑县也被打破，缴获了大车数百辆，用来装载女眷孩子。然后教徒们将自家房屋付之一炬，追随王伦，浩浩荡荡去攻打临清州。

还记得谁在临清州吗？

那个浙江绍兴驴友俞蛟，此时他就在临清城上，看着黑压压的教徒向城池逼近。这时候后面追杀来一支官兵队伍，教徒们转身应战，施以火攻之术，烧得官兵大败而逃。

而后清水教徒麋集临清城下，州官命令关闭城门，绿营旗兵发动百姓青壮者登上城堞，以为守御。驴友俞蛟也被征用，眼看着官兵将城堞上的火炮架起来，塞入火药，用捅条捅瓷实了，再弄一个巨大的生铁球放进去，瞄准了城下，正要发炮。

这时候城下突现一人，正是清水教教主王伦，只见他伸开双臂，面向大炮，仰面向天，大呼一声：额娘额娘轰，牙买逮……就听“噗”的一声，城堞上的炮响了，却是奇怪的哑响，那枚大铁球从炮筒里跌落出来，当场砸伤官兵两名。

好奇怪，这炮怎么不响？重打一炮。官兵重新填装火药，再塞铁球，点燃火绳，就见城下的王伦又张开双手：额娘额娘轰，牙买逮……“噗”的一声，又是一个哑炮。

连续三次，官兵终于醒过神来了，怪不得这王伦敢于大搞群体事件，原来他有邪术在身，只要念动咒语，这火炮就不灵光了。

城上的官兵全都吓坏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这时候一个老兵钻出来说：这事太好办不过的了，马上派人去城里，逮几个妓女来……

绍兴驴友俞蛟，记载了接下来的战事：……急呼妓女上城，解其内衣，以阴对之，而令燃炮……

总之，城上的妓女光着身子，用正面冲着王伦喊叫：牙买逮，牙买逮……王伦顿时骨软筋酥，不得不崩溃了。

崩溃了之后，王伦就率一万多名教徒，转道无人防御的临清旧城。进城后命令将所有的大车呈环垒状布置在城外，而后王伦住进了城里最大最大的大宅子里。这时候钦差大臣舒赫德已经赶到，调集各地兵马，向临清旧城展开进攻。

王伦率万名信徒占领了临清旧城，附近小股官兵赶来，于城外交战。而在朝廷之中，有个叫李漱芳的给事中出列：臣有本上奏，臣要说的是阳谷清水教王伦，据臣所知，他们之所以聚众滋事，是因为荒年歉收，地方官讳灾所激而成……

胡说八道：乾隆暴跳起来，大吼大叫：你这个混蛋，竟然为叛逆说情！你拿了他们多少钱？是不是钻入朝廷的奸细？传朕旨意，对于那伙公然聚众叛逆的匪人，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清水教大劫，就这样降临了。

（18）邪教是最大的劫难

九月二十三日，朝廷大兵纷至，在钦差大臣舒赫德的指挥下，向麋聚于临清旧城的清水教徒展开了剿杀。

教徒们虽有万人之众，却无一不是心眼不够用的傻百姓，无拳又无勇，只是听信了王伦的瞎忽悠，以为天降大劫，只要跟着老王走准没错——可正因为他们跟了邪教头子，才惹来了天大的劫难。

官兵杀入城中，挨屋逐户搜索，见人不问情由，举刀就杀，城内被杀害的教民尸体，堆满了大街小巷，堵塞了道路。沿河一带，浮尸满岸，城中被王伦堵在巷口的车辆，俱被官兵放火焚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随风所至，是令人作呕的尸臭气息。

城里百姓杀尽，不唯是人，连倒霉的牛马骡子，也一并被杀红了眼睛的清兵捅了无数刀。

城中，只剩下一幢最大的宅子还没有被攻克。教主王伦，正率他的亲信们坚守在里边。

钦差大臣舒赫德赶到，向宅中喊话：里边的人听着，里边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高举双手，出来投降。投降的话，你们还可以……嗯，总之你们得投降，不投降结果也没什么两样。

王伦听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投降呢？

我宁肯烧死在这座楼里！

王伦说。

王伦放了火，像什么义女乌三娘、五圣娘娘嫂子王氏等人，就在火焰之中与王伦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齐声高唱：我爱你，齐鲁的火，忽忽哗喇，满天飘洒，你的灰烬是那样的洁白，你的……歌声中，清水教领导班子全部被烧死。

烧死算是幸运的，侥幸逃过火劫的，被拖到法场，千刀万剐了。而教民们的妻子女儿，统统被朝廷没收，分发给征战有功的人员为奴。

王伦的预言又一次应验了，真的有大劫难降临了。只不过跟老王说的相反，凡是追随王伦的，都遭了劫。事后有些教徒或是漏网，或是被朝廷开释，返回家乡后，不见容于乡梓。据当时的文字记载说：朝廷虽下宽大之诏，而闾阎之明大义者，咸拨刀砍地曰：吾乡不容此逆种，再遗他日之害……尽杀之，虽孩提无得免者。

这个记载说，清水教中的孩子，俱被善良温柔的老百姓给杀了。这么看起来，好像是老百姓在和乾隆比较，看谁更残暴。但是老百姓是铁定玩不过乾隆的，乾隆就下令钦差大臣舒赫德：贼人造谣说是山东大灾，此等谣言殊是可恶，与朕查查山东到底有没有大灾？

舒赫德又不缺心眼，乾隆已经明说了山东大灾是谣言，他哪来的胆子跟乾隆抬杠，于是昧着良心撒谎说山东粮食大丰收，人民群众载歌载舞。然后乾隆就去大骂报说山东有大灾的给事中李漱芳，将其降为礼部主事，闲置起来。四年以后，大家都忘了这事，吏部尚书永贵上奏，想将李漱芳解冻升职，结果永贵惨了，当场就被乾隆一顿大骂，撤了官并赶出了朝廷。

撤吏部尚书永贵之官，却只将李漱芳降级，实际上是乾隆玩弄群臣的一个花样。他就是故意将李漱芳留在朝廷里，看谁跟他接近来往，就狠狠地修理谁。搞得李漱芳几乎成了朝廷中的瘟疫，所有的人见他都绕道走，结果把个李漱芳活活郁闷死了。

摆平了邪教王伦，乾隆长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一看：对了，那边还有一个大金川……这可咋个整？

（19）天然陷死之地

当山东清水教王伦集体于烈焰中引吭高歌之时，在大金川，帝国勇士海兰察，正横枪跃马，纵横驰骋，带着身份不明的福康安杀出重围。后面的番兵呜嗷怪叫着冲杀而来，海兰察转身，单骑断后，长枪如蟒蛇般上下翻飞，连挑数名番兵，骇得余者不敢上前。于是海兰察从容不迫地带着福康安撤回到了美诺地区。

海兰察是冲出来了，还有一个阿桂正陷入重围之中，不晓得能否撤出险地。

说起那阿桂来，其人实乃大清帝国的异数，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上天降下如此天才人物，出将入相，功业卓勋，成为帝国时代不灭的传奇。

阿桂的身世并不显赫，虽然他是满族人，却是书香门第。满族人很重视自己民族的知识分子，但更推崇勇士，没有军功一切都是白扯。所以阿桂祖上混了几代人，都是白扯。到了阿桂的父亲阿克敦这一辈，由于他精通满汉双语，终于挤入朝廷混了个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的官，类似于现在的公安部部长。

这个官已经不小了，所以阿桂的上升空间就比较的大，但更大的上升空间，却是他自己闯出来的。前者平回之战，兆惠被困黑水营，整整饿了仨月，眼看就要玩完。富德命三千清军不死不休狂奔黑水河，营救兆惠，这三千清兵就是由阿桂亲率。当时他率了三千清兵，在戈壁滩上疯了一样地狂奔，终于如期赶到黑水营，并顺利与兆惠会师，让乾隆一下子注意到他。

此番征战大金川，阿桂又加入了明星战队，在温福的统帅下，屯兵于噶尔拉地方。这里绝对是一个安全的所在，麻烦事只有一桩，倘若失利，后退是不可能的。因为后退之路，必须要经过一道悬崖鸟道。实际上是紧贴着峭壁的悬空栈道，只要有一个人持长枪站于栈道之上，虽百万之众，不得过也——要过只能一对一，先杀了拦路者，才能排长队迤逦而过。

总而言之，噶尔拉这个怪地方，进得去出不来，或者说是只能活人进，死人出，是天然的陷死之地。

阿桂就屯兵于这么个怪地方，当木果木大营被攻破之后，噶尔拉四周出现了无数番兵，跃跃欲试，打谱要让阿桂这支队伍全部抬着出去。

当时阿桂眉头紧锁，吩咐道：取我的烟袋锅来，再给本官上酒。亲兵把酒菜并烟袋锅呈上，于是阿桂就端坐中军帐内，喝一碗酒，抽一袋烟。再喝一碗酒，再抽一袋烟。就这样从早晨喝到晚上，又从夜晚抽烟抽到天亮，直抽得他的营帐上盘旋着浓浓的一团烟雾，而且那烟雾中还弥漫着一股子强烈的酒气。忽然之间，一声呼啸，就见阿桂手持单刀，从烟雾中的旋风般舞剑而出，长吟道：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男人，就是要自慰，今天你自慰了吗？

漫吟声中，阿桂脱手将手中长刀掷出：传令，烧毁营盘并辎重，全军撤回美诺。

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但心里却是惊悚不已，后面那条悬空栈道，过得去吗？可别行及一半，被人家番兵拦腰截断，那可就惨了。

但阿桂已经下令，三军只能起行，忐忑不安地行不多久，就见阿桂吩咐后军，于森林中遍插旗帜，以为疑兵，然后继续行进。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插旗，到了悬空栈道之地，清兵们排开一字长蛇阵，忽忽悠悠开始通过，整整花费了三天的时间，清军竟然安全通过，未见番兵截杀。

大家茫然不解，阿桂却笑道：兵者，诡道也……就是一个看谁更有心眼，我插了那么多的疑兵之帜于林中，番兵早已是惊心不定，只能是小心翼翼的，一面旗帜一面旗帜的仔细看过来，生怕落入我们的包围。而番兵的疑神疑鬼，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回到美诺，与海兰察相见，两人哈哈大笑：温福这个脑子进水的混球，他终于死了，终于轮到咱们了。

那就别耽误了，立即行动，摆平大金川吧。

原来这俩家伙，早就知道大金川如何一个攻打法，却故意藏私不告诉温福，生生地坑死了老温。

（20）猫与老鼠的游戏

如何攻下大金川？

二十多年前，名将岳钟琪早就说得清清楚楚了。

要拿下大金川，就不能磨叽，要善于运用自己人多势众的优势，甭理会那铺天盖地的碉堡，绕堡而行，直扑勒乌围。要知道，清兵比番兵多出数十倍不止，只要绕过碉堡，围住勒乌围老巢，后面的碉堡数量再多，也派不上用场。前者温福缺心眼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居然用碉堡把自己围起来，让番兵来打，结果搞到士气消沉，大营被攻破，此举纯系昏招。

阿桂和海兰察，他们两个都知道这场仗的正确打法，终于等到了温福出局，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这个不宣的，就是不能打得太容易了，至少要让乾隆多出点血，才会珍惜行将到来的胜利。于是两人默契分工，轮流上书，东拉西扯，说东道西，硬是从乾隆那里搞来了七千万两银子的费用，这才整装出发。

出发之后，五天至美诺，八天至小金川，而后数量多达十万的清兵，蜂拥扑向大金川，将勒乌围围得连风都吹不进去。

这一围，就是整整两年之久。

不急于结束战斗，为什么要那么急呢？

阿桂不急，海兰察也不急，可是大金川的索诺木却是急得抓耳搔腮，知道这一次是真的逃不过去了，就诚恳地邀请正在勒乌围政治避难的小金川土司僧格桑来喝酒。僧格桑饮下之后，痛叫一声，口吐鲜血而亡。

毒死僧格桑之后，索诺木派人扛了僧格桑的尸体，押着僧格桑的所有妻妾，来到官兵大营，求见阿桂，说：现在这场仗，都是这个僧格桑给惹起来的，现在我们把他毒杀了，交给你们，咱们停止战争好不好？

阿桂乐了：你开什么玩笑？我这里是整整十万大军啊。我们凑这么多人容易吗？你说要战争，我们就赶紧给你凑人数，好不容易十万人凑齐了，你又要和平，怎么就这么难侍候呢？

拒绝求和，不死不休。

看着营寨外人山人海的官兵，索诺木和喇嘛莎罗奔抱头痛哭：这次恐怕是真的完了……说话间，外边的官兵已经吹响集结号，发动了总攻。在十万之众的虎狼师前，小小的勒乌围宛如纸糊的一般，顷刻间就被拆为白地。索诺木、喇嘛莎罗奔杀出重围，逃向二号巢穴刮耳崖。

可以确信，让索诺木、喇嘛莎罗奔逃向刮耳崖，应该是阿桂故意放水，目的就是把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出最好的效果。

十万大军紧跟着这俩倒霉蛋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到了刮耳崖，又将刮耳崖围得密不透风。

二十天后，刮耳崖中粮尽。大金川土司索诺木、喇嘛莎罗奔被迫头顶印信出降。

这一次，乾隆是真的赢了。

乾隆的十全武功之六，二打大金川，终于如乾隆所愿地落幕了。欣喜若狂的乾隆，命令阿桂将索诺木和喇嘛莎罗奔小心护送到北京城，亲切问候之后，拖到刑场上一人剐了三千六百刀。这两个家伙，让乾隆丢尽了脸面，不剐了他们，乾隆难消心中的怨毒之气。

此后两年，乾隆全神贯注于制造文字冤狱。江西新昌举人王锡候，刻印了一本《字贯》，教化民众读书识字，乾隆大怒，斥之为大逆不道，立斩。

都知道乾隆最痛恨别人读书写字，所有人都把家里的纸片收起来，以免惹祸上身。乾隆逮不到活人，转而向死人下手。浙江举人徐述夔已死，但他以前曾写过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乾隆怒，剖棺剉尸。还有一个礼部尚书沈德潜，死了很久，乾隆趴在他写的字里翻啊翻，终于找到一句：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于是乾隆大怒，沈德潜的棺材也被扒开，尸体被锉成粉末状。

就在乾隆的疑心病失控的情形下，历史上最有名的权臣和珅，溜溜达达地走入历史。他成了唯一能够摸透乾隆心思的人。

第九章 死于爱情之中

（1）不谢国家谢亲妈

与和珅并肩走入历史的，是风流才子纪晓岚。时下流行的电视剧将此二人扭巴成死对头，让他们两人斗来斗去，以取悦观众。但这个电视剧的原型，却是始于民国年间的单口相声，名字叫《满汉斗》。概因和珅是满族人，而纪晓岚是汉人，单口相声让纪晓岚的才情衬托出和珅的无能，以满足当时民众的口味。虽然后来五族共和了，各民族兄弟大团结了，但是这种艺术形式却仍然传承下来。

实际上，和珅和纪晓岚是私交非常好的朋友，俩人齐心协力，一起研究学问，一起陪着乾隆开心。当然，和珅的情商比纪晓岚更高，对于乾隆那明显患有疑心症的心理活动揣摩得更透，这就标志着和珅捞钱更容易。

与和珅、纪晓岚同时出现在历史上的，还有一位宰相刘罗锅。但刘罗锅的艺术形象，不过是他父亲刘统勋的加工，同样是得益于民国初年对汉人智慧的推崇，并于近年借助电视剧走上了艺术高峰。但实际上，这仨老兄在历史上都不占什么位置。如果说他们仨占了点位置的话，那这个位置也多半是和珅占下来的，纪晓岚、刘罗锅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这么个评价，是不是有点太刻薄了呢？

这已经是很厚道、很厚道的评价了。要知道，就在纪晓岚、刘罗锅在乾隆脚底下磕头的时候，爆发了史上最诡异的尹嘉铨血案。

此案诡异之处，就在于情节简单，但内容却超出正常人的理解。事情发生在乾隆带着纪晓岚、刘罗锅在第五次南巡之后，经山西回京。当地离休干部、前大理寺卿尹嘉铨赶来迎驾，并呈上申请表，要求替他已死的父亲尹会一申请一个谥号。乾隆见状，怒不可遏，猛可地咆哮起来，喝令将尹嘉铨拿下。

拿下之后，乾隆又意识到尹嘉铨的做法并无不妥，不应该拿下。于是立即下令，让官员查抄尹嘉铨的家，在他写的文章中寻找狂妄之语，以便找个拿下的理由。

官员们在尹嘉铨写的文章里挨个字地挑剔寻找，竟然未能找出毛病来。可没有毛病怎么成？说尹嘉铨没毛病，那岂不是乾隆有毛病？你还想不想混了？

于是官员上奏，尹嘉铨文中语多狂妄，证据就是尹嘉铨在文章中引用了唐人杜甫的诗句：人生七十古来稀……连诗圣的句子你都敢引用，真是太不像话，有这条证据就够了。于是尹嘉铨被判三千六百刀凌迟剐死，临至行刑，乾隆开恩，改为绞立决，用一条白绫勒死了尹嘉铨，以显示乾隆的洪恩浩荡。

杜甫的一句“人生七十古来稀”，竟为尹嘉铨引来杀身之祸，这其中的因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情的症因，就出在尹嘉铨的父亲尹会一身上。

说起尹会一其人，实乃帝国时代民众心里标准的模范官员。此人事母甚孝，服务乡梓，什么地方的百姓遇到了困难，尹会一就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办公解决。百姓称赞他，猜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搁在现在，官员就会说：感谢国家，感谢……感谢那个最大号的领导……这样的话，最大号的领导听了心里就特舒服，少不得夸奖几句。如果勤政为民的官员活活累死，各层次的领导还会百忙中抽出时间，亲临追悼会现场，表示功劳也有他们的一份。

总之，官场上的规律就是：活你要独自干，功劳却要归于大家，否则你会死得很惨很惨。

而那个尹会一，却全然不理会这些规矩，百姓称赞他，他却不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国家，感谢英明神武的乾隆大帝……

他不说这些，说什么？

他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我妈，这都是我妈让我做的。

不谢乾隆谢亲妈，你说乾隆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以确信，每时每刻，乾隆都恨不能生吞了尹会一。可是尹会一确属传统意义上的清官，家徒四壁——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家里没床没被褥也没枕头，晚上睡觉的时候，尹会一就躺在地上，脑袋枕个土坷垃。这么个搞法，让乾隆想下手也难。

幸好尹会一还经常讲学，按说这是一个机会，只要随便抓住尹会一讲出来的几句话，牵强附会，硬栽给他一个谋逆，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在尹会一这里，偏偏是真的不可能。因为尹会一讲的都是些极为古怪的术语，诸如什么天理性命，这些形而上的名词，远不是原始人乾隆所能理解的。

始终抓不到把柄，乾隆应该是恨得牙根发痒，看着尹会一穷死。

正当乾隆叹息，以为这个仇是没法子报了的时候，尹嘉铨却自己跑来了，竟然想为父亲尹会一申请一个谥号。理论上来说，像尹会一这种道学夫子，朝廷也确应该给个谥号——可正是因为应该给，乾隆才偏偏不给，而且要绞杀尹嘉铨，让别人摸不到自己的思维规律。

