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风云人物系列--冯国璋

韩仲义
简介
本书是一本历史小说，以史实为依据，描写了北洋直系军阀领袖冯国璋复杂的人生经历 。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头绪纷繁。文笔生动，可读性强。

文史辉映 雅俗共赏（代序）
第1章 愤然从军
第2章 辅佐袁世凯
第3章 进京任教头
第4章 助袁夺兵权
第5章 逼宫篡位
第6章 血洗古城
第7章 江宁霸主
第8章 公开反袁
第9章 圆梦副总统
第10章 代理大总统
第11章 明争暗斗
第12章 坎坷“南巡”路
第13章 最后的岁月
后 记

文史辉映 雅俗共赏（代序）

刘永典

韩仲义先生从医从教几十年，出版过医学专著，发表过多篇医学论文，几次被评为省地拔尖人才。他的业绩已经够抢眼了，又一不留神成了著名作家。他酷爱文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坚持业余创作，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科普作品几百篇，有二十多篇作品收入十几部选集。先后出版北洋军阀系列长篇六部，现代小说、纪实文学、报告文学五部，多次获省、国家文学奖。是一位颇具实力的多产作家。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韩仲义把北洋军阀人物纳入创作重点，多次到天津、北京、山东、保定等相关城市查阅资料，采访知情人，对北洋军阀的发展轨迹、心路历程有较深研究，有深厚的资料储备和创作激情。他以智慧、才华和悟性孜孜以求，自强不息，终于获得丰硕成果。

韩仲义年逾古稀，仍然坚持笔耕不辍。他做人低调，虽获得不少荣誉和成就，但从不张扬。他崇尚杜甫两句诗：“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追求真实价值，而非浮光掠影。在浅薄浮躁、物欲横流的今天，这种精神无疑是难能可贵的。

北洋军阀时期是近代史上一个重要时期，同战国时期相似，是一个狼烟四起，社会动荡的特殊时期。清廷衰微破败，列强虎视眈眈，反清灭洋运动风生水起，北伐革命如火如荼，封建残余负隅顽抗，军阀间拥合离拒、凶终隙末，交织成一幅云谲波诡，光怪陆离的历史画卷，加速了中国贫穷、落后、半殖民地化。北洋军阀祸乱中国短短十六年（1912—1928）中，国家元首（大总统、代总统、临时执政、大元帅）更换七人八任，内阁总理、代总理更换三十多任。最短者只任职六天。这种走马灯似的权力更迭，是社会动荡，政治势力疯狂角逐，帝国主义列强争夺代理人的真实写照。直系军阀统治期间，虽然从客观上不自觉地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建立了现代军事的雏形，但由于军阀穷兵黩武，争权夺利，加速了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化，使中国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经济崩溃，百业凋敝，使人民陷入深重苦难之中。

直系军阀系列丛书，共三部，分别写了冯国璋、曹锟、吴佩孚三个直系大军阀，自1987年问世以来，深受读者欢迎，累印十余万册，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大影响。

作者用翔实的史料、生动的文笔还原了一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形象。昔日风云人物的兴衰际遇、悲欢离合尽收眼底，其所附丽的时代风貌、历史变迁，乃至整个近代史、国情史也了然于胸，历历在目。

一个事物孤立地看，往往很难发现它的价值，一部书也同样。站在一定高度，透过历史与现实的联系与参照，去俯览，去剖析，情况大不相同。直系军阀系列真实地、艺术地再现了近代史上不光彩但不无教训、不应忘怀的一幕。可谓绘声、绘色、绘情。在历史题材的创作中，真正做到“再现”很不易。尤其北洋军阀盘踞中国的十几年，天昏地暗，冥顽难辨，使人陷入一定的盲目性，使回顾和描写这段历史的人容易将倾向性与真实性对立起来，不惜曲解历史；或为投合而随俗、应景、效颦，不惜开历史的玩笑。直系军阀系列丛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力图寻找出人物一生前后连贯的文化心理线索，以此把人物复杂的人生色彩复原为一个活的机体，一些看似矛盾的人格侧面，都可以得到令人信服的诠释。其每部书的立意、选材、铺排和着色都有自己思想上的追求和一以贯之的科学态度。作者对所处时代纷纭复杂的矛盾采取全景式写法，将众多人物和多样的场景“调整成一篇完整的历史”。对这一历史时期重大事件的前因后果，做了历史性的艺术反映。这与近年来以搜奇猎怪为宗旨的某些历史读物大异其趣。

直系军阀系列丛书的成就突出表现在作者全力创造艺术典型。历史小说需要有立得住的人物，而且对人物形象的容量及价值的要求非同寻常。这三部书在惨烈的斗争中，不仅写了冯国璋、曹锟、吴佩孚的政治心态史、文化心态史、感情心态史，还塑造了近代史上时有所闻，但并不被人熟知的形象，重现了他们独特的政治经历、生活道路、文化素养和最后命运。

三部书写了大量历史事件，通过主要人物带出环境和事件的来龙去脉，并引出其与人物的关系。但作者始终把注意力放在事件中的人上使得这套书既具“智商”，又具“情商” 。书中军阀、革命党、清政府等相关人物多达几十个，既不能采取“列传”式写法，又不能使人物淹没在纷繁的事件中。阳夏之战、 “二七”惨案、贿选丑剧，颠沛流离，炎凉落寞，都通过各色人等的态度、事件的变化和始末，演绎人物命运的深化。作者倾注的力量不仅在战场上，更主要的在不见硝烟的场合，包括会议、斡旋、官场往来、感情纠葛等等。作者抓住呈现人物心灵的跌宕变化，使众多人物在作者透视、聚集之下跃然纸上。

历史的真实是历史小说的基石，但并非单纯追求真实的“信史”。这套作品在真实性与典型性上做了探索。作者本意并非考证某些历史情节，而在于对众所周知或知之甚少的历史细节做一番咀嚼与品味。在重大史实和主要人物的政治面貌、性格特征上，基本上“谨守史范”；对历史上无明确记载的细节，则结合时代、环境及人物特性“遥体人情”，“悬想事势”（钱钟书语），进行合情合理的艺术创作。这样以史带文，以文证史，交相辉映，补出人物的心路历程，复原或部分复原人物的神韵，达到或近于深层次的历史真实。

作者把冯国璋、曹锟、吴佩孚三个军阀作为每部书的主人公，着力于人物形象的整体塑造，尤其对他们在历史关头所做的政治选择，特别是对人民的态度、感情做了无情剖示。而这种表现是沿着人物的思想脉络，逐步走向他们的灵魂深处。重视内在挖掘，让人物按照自己的信仰、观念、特质，干符合特定历史人物性格逻辑的事，逐步勾画出人物的精神面貌。

这套书的总体思路很明确：以文代史，以文代传，文中有史，史中有传，文史相融合。这种独到的结构设计，既吸收了传统叙事艺术的精华，又不囿于传统；既有外在手法的变化，又有内在深层次的创新；既写出多灾多难的历史沧桑，又写出历史风云人物的作为及感情心态。有高潮有悬念，有独立存在价值，但又构成一个线型的、链条式的运转机制。主人公的命运牵引读者一章章看下去，欲罢不能。

作者在叙事上注意疏密相间，错落有致。对主要人物事件不惜浓笔重墨，相反则惜墨如金，点到为止。在紧张穿梭中，不忘描绘主人公闲情逸致的“业余”生活，增强了故事的吸引力。冯国璋爱妻周砥的聪颖妩媚，举案齐眉；曹锟的声色犬马，藏娇纳妾；吴佩孚醉心于星相占卜、琴棋书画、兵书战策、湖光山色，尤其吴佩孚与前妻、现妻、秘书陶梦的感情纠葛，以及养女的“意外身亡”，在浓郁的生活和艺术氛围中，将文学和史学，知识和情趣融为一体，读来颇具意味和震撼力。

三部书在叙事风格上的独到之处在于娓娓道来，顺乎自然，没有丝毫做作之感和雕琢痕迹。作品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头绪纷繁。在历史过程的徜徉中，作者将风云变幻纳于胸中，集于毫端，在纷纭复杂的头绪中从容不廹，有条不紊，铺陈扬弃，纵横捭阖，写得既变幻莫测，又条理清晰。同时，作者也将其艺术触角伸入人物内心深处，写出各色人物的不同心态及微妙心理。加上富有情趣的生活细节，引人入胜的情节，构成主要人物复杂多重的性格特征。袁世凯的阴险狡诈，唱筹量沙；黎元洪的柔弱无为，敦厚木讷；冯国璋的狡狯圆通，首鼠两端；曹锟的愚氓颟顸，声色犬马；徐世昌的世故圆滑，老谋深算；段祺瑞、吴佩孚的刚愎自用、桀骜不驯，都被作者刻画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莫泊桑说：“一部文学作品，不仅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娱乐和感动我们，还要强迫我们理解蕴藏在事件中的深刻意义。”小说是诉诸形象的，思想性不是外加的，是形象、场面和情节的自然流露，水到渠成的。韩仲义的小说做到了。

毋庸讳言，本丛书人物，特别是次要人物的形象刻画尚欠丰滿。三个主要人物的悲剧性命运的原因未能得到深刻揭示。小说把致乱之源过多归咎于个人，对历史运动合力的揭示尚欠深刻和充分。作品中有些理念性的东西，未能弥补不够充盈的时代氛围，尚难使读者获得当代意识对历史的烛照。从全书气势上看，多了一些匆忙，少了一些厚重。尽管如此，它仍不失为一套好书，相信它的再版会有崭新的面目，带给读者更大的惊喜。

刘文典，著名评论家。

第1章 愤然从军

吴氏泪迹斑斑，正坐在炕沿儿上发呆，见冯国璋进来便扭过脸去，又委屈地抽泣起来。冯国璋走过去，柔情地抱住妻子，妻子用胳膊肘捣他，他抱得更紧了。妻子一回身，把脸偎在冯国璋怀里哭出声来。这一哭，冯国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冯国璋说：“行啦行啦，我又不是去死，我是去混前程。等混出个人样儿来，我就接你去当阔奶奶、官太太。到那时，什么活儿也不让你干，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进门有人打帘子，出门有人抬轿子，一呼百应的多有意思。”

吴氏把冯国璋一推，说：“别贫嘴贫舌的，慢说你当不了官，就是当了皇上，俺也不稀罕。俺就是不明白这个理儿，俺是不贤惠吗？俺是丑八怪吗？俺是对婆婆不敬、对丈夫不周吗？你还想什么？你就忍心把俺娘俩儿扔下不管，到外边去折腾吗？呜呜……”

冯国璋把妻子抱紧：“看看，又来了不是。我在家陪你一辈子才好呢，可荣华富贵从哪里来？我都二十五岁了，耪过大地，干过小工，马戏团当过小丑，哪一样是有出息的营生？我再不出去闯一闯，这辈子算完了，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吴氏哭着说：“当兵的拈花惹草，哪有好东西！”

冯国璋笑笑说：“哦，你是怕这个呀，告诉你，我改变主意啦，不去当兵，是去保定找二舅学买卖。”

吴氏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脸：“真的？只要不当兵，俺不拦你，你多会儿走？”

冯国璋说：“明天一早儿。”

吴氏把冯国璋推开：“俺给你拾掇东西。”

冯国璋重新抱起妻子，亲了又亲。

夫妻二人，一个端灯，一个打点行装。一会儿趴在儿子身边，对儿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一直折腾到大半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两口起了床。一夜未眠的母亲，早悄悄起来做熟了早饭。冯国璋吃完饭，母亲和妻子把他送到门口。

冯国璋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说：“娘，您老人家请回吧。”

母亲哽咽着说：“儿啊，常回来看看娘啊。”

冯国璋说：“唉，我记下了。”

母亲把手里的四个熟鸡蛋塞到冯国璋怀里，说：“儿啊，道上吃。”

冯国璋的心里热乎乎的，眼泪禁不住流出来。他在心里对母亲和妻子说：“放心吧，我冯国璋一定会对得起你们！”

冯国璋来到保定，找到茂源商行，看门的老头儿用审贼的眼光把他盯了又盯，问了又问，锁上抽屉，关上屋门，才去通报。

冯国璋跟在一个小伙计后面，拐弯抹角，穿堂越室地来到一间豪华的客厅，小伙计让冯国璋等在客厅里，他进内室通报。冯国璋把行李卷儿放在蒙着法兰绒的沙发上，不一会儿，小伙计出来说声“老爷让你等着”就走了。冯国璋看着古色古香的楠木雕花家具，古朴典雅的名人字画，一尘不染的紫红色绣花大地毯，再看看自己寒酸的衣着，沾满泥土的鞋子，越发感到自惭形秽，胆怯得大气儿都不敢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很想早些见到舅父，可又害怕见到舅父……

冯国璋正在坐立不安，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细高的人迈着八字步慢悠悠走进来。他的脸长得像冬瓜，面皮黄得像死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留着八字胡须，身穿直贡呢长衫，脚穿软底缎面布鞋，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拿着文明棍。冯国璋在莲池书院上学的时候见过舅父一面，早把模样忘了，凭着感觉他断定这是舅父。于是，赶忙上前作揖，跪在地上叩拜：“给舅父大人请安！”舅父从鼻孔里“嗯”了声，坐在沙发上。一扭头看见冯国璋放在另一只沙发上的行李卷儿，马上板起面孔，用文明棍指着行李道：“嗯？拿开，拿开！”冯国璋赶忙提起行李想放在条案上，舅父又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冯国璋想把行李放在太师椅上，舅父又“嗯”一声，他只好把行李放在地上。

舅父那张阴沉的脸已经够吓人了，那从镜片上射出来的寒光，更使人望而生畏。在舅父眼里，冯国璋貌不压众，语不惊人，身不满五尺，重不过百八十斤，衣着寒酸，举止失措。于是他拉着长声问：“多大啦？”“二十五岁。”冯国璋垂手而立答道。“什么学堂毕业？”“私塾四年，保定莲池书院一年。”“嗯，求取过什么功名啊？”“没有。”“找我干什么？”“学买卖。”“你以为买卖就那么好学吗？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吗？像你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不错，我的买卖是不小，人也确乎不少，可是，却容不得一个废物！”

冯国璋被激怒了，脸热辣辣地烧，鼻子一酸，眼睛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说，说既刻薄又狠毒的话；他想闹，闹得既痛快又不讲分寸。可是，他既没有说，也没有闹，而是狠狠地看了舅父一眼，眼神里有火光，有轻蔑，有愤怒，又有悲叹。他把头点了三点，连说三声“好”，回身把行李卷往肩上一甩，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舅父凌乱的脚步，伴着凌乱的拐棍顿地的声音追出来，在台阶上止住，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说：“正古道儿蹲庙旮旯儿的货！”

冯国璋不知道怎么出的茂源商行，那花厅，那甬道，那回廊，那曲径……凉风一吹，眼睛隐隐作痛，他才知道自己哭了。他就这样走出了今生今世再也不愿见到的茂源商行。

他走在保定府狭窄的街道上，忽然，身后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夹杂着喊声：“闪开，闪开，总兵老爷过来了！”街上的人纷纷向两旁躲避。他被人群撞击、裹挟，直至被撞倒。“他妈的，你找死！”直到背上重重地挨了一鞭子，他才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耀武扬威的军官，坐在一辆崭新的德制四轮马车上，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妖艳的女人，前呼后拥地跑过来。冯国璋面对总兵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冷笑：“总兵？总兵有什么了不起！等着吧，我要当总督，当总统，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混得像个人样子！”

想归想，现实归现实，他的肚子咕咕叫了，才想起两顿没吃饭了。正好旁边有个卖烧饼老豆腐的小铺，他在就近的一张条凳上坐下来：“掌柜的，五个烧饼，两碗老豆腐！”“来了，”小伙计嚷着，“五个烧饼，两碗老豆腐！客官，一共五个铜子儿，掏钱吧您哪。”

他去掏钱，怀里没有，衣袋里也没有。他皱起眉头，想了想去掏铺盖卷儿——也没有，他母亲苦拔苦拽的压箱底钱，他妻子陪送的体己钱，都让他丢了！他感到头嗡地一下涨得像个笆斗。他说了声“对不起”，背起行李到了当铺，把行李卷儿往高高的柜台一扔：“当！”

冯国璋来到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空着肚子去了天津卫北的大沽口。他有个族爷叫冯士爽，在天津小站直字营当文案。他找到冯士爽，没怎么费劲儿，冯国璋的名字就出现在某队（连）火头军的花名册上……

清朝一开国就继承了明朝“开科取士”的制度，大肆宣扬“学而优则仕”，“书中自有黄金屋”，“好男不当兵，好铁不碾钉”等做人之道，鼓励青年参加科举考试，形成“重文轻武”的社会风习。可当清王朝接二连三遭受列强欺侮，尤其经过太平天国起义、捻军起义之后，朝廷悲叹国家“无可用之兵”，不得不临时抱佛脚，扭转“重文轻武”的风习，用升官发财的哲学引导青年“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冯国璋既没钱买官，又没门子科举取士，只好走从军这条路，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所得到的，只是一个“火头军”的头衔。他很失望，从报到那天起，就睡不安枕，整天一言不发，脸沉得能挤出水来。他天天品味妻子的话，甚至连在二舅处所遭受的冷遇，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几次想开小差，可是，一想起逃兵被抓回后非打即杀的情景，便感到毛骨悚然。他开始做噩梦，只几天的时间就瘦了许多。

一天早晨，庶务官回军带领几名火夫去天津买粮。这是一桩美差，一来可以外出散心，二来可以捞点外快，谁都愿意去，当然轮不到“尾旗兵”冯国璋。不料，临出发时，一个人突然病倒了，庶务官临时决定让冯国璋去充数。

庶务官等几个人坐在一辆大车上有说有笑，冯国璋和一个叫阎升的小兵坐在另一辆车上，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们一眼，更没有人跟他们搭腔，仿佛压根儿就没有他们似的。

到了粮店，老板娘迎出来，一见回军的面就娇声浪气地说：“回大人，酒菜早准备好了，快入席吧。”回军嬉皮笑脸地说：“是吗？哈哈……你也准备好了吧？”说着，搂着老板娘的腰，几个人前呼后拥地进了屋。一个火夫对冯国璋说：“冯国璋，催他们装车，别误了老子的事！”说着也进了屋。冯国璋又气、又恨、又恼。

过了两三个小时，四个人红头涨脸，喷着酒气，一溜歪斜地回来了。他们坐在廊下的桌子旁，回军含混不清地说：“冯国璋、阎升，给老子倒茶去！”其他人也狐假虎威地说：“快去……快去！”

冯国璋和阎升忍气吞声提着茶壶走了。冯国璋边走边想，这几个小子太可恶了，我得好好治治他们……他跟阎升耳语几句，阎升会意，捂嘴笑着跑进附近一家药店，买了一包巴豆霜，偷偷倒进茶壶里，到茶馆沏了一壶茶水提了回来。

四个醉鬼正渴得要命，见冯国璋提来香茶，哪管三七二十一，咕嘟咕嘟就喝，不一会儿，一大壶茶水一滴不剩全灌下去。

这时，掌柜的已把米面装上车，大车出了天津城。先是喝水最多的庶务官捂着肚子：“嗯，怎么回事？停下停下……”大车没有停稳，庶务官就跳下去。没多久，其他三人也相继跳下了车。就这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直折腾得那四人精疲力竭。冯国璋强忍住笑，殷勤地搀扶着回军上车下车，悉心照料，四个人反倒很感谢他。

回到军营，苏管带得知他们“吃酒误事”后十分震怒，要惩罚他们。有人知道消息后告诉回军，回军吓坏了，拉着冯国璋的手，央求说：“冯老弟，千万口下留情，美言几句吧。”冯国璋心想，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我何不趁此机会交个朋友呢。于是，他说：“大人，请放心，我不但不让苏管带惩罚你，还要让他褒奖你。”

回军说：“你真有这么大能耐？那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定忘不了你的好处！”

苏管带找来冯国璋，问：“冯国璋，这次去天津卫买粮，你从始至终都在回军身边吗？你看见他们喝醉酒啦？是不是老板娘请的客？”

冯国璋说：“不，是他们几个人凑的钱。他们也没有喝醉。回大人说：‘咱们受管带大人之命来执行勤务，务要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能给大人丢脸，让他老人家操心，酒可以喝点儿，但万不可醉酒误事。’所以，他们喝得都不多。”

“嗯……”管带脸上已有三分喜色，“你会喝酒吗？”

“会。小的一次可以喝一斤白酒。可是大人，小的不能喝，小的牢记大人的教诲：‘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人条例上写得明明白白：‘士兵执行勤务不得饮酒误事……’所以，我滴酒不沾。不过，我对不起大人，我心里真想喝，只是没敢喝。”

“嗯……”管带脸上有了五分喜色，“你们为什么耽误这么久？”

“报告大人，半路上一辆大车坏了。车把式一再恳求在外边过夜，回大人怕出事，又怕大人您惦记着，坚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嗯……”管带脸上又多了一分喜色，“那拉肚子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他们为了给公家省钱，没敢找大饭馆吃饭，找了个不起眼的小饭铺，结果吃坏了肚子。道上他们虽说病得很重，可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带着重病赶回军营。”

“嗯……”管带脸上已经有了八分喜色，“据你看，他们手脚干净吗？”

这时，冯国璋如数家珍，把米多少钱一斤，买了多少斤，一共多少钱；面多少钱一斤，买了多少斤，一共多少钱；几种粮面相加共多少钱，说了个一清二楚。他把回军贪污自肥的事实，巧妙地掩盖起来。

这时管带脸上早已漾出微笑，高兴地问：“你上过几年学？”

冯国璋扯谎说：“前后八年，最后三年就读于保定莲池书院。”

管带兴致勃勃地说：“好啊，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冯国璋提起笔写了“天朝圣邦，皇恩浩荡”八个大字。管带的脸上笑成一朵花，拍着冯国璋的肩膀说：“从明天起，你给我当戈什哈（勤务兵），你愿意吗？”

“多谢大人提携之恩！”冯国璋立刻给管带大人请了个安。他高兴极了，对自己的随机应变感到很满意。

跟管带谈完话，冯国璋立刻去见提心吊胆的回军，把跟管带谈话的情况，添油加醋叙述了一番，回军感动得热泪盈眶，跪下纳头便拜。

“且慢！”冯国璋把他提起来，板着脸说，“回军，你知罪吗？你有贪污行为！”

回军吓坏了，赶忙向外看看：“我……我没有啊……”

“没有？”冯国璋眼睛死死盯住他，“你难道还想瞒我吗？米多少钱一斤？你虚报的多少？面多少钱一斤？你又虚报多少？几项加起来，共得利几百两，你当我不知道吗？还有你本月3日，出库大米一千五百斤，你报了多少斤？本月17日，你出库面两千二百斤，你报了多少斤？本月23日，你出库香油……”

原来冯国璋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为了改变自己的地位，对回军等人合谋贪污，时时留心，处处在意，一笔笔账目记了个清楚明白，以便在必要时摊牌，制服对方……

回军一听，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小声说：“国璋老弟，你……你……救救我吧，高抬贵手吧……”

冯国璋已不是昨天的冯国璋，他一下变得十分世故、老练和自信。他哈哈大笑，说：“老兄，放心吧，我冯国璋宁修百步路，不拆一座桥，我都给你在管带大人面前瞒下了。”

“是吗？”回军扑通一声倒地便拜，“贤弟，务请受愚兄一拜！今后有用愚兄处，纵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冯国璋赶忙将他拉起来，说：“仁兄何必见外？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理应相掖相助。”

回军把三个狐朋狗友叫到一起，盛情款待冯国璋，后来，五个人成了好朋友。

冯国璋自从给苏管带当了戈什哈后，把管带哄得团团转。管带一拿小烟袋，他早把火递上去；管带要骂某个人，他总能铺排出某人一大堆不是；管带要奖掖某个人，他总能道出某人一大堆好处。甚至问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玩什么，爱干什么，他都跟管带毫无二致。没有几个月，连管带的公务和难题，有时都要请他帮忙处理。

冯国璋从军后第二年秋的一天，他正帮助文案处理公文，其中一件上级的公文引起他特别注意：直隶总督李鸿章在天津创办了北洋武备学堂，从今年起，要从曾国藩的湘军和李鸿章的淮军中，推荐一批“有为”青年到武备学堂学习。冯国璋从军的这个军队，正是淮军。冯国璋心想：现在军队里，识字的人不多，有学问的人更少，今后朝廷要整军经武，必然十分重视军事教育和理论人才，我如能考上武备学堂，今后定能平步青云，出人头地。怕只怕苏管带不肯撒手……他想来想去，还是去找族爷，请他设法打通统领刘琪的关节，让刘琪再跟苏管带讲。第二天，他就请假去见冯士爽。冯士爽经不住他翻来覆去的缠磨，终于给刘琪写了一封亲笔信。冯国璋的心计没白费，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了武备学堂第一期学员。

从穷愁潦倒，到学习、生活都有了基本保障，冯国璋十分满意，他把个人的抱负，在舅父处所遭受的冷遇，一股脑儿化作思想动力，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学习，不管是军事理论，还是操演课，门门功课都名列前茅。

冯国璋还如饥似渴地挤时间自修文化课。为了取得一张正式文凭和检验一下自学成果，1888年，他向军学处长官请了三天假，偷偷地回到河间府去参加科举考试。虽然他昼夜思念妻子和老母，虽然此时离家只有二十多里地，他却没有顾上回家看一看，考试完毕，就匆匆忙忙赶回天津武备学堂。一个月以后，一张考中秀才的正式文凭寄到他手中。他所在的陆军科师生上百人，为他金榜题名举办了欢庆晚宴，连督办大人都出席并为之祝贺。

1890年，冯国璋在武备学堂毕业了。在气氛热烈的毕业典礼大会上，学堂总办荫昌发毕业证书，德国洋教习、中国教习代表分别讲话，冯国璋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也做了慷慨激昂的发言，博得一阵阵掌声和喝彩声。早在冯国璋学习期间，各科的教习，各处的总办、帮办，都很器重冯国璋，荫昌本人也对冯国璋颇有好感。因此，毕业前，荫昌亲自跟他谈话，动员他留校充任教习。冯国璋受宠若惊，欣然答应留校工作。

冯国璋出生于没落地主家庭，既有地主阶级的清高孤傲，又有仰人鼻息和委曲求全的自卑感。这一切，使他形成了双重人格。为了出人头地，他忍辱负重，息事宁人，狡狯圆通，巧于周旋。对小事他常装糊涂，能吃屈让人；对大事他很清楚，一丝不苟。他在上学和任职期间，将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关系都处得十分融洽。

他在武备学堂一口气做了三年教习，开始，他为能留校任教而沾沾自喜；后来他发现教习的地位十分低微。因为清军将领多系行伍出身，压根瞧不起武备毕业生，更瞧不起“光会耍嘴皮子”的教习。在操场上，他这个教习有时还不如一个小棚长、哨长说话灵。跟他一起毕业的同学，大多当了哨长、队长或管带，而他，整天摸爬滚打，辛辛苦苦才捞到一个不起眼儿的协军校（排级）衔。这样干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实现升官发财的愿望？

一天，冯国璋给学生们上战术操练课，他做完一套动作后，让学生们操演，别的学生都做了，唯独一个学生，坐在树荫下乘凉。冯国璋大声喊：“汤铭泉，入列！”叫汤铭泉的那个学生，挑衅地瞅了他一眼，扭过脸一动不动。冯国璋被激怒了，大步走到汤铭泉面前，怒斥道：“汤铭泉，我命令你入列！”汤铭泉冷冷一笑：“我侍候不着你！”冯国璋上前抓住他的脖领，左右开弓打了他两个嘴巴。不料，汤铭泉忽地跳起来，挥起一拳把冯国璋打了个趔趄。冯国璋气得五官都挪了位，大声喊几个学生的名字：“把他捆起来，关三天禁闭！”可是，几个学生你瞅我，我看你，谁也不动，眼睛却瞟着他们的哨长。冯国璋明白了，原来这个哨长经常和冯国璋过不去，是他暗中指使的。冯国璋一气之下，写了一份辞呈。

想不到，冯国璋却闯下大祸。原来，他打的那个学生是当朝一个满族权贵的外甥。那个哨长傍虎吃食，想挤走冯国璋。不几天，处分冯国璋的命令下来了，连荫昌都表示保护不了他。

冯国璋十分恼火。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聂士成。在他当戈什哈期间，他经常见到聂总兵；上学期间，聂总兵又给他们讲过课；在他当教习之后，又不断跟聂总兵接触，对聂总兵十分仰慕。他把自己的遭遇和调职心愿告诉聂士成。聂士成一听，拍案大骂：“他妈的，欺人太甚！算啦，别干教习了，到我这里来好了！”冯国璋一听正中下怀，赶忙声泪俱下地说：“多谢大人成全！”

冯国璋是个“捉不到乌鸦腿不肯放枪”的人。办一件事前总要三番五次地掂掂分量，权衡利弊。1894年正月的一天，他从天津来到大沽口冯士爽的宅邸，要跟族爷商量商量。

“华甫，有事啊？”冯士爽问。

“三爷。”冯国璋说，“我不想当教习了，我想调调差事。”

“嗯，干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

冯国璋把干教习低人一等，没有前途，以及跟学生发生冲突等简要地说了一遍，表示想投靠聂士成大人，特意来听听族爷的意见。

族爷欣快地说：“好啊，那是个好人！我在他部下多年，我最了解他。聂士成幼年家贫，很少读书，他性情粗犷耿直，说话高腔大嗓，声似铜钟。同治元年（1862年），因为受了地主老财的窝囊气，一怒之下，把地主的粮仓烧着，当晚投了淮军。因为他在弹压‘长毛’和‘捻子’中屡建奇功，颇受朝廷赏识，投军第三年就破格擢升守备，次年升都司加游击衔，同治三年以副将补用，次年便以总兵记名简放……”

冯国璋惊讶地说：“升迁好快呀！”

冯士爽以惋惜的口气说：“是够快的。唉，可是以后的二十七年一直是个总兵，并没有升迁哪……”

“这是为什么？”

“唉，这个人有个毛病，抗上，说话做事太直。他看不惯乌七八黑的人和事，总是戗着茬来，还有他的香饽饽吃？能保住总兵的地位就不错喽……”

冯国璋给族爷点上水烟袋，冯士爽“咕噜噜”地抽着。冯国璋说：“可惜呀，他要是能随和着点儿，那官可就做大了！”

冯士爽紧抽几口水烟，咳嗽两声说：“是啊，人可不能太找死卯儿啊。比方说，眼下当官儿的有几个不吃空名字，不克扣兵饷的？士兵月发饷银四两二，真正发到个人手连一半儿都没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不是整箱整箱往家里运银子？可聂士成跟别人不同。他居官清廉，最恨喝‘兵血’的人，一经发现，轻者割鼻断耳，重者刀砍枪崩。他对士兵要求严，执法如山，一旦发现过错，绝不姑息迁就。可他又爱兵如子，遇到士兵有难，他真舍死相帮。所以，他的威信很高，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冯士爽放下水烟袋说，“当兵还是跟着这样的将领！中法战争那年，法国鬼子气焰何其嚣张？当时驻守台湾的福建巡抚刘铭传兵匮粮乏，受困孤岛，屡屡电请朝廷出兵救援，淮军将领哪个不是畏敌如虎？李傅相（李鸿章）问：‘哪位将军去救援？’当时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听一声大喊：‘末将愿往！’大家一看，是聂士成。当时傅相给了他两千精兵——那里就有我呀——我们从山海关渡海出发，在台湾的埤商地区登陆。哪有路啊？到处是悬崖峭壁，苔藓葛藤。他带领我们攀葛藤，登峭壁，经历了千辛万苦，直抵台北。聂大人一声令下，打得敌人屁滚尿流，解了困兵之危。英雄啊！哈哈……”

冯国璋回学堂不久就去投奔聂士成。聂士成一见冯国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问：“冯国璋，听说你是冯统领的族孙，他也让我多关照你，告诉你，我这里凭能耐吃饭，谁的眼色也不看。跟我当兵，酒不能饮，烟不能贪，色不许好，财不许沾，打仗不许贪生怕死，违者轻则打，重则杀，不管谁举荐来的，我是认法不认人。苦得很哪，你受得住吗？”

冯国璋说：“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别人受得了，我就受得了。”

聂士成似乎很满意，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嗯，好。你是喝过墨水的人，你准备准备，过两天随我出发，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第三天，冯国璋准时来到聂士成的公事房，同时来的还有两名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和两名部下。聂士成沉重地说：“早在1868年，日本明治政权一建立，就以‘武国’和扩张为最高国策，叫嚣‘开拓万里波涛，宣布国威于四方’，矛头直指朝鲜和中国。他们进行了一系列战争准备和武备侵略：光绪元年（1874年）侵略我台湾省，光绪五年（1879年）侵占我琉球群岛，胁迫朝鲜、中国签订多项不平等条约，取得向朝鲜派兵的特权。光绪十二年（1886年），日本参谋本部拟定“征讨大清国策”，计划入侵北京，占领长江流域的战略要地……总之，北有沙俄，东有日寇，亡我之心不死，日后必有后患。

“我们的‘特殊任务’就是从芦台驻地出发，沿着中朝、中俄海岸线、边防线溯源北上，做一次实地勘察，要绘出地图，写出书，供朝廷参考，以作备战之用。弟兄们，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让我们一起去完成这次艰苦的旅程吧。书名我想好了，吴承恩有《西游记》，我们就来个《东游纪程》吧，哈哈，出发！”

聂士成带领冯国璋等五名技术人员，几名警卫、勤杂和炊事人员，骑着马，拉着车，大车上拉着帐篷、吃食、测绘仪器，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们从芦台出发，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向东向北，走一处记一处，走一处绘一处。渴了喝口凉开水，饿了啃口冷干粮。晚上，在海边，在树下，在山坳里扎下帐篷，支起炉灶，十几个人不分长官士兵，亲如家人般一起饮酒用餐，谈笑风生。他们常常打些野味，采些木耳、蘑菇，一起分享野趣。其时正值春寒料峭，他们蜷缩在被子里，冻得瑟瑟发抖；夏天来临，蚊叮虫咬，暑气蒸人，他们栉风沐雨，宿野餐风；临近初冬，树叶凋零，百花纷谢，从西伯利亚、从海上吹来利剑般的寒风，砭蚀着他们的肌肤，冻得他们磕牙打战，难以捉笔。就这样，他们历时八个月沿着中俄、中朝海岸线，行程两万三千多华里，根据实地勘测和见闻，写出了《东游纪程》一书。该书包括《日历》、《日记》两卷，《东省全图》、《图说》、《东三省韩俄交界道路表》各一卷，共十万余字，绘制地图三十二幅。书中对加强边防、海防，开发边疆提出很多有价值的见解，断言日本是中国的“心腹之忧”，应当“因时制宜”，早做战争准备。

冯国璋变得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材更加瘦小，脸上的皮肤枯黑得像干牛皮。在这八个月中，他表现出了过人的才能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以及多谋善虑的品质。别人有时对工作敷衍塞责，他始终一丝不苟；别人难免对艰苦生活发些牢骚，讲些怪话，他有牢骚闷在心里，烂在肚里，从不显露于形。他比别人想得多，干得多，得到的也多，受到了聂总兵的青睐。

聂士成一行，于当年阴历十月回到驻地芦台。冯国璋等又用半个月的时间，认真修改，复制图文，并向上级机关呈报，可惜，他们的劳绩和见解并未引起朝廷的重视。

1894年6月初的一天，冯国璋突然接到到议事厅开会的紧急通知。他一进屋，看见里面坐着哨长尹得胜、哨官徐照德、帮带聂鹏程、营弁魏家训、武备毕业生测绘官周宪章和于光新等标（团）、营、队（连）级军官二十多人。人们你问我，我问你，小声猜测着会议内容，分析时局动向。会操？没有这么急；开拔？国内无战事；换防？没有任何迹象……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卫兵喊：“总兵大人到！”军官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几十双眼睛看着聂士成。只见他目不旁顾，三步两步来到帅位前坐定，脸上表情十分严肃，吓得人们心怦怦直跳。

聂士成说：“诸位，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一个重要会议。朝鲜国发生东学党叛乱，皇上要求我大清国出兵平叛，驻朝鲜商务委员袁世凯连连发电告急。顷接北洋大臣李（鸿章）傅相手谕：奏派本总兵与直隶提督叶志超军门，率精兵两千五百人前往驰援。由我芦台防地所部挑选一千五百人为前锋，余一千人由叶军门统帅为后盾，多带军械、弹药和辎重。下面本总兵宣读应征各部官长名单……”当聂士成宣布冯国璋为前敌营务处帮办，负责军械、弹药、粮草时，冯国璋一下子怔住了。

冯国璋心里十分矛盾。当兵十年来，他还没有经过什么战争。枪子儿是不长眼的，弄不好这一百多斤就要扔在异国他乡，连尸骨都弄不回来；另一方面，他又很庆幸，常言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次出国正是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大好时机，再说，前敌营管带是营级军官，不是在非常时期，这个职务是不容易得到的。冯国璋的大脑飞快地转悠着，竟没有听清聂士成后边说的话。

聂士成又对出发前的事做了布置：各营、队长官回去后要马上查点人数，留强去劣；要检查装备、给养，轻装简从；要看好自己的士兵，防止开小差；还要暂时保密，出发前召开誓师大会，再向全体官兵公开，一切准备务于两日内完成，这期间不许任何人请假、外出、会友和写信，谁违反上述规定，一律严惩不贷！

冯国璋的任务最重。他一到营务处就被一大堆人包围着：这个领枪械，那个领弹药，有的领军衣，有的领米面……他原来只是军械局的一个帮办，军械局只管军械，不管吃穿。现在，军队的吃喝拉撒睡全归他管，真忙得不可开交。好在他工作能力、组织能力都很强，下边还有一大帮忠实的朋友，个个对他言听计从。他虽是帮办，但老总办早被他架空，营务处的大权早落入他一人之手，上级给他配备了一个山东籍小兵——阎升，做他的勤务兵。

第三天，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早晨，阅兵场上，一千五百名精兵精神抖擞地走进会场，坐在会场中央，几百名留营官弁坐在会场两侧。检阅台上龙旗招展，帅旗飘扬，大会标上写着“誓师大会”，聂士成等长官坐在主席台上，大会主持宣布会议开始，大喝一声：“把犯人带上来！”

誓师大会怎么出来犯人？大家抻着脖子向台上看，不一会儿，三个光着上身、五花大绑的青年被押上来，“扑通”跪在台上。主持人大声宣布他们的罪状：其中一个棚长犯“泄密罪”，两个士兵犯“开小差罪”，当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三个人连喊饶命，执法队哪管许多，你推我搡拉到台下砍了首级。

台下几千名官兵，个个大气不敢喘，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偌大广场寂静无声，接着，聂士成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

1894年6月3日，冯国璋参加完誓师大会，带领几个帮办提前出发了。他们先到天津直隶都督府军械局领取军械、弹药，然后押运到天津车站。不久，聂士成的大兵到了，冯国璋指挥兵弁把军火搬上火车。这时，天津站非常热闹，军门潘万才、帮办陈景熙等率领大批官兵前来迎送，将官们匆匆数语，揖别登车，下午火车到达塘沽车站。冯国璋又指挥士兵，把军械、弹药搬上小轮船，其他士兵分乘几艘小汽艇，从大沽口缓缓驶向浩瀚的大海。大沽口各炮台皆升旗鸣炮，为大军送行。抵达出海口时，海关暮钟敲了七响。他们又一起登上一艘大轮船“图安”号，轮船趁着茫茫夜色，向东方驶去。

这天夜里天清气朗，和风徐徐，水波微微。天上亮晶晶的星星闪烁在紫蓝色的天幕上，蓝色的大海像千万匹绸缎铺向四方。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慵懒的马达声和叶轮拨水声，才打破一点寂静。冯国璋站在甲板上，望着远方的繁星和茫茫大海，一股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他想，我出来已经九个年头了，儿子应该十岁了。他上学了吗？念书用功吗？有钱交学费吗？妻子现在在做什么？她还是那样年轻、美丽、害羞吗？啊，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已经不年轻了。天天风吹日晒，愁吃愁穿，脸上早有皱纹，头上早有白发了吧？母亲呢？还那么苦拔苦拽，口积肚攒地过日子吗？真想她们啊，真对不起她们啊！忽然，他想到洋洋自得的舅舅，前呼后拥的总兵，想到聂士成的威仪……多大的诱惑力啊！为了这些，自己要去闯，去拼，去努力得这一切！

“大人，天凉了。”阎升把一件号衣披在他身上，“进舱休息去吧，魏大人他们在舱房里等着您哪。”

“什么时辰了？”

“九点半钟了。”

冯国璋一进舱门，五六个军官正在高谈阔论，见冯国璋进来，都说：“来，来，冯总办，这里正等着你答疑解惑呢。”

冯国璋一看在座的有哨官尹得胜，帮办冯义和，哨官徐照德，帮带聂鹏程，营弁魏家训、许兆贵，武备学堂毕业生周宪章、于光新等。冯国璋拣了就近一个座位坐下来，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听说慈禧太后跟皇上较着劲，听说李鸿章不听皇上的，朝廷主战、主和两派闹得邪乎，东学党为什么起义，大院君是怎样的皇上，中国出兵朝鲜值不值得？……冯国璋何其聪明，这些犯禁的话能在这种场合说吗？他圆滑地笑道：“这些问题我也不清楚，朝廷想必有朝廷的想法，我们作为军人服从就是了。”大家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于光新看看表说：“哎呀，乖乖，半夜了，快睡觉吧。”

5月6日早晨5点钟，冯国璋被钟声惊醒，他爬起来穿好衣裳，跟阎升等来到前甲板集合，传令兵告诉官兵，已经到了朝鲜海域，离登岸地点还有两小时航程，要做好登岸准备。冯国璋登上甲板，极目远眺，蔚蓝色的大海，托起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把东方半边天照得通红，海水红得像血一样；成群的海鸥飞上飞下，不时发出惬意的叫声；莽莽苍苍的山，浮沉在云海之间；星星点点的渔船，张网捕鱼，徐徐浮动……这时远处驰来一条挂着朝鲜国旗的小艇，艇头立着几名朝鲜官员和船员，他们是奉命前来导航的。

轮船到达朝鲜第二大港——仁川港。清军弃舟登陆，经过一阵忙碌之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牙山县城进发。

牙山县四面环山，没有城郭，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道，砖瓦房很少，百姓大多编茅而居，生活十分清苦。见大兵到来，那些峨冠博带、身着素衣的朝民，扶老携幼，纷纷前来观看。除冯国璋的营务处和军医处驻扎在县署一所较好的房子外，聂士成的指挥部和士兵一律驻扎在牙山周围的山冈上。聂士成传令中朝官员，转告朝民不要惊慌，各自安居乐业，商家继续开门营业。聂士成传令官员，不许打骂百姓，不得与民争食，不得侮辱妇女，不得巧取豪夺，有违令者定斩不饶。聂士成命文案写了《招抚告示》几十份，派人在县内外广为张贴。布告写道：

为剀切晓谕事：窃照朝鲜全罗道属地方“党匪”作乱，占据省会，杀伤居民，尔国王发电告急，我中华爱恤属国，不忍坐视不救，奉谕钦差李奏派本统领率马步枪炮大队前来征剿。……大兵到日，敢行抗拒，悉杀无赦。为此出示晓谕。本统领纪律严明，令出法随，勿谓言之不预也。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大清国赴朝军统领、太原镇总兵聂士成

这时，正是六月盛夏。士兵们住的是帐篷。晴天赤日炎炎，帐篷里热得像蒸笼，士兵个个汗流浃背；阴天雨水绵绵，帐篷里滴滴漏水，士兵人人成了“落汤鸡”，冻得瑟瑟发抖。因为聂士成与兵同苦，士兵们不敢有半点怨言。

这些天连降大雨，火房没有干柴，饭做不熟。一个士兵实在饥饿难忍，偷偷潜入附近一个菜园里，摘了两个茄子充饥。正巧被值勤的士兵捉住，带到统帅部。士兵一见聂士成，“扑通”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大人，饶命啊，小的下次不敢了！”聂士成黑虎着脸，吩咐左右：“吹集合号！”

不一会儿，队伍在帐篷前一块小空地上集合起来，一百多居民和园主也应邀前来参加会议。监刑官当众宣布，要对士兵处以极刑。菜园主人和居民纷纷向聂士成求情，聂士成不准；后来，群众跪下来苦苦哀求，聂士成才改判割掉士兵一只耳朵，以示惩罚。一千多士兵吓得胆战心惊。

聂士成到朝鲜后的第八天，从汉城方向飞来两匹快马，两名信使要求拜见聂总兵。信使捎来朝鲜政府一封密信。信中说，到目前为止，日军已向朝鲜进兵五千多人，信中历数了倭寇烧杀抢掠的罪行。

信使走后，聂士成立即把留守人员分成若干武装小分队，在朝鲜官员的带领下，拿了“招抚告示”分赴各州县抚剿。冯国璋安排好工作后，也带领一支人马，来到“匪患”最严重的全州城。当他见到全州城百业凋零，民不聊生，房舍大部分被烧，民无栖止之所时，立刻派人分头察访、登记难民，然后派两名清兵，拿着他的一封亲笔信去请示聂士成，建议每户发给救济银二两，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他把拟好的安民告示底稿给聂士成带去，请他批示后张贴。几个时辰后，派出的清兵回来了，聂士成批准了他的请示。

难民接到银两后，人人感激涕零，他们扶老携幼来到冯国璋的下榻处，向他作揖叩拜。冯国璋说：“这是聂大人让我们做的，去感谢他吧。”朝民选派几个年长的代表，跑了几十里路，来找聂士成道谢。聂士成见冯国璋会办事，不争功，心里十分高兴。

连日来，倭寇增兵朝鲜，寻衅滋事的事件层出不穷。为了以防万一，小分队在回总部时，冯国璋派出七人先行，他自己率小分队殿后，二队相距一里多地，走着走着，忽听前面“啪啪”响起几声枪声，他们赶忙站住侧耳倾听，可是，听了许久再没有声响。有的说：“没事儿，准是小子们过枪瘾了。”有的说：“没准儿在打山鸡。”可冯国璋不这么想，他知道在这种紧张局势下，他们既不可能过枪瘾，也不可能打山鸡。再说枪声响得急，说不定先行小队跟倭寇遭遇了。他这样一想，立刻打了个寒战。心想还是知难而退吧，以免以卵击石。他故意说：“没事儿，说不定他们回营了，我们要小心隐蔽，分散迂回前进！”

于是，他们穿树林，绕小路，迂回前进，安全到达目的地。

这时聂士成派出的探子不时报告：倭兵已在朝鲜增兵一万五千多人，且有袭击清军，挑起战端之意。聂士成派出小分队，有的跟日军遭遇，有的双方发生摩擦。这天，聂士成跟叶志超商量后，给李鸿章发了一个要求撤兵回国的电报。

不久，李鸿章回电：“议和未定，暂驻牙山待命。”

这时，朝鲜政府又派来信使，说：“倭寇增兵已达三万多，五城被团团围住。各要隘都驻上倭兵，部署森严，列队整齐，武器都是一色的快枪快炮。每天都要大炮轰城，五城连连中炮起火，形势十分危急。而且日寇已分兵直逼水原，请叶、聂二位将军赶快率队到成欢驿堵截……”最后，信使泣不成声地说：“倭兵太没人性啦！他们见房就烧，见东西就枪，见女人就淫，见百姓就杀，杀完还掏心挖肝，身首异处，有的竟把肠子挂在树上，人头挑在枪尖上，孕妇被强奸后，把胎儿活活剥出来……他们抓到贵国军民更是惨无人道……”

聂士成没听完就气炸了肺，斩钉截铁地说：“倭寇欺人太甚，叶军门，打吧！”

叶志超吓得战战兢兢地说：“不不，事关重大，不可意气用事。”

聂士成说：“叶军门，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救朝民于水火，怎能尽守土之责？”

叶志超说：“倭寇气势焰焰，又敌众我寡，与其对阵无异以卵击石。”

聂士成气咻咻地说：“叶军门，休长敌酋志气，灭己人威风。我谅他倭寇未必长着三头六臂，看我聂士成杀他个一溜胡同！”

叶志超说：“聂总兵，别忘了我是主帅，我对全体将士负有全权责任！”

聂士成说：“这我知道，大人如有顾虑，便请退避三舍，我聂某独自为战，后果自负！”

叶志超一看谁也说服不了谁，说：“聂总兵，还是请示一下傅相再做决定吧。”

聂士成无可奈何地说：“请你给傅相发电，陈明我的意思，我去看地形，准备战斗。”

聂士成刚要出门，忽然，一个血淋淋的人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聂士成倒退几步，那士兵“扑通”跪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大人，给小的做主啊！”

聂士成问道：“怎么回事？快讲！”

士兵抽抽咽咽地说：“我们小分队一行七人，昨天在回营路上碰上几十个倭兵，敌众我寡，我们被他们捉住，他们把六个弟兄乱刀剐了，把小的鼻子、耳朵和一条胳膊砍去，一只眼睛挖去，让小的回来报信……”

聂士成一听气冲斗牛，大声喊：“抬起头来！”士兵哆哆嗦嗦抬起头，只见脸上血肉模糊，见不到一块完整皮肤，五官全被毁坏，惨不忍睹。士兵把一封血迹斑斑的信递给聂士成。聂士成打开信一看，上写道：“叶志超、聂士成，给我滚回去！否则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聂士成把信扯个粉碎，恶狠狠地说：“浑蛋，等着瞧吧！把冯国璋叫来！”

不一会儿，冯国璋慌里慌张来了，一看聂士成脸色铁青，喘着粗气，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聂士成厉声问：“冯国璋，你的士兵和敌人遭遇你为什么不去救？”

冯国璋镇定地说：“救了。为了防止意外，我派出七人小分队，两队相隔一里来地，我听到几声枪响，赶忙把部队散开，隐蔽搜索前进，搜索了大小山头，丛林洼地，没有发现敌人，以为他们提前回来了。回来一问，才知道他们没有回来，马上派人去找，派出的人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经过他这么天衣无缝地一说，聂士成不再追究，一挥手说：“下去吧。”

聂士成带领一股轻骑飞驰振武、水原和成欢驿去查看地形，回到驻地太阳已经偏西了。叶志超在帐篷里等他，一见面焦急地说：“哎呀，聂大人，让我等得好苦啊！傅相回电了。”

说着，叶志超把电报稿递给聂士成，聂士成接过一看，上写道：和谈决裂，速备战守，已遣江自康率仁字营助战，即日可达，广乙、济远、威远、爱仁、飞鲸诸轮已停泊内岛待命。

叶志超说：“江自康的部队已经到了。”

聂士成一拍大腿高兴地说：“太好了！”

叶志超忧心忡忡地问：“聂大人，你真要与倭兵对阵吗？”

聂士成问：“怎么，叶军门你还在犹豫？”

叶志超说：“哎，我是担心三千名将士的生命啊。”叶志超是担心自己的生命。这些天来，他吓得终日魂不附体，坐卧不安，计算着怎么渡过这道难关。

聂士成说：“叶军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不打他，他也会来打你的，那将会更糟糕。”

叶志超还在强词夺理：“可是傅相只让‘速备战守’，并没有让我们打呀。”

聂士成笑道：“备而为战，战必有备，这有何奇怪的？”

叶志超勉强地说：“好吧，依你之见，此仗怎打？”

聂士成把一张军用地图铺开，指着说：“这一带的地形我都看过：这里是我们驻扎的牙山，向东南四十里是成欢驿，成欢驿再向前三十里即振武、水原，近三万名倭寇就驻扎在这里；这里是汉城通往公州的要道。目前，海道已梗，援军断难飞渡，牙山是绝地，万不可守。成欢驿背山面江，地势绝佳，宜驰往据之，我军在那里巧布伏兵，以逸待劳，紧紧扼守住这条必经之路，定能置敌酋于死地！公可率五百人马继续驻守牙山，其余大队全部由我拉上成欢驿设伏。届时，战而胜，公可为后援；战而不胜，犹可绕道而出，齐聚平壤。公以为如何？”

叶志超一听不让他打前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想：这个傻蛋，甘心往火坑里钻，早晚会送命的。他说：“好，甚好，就依公所云办吧。”

聂士成说：“一言为定，分头行动吧。”

正要散去，忽有译电员报告，傅相来电。聂士成接过来一看，上写：“广乙、高升号被倭击沉，战衅已开，速备战事。”聂士成把电报递给叶志超。叶志超看后心情益发沉重，忙问：“怎么办？”聂士成斩钉截铁地说：“原计划不变！”

叶志超匆匆离去。聂士成马上叫传令兵，立刻通知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并通知部队做好出发的准备。

不一会儿，营、队长官，营务处、军医处等首领及统帅部幕僚二十多人齐刷刷到来。

大帐里气氛异常严肃，连每个人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聂士成铁青着面孔，把倭寇逞凶、士兵被戮、傅相来电简略地说了一遍。他说：“……成欢驿在牙山西北约四十里，是汉城通往公州的要道。而今两万敌人已聚集在果川、水原一带，距成欢驿只有三十多里。我驻牙山的总兵力有我部副中、老前、练右三个营，有营务处、军医处、统帅部等非战斗人员二百三十名；此外尚有刚刚赶来增援的仁字营。加上叶军门亲统的一个营，共三千人。三千对三万，众寡悬殊。可是，我暗他明，我逸他劳，我系仁义之师，彼为虎狼之旅，只要我们长官用命，将士齐心，定能打好这一仗！”

落日前，聂士成召开誓师大会。聂士成让被害士兵和受害的老百姓控诉日军暴行。聂士成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他说：“倭寇猖狂，气焰嚣张，染指朝鲜，意在大清。作为大清国的忠实卫士，援朝抗倭，责无旁贷。朝鲜和中国一衣带水，唇齿相连，中朝安危系在我军人身上。我们要痛杀倭寇，报效朝廷。你们记住，我聂某若有半点含糊，你们砍我的脑袋；你们要是贪生怕死，我照样砍你们的脑袋！”

他的讲话说得两千多官兵个个感动，人人激昂。“打败倭寇，报效朝廷！”“跟着聂帅杀敌立功！”口号震天动地。冯国璋不放弃表白的机会，他代表后勤人员发表讲话，赢得阵阵掌声。

当晚，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开往成欢驿，立脚未稳，聂士成又率领各营、队长官查看地形，布置战斗。

成欢驿系丘陵地带，东西皆山，南北是水田和沼泽地，北面横着一条大河，河上有座安城大桥直通汉城，地势十分险要。振武郡在成欢驿西南方，相距三十里。成欢驿西南方有座高山，是敌人从振武来成欢驿的必经之路。山上草深林密，便于设伏。聂士成命哨长尹德胜带炮队埋伏在成欢驿西南的山顶上，见敌人过桥就开炮；命帮带冯义和带精兵三百伏在河边林际草莽之间，敌人到了河心再出击；命哨官徐照胜率百人潜伏在山侧，并在山顶设瞭望哨，何方有警举悬灯为号；命帮带聂鹏程领兵二百，哨伏大道西侧的沟畔，敌人进入伏击圈一齐出击；命营弁魏家训领五百人为接应；命江自康率仁字营扼守敌人去牙山之路；命武备堂学生周宪章、于光新带健卒数十名埋伏在振威通稷山的道侧；命营弁许兆贵率两百人驻扎在成欢驿东南山上为声援；命冯国璋的营务处、军医处人员在成欢驿东北方的僻静山谷扎寨，做好军械、弹药、医药供应，并拨士兵三十名归其节制，以保护军需辎重之安全。不管何人不得暴露军事目标，有违者就地正法。众将弁个个摩拳擦掌，决心与阵地共存亡。

下午，派出去打探军情的于光新匆匆叩见聂士成。他说：“倭寇今夜分兵两股，一股一万多人朝成欢驿方向而来，一股七八千人往公州而去。”

聂士成右拳击着左掌说：“哈哈，好，自投罗网！传令兵，命令各部队做好隐蔽！”

凌晨4时许，一阵军械撞击声和刷刷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到阵地上，将士们仔细观瞧，一条条幽灵般的黑影出现在桥口。埋伏在彼岸两侧的清军，个个紧握快枪，等待着统帅的命令。敌人上桥了，过来了，突然一个惊天动地的“打”字响起，左中右三面一起放起排枪。一条条火龙朝敌人方向飞去。日寇被打蒙了，来不及还击，早死伤几十人；没死的拼命往回逃，把后面上来的日军撞翻。桥小人多，你冲我撞，不少日寇纷纷落水，活活溺死。清军见状奋力追杀。这时，后面的敌人已摆好阵势，趁着人多势众，一阵猛打。清军不敢再进，只好退回到自己的阵地上。

不一会儿，日军又组织了一次更大规模的冲锋。日军先用重炮开路，盲目地轰击了半小时，大队人马才喔呀喊叫着杀上来。聂士成命令伏兵注意隐蔽，不许轻举妄动。只令正面仁字营狙击，给敌人以错觉，引诱大批敌人上钩。敌人的第二次冲锋又被打退了。两次冲锋敌人死伤一百多，清军伤亡无几，大大鼓舞了清军的士气。这时，冯国璋指挥着运输队，源源不断地把枪械、弹药运上来。冯国璋知道，昨天晚饭吃得早，又加上十多里的急行军，士兵早就又渴又饿了，他命令火头军提前做饭，把大馒头和绿豆冷汤送到士兵面前。士兵们吃着馒头，喝着绿豆汤，眼睛盯着前方。

天色微明，狂怒的敌人组织了一次空前规模的冲锋，经过一阵霹雳闪电式的排炮后，成千上万的敌人前呼后拥地冲上来，大道上、桥头上、稻田里、山脚下到处是拼命冲杀的敌人。这时，山顶上的炮队开炮了，河旁林莽间的伏兵开火了，大道沟畔的哨伏放起了排枪，扼守在牙山山路的江自康营拼死出击；埋伏在成欢驿东南角的许兆贵也率队出击助战。只有魏家训的援军五百人不放一枪一弹。在阵地上，到处是追杀声和枪炮声，处处是敌人留下的累累尸体，鲜血染红了河水，染红了大地……聂士成骑着高头大马，往来奔驰在战场上，亮着嗓子喊着，鼓舞着士气。清军各自为战，无不以一当十。

可惜敌人人数太多，他们采用人海战术，翻山越岭，分道包抄，各战场全面开花。敌人布满山川河谷，清军四面受敌。日军不仅人多势众，而且武器比清军精良。因为交通被阻断，清军弹药一时接应不上，冯国璋几次派出营务兵，扛着弹药箱往各战场上送，但仗打乱了套，根本无法送到，反落得丢械伤人的局面。聂士成当机立断，鸣金收兵，把部队集合在成欢驿葫芦口上。同时，命令冯国璋把搬不动、扛不走的沉重军需统统炸掉。这时，敌人派兵追赶，以逸待劳的魏家训，率领五百名伏兵，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很快把敌人击退，掩护大部队向天安方向退去。到天安后方知，叶志超不但没有给予接应，反而早率大队人马往公州跑了。

成欢驿一战，清军死伤仅百余人，敌人死伤一千多。可惜哨官吴天培、聂汝贵，武备学生周宪章、于光新等力战捐躯。敌人经此重创，不敢轻易追赶，成欢驿一战，杀出聂军的八面威风。

再说冯国璋，接到撤退命令后，率领营务兵往前跑。忽然，一顿排枪，一百多敌人挡住去路。营务人员有的身背重物，有的手牵骡驮，没有什么战斗力。三十名武装警卫，因战场吃紧调走一半，形势十分危急。冯国璋挥起六轮手枪，大声命令道：“警卫兵，给我坚决顶住，你们必须等营务处安全撤离后才可撤退，如有半点差池，提头见我！”警卫人员就地卧倒，死死顶住敌人，掩护大队撤退。冯国璋带队连滚带爬往公州方向逃跑。当他们刚出山口要冲进一块三四百米长的洼地时，忽然，斜刺里又冲出来几股敌人，把队伍拦腰截成几段，冯国璋首尾难顾，指挥失灵，士兵们丢箱弃弹，挣扎逃命。冯国璋只好听天由命，逃命要紧。他的马弁阎升死死保住他，向左侧山头猛跑。两个人钻草丛，攀葛藤，专拣人少草密的去处走。他们正要从山坡的一侧绕道而过，不料，后面七八个倭兵追了上来，子弹铺天盖地地扫来，打得身边树叶啪啪响，他们赶忙卧伏在一个小山包后面抵抗。阎升说：“大人，我把倭兵引开，你老人家快跑吧。”冯国璋说：“好，你要小心，咱们在前面山口集合。”阎升“砰砰”放了两枪，边跑边喊，朝一片林子跑去。敌兵发现了他，紧追不舍。冯国璋急忙朝相反的方向跑，很快摆脱了敌人的追击。大约跑出一箭之地，冯国璋好不容易来到一块小空地上，刚要坐下来喘口气，忽见两个端着明晃晃刺刀的倭兵一步步逼上来。冯国璋吓得“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六轮手枪一害怕也掉到了地上。敌人狞笑着不紧不慢地逼过来，冯国璋想：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砰”的一声，一个倭兵倒在两米开外的血泊里，另一个倭兵正背对着自己，跟一个人高马大的清兵对刺。经过好几个回合的搏斗，清兵终于把倭兵打死了。冯国璋的心怦怦乱跳。过了一会儿，清兵吃力地爬起来，把脸上的血和汗擦了一把，蹒蹒跚跚地走过来拉冯国璋：“大人伤得不轻吧？”冯国璋羞愧地定睛一看，原来是营务处新兵李纯。

冯国璋挣扎着说：“哎哟，哎哟，我的腿怕是摔坏了。”其实他根本没负什么伤。

李纯把他搀起来。冯国璋说：“老弟，多亏你救我，不然我早就没命了。”

李纯扶着冯国璋边走边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是卑职应该做的，快追赶队伍吧。”冯国璋故意一瘸一拐地走着。李纯说：“不知道聂大人他们是否已经安全脱险？”冯国璋一听“聂大人”三个字，像有一根针扎在心上，身子禁不住哆嗦起来。李纯问：“大人，您怎么啦？”冯国璋撒谎说：“我有点冷啊。”

李纯赶忙脱下自己的号衣，给冯国璋披上。冯国璋想，聂士成平素最恨贪生怕死的人，大凡开小差的，临阵脱逃的，或缴枪投降的，只要被他抓获，不是割鼻断耳，就是刀砍枪杀。今天，我不但贪生怕死，而且擅离职守，这二罪归一岂能饶我？这么一想，他真的走不动了。他又想，这擅离职守可以凭三寸不烂之舌对付过去，可这贪生怕死是没办法对付的。而知道自己今天行为的只有李纯，李纯不说没人知道，可怎么才能堵住他的嘴呢？杀人灭口！对，一不做，二不休，为了前程，只能这样了。

冯国璋嗫嚅着说：“老弟，我的腿好多了，不要扶了。为了防止意外，咱们还是拉开一些距离吧，你前头走吧。”

李纯不知是计，说：“好吧，我在前面开路。”说着背起三支快枪，朝前走去。李纯走出约十米远，冯国璋悄悄地从腰里拔出手枪，慢慢地举了起来……

这时，硝烟散尽，艳阳夕照，晴空万里，小鸟啁啾。那血一样红的晚霞，照在李纯那宽大的后背上，长长的身影映在山路上。李纯一瘸一拐地走着，那血迹斑斑的号衣，那破帮断底的布靴，都异常清晰地在冯国璋眼前晃动……就是这个人，在几分钟前杀死两个敌人；就是这个人，在几分钟前舍生忘死地救了我；还是这个人，刚刚把号衣脱给我，而且在追赶队伍的路上，还在保护着我……可我冯国璋却要恩将仇报！他慌忙收起手枪，边走边默默地问自己：难道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出一条妙计在胸。冯国璋紧追几步，喊：“李老弟，你等一等……”

李纯回过身，赶忙往回走：“大人，有什么吩咐？”

冯国璋加快了脚步，走到李纯面前，说：“李老弟，你的救命之恩我实在感佩莫名，无以为报，我思来想去，想……”

李纯说：“大人何必老为这点小事挂心？保护长官是下属的责任。”

冯国璋说：“愚兄有一事相求，我想跟贤弟结为生死之交，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小兵哪有不巴结长官的，李纯一听高兴异常，说：“小的不敢高攀。”

冯国璋亲昵地抓住李纯的手，诚挚地说：“贤弟此言差矣，愚兄的生命都是贤弟给的，何言高攀二字？我冯国璋是求之不得啊！”

李纯说：“没有香烛，如何结拜？”

冯国璋说：“当年左伯桃、羊角哀萍水相逢在戈壁滩上，二人撮土插枝为誓义结金兰，不久，左伯桃把自己的干粮、衣裳给了羊角哀，成全了他，自己死了，被后人传为佳话。今天，让我们也学习他们，撮土插枝为誓吧。”

李纯兴致勃勃地说：“甚好！”

二人立即在地上堆起一小堆土，插上三支小木棍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道：“皇天后土作证，我冯国璋、李纯在异国他乡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日后如有负心，天地共诛之！”

按年龄，冯国璋三十五岁，为兄；李纯二十三岁，为弟。两人你搀我扶地追赶队伍去了。

冯国璋说：“贤弟呀，往后你我是自己人啦，今天愚兄遇敌之事，万万不可泄露啊。”

李纯说：“请兄长放心，我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冯国璋说：“不过，你跟阎升舍身救人一事，我要给你们请功。还有，你我结拜一事暂不提为好，以免引起误会。”

李纯说：“对对，我明白。”

冯国璋说：“我只担心一件事了，这就是愚兄擅离职守一事，等会儿见到阎升，我们统一下口径。”冯国璋压低声音说，“我想这样说……”

李纯连连点头：“好，好，就依兄所言办吧。”

冯国璋说：“日后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想着你的，不过我们要心照不宣。”

聂士成率队赶到公州，本想与日军决一死战，可是，还没进城，就见大批清军像没头苍蝇一样，纷纷渡江而逃。聂士成拉住一个小军官喝问因何而逃，这时叶志超策马飞奔而来，一见聂士成就气喘吁吁地说：“公州不可守，赶快绕道平壤，会合大军，再图进取吧！”没等聂士成答话，叶志超早慌里慌张打马跑了，聂士成气得破口大骂，然后带队进城。

公州已十室九空，店铺关门，居民锁门闭户，大街上冷冷清清。聂士成传令在公州城休息、做饭、整顿，命探子打探敌情，命部属做好警戒，命指挥部派人再去查询冯国璋等人下落，命营务各处帮办清点军需军械和人数，命军医查点伤病员人数，并进行妥善治疗。同时，组织收容队，分头收容掉队的和生病受伤的官兵。

聂士成分拨完毕，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他刚睡下，就被差弁叫醒，原来是冯国璋、李纯、阎升回来了。聂士成一翻身坐起来，大声喊：“叫他们进来！”聂士成早对冯国璋离队一事十分气恼，他曾吩咐营弁，冯国璋一到立刻带来见他。

不一会儿，冯国璋等三人站在聂士成面前。他们三人蓬头垢面，衣不遮体，有的没有袜子，有的丢了帽子，脸上到处是血迹和伤痕。他们个个精疲力竭，站都站不稳——原来，他们在见聂士成之前，精心“打扮”了一番。聂士成一见，气消了不少。聂士成问：“冯国璋，你知罪吗？”

冯国璋知道聂士成是条硬汉子，最不喜欢唯唯诺诺、没有血气的人。他不能软，更不能央求，一软就显得有鬼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冯国璋何罪之有？”

聂士成一拍桌子：“你还敢嘴硬？我问你，你的兵呢？你的枪械呢？你的兵都回来了，你到哪儿去了？嗯？”

冯国璋“委屈”地红了眼圈儿，大声喊：“你杀了我吧！”

聂士成大喝一声：“好，我成全你。来人哪，推出去打四十军棍！”

几个武士过来，把冯国璋的胳膊一背就走。冯国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声喊道：“什么统帅？什么总兵？清浊不辨，功过不分，天理何在，良心何在？你会后悔的！”

聂士成一听话中有话，喊：“回来！”

冯国璋心里有了底，他想，第一个回合我胜了。

聂士成气咻咻地问：“我怎么功过不分？你擅离职守，功在哪里？”

冯国璋胸有成竹地说：“大人，你说我的兵回来了，我却回来晚了，可你知不知道，没有我的晚到，何以有他们的早归？冲锋在前，退却在后，这是一个指挥官起码的品德，当时我军溃退，敌人大兵压境，我能光顾个人逃命吗？”

聂士成气消了几分，问：“那你为什么晚到了两三个时辰？”

冯国璋振振有词地说：“大人，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吗？你知道我们跟多少敌人遭遇，打死多少敌人吗？你知道回来的路多么不容易吗？不是我、李纯、阎升这些人死死咬住敌人，进行一次次殊死战斗，营务处能回来吗？”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声泪俱下。

聂士成气急败坏地问：“你把大批军械都给我丢了，把炮给我炸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冯国璋毫不退缩地说：“大人，你常教诲我们要爱兵如子，在紧急关头，到底是要军械，还是要士兵？如果要军械，能保住士兵吗？他们背着上百斤的东西，在山路上能跑得脱吗？”说话间，冯国璋偷偷瞟了聂士成一眼。

聂士成情不自禁地点点头，火气又消了许多：“嗯，那么谁下令让你连炮也炸掉？”

冯国璋说：“不炸掉会留给敌人，大人，哪一样更好呢？”冯国璋又瞟了统帅一眼。

聂士成脱口而出：“当然不能留给敌人！”

聂士成又问李纯和阎升，他们二人按照冯国璋的嘱咐，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一遍冯国璋怎么指挥有方，运筹帷幄，怎么顾全大局，出生入死；冯国璋又把阎升怎样引开敌人，李纯怎样舍命相救，他们三人又怎样千辛万苦追赶队伍说了一番。说得聂士成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最后开怀大笑。聂士成走到冯国璋面前，抓住冯国璋的手说：“好，好！我聂士成险些误了大事。我对不起你，我给你们记功！勤务兵，告诉伙房备酒备饭，为冯总办压惊！”

冯国璋等跪地就拜：“谢大人！”

聂军经过半天一夜的休整，渐渐恢复了元气，第二天上午，有组织地出发，绕道汉城，向平壤撤退。

这时正是七月酷暑，队伍不敢走大道，只能沿着东部山区的边缘艰难行进。一路上，村镇稀少，好不容易遇到村镇，百姓们大多外出逃荒。这时清军已经弹匮粮乏，士兵经常饿肚子，有时甚至连水都喝不上。经过十几天的艰苦行军，部队到达了比较大的城镇——原州。一进街口，就见到许多政府官员和朝民夹道欢迎大军。聂士成命令部队原地休息。冯国璋派庶务官拿着银元找老百姓购买粮草。走不动的伤员，由聂士成与朝鲜官员协商，留下他们就地治疗，并派军医、军弁照顾他们，给他们留下一些医药费和生活费。

聂部经过几天的休整后又出发了，经过十几天的艰苦跋涉，终于在八月初到达平壤。

聂士成到平壤不久，朝廷委任叶志超为各路军总指挥和明令嘉奖叶志超的公报下达了。众将士议论纷纷。原来，叶志超把聂士成在成欢驿的战功窃为己有，谎报给李鸿章。李鸿章不分青红皂白，给叶志超申报了战功，才有这颠倒黑白之举。叶志超素来欺上瞒下，在这次战斗中又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在全军将士中声名狼藉。公报下达，大大挫伤了军队的士气，削弱了清军的战斗力。

就平壤的战略地位和清军的数量而言，是不应该很快被攻陷的。平壤一面临大同江，三面有几米高的坚固城堡，四周多沼泽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时云集在平壤的清军有两万多人，加上同仇敌忾的朝鲜官兵和居民，阵容非常强大。但因为清军腐败不堪，纪律松弛，派系间倾轧排挤，离心离德，官兵多不服从叶志超的调度；加上有的清军残害百姓，奸淫杀掠，渐渐失掉民心。战斗打响后，虽有部分官兵拼死战斗，但各军各自为政，叶志超既无军事韬略，又无指挥权威，刚一交火，就下了撤退令，他自己先率部逃出了平壤城，狂跑五百里，一直退到鸭绿江边。其他守军见主帅逃跑，谁还肯效命？各自争相逃命，整个平壤城，你冲我撞，哭叫连天，清军完全成了一群乌合之众，致使几员大将和大批清军阵亡。

因为叶志超骗取了聂士成的战功，自觉理亏，所以一直回避着聂士成。他们从公州一别，就一直没见面。大军退到鸭绿江边，聂士成好不容易才见到他。聂士成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对叶志超说：“主帅，不能再退了，在安州驻守吧。”

叶志超没好气地说：“守，守，你守得住？平壤的教训还不惨痛吗？”

聂士成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软中有硬地说：“平壤的教训是够惨痛，可怨谁呢？”

叶志超脸一红，以攻为守地说：“聂士成，你要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聂士成耐着性子说：“主帅！你我个人事小，一致对敌事大。安州地势险要，可以深沟固垒，在这里打一仗，既可以改变战局，又可避免把战火烧到鸭绿江……”

叶志超赌气地说：“你能耐大，你守吧，我不会以卵击石！”

聂士成急了，提高声调说：“把战火烧到鸭绿江，是要追究责任的！”

叶志超狠狠地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要对几万人的性命负责！”

聂士成无可奈何地说：“那也要有组织地过河啊，这样一盘散沙地过，得死多少人哪？”

叶志超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有能耐谁过。”说着，跨马飞奔而去。

这时清军早已溃不成军了。连日来，不管黑天白日，都有向鸭绿江方向逃窜的官兵。丢掉枪的、跑掉鞋的、披着被褥的、裹着毯子的，你挤我撞，争先恐后地逃命。他们像一群群蝗虫，所过之处，能拿的、能揣的、能背的、能扛的，尽皆抢掠一空。

冯国璋的前敌营务处早已四分五裂，召集不起来了。他跟阎升混在人群里飞跑。李纯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冯国璋的帽子跑丢了，辫子盘在头顶上；一只靴子没有了，用一块小棉褥子包着脚；战袍破得丝丝缕缕，没有新的替换；随身带的东西都扔了，只剩下一支左轮手枪。阎升更可怜了，简直跟叫花子一般。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鸭绿江边，举目望去，既无桥，又无船，面对滔滔江水，两人茫然失措。

其时，已是初冬时节，北方已经滴水成冰，寒风吹来，砭人肌骨。士兵们为了逃命，哪里顾得许多，有的抱着半截树桩，有的扛着破门板，许多人没有什么依托，纷纷跳下鸭绿江泅水渡江。几百米宽的江面，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挤挤撞撞，此沉彼浮，不少人游到江心，或被淹死，或被冻死。大江里一片哭喊声，呼救声，情景十分凄惨。

冯国璋和阎升都不会泅水。加上身上无衣，腹内无食，一下水不是淹死就是冻死。他们有几次走到江岸又走上去，犹豫再三，下不了决心。正在为难之际，忽听“咴——”传来一声马叫。他们回头一看，一匹雪白的大马飞奔而来。官兵们纷纷跑上去抓它、圈它，都被它踢开、甩开。冯国璋从小学过骑术和剑术，又在马戏团做过小丑，从军后也经常跟马打交道，爱马成癖，驯马有方。他想，马的水性很好，把它抓住就可以把人渡过江去。他毫不怠慢，三蹿两跳跑了上去，去抓马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马驯服。

冯国璋骑着白马来到江边，阎升死死抓住马尾巴，一步一步向江心游去。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终于来到鸭绿江对岸。冯国璋和阎升大喜过望，赶忙把衣裳拧干，又把马背上的水擦净。阎升牵马，冯国璋在后面紧跟，主仆二人一溜小跑。他们跑出十来里地，天黑下来了。他们的肚子越来越饿，为了不被冻死，二人只好继续走。他们翻过一座矮山，好不容易走到一块小平地，仔细一看，竟然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们迷路了。

冯国璋说：“阎升啊，不能走了，咱们歇歇吧。”

阎升说：“大人，天这么冷，肚里又没食，怕是一坐就起不来了。”

冯国璋说：“没关系，咱们别睡觉。”

他们找个背风的小山坳，你挤我靠地坐下来。他们不断地说话，摇晃身子，掐自己的人中，可还是忍不住睡着了。直到冯国璋的腿冻得抽起筋来，才把他疼醒了。冯国璋推着阎升说：“阎升，快起来！”

“咴——”白马竖起耳朵向远方长嘶，蹄子不住地刨地。冯国璋举目一看，左前方一片高山上闪烁着一点灯光，心里立时升起一股希望。冯国璋一下子跳了起来：“阎升，你看！”阎升也兴奋异常，赶忙爬起来，忘记疲劳，忘记饥饿，拉马向灯光处攀登。他们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一座寺庙。阎升急忙上前“啪啪”拍打山门。

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挑着灯笼立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阎升粗暴地说：“小和尚，快去通报你师父，俺的总办大人要在这里住一宿！”

冯国璋推开阎升：“不得无礼。”说着向小和尚作了一个揖：“小师父，我们是迷路的官兵，要在宝刹借宿一夜，请小师父通报长老。”

小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说了声“请进”。不一会儿，一个年逾花甲的老方丈，手拿一串佛珠走了出来，态度虔诚地说：“阿弥陀佛，早知将军来此，贫僧恭候多时了！”

冯国璋心里一惊，心想：怪了，他怎么知道我要来？难道这凭空出现的庙宇是一座神庙？其实，这只是老和尚耍的滑头而已。他知道兵匪一家，拒绝没有好处，不如来个顺水推舟，让他们高高兴兴。谁知冯国璋却信以为真。

冯国璋深鞠一躬说：“老方丈，我二人鞍马劳顿，迷失路途，无处安身，敢问老方丈借宿一夜，万望慨允。”

老和尚说：“将军何必客气，禅房斋饭早已备齐，快请进来。”

他们跟在老和尚身后，走进二进院落，进了正中的禅房，然后左右坐定。小和尚端来茶水，准备斋饭去了。阎升也去喂马。冯国璋与老和尚互道姓名。冯国璋把他在朝鲜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遍。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一会儿，小和尚端上斋饭——高粱米饭、玉米子粥、酸白菜、咸菜条。他们一天没吃饭，早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饭后，老和尚又把两人送到一间偏房安歇。

第二天，老和尚为他们备足了粮草和御寒衣物。他们告别了老和尚，经过一天的跋涉，来到鸭绿江边的重镇——安东。这时，聂士成正在召集旧部。李纯等营务人员也陆续来了。不过一查点人数，两千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三分之二。冯国璋还听说叶志超被罢了官，到直隶总督府受审去了，宋庆担任了全军统领。聂士成一到安东当天，就接到宋庆命他扼守安东六百吊隘口的命令。他带领残部，加固堡垒，并派冯国璋、李纯到沈阳城调粮调械。这时聂军早已弹匮粮乏，连过冬棉衣都没有着落。

冯国璋、李纯等奉命去领粮械，他们先到九连城前敌转运站，得知转运站早已迁移辽阳；他们赶到辽阳又扑了空，听说已撤退到新民厅；到新民厅一打听，又说袁世凯压着三千箱军火东奔西逃，漫无归宿，现在恐怕已经到达锦州了。他们只好强打精神，又向锦州进发。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才算找到前敌营务处，见到袁世凯。

冯国璋在朝鲜和东北曾两次见到过袁世凯，对袁世凯印象颇佳。冯国璋、李纯一见袁世凯赶忙行跪拜大礼，袁世凯疾步上前，双手把他们扶起来，哈哈大笑着说：“老朋友，你们辛苦了！”

按官职论，他们相差甚远；论交情，也只见过两面。袁世凯却对他们称兄道弟，使冯国璋、李纯感动得五体投地。

袁世凯问：“这位潇洒英俊的小兄弟是谁呀？”

冯国璋赶忙介绍说：“大人，这是卑职的结拜兄弟，帮办李纯。”

李纯再次行礼：“请大人栽培。”

袁世凯上下打量李纯，笑眯眯地说：“嗯，好，有大将风范。”说着向外喊：“来人哪，给冯大人准备酒饭，我要给他们接风！”

袁世凯详尽地询问了东北的战况。冯国璋闹不清楚袁世凯对战争的观点，更闹不清他跟将领们的关系，所以他说话倍加小心，不时察言观色，回答得既圆滑，又圆满。袁世凯非常赏识冯国璋的机敏和聪明。

袁世凯情不自禁地说：“冯老弟乃人杰也，我为聂大人有你这样的部将而高兴啊！”

冯国璋谦逊地说：“大人，实不敢当，卑职德薄能鲜，还望大人提携。”

袁世凯故意问冯国璋官职，冯国璋红着脸说：“让大人见笑，卑职只是临时营务处总办。”

袁世凯颇为感慨地说：“嗯，像老弟这样精明的人，是有点屈才呀！”

袁世凯问冯国璋对战争的看法。冯国璋吞吞吐吐不敢直言。因为从开战之日起，他对数以万计的清军，有的一触即溃，有的望风而逃，几月之内丢失大片领土抱十分悲观的态度。他认为这样打下去，结果只会更惨……不过，他是个精细人，不管有多少人议论、抱怨，一直没有一句怨言；见到别人议论朝政，他总是悄悄避开。今天，袁世凯问到战争，他怕哪句话说走嘴，会引来杀身大祸。于是，敷衍地说：“卑职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不敢在大人面前妄议。”

袁世凯说：“哎，你我已非初交，不妨直抒胸臆嘛。”

冯国璋说：“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国内资本主义势力迅速发展，国系新国，人系新人，思想是新思想。日本国小人多，定要向外寻找市场和殖民地。中朝两国是其近邻，又都衰弱不堪。因此，首当其冲的侵略对象，当属中朝两国。从军事实力上说，日本已经经过几十年的惨淡经营，吸收欧美新法，编练海陆新军，又造得快枪快炮。而我大清国，上面离心，下面离德，墨守成规，守残抱缺，断难与倭寇抗衡。不如早日把朝鲜让给日本，以免大动干戈，财产遭损失，生灵遭涂炭。”

不料，冯国璋的想法与袁世凯一拍即合。甲午战争开战前，袁世凯本来是主战派，李鸿章发兵朝鲜，也是受了他的影响。但袁世凯见日本不断增兵朝鲜，又怕自己的性命难保，接二连三地给李鸿章发电报，请求回国。李鸿章不准，他就装病躺倒，以死相挟。李鸿章被迫同意，他才化装偷偷溜出汉城回国。回国后，他到处散布失败主义言论，主张清军及早退守鸭绿江，把朝鲜让给日本。李鸿章命他以“总理朝鲜交涉通商事宜”的名义，赶赴朝鲜前线协助前敌军务处周复联络各军，筹拨粮饷武器。袁世凯嫌干营务处没出息，不愿干，一再要求李鸿章另调他职。李鸿章不允，他就软磨硬泡。这时，日军已过鸭绿江，把战火烧到我国东北，清军纷纷溃退。袁世凯借口在新民厅购买军粮，故意踌躇不前，坐观形势变化。前线屡屡催粮催械，李鸿章发了火，他才到九连城转运站。到转运站后，又以保护粮械为名，连连后撤。他在给其弟的信中说：“平壤战后，并无战志……徒送死，直无办法……天也，命也！”

袁世凯听了冯国璋的一席“高论”，可谓找到知己，惊呼：“哎呀，华甫老弟果然颇有见地，佩服佩服……那么依老弟之见，我国富国强兵之道，当属何策？”

冯国璋道：“依卑职之见，必须改弦更张，照洋人练兵之法，编练一支新型海陆军。”

袁世凯一拍巴掌说：“好啊，英雄所见略同！怎么练兵，你仔细说说。”

冯国璋说：“此次战争，我国失败之症结何在？非患兵少，而患不精；非患兵弱，而患指挥无术；尤其大患者，在于军制冗杂，事权分散，纪律松弛，战争再长此进行下去，中国将一败涂地。唯今富国强兵之计，宜力惩前非，汰冗兵，节靡费，退庸将，肃军政。应择名将数人，也就是像大人这样有胆识的干将，付以权事，厚以饷糈，予以专责，认真整军经武；并延募洋人，分到各营，按中西营制律令参配改革，形成制典。全体将弁一律习解器械之用法，战阵之指挥，敌人之伎俩。此外，一面广设学堂，精选生徒，延请洋人精通武备者为师，严加督课，明定官阶，数年成业……这样，要不了很久，可练精兵七八万人，国力将大有起色……”

袁世凯煞有介事地说：“哎呀，华甫老弟，了不起呀！今天袁某人总算找到知音了。”

正在这时，差弁来请袁世凯、冯国璋、李纯到小餐厅用餐。袁世凯拍着冯国璋的肩膀说：“中国早晚要一败涂地，你二人不要太过认真，在锦州痛痛快快玩上几天。来到锦州城，不到‘会芳园’可是最大的憾事。回头我给老聂写封信，备述你们旅途艰辛……”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和一个钱袋递给冯国璋，说，“这些名片和这些银两，足以使二位通行无阻。哈哈……”

冯国璋、李纯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们在锦州玩了几天，才押着几百箱军火、军需上路。

一路之上，困难重重。有时途遇敌寇，他们巧妙周旋；有时车船不济，改用人背马驮。他们风餐露宿，爬冰卧雪，可谓步履维艰。他们宵旰夜宿，风雪兼程，终于在十一月初到达摩天岭，所幸没有误事，为后来聂士成在摩天岭苦守四个月立下了汗马功劳。

第2章 辅佐袁世凯

1895年初，战争形势急转直下，日军占领了辽东半岛后，继续向辽河流域大举进犯。在清王朝和李鸿章妥协思想指导下，湘、淮军不是望风而逃，便是一触即溃；北洋舰队已全军覆没，渤海湾、山东半岛的重要港口相继被日军攻陷，敌人有长驱直入、直下京津之势。朝廷十分惶恐，李鸿章给在战场上杀出八面威风的聂士成连发急电，令他率所部星驰入关，“以卫畿辅，不得延误”。聂士成立即率部入关，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于3月2日到达天津。

早在聂士成入关前几天，冯国璋再次被派往天津领取军械。同时，他带着聂士成备述战况和请调功字营增援的亲笔信求见李鸿章。李鸿章破例接见了他。冯国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察言观色的本领，把成欢驿怎样设伏取胜，平壤城怎样兵败如流，鸭绿江怎样急流设渡，摩天岭怎样苦撑苦守说了一遍，说得李鸿章连连点头，竟忘记了接见时间。李鸿章之所以舍近求远，独调聂士成保卫京津，跟冯国璋这次谈话不无关系。聂士成回津不久，中日甲午战争以中国失败而宣告结束。聂士成也因“战功卓著”晋升直隶提督。他在天津拜谒李鸿章后，带着妻室儿女、箱笼细软、嫡系亲信，赴直隶古北口上任。冯国璋请了一个月的事假回故里省亲。这时，冯国璋已离家十年了。

此时，冯国璋可谓踌躇满志。他已晋升为军械局统带。这个职务不算低，相当标统（团）一级，又是个使人垂涎欲滴的“肥缺”。他的家属已被批准随军。这次回家省亲，也是为搬取家眷来的。

他骑着一匹高大枣红马，身穿蓝色官服，头戴五品顶戴花翎，足蹬黑色软底布靴，腰间挎着左轮小手枪；他虽然身材不高，但他上身比一般人长，骑在马上挺胸收腹显得相当威武高大。他的马弁阎升，是个又黑又高的山东大汉，骑着一匹菊花青马，身背一支崭新的麦及枪。那时候，有几个人见过洋枪？这么两个人在路上一走，真是人人惊羡。他们从芦台出发，走了两天才到达久别的家乡。在离村还有二里地时，大哥冯佩璋正跟两个儿子在地里拉耠子耕地，冯国璋远远地下了战马，踩着庄稼地，慢悠悠地向大哥走去。冯佩璋见到当官儿的十分害怕，不知有什么大祸临头，赶忙诚惶诚恐地垂头而立，一双眼睛惊慌地乱转；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吓得躲在父亲身后偷偷地看着冯国璋。冯国璋边走边喊：“大哥，我是老四啊！”

冯佩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地说：“大哥……老四？”

这时，冯国璋已走到近前，把自己的顶戴一摘，一把抓住大哥的手说：“大哥，国璋回来了！”

冯佩璋定睛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的弟弟回来了，哭着说：“老四啊，你可回来了，咱娘天天念叨你呀！”他把躲在身后的两个儿子推到近前：“快叫四叔！”两个孩子怯生生叫了一声“四叔”，冯佩璋说：“快回家去，告诉奶奶！”

孩子们叫着、跳着：“俺四叔回来了，当大官了！”一溜烟地跑了。

哥俩肩并肩往家走，阎升牵着两匹马在后边跟随。亲人相见分外热闹，家里家外的事说个没完，不知不觉来到村口。这时，街筒子早站满了人。他的老母孙氏、妻子吴梅英，领着儿子遂儿，众星捧月般站在中央。冯国璋一见母亲，想起童年的种种坎坷遭遇，百感交集，叫了一声“娘”，声音就被泪水哽咽了。他伏下身子要行跪拜大礼，母亲忙不迭地把儿子拉住，流着泪说：“我的儿，可想煞娘了，快让娘看看。”说着，用颤抖的双手抚摸儿子的脸，痛哭失声地说：“儿啊，怎么十年没你的音信啊？”冯国璋禁不住热泪盈眶。

娘儿俩正在亲热，忽听人群里有人说：“我说他婶子，你是怎么啦？孩子大老远地回来了，还不让他回家歇歇？”

冯国璋循声望去，是大伯父冯焕棠。冯国璋的思绪像潮涌般滚滚而来。他想起，小时候因家境贫穷，兄弟姐妹众多，父亲冯春棠不务正业，自己一生下来，父亲想把他送人，是大伯父硬把他留下来；他想起，他小时候无钱上学，是大伯父把家里唯一的一座土楼卖掉，供他读书识字；自己外出时，家里人人阻拦，又是这位大伯父，说服大家让他外出，并主动承担资助家里的责任……冯国璋想着，感激、敬重之情油然而生，赶忙三脚两步走过去，向大伯父作揖，行礼问好。之后，冯国璋向周围乡亲们热情地打招呼。大家连连夸奖：“看人家，做了大官儿也没有架子……”

回到家里更是一番热闹。冯国璋的媳妇吴氏和姑嫂们在外间屋忙着做饭。冯国璋把自己这十年的遭遇讲给大家听，老母亲不时感叹，陪着洒几滴老泪。夜深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屋里只剩下冯国璋和老母二人。从进家，娘儿俩还没顾上说说体己话。

冯国璋说：“娘，我这次回家，带回两千几百两银子……”

母亲从嫁到冯家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惊讶地问：“多少？”

冯国璋说：“两千多两。”

母亲惊讶地说：“俺那娘，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呀？”

冯国璋笑着说：“有钱还愁花？三位哥哥，两位姐姐，每人给二百两，大伯父给三百两，让他们置些地亩房产；给娘留下四五百两，把咱这房子修修，家具换换，雇一个使唤丫头。看咱这房多破，让人笑话。我想再给赵玉山老头儿一点，他老人家还好吗？”

母亲连连说：“好，好，难为你有这么好的心。唉，我有你们两口子，是前世修来的福，你哥嫂们要有你们一半儿……这些年全仗你媳妇跑里跑外，人混阔了可别忘了结发妻呀。”

冯国璋早在兵营里就有一个想法，为这件事，他连日来吃不好，睡不安；道上走着也一直琢磨这件事，有时在马上笑出声来。本来这次回家要跟娘提的，可娘一见面就夸他媳妇好，所以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冯国璋说：“娘，你老要是愿意跟我出去，这次就跟我走；要愿意以后再出去，我安顿好了再来接你老人家。以后光剩享清福了，谁也不用怕，咱们有势力了。”

母亲说：“好，好，不过孩子，有势力也要讲本分呐。”

冯国璋说：“那是，那是。”沉吟一下，他问，“娘，今天帮你做饭的，坐在你老身边那个挺俊的姑娘是谁呀？我好像没见过？”

母亲想了想说：“噢，你说的老精姑吧？那是三十里铺你姥姥村里你和尚表舅的大闺女，论着还给我叫表姑呢。那可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我实在喜欢她。”

冯国璋心里甜丝丝的。今天，他一进村口，就一眼看见这个相貌出众的姑娘；他回家时，她又跟着进家来，帮助吴氏忙里忙外。那时，他又禁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姑娘还羞答答、娇滴滴地叫了他几声“四哥”。从那以后，姑娘的影子总在他的脑海里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安……

冯国璋问：“她姓姚吧？”

母亲说：“是姓彭。”

这时，吴氏早在西屋焐好被窝等着冯国璋。她推醒儿子：“遂儿，遂儿，快叫你爹来睡觉，叫啊。”

遂儿睡眼惺忪地喊：“爹，你还不睡觉？我妈都等急了。”

吴氏不好意思地拍了儿子一下：“哎哟，小该死的，谁让你说这个？”

母亲听到孙子的喊声，“噗”地一下笑了，说：“看我，老糊涂了，忙去，忙去，你媳妇等急了。有话明儿说。”说完向西屋喊：“遂儿，过来跟奶奶睡。”

吴氏说：“娘，让他在这边吧。”却推着儿子小声说：“快去找奶奶，快去呀。”

遂儿早就害怕见这个爸爸，于是抱着枕头跑过来。冯国璋走进西屋，回手闩上房门，久别重逢的夫妻，迫不及待地紧紧抱在一起。妻子幸福地哭了。

这天下午，彭姑娘回老家三十里铺，刚走到离村五六里的枣树林里，猛地一抬头，见冯国璋牵马站在道旁。冯国璋喊：“表妹！”

彭姑娘脸变得绯红，羞涩地一笑说：“哟，四表哥，你在这儿干吗？”

冯国璋挑逗地说：“等你呀。”

彭姑娘低着头，侧着身，娇滴滴地说：“哟，等我干吗？”

冯国璋说：“你回三十里铺，我正好也去三十里铺看姥姥，咱俩说话一道走，省得一个人怪闷得慌。来，你骑上去，我给你牵马坠镫。”

姑娘笑道：“让你这么大官儿拉马咱可不敢当。再说俺不会骑马，还是走着便当。”

冯国璋说：“让当官儿的拉马说明你金贵。”

姑娘吃吃地笑了：“瞧你说的，俺一个走了没人找、丢了没人拾的乡下丫头，有什么金贵的？”

冯国璋进一步试探说：“我看你细皮白肉的像个公主，可不像乡下丫头。”

姑娘的脸红到耳根，小声问：“四表哥，你真喜欢俺？”

冯国璋一听心里像灌了蜜，赶忙说：“喜欢，当然喜欢！”

姑娘叹口气说：“唉，俺可没有那个福气呀。”

冯国璋趁热打铁，说：“这还不好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娶你，把你接出去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彭姑娘说：“这事得跟俺娘商量，看她愿意不愿意俺去做小儿。”

冯国璋说：“这好说，我可以多给她钱，再说，我还可以把她接出来享福。来，我扶你上马。”说着，冯国璋拉住她的手。

彭姑娘撒娇地说：“俺不，俺怕……放开，叫人家看见……”

冯国璋顺势抱住彭姑娘，把她挤在树干上，疯狂地吻。姑娘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挣脱，红着脸跑了。冯国璋喊：“哎，回去就说，我等不及了……”

回到家，冯国璋鼓足勇气跟母亲提起要娶彭姑娘的事。母亲起初不同意，后来经不住儿子再三央求，才答应下来，并答应跟吴氏去说。

这天，母亲把吴氏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娘跟你说个事，你可别想不开。这事也不是咱冯家兴的，老一辈儿少一辈儿都有，也不算丢人……”

女人对这种事是异常敏感的，吴氏听后心里一惊，已猜到六七分。因为这几天来，她见丈夫心神不定，对自己的亲热劲也不似以前；她还看到他跟彭姑娘时常眉来眼去，彭姑娘见了她也不那么自然了。为此，她伤心过，担忧过，也流过泪。吴氏强打精神说：“娘，您老说吧。”

老太太说：“遂他爹想寻个人儿……”

没等老太太说完，吴氏就抽抽咽咽地哭起来：“真不要脸！我哪儿对不起他？我苦苦地等了他十年，好不容易把他盼回来，没几天就想邪门歪道，好不正经的东西。呜呜……”

老太太说：“遂他娘，你别这么说，哪个有头有脸的不是三妻四妾？我公公娶了三房姨太太，还经常拈花惹草，你公公日子不行了，还娶了二房呢。国璋是个做大事业的人，以后还得高升，他想娶个二房也不算多余，为这事你犯不着别扭的，我看做个顺水人情算了。彭姑娘人不错，日后也是你的一个帮手，他要在外边寻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今天吵，明天闹的，你也得忍着。”

吴氏哭着说：“自打他回来，她就天天五眉六道的，当我看不出来？还不是老猫尿房檐，一辈辈儿往下传？她娘就不正经，她还正经得了？这么几天俩人就勾搭上了，我的命算到了头了。呜呜……”

哭归哭，闹归闹，吴氏到底是个善良女人，一向唯丈夫和婆婆之命是从，她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哭过几次后，也就认了。为躲开他们的婚期，她领着儿子回了娘家。

经过七天的准备，冯国璋与彭姑娘的婚期到了。这天一大早儿，冯伯棠将一切分派得井井有条。打这两天来，村里几百户人家陆陆续续来随礼，凑份子，连河间府尹、县令、班头、衙役、财税官员也送来礼品礼幛，管账先生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三十里铺送亲车队出发了。一辆辆大车上扎着席棚，披红挂彩，车辕上、车帮上、车轴上、马鞍上都贴了双喜字。彭家本是贫门小户，要在平常聘闺女，顶多套两挂牛车，几个送客就不错了。今天，巴结有钱有势的人甚多，三十里铺的地主、富农们，把全套马车都贡献出来。按规矩，新人头天晚上要宿在婆家村里的下榻处。下榻处要设在离婆家很远的户家，不许看见婆家的房舍和烟筒。这时，新人还算娘家的人，算诗经村的客人，还是姑奶奶，不许任何人窥望、打逗，得藏得严严实实的。

第二天是拜堂成亲的正日子。太阳还没出来，村口就响起锣鼓、乐曲和鞭炮声，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冯国璋在傧相陪同下，从新房走出来，穿着长袍马褂儿，戴五品官阶的顶戴花翎，身上十字披红，胸前佩戴红绸大花结，在一片乐曲声中，骑上那匹救过他命的大白马，前呼后拥来到彭姑娘的下榻处。离老远司仪高喊：“姑老爷驾到——”冯国璋下得马来，娘家几十名宾客男左女右排列在门口两侧，冯国璋给宾客鞠躬行礼，宾客们还礼毕，把姑老爷迎到院里，司仪喊：“姑老爷请新人上轿——！”

新人头戴凤冠霞帔，身穿绣花锦缎大红袍，脚穿大花绣鞋，鞋外边套了一双长筒藕荷色线袜，头上蒙着大红绸布，在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伴娘的搀扶下姗姗走出门来。新姑爷躲在一旁，跟在新娘后面走出大门。一顶从河间府赁来的八人抬缎面大彩轿放在门口，彭姑娘被人背着上了轿，新郎官为前导，轿夫抬起轿，沿着村子走了一趟，又围着村子转了个对头弯儿，才浩浩荡荡地抬到冯家。经过了一系列热闹喜庆的仪式后，新郎新娘终于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冯国璋结婚第三天，派去一辆大车接吴氏，去的人没费什么口舌，就把吴氏接回来了。吴氏坐在正位上，彭氏恭恭敬敬地给吴氏行跪拜大礼，亲热地说了一句：“姐姐在上，受妹妹一拜！”

吴氏连忙说：“好妹妹，快起来，不敢当！”一把把彭氏拉在怀里，又掉下泪来，彭氏也莫名其妙地陪着掉了几滴泪。

老太太说：“好啦，大喜的日子，都该高兴。”

吴氏回到自己屋里，彭氏给丈夫使了个眼色，冯国璋会意，也跟了进去。吴氏正坐在炕沿上垂泪，冯国璋上去抓住吴氏的手，小声说：“还生我的气？”

吴氏一下扑在冯国璋的怀里，又委屈地抽咽起来。冯国璋说：“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吴氏说：“有了新的，还喜欢旧的？”

冯国璋说：“新的旧的都喜欢。以后，你为尊，她为小，由你当家做主，她听你的。我不会冷落你，在她房里睡几天，也在你房里睡几天。”

吴氏“扑哧”笑了：“呸，谁稀罕你？”

冯国璋说：“我稀罕你呀。今天晚上我就跟你睡。”

吴氏说：“快去搂着你那美人睡去吧。”

冯国璋在家住了一个多月之后，带着妻妾儿女上任去了……

虽然军械局统带是个“肥差”，但冯国璋并不怎么喜欢它，因为它没有实权，不易升迁。他总想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冯国璋上任三个月，正赶上清政府选拔一批可靠青年军官到外国去考察军事。冯国璋得知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立刻去找聂士成，要求派他去。聂士成跟冯国璋共事两年多，对冯国璋有较深的了解，他欣赏冯国璋的才干，欣赏他的自强不息、坚忍不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精神。他预料冯国璋会有发迹之日、出头之时，但他不喜欢他的狡狯、世故和贪心。

聂士成答应了冯国璋的请求，推荐他当了清政府驻日本使臣裕庚的随员。冯国璋一到日本，就与日本将领福岛安正和青木纯交上朋友。这期间他猛攻日语，努力克服语言障碍，阅读了大量日本军事著作，留心考察日本的军事科学。他用将近一年的时间，结合在日本的所见、所闻、所学，写成一部十几万字的兵书。一年后，兴高采烈地回国。

回国当晚，冯国璋就抱着一大堆书稿去拜谒聂士成。一见面，冯国璋一片至诚地给聂士成请安问好，聂士成热情地接待他。聂士成笑微微地说：“华甫，这次出国收获一定不小吧？”

冯国璋自信地说：“是的，大人，是有一些收获。因卑职跟福岛、青木等高级将领交上了朋友，加上学会了日语，克服了语言障碍，所以，一切事情办得十分顺利。这一年来，卑职列席过日本参谋本部的军事研讨会、学术讲座会、恳谈会，参观过战争模拟训练、军事操演，到过日本成城学校武科、日本士官学校、东京经理学校、军医学校、步兵学校、炮兵学校、工兵学校、骑兵学校、海军学校；还参观过专门训练军事将领的高级学府——日本将佐学校……”冯国璋不时偷偷瞟着聂士成，以便随时调整自己的话锋。他知道聂士成是个急性子，最讨厌啰啰唆唆的人，所以，冯国璋的话说得较快，语言连贯，条理清楚，而且带有感情。他想打动聂士成的心，引起他的重视，让他得出他冯国璋不虚此行的结论。

聂士成说：“嗯，真不赖！这些地方日本人都让你去？”

冯国璋情不自禁地说：“大人，不但让去，卑职还听过一些高级将领的讲课：有福岛安正、青木纯、神尾光臣、宇都宫太郎、田村怡与造等等，甚至连参谋总长大山岩、首相伊藤博文的讲演卑职都听过……”

聂士成对日本素无好感，再加上冯国璋的谈话太过炫耀，他心里很不舒服，出于礼貌才没有形之于色。当听到大山岩、伊藤博文的名字时，他沉下脸来，不高兴地说：“伊藤博文？不就是指使特务打李傅相的黑枪，强迫李傅相签订《马关条约》的那个小子吗？那个混账东西，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

冯国璋知道聂士成不高兴了，赶忙随声附和地说：“对，对，那小子是够混账的。一次他中伤我大清国，卑职立刻退场以示抗议。”冯国璋当然在扯谎。

他们的说话中断了十几秒钟，双方都颇感不好意思。冯国璋尤其懊悔。他一直信奉着“话到舌尖留半句”的信条，今天一高兴话说多了。他想，还是赶紧谈正题吧，再这样磨下去，对方会下逐客令的。冯国璋说：“大人，卑职用了一年多时间，把在日本的所见所闻写成一部小册子，不揣冒昧呈献给大人，请大人慧览……”说着，把书稿双手呈献给聂士成。

不知是日本人破坏了聂士成的雅兴，还是书稿引不起他的兴趣，他沉吟片刻才接过书稿，随意翻了翻，不冷不热地说：“嗯，放下吧，我抽空看看。”

“抽空儿看看？”冯国璋听到这几个字，立刻兴味索然，似乎受到很大委屈。但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心里多么不高兴，依然能做出笑脸。他说：“大人军务繁忙，慢慢儿看吧。不急，不急。”说完，告辞了。

回去后，冯国璋一直心神不宁。时而，他信心十足，觉得兵书价值连城，准能打动聂士成的心，会替他向朝廷举荐，帮他操持出版，会提拔他，重用他，他会飞黄腾达；时而，他又疑神疑鬼，觉得兵书一文不值，一年多的心血会付之东流。他焦急地等着，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可是迟迟不见回音。他安慰自己：提督一定在仔细阅读，越是看得时间长，越说明重视和珍惜。于是，他又耐着性子等了十多天，还是不见回音。他几次向聂士成的幕僚和差弁打听：这几天聂大人在看什么书？批阅什么文件？得到的回答完全使他失望。他再也坐不住了，因为冯国璋清楚地看到：在中日甲午战争中，由于日本军队采用西方的武器、编制和战术，几个月之内把中国几十年辛苦创建的海陆军打得一败涂地，迫使中国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因此，举国上下一致要求“整军经武”，一时间内外文章争献练兵之策。朝廷连发上谕：要“参酌中外兵制，改练新军”。清政府成立了“督练军务处”，负责整顿旧军队，改练新军，还分批分期派“可靠”青年军官出国学习军事，在国内主要城市创办武备学堂、干部学堂、讲武学堂等，大力培养新式军官和军事教育人才。尤其当冯国璋得知，前不久袁世凯上书李鸿章，大谈甲午战争失败原因，提出整顿旧军、改练新军的计划，得到朝廷赏识，被派往小站练兵时，冯国璋心里更像长了草，认为时不可待，机不可失，必须审时度势，尽快押上这一宝。否则，时过境迁，悔之晚矣……于是，冯国璋硬着头皮去问聂士成：“大人，卑职的书稿……”

聂士成扬着脸想了一会儿才说：“书稿？噢，对不起，敝人军务繁忙，潦草地翻了翻。你还是拿回去吧。”

冯国璋又委屈，又愤慨，眼泪险些掉下来。他真想发作，狠狠地挖苦他几句，然后辞官不做，可是，冯国璋到底是冯国璋，他很快把内心的愤怒变成笑脸，说：“好吧，大人，我拿回去。我不该用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来打搅您，我也觉得没多大意思。”可是，一出门他就破口大骂：“呸，丘八！屎壳郎掉面缸里，充什么大料豆子？你懂什么？老子不尿你！”他对聂士成的敬仰之情统统化为乌有。

冯国璋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归宿了。他想：聂士成不过是个小小的提督，他刚愎自用，不会奉迎拍马，朝廷只是利用他的匹夫之勇，为自己效力卖命，一旦战争结束，他迟早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我不能长期在他门下，必须走自己的路。可是，投靠谁好呢？他的眼睛一亮，想起了袁世凯。袁世凯曾说过，有事可以去找他。虽然他的官职不比聂士成高，资格不及他老，但他的活动能量比聂士成大，在朝廷眼里也比聂士成红。他不是正在小站练兵吗？我何不找他一试。对，说去就去。他马上请了一周事假，来到津南新农镇。

袁世凯听说冯国璋前来拜见，赶忙传令接见。见面后，不等冯国璋行礼，就一把抓住冯国璋的双臂，哈哈大笑：“华甫，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

冯国璋说：“大人，别来无恙啊？”

袁世凯说：“托福，托福。华甫，有什么事情吗？”

冯国璋想，还是开门见山为好，绕圈子会冲淡主题的。他说：“大人，卑职出使日本国考察军事一年多，写得兵书一册，眼下国内熟知兵法者只有大人一人，因此，不揣冒昧，特来呈献，望大人垂阅。”

袁世凯对新法练兵本来一窍不通，现在，小站七千多名官兵像嗷嗷待哺的婴儿，眼巴巴地等着教材、教法。袁世凯曾收到过不少教材，都是些东拼西凑、不伦不类的玩意儿，整天急得他什么似的。正在这节骨眼上，冯国璋应时而来，怎不使他喜出望外？袁世凯说：“哦，兵书？快拿来我看！”

冯国璋把小包袱解开，把手稿双手呈上。袁世凯先看目录，不时念出声来；又翻翻内容，不住地点头：“嗯，好，好，这样吧，你在驿馆休息，我放下一切政务，马上拜读。”

冯国璋无限感激地说：“卑职实在受宠若惊！大人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又是兵法大家，能蒙大人慧览，实在是国璋三生造化，务请大人受卑职一拜！”说着纳头便拜。

袁世凯忙把他扶起：“哎哎，华甫，都是自家人，何必拘礼？你把我捧得太高了，我可担当不起哟。”

冯国璋回到驿馆，一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上午，他想袁世凯不会马上召见他，正想出去散散心，看看士兵操练，不料刚要出门，袁世凯的差弁向他走来：“冯大人请留步，督办大人有请冯大人！”他想，糟了，袁督办准是草草一看，见不值一读，提前回复他。这么一想，他立刻泄了气。

冯国璋忧心忡忡地进了袁世凯的办公室，眼睛偷偷地瞟着袁世凯的脸色。只见他虽然面带倦容，却是满面春风。没等冯国璋开口，袁世凯就情不自禁地说：“华甫，请坐，请坐！去年在锦州听君一番宏论，获益匪浅；今日拜读佳作，更是喜不自胜。”他拍着兵书说，“此乃鸿宝也！我敢说当今军界之学子，无逾公者，佩服，佩服。”

几句话说得冯国璋神魂颠倒，飘飘欲仙，泪将涌出。他激动地说：“承蒙大人错爱，卑职终生不忘，大人的知遇之恩，定当感恩图报！”

袁世凯说：“哎，华甫老弟，说远喽！”

冯国璋说：“卑职还有一事难以启齿……”

袁世凯说：“请讲。”

冯国璋说：“卑职对大人倾慕已久，早想到大人身边效力，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

袁世凯欣然道：“好啊，我早有此意，只是不便提出。”

冯国璋说：“请大人不要说是我本人的意思。”

袁世凯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喽。”

冯国璋兴高采烈地回到古北口销假。几天后的一天上午，聂士成把冯国璋叫到办公室。冯国璋已猜到了七八分，但不知事情怎样发展。聂士成把桌子上的一张纸推给冯国璋：“看看吧……”冯国璋拿起那张纸一看，是权力很大的“督办军务处”命冯国璋限期到小站新军督练处报到的命令。冯国璋故作惊讶之状：“这，这？”

聂士成似乎动了真感情，闷声闷气地说：“慰亭（袁世凯）兄几次来电话，让我放你，我跟他争吵几次，全不顶用，看来顶不住了。不过，你自己要是执意不去，尚有挽回之余地。”

冯国璋内心差点笑出声来，但是他依然装得很沉重的样子，唉声叹气地说：“唉，老实说，我真不愿意离开恩帅。三年前，国璋投靠恩帅时，寒酸之相人所共知，只因有了恩帅，我才有了今日，恩帅的知遇之恩，我是终生难忘的。不过我想，恩帅与袁大人相交匪浅，我若不去，一来会伤了二公和气，二来也显得我冯国璋太不识抬举，反委屈了袁大人的雅意。恩帅，我看还是去吧。”

经他一说，聂士成也认为有理，他叹口气说：“看来我只有忍痛割爱了。说良心话，我真舍不得你走啊。”

冯国璋说：“唉，我何尝不是如此。”

临行前，聂士成亲设家宴为冯国璋送行。甲午战争中的老战友，一起考察过东北地形的同僚，军械局诸位同仁，也都轮流布宴招待冯国璋；李纯更是形影不离，眼泪吧嚓的。冯国璋答应他，一旦在小站站住脚跟，马上把他调过去。临别时，聂士成用自己的马车把冯国璋一直送到小站。

冯国璋走了。他感到自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向着更高更远的目标展翅高飞。

冯国璋的马车到达小站。出来迎接他的有三个人：王士珍、段祺瑞、梁华殿。三个人一见面，你拉我扯，拍拍打打，分外亲热。他们四人都毕业于天津武备学堂，虽然不是同班，但早就滚瓜溜熟了。

四个人中顶数段祺瑞年轻英俊，因他出身将门，武备学堂毕业后，又到德国留学一年，所以一向自命不凡，目中无人。他说：“冯四儿，我问你，你为什么来这么晚？”

冯国璋说：“别提了，我们那位聂大人，硬是把调令扣了几天，就这还不让来呢。”

段祺瑞以讽刺口吻说：“当然喽，像老兄这样的才子，当头儿的当然舍不得放了，我们没法比喽。”

一向以老实厚道著称的王士珍插话道：“你这张嘴呀真厉害！”

梁华殿取笑说：“他那不是嘴，是猴子水泡！”

段祺瑞说：“那你的嘴是鸡屁股！瞎扑哧！”

王士珍说：“你们俩到一块就闹，也不看什么地方！”

王士珍和梁华殿给冯国璋搬行李。段祺瑞说：“放下，都放下！勤务兵，都瞎啦？过来给冯大人搬行李！”

过来几个清兵把行李搬走了。住处安置好之后，梁华殿提议：“弟兄们，咱们多年不见，难得今日相会，我们去小酒馆开怀畅饮，如何？”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好，同意！”

梁华殿问：“谁请客？”说着，拿眼睛瞟着冯国璋。

段祺瑞深知冯国璋是个吝啬鬼，一文小钱能摸出汗来，在任何场面，不管多少人挖苦、讽刺，他从来分文不舍，张开嘴就吃，也不脸红。于是故意问：“谁来晚了？”

梁华殿凑趣说：“当然是河间大人了，让河间大人请客怎么样？”

段祺瑞起哄道：“好，河间请客，王士珍，你是大哥，你说句话，该不该冯四儿请？”

王士珍说：“我不介入。”

冯国璋说：“哎，哎，诸位仁兄，听我说。这次本人来得慌疏，银两带得不多，这次免了，下次一定请，一定请。”

王士珍说：“兄弟们，听愚兄一句话。四个人中数我年长，请客嘛，当然非兄莫属了。”

段祺瑞跳着脚说：“不行，不行，让河间请，今天他这个铁公鸡，非要拔毛不可！”

梁华殿说：“算啦，今天他老婆没来，没处支钱去，饶他一次吧。这客我请了。”

段祺瑞顺情说道：“好，算你俩的。”

梁华殿说：“嘿，这小子倒会顺坡下驴。”

四个人说笑着正要走，冯国璋忽然说：“哎，诸君留步，是不是先见见督办大人？来了不见，不合适吧？”

王士珍说：“对呀，还是先见见为好。”

段祺瑞说：“净扯淡！来日方长，何必今日？”

梁华殿不耐烦地说：“别磨蹭了，我早就馋坏了，要见回来再见。”

这里正说着，袁世凯的差弁走进来，一抱拳说：“诸位大人，袁大人已备好酒席，请诸位赏光。”

梁华殿一拍大腿说：“好，想什么来什么。弟兄们，走，吃督办去！”说着，“嗵嗵”捷足先登。

段祺瑞捂着嘴笑道：“你看梁华殿，见了吃连命都不要了。”

客厅里灯光辉煌，一张大八仙桌上已摆好了江西瓷的小碟、调羹、酒具和象牙筷子。条案上摆了一大排名酒，有竹叶青、杏花村、杜康、刘伶醉、茅台、威士忌、白兰地、葡萄酒……他们进客厅时还没有他人，只有差弁跑里跑外地忙活着。王士珍、冯国璋笔管条直地坐着，段祺瑞跷着二郎腿坐着，梁华殿四脚八叉地坐着，而且不时动手去抓盘里的油炸花生吃。

王士珍小声说：“哎，你疯了？”

梁华殿嘿嘿地笑着说：“嘿嘿，小意思，早吃晚不吃。”

“督办大人到！”卫兵喊了一声。

四个人站起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引出一位四十来岁，矮胖身材，五官端正的汉子——袁世凯。一见冯国璋等人，袁世凯哈哈大笑着说：“好啊，你们四位都到了。今天本人给你们接风洗尘。哈哈，还不入席，站着干什么？”

四个人一齐给袁世凯作揖请安。

袁世凯说：“免啦，免啦。我来介绍……”他指着身旁一个瘦高个儿、大长脸说：“这位是参谋营务处咨议徐世昌先生。”指着另一个中等身材、戴眼镜的人说：“这位是总文案唐绍仪先生。下边，你们自己介绍吧。”

冯国璋等自我介绍后，大家入座。丰盛、豪华的酒菜陆续端上来，一只只高脚玛瑙杯里斟满了白酒，只有袁世凯的杯子里斟的是葡萄酒，因为袁世凯不抽大烟，不喝酒。袁世凯说：“诸位，我今天很高兴，你们老督办荫昌向我推荐的四位高才生，今天全到了。以后，我们要同心同德效忠朝廷。来，为了今天的幸会，为了携手共进——干杯！”大家干了第一杯。

徐世昌说：“慰亭兄，我提议为我们二十多年的深情厚谊，为了恩公的雄才大略——干杯！”

袁世凯说：“不敢不敢，大家同饮，同饮。”又喝了第二杯。

唐绍仪说：“慰帅，您还记得十三年前吗？朝鲜开化党发动军事政变，他们摆了鸿门宴，想把妃党大臣一网打尽，闵妃的侄儿闵泳诩身负重伤，夺门而出，逃到朝鲜税务司穆麟德家里……”

袁世凯哈哈大笑说：“记得记得。我得报后，全身披挂，带兵赶到穆家。见一条大汉手握一杆快枪当门而立，威风凛凛，不许我进去。后来才问明，那人就是海关大员、阁下唐绍仪！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哈哈。”

唐绍仪说：“从那以后，我就矢志誓死追随慰帅。来，为我们能拜在英主门下——干杯！”大家又干了第三杯。

冯国璋站起来，眼里闪着泪光，态度极其虔诚地说：“恩帅，让我代表我们四位老同学，对您的知遇之恩敬一杯酒吧。我们能有今天，能亲聆您的教诲，全靠大人成全。今后，为大人纵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来，干了这一杯！”

袁世凯说：“哈哈，这杯酒得喝，得喝。”

席间，袁世凯宣布了他们的职务。冯国璋为督操营务处帮办兼步兵学堂监督，段祺瑞为炮兵营统带兼炮兵学堂监督，王士珍为督操营务处帮办兼讲武学堂总教习，梁华殿为第三营统带。

大家你敬我，我敬你，酒宴进行到很晚方散。

第二天，袁世凯召开部门首脑会议，冯国璋等四人参加。会前，袁世凯给与会者分别作了介绍，他们是：粮饷局兼转运局总办刘永庆，步兵左翼第二营统带吴长纯，马队第一营后队队官吴凤岐，步兵右翼第三营后队队官雷震春，参谋营务处及官兵学堂监督江朝宗，右翼步兵第一营统带曹锟，右翼步兵第三营前队队官张怀芝，督操营务处提调段芝贵，步兵左翼翼长兼第一营管带姜桂题，工程营统带、行营中军张勋，马队第一营统带任永清，督练营务处总文案、笔杆子阮忠枢，以及前一天已经见过的徐世昌、唐绍仪……

袁世凯非常欣慰。这些人个个年富力强，朝气蓬勃，可谓时代精英，军中楷模；他们不是袁世凯的部下，就是他的知己，再就是他的亲朋故旧，都是死心塌地忠于他的人。他鼓励大家精诚团结，殚精竭虑，做好本部门的事情。会后，袁世凯对冯国璋等人说：“你们先让徐咨议介绍介绍情况，再领你们到处转转，熟悉熟悉，然后到各自的任所去工作。”

徐世昌说：“走吧，先到我参谋营务处一叙。”

说着，五个人出了房门，不一会儿来到徐世昌的办公室，几个人坐下，徐世昌说：“我先把大致情况给诸位介绍一下。小站叫新农镇，这里已有二十多年的练兵史，当年李鸿章大人在弹压了捻子之后，指令淮军将领周盛波、周盛传的军队，在这里驻扎屯田。甲午战争前一年，在李傅相的德国军事顾问汉纳根建议下，开始训练一支新军，由长芦盐运使胡燏芬招募开办，汉纳根先生任总教习。但由于汉纳根事多窒碍，旋即中止而去。胡燏芬招募新军十个营，名曰武卫军。计步兵三千人，炮兵一千人，骑兵二百五十人，工兵五百人，共计四千七百五十人。除中国教习外，还有几名德国教习。”