大人物，是一定要喜怒无常的。

小人物一定要喜怒有常，循规蹈矩，这样才能够让周边的人对你有一个标签性的认知，才容易为自己赢得更大的生存空间。而大人物的思维规律如果被别人掌握，就多半死定了。

此外，乾隆憎恨尹会一，还因为他讲学，讲学风起，帝国必亡，因为思想与智慧是摧毁专制的利器。这一点，也是学界的共识。

（2）天地会再起江湖

尹嘉铨打小跟在古板的父亲尹会一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也是个小道学先生。但是乾隆一定要撕下他脸上的道学面具，遂令刑官下死手，务须让尹嘉铨承认自己是个卑劣龌龊的小人。

于是历史上就留下了这样一份口供：

刑官：快招，有一次你申请顶戴花翎，说没有顶戴花翎就没脸回家见老婆，这是不是证明了你是个假道学、伪君子？

尹嘉铨：说到顶戴花翎的事，那是我的妻子激励我……饶命啊，痛死我啦，我承认我是个假道学、伪君子，我承认还不行吗……

刑官：你老婆不会生育，就替你讨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做妾。连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你都不放过，你说，这是不是你卑鄙无耻的有力证据？

尹嘉铨：我妻子也是读书人，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为我……嗷嗷嗷，我招我招我全招，我卑鄙无耻下流肮脏到了极点……饶了我吧……

刑官胜利地完成了拷掠任务，将口供中的刑求痕迹抹去，呈报乾隆。乾隆看了大喜，曰：我早就看出来尹嘉铨这厮是个卑鄙无耻肮脏下流的伪君子，此材料马上下发各级领导干部，要求大家认真学习，仔细领会。

书香世家，两代学者，就是这样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至今也没人把他们放下来。

这桩古怪的案子发生时，纪晓岚和刘罗锅，就在乾隆身边，却没听说他们对此置一词——他们不敢，除非他们真的不想混了。

总而言之，如纪晓岚这般人，虽然才情穿越古今，却终难在政治史上占到位置。真正占位置的，是福康安。

福康安？这人又是哪一个呢？

在二打大金川时，福康安出现在帝国勇士海兰察的身后，表现得出色而又优秀。比如说，金川血战时，番兵冒雨于山坡上修建了两座碉堡，居高临下俯瞰清军，福康安奉命于深夜出动，率了八百人杀到碉堡下面，杀番兵，毁碉堡，得胜而归……这样的精彩战事，在《清史·福康安传》中一连串一连串的，证明这个小伙子的确不是盏省油的灯。

台湾作家高阳先生坚信，福康安这孩子血统比他爹更高贵——福康安的亲爹是大学士傅恒，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比傅恒更高贵，那就是乾隆。这个意思是说，福康安实际上是乾隆的种。有关这个说法，史学界是有共识的，这共识就是：此事十有八九，只是无法证明。

无法证明就算了吧。

甭管福康安是谁生的，但这个世界是他的，舞台是他的，而台湾天地会林爽文大闹群体事件，又为福康安建立功勋提供了机会。

说起这天地会，最初是满清入关之时，台湾陈永华创立的光复组织，后来被朝廷严打取缔了。等到了乾隆年间，天地会却又借壳上市，死灰复燃，现身于江湖之上。

只不过，现在的天地会，已经不再是拥有非法武装的黑社会组织了，而是福建、广东一带挑夫组织的行业协会。该组织的成员素质都比较的高，他们不信佛，不信神，不信仙，也不信妖，单只相信天和地，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会中成员俱是兄弟，有事相助，患难相扶，是一个底层劳动人员最渴望加入的群众组织。

而林爽文原是福建漳州人氏，16岁时随父亲渡海至台湾。别人加入天地会，是为了让别人帮助自己，而林爽文却是很真诚地帮助别人。这样一来，他在会中名气越来越大，不管谁遇到麻烦，头一个就想到他这里来。

就这样，林爽文的麻烦越来越大，最终生生把个善良的林爽文坑到了非起义不可的程度上。这义是那么好起的吗？林爽文为了起这个义，搭进了自己的脑壳。

细说起来，林爽文的脑壳丢得实在有点冤。起因是天地会中有个兄弟杨光勋，他和自己的弟弟杨功宽争夺家产。大哥这边有天地会的支持，弟弟杨功宽势单力孤，于是他就想，干脆我也组织个行业协会算球了……遂创建雷公会，该会的宗旨就是入会者要自带切菜刀，去砍天地会。由是台湾小岛之上，天地会和雷公会每日里砍成一团，热闹非凡。

黑道兄弟打群架，附近的百姓生恐波连，遂不停地报警。于是把总陈和率了一队士兵赶到，喊话要求正在械斗的两会人员立即散开，否则立即严打。可是天地会的成员张烈正打得激情勃发，见官兵多管闲事，上前就砍陈和，却被官兵趁机擒获。

这下子可惹麻烦了，天地会见自己兄弟张烈被捉，顿时大怒，操刀子奔着陈和杀将过来，陈和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已经迟了一步，当场被天地会砍死。

事情闹大了，总兵柴大纪赶来，看到把总陈和的尸体，急得直跺脚。

台湾人都知道，目前这个天地会，只是个行业协会，并非是以前那个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可是乾隆未必肯相信这一点，而且，现在天地会又公开杀害官兵，这时候你再说他是行业协会，鬼才相信。

那么，关于眼前这桩事，怎么向乾隆报告呢？

（3）大妈组织黑社会

要说台湾总兵柴大纪，他绝对是个天才。他如实地将天地会械斗杀人之事上报，没添油没加酱，细节翔实生动逼真，却硬是没让乾隆发现天地会。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柴大纪在奏章中，将天地会故意写成了“添弟会”。

“添弟会”这三个字，和天地会发音是相同的，但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大妈大婶们组织的生育技巧研究组织，生活气息极浓，抹除了天地会这个名称中的凛凛杀气。所以乾隆见了奏章，呵呵一笑：我靠，连大妈大婶都组织黑社会了，要得，要得……这就算是瞒过去了。

但柴大纪却是弄差了，这桩事上，要瞒的人不是乾隆，而是天地会的兄弟们。须知天地会兄弟是有难同当的，此番柴大纪以滋事杀人为由，拘捕了天地会的杨光勋。余者逃奔林爽文处，要求林爽文为兄弟们出头。

群体组织有一个规律，其道德水准以其成员的下限为准。表现在天地会这里，就是会员杨光勋跟自己的弟弟争夺家产，将会中所有的兄弟全都扯了进来。你是兄弟，就得帮我揍我弟弟……帮我杀人，帮我杀官造反。

细想起来，如杨光勋这种人，他和自己的亲弟弟都水火不容，又岂能帮助别人？但总有缺心眼的人看不出来这一点，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在杨光勋的心里，比他弟弟更重要。另一种情况是有些人比之于杨光勋心理更阴暗，一门心思地想扩大事端，将无关者牵连在内。

现在林爽文就被牵连进去了。

摆在林爽文面前的选择就是，如果他不帮着这伙流氓杀官造反，那么他此前对这些人的帮助，就变得毫无意义，而且会被讥笑为伪君子。道德的陷阱让他别无选择，叹息一声：那就准备动手吧。

看林爽文落入圈套，会中兄弟大喜，有人积极行动，准备趁乱狠捞一票，也有人悄悄溜出门，去向彰化县知县俞峻告密。俞峻接报，大为惶恐，急请总兵柴大纪派兵镇压。可是柴大纪不肯，只派了游击耿世化带兵三百，跟随台湾府知府孙景燧来到。这边知县俞峻正要派熟悉当地情况的衙役杨振国当向导，却突然发现这个杨振国有问题——此前林爽文曾因盗窃罪被捕获，却被这个杨振国偷偷放走了。

明摆着，这个杨振国也是天地会的，和林爽文是兄弟。

无奈何，彰化知县俞峻立捕杨振国下狱。这样一来，就搞得去镇压林爽文的台湾知府孙景燧，没有了向导。

没向导，大家只能闭眼睛瞎走，走啊走啊走，人生地不熟的，大家越走心里越害怕。忽然看到前面有个小村庄，就商量说：那是不是林爽文住的地方？应该是吧？肯定是，既然是的话，那咱们干脆放一把火，把林爽文烧出来。

官兵放火，尽焚小村庄。

实际上这个村庄，跟林爽文和天地会一点关系也没有，却平白无故被官兵放火，百姓被烧得怒不可遏，号泣于道。这时候林爽文适时赶到，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已经看到了，看清楚啊，这就是官兵，专门放火烧你们的，难道你们就这样让人家烧吗？

一呼百应，民众们顿时沸腾起来，拎起锄头锅铲，与林爽文的天地会共同出击，于荒野中截住那300名官兵，一个不留地悉数打死。浩荡的人流随即跟随林爽文冲向彰化城，此时城里只有80名士兵，如何是这伙人的对手？顷刻间，城下，尽杀城中官员，于是林爽文就在彰化城中正式登基了。

林爽文被推为盟主大元帅，副元帅就是那位曾私自放他逃走的衙役杨振国。由此可见，《水浒传》中宋公明义释晁天王的故事，在他们俩身上曾经重演过，并将继续演下去。

余下来还有两个大元帅，征北大元帅叫王作，他的任务显然是摆平台湾。平海大将军叫王芬，他的任务分明是摆平清军水师。

话说在台南有个庄大田，地道的中产阶级，家有良田千顷，庄户数千。此人扮演了《水浒传》中九纹龙史进的角色，闻知林爽文起事，庄大田立即召集庄户，杀牛宰羊，树旗起事。四方江湖豪士闻知，纷纷跑来共襄义举，由是庄大田自称南路辅国大元帅，余者或称定南将军，又或是平南将军，啸聚了万人之众，攻破凤山县城。

话说那小小的台湾，总共只有四个县：彰化县、诸罗县、凤山县并台湾县。此时林爽文一家占领了彰化和诸罗两个县，庄大田又占了凤山县，就只剩下了一个台湾府城，犹如孤岛，飘摇不定。

林爽文下令：克期拿下台湾县，以正民心。由是叛军分水陆两路进发，陆地上的叛众超过万人，水面上的战船多达百艘，气势汹汹地逼近台湾县。

（4）高情商人才

却说那台湾驻兵，有二万五千余人，只是额兵缺员太多，都被领导吃了空饷，实际数目可能还不到一半。但是台湾反对天地会的民间武装力量，势力比天地会本身更强大，他们便在这个时候表态，要求招安，替国家摆平林爽文。于是总兵柴大纪便率了清兵两千人，支持朝廷的义民不知多少，在外山部竹地方击溃天地会一支杂牌武装，夺回了诸罗县。

另有一名总兵郝状猷，他带了三千人去收复凤山，凤山城中的天地会武装出城阻击，被郝状猷轻松击败。然后老郝进驻凤山城，进城之后发现居民早已逃散一空，老郝遂发榜安民，号召居民回来治理家业。

安民榜发出，果然就见城外黑压压密麻麻，无数人扛着大包小包向凤山城拥来。进城之后，但见他们从包袱卷里抽出长刀，不由分说向官兵就砍，原来都是天地会的非法武装。

老郝被天地会钻了空子，杀入城中，手边兵将太少，又分散各地，只好上马飞逃，凤山县又被林爽文夺了回去。

危急关头，在北京的朝廷中，最受宠的和珅进奏：陛下，奴才推荐一个人，准保能平定台湾。

乾隆问：你要推荐的是哪一个啊？

和珅道：此人便是闽浙总督常青是也。这可是一员能征惯战的名将，他给我送了好多的礼……不是，奴才的意思是说，常青这个人很厉害的。

乾隆欣然道：便依卿所奏。

话说闽浙总督常青，接到作战任务后，登时放声大哭：丢你母，和珅，你缺心眼啊你？老子给你送礼，是为了不上战场，老子真有那本事还用给你送礼？

说起这常青来，他虽然能力超级的差劲，但是情商却不是一般的高。这种特点缘自他的家境，他的父亲是一名巡抚，最热衷于追求权力，又不得不挖空心思揣摩上级领导的意图。常青耳濡目染，在这种教育环境下长大，属于典型的高情商人才，所以才会被和珅高看一眼，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但这世上的事情，是很无奈的。有本事弄来机会的人，却未必有本事把活干好；有本事干活的，往往又缺少弄到机会的本事。总之，是一个两难命题，让人心里不痛快。

话说常青统师到了台湾，忽报说城外有几十名番妇在骂阵。霎时间常青眼睛一亮：番妇？不晓得是什么味道，快捉几个来尝尝鲜……急率大队人马出城，冲着番妇直扑过去。番妇们光着漆黑的脚丫子，掉头狂奔，常青奋勇当先，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擒获黑脚丫子番妇一名，这时候突听荒野中一声号炮，就听得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平地涌出一条黑线，无数会党宛如从地下钻出来一般，突兀出现，呐喊着向着常青冲杀而来。

常青呆了一呆，大叫一声：贼砍老子头矣！掉头拨马就跑。

两军对垒，主帅畏敌先逃，对官兵的士气造成了无可修复的破坏，导致台湾战局急转直下。最倒霉的是总兵柴大纪，前者他攻下诸罗县，就一直守在那里，这时候林爽文咬牙发狠，一定要再次拿下诸罗。柴大纪拼了老命的血战，并派了死士缒城而出，向常青求救。

常青收到求救书信，哈哈大笑，说：这个傻瓜蛋，活该他倒霉，让林爽文杀了他才好呢，也让老子省心。

常青竟然是以如此态度对待柴大纪，可见战事更不可能有起色。这事终于引起了乾隆的关注，就找来和珅问：爱卿啊，朕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呢？你推荐的这个常青，他好像不行啊，你看他那接二连三的报捷奏章，谎话说得前面和后面都对不上，驴唇不对马嘴，这明摆着有问题啊？

和珅大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乾隆：……这个，喜从你娘的哪儿来啊？

和珅笑道：常青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了。他绝不是那种欺上瞒下之人，只不过他深知陛下之苦心，知道这时候如果将我军失利的消息报来，对陛下的心情影响不说，还会在朝野之间造成很坏的影响，所以呢……陛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像常青这样的人才，我们应该把他放在最能发挥他特长的位置上去。陛下你看让常青去做湖广总督如何？

乾隆：……常青打了败仗，居然要升官……

和珅：陛下，打败仗这是事出有因，不能怪常青嘛，毕竟是人才难得啊，陛下！

乾隆：……那就这么着吧。

圣旨下，闽浙总督常青调为湖广总督。接到调令，常青哈哈大笑：这世界，是明白人混的，不明白的人，你再混也甭想混明白。我说的是那个柴大纪，我不救他，是想成全他，如果他自己不识趣，非要活着回来，那可别怪我没提醒他。

说完这番话，常青拎着大包小包的台湾土特产，转道湖广继续发财。这边乾隆却愁得要哭：常青这个撒谎撂屁的家伙调走了，那让谁来帮朕收拾台湾这个烂摊子呢？突然之间他看到一个人，顿时眼睛一亮：福康安，你不是最乐意上战场打群架吗？台湾这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福康安冷静回奏：不敢奉旨。

为啥呀？乾隆惊呆了。

（5）色情狂称霸江湖

乾隆五十二年六月二十日，乾隆皇帝下谕，派协办大学士、陕甘总督福康安前往台湾，接替大忽悠常青，督办军务。再派帝国第一勇士海兰察为参赞大臣，以及诸多能征惯战的名将，大家一块去摆平林爽文。

福康安上奏，坚决拒绝，死活不肯，理由是清兵力量太弱，台湾天地会力量又太强势，摆不平。他这个说法也没错，此时林爽文已经拥兵二十万，将军常青被困于台湾府城，此外还有一个更倒霉的柴大纪被困死在诸罗县。余下来的，统统都是天地会的地盘。

见福康安拒绝，乾隆大为震惊，接连给福康安写了六封信，最后封信上说：朕临御五十余年，于一切重大事务，经历不知凡几，无不通盘筹划，熟虑机先。今委福康安以剿捕之任，岂有令其冒险前进之理？无论福康安久经简任，寄以股肱心膂，事无巨细，无不休戚相关，断不肯置伊于险地……后面更露骨地说：朕之待福康安，不啻家人父子……福康安读到这里，当时就感动得大哭起来。

陛下真是太够意思了。

任谁敢跟乾隆这样抗命，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而福康安，公然抗旨，结果却是乾隆低三下四，软语轻求……真是太够哥们儿意思了。

于是朝廷增兵增粮，广泛动员，福康安便率战船一百多艘，一昼夜疾行数百里，次日抵达台湾鹿仔港。仔细一瞧，港口一个守兵也没有，天地会的平海大元帅，明显不够给力。于是福康安登陆，上来就看到八卦山上飘扬着天地会的怪旗，帝国勇士海兰察大怒，只带了二十个亲随，杀上山顶，挑翻会众，取得了第一次胜利。

而后福康安向诸罗县城挺进，天地会众手举切菜刀，呜嗷怪叫着杀来，清军一动不动，等天地会刚刚杀到近前，海兰察一声令下，火枪齐发，打得天地会惨声连连，逃入到道路两边的竹林中，向官兵放冷箭。

海兰察下令：与我将前方竹林全部烧毁！

天地会终于领教了什么叫战争，战争就是生灵涂炭，熊熊的大火烧得会众哭喊连天，烧出一条再无遮掩的通天大道。

官兵就沿着这条浓烟滚滚的安全通道列队向前，行至牛稠山，天地会武装万人之众，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就见海兰察长枪高举，呼啸一声，一马当先冲入敌军，清兵随之杀入，枪挑刀砍，直杀得天地会众人头滚滚，落荒而走。于是清兵继续大踏步挺进，日落之前进入诸罗城。

此时诸罗城中，已经绝粮日久，百姓饿得奄奄一息，总兵柴大纪也是饿得没个人形。

眼见清军大队人马进驻诸罗，林爽文率会党赶到，于城北小半天山上扎营，挑衅官兵。福康安率兵出城，狂攻了六天六夜，打得天地会死伤累累。当时林爽文就急了，心说不行，我得挽回颓局，怎么个挽回法呢？

有了，莫不如今夜去劫营吧。

可是天地会已经被官兵打怕了，听说要去劫营，更加恐惧。为了给自己壮胆，天地会就打起灯笼火把，万炬来索战……这等于是在告诉官兵：我们来劫营啦。于是官兵万箭齐发，刀枪齐射，杀天地会众无数。

眼见得大势已去，林爽文携带妻小逃到了著居民的部落里，躲藏起来。福康安派人拿了金银珠宝，贿赂土著居民说：或者是将林爽文交给我们，或者是将他赶走，这些钱统统是你们的。

钱被收下，林爽文携妻带子，改名换姓，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他不能消失啊，他消失了，这场仗岂不是白打了？

于是福康安于台湾召集各家黑道兄弟，召开了首届台湾黑帮大会。会议上，福康安说：弟兄们，咱们都是在道上混的，道上混的规矩是什么？就是要跟对了大佬，不跟大佬混，铁定仆街仔。那么现在谁是道上最大最大的大佬呢？当然是皇帝。以前你们没有机会跟皇帝混，不得不另组班子，另搭台子，但是现在，你们的机会来了……