冯国璋问：“那袁大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徐世昌说：“哦，袁大人主持练兵费了不少周折。由于甲午战争中李傅相一手创建的海军毁于一旦，湘、淮军也一败涂地，清军的腐败无能已完全暴露无遗。因此，要求改革军队的呼声甚高，一时间内外争献练兵之策，朝廷接连发表上谕，要求参酌中外兵制，改练新军。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十一月二日成立了督办军务处，以恭亲王奕为首，庆亲王奕劻为会办，李鸿藻、翁同龢、荣禄、长麟会同办理。慰帅是改练新军的积极倡导者，甲午战争刚结束，他上书李鸿章，精辟地分析了战争失败的原因，提出整顿旧军、改练新军的完整计划。慰帅马不停蹄地找这个，找那个，写兵书，译战策，总算取得朝廷信任，取代胡燏芬执掌了练兵大权。慰帅接手后，派吴长纯到山东、河南、安徽等省各州县招募新兵，又派魏德清到锦州、新民一带招募骑兵，共计七千三百人。”

梁华殿说：“七千三百人？少，少啊。练他十万八万的才过瘾呢！”

徐世昌笑道：“老弟，不少了，三年后你再看，这些人分到各军，可以布生出多少军队呀？走吧，咱们边转边说。”

督办处坐落在新农镇西北部一片大庄园里，下设九个处，除军饷处大部在天津外，其余各处都分布在这所庄园里。每处又自成体系，住一个院落。庄园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操场。不过这只是供军队集合整队、长官训话用的，真正的操场出了后门往北，那里有一个一马平川、一望无际、占地几百亩的大练兵场，是演练、会操的地方。此外，几所随营武备学堂和军官们的宅第都分布在小镇上。

他们从参谋营务处出来，去转各处室。徐世昌边走边说：“新建陆军虽然沿用淮军的营务处、营、队、哨、棚等名称，但在编制上打破了旧军以营为单位，每营五百人，不分兵种的建制。基本上采用德国的陆军编制：军队分步、马、炮、工、辎重等兵种；一军分两翼，一翼分二、三营，一营为一千一百二十八人。此外，还有炮兵、步兵、骑兵、德文四所随营学堂，统称行营武备学堂，各学堂都聘有德国军官担任教习，学期为两年。毕业后除德文生派赴德国深造外，其他人都到军营担任下级军官。”

段祺瑞曾在德国镀金，对德国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挨揍也说德国鞭子过瘾。一听说有德国教习授课，高兴地说：“德国军事确乎无与伦比，相比之下小日本儿差多了！”

徐世昌继续介绍说：“学生每月小考一次，监考、阅卷官员都是慰帅亲自挑选的。优胜者可以得奖。慰帅为了鼓励学生上进，还从自己的薪金中每月拿出三分之一 ——二百两纹银作为奖学金。”

冯国璋说：“慰帅真了不起！”

梁华殿说：“武备学堂有多少学生？”

徐世昌说：“炮兵八十人，步兵八十人，骑兵二十四人，德文五十人，总计二百三十四人。现在不多，今后会越来越多。此外，新近还开设了一座讲武学堂和一座学兵营，讲武学堂的招生对象是在职的哨官和哨长，学兵营则重点培训各棚正副棚长。”

王士珍感叹地说：“好啊，可谓家大业大呀！”

冯国璋说：“慰帅领导有方。”

段祺瑞问：“武器装备从哪里来？”

徐世昌洋洋得意地说：“一律外国进口。炮是德国克虏伯厂造的；步兵一律装备奥国产的利夏马步枪和战刀；军官一律配德国制六响左轮手枪和佩刀；哨官及兵丁的号衣、鞋袜一律黑色；官弁服装肩袖口处缀有红色官阶标记。”

段祺瑞说：“洋教习地位如何？”

徐世昌说：“慰帅特别重视洋教习的作用，薪俸比我国教习高出几倍，食住条件甚好，每人配有年轻女弁，前不久，还成立了专为洋人服务的洋务局。慰帅对他们言听计从，每次步法操练、战斗演习，慰帅必亲赴现场观看。有时还自带一队，跟洋教习的队对打。”

段祺瑞说：“理应如此，人家洋人大老远来帮助中国不容易啊。”

冯国璋说：“慰帅真人杰也，处处部署得井然有序。”

徐世昌说：“确乎如此。”一边说着，一边转了执法营务处、稽查营务处、行军营务处、洋务局、粮饷处、军械处、军医局、督练营务处。分别见了那里的总办、帮办。徐世昌说：“操练场和各营队以后你们慢慢熟悉吧，照咱们这样走法要转完得两天。今天太累了。”

他们抬头一看，天已近中午，便分头用午饭去了。

在新陆军中，袁世凯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统治官兵有两手：一手拿着钱和官，一手拿着刀。对听话的、尽孤忠的，给以高官厚禄；对不听话或敢于反抗的，非打即杀。他崇尚“恩威并用”。

一天，袁世凯兴高采烈地在看一份文件，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

谕尔兵，仔细听：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朝廷出力借国债，不惜重饷来养兵。一兵吃穿百十两，六品官俸一般同。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自古将相多行伍，休把当兵自看轻。一要用心学操练，学了本事好立功；军装是尔护身物，日常擦洗要干净。二要打仗真奋勇，命该不死自然生；如果退缩违军令，一刀两断落劣名。三要好心待百姓，粮饷全靠他们供；只要兵民成一家，百姓相助功自成。四莫奸淫人妇女，哪个不是父母生；尔家也有妻与女，受人羞辱怎能行。五莫见财生歹念，强盗终究有报应；纵得多少金银宝，拿着杀了一场空。六要敬重朝廷官，越分违令罪不轻；要紧不要说谎话，老实做事必然成。七戒赌博吃烟土，官长查出当重刑；安分守己把钱剩，养活家口多光荣。你要常记此等语，必然就把头目升；如果全然不注意，轻打重杀不容情。

袁世凯一拍公案说：“好，很好！来人哪，把冯帮办叫来！”

不一会儿，冯国璋来了，他头上冒着细汗珠，口中吁吁作喘，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见面就喊：“报告，冯国璋奉命来到！”

袁世凯一看冯国璋是跑着来的，心里很满意。他说：“华甫啊，你的《劝兵歌》写得好啊！很有见地，有胸怀，也有针对性。嗯，干得不错。”

冯国璋谦逊地说：“恩帅过奖了，都是恩帅教诲有方。”冯国璋在人前叫袁世凯为“慰帅”，没人的时候总称“恩帅”，表示感恩知报。

袁世凯说：“你上任几个月，干得确乎很出色。你起草的《兵丁驻扎营内暂行章程》、《操场暂行章程》、《行军暂行章程》执行两个月来，效果很好，虽说严了点，可严得值。”

冯国璋说：“是恩帅改得好，要求又严，您自己身体力行，言传身教，别人岂敢不听？功劳应该是恩帅的，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袁世凯对冯国璋的谦逊、礼貌、唯命是从很高兴，他说：“对，只有严于律己的官长，才有肯听话的士兵。对严格执行规章条例的，或记功行赏，或提拔重用；对违章犯纪者，就是要严加惩处，如打军棍、插耳箭、扣薪俸，直至杀头！你回去后再给我琢磨一个《简明军律若干条》，刊发到各营，使兵丁人人背诵，并遴派执法人员监督执行，秉公处理。你写上：有意违抗军令及凌辱本营长官者斩；头目战死，本棚兵丁无伤亡者，悉斩以殉；结盟立会，造谣惑众者斩……回头再把《查拿逃兵法》补充修改一下，要在小站附近各道口派员设卡，谁捉拿一个逃兵，赏银二十两；还要建立一个连坐法，哪个棚跑了士兵，拿棚内士兵是问。”

冯国璋说：“高，实在是高！我回去立刻就写。不过……”

袁世凯一怔：“不过怎样？华甫，你说。”

冯国璋说：“恩帅，我只是营务处一个帮办，走得太快怕是……”

袁世凯哈哈大笑：“有劲儿你就使出来吧。我唯才是举，绝不重用蠢材和不听话的人。我打算升你为督操营务处总办，芝泉、聘卿都干得不错，都升一格。”

冯国璋一听，高兴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扑通跪倒在地，纳头便拜：“谢恩帅提拔！”

袁世凯十分高兴：“起来，起来。听说你在督操营务处系统推行早晚祝愿活动，你给我说一说是怎么回事？”

冯国璋说：“卑职认为，兵不可无志，志不可无驭。驾驭士兵的精神，要比驾驭士兵的身体好得多，也有效得多。所以，卑职在每营、每队、每棚里都供有恩帅的长生禄位牌，让官兵早晚祝告，祝恩帅福寿齐天。每逢士兵上操，我让长官问：‘咱们吃谁的饭？’士兵齐声回答：‘吃慰帅的饭！’长官又问：‘咱们应当替谁卖命？’士兵们回答：‘替慰帅卖命！’让全体将弁人人心里有慰帅，时时想着慰帅。”

袁世凯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华甫，你真是我的好部下！可把你们的经验推而广之。不过，不必说是我的意思。”

冯国璋说：“这一点请恩帅放心。恩帅没有别的吩咐，卑职先走了。”

袁世凯说：“慢着。听说你搬家、安家手头比较拮据，你把这点儿银子带回去。”说着，把一大包银子递给冯国璋。

冯国璋喜出望外，却连连推辞，说：“不不，恩帅，用不着……”

袁世凯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故作生气地说：“拿着！咱俩谁跟谁？”

冯国璋深深一躬，说：“谢恩帅！”

半夜里，冯国璋被急骤的战鼓声惊醒。这些天来，他预测到要进行军事演习，所以睡觉连衣裳都不脱。他一听战鼓声就一骨碌爬起来，很快集合起来队伍。他想：别的队伍没有思想准备，不会有我的队伍快，这冠军我是拿定了。当他把学兵营拉到广场时，吃了一惊：段祺瑞提前两分钟已把炮兵营带到了广场。没过一分钟，王士珍的工兵营也到了。结果在紧急集合的时间上，他屈居第二，让段祺瑞拿了第一名。值星官检查队列、装束时，段祺瑞的部队又夺了魁。队伍集合完毕，值星官跑到德国总教习巴森斯和总统官袁世凯面前，报告集合完毕。巴森斯看看表，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目标刘家集，十公里急行军，出发！”部队争先恐后地向前跑，唯独冯国璋不慌不忙地再次检查部队的装束、工具和军械，待其他部队出门后，他才发布行军令。其他部队出门一路正西上了大道，他却率队奔向西南方的小道。他的部下都觉得奇怪：刘家集分明在正西方，而且有一条光明大道，总办为什么放着大路“弓弦”不走，硬要舍近求远走“弓背”呢？统带提醒冯国璋刘家集在正西，冯国璋说：“少废话，执行命令！”官兵们不敢再问，只好跟在冯国璋的马后向前奔跑。走在最后的袁世凯和巴森斯也觉得纳闷。两个人低语了几句，悄悄骑马跟在学兵营后面，观察他们的动向。队伍走出大约五六里，前面听到“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巴森斯和袁世凯心想这是一条入海的河道，现在正是雨季，他们怎么渡过呢？再说，离这里五六里的下游有一座小桥，那里有一条大道直通刘家集，他为什么不走大路，不走桥，硬要在这里冒险呢？他们想着想着也跟到河边。只见队伍来到河边后，冯国璋一声令下，左一队、右一队有组织地上了两边的河堤，分散在约半里长的河段上。每队走出两个士兵，一人举着一盏桅灯，向河心走去，河道里几十盏摇曳的灯光一字排开，灯光越走越远，不一会儿，摇摇晃晃过了河。灯光在彼岸空中画了两个圈儿，各队在队官的口令下，纷纷沿着自己的路线，有条不紊地下了河。有的地方，河水只有膝盖深，有的地方没腰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腋窝。不一会儿，队伍安全顺利地渡过河，前后没有半小时，过了河，就是一马平川的白沙地，队伍斜刺着向刘家集直插过去……夜行军的最后评定，冯国璋的学兵营拿了第一名，段祺瑞的炮兵营屈居第二，王士珍的工兵营拿了第三。回营后，巴森斯把冯国璋叫到跟前，袁世凯笑微微地在一旁听着。

巴森斯问：“冯，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为什么舍近求远？”

冯国璋很自信地说：“报告阁下，七八千人的大队伍，挤在一条道上势必影响行军速度。我走小路虽然远点，但可以少受干扰，得天独厚，足以弥补时间损失。”

巴森斯说：“嗯，第二，你为什么不走桥，而要趟水过河？”

冯国璋说：“桥宽只有五六尺，四个人并排过，每人占两分钟，少说也得一个多小时，再加上马队、炮兵、工兵、辎重，时间用得将更长。如果出现意外故障那将更糟糕。而且这座桥是危桥，随时有倒塌的危险。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能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

巴森斯点点头，又问：“第三，你怎么知道那是座危桥？又怎么知道那段河水浅可渡过？”

冯国璋说：“作为一名指挥官，要对他周围的地形地物有周详的了解。不瞒您说，方圆几十里的每条路、每座桥卑职都亲自调查过。”

巴森斯那一向冷森森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嗯，冯，你说得不错。那的确是一座险桥。梁华殿先生昨晚过桥时，失身落水死亡了。”

冯国璋的头嗡地一下，身子禁不住摇了几摇，脸上现出了惊异的表情。当他的目光碰到巴森斯那冷峻、残酷的目光时，很快镇定下来，恢复了自然的情态。

巴森斯又问：“你回来时又为什么走大路？”

冯国璋说：“阁下，因为去时，士兵的体力均等，到桥上的时间基本相同，很可能产生拥挤现象；回来时，部队拉开了距离，过桥时，桥上应该是空的；同时，过桥的部队已经对过桥的可靠性做了试探，我再没有必要舍近求远了。”

巴森斯情不自禁地说：“好，好。冯，你很有头脑，很有指挥才能。我要给你请功！”

甲午战争前后，帝国主义列强掀起瓜分中国的高潮。它们在中国强占租界地，划分势力范围，分割中国领土，大肆进行经济、文化侵略。中国人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帝爱国的义和团运动。义和团运动的参加者大多是农民、手工业者、城市贫民、水陆运输工人及小商贩等劳苦大众。清廷曾多次派兵弹压，但屡遭失败。因为义和团的斗争矛头主要是“杀洋人，灭洋教”，因而惹恼了帝国主义列强，纷纷给朝廷施压，威胁说如朝廷镇压不利，他们将派兵弹压。一贯仰洋人鼻息的清王朝吓破了胆，开始大规模的征剿活动。

袁世凯是审时度势的高手，他想利用混乱之机，攫取个人利益。这天，他找来徐世昌，一起研究分析山东局势。

袁世凯心事重重地说：“菊人兄，我有心事，你得帮我解一解呀。”

徐世昌微微一笑说：“慰帅怕是人在直隶，心在山东吧？”

袁世凯笑道：“知我者莫过仁兄也。我想，小站虽好，不过弹丸之地；兵丁虽精，不过七八千人。现在山东的义和团跟洋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毓贤征剿失利，得罪了洋人，洋人又在给朝廷施加压力，要求撤换毓贤。这样的大好时机不能放过呀。菊人兄，你先看看这个。”说着把一份《华盛顿邮报》递给了徐世昌。

徐世昌看到美国公使康格发表了一篇撤掉毓贤，改派力将进剿的文章。徐世昌边看边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假如没有足够武力的话，可把天津操练得很好的军队调去协助……’嗯，不错，的确正是时候。”两个人会心大笑。徐世昌略加思索说：“我看这样，从现在起，你要关心山东局势。第一，可以派得力干员到山东秘密探查实情，拿出像样的实际材料；第二，你要向朝廷重臣大造毓贤无能的舆论；第三，你要说服奕劻、荣禄、李鸿章等人，在山东来一次大会操，规模要大，队伍要精，把你的杀手锏——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的队伍都拉上去；要邀请洋人、政府要员、中外记者和军事专家观操，让他们写文章，造成解决山东问题非你莫属的印象。慰帅意下如何？”

袁世凯把大腿一拍说：“哎呀，菊人兄，到底不愧是我的高参哪！好，我马上给荣禄写报告。”

徐世昌说：“报告要写，但主要的还是要亲自去。一方面你说山东会操对稳定山东局势有绝对好处；另一方面，你要多活动一些人替你说话。你要多带银两，关键人物都捅上一些，钱能通神嘛。要把‘吹鼓手’——写文章的人找好。”

袁世凯说：“哈哈，菊人兄，你这肚子里可真有货呀！”

袁世凯写出报告后，抬起脚去了北京。没多久，把一切事都办妥了。

1899年5月下旬，袁世凯让徐世昌留守大本营，他亲率新编陆军八个营，浩浩荡荡开往山东德州。兵部尚书荣禄，督办军务处会办翁同龢、长麟，山东巡抚毓贤，英国公使贝恩福，日本武官青木纯，沙俄公使科沙寥夫等人以及大批中外记者，纷纷应邀前来观操。

会操这天，全体官兵集合在北部演兵场上。中外观操大员坐在台上，各科考评专家坐在主席台两侧，袁世凯和巴森斯带着“总指挥”和“副总指挥”的臂章坐在主席台中央。

上午八点整，袁世凯传令会操开始。传令官一晃手中的绿旗，一千多名步兵身穿蓝色号衣，手执带刺刀的钢枪，一队一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面有几名手执明晃晃军刀的队官，在红旗的引导下，迈着雄壮整齐的正步走过检阅台。队伍最前方，是身背红色绶带，骑着高头大马的指挥官冯国璋。队伍在冯国璋的指挥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不时变换着队形和图案，每个方队一百一十二人，左看右看、前看后看都是一条线；前听后听，远听近听，都是一个声音，喊起口号来，也是威武雄壮，浑然一体。队列演习完毕，是战术演习，队伍时而对刺，时而格斗，时而腾跃，时而匍匐前进。

接下来是实弹射击，监考官随意从队列中叫出几十个士兵带到射击场上，不管是卧射、跪射还是立射，都打得很好。实弹射击之后是骑兵表演，那精湛的骑术，娴熟的劈杀，风驰电掣的速度，无不令人惊叹不已。他们的精彩表演把台上、台下的人看呆了，不时鼓掌喝彩。贝恩福问荣禄：“领操的人是谁？”当荣禄告诉他是冯国璋时，他不禁挑起大拇指赞扬道：“真是人杰呀！”

步兵操演完毕，是炮兵操演，指挥官是段祺瑞。官兵一律穿黑色号衣，打着黄旗。他们拉着一门门炮，在规定的时间内，炮兵把一个个零件卸下来、拆开，然后再一一装上。装填手表演装填炮弹的速度，瞄准手表演实弹射击，全都又快又准。

炮兵操演完毕是王士珍的工程兵操演，他们一律穿灰色号衣，打着白色旗帜。他们操练架桥修路，构筑工事，驾车驭驮，攀城架梯，都做得十分出色。贝恩福不禁叫道：“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北洋的三个杰出将才，了不起呀！”

贝恩福回国后，很快写出文章，登在《泰晤士报》上，称赞新建陆军“操法灵熟、步伐整齐，以及旗帜之鲜明，号衣之整洁，莫不楚楚可观”。对袁世凯倍加赞扬，说他“以儒生而为名将，多学多能，亦兼亦勤，聪明胆识，兼而有之”。对“北洋三杰”也赞誉有加。

自从洋人对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进行吹嘘之后，他们果然成了大家公认的“北洋三杰”。后来，人们根据他们的性格形象等特征，把“三杰”进一步形象化：王士珍在政治舞台上若隐若现，做人低调，因此，被称为藏头露尾的“龙”；段祺瑞刚愎自用，骄横傲慢，不苟言笑，动不动对下级大发雷霆，被称为“虎”；冯国璋性情随和，奴性十足，摇头摆尾，被称为“狗”。为了有效地驾驭他们，达到互相制约的目的，袁世凯总是让他们平行发展。

新建陆军在德州驻扎两个月，袁世凯给徐世昌写信，骂毓贤“无用”，是“糊涂虫”。7月份，袁世凯回到小站，立刻给清政府上奏章，说自己目睹山东局势“夙夜忧愤”，要想解决山东问题，必须“慎选守令、讲求约章、分驻巡兵、遴员驻胶”，以便“导愚民，而缔邻好”。意思是对内消灭义和团，对外结好帝国主义。11月，他趁进京为西太后祝寿之机，向荣禄面陈解决山东问题的见解。

一方面，由于义和团反帝爱国运动有燎原之势，朝廷十分害怕；另一方面，帝国主义一再要挟清政府派兵征剿，加上帝国主义对袁世凯一再吹捧，袁世凯又有一套解决山东问题的“方案”，清政府便来了个顺水推舟，于12月6日发布上谕，命袁世凯署理山东巡抚。同时，允许袁世凯把武卫右军全部开往山东，由其节制。

至此，袁世凯觊觎山东的野心终于实现了。1899年12月26日，袁世凯留下徐世昌等少数人看家，把新建陆军全部拉到济南府。他一到巡抚衙门，立刻给匪情严重的济、兖、曹、沂、德等州县发紧急通知，命他们务于29日早8点准时到济南府点卯、开会。在点卯时，曹（州）兖（州）两县县令迟到一个时辰。一见面，袁世凯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大胆狂徒，胆敢违我将令，来人哪，摘去顶戴，贬为庶民，永不叙用！”两个县令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跪地求饶。袁世凯怒不可遏地喊：“来人哪，给我乱棍打出去！”声音刚落，上来几个武士把他们打出议事厅，吓得其他州、县官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接着，袁世凯开始训话，他说：“什么他妈的义和团？纯粹是土匪，乌合之众！他们以仇洋教为名，行阴谋不轨之实。诸公都是食国家俸禄之人，岂能容忍异端邪说之举、纵横捭阖之徒？我们要尽心竭力剿办，见匪民必抓，见匪首必杀，对拳匪成堆的村庄，可以开枪开炮，不必碍手碍脚。谁要是剿办不力，不论是官是民，一律提头见我！今后地方官吏，捕获匪民，不必开堂审案，可以当场处决！尤其是对义和团首领。”袁世凯拿过一张黑名单，接着说：“像什么朱红灯、王玉振、王立言、朱士和、邢殿五、戴大木、宗怀等人，谁要能捉到活的，官升三级，赏银一万两；捉住死的，官升两级，赏银五千两。

“还有，今后对各州县的洋人教堂、教士一律派兵保护。哪里教堂再受滋扰，哪里的教士再受杀辱，我拿你们是问！我来鲁的第一件事，就是限你们三天内把杀害英国传教士布鲁克的拳匪捉拿归案。然后，召开万民大会，公开宣判，届时还要请外国神父代表和领事观审。你们要全心全意保护洋人的在华利益！”

开完会，他又把他的部将留下开军事会议，分配具体剿匪任务。他一个个点将：“雷震春，你去济东县；张勋，你去阳信县；曹锟，你去德州；孟恩远，你去青城；吴凤岭，你去滨州；倪嗣冲，你去肥城……”

袁世凯点这个，点那个，就是不提冯国璋。冯国璋的脸一红一白，屁股下像坐着蒺藜。他想问又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听，可直到最后，也没有念到他的名字。他刚要问，袁世凯向他一摆手，说声：“散会！”将领们都站起来陆续向外走。袁世凯说：“华甫留步！”

袁世凯跟冯国璋坐得很近，语调亲切地说：“华甫啊，你是大将，得派个大用场，跟他们不一样啊。”

冯国璋一抱拳说：“请恩帅吩咐。”

袁世凯凑近冯国璋，低声说：“毓贤在山东有军队三十四个营，少说有一万五千人，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咱们要把它弄到手为我所用。”

冯国璋说：“这好说，接收过来就是了。”

袁世凯说：“不，没有那么简单。死心塌地抱毓贤粗腿的我不要，我不能叫他晃台；老弱病残的我不要，我不能白养废物；跟拳匪私通的、有瓜葛的我不要，我怕他们闹事；结党立社的我不要，我怕他们偷梁换柱。我多了不要，留强汰劣来上二十个营，一万人，我们的腰杆儿就更硬邦了。这个差事我交给你，如何？”

冯国璋站起来，说：“请恩帅放心，我一定办好！”

袁世凯说：“华甫，切不可书生气十足，必要时要来点儿铁手腕儿。不听话的，你可打可杀。李纯、王廷桢、刘询做你的助手。”

冯国璋说：“请恩帅放心，我都记下了。”

袁世凯说：“你不但要给我改编好，还要尽快给我训练好，我急着用。”

冯国璋说：“遵命！”

次日，冯国璋把李纯等人叫到一起，研究留强汰劣的具体办法。冯国璋说：“慰帅把编练三十四营旧军队的重任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恩宠，诸位切不可轻视，只许干好，不许干坏。诸君议一议，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好这件事？”

王廷桢说：“让士兵脱光膀子排队走过，我们一一过目，好的留下，坏的去掉。”

刘询说：“让士兵摔跤，胜者留，败者去。”

李纯说：“可以举行会操，决定优劣。”

冯国璋微笑不语。李纯见冯国璋早已胸有成竹，说：“华甫兄，还是说说您的意思吧。”

众人齐说：“请大人赐教。”

冯国璋说：“好吧，我说，大家议。咱们可否分三步走？第一步：登记。凡愿跟慰帅干的，留下；不愿干的，走开。第二步：操演。明天以营为单位，把队伍带到广场，演习出操跑步，队列阵法，能顶下来的留下，老弱病残顶不下来的遣散回家。第三步：训练。剩下的转入正常训练，然后慢慢儿地过了筛子再过箩，一个个淘汰。这等于沙里淘金。”

大家同声说好。冯国璋又说了一些具体问题，然后散会。

第二天，是选兵的日子。阅兵场上旌旗招展，热闹非常。检阅台上贴着大红标语，台前的旗杆上挂着龙旗，总指挥冯国璋坐在检阅台正中的交椅上，两旁站着李纯、刘询、王廷桢等人，台的左右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一队队纠察队，佩戴着大红披肩绶带，肩上背着快枪往来巡逻；威风凛凛的哨兵，手执带刺刀的毛瑟枪，拉着一定的距离，背对背站在木栅栏的两边。广场上的气氛十分庄重、威严。栅栏外排列着等待检阅的队伍，远处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八时整，值星官、副总指挥李纯宣布：“检阅开始。把1营带上来！”

1营管带正跟一个看热闹的女人调情，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听，还是别人听到提醒他，他才一怔，说：“啊啊，1营在，在，注意啦，立——正！齐步——走！”

队伍“噼里啪啦”像下饺子一样朝检阅台前走。你撞了我的屁股，我踩掉了你的鞋，当官的抡起刀背子连砍带骂。其他营的士兵捧腹大笑，看热闹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管带费了好大劲才把队伍带到台前。这是什么军队啊？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冯国璋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悄悄问身边一个心腹幕僚：“1营管带是不是旗人？”

幕僚查查登记簿说：“大人，不是。”

冯国璋问：“协统、副协统呢？”

幕僚说：“都不是。”

冯国璋还不放心，又问：“士兵中有没有满人或八旗子弟？”

幕僚说：“这个营里没有。只有23营的一个队是八旗子弟，专食俸禄不干事。”

冯国璋点点头，心里有了底。走下检阅台，来到队伍面前，喝问一个没有号衣的士兵：“你的号衣呢？！”

士兵一挺身子说：“报告大人，我……我……”

冯国璋大声喊：“说！”

士兵说：“报告大人，我……我换烧酒喝了。”

冯国璋又走到一个老兵面前，说：“你的鞋子呢？”

老兵不好意思地说：“报告大人，我孩子二十岁还没穿过鞋子，上次他来看我，把我、我的鞋子偷……偷走了。”

冯国璋又走到一个年轻英俊的士兵面前，问：“你一个月发多少饷银？”

年轻士兵郑重其事地说：“报告大人，饷银不少……”

冯国璋追问道：“几两？”

士兵瞅瞅管带，一磕脚跟说：“四、四两！”管带满意地点点头。

冯国璋骂道：“他妈的，你们这群饭桶，每月四两饷银就混成这副德性？！”

“大人，饷银是不算少，”士兵瞅瞅自己的长官，调皮地说，“管带大人带兵有方，不能不孝敬点儿吧？队长大人辛辛苦苦能不孝敬点儿吗？棚长大人也得多少来点儿吧，再加上左扣右扣，七扣八扣……”

冯国璋问：“还剩几两？”

士兵说：“报告大人，还剩四两！”

冯国璋不解：“嗯？！”

士兵大声说：“一年四两！”

冯国璋长出一口气：“嗯——”转身向1营管带逼近，管带吓得赶忙倒退，连声大喊：“大人，大人，冤枉啊！”

冯国璋抓住他的衣领，眼睛射出逼人的光，问：“你的营编制多少人？”

管带结结巴巴地说：“五、五百。”

冯国璋问：“实际多少人？”

管带说：“三、三百五。”

冯国璋逼问：“那一百五十人呢？”

管带哀求道：“大人，高抬贵手吧！大人，饶命啊！”

冯国璋猛地一推，管带踉跄倒地：“来人哪，把他抓起来，押军法处！”

过来几个清兵，把管带抓走了。

冯国璋回头问年轻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士兵：“报告大人，杨文恺！”

冯国璋问：“多大岁数？”

杨文恺回答：“二十五岁。”

冯国璋问：“当兵几年？”

杨文恺说：“六年。”

冯国璋指着队列问：“你能把其中的老弱病残剔出去吗？”

杨文恺说：“报告大人，能。让他们跑步，不停地跑步。”

冯国璋非常满意，说：“我命你当一营代理管带，带他们跑步，路程十华里，凡掉队的一律淘汰！”

杨文恺说：“谢大人！”

几天后，冯国璋向袁世凯报告整军情况。冯国璋说：“国璋奉恩帅之命整军，到昨天为止，第一期整军计划业已完成。在册一万七千八百八十人，实有人数为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五人。老弱病残、流氓无赖摈除后，尚剩九千六百七十五人。这些人都身强力壮，现在正在整日操练，不久将成为一支铁军。为与我武卫右军区别，可否取名武卫右军先锋队？请恩帅慧斟。”

袁世凯哈哈大笑，高兴得手舞足蹈，说：“好，华甫，我太高兴了！两军相加总共两万出头儿，这份家当可不小啊。华甫，我给你记首功！”

冯国璋说：“多谢大人恩宠。剔出去的士兵大部分已遣散回家，另谋出路。不过，尚有二十多名罪大恶极者在狱中关押，等候发落。”

袁世凯问：“他们都犯有什么罪？”

冯国璋答道：“喝兵血的，揩兵油的，倒卖军火的，贩卖人口的，内外勾结打家劫舍的，开娼聚赌、贪赃枉法的。这些十恶不赦的家伙，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恩帅钧旨。”

袁世凯咬牙切齿地说：“杀，一个不留！”

冯国璋说：“卑职也是这么想。可是，他们大多跟朝廷命官，或满族亲贵有瓜葛，大多系八旗子弟，恐怕……”

袁世凯仰面朝天，“啊”了一声：“这倒是个难题。为虱子烧了棉袄，不值得呀。那就通通放掉，放掉！”

冯国璋说：“不要，不要。那样会对今后治军不利。”

袁世凯问：“依你之见呢？”

冯国璋小声地说：“恩帅，我想来个偷梁换柱……”

袁世凯说：“哦，你是说挑几个面目相似的代他们去死？你能保险不露声色？”

冯国璋说：“我会做得天衣无缝。”

袁世凯说：“你打算怎样处置这群流氓恶棍？”

冯国璋说：“从后门悄悄放走。卑职已一一跟他们谈过话，说这是恩帅把他们放的，要他们以后为恩帅卖力。他们对恩帅无不感激涕零，表示出去后一定向权贵们为恩帅美言。”

袁世凯高兴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拍着冯国璋的肩膀说：“华甫，很好，你很会办事。”

冯国璋正要走，倪嗣冲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见袁世凯喜不自禁地说：“大人，好消息，好消息，肥城县杀害布鲁克神父的拳匪抓到了！”

袁世凯一听拍着一双大肥手说：“倪嗣冲，你真是好样的！华甫，你别走。”转身又问倪嗣冲，“抓到几个？”

倪嗣冲说：“首犯两名，主犯一名，从犯七名，共十名。”

袁世凯哈哈大笑：“正是时候。华甫，你来操办这件事，三天后召开军民公判大会，让各州、府、县代表，各国驻沪、宁领事，山东各地神父代表前来观审；还要让你的武卫先锋队全部到会。我要杀一儆百。华甫，大会由王士珍主持，你来宣读判决书，然后再讲几句话。怎么样？”

冯国璋回答道：“好的。”

1900年1月的一天，公判大会在巡抚衙门前的跑马场举行。会场上、大街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各府、州、县的代表，省会各界代表几千人坐在广场中央，冯国璋的新编武卫右军先锋队坐在广场左边，其他部队坐在广场右边；广场四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清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广场团团围住。主席台上坐着袁世凯、冯国璋等官僚，省会知名人士，外国驻沪、驻宁领事以及神父代表。十时整，大会主持王士珍宣布公判大会开始，接着，放号炮几十响。王士珍喊：“把罪犯押上来！”

几十名清兵，把十名身负重枷的“罪犯”押到台前的台子上跪下，后面跟着监斩官和身穿红色号衣的刽子手。王士珍高喊：“请新建陆军营务处总办兼步兵学堂总督、武卫右军先锋队指挥官冯国璋将军进行宣判……”

冯国璋大声宣判：判处三名首犯死刑，立即执行；判处三名从犯发配边关；判处四人受鞭挞后，由里正保释。此外，肥城县令因剿匪不力撤职查办；对当地居民罚银九千两，为“国际友人”布鲁克等建立功德碑一座……宣判后，冯国璋对袁世凯的“功德”进行了大肆吹捧，并宣读了《劝谕百姓各安本分勿立邪会歌》。

就在公判大会后的二天，巡抚衙门门前照壁上出现了一幅漫画，画面上一个头戴红顶花翎的大乌龟，摇着小尾巴拜伏在洋人的屁股后面，旁边写着两句话：“杀了袁龟蛋，我们好吃饭。”袁世凯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发誓要逮住画漫画的人。他命令在巡抚衙门的墙外，围上几层铁丝网，昼夜派兵把守。

袁世凯终日龟缩在高墙深院内不敢出来，可是，他对义和团的镇压却更加疯狂。齐东县有个有七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百姓大多参加了义和团，他们凭着坚固的土寨和手中的快枪，与清军誓死对抗。雷震春感到棘手，亲回济南府请示袁世凯。袁世凯把他臭骂一顿，说：“办大事不可有顾忌心！匪民胆敢抗拒，立刻给我炮轰，把村子轰平！”雷震春回齐东县后，命令炮兵轰村，七百户人家顿时被血洗一空。

吴凤岭兵到滨州，把皂李村团团围住，该村十多处拳房，一千多名义和团成员誓死不降，吴凤岭命令开炮先轰，又命步兵进攻，马队两翼包抄。待清军进村后，只见尸骸遍野，堆积犹存，焚烧枪毙者，不计其数。

张勋率队包围了信阳书院，院内义和团一百多人英勇顽抗，全部被清军杀戮，埋在三个大坑里，惨状令人目不忍睹。

袁世凯的“剿匪”成功得到了帝国主义和朝廷的赏识。李鸿章死后，洋人众口一词，向朝廷建议，让袁世凯继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西太后果然在李鸿章咽气的当天，把这个大权交给了袁世凯，还加封他太子少保衔。从此，人们称袁世凯为宫保大人。

在袁世凯镇压山东人民的暴政中，冯国璋一直是他的帮手。起初，他为袁世凯编练整顿山东旧军几十营，后来又在德州驻防，阻止直隶义和团入鲁。因他征剿义和团有功，袁世凯保举他由补用知州升为补用知府。

1901年11月的一天，袁世凯偕同唐绍仪、冯国璋等心腹幕僚几十人，在亲兵护送下，浩浩荡荡离开济南赴保定上任。直隶总督衙门本应在天津，因天津还在八国联军手中，所以暂设保定。他们到保定的当天，护理总督官印的官员也到了。当即，袁世凯摆设香案，遥向京师，叩头谢恩，举行了隆重的接印仪式，并大宴群僚。袁世凯上任不久，就召集心腹幕僚开会，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的大政方针是办好三件事：第一，继续剿灭义和团，不许在我的辖境内有一个拳匪存在，这事交给雷震春、张勋、曹锟去办。你们要狠，把剿灭山东义和团的八条章程增补到十一条，限三月内给我剿光，不得有误！”张勋等齐刷刷地站起高呼：“遵命！”

袁世凯捋着胡须说：“第二，加紧练兵。王士珍、王英楷听令，你们带一个小队，到正定、大名一带，招募新练军十个营，六千人，带到保定训练。我以此为骨干，创练我的‘北洋常备军’。以后我练的军队，一律简称北洋军，嗯，好听，北洋军。哈哈哈……”

王士珍等起立齐呼：“谨遵帅命！”

王士珍问：“宫保大人，请问这经费……”

袁世凯笑道：“哈哈，不必担心，老夫自有主张！我决定把顺天、直隶灾后赈款和捐款一百万两挪为我用。”众人心里一惊：啊，那是几百万灾民的活命钱哪！但袁世凯权威赫赫，谁敢说半个“不”字？

袁世凯接着说：“我决定成立‘北洋军政司’，作为全省军务总汇之所。军政司下辖三处：教练处，总办冯国璋，帮办郑汝成，提调李纯、南元超；参谋处，总办段祺瑞，帮办鄢玉春；军务处，总办刘永庆，帮办陈燕昌。”

冯国璋等无不感动异常，山呼：“遵命！”

袁世凯雄心勃勃地说：“光招兵、练兵还不够，我还要大办各类武备学堂，把保定建成培养全国军事人才的大本营。华甫啊，你是我北洋军事专家，这事就交给你操办，怎么样？”

冯国璋挺胸收腹地说：“多谢恩帅栽培！”

袁世凯哈哈大笑，与会者无不向冯国璋投以惊羡、妒忌的目光。

冯国璋果然不负厚望，他夜以继日，呕心沥血为练兵和办学奔忙。他白天讲课、操练，晚上写教案、订规章条例，一干就是大半夜。不久，第一所陆军学堂办起来了。这天，他被叫到袁世凯的办公室。袁世凯见他又黑又瘦，面容憔悴，眼里网着血丝，人显得小了一圈儿，但精神还是那样矍铄，眼睛还是那样顾盼有神。袁世凯心里想：这小子果真是个人才。袁世凯热情地说：“华甫，坐下，快坐下，”说着，递茶、递烟，“唉，我太忙了，顾不上照顾你，看，都把你累瘦了，我心疼啊。”

冯国璋受宠若惊，眼泪流了下来，说：“恩帅，我不累。遇到您这样的英主，我纵然一死也心甘情愿。”

袁世凯开怀大笑：“唉，我要你好好注意身体，可不能累垮啊。”说着，站起来，从橱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往冯国璋的桌前一放：“拿去，补补身子吧。”

冯国璋激动地站起来：“哎呀恩帅，用不着，用不着，我很好。”

袁世凯佯嗔道：“怎么，跟我还见外？别让他们知道。”

冯国璋连说：“是，是，卑职明白。”

袁世凯得意地抱怨道：“华甫啊，咱们的担子更重了。朝廷又给我加了个京旗练兵大臣的头衔，这是第七个了。朝廷决定从驻京旗兵中，招募精兵三千人，分批送到保定来训练，称京旗常备军。我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放心。”

冯国璋想：八旗兵多系权贵子弟，骄野蛮横，不听指挥，汉人没人敢惹，把这些刺头交给我，这不是要我命吗？可他反过来一想：也好，我可以乘机笼络他们，结好于权贵。于是他说：“恩帅信得过我，我遵命照办，不过……”

袁世凯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怕他们难管了？”

冯国璋说：“是这样。只能用‘满人治满’的办法，在满族官员中找代理人，抓住一个，制服他三千。”

袁世凯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你看谁比较合适？”

冯国璋胸有成竹地说：“可让青年贵胄铁良当京旗常备军翼长。”他看出铁良在权贵中是最年轻、最有头脑、最有前途的一个，结好他今后可以在朝廷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冯国璋的话正中袁世凯的下怀，说：“好，我想的也是他。”

冯国璋要起身告辞，袁世凯问：“华甫要去忙些什么？”

冯国璋说：“小的要去准备协统资格考试，已经几个通宵没睡好了。上次第一协考试，让聘卿夺了魁，小的觉得脸面无光，这次再考不上更无地自容了。”

袁世凯连说：“对，对，有志气！芝泉说什么？”

冯国璋说：“芝泉上次没考好，回去哭了一场，说这次再考不上，没脸见人了。他现在天天玩命准备。我不能落在芝泉后边。”

袁世凯说：“好，你们都这样有上进心，我真高兴，真高兴！”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抓过冯国璋的手塞在他的手心里，神秘地眨眨眼，说：“去吧，不要告诉别人。”

冯国璋莫名其妙，把纸片紧紧掐在手里，出门见没人，偷偷打开纸条一看，他惊喜地睁大眼睛，原来是几道试题的答案！他泪眼模糊地遥望着袁世凯的窗户，心里说：恩帅啊，我一辈子忘不了你！

果然，冯国璋轻松考取第二协协统资格。又过了三个月，段祺瑞考取了第三协协统资格。他们高兴极了，不到半年，“北洋三杰”相继当了协统（旅长）！

段祺瑞又高兴又激动地说：“二位兄长，我太幸运了！这次我再考不上，我会发疯的。今天，我请客，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三个人来到酒馆，推杯换盏喝了起来。酒过数巡，话渐渐多起来，段祺瑞一高兴，酒后吐真言：“二位兄长，我太感谢宫保了！他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辈子忘不了他的恩宠，你们知道我怎么考上的吗？你们看……”

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在场的另两个人同时惊呆了：是几道考试题答案。原来袁世凯“唯才是举”只是一句谎言。从此，冯国璋对袁世凯的信任打了问号。

1903年4月的一天，袁世凯从天津发来急电：“有要员视察，从速准备，拨银十万两。”直隶总督府已于去年八月迁津，袁世凯把保定练兵的重任全部交给冯国璋。近年来，保定已成全国练兵中心，先进典型；冯国璋成了首屈一指的军事“教育家”、“理论家”。到保定来镀金、求教、参观者络绎不绝，几乎所有政府要员，包括不少外国人都来过。冯国璋不敢怠慢，立刻召开紧急干部会议进行部署。包括粉刷门窗，修缮门脸、房舍，美化环境。同时，保定府尹也接到命令，也在美化沿途主要街道。

三天后，袁世凯来到保定，对准备工作进行了全面检查，有不足之处，立刻命人加修。几天后，朝廷派来钦差大臣，袁世凯陪着到处转，从兵营到课堂，从餐厅到厕所看个遍。冯国璋又按钦差指示大兴土木。冯国璋强调经费困难，钦差大臣一张口就拨给纹银二十万两，中间还不知扒过几层皮。冯国璋想，这绝不是一般人物！

第二天下午五时，袁世凯率领中外教习、部门长官以及学生千余人，早早地跪伏在道路两旁。许久，才见黄尘滚滚，浩浩荡荡驰来一大溜车马仪仗。为首的是一辆黄呢顶盖的特大方车，两旁各有两个身穿黄马褂的顶马，后面跟着两大溜宫女、太监。

车到近旁，袁世凯等山呼“万岁”。方车停也不停，辚辚地向行辕驶去。西太后进了行辕，袁世凯等跪在院里听宣。许久，李莲英才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说：“太后钧旨：今日老佛爷鞍马劳顿，尔等明日听宣。”

冯国璋舒了一口气，抹把头上的汗，跟在袁世凯身后，鱼贯出了行辕。

第二天上午，袁世凯等又来到行辕前院听旨。十点钟，宣示太监才走出来：“太后钧旨：立刻召见袁世凯、冯国璋。”

冯国璋心慌气短，晕头转向地跟在袁世凯的身后进了正殿。一进门，冯国璋偷眼一看：上面坐着一个细高身材，面黄肌瘦，一张冬瓜脸，满面哭丧相的像个丧门神的老太婆。冯国璋不禁毛骨悚然，赶忙跟在袁世凯的后侧，跪下高呼：“奴才给老佛爷请安！祝老佛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顷，西太后死气沉沉地说：“袁世凯，他就是冯国璋吗？”

袁世凯回答：“回老佛爷，是。”

西太后问：“冯国璋，你们都办了哪些学堂啊？”

冯国璋禀道：“回老佛爷，托太后老佛爷的福，在宫保大人的指导下，奴才办了行营将弁学堂、北洋武备师范学堂、参谋学堂、测绘学堂、北洋武备速成学堂、陆军师范学堂；此外，还开设军马、军医、军械、经理、宪兵等专科学堂。除军医、军马学堂在天津，宪兵学堂在大沽口外，其余都在保定。”

“嗯。在堂学生多少人呐？”

“回老佛爷，现有学生一千七百二十九人。”

“他们都来自什么地方？”

“回老佛爷，全国大部省份都有，主要来自河南、直隶、山东、山西等省。”

“学制有多久？”

“回老佛爷，长的一、二、三、五年不等，短的三、六个月。”

“两年来毕业多少人，都分配到哪里？”

“回老佛爷，现已毕业一千三百七十五名，大多哪儿来回哪儿去。他们有的当了教习、监督，有的当了中下级长官。”

“嗯，好，尔等为国尽忠，理应有赏。莲英啊，传我旨意……”

李莲英宣布道：“特赏学堂饷银十五万两，全体教习、学生每人赏特制银牌一枚，袁世凯从一品晋升为正一品，冯国璋正三品晋升正二品。钦此。”

冯国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泪流满面，“嘭嘭”在地上磕响头，高呼“万岁”不止。

按一省的兵员限额，袁世凯在直隶编练的新军已达饱和点，而且已取得训练北方各省新军的特权。但他并不满足，眼睛盯着全国的练兵大权。1903年初，他让冯国璋起草了一个“陆军训练简易章程”奏报朝廷：建议设立京畿督练新军处，作为督练考察全国新军的领导机关。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袁世凯使出全身解数，竭力迎合、贿赂领班军机大臣奕劻，并通过各种渠道来取悦西太后。当年11月，袁世凯终于如愿以偿，在北京成立了全国练兵处。他的野心是多多练兵，掌控军权，以求自保。他知道权力过大会引起朝廷多心和同僚嫉妒，于是，他耍了一个花招：奏派朝廷让权势最重的皇室大臣奕劻来当督练大臣，自己只做会办大臣。一来，这些年他给奕劻贿赂最多最重，早把他喂熟了，让他做护身符，他会对袁世凯言听计从；二来，奕劻是有名的糊涂虫，几个奕劻加起来也斗不过一个袁世凯，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他；第三，让皇族亲贵主持练兵，朝廷可以放心，本人可进可退，又显得他一心为公，不谋私利，收到一箭数雕的效果。果然，清政府上了他的圈套，很快批准了他的奏请。

京畿新兵督练处下设三司：军学司，正使是冯国璋；军令司，正使是段祺瑞；军政司，正使是王士珍；总提调是袁世凯的莫逆之交徐世昌。转来转去，便宜不出本家。京畿新军督练处虽然设在北京，但把重点仍放在保定，袁世凯随总督府迁往天津，段祺瑞、王士珍到北京上任，保定的练兵大权完全落在冯国璋之手。新生入学他必到场讲话，说明他办学之艰辛；旧生毕业他必发表演说，说明他对学生的眷恋之情。对与朝廷亲贵有关的学生，他总是哄着，从不得罪他们；对那些八旗子弟，他总是给他们吃些“偏饭”；对有发展前途又听话的学生，或安插在自己身边，或分配重要岗位；对中外教习，他常施以小恩小惠，换取他们的孤忠。

袁世凯在直隶只用两年多时间，相继练成六个镇。督练处成立不久，袁世凯就野心勃勃地奏报朝廷，要在全国范围内编练新军十六镇（师）。大凡自己搞权术的人，都害怕别人对他搞权术，袁世凯就是这样的人。连“北洋三杰”在内，他对谁也不放心。对六个镇的统制，他经常调来调去，在一个镇最长的任职不会超过一年，最短的只有几个月，以防止形成个人体系。段祺瑞调动次数最多，三年调过四次。

第3章 进京任教头

1906年5月的一天，冯国璋回到家里往炕上一躺，新婚不久的三姨太韩氏，端着烟具盘扭扭搭搭地走来，把烟具盘放在冯国璋的面前，拿起镶银的烟枪，装好大烟泡，递给冯国璋。冯国璋没接烟枪，却把韩氏搂在怀里，“心肝儿，宝贝儿”地叫。韩氏撒娇地说：“老没正经的，让人家看见。”

韩氏年方十九岁，生得小巧玲珑，花容月貌；她不但识文断字，而且能歌善舞。她是保定府尹的歌伎，一次，冯国璋出席府尹的生日庆宴，韩氏在跳舞时跟冯国璋眉来眼去，府尹投其所好，第二天就把韩氏送到冯国璋府上。韩氏整天把冯国璋哄得团团转，因而，冯国璋冷落了正妻吴氏和已婚四年、给他生下一个儿子的彭氏。这韩氏自恃才高色艳，一进门就不把吴、彭放在眼里，常在背后骂她们“土包子”、“乡巴佬”。

冯国璋抱着韩氏温存了一番，才让韩氏点烟。冯国璋自己抽一口，让韩氏抽一口，两个人美得吃吃地笑个不停。“老爷，”阎升在外屋喊，“李纯大人有事求见。”

韩氏娇滴滴地说：“真扫兴，打铁不看火候儿！”

冯国璋知道李纯连夜来访必有要事，赶快起来，吩咐韩氏：“快，拿进去。”对门外喊，“请他进来！”

韩氏撅起小嘴说：“别让我等太久啊。”说着，端着烟具扭搭扭搭走进内屋。

不一会儿，帮办李纯走进来，一进门抱拳说：“大哥，打扰了！”

冯国璋起身让座：“秀山，坐，坐。”

李纯说：“刚刚收到陆军府一份调令，请大哥过目。”

冯国璋十分诧异，接过调令一看，原来他被委任为正黄旗蒙古副都统兼陆军贵胄学堂总办，晋升为中将衔，克日进京供职。冯国璋怔了，一连念了几遍，然后把调令放在桌上，不知朝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凶是吉。当时做官的无不人人自危，不知哪句话、哪件事得罪谁，引来杀身大祸；更有时是明升暗降，变相解除你的兵权或剥夺你的地盘。

冯国璋沉吟许久，才问：“秀山，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李纯说：“大哥，我思来想去，觉得是好事不是坏事。您想啊，这正黄旗蒙古都统一向是满族亲贵们干的差事，不是对大哥您信任，怎肯委派咱们汉人？这是其一。其二，这贵胄学堂，专收王公大臣子弟，如果不是信得过您，怎肯让您去？您没听八旗子弟学生说吗，上头对大哥挺宠信的。”

冯国璋思索着说：“嗯，有几分道理。虽然我这个军学司正使是全国性的，可在那里只挂了个空牌儿。这贵胄学堂虽是地方性的，倒是直接通天儿，可以更多地接近上层人物，取信于他们，以便步步升迁。”

李纯说：“大哥步步升迁了，我李纯怎么办？”

冯国璋莞尔一笑：“哎，水涨船高嘛。我还能忘了兄弟你？你如愿意在这里，我保奏你当总办；你愿意跟我去，待我落下脚后再来调你。”

李纯高兴地说：“多谢大哥的知遇之恩，我李纯衔草结环，誓死不忘。大哥打算何日进京？”

冯国璋长叹一声：“唉，我担心的并非朝廷，凭我二十年的官场阅历，对付他们不成问题，我所担心的是袁宫保啊……”

李纯一惊：“怎么，宫保他……”

冯国璋推心置腹地说：“我只能对你说，哪儿说哪儿了。我此次调京袁宫保知不知道？他知道后愿不愿我去？朝廷不先通知他，直接给我发调令这意味着什么？秀山老弟，恐怕日后我的处境更困难了。你大概听说过，现在有许多人给朝廷上奏章，说袁宫保‘贪污自肥’，‘拥兵自重’，满族亲贵像载沣、善耆、铁良、良弼等人，一向跟庆亲王、袁宫保作对，明仗着太后老佛爷宠信他们。最近，老佛爷又派瞿鸿机为军机大臣，对方的势力越来越大了。我这一去，弄不好要卷进是非里，那就难以自拔了。我担心呐！”

李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哎呀，大哥，您看得太远了。今后我们还真得提防着点儿。这么说，京畿是是非之地，不如在这里待着好啊。”

说归说，冯国璋一心向上爬，当然不放过进京机会。同时，他对仕途也很有自信。他说：“放心吧，任它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我还是要去的。”

李纯问：“您想多咱去见袁宫保？”

冯国璋说：“急不如快，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下午，冯国璋乘车来到天津老站，袁世凯派来接他的四轮马车早等在车站上。他很快来到总督府，袁世凯把他引入内室。

冯国璋一落座，袁世凯用不凉不酸的语气说：“华甫，祝贺你高升！”

冯国璋的心一哆嗦，心想他这句话是褒是贬，是称道还是挖苦？冯国璋的一双眼睛偷偷瞟着袁世凯，极力想从主子脸上找到一点心灵的反映。可要想猜透袁世凯的心，跟想猜透冯国璋一样难。冯国璋明明愿意进京，但却装出不情愿的样子，问袁世凯：“恩帅，今天我来向您讨教，您看是进京好，还是不去好？”

袁世凯没有正面回答，却递给冯国璋一份给朝廷的奏折：“华甫，你看这个。”

冯国璋接过奏折，只见上面写道：“……臣自先世受国厚恩，臣本人又得朝廷特达之知，非常之遇，常以有生之日无非图报之年。即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亦不足以为万一之酬……然而，若重寄常加于臣身，则疑谤将众于口，使臣因此获贪权之名，臣心何以自明？幸圣明在上，毋庸过虑及此，臣所最担心的是，使旁观者因此启猜疑之渐，政界以云非幸……臣区区之愚，窃亦虑此。为大局计，臣兼差八项拟请旨一并开去。吁恳天恩，俯允臣请，不胜感激恐惧屏息待命之至……”

下面是他请辞的八项兼职。

冯国璋看完奏折，心袭一阵凉意，惊讶地望着袁世凯说：“恩帅，这是为什么？未免……”

袁世凯苦涩地一笑，不无感慨地说：“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上月我进京参加官制改革会议，会上，以我为首的汉族官员和以铁良、良弼等为首的满族少壮贵胄，展开激烈的斗争。我提议取消军机处，改设责任内阁，他们坚决反对。他们提出设陆军部，统辖全国军队，军权集于中央，限制官吏兼差等等。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冲我来的，是在削减我的权力！华甫啊，你想，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能让步吗？因此，双方唇枪舌剑，各不相让。11月6日，西太后拍板定案，到底否认了我的提案。”袁世凯一阵难过，竟至泪眼婆娑。两个人沉默片刻，袁世凯才接着说：“从形式看，各部尚书满汉数量相差无几，实际上满族亲贵掌握实权。铁良当了陆军部尚书，掌握中央军事大权。唉，我袁某误入仕途，当初如清心寡欲，过田园生活多好啊！”

冯国璋问：“恩帅，这新官制都包括哪些内容？”

袁世凯扳着指头说：“内阁、军机处、外务部、吏部、学部如旧。巡警部改为民政部，户部、财政处改为度支部，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礼部，兵部、练兵处合并为陆军部，拟设的海军部和军咨府，在未设前也归陆军部办理，刑部改为法部，大理寺改为大理院，工部、商部合并为农工商部，理藩院为理藩部，增设邮传部。各部均设尚书一人，侍郎一人。”

冯国璋问：“听说起初西太后是支持恩帅提案的。”

袁世凯吐了口恶气，说：“坏事都坏在瞿鸿机这小子身上了。这真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冯国璋说：“瞿鸿机不是汉人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扭？”

袁世凯骂道：“什么汉人？奸细！败类！当政务处把大家讨论结果会衔上奏时，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瞿鸿机单独叩见了西太后，他放了一把野火说，根据这个官制，老佛爷以后就不必为军国大事操心了。西太后问是怎么回事，他说内阁制与军机处不同，军机处讨论问题前，必须请旨定夺；而内阁制则由会议决议后上奏。西太后是个要权不要命的人，听后勃然大怒，立即让瞿鸿机拟旨批驳，才有了上述之举。”

冯国璋愤然道：“这小子是混账，可西太后又为什么听他的呢？”

袁世凯紧抽了两口吕宋雪茄，说：“唉，坏事也坏在老朽无能的奕劻身上。虽然他是军机领班大臣，可实在糊涂得可以。西太后问话，他常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可瞿鸿机不但是活字典，而且能投其所好，瞿鸿机因此得宠，奕劻却被冷落。现在，满族亲贵跟瞿鸿机合起伙来对付我和奕劻，主要的攻击目标当然是我。”

冯国璋问：“满汉大臣比例各占多少？”

袁世凯叹道：“还谈什么比例哟！军机大臣和尚书一共十三人，其中满族六人，蒙古族二人，汉族只有五人。华甫你想，按人口计算，他满蒙相加只有几百万人，而汉族是四万万，这个比例不公平啊！而且汉人中尚有瞿鸿机这样的败类。你说，我们的前景不是很不妙吗？”

沉吟了一会儿，冯国璋安慰袁世凯道：“恩帅，我觉得不能光从人数上看。第一，您德高望重，韬略过人，自己人又遍布朝廷上下，他十个铁良也不是对手；第二，有太后老佛爷撑腰，他们不敢把恩帅怎么样。”

袁世凯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的也就在老佛爷身上！我这次进京面圣，见她老人家面有病色，心力交瘁，看来不会活多久了……”

冯国璋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怆感。他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实根必须扎在袁世凯身上，虚根扎在朝廷身上。因为第一，我冯国璋毕竟是个重义气的人，我的步步高升都是袁世凯给的，不能没良心；第二，袁世凯的实力是雄厚的，他兵权在握，亲信爪牙遍布四方，又有西太后撑腰；第三，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汉人总是向着汉人。假如袁世凯这棵大树真的倒了，我冯国璋这棵寄生树也难以生存。因此，我对袁世凯要死保！但我的总策略是两头谁也不得罪，要在夹缝里生存，在两强中发展。想到这里，冯国璋问：“恩帅，您开去几个兼差能对付过去吗？”

袁世凯在地上走来走去，然后站在冯国璋的面前：“其实，这几个兼差都是无关痛痒的差事。如督办政务会改为会议政务处后，规定各部尚书为会议政务大臣，我是地方官，不可能参加这样的会议，政务大臣一差等于自然取消；练兵处既已归并陆军部，这会办练兵大臣及京旗练兵大臣各差也已名存实亡；还有，新设邮传部已管理全国邮电路政，我的督办邮政、山海关内外铁路、津浦铁路各差都等于自然撤销。至于会议商约大臣，早已无事可做了。”袁世凯声音颤抖着说，“不过，最担心的是我的北洋六镇啊！”

冯国璋猛地一惊：“怎么，这北洋六镇也得交吗？”

袁世凯颓然坐在楠木镂雕太师椅上，半晌才含着眼泪说：“啊，看来不交不行啊！这第1镇已在铁良的掌握之中，第3镇已决定全部开赴奉天，第5镇现在山东，第6镇现在北京南苑、海淀守卫宫门，这是非交不可的。只有第2、第4两镇，一个在永平，一个在小站，都是直隶地面，还可以借故留在我手中。不过，我打算再沉沉，再看看，实在顶不住时再交。”

冯国璋说：“我想太后老佛爷不一定会同意的。”

袁世凯差点儿哭出声来，说：“唉，就别提这个老太婆了！我袁某哪儿对不起她？戊戌变法不是我她能收拾政敌吗？我给她贡上寿银一次就是四千两，可我在申奏开去八个兼差时，她连句慰留的话都不说，冷冰冰地批了四个字：‘著照所请’。华甫啊，这不是分明信不过我吗？我不就不是满人吗？伤心哪，实在伤心！”袁世凯眼睛湿润了。

冯国璋心里也十分难过，但还是安慰袁世凯说：“恩帅，您可千万要保重福体啊，有您这棵大树，我们好乘凉；一旦您……我们就全成了没娘的孩儿了。”

突然，袁世凯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狠抽两口雪茄说：“哈哈，倒？我袁某不是那么好倒的，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我袁某以屈求伸是战略上的需要。”袁世凯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说，“华甫，我们大概是光绪二十一年相识的吧？”

冯国璋一怔，说：“是的，那是在朝鲜战场上。”

袁世凯说：“啊，已经十一个年头了。我第一次见你时，我问你官居何职，你红着脸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代理管带’。现在，你已经是名满海内的大将军喽。”

冯国璋一听，立刻明白了袁的用心，他是在说：“你的每次升迁，一切荣华富贵都是我袁某给的，你可不能忘本！”冯国璋信誓旦旦地说：“自从小站练兵起，您就一次次委我重任。我冯国璋能有今天，无一不是恩帅给的。恩帅的知遇之恩我终生难忘，不管天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我追随恩帅的耿耿忠心永远不会变！”

袁世凯笑道：“哈哈，你我已是莫逆之交，还提这些干什么？华甫，你不是问我，你进不进京吗？我告诉你，你必须去，一定去！必要时要顺着他们，要学会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战术，到里边折腾去。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冯国璋说：“恩帅，我都明白了。”

袁世凯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哎，华甫，最近洋人送给我一件好东西，你看看……”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块法国怀表递给冯国璋。冯国璋接过一看，这块表太精致了！金链金壳，遍体漂亮的花纹，里盖是珐琅瓷的，上面有一颗精制的法国女皇头像。冯国璋“啧啧”地爱不释手。

袁世凯知道冯国璋比较贪财，不时用眼睛瞟着他的脸。袁世凯说：“华甫，要是喜欢，就给你做个纪念吧。”

冯国璋说：“不，不，君子不夺人之所爱。”

袁世凯说：“哎，咱俩谁跟谁呀？你喜欢就是你的。”

冯国璋受宠若惊，屏住气说：“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大人。”

袁世凯说：“华甫，走，咱们吃狗不理包子去。”

冯国璋给陆军部拍电报告以行程，告别袁世凯去北京报到。火车刚到站，他意外地发现，车站内外戒了严，路旁站了许多武装警察，站台上站着上百人。冯国璋一下车厢，就听到一阵热烈的掌声。头戴三品顶戴的陆军部右侍郎良弼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冯国璋赶忙上前拱手道：“良大人，别来无恙啊？”

良弼急忙还礼：“托福托福！在下受铁良大人之命来迎接冯将军。”

冯国璋受宠若惊地说：“承蒙尚书大人垂爱，卑职十分惶恐。”

大家寒暄过后，良弼拉着冯国璋的手，上了第一辆方车。其他人按官品大小纷纷坐进方车或大小鞍车。按官阶，冯国璋应坐中档、绿呢帏、蓝色拖呢下围、紫色缰绳的方车。由于铁良对他格外恩宠，所以，不仅派权势很重的良弼去车站迎接，而且把自己的后档、红色拖呢下围、朱红轮毂一品大员方车让给他坐。方车两旁开门，顶端有弓背式出檐，檐的四周缀以流苏，车篷两旁及后部都有玻璃方窗，棉布衬里，灰鼠皮缀边。辕骡的鞍子上镶有景泰蓝图案。因系一品官车，所以，车前有一个三品翎顶的官员做顶马。

大小车辆前呼后拥来到陆军部。到会客厅前，冯国璋一下车，一眼看见尚书铁良站在台阶上迎接。铁良年近四旬，中等身材，眉清目朗，是满族亲贵中比较有头脑的少壮贵胄代表人物，是个野心勃勃、权势很重的后起之秀。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十二月，朝廷挑选三千八旗兵丁，交给袁世凯训练。袁世凯怕八旗兵不听号令，也为了拉拢铁良，奏请内阁学士铁良当京旗练兵翼长；光绪二十九年，在三千八旗兵的基础上，扩充为北洋第一镇，铁良当了第一镇统制。今年（1906年）朝廷新官制确定，铁良一跃而擢升为陆军部尚书，总揽了军队大权。冯国璋在保定时，曾与铁良共事多年，冯国璋知道铁良腰杆硬，所以对他百般奉迎；而铁良为了制衡袁世凯，不断拉拢冯国璋，为了各自的利益，两人交往很深。这次冯国璋调京，与铁良有很大关系。

一见铁良，冯国璋三脚两步迎上去，欲行军中大礼：“卑职给大人请安！”铁良赶忙扶住冯国璋，哈哈大笑道：“冯将军，你我兄弟何必拘礼，快请进屋一叙！”说着，拉着冯国璋的手进了客厅，分宾主坐下。

冯国璋说：“大人的破格接待，令国璋受宠若惊啊！”

铁良说：“哪里哪里，冯将军大驾光临，铁某理应亲到车站迎迓。”

冯国璋说：“大人快别这样说，那更让国璋无地自容了。”

铁良说：“这次将军调任新职，有何感想？”

冯国璋说：“承蒙大人厚爱，国璋感恩不尽。”

铁良说：“将军众望所归，理应如此。前不久，我已向军机处申报，将军已由二品官晋升为一品官，由少将衔晋升为中将衔。”

冯国璋一听，激动得热泪濡湿了眼角，赶忙倒身便拜：“恩公在上，请受卑职一拜！”

铁良赶忙扶起：“哎哎冯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请起！”

这时，差弁请大人入席。铁良和冯国璋来到陆军部餐厅。

大厅里灯火辉煌，八张大餐桌摆满美酒佳肴。铁良拉着冯国璋的手坐了首席。陪坐的有良弼、长麟、李鸿藻、翁同龢等重臣。铁良首先把冯国璋介绍给大家，人们热烈鼓掌欢迎。

铁良说：“今天，敝人十分高兴地为冯将军举行欢迎宴会。冯将军戎马倥偬二十多年，战功卓著，英武过人。尤其近年来，冯将军潜心现代军事教育，为大清圣邦培养了大批军事人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为表彰他的功绩，已授予其中将衔。今后，望冯将军再接再厉，不负朝廷厚望。现在我提议为冯将军的到来，为今后的精诚合作——干杯！”

大家热烈欢呼，鼓掌，然后共同干了第一杯。这种过分的热情、异常的恩宠使冯国璋感激涕零。他激动地说：“大人、夫人、小姐，我冯国璋德薄能鲜，承蒙错爱，实在是万分惶恐！适才尚书大人赞誉有加，国璋倍觉汗颜。今后，国璋一定竭尽全力，为我大清帝国之繁荣昌盛，为圣上和尚书大人的知遇之恩，竭尽毕生之力。我提议为太后老佛爷和当今皇上的圣明，为尚书大人及诸君的健康长寿——干杯！”

宴席撤去，场子打开，许多歌伎走来，笙管笛箫，轻歌曼舞，一直演唱到很晚方散。铁良派人把冯国璋送到一所豪华的王府就寝。冯国璋下了轿，刚要上正殿的台阶，早有一个二八女郎，笑盈盈地迎了出来。他以为自己看花眼，正在愣神，那女子款步上前，赶忙施礼：“小女子给大人请安！”说着，伸出白细的双臂，把冯国璋搀上台阶。这女子十分俊美，皮肤白如凝脂，头发黑如墨染，身似婀娜细柳，双目顾盼多情，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冯国璋早已心弛神迷，神魂出窍了。

冯国璋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说：“小女子何艺花，是奉铁良大人钧旨来伺候大人的。将军请随我来。”

冯国璋一听，脚下像踩了棉花，心里像灌了蜜汤，飘飘然起来。那女子半拥半抱地把冯国璋扶进上堂屋。

上堂屋为带柱廊的五大间。左面两明为客厅，中间两明为书房，书房一套间为卧室。屋内皆用尺六特制镀金砖铺地，室内的桌椅几凳、顶箱立柜、书橱条案等家具，都是珍贵的红木、楠木或紫檀木。客厅北墙上悬挂着山水中堂，两侧配以名人字画，条案上摆着古玩玉器、珍珠玛瑙。大写字台上放有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书橱里放着线装书。香案上摆着碧桃、腊梅、香椽、佛手等时令花卉，正在开放，满室飘香。

何艺花牵着冯国璋的手进入卧室，虽然室外寒风凛冽，但室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冯国璋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欣快感。何艺花双臂扣着冯国璋的脖子，柔情万种地问：“老夫子，你要干什么，说话还是睡觉？”

冯国璋在何艺花脸上亲了一下，疲惫地说：“我累了，想烧一口，提提神。”

何艺花娇媚地笑说：“抽烟？好，我去拿。”

何艺花从橱里端出一个大烟盘，上炕拿了两个枕头，两人脸对脸地躺下，美滋滋地抽起大烟来。

次日过午，冯国璋正跟何艺花调情，差弁送来铁良一张请柬。冯国璋展开一看，上写“冯将军，酉时请到寒舍一叙”。

下午五点钟，尚书府接冯国璋的绿顶红拖呢下围的大轿到了。冯国璋上轿不久就来到尚书府邸。轿子一停，早有苏拉（满语：杂役）掀开轿帘，冯国璋一出轿，就见身穿便服的铁良和众妻妾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上。冯国璋趋步上前行礼，铁良等降阶相迎，双方满面春风，犹如家人一般。铁良给妻妾们介绍：“这是我们的华甫兄。”给孩子们介绍：“这是你们的四伯父。”冯国璋感到十分亲切，双方的芥蒂、戒心和隔膜一下子消除了许多，感情增加了许多。冯国璋被请到内室，妻妾子女留在外边，只有铁良最宠信的五姨太陪伴。房间小巧别致，各种陈设布置都是西洋风格。铁良和冯国璋坐在一张皮面大沙发上，铁良的宠妾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侍女送上咖啡茶、香槟糖。他们谈着天气、家庭、妻妾、子嗣，各地风光和风土人情。也谈了小站、保定练兵、学生素质及贵胄学堂的发展设想。海阔天空，漫无边际，无拘无束，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铁良说：“华甫兄跟袁宫保相交有年了吧？”

宠妾知趣地走出去。冯国璋对铁良的良苦用心，早已一清二楚。对他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落实到袁世凯身上也早有思想准备。同时，他也知道，何艺花是铁良派来专门监视他的。他想：既然提到与袁世凯的关系，回避是不行的，那将更使他们产生疑忌。

冯国璋说：“从认识到现在，已有十余年了。不过正式交往是从小站练兵开始。后来，他在天津，我们在保定，接触得比较少了。”

铁良说：“华甫兄对宫保印象如何？”

冯国璋说：“颇佳。”

铁良说：“噢？”

冯国璋说：“可以说我的每次升迁、每个进步都有宫保的因素。此人比较豁达、开朗、干练。不过他有时急功近利，想多做一些事情，事事又比较认真，难免得罪一些人。”

铁良虽心中不悦，但觉得冯国璋还算说实话。他问：“听说他把天津总督府搞成第二个朝廷，专门培植个人势力，华甫兄，对此你有何看法？”

冯国璋想：这一军将得厉害！我必须把它将回去。他说：“有。持这种看法的，怕不在少数。”

铁良颇有兴味地说：“噢，你也听说了？”

冯国璋说：“我看仅是揣测而已。大人想啊，天津地处京畿近地，在朝廷眼皮底下，如果宫保真想搞出点名堂来，他能这样锋芒毕露吗？能给那么多反对派留下口实吗？曾子云：‘谗言三至，慈母不亲。’宫保轰轰烈烈为朝廷做了那么多事，能不引起一些人妒忌吗？”

铁良勉强点点头：“嗯。那么他在军中安置长生禄位牌，让官兵早晚祝告，还问什么吃谁的饭，替谁卖力，这总是真的吧？”

冯国璋心里一惊：铁良这是一箭双雕啊！但冯国璋城府很深，马上镇定下来，说：“是有其事。说来这与卑职还有关系呢。我曾在学兵营设过太后老佛爷、皇上和袁宫保的长生禄位牌。后来，袁宫保认为不妥，把自己的撤掉，只留了老佛爷和皇上的，每天早晚祝告。《劝兵歌》上不是写着‘为子当尽孝，为臣应尽忠，朝廷出力借国债，不惜重饷来养兵’吗，说到官长向士兵问话，那是各营自发搞的，后来也被袁宫保制止了。”

铁良又问：“许多人弹劾他，说他贪污自肥，滥杀无辜，专横跋扈，你对这事怎么看？”

冯国璋想：不顺着他点儿说，他会更不高兴啊；再说，朝廷哪个命官不贪污，不滥杀，不专横？多少有点儿也无关大局。就说：“说到贪污，虽不像一些人说得那么严重，我看也有一些。比如他铺张浪费，请客送礼，总不会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吧。提到滥杀，我看也有。比如对逃跑的、结党立社的、违章犯纪的官兵，是杀了一些，不过，他也是为给朝廷尽忠。”

铁良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名堂，又怕搞僵了关系，就说：“没什么，不过随便问问。这次华甫兄调京，实是朝廷对你的高度信任，老兄不要辜负天恩厚望啊。”

冯国璋说：“请大人放心。大人的知遇之恩，我当涌泉相报。以后，有用我冯某处，国璋一定万死不辞！”

铁良笑道：“这就好，这就好。这次办贵胄学堂，只招收满族王公子弟和二品以上满汉大员子弟，这是把华甫兄当成自己人了。同时，还要开办王公讲习所，连庆亲王、恭亲王都要来听老兄的高论呢。”

冯国璋说：“国璋不才，恐负重望，我一定尽力而为之。”

铁良说：“以后的差事和生活有什么难处，华甫兄尽量说话，一切包在我铁良身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保定交差？”

冯国璋说：“我打算明后天就走。”

铁良说：“好，我派专车送你。是不是把家眷一起搬来？”

冯国璋说：“是的。”

铁良说：“好，房子包在我身上。希望尽快回来，还有重要差事等老兄办呢。”

第二天，冯国璋向铁良告别。铁良知道冯国璋爱马成癖，对他说：“听说冯将军是相马专家，你看看我那几匹马怎么样？”

冯国璋一听，兴冲冲地说：“好啊，在哪儿？”

铁良说：“随我来。”

他们出了大门，对过儿有一处几十间房子的大院，那是马厩，里边养着宝马良驹四五十匹。其中有蒙古马、新疆伊犁马、东北伊春马，还有大小鞍车十多辆，还有新从外国买来的汽车、马车三四辆。冯国璋一见这么多宝马，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直了眼。他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一个个拍着、摸着，不时掰开马嘴看看牙口，个个都是在七岁口以内，有的刚刚扎牙。冯国璋看了一遍，又回到一匹黑缎马面前，这马有一扬手高，毛色又黑又亮，浑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没有。它四条腿又细又长，四个蹄子大得像八寸平碟，腰身又细又长，前胸和后裆却十分宽大，颈长头小，往地上一站，真像一匹龙驹。冯国璋忍不住叫起来：“好马，好马！”冯国璋的这一切早被铁良看在眼里，他说：“华甫兄如果喜欢，就把这匹马送给你吧。”

冯国璋喜不自胜，嘴上却说：“不，不，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有的骑，有的骑。”

铁良说：“这么说，华甫兄是见外了，不要也罢。”

冯国璋赶忙说：“哪里哪里，我是觉得……”

铁良说：“行啦，既然不见外，那就收下吧。”

冯国璋感激地说：“大人，国璋真不知怎么感谢您！”

冯国璋刚从保定回京，就接到去军机处开会的通知。会议在海淀朗润园会议室举行。军机领班大臣奕劻主持会议，参加者有袁世凯、铁良、冯国璋、王士珍、良弼、赵秉钧等人。

奕劻首先讲话，他说：“朝廷决定本月上旬在河南省彰德府举行一次全国性秋操，全国新编成的陆军十六镇全部参加，尚未达镇级规模的省份也要派协统、标统参加观操。届时，政府派北洋大臣袁世凯、陆军部尚书铁良为阅兵大臣，王士珍为中央审判长，良弼为北军审判长，冯国璋为南军审判长。各省督抚都要派观操大员，这些大员是南方省的做北方组的评判员，是北方省的做南方组的评判员，到时候还要请各国使臣或领事代表参加。南北各军都要参加操演，评出优劣；此外，还要挑出两个强队代表进一步角逐。北军指定直隶总督袁世凯训练的第3镇参加，统制为段祺瑞；南军指定湖广总督张之洞训练的第8镇参加，统制为张彪。大家回去分头准备，切莫贻误大事！”

奕劻一边说，冯国璋一边在脑子里画了许多问号：各省每年都有小规模的会操，为什么这次会操规模这么大？为什么政府一次派出两个阅兵大员？为什么叫各省代表都参加评操？为什么从审判到阅兵大员，满汉双方一对一地出？为什么满方出的阅兵大臣正是反对袁世凯最甚的铁良？在讨论官制之后，朝廷这样安排有何用心呢？

奕劻讲完，铁良补充讲话。他说：“经陆军部提议，冯国璋将军兼任会操总参谋长，良弼为秘书长。你二位可带领差弁先行一步去彰德部署。有什么困难可直接找我。”铁良这些话仿佛是对着袁世凯说的，使冯国璋十分不自然。

第二天，冯国璋、良弼等人乘坐陆军部的汽车出发了。经过两昼夜的行程，终于到达河南彰德府。河南巡抚林锡龄早已在行辕侍候。

这天，冯国璋格外神气，他身穿蓝色拱壁暗纹袍，胸前缀着狮子图案的补子，头戴二品顶戴，足蹬薄底快靴，样子十分精干。林巡抚知道冯国璋和良弼在朝廷的地位，所以，一见面就忙不迭地按朝廷惯例行廷参之礼，接待十分热情。当晚，又举行盛大欢迎宴会，言谈话语间多褒扬之词。第二天，林巡抚向二位京卿汇报秋操准备情况。冯国璋提议到现场视察，以便现场指导。操场设在彰德城五里见方一片大空地上，这时正是中秋季节，庄稼人接到净场净地的命令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忍气吞声地把上千亩青苗连根拔掉。稍有怠慢，就以“抗旨不遵”论处，不是挨打，就是坐牢。在大操场北端的一块高地上，搭了一个供阅兵大臣用的大阅兵台，大台两侧各搭了一个供审判长用的评判台，两端又搭了两大溜供中外来宾用的观操台，阅兵台后边和右边，曲里拐弯扎了许多棚屋，供随员、使役、勤务人员使用。阅兵台上张灯结彩，旌旗招展，一眼望去十分壮观。冯国璋、良弼二人看后还比较满意。林巡抚又领着他们看了袁宫保和铁尚书及各大员的行辕和办公处。当察看阅兵大臣行辕时，冯国璋见他们把二位大臣的行辕安排在一个大院里，心想：他们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可内心恨不得吃了对方。即使安排到一起，他们也会借口分开的，这会闹得两头不高兴，也会说我办事无能。再说，分开后我跟他们个别谈话还方便些。因此，他说：“一个院落住两位阅兵大人，怕是太小了。”

林巡抚不解地说：“大人，这院落大得很呢，有120个房间。”

冯国璋说：“单说袁宫保你知道来多少人吗？光幕僚、随员、监军、巡捕就有二百来人，戈什哈、卫队、马队、车队、轿夫、侍妾少说也有二百多，此外还要带厨房、军医室，这点房一位大人都够盛的。”

林巡抚一捂嘴说：“我的妈呀，大人们真气派！好，好，我再让他们准备一套。”

良弼盛气凌人地说：“老林，我告诉你，给尚书大人的房子，只许比这里好，不许比这里差，否则，小心脑袋！”

林巡抚点头哈腰地说：“大人放心，卑职一定遵旨照办！”回头对府尹说：“你听见了吗？快照二位大人的吩咐去办！”府尹唯命是从地说：“是！”

他们又分别到了王士珍、冯国璋、良弼、赵秉钧等人以及各国使臣代表的房间，又看了参谋处、秘书处、粮饷处、勤务处、军医处、司法处、司勋处的房间。冯国璋根据这些人的权势大小，和对自己的远近亲疏做了精心的调整和部署，尽量少得罪人，使多数人满意。冯国璋经过三天的紧张忙碌，准备工作大体就绪。

10月5日，上午十点多钟，阅兵大员的专车到了。冯国璋率领全体差弁人员，林锡龄率领府、州、县衙门的官僚，农、工、商、学各界代表以及先期到达的十六个镇统制等几百人，浩浩荡荡前去车站迎接。到站后，按照官阶大小，文左武右排列道旁。不一会儿，一列专车开过来。刹那间，车站上汽笛高奏，号炮连天，鞭炮齐鸣，鼓乐喧阗。列车停稳后，却不见阅兵大臣下来。不一会儿，一个官僚站在车门口高声喊道：“尚书、宫保大人口谕：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上车，其他人等道旁侍候！”

冯国璋、林锡龄、良弼等人和十六位镇统鱼贯上车晋见。这些统制一律着青呢军服，赤色羽缎战袍，薄底快靴，亮红顶戴，腰间挎着镶银蟒皮军刀，佩带左轮手枪，个个威风凛凛，精神抖擞。十六镇统制只有一人因品级不够被留在车下，他是四品武官，湖北新军协统黎元洪。因为镇统生病未到，由他代职操演。

冯国璋等人上车后，按朝廷规矩行廷参大礼。冯国璋施礼时，袁世凯站起来，说：“华甫就免了吧，自己人何必客气？”连铁良也站起来还礼。别人施礼时，袁世凯坐着还礼，铁良却似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原来朝廷的君臣之间礼仪非常严格，凡北京派出的钦差，不论官职大小，各省官员都要向他们行跪拜之礼，如面见皇上一般，而京官却坐着不动。经过一套繁文缛节之后，才按官职大小、远近亲疏做私人会见，该行什么礼行什么礼。这表示朝廷的威仪。

经过请安之后，铁良和袁世凯才在众人的拱卫下步出车厢。车站上的欢迎人群，个个跪伏在地上，叩头不迭，铁良和袁世凯并排向前走。他们走不多远，两乘绿呢顶、红色拖呢下围大轿停在面前。早有人把轿帘掀开，铁良、袁世凯各自上了轿，两旁各有一名三品镇统做顶马。冯国璋、林锡龄、良弼等人骑马跟在后边，浩浩荡荡地把他们送到各自的行辕。

袁世凯到行辕不久，十六镇统制、地方官吏、朝廷命官纷纷来向他“叩拜请安”。一时间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好不热闹。袁世凯对来访者都是宠慰有加，使这些绷着脸进去的人，个个笑着脸出来。可是铁良的行辕门前却冷冷清清，只有满族大员出入，把个铁良气得咬牙切齿。由于铁良与袁世凯有矛盾，使冯国璋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远了不是，近了也不是。他只好采取等距离策略，对他们分别做了礼节性的拜访。

袁世凯、铁良休息两日后，第三天召开预备会议。参加会议者除阅兵大臣外，还有冯国璋、王士珍、段祺瑞、张彪、林锡龄、赵秉钧、良弼、刘永庆等，以及直、鲁、豫、皖、晋、陕、苏、浙、湘、鄂、赣、奉、吉等十六省的镇统。袁世凯以旁若无人的口气说：“今天，我袁某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想研究一下会操的具体事宜。”

铁良想：会前你不跟我商量，现在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袁某人召开会议，把我这个阅兵大臣置于何地？再说，我是代表太后皇上的钦差，你再大也是地方官，这个会本该由我主持，起码也得跟我客气一番，你就这样随便越过我这个门槛吗？铁良心里十分不悦，但又不好发作，只好忍着。这时，袁世凯接着说：“会议的议题是：操演的日期、日程、参加人数、评判标准、奖励办法等等。大家畅所欲言，逐条加以讨论。华甫，你是参谋总长，多想些点子。”

冯国璋瞟一眼铁良，为了照顾铁良面子，只说了声：“是！”

段祺瑞可不听这一套，说：“一切请宫保大人定夺，卑职等无不唯命是从！”

十六镇众统领异口同声地说：“对，对，请袁大人示下！”

袁世凯十分得意，却苦了身边的钦差。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一味地恭维巴结袁宫保，简直忘了铁良这位钦差的存在。他的脸一红一白，十分不自在。

冯国璋看出铁良不自然的表情，极力维护铁良面子，说：“请钦差大人做指示。”

良弼、王士珍等人说：“请大人示教。”

袁世凯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说：“是啊，钦差大人，你还是说两句吧。”

“还是说两句？”这是什么话！这显然是说我没有说话的必要。铁良气上加气。可是，他又想，不论资历、威望以及个人势力，他铁良都无法跟袁世凯抗衡；而且，他在袁世凯手下任职多年，最大才是个小小的翼长。他毕竟不愿意把关系搞僵，便以宽宏大度的口吻说：“本人对军事阅历尚浅，会操之事诚望老师裁处，老师就别客气了。我没啥好说的。”

袁世凯微微一笑，捋着胡子说：“过谦过谦。好，为节省时间，本人不再推辞，我说说我的意见，不妥之处请钦差补充。”他咳嗽两声，呷了一口香茶，慢条斯理地打着官腔说，“会操时间定于后天上午七时，华甫啊，你务于明天把各军方位分好，不得有误！”

冯国璋答道：“是！”

袁世凯接着命令道：“到时候，各军必须按时到场，各就各位，有逾时不到者，拿长官是问！”

大家声震屋宇地喊：“遵命！”

吼声如雷，把铁良吓了一跳。

袁世凯又威严地说：“此次会操共计五天。第一天步兵，每镇挑选精兵一千参加；第二天骑兵，每镇挑精骑五百；第三天炮兵，每镇挑选火炮二十门及相关人员；第四天，野操，北军第3镇、南军第8镇分演攻守之道，一决雌雄；最后一天发奖，总结，举行总阅兵式。大家还有什么高见吗？”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没有！”

接着，袁世凯命令刘永庆备足粮草、开水，让官兵们吃好、喝好，不得有误；命令武兆德把军医官、军医院组织好，不许拖延伤病号的治疗；命令良弼务要把中外来宾照顾好，不得有误；命令赵秉钧把奖品、奖金准备好，不得有误；命令魏德顺把监军带好，有乱军规军法者，严惩不贷。

袁世凯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屋子里静得连根银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气氛是那样紧张严肃，每个人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铁良也打心里发毛。他进一步感到袁世凯的威严、强大，自己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最后，袁世凯向铁良问：“钦差还有补充的吗？”

真扫兴，又是一个“还”字，铁良又气又恨。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和权威，也得说几句：“这次会操规模之大，投入兵员之多，是前所未有的。朝廷对这次会操十分重视，希望诸公勇往直前，好自为之，争取取得好成绩，我铁良为你们记功！”他拿眼角瞟了一眼与会者，只有少数人在听，多数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有点恼火，最后也学着袁世凯的语气问了一句：“怎么样，有信心吗？”人们参差不齐、懒洋洋地说：“有。”

铁良的脸一阵火辣辣地烧，心里骂道：“兔崽子，老子早晚收拾你们！”可是，他一看冯国璋，始终是人恭礼振地在听他讲话，心里感到一丝欣慰。

会操这天，天刚麻麻亮，起床军号就此起彼伏地吹响了。十六镇统制和观操大员纷纷起床、吃饭、集合队伍。不到七点钟，十几万人的队伍早就各就各位，豆腐干似的排成方阵，站在阅兵台前。阅兵台上方，插着五彩缤纷的彩旗，大字匾额上写着“全国秋季会操大会”。台前竖着两根大旗杆，上面各挂着一面大旗，上首是“北洋大臣袁”，下首是“钦差大臣铁”。不一会儿，铁良、袁世凯的绿呢大轿到了。袁、铁二人在一大群幕僚的护卫下登上阅兵台。台上并排放着几张方桌，桌上铺着枣红色锦缎绣蟒桌被，上面摆着砚台、宣纸、笔架、毛笔，以及精细烟茶具和望远镜。桌后放着红木雕花太师椅。虽然袁世凯是陆军大元帅，可铁良是代表西太后和皇上来的钦差，理应坐首位。可是，袁世凯岂能让铁良坐首席？他假惺惺地说：“钦差大人请坐正位。”

铁良哪里敢坐，推让说：“哪里哪里，老师请坐！”

袁世凯笑笑说：“老弟是钦差，理应如此。”

铁良说：“老师是老佛爷金口御封的大元帅，哪能轮到门生？”

袁世凯得意洋洋，欣然大笑：“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掀起袍角，大模大样地坐上首席。铁良坐在袁世凯的左面，林巡抚坐在袁世凯的右面。在评审台上，正中坐着中央审判长王士珍和他的僚属们，左边坐着南军审判长冯国璋及北军评判员，右边坐着北军审判长良弼和南军评判员，司令官段祺瑞手执红绿旗坐在袁世凯身后，大家依次坐定。袁世凯也不与铁良搭话，就对段祺瑞说：“开操！”

段祺瑞跑下阅兵台，登上前面的指挥塔，把手中绿旗凌空摇晃，忽听“咚、咚、咚”放起三声号炮，震得人心紧缩，山谷回声。只见十六镇官兵分布在十六个方阵上，统制们跨马挥刀，调动自己的队伍。能容纳十七八万人的大操场，随着段祺瑞的旗语，前后左右，爬起卧倒地蠕动。不过，有不少队形凌乱，指挥失灵。袁世凯一看急了，站起来骂道：“他妈的，重来！”段祺瑞摇起红旗，队伍乱了一阵才算排好。大家看得很清楚，唯有袁世凯练的北洋六镇，镇镇秩序井然，令行禁止，些微不乱。最乱的是南方和边远省份的军队。袁世凯洋洋得意，铁良却心中忌恨不已。

重新开始后，虽然略有好转，但南军显然不如北军整齐，各评判员一一记下分数。

下午四点多钟，忽然，西北方吹来一阵阵冷风，吹得台上的旗帜哗哗山响；太阳被黑云遮住，天色暗了下来，不一会儿便下起雨来。雨水在寒风的挟持下，肆虐地扫到台上，把观操大员们的半边身子打湿了。大家穿的衣裳都不多，冻得直发抖。再看台下，官兵们的衣裳全被淋湿，地下一片泥泞，指挥旗像被油漆漆过一样僵硬，南军的阵脚更乱了，但北洋六镇依然方寸不乱，井然有序，博得观众一片喝彩声。

这时，铁良偏偏犯了大烟瘾，加上他靠近台口，衣裳早被淋湿大半边，冻得直发抖。他几次瞟着袁世凯，只见他巍巍然不动声色。铁良几次张嘴，又不敢说，过了一会儿，铁良实在憋不住了，才说：“老师，雨大了，收操吧。”

袁世凯似乎没听见，依然目不转睛地观操。铁良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句。袁世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是一声不吭。吓得铁良不敢再张嘴。

又过了一袋烟工夫，铁良连连打起喷嚏来，他实在耐不住，又以央求的口吻说：“老师，该收操了吧？”

袁世凯不高兴地说：“老弟，如此小雨就打退堂鼓，日后怎么冲锋陷阵？”

铁良碰了个软钉子，又不吭声了。

不久，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铁良想：我是钦差，为什么非得怕你？他强硬地说：“袁宫保，请收操！”

袁世凯也强硬地说：“你要顶不住，可以先走。”噎得铁良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霍地站起来，要以钦差的身份发号施令。他对台前的司令官喊：“段祺瑞，传令收操！”可是，段祺瑞头也不回，理也不理，依然挥动绿旗，指挥演操。铁良气急败坏，赌气坐在椅子上，缩着肩呼呼地喘粗气。袁世凯冷冷一笑，自鸣得意。这一切，都被冯国璋看在眼里，他既同情袁世凯，又可怜铁良，他怕二人的矛盾会进一步深化。

过了大约半小时，天越来越黑了。袁世凯想，再练下去定会遭到十几万官兵的忌恨，于是喊了一声：“收操！”声音并不比铁良大，可早传到段祺瑞耳朵里去。他立刻摇动红旗，只听一声号炮，十几万大军的操演戛然而止，一齐举枪向台上敬礼。十几名镇统，争先恐后地跑过来，给袁世凯请安。袁世凯站起来，笑道：“诸位将军，辛苦了！今天雨中会操，成绩卓著，大家很卖力气，不愧为强师劲旅。各位审判长听着，凡今天会操的优胜队，将官每人赏银十两，校官每人赏银五两，士兵每人赏银一两。登记造册，向粮饷局支领！”

大家欢呼：“谢袁宫保！”

袁世凯的目光停在一个协统身上。原来，十五个镇统的顶子都是红的，唯独一个人是蓝色的，着实显眼。他当下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戴四品顶戴？”

那协统立刻跨前一步，大声说：“回大人，卑职叫黎元洪，是湖北新军协统，因本镇统制生病，故卑职带队前来！”

袁世凯早就听说过黎元洪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个将才；同时，也为了在南军中树立自己的权威，于是高声喊道：“来人哪！拿一顶三品顶戴来！”左右拿来一顶三品顶戴，他亲手给黎元洪换上。黎元洪感恩戴德，立刻倒身便拜。那些专以献媚为能事的镇统、幕僚们，纷纷挤在轿旁，侍候袁世凯上轿，又跟在轿子后边送袁世凯回行辕。铁良的轿旁只有几个满族官员送行。铁良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铁青。

铁良回到行辕后，一头栽倒在炕上，不住地唉声叹气。师爷龙子春走过来伺候他烟茶。龙子春赔着小心问：“大人是不是身体欠安？”铁良不理。龙子春又问：“大人是不是心中不快？”铁良忽地坐起来：“快个屁！他袁世凯欺人太甚！我是圣上钦差，对我都这样，对朝廷就可想而知了。这个人不除，将来定会谋权篡位，坏我大清江山！”

龙子春坐在一旁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大人所虑甚是。小的颇知一些占卜相面之术，这些天来，小的对几十个汉族大员一一做了仔细观察。觉得至少有两个人不可轻觑，现在先把话放着，将来乱我大清帝国江山者，怕是这两个人。”

铁良一惊，急问：“谁？”

龙子春摇头晃脑，振振有词地说：“第一个是袁世凯。他曾以曹操自诩，据我瞧他的行为面相怕在曹操之上！”

铁良惊问：“何以见得？”

龙子春说：“你看他龙行虎步，大眼重眉，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更主要的，此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最可怕的是他那群狐朋狗党，个个如狼似虎，气势汹汹，现在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日后他一旦得势，那还了得？如不及早提防，大清江山很可能要断送在此人之手啊！”

铁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点点头说：“师爷所言甚是。袁世凯的确野心勃勃，为我朝心腹大患，我这次回京要冒死向老佛爷进谏，一定要把他扳倒！龙子春，你今晚就给老佛爷写一道秘密奏章。一、袁世凯拥兵自恃，权势惊人，北洋六镇官兵，只知有袁宫保，不知有朝廷，在军营中遍设袁世凯的长生禄位牌，官兵早晚祝告；二、袁世凯对朝廷钦差辱慢不恭；三、袁世凯为了抬高自己，随意封官换冠，提拔亲信；四、袁世凯对十六镇官兵，振臂一呼，无不效命，钦差的话他们却不听；五、袁世凯贪污自肥，随意挥霍公款，发展个人势力，比如随意赏赐、设豪宴等等。这几条，就够他袁世凯喝一壶的了！”

龙子春说：“好，好，今晚我就写。”

铁良问：“你说的第二个危险人物是谁？”

龙子春说：“冯国璋！”

铁良先是一怔，随后说：“冯国璋？不，不，此人胸无大志，首鼠两端，不可能成大事。”

龙子春连连摇头，说：“大人此言差矣。刘备以屈求伸终成一统，勾践卧薪尝胆大业垂成。他冯国璋狡狯圆通，城府甚深，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眨巴眼睛一个心眼儿。常言说：‘露相不真人，真人不露相。’大人，你可不能小瞧他，他可不是一般人。”

铁良半信半疑地说：“有这么厉害吗？”

龙子春说：“有。你看冯国璋天庭何其饱满，此乃贵人之相；北人生长南相，实非凡人之相，日后必有大福大贵。”龙子春云山雾罩，说得天花乱坠。不过铁良对冯国璋印象颇佳，他们又在保定相处好几年，交情比较深。现在，他正在拉拢冯国璋，对抗袁世凯，所以，他觉得冯国璋现在对他还构不成威胁。

主仆二人正说着，袁世凯的差弁到了：“宫保大人派小人来请钦差大人去赴宴。”

铁良问：“宴请何人？”

差弁说：“各位镇统和全体长官。”

铁良气哼哼地说：“告诉袁大人，不去！”

差弁刚走出屋门，龙子春追了出去，把他叫住说：“好兄弟，请留步。是这样，我家大人今天阅兵偶感风寒，刚刚吃过发汗药，请回去向袁大人美言。”

第二天，铁良仍装病不去观操。龙子春一再劝解无效。这时候，冯国璋来了。冯国璋看出铁良昨天不快，又见他没参加宴会，知道他不会来观操，所以提前来请。冯国璋笑吟吟地说：“大人，我来接您观操。”

铁良一见冯国璋，拉着他的手哭哭咧咧地说：“华甫兄，袁宫保太不够朋友了，他不该这么独断专行，当着这么多人寒碜我呀。”

冯国璋说：“他就是那种旁若无人的脾气，心里不一定有什么，大人切莫和他理论。”

铁良说：“我今天就回北京，决不再见他！”

冯国璋一听吓了一跳。他想，铁良真的一走，事情就糟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他说：“要走咱俩一块儿走，我陪大人回去。”

铁良一听，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感激地说：“华甫兄，你真是好人。那咱们一块儿走，在老佛爷面前参他一本。”

冯国璋说：“可是，大人想过没有，您这样一走，在全国巡抚、镇统和中外来宾心中是个什么印象？大家必然会说大人心胸狭窄，妒忌心重。再说，把二公的矛盾暴露于国内外，这个责任老佛爷要是追究起来，我们怕担当不起吧？”

铁良想了想，重新握住冯国璋的手说：“华甫兄，你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我一定在老佛爷面前多给你美言。”

冯国璋说：“美言可不敢当。我是诚心诚意为大人好，为社稷好啊！”

铁良跳下炕，喊：“来人哪，备轿，去阅兵场！”

铁良勉强观操到第四天，没有参加发奖式和阅兵式，就匆匆忙忙回北京了。

这天深夜，袁世凯已经睡下，忽有差弁报告：“冯大人刚从北京来，有要事求见。”

袁世凯知道冯国璋深夜求见，必有要事，赶忙坐起来说：“请冯大人在小客厅稍候。”袁世凯一见冯国璋，急不可耐地问：“华甫，何事这么急？”

二人坐在沙发上，冯国璋惊慌地说：“恩帅，形势不妙啊，铁良在老太婆面前把您告了！”

袁世凯问：“他告我什么？”

冯国璋说：“主要是彰德秋操的事。”

袁世凯脑袋“嗡”的一声大了，急问：“老太婆怎么说？”

冯国璋说：“老太婆信了，要削你的兵权！”

袁世凯恶狠狠地骂道：“浑蛋！彰德会操结束刚刚几天，他们就动手了。华甫，你详细地说一说。”

冯国璋说：“铁良从彰德回京时就带着一肚子不高兴，他把彰德会操的奏折递给老太婆后，老太婆立刻传令召见。铁良跪拜之后，慈禧说：‘听说你们这次操演得不错。原计划在全国练兵三十六镇，现在只练了十六镇，要按袁世凯的练兵速度早该完成了。这些猴崽子们，就没有几个赶上袁世凯的！看来这全国练兵大权非得交给袁世凯不可。’铁良说：‘老佛爷说得极是。’慈禧又问：‘你看南北各军中，哪些镇操练得最好？’铁良说：‘回老佛爷，顶数袁宫保练的北洋六镇最好。照目前看，怕是倾全国之兵也敌不过北洋六镇。’慈禧闻言心里一沉，不高兴地说：‘你说什么？’铁良叩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比喻失当。奴才是说只这六镇就这样，再练得三十六镇，恐怕……’慈禧一听弦外有音，沉吟片刻才问：‘你看那北洋六镇官兵，对袁世凯感情如何？’铁良连连叩头说：‘奴才不敢讲。’慈禧一拍桌子：‘讲！’铁良说：‘报老佛爷，那北洋六镇只知道有袁宫保，不知有朝廷。’慈禧惊问：‘此话怎讲？’”冯国璋说到这里，没敢提铁良告袁世凯在军中安放长生禄位牌和官兵对话的事，因为这事跟他有关，他含糊其辞地说，“铁良说：‘北洋六镇官兵成了袁宫保的家兵！’慈禧站起来，半晌才问：‘难道袁世凯有不轨形迹吗？’铁良磕头如鸡食米：‘奴才不敢妄议。’慈禧说：‘但讲无妨。’铁良把彰德会操的事说了一遍。慈禧气得嘴唇乱抖，脸色也变了，说：‘你回去把袁世凯的种种形迹如实写来。’铁良说：‘奴才早已写好，请老佛爷御览。’说着，把一份参章从袖筒里拿出来。慈禧越看越怒，甚至拍案而起：‘这还了得！’这事过后，又有瞿鸿机、岑春煊、良弼等人的参本，老太婆越发深信不疑。不过到底老佛爷还是对恩帅信任，于是找来庆亲王奕劻来核实。幸亏庆亲王替恩帅委婉地说好话，才算没坏大事。”

袁世凯拳头捶着前额，眯起眼睛半晌才说：“消息可靠吗？”

冯国璋说：“千真万确。我临来前分别见过菊人（徐世昌）、聘卿（王士珍）、智庵（赵秉钧）诸兄，他们众口一词，要我来向恩帅面陈。我看还是早做准备，免得被动啊！”

袁世凯问：“你的意思是交出兵权？”

冯国璋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恩帅上次不是说先交1、3、5、6镇吗？我看先这样办吧，抵挡一阵再说。”

袁世凯说：“我想过，‘黄带子’处心积虑想搞我，已经形成了一股暗流。起初他们不敢惊动老太婆，现在居然把老太婆说转了。我看这事搪塞不过去，反抗又没有力量，只好以屈求伸，徐图后进。好，我马上让阮忠枢写奏折，先交出四镇北洋军，把奏章日期提前一周。”

冯国璋说，“好，没啥大不了的，现在各个阶层都是我们自己人，四镇中也是咱的人当家，翻不了天。”

袁世凯说：“华甫，除‘黄带子’外，还有哪些人反我？”

冯国璋说：“瞿鸿机、岑春煊都不是好东西！”

袁世凯说：“嗯，得把这两个小子先扳倒。”

冯国璋说：“这两个人一个是军机大臣，一个是云贵总督，都是西太后的红臣。怕不易扳倒啊！”

袁世凯说：“穿着长袍走亲，没有遇不见的亲家，总会有办法的。”两个人针对目前紧急形势，做了长达几小时的密谈。冯国璋掏出法国怀表看了看说：“两点多了，我回去吧，否则，让他们看见不好。”

袁世凯想了想说：“好吧，以后我们要少接触，你要造成忠于他们的印象，我的目标太大，都对着我来了，日后不知有什么闪失，你要以屈求伸，好自为之。”

冯国璋起身告辞，袁世凯说：“等等！”说着，进了卧室。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大钱袋，沉甸甸的，足有几千两银子：“华甫，听说你把老太太接来了，这点银子转送老人家，略表晚辈之心吧。”袁世凯经常用各种名目给心腹幕僚送大钱，以换取他们的孤忠。每次馈赠他都让你取之有名，受之无愧。手段十分巧妙。

冯国璋假意推辞：“不不，恩帅，您的心意我领了。”

袁世凯佯怒道：“拿着，不是给你的。”

冯国璋回到北京不久，就看到宫廷内部的塘报上登出袁世凯的奏章和朝廷的批复。

光绪三十二年十月，袁世凯奏：

查陆军第一镇，系臣会同尚书铁良督率训练，第二、三、四、五、六等镇，系专由臣督练。现铁良已补授陆军部尚书，第一镇本系京旗兵丁，应归部臣专管。第三镇驻扎保定府暨奉天锦州府一带，第五镇驻扎山东济南府暨潍县一带，第六镇宿卫宫门，驻扎南苑、海淀一带，现在未设统制，各该镇均拟请归陆军部直接管辖，毋庸由臣督练。第二镇驻扎永平府暨附近山海关一带，第四镇驻扎天津附近之马厂、小站一带，值此客军尚未尽撤，大局尚未全定，所有第二、第四两镇，拟请仍归臣统辖督练。

皇上批示：所有第二、第四两镇，着暂由该督调遣训练。

冯国璋看了塘报直直地发怔，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他想：皇权赫赫，仕途维艰，每前进一步多么不容易啊！今后，我要四处长眼，八面玲珑，走一步看两步；我要避开与袁世凯的公开接触，要兢兢业业，小心供职，不能有半点差池。他又想：这所学校的学生，都是四品以上宗室，二品以上现职满汉文武大员的子弟。他们像一根根神经，直接连着神经中枢——朝廷的权贵。把他们打发欢喜，就可以取悦王公贵胄，得罪了他们，就会一败涂地。于是，他使出全身解数，对学生百般迎合，投其所好，跟他们交“知心朋友”。他对朝廷极力歌颂功德，对权贵极尽献媚取宠之能事，对学生则经常施以小恩小惠。平时，他常到权贵家中去做家访，向他们夸奖小王爷怎样聪明，大少爷如何勤奋好学、品学兼优。那些昏庸的权贵们无不望子成龙，所以听到冯国璋的夸奖，直乐得心花怒放。这所学校还附设王公讲习所，每周两次授课，听课的都是世爵宗亲，这更是冯国璋接近权贵的好机会。当时，社会上送礼成风，凡遇“三节两寿”——端午节、中秋节和年节及王爷和福晋（王爷的妻子）的寿辰都要送大礼。早年少则数金（两），多则十数金；后来，层层加码，增加到百金、千金、万金，乃至十万金！学生都想巴结总办，以便混个好前程，个个按节给冯国璋送礼。冯国璋不拘巨细，一律照收不误。可他又拿别人的馈赠去孝敬应该被孝敬的人。就这样，不到一年，冯国璋就把朝廷上下哄得团团转。

还有一件使冯国璋非常高兴的事。袁世凯不是曾跟冯国璋说要扳倒瞿鸿机和岑春煊吗？时间不到一年，袁世凯就把事情办成了！岑春煊出身于广西壮族大地主家庭，他父亲因镇压少数民族的反抗有“功”，官至云贵总督。他本人也因上代余荫而步步高升。1900年，西太后逃出北京时，岑春煊任甘肃藩台，他带领五百骑兵去“勤王”，赶到延庆县碰上慈禧太后。慈禧把他的五百骑兵编入御林军，岑春煊升为行宫大臣。他白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领先；晚上在行宫外护驾。慈禧深受感动，不久他就被擢升为陕西巡抚。后来，慈禧回北京在路上赞叹说：“这次落难，发现两位忠臣。”一个指的是袁世凯，一个指的就是岑春煊。岑春煊官运亨通，先后做过四川总督、两广总督和云贵总督。一次他到北京面见慈禧，要求“留京供职，以便长侍天颜”。慈禧一听内心高兴，于是满口答应，他便改任邮传部尚书。一次，他在西太后面前说奕劻的坏话，被袁世凯、奕劻的耳目所闻，马上告诉了奕劻。袁世凯、奕劻经过周密策划，定出一条妙计。

原来，袁世凯有个儿女亲家叫端方。他原是两广总督，被岑春煊争宠挤走，心里十分窝火。袁世凯利用他的私仇来搞掉岑春煊。一天，他给上海的端方寄去一封密信，要他设法买通一个上海照相馆老板，把岑春煊和康有为的单人照片复印成一张双人合照。端方接到信后，很快把照片印出来寄给袁世凯，袁世凯转给奕劻，奕劻呈献给老佛爷御览。西太后万万没想到，她一向宠信的大臣竟是保皇党党魁的莫逆至交，当时气得脸色铁青，马上要叫来岑春煊问罪。奕劻把火点着，反来做好人，劝西太后不要声张，悄悄地把他外放算了。可怜岑春煊只做了一个月的京官，就糊里糊涂地被放到了边疆。过了两个月，又莫名其妙地丢了官职。

奕劻、袁世凯略施小计，就把一个红得发紫的大臣开销了。于是，他们又合伙收拾瞿鸿机。可是，这个人非常机敏，不给袁世凯、奕劻以可乘之机。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天，他正在军机处值班，西太后心血来潮，对他谈到打算要奕劻退出军机处的话。瞿鸿机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地把话透露给夫人，夫人又几经传递，把话透给外国记者。不久，外国记者竟把这条消息登在英国的《泰晤士报》上。慈禧十分震怒，想起这件事只跟瞿鸿机谈过，奕劻乘机指使御史弹劾瞿鸿机里通外国，泄漏国家机密。西太后降旨将瞿鸿机开缺回籍，永不录用。就这样，前后不到一个月，奕劻、袁世凯扳倒两个劲敌。

冯国璋得知这些消息非常高兴，奕劻、袁世凯的死党也无不弹冠相庆。但冯国璋十分狡猾，表面上不露一点声色。还有一件使冯国璋喜上加喜的事：就在岑春煊、瞿鸿机倒台不久，陆军部成立了军咨府，他被任命为军咨府正使，主持日常工作。

1908年11月15日，冯国璋正在办公，军咨府副使哈汉章慌里慌张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华甫兄，不好了，皇上和老佛爷都驾崩了！”

冯国璋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急切地问：“什么时辰？”

哈汉章说：“听说昨天皇上晏驾于瀛台，今天老佛爷升天于仪銮殿。现在虽未发布消息，可京城的人都嚷遍了。市场上有人哄抢，大街上有人闹事，外国人也纷纷猜测，乱了套了。”

冯国璋屏息凝神地问：“老佛爷晏驾前没有安排后事吗？”

哈汉章说：“安排了，听说让载沣三岁的儿子溥仪继承大统，年号叫宣统，载沣当摄政王监国。”

冯国璋倒吸一口凉气：“载沣？！”一种大祸临头之感涌上心头。他知道，因为袁世凯在戊戌变法中向慈禧告密，害得光绪帝在瀛台软禁十多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了折磨。光绪帝天天在纸上横描竖写“袁世凯”三个字，然后扯掉，以发泄心头之恨。而载沣正是光绪的亲兄弟，早已对袁世凯恨之入骨，要报杀兄之仇，由于袁世凯有西太后撑腰才无法下手。这次，他执掌大权，还有袁世凯的香饽饽吃吗？袁世凯倒了台，我冯国璋这个依仗袁氏鼻息发迹的人，还有好香烧吗？他越想越怕，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为了不让哈汉章看出端倪，他极力保持镇静。

冯国璋说：“还是不要议论这些吧，我们这些沐浴圣恩的人，一切听凭朝廷安排。”说完继续办理公务。

第二天，塘报送来，他急不可待地拿来观看，果然有这方面的消息。

据《光绪德宗实录》载：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壬申（二十日），上不豫。同日，谕：“朕奉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着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

又谕：朕奉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授为摄政王。”

癸酉（二十一日）上疾增剧。上疾大渐，酉刻，崩于瀛台之涵元殿。

同日，皇太后懿旨：“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入承大统为嗣皇帝。”

又，皇太后懿旨：“现值时世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专心典学，着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秉承予之训示，裁度施行，候嗣皇帝年岁渐长，学业有成，再有嗣皇帝亲裁政事。”

甲戌（二十二日），太皇太后懿旨：“……现予病势危笃，恐将不起，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遇有重大事件，必须请皇太后（指隆裕）懿旨者，由摄政王随时面请施行。”

同时，太皇太后疾大渐，未刻，崩于仪銮殿。

半月后的一天，冯国璋接到内务府通知，三品以上满汉大员一律参加新皇帝“登基大典”。大典在太和殿举行。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吹，天气极冷。那些王公大臣们，个个抽脖缩肩，身子蜷缩在厚厚的皮衣皮帽里。大典之前，小皇上照例先在中和殿接受侍卫内大臣们的叩拜，然后再到太和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小皇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的忍耐早已超过了限度。当他们把小皇上抬到太和殿，放在又高又大的宝座上时，小皇上就哭闹起来。载沣单腿侧身跪在宝座下面，双手扶着他，不让他乱动。小皇上挣扎着喊：“我不挨这儿，我要回家！我不挨这儿，我要回家！”载沣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说：“皇上，别哭别哭，快完了，快完了！”

这一行动都被冯国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的心也跟大臣们一样凉了半截。什么叫“回家”？什么叫“快完了”？真是不祥之兆！就个人利益而论，冯国璋不希望载沣掌权，他害怕袁世凯失宠，他时时为袁世凯捏着一把汗。但他对大清帝国依然一片孤忠，不希望它就此衰败下去。

宣统登基后仅一个月，朝廷贬斥袁世凯的上谕文件就下来了。上谕写道：“军机大臣、外务部大臣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至意。”

冯国璋越看越怕，身子不禁瑟瑟颤抖起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觉得，下一步该轮到自己了。他晚饭也没有吃，把阎升叫到跟前，小声说：“阎升，你到王侍郎家去一趟，就说我一会儿去会他。”

在“北洋三杰”中，冯国璋跟王士珍关系最好，有事总愿与他商量。由于段祺瑞刚愎自用，骄横傲慢，他们都看不上他。

阎升答应着刚要走，又被冯国璋叫住。他小声说：“看看没有外人再说，若有外人在，就说来借东西，听见吗？”阎升去了。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阎升回来了，说：“老爷，王大人正等您。他让我告诉老爷，委屈老爷从后门进。”

冯国璋说：“好吧，阎升，你头前带路，有事咳嗽一声。”

阎升说：“备车还是备轿？”

冯国璋说：“不，走着去。免得兴师动众叫人看见。”

王士珍从后门把冯国璋迎入内室，关好房门，告诉差弁，站好岗。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定谈了起来。

冯国璋说：“聘卿兄，慰帅离京你没送行吧？”

王士珍说：“唉，没有，这种时候躲犹不及，哪敢自找不自在？”

冯国璋说：“唉，我也没敢去，我想慰帅会理解我们的，听说谁去送行了吗？”

王士珍说：“听说送站的只有学部左、右侍郎宝熙、严修，端方的弟弟端绪和端方的儿子继光四人。随后严修上疏请求摄政王收回成命，监国面嘱张之洞转告严修：此旨已属从宽，不必再有渎请。严修旋即奏请开缺，回天津去了。”

冯国璋叹道：“严修真够朋友！慰帅此次被贬经过如何？”

王士珍说：“这事得从头说起。在一月中，奕劻、慰帅搞掉两个政敌，应该说是胜利了，其实，慈禧对他们并非完全信任。慈禧是个多疑的人，对他们既依赖又担心，既利用又提防。慈禧对奕劻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早有耳闻，但并不担心；但当她听说慰帅一次给他贿银十几万两，连庆王府生孩子、娶媳妇、嫁闺女、死人全由直隶总督衙门支付银子时，她警觉起来。再就是她对慰帅军权在握大不放心。但是，奕劻根子太硬，有八个国家给他撑腰，慈禧见扳不倒他，才把瞿鸿机开了。既然一时扳不到奕劻，便拿慰帅开刀。光绪三十三年，她调慰帅入军机，实则明升暗降，为了夺他地盘和军权。幸容慰帅知趣，主动交军权、辞兼职，才免于罹难。”

冯国璋说：“难怪有人说伴君如伴虎，真是一点不假。”

王士珍接着说：“慈禧正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时，却病倒了。这时，她又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慰帅准备废掉光绪帝，推戴奕劻的儿子载振为皇帝。她马上意识到爱新觉罗家的皇朝和她自己的厄运。因此，她先把老庆调开，让他去东陵查看工程，然后把段祺瑞的第6镇调出北京，把铁良统辖的第1镇调回接防。等老庆回来，一切大事都已经办妥：立溥仪为皇帝，封其父为摄政王。为了稳住老庆，赏他亲王世袭罔替的殊荣。”

冯国璋说：“这娘儿们手段真毒啊！这件事聘卿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士珍说：“我有一个亲近幕僚是满人，他亲戚是主管太监，此人知道许多宫廷内幕，又与铁良关系甚好。”

冯国璋说：“哦，难怪北洋第6镇开拔前士兵每人发二两银子、一套新装和两双新鞋呢，原来是怕闹事啊。哎，最近盛传光绪的死是一桩疑案，你听说没有？”

王士珍说：“听说了，也是那个人说的。据说，光绪在死的前一天还好好的，因为用了一服药就坏了。而这服药是慰帅派人送来的。照常例，皇上得病，每天太医开的药方要抄给每个内务府大臣一份，如果病重还要抄给军机大臣看。据内务府的一个大臣说，光绪死前不过是一般感冒，那张药单也很平常。所以，这事立刻轰动了宫廷。”

冯国璋说：“听说还有一种传说，是西太后自知个人不行了，她不甘心死在光绪前面，所以下了毒手。可是，她当时并不认为自己会死的，光绪死后一个时辰，她还授命监国摄政王‘所有军国政事，悉秉承予之训示裁度施行’。到她知道自己不行的时候，才说：‘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可这时，光绪已经死了近十个时辰了。”

王士珍说：“也有人说是慰帅和李莲英合谋干的，因为光绪皇帝要是掌了权，他们俩谁也活不了。”

冯国璋说：“不管他怎么死的，跟咱们没关系。你再说说慰帅离京前的情况吧。”

王士珍说：“离京前，他见过我一面，了解到一些情况。其实，铁良、载沣、载涛、善耆、良弼等人早想除掉慰帅。有慈禧在，他们不敢。据说，光绪临终前曾向摄政王留过‘杀袁’的手谕。载沣掌权后，这些‘黄带子’曾几次集会，谋划杀袁。据说，他们曾想仿照康熙帝杀大臣鳌拜的方式，把慰帅招来，赐给他一张三条腿的椅子，让他不提防闪动一下，构成‘君前失礼’的死罪来杀他。小恭亲王溥伟还想把咸丰皇帝赐给他祖父奕的白虹刀，用作杀袁的工具。”

冯国璋说：“小子们真狠毒啊！可后来又为什么没杀呢？”

王士珍说：“据铁良的儿子穆说，为杀慰帅的事，隆裕先召载沣独对，这时老庆走进来。隆裕出示先帝‘办袁世凯’的手谕，老庆伏地无言，隆裕大怒，问：‘汝系何意？’老庆说：‘张之洞在值无退，请召来同议。’隆裕斥退老庆，召张之洞进来，说明先帝旨意，张之洞跪地说：‘主幼时危，未可遽戮重臣动摇社稷，可否罢黜驱逐出京？’隆裕默许，遂有回籍养疴之谕。这时，慰帅正在外面坐卧不宁，张之洞下来后，慰帅迎上询问。张说：‘回去休息良佳。’袁世凯感激地说：‘多谢世叔成全，容当后报。’然后匆忙退值，立即跑到了天津。”

冯国璋说：“奇怪，张之洞不是一向跟慰帅不睦吗？”

王士珍说：“这很简单，如慰帅被诛，他也好过不了啊。”

冯国璋问：“怎么张之洞的几句话，就把隆裕太后说转了？”

王士珍说：“当然不是。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分析研究不知多少次了。载沣曾试探过几个镇统的意思，有的镇统直截了当地说：‘要杀袁宫保，请先杀我们，否则士兵闹起来我们管不了。’老庆也说：‘袁世凯在直隶多年，握有庞大军力，如果严办，恐生他变。’他们怕激起兵变，才收起宝刀。”

冯国璋叹息说：“唉，真是高处不胜寒呐！慰帅临行前跟我见过一面，他非常伤心，怕朝廷再杀他。他在段芝贵保护下，化装坐三等车到天津老龙头车站，躲进利顺德饭店，还怕不保险，后又躲进杨士骧家中。这时，英国公使朱尔典找载沣给慰帅说情，奕劻保证他无事，赵秉钧、杨士琦才给他打电话，让他回京‘谢恩辞行’，他强作笑脸说了声‘天恩诚厚’，当天离开北京，回到河南卫辉野居去了。”

王士珍说：“是啊，大树倒了，咱们这些树杈杈还不随便让人收拾吗？咱们要时刻提防，处处小心呐！”

冯国璋悲叹地说：“唉，听天由命吧！干脆我交出权力，开缺回乡，过几天轻松日子吧。”