散会之后，道上兄弟纷纷出动，挖地三尺搜寻林爽文。这其中最积极的是两个帮会，一个叫蝦骨社，另一个是合欢社——后面这个听起来更像是色情狂组织。这两个不起眼的帮会，却是消息最灵通，他们最先找到了林爽文的藏身之地。于是福康安精选了武艺高强的士兵，乔装成黑道兄弟，潜入一个叫老衢崎的地方，于午夜时分突然冲进林爽文的藏身之所，短促的交手之后，林爽文并多名会党被生擒。

于是福康安押着林爽文等案犯回京，乾隆兴高采烈，吩咐将林爽文活剐三千六百刀，脑袋悬于菜市口示众。

接下来是论功行赏。

乾隆吩咐：将台湾总兵柴大纪，推出斩首。

为什么啊……史家公认这是一起冤案，因为福康安攻入诸罗县时，守城的柴大纪没有跪迎，福康安生气了。尽管这个解释已为史家所公认，但却是错误的。

实际的原因是，乾隆要惩办祸首。柴大纪先是隐瞒天地会的存在，用所谓的“添弟会”忽悠乾隆。而后又因为治辖不善，派士兵去捉林爽文反烧了老百姓的村子。这些账，乾隆都给他记着呢。

这就是大忽悠常青断言柴大纪必死的原因。常青知道一个柴大纪不知道的官场规则：不怕不立功，就怕担责任。不立功未必会影响你的升迁，但一旦担了责任，势必要付出代价。

丢了脑袋，这就是柴大纪付出的代价。

所以官场有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听这话难听，却是官场至理名言。少一事你不会少一块肉，更不会少拿工资奖金，但多一事就多一份责任，说不定哪份责任就成了你在官场上的催命符。

（6）撵得领导满街跑

摆平了林爽文，乾隆嘿嘿直乐，急忙吩咐史官记下来：记下来哦，这是朕的第七大武功，我靠，朕真了不得，已经有七大武功了耶……

正在兴奋之时，第八大武功，已经自己找上了门。

时间是在乾隆五十三年六月，时广西巡抚孙永清，正在衙司饮功夫茶。突接城上哨报，说是对面的安南境内，发生了骚乱，有一伙人正在向中国这边逃窜，后面则是黑压压的追杀人群。孙永清急登城头观望，果然就看到一伙人正哭喊连天地冲过划分两国的河水里，后面数百人正在追杀，逃得慢的当头就是一刀，看得孙永清目瞪口呆。

那伙人逃到城下，向上喊道：某乃安南重要领导人阮辉宿是也。现今我国乱贼阮惠公然发动叛乱，国主黎维祁下落不明，我等保护国主之母，并王族两百余口奔逃。如今已经被叛兵砍杀了一半，现在我向朝廷请求政治避难，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吧，求你了……

于是孙永清命令开门，让阮辉宿等人进来避难，然后急忙写奏章给乾隆，报告这件事情。

所谓的安南，也就是现在的越南。这个国家早在秦汉就是中国的边郡，后来变成中国的附属国，国王要经过中国大皇帝赐封。到了大明嘉靖年间，安南发生了叛乱——凡是帝国王国，总归是要发生叛乱的，这个叫规律——叛军将国王黎平追逐到了保清华。此后国王黎平的孙子黎维潭，得到了两员大将，一名姓郑，一名姓阮，得此二人相助，黎维潭恢复旧国，遂封郑阮两家为左右辅政。

再以后，郑阮两家就掐了起来，阮家逃到了顺化，自号广南王，招兵买马，蓄养实力；而郑家则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就这样，一代人又一代人过去，中国这都改朝换代了，安南仍然是维持着郑阮两家的势力平衡。直到了乾隆年间，郑家忽发奇想，收买阮家的大将阮惠，想要搞死阮家。阮惠果然厉害，起兵灭了广南王，从此自称泰德王。此后不久，阮惠又突然发兵，攻破国都黎城，击杀郑家，从此挟持国王黎维祁，独霸安南。

但是郑家有个家臣叫贡整，他暗联国王黎维祁，合兵攻打阮惠，不曾想阮惠这厮端的厉害，率兵数万轻取黎城，贡整战死，国王黎维祁踏上了逃亡之路。而王臣阮辉宿则在这场兵乱中保护国王黎维祁的母亲并王族向中国逃难，结果路上被追兵杀掉了四分之三，只余六十二人逃得性命。

消息报到朝廷，乾隆兴奋不已：打，打，打他个王八蛋，朕的第八大武功来了！

传旨，命两广总督孙士毅统兵进入安南，保护黎维祁复位，此之谓字小存亡，兴灭继绝，是大大的正义行动。

于是孙士毅急急奔赴广西龙州，命令士兵排队报数。这时候，安南叛军头子阮惠，派了使者入境，说是有事要商量。孙士毅策马飞奔到了镇南关，见到使者，问：啥事呀？使者回答：你看，现在是这么个情形，安南人民群众啊，一致支持阮惠的正义行动，并要求阮惠把安南的工作抓起来，这个这个……你看朝廷是不是……嗯，就封阮惠当国王呢？

我呸！孙士毅怒不可遏：有没有搞错？你阮惠身为臣属，竟然攻打上级领导，赶得领导满街乱跑，这像话吗？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本官奉了大皇帝之命，正要师出安南，字小存亡，兴灭继绝……知道啥叫字小存亡吧？

使者茫然摇头：不晓得。

孙士毅：不知道回去查字典，我这还要调集兵马呢，没工夫跟你掰扯！

撵走使者之后，孙士毅统兵出发了。

这次出兵，孙士毅和广西提督许世享，统兵一万出镇南关，以八千人直捣国都黎城，以两千人驻谅山为声援。此外还有云南提督乌大经，另统八千兵在附近一带瞎转悠，以为声援。

一万人马的数量是不太多，所以在宣传上就要狠下功夫——号称天朝大兵十万，先吓唬吓唬阮惠再说，万一把那厮吓唬住了，岂不美哉？

阮惠果然被吓住了，他下令士兵后撤，扼三江之险以对抗官兵。

哪三江？

头一江，为寿昌江。这条江波宽浪涌，雾气弥漫。当清兵抵达江岸时，正逢大雾，但听得雾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似有千军万马正在激烈绞杀。孙士毅心寒胆裂，遂命一支侦察队，渡江过去看看。如果侦察队回不来，大家也就不过去了。

侦察队提心吊胆地划船渡江，越划耳听得喊杀声越大，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刀兵的磕击之声。再往前行，看那江水竟然泛起殷红的血花，直骇得侦察兵魂飞魄散。魂飞魄散也得继续划，不划还能怎么办？船到对岸，就见淤泥滩上，倒伏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竟然全都是阮惠的部属。再听那喊杀之声，已经是近在耳边，嘶哑而激烈。

是谁在对岸与安南军队交战？侦察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半晌，惊发现交战的双方，都是阮惠的人马。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闻说十万清兵大至，阮惠的人马吓破了胆，驻守江边，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心不已。因为过于害怕，导致了疑神疑鬼，见到人影就以为是清军来了，不由分说搂头就是一刀，结果搞得自己人和自己人厮杀成一团。

见此情形，清兵急忙上前劝架：别打别打，都不要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应该打我们才对……可是安南兵激斗正酣，谁说也听不进去。无奈何，清兵这边只好由着安南兵自己打，整顿船只，迎接主力大部队过江。

渡过寿昌江，行前不远，就见第二条江：市球江。

（7）败得不要太快哦

话说那市球江，端的是个球，江面宽阔不说，江南依山，高于北岸。安南兵居高临下，沿江列炮，对清兵虎视眈眈。

这条江可不好过，倘若清军结筏渡江，安南兵只需轰轰几炮，则清兵必丧于江心矣。于是孙士毅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议，号召大家群策群力，想想有什么办法渡过这条江。会议上，各级指战员齐声说：领导英明，领导高瞻远瞩，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有个总兵张朝龙，不讴歌赞美领导，反而说：你们大家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安南兵沿江列炮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的炮是死的，难道我们人也是死的吗？我们只需要向上游或是下游移动一下，不就轻易渡江了吗？

孙士毅大喜，猛拍了张朝龙肩膀一下：很好，我看好你，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张朝龙翻了个白眼，才明白过来大家为什么要歌颂领导，你不歌颂他，后果大大的麻烦。无奈何，张朝龙只好带了手下士兵，向上游行军二十里，发现对岸果无一个安南兵，遂扎竹为筏，午夜渡江，绕到安南兵的后面，呐喊一声，杀将过去。

那安南兵却以为自己缺心眼，别人也缺心眼，死趴在炮位上不肯挪位。听到清兵自后杀来，大为困惑：这是怎么回事？没看到清兵渡江啊，他们怎么从后面杀来了……因为想不明白这么艰难的一个问题，无力还击，遂大溃，被张朝龙斩杀千人，然后迎接主力部队渡江。

第三条江，叫富良江。

此江就在安南都城门外，只要过了江，这场战役就算是胜利结束了。所以阮惠很拿这条江当回事，他将所有的战船，全部划到了南岸。还把行将被清兵攻占的北岸竹木林树砍伐一光，目的是让清军没有制造木筏的材料。

没材料造材也没关系，谁说清兵一定要自己造船？仍然是按照上一次的法子，派士兵向上游方向移动，移动出几十里外，发现附近有个渔村，渔民们正快乐地划着小舟，唱着渔光曲：渔家姑娘在海边，织呀么织渔网，织呀么织……清兵喊话：老乡，我们是朝廷的军队，是来字小存亡的，现在我们要征用你们的船，需要多少银子，你们说吧。

渔民们问：啥叫字小存亡啊？

士兵回答：王八蛋才知道……老乡，你们的船我们划走了。划船回来，等到了半夜，一百多名士兵坐着小船悄悄地过了江，发现有条大船，悄悄地靠上去，士兵攀着缆绳登船，呐喊一声，就听“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安南兵悉数跳入江中，竟然丝毫的战心也无。

划大船回来，广西提督许世享率两百士兵登船，率先渡江。然后这条船开始两百人两百人地载清兵过去，来来回回共十次，两千清兵过了江。正准备交战，却发现安南兵早已遁去无踪。

这就算赢了。

孙士毅、许世享率清兵浩浩荡荡，进入黎城，发现这座城太不像话了，简陋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环以土垒，仅数尺高，上植丛竹，蛱蝶飞舞，倒有点像中等人家的大花园，缺乏战略价值。城里中心地带，有着好大一片废墟，满地是残碎的红砖，这些红砖就是此前王宫的建筑了，如今已经被阮惠拆除。

正在观看之时，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乞丐，两手两脚，白嫩宛如女人：你们终于来了，我都快要想死你们了。

孙士毅大为诧异：你谁呀，这样拉拉扯扯的？

那人道：我就是安南国王黎维祁啊，我就知道朝廷和大皇帝不会不管我，肯定会派兵来帮我复国的。

真的吗？孙士毅表示怀疑：你先等等，我找认识国王的人来鉴别一下。于是找来王臣阮辉宿，就见阮辉宿上前抱着那乞丐大哭：国王啊，您受苦了，天天行乞讨饭，没有被丐帮欺负吧……居然真的是国王。

孙士毅的报捷奏章火速递往朝廷，乾隆接报，立即于金銮殿举办了盛大的酒会。酒会上，他动情地说：朕这个人啊，没啥大本事，就是一个英明神武。所以朕认为，对朕的评价只要一个字就够了，这个字念牛……

正说着，有门官悄悄踅过来：陛下，有个坏消息……

乾隆变了脸：啥坏消息啊？

门官低声道：廓尔喀人翻越了大雪山，入侵西藏，达赖、班禅并多名活佛，正式向中央政府求救。

乾隆：……啥玩意儿叫廓尔喀啊？

门官：听说是一个叫尼泊尔的怪国家，那个国家里，牛的地位相当的高。

牛……乾隆用力地翻着白眼：你不是想气死朕吧？看你表情，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

一点不错。门官道：适才接到孙士毅奏报，安南叛军头目阮惠，疯狂反扑都城，我军大溃，全军覆没，仅孙士毅只身逃回国内。

不是吧？乾隆傻了眼：求你了，就算是大败，也不要这么快好不好？朕的庆功宴还没结束呢！

（8）朕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再说两广总督孙士毅，他本系文官，不通军务。查阅他的求职简历，进士出身，授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迁侍读，任大理寺少卿、广西布政使、云南巡抚、广西巡抚、广东巡抚，直到两广总督，是一名成熟油滑的老官僚。

而乾隆却点了他的将，是因为早在大学士傅恒出征缅甸时，他随军前往，有过从军经验，所以乾隆琢磨着，这厮既然在缅甸打过仗，再派去安南打，应该没问题吧？就这样派他来了。

来了之后，孙士毅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不料双方一交手，真可谓摧枯拉朽，犁庭扫穴，毫不费力就进入了黎城。当时孙士毅就诧异了，心说原来我才是名将啊，所到之处，那是望风披靡啊。既然如此，那我何不再加把劲，把阮惠逮来，也好成全我一世名将的雄风。

遂派人送书信与阮惠，勒令阮惠认清形势，及早放弃与人民与朝廷为敌的反动立场，如若不然，莫谓言之不预也……诸如此类。

书信去了没多久，阮惠就回了信，信中苦词曲情，字字泣血，为自己辩解，央求孙士毅一定不能难为自己。与此同时，大批的安南军络绎不绝地赶到都城，向孙士毅投诚。孙士毅大喜，立即摆下酒宴，为自己庆功。

正喝得昏天黑地，突然士兵飞奔报告：报告首长，阮惠的安南军突然出现，有数万人之多，已经攻进城来了。

孙士毅吓呆了：不会吧，他可是答应我要投降的啊，做人不带这么赖皮的……

然而阮惠硬是这样赖皮。事实上，虽然孙士毅进入了都城，但阮惠的军队并未受到损伤，他一直窥视在附近，准备打老孙一个冷不防。此时数万安南军突兀出现，以大象驮着火炮向清兵猛攻，清兵不虞有此，自相践踏，乱作一团。孙士毅惊慌之下，上马飞逃，逃过了富良江之后，生恐安南兵尾随追来，立即命令砍断浮桥。

这桥一断，清兵可就惨了。

桥的那边，还有广西提督许世享、总兵张朝龙等清兵及民夫一万多人，这些可怜的倒霉蛋被安南军驱入江中，没被砍死的，也全都淹死了，江面上漂浮着的，是厚厚一层清兵及民夫的尸体。

孙士毅才不管那么多，继续逃命，他逃回镇南关，尽焚关外粮械火药数十万，火药炸得惊天动地，又炸死了一半的战马。

听了这个坏到家的消息之后，乾隆坐在龙椅上，一声也不吭。

他的老脸，这下子全都丢光了。天朝大军啊，居然被安南一个小头目杀得大败亏输，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种微妙时候，谁也不敢跟乾隆说话，不管你说什么，都会引发乾隆的怒火，搞不好就丢了脑袋。

幸好还有和珅。

和珅悄无声息地来了：陛下，这一仗咱们没输。

乾隆：没输……你的意思是说，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谁输谁赢？

和珅道：陛下所言极是，虽然不能说天下人都是瞎子，但也差不了多少。至少，没有几个人能够想到，那安南阮惠并非是什么小人物，所以他们也就无法正确评价这场战争。

阮惠不是小人物？乾隆狐疑地看着和珅：你啥意思？

和珅：这不明摆着的事吗？那阮惠之所以拼了老命，把孙士毅打得灰头土脸，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向陛下证明他是有资格做安南国王的。陛下你给他出的难题虽然不容易，可是他还是完成了……

乾隆终于明白过来了：……对头，不能再说阮惠是个小人物了。他是小人物，还把朕打得这么惨，那朕又算什么玩意儿？没错，一点没错，朕就是要测试测试他。如果他没有通过朕的这次测试，那他是没资格做安南国王的。哈哈哈，这个阮惠，还是很明白事理的嘛。

这时候群臣也全都醒过神来了，一涌而上：陛下，你真是太英明了，太神武了，居然想到用这种法子测试阮惠。哈哈哈，那考官孙士毅，这也太不给力了，哈哈哈。

乾隆也哈哈大笑：传朕旨意，剥除孙士毅的顶戴花翎，调回吏部认真学习，如果水平有所提高的话，他还是有机会的嘛。礼部的官员在哪里？以后对付阮惠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可别再给朕丢人了。

礼部官员果然很给力，没给乾隆丢面子。一年而后，安南新国王阮惠，亲赴北京觐见大皇帝，乾隆要当面赐封他。安南王进觐，是帝国的一件大事，百姓们激动不已，奔走相告：听说了吗？番邦来进贡了，牵了好多好多长鼻子大象……

乾隆在金銮殿亲切接见了安南新国王阮惠，并当场赋诗一首，曰：

三番嗜战匪佳兵，昨岁安南重又征。

无奈复黎黎厌德，教封阮阮输诚。

守封疆勿滋他族，付子孙恒奉大清。

幸沐天恩钦久道，不遑日监凛持盈。

诗成，乾隆得意地问安南新王阮惠：你看得懂朕的诗吗？

阮惠答：看半懂，反正意思是说，不是陛下你不肯帮姓黎的复国，而是我姓阮的太厉害了……

乾隆：……你就瞎掰吧你，朕这边还有个廓尔喀要搞，就不留你了。

（9）投降派的大阴谋

安南新王阮惠进贡完毕，朝廷工作的重心，就转向了大雪山，要倾全力对付廓尔喀人。

这个廓尔喀，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呢？它和尼泊尔，是不是一回事？

说起这个廓尔喀，原本是尼泊尔境内的一个小部落，与我国西藏毗邻，双方往来频繁。到了乾隆时期，尼泊尔发生了内乱，廓尔喀的酋长布拉苏伊那拉，趁机起兵，入主阳布，自立为王。于是这个尼泊尔，就被小小的廓尔喀吞并了。

没过多久，酋长布拉苏伊那拉病死，他的小孙子喇特纳巴都尔嗣位。但这孩子年龄忒小，不给力，这时候说话算数的，就是国王的叔叔巴都尔萨野——听听这个名字，叫什么不好，偏偏叫撒野。

巴都尔萨野果然撒起野来，但他这个野撒的，却是内鬼引来的。

廓尔喀入侵的最直接动因，是六世班禅的圆寂。要知道，六世班禅曾前往北京觐见乾隆，与乾隆及朝中诸多王公大臣交情最好。乾隆从宫里搜罗了无数的宝物，用来供养六世班禅，至于王公大臣的供养，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宝冠、璎珞、念珠、晶玉之钵、镂金之袈裟，珍宝不可胜计。

这么多的宝物，必然会被许多人盯上。但活佛圆寂后，这些宝物，全都被六世班禅同父异母之前兄仲巴呼图克图接管了。他既不用来布施寺院及唐古特兵，连六世班禅的亲弟弟沙玛尔巴来要，他也不肯分出一件，总之是被窝里放屁独吞，激起了沙玛尔巴的满腔愤怒。