第4章 助袁夺兵权

袁世凯1909年1月2日离开北京回原籍，他不愿意回到交通闭塞的项城，先在河南卫辉住了几个月，于6月间迁到彰德府北门外的洹上村。这里原有天津盐商何炳莹的一所别墅，前临洹河水，后拥太行山，既敞亮，又宁静，交通十分方便。因此，袁世凯把别墅买下，让儿子袁克定监工扩建。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山石叠翠，绿池映天。园内建有精巧别致的庭院九处，中间一处较大的院落由袁世凯自己住，周围八处呈放射形排列，分由八个妻妾居住。院外修有高墙，四周修有炮楼，地方当局派两营士兵守卫。院内有数以百计的奴婢家丁供他驱使。院内辟有菜园、瓜园、桑园、果园，养着猪羊鸡鸭，修了一座大花园，取名“养寿园”。园内扶栏曲径，假山怪石，栽种着许多名贵花卉。园中还开凿有一个人工湖，引来洹河水，池里种着荷花、菱角，养着鱼蟹。池中心修了一座湖心亭，袁世凯经常带着妻妾儿女到湖心亭赏月观花。妻妾们有的弹琴，有的唱歌，终日寻欢作乐。他还置买了大量田地，雇了大批农民耕种；从南方雇来养蚕女、纺织女，让她们养蚕、纺纱，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出售。袁世凯年仅五十来岁，却自称“洹上老人”，经常跟一些亲朋幕僚饮酒赋诗。有时他化装成渔翁，披蓑戴笠，泛舟在烟波浩渺的湖上。一次还请来天津摄影师为他拍照，题一首“烟蓑雨笠一渔翁”的歪诗，赠给亲友、权贵，并刊登在《东方》杂志上，表示自己渔樵足乐，寄情山水，不再过问政治。袁世凯果然过起了超然世外、闲云野鹤的“隐居”生活吗？这完全是欺人耳目，是地道的韬晦之计！他在一首《登楼》诗中写道：“楼小能容膝，檐高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充分暴露了他的野心。他跟奕劻、那桐、北洋将领，以及英国公使朱尔典等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徐世昌、杨士琦、杨度等经常跟他暗通信息，袁克定在北京农工商部当右参议，实际上成了他的“驻京联络处长”。他家有电话、电报房，经常跟各省督军密电往来，身边豢养着一批幕僚雅士，明里陪他饮酒作诗，发发雅兴，暗中却替他出谋划策。同时，他继续拉拢满族权贵。1911年，正是川汉铁路国有事件爆发之际，袁世凯的儿女亲家端方奉旨南下查办，特地取道彰德与袁世凯密商。袁世凯在这次会面中，一次就跟端方订了两门儿女亲事。

1911年10月23日，几匹快马朝洹上村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将军，周围是他的心腹幕僚和卫士。来到村口，他们纷纷下马，将军把马缰绳扔给卫士，快步朝袁世凯的府邸走去。他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痉挛，脚步因急速而蹒跚。离客厅还有一百来米，他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急匆匆、兴冲冲地朝前走。他已有二十个月没见袁世凯的面了。袁世凯受难时他未能帮忙，袁世凯离京时他未敢相送，他欠着他一份情、一份义，急于想报答。他苟且偷生了两年，每天看人家脸色行事，终日提心吊胆，不敢说一句错话，不敢做一件错事，唯恐引来杀身大祸。今天，他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像受困沙滩的鳄鱼，忽然获得了自由，他的狂喜心情是可以想见的。

袁世凯早就接到他今天要来的电报，站在台阶上等候多时了。见他到来，慌忙挓挲着双臂，哈哈大笑着迎上来：“华甫，你到底来了！”

冯国璋离老远就摘掉顶戴托在左腕上，紧走几步，扑地便拜：“恩帅，我来晚了！”一句话出口，便被泪水哽咽了。

袁世凯赶忙拉起冯国璋：“哈哈，华甫，快起来，你我兄弟何必客气？快进屋，我等你多时了！”

说着，二人拉手进了密室。寒暄过后，分宾主坐定，差役端来茶点、烟具，袁世凯对差役说：“传我话，不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我要跟冯将军谈话。还有，快准备丰盛的午宴。”差役去了。于是，他们进行了久别重逢的长谈。

冯国璋急不可耐地说：“恩帅，时间不到两年，局势有了骤变，真乃天助我也！”

袁世凯兴奋地说：“华甫，你快把两年来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冯国璋说：“好吧，让我从头说起。自从载沣赶走恩帅之后，他一手大抓军权，一手剪除异己。他首先编建禁卫军两个协，共一万两千人，派亲信良弼为训练大臣兼第一协协统；派他的弟弟载涛为军咨府大臣，夺了我的军权；派载洵为海军大臣，去管理海军；他自己当了各军统帅，把中央军权紧紧抓在手里。与此同时，还先后革了邮传部尚书陈璧，黑龙江布政使倪嗣冲，民政部侍郎赵秉钧，铁路总局局长梁士诒，江北提督王士珍，侍郎严修、唐绍仪等人的职，换上自己的亲信；把徐世昌从东三省总督的高位上调来当邮传部尚书，换上满族大员锡良；直隶总督杨士骧一死，马上换上亲贵端方。”

袁世凯说：“嗯，这小子好狠毒啊！按说他载沣没有这么大韬略，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冯国璋说：“他是没有。可他周围有铁良和良弼，这两个小子是少壮贵胄的佼佼者。”

袁世凯说：“嗯，说下去。”

冯国璋说：“载沣这样煞费苦心，换掉的不过是文职大员，至于北洋六镇的将领，他不敢换，也换不完，因为恩帅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

袁世凯一听高兴得大笑：“哈哈哈，让载沣小儿知道我的厉害！”

冯国璋说：“由于我跟铁良、良弼关系较好，在王公贵胄中还有些声誉，所以，总算没有把我换掉。可是，不被重用、不被信任的滋味不好受啊！我的差事一件件被取代，权力一点点被剥夺，同僚们不理我，贵胄们外着我，连铁良、良弼等人也很少接近我。我曾以坠马受伤，和正妻吴氏病丧为由，屡次请假开缺，可他们就是不准。上朝前我担心此去能否回来，下朝后我怕遭人暗算。从此，我给他来个缄口结舌，随声画诺，不复言天下事。”

袁世凯又是一阵大笑：“以屈求伸，乃韬晦之计也，英雄啊，英雄。”

冯国璋点着一支袁世凯终日不离口的旅顺雪茄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袁世凯递过水烟袋：“你抽不惯，来这个。”冯国璋一摆手：“可以，这个方便。”接着说，“我这样忍辱负重将近两年，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武昌骚乱（起义）发生了。我们的命运才有了转机……”

袁世凯说：“啊，对对，真如你所说，天助我也！这武昌骚乱的详细情况你知道吗？”

冯国璋说：“太详细的情况不知道，大致知道一些。”

义和团运动后，全国人民进一步觉醒，民主革命团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以黄兴为首的华兴会，以蔡元培、章太炎为首的光复会相继成立。他们的武装起义失败后，革命会员大多逃亡日本。1905年，孙中山先生考察欧美各国之后，也来到日本。8月20日，几个革命团体成立了同盟会，公举孙中山为同盟会总理，黄兴为庶务（协理），并组成总部机关，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革命口号。同盟会经多年苦心努力，已在湖北省积累了雄厚的革命力量。1911年9月，武昌城的文学社和共进社两个革命团体组成联合司令部，预定在10月16日正式举行推翻清王朝的起义。但到9日，由于叛徒告密，起义机关突然遭到破坏，许多干部被捕后惨遭杀害。革命军总司令蒋诩武、参谋长孙武等被迫逃走。湖广总督瑞澄下令关闭城门，对革命军实行大搜捕。新军里的革命党人受爱国激情的驱使，决心冒险大干一场。10日晚，新军工程第8营的革命党人首先打响起义的第一枪，占领了楚望台军械库。各营官兵纷纷响应，起义队伍很快扩大到三千多人，一举攻占了总督衙门，瑞澄仓皇出逃，当晚革命军占领了武昌城。次日，汉口、汉阳的新军相继起义，到12日凌晨，武汉三镇宣布光复。但革命党人在创建革命政权上表现出软弱性，不重视人民群众的力量，却把希望寄托在新军协统黎元洪和湖北立宪派首领汤化龙的支持上。经立宪派提议，黎元洪被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汤化龙为民政长。根据同盟会的纲领，他们宣布中国为“中华民国”，主权属于人民，发布了推翻清王朝的檄文，取消了苛捐杂税，豁免了本年和历年拖欠的田赋等等。这些进步措施大大地激发了群众的革命热情，工人、学生、农民踊跃参加革命军，支持军政府。许多有志青年，从各省城乡经过长途跋涉，来投奔起义军。湖北省各州县响应军政府号召，纷纷赶走清朝官吏，宣布独立。在这激动人心的日子里，武汉三镇人心沸腾了，成千上万的群众像过年一样高兴，大街小巷之中，到处是恭喜祝贺之声。社会风气为之一新，几百年来受压迫、受奴役的沉闷空气焕然一新。“大人”、“老爷”这类不平等的称谓被革除，磕头、作揖、打千等旧礼节也不复存在，代之以握手、脱帽或鞠躬。衣着服饰也有了革新，女人放足、男人剪辫子已成社会风尚，全国各城市纷纷响应，相继宣布独立，清王朝这条破船眼看就要倾覆了。

冯国璋接着说：“消息传到北京，立刻引起朝廷一片惶恐。载沣立刻召集大臣连夜密商派兵征剿。派谁呢？南军大多归附了革命军；载沣的禁卫军都是不堪一击的豆腐兵，而且需要保护老巢。能调动又有战斗力的只有北洋军。谁来统帅呢？为此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奕劻、那桐等极力推荐恩帅，理由是北洋军是您一手创建的，派您督师全体将弁心悦诚服。这话一出口，立刻遭到铁良、良弼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说：‘好不容易把他赶下台，今天又把刀把子交给他，这无疑是饮鸩止渴！争来争去，最后载沣做出决定：派陆军大臣荫昌亲自挂帅出征。因为荫昌做过武备学堂督办，北洋军大部分是他的学生，一些人的发迹又是他推荐的。同时，荫昌比较圆滑、随和，与汉人的关系不像其他满人那么紧张。”

袁世凯说：“荫昌？他懂个蛋！纯粹是酒囊饭袋！”

冯国璋说：“是酒囊饭袋，他自己也憷头带兵。统帅找好了，军队呢？又叫载沣不放心。因为北洋军多系汉人，汉人打汉人未必肯下手。于是，他从北洋各镇中各抽调一部分精锐部队，组成混合军，以便互相牵制，免成体系。结果王遇甲的第8协、陈光远的第7协、王占元的第3混成协、李纯的第1混成协凑起来，组成了第一军。荫昌当统帅，命令海军提督萨镇冰率海军舰队溯江北上，由水陆进攻。同时，将第5镇和第5、第39混成旅编成第二军，让我当统帅。算是第二梯队。”说到这里，冯国璋吃吃地笑起来，“载沣把我当成他们的人了，他们估计我跟恩帅有争权夺宠的矛盾，嘻嘻，真是有眼无珠！”

袁世凯和冯国璋放声大笑，好半天才止住。袁世凯说：“听说光准备开拔就用了好几天？”

冯国璋狡黠地笑着说：“不错。这几个协统都是自己人，都跟荫昌不对眼，一心想着恩帅。这个说粮饷不足，那个说车马不济，急得载沣、荫昌等人团团转，天天喊‘火速，火速’，谁也不给他‘速’。这时，老庆和那桐乘机向载沣建议，尽快起用恩帅。各国驻华公使，特别是英国公使朱尔典先生以及四国银行代表，纷纷发表讲话、文章，拜访当权人物，迫使政府下重用恩帅的决心。前方骚乱情况的电报也像雪片般飞来，搞得载沣焦头烂额，没有办法，才硬着头皮发了上谕：授恩帅湖广总督，督办剿抚事宜。可是，他还不放心，当天又补发一道上谕，只许您节制调遣本省军队，对荫昌、萨镇冰所率水陆各军，只能‘会同调遣’。”

其实这些消息袁世凯大多知道，可他听后还是很生气，一拍椅子背站起来说：“他妈的，这种屁大的官儿老子看不上。我当即给载沣回了电报：‘旧患足疾，迄今未愈，近因交秋骤寒，又发痰喘。’我同时奏请起用王士珍、张锡銮、倪嗣冲、袁乃宽，并调段芝贵、陆锦、张士钰和你来彰德筹商一切。”

袁世凯的“胃口”很大。自从武昌起义以来，他加紧了政治活动，在各地布置了大批坐探，不断向他报告消息。他的电报房夜以继日忙个不停，频频接收情报，发布命令。其亲信赵秉钧、张锡銮、倪嗣冲、袁乃宽、王锡彤等人，经常在他家聚会，研究政治动向。

冯国璋说：“您这封电报不要紧，可吓坏了老庆，他先派来斗瞻兄（阮忠枢），又派来菊人兄，以为您真的不愿出山呢。”

袁世凯哈哈大笑：“菊人来后，我们一块儿拟定了六个条件：一、明年召开国会；二、组织责任内阁；三、开放禁党；四、宽容武昌起义人员；五、筹措军费；六、授以前方军事指挥全权。二、四、六这三条最为关键，至于其他三条只是陪衬而已。我还奏请由你接替荫昌担任第一军总指挥。”

冯国璋说：“我都知道。菊人兄从您这儿回去复命，那才有意思呢，一到北京他就去了庆王府，故作生气地说：‘算啦，以后不要找袁慰亭了，难道少了他，这出戏还不唱了吗？’老庆急切地问：‘慰亭他说什么？你快说，快说！’菊人兄装着气咻咻地说：‘王爷，还是不说好，免得生气。’老庆更急了，一再追问。菊人兄却几次欲言又止。老庆追问好久，他才如实说出那六个条件。您猜怎么着？”

袁世凯急问：“怎么着？”

冯国璋说：“老庆张着嬤嬤嘴，半晌不说话，最后，眼睛直勾勾地说：‘老袁哪老袁，你也太任性了，你窝得我好苦啊！’菊人兄怕‘绷了弦’，敲着边鼓说：‘诚然，你袁慰亭是有能力，你要肯出山，战局定会改观，将士会齐心协力，可你也不能太过分了呐，朝廷是对不起你，是委屈了你……’说着，瞟了奕劻一眼，说，‘可慰亭对王爷的感情那是没说的，一见面，就先问王爷的贵体、福晋的健康、小王爷的学业，他含着泪说，庆王爷的知遇之恩，我袁某终生不忘，就是为庆王爷牵马坠镫、结草衔环也心甘情愿。慰亭还说，袁某久居乡野，对王爷无以为报，特把家存两件珍品献上，请庆王爷笑纳。’说着，菊人兄向门外一喊，两个差弁把一尊纯金如来佛和一台法国镶金自鸣钟往桌上一摆，老庆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再也不离开桌子了。”

“哈哈……”两个人爆发出一阵狂笑。

冯国璋接着说：“老庆终于说：‘好吧，慰亭的六条不为过。我一定冒死面陈！’这一次保奏，奕劻、那桐确实费了力气。载沣感到事关重大，不敢一人做主，搬出隆裕太后，又召开满汉大臣会商。铁良、良弼、载洵、载涛等人一听恩帅提出的六条，都跳起脚来骂您不识抬举。他们说，如果依了您，摄政王、荫昌都得下台，江山就会易手，朝廷就会解体。那桐说：‘挽救危局非袁莫属，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载沣也急了，声色俱厉地说：‘你担保？你还能活几年？难道大清江山也随你一起完蛋吗？’第二天，那桐告老辞职；奕劻不再上朝应班。隆裕是个没主见的人，宣布退朝后议。今天我来这里时，已经拖了七天了，还没有定下来。”

袁世凯又问：“前方情况如何？”

冯国璋说：“一塌糊涂！谁听荫昌的？队伍光开到前线就用了十天，车到武胜关堵塞了交通，一停又是几天。起义军占领刘家庙，清军退到摄口，谁也不给他卖力。荫昌命令李纯、陈光远抓几个挑头的，他们抓起几个，前门抓后门放。荫昌让他们毙几个，他们说，激起兵变咱们一块儿完蛋！哈哈，他干着急没办法。因为我早跟将领们打过招呼了。”

袁世凯笑道：“好，好，就这么办。我告诉你六字真经，你回去后要‘慢慢走，等着瞧’，你要仔细记住。”

冯国璋心领神会地点头说：“慢慢走，等着瞧。好，我明白，恩帅。”冯国璋想试探一下袁世凯，“现在天下大乱，民无所归，您何不乘此良机，捷足先登，一举而夺天下？”

袁世凯一听马上说：“哎，华甫，言重了。你我世受皇恩，无以为报。今天临危受命，岂敢有非分之想？”其实，袁世凯何尝不想一举而得天下？这些日子他都在想这个问题。第一，他怕从小孩子手中夺天下，会落个千载骂名；第二，清廷旧臣还很多，新贵也不少，他们的实力都还很强，弄不好会“翻船”的；第三，还没有取得北洋旧部的掌权人物谅解，贸然行事会引起他们误会；第四，北洋军势力还没有发展到长江以南，即使称帝也是半壁江山，南方未必诚服。他的策略是表面上维持清室，然后徐图进取。基于这几种考虑，他才不敢冒昧行动。这些想法，他连心腹冯国璋都不透露。

冯国璋进一步试探道：“恩帅，您是这样忠心耿耿，可您想，专制之国岂能容大臣功高震主？前朝诛戮功臣者甚多，况非同族乎？”

袁世凯一拍胸脯说：“华甫，袁某鞠躬尽瘁，死而无憾，孰功孰过后人自有评说。不必再劝了！”

冯国璋想，你若不愿意取天下，为什么要提组织责任内阁？为什么要前线指挥全权？心里虽这样想，但他却说：“恩帅，您这样侠肝义胆，委实可嘉，更使国璋感佩莫名。”

袁世凯笑道：“不谈这个，咱们吃饭去。”

午餐十分丰盛。杨士琦、杨度、袁乃宽、张锡銮、倪嗣冲等都出面作陪。大家相见，分外亲热，盈盈笑语，不绝于耳。

饭后，袁世凯又把妻妾儿女叫到跟前，与冯国璋一一见面，让孩子们叫他四叔。冯国璋连声说：“不，不，要叫四哥，四哥。”

冯国璋与袁世凯谈了大半天，早已有些倦意，袁世凯说：“来人哪，领冯将军去午休。”

下午，冯国璋由袁世凯、杨士琦、杨度等人陪同，浏览了庭院。冯国璋低声问身边的杨度：“听说陆军部派人来监视慰帅，咱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好吗？”

杨度说：“慰帅能对付千军万马，还对付不了几个暗探？慰帅早就跟他认了宗亲，许下田产财帛，年薪月饷超过规定好几倍，逢年过节另有外快，他能不听咱的？就连他每月向朝廷呈送的公文，都是慰帅派人替他写的……”二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冯国璋在洹上村住了一夜，临别前，袁世凯拿出大批金银珠饰，分成大小若干份，从冯国璋到卫士，每人拿到一份厚赏，乐得他们个个合不拢嘴。

武昌起义的成功，武汉三镇的光复，大大鼓舞了全国人民的革命斗志。各大城市报馆前，每天挤满打听革命军消息的人群，当听说革命军胜利了，大家无不欢喜跳跃，振臂高呼。从上海、南京开出的客轮上，大部分是自愿去汉口参加革命的工人、学生及归国华侨。轮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抱着同一目的上船的乘客。为表示他们的反清决心，上船第一件事就是剪辫子，并怒骂着将辫子扔到江里。武汉已成为全国瞩目的中心，人民心目中的一面旗帜。各地起义胜利后，又把支援湖北革命作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江西、江苏、安徽等独立省份相继派出支援队伍。

湖北前线的战况也使朝廷惊恐万状。武昌起义第三天，豫军张锡元部首先到达刘家庙，第七天荫昌才到达信阳驻扎。同日，萨镇冰率楚有、楚泰等舰只驶抵汉口。第二天，王占元部抵达黄陂县的摄口。这时，朝廷虽然叫得很响，但未形成一支能对付起义军的力量。10月18日清晨，革命军标统姚金铺、林翼之率步队二标、炮队一队渡江，向驻守在刘家庙的豫军发起猛攻，长江舰队配合清军反扑，战斗十分激烈，革命军死伤较多。下午，革命军增援部队赶到，发起联合进攻。这时，一列满载清军援兵的火车向刘家庙车站开来，伏在附近稻田里的革命军和铁路工人冒死拆毁路轨，炮轰列车，列车被打翻，清兵争相逃命。周围的农民、工人拿着扁担、刀矛、锨镐，同革命军一起在一片喊杀声中冲上来，锐不可当，清军丢下四五百具尸体朝摄口退去。这次战斗消灭了几百名敌人，缴获了够装备一标人的武器和军需。老百姓听说革命军胜利了，像潮水般涌来，送来馒头、烧饼、米饭让官兵们充饥。军民们在一起欢呼、跳跃，共庆胜利！第二天，凌晨4点，何锡藩率部过江，与清军在跑马场遭遇。激烈战斗了几个小时，清军丢盔弃甲，死伤惨重。溃军仓皇向刘家庙败退，革命军不给敌人以喘息之机，一鼓作气拿下刘家庙，一直把敌人追过三道桥。这一次，敌人丢了军需十几车，枪支、弹药、马匹、背包、雨衣、帐篷不计其数。革命军把这些战利品装上列车，车头插上十八星旗，雄赳赳地开回汉口。刘家庙附近的农民自愿帮助革命军卸车，铁路两旁的市民夹道欢呼、跳跃；汉口商会置办酒肉犒赏起义军，给战士披红挂绿；儿童们又唱又跳，齐声欢呼：“我们打胜了！”

革命军的连续胜利，打击了清朝统治者的气焰，瑞澄凄凄切切地给军咨府写奏章：“现在豫、湘、鄂战后余兵为数不足两千……力竭神疲。子弹垂罄，呼应不灵，智力俱穷。”呼吁荫昌迅速南下，督兵援助，方使“豫、湘各军不致覆灭”。各条消息无不像一声声丧钟，敲击着权贵们的心。京城情况也是不妙。以朱尔典为首的外国公使，频繁地施加经济、政治压力，胁迫朝廷迅速起用袁世凯。老庆王依然拒绝合作，那桐“坚意”告老开缺。京城上下一片惶恐，不少人避祸远遁。内忧外患，左压右挤，逼得隆裕和载沣走投无路。10月27日，他们终于硬着头皮答应了袁世凯的六项条件。一天内连发四道上谕：一、调荫昌回京供职；二、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所有赴援之海陆军及长江水师，均归该大臣节制调遣，并保证军咨府、陆军部不为遥控，以一事权；三、拨出帑银一百万两为湖北军费；四、第一军交冯国璋统率，第二军交段祺瑞统率……

当垂头丧气的载沣回到府邸时，一伙王公大臣再次包围了他，埋怨他上次放虎归山，这次又引狼入室，大清江山危在旦夕。

开始，载沣眼睛直直的，泥塑般地听着。突然，他大发雷霆，声泪俱下地吼道：“滚！都滚！你们这群废物，若能赶上袁世凯一半儿，何至于叫我作这么大的难？让我派谁？！谁能替我上前线？！啊……”说完号啕大哭，吓得良弼、载洵、载涛等人大气都不敢出。不一会儿，他们也呜呜咽咽哭起来。大家异口同声地哀叹：“大清江山完了，完了！”

载沣咬牙切齿地吼道：“谁说完了？不！我发誓，不管袁世凯此番成功与否，我都要杀他，杀他！”大家又抹一把鼻涕，同声高喊：“对，杀他，杀他！”

载涛说：“袁世凯就是出山也不能叫他太随手，不能委派他的旧部冯国璋、段祺瑞等当军统！”

载洵附和着说：“对，不能让他们得心应手。”

良弼说：“冯国璋对朝廷还算可以，跟我们关系不错，但绝不能派段祺瑞。”

载洵说：“对，派姜桂题，他跟我关系不错，可以接替段祺瑞。”

当即，王公们重新给摄政王拟了电文，连夜派人送到庆王府，叫奕劻换发。庆王府下人回答说：“对不起，第一道上谕已经发了。”

袁世凯阴谋得逞，乐得心花怒放，他的“足疾”、“痰喘”全好了。当即以钦差大臣、湖广总督的名义调兵遣将，发号施令。他先奏派王士珍襄办湖北军务，令他立即招募新兵一万五千人编为湖北巡防军，驻守京汉铁路沿线，以巩固北洋军后路；奏派倪嗣冲为河南布政使，令其在豫东一带招募新兵数营，进占皖北颍州，以巩固北洋军侧翼；电令冯国璋指挥的第一军迅速向汉口进军。他决定10月30日动身南下，亲临前线指挥。

正当袁世凯运筹帷幄，十分得意之时，10月29日，山西太原爆发了革命。同一天，驻扎在滦州的新军第20镇统制张绍曾和第2混成协协统兰天蔚等联合发出通电，要求皇族内阁改组，召开国会，实行宪政。同时，驻扎在石家庄的第6镇统制、革命党人吴禄贞，也秘密策划联合山西和滦州军队直捣京师。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引起朝廷更大的惶恐，许多官吏纷纷携家眷外逃，隆裕太后也准备带小皇上逃往承德避难。这一消息使袁世凯无比震惊。他不愿意朝廷垮得过快，那样自己将会完全暴露在革命军的枪口之下。为了摆脱危机，他迅速采取了几项措施：一边致电奕劻，谏阻帝后出京；一边调姜桂题的豫军进京护驾，把守九门要冲。并强令商户开业，戏院开演，减免捐税，以安人心。他知道吴禄贞有头脑，有号召力，是北方的重大威胁，因此，派心腹刺客赴石家庄刺杀吴禄贞。其次，他通过徐世昌派人做张绍曾等人的分化瓦解勾当。就这样，历史上有名的“滦州兵谏”失败了。

10月27日，冯国璋接到袁世凯出山的消息和命令，真是欣喜若狂。多年来，凝结在胸的郁闷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他立刻大摆酒宴，宴请李纯、陈光远、王占元、刘询、王廷桢等心腹部将和幕僚，把袁世凯出山的消息和进攻汉口的命令告诉大家。第二天，又召开全军将士的“誓师大会”。会上，冯国璋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把袁世凯吹捧成济世“英雄”、力挽狂澜的“救世主”。“袁宫保又回到我们身边，我们要为袁宫保争气”，“袁宫保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再生爹娘”，“袁宫保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的口号声响彻云霄。疯狂的士兵情不自禁地朝天放起排枪。

10月28日黎明，陈光远的第7协、王占元的第3协为前导，王遇甲的第8协为预备队，悄悄地向摄口革命军阵地摸去，当先头部队到达洋油厂西侧时，突然，枪声大作，喊声如潮。“杀汉奸啊！抓清狗子啊！同志们，打呀！”枪声、口号声惊天动地。双方展开激烈的争夺战。革命军放在前沿阵地的兵力有一千多人，北洋军投入的兵力有三千多，革命军虽然武器装备不及清军，也没有大炮，但他们士气旺盛，斗志昂扬，无不以一当十。王遇甲的预备队参战了，革命军不时从摄口派来敢死队，死死地咬住敌人。冯国璋把指挥部设在离前沿阵地不远的祁家湾车站里，他像一个赌徒，死死守着几部电话，不时下达战斗命令。他吼着：“给我冲！不惜血本，冲！再拿不下来，我要你的脑袋！”他告诉士兵，谁先冲进去赏银十两！

与此同时，冯国璋命令停泊在阳逻的舰队偷袭湛家矶，从侧面轰击革命军的防御阵地。命令榴弹炮群延深火力，轰击革命军的粮台。

11时，革命军的阵地失守，战斗双方展开激烈的肉搏战，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不知谁喊了一声：“不好，粮台失火了！”革命军回头一看，他们赖以生存的粮台，被清军的炮火打着了。革命军已死伤五百多人，又见粮台失火，指挥员何锡藩、张廷辅负伤，炮队队长蔡德茂、敢死队长马荣阵亡，总指挥张景良不知去向，革命军一泄气，让疯狂的敌人冲了上来，革命军只好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大智门车站，凭着坚固的堡垒和大炮，才稳住阵脚。清军一见久攻不下，停止了进攻。这时，王占元等向冯国璋请示：“俘虏怎么办？”冯国璋气急败坏地说：“还请示什么？枪毙！一个不留，枪毙！”王占元等又问：“你许的愿，谁先冲进摄口赏银十两，士兵找我要怎么办？”冯国璋说：“让他们去偷、去抢，自由三天！”

清军疯了，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就烧，见女人就淫。他们像一群蝗虫，所到之处无不地净场光。

29日，冯国璋调来炮队增援，一尊尊山炮猛烈轰击革命军阵地。革命军代统领谢元恺指挥各军加强防御，双方炮队激战三个多小时。正午，清兵蜂拥而上，谢元恺命令革命军吹起冲锋号，官兵们势如猛虎，端起刺刀冲上去，吓破胆的清军纷纷败退下阵来，革命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刘家庙。

经过两天两夜艰苦卓绝的激战，革命军消灭了数以千计的清军，自己也伤亡了几千人。尤其可悲的是，谢元恺、蔡德懋、马荣、李忠孝等许多优秀指挥员牺牲了。革命军战士抬着他们的尸体，唱着激昂悲壮的挽歌，数以千万计的工人、农民、学生、市民和支援者，默默地加入队列，向市区退去。总指挥张景良想投敌叛变，被革命军镇压了；都督黎元洪吓破了胆，前线无人指挥，清兵重兵压境，占领不少市区。形势十分危急！

正在这紧急关头，黄兴从上海赶到武汉。自从同盟会成立以来，黄兴一直是孙中山在南部各省起义的组织者。他听到武汉起义的消息后，非常高兴，10月25日，黄兴、宋教仁、刘揆一、徐宗汉等四位同盟会领袖，化装混在红十字救护队中乘船西下，28日来到武昌。他们和黎元洪会晤后，力主坚守汉口、汉阳，等待各省支援。他们毅然担任起了汉口前线总指挥的重任。

29日，军政府挑选一千多名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和青年学生随黄兴渡江。黎元洪叫人做了一面丈二长的大旗，上书斗大的“黄”字，由领队手执前进。黄兴到达汉口后，把司令部设在满春茶园，命人查点军队，只剩六千多人。为了鼓舞军民斗志，前线司令部做了一面大旗，上写“黄兴到”，挑选了一个大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沿街奔跑，高呼：“黄司令到！清狗完蛋了！”

黄兴到达汉口指挥作战的消息，给苦战中的军民以极大鼓舞。一场热火朝天的备战高潮掀起来了。青年工人、学生、市民主动来到军营报到，没有战斗力的男女老少，纷纷送给养、送弹药、送水送饭；不少家庭献砖、献瓦、献木料，筑起街垒；许多商家献吃的、献用的。一场军民保卫战开始了。黄兴到来的消息同时也传到冯国璋的耳朵里。他已经知道清军有厌战情绪，也屡有同情革命军的表示，各省纷纷宣布独立的消息，在士兵中也有耳闻。他想，常言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何不来个“借花献佛”。他马上给部将传令：“打进汉口自由三天！”这个命令立刻燃起士兵的斗志。10月30日，一场空前猛烈的争夺战打响了。这时，直接投入战斗的清军已达到一万多人。冯国璋把他的指挥部设在离市区几华里的摄口。他调集了全军上百门山炮、榴弹炮，一齐向汉口的闹市区发射；长江舰队的炮火同时策应。冯国璋站在掩体前，举着望远镜亲自督阵，咬牙切齿地喊：“打，狠狠地打！”炮弹所落之处，立刻烈焰腾空，火光四起，大片房屋倒塌，大批生灵死亡，大街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整个城市笼罩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声，十里外清晰可闻。炮击过后，清军呜呀喊叫着发起冲锋。“冲啊，杀呀，自由三天哪！三天不封刀啊！”当官儿的一边督战，一边叫喊。革命军战士勇敢抵抗，助战队伍扔砖掷瓦死战不怠。由于清军人多势重，又有许多机枪大炮，力量对比大大超过革命军。30日的战斗，革命军第1协在欲生路一带取得部分胜利，夺得敌人山炮四尊、弹药数十箱；但熊炳坤的第5协，因死伤过多，士兵不敢前进，黄兴挺身督战也没有效果，不得已下令退守满春茶园。这一天，清军夺得部分街区，开始了疯狂的烧杀抢掠。

31日，黄兴组织力量，凭借着街堡巷垒继续阻击敌人。清军潮水般涌来，一次次被革命军击退，形成了拉锯战、肉搏战和争夺战。黄兴组织敢死队，等敌人靠近，骤起冲锋，奋勇杀敌。冯国璋见革命军如此勇猛，下令继续纵火，大火从十多处烧起，绵延烧向最繁华的十里街区，整个街区成为一片火海。

指挥部里的冯国璋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拍桌子，摔东西，走来走去，发疯般地喊叫。“叮……”电话铃骤响，一个幕僚拿起来问：“哪里？”对方骂了一句，幕僚赶忙递给冯国璋：“将军，慰帅的电话。”冯国璋急忙拿起电话，沙哑着嗓子说：“恩帅，是我。您现在在哪里？”

袁世凯说：“我已来到湖北孝感县萧家巷。”

冯国璋说：“恩帅，您来得正好，您亲临指挥，战局定能改观！”

袁世凯说：“前方战局如何？”

冯国璋说：“战斗非常激烈，匪兵匪民十分刁顽，黄兴、宋教仁来到汉口亲临指挥，士气大振。我军虽已控制部分街区，但我军所到之处无不遭到匪兵顽强抵抗，汉口火势甚猛。尤其是今天黎明，西北风骤起，汉口镇火势愈烈，我军接续攻扫节节巷战，每攻一巷必须冒火蹈险，又多为匪军民暗算，艰苦不可言状。”

袁世凯说：“不管怎样，你要在两日内给我拿下来！作战不利的、抗命不遵的、蛊惑军心的、人心思异的格杀勿论！对匪兵匪民也不要客气，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冯国璋说：“是，是。为了消灭顽敌，我想将中部市区全部焚毁。”

袁世凯说：“可以。多杀几个匪民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洋人的租界要避开。”

冯国璋说：“遵命！”

革命军的军火、军饷十分匮乏，各省援军有的畏缩不前，有的尚未赶到，革命军将领又矛盾重重。冯国璋一方面派出大批奸细潜入革命军内部，做策反和瓦解工作；一方面用封官许愿、“三天不封刀”来诱惑官兵。所以，战争形势对革命军十分不利。黄兴虽然杀了几个临阵脱逃的军官，但也无济于事。正当革命军危局难支时，冯国璋派出的奸细放火烧了革命军的军械库，使革命军的处境更加困难。革命军在汉口艰苦守卫三天，11月1日，汉口终于被冯国璋攻陷了。黄兴率军退到武昌。一场空前残酷的浩劫开始了。匪兵们像一群野兽走家串户，打家劫舍。从桥口到蔡家巷，最繁华的街区居民不下数万户，其中包括各省做生意的客民。北洋军在奸淫抢掠之后，放了一把大火，几十里长街顿时化作一条火龙，火光烈焰几十里以外清晰可见。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市区中部被烧成一片瓦砾和焦土，数以十万计的市民被烧死、杀死，不少人跳进长江，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匪兵开枪打死。汉口城成了人间地狱，其惨状令人目不忍睹。北洋军的暴行激起全国各阶层人民的无比愤怒，声讨北洋军罪行的函电如雪片般飞到北京和袁世凯、冯国璋的指挥部；全国大小报纸纷纷披露北洋军罪行。袁世凯禁不住舆论压力，不得不假惺惺地给冯国璋发令：“通饬全营，整顿纪律……”

11月2日，袁世凯从萧家巷驱车来到汉口大智门车站。

冯国璋听说袁世凯要来汉口视察，赶忙率营以上将领前去车站迎接。冯国璋因放纵军队抢掠惹下大祸，怕袁世凯责备他，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待袁世凯的专车停稳，他颤抖着双腿跨进车厢，提心吊胆地去拜见。他一边敬军礼，一边用眼角瞟着袁世凯的脸色。不料，袁世凯笑容可掬，谈笑风生，一点责备他的意思也没有。袁世凯上前握着他的手，亲热地说：“华甫，英雄啊，你们辛苦了！”

冯国璋像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说：“恩帅，我……”

袁世凯知道他要说什么，偏偏故作不知，大笑着说：“哈哈，你们不愧我北洋铁军，打得好啊。”说着，左手夹着雪茄烟，右手拉着冯国璋的手缓步走出军车。一出门口，他拉着冯国璋的手高举过头，站台上的军官敬礼、欢呼，军乐队奏起军乐。袁世凯向将弁们招手致意，高喊：“弟兄们，辛苦了！你们劳苦功高，我给你们记功增饷！”

将弁们齐声高呼；“誓为宫保效命！”

袁世凯美滋滋地笑道：“好，好，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

车站上早有绿呢大轿等候，冯国璋亲自给他做顶马，军队前导后拥，鼓乐喧阗，浩浩荡荡朝行辕走去。袁世凯来到行辕并不休息，命冯国璋引路到各营去巡视。遇到伤兵，用好言安慰；遇到将士，赶忙招手致意，甚至拍肩打背，以示恩慰。将士们无不感激涕零。袁世凯从兵营归来，早有各国驻武汉领事和各阶层知名人士陆续拜见，他们对汉口的破坏情况纷纷表示不满。袁世凯笑容满面，连连赔礼道歉，表示一定要整饬纪律，追究肇事者的责任。送走来访者，袁世凯把冯国璋召入密室。袁世凯说：“华甫啊，这次武汉举事者，非同一般土匪可比。他们纪律严明，政纲明确，全国各省诸多呼应，千万不可等闲视之。你知道，光用枪杆子弹压是不够的，还必须运用政治手腕。你仗打得很好，一举夺下汉口，立了一大功，可是，纵火杀戮过甚，势必引起国内外公愤，咱们在政治上会站不住脚的。今后必须谨慎从事啊。”冯国璋闻言低下头，脸一红一白的，半晌才说：“恩帅所言极是。不过，乱党十分刁蛮，汉口乱民无不为党人同化，个个与我军为敌，士兵一时性起放纵了些，都怪我管束不严。以后我一定要谨慎从事。”冯国璋就是这样狡猾，既把杀人的理由说了，又把罪责推了，还不伤害上司。

袁世凯说：“杀死几个小百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现在的局势十分微妙，朝廷是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蹦头了，我们要有自己的打算，万不可过多结怨于民，更不可结怨于洋人，要为自己留点后路啊。以后，打仗、议和要做两手准备，怎么有利就怎么来，你懂吗？”

冯国璋说：“恩帅深谋远虑，令人佩服。不过，我军区区小胜，现在岂能言和？不如给我几天时间，一鼓作气，把武汉三镇荡平。让匪党和朝廷都知道我军的厉害，岂不更好？”

袁世凯心里说：你冯国璋岂知我的谋算？虽然清王朝的垮台指日可待，但还不能让它垮得太早，必须用这块破招牌，去号令朝廷旧部，去牵制革命党；同时，也不能让革命党败得太快，必须用它来牵制清政府。否则，他们将会回过头来一齐对付我袁世凯，那时我将腹背受敌，陷于困境。我早已派出密探代表对革命军做和平试探。这些事，你冯国璋是不会知道的。袁世凯见冯国璋比较固执，一时不好开化他，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好来个顺坡下驴，说：“好吧，今天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

袁世凯准备明天派秘密代表，再到革命军中做一次和平试探。

汉口失陷对革命军的打击很大，因此，保卫汉阳成了军政府的当务之急。

革命军退守汉阳的当天，黄兴、黎元洪等人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面对严酷现实，讨论守战问题。经过激烈的争吵，最后勉强做出几条决议：一、鼓舞士气，动员军民，全力以赴，决一死战，决不与袁贼讲和；二、组织兵力夺回汉口，以壮革命声威；三、立刻拿着黄兴的亲笔信，到各独立省份调援兵；四、为便于指挥，军队指挥权移交给黄兴。

这最后一条是黎元洪提出的。他之所以交出军权，一是自己虽带过兵，却没打过仗，无法驾驭一盘散沙的军队，更无法控制混乱局面；二是为自己留后路，以免北洋军杀过来，落个匪首罪名。至于议和问题他也有自己的想法，革命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可能胜过北洋军，“留一手”总比把事做绝好。

11月3日，在军政府门前阅马坊上筑了一座拜将台，各机关、部队全体人员参加，黎元洪首先发表讲话，然后向总司令黄兴颁授委任状、将印和令箭。之后，黄兴发表了慷慨激皍的讲话。最后，黄兴骑着高头大马检阅了革命军。这一套仿古代封侯拜相的仪式，得益最多的是黎元洪，经过这一折腾，黎元洪成了“革命元勋”。果然，不几天后黎元洪便以革命党领袖的姿态通电独立各省，要他们来湖北组织中央临时政府，黎元洪的地位和权力得到了巩固和提高。

当天下午，黄兴在汉阳西门外昭忠祠设总司令部，李书城、杨玺章分任正、副参谋长。

当时，担负保卫汉阳任务的革命军有蒋肇鉴的第1协一千多人，张廷辅的第4协两千多人，熊炳坤的第5协两千六百人，胡敦骞的第4标一千二百人，加上炮队、工程队约一千多人。其次，尚有新到的湖南援军，总计两万多人。革命军士气旺盛，人民群众保卫汉阳的积极性甚高。汉口失守后，天天有数以千计的民工，冒着枪林弹雨，自发地修沿江工事；工人、市民、各阶层民众组成担架队、运输队、宣传队、巡逻队，支援革命军抗战。

大战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然而，令人提心吊胆的战争整整沉默两周。因为袁世凯还在搞“和平试探”的把戏，还在实施软硬兼施的手段。在这段时间里，全国形势发生急剧变化：继湖、陕、赣、晋之后，又有上海、贵州、浙江、江苏、广西、福建、广东等省市宣布独立。为挽救清王朝行将灭亡的命运，清廷于10月30日发布“罪己诏”，承认“用人无方，施治寡术……民则之取颇多，未办一利民之事”，表示愿与全国军民“维新更始，实行宪政”，宣布不再以亲贵充任国务大臣，开放禁党，赦免戊戌维新以来的政治犯……11月1日，奕劻皇族内阁辞职，任命袁世凯为总理大臣，要他进京组成新内阁。11月8日，资政院做了形式上的总理选举。

袁世凯凭着以往的政治经验认识到，要想获得成功，单靠武力是不够的，必须加上政治手腕。早在武昌起义不久，他就指派亲信刘承恩，利用与黎元洪同学之便，给黎元洪写过两次和谈信，11月1日，又命他写第三封信。湖北军政府讨论了三次来信，一致认为可以利用袁世凯反戈一击。11月7日，黎元洪接见了袁世凯派来的“和谈”密使，黎元洪说：“现在要言和，须将皇族另置一地让他们居住，管他们的吃穿，不准他们管汉人的事。”并说，“此时不将皇上推倒，随便和了，将来更无法子。”

9日，黄兴致函袁世凯，建议他“以拿破仑、华盛顿之资格，出而建拿破仑、华盛顿之事功，直捣黄龙，灭此朝食”。黄兴保证，只要袁世凯做到这一点，各省人民将“拱手听命”。11日，刘承恩、蔡廷干携带袁世凯的手书再次前来谈判，黎元洪在军政府召开大会讨论战和，宋教仁建议袁世凯“转戈北征，驱逐鞑虏”，如做到这一点，“我辈当敬之，爱之，将来自可被举为大总统”。黄兴、宋教仁居然忘记袁世凯是什么人，忘了戊戌变法血的教训。袁世凯虽未得到“和谈”结果，却摸到革命军孱弱无力的“脉搏”。

11月13日，袁世凯从湖北前线回到北京，在谒见隆裕时，假惺惺地做了一番推辞，经隆裕、载沣、奕劻等人再三哀求，他才答应出任内阁总理，发誓永远效忠清王朝。袁世凯离孝感前，单独召见了冯国璋。袁世凯平常不喝酒、不抽大烟，整天叼着不离口的雪茄烟。这次为了笼络部下，也居然摆了酒。袁世凯先给冯国璋满满地斟了一杯白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白兰地，高高地举起酒杯，说：“来，华甫，我要进京了，临别前你我兄弟干一杯！”

冯国璋受宠若惊，声音颤抖着说：“不敢不敢，总理众望所归，担当监国重任，我应该先敬您一杯！”

袁世凯哈哈大笑，说：“不管谁敬谁，为咱俩二十多年的交情——干杯！”

两杯轻轻一碰，喝了第一杯酒。袁世凯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箸红烧海参慢慢地嚼着，故意做出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说：“总理，总理，唉，我的后半生，怕是被这个总理给毁了。华甫，你想想，清室衰败不堪，各省风云突变，国家百业凋敝，民不聊生，人们的心气又是这样七长八短，这破米糟面的残局怎么收拾？难哪。我已是垂暮之年，个人在洹上村一待，守着老婆孩子享几年清福比什么不好？偏偏去当什么受罪的总理。不行，我这次进京还得力辞这个受罪的差事！”

冯国璋明知袁世凯言不由衷，故作姿态，但又怕他真的不当总理，对自己前途不利，于是说：“总理，快别这么说，当今天下舍总理一人谁能支撑这混乱局面？只有恩帅受万民仰慕，将弁归心，总理要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念，万万不可推辞，那样会冷了北洋将士的心哪！”

袁世凯听了心里非常舒服，说：“是啊，我也舍不得你们这些好兄弟啊。来，华甫，满上，满上……”

冯国璋知道袁世凯召他来绝不是只为了说几句话，喝几杯酒。于是问道：“总理，临行前有什么吩咐吗？”

袁世凯说：“我这次进京定然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这里的事过问少了。现在我把前线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你，你要好好助我一臂之力哟。”

冯国璋立刻站起来，激动得胡子乱抖，眼里含着泪花，抱着双拳说：“恩帅务请放心，我冯国璋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恩帅的鸿恩之万一！不过，恩帅您为何行色匆匆，不把这里的事办出个眉目再走呢？”

袁世凯拉住冯国璋的手，哈哈大笑，说：“华甫，坐下，坐下。你的行为、做派我知道，交给你我放心。你知道，就在昨天，沪军都督陈其美、江苏都督程德全、浙江都督汤寿潜发表通电，建议在上海召开已经独立各省代表会，要讨论建什么革命军临时政府，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把内阁组织好。因此，我走后你必须给我做好三件事：第一，你给我看住我军内部的同盟会、革命党，如有发现，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不可姑息！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革命党。第二，有胆敢结党立社、抗命不遵的、叛变事敌的，有多少杀多少，不可姑息养奸！第三，对武昌方面，我让你打你就打，叫你停你就停。谁胆敢违我将令，我一定一追到底！你记下了？”

冯国璋连忙点头称是。

袁世凯在说最后一条时的态度是严肃而坚决的。冯国璋心想：难道我有抗命不遵？难道我什么地方使他不高兴？难道老头子有其他打算？我会不会犯功高盖主的大忌？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袁世凯走后第三天，冯国璋就接到北京第一届内阁组成的电报，名单如下：

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

外务大臣梁敦彦，副大臣胡惟德；

民政大臣赵秉钧，副大臣乌珍；

度支大臣严修，副大臣陈锦涛；

陆军大臣王士珍，副大臣田文烈；

海军大臣萨镇冰，副大臣谭学衡；

学务大臣唐景崇，副大臣杨度；

司法大臣沈家本，副大臣梁启超；

邮传大臣杨士琦，副大臣梁士诒；

农工大臣张春，副大臣熙修；

理藩大臣达寿，副大臣荣勋。

这个名单除达寿一人外，其余都是汉人，大部分是袁世凯的死党和亲信。同时，连立宪派首领杨度、梁启超，也被拉进内阁，很显然，这是想利用立宪派做他的政治工具，换取他们的支持。这两个人虽然近来跟袁世凯走得较近，但还不想与他携手共进，所以只挂了个空名，未到京赴任。袁世凯只是做做样子，也不指望他们来上任。

武昌和谈未达到预想结果，袁世凯认为有再压一下对方的必要。11月19日，他给冯国璋发电，要他迅速拿下汉阳。当晚，冯国璋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冯国璋说：“武汉之战，重在汉阳。汉阳之大别诸山（龟山），俯瞰武汉三镇如釜底一丸，下掷则全城瓦碎，不攻可以自破。为今之计，唯有先取汉阳，始可控制武汉三镇；取得汉阳，还可从心理上打击匪党，乃至全军倾覆。诚望诸公，一体效力，勿负朝廷一片厚意。诸公可以畅所欲言，讨论讨论。”

李纯立起道：“华帅，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匪党占有天时、地利，这一点华帅可否考虑到了？”李纯在冯国璋面前一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冯国璋微微一笑，说：“噢？秀山，你有高见，不妨直言，我很想听听。”

李纯说：“卑职以为，第一，从人力上讲匪党占着优势。驻汉阳匪军共达两万多人……”

陈光远插话：“别忘了，我军有三万多人，比他们多三分之一，而且装备精良。”

李纯说：“是比他们多。可是，他们还有誓与城镇共存亡的千千万万刁民！从心理上讲，各地纷纷宣告独立，朝廷又是这样积弱不振；此外，长江舰队海筹、海扩、海深诸号已经倒戈，并迅速与湖北军政府取得联系，而且已经分为两队，一队由汤化龙的弟弟汤芗铭率领援鄂，一队由何渭生率领直捣南京。匪军从地理上占有优势。龟山居高临下，俯瞰全城，四平山四山并立，以为屏障，炮火可以直接控制武汉三镇。因此，我军若想取胜，还有一段艰苦的路程要走啊！”

冯国璋说：“分析得好！这确实是我军的不利之处，但是，你想过没有，他们虽有天时、地利，但没有至关重要的‘人和’。他们有几个致命弱点：第一，黄兴虽为战时总司令，但他是黎元洪委派的，他得听命于军政府。而黄兴是同盟会元老，黎元洪是白板一张，他们有矛盾。孙武的军务部，吴兆麟的参谋部，跟黄兴的汉阳司令部是平行的，他们矛盾更大。据暗探报告：孙武、吴兆麟主张守城，理由是新兵多，炮队少；黄兴则认为我军主力已转移蔡甸方面，汉口兵力单弱，可以出其不意，从我手里夺回汉口，双方争执不下，黎元洪对双方都不敢得罪，不能仲裁。后来，黄兴自作主张，攻我汉口，结果因配合不好大败而归，从而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众将领异口同声地说：“对呀，是这个理儿！还是华帅目光远大。”

冯国璋越发得意，接着说：“第二，主、客军也有矛盾。主军大部分是从当地招募的新兵，没有什么战斗力，纪律很差；客军是湖南来的，素有英勇善战之名，可是饷银反比主军低三成。诸位想一想，客军能服气，能全力效命吗？”

大家又同声说：“精辟，精辟啊！”

冯国璋接着说：“另据暗探报告，客军与客军也有矛盾。先到的第1协协统王隆中与后到的第2协协统甘兴典因是否立即进攻汉口吵得很厉害。在偷袭我汉口时，甘兴典怕死不前，贻误战机，败下阵去。诸公请想，这上边吵，下边闹，怎么形成一个拳头？”

众将又是一片赞叹声。

接着，冯国璋发布命令：命令李纯的第6镇分成甲乙两支队，从侧翼包抄敌人。甲支队由吴金彪率领，从孝感出发，从新沟渡过襄河，直取三眼桥；乙支队由马继增率领，由汉口大智门出发，从舱落口渡河。他说：“不管你们哪个支队先过河，首先夺取四平山（即美娘山、仙女山、锅底山、扁担山）。然后向汉阳纵深发展，夺取龟山。只要把龟山夺到手，武汉三镇的局势定会改观！”接着，他又命令王遇甲、王占元率部由汉口直接渡江，从正面攻击敌人。命令陈光远兵分两路，一路为预备队，随时听令驰援并保护司令部；一路专门对付长江口的叛舰。冯国璋最后说：“所有部队务于后天凌晨4点投入战斗，不得有误！”众将同声应道：“遵命！”

11月21日，艰苦激烈的汉阳争夺战打响了。19日夜开完会，李纯的第6镇就开始行动了。吴金彪部首先进抵新沟，陆续渡河，次日抵达蔡甸。20日，马继增部占领了舱落口，两支部队如期完成了侧翼包抄的准备事宜。

三眼桥是通向汉阳的门户，战略地位十分重要，黄兴派了能攻善守的湘军防守，桥头上、公路上和周围的洼地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地雷。这天早晨，吴金彪的部队从蔡甸方向运动上来。他首先派出一队（连）士兵，在督战队的监视下悄悄地向桥口爬来。革命军看清了他们的意图，紧握钢枪严阵以待。等他们靠近桥口，从地上爬起来发起冲锋时，守桥的革命军拉响地雷，“轰隆轰隆”，地雷猛烈地爆炸起来。阵地上顿时浓烟烈火，血肉横飞，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三四十个能动弹的，跟斗趔趄地跑回去。吴金彪一看急了眼，命令炮兵开炮，炮弹一排排在大桥四周爆炸，革命军也用大炮猛烈还击。双方互相炮击半个多时辰。炮火一停清军发起了第二次冲锋，革命军以逸待劳，一顿猛打，清军又扔下一大片尸体退回去。此后，清军轮番发起进攻，黄兴把刚组成的混成第1标派上来增援，但还是顶不住清军的疯狂进攻。黄兴又把金兆龙的敢死队和南京学生军派来，才算保住阵地。只见公路上、洼地里、三眼桥头，尸体累累，血流成河，一片凄惨的景象。

再说马继增部，在强渡舱落口时，遭到革命军的猛烈抵抗，整整打了一天，还是攻不下来。没有桥，只凭木船和强行架设浮桥，这里江面虽然较窄，但也有二三十米，况且水流湍急，难以涉渡，因此，清军死伤甚重。为分散革命军的兵力，吴金彪又分出一营兵力，猛攻襄河南岸的黄金渡口，革命军在这里兵力较少，守卫部队多是新兵，结果被清军夺下桥头阵地。

次日，清军调来更大兵力，继续攻击三眼桥。黄兴调来炮队，加强桥侧汤家山的防守，革命军用密集的炮火把清军一次次打退。清军一看三眼桥不易攻破，甲、乙支队又在襄河上的黄金口和余牙墩之间架起浮桥，准备强渡。又经过一天激战，23日黎明，浮桥终于架成，清军向四平山的第一山头——美娘山发起冲锋。两军相互争夺，美娘山几易其手，山头山下，留下一片片尸体。交战双方打了一天多，美娘山终于被清军占领。

24日，吴金彪继续猛攻三眼桥，借以牵制汤家山的革命军，掩护乙支队的进攻。清军越来越多，先后攻下仙女山、锅底山和扁担山。经过四天激战，汉阳的西北门户和屏障终于被清军攻破。

黄兴为挽救汉阳危局，23日午夜派出第3协协统成炳荣，率步兵两标、山炮一营，在海容、海深两舰的护卫下，由武昌的青山渡口出发，在江北五通口登岸。24日9时，乘着大雾夺取了湛家矶附近的三道桥，从背后抄冯国璋的指挥部老巢。汤芗铭率领的海军，猛击清军的后部，摧毁增援车五辆，给清军造成重大伤亡和威胁。冯国璋被这猛烈一击，搞得措手不及。一方面，火速调前线清军回援；另一方面，给内阁、军咨府、陆军部接连发电：“我部兵力渐薄，被匪抄我后路，虽分兵抵御，如无援军速来，万难久持。”

本来，革命军这一举动，是对清军的致命一击。但是，成炳荣是个昏庸无能的酒徒。偷袭的当晚，他因喝醉了酒，没有跟部队一同过江。部队好不容易夺下三道桥，却因无人指挥，只好折回青山阵地。25日，司令部组织第二次进攻，三道桥前水势虽然退去，但泥沙很深，距桥有一里多地的沙滩，徒步前进非常困难。桥头上的清军已早有准备，加强了机枪和山炮的火力，革命军几次冲锋失败，造成重大伤亡。三百多壮士，奋不顾身地迂回包抄，因被清军炮火所阻，只好退到桥畔的芦苇丛中。战斗相持三个多小时，后来，清军调来一列装甲车，车上架着十几挺机枪，凭窗向芦苇塘中猛扫。三百名壮士全部壮烈牺牲，第二次进攻又失败了。

汉阳危在旦夕，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军政府的机关差弁无比激愤，纷纷要求到前线与清军决一死战。11月25日，参谋部副长杨玺章、稽查部长蔡汉卿、军务部副长张振武率领学生军数百人渡江助战。《大汉报》主笔胡不庵亲临前线采访。参谋甘绩熙正在病着也不示弱，挑选壮士一百零八名，身披“临时督战指挥官”的白色布带，夜袭磨子山，一举冲上山顶，歼灭全部守敌一百多名。次日早晨，湘军统领刘玉堂部也一举攻占了扁担山。这时，清军用重炮猛轰磨子山和扁担山，坚守在二山的刘玉堂和甘绩熙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决心与阵地共存亡，几百人无一畏缩，直至全部壮烈牺牲。进攻锅底山的张振武，也被清军击伤，失足掉进水里。

在前线采访的胡不庵，不畏枪林弹雨，不顾个人安危，哪里危险往哪里钻，写出许多悲壮真实的报道，大大鼓舞了革命军的士气。他在一首题为《甘侯行》的诗中写道：“墨云压天黑风吼，百八健儿衔枪走。雄师一奋万怪逃，笑把芙蓉握在手……人生百年一弹指，仗有浩气亘山河……”表现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26日，清军甲乙两支队突破三眼桥防线，二军会合后疯狂夺取汤家山和十里铺。王遇甲部也渡过了襄河，占领了黑山。革命军全线溃退。湘军第1协退回武昌，第2协退回鹦鹉洲。革命军参谋副长杨玺章阵亡。当夜，黄兴悲愤万分，悲怆地说：“天哪，汉阳失守，吾以何颜见武汉父老？唯一死耳！”说着，拔枪想以死殉职，幸被同志把枪夺下，力劝后回到武昌。

27日，清军攻占梅子山，然后兵分三路，一路攻龟山，两队直取汉阳城。革命军的精干部队已伤亡殆尽，没有战斗经验的新军纷纷仓皇溃退。下午，汉阳失守。

在革命军和汉阳人民乘船向武昌撤退时，惨无人道的北洋军向江中百姓开枪开炮，被击毙者不计其数。江中万头攒动，血水横流，叫骂声几里可闻，一片令人目不忍睹的悲惨场面。

27日，军政府召开军事会议。黄兴声泪俱下地说：“同志们，我黄兴无能，对不起牺牲的同志，对不起武汉的父老。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劝大家还是顺流而下去打南京吧，这里看来是守不住了……”

说得大家一片欷歔。

黎元洪说：“我赞成黄总司令的意见，龟山居高临下，清军炮火直接威胁我武昌，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另寻他途。”

有人附和道：“对，对呀，武昌弹丸之地，易攻难守。”

突然站起一个人来，哭声沙哑地说：“住口！你们竟说出这样的话，不脸红吗？！”大家举目一看，是革命党人范腾霄。他说：“武昌乃首义之地，是全国人民的一面旗帜，全国人民都眼巴巴地看着咱们，我们能弃城逃跑吗？死算什么？革命气节不可辱！”

这时，人们七言八语地叫起来：

“对，誓与城镇共存亡！”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张振武“忽”地站起来，“刷”地拔出大砍刀，照桌角“咔嚓”一声砍去一个角，喊道：“敢言弃城者斩！”与会者掌声如雷，吼声不断，吓得弃城派大气儿都不敢喘。

当晚，黄兴乘船离鄂赴沪而去。武汉的广大军民对汉阳保卫战倾注了极大的心血，汉阳失守后，革命党人无不悲痛欲绝。

武汉军民伤心难过，却乐了一个冯国璋。汉口、汉阳攻陷后，朝廷立刻发布公告传谕嘉奖，封赏冯国璋为二等男爵，二等男爵的头衔，慢说汉人受封者甚少，就是满人也不多得，冯国璋的高兴劲儿简直没法说。他的几个亲信李纯、陈光远、王占元、王遇甲等，也分别晋级晋职，受到嘉奖。虽然，摇摇欲坠的清王朝的封赏已不那么值钱，但冯国璋依然感恩戴德，受宠若惊，遥向京师连连叩拜谢恩。当晚，他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大宴他的部将。

冯国璋是有名的吝啬鬼、聚财狂，打下两座城市后，少不了把奇珍异宝、黄金白银装满口袋，运回北京。正当冯国璋兴致勃勃，部署一举攻下武昌计划时，11月30日，突然接到袁世凯的紧急电报：“英国公使出面斡旋停战事宜，令新任驻汉口兵备道员黄开文同汉口英领事盘恩商办。战事应即停止，切切。”