可是你再愤怒，他也不分给你，咋办呢？

怒火中烧的沙玛尔巴，遂前往廓尔喀，去找廓尔喀国王的叔叔，摄政王巴都尔萨野，对他说：撒野啊，你怎么不撒野了呢？我跟你说吧，现在那个什么仲巴呼图克图，他侵吞了我哥班禅活佛的无数宝物，全都藏在他自己腰包。如果你去大雪山撒一次野的话，包你捞到盆满钵满。

摄政王巴都尔萨野道：少来，大雪山的唐古特兵很凶的。

沙玛尔巴哈哈大笑：你看你，不知道内情了吧？我告诉你吧，那唐古特兵只是个花架子，最不经打。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画个地形图，告诉你怎么走，保你撒野撒个痛快。

就这样，在沙玛尔巴一再唆使下，廓尔喀摄政王巴都尔萨野动了心：既然如此，要不我过去瞧瞧？

有分教，此念一动，立即掀起了大雪兵连番兵戈。由是巴都尔萨野遣大将苏尔巴尔达，率了几千士兵，以沙玛尔巴为向导，先行抢占了济陇、聂拉木两处，又围攻宗喀。大雪山闻报大骇，看那唐古特兵，一个个骇得面皮青白，明显不给力，无奈之下飞报朝廷，又恐远水不解近渴。

乾隆接报，立即传旨，命精通藏语的御前侍卫、理藩院侍郎巴忠为钦差大臣，急奔大雪山料理一应事务。再命四川提督成德，统三千兵马奔大雪山。担心这三千士兵没得吃，乾隆又传旨，吩咐达赖并七世班禅活佛，一定要将粮食牛羊卖给官兵，否则大家都会挨饿的。

布置完毕，乾隆急忙吩咐史官：记下来，快点记来，这是朕的第九大武功，平定廓尔喀……肯定能平定的，你先记下来再说。

史官记了下来，然后大家摒心静气地等待着，等待着。不久，消息果然飞报：报告陛下，那廓尔喀，在我军的勇猛打击下，狼狈不堪，已经全部逃离了大雪山。乾隆闻之，哈哈大笑。可这傻皇帝却不晓得，这次廓尔喀撤军虽然是真的，大雪山那边，竟然发生了一件大阴谋，把个乾隆玩惨了。

什么阴谋呢？

实际上，廓尔喀的撤军，是大雪山的噶隆等各级官员，拉上钦差大臣巴忠，一块瞒着乾隆，向廓尔喀称臣纳贡的结果。

也就是说，大雪山向廓尔喀投降了。

那么这事就奇怪了，大清帝国是何等的庞大，小小的廓尔喀又有多大分量？缘何大雪山竟然敢瞒着朝廷，偷偷地乱投降呢？

这个问题说透了，其实挺没劲的，就是因为距离——清帝国再大，可是距离遥远，廓尔喀再小，可它就在大雪山旁边。你惹火了乾隆，他要来找你茬，单只是走路就得花上一年半载，可是廓尔喀朝发夕至，说来就来。所以两厢里比较，孰轻孰重，大雪山还是很明智的。

再猜一猜，这次投降的领袖人物，又是哪一个？

让你猜到哭，投降派的领袖，就是私吞了六世班禅所有宝物的仲巴呼图克图，以及引廓尔喀兵入境的沙玛尔巴。这俩家伙多半就分赃达成了协议，所以才会积极地主张投降。此外投降派还有噶隆班第达及其子丹津班珠尔。最后这个丹津班珠尔，他还是谈判代表，负责和廓尔喀的摄政王巴都尔萨野交涉。

谈判中，巴都尔萨野说：我们廓尔喀人，是最最热爱和平的，如果不是你们再三再四地破坏和平，我们也不会忍无可忍，发起这次自卫反击。

丹津班珠尔：……既然你们热爱和平，那可不可以把你们占领的济陇、聂拉木和喀宗三块领土，归还给我们呢？

巴都尔萨野：我们对你们没有领土要求。

丹津班珠尔：你是说，你把领土还给我们？

巴都尔萨野：我们对你们没有领土要求。

丹津班珠尔：……那……什么时候还？

巴都尔萨野：我们对你们没有领土要求，只要你们支付我们为了维护和平的开支，我们立即撤兵。

丹津班珠尔：……维护……和平……这开支有多大？

巴都尔萨野：每年元宝一千锭。

“扑通”一声，丹津班珠尔栽倒在地：巴都尔萨野，干脆你现在杀了我吧，把大雪山卖了，也凑不出来这么多的元宝。

（10）维护和平再兴兵

巴都尔萨野开口就是每年一千锭金元宝，吓傻了丹津班珠尔。于是议题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下一个阶段，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经过几轮紧张而激烈的磋商，丹津班珠尔大显神威，硬是将价格砍到了每年三百个元宝。

每年三百个金元宝也够要命的了——那大元宝，一锭就是32两银子啊，算算这是多少钱？9600两银子！但相比于巴都尔萨野的开价而言，丹津班珠尔认为他对得起祖国……对了，是有点对不起祖国，但丹津班珠尔认为他对得起大雪山人民了。

眼见得丹津班珠尔对侵略军屈膝投降，钦差大臣巴忠哭劝，不见结果。又不敢把这个闹心的消息报告给乾隆，最后和四川提督成德商量了一下，谎报了一个大捷，瞒过了乾隆。

于是，乾隆的第九大武功，平定廓尔喀，就这样煞有介事地写入历史——到现在也舍不得删。

廓尔喀兵扛着三百个金元宝，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大雪山恢复了此前的宁静，人民群众继续载歌载舞，纵情讴歌美好的新时代。眨眼工夫讴歌了一年，大雪山这边又凑了三百个金元宝，给廓尔喀送去，巴都尔萨野收下，打了张收条，双方继续睦邻友好。

到了第三年，大雪山又送去三百个金元宝。可这一次出麻烦了，验货的时候，巴都尔萨野顺手拿起一枚金元宝，掐了掐，又拿牙咬了一咬，皱起了眉头：不对呀，你们这次的金元宝，质量不过关啊。你看这元宝的成色，不能说假冒伪劣吧，但也属残次品系列的了。做生意要讲究个诚信，你们这么个搞法，明摆着是对我们广大消费者不负责任。

送货的人说：我们快递公司只管送货，商品质量的问题，你们两家自己商量。

没奈何，巴都尔萨野就派了使者，去大雪山找人说理。第一个使者去了，很快就回来了，说：那边说了，他们那边送出来的货没问题，是不是咱们这边收货方有问题呢？

胡说八道，收货方有什么问题？巴都尔萨野气坏了：有他们这么不讲理的吗？再派使者去理论。这一次道理要是再说不通，别怪我们自卫反击了！

第二个使者也无功而返：人家大雪山说了，你做没做过生意啊？钱货两讫你听说过没有？哪有你已经签收了，又抱怨质量的……这是他们说的。

巴都尔萨野怒不可遏：胡闹，胡闹，真是胡闹。他们就是这样不顾我们和平的真诚愿望，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屡屡破坏和平，我们已经是忍无可忍了。现在我宣布，我们廓尔喀必须再次肩负起维护和平的历史重任，自卫反击，兵出大雪山……对了，这一次不需要向导，我们认得路。

乾隆五十六年，廓尔喀人再次侵入大雪山，首下聂拉木。

却说那聂拉木，是由一支勇敢的唐古特士兵在守卫。这些战士都是从未摸过武器的贫家子弟，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所以朝廷派来了个教官王刚，正在教习士兵列队跑步，廓尔喀士兵数千人涌入，王刚当场被俘，被送去廓尔喀战俘营放牛。

次下济陇，兵围七世班禅所在地扎什伦布。

闻知廓尔喀兵大至，朝廷驻藏大臣丝毫也不犹豫，扛起小班禅飞也似的狂奔，逃走了。这时扎什伦布最有钱的人，还是前面说起过的仲巴呼图克图，他吞掉了六世班禅所有的宝物，却不肯吐出一丝一毫布施给寺院喇嘛，所以大家拒绝听他吆喝。仲巴呼图克图见此情形，心想我是有钱人啊，有钱人讲究的是移民，干脆我扛着宝物移民算了……仲巴呼图克图也逃了。

七世班禅被救走，仲巴呼图克图也逃走，众人涌入扎什伦布寺，请求大喇嘛孜仲在吉祥天母面前占卜，告诉大家应该怎么办。

大雪山的占卜技术，可追溯到大唐文成公主远嫁松赞干布，陪嫁的嫁妆就有60种卦书。此后松赞干布还派人奔赴大唐，收集更多的卦书，所以大雪山的卜筮之术，天下无出其右，占无不验，灵验如神……当然，解卦的喇嘛法力也要足够高，太差劲的，乱解释一气，非得出乱子不可。

可是这一次占卜得到的结论，偏偏就是个乱解释：孜仲喇嘛以吉祥天母的名义宣布，不可与敌对抗。

不对抗？不对抗那就由着廓尔喀人长驱直入吧。

此次率廓尔喀侵略军入境的头头，叫玛目萨野——他的名字居然也叫撒野，而且真的撒起野来。他来到了七世班禅的居所，不说立即膜拜忏悔，竟然大模大样地走进去，说：这里，将是我的卧室。

玛目萨野住进了活佛班禅的居所，而廓尔喀士兵则开始了对扎什伦布的洗劫，他们将佛塔上镶嵌的绿松石、珊瑚摘走，把纯金的佛像抢去大半，金塔顶、金册也被悉数掠走。

再说北京城中，上一次的钦差大臣巴忠，自从隐瞒乾隆，擅自乱投降之后，始终提心吊胆，害怕东窗事发。他比任何人更关注大雪山的局势，第一个知道廓尔喀再次入侵的消息。

当时巴忠吓坏了，害怕乾隆暴怒，把他来个三千六百刀零敲碎剐，就自己出门找了条河，“扑通”一声，把脑袋浸进去，淹死了自己。

听说了巴忠离奇之死，乾隆先是瞠目结舌，然后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坏菜了，大雪山那边一定有问题了。

有分教：二度兴兵廓尔喀，再次出征大雪山。乾隆一怒，派出了帝国最厉害的人物，血飞三尺，激战高天，让那峨峨高耸的大雪山，至今仍然回荡着不绝的颤音。

（11）逃命的天才

弄清楚上一次大雪山是瞒着自己，偷偷地向廓尔喀投了降，根本没有什么大捷，更没有什么平定廓尔喀，乾隆皇帝当时就抓狂了。

关键时刻，和珅如飞而至：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陛下的十全武功，马上要凑齐啦。

乾隆气呼呼地道：你又来忽悠朕，知不知道大雪山出纰漏呀？上一次他们骗了朕，明明是投降，却瞎掰成平定廓尔喀，让朕没脸见人了。

和珅哈哈大笑：陛下，我要说的正是这件事。你看啊陛下，一般皇帝混一辈子，一项武功也混不上，陛下一出手，就弄到了九大武功，还差一个就凑足了十全武功。十全武功啊陛下，那可是前无古皇，后无来帝。所以陛下你想啊，如果上一次就把廓尔喀摆平了，天下太平，又怎么凑足十全武功呢？这是老天爷为陛下准备的好机会，你说是不是，陛下？

乾隆：……是不是都让你说了，可问题是，如果这一次平定廓尔喀，那上一次还做数吗？

和珅：做数，当然做数，怎么可能不做数？

乾隆：……真的做数？

和珅：骗你是小狗。

乾隆：你说起小狗来，朕最喜欢的就是小狗子十公主。和珅，你家小狗子多大了？

和珅：我家小狗子……陛下，奴才的儿子只比十公主小十六天。

乾隆：那正好，咱们就给这俩孩子办喜事吧。

和珅：……办喜事？孩子们是不是有点小？他们才刚满十周岁。

乾隆：和珅啊，你不是对朕有什么想法吧？

和珅：我？奴才？想法？不可能！

乾隆：那你一定是听说了十公主的生母的事情了。

和珅：陛下，十公主生母惇妃，性情残暴狠毒，打死宫女，被降为惇嫔这事，奴才从未听说过，说瞎话不是人。

乾隆：你就跟朕瞎掰吧你。对了和珅，咱们说正事。上一次钦差大臣巴忠和四川提督成德合伙忽悠朕，让朕丢尽了脸，如今巴忠已经投河自杀，成德朕也打算把他撤职，可是派谁出任四川提督合适呢？

和珅：孙士毅，当然是孙士毅。

乾隆：……孙士毅？是不是上次攻打安南，让人家阮惠打得灰头土脸，只顾自己逃命而砍断浮桥，把自己的将士全部坑死的那个孙士毅？

和珅：然也。

乾隆：为啥？

和珅：是啊陛下，为啥呢？

乾隆：为啥……为啥就先甭管它了，朕琢磨着，这次还得让福康安去，带上海兰察，再加上孙士毅。廓尔喀距离遥远，雪山难行，后勤辎运跟不上，所以人手还不能太多，最多带六千人……朕明白为啥要让孙士毅去了，这厮是个逃命的天才，就算是人数太少，出师不利，至少孙士毅还能活着跑回来报信。

和珅：……不是吧陛下，孙士毅就剩下这点用处了？

乾隆：只剩这点用处，就够抬举他的了。快把史官叫来，朕二征廓尔喀，十全武功业已凑齐，赶紧记下来。

（12）老勇士马失前足

乾隆一声令下，二征廓尔喀正式拉开帷幕。这次可是玩真的了。福康安、海兰察加上孙士毅黄金三角组合，有能打的有善逃的，进退有据，战和两利，不信搞不死你廓尔喀。

福康安、海兰察及孙士毅率了6000人，艰苦卓绝地翻越了大雪山，终于抵达了廓尔喀占领的陇济。

福康安把领队大臣成德叫过来：老成，上一次你带队出征，居然欺瞒皇上，让皇上没脸见人。只是考虑到留你一条命，还可以做向导，皇上才没有杀你。这一次可是你翻身的机会了，你自己琢磨吧。

成德急道：大将军，只要你分我10000人，我保证立即拿下陇济。

福康安：我呸！我这里满打满算才6000人，你开口就要10000，当我傻啊。

成德：那就分我3000人好了，好歹我也是上一次的主帅啊。

福康安：行，分你3000人，你得给我打出个名堂来。

却说那成德，一直憋着这一场仗打了，正像福康安说的，只有打赢了，他以后才能翻过身来，否则后果大大的危险。琢磨得久了，这场仗还真被他弄出花样来了。他把3000人分成六队，每队之间隔小半个时辰的距离，首先抢攻陇济城外的制高点。

这个地方叫擦木，两山夹峙，间亘山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时由廓尔喀兵把守，又修筑了坚固的碉堡，若非成德的怪法子，这个地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

战争开始了，成德的第一支人马冲上去，才500人，不挤不乱，向着碉堡发起攻击。廓尔喀兵大喊大叫，开枪射箭，打了有小半个时辰。成德的第二支人马已经到了，第一支人马撤下，开始由第二支人马继续抢攻。战不多久，第三支人马又到了，然后是第四支，第五支……廓尔喀人被打得昏头涨脑，终于被第六支清兵抢入，夺下碉堡，杀廓尔喀兵两百多人。取得了此次战役的开门红。

福康安率后队兴高采烈地通过一线天，拍了拍成德的肩膀：老成表现不错，继续前进。

于是成德率军先行，福康安率后队随之。走着走着，走到一座山坡上，福康安向下一望，顿时大怒。

就见山下一片旷野间，成德在那里扎了营，3000名清兵全都躺在地上休息，战马也东一匹，西一匹，没人管理。

当时福康安就急了：这个成德是怎么回事？刚刚取得一点成绩就翘尾巴？大敌当前，他居然马放南山！如果被敌军来个突然袭击，那岂不惨了？愤怒之下，福康安冲下山坡，忽有一骑从侧面迎过来，仔细一看，正是成德，满脸的诡笑。

手持马鞭，戟指成德，福康安正要破口大骂，就见成德“嘘”了一声，凑近过来：大将军你看……顺着成德的手指，福康安看到前面有座山峰，峰顶飘扬着廓尔喀的战旗，还能看到许多廓尔喀兵正在修筑工事。就听成德说道：大将军，这个怪地方叫玛噶辖尔甲，廓尔喀人已经抢占了制高点，引诱我军进攻。此时他们居高临下，我们这几头蒜要是仰攻的话，要吃大亏的。所以我吩咐士兵故意懈怠，要将廓尔喀兵诱下来。只要廓尔喀人中了计，大将军的部队就是突出的奇兵。

福康安大喜：老成有你的，仗就是这么个打法。

于是福康安偃旗息鼓，悄悄前行。不久就见廓尔喀兵果然中计，慢慢下山而来。等他们下山下到一多半的时候，福康安急不可耐地跳起来，长刀一挥：冲哇，杀哇……老勇士海兰察一马当先，向山坡上疾冲过去，清兵们也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操刀子跟在海兰察马屁股后面狂奔。

突听海兰察一声大叫：额娘耶！就听“轰”的一声，他的战马摔倒在地。原来是廓尔喀人一箭射来，正射中海兰察的马蹄子上，把个老胳膊老腿的帝国勇士摔出丈八远。众人大骇，急忙上前搀扶海兰察，可是海兰察身上的金属铠甲，重达六十公斤，一旦趴下，甭想再把他扶起来。

没办法，众人丢下老胳膊老腿的老勇士自己慢慢爬，冲上山坡，围住廓尔喀人狠命地砍杀，当场斩首300颗。再回来将海兰察抬回去，仔细检查，幸好并无伤碍，只是虚惊一场。

这次出征，风头全让成德抢去了，老勇士海兰察反倒吃了瘪。这让帝国第一勇士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次日他怒不可遏，大吵大闹，一定要抢个风头不可。他可是乾隆皇帝最欣赏的武士，谁敢跟他争抢风头？由是进攻聂拉木时，就由海兰察唱主角，被海兰察激起了凶性，所有的清兵疯了一样地追砍廓尔喀人，只此一仗，就杀敌千余。

福康安兴高采烈，急忙写奏章报功，随军出征的将官，每个人的名字都列在上面，搞得这奏章成了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乾隆收到花名册，让和珅连念十几遍，直念到和珅精神崩溃。听着和珅嘶哑的喉咙，乾隆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首怪诗：

擦木玛噶以次举，济陇咫尺弗为遐。

破宵冒雨乘无备，直进分班策肯差？

贼竟抗颜以死敌，师争刃血更雄加。

据其要险鸮失翼，遂克中坚虫洗沙。

报至喜翻成欲泣，念驰怜切讵惟嘉。

复番境已压寇境，阳布摧枯望不赊。

诗成，乾隆老泪纵横：传旨，大军直入廓尔喀，把那番王与朕拿来，朕要当面与他理论理论：

他凭什么就这么欺负朕？

（13）深入敌境七百里

福康安、海兰察率亲兵进入廓尔喀。

此时清兵只剩下5000人，孤军深入，那是要多危险，就有多危险。为了避免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福康安将这5000人分为四队，成德带一队走左路，总兵诸神保带一队走右路，他和海兰察带两队，居中而走。

行至热索桥，是一座悬桥，铁锁相牵，于两山间随风摆动，桥下就是雾气弥漫的大江。廓尔喀兵在对岸修建了两座坚卡，躲在里边向清兵放枪。此桥易守而不可攻，莫要说清兵只有5000人，就算是有5万，也未必能够通过。