这份急电使冯国璋大惑不解。他真想不通，在匪党已成惊弓之鸟，武昌唾手可得的今天，为什么要言和？袁世凯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当他想到袁世凯临行前“抗命不遵，一追到底”的话，禁不住不寒而栗。他赶忙叫来心腹幕僚恽宝惠、张联棻商议，以便摸清上头的脉搏。

恽宝惠嘻嘻一笑问：“请问华帅，我北洋军与革命党之战，是胜乎，还是败乎？”

冯国璋说：“当然胜了。”

恽宝惠又问：“是小胜还是大胜？”

冯国璋答道：“当然是大胜。”

恽宝惠说：“以卑职之见，充其量不过小胜耳。”

冯国璋说：“何以见得？”

恽宝惠振振有词地说：“一个月来，南方乱党相继举事，且大获全胜；本月初，上海暴动成功，江苏、杭州相继失陷，革命党人随即组成沪、苏、浙联军和倒戈的新军第9镇一起向南京进逼，致使据守金陵的张勋独立难支，连连告急，南京失陷已成定局。本月中，海军舰队十三艘又于九江倒戈投入党人怀抱，到目前为止，津浦路宿县以南全被匪军占领。京畿附近诸省就好点吗？不。山东、河南、山西、直隶都不安宁。华帅您想，您在武汉之胜还能说是大胜吗？”

冯国璋倒吸了一口凉气，颓然坐在沙发上，说：“对呀，我怎能视而不见呢？”

张联棻说：“我佩服咱们总理，眼光就是远，就是高。人家早已料到会有这步棋，早在咱们打武汉时，就跟黄兴、黎元洪偷偷地讲和了。现在就全国形势看，此乃明智之举，如果那时赶尽杀绝，今天想谈也谈不成了。”

冯国璋说：“这么说，我是劳而无功了？”

恽宝惠说：“哪能这么说？您华帅不管从大处还是从小处讲，功劳都是大大的。您想，没有您连破二城，怎能逼迫黄、黎出逃？怎能搞得匪党四分五裂？怎能迫使他们在停战书上签字？更主要的，袁宫保又凭什么进京组阁，向朝廷、向革命党人讨价还价？”

张联棻说：“华帅，从个人利益讲，这个仗也不能打了，见好就收吧。据参谋部粗略统计，光第11协就伤亡官兵五百零七人，第8协满额应四千五百人，现在连亡带逃仅剩一千零九十三人，其他各协各标都有较大伤亡，每战一次，非伤即亡，士兵有减无增，尤为可虑呀！您想，再这样打下去，这点老本都搭上，多会儿能恢复元气呀？”

冯国璋恍然大悟道：“对，我不能再傻了。传我将令，在停战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开枪开炮！”

1901年12月9日，段祺瑞忽然从北京来到汉口。冯国璋一见段祺瑞怔住了。两人寒暄过后，冯国璋问：“芝泉兄，来此何事？”

段祺瑞笑笑说：“小弟知你戎马劳顿，特来换你进京休息呀。”

冯国璋不解地问：“怎么，你来接替我？”

段祺瑞说：“是啊，我被任命为湖广总督，接管武汉军队不是老生戴胡子——正扮吗？”

冯国璋说：“芝泉兄，别打哑谜了，你快说怎么回事？把我闹糊涂了。”

段祺瑞说：“一点也不糊涂。总理调你进京另有重任，不信，这里有总理的亲笔信。”

说着，把袁世凯的亲笔信递给冯国璋。冯国璋急忙打开，一看，上写一句话：“华甫，见信即刻进京面晤。”

军令如山，冯国璋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当天就带着幕僚亲信回到北京。第二天，就到总理府晋见袁世凯。

袁世凯一见冯国璋，拉住他的双手哈哈大笑：“华甫，你来得好快呀，怎么，想不通吧？”

冯国璋委屈地说：“我是不是有冒犯恩帅的地方？”

袁世凯笑得更响：“哈哈，华甫，我的好兄弟，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连克两镇，立下汗马功劳，我是不会忘记你的。我请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任命。”

冯国璋一听高兴地说：“恩帅请讲。”

袁世凯凑近冯国璋，揽着他的肩膀悄声说：“我想叫你接替载涛，当禁卫军军统。”

冯国璋：“那载涛呢？”

袁世凯：“他已经自动辞职。”

冯国璋：“自动辞职，他肯吗？”

袁世凯：“很简单，我有一次在隆裕面前说，现在打仗的兵多系汉人，他们怨声载道，不肯用命，如果王公大臣能够亲临战场，带兵杀敌，起些表率带头作用，战局会大为改观。你猜这群酒囊饭袋怎么样？个个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第二天，载涛就乖乖地交出兵权。哈哈，怎么样？”

冯国璋说：“接管禁卫军当然好，皇家权力可以进一步削弱。可是，就怕他们不服管束啊。您想，这禁卫军是皇家的台柱子，有一万两千多人，武器装备十分精良，除步兵第3标是直、豫、鲁汉人之外，其余三个步兵标，一个炮标，一个马队营、工程营和轴重营全是满人。尤其是协统良弼、姚宝来，标统忠和、扎拉芬、崇林等都是清一色的满人，连队官、棚长也是满人占多数，这样一支军队，咱汉人能驾驭吗？”

袁世凯说：“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想过，正因如此，才派你去呀。早年你在陆军贵胄学堂当过总办，又在王公讲习所给贵族亲兵讲过课，跟铁良、良弼、载洵、载涛等人关系都很好。尤其这次打下汉口、汉阳后，他们更佩服你，你又被封为二等男爵。你有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还愁驾驭不了禁卫军吗？所以，老夫思来想去，你去最合适。”

冯国璋说：“别人好对付，唯独这良弼着实不是省油的灯。他是少壮贵胄中最有头脑、最有韬略的一个，又心狠手辣。他虽是禁卫军协统，载涛是军统，可他能当禁卫军大半个家，我怕他闹事啊！”

袁世凯哈哈大笑，笑得冯国璋莫名其妙。袁世凯说：“英雄所见略同。不过，老夫想出一条计策，如能实现，那将万无一失。”袁世凯低声说，“我想叫你打入王公亲贵们内部，以为反间之计。你以为如何？”

冯国璋茫然地看着袁世凯，半晌才问：“我？”

袁世凯微微一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国璋说：“尽人皆知我是恩帅的人，莫说良弼，怕连糊涂虫载涛也不会相信我。”

袁世凯说：“良弼固然比他们聪明些，但充其量不过小聪明。说到咱们的关系，那是可以变的嘛。你看，在武汉，我主和，你主战，我又把主和的段祺瑞派去换你；你受封男爵，又说过对清室感激涕零的话，凡此种种，你可以大做文章，造成你我有隙的气氛。凭着你的才干和应变能力，慢说一个良弼，就是十个八个又何惧哉？”

冯国璋说：“朝廷即将覆灭，几个王公大臣又主不了什么沉浮，接近他们有多大意义？”

袁世凯说：“哎，可不能小瞧这一举哟。你想啊，他们是一大批人，他们的想法和动向都需要摸清，此其一；更主要的，你取得他们的信任，才好驾驭禁卫军，才能防止他们闹事、搞兵变。这意义还小吗？”

冯国璋跃跃欲试地说：“好，我不妨试一试。”

袁世凯说：“你记住，刀把在咱手里，纵然露了馅也没啥了不起，不像周瑜打黄盖，既有皮肉之苦，又有投降之罪。从今天起，除公开场合外，咱们不再接触，以免引起怀疑。还有一件事，以前未跟你挑明，今天不妨说一说。在彰德时，你曾劝我一举而得天下，天下是要得的，但清朝的天下，只能‘巧取’，不能‘豪夺’。我不能留下活曹操的骂名。我要一点点地来，让他们自己把权力一点点地交出来，这才是我的本意。现在，我不怕北边，只怕南边，弄不好会翻船的。所以，对南边办事要留后手，要吃一看二眼观三。我得让两头都对我抱有幻想。这些话我只能对你说，第二个人都没有说过，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按照我的意图去办就好了。”

冯国璋说：“恩帅的雄才大略委实过人。”

第二天，袁世凯主持内阁扩大会，商讨对革命党的战和问题。载沣、良弼、载洵、载涛、善耆等都参加了。会开了一个上午。袁世凯、奕劻、那桐、徐世昌以及各部大臣大多主张南方和谈，只有载沣等人主张用武。双方你争我吵，毫无结果。冯国璋一直不说话，快到散会时，袁世凯问：“冯将军，你有何高见？”

主战派知道冯国璋是袁世凯的人，当然不抱什么希望，主和派知道冯国璋一向唯袁世凯之命是从，当然也不担心他会帮主战派说话。所以，都没有什么兴味地等待他的发言。冯国璋先是叹了一口气，嘬了半天牙花子，似有难言之隐。奕劻等人不时怂恿他说。

冯国璋沉吟片刻，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时，才慢悠悠地说：“咱们是不是太软弱了？”

战和两派都惊诧地抬起头，仔细地听着，袁世凯也一怔，“不解”地“嗯”了一声。

冯国璋说：“常言说：养虎遗患。现在，匪乱正在初起，羽翼未丰，不趁此机会把它扼杀在摇篮里，难道等他们触角长成，取我江山不成？”

冯国璋的发言对双方来说，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双方都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袁世凯面有怒色，脸一阵红，一阵白。载沣等人个个喜形于色，张大嘴巴看着；只有良弼不动声色，用怀疑的目光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冯国璋接着说：“我大清国已历时二百六十七年，基业皇皇，皇权赫赫，素有天朝圣邦之称，虽然几经战乱，国力维艰，但区区几个乱党，一群乌合之众，还不好对付吗？何以惧怕到如此程度？武汉为匪党首乱之地，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我北洋大军一到，还不是杀得它一败涂地？南京比武汉如何？请总理给我两镇大军，冯某从南到北，扫他一个一溜胡同！”

载洵、载涛等鼓起掌来，连呼：“好，讲得好！有气魄！”

气氛骤然紧张。良弼皱着眉头，一双乌贼般的眼睛，看看冯国璋，又瞧瞧袁世凯，一时难以断定这一幕是真是假。主和派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屏气凝神地看着袁世凯。只见袁世凯青筋怒暴，嘴唇颤抖，不时从鼻孔里吹气，屁股上像坐着蒺藜果，烦躁不安地将座椅摇得咯咯响。按他现在的表情，他很可能要大发雷霆，不定扔出什么狠话气话。可是，他却嘻嘻一笑，打着官腔说：“嗯，我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在座诸位深沐皇恩，保卫朝廷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不管主战还是主和，目标应该说是一致的，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我们商量事情，就是要探寻一条济困扶危的最佳策略。希望诸公回去后冷静地分析分析，权衡权衡。目前国力维艰，饷库空虚，兵力不足，武器不够。打起仗来就要死人、要花银子，还是现实一点好嘛。不要拿下两座小城，取得一些微小胜利就飘飘然起来，什么都不在话下了。会跌跤子的！武汉有武汉的特色，南京有南京的特色，全国又有全国的特色，取一隅之经验用于南京、全国那怎么行呢？”

冯国璋碰了一鼻子灰，几次想愤然还击，几次强忍下，眼里含着委屈的泪花，脸色像粉连纸似的白。这一切，良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散会了，冯国璋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气咻咻要上汽车。这时，载涛高声叫道：“冯军统请留步！”说着走过来，高声说，“听说你在武汉弄到几匹好马，几时让我们开开眼哪？”说着，把一个纸团塞在冯国璋手里，又大声说：“有时间我去看看哪！”说完，各自上车走了。

在车上，冯国璋打开纸条一看，上写：“今晚请到寒舍小酌。”

当晚，醇王府的小客厅里灯火辉煌，大理石面的大圆桌上已摆好酒具，司厨正在紧张地准备美味佳肴。客厅的套间里，坐着良弼、载洵、载涛、善耆等。他们正在焦急地等着今晚宴席的主角——冯国璋。

良弼说：“等会儿他要是一来，就有七八分把握。因为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嫌他是不会来的，尤其是在争吵之后。他来后，你们二位接待他，我跟肃亲王回避。等你们酒过三巡，我们好像在无意中邂逅出场。记住，劝说不可谈论过深，今天晚上，只要他能来就是很大的胜利，就是什么也不谈也是好的。这小子城府很深，不可打草惊蛇。”

载涛等连连点头称是。

载洵说：“天不早了，按说该来了。”

良弼说：“不晚，还不到七点钟。”

善耆说：“我看靠不住。冯国璋是老袁的死党，是‘北洋三杰’之一，看法上的分歧是难免的，怎能推断出政见有分歧？今天也许是故意做给人家看的。”

良弼说：“这种假设我也想过，可不像。上午，我坐得离他最近，他们俩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是动真格的，绝不像演戏。冯国璋一说话，先是袁世凯青筋怒暴，气得脸一红一白；袁世凯一说，冯国璋的泪花在眼里打转转，几次想顶撞未敢出口。你想想，袁世凯当着那么多人，给他来了那几句挂钩带刺的话，真够他受的。”

善耆问：“他们的分歧点在哪里呢？”

良弼说：“这还不很明显？第一，打阳、夏（汉口）时，他们就有分歧，一个要一鼓作气攻下，一个要打打和和；第二，他们在武汉的矛盾肯定发展到水火不能相容的程度，要不怎么让段祺瑞去换冯国璋？段祺瑞一到，马上就跟黎元洪打得火热；第三，冯国璋被封为二等男爵，袁世凯并不怎么高兴，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的分歧可能是真的。你们说，分歧的根源是什么？”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猜不出。良弼故作高深地说：“这还想不出来？我跟袁世凯共事多年，我最了解他。他是个猜忌心甚重的人，冯国璋这些年被朝廷重用，跟王公大臣们的关系较好，这次他又夺得阳、夏头功，冯国璋功高盖主，袁世凯岂能容他？总而言之，还是权力之争罢了。”

经良弼这么一说，三个人顿开茅塞，无不表示叹服。

“当、当……”自鸣钟敲了七下。除良弼外，三个人都慌了神。载涛说：“不对头，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差弁进门把一封信递给载涛，说：“王爷，冯将军派人送来一封信，说今晚不来了。”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叫骂。沉吟一会儿，载涛打开信，四个人凑上去看，上写：心身欠佳，改日前往。鉴谅。

善耆说：“怎么样？铁板一块！”

载洵说：“死了这条心吧。”

载涛说：“唉，江山不幸啊！”

良弼果然聪明，他把信拿过来仔细推敲，于是，发表了一鸣惊人的见解：“哈哈，我跟诸公的见解正好相反，我认为大有希望！”

几个人同时凑上来：“何以见得？”

良弼拍着信说：“第一，信上没有上下款儿，正说明怕此信落入他人之手；第二，一般推辞只说‘身体欠佳’，不可能说‘心身欠佳’，心欠佳，是说心情不好，这说明他对上午的事仍然耿耿于怀；第三，‘改日前往’说明他并不拒绝同咱们交往。”

载洵、载涛连声说：“对，对呀！很有道理！”

善耆说：“‘心身欠佳’会不会是笔误呢？”

良弼哈哈大笑：“哈哈，笔误？冯国璋是个十分精细的人，写十个字不可能出现笔误，再说，笔误只能把‘身体’写成‘身心’，不可能误成‘心身’。”

三个人连声说：“是啊，是啊。”

善耆又说：“如果他真有诚意，无论如何也该来呀。”

良弼说：“此言差矣。你想想，如果袁、冯真有密约，也就是刚才所说的‘演戏’，那我们一约他会马上来。正因为不是‘演戏’，才有今天的‘投石问路’，说明他有后顾之忧，这正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呀！”

三人一听欣喜若狂，说：“精辟，精辟！如果能把此人拉过来，我们将如虎添翼，再也不怕袁世凯了。”

良弼说：“当然，这只是咱们在屋里的分析，事实未必如此。今后，我们接触他要有分寸，挑逗他不要太露骨，观察他不要露痕迹。明天，我以老朋友、老部下的身份邀请他，进一步探探他的底。”

过了几天，冯国璋召集禁卫军首脑开会，研究京师保卫问题。会后，良弼说：“军统大人。”

冯国璋赶忙说：“哎，哎，你我相交甚厚，情同手足，还是以兄弟相称为好啊。”

良弼欣然同意：“好啊，那小弟就不恭了。华兄，上次载贝勒邀兄一叙，未蒙慨允，今天到寒舍一叙，不知仁兄肯赏光否？”

冯国璋笑道：“好啊，贤弟盛约岂有不从命之理？唉，上次心绪不佳，未能前往，多有不恭。”

良弼连说：“小弟理解仁兄的苦衷。今天不可负约哦。”

冯国璋说：“愚兄绝不食言。”

当晚，冯国璋只身在良弼家赴宴。出席作陪的有载洵、载涛和善耆，却没有载沣。他从开去摄政王职务后，整天清心寡欲，待在家里，不是养鱼，就是观花。他解职头一天，一回家就抱起孩子亲了又亲：“这回阿爸可以在家享天伦之乐了，再也不必受罪了。”他的福晋则失望地大哭一场。

酒菜端上来。开始，大家说些友谊、幸会、人生苦短、对酒当歌之类的话，酒过三巡话题逐渐扩大：阳夏之战，南京之围，党人起事，孙文“误国”……最后转来转去绕到袁世凯身上。

载涛说：“前日仁兄救国之言，令人佩服，可是似有言而未尽之处啊？”

冯国璋叹道：“唉，有苦难言哪！那次会上，我本不想说，我知道说也没用。可是实在听不下去，才说了几句公道话，不想引出一肚子气，回去一夜没合眼，这是何苦呢？唉，不说也罢，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还是借酒浇愁吧！”

载洵一听十分高兴，说：“你让人家说，可人家说了，你又扔出一大堆蠢话，天下的事，就是这样不公道！”

冯国璋愤然自斟自酌，连饮三杯，力竭神疲地说：“公道？嘿，我可领教过公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无不喜形于色。

善耆说：“华兄忠心耿耿，追随他二十多年，给他拉过多少套？有几个像华兄这样有才干的？他能有今天，没有华兄行吗？前几天当着那么多人来了那一套，这不是成心打人脸吗？也就是华兄涵养高，要我，不给他掀桌子才怪哩！”

良弼说：“肃王爷言重了。总理也许是有口无心之谈。”

冯国璋又自斟自酌了三杯酒，说话舌头短了，他听良弼的话，梗着脖子争辩着说：“什么有口无心？他是有口无心的人吗？唉……”冯国璋再一次欲言又止。

几个人急等下文，冯国璋偏偏引而不发，急得几个人抓耳挠腮。

良弼貌似公允地说：“华兄在那次会上很有分寸，也只能如此，毕竟二十多年的交情啊。”

冯国璋又扔出了一句：“交情？他讲交情吗？”话刚出口，又一次打住不说，惹得几个人心花怒放。

良弼进一步说：“要说也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夏口、汉阳是那么好打的？瑞澄怎么样？还不是一交火就一败涂地！荫昌又怎样？还不是弄了个焦头烂额！真正杀出军威、出生入死的是你冯大将军！要依了仁兄，不出三天就可以端匪党的老巢，可结果还不是无缘无故给调回来，派去一个听话的段祺瑞。这种险恶用心，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

冯国璋又喝了三杯闷酒，哭哭咧咧地说：“我冯国璋什么地方对不起他？可他……倒有一大堆对不起我的地方……阳夏是我冯国璋冒着生命危险打下来的，受苦受累的是我，做好人儿的倒是他。你袁宫保从洹上村到京城干了些什么？你可以高官厚禄、白马红缨，我倒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禁卫军军统算什么官儿？不就是个小小的卫兵头儿吗？我连个内阁大臣都没闹上。还说交情，纯粹是骗人！”

几个人一听喜出望外，个个露骨而放肆地说袁世凯的坏话，骂得袁世凯狗血喷头。良弼还怕有诈，又说了一句：“算了算了，别说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不同意在背后说那么多总理的坏话。”

冯国璋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睛，诧异、鄙薄、哀怨地看着良弼，半晌才以挖苦的口吻说：“良协统，良大人，你行啊，你正统，你去报告吧，邀功去吧，你把今天的话跟他说吧，保险闹个内阁大臣干干……我，告辞了！”说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就走。几个人站起来，亲热地这个扶，那个架。他们说：“唉唉，我的华甫兄，都是自己人，咱们的心贴得更紧了！”几个人把冯国璋按在椅子上。

良弼喜不自禁，把酒杯斟满，高高举起酒杯，说：“天不生仲尼，漫漫如长夜；王朝得冯公，苍天生慧眼。今后，圣朝昌兴，苍生有幸，全靠冯公了。来，我敬你一杯！”

冯国璋说：“哎，贤弟，言重了。我乃草莽之人，焉能与圣人相提并论。不过尽一点孤忠罢了。”

几个人连声恭维说：“你就是圣人！你就是英雄！你就是匡世之才！”

大家兴高采烈地干了一杯。

良弼动了真感情，眼泪汪汪，推心置腹地说：“华甫兄，我的好兄长！现在奸相弄权误国的情况你都看见了，他一进京就组织了袁氏内阁，开了摄政王的缺，解了醇王爷的职。我名义上升调军咨府大臣，实际上是解除我的兵权。完了，我大清江山危矣！今后挽救大清全仗将军了！”

冯国璋激动地说：“国璋德薄能鲜，承蒙厚爱，感激涕零。今后有用愚兄处尽管吩咐，为王朝昌兴，冯某愿尽犬马之劳！来，为太后、为皇上的万寿无疆，为大清王朝复兴，为诸公的同心同德——干杯！”

几个人乐得手舞足蹈。

良弼说：“慢，这杯酒有名讲——这叫交心酒！”

众人同说：“对，对，喝杯交心酒！”

第5章 逼宫篡位

这天上午，两辆朱轮双套马车在一大群幕僚卫队的护卫下向北京西苑飞驰。第一辆车上坐着冯国璋和新任陆军部大臣兼禁卫军训练大臣徐世昌，第二辆车上坐着新任军咨使良弼。他们到禁卫军驻地办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徐世昌和冯国璋从小站练兵起就有不解之缘，两人又都是袁世凯的亲信，于是二人一上车就交谈起来。

冯国璋说：“菊人兄，我们不妨探讨一下，如果宫保不主和而主战，一鼓作气把革命党消灭，回过头来辅佐朝廷，来个满汉携手，共振朝纲，岂不更好？”

徐世昌反问：“革命党能消灭吗？朝纲能共振吗？”

冯国璋说：“朝野上下反对革命党的大有人在，北洋六镇中拥护皇权者也不在少数，只要皇室大振纲纪，明令讨伐叛逆，各省一定还有不少闻风向义之士，大兴勤王之师，我看前途尚有可为。”

徐世昌身子向靠背上一倚，无不悲叹地说：“老弟，不行喽。”

冯国璋说：“愿闻高见。”

徐世昌说：“现在革命党已控制全国三分之二的省份，前不久南京失陷，张勋如丧家之犬。黄兴、宋教仁等正在上海开会，南方各省派代表参加，商讨共和政体事宜。据说，黄兴已经给正在美国考察的孙文发了电报，催他尽快回国，可以断言，孙文不久即将回国。孙文威信一向很高，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魔力。革命党很可能要组织一个临时政府，选举孙文做大总统。他做了总统，全国局势将急转直下，北方局势也将更糟……”

冯国璋叹口气说：“是啊，孙文是个可怕的人物啊！”

徐世昌说：“这是其一。北方就风平浪静吗？不，让人担心的地方也不少啊！最近，接连发生暴乱事件。上月初，北方革命党陈雄等人，秘密组织敢死队，准备在北京暴动。幸亏宫保得到消息，派人打进内部，诡称‘袁宫保赞成你们用暴力推翻清室，你们起事时，将派袁大公子接应’，党人信以为真。29日，敢死队分五路进攻天安门、东华门和西华门。赵秉钧在宫保授意下派军警围捕，党人全部落网，陈雄等三首犯被正法。就在前天，党人耿世昌在任丘、雄县暴乱，宫保派毅军镇压，耿世昌被就地正法。此外，北方的革命小团体，什么光复会、激进会、女子暗杀团、北方革命总团、共和会、铁血会、共和革命党、北方共和团等纷纷滋事造反。据坐探报告，他们要在天津召开联席会，把各党团合并为北方革命协会，以便统一行动。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总之，南方、北方都不安宁啊！”

冯国璋说：“可是，政府越软弱，党人越得寸进尺。”

徐世昌嘿嘿一笑说：“政府？还成其为政府吗？清廷像一只千疮百孔的破船，堵不住，补不好，没有希望了。能打仗的唯我北洋六镇。可是，手再大捂不过天来。有的需要守卫京畿，有的已在前方被打得残缺不全，有的镇守边关不能抽调，怎么能对付得了这铺天盖地的革命党？难，难啊。”

冯国璋说：“我看慰帅一听说孙中山要回国，就有点沉不住气了。”

徐世昌说：“不由他不急。说句良心话，全仗着他支撑局面了，要换个别人非翻船不可。你看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步步方寸不乱。你想想有多少麻烦？先说革命党，有南方的、北方的、正牌的、冒牌的；革命党中有主战派、主和派、强硬派、妥协派；革命党外还有一些党派。其次是朝廷方面，又分为主战派、主和派、元老派、少壮派……国外势力也乱插手，英、美、德、日、俄、法等国，也是钩心斗角，唯恐他们在华利益受到损失。这大矛盾套小矛盾，一环扣着一环，真叫人伤脑筋。袁宫保四面受敌，处事不慌，真够意思。他现在对付革命党只能用两手：一是打，二是拉。滦州兵谏以后，汪精卫从监狱里放出来，他是刺杀载沣被捕的。袁宫保不方便，就鼓动那桐、杨度接见他，又让大公子袁克定跟他拜把子，把大批银子送到他手里，不怕他不卖力。结果，他被派到南方，打入革命党内部做瓦解分化的勾当。这小子凭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真是无坚不摧，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冯国璋说：“宫保的确是亘古奇才。以后，我们听他的没有错。菊人兄，到了。”

马车停下来，差弁跑上来，掀开车帘，放下脚蹬，把徐世昌、冯国璋和良弼分别扶出来。六七个军官迎上来，他们向良弼、冯国璋打招呼，倒把徐世昌晾起来。良弼给他们介绍说：“这位是陆军部徐大人。”军官们充满敌意，十分冷淡地“嗯”了一声。徐世昌故作不见，朝议事厅走去。良弼对一个军官说：“马上集合标以上军官到议事厅开会。”军官答应着去了。

他们进了议事厅坐下，差弁献上烟茶。士兵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被良弼瞧见臭骂一顿。这拨儿刚去，不一会儿那拨儿又来了。其实，良弼早把徐世昌、冯国璋来开会的消息告诉他们，并要他们“做好准备”。他们等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十几个军官才来到议事厅。

良弼清清嗓子，说：“开会了。我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当介绍到徐世昌时，他们表情淡漠，没有一个人正眼相看；但介绍到冯国璋时，又热情得过了头，疯了似的鼓掌长达两三分钟，直到良弼频频摆手，才慢慢停下。

良弼说：“请徐大人训示。”

徐世昌知道这些人是冲他来的，而且来者不善。他的话很简单，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就这也没有人听清几句，会场秩序很乱：有耳语的，有咳嗽的，有掏耳朵的，有拿纸捻儿捅鼻子打喷嚏玩的。徐世昌草草说了几句就结了尾。下边该轮到冯国璋训话了。

冯国璋一向能言善辩，多么难驾驭的听众，多么混乱的场面，只要他说上几句，就能使会场安静下来，乖乖地听他讲。他善揣人心、度人意，把话送到每个人的心坎上，使你不听也得听。他很快点明一个大家十分关心的问题：整编禁卫军，组织军司令处。下设参谋、秘书、副官、军械、军需、军法、军医等几大处，委派总办、帮办、协办，任命协统、标统、管带等军官。与会者有不少是冯国璋的学生、老相识或是得过他提拔的人，都知道他是“自己人”，所以没人难为他。又都知道他英勇善战，在武汉杀出八面威风，被朝廷封为男爵，因为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没有封爵是没有资格担任禁卫军军统的，所以都很尊敬他。又想到日后他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了，所以也没人敢得罪他。因此，会议开得还算顺利。

冯国璋讲完，良弼也讲了几句。内容大多是吹捧、拉拢、取悦冯国璋的。几个人轮番说了一遍后，才动了真家伙。良弼说：“下边请大家向徐大人提问题、提想法，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没关系。徐大人是禁卫军最高统帅，不会抓你们的小辫子。”并向徐世昌挑衅地问，“是吧，徐大人？”

徐世昌说：“不会的。畅所欲言嘛。”

话音刚落，一个小白脸用臂肘捣了一下身旁的军官，那军官忽地站起来，大声地说：“我说！”这是个黑不溜秋、五大三粗的家伙，徐世昌认识他，笑眯眯地问：“这位兄弟，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你是火器营管带阿西标吧？”

阿西标挑衅地答道：“不错，正是俺。徐大人，俺是粗人，说得不周，多包涵。”他看看手里的纸条，说，“你说咱禁卫军是干什么的？”

徐世昌说：“保卫朝廷的。”

阿西标说：“着啊。既然有咱保卫朝廷，那为什么又让段芝贵编练拱卫军？分明是信不着咱们！”说完，洋洋自得地颤着头，梗着脖，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盯着徐世昌。

徐世昌说：“在这大乱当头、党匪四起的非常时期，多一些人保卫京城不是更安全吗？”

阿西标又问：“好啊。可又为什么把俺们调出京城，放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不让俺们保卫呢？为什么又把炮队调到山西去呢？”

他的质问引起一些人的附和、起哄，气氛十分紧张。

徐世昌十分恼火，可又不敢发作，说：“弟兄们，这是朝廷的事儿，你们好好练兵，还是少管吧。”

“噢——！”全场哗然，起哄之声四起。

冯国璋笑眯眯地问：“兄弟们，我来说几句行吗？”

有人嚷道：“不行，请徐大人说！”

“他是决策人，请他说！”

“你跟咱们一样，不吃香！”

徐世昌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政府的事由政府来管。”

有人喊：“我们要问个为什么，不回答就是心中有鬼！”

小白脸高声说：“弟兄们，弟兄们，咱们给大人提问题，说话应该客气。”

一个矮胖子问：“为什么把涛贝勒免职？”

众人质问：“请徐大人讲！”

徐世昌说：“没有人免他的职，是他自己请求免职的。”

“不挤他他能走吗？”

“你怎么不自己免职？”

“良弼大人为何明升暗降？为什么解除军权？”

“为什么不跟匪党刀对刀，枪对枪地干？”

“为什么跟匪党穿一条连裆裤？”

“为什么硬要主和？”

“匪党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

问得徐世昌张口结舌，浑身冒汗。冯国璋悄悄跟良弼耳语几句，良弼一来怕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二来徐世昌的洋相已经出了不少，该收场了。于是，他站起来说：“这样吧，徐大人军务繁忙，回去还有许多事，请徐大人退席吧。”

“不行，还没有回答问题呢！”

“不能走，得说清楚！”

冯国璋说：“这样吧，请徐大人先回去，你们的问题由我代转，如何？”他背对着徐世昌，摇着双手向大家示意。见压不下去，就大声喊道：“崇林！”崇林就是那个小白脸，猛地一惊，立起回答：“卑职在！”冯国璋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送徐大人！”

崇林只好说：“欢送徐大人退席！”

徐世昌刚一出门，就听到一阵口哨声、跺脚声和起哄声。

冯国璋和良弼把徐世昌送走，回到屋里，会场出现了融洽、和谐的气氛。

冯国璋推心置腹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座的诸位有不少是我的老相识、老部下，更多的是我的学生，有的人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有保定军校来的，有小站军校来的，也有天津武备学堂来的，一晃十多年了。今天我这个老总办来到你们中间，就像回到家里一样，心里高兴。弟兄们，我冯国璋是属于你们的！”

人群爆发出一片掌声，冯国璋和一部分人眼里含着泪光，更增加了亲如家人的气氛。冯国璋为能成功地控制他们的感情而高兴。他接着说：“弟兄们，现在全国像一座大火山，到处燃起邪恶之火，朝野上下不乏软骨病患者，他们被匪党的气势汹汹吓破了胆。可是，也有不少像良大人、铁大人、涛贝勒、肃亲王、醇亲王这样的有志之士、这样的硬骨头，他们才是我朝的脊梁、济困扶危的英雄！”

良弼高声说：“冯将军才是空前绝后的大英雄！”

群情激奋，掌声如雷，大家高喊着：“冯大人骨头最硬！”“我们对冯大人放心！”“冯大人领着咱们干，杀敌立功！”

冯国璋说：“你们是好样的。我们禁卫军一向忠于朝廷，我们要整编得棒棒的，组建得好好的，满人、汉人团结得亲如兄弟，把禁卫军建成一支铁军，就没有人敢摆布我们，就能为大清帝国效犬马之劳！”

又是一阵欢呼。

冯国璋以严厉的口吻说：“假如有人贪生怕死怎么办？”

众将一齐高声回答：“杀！”

冯国璋又问：“有人吃里爬外怎么办？”

众将喊声更高：“杀！”

冯国璋再问：“有不听将令者怎么办？”

众将回答道：“杀！杀！杀！”

冯国璋接着说：“好，就这么办。下面由良大人宣读各处的总办、帮办、协办及各协、标、营、队统领名单。”

冯国璋这次整编拉着良弼，又让良弼宣布委任名单，都是别有用心的。他想，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引起风波，也给人以“自己人”的假象。名单宣布后，满人大多是正职，汉人大多是副职。冯国璋的亲信、学生、老部下都巧妙地被安插在要害部门。

午饭后，冯国璋、良弼抽足大烟，美美地睡了一觉。良弼支开卫兵，进了冯国璋的房间，小声而神秘地说：“我要跟你谈一件有关王朝安危的大事……”说着站起来，看看门是否闩牢，窗是否关好，然后凑近冯国璋说，“这件事非同寻常，弄不好要坐牢要杀头的……”

冯国璋看他神情，知道事关重大，说：“贤弟，你还信不过愚兄吗？只要为了王朝中兴，我冯国璋坐牢、杀头，何足惧哉？”

良弼还不放心，又站起来在门旁听听，窗外看看，这才回来说：“这件事严之又严，密之又密，关系重大，不可轻觑。这些日子我看到华兄确实是自己人，所以才不揣冒昧……”

冯国璋拍着胸脯说：“当年他袁某人戊戌告密，害得皇上瀛台受苦，大清遭难。我恨死那些口是心非、心术不正的人！你放心，就是刀架在我冯某的脖子上，我也绝不出卖朋友，我可以对天发誓！”

良弼满眼含泪，“扑通”跪倒在地：“仁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着，早在地上“嘭嘭”磕了两个响头。

冯国璋怔了，赶忙也跪在地上：“国璋受之有愧，贤弟快快请起。”说着，把良弼搀扶起来，“有话请讲。”

良弼欷歔有声地说：“仁兄啊，大清江山危在旦夕呀！这些日子，我们几个人寝不安枕，食不甘味，冥思苦想，别无良策。载沣软弱无能，太后优柔寡断，奕劻贪赃误国，那桐昏庸不堪。袁世凯放个屁，他们都赶忙说是香的，朝野上下一个鼻孔出气。袁世凯疯狂到攫取政权，编练拱卫军，狠抓北京军警，最近又把布贩子曹锟的第3镇调到京城，徐世昌、王士珍、段祺瑞、赵秉钧等都安排了高位，又组织了清一色的奸细内阁；袁贼勾结洋人，瓦解大清，他现在一跺脚，北京城乱颤。在这种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华甫兄，我们能听任摆布，坐以待毙吗？”

冯国璋说：“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有同感。所以，我上个月领衔联合北洋四十八位将领发电，效忠君主立宪，效忠皇室。为那个事儿我受过一些人的埋怨，遭过袁某的白眼，我都不怕。可是，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咱们又有何出路呢？”

冯国璋在说鬼话。前不久，四十八名将领是发了效忠皇室的通电，但那不是冯国璋、也不是段祺瑞的主意，而是在袁世凯的主使下干的。是为了吓唬南方革命党，向他们讨价还价的，是袁世凯斗争策略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今天，冯国璋又顺手牵羊拿来作为效忠皇室的证据。

良弼说：“仁兄的用心小弟知道。你的那一举动，帮了我们的大忙，鼓舞了我们的士气。”他声音更低地说，“我们几个人经过反复会商、权衡，决定重新组织扩大秘密的宗社党。其宗旨是保卫朝廷，挽救大清，发展武装，搞一次宫廷政变，把大奸相袁世凯除掉，奕劻、那桐、徐世昌、王士珍、段祺瑞都在消灭之列！”

冯国璋一听，头“嗡”地涨大了，他的心被这惊人的消息压抑得沉沉的，喘不上气来。但他有很强的自制力，足以对付突发事变。他很快镇定下来，说：“好，我听你们的。”

良弼说：“事成之后，我们推举你当开国元勋、当朝宰相，我们的一切都听你的……”

冯国璋说：“贤弟，为了大清帝国，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还考虑什么官职？有事你尽管吩咐。”

良弼说：“为了事情做得不露声色，团结更多的有志之士，对外我们不叫宗社党，叫‘君主立宪维持会’，选仁兄当会长。对内，我们是宗社党党魁。”

冯国璋不知道他们已发展到多少人，于是旁敲侧击地说：“光你我二人太少了啊！”

良弼说：“人不少。除你我之外，光骨干分子就有铁良、载沣、载涛、载洵、溥伟、善耆等十几个人。我们要继续发展忠于朝廷的有识之士，壮大力量。华甫兄德高望重，可多在军界联络一些知己。”

冯国璋说：“好。不过不要操之过急，一定要稳妥、严密、谨慎，千万不可露出蛛丝马迹！咱们有没有掌握军队？”

良弼说：“目前还没有，不过正在做禁卫军的工作。此外，北洋军第1镇是铁良和袁世凯共同训练过的，大部分人听咱们的。北洋六镇中也会有不少满族子弟，他们会听咱们的。华甫兄，你要多做军队方面的工作。”

冯国璋怕他们搞暗杀，说：“我有个想法供你参考，我们要做得光明磊落，最好不搞暗杀，搞暗杀会失掉人心。”

良弼说：“暂时还没有暗杀计划，到时候再说。”

冯国璋松了一口气，说：“好，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吧，这一天，我等很久了！”

良弼从内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冯国璋，说：“这里有一张文告，请华兄过目。”

冯国璋接过一看，是一张君主立宪维持会的揭帖，标题是“北京旗汉军民公启”。上写道：“袁世凯蔑视纲常，损辱国体……其居心更不可问。”要求朝廷上下“齐同振作，与革匪决战，以巩固圣清的万年邦基”……冯国璋看着看着，毛骨悚然，嘴里却不时在说：“好，痛快！还有吗？多给我几张，我在知己中散发。”

良弼高兴地说：“这里还有几张，都给你吧。”

冯国璋想，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把这个重要情报报告给袁世凯。

下午，冯国璋回到住所。一进家门，几个姨太太争着抢着往自己屋里拉冯国璋。冯国璋心里有事，正在着急，于是沉下脸来说：“走开，走开，烦死了！”几个人见老爷不高兴，挤眉弄眼吐舌头，扭搭扭搭回自己屋里去了。冯国璋跟彭氏说：“你大姐（指吴氏）死了，你就是一家之长，凡事不能由着她们性子来，要立些规矩。钱财你要管起来，不能让她们胡乱花费。还有，有事多跟家遂商量，家遂是个好孩子，要他学着管家。”

彭氏眼圈红了：“咳，我老了，不如妹妹们精明，讨老爷喜欢。自从大姐死后，三妹妹（指韩氏）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家还是让她当好。”

冯国璋拉着彭氏的手，爱抚地说：“你才多大年纪？哪就老了。我还像从前那样喜欢你。你大姐死了，我一直把你当正妻看。她们年轻不懂事，我把家交给她们不放心。以后有机会我好好说说韩氏，数她不安分。”说着，给彭氏擦眼泪，彭氏乘机把冯国璋的手抓在手里，贴在脸上。

彭氏高兴地说：“老爷，我给你烧个烟泡子。”

冯国璋问：“你会吗？”

彭氏说：“我学着点儿。”

说着，拿来烟具，夫妻二人亲亲热热地躺下。冯国璋刚抽两口，儿子家遂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爸爸，袁宫保回家时挨了炸弹！”

冯国璋忽地坐起来：“兔崽子，果真动手了！伤着没有？”

家遂说：“还不知道。”

冯国璋说：“备车！”

晚上，冯国璋轻车简从，悄悄地向锡拉胡同袁世凯的府邸驶去。为了避嫌，他已好久不登袁门了。今天，为了这件重要情报，他不得不亲自出马。他心里七上八下，又着急，又担心。急的是，宗社党羽翼渐丰，一旦翅膀长成，杀人越货，流血殒命，形势该如何掌控；担心的是，袁世凯伤势如何？精神怎样？有没有生命危险？假如袁世凯真的不行了，他要及早为自己打算。

坐在车里，他不禁想起昨天出席宫廷会议的情景。

这是朝廷研究“退位”的最后一次会议，也是冯国璋第一次列席这样的会议。这天，隆裕太后高高地坐在龙椅上，文官武将站了两大行。奕劻在袁世凯的授意下，把南方革命党的吁请朝廷退位书和优待条件念了一遍。奕劻话音刚落，武将中就有人一声断喝：“奕劻，你住口！你危言误国，该当何罪？！”

人们定睛一看，是良弼急匆匆跳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太后在上，恕奴才冒死进言。奕劻危言耸听，不足为信。想那孙文并没有三头六臂、火眼金睛，那革命党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没啥了不起！恳请太后易和为战，以便死里求生，枯里求荣，总比束手待毙好，请太后明察！”说着，“嘭嘭”连磕响头。

隆裕叹道：“良弼呀，快起来！我知道你一片孤忠。可你要知道，打仗是要流血，是要死人的。易和为战咱有多大把握？弄不好得罪了革命党，结果岂不更糟？”

良弼等主战派面露凄婉失望的神色，袁世凯等主和派脸上却露出得意的笑容。

良弼泪流满面，连连叩头说：“太后啊，恕奴才斗胆进言，大清江山得来不易，传到今天已历时二百七十年，难道就坏在我们手里吗？老佛爷说过：‘宁赠友邦，勿与家奴。’我大清就是亡在洋人手里，也比拱手送给革命党人好啊，请太后三思。太后啊，您老人家看不出来吗？有人广施贿赂，有人贪赃误国，有人包藏祸心，可要小心哪！”

载洵、载涛、溥伟、善耆等一齐跪倒，叩头齐说：“良大人句句实言，请太后深思。”

“住口！”那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指着良弼等人厉声质问，“你给我说清楚，是谁贪赃误国？是谁广施贿赂？是谁包藏祸心？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小小年纪，信口雌黄，成何体统？请太后明断！”说着，气得白胡子、小辫子乱抖。

奕劻也跟着跳脚，不依不饶。

良弼说：“谁心里有鬼谁知道。”

奕劻说：“拿出证据来！”

隆裕一拍龙案，大声喝道：“大胆！国难当头，不思团结，反起内讧，成何体统！不是念在危难之际，非治你们的罪不可！”

几个人诚惶诚恐，连连叩头谢罪。那隆裕伏在龙案上呜呜地哭起来，高呼：“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隆裕渡过难关吧……”

满汉大臣大多潸然泪下，大殿内外一片欷歔之声，好不凄楚！冯国璋心里也很难过。

哭了一阵之后，隆裕抬起头，擦去脸上的眼泪说：“诸位卿家，各抒己见，平心静气地说吧。”

善耆跪下道：“依奴才愚见，我们不妨一战，实在打不过再退位不迟。我们有冯军统统帅的禁卫军一万多人，有铁良编练、凤山指挥过的北洋第1镇，我们可以再招募一些义军；此外，尚有不少爱国的朝廷旧臣和满汉闻风向义之士，只要竖起一杆战旗，定会有成千上万的忠勇之士聚合于大旗之下；而且，友邦还可以帮助咱们。请太后降旨，我八旗子弟，无不愿战死疆场！”

隆裕凄然道：“冯国璋能征善战，忠心事清，可像冯国璋这样的忠勇之士毕竟太少了。至于八旗子弟，有几个不是志大才疏的酒囊饭袋？说到友邦，友邦又在哪里？他们都是趋炎附势之徒，平日里随着你的手转，一看你不行了，早跑到敌人那边去了。袁总理，你半天不说话，你说说吧。”

袁世凯赶忙跪倒在地，叩头说：“多谢太后垂爱，奴才不敢直言。”

隆裕道：“事到如今还拘什么礼节？起来吧，说说匪情。”

袁世凯见主和派占了上风，心里十分高兴，说：“恕奴才斗胆直言，目前局势十分紧张：潼关告急，山西求援，江宁失守，豫鲁不靖，京津直隶也在风声鹤唳之中。孙中山一面和谈，一面诉诸武力。他派鄂湘匪军为第一军，正沿京汉路北进，宁皖民军为第二军，向河南推进，约定两军于开封、郑州聚合；淮阳民军为第三军，烟台民军为第四军，向山东进军，约会于济南、德州；秦皇岛及关外民军为第五军，晋、陕民军为第六军，正向北京推进。如果第一、二、三、四各路军进军得手，即与第五第六两路军会合，直捣京师。前天，孙文发了一纸告北方将士民众的檄文，其蛊惑力之强、号召力之大，令人震惊！檄文发表后，北方将士、刁民无不蠢蠢欲动；南方各省更是跃跃欲战，北伐之声喧腾南北。且把我袁某骂得一钱不值，不是骂我是满奴，就是骂我是汉贼，臣下真是两头受气，左右为难。”说着，煞有介事地抹起泪来。隆裕心软，自己也跟着垂泪。袁世凯接着说：“上学的学生也情愿抛书弃学，唱和北伐团；醉心文明的女子，情愿组成北伐队；还有什么学生卫兵、女子精武军、男女敢死队、红十字会救援队，等等，名目繁多，数不胜数。就是梨园子弟、楚馆歌妓，也纷纷卸优换装，投入什么北伐团、北伐队；各国侨商也聚财纳资支持党人。太后啊，这咄咄逼人之势，岂容轻觑漠视？奴才斗胆直言，望太后明察。”

袁世凯偷偷瞟着隆裕，见她早吓得面色蜡黄，颊肌颤抖，别的大臣也不寒而栗，噤若寒蝉。

忽然，良弼大声喝道：“袁世凯！你长敌人志气，灭己人威风，居心何在？！”

袁世凯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问：“句句实言，何言居心？据实不报，难道你让我犯欺君之罪吗？”

良弼急道：“据我所知，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袁世凯反唇相讥：“良弼将军，那就请你说一说吧。”

良弼被噎得张口结舌。

隆裕不耐烦地说：“住口！袁世凯，在这大兵压境之时，你做了哪些部署？”

袁世凯滔滔不绝地说：“回太后，臣做了两手准备：一是派唐绍仪为代表赴沪宁议和，一是做了战斗部署。臣饬令新任山西巡抚张锡銮率一镇的兵力往攻娘子关，进窥太原城；饬令陕西都督允升，由甘肃招募新军，从平凉窥陕西乾州；调河南军西扼陕西潼关；着皖北将军倪嗣冲进驻颍亳；命南京败将张勋，由徐州招集散军，进攻宿州。尽管如此，我军连连失利，纷纷驰电告急，而其他新军大多倒戈，再无可用之兵。”

隆裕问：“你不妨直言，南方议和到底有多大诚意？”

袁世凯振振有词地说：“孙文、黄兴屡次发电，代表唐绍仪也屡次投书，南方保证言而有信，只要清室退位，他们绝不食言，保证清室尊号不变，保证履行优待条件。”见隆裕太后动了心，他进一步蛊惑道，“太后，自古以来亡国之君无不受杀戮之祸，古今中外历史斑斑可考。今天，大清皇帝退位，仍保证尊号不变，尚能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古今绝无仅有的创举，我们在谈判中煞费苦心，好不容易争得这些优待条件，实属难能可贵，尽到了做臣下的一片苦心。”

隆裕不时点头称是，说：“事关重大，其他大臣再说说。冯国璋，你也说说。”

冯国璋心里一哆嗦。因为这是军机和内阁会议，他只是列席，本来没有发言权，他本人也没有准备。隆裕这一军将得他措手不及。主战？势必得罪袁世凯；主和？又得罪良弼等人，而且“卧底”计划也会告吹。冯国璋不愧为冯国璋，随机应变的本领就是高，他马上镇定下来，说：“回太后，奴才是一介武夫，没有多少道理好讲，只知道效忠朝廷，效忠太后。太后说打奴才就狠打，太后说和奴才坚决服从。奴才沐浴皇恩，愿以死相报！”

他这几句既圆滑又得体的话，说得隆裕非常高兴，又不伤害任何人。

邮传大臣梁士诒说：“现在财政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竭国库所有，也不够支付一个月的军饷了！”

全场鸦雀无声。主和派暗自发笑，主战派蔫了头。外务大臣胡惟德火上浇油地说：“根据各方消息得知，外国人想趁乱出兵，中国将有再次被列强瓜分的危险。”

两个人虽然都没有正面帮助主和派说话，但这种对主战派迂回包抄的战术更厉害。他们的发言无疑是两声闷雷，敲击着人们的心。大殿里的气氛十分压抑，每人嘴上都好像贴上了封条。

民政大臣赵秉钧忽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今天开会，明天开会，议来议去，议而不决。不如我们内阁全体辞职，以谢国人。”说罢，也不管君臣体统，气鼓鼓地扬长而去。胡、梁二人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边走了。

隆裕长叹一声，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退朝，容我再考虑考虑。”

冯国璋百感交集，闹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袁氏府邸到了，冯国璋停止了回忆。袁氏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十分森严。许多探视者被门上“杜门谢客”的牌子拒之门外，但冯国璋不受此限。冯国璋在差弁引导下，来到后院袁世凯的卧室门前，大公子袁克定、军警头子赵秉钧和今天当值的七姨太叶氏，接到门卫电话都迎在门口。寒暄之后，冯国璋被引进接待室。

冯国璋急不可待地问：“恩帅贵体如何？”

袁克定笑笑说：“很好。正在屋里跟唐绍仪发脾气呢。”

冯国璋问：“今日东华门之事，没有伤着老人家吧？”

袁克定玩世不恭地说：“没有。老爷子金身贵体，炸弹伤不了他。”

冯国璋长出一口气说：“阿弥陀佛，可把我吓坏了。刺客抓到了？情况怎样？”

袁克定说：“赵兄知道始末，请他给你说说。”说完走了。

赵秉钧叙述了近况。

前些天，袁世凯听说孙中山当选总统，成立临时政府，气炸了肺，急得天天拍桌子，瞪眼睛，发脾气。他针对当前局势，想了五条妙计：一、派遣间谍、特务打入革命军内部，做分化、瓦解工作；二、高价收买革命党内的动摇变节分子；三、加紧勾结洋人，为自己帮腔说话，给朝廷施压；四、疯狂镇压北方革命党，以稳住自己的阵脚；五、加紧“逼宫”，迫使朝廷下台。袁世凯把主要精力放在最后一条上。

针对逼宫，他采取了几项措施：

首先，继续收买奕劻、那桐之流，让他们在朝野上下替自己说好话，大造非袁不能挽救大清的舆论，甚至不惜重金贿赂隆裕太后宠信的太监小德张。因为隆裕是个庸碌无能之辈，遇到难事只会哭鼻子，她对小德张言听计从，宠信有加。袁世凯摸透了这点，拼命在小德张身上下工夫。指使他在隆裕面前说他袁世凯如何忠心事清，革命党如何咄咄逼人，清兵如何不顶用；说现在如何外援无望，粮饷难筹；说若不答应革命党的要求，他们杀进北京，皇宫上下性命难保，若依从他们，让位之后，享受优待条件，可安居深宫，享荣华富贵。奕劻、那桐和小德张里应外合，布下圈套让隆裕钻。

其次，为了哄骗隆裕太后，袁世凯还私印假《顺天时报》，每天派人送到宫中。该报是日本出版的汉文报纸，颇有权威性，隆裕每天必读。假报上连篇累牍地刊登“国内外”的所谓“消息”、“动态”或“评论”，大放朝廷应该尽早让位的空气。

此外，他还收买了大批地痞、流氓，大造革命军已潜入北京，要杀人、要逼宫、要暴动的舆论，把个北京城搞得风声鹤唳，惶恐万状，吓得市民、商店、衙门天一黑赶紧关门闭户。

1912年1月16日的宫廷会议散后，袁世凯乘坐一辆朱轮双套马车，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地走出东华门，向他的府邸走去。经过丁家街三义茶馆门前时，猛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颗炸弹从三义街茶馆楼上扔下来，驭手刘二趁人慌马乱，快马加鞭飞驰而过。马车冲到祥官坊酒楼时，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颗烈性炸弹从酒楼上飞来，紧跟在马车旁的卫队营管带袁振邦、内尉差官杜琪和一名卫兵及两匹马应声倒在血泊里死去，另一名随从被炸成重伤，此外还有两个过路人也被炸死。袁世凯的卫队开枪还击，刘二不敢怠慢，驾驭着马车，在滚滚烟尘中飞驰而去。出事的瞬间，大批军警闻讯赶来，当场捕到刺客张先培、黄三荫、陶鸿源、李怀英、傅恩训、薛荣、许同华、肖声、黄永祥、杨禹昌等十人，尚有数人逃得杳无踪迹。马车回到宅邸，袁世凯被卫兵搀出车厢，卫兵问：“大人，没伤着碰着吧？”袁世凯笑笑说：“没有，不过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刚要起步，忽听“扑通”一声响，回头一看，右侧枣红马颓然倒地，因流血过多死去。左侧枣红马安然无恙。袁世凯走过来，蹲在地上，拍着马头说：“你为老夫立了一大功，我感谢你。来人哪，把它抬到后花园埋起来，再立上一块‘义马救主’的石碑。”说着，一摇一摆地进了屋，一头躺在炕上。

冯国璋心里着急，惦着自己要办的事，告别赵秉钧，径直来到袁世凯的上房。只见袁世凯头上缠着湿毛巾，身穿紫色内衣，像个大肚弥勒佛，围着被子坐在楠木雕花大龙床上。两个姨太太一左一右给他捶肩打背。

袁世凯一见冯国璋，笑眯眯地说：“华甫，坐下。”

冯国璋说：“恩帅逢凶化吉，实乃苍生造化。”

袁世凯哈哈大笑：“老夫因祸得福。他们不是说我袁某跟革命党穿连裆裤吗？这次革命党倒帮了我的忙。哈哈，这叫歪打正着。华甫，有事吗？”

冯国璋说：“恩帅，我有重要事情禀报。”

袁世凯支走两个侍妾后说：“说吧。”

冯国璋凑到袁世凯跟前，把良弼在西苑跟他说的话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遍。袁世凯狠狠地骂道：“他妈的，这小子果然厉害。此人不除，定成后患，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的眼中充满杀机。

冯国璋说：“是不能便宜了他。”可他想起铁良、良弼等人对他的盛情、赞誉和许诺，又觉得于心不忍。

袁世凯转了话题说：“华甫，从明天起我不再上朝。一切由胡惟德、赵秉钧全权办理。这样可能更好些。明天我就鼓动上次联名发电的将领，再发一个逼宫电。这次要狠一点儿，要吓破隆裕和主战派的胆。不过，上次是四十八名将领，这次是四十七名，独独少你一人，这样对你的处境会好些。现在，我不担心隆裕和载沣，我担心的是良弼，尤其怕他鼓动禁卫军闹事，那就非流血不可了。要知道，在北京，咱们的军队不多，真打起来，不太好对付。”

冯国璋说：“恩帅，要我做什么？”

袁世凯说：“隆裕下退位诏书就在这一两天了，我要你做好两件事：第一，把良弼看起来，不让他接近禁卫军；第二，把禁卫军稳住，让他们顺利地接受清室退位。这两件事很难做，说不定要付出血的代价。华甫啊，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帮我把两件事办好。只要他们不闹事，一切都好办。我拜托了！”说着，抱拳作了一个揖。

冯国璋刷地立起来：“不敢当。恩帅，国璋即使豁出性命，也一定将这两件事办好！”

冯国璋在回家路上越想越怕。良弼像一条疯狗，决心孤注一掷；禁卫军像一桶火药，只要溅上一粒火星就会爆炸。自己两头为难，怎样化险为夷？他不禁毛骨悚然，冷汗直冒。怕死偏遇掘墓人，冯国璋一进家门，总管惶恐地跑来禀报他：“老爷，西山出事儿了！”

冯国璋一听，头“嗡”的一声涨大，眼前直冒金花，他急问：“什么事？”

管家说：“恽参谋长在上屋等候多时了。”

冯国璋急匆匆地来到上房，恽宝惠、冯家裕迎了上来。冯国璋急问：“什么事？”

恽宝惠说：“您走后，扎拉芬、阿西标、忠和、崇林、阿勒精阿等人就一直躲着我们，鬼鬼祟祟地走出走进。下午，大部分士兵不出操、不练队、不上课，刘协统叫他们，他们居然不服从命令。刘协统把两个带头闹事的人关了禁闭，结果，去了大群人把禁闭室砸开，放出他们。吃晚饭时，食堂里没有几个人，还三一群五一伙地穷叽咕；晚上点名时，满族士兵大多不在，有人发现他们在西山开黑会。他们放出风来：谁胆敢宣布退位，就杀进城来逼宫。晚上还发现‘誓与袁贼血战到底’的黑帖子。”

沉吟良久，冯国璋说：“不要紧，现在退位未定，他们还不至于闹事。你们回去继续监视，但不要正面冲突。对他们动硬的不行，必须慢慢诱导，不可打草惊蛇。我等会儿打电话告诉曹锟、段芝贵，让他们小心守卫京城。你回去可以和姚宝来说，就说我跟良弼正在多方疏通，劝说太后易和为战，先把他们稳住，我再给姚宝来写封信，姚宝来还是可靠的，多跟他聊聊。”

恽宝惠问：“信我们捎着？”

冯国璋说：“不，你们悄悄地回去，信我派人送去。”

恽宝惠问：“打电话不好吗？”

冯国璋说：“不，现在情况十分复杂，电话上说话不保险。为防止有人偷听，以后你给我打电话要用暗号。”

恽宝惠、冯家裕答应着走了。

他们走后，冯国璋坐下给姚宝来等人写信，大意是：我与良弼诸公正在力陈太后易和为战，已略有进展，望你们耐心等待，静候佳音，不可轻举妄动，坏我大事。然后，把他和良弼的名字签上，派飞骑送往西山。他想：稳住一天算一天。

经过一次次马拉松式的会议磋商和明争暗斗，经过一次次哭陈、龃龉和挣扎，清室终于俯首认输了。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偕宣统皇帝溥仪在乾清宫颁布退位诏书。内阁秘书处通知冯国璋届时参加仪式。

早晨七点多钟，冯国璋乘车向皇宫走去。但见东华门内外军警林立，戒备森严。各官员的大小车辆辚辚驶过，护车卫队傍车而行。因为害怕宗社党狗急跳墙，又怕革命军乘机肇事，参加仪式的官员无不提心吊胆。上朝前，冯国璋就听说过不少议论，什么“诏书一下天下太平”，“诏书一下，清朝天下就只限在紫禁城内，再也不管事”，“就怕良弼们不甘心，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冯国璋到达乾清宫不久，各部文武大员陆续到齐了。袁世凯自从丁字街遇炸后，一直请假不朝，奏请由外务大臣胡惟德做他的全权代表。今天的退位仪式也由胡惟德率文武大臣领衔。这时，各部大臣以及奕劻、那桐、载沣等全来了，只是不见良弼、善耆、溥伟、载洵、载涛等人。除唐绍仪穿军服、佩军刀外，其他人依然垂着长辫子，戴着顶戴花翎，穿着朝靴套袍。冯国璋不时跟众官寒暄、交谈。他们在乾清宫门东南角廊子里坐等听宣，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盖碗茶。那廊子很大很长，有好几间屋子大，是朝廷重臣候旨听宣的地方。不一会儿，太监站在乾清宫阳台上喊：“请诸位大臣上殿听旨。”

这时，胡惟德站起来，文左武右带领大家鱼贯而入。胡惟德走到离宝座一丈来远的地方站住，文东武西呈扇面形两行分立，四个侍卫分立两侧宫门附近。这时，一个太监走进去，高呼：“恭请太后御驾！”