这事咋个办呢？福康安犯愁了。

要不就绕道吧。

清军绕行两座大山，到了热索江的上游，斫木为筏，间道而渡。再绕到守军后方，突然发起进攻，守军大诧，热索桥遂失守。

此后一段日子，是清军在深山老林中艰难行军的历程，足足走了一百七十里的山路，清军累得直翻白眼，却一个廓尔喀人也没见到。

派侦察兵去寻找，不久回报：附近有座怪城协布鲁克玛，纯木制造，外环石壁，城西还有一条河，廓尔喀人据城河而守，互为犄角，极是险要。险要不险要先甭管，过去看看再说。福康安率兵赶到，果然发现河对岸真的有座木头城。福康安大喜，总算是逮到活人了，立即伐树建桥，去攻打这座怪城。

廓尔喀人守在河对岸，向清兵不停射箭。清兵这边发火炮攻打，可是廓尔喀人死一个补上一个，清军始终逮不到过河机会。

无奈之下，福康安和海兰察只好先放弃，连翻三座大山，绕到河的下游，却是作怪，廓尔喀人好像早知道清兵要来，火枪手就在对岸严阵以待，让福康安目瞪口呆。

万般无奈，只好后撤了。

廓尔喀兵见清军撤走，大喜，立即开了一个烛光晚会，正载歌载舞地欢庆之际，突听喊杀之声震耳欲聋，惊抬头，憋疯了的清军已经杀了过来。

原来，福康安见无法渡河，就和海兰察商议，假装撤兵，麻痹廓尔喀人。等到夜深人静，清兵又偷偷地回来，终于过了这条难缠的河。是夜杀廓尔喀人三百，攻下敌垒五座。然后清军向着木头城的方向急行军，与留在对岸的清军共同发起进攻，木头城中的守兵见清兵来势汹汹，遂急忙撤走，终于让清兵赢了一场。

此后福康安深入廓尔喀境内七百余里。

这七百余里，彻底让清兵退化成了原始人。在原始森林里艰难跋涉多日，粮食弹药补给俱无，士兵们的鞋子早已碎烂，红肿的脚丫子上聚集着成群的蚂蟥，嗤嗤有声地吮血吸肉，怎么使劲也揪不下来。最操蛋的是周边奇怪的气候，忽然之间云雾开散，大雨如注，眨眼工夫大雪飘飘，清兵俱冻成了冰人。

但是这场战事，也临近尾声了。

前方有两个一大一小要寨，大者名集木集，小者名甲尔古拉。只要拿下这两个要寨，则清军摧师猛入，就可直驱王城。

这时候廓尔喀摄政王巴都尔萨野，正端坐城中，运筹帷幄：

清兵你们就来吧！

我要让你们来得去不得！

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14）绝望的时刻

巴都尔萨野有此信心，是他早已觉得胜算在握，有充足的把握全歼清军。

早在清兵入境之前，他就让廓尔喀东南及西边的五个原始部落：哲孟雄、布鲁克、宗木布鲁克、甲噶尔及巴作木朝配合王城军队运作，从后面包抄，以游击战术切断清军后路，届时可全歼入境清军。

这个计划极是恐怖，一旦落实执行，说不定真的像乾隆最害怕的那样，到时候只有孙士毅那厮一个人逃回去报信。但只有一件事，巴都尔萨野没有想到。

他会写信，福康安也会写信。

甫一入境，福康安就给廓尔喀境内诸多部落酋长，一人写了封问候信。信中说：如果愿意配合清兵搞死巴都尔萨野的话，这廓尔喀，大家就可以封疆裂土，称霸廓尔喀了。

每个部落都收到了两封信，看看这封，再看看那封：嗯，到底应该帮哪一边呢？有了，我先等等看，谁赢，我就帮谁。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投机取巧，万古不易。所以廓尔喀境内的所有原始部落，都按兵不动，紧张地观看清军与王城军队的战事。此时发现清兵挺进到了王城近前，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那王城军队明摆着不是对手。各部落立即行动起来，要求福康安给各部落发银子，大家帮着他打王城军队。

可福康安现在已经混成原始人了，哪来的银子发放？

想来想去，福康安只想到一个办法：拿下甲尔古拉及集木集，然后直捣王城，结束这场战斗。

派了侍卫阿满泰、额勒登保渡河，抢攻甲尔古拉；福康安这边亲攻集木集。

战事开始了，侍卫阿满泰、额勒登保率领清兵向着河的对岸冲了过去。对岸是一望无际、直连天边的木栅栏，廓尔喀兵躲在栅栏后面，冲着清兵开枪放箭。侍卫阿满泰率先冲了过去，手扶栅栏纵身一跃，正要跳过去，不提防下面被廓尔喀人一枪捅来，阿满泰惨叫一声，落水而死。

其余的清兵在额勒登保的率领下，不顾性命地翻过栅栏，和廓尔喀士兵展开了肉搏战。到底是清兵凶狠，终于掐得守军仓皇撤退。额勒登保率军抢上甲尔古拉山顶，再俯冲下来，配合福康安进攻集木集。

集木集却更是凶险，山顶之上，单只是廓尔喀的兵营就有十座，防守得滴水不漏。老勇士海兰察建议据河立营，打持久战。福康安急了：拜托老海，我们的士气已经到了临界点了，错过了今天，士气崩溃，是否还有明天是一个很大的疑问。此时我们只有一条路，仰攻集木集，不打赢这仗，大家干脆全死在这里好了。

海兰察一听：对呀，都这危急时候了，还立什么营呢？赶紧，冲杀吧……大呼一声，清军向着集木集山顶，展开了凶猛的进攻。山顶上的廓尔喀人也是群情激愤，同仇敌忾，此战关乎国家存亡，没有不拼命的理由，就见礌石滚木，密集如雨，向着山坡上的清兵砸将下去。与此同时，隔河一声长呼，三路廓尔喀援兵冲杀而来，清军迎上，双方先是火枪弓箭对射，而后是冷兵器交手，再后是徒手肉搏战。在福康安写给乾隆的战报上说，廓尔喀人来势极猛，清军被迫且战且退。

危急时刻，福康安手持佩刀，不要性命般地冲杀上来，清兵各级统领，也全都和廓尔喀兵展开了血搏，副都统敌台斐英阿、二等侍卫英赉等人在激战中阵亡。福康安则是在家将的拼命保护之下，才没有被疯了般的廓尔喀人掐死。

激斗了整整一个白天，夜幕时分，廓尔喀人又来大援，正要通过侍卫额勒登保把守的桥上。额勒登保死守不退，黑暗中只听一群群一簇簇，到处都是打成一团的人群。

打了一个整夜，太阳升起来了，双方均已成强弩之末。之末也要拼命，只不过双方都已经没了力气再嘶喊，只能是死死掐住对方，动作迟钝僵硬地继续搏杀，就这样又搏杀到了晚上。这时候的清兵全都脱了力，往地下一躺，一动也不动。如果再有廓尔喀人冲上来，清兵铁定没咒念了。

夜幕之中，福康安呆坐于地，看着身边一具又一具的尸体。随他远征至此的清兵，已有半数丧生。

直驱王城，拿下廓尔喀，终究是一个遥远的梦。

绝望伴随黑暗同时降临，福康安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15）西洋钟发烧友

次日，正当福康安、海兰察陷入绝望，相对不语的时候，远方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是什么人？

两名廓尔喀信使，还有一名中国人。

到了近前，那名中国人跪倒：大将军，我叫王刚，是被朝廷派到陇济训练唐古特兵的教官。前者廓尔喀人突然攻入，把我给俘虏了，拖到战俘营去放牛。现在他们放我回来，向大将军要求投降。

投降？福康安和海兰察目瞪口呆：你说什么？让我们投降？

不是，王刚解释道：是廓尔喀向我们天朝大军投降。

他们投降……可是这个……福康安、海兰察面面相觑，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两天一夜的血战，清兵远征军阵亡过半，是被彻底打残了。但小小的廓尔喀，更是吃不住劲，同样也被打到了灭国的关头。

现在想起来，那廓尔喀才多大点国家？有多少战争资源？就算这次没有山穷水尽，一支支清兵无休无止地杀来，那是绝对顶不住的。所以说，战争只是廓尔喀人的态度，最终的结果，是他们非得投降不可。

知道自己已经大胜了，狂喜交加的福康安，如何肯错过这个机会？当即开出天价：投降不是不可以，但条件必须是：让他们的国王……叫啥名字来着？和摄政王巴都尔萨野，亲自来我军营投降，并交出战犯及所掳财物，除非满足我们这个条件，否则我们只能直驱王城。

巴都尔萨野如何肯答应这么难堪的条件，当即派了一组又一组能说善道的使者，苦苦哀求，讨价还价，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挑起事端的沙玛尔巴已经病死，廓尔喀把他的骸骨交还，再就是上一次和大雪山签订的每年300锭金元宝的合同，一并交出来。等到明年的时候，廓尔喀国王将亲率部落头人，带着大象五头，番马若干匹，孔雀若干只，以及其他各种贡品二十九种，前往北京觐见乾隆皇帝。最后这个条件，是乾隆最喜欢的。

于是福康安率领他的残兵败将，喜气洋洋地打道回府，于金殿上将缴获的300锭金元宝合同书呈上，乾隆心花怒放。

乾隆说：朕好好幸福啊，做了五十七年的皇帝，享尽了极品富贵。如果朕像爷爷康熙那样，坐足60年皇帝的话，那么朕就退休，让儿子把全国的工作抓起来。当然喽，朕还是扶上马，送一程的。

十全武功啊，虽说质量参差不齐，多有假冒伪劣，可数量上还是非常令人满意的。

想要的，全都有了，是不是再来点锦上添花呢？

说来就来，代理两广总督郭世勋上奏，又给乾隆皇帝送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奏折上附带了一封英吉利国的国书，上面是这样说的：

英吉利国总头目官总管贸易百灵：谨禀请天朝大人钧安。我国王兼管三处地方，向有夷商来广贸易，素沐皇仁。今闻天朝大皇帝八旬万寿，未能遣使进京叩祝，我国王心中惶恐不安。今我国王命亲信大臣公选妥干贡使马戛尔尼前来，带有贵重贡物进呈大皇帝，以表其慕顺之心。愿大皇帝施恩远夷，准其永远通好……

看到这封国书，和珅哭了，满朝文武也哭了。陛下啊，你真是太英明神武了，你看看那英吉利，多远的国家啊，他们的国王就因为没能够给陛下祝上寿，竟然惶恐不安啊。陛下，咱们要不要安慰安慰英吉利国王，可别让他惶恐过度，伤心自杀了……

乾隆道：自杀未必吧，倒是英吉利来朝进贡，最好能给朕多带几只座钟来。朕可是座钟发烧友啊，最喜欢收集西洋座钟了。

乾隆倒没说假话，他确实是个奇怪的西洋钟发烧友，经常写信给广东官员，要求他们见到西洋商人，务必多弄几只座钟来。老头这辈子没别的爱好，一是喜欢别人倒霉，二是喜欢给正常人添堵，第三就是喜欢听座钟的滴答声了。

传旨，命大学士和珅负责招待西夷来使，教导他们如何正确地撅腚磕头。然后乾隆皇帝起驾，去避暑山庄度假去了。

百官们兴高采烈，跑前跑后，忙着安排英使觐见礼仪。就在这一片和谐的气氛之中，任谁也想不到，那马戛尔尼来华，背后有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啥阴谋呢？

（16）中国人太原始

就在乾隆皇帝东征西讨，大兴文字狱，屠杀知识分子，试图让中国退回到原始社会的时候，英国已经完成了资产阶级革命，建立起了君主立宪制度，以三权分立替代了封建专制。而后工业革命解放了生产力，大批的商业产品从流水线上“哗啦啦”地生产出来。

然后英国佬发现一个闹心的问题：他们需要市场。

毫无疑问，中国这边有个巨庞大的市场，正在闲置。但是中国的体制超级的原始，看似十分庞大精密，却缺乏任何有价值的社会功能，皇帝高高在上，对国家的经济发展及民生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这让英国人诧异又恼火。

于是英国人就琢磨，派一个能忽悠的家伙去中国，看能不能把中国的皇帝忽悠晕了，说不定他一犯傻，放松禁锢，允许中国人向文明进化，那岂不是个双赢的好法子？

于是使者卡思卡特兴冲冲地出发了，船行半路，忽觉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再让海浪这么一颠簸，竟然一命呜呼，蒙主宠召了。

你看这扯不扯，英国人好不扫兴。

此后整整五年，英国人才又找了个合适的人选，这就是乔治·马戛尔尼。

这厮为什么就是合适的人选呢？

这是因为，马戛尔尼的外交经验，丰富到了吓死人的程度。他担任过英国驻俄国彼得堡特使，出任过格林那达总督，又做过印度马德拉斯圣乔治要塞的总督兼管理会主席。总而言之，马戛尔尼这一辈子，一直在东方瞎转悠，所以派他来忽悠乾隆，应该是最合适的。

临行之前，英国外交大臣亨利·邓达斯专门找马戛尔尼谈话：乔治啊，对于这次的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啊？

马戛尔尼：……我琢磨着够呛，你们真的不了解中国人，那些怪物太原始……

亨利·邓达斯：还没有出发，你就泄了气，这怎么行？你听我跟你说，你这次出使中国，主要是完成以下任务：一是别让中国广州的官吏再勒索我们了，那些家伙太黑；二是想办法弄一个口岸，能多弄几个更好；三是废除或是降低关税；四是要在沿海的随便哪个岛上搞个便利店；五是让我们的货物进入中国，并保证我们从业人员的人身安全……就这么简单的五条，不难为你吧？

马戛尔尼：阁下，我跟你这么说了吧，真要是有谁能完成这项使命，我管他叫爹都行。

亨利·邓达斯：你……我这么跟你说好了，灵活，原则的态度就一条，灵活。你到了中国，只要不损害国王陛下的尊严，不伤害到你自己的尊严，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他们。

马戛尔尼：阁下，听你这样说话，就知道你一点也不了解中国人。我实话跟你说，中国人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除了侮辱并损害你的尊严。

亨利·邓达斯：……乔治，你的心理太阴暗了，中国人有五千多年的文明，怎么可能像你说的这样操蛋？你给我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干了这活？

马戛尔尼：不能！

亨利·邓达斯：……不能也得去，反正这次是东印度公司支付你们使团的全部费用，不去白不去。

马戛尔尼：那……我就硬着头皮去一趟吧。

马戛尔尼临行之前，赞助此次出访活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长培林，给两广总督郭世勋写了封信，信上说：

前闻中国皇帝八秩正寿，原冀侨居广州之臣民应派委员赴京祝嘏，乃嗣闻祝嘏委员未克及时遣派，良用歉疚。兹欲中国皇帝发生友谊，并增进两国之邦交，扩充两国人民之商业，特派遣马戛尔尼充特派大使，其人贵胄显秩，历任国家要职，德行才能兼赅具备，兹以全权代表敝国君主聘于中国皇帝御前，并代致其恳切之情。

郭世勋收到这封信之后，立即找翻译来译成中文，译完了拿给老郭。老郭左看右看：不对不对，你翻译的有误，重新翻译。

译员说没错啊，原文就是这么写的。

郭世勋：这么写的也不行，一定要翻译到让陛下贴切舒坦的程度才行，否则信不信本官砍了你的脑袋？

让老郭这么一搅和，好端端的国家特使，硬是给弄成了西夷哀求进贡的怪异文本。搞得乾隆大喜，而马戛尔尼，就是在这片恶搞的气氛中，正式登陆中国。

（17）和大人救救我

一路行来，目睹中国的贫困与民众的自私冷漠，马戛尔尼大为震骇，拼了老命地写日记。他的日记后来出了本书：《马戛尔尼出使中国记》。这本书把当时的中国人写得极惨极惨，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抵达天津大沽口，钦差特使徵瑞亲切相迎，他的袖子里，藏着乾隆刚刚发来的密信，信中说：

徵瑞应当于无意的闲谈时，婉词告之，各藩属国到天朝觐见，进贡者不只陪臣俱行三跪九叩首之礼，即使国王亲自来朝者亦同此理。如今尔国王遣尔来祝寿，自然应遵天朝法度。

乾隆这篇书信，写得非常白话，非常简单，就是吩咐钦差大臣：你告诉英国来使，就算是你们英国国王来了，也要三跪九叩，你当然更不得例外。

后面还有一段，乾隆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洋人不习惯下跪，是因为膝盖用布扎裹着，所以他以过人的睿智，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虽然尔国俗俱用布扎缚，不能拜跪，但尔叩见时何妨暂时松解，等到行礼后再行扎缚，亦属甚便。若尔等拘泥国俗、不行此礼，殊失尔国王遣尔航海祝寿进贡之诚，而且也让外藩使臣讥笑，恐怕在朝引礼大臣也不会答应。

正像马戛尔尼说的那样，乾隆对于侮辱并损害别人的尊严，有着一种变态疯狂的嗜好。中国人奴性入骨，不认为自己有尊严，可马戛尔尼却是坚决要抬杠的。

由是礼仪争端大起。

徵瑞一点马戛尔尼，马戛而尼登时就爆了，立即摇头，说什么也不答应。徵瑞等中方官员震骇惊恐到了极点，苦口婆心，苦苦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奈何洋鬼子马戛尔尼一根筋，硬是听不进人话去。

徵瑞急了，警告马戛尔尼，如果再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话，当心他见不到中国皇帝。不想这个警告，激活了马戛尔尼的外交意识，这厮当即提出来个怪异的条件：他可以向中国皇帝磕头，条件是，中国官员也得向英国国王磕头，而且这一条还要补到备忘录中。

马戛尔尼这一手，让徵瑞始料未及，悲愤欲绝，欲哭无泪。于是他回去给乾隆皇帝写奏章。

这奏章他是怎么写的呢？

奏章上说：启奏陛下，在臣的悉心指导之下，英吉利使臣等深以不娴天朝礼仪为愧，连日学习，渐能跪叩。

嘿，这厮摆不平马戛尔尼，索性去糊弄乾隆。

乾隆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有什么不好糊弄的呢？你看代理两广总督老郭郭世勋，那厮就是把人家国书瞎翻译一气，不是把乾隆忽悠住了吗？老郭忽悠成功，把球踢到了徵瑞这里，徵瑞不敢说破，只能继续忽悠，只希望下面有一个接手的倒霉蛋，把球传下去。只要事情不在自己的手中露馅，到时候自己就可以惊讶地说：咦，不对呀，本官已经教会了马戛尔尼撅腚磕头，你是怎么搞的啊？怎么事情又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外交使团，已经成了一个炸药包，而群臣则在玩一个击鼓传包的游戏，就看这个炸药包，传到谁的手里炸了。

徵瑞一边写奏章忽悠乾隆，一边仰天呼叫：老天爷，行行好，给我一个下家吧，让我把这个炸药包传出手……

然而不幸的是，居然没人接徵瑞的下手，就这样一直忽悠着，忽悠到了承德避暑山庄。大学士和珅出来迎接来使，马戛尔尼见了和珅，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哈罗，卖奶母黑哧马戛尔尼，见到你很高兴。并伸出一只手来，准备与和珅握手。