先出来两个太监分立宝座两边，然后隆裕太后和六岁的小皇上一前一后走出来。胡惟德带领大家三鞠躬。这是大臣们有史以来第一次上朝行鞠躬礼。隆裕哭丧着大长脸，微微点头作为还礼。这时，身后又跟出几个太监分立左右，隆裕步履沉重地登上三步木台阶，坐在中央宝座上，溥仪坐在一旁的一张龙椅上。

胡惟德前行一步，身子向前微微倾着说：“总理袁世凯因受惊吓，身体欠安，未能幸临见驾，特命臣下胡惟德率各位大臣给太后、皇上恭请圣安！”

隆裕说：“是了。”把预先写好的诏书拿在手里，说，“袁世凯世受皇恩，把这样艰难的局面应付到今天，为国家、为皇室出了不少力。如今又为清室、为满蒙各族争来优待条件，使国家化干戈为玉帛，使南北双方、黎民百姓尚属满意，这也是不容易的。我和皇上为了让全国百姓早一天过上安乐日子，国家早一天得到统一，所以，我按议和条件，把国家大权交出来，交给袁世凯办理共和政府。今天正式颁布退位诏书，使天下早享太平。”

隆裕说这些话时有气无力，近乎哭腔，脸上带着凄苦悲凉的表情。说完，她慢慢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诏书递给胡惟德：“胡惟德，你把我刚才的意思告诉袁世凯，把诏书交给他，叫他好自为之，妥善处理吧。”

胡惟德连忙恭恭敬敬地走到隆裕宝座前，鞠着躬把诏书接过来，说：“太后深明大义，睿明鉴远，顾全百姓，体恤万民，袁世凯和群臣，绝不会辜负太后一片慈衷善意。敬祈太后保重贵体，福寿天齐。”

这时，大殿内气氛肃穆，文武百官敛声屏气。隆裕哀婉地点点头，眼里含着泪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强忍悲痛，慢吞吞拉起小皇上走下宝座。太监们垂头丧气地跟在后边向后宫走去。文武大臣没有言语，步履沉重地走出宫门，上了马车，直奔石大人胡同外交大楼而去。冯国璋是忠于清室的，他见到刚才悲凉的场面和隆裕的凄苦表情，心里一阵阵绞痛，眼泪禁不住溢出眼角，赶忙又偷偷地擦掉了。

外交大楼内外同东华门一样戒备森严，由门口到正厅，站满荷枪实弹的卫兵。一进正厅，两边早站满不够进乾清宫品级的文武百官、政府要员。正厅中央摆着一张大条案，条案中间放着一个紫檀雕花大帖架。大厅里人虽摩肩接踵，但十分庄严肃静。胡惟德刚进大厅，多少天不露面的袁世凯不请自来。只见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脸上堆着笑容。胡惟德站在正中，袁世凯毕恭毕敬向诏书深鞠一躬。胡惟德用双手把诏书递给袁世凯，袁世凯躬身双手把诏书接过来，随即展开，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半圈儿，放在大帖架里陈列起来。胡惟德把隆裕的话向袁世凯学说一遍，并说：“太后把国家大权交给宫保，请宫保早日组织共和政府。”

袁世凯说：“遵旨。诸位辛苦了，请到后厅赴宴去吧。”大家随着袁世凯向后厅走去。走到院里，忽然一个人急匆匆朝袁世凯走来，跟他耳语几句。袁世凯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回头寻找冯国璋，并向他招手。冯国璋赶忙迎上去，袁世凯扶着冯国璋的肩小声说：“西山来人，士兵有哗变之意。你快回去，我派军队接应你。”

冯国璋说：“不，不，千万不要派兵，那会弄巧成拙。卑职一人前往。”

“万望保重！”

“多谢总理关照，我去了！”

禁卫军兵营里充满杀气腾腾的气氛。满族军官已派兵把张联棻、恽宝惠、冯家裕等汉族官员监视起来，不管他们走到哪里，暗中都有人盯梢；兵营内外增岗加哨，如临大敌，除各哨位增加兵员外，还增设许多流动哨和暗哨。过去几天换一次口令，现在一天换几次口令；过去没有勤务的官兵可以请假、外出，现在取消一切休假；过去休息、睡眠可以脱衣、脱袜，今天一律枕戈待旦、戎装在身。此外，他们还组织了马队、车队、炮队、救护队、预备队和特别行动队，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冯国璋的身影进入哨官望远镜的视野，哨官对身旁的传令兵说：“向大人报告，冯国璋来了。”

传令兵跑进兵营，不一会儿协统姚宝来，标统忠和、扎拉芬、崇林等跑出来。姚宝来问哨官：“带来多少人？”

哨官说：“报告大人，只有十几个卫兵。”

姚宝来接过望远镜仔细观看：“怪呀，好像真的没有人。”他大声喊：“他妈的，还怔着干什么？都隐蔽起来！”

冯国璋骑着一匹快马，带着十几名卫士急匆匆向军营飞驰。走到离军营千八百米时放慢脚步，阎升打马跑到前面说：“老爷，我看不对劲儿呀，他们好像布置了警戒线，回去调兵吧。对这些满牛不能客气。”

冯国璋斥道：“胡说！”

阎升急道：“老爷，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呀！”

冯国璋说：“你们只要不动武，我就很安全；你们要是鲁莽，我的性命就难保了。董福胜！”

董福胜答道：“有！”

冯国璋说：“你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总理。”冯国璋担心袁世凯贸然调兵，会激起兵变。因此，他把提前写好的这封信派人送去。信上写道：“诸事如意，切莫发兵。”冯国璋对董福胜说：“你要是看见援兵和军警前来，务必把他们截回去。记下了吗？”

董福胜回答：“记下了。大人我走了，您要保重啊！”说着，拨马飞驰而去。

阎升嘟囔道：“人更少了。”

冯国璋说：“少啰唆，走！”

众人双腿一夹，向兵营飞驰而去。

军营里一片慌乱：“来了，来了！”“他妈的，站远点儿！”“退下去，退下去！”

军营外，冯国璋下了战马，不慌不忙地朝大门走去。卫兵紧跟在后边，准备随时为主人做出牺牲。姚宝来等迎上来，纷纷请安问好。冯国璋坦然地寒暄、还礼。

冯国璋问：“参谋长他们呢？”

姚宝来说：“大人来前未见通知，他们可能不知道吧。传令兵，去请张、恽几位大人。”

冯国璋等来到小议事厅坐下，东拉西扯问了些兵营的事，姚宝来作了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不一会儿，恽宝惠等人来了，大家坐好开会。卫兵摸着手枪，警惕地站在门口。窗台下有许多人在偷听，走廊里有不少人在走动。

冯国璋说：“今天与会者都是各处总办和标统以上的将领，是一些有头脑有韬略的人。今天我向大家宣布一件事：上午八时，隆裕太后正式下了退位诏书……”

说到此，呼啦啦站起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我们坚决不答应！”

“她退位大清不退位，我们不退位！”

“我们要为大清血战到底！”

竟有人放声大哭，会场气氛一下紧张起来。阿勒精阿说：“传令兵，通知行动队做好出发准备！”

冯国璋“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流着泪说：“嚷什么？！你当我愿意，我心里好受？”他这一招儿效果颇佳，几个人慢慢地坐下来。有人说：“都坐下，坐下，听大人讲！”

冯国璋想：跟这些人不能光动硬的，因为他们大多是亡命徒；也不能不动硬的，他们一向欺软怕硬。对他们一定要软硬兼施，软中有硬，还得多用计谋。于是，他痛心疾首地说：“兄弟们，这些天我睡不着，吃不下，坐卧不安，我也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铤而走险。可是，我个人身家性命是小，千万人的血流殒命事大啊！我们不能做千古罪人呐。”

阿勒精阿站起来说：“冯大人，恕我冒昧，都说你是忠义之士，难道你就眼看着大清江山亡在你我之手吗？”

冯国璋说：“说到亡国，我不信。如果说亡，顶多是少数人亡，国家没有亡，民族没有亡，是比以前更进了一步。”

阿西标说：“大人，看来你是顺了人家的裤腿儿，好快啊！”

冯国璋说：“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能让成千上万的士兵做无谓的牺牲，那样，不仅你们的妻儿老小会骂我，成千上万的妻儿老小都会骂我。女人没有丈夫，儿子没有老子，父母没有儿子的惨相，你们愿意看到吗？”

阿西标说：“你甭说那么可怕，大不了一死，我们管不了那么许多！”

冯国璋说：“好啊，你拼吧，你杀吧。太后、皇上、大臣们都认了，你拼个什么劲儿？人家不如你？你睁眼看看，全国还有几个省份没有独立？大清地盘还有多少？你跟革命党交过火吗？我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洋精锐部队都不是革命党的对手，我们这点人不是白送死吗？兄弟，现实点吧，不拼还能保住禄位，要拼一切全完了。不光你完，别人也跟着完。你愿意吗？袁世凯早做好准备，革命党早支好架势，巴不得我们去拼呢！”

忠和说：“冯大人，我们真能保住禄位，保证日后不一个个被收拾吗？”

冯国璋拍着胸脯说：“这点你尽可放心，协议明白无误地写着，谁也推不了。协议说：清朝尊号不变，满蒙待遇不变，禁卫军待遇不变。弟兄们，古往今来没有不亡之国，我大清朝这样体面地退位，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哪朝败亡不是滥杀无辜？太多了，太多了……”

扎拉芬说：“别嚷了，请冯大人念念优待条件。”

冯国璋刚要念，忽听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嚷声：“站住，再走我开枪了！”

“蠢货，你敢？看我不把你砸成肉酱！”

“长官正在开会，不许进！”

“滚开！”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几十个杀气腾腾的士兵闯进来，枪口和刺刀对准冯国璋和汉族军官，大家吓得面如土色。冯国璋硬撑着问：“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说：“对不起大人，俺们信不过当官儿的，要求你到广场上跟当兵的去说。”

恽宝惠哆嗦着说：“弟兄们，有话好说，不可鲁莽。”

张联棻说：“广场不能去，不能去。”

另一个士兵说：“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军统，只要他把话说清楚。”

其他人说：“我们怕有人出卖我们。”

另一些人附和说：“对，走吧，走。”

冯国璋哈哈一笑：“弟兄们这样热情地邀请我，我焉有不去之理？我本想给长官们开完会再去，现在去也好。你们去集合队伍，我们回头就到。”回头对军官们说：“咱们一起去吧。”

冯家裕小声说：“四叔，你、你不能去呀！”

冯国璋大声说：“我冯国璋心系大清，问心无愧，哪里都敢去。”

广场中央放了一张高桌和几把椅子。三个步兵标、一个炮兵标、三个马队营以及工程营、轴重营（多系旗人）都来了，把以汉人为主的步兵标和汉人军官围在中心。不知谁通知了附近防地的驻军，火器营、圆明园营、健统营也气势汹汹地跑来了，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通向广场中心留了一条羊肠小道，冯国璋在贴身护卫的保护下向高桌走来，后面跟着刚才开会的军官们。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冯国璋感到自己像走在杀机四伏的密林中，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时值阳历二月上旬，阳光惨淡，寒气逼人，可是，广场上一万多人好像谁也不感到冷。气氛紧张得使人透不过气来，静得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只有从北国吹来的寒风，在西北边的山顶上肆虐地吹着，把隐隐约约的嗡嗡声传过来……

冯国璋边走边想，一旦自己处置不周，言语失误，一万多人情绪失控，就会做出鲁莽的行动，我一定要镇定、冷静。他高高地站在高桌上，用凝重、浑厚、尾音很重的河间府乡音喊道：“兄弟们！我很沉痛地宣布一个大家不愿意听，我也不愿意说的消息：今天上午，隆裕太后下了退位诏书……”

会场一片骚乱，人们七嘴八舌地嚷：

“不算数，俺们不承认！”

“为大清帝国而战！”

“打倒软骨头！”

“打倒满奸！”

冯国璋摆动双臂，把呼喊声止住：“弟兄们，你们要相信我冯国璋，就让我把话说完。现在我把优待条件念给大家听，希望不要打断我。听完后你们不满意，想拼，冯某跟你们一块儿拼；想死，冯某跟你们一块儿死……”

（甲）关于清帝逊位后优待之条件

第一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之。第二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暂居禁宫。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第三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岁用四百万两。候改铸新币后，改为四百万元。此款由中华民国拨用。第四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其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中华民国酌设卫兵，妥慎保护。第五款：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礼，仍如其旧。所有实用经费，并由中华民国支出。第六款：以前宫内所用各项执事人员，可照常留用，惟以后不得再招阉人。第七款：大清帝国辞位之后，其原有之私产由中华民国特别保护。第八款：原有之禁卫军，归中华民国陆军部编制，额数、俸饷仍如其旧。

（乙）关于清皇族待遇之条件：

第一款：王公世爵，概仍其旧，并得传袭。第二款：清皇族对于中华民国国之公权及其私权，与国民同等。第三款：清皇族私产，一律保护。第四款：清皇族免兵役之义务。

（丙）关于满蒙回藏各族待遇之条件：

（一）与汉人平等；（二）保护其原有之私产；（三）王公世爵，概仍其旧；（四）公民中有生计过艰者，设法拨给宫产，以资补助；（五）先筹八旗生计，于未筹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饷，仍旧支放；（六）从前营业居住等限制，一律蠲除，各州县听其自由入籍；（七）满蒙回藏原有之宗教，听其信仰自由。

以上条件，除丙款各条另行宣布外，余均列于正式公文，由中华民国政府照会各国驻北京公使。

万人广场鸦雀无声，冯国璋越发自信，他接着说：“下面我宣读宣统皇帝的退位诏书。”

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以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用是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旗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

钦此

冯国璋说：“公文宣读完毕，现在请大家提出质问，我一一回答。”

会场片刻宁静之后，终于爆发了一片喧闹声。

姚宝来说：“别乱，别乱，一个个提！”

有人问：“你能保证大清尊号永远不变吗？你能保证革命党说话算数吗？”

冯国璋说：“协议上明白地写着：交权不交位。国内外无人不知，谁也抵赖不了。假如有人不认账，外国人不答应，咱们也不答应！”

有人问：“你能保证不解散禁卫军吗？”

冯国璋说：“只要有我冯国璋在，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谁也休想拆散我们！”

有人问：“你敢保证汉人不欺侮满人吗？”

冯国璋说：“只要让我听到见到，我冯国璋为朋友两肋插刀！”

有人问：“我们的官职俸禄真有保证吗？”

冯国璋说：“只要我活着，一保到底！”

突然，台下一阵争吵：

“行了，别蹬鼻子上脸了，满牛！”

“你说什么，汉鬼？你再说一遍！”

“说又怎么样？我说你们得寸进尺！”

“放你妈的屁！”

“放你妈的狗臭屁！”

两个人同时举起枪，虎视眈眈指向对方。满人为一方，汉人为一方，各自抄起武器对峙起来，中间只隔两三米的距离，一场血战就要发生……

冯国璋大声说：“什么人，什么时候，还这么不识时务？！这还用别人拆散吗？还用别人打倒吗？自己打倒自己嘛！你们不是开枪吗？照我开好了，我冯国璋为你们操心太多了，来吧，照这儿打，打呀！”

全场鸦雀无声。

沉默了一会儿，冯国璋说：“现在，听我命令：愿意跟我冯国璋走的，坐下！不愿意的，你们马上离队，到别处火并去，我不管你们！”

官兵们陆续坐下来。十个八个，三十个五十个，后来，大部分坐下来，只剩下十几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地站在那里，手里的家伙都放下了，最后，也慢慢坐下来。

冯国璋说：“兄弟们，团结起来吧，只要我们抱成团儿，就没有人敢拆散我们，摆布我们！”

有人喊：“冯大人说得对，说得好啊！”

众人一齐大喊：“听冯大人的话没错！”

有人问：“冯大人，你以后是不是要随革命党？”

冯国璋坚决地说：“不！不管任何时候，我决不同革命党人为伍！倘若我违背诺言，你们中的任何人都可以开枪杀我，不许家属报复。你们若不信，可以当场推举两个人出入监视我！”

人们七言八语，交头接耳。当场有不少人举起胳膊愿意充当这一角色。最后，由两个标各推出一个正目（班长）。他二人在掌声中雄赳赳地走到冯国璋面前。

冯国璋说：“请二位向大家通报姓名。”

一个叫福喜，满族人。一个叫德禄，蒙古族人。

冯国璋说：“好，一个福喜，一个德禄，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副官，每人发手枪一支、好马一匹。”

欢声如潮，掌声雷动，群情激奋，冯国璋被狂欢的士兵抬起来。

由于受寒和精神紧张，冯国璋病倒了。他声音嘶哑，周身无力。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为完成一件大事由衷的高兴。

这天，他刚刚起床在院里散步，忽然差弁慌里慌张地跑来：“老爷，不好了，良弼大人遇刺了，差人来请老爷。”

冯国璋松弛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不顾家人阻拦，说：“备车！”

冯国璋坐在车上想：是谁杀害良弼？革命党，主和派，还是内讧？他一个个都否定了才想到袁世凯。对呀，袁世凯曾向他暗示过。根据袁世凯以往的手段，他是干得出来的。从私人友谊上讲，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冯国璋跟良弼的关系都不错。良弼有才干，有头脑，办事认真，居官清廉，而且刚直不阿，始终忠于清室。自从袁世凯让他“卧底”以来，良弼信任他，迁就他，寄希望于他；可他却欺骗他，加害于他。因此，他的良心每每受到谴责。

“吁——老爷到了！”冯国璋从遐想中回到现实，赶忙下了车，往良弼的寓所走去。

良弼的住所跟王公大臣的豪华府邸简直没法比。他的府邸门庭冷落，墙皮剥脱，门卫数量很少，院落窄小，房屋破旧，室内陈设也很简朴。这在权臣中是十分少见的。冯国璋在老管家的引导下来到上房，与良弼的一妻二妾见了面。一见面，她们赶忙跪下哭起来。正妻悲切地哭诉道：“大哥，亲人哪，你可来了！他阿爸怕是不行了。平常那些狐朋狗友，狗尾巴似的随着转，现在一听说出了事儿，跑的跑，逃的逃，一个也不露面儿了。大哥呀，你跟他朋友一场，快救救他吧！”

冯国璋搀起她们：“他婶子，快快请起。贤弟他现在何处？”

正妻说：“在日本人开的福冈医院里。”

冯国璋说：“我去医院看他，回头我再来。”说着，坐上马车，急匆匆朝医院赶去。

原来，袁世凯越想越感到良弼是个危险人物，一定要想办法除掉他。一日，他把儿子袁克定找来商量办法。袁克定说：“这容易，让赵秉钧物色两名刺客把他杀了算了。”

袁世凯说：“不行，我不能落下千古骂名，我要借刀杀人。你跟汪精卫不是把兄弟吗？可以让他帮忙。”

袁克定说：“这好说，我这就去。”

袁世凯说：“慢，你要影射着说，别把我露出来。”

汪精卫是个精细的人，正在煞费苦心地向袁世凯献媚取宠。袁克定一说，他就明白了袁氏父子的意思，当即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汪精卫想：自己也是风云人物，可不能再做出荆轲刺秦王的蠢事，我也来个“借刀杀人”吧。当晚，他坐上火车来到天津，找到当年跟他一同刺杀摄政王载沣的好友黄复生。凭着他的花言巧语，把袁氏父子“杀一人可定全局”的道理说了一遍，黄复生答应尽快物色合适人选。

正当黄复生绞尽脑汁之际，一个人来拜访他。此人叫彭家珍，三十多岁，血气方刚，四川人，是黄复生的同乡，是个老同盟会员，曾在奉天巡抚程德全部下任职。武昌起义后，程德全当了江苏都督，彭家珍投靠于他，程德全任命他为东北招讨使，派他回去做军队的起义工作。彭家珍路过天津来看黄复生，黄把刺杀良弼苦无人选的事说了一遍，彭家珍当即欣然说：“交给我吧！”他从黄家拿了两颗炸弹，秘密潜入北京。他在奉天讲武堂当教员时，身边存有讲武堂总办崇恭的几张名片。他在北京雇了一辆马车，来到光明殿良弼的寓所，假冒崇恭去会良弼。良弼外出未归，彭家珍正想回客栈时，突然看见一个青年军官乘马车而来，在门前下了车。彭家珍知道这就是良弼，急忙上前叫喊：“良大人，请留步！”良弼问：“你是何人？”彭家珍晃着手中名片：“我是崇恭大人的部下，有要事向大人禀报。”良弼心中疑惑，就在这时，彭家珍早把藏在袖筒里的炸弹接连扔了过去。随着两声巨响，彭家珍倒地身亡，良弼身负重伤倒在血泊里。家人闻声赶来，把良弼背进屋里。良弼已奄奄一息，不省人事，被送到日人医院。

冯国璋来到医院，走进良弼的病房，屋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家人侍候。良弼脸色蜡黄，气息微微，左下肢空落落的。冯国璋跟家丁交谈几句，俯下身子轻轻叫道：“贤弟，贤弟，醒醒，我是国璋啊。”

良弼慢慢睁开眼睛，沉吟良久才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说：“华兄，你来了？我不行了……”说着，两滴眼泪溢出干涩的眼角。

冯国璋动了恻隐之心，眼睛湿润了。他拉着良弼的手说：“贤弟，好好养伤吧，会好的。”

良弼闭了一下眼睛又勉强睁开，断断续续地说：“华兄……我的好……兄长，我到死……也感谢你。我……不行了，重振……大清……的大业，全托……付给……兄长了。”

冯国璋紧握良弼的手，无言以对，竟至泣不成声。良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信任、哀婉的笑容，一命呜呼。

第6章 血洗古城

1913年7月中旬的一天，袁世凯叼着雪茄烟，在客厅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他不时掏出怀表看看时间，脸上显出急不可待的神情。他忽然停住了，喊：“来人哪！”

副官应声走进来：“大总统有何吩咐？”

袁世凯问：“直隶的专列开出多久了？”

副官说：“报告大总统，刚才打过电话，专车开出十分钟了。”

袁世凯又问：“还要多久能到？”

副官答道：“还得两个小时。”

袁世凯问：“这么久？你坐我的汽车去接站，都督一到立刻请来见我！”

副官刚走几步，袁世凯又把他叫住：“回来！你把大公子、三小姐、五姨太叫来见我。”

副官走后不久，袁世凯所宠爱的大公子克定、三小姐叔祯和五姨太三人走进来，一见面给袁世凯毕恭毕敬地行鞠躬礼。

在三十来个子女中，只有叔祯最受父亲宠爱。她撒娇地问：“爸，叫我干什么？人家正跟周老师下棋呐。”说着，搂着袁世凯的脖子，摇晃着他的胖身子。

袁世凯笑道：“哈哈，你只陪周老师玩，就不能陪爸爸一会儿吗？”

袁叔祯拽着袁世凯的胡子调皮地说：“啊，啊，是，是，陪——爸——爸——玩儿！干什么呢？掏耳朵？抓痒痒？”

袁世凯说：“等会儿来位贵客，他对我的帮助很大，我能有今天也有他一份功劳，你们要热情招待，亲如家人，听见吗？”

众人唯命是从地说：“是。”

只有袁叔祯问：“哟，什么人物这么金贵，值得您这么重视？”

袁世凯说：“甭问，来了就知道了。下去吧，告诉厨子多加几个菜，哦，别忘了清蒸鸭子。”

叔祯说：“知道了，爸，您就知道清蒸鸭，也吃不腻。”

袁世凯大笑：“鬼丫头，就你贫嘴。”

两小时后，差弁慌忙跑来报告：“报告大总统，都督大人来了。”

袁世凯喜形于色：“啊，好，叫公子、小姐出迎。”

袁世凯带领妻妾子女降阶而迎。冯国璋头戴大壳帽，帽檐缀着金黄色冠缨，上身穿黄呢将军服，胸戴勋功章，肩上缀着板刷式中将肩章，斜披大红镶金绶带，下身穿黄呢马裤，足蹬高筒大马靴，大步流星地走来。在离袁世凯有两米多远的地方，他双脚跟“咔”地一磕，行了个军礼，高声说道：“报告大总统，冯国璋奉命来到，给大总统请安！”

袁世凯伸出双手：“哈哈，华甫啊，一路辛苦了！”他指着妻妾子女们说：“快，见过冯将军。”

众人异口同声：“冯将军好！”

袁世凯指着克定、叔祯说：“哎，你们要叫四叔哦。”

冯国璋赶忙说：“不不，叫四哥。”

袁世凯大笑：“哈哈，四哥就四哥。”说着，握着冯国璋的手进了客厅。袁世凯等跟冯国璋拉起家常，向冯国璋询问天津情况。从去年9月起，冯国璋当上直隶都督兼省长，仍统帅禁卫军。

袁世凯在小女儿耳边耳语了几句，小女儿点头会意走出去，不一会儿，领进一位女子。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明眸皓齿，举止文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浅素旗袍，一双半高跟皮鞋。见到袁、冯二人微微一躬，淡淡一笑，用清脆悦耳的声音问了一声：“大总统好，将军好！”

袁世凯笑着说：“来来，周老师，我来引见，这就是大名鼎鼎、威震中外的名将冯国璋，冯大将军；这位是我府家庭教师周砥周道如女士。”

冯国璋听说过袁世凯家有个博学多闻的家庭教师，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赶忙站起来，双手一抱拳：“啊，周小姐，久仰，久仰！”

周道如赶忙还礼：“不敢，不敢。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幸得一见，道如向将军问安！”

冯国璋笑道：“多谢，多谢！”

大家坐下后，冯国璋问：“周小姐祖籍何处？”

周道如说：“祖籍江苏宜兴。我三岁定居天津，后来在天津女子师范任教，可以说是大半个直隶人了。”

冯国璋高兴地说：“哦，这么说我们还是老乡呢！”

五姨太说：“道如啊，冯将军是你的父母官，可得巴结着点儿啊。”

大家一听笑起来。

周道如笑道：“那就请冯大人多关照了。”

冯国璋笑道：“哈哈，这好说，不过我是粗人，怕照顾不周。”

袁世凯说：“华甫，你看周老师年长几何？”

冯国璋笑眯眯地说：“顶多二十七八。”

周道如笑道：“哈哈，冯将军真会开玩笑，我已近不惑之年，老了。”

冯国璋连连摇头：“哈哈，不像不像。”

五姨太说：“周老师准是吃唐僧肉了，你也分给我一点儿。”

大家开心地笑了。

袁世凯说：“华甫你看，你来了大家都很高兴，老夫陪你喝几杯。周老师别走，华甫不是外人。”

不一会儿，一场丰盛的家宴开始了。大家说说笑笑，频频举杯，宴会洋溢着温馨、融洽的家庭气氛。餐桌上只有一个人跟大家不一样，这就是袁克定。他一向以“皇太子”自居，对“北洋三杰”从不正眼看待。他常抱怨“老头子”把他们捧得太高了。虽然他们百般迎合他，但他总是把脸扬得很高。今天，只有他闷闷不乐。

家宴结束，袁世凯把冯国璋带入密室。

袁世凯问：“吴夫人过世几载？”

冯国璋说：“三载有余。”

“何不续娶？”

“找不到合适的。”

“你看周砥如何？”

冯国璋立刻想到袁世凯的用心，尤其想到这种用心的背后。不过，对周砥他还是赞佩不已的，便说：“果然名不虚传。”

袁世凯笑眯眯地问：“老夫保媒如何？”

冯国璋笑道：“周老师文韬武略，不一定能看得上我这一介武夫吧？”

袁世凯笑道：“哈哈哈，不妨一试。”

冯国璋知道，袁世凯宴请他，说这些话，都是“药引子”，后面肯定还有名堂。果然，袁世凯唉声叹气地说：“唉，华甫，老夫当选临时大总统的一年多，你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难哪，实在是难！先是在定都问题上大伤脑筋，后来，又在赶走唐绍仪，胁迫参议院，裁减革命军，五国大借款，智杀张振武、宋教仁等方面费尽心机。现在的日子依然不好过呀！”

袁世凯说的这些，冯国璋心里十分清楚。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为把袁世凯从封建势力盘根错节的北京调开，提出辞职让位的三个附加条件：一、临时政府设在南京，不得更改；二、新总统到南京受任之日，本总统及各国务员始行解职；三、临时参议院所制定的临时约法，新总统必须率先遵守。南京政府还派出蔡元培、宋教仁等五专使前来劝驾。袁世凯当面满口答应，并商定南行日期、路线，但暗中却鼓动曹锟发动兵变，恐吓五专使，鼓动军阀和外国使节捣乱，终于胁迫南京临时政府让步，同意在北京定都，胁迫参议院选他当了临时大总统。窃取高位后，他继续玩弄权术，攫取更大权力，妄图一统天下。他先组织以唐绍仪为首的“混合内阁”，一看唐绍仪不听话，不到两个月就把他赶走，逼迫同盟会四名阁员辞职。经过一次次密谋策划，又组成以陆征祥为首的“超然内阁”，这个短命内阁因遭到普遍反对，只存在几天，就用暴力迫使参议院“批准”了以军警头子赵秉钧为首的“御用内阁”，赵秉钧因杀害宋教仁露了馅，成了众矢之的，袁世凯不得不把他“免职”，保护起来。紧接着又组织了以段祺瑞为首的“军阀内阁”。因为这样搞太露骨，现在又搞了个熊希龄内阁。就这样，一年多换了四次内阁。而在这一次次阴谋活动中，他冯国璋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袁世凯接着说：“华甫啊，现在全国有四大政党：国民党、共和党、民主党和统一党。其他党都被我拉过来了，不在话下；唯独国民党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今年年初国会大选，在参议院二百七十四席中，国民党独得一百二十三席；在众议院五百九十六席中，国民党独得二百六十九席。这还了得？国民党不除，你想还有咱的好日子过吗？”

的确，在消灭国民党上，袁世凯煞费苦心。他一方面暗中派人打入国民党内部刺探情报，一方面千方百计地拉拢国民党的上层人物。在他的胁诱下，孙毓钧、胡英等人都成了袁世凯安插在国民党内部的奸细。同时，他还拉拢其他党派，挑起与国民党的纠纷，而他自己坐收渔利，妄图置国民党于死地。

冯国璋明知袁世凯包藏祸心，却故意恭维说：“要说大总统对他们够宽大为怀的了。”

袁世凯笑道：“哈哈，有人骂我活曹操，其实我跟曹操正相反：曹公是宁负天下人，我是让天下人负我。”

冯国璋深知他的为人，但口头上仍恭维道：“是啊，是啊，大总统的为人国璋最清楚。”

袁世凯得意地说：“是啊，知我者华甫也！”忽然，他恶狠狠地说，“可他们恩将仇报，回过头来跟我搞什么‘二次革命’，真是岂有此理！”

冯国璋说：“想那国民党内部派系众多，成员复杂，充其量不过是大杂烩，大总统不必多虑。”

袁世凯说：“话虽这么说，可他们还有几十万军队、几十万党徒，任其发展终将为害。我这次把你叫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冯国璋问：“大总统莫非想对南方用兵？”

袁世凯说：“对，华甫，你是常胜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你还得给老夫打好这一仗啊。”

冯国璋说：“大总统，请您吩咐，您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

袁世凯说：“咱们不妨分析一下军事形势。前不久，我已命参谋部给山东都督周自齐、辫子军统帅张勋、奉天师长张作霖、河南护军使雷震春、毅军翼长赵倜，还有姜桂题、段芝贵等人发密电或面授机宜，让他们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做好一切战斗准备。5月6日，我已指示政府正式发布‘除暴安民’的命令，暴就是指国民党，我要把他们除掉！同时，我还把跟外国记者的谈话记录交给报界发表，主要内容是：‘我活到这把年纪，别无他求，时刻想回彰德隐居。可是，全国人民把国家重担交给我，而现在却有股暴民鼓吹二次革命，企图破坏国家，我能丢开不管吗？我如果现在下台，就有外国来瓜分中国的危险；同时，北方军人也只肯服从我，我如下台，全国秩序也将无法维持……’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表示我的决心：一定要讨伐国民党！”

冯国璋说：“大总统这样做上合天意，下顺民心，早该如此。”

袁世凯说：“其实我早有此意，只因对外借款尚未办妥，现在，总算向六国银行借了两千五百万英镑，有了这笔款就有了打仗的资本。你回去后，赶紧联合北洋将领发表联合通电，吁请大总统‘大张挞伐，扫除妖氛’。也可个人发电，发得越多越好，骂得越狠越好……”

冯国璋摩拳擦掌地说：“好，这个没有问题，我能办到。”

袁世凯说：“你们先造舆论，我在适当时候发通缉令，总之，把大战气氛搞得浓浓的。”

冯国璋问：“此次用兵，先拿何人开刀？”

袁世凯说：“先拿江西都督李烈钧开刀，然后全面开花。李烈钧是国民党的死硬派，又是孙中山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我已撤了他的职，命他进京，只要他敢来，就……”袁世凯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冯国璋说：“英明！具体安排如何？”

袁世凯说：“我决定兵分两路：赵倜的毅军、王占元的第2师、李纯的第6师组成西路大军，统帅为段芝贵，由河南出发，经湖南直捣九江。张勋的辫子军、雷震春的淮军和靳云鹏的第5师组成东路大军，你当统帅，由山东出发，经江苏北部，直下金陵。此外，我命徐宝山的第2军从扬州出发，侧击津浦路来帮助你。命倪嗣冲率部从皖北阜阳出发，进攻安庆策应段芝贵。我已经给黎元洪送去一百万元，把他稳住，他来电说，‘元洪唯知服从中央，绝无瞻顾’，他不反目，大事成矣。哈哈哈。”

冯国璋说：“好，天衣无缝！不过，张大炮他……”

袁世凯笑道：“哈哈，我知道你讨厌张勋，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他。”他压低声音说，“不过，你可以用他的一夫之勇，让他打头阵。我告诉他，谁先进南京让谁做江苏都督。不过你放心，不管他进不进南京，江苏都督都是你的。金陵素有虎踞龙盘之称，是长江要冲，南北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江苏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冯国璋一听兴高采烈，跪地就拜：“多谢大总统恩宠！”

袁世凯说：“哎哎，起来，快起来！你我兄弟还须这个？”

冯国璋立起问：“大总统，禁卫军……”他担心大权旁落。

袁世凯笑道：“哈哈，当然还由你带。”

冯国璋高兴异常，拜别袁世凯匆匆回到直隶都督府，立刻召集部将开紧急会议，做战斗部署，命部队秘密向山东兖州方向集结。

这天，冯国璋正躺在安乐椅上闭目养神，秘书拿来一份文件，说半个月的简报整理出来了，问冯国璋要不要看。

冯国璋非常懒惰，报纸、公文、电报从来不看。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说了声：“念。”

秘书站在身旁缓慢地念道：“第1件，直、鲁、奉、黑、吉、陕、甘、黔、滇各省都督联名发电，猛攻国民党为‘叛军’。第2件，大总统下令免去李烈钧江西都督之职，由其部将欧阳武继任；免去广东都督胡汉民职，由其部将孙多森继任。第3件，西线北洋军2、6两师，全部抵达武汉，第6师先锋团已达田家镇。东线张勋、靳云鹏正在向兖州方向集结。第4件，江西湖口叛党谋乱，大总统命令第6师火速向九江推进；7月5日，李纯将军克九江，大总统即任李纯为九江镇守使……”

冯国璋说：“好！”

秘书继续念：“第5件，江宁叛首黄兴，上海叛首陈其美，广东叛首胡汉民，湖南叛首蒋翊武，福建叛首许崇智，重庆叛首熊克武，江西叛首李烈钧，安徽叛首柏文蔚，先后宣布叛乱，大总统发布全国通缉令……”

冯国璋一听忽地坐起来：“他妈的，该死的叛党！”他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说，“老子非给他们点颜色看。还有吗？”

秘书说：“还有两条。”

冯国璋说：“念。”

秘书念道：“第6件，政府已通过外交途径，要求上海领事团协缉黄兴、李烈钧、陈其美、柏文蔚、钮永建、刘福彪、白逾桓、居正等八人归案。领事团欣然签署协缉文件。香港总督下令，永禁黄兴、胡汉民、岑春煊等人入境。第7件，大总统任命赵秉钧为京师步兵统帅兼北京警备司令，陆建章为副司令。连日来，在赵、陆长官主持下，加紧搜捕北京‘乱党’，已捕近五百名。报告，完了。”

冯国璋兴高采烈地说：“好，有气魄！王秘书，通知部队，明天三点出发！”

大战前夕，一位壮年人和一个随从来到南京第8师司令部，卫兵远远地拦住他们：“你们干什么？”

壮汉：“找人。”

卫兵：“黑灯瞎火找什么人？有事儿明天再来！”

壮汉：“有急事，不能等。”

卫兵乙：“你找谁？”

壮汉：“陈之骥。”

两个卫兵互相看了一眼，重新打量这位壮汉：只见他年约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虎背熊腰，圆盘大脸上有一双又圆又大、坦诚热情的眼睛；穿一套没打领结的半旧西服，一双杏红色的皮鞋。

卫兵：“你是他什么人？有证件吗？”

壮汉微微一笑：“我叫黄兴，请把电话接到他的办公室，我跟他说话。”

卫兵见他来头不小，把他们让进门卫室，唤醒警卫排长，排长经过盘问后，接通了陈之骥的电话。

过了大约一刻钟，陈之骥带着参谋长、两个旅长和几个卫兵迎出来。一见面，陈之骥“啪”给黄兴敬了个礼：“卑职向黄将军问好！”

黄兴伸出一双大手，握住陈之骥的手笑道：“哈哈，叔良兄，我这个不速之客对你们多有打扰吧？”

陈之骥说：“哪里哪里，我们都还没睡。克强兄，你应当告诉我一声，我好派车去接你。”

黄兴笑道：“我一向不喜欢兴师动众。”

陈之骥恭身礼让：“克强兄请。”

黄兴拉着陈之骥的手：“你我兄弟还客气？走。”

二人手拉手来到会客室，差弁献上茶点。陈之骥把他的参谋长宋浩泉，旅长王孝缜、黄恺元一一作了介绍。黄兴说：“江苏有新军四个师，1、8两师现驻南京，7师外援江西，9师驻扎徐州。1、9两师装备较差，战员不足，只有第8师是主力师，光你们就有五千多人。因此，你们的一举一动直接影响着兄弟师，也决定着江苏的战局。所以，我跟你们打个招呼，回头再做章梓、冷遹的工作。”

陈之骥说：“克强兄有话请讲。”

黄兴说：“言而总之一句话：由你们挑头宣布独立。”几个人有的低头，有的吐烟圈儿，有的掏耳朵，谁都不做声。

黄兴说：“诸兄，袁世凯正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战争不可避免。与其等死，不如奋起一战。”黄兴扫了大家一眼，接着说，“袁世凯狼心狗肺，毫无人性。当年中山先生把大总统让给他，我党上下一体诚服，可他却排除异己，暗杀革命领袖，卖国借款，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今天，又以兵刀相威胁，视我民若草莽，这样的卖国奸相不除，国无宁日，民无幸福！”

王孝缜说：“袁世凯倒行逆施，自有公论。可他毕竟是选出来的大总统，咱们跟他动刀兵，国内外会不会说咱无理，说咱不服从中央呢？”

黄兴说：“王旅长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从咱本意来讲是不想动刀兵的，是他派兵打咱们，他要砍咱的脑袋，咱也服从？你是知道的，为了讲团结，中山先生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北京单刀赴会，想以竭诚之心感动袁世凯，一心维护他的领导。一个月跟袁世凯会谈十三次，袁世凯口头上喊出‘孙中山先生万岁’，可转回头就磨刀霍霍，杀革命党。去年五六月间，他唆使黎元洪杀了祝制六、江光国、腾亚光等起义功臣；八月，他与黎元洪合谋，杀了起义领袖张振武、方维；今年三月，他又悍然杀害我党杰出领袖宋教仁。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杀害辛亥革命有功人员好几千人，仅湖北就有两千多名同志，几千名战友的生命断送在这个独夫民贼手里。”说着黄兴潸然泪下。到会的人也动了感情，有的垂泪，有的红了眼圈儿。沉默了一会儿，黄兴又说：“为了表示和平诚意，给官我不做，授勋我不受，我把二分之一的革命军解散了，想起来，后悔呀！你把心掏给他，也喂不活他。”

黄恺元说：“和平来之不易，能够多维持一天是一天，多维持一月是一月，能让步尽量让步，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只有如此。”

黄兴说：“同志，我们已经退避三舍、四舍，再也没处退了。宋教仁被杀后，全国一片大哗，去袁、惩袁之声甚高。可是，我们党内议来议去，只能做出十二字决策，‘宋案责成法院，借款提交国会’，实际上这就是避免武装冲突，就是最大的让步。此外，北京国民党议员曾提出，放弃以多数党组阁的权力，让给别的党去组阁。按理说，这样做袁世凯该满足了。可是，我们越是乞求和平，袁世凯越是想以武力消灭我们。后来南方党又想出一个让步办法：推举岑春煊、王芝祥、汪精卫、章士钊为议和代表到北京调停。可袁世凯板着脸说，地方军人谋叛，中央只能讨伐，绝无姑息养奸之余地。就这样，把一切退路都堵了。”

参谋长宋浩泉激动地说：“袁世凯欺人太甚！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黄将军已经把话说到家了，我看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我赞成独立，越快越好。”

王孝缜仍然胆怯，说：“可敌我力量众寡悬殊，岂能孤注一掷？”

黄恺元也说：“是啊，北洋军兵精械足，张勋是个亡命徒，发誓要雪辛亥丢城之耻；冯国璋是个老狐狸……”他忽然想起陈之骥是冯国璋的乘龙快婿，在女婿面前骂丈人，是不太礼貌，改口说，“冯将军足智多谋，阳夏之战确实厉害。”

黄兴来南京之前，上海国民党总部的几位领袖曾为第8师主持独立一事争论很久。大家都知道，不但江苏都督程德全态度暧昧，就是陈之骥、王孝缜、黄恺元等主要将领，也是脚踏两只船。以孙中山之意，派朱卓文携带巨款联络8师中下军官，先把反对独立的上级军官杀掉，然后宣布独立。黄兴以为不妥，才自告奋勇来南京做说服工作。一交谈方知，这几个人确实态度暧昧。他想了解一下陈之骥的态度，便说：“叔良，你想必胸有成竹，你说说吧。”

陈之骥只顾自己想心事，几乎没听清别人的谈话内容，他在考虑袁世凯的淫威，北洋军的强大，老岳父的情面，自己的前途。他知道：打，胜利希望不大；不打，更是没有出路，只好舍命陪君子。在革命的危急关头，在气可鼓不可泄的今天，在党的领袖面前，他这个老同盟会员、老党员只有服从，别无他途。他终于说：“我同意黄将军的发言，我们除去武装讨袁外别无其他选择，我决定带头宣布独立。”

黄兴拍案而起：“好，之骥兄，我代表党总部感谢你！给章梓、冷遹拍电报，让他们马上来开会。”

陈之骥说：“克强兄，你看几点了？”

黄兴掏出怀表一看，笑了：“哎哟，三点了！哎，我说陈老兄，你连饭也不想管吗？”

陈之骥惊讶地问：“怎么，你还没吃饭？”

黄兴放声大笑：“哈哈哈，不瞒你说，我身上除去一支‘勃朗宁’以外分文不名，我已经两顿没吃饭了。”

陈之骥抱歉地说：“咳，我怎么没想到。勤务兵，快，准备饭！”

黄兴笑道：“怨我自己，一办事把什么都忘了。哎，老兄，越简单越好。”

陈之骥出去催饭。当他们端着饭进来时，黄兴早已和衣倒卧在沙发上鼾声如雷。汗水渍湿他的衬衣，脚上的袜子露着趾头，浑身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酸臭味儿。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陈之骥见他睡得这样香，不想叫他。让勤务兵把饭放在办公桌上，用报纸盖好，他也在另一只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早晨，章梓、冷遹二位师长和几名旅长都来了。黄兴把上海、江西、福建、湖北等地准备相约独立，武装讨袁的事说了一遍，把袁世凯罪迹斑斑，冯国璋咄咄逼人，国民党忍无可忍说了一遍，又把第8师准备挑头起义的事端出来。章、冷等人见黄兴亲临南京，又有8师挑头，只好硬着头皮同意。黄兴十分高兴，立刻带着几位师、旅长和一大批卫兵，乘车来到都督府。程德全是个老官僚，见黄兴来势汹汹，又带来这么多当兵的，早吓得心惊肉跳。

黄兴直截了当地说：“德全兄，今天兄弟来有一事相商，国贼袁世凯已凶相毕露，各地相继宣布独立，军队方面也同意武装讨袁，请老兄带个头儿。”

程德全一听吓得冷汗频出。连日来，他正为南京局势忧心忡忡，已把部分家眷和财物偷偷送出金陵，他哪还有勇气宣布独立呢？

程德全结结巴巴地说：“我……这个……啊……还是……”

黄兴冷冷地问：“怎么，老兄难道还有什么顾虑吗？”

程德全赶忙说：“不，不……没……有……”他想，大势所趋，军人又不好惹，不如干脆应下，以后再说。他说：“袁世凯罪大恶极，既然诸君已经同意，兄弟当然同意，当然同意。”

黄兴说：“好，我们有意推举老兄当讨袁军总司令，不知尊意如何？”

程德全惶恐万端，连说：“啊，不不，本人德薄能鲜，素乏威信，军事方面又非所长，断难号令军队。老兄德高望重，又是中外驰名的军事指挥家，我还当我的都督，总司令一职由老兄担任。克强兄，不必推辞了。”

大家异口同声：“就依程都督吧。黄将军别推辞了。”

陈之骥说：“二公携手，真是珠联璧合，南京有希望了。”

程德全是个立宪党人，封建官僚，一向老奸巨猾，对武力讨袁阳奉阴违，国民党本意也不想让他担任总司令。黄兴说：“就这样吧，从即日起江苏省宣布独立，不再受袁政府约束，江苏讨袁军同时建成。”黄兴当即拟就一则誓师讨袁电文发了出去。

第二天，正当黄兴急于做战斗部署时，副官向他报告，程德全逃走了！黄兴把红蓝铅笔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半晌没说话。本来，他对武装讨袁持反对态度，出于无奈才来南京。现在，心里更矛盾了。

七月中旬的一天，冯国璋带着大批随员亲信、两个小老婆和部分禁卫军，车水马龙，浩浩荡荡来到山东兖州，在这里安上前敌指挥部。来后不久，就派出飞骑，召集张勋等人开军事会议。

在预定的时间内，驻扎在各地的将领相继来到，有辫子军首领、江北镇抚使张勋，师长靳云鹏、雷震春、倪嗣冲，兖州镇总兵田中玉和扬州第2军军长徐宝珍等。靳、雷、倪、田几人过去都是冯国璋的部将，他们深知冯国璋在袁世凯心中的地位，所以，对他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徐宝珍的哥哥叫徐宝山，本是土匪出身，趁辛亥革命混乱之机，拉起几千人的队伍，自封军长投靠了革命军，后被袁世凯收买倒戈。袁世凯为笼络他，仍稀里糊涂叫他军长。虽然号称一军，其实连一旅都不到，武器装备也不好。这次南北开战，袁世凯派他来打南京。一天，徐宝山接到革命党送来的邮包，刚一打开，就“轰隆”一声，被当场炸死。他弟弟徐宝珍为兄报仇，代替了哥哥的职务，他当然不敢跟冯国璋分庭抗礼。最难对付的是张勋，这次让冯国璋当统帅，张勋老大不服气，总想闹点小别扭。但冯国璋有冯国璋的对策。

听说张勋来到，冯国璋降阶相迎。两人一见面，就互道问候。张勋笑着说：“啊哈，华甫兄，别来无恙啊？”

“托福托福，张大帅，你也好吗？”

一听冯国璋叫他大帅，张勋胡子眉毛全是笑，连忙说：“好，好。”

二人手拉手进了屋。

张勋年约四十，中等身材，肥头大耳，大火盆嘴，大豹子眼，大蒜头鼻子，两道又宽又粗的浓眉，一脸横肉。清朝完蛋已经三年，全国上下都剪了辫子，换上国民装，可从张勋到士兵，头上还拖着一条长辫子，还穿着清军的服饰。队伍在哪里一过，群众都像看怪物一样偷笑。当年，隆裕太后已宣布退位诏书十多天，他还带着他的辫子军北上“勤王”，走到天津被洋兵阻挡，才怏怏折回德州。回去后，他大哭一场，冲着慈禧灵位连呼“奴才不忠”，“奴才无能”。他知道大清气数已尽，才不得已投在袁世凯门下。他有个如意算盘，借这次大战夺回江南失地，再借袁世凯之手恢复大清江山……

军事会议在一所学堂教室里举行。中间并排放着十几张学生课桌，桌上铺着白布，四周放着椅子，墙上挂着军用地图。冯国璋是个有名的机灵鬼儿，他知张勋素喜恭维，什么事都想拔尖儿，为了有意巧使张勋，他向张勋作揖道：“大帅请坐主席。”

张勋乐不可支，连忙推让：“哎哎，不不，华甫兄请，请。”别的军官都气不忿，冯国璋却说：“哎，你是大帅，理应如此嘛。”

大帅是他自己封的，只有他的四五千辫子军这么叫，别人只是戏称。张勋一听冯国璋在公众场合也这样叫，更不知天高地厚，越发起劲地推辞。冯国璋在主席位旁多放了一把椅子，张勋挨着冯国璋大咧咧地坐上去，军官们心里骂：“张勋什么东西，统帅太高抬他了！”尤其是靳云鹏，自来就跟张勋不和，更不用正眼看他。

冯国璋说：“开会啦。下边请江北镇抚使张大帅讲话。欢迎！”说着带头鼓掌，军官们只好懒洋洋地拍了几下。张勋没提防这一手，也没有准备。他大字不识，阅读公文函件在外靠参谋、副官，在家靠宠妾小毛子帮助。讲起话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驴唇不对马嘴。今天，他仓皇上阵对付了几句：“嗯，嗯，我没有啥好说的，妈那巴子的，国民党没有一个好东西，革命党全是浑蛋，大总统命俺打兔崽子，没啥好说的，坚决服从就是了。军人嘛，服从命令是天职。看俺老张不把他们吃饭的家伙敲碎！完了，嗯，完了。”大家使劲憋住才没笑出声来。

冯国璋说：“大帅讲得好，全体都要服从。下面我把敌我情况分析一下，不当之处请大帅指正。”

张勋说：“好说，好说。”

冯国璋说：“从人力上讲，东西两线我政府军投入六万多人，而叛军只有三万多；从装备上讲，政府军粮饷充足，远胜叛军一筹；从士气上讲，政府军士气高涨，叛军一蹶不振；从道义上讲，我直彼曲。所以，我断定此仗胜算不是问题。另一有利因素：国民党内部四分五裂，有的愿打，有的愿降，有的愿逃；省与省之间也有矛盾，‘武装讨袁’口号喊得很响，可谁也不想出力，都希望别人去打。江西方面，叛军虽取小胜，但湖、广、闽、粤等省都按兵不动，颇有孤掌难鸣之势。最有意思的是海军次长汤芗铭，原来是武昌起义英雄，他率楚字号四战舰过马当要塞。马当号称长江之腰，如果李烈钧严阵以待，军舰插翅难过。不料，孙中山给李烈钧发电，说汤是同盟会老同志，此行将倒戈讨袁，慎勿误会。军舰过湖口时，湖口炮台还列队欢迎，哪知道，舰队突然开炮，打得叛军措手不及，护卫舰一旅北洋军弃舟登岸，把湖口一举拿下。湖口失利使江西元气大伤，右翼军司令方涛连战失利，退到鄱阳湖畔；左翼也被牵动向建昌、乐化溃退……”

大家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张勋乐得摇头晃脑，座椅摇得咯吱乱响。

冯国璋得意洋洋地接着说：“安徽形势也很好，师长胡万泰是个胆小鬼，原来的都督吓跑了，他只代了两天职就溜之大吉。后来换了宪兵营长、参谋先后代理都督。这样的人只能哄孩子，哪能当都督？”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冯国璋又说：“福建许崇智、湖南谭延闿、上海钮永建日子都不好过，黄兴虽然来到上海，但他已是我手下败将，他本心又不愿打仗，难免再做‘逃跑将军’。诸位，好好干，打下南京我给你们加官晋级，记功行赏……”

众将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最后，冯国璋指着地图分派任务：“雷震春、倪嗣冲，由津浦路南下直攻徐州；徐宝珍、靳云鹏直取蚌埠，二将在徐州会合后，再分兵取安庆、浦口；张勋、田中玉，由兖州出发沿运河南上，经清江直逼扬州。总会合点在浦口，然后会攻南京。我给大家七到十天时间，谁先到浦口我奖励谁。诸位，有什么补充？”

大家异口同声：“没有。”

冯国璋问：“大帅有何补充？”

张勋光想着袁世凯“先入者为王”的口封，急于想争江宁霸主，忙说：“没，没什么，我回去了。”说着站起就走。将官们也各自回到自己的驻地调兵遣将。

靳云鹏回到韩庄天色已晚，他打算明天上午再传达会议精神，布置行动计划。他认为这里离敌人太远，四周都驻着自己的军队，他新近又刚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所以一回到驻地，就脱得一丝不挂睡了。睡到后半夜，忽然被急剧的枪炮声惊醒，他惊慌失措地爬起来，衣裳抓不着，枪也摸不到。这时，副官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报告：“不好了，我们被叛军包围了！”

靳云鹏骂道：“真是活见鬼！敌人离这儿三四百里地，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去！告诉刘团长，给我顶住，顶住！了解一下是谁的部队！”

副官跑了，他总算穿上衣裳，带着卫兵跑到师部。一看，这儿也同家里一样，乱得一塌糊涂。

靳云鹏问参谋长：“敌方谁的部队？”

参谋长说：“大概是冷遹的第9师。”

“估计有多少人？”

“起码两个团。”

靳云鹏想：我这里只有一个师部和一个团。施从滨旅在柳林，杨善德旅在太平桥，都有好几十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友邻部队驻得更远，怎么办？这时，不断有下级送来坏消息：“敌人火力太猛，顶不住！”“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牛营长阵亡，张团副挂彩！”……

参谋长说：“师座，向兖州撤吧。”

靳云鹏大声嚷：“放屁！刚一交火就撤，怎么向指挥部交代？你去，组织司令部人员，给我顶住！”

参谋长拔出手枪跑去。靳云鹏给较近的施从滨写了封信，让他火速派兵增援。他命两个通信兵冲出去送信。

枪声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响。师部的参、副、警人员个个风声鹤唳，靳云鹏是个草包，也吓得抖起来。

不一会儿，参谋长头上缠着绷带跑进来：“报、报告师长，顶、顶不住，敌人打过第二道防线！”

靳云鹏跳着脚嚷：“反击，给我反击！”

这里没有打发清，派出的通信兵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报告师长，冲……冲……不……出去，小杨……阵亡了……”说着倒在血泊里。

靳云鹏一看大势已去，还是逃命要紧。说了声“撤”，带着小老婆和骑兵警卫连，向村北方向冲去。部队一看当官的跑了，谁还肯卖命？跑吧。于是，像一股潮水，丢盔弃甲，你冲我撞向兖州方向退去。两千人死伤四五百。

冷遹带队进了村子。一方面给南京徐州发电，报告战绩；一方面打扫战场，查获战利品。这次战斗，只打了半个多小时，缴获了够装备一个团的武器。

靳云鹏率领残兵败将逃到兖州，不敢见冯国璋，径自去了田中玉的总兵衙门。说来也巧，张勋正在那里。张勋一见靳云鹏的狼狈相，冷笑着挖苦道：“靳师长，靳将军，首战告‘劫’呀。怎么，得了多少枪炮？俘获多少敌人呐？”

靳云鹏无地自容，声泪俱下地说：“大帅，免开尊口吧，靳云鹏没脸见人了！”

张勋当年在辛亥革命中如丧家之犬，先从南京退到徐州，又从徐州败退山东，受了靳云鹏不少窝囊气，听过他多少次抢白，这些年一直憋着一口气无法发泄，这次好不容易抓住报复的机会，岂肯饶他。他跳着脚说：“靳云鹏，你也有今天？当年你那神气劲儿哪去了？”

靳云鹏连连乞求：“大帅，中玉兄，请二位在华帅面前美言几句，拜托了。”

田中玉怕张勋，瞅瞅张勋不敢说话。张勋说：“不行，我要以江北镇抚使的身份向华帅建议，撤销你师长职务。”

靳云鹏耷拉着眼皮唉声叹气。这时，一个差弁走来：“报告靳师长，华帅来电，要你速去。”

靳云鹏“啊哟”一声坐在椅子上，吓得目瞪口呆，连连给张勋、田中玉作揖：“二位兄长，二位兄长，过去小弟无知，多有得罪。务请二兄拉小弟一把，给华帅打电话说情……”

张勋一拨楞脑袋：“没那么容易！”张勋想，靳云鹏死心塌地投靠段祺瑞，跟冯国璋向来面和心不和，这次犯在冯国璋手里，冯国璋岂能饶他？他们两个主将一争一斗，得利的是我张勋，我再向袁世凯参冯国璋“驭下不严”之本，这统帅就是我的了。张勋美得口里哼着二黄，给冯国璋拨了电话，想先鼓动他把靳云鹏撤掉。

靳云鹏如丧家之犬，骑马去了统帅部，快到门口时，让卫兵把自己捆住。他想：这次犯在冯国璋手里，死不了也脱层皮，师长的位子是保不住了。就这样，他忧心忡忡来到统帅部，一见冯国璋，“扑通”跪在地上，哭喊：“华帅呀，我错了，您杀了我吧！”

冯国璋屏退左右，走上前去，二话没说，把绳索给他解下来，然后去搀他起来。靳云鹏闹不清冯国璋搞什么鬼，不知道是福是祸。他赖在地上不起来，扭头怔怔地看着冯国璋。只见冯国璋脸上带着宽厚、诚挚的笑容，没有半点责难的意思。他和颜悦色地说：“云鹏，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天丢了区区小镇，明天取他徐州。小意思，抬起头来！”

一股暖流涌上靳云鹏心头，眼泪刷地流下来，他在地上“咣咣”磕了两个响头，哭着说：“华帅，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今生今世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呀！”

冯国璋扶他起来：“哎，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来人哪，准备酒菜，给靳将军压惊。”

不一会儿，酒菜备齐端上。冯国璋满满斟上两杯酒，叫了声：“来，干！”一直脖喝下去。

冯国璋有他的锦囊妙计：靳云鹏是袁世凯的红臣，又是北洋军的嫡系，自从小站练兵时起，他就是主将之一，在这用人之际，袁世凯不可能处分他。而且靳云鹏跟段祺瑞关系非同一般，跟自己一向三心二意。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

靳云鹏担心地问：“华帅，您看大总统会原谅我吗？”

冯国璋拍着胸脯说：“为朋友两肋插刀，包在我身上！”

靳云鹏最担心的是罢官：“我这师长……”

冯国璋说：“照当不误。”

靳云鹏激动不已：“华兄啊，您真好啊！不过张勋他……”

冯国璋冷笑几声，说：“他算老几？你怎么低三下四去求他？他可没给你说半句好话。”

靳云鹏红着脸，尴尬地说：“我……我……”

张勋急于想当江宁霸主，哪管什么进军计划、进军路线，怎么得手他怎么打。靳云鹏一走，他就跟田中玉说：“明天早晨四点，咱们会攻韩庄，把它拿下来，给冯国璋看看。”

田中玉说：“这合适吗？”

张勋一梗脖子说：“怎么不合适？打敌人又不犯法，趁着敌人立脚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准能拿它个头功。”

田中玉胆怯地说：“要是打不好呢？”

张勋说：“草包！有我的辫子军打头阵，你干拣便宜还不干？”

田中玉说：“行，我去调动部队。”

张勋说：“保密，谁也不能让知道，我张某非要露一手儿不可。”

田中玉走后，张勋立即把他的部将招来，说了偷袭韩庄的计划，他对大家说：“前进者奖，后退者杀，通敌叛变者灭门九族。打进南京去，三天不封刀。”

军官们跟士兵一传达，辫子兵们个个如狼似虎，哇呀乱叫。当晚提前吃饭，向韩庄方向扑去。那冷遹进军山东前一未通告南京，二未与友军协同作战，孤军深入敌阵，韩庄一战取胜，大摆酒宴开庆功会，一直折腾到大半夜，哪里禁得住张勋、田中玉五六千人的进攻？只战斗了两三个小时，就向柳林退去……