和珅呆住了：徵瑞，这是怎么回事？

徵瑞：和大人……这个……那个……或许大概也许可能是不是？

和珅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霎时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掉头就跑：徵瑞你先进去见陛下，我去趟洗手间……徵瑞在后面号啕大哭，紧追不放：和大人，和大人，和大人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全家……

和珅：少来，我得先救我全家。

徵瑞：和大人，你和皇上是亲家，皇上不会拿你怎么着的，倒是我……我是被两广的老郭坑死了，和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一定要啊。

（18）看谁把谁忽悠傻

最后，还是和珅进去，在乾隆面前把实情说了出来。

这事非和珅说不可，别人任谁沾上这事，有死而无生。

听了和珅的话，乾隆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法则就是博傻，说透了就是你忽悠我，我忽悠你，谁能把对方忽悠傻，谁就赢了。朕生杀予夺，掌握了忽悠的主动权，所以这世上，只有朕忽悠别人，别人没胆子忽悠朕。但朕忽悠来，忽悠去，却把你们给忽悠成傻子了。这说起来也实属正常，你们不傻，又哪里来的朕的风光与极品富贵？

说到这里，乾隆雄姿英发，仰天高歌：我还想再活五百年，把你们都忽悠成长臂猿……歌止，乾隆沉静地道：传朕旨意，让那缺心眼的徵瑞，再忽悠忽悠马戛尔尼，务必要把他们忽悠傻了。钦此，谢恩。

徵瑞长松一口气，奉旨前去忽悠马戛尔尼。有关这段忽悠的细节，史书上记载得极是详细：

徵瑞首先告诉英国人：皇帝已做出了最后决定，觐见时特使等人可行英国之礼。这位徵大人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照中国风俗来说，拉着皇帝陛下的手来亲个嘴，总不是个道理，请务必免去此礼，不如改为双足跪下为好。马戛尔尼表示难以从命。

达段史料中，亮点不在徵瑞的瞎忽悠上，而在于他透露给英国人的讯息——乾隆已经答应了英国人可以不跪。

历史到这里，发生了一个有趣的转折，变成了乾隆已经答应，而大臣们不答应。如此一来，此事可进可退，收发于心——乾隆的全部心眼，全用在这了。

接下来就是激烈的碰撞，中方大臣们铁嘴钢牙，决不让步，马戛尔尼使团黯然销魂，只能打起包裹走路。刚刚扛起包裹卷，圣旨已下：传英吉利使团觐见。

于是中英两国大臣浩浩荡荡步入，场面极尽诡异，满人大臣跪下，称奴才见过皇上。汉人大臣则称：微臣参见陛下。英国使团则是单膝点地，低头望着地下，以示对乾隆权力的尊重——此后这个场景呈现五花八门的说法，大清帝国瞎掰说英国使团吓得跪下了，而英国人则始终坚持最初的说法。

参与这次觐见的，还有副使斯当东的儿子，这个小朋友才十二岁。乾隆见了小朋友大喜，立即召手：来，来，到朕这里来。

那小东西噔噔噔走到乾隆面前：陛下，找我啥事呀？

乾隆更加的喜出望外：你会说中国话？

小东西道：我的中国话很穷。

很穷……就知道你富不起来。乾隆翻了个大白眼，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来一个槟榔荷包，赐给了这个小东西。

此后就是参观避暑山庄，斯当东记载说，陪同他们参观的是和珅和福康安。很奇怪的是，这两人带着英国使团到了一大堆英国机械前转来转去。英国人正纳闷为什么在这转悠，这时候福康安指着一座精美的英国座钟，道：看，这是我们天朝的物产，你们英国肯定没有吧？

马戛尔尼苦笑：拜托，这座钟是我们英国伦敦的技术，应该说你们中国没有才对。

福康安惊呆了，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候几个太监冲了上来，冲英国使团咆哮：瞎掰，这明明是我们中国的。

马戛尔尼摇头：你们看那座钟的后面，连伦敦工匠的住址都刻得明明白白。

太监不肯罢休：那是我们自己刻的，你以为就你们英国人会刻字？

马戛尔尼绝望地摇头叹息。

此后英国使团就在中国转来转去，等着乾隆的答复，但乾隆始终不作答复。直到英国使团扛不住了，不得不离京回国，才见一个使者飞马赶来，向英国使团宣读了乾隆的《敕谕》：

英使驻节北京，此事断断难行。

所请宁波、舟山、天津泊船贸易之外，皆不可行。

所请天朝京城另立一行，收贮货物，更断不可行。

所请舟山地方一小海岛，以供商人停歇，此事尤不便准行。

不可！不可！！不可！！！一连串的不可，冰冷阴寒。

中国的大门，对着洋鬼子的鼻尖轰然合拢，从此也将文明与希望，关在了这扇冰冷的铁门之外。

（19）不会是外星人

公元1795年，在位六十年的老乾隆，仍然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但是他以前有过承诺，如果他在位六十年，就办理离休手续，让儿子顒琰主持全国工作。这是因为乾隆的爷爷康熙，也只在位六十年，孙子不适宜超过爷爷。

老干部退位，是有阻力的，这阻力就是……老干部不乐意。

所以年号是由乾隆改嘉庆了，但是大事小情，嘉庆是决不敢做主的，一定要先请示后汇报。这么搞的结果，竟然是把和珅给突出来了。史家评说：乾隆不过问细节，嘉庆又不敢做主，遇到事情能够拿主意的人，反而是和珅。

于是和珅又称为“二皇上”。

和珅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死于军中的孙士毅争取了入旗籍的政治待遇。

说起孙士毅来，那叫一个辛苦，远征安南，败逃而归；再征廓尔喀，督运军粮，他是活活累死的。死前他只有一个意愿，希望把自己的民族，由汉族改成满族，也就是加入旗籍。因为旗人的社会地位，比汉人要高出许多。

虽然有这个心愿，可是孙士毅不敢说，他没忘记前面有个尹嘉铨，就是为了给他父亲尹会一弄个谥号，结果谥号没弄上不说，反倒落得个抄家灭门。向乾隆提出要求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办成这事：

和珅。

只有和珅，可以在乾隆面前乱说胡说，怎么说乾隆都不会生气。所以孙士毅就给和珅写了封信，希望和珅伸出援手，这封信发出之后，孙士毅就病死了。

闻报孙士毅死，乾隆老泪纵横：跑得多快的一个人啊，几万人去安南，就他一个人跑回来了，那家伙跑起来“嗖嗖嗖”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趁这机会，和珅把孙士毅最后的心愿说出来：陛下，有的人死了，比鸡毛还轻；有的人死了，比泰山还重。孙士毅的一生，是跑得飞快的一生，他……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加入旗籍，临死之前希望陛下成全。

乾隆道：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不就是他不想让他儿子称臣，而称奴才吗？这事简单，吩咐吏部把他的户口本改一下就是了。

于是孙士毅的后人，就成功地隶属旗籍了。

孙士毅这边刚刚死完，忽然间天现异象：夜有大星殒于西北，光芒有声。

当时乾隆就惊呆了：这个不明飞行物好庞大，应该不是外星人来了，莫非是……福康安有事？

一点没错，福康安累死军营的消息，已经传来。

把福康安活活累死的，是贵州的苗民石柳邓、湖南永绥的石三保、凤凰厅的吴半生，以及乾州的吴八月这哥四个。此四人你东我西，忽南忽北，相继起事，搞得个福康安东奔西走，疲于奔命，终于活活累死在战场上。

最先闹起来的，是贵州的石柳邓，此人不知是个什么来历，甫一在历史上出现，就已经率众万人，包围了正大营、嗅脑营及松桃厅三座城池。乾隆立即传旨，让福康安快去摆平。于是福康安一路急行军，先奔正大营，击溃苗民的乱军，然后飞奔嗅脑营，再击溃一次乱军。然后再奔松桃厅，第三次击溃石柳邓，连解三城之围。

石柳邓投奔了正在围困永绥的石三保，福康安穷追不舍，再将此二人击溃。然后这两人逃到了山崖间的板寨之间，福康安又“呼哧呼哧”地追来，开炮轰击。于是石柳邓、石三保投奔吴半生。福康安再次追赶并将其击溃，然后这三人又一起投奔吴八月。福康安只能继续追个不停。

从战报上来看，这四个人好像就逮到一个吴八月，而福康安却因为跑路太急，水土不服，弄得上吐下泻。俗话说得好，好汉架不住三泡稀，何况无数泡乎？可怜的福康安，就这样被活活折腾死了。

闻报福康安身死军营，乾隆号啕大哭，赋诗曰：

到处称名将，功成勇有谋。

近期黄阁返，惊报大星流。

自叹贤臣失，难禁悲泪收。

深恩纵加增，忠笃哪能筹？

诗成，乾隆掷笔于地，继续接着哭。

他不能不哭，福康安之死，标志着帝国最后的没落，就如同打开了魔盒的盖子，放出了里边的妖魔鬼怪——白莲教祸乱天下的时代，终于姗姗到来。

（20）为什么不包二奶？

说起那白莲教，堪称历史悠久。

久到什么程度呢？

久到宋朝的白莲宗。到了元朝，这支教义衍生出来一支明教，明教中出了个朱元璋，推翻元帝国，创建大明朝。顺理成章，为了防止这个教义中再冒出一个厉害角色，和自己争食吃，朱元璋成为第一个宣布白莲教为邪教的皇帝。此后白莲教转入地下，秘密生长。

至满清入关，白莲教又冒了出来。早年，小顺治就正式宣布白莲教是邪教，予以取缔，坚决打击。此后这个教义销声匿迹。等到了乾隆时代，却再如雨后春笋，生机勃发。虽然乾隆一而再，再而三地镇压打击，可是这支教派，却是越打越欢势。

就在乾隆宣布离休的前一年，朝廷天下大捕，要灭除白莲教。这次严打可谓声势浩大，果然在四川打出一伙白莲教，他们现在的政治口号是：弥勒佛出世，保辅牛八起事。

牛八又是哪个呢？

上牛下八，正是一个“朱”字——好家伙，白莲教竟公开反清复明了。

那么这个政治口号，又是谁提出来的呢？

严刑拷打之下，四川的白莲教招了，说他们的总部在河南。

黑压压的捕快蜂拥而入河南，很快破获了当地的白莲教地下组织。经过拷问才知道，河南这边也不是总部，只是一个分公司，总公司在陕西。

捕快蜂拥而入陕西，到了安康，捉住了正在弥勒佛像前非法磕头的萧贵，按说这应该是白莲教的总部了。

萧贵被刑讯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到佛像前烧香磕头了，以后就和朝廷保持一致。同时他供认，他的上级叫宋之清。

而这个宋之清，却是西天大乘教的创始人，正在公开活动中。由是知道这个西天大乘教，不过是白莲教的掩护机关。于是捕探捉住宋之清，继续拷打审问，宋之清供认说：西天大乘教的上线是三阳教，创始人叫刘松，而他的联系人则是刘之协。

到了这一步，应该是水落石出了。

话说那刘松，是一个八十岁的怪老头。他是混元教的创始人樊明德的再传弟子，而刘之协则是刘松的座下大弟子。早年刘松师承樊明德，以混元教忽悠人，结果遭到官府严打，将其流放到了甘肃德隆县。弟子刘之协护师心切，自愿陪伴师傅踏上了漫漫流放之路。等到了甘肃之后，刘松就对刘之协说：徒儿啊，这里的生活太艰苦了，为师受不了啊，快点想个法子，及早脱贫致富吧。

刘之协道：师傅，可是咱们的混元教已经被官府取缔，没办法再用来忽悠人了。

刘松笑曰：徒儿啊，你缺心眼啊，混元教被取缔了，你就不能换个名啊？嗯，我看三阳教就不错，以后咱们就叫三阳教了。

此后刘松、刘之协师徒二人，就四处传播三阳教。三阳教说起来麻烦，但实际上的功能就是收钱，只要你信了我三阳教，就得把银子给我送来……由是八十岁的怪老头刘松，凭借着自己的智慧，迅速脱贫致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现在刘松东窗事发，捕探冲入门里，将正在啃鸡腿的怪老头按倒在地，扒开他的火炕一看，大家全都惊呆了。

怪老头刘松睡的，哪里是什么火炕！那是一座用银子砌起来的炕。

这就怪不得刘松都八十岁的老头了，还要坚持创立三阳教，原来这是最容易赚钱的工作啊。那些银子，被捕探偷了点，地方官偷了点，大家又一起私分了点，最后报上去说：缴获纹银两千两，请朝廷予以嘉奖。

可两千两这个数字，也吓坏了乾隆。

乾隆问：那刘松，都八十多岁的人了，他还能活几天？为什么他不把那些银子花掉？为什么不用来包二奶？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白莲教行将起事，需要银子！

传旨：拿住刘之协，务须拿住刘之协！

（21）如何让财产合法化

吊诡的是，乾隆一声令下，捕探四出，搜捕刘之协的时候，老刘却正在河南扶沟，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正在接受调查。

起因是刘之协又弄到二百两银子，就给师傅刘松老头送去，行至扶沟，恰好当地发生一起窃案，失窃二百两纹银，与刘之协身上带的银子数目相同。于是他就担上了嫌疑，被拉去官府，配合调查。

知县把惊堂木一拍：堂下跪者何人，报上名来！

刘之协：小民刘之协，安徽太和人氏。

知县：刘之协……这个名字好耳熟啊，让我想想……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先喝点酒再说……哧溜……咦，那下跪之人，你有何冤？为何要跪在堂下？

刘之协：小民……小民被冤枉做贼，实际上小民是清白的。

知县：你既然是清白的，为何又会被人冤枉？

刘之协：正因为小民清白，所以才会被冤枉啊。真正有罪之人，是没办法冤枉他的。

知县：有理，有道理，那你先取保候审，待本官慢慢查来。此案未结之前，你不可以离开扶沟，要随叫随到，随时配合官方调查，明白吗？

刘之协：……还取保候审……小民谨遵大老爷吩咐。

等刘之协走后，知县苦苦思索：这刘之协是谁啊，怎么名字这么熟悉啊？刘之协刘之协……顺手拿过来刑部发来的海捕文书，瞪眼一看，惊呼一声：我说这个名字咋就这么耳熟呢，刘之协原来是邪教头子！赶紧……赶紧去再把他逮来……可是那刘之协又不缺心眼，早已是逃之夭夭。

刘之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逃了，乾隆怒不可遏，下令立即将扶沟知县押送到京城，由乾隆亲手用刑，从此没人知道这名知县的下场。

此后就是全国大搜捕，务必要将逃犯刘之协捉拿归案。却不想这次搜捕激怒了一个女英雄，齐王氏王聪儿横空出世，杀戮四方，直搅得周天寒彻，为乾隆离休后的日子增添了一段花絮。

细说起来，这个横空出世的齐王氏，仍然是怪老头刘松的杰作。如前所述：刘松创立三阳教，传刘之协，刘之协再传宋之清。宋之清发现干这行特别来钱，不想再把钱分给上线刘之协，就自立门户创建西天大乘教。这个西天大乘教发展得非常之蓬勃，从陕西“忽啦”一家伙就发展到了湖北襄阳。

于是西天大乘教在襄阳设立分公司，负责运营的，就是襄阳总差役齐林——他的职务，类似于襄阳公安局负责人。

这就意味着襄阳已经不再隶属于大清帝国，至少司法上是脱离了。

再说警察头子齐林其人，史料不是太充分，但从他的家境上看起来，这些年来他横霸黑白两道，应该是捞得不少，证据就是他有不少于四个小妾。养女人是要花钱的啊，不信你养四个女人试试！吃穿购物逛商场，买房买车养宠物，也只有大富人家才消费得起。

由此可知，齐林应该是利用职务之便，先富起来的。但这个富裕是建立在权力基础之上的，相当的不稳固，一旦被竞争对手采取了告发等不规范手段，那后果就严重了。可以确信，齐林每天琢磨的就是一件事：如何让自己的财产合法化呢？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参加西天大乘教，改朝换代。

这就是齐林以总差役之高位，毅然决然加入西天大乘教这个非法组织的心理动因了。

而处在齐林这个位置上，会中教众，又必然对他寄予厚望，这是可想而知的。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乾隆六十年除夕之夜，襄阳知县张翱，无意中发现外边有些人神神秘秘，聚集在闹市的十字街头取土。当时张翱极是诧异，就把与自己私交最要好的一个老库书叫来，问道：我看到外边一群人在十字路口取土，鬼鬼崇崇的，咋回事啊？

老库书一声不吭。张翱又问了一遍，老库书开口了：知县大人，你虽然是大老爷，却拿我当朋友，我不能知恩不报。但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大人你也别问了，就听我一句劝，马上把夫人孩子送出城，马上。

张翱大惊：咋的啦？为啥要把我老婆孩子送出城啊，为啥啊？

老库书：哎呀，大人，你就别问了，不是告诉过你不能说的吗？

张翱更加好奇：你想把我急死啊，快点告诉我……死缠活磨之下，老库书却坚决不肯开口：大人，你再问我也不会说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赶紧把老婆孩子送走才是正事。

看老库书坚不吐口，张翱无可奈何地认瘪了：行，我不问了，听你的话，把老婆孩子送走。你进来帮我收拾一下，孩子最喜欢你……老库书跟张翱进去，见门里有两个家人，张翱急喝一声：速速动手，与我将此贼拿下。

两名家人扑过来，将老库书按倒。

张翱：与吾搜他的身。

这一搜，从老库书身上搜出来新政府内阁成员名单来。老库书的名字果然在上面，官职还不小，居然是宰相。

张翱星夜将此事报告给襄阳知府张三纲，于是襄阳城门大关，绿营清兵出动，按名册搜捕，包括总差役齐林在内数百人落网。审讯过后，当场斩杀百余人。齐林的脑袋，就悬挂在小北门。

（22）死于爱情之中

可以确信，在总差役齐林这次财产合法化的军事行动之中，他的第四房小妾王聪儿，也是参与者之一。

证据就是齐林脑袋被悬于小北门后，王聪儿回娘家了。

她回什么娘家？要知道这可是乾隆时代，一人犯罪，全家入狱。比如说刘之协逃了，但他的哥哥母亲妻子儿子，统统被捉入大牢之中。按理来说王聪儿也应该被捉进大牢里，但是她没有——官府不可能放过她，放过她那就意味着自己不想活了。所以这王聪儿，铁定是自己“嗖嗖嗖”翻墙越壁逃掉了。

有史料说王聪儿本是江湖上一名卖艺的女子，也有史料说她实际上是衙门里一个老文员的女儿。不管她出身如何，总之她是在16岁那年，成为了襄阳总差役齐林的第四房小妾，被齐林包养了。

逃走的不唯是王聪儿，还有大批的西天大乘教信徒、三阳教信徒，甚至还有怪老头刘松的上线、混元教的信徒。虽说大家都是白莲教，但毕竟来自于不同的部门，谁也不服谁，但却都愿意拥戴王聪儿为首。

于是王聪儿“衣尽白”，成为了这支白莲教的总教师，打出来的旗号，却是天王刘之协。

此时在宜都，同样是刘之协的下线王三槐、聂杰人起事，和王聪儿打的是一模一样的怪旗：天王刘之协。

做人做到刘之协这个份上，就算是可以的了，连面都不露，大家都得拿你说事。

王聪儿裹挟教众，首攻襄阳，但屡攻不克，只好移师樊城，饱掠而去。

此后王聪儿扫荡湖北、河南、陕西、四川，一路攻城略地，到处乱跑。时隔不久又绕回到湖北，发现仍然是无法立足，遂决定杀奔陕西。但就是这时，教众中却爆出了“夫妇门”，王聪儿和齐林的徒弟姚之富，两人有了夫妇之实了。

这个明显缺乏理性的行为，一下子就将王聪儿逼上了死路。

教众之所以追随王聪儿，是对于齐林敬服的心理延伸，作为齐林的未亡人，王聪儿身上寄予了教众的希望与幻想。不曾想这女人耐不住寂寞，竟然和别的男人好上——不是说这种事不能有，而是决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事怎么可以让别人知道呢？大家不知道，心里还有点念想。这下可好，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但是王聪儿和姚之富的事，还是被大家知道了。结果教众大哗，四下离散，王聪儿和姚之富顿时陷入了孤立的境地。无奈之下两人分兵，以姚之富为先锋，王聪儿断后，向着陕西的黄土高坡杀奔而去，想去那里做夫妻。行至山阳县三叉河，官兵四面围至，王聪儿退到御花坡，此后是整整三个月的坚持。最终坚持不下去了，于是王聪儿与姚之富双双携手，长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官兵前追后堵。天南地北双逃客，跑得实在辛苦……诗成，二人携手投崖自尽。

王聪儿人生中的第二次爱情，说起来实在是可圈可点，可敬可叹，值得文人学士，大书特书。

这是一个飞蛾扑火般的女人，死于爱情之中。

但白莲教的另外两支武装力量：王三槐与聂杰人，却是死于糊涂之中。这俩家伙与四川总督勒保对峙，勒保琢磨着很难拿下这场赛事，就忽悠说和谈。王三槐、聂杰人居然真的信了，兴高采烈地跑来参加茶话会，结果被勒保脸皮一翻，直接塞进囚车里，送到了北京城，活活给剐了三千六百刀。

终于替儿子嘉庆摆平了白莲教，太上皇乾隆艰难地拿起笔来，赋诗一首：

三年师旅开，实数不应猜。

邪教轻因误，官军剿复该。

领兵数观望，残赤不胜灾。

执讯迅获丑，都同逆首来。

诗成笔坠，乾隆死亡，终年八十九岁。

竭泽而渔，透支红利。乾隆时代的辉煌，是在透支子孙福祉的基础上的美妙幻象。而不幸的嘉庆皇帝，将因为资源的枯竭而丧失重铸幻象的可能。这就意味着，一个更加充斥着人性本能的原始博弈时代的到来，并将呈现更多的人性智慧，让我们从中汲取。

（第三部完）

附录1 本书大事编年表

1552年，明嘉靖三十一年：西班牙耶稣会传教士沙勿略来华，被民众阻于澳门，未能进入内地，这是有史记载的第一个来华传教士。

1583年，明万历十一年：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来华，他听从了地方官的劝诫，将世界地图上的中国置于中心位置，从此这张地图沿用至今。

1692年，康熙三十一年：朝廷下令允许民众自由信奉天主教。

1693年，康熙三十二年：福建代牧的法国外方传教会士阎当下令：禁止辖区内的中国教徒祀祖祭孔，禁止以“天”和“上帝”这两个名字称呼天主。

1705年，康熙四十四年：教皇克力门十世，遣使者铎罗赴华，向中国皇帝康熙发布命令，禁止中国教众再行偶像崇拜。此举引发了康熙的愤怒，圈铎罗于澳门，大批的传教士因此被驱逐。

1720年，康熙五十九年：教皇复遣使者嘉乐来华，重申天主教义。康熙问嘉乐：你们西洋图画中有生羽翼之人，是何道理？嘉乐答：只是个寓意。康熙言：中国人不懂你们的寓意，你们也不懂中国人，因此，请你们离开。

1722年，康熙六十一年：康熙皇帝死亡，雍正在一片争议声中登基。传说康熙本是传位十四皇子，被雍正将十字改为于，成为传位于四皇子，此说法目前尚未证实，但葡萄牙传教士穆经远卷入夺嫡之中，被雍正逮捕下狱。

1723年，雍正元年：准噶尔罗卜藏丹津攻西宁，雍正命四川总督年羹尧、四川提督岳钟琪击之。是年再禁天主教会，大批西洋教士被逐放澳门。

1724年，雍正二年：岳钟琪深入柴达木盆地，击罗卜藏丹津，罗卜藏丹津易妇人衣逃之。是年西藏内乱，台吉颇罗鼐平之。

1725年，雍正三年：大将军年羹尧被贬杭州将军，廷议九十二大罪，命自尽，其子年富斩，余者家人贬于极边烟瘴之地，与披甲人为奴。

1726年，雍正四年：

·雍正宣布其弟八王四十大罪，改名叫猪，囚于高墙，寻毒杀。

·雍正宣布其弟九王二十八大罪，改名叫狗，囚于高墙，毒杀。

·雍正宣布其弟十四王十四大罪，囚于高墙。

·雍正始创批斗大会，侍讲钱名世于朝堂上遭受群臣大批判。

·礼部侍郎查嗣庭主考江西，试题中有“维民所止”之句，因此下狱。死后锉其尸而斩其子。是年，雍正停止浙江会试，以惩戒读书人。

1727年，雍正五年：

·正与俄国进行边界谈判的科隆多被议四十一大罪，禁锢终身。

·雍正将中俄边界大片国土让与俄罗斯，俄使臣称雍正是俄国人的好儿子。

·麦德乐、张安多等九名葡萄牙传教士来华，营救被雍正下狱的穆经远。

·雍正穿西装，戴假发，接见葡萄牙传教士，与其平等会谈。

·雍正再禁天主教会。

1729年，雍正七年：

·准噶尔部策零可汗寇边。

·湖南文士曾静，嘱其弟子张熙，往说川陕总督岳钟琪反，为岳钟琪所执。

·曾静痛悔改过，率弟子张熙周游天下，宣告己罪。

·雍正修订《大义觉迷录》，辩说自己未曾犯下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等十宗罪。

1730年，雍正八年：妖人贾士芳入京师，操控雍正性命于手掌之上，命其适则适，命其不适则不适，雍正愤而斩之。

1731年，雍正九年：和通脑大战爆发，内大臣傅尔丹、川陕总督岳钟琪，双败于准噶尔策零可汗。

1732年，雍正十年，策零可汗进军喀尔喀，为超勇亲王策零所败。

1735年，雍正十三年：

·雍正死，传说吕留良之女吕四娘夜入宫禁，斩之。

·皇四子弘历继位，是为乾隆，逐道士张太虚、王定乾并文觉禅师出宫。

·乾隆捕曾静、张熙斩之，禁《大义觉迷录》。

1736年，乾隆元年：

·张广泗经略七省，击贵州苗民，烧1224寨。

·意大利画师郎世宁，恳请乾隆开解教禁，乾隆遂允许旗人并西人自由信奉天主教，汉人民众则不可。

1739年，乾隆四年：河南汝州妖道张位能起事，传说女教主“一枝花”于伏牛山。民谣云：一枝花，十七八，能敌千军万马。知府刘谦密访擒获“一枝花”蔡氏，虽年有四旬，貌如处子。

1740年，乾隆五年：爪哇岛荷兰殖民当局下令屠杀华侨，万人遇害，史称“红溪惨案”。乾隆闻之震骇。

1742年，乾隆七年：福建漳浦、诏安等地小刀会、子龙会起事抢米，知县刑讯之时，为会党刺客飞刀所杀。

1745年，乾隆十年：云南石屏州贫民吴尚贤，无以谋生，遂赴卡瓦采矿，获银巨万，成为茂隆厂主，雇用工人上万，训练厂练一千五百人。

1746年，乾隆十一年：取缔大乘教，教主张保太判绞刑，未及行刑，死于狱中。

1747年，乾隆十二年：

·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嫁女阿扣与小金川土司泽旺，阿扣却与泽旺弟弟良尔吉欢好。莎罗奔以此为由，起兵逐小金川泽旺。

·安徽贫民马朝柱夜梦耶稣，嘱其赴霍山县寻访师傅。马朝柱奉命而行，果然在霍山县火星堂与杨五法师的肉身相逢。二人遂谋起事，以迎西洋来的幼主朱洪锦。

1748年，乾隆十三年：

·法国学人孟德斯鸩著《法意》出版，提出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学说。

·乾隆赴山东祭孔，皇后富察氏随行，殁于德州。

·苏州饥民顾尧年赴巡抚衙门哭诉，引发骚乱，乾隆命将顾尧年等三人杖毙于苏州闹市街头。

·大金川战役爆发，张广泗数月无功，损兵折将。

·乾隆怒刑张广泗，命经略大臣讷亲自杀，起用岳钟琪，任命大学士傅恒为经略大臣。

·福建老官斋女巫严氏，假托神灵降起事，兵丁捕之，贼众溃散。

·宁化知县周天福禁绝民间教义罗教，收缴罗教经卷、符、像、印，却为教众所困，被迫将经卷归还。乾隆怒，命严捕。

1749年：乾隆十四年：大金川莎罗奔知岳钟琪之能，惧而降，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一。

1750年：乾隆十五年：

·藏王珠尔墨特那木扎勒密约准噶尔部，欲为变。驻藏大臣傅清、拉布敦诱而斩之，以息乱机。藏王余党复杀二大臣，史称“双忠”。

·准噶尔可汗那木扎勒凶暴，囚其姐，为其姐夫赛音伯勒克逐之，立其兄达尔济为可汗。

·安徽人马朝柱依循梦境，率众于罗田县铁柜山山洞里找到铜镜、铜枪并旗帜，教众钦服。

1751年，乾隆十六年：

·乾隆一下江南。

·山东阳谷人王伦入清水教，收女弟子乌三娘。

·山西介休精神病患者王肇基献诗，为太后寿，乾隆下旨命将其杖毙。

·安徽人马朝柱欲将其表妹嫁于西洋幼主朱洪锦为皇后，却被人说破蟒袍凤冠是偷来的戏班行头。马朝柱遂以黄鹤楼西洋诏书为号召，重整人心，密谋起事。

·卡瓦地区茂隆厂主吴尚贤，苦劝卡瓦部落酋长回归祖国，最终摆脱地方官的掣肘，说服缅甸国王莽达拉进贡来朝。然而乾隆嫉恨平民吴尚贤素衣白身而坐拥巨金，收吴尚贤于狱中，饿毙。

1752年，乾隆十七年：安徽人马朝柱携大笔银子失踪，余众为官府所剿，乾隆命川陕总督策楞于峨眉山寻找西洋寨，不获。

1753年，乾隆十八年：

·乾隆南巡，官民苦不堪言，遂传抄《谏止南巡书》。乾隆怒，逮卢鲁生剐死，牵连获罪者千人，祸延七省。

·浙江上虞人丁文斌，患有精神疾病，时常产生幻听。作书赴曲阜孔家，声称迎娶孔家二女，事为乾隆得知，断其必有阴谋，将丁文斌凌迟。

1754年：乾隆十九年：

·《儒林外史》著者吴敬梓卒。

·名将岳钟琪卒。

·准噶尔阿睦尔撒纳率部万人来降，愿为前导，以攻准噶尔。

1755年，乾隆二十年：

·清军以阿睦尔撒纳为向导，远征准噶尔。

·准噶尔可汗达瓦齐亡命乌什，乌什城主霍集斯缚而献之。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二。

·阿睦尔撒纳起兵叛，陷伊犁。

·英吉利商人洪仁辉，赴宁波贸易。

1756年，乾隆二十一年：

·兆惠将军血战归来，清军击阿睦尔撒纳。

·取缔民间教义荣华会，创始人张仁、王五钧正法。

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

·准噶尔部痘疫大起，亡者三有其一，阿睦尔撒纳奔俄罗斯，死之。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三。

·乾隆二下江南。

·山东刘元德告御状，言称大灾，赈灾粮款俱被贪官所据。乾隆知其实，但憎恨刘元德告状上访，怒而惩之。

·生员段昌绪资助刘元德告御状，为乾隆所憎，又于其家搜出吴三桂檄文，乾隆怒而斩之。

·退休浙江布政使彭家屏，因其所刊簇谱中有一个“历”字，乾隆怒，命其于狱中自尽。

1758年，乾隆二十三年：

·乾隆命兆惠血屠准噶尔部，准噶尔从此灭族。

·回部大小和卓称巴图尔汗国，乾隆命将军雅尔哈善击之。

·兆惠将军追击大小和卓，入叶尔羌，陷黑水河死地，苦守三月。

1759年，乾隆二十四年：

·兆惠将军杀出黑水河，再战叶尔羌。大小和卓心胆俱裂，丧失斗志，亡命巴巴达克山，为巴达克山汗所斩。

·中国商人拖欠英商洪仁辉五万两债务不还，洪仁辉怒而上访。乾隆震骇，一口咬定后面有阴谋，查出替洪仁辉撰写上诉书的川人刘亚匾，乾隆命斩之，逐洪仁辉。

1762年：乾隆二十七年：

·卢梭《民约论》出版。

·乾隆三下江南。

1764年，乾隆二十九年：

·大文豪曹雪芹卒。

·秦州知州赖宏典，致函友人谋官，书信为乾隆所获，诬之谋反，杀之。

·前明后裔宫里雁，于缅甸开矿巨富，拥厂练五千，为新缅王孟驳所逐，逃归国内。云贵总督吴善达欲索前明遗宝七宝鞍，不遂，杀宫里雁。宫里雁妻囊占悲愤回缅甸，下嫁缅甸国王孟驳，劝说孟驳出兵中国，为亡夫宫里雁报仇。

1765年，乾隆三十年：

·英国哈格理夫斯发明纺织机，以其妻命名为“琼妮纹纱机”，一人工作，可抵八人。

·乾隆四下江南，途中与皇后乌喇那氏发生冲突，乌喇那氏削发，乾隆怒，废其皇后。

·驻新疆大臣苏成，留回部将士妻女于衙内，褫其衣而裸逐之。回部将士悲愤，遂反，乾隆喜，令伊犁将军明瑞尽屠回人。

·明瑞不忍，私放回部将士两千余人，乾隆怒，大骂之。

1766年，乾隆三十一年：缅甸国王孟驳为讨妻子囊占欢心，强攻九龙江，云贵总督刘藻为之所败，自杀。乾隆遣大学士杨应琚任云贵总督，攻缅甸。

1767年，乾隆三十二年：

·缅甸四路伏兵齐出，大败杨应琚。乾隆怒，逮杨应琚回京，亲自刑之，杨应琚自杀。

·以伊犁将军明瑞为云贵总督。

·驻新疆官吏逼淫流人妻女，流人遂叛，乌鲁木齐防军击平之。

1768年，乾隆三十三年：

·明瑞率清军入缅，遇伏，皆死。

·取缔民间教义收元教，教主徐国泰凌迟，九族斩立决，其余教众流涉三千里。

1769年，乾隆三十四年：

·英国人瓦特发明蒸汽机，从此东西方判然而分，西方突飞猛进，东方停滞不前。

·以大学士傅恒为云南经略，入缅甸一百七十日，疾奔两千里，不见敌踪。

·华人郑昭起兵驱逐缅军，建都曼谷。

·缅甸求议和，主帅眇旺模不与傅恒交谈，傅恒忍气，归国羞死。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五。

1770年，乾隆三十五年：取缔民间教义八卦教，教首刘省过等八人逮杀。

1771年，乾隆三十六年：大小金川复叛，乾隆以大学士温福率兵击之。

1773年，乾隆三十八年：

·英国国会授予东印度公司运茶赴北美殖民之权。

·波士顿人袭击英国茶船，倾茶340箱入海，史称“茶叶暴动”。

·温福于木果木大营为叛兵击破，温福战死。

·乾隆开四库全书馆，以纪晓岚为总裁官。

1774年，乾隆三十九年：山东清水教起事，王伦率众入临清旧城，钦差大臣舒赫德击之，王伦自焚死。

1775年，乾隆四十年：

·美国独立战争开始，持续9年。

·阿桂进军大金川，陷勒乌围，土司索诺木奔刮耳崖。

·取缔民间教义混元教，教主樊明德凌迟，亲属斩立决。收徒十人以上者正法。教众刘松流放甘肃，此人于甘肃再创三阳教，传刘之协，刘之协传宋之清，是谓西天大乘教。此教义发展到襄阳，遂有女教师王聪儿起事，正得益于此脉承传。

1776年，乾隆四十一年：

·北美大陆于费城集会，宣布独立，定国名为美利坚合众国，发表《独立宣言》，任命华盛顿为总司令。

·阿桂陷刮耳崖，土司索诺木被献俘北京，乾隆命剐之。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六。

·乾隆命撰《贰臣传》，以洪承畴为首。

1777年，乾隆四十二年：

·江西新昌举人王锡候刊《字贯》，乾隆怒不可遏，斥为大逆不道，立斩之。

·甘肃河州人王伏林聚众念经，陕甘总督勒尔捕斩之。

1778年，乾隆四十三年：

·已故浙江举人徐述夔，生前有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乾隆闻之怒，剖棺锉尸，斩其诸子。

·已故礼部尚书沈德潜生前有诗：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乾隆怒，剖其棺，锉其尸。

1779年，乾隆四十四年：

·英国人克伦普吞发明纺棉机，一人工作，可抵三十人。

·乾隆命侍郎和珅为御前大臣，从此和珅用事。

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班禅入朝，圆寂。

1781年，乾隆四十六年：乾隆经五台山还北京，退休大理寺卿尹嘉铨为其父尹会一请谥，乾隆向来憎恨尹会一，遂以狂悖之名，将尹嘉铨绞立决。

1783年，乾隆四十八年：美国独立战争结束，英国战败，承认美国独立。

1785年，乾隆五十年：

·英国人卡尔赖特发明自动织布机。

·乾隆于乾清宫设千叟宴，60岁以上入宴者3000人。

1786年，乾隆五十一年：台湾天地会起事，林爽文陷彰化、诸罗。

1787年，乾隆五十二年：浙闽总督调台湾督师，因其督战不利，调任两广总督，以福康安出任将军援台。

1788年，乾隆五十三年：

·福康安以台湾帮会擒林爽文，押送北京剐死。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七。

·总兵柴大纪虽守诸罗有功，但因前以“添弟会”之名隐瞒天地会，乾隆命斩之。

·安南国乱，阮惠兴兵，国王黎维祁匿民间。

·两广总督孙士毅入安南，败阮惠，黎维祁复位。

·廓尔喀袭入大雪山。

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

·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爆发，国民议会发表《人权宣言》。

·安南阮惠突出奇兵，败孙士毅。孙士毅夺渡富良江，砍断浮桥，坑死广西提督许世享并万人。此后安南求和，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八。

·赴藏钦差大臣，隐瞒大雪山向廓尔喀许币求和之事，大雪山每年须向廓尔喀缴纳岁币300个金元宝，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九。

1791年，乾隆五十六年：

廓尔喀人以岁币质量不佳为由，再次兴兵大雪山。前赴西藏钦差巴忠恐事发，投井死。

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

·美国人怀特尼发明轧棉花机。

·福康安深入廓尔喀七百里，殊死血战，亡者过半，终于迫得廓尔喀投降。此役是为乾隆十全武功之十。

·乾隆撰“十全武功”，昭告天下，自号“十全老人”。

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

·法国罗伯斯庇尔大肆屠杀，进入革命恐怖时期。

·英国使臣马戛尔尼来华，乾隆晤之于避暑山庄，所请一概不允。

1794年，乾隆五十九年：天下大索，扑灭白莲教，寻根追索到安徽太和人刘之协，捕刘之协兄长、母亲、妻子，儿子，唯独刘之协逸走。

1795年，乾隆六十年：

·法国国民议会闭幕，成立共和政府。

·苗民吴柳邓、吴八月叛，乾隆遣大将军福康安击之。

·襄阳总差役齐林加入西天大乘教，欲谋起事，为知县张翱扑杀，其第四房小妾王聪儿脱走。

1796年，嘉庆元年：

·法国政府成立执政团，以拿破仑为司令官。

·乾隆传位其子，以太上皇自居。

·闽浙总督福康安卒于军，是夜有大星殒于西南。

·四川总督孙士毅殁于军中，死后改为旗籍。

·继任四川总督和琳，卒于军中。

·枝江宜都白莲教众起事。

·白莲教女教首王聪儿于襄阳起事。

1798年，嘉庆三年：

·法国拿破仑远征埃及。

·白莲教首领王聪儿，与教友姚之富成夫妇之实，激怒教众，遂四散。此后官兵大至，王聪儿与姚之富携手于御花坡，投崖死。

·四川总督勒保诱擒白莲教首王三槐，押赴北京剐死。

1799年，嘉庆四年：

·法国拿破仑用武力解散执政团，自任第一执政。

·乾隆死亡。

·嘉庆清算和珅，命其自杀，抄没家产。

附录2 本书参考资料

1.《乾隆英使觐见记》，（英）马戛尔尼著、刘半农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10年10月版。

2.《中国近事报道》，（法）李明著，大象出版社，2004年7月版。

3.《中国新史》，（葡）安文思著，大象出版社，2004年7月版。

4.《1907年中国纪行》，（俄）米·瓦·阿列克谢耶夫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10月版。

5.《中国人史纲》（第五版），柏杨著，山西出版社，2008年10月版。

6.《中国历史年表》，柏杨著，海南出版社，2006年11月版。

7.《乾隆皇帝大传》，周远廉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4月版。

8.《乾隆朝大小金川之役研究》，彭涉焱著，民族出版社，2010年4月版。

9.《乾隆正传》，郭成康著，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4月版。

10.《佛界：活佛转世与西藏文明》，周炜著，光明日报出版社，2004年1月版。

11.《乾隆：君临天下六十年》，李景屏、康怡著，农村读物出版社，2007年4月版。

12.《红楼梦新证》，周汝昌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

13.《雍正朝汉文朱批谕旨汇编》，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14.《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编，中华书局，1975年版。

15.《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版。

16.《大义觉迷录》清史资料第4辑，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编，中华书局，1983年版。

17.《清代的矿业》，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中国人民大学档案系合编，中华书局，1983年版。

18.《清代八卦教》，马西沙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19.《中国历代后妃大观》，陈华新著，海天出版社，1992年12月版。

20.《中西交通史》，方豪著，岳麓书社，1987年版。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

引子 盗墓笔记

第一章 煞星临界

1.从贾宝玉到马夫焦大

2.从马夫焦大到武大郎

3.从武大郎到武松

4.从武松到宋江

5.从宋江到李逵

6.男怕入错行

7.天下第一凶人

8.李自成打了退堂鼓

9.抢劫崇祯皇帝

10.一条人命多少钱？

11.岳父喜欢雪花银

12.气死皇后未足奇

13.皇上也是守财奴

14.爬灰之恋与私奔的皇后

15.奇人异士小侏儒

16.煞星遭遇铁匠锤

17.老婆带你去革命

18.把你射成大刺猬

19.妖魅京城白衣女

20.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第二章 野猪的辉煌时代

1.罪犯的天堂

2.家有怪人初长成

3.这个孩子不是人

4.野猪一家亲

5.我叫努尔哈赤

6.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7.团结爱护女群众

8.为啥你要杀咱爹

9.哥哥弟弟我爱你

10.弟弟的儿子哥哥杀

11.这事都怪他妈的

12.女真人民站起来了

13.就让我舒服死吧

14.看看咱们谁跑得快

15.你是战争弱智儿

16.本汗要动真格的了

17.努尔哈赤呼吁和平

第三章 辽东龙兴之战

1.杜疯子出马

2.领导关心农民工

3.西路军是如何覆灭的

4.坚决打击钉子户

5.野猪皮危险了

6.鸟军真的没饭吃

7.攻占一号制高点

8.石器时代的刘大刀

9.明军表演跳崖秀

10.到死你也说不清

11.老熊慰问野猪皮

12.做官不要太无耻

13.给你一个做好事的机会

14.野猪皮的秘密纵队

15.万家生佛大战野猪皮

16.给你四枚纪念币

17.你们全家有隐疾

18.老熊终于死定了

19.无才无德夜读《春秋》

20.细心爱护垃圾官

第四章 野猪皮二世行走江湖

1.业余皇帝的天才构想

2.救救咱的大舅哥

3.誓与孤城共存亡

4.学会尊重老年人

5.火烧藤甲兵

6.本座让你喝一壶

7.强权即公理

8.爱情与权力

9.这个女人太危险

10.男人都是坏东西

11.狠抓精神文明建设

12.东北人贼拉爱和平

13.自由属于后金人民

14.袁崇焕又瞎掰

15.不差你这个干儿子

16.世上头号大蠢人

17.琳琅满目的造反组织

18.民间恐怖主义活动

19.忍一忍就和谐了

20.满朝文武起杀机

第五章 大凌河的民主选举

1.敢不听话就杀头

2.办法总比困难多

3.智商与权力成反比

4.皇太极的毒计

5.无罪就是大罪

6.叛逆都在青春期

7.百万军中无以逃生

8.把咱们的饭碗抢回来

9.爹多了不愁

10.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11.好多好多俘虏哦

12.老领导惨遭戏弄

13.把公理和正义拿出来

14.白投了一次降

15.第二次民主选举

16.朕要的是他的心

17.到底谁是谁老子？

18.八千人马神秘失踪

19.城里有高人

20.搓衣板大战大刀片

第六章 松锦城下的生死对决

1.战斗在砍人第一线

2.瞎子领导大明前进

3.死于无人地带

4.以后没法再投降

5.长大了不是个好东西

6.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7.就是要玩命地狠砍

8.你们真的缺心眼

9.乳峰山上生死之战

10.请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11.皇上最恨别人吃饭

12.玩的就是心跳

13.咱们已经死定了

14.蒙古兄弟好实在

15.你写的字太丑了

16.求求陛下给口吃的

17.陛下你太心急了

18.吴三桂心眼太坏了

19.洪承畴是只导盲犬

20.不好意思，让陛下失望了

第七章 心似黄河水茫茫

1.贸易总比战争好

2.女性生理结构权威专家

3.善于跑路的美少女

4.民主竞选大拉票

5.老九继位

6.领导休假去了

7.五十万人大移民

8.大人物求利，小人物求名

9.与士大夫彻底决裂

10.宫里有个大party

11.崇祯上吊

12.李自成是个炸药包

13.兄弟交情真如铁

14.来自地狱的招降使者

15.大顺人民感谢你

16.少爷你可回来了

17.美女的味道好极了

18.首长按摩又洗澡

19.挽救、教育女群众

20.人生不能没有刺激

第八章 刀山火海跳油锅

1.国际维和大行动

2.吴三桂他到底是啥意思？

3.山海关中大逃亡

4.他什么也没说

5.老干部敢死队闪亮出场

6.维和部队派来的观察员

7.披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8.脱就脱，谁怕谁

9.闯刀山，过火海

10.关键时刻，老二软了

11.把你推到油锅里

12.正是杀人好季节

13.喝茶最好不洗脚

14.瞎折腾的可怕后果

15.刀子要比舌头快

16.实行领导问责制

17.求求你当皇帝吧

18.北京城外狙击战

19.多尔衮的委屈

20.先入关者王

第九章 三皇之战的盛世

1.小兔崽子欺负朕

2.行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3.脑子就是不够用

4.聪明的女人会说话

5.拎刀子砍人的富豪们

6.砍的就是有钱人

7.皇位候选人的竞争

8.团结胜利的竞选大会

9.只有变态狂才能生存

10.史可法的内心独白

11.大清国是活雷锋

12.做人要低调

13.奇怪的战争

14.取天下真的不难

15.人生要耐得住寂寞

16.喝得烂醉，死得幸福

17.不过是屠城而已

18.大清国拒绝残酷

19.一代枭雄南柯梦

20.烈焰焚天，屠刀临头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2

第一章 弘光绝唱

1.我的名字叫旺旺

2.洋鬼子神一元

3.死里逃生

4.你认识我很久了

5.曹操是个乌鸦嘴

6.五毒二强会凶煞

7.千万不要讨要欠薪

8.刀劈张献忠

9.第二次交手

10.有本事砍了老子

11.身份不明的楚王

12.张献忠的绝妙好诗

13.剿匪小分队

14.大规模群体事件

15.气节长存

16.天地有正气

17.让你大吃一惊

18.别人是靠不住的

19.太平大献俘

20.流寇正式转型

第二章 隆武悲歌

1.我和朝廷心连心

2.英雄不怕出身低

3.海盗王朝

4.御驾不得亲征

5.乱世英雄谱

6.只想做个普通人

7.抗命者，断其首

8.恐怖型人才

9.昆山炎武之战

10.恐怖妖僧

11.大屠杀

12.百姓消灭游击队

13.大学士的对决

14.王佐之才洪承畴

15.职业MBA

16.斩首行动第一季

第三章 扫清残局

1.斩首行动第二季

2.他妈的爱情

3.比皇帝更刺激的享受

4.分裂朝廷的野心家

5.斩首行动第三季

6.从此反清复明

7.老领导的新部下

8.动中才有机会

9.你们全家都是变态

10.生理需求比较旺盛

11.大清也有李自成

12.贼拉不要脸

13.朕要出家为僧

14.博尔济吉特大闹皇宫

15.争取性罪错自由

16.愤怒的旅游团

17.失去的风采

18.伏兵突出

19.战争让女人走开

20.孙可望的当选

第四章 黑铁时代的风云传奇

1.风尘异客

2.太白之巅

3.血染的求仙之路

4.《黄帝内经》

5.被玩得好惨

6.大夫兼职乞丐

7.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8.皇后正在喂猪

9.元谋猿人的愤怒

10.原始人突击队

11.咱们就姓焦了

12.屠城之战

第五章 激血西南

1.凶煞临身

2.神秘的古匣子

3.美好的愿望破灭了

4.诏书大撞车

5.人总是要死的

6.最后的崩溃

7.铁丐传奇

8.大家都藏野男人

9.老虎也有人性

10.城破家亡

11.养兵如养虎

第六章 夜幕下的残余

1.绝望的战争

2.狂乱家族

3.大冤狱

4.三岔河战役

5.人算不如天算

6.折戟羊山

7.立地成佛（上）

8.立地成佛（下）

9.宫里举办大Party

10.给我一杯忘情水

11.惹不起的人

12.小象的鼻子

13.女儿被诱拐

14.血战磨盘山

15.缅甸大逃亡

第七章 千古秘传帝王术

1.明心见性问佛法

2.一切都是假的

3.原始人的战争

4.家庭秘密会议

5.北京大献俘

6.突破青春的禁忌

7.世上顶不正经的事儿

8.谁是汉奸

9.两条路线的斗争

10.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11.历法大战

12.这个游戏不好玩

13.是鳌拜还是岳飞？

14.老头要造反

第八章 两个时代的战争

1.群众大示威

2.龟兄指点迷津

3.北京大诱拐

4.三顾茅庐

5.秘密情报网

6.大闹常委会

7.真的生气了

8.侠女奇缘

9.天地会堂口

10.一句顶一万句

11.常委都是天地会

12.野死孤庙

13.名士离心

14.千年妖孽

15.找教皇上诉

16.火山口上的日子

17.少年贪污犯

18.胜利大逃亡

19.缺心眼的傻孩子

20.别跟孙子一块混

21.门里的大虫不可惹

22.想媳妇的总兵

23.永康奇女子

24.做人不能不正经

25.七十造反更稀奇

26.秘匣之魅

27.不可揭人私隐

28.大家一起去袭胸

29.追捕袭胸犯

30.天下之乱

第九章 秋风落叶

1.统计局靠不住

2.物极必反

3.打一场现代化的高科技战争

4.泥溪夜战

5.渡江战役

6.游击队包围正规军

7.血战高觉寺

8.宰了你姑父

9.打断骨头连着筋

10.门外之狼

11.战场上的明星

12.仁义之师不攻城

13.你妈的大奖状

14.舌灿莲花

15.活活睡死的人

16.奇怪的国家

17.豹子头林冲

18.名将陨落

19.草包将军

20.定点清除

21.负资产的累赘

22.不祥之兆

23.长沙大战

24.衡州战火

25.友好的战区

26.欲言又止的狗

27.说话算数才怪

28.花落花飘飞

29.名花凋零

30.落幕时季

第十章 诸佛之战

1.活佛要辞职

2.汗国之乱

3.敢跟领导动刀子

4.长枪所向

5.大慈大爱

6.性情中人

7.杀尽兄弟劫波在

8.镜子里的男人

9.有人在撒谎

10.战争就是交易

第十一章 西疆烽火

1.乌尔会大战

2.皇上不搞阴谋诡计

3.乌兰布通之战

4.人道主义大救助

5.胡胡大和亲

6.彻底崩溃

7.大买家康熙

8.两个男人的战争

9.有人在恶搞

10.不负如来不负卿

11.佛是有情人

12.鏖战大雪山

13.天国暮歌

14.卖女孩的小火柴

第十二章 新一代的战争

1.老太子

2.比女人更敏感

3.妖异之术

4.大阳谋

5.血亲大战

6.怨毒之心

7.真假活佛

8.前缘如梦

9.往事如歌

10.家里太乱

11.圣城血战

12.勾三搭四弦五

13.康熙爱科学

14.诱敌深入

15.全军覆灭

16.将星冉冉升起

17.尘埃落定

18.背后的眼睛

别笑，这是大清正史·3

第一章 少林异僧

（1）非法竞争

（2）僧门异事

（3）江湖险恶

（4）夜盗宝马

（5）宁死也要做贼

（6）老头也偷诗

（7）现场表演

（8）新帝王时代

（9）盛大集会

（10）心狱难逃

（11）名将之花

（12）讲究思想工作方法

（13）游击战术

（14）花花和尚偷美人

（15）目迷五色

（16）夜捣敌营

（17）权力出诗人

（18）北京大献佛

第二章 一个和尚的爱情

（1）刺虎疑案

（2）患难之交

（3）群众大批判

（4）掀去皇上头顶盖

（5）雍正是俄国人民的好儿子

（6）边城骚动

（7）妖异京城

（8）诉苦大会

（9）极度隐秘

（10）尽人皆知

（11）受害人曹雪芹

（12）彻底灭绝清官

（13）红楼春梦

（14）误入大观园

第三章 历史拐弯处

（1）利玛窦的洋规矩

（2）国际大营救

（3）谋反的洋鬼子

（4）假洋鬼子闹中华

（5）受害人名单

（6）隐士出山

（7）大诱捕

（8）灵魂深处大反省

（9）反面教材

（10）巡回大表演

（11）就是演员少了点

（12）缓兵之计

第四章 策零们的战争

（1）无路可走

（2）不能听孙子的

（3）行动前奏

（4）刑讯逼供

（5）珍贵的礼物

（6）博克托岭战役

（7）屠戮之役

（8）策零之战

（9）长驱而入

（10）意外之胜

（11）少林绝学

（12）正处级和尚

（13）佛祖踹你一脚

（14）秘锁红楼

第五章 从萝莉到御姐

（1）历史与瞎掰

（2）神秘家族

（3）皇亲国戚曹雪芹

（4）色欲人生的幸福之路

（5）让公主去要饭

（6）曹雪芹人生哲学之课题

（7）灵异界的神秘传说

（8）没人性的军队

（9）忠良的苦难之途

（10）男人最不是东西

（11）格格的儿子

（12）鳌拜与岳飞

（13）坏人不知道自己的恶

（14）史学家脑壳进水

第六章 婚外情引发的战争

（1）仙女下了两枚蛋

（2）给美女开光

（3）悲惨的领导人

（4）挑起战争发横财

（5）五万人对四千人

（6）家底统统被炸光

（7）闹心的战况

（8）比黔驴更技穷

（9）大屠杀

（10）老将出马

（11）大脑严重钝化

（12）如何寻找替罪羊

（13）乾隆皇帝的婚外情

（14）权力就是用来玩人的

（15）十三骑士入敌营

（16）我来负责摆平皇上

（17）皇帝也需要炒作

（18）浴血大雪山

第七章 植物打僵尸

（1）大蝗虫乾隆

（2）疑案初起

（3）都怪他爹起的名字

（4）梦中的耶稣

（5）我在梦里见过你

（6）传说西洋在四川

（7）洋人也上访

（8）天帝与你通话

（9）幸福不死你才怪

（10）严重超级的不能

（11）淫暴昏乱的小朋友

（12）饶不了你个小舅子

（13）你妈是二奶

（14）外甥孙子之战

（15）心理不要太阴暗

（16）别给领导添麻烦

（17）步步血战的僵尸战队

（18）灭族大血屠

（19）为人类所不容

（20）大战食草动物

（21）乾隆的怪主意

（22）激斗黑水河

（23）最悲观的时刻

（24）阴狠的圈套

第八章 石器时代的传说

（1）乾隆与和珅的生死恋

（2）原始部落的传说

（3）千万不要多事

（4）美女与原始人

（5）四路缅军大入境

（6）不要做杀人狂魔

（7）神一样的兵法

（8）搞笑的投降书

（9）离奇的地道战

（10）人家不乐意进化

（11）女人的政治冲突

（12）帝国明星战队

（13）三驸马的乌鸦嘴

（14）从崩溃到崩溃

（15）你还能八卦多久？

（16）末日之前大预言

（17）不读书要死人的

（18）邪教是最大的劫难

（19）天然陷死之地

（20）猫与老鼠的游戏

第九章 死于爱情之中

（1）不谢国家谢亲妈

（2）天地会再起江湖

（3）大妈组织黑社会

（4）高情商人才

（5）色情狂称霸江湖

（6）撵得领导满街跑

（7）败得不要太快哦

（8）朕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9）投降派的大阴谋

（10）维护和平再兴兵

（11）逃命的天才

（12）老勇士马失前足

（13）深入敌境七百里

（14）绝望的时刻

（15）西洋钟发烧友

（16）中国人太原始

（17）和大人救救我

（18）看谁把谁忽悠傻

（19）不会是外星人

（20）为什么不包二奶？

（21）如何让财产合法化

（22）死于爱情之中

附录1 本书大事编年表

附录2 本书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