张、田出击韩庄的消息冯国璋早知道了，他的幕僚说：“张大炮不听将令，擅改作战方案，应该制止。”

冯国章诡谲一笑：“别管他，让他打好了。”

张勋、田中玉拿下韩庄好不高兴！一方面振振有词地给袁大总统发电报告战功，一方面马不停蹄向柳林、牛头山一带追击。冯国璋立刻命令雷震春、倪嗣冲按原计划路线向徐州进军；命令靳云鹏、徐宝珍向蚌埠方向进军，东线战争全面开始。

黄兴得知冷师孤军深入的消息后大吃一惊，气得在地上走来走去。他气急败坏地说：“不听将令，擅自行动，这还了得？！”

陈之骥说：“是啊，我担心三师一去凶多吉少。虽然韩庄略取小胜，想那冯国璋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群起而攻之。”

黄兴道：“我也这样想。看来只能组织北伐军驰援了。你看让哪些部队去好呢？”

陈之骥说：“可以调第29步兵团，此外调一个工兵营，一个骑兵营，一个炮兵营，另加一个机枪连，成立一个支队。不过，谁来当支队长呢？”

黄兴说：“我看叫刘建藩当支队长，李俊代理团长，如何？”

陈之骥点点头：“好，就这么办，你赶紧签署命令，我去办，越快越好。”

当天，北伐支队组成，于7月16日，即独立后第二天，乘坐运兵列车从南京下关东站出发，经过几小时的飞驶，于下午三点到达韩庄、柳林一带。途中不时遇到3师运回后方的伤兵列车。打听他们的部队现在何处，他们都说不知道。到达前线后，部队纷纷散开：2营向铁道东侧，3营向铁道西侧，分别向前搜索前进；机枪连反攻铁道西侧的牛头山，阻击右侧的敌人。到下午六时，北伐支队前进二三里，火力齐发，迫使辫子军节节败退。

次日拂晓，张勋脱光膀子，带着手枪督战队，抱着一挺手提机枪，张着血盆大嘴喊：“兄弟们，冲啊，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辫子军像一群野猪，呼啦啦冲上来。正好，北伐军的炮兵营赶到，在团山后窝把炮支好，三座炮位向敌群开炮轰击。炮弹落地，辫子军一片一片倒下。张勋一看不好，赶紧鸣金收兵。北伐军乘机吹响进军号，全线战士冒着枪林弹雨奋起冲杀，大约过了半小时，辫子军的炮火停了，全线退过运河铁桥，北伐军进居运河南岸的堤后严阵以待，机枪连扼守住铁桥南岸的桥口。

由于北伐军出击几百里孤军作战，粮秣给养不能及时供应，士兵已二十四小时没吃饭。枪声一停，饥饿向士兵们袭来。士兵们伏卧在地上，只好挖地上的野菜充饥。过利国驿铁路时，士兵发现轨道内有辫子军遗弃的一堆馒头，一窝蜂地跑过去，拾起来就吃。

夜里两点多钟，辫子军向桥头发起几次冲锋，机枪连奋起开火，把敌人一次次打下去。辫子军强攻不下，就在河里强渡。守卫在堤上的北伐军，又一次次地把他们打回去。张勋又把部队调到微山湖西侧攻击，又被北伐军的第3营击退。北伐军扩大战果，全线出击，追敌十几里，控制了利国驿、韩庄，直到运河南岸的大片地区。北伐军正要次日拂晓强渡运河追杀辫子军时，忽然，午夜接到黄兴紧急退却的电令。因为，这时冯国璋正调动全线大兵向徐州、蚌埠逼近，北伐军当晚向柳林退去。

次日，探得北伐军退却的消息，辫子军跟踪追到南宿州，北伐军又退到瓜州、六合，两天后，才乘小火轮抵达南京。

正当张勋向南进军时，一位不速之客送来一封密信。张勋知道事关重大，赶紧让宠妾小毛子念给他听。小毛子结结巴巴地念道：“张大帅钧鉴：苏、赣相继独立，皆由袁世凯自开衅端，过为已甚。三督既已去职，南方又无事变，调兵南来，是何用意？俄助蒙古，进逼张家口，外患方亟，彼不加防，乃割让土地与俄，而以重兵蹂躏腹地，丧乱国民，破坏共和，至于此极！谁复能堪！九江首抗袁军，义愤可敬。一隅发难，全国同声。公外察大势，内顾宗邦，必将深寄同情，克期起义。呜呼！世凯本清室权奸，险诈异常，每得权势，即作奸宄。戊戌之变，尤为寒心。前岁光绪之役复愚弄旧朝，盗窃权位。继以寡妇可欺，孤儿可侮，既假其名义以御民军，终乃取而代之。自入民国，世凯更无忌惮，阴谋满腹，贼及太后之身。贿赂塞途，转吝皇室之费。世凯不仅民国之大盗，且为清室之贼臣。无论何人，皆得申讨。公久绾军符，威重于内，现冷军已在徐州方面，堵住袁军，公苟率一旅之众，直捣济南，则袁军丧胆，大局随定，国家再造，即由我公矣！江苏讨袁总司令黄兴叩。”

黄兴给张勋写劝降书，一方面看他不是袁世凯的嫡系，另一方面看他时时幻想复辟清室。而戊戌变法时，袁世凯是扼杀变法的帮凶，只要旧事重提，张勋会怀恨袁世凯的。黄兴估计错了。张勋表面看是个粗人，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他很清楚，袁世凯有禄位，有兵权，有洋人撑腰，有七狼八虎帮凶，你孙中山、黄兴往哪里摆？我能听你的？张勋听完劝降书仰面大笑：“哈哈哈，妈那巴子的，黄兴小儿敢在老夫身上打主意，老子过去只知有大清，今天只知有大总统。老子要打进南京去，夺回老子失去的天堂，去你妈的！”说着，把信撕得粉碎。他嘱咐小毛子：“来信之事，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儿。”

冯国璋的大军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两天后就兵临徐州、蚌埠城下，把城团团围住。冯国璋的战术是：蚌埠暂时围而不打，先集中兵力打徐州。战斗非常猛烈地打响了。

徐州告急的消息飞报南京，黄兴跟陈之骥非常着急，他们知道驻徐州的3师战斗力极差，徐州是南京的屏障，徐州一失直接威胁南京。他们商议后，立刻派出第8师骑兵团驰援。骑兵团在北洋军中往来冲杀，才算稳住徐州的阵脚。可是第二天，黄兴又接到蚌埠告急的电报，原来，徐宝珍的部队从运河西打过来，加强了蚌埠的攻势。黄兴只好把骑兵团调到蚌埠一线。骑兵团刚调走几个小时，徐州城就被北洋军攻破了。师长冷遹去向不明，士兵或降或逃，全军覆没。黄兴为加强蚌埠的防御，慌忙把安庆讨袁军总司令柏文蔚调到蚌埠，兼任城防司令。不料江西、上海、福建等地的讨袁军连连败北，相继取消独立，而北洋军四路云集，势如潮水。消息传来，上自黄兴，下至士兵士气非常低落。各地的革命军纷纷退向蒲口、南京。经过一昼夜苦战，蚌埠也被北洋军攻破，只剩下南京一座孤零零的空城。

南京城内外一片混乱。一股难以抗拒的失败情绪主宰着人们，长官长吁短叹，士兵唉声叹气，市民惶惶不可终日。有钱有势的人纷纷他乡避祸，逃离城市。一些想发国难财的官兵，三三两两穿堂入室，非抢即淫，群众叫苦连天。许多商家店铺早早地关门停业，把钱财埋藏起来，把姑娘媳妇送到城外。1、3、7师等部队自来素质就差，军纪败坏，他们撤回城后，变本加厉，闹得南京城一日数掠。自从第8师北援回城后，每天派队巡逻，整顿纪律，才稍稍好一点。这样，更遭到几个师败兵的忌恨，8师与其他师官兵枪击、殴斗事件此起彼伏，流言飞语、造谣中伤的事时有发生……

黄兴这次讨袁一开始就没有信心，现在，失败比预料的还快，形势比想象的还坏。又像他在武汉时那样：军队不听命，军饷无处筹，秩序难维持。他长叹一声：“罢罢罢，大势去矣！我黄兴生不逢时，可悲可叹！”他想：走了吧，我走后南京可少受兵刀之苦；我若不走，不知有多少生灵遭到杀戮。

他把陈之骥找来，泪流满面地说：“之骥兄啊，革命完了，南京完了，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心血白费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心眼儿太实，太信任袁世凯；悔不该自己裁减革命军，把刀把子交给人家；悔不该姑息等待，不早做战争准备。错，错，错！过，过，过！历史性的大错，难以挽回的大过！之骥兄，我走了，让后人骂我黄兴无能吧，让南京人民少受点刀兵之苦吧！”说罢，放声痛哭。

陈之骥也禁不住潸然泪下，说：“唉，这破米糟面谁来收拾？怎样收拾？”

黄兴说：“我的意见，你过江去找冯国璋，凭着亲戚关系央求他，保住第8师的番号，不要互相残杀，保留一座历史名城。”

陈之骥早有此意，一直不敢吐露实情，他说：“看看情况再说吧，中山先生早就对我不够信任，同志们也对我的行动有所怀疑，那样一做，我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兴说：“叔良兄，自己决定吧，这里的事拜托老兄了。”

陈之骥说：“放心，你走吧，事已至此，不必再搭一个饶一个了。你打算去哪里？”

黄兴难过地说：“国家之大，却无我立锥之地，我只有东渡日本，再图进取。”

陈之骥说：“去吧。克强兄先行一步，我也许步你后尘。”

当即，陈之骥打电话叫来代理都督章梓，因为他已经约好跟黄兴一块走。章梓来后，与黄兴又哀叹一番，二人改穿西装，把几件替换衣裳包起来，手枪藏好，同时约了两名日本人。各人拿了一盏提灯，四个人在一连卫兵的护送下上了火车，火车开到下关后，四个人下车，与送行的人洒泪而别。长官士兵相簇相拥，抱在一起，哭得难解难分。好一会儿，黄兴才登上轮船，飘飘摇摇星夜而去。士兵们举枪对天排射，以示送行……

黄兴一走，南京无主，更加混乱不堪。民政长蔡寅，1师长周应时，要塞司令马锦春，宪兵总司令茅乃封，警察厅长吴忠信，以及绅士仇继恒等人，相约来到陈之骥家，商量如何收拾残局。大家公推陈之骥代理都督，并做出取消独立，通告安民，请程都督回来等几条决议。最后大家一致意见，请陈之骥过江拜会冯国璋，把大家的决议告诉冯统帅，请他下令约束士兵，不要祸乱地方，蹂躏人民。陈之骥心里想去，嘴上仍说考虑考虑，他害怕留下“叛徒”的骂名.

陈之骥送走客人，正在百无聊赖，忽报有英国领事求见。陈之骥想洋人来访必有要事，传令接见。

来人讲得一口勉强能听懂的中国话，他说：“我叫约翰·里查，是大英帝国驻南京领事。为了城市免遭杀戮，我愿出面调停。”

陈之骥欠欠身说：“谢谢里查先生。”

里查说：“不客气，我大英帝国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一向是帮助中国的。听说冯国璋将军是阁下的岳父？”

陈之骥点点头：“是的。”

里查说：“好，好。亲戚之间就不必刀兵相见了。敝人已见过冯将军，他给阁下带来封信，请陈将军过目。”

说着，里查拿出信递给陈之骥。

陈之骥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叔良，金陵近况我已耳闻，你的处境我已尽晓。望你陈明大义，尽快过江面陈，以便早定良策。”

陈之骥说：“好吧，我尽快去。谢谢里查先生。”

里查又把冯国璋的想法和他自己对国民党现状的分析说了一遍，才告辞而去。

陈之骥回到内室，去见夫人冯家训，把岳父的来信拿给她看，把里查的话说了一遍，并说明天他打算过江拜见岳父大人。家训听完十分高兴，因为这些天她就劝丈夫给父亲送密信，给自己留条后路，陈之骥怕被人骂做叛徒而犹豫不决。陈夫人吩咐丫环给丈夫准备东西，自己也打算写封信给父亲带上。陈之骥传令差弁，去叫几个心腹幕僚，部署他走后的南京事宜。

不料，副官慌里慌张地跑来报告，说从上海派来一位叫赫明涵的人，带来一百多人，住进都督府，宣布南京二次独立！

陈之骥一听，头“嗡”的一声，这真是爆炸性的消息，把他的一切部署全打乱了。这还了得，他大声喊道：“传达我的命令，机枪连全体集合！”

不一会儿，机枪连一百多名官兵荷枪实弹，气喘吁吁地跑来。陈之骥想，自己出面不合适，于是，把他的副官张首斌和连长陈雪涛叫到跟前，命令说：“由你们俩带队，先把赫明涵抓起来，解除他亲信的武装，听说他带来十几只大箱子，仔细搜查一下，把它们全部带过来！注意，尽量避免流血。”

张首斌向士兵讲了几句，带队向都督府跑去。

当黄兴弃城东渡，南京取消独立的消息传到上海，许多革命左派和激进派，纷纷来到国民党总部，要求参加赴南京志愿队、敢死队。《民权报》总编赫明涵态度最坚决，孙中山在许多志愿者中选中他，并给他物色了一个助手——武昌起义中当过师长的王宪章。两个人很快召集起一百多名不怕死的青年志愿者，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南京都督府。都督府正在群龙无首，人们成了烂头苍蝇。赫明涵一到，立刻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他有一副铜嗓子，又十分健谈，站在都督府大礼堂的台阶上，慷慨激越，披肝沥胆，把袁世凯的斑斑罪迹，革命成果得来不易，革命志士“不成功便成仁”和程德全贪赃枉法，临阵脱逃的罪恶历数一遍，说得大家群情振奋，斗志昂扬，口号喊得震天响。赫明涵自封讨袁军总司令，任命王宪章为参谋长，他带来的人，大多量才使用。委派了各部门首领，当即发布安民告示，宣布恢复独立；并派出得力人员，通过各种渠道，到中下级军官中做说服动员工作，不少中下级军官和士兵被他们的革命精神所感，表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赫明涵正在都督府运筹帷幄，忽报陈之骥派兵闯进都督府。赫明涵的亲信纷纷拿起武器迎出来，双方在院里狭路相逢，黑洞洞的枪口，明晃晃的刺刀指向对方，一场火并就要发生了。不少人劝赫明涵好汉不吃眼前亏，暂避一时，赫明涵不听，在几个幕僚卫士的护卫下，坦然地从屋里走出来。张首斌一见，赫明涵年在二十七八岁，身高不足一米六十，体重不过百八十斤。张首斌想，这种“人秕子”还当什么司令？心里很瞧不起他。

赫明涵见张首斌是一名少校，满面春风，降阶而迎，双手一抱拳说：“不知先生大驾光临，未曾迎迓，敬请鉴谅。”

张首斌叉着腰，斜着眼问：“你就是赫大司令吗？”

赫明涵从容不迫：“不敢，赫明涵。请问先生，有何贵干？”

张首斌：“请问先生，你宣布独立，自封司令，你带来多少兵马？”

赫明涵：“陈都督的兵就是我的兵。”

张首斌：“你带来多少饷？”

赫明涵：“造币厂取之不尽。”

张首斌勃然变色：“你煽风点火，蛊惑军心，你可知罪？”

赫明涵：“抗贼保国，人人有责，何罪之有？况且，我是奉孙大总统之命来的，名正言顺。”

张首斌：“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奉陈都督之命逮捕你。来人，把他抓起来！把他们的家伙下了！”

一群士兵蜂拥而上，这个拧胳膊，那个掐脖子，把赫明涵抓起来，赫明涵的亲信上前反抗，张首斌仗着人多势众，武器精良，没用三两回合，就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赫明涵不住地喊：“弟兄们，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们这样做是犯罪行为！你们上了陈之骥的当，陈之骥是叛徒、内奸……”他的口被野蛮的士兵堵住了。

张首斌指着赫明涵说：“我先不杀你，等程都督回来再收拾你。来人哪，搜！”

野蛮的搜索开始了。不一会儿，几个士兵抬着十几口箱子走出来，全部抬走了。

赫明涵被抓不久，陈之骥带着一队亲兵，渡江北上去见冯国璋。在一列警戒森严的军用列车旁，受到参谋长张联棻的接待。他们互相敬礼，互道问候之后，张联棻把他带到一节宽敞明亮的车厢，冯国璋的统帅部设在这里。陈之骥一见冯国璋“啪”地行了个军礼，毕恭毕敬地说：“卑职陈之骥奉命来到，给统帅请安！”

冯国璋笑容可掬：“欢迎欢迎，陈将军请坐！”

张联棻给众幕僚使以眼色，一起告退而去，好让翁婿说几句体己话。

车厢里只剩冯国璋和陈之骥二人。陈之骥跪伏在地，叫声“爸爸”，重新行过家礼。他想到自从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以来，由一个下级军官，一步步熬到中将师长，不容易啊。眼看大势已去，前途黯然，今天，虽然是拜见自己的丈人，但也颇有城下之盟之慨，不觉百感交集，泪水湿了眼角。

冯国璋觉察到女婿的心情，谈论从叙家常开始。冯国璋问：“家训身体好吗？”

陈之骥说：“托老人家的福，很好。她有信给爸爸。”说着，双手把信呈上，冯国璋接过信，顺手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冯国璋说：“孩子们都大了吧？”

陈之骥：“大的十九岁了，前年东渡日本，上的建筑工程学校；老二、老三都在南京念书。”

冯国璋：“好啊，家遂保定武备学堂毕业后去德国深造，先在克虏伯炮厂学习两年，又转入矿业学校学习。还是让孩子们学点技术吧，再不要从军从政了。”

陈之骥：“是的，是的，这一切都是遵照爸爸的意思办的。”

冯国璋：“是啊，你们夫妻做事一向投我的心思。”

陈之骥：“爸爸的失眠症好了吧？”

冯国璋：“唉，年过半百，一年不如一年了。最近失眠症没好，又添了半边头痛，书报文件都懒怠看，常叫秘书代读。老了，所以，我愿意你们好自为之，都让我放心。”

陈之骥听出冯国璋话里有话，忙说：“是的，是的，我们一定遵命去办。”

冯国璋：“叔良，南京情况如何？”

陈之骥把黄兴来宁返沪，南京被迫独立，程都督隐遁，赫明涵被捕等备诉一遍，最后说：“小婿是代表南京两万多名官兵、干部和几十万市民来恳求爸爸开恩的。事情是由少数人挑起的，他们现在走的走，逃的逃，责任没有理由让剩下的人承担，大多数人愿意和平解决，免做无谓牺牲。”

冯国璋：“好啊，这也是我的心愿。只要军队能停止抵抗，听候整编，文武官员竭诚服从大总统，什么话都好说。”

陈之骥一听，这不是谈判，这是迫降啊！但是，他畏惧岳父的威严，害怕刀兵之苦，只好眼泪向肚里吞。他试探着问：“几个师的番号，还能保留吗？”

冯国璋早就知道他要提这个问题，得给他点压力，他说：“番号嘛，我个人做不了主，得由大总统裁处。可是，既然服从统一政府，还保留叛军番号干什么？”

陈之骥最怕听这个“叛”字，一听冯国璋说“叛军”，他心里猛地一哆嗦，一股悲凉酸楚的滋味涌上心头。他激动地乞求说：“爸爸，您也得为我想一想啊。我有那么多同窗好友，总不能让我太难堪、太出丑啊。早就有人骂我叛徒、内奸了，这样做不正证明人家说对了吗？”

冯国璋是个老滑头，在关键问题上绝不退让。再说条件太宽，他会担着养虎遗患的罪名，而他办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他说：“你干脆声明过来算了，有什么犹豫的？弃暗投明，前途远大，有我在，大总统总不会亏待你的。”

陈之骥说：“即使这样做也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太露骨了，我自己也于心不忍。”

冯国璋沉吟良久，说：“好吧，我尽量约束部下，对你宽容些。你回去后，先杀掉赫明涵和敢于反抗政府的人，稳住南京局势，听候整编。”

陈之骥思来想去没有其他出路，只好答应。冯国璋见他答应，心里高兴。他说：“叔良，咱爷俩多年不见，今天要喝上几杯，以享天伦之乐。”

这里正说着，忽听门外有报告声。陈之骥的秘书把一份急电拿来交给他。陈之骥一看，立刻目瞪口呆，神色怏然。冯国璋问怎么回事，他把电报交给冯国璋，冯国璋接过一看，上写道：29团哗变，团长李俊被士兵击毙。刘建藩放出赫明涵，局面不可收拾！

冯国璋皱着眉头走来走去，陈之骥神色沮丧地坐在沙发上出神，连呼：“完了，完了！”

冯国璋站在陈之骥面前：“叔良，你不要回去了，跟我一起打回去，收拾这群乱党！”

陈之骥难过地说：“爸爸，您不要强我所难，我知难而退吧。”

冯国璋问：“你打算去哪里？”

陈之骥说：“我流亡日本，从此不问政事。”

冯国璋说：“背井离乡，寄人篱下，这又何苦呢？不行我给你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陈之骥难过地说：“不，小婿主意已定，由我去吧。但有一条请大人放心，小婿今生今世不做有损大总统的事。”

冯国璋心情十分沉重：“好吧，人各有志，我不相强。你手头还宽裕吧？”

陈之骥说：“还可以。”说罢，双膝跪下，“爸爸，恕小婿不孝，家训和孩子拜托了。”

冯国璋眼圈红了，一摆手说：“去吧，去吧，好自为之。”

陈之骥洒泪拜别冯国璋而去。

陈之骥的讨袁军败兵进城时，冯国璋派出许多奸细，扮成溃兵、商人或市民模样混进城来。他们到处煽风点火，造谣惑众，收买内奸，施反间计，制造了一起起事端。其他师的官兵，对第8师闯都督府，抓赫明涵和扛走十几只大箱子，一直心怀不满。奸细见有机可乘，就放风说：“那箱子里装的是现洋，是赫司令发给大家的，现在都被8师侵吞了。”“8师投降了冯国璋，陈之骥变心了！”“8师当官儿的搂足了，找他们算账去呀！”正巧，第8师跑了几个当官儿的，更增加了谣言的分量。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每个官兵耳朵里。真像火上泼油啊！加上8师平常纪律较严，负责地方治安，遭到几个师的忌恨，这一来，对8师的仇恨更大了。士兵相见非骂即打，甚至互相枪击。8师弟兄们更冤，抢来木箱，可自己没分到钱，却落下私吞的骂名。官兵之间对立情绪越来越大。没过几天，终于爆发了一场兵变！

这天，天刚蒙蒙亮，团长李俊刚起床就听到“啪啪”的枪声和隐约的喊声。他赶忙扎好武装带，拔出手枪向外走。刚出二门就见参谋长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团长，不好了，29团哗变了，几百个人正朝团部走来，我们怎么办？”

李俊喊：“调机枪连！”

参谋长：“调不动呀。”

李俊：“警卫排呢？”

参谋长：“都走光了。”

李俊急得跳脚：“乱弹琴！跟我来！”

说着，跟参谋长和两名卫兵朝大门口迎去，他想用平素对士兵的威仪使哗变者慑服。他们刚跑到门口，大门“哗啦”被挤开，把他们四人连拥带挤推进院子，团团围在中间。愤怒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

李俊站在花坛的石沿上，高举手枪，“啪啪”朝天放了两枪，吵嚷声像开水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立刻静下来。他喊道：“弟兄们，听我的命令，有问题派代表谈，别人都回去！”

“别他妈的神气，今天老子不听你的！”

“你不说清楚，老子就是不回去！”

李俊骂道：“他妈的，有种的站出来，老子毙了你！”说着挥舞手枪。

“下了他的家伙，揍他！”

身后几个士兵，上前掐住他的胳膊，夺下他的手枪，按住他的脖子。

李俊骂道：“兔崽子，造反哪？！”

“老子就是造反！”

“老子就要治治你们当官的！”

“别打岔，让他说十几箱现洋哪去了？”

李俊：“放屁！那不是现洋，是子弹！”

“少说废话，把钱拿出来！”

“陈之骥、章梓、王孝缜、黄恺元这些乌龟王八蛋带走了多少？”

“你分了多少？”

李俊：“你杀了老子也没有钱！”

“好，老子成全你！”说着，一个士兵用刺刀刺进李俊肚子，鲜血立刻流出来，士兵有的用刺刀，有的用枪托，不几下就把李俊杀死了。

士兵们穿堂越室，翻箱倒柜，抢走一些东西，然后向师部蜂拥而去。刚走进师部院子，赫明涵、王宪章等人出现在士兵面前。

赫明涵站上高台，诚心实意地说：“我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是脑袋重要还是金钱重要？”

“他妈的，狗皮膏药，别来这一套！”

“让他说！”

赫明涵微笑着说：“兄弟们，同志们，脑袋没有了，你就是坐在金缸银囤里有什么用？脑袋要是保住，金钱还愁没有吗？我说你们哪，上别人当了，上大当了！”

“放屁！俺们上谁的当？上了你们当官儿的当！”

赫明涵声似洪钟地说：“不，你们上了冯国璋的当，上了奸细的当！他们想不费一枪一弹来打垮我们，想挑起我们亲兄弟互相残杀。”

“你是什么人？你们官官相护。”

赫明涵一挺胸说：“卑人是赫明涵赫司令，箱子是我带来的，我知道得最清楚。那里边的东西不是给当官儿的，也不是给诸位的，那是送给袁世凯、冯国璋、张勋的。”

“那是什么东西？你也想投降吗？想巴结刽子手吗？”

赫明涵大声说：“那是子弹！是上海人民筹措的，是要杀死袁世凯、冯国璋的子弹！”

“哈哈哈，这小个子挺有意思。”

“小个子，闪开！”

赫明涵幽默地说：“不错，我是小个子，可我有种，敢跟冯国璋、张勋干！你们个子倒大，草包，钱串子脑袋。”赫明涵一把抄住一只苍蝇，在手里摇摇，放在耳朵上听听，“这里有只苍蝇，它说什么你们听见了吗？懂吗？可我听见了，懂了。它在说：‘我不死，我要活，我要反抗。’现在，冯国璋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咱们不去打冯国璋，还有时间互相残杀，结怨为仇吗？”

他幽默的讲话博得一阵笑声。

“那你说咋办？当官儿的跑了，谁领着俺们干？”

赫明涵大声说：“我，我领着你们干！你们知道孙中山大总统吗？我就是他老人家派来的。”

“孙大总统，那是好样儿的，没说的。”

赫明涵一拍胸脯说，“我若是装熊，你砍我的脑袋！”他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吼道：“你干什么？你敢开枪？来吧，奸细！”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人群里正在发生一场骚乱，那个想打黑枪的奸细正被一些人拳打脚踢。一个人说：“躲开，给他个‘烟枣’吃！”

“别别，问他口供，问他口供！”

一个士兵用刺刀逼着奸细的胸口问：“说，你是谁派来的？”

奸细声嘶力竭地喊：“饶了我吧，我是冯国璋派来的呀。”

“啪”，一声闷响，奸细应声倒地。人们正怔神，人群里又听到“啪”的一声响。

有人问：“谁随便开枪？”

有人说：“报告长官，又解决了一个。”

又一阵笑声。

“让赫司令接着讲！”

赫明涵说：“现在，我宣布：愿意跟我干的站左边，每人发两月的饷；不愿意干的，发给盘缠，放下武器回家。预备，开始！”

29团是第8师的主力，十有八九是湘桂健儿。国民党员多，革命觉悟高，对袁世凯的倒行逆施深恶痛绝，对陈之骥等人的逃跑十分不满。他们经过一场混乱之后，很快分成两边：左边约有四分之三，右边约占四分之一。

赫明涵宣布，下午三点全城守卫部队在小营练兵场召开誓师大会，当场宣布南京第三次独立。

赫明涵组成卫戍司令部，委派了政府官员、旅团首长，整饬纪律，清除奸细，维持社会治安。除第8师29团部分官兵离队外，尚有人声明不想讨袁，赫明涵不勉强，一律发给路费，遣散回家。经他这么一整顿，人虽少了，心更齐了，战斗力更强了。

誓师大会之后，赫明涵召集营以上干部会议，部署作战计划。赫明涵念过大学，当过主编，学识渊博，十分健谈。他滔滔不绝地说，人们津津有味地听。他说：“南京是一座文化古城，有几千年的历史，现在的鼓楼、五台山一带，就发现过新石器时期的部落遗址。距今四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会手转轮造圆形陶器；三千年前，会制兵铜器，造的刀啊、矛啊，漂亮着哩。春秋战国时期，南京一直是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诸位听说过干将、莫邪小两口造剑的故事吧，就发生在离南京不远的虎丘山。”引来一阵笑声，会场气氛活跃起来。

赫明涵接着说：“吴王夫差曾在南京成立过冶炼作坊，距今两千三百多年的‘范蠡城’，就指的南京。公元前333年，楚威王在石头上筑城，取名金陵邑，就是‘金陵城’的来历。到了三国时期，孙权从镇江迁都南京，取名建业。在石头山上造石头城，《红楼梦》上提到的石头城，就是从这里来的。过去有‘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的说法，连南京的水都那么好喝。”

“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不少人赞叹赫司令知之甚多。赫明涵说：“可惜，孙权的孙子孙皓腐败无能，被晋武帝的大将王浚攻破城池，孙皓出城投降。‘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我们可不能学孙皓‘一片降幡出石头’啊！”

大家又是一阵笑。赫明涵接着说：“后来，西晋、东晋、宋、齐、梁、陈六个王朝都在这里建都立业，史称‘六朝古都’。从公元三世纪到六世纪，历时三百二十年之久，这就是‘金陵自古帝王州’的来历。南京最繁盛时，人口达到二十八万户，一百多万人。可是南朝的梁武帝萧衍昏庸无道，引起‘侯景之乱’，人不是被杀死就是饿死，人口只剩十来万！唐诗‘六朝文物草连空’，‘玉树歌残王气终’，就是追怀金陵盛况而发的感叹。同志们，我们能做历史罪人吗？”

大家又是一番议论，一番感慨。

赫明涵继续说：“明太祖朱元璋可没给祖先丢脸！南京成了我国历史上第一座全国都城，他花了二十一年时间，修了一座全长六十七里的石头城，比北京、巴黎的城墙都长。城高十四米到二十米，城宽十四米，顶宽四到九米，垛口一万三千六百六十六个，城门十三座。嘿，就别提多壮观了！以后的事大家都清楚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农民政府——太平天国，建都南京；历史上的第一个民主政权又设在南京，历史上第一位大总统孙中山先生在南京掌大印。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一座具有光荣历史的大城交给独夫民贼袁世凯！”

众人纷纷议论，反应十分强烈。表示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决不能把南京城交给刽子手！

赫明涵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好，大家这样通情达理，我的信心更足了。下边我说说南京的军力。我们四个师共有步兵一万多人，还有炮兵团、骑兵团、工程营、宪兵队、警备队、警察部队、司令部、后勤部、野战医院、军乐队等约一万人。两万多人的军队，又有这么好的地形，守住南京是有把握的。我们的武器弹药也比较充足。光第8师就有山炮三十一门、野炮十二门，还有新购进的土木工程器具、交通器具、爆破器具等。”赫明涵站起来，指着军用地图说，“下边说说地形。南京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丘陵、山地、平原、江河、湖泊纵横交错，雄伟奇绝，素有‘龙盘虎踞’之称。北有长江天堑，东南有低山丘陵，对市区三面环抱。北面的浦口、下关我们放下两个营；临江而立的龙潭山、幕府山放上一个团；东北的燕子矶可以放上一个炮兵营；象山、老虎山、狮子山、八字山、清凉山放一个团；东面的宝华山、灵山放两个营，最高的钟山放一个炮兵营；剩下的部队守中华门、水西门、汉西门、艳江门、中央门、太平门、朝阳门、光华门等八个大门。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同仇敌忾，胜利还是有把握的。大家多是三湘七泽健儿，都是敝人的同乡，而我们的家乡有着光荣的斗争经历，我愿同大家为保住金陵城而流尽最后一滴血！下面请王参谋长具体分配任务。”

大家热烈鼓掌，情绪非常激动。

赫明涵死守南京的消息，吓坏了绅士和商贾。他们推举了一部分能言善辩的代表去见赫明涵。他们说，城外大兵压境，强旅如林，南方起事诸省相继败北，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金陵城。黄、陈二人都已隐遁，南京弹丸之地，兵匮粮乏。冯国璋有海军相强，又有洋人相助，赫公与北军为敌，必将以卵击石，落得个城毁人亡的下场。

赫明涵沉下脸说：“诸公，不要长国贼志气，灭我军威风。赫某主意已定，恕难从命。兵以食为本，你们不找我，我还要找你们呢，诸公立刻传达我的命令：迅速筹粮备饷，不得推诿敷衍。否则，别怪我不讲义气！”

代表们个个是“铁公鸡”，根毛不拔的手，哪肯善施财帛。他们改劝说为诉苦，赫明涵高声喊：“送客！”代表们才敛气吞声，悄悄离去。

交战双方秣马厉兵，准备决一死战。

这时，冯国璋已把军队调到南京外围，把整个城市铁桶般围起来。他们知道狮子山是金陵门户，进攻先从狮子山开始。冯国璋自恃兵多粮足，武器精良，又知道赫明涵是个摇笔杆子的，不把他放在眼里，想一鼓作气拿下城池。于是派炮兵轰击，炮声一停，立刻命部队向山上冲。

守军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等北军爬上半山腰，一声令下，各种武器一齐开火，打得北军人仰马翻，跟斗骨碌地滚下去。就这样，一连攻了好几天，也没前进半步。北军把几百具尸体扔在山上、山下，团长赵振东，连长黄德胜、王建德等先后毙命。连军长徐宝珍也负了伤，躺进战地医院。

张勋听到北军失败的消息气炸了肺，大骂道：“妈那巴子，全是窝囊废，看老子的！”于是他抽足了大烟，把辫子往头上一盘，脱了个大光膀子，拿着手提机枪，亲自带几十名督战队，驱赶着大批辫子军，渡过江去，一路猛攻。张勋张着大嘴喊：“弟兄们，冲啊，杀进城三天不封刀啊！自由三天哪！发洋财玩女人哪……”

他这么一说，那些强盗兵个个像抽足了大烟，兽性大发，争先恐后，玩命地往前冲。同时，冯国璋调来长江口内外的军舰，水陆夹击，会攻狮子山。经过几个小时激烈的争夺，守军明知大势已去，但个个宁死不屈，虽有重大伤亡，仍然拼死抵抗，急得冯、张哇哇乱叫。经过几昼夜激战，8月17日，北军攻占了天堡城。天堡城是南京的安全屏障，天堡城一失，直接威胁着南京。

这时，全城恐慌起来。19日，赫明涵调来了8师第29团，趁北军立脚未稳，一鼓作气，又把天堡城一举夺回来。冯、张一见气急败坏，以数倍于敌的兵力进行反扑，天堡城又被北军夺走。23日，讨袁军再次大反攻，几小时后，讨袁军大旗第三次飘扬在天堡城上空。

就这样第3团和第29团像一把不卷刃的钢刀，用压倒敌人的英雄气概，使天堡城五易其手，谱写了历史上一曲英勇悲壮的战歌！

这时，正是南京最热的季节，山上山下，大街小巷陈尸累累，奇臭难闻，其惨烈之状令人不忍目睹。天堡城一失，赫明涵急得团团转。但他一不害怕，二不后悔。他想，自己是个耍笔杆子的，对用兵可以说一窍不通，久而久之，难免众将不服，贻误军机。他灵机一动，去找师长张尧卿。一见面一躬到地，说：“张仁兄，事已至此，你我只有同心协力，共度危难。小弟是文墨之人，对兵法一窍不通，仁兄德高望重，理应担当大任。我有意把都督一职让与仁兄，望仁兄不要推辞。”

张尧卿哪里肯接，但经不住赫明涵、王宪章一再撺掇才勉强接下。当即登台拜将，号令三军。

北军攻下狮子山后，一鼓作气向钟山地区进犯。冯国璋命秘书长恽宝惠给赫明涵写出劝降书，许以高官厚禄，劝他速速投降。赫明涵主意已定，当场扯碎劝降书，斥退来使。这时，正巧柏文蔚来到南京，众官弁十分高兴。赫明涵当即召集王宪章、张尧卿、柏文蔚等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当晚，派出几股讨袁军，悄悄溜出城去，从背侧猛击辫子军营地，张军毫无准备，仓促应战，结果损失很大。冯国璋、张勋闻讯气得暴跳如雷，誓杀赫、柏，以解心头之恨。冯国璋故伎重演，命几十名骨干分子脱掉军衣，化装成百姓模样，趁混乱之机混进城去，再次打入讨袁军内部充当内奸，以便今后里应外合。这时，徐宝珍伤愈出院，重返前线，雷震春、倪嗣冲、靳云鹏、田中玉等各司其职，冯国璋本人亲自率队过江，在狮子山安上统帅部。在预定时间内，枪炮齐鸣，杀声大振，直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地。每寸土地，每条石径，都渗透着双方士兵的鲜血，北洋军虽然付出重大伤亡，但还是屡攻不下。

张勋是个老滑头，平常打仗他从不卖真力气，但他心里装着“先入者为王”的欲望，夺回失地的贪婪和冯国璋抢先入城的恐惧，使他豁了老命。急切中，他调来工兵营，命令他们在抱江门外向城里挖地道。经过几天几夜，地道终于挖通，然后放上几百斤炸药，“轰隆隆”一声巨响，城门炸开一道豁口，先锋队蜂拥而入。张勋喜出望外，戴上耳机刚要给袁世凯发报告捷，不料，溃军潮水般退下来。原来，进入城门的先锋队中了地雷，一下子死伤一百多人，急得张勋杀猪般嚎叫。冯国璋也恼羞成怒，又拿出打武汉的老战术，放火烧城，顿时，下关镇一片大火。他想借火势逼讨袁军放弃抱江门，但讨袁军至死不退。张尧卿目睹这惨烈景象吓破了胆，眼看北军兵强马壮，弹足粮丰；自己这面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他不禁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他对柏文蔚说：“我能力实在有限，恐怕难当重任。我愿将都督一职让与仁兄。我张某绝不退却，一定听候仁兄调遣。”

柏文蔚哪里肯接，赫明涵在一边怂恿道：“文蔚兄早就是安徽都督，当之无愧，请勿推辞，我与张兄一定鼎力相助。”

柏文蔚经不住赫、张苦苦相劝，勉为其难。

金陵虽然易将，但颓势未能改观。人死一个少一个，弹打一发少一发，官兵士气低落，每天有不少人开小差；市民惶恐不安，天天有人出逃。冯国璋的炮兵，自钟山、狮子山、天堡城居高临下，天天向城里打炮，城内房屋倒塌，市民死伤严重。赫明涵把心一横，毫不畏缩，带领士兵昼夜巡视、慰问。商人们知道城池难保，北军终究要打进来，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时是一时，拒不交粮饷。赫明涵像挤牙膏，天天派人索要。商人们只好几十、几百地应付。柏文蔚从上海来到南京，本想找个立足之地，想不到这里处境更惨。一日他跟赫明涵、张尧卿站在城头，见城外强敌如林，尸体无数，寒气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对赫明涵说：“明涵兄，城池危在旦夕，终非久留之地，我们还是想想退身之地吧。”

赫明涵说：“我们已无退身之地，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我都是首领，万不能有悲观松懈的情绪，只能振作起来，与城市共存亡。我决心一死，请君休要多言。”

张尧卿说：“大不了一死，有什么了不起！我已布好地雷阵，狗日的进得来休想出得去。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进行巷战。”

柏文蔚说：“二位仁兄，我们自己的区区之躯不足为惜，可南京城那么多兵民，为我们去死可不应该。我们会成为历史罪人的。”

赫明涵说：“说我狂妄也好，投机也好，激进也好，我都不去管他，我只知道，人要有气节，有人格，我在中山先生面前保证过，我绝不食言！”

柏文蔚有自己的打算，当下点头同意，并不强争，回到营中，偷偷给赫明涵写了一封信，带着部分随从溜之大吉了。

赫明涵见信大怒，痛骂柏文蔚不够朋友。当下推韩恢为都督。韩恢临危受命，誓与大家共存亡。

冯国璋在南京城耳目众多，柏文蔚一走，早有人把信息送到冯国璋耳朵里。冯国璋大喜过望，当即重新调兵遣将，部署战斗任务。他把部队做了具体分工：倪嗣冲攻打水西门，靳云鹏攻打汉中门，雷震春攻打中华门，徐宝珍攻打光华门，田中玉攻打朝阳门，张勋攻打太平门，下关停靠的海军陆战队攻打艳江门。于是又一番残酷激烈的战斗开始了。满城商贾绅士，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再次派代表，拿了劝退书劝说赫明涵让城。赫明涵在劝退书上挥笔写道：“打一天要饷一天，打一年要饷一年。要活同活，要死同死，宁为共和死，不为专制活！”写完，说：“十万大洋分文不得少！”说罢扬长而去。众商绅面面相觑，叫苦不迭。其实，赫明涵早派暗探调查过，商绅们并非无钱，只是看讨袁军大势已去，得拖便拖罢了。

商绅正在没了主意，冯国璋派来的奸细找上门来，告诉他们北军马上就会打进来，谁交粮饷杀谁的头。商绅们把心一横，拒不纳款。这还不算，他们还通知全城商店罢市，家家店门上写着“本店收歇，人死财绝”八个字。赫明涵怒不可遏，派士兵拣那些殷实富商破门而入，大肆抢掠。这一手倒也灵验，商绅们答应付出十万大洋。赫明涵保证只要交款，绝不抢掠。

北洋军连续攻城半月，仍然没攻进城门。冯国璋着急，张勋更急。张勋怕冯国璋先进城，抢占他的都督交椅，整天急得像一条恶狼上蹿下跳。他开列了受降优待条件，再次向赫明涵迫降。但赫明涵主意已定，不管条件多么优越，誓死不降。张尧卿可吃不住劲了，借口出城募兵，混出城外，逃之夭夭。不久，韩恢也忽然失踪。赫明涵又气又急，跺脚大骂。他想，先把十万大洋弄到手，部分发军饷，部分做活动经费，把队伍拉出去，上山打游击。这时商会又派来代表，说十万元实在凑不齐，只凑了三万。赫明涵厉声说：“不行，限你们今日交出，不然别怪弟兄们不客气！”代表们苦苦哀求宽限几天。赫明涵先把三万元发给官兵，准备到时候把军队集中到南门，率兵突围。

张勋亲手枪毙了许多官兵，无奈城墙太坚固，实在攻不下。8月29日，他再次让徐宝珍的部队在城外向城里挖地道，经过一天一夜，将地道挖到城脚下。然后埋上几百斤黄色炸药，点上引信，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城墙炸开一丈多宽大豁口，张勋、雷震春、徐宝珍率队首先拥进城去。城里各要道口到处埋着地雷，炸得北军人仰马翻，死伤无数。但因为有“三天不封刀”的引诱，兽军哪管死活，纷纷踏着伤的、踩着死的往城里蜂拥。潜伏在讨袁军里的奸细看看时机已到，纷纷倒戈造反，里应外合，一路猛杀。讨袁军无奈，只好四处逃命。可怜赫明涵再也无法号令残部，只得逃命。他跑到一个马棚里，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草堆。辫子军等正在“大索三日”，只顾烧杀抢掠，谁也不管什么赫明涵。他在草堆里藏了一天，当晚趁混乱逃出城去，临走时，身上一文不名。

第7章 江宁霸主

袁世凯听到北洋军攻克金陵非常高兴。因为南京是临时政府的首都，是国民党人的精神支柱。南京一丢，从心理上打击了国民党人。但当袁世凯知道最先入城的不是冯国璋而是张勋时，他的心情沉重起来。张勋至今不肯剪辫子，一心想着恢复旧王朝，怎能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离心离德的人呢？他立刻把心腹幕僚召集起来研究对策。

袁世凯说：“江苏和湖北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用兵前我已内定冯国璋署理江苏，段芝贵署理湖北。张勋先华甫入城，诸公看如何是好呢？”

杨度笑道：“历来先入者为王，张勋现已入城，不妨先让他过过都督瘾，日后再作定夺。如果现在强他所难，势必闹出乱子。”

其他人同意杨度的意见。袁世凯说：“既然这样，就只作权宜之计吧。但诸公一定要保密。不过任职可以暂缓公布，看看再说。”

辫子军进城后，挨家挨户大肆抢掠。遇到敢于反抗者，不是开枪打死，就是用刺刀戳伤。整个南京城被愁云笼罩，人们怨声载道。南京人想起赫明涵虽然催粮索饷，但军纪尚属严整；想不到，想北洋军，盼北洋军，盼来的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三天里，张勋的辫子军，雷震春、田中玉的匪军，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将整个城市搜刮个遍，匪兵们常因你抢我夺发生冲突，互相动刀动枪。那些抢足了财物的匪兵，纷纷逃走去享福了。张勋可没料到这一手，最后一点名，竟跑掉三分之一！张勋传下将令：“那个赫明涵是湖南人，那些不怕死的兵，也大多是湖南人，是他们害得老子死那么多人，你们要放开手脚，给我杀湖南人！”张勋一声令下，湖南人遭了殃。匪徒们杀红了眼，不仅湖南人，连江西人、湖北人，乃至无辜市民，也遭到杀戮。最惨的是女性，秦淮河水中漂着大批自杀或被杀的女尸。

在遭劫的人中，有三个日本人。他们自恃是洋人，拒不让抢，匪兵们哪管三七二十一，一窝蜂地围上来拳打脚踢，打得他们遍体鳞伤，最后把人剥个精光，扬长而去。日本领事馆闻讯后，急忙向袁政府发电交涉。电报历数北洋军的暴行，要求袁世凯赔偿损失，公开道歉，惩罚肇事凶手。电报转给张勋，张勋骂道：“妈那巴子的，这点小事用得着大惊小怪，不理他！”

日本领事到处发电报，开记者招待会，大造舆论。袁世凯获悉后，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原来，袁世凯巴不得张勋闯下大祸，好借机把他“开销”。袁世凯把这事放在一边，专等张勋“够了刀”再做处理。

抱幸灾乐祸态度的还有一人，这就是冯国璋。他的部队不管武器装备、官兵素质都比张勋的辫子军强；按说指挥艺术冯国璋也比张勋好，为什么他没有先期入城呢？第一，江苏都督迟早是他冯国璋的，用不着去拼自己的老本；第二，要想久坐南京，必须改变在武汉的“屠夫”形象。所以，他一开始就约束军队撒野。现在，他见张勋引起国内外攻击，心里十分开心。

这天，张勋正在跟宠妾饮酒作乐，忽报有个叫马休的外国医生拜访。张勋知道外国人不好惹，不耐烦地说：“请他进来。”

张勋把马休引入另室，宾主坐定。张勋问：“请问，你有什乡事？”

马休说：“敝人是教会医院的医生，特来冒昧拜访大帅，这两天所见所闻，实在使人触目惊心，请大帅下令约束军队……”

张勋故作惊讶：“不会吧？我的兵一向严守纪律，若有，恐怕是土匪叛军所为。”

马休气愤已极，滔滔不绝地痛陈辫子军的种种兽行，并说：“大帅如若不信，请亲自去视察。”

张勋强词夺理，马休愤然而起：“大帅如果充耳不闻，我只好如实电告我们的政府了。告辞了！”

张勋一拍桌子，骂道：“妈那巴子的，洋人也这么混账！”可是，禁不住几个国家领事馆给袁政府提抗议，日本人更闹得不可开交，如果这次再得罪洋人，更是凶多吉少。他害怕了，赶紧派兵弹压。

在大索三日之后，张勋在第四天才带领大批随员浩浩荡荡开进南京城，与冯国璋、雷震春、徐宝珍联名给袁世凯拍发告捷电报。当天晚上，袁世凯就发回专电，对张勋、冯国璋、雷震春、刘冠雄等将领分别授以勋位。对其他有功之臣，分别论功行赏。对伤兵分别优恤，受难商民“妥善安抚”。

不到两个月，袁世凯战胜南方五省的国民党，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他的大总统了。不久，袁世凯对五省做了新的任命：倪嗣冲为安徽都督，郑汝成为上海镇守使，龙济光为广东都督，张勋为江苏都督，李纯为江西都督。从此，北洋军的势力达到长江流域和南方诸省。张勋如愿以偿，乐得手舞足蹈。冯国璋虽有袁世凯的“定心丸”，但看到到嘴的肥肉落入他人之口，心里不觉酸溜溜的，脸上更觉无光。他收编了宁军残部后，悄悄率军队离开南京，回直隶上任去了。

张勋是清王朝重臣，半生荣华富贵都是清廷给的，所以他对清朝一直忠贞不贰。他一入城就把清朝的官制、礼仪、排场一股脑儿地恢复起来。他嫌都督府“共和味儿”太浓，便花了上万两银子，按清王府的式样修葺一番，把柱廊、大门，乃至围墙全刷成朱红色。他不挂五色共和旗，别出心裁地在都督府门口，挂起斗大的“张”字大红旗，军中挂红色白边蜈蚣旗。全体官兵一律穿蓝袍朝服，官兵脑后一律拖一条长辫子。招募新兵时，也要留辫子作为入伍的首要条件。文职官员不许穿西装，更不许穿中山服，只能穿清朝官服。他出门不骑马，不坐车，而是坐二品品级的大轿。他禁止在公文、书信或口头上用“前清”二字，只准用“朝廷”。他把过去总督府衙门的吹鼓手和炮手招回来，每天一次放炮，三次吹打。他完全恢复了知府、知州、知县、道台、总办等清朝官制名称。官员参见张勋，先要递手本，行跪拜大礼，口称“卑职”或“奴才”，称他为“大人”。赐座后只许坐半个屁股。他最恨给革命军办过事的警察，把他们全部革职，换上从北方招来的北洋巡警。从他当权后，中华民国的影子不见了，大清帝国的僵尸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这些消息很快报到袁世凯的耳朵里。他绝不能容忍对自己离心离德的人，决心把张勋革除。袁世凯思来想去，还是借洋人的势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辫子军入城时打过三个日本人，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一直在叫嚣：要不惩办张勋，就要出兵中国。西方帝国主义为了保护其侨民利益，也纷纷提出撤掉张勋。于是袁世凯派张勋的老乡李盛铎去南京做说客。李盛铎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把各国的抗议、建议和愤怒，危言耸听地告诉张勋，把袁世凯想“保护”他又实在无能为力说了一遍，最后，要他主动提出辞职。张勋一听跳了起来：“妈那巴子的，俺老张把脑袋掖在裤腰上，拼死拼活为老袁打下天下，怎么，过河就拆桥？外国人算老几，老子不尿他！”

李盛铎回到北京，把张勋的话如实告诉袁世凯，袁世凯一向欺软怕硬，他先后派阮忠枢、刘恩源、段芝贵等到南京安慰他，并许给他一个空头衔——长江巡阅使。段芝贵说：“绍帅，袁宫保可是一心保你啊，只是惹不起外国人。外国人要是真的打进来，那乱子可就大了。都督只不过管一个省，这长江巡阅使可管好几个省啊，比都督大多了，够意思了。”

张勋虽是大老粗，但心里很花哨。他一怕惹恼洋人，二怕得罪袁世凯，想来想去不如就坡下驴。不过，他提出三个条件：一、报销都督府六十五万元的开支；二、另拨军队开拔费五十万元；三、长江巡阅使要节制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五省的军事。袁世凯同意了这些条件。12月16日发布命令：张勋任长江巡阅使，冯国璋任江苏都督，赵秉钧任直隶都督。张勋只在南京坐了三个月就被冯国璋挤走了。张勋跟冯国璋本来就不和，这一来更加忌恨。本来，两个人要办理一下交接手续，但张勋不等冯国璋到宁，就带着大队人马到徐州上任去了。走前，把都督府和衙门口能带的东西全带走了。冯国璋怕碰见张勋，所以，张勋走了十多天才去赴任。

1913年12月底的一天，浦口内外披红挂彩，下关车站热闹空前。上万名欢迎群众聚集在车站码头，欢迎新都督到任。但是热闹的场面掩不住满目疮痍的破落景象和被战争蹂躏的痛苦痕迹。

“呜——”一声汽笛响，列车到了下关车站。新都督的接收大员、先遣部队的首领和省、市各界代表跑上来，车门打开，冯国璋身着上将服，足蹬高筒马靴，款款地走出来。欢迎队伍上前打躬作揖，鼓掌致意。洋鼓洋号吹吹打打，鞭炮阵阵，口号声声。冯国璋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边走边频频向代表们抱拳招手。他的卫队长担心城市治安不好，一再催他上车，可他却步行半里才上车，到江边乘轮渡过江。上岸后，又频频向群众招手致意，沿途持枪肃立的士兵伫立街道两侧，绵延十余里；欢迎群众站在马路两侧，不时摇动着手里的小红旗。攻打南京时，他的军队跟辫子军形成鲜明对比，给市民留下了较好印象，这次市民见到都督平易近人，心里都很高兴。冯国璋坐在车上想：我要在今后的执政中，多笼络人心，改变“屠夫”形象，方能站住脚跟。

冯国璋到南京的第二天举办了一次各省代表、政府要员参加的晚宴。各阶层代表相继发言，诸多溢美之词。冯国璋作了即兴讲演。无非是“国璋德薄能鲜，有失雅望。今后尚赖各界诸君齐心协力，共建金陵”云云。宴会后，有从上海请来的京剧名角唱堂会。晚会一直到午夜方散。第二天，冯国璋贴出安民告示，号召士农工商安居乐业，政府人员各司其职。拨出一部分经费，扶助贫苦灾民，派出各级官员访贫问苦，派出军队警察维护社会治安。他还召集各界代表开“听政会”，让大家提意见；时常亲自接待国内外来访代表，表现得“礼贤下士”。他还派人贴出“招抚告示”，号召讨袁军旧部“投案自首”，不咎既往，这样一来，赢得不少民心。

袁世凯打垮国民党，形成一统天下，按说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他的心事更重了。一天，他把大儿子袁克定叫到跟前，说：“克定，你看段祺瑞最近对我怎样。”

袁克定说：“爸爸，恕儿直言，我看老段越来越不像话了。”

袁世凯轻轻点头：“嗯，有什么表现吗？”

袁克定看看父亲的表情，说：“自从冯国璋外放江苏，王士珍回正定老家隐居，段祺瑞当了陆军总长，主持全国军务，他在北洋军中，大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势。尤其是他趁爸爸把主要精力放在财政、外交上，对军事过问少了，就拼命抓军权，培植自己的势力。我看，对他们三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袁世凯连连点头：“对对，你还能看出一点事儿来。我也是对他不放心哪！虽然他是我的干女婿，可这人我历来不喜欢，他太傲慢，太蛮横，有时对我都不大礼貌。冯国璋嘛，还比他听话。”

袁克定说：“爸爸，常言说‘吃人的老虎不露齿’，我觉得冯国璋比段祺瑞更可怕。”

袁世凯说：“嗯，你很有眼光。冯国璋独霸江南，拥兵自重，是要随时提防他。不过，现在主要危害不是他，是段祺瑞。”

袁克定说：“最可恨的是徐树铮！他是段祺瑞死心塌地的爪牙！此人不除，定是后患。”

袁世凯说：“确实如此。我几次想把小徐调开，段祺瑞死活不同意。一次我又提这件事，段祺瑞竟敢当面顶撞我，说什么‘好吧，那就请总统先免了我的职吧’。你听，这还了得！”

袁克定说：“有一次，我让阮忠枢试探段对帝制的态度，段听到阮的话沉下脸说：‘荒唐之至！一个皇帝已经闹得鸡犬不宁，如果再来一个，你我都要完蛋！’爸爸您听，这话多么露骨。看来，这小子不除，总叫人不放心。”

袁世凯说：“你们办事就是叫人不放心，谁让你们现在就活动什么帝制？还搞什么试探？听着：第一，你明天去正定，把王士珍请回来，我要授他陆军上将，我要在总统府成立军事统帅处，派他当军统处总办，把军机大权抓到手，让陆军部名存实亡。老段你不听我的，我‘晒’起你来！”

袁克定说：“好，好，就怕王士珍不来呀。”

袁世凯说：“这就看你的了。你多叫几个叔叔，让他看在老关系上帮帮我。总之，不管想什么法儿，也要把他鼓捣来。”

袁克定说：“好，我一定把他弄来。”

袁世凯小声而神秘地说：“还有，咱们来个‘联冯倒段’，我想这样……”

父子二人都笑了。

袁世凯说：“你把三姨太叫来。”

不一会儿，三姨太金氏一摇三晃地走来。

金氏躬身而立：“老爷好。”

袁世凯说：“坐下，有件事跟你说说。是这样，你跟周老师关系最好，可以说无话不谈，周老师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有个依靠了。”

这时，金氏警觉起来，以为袁世凯又要纳妾。袁世凯说：“冯国璋两年前死了正妻，人嘛五十多岁，不算太老，我想把周老师给冯华甫说说，你看怎样？”

金氏一听脸上露出笑容，可很快笑容又消失了，说：“可是，她曾一再表白终身事母，矢志不嫁啊。她说父亲过世早，母亲孤苦伶仃拉扯她不容易，早先家庭寒微，现在生活好了，不能撇下老母嫁人。”

袁世凯笑道：“要不就请三太太出来帮忙吗，别人是无能为力的。上次，华甫来京，我特意安排他们见过面，还在一起吃过饭。我看他们谈笑风生，周老师也对华甫佩服之至，你若出场，定能马到成功。”

金氏想了想：“好吧，我试试看。老爷要没什么吩咐，我去了。”

当即，金氏来到周道如的房间。见金氏进来，周道如推开书稿，笑嘻嘻地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三姨太，请坐。”

金氏满脸堆笑说：“周姐，打搅你了。”

周道如说：“哪里，哪里，你多会儿来我都高兴，快坐下。”说着，两个人你依我靠，坐在一起。

金氏问：“周姐，你是不是写情书呢？”

周道如笑道：“你再说我扯你的嘴。”

金氏叹道：“唉，人生苦短，转眼就是百年。我从十六岁来到中国，已有二十二年了，一眨眼儿三十八岁了。我的父母双亲早已不在人世，剩下我孤苦伶仃，有家难回呀。”说着眼圈红了。

周道如说：“看看，好好儿的又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干什么？你现在有二男三女，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比起我来强多了。”说着，也红了眼圈儿。

金氏笑了：“刚刚劝过人家，你自己倒伤感起来。唉，说真格的，周姐，你的终身大事也该上点心了。等人老珠黄，无依无靠，再上心也来不及了，岂不遗恨终生？”

周道如叹道：“三太太又来取笑我，我都这般年纪，谁还要我？不如死了这条心，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金氏说：“瞧你说的，你比我只大一岁，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长得这么标致，又文才武略，广闻博识，何必说这种丧气话？”

周道如闻言，不禁悲从中来，竟悄悄垂下泪来。金氏掏出手绢给她边擦泪，边说：“好姐姐，我们虽不是一奶同胞，却亲如姐妹，你的苦衷就是我的苦衷。只要你愿意，我定帮你挑一个如意郎君。”

周道如笑道：“哎哟，你看你，我怕你白费劲了，没人瞧得上我。”

金氏搂着她的脖子，手指划着她的脸蛋儿：“瞧你说的，像你这样满肚子学问的大美人儿，谁找到你不是修来的福。哎，说真格的，你看冯上将军怎么样？”

周道如忸怩道：“人家堂堂上将军，能看上咱？”

金氏一听有门儿，趁热打铁地说：“实话告诉你，他对姐姐早有好感，跟大总统几次表示过，只是一直说不出口。大总统有成人之美，又怕太唐突，姐姐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就是来探姐姐口气的。冯上将军虽然年过半百，可身体还壮实，你们年龄不过差十多岁，也算般配。大一点好，亲亲热热知道疼人。”

周道如臊得脸似桃花：“哎哟，三太太，快别这么说，臊煞人了！”

金氏杜撰道：“有一次，他对大总统说，听说周女士精通经典，兼识韬略，可谓女中之杰。你听，这不是有意思吗？”

周道如心里美滋滋的，眼睛瞅着别处感兴趣地问：“总统怎么说？”

金氏绘声绘色地说：“总统说：‘我知道你丧偶有年，早有续弦之意，只是没有合适人选。周女士尚未出嫁，你如有意，老夫可以作伐。’”

周道如兴味盎然：“他怎么说？”

金氏继续说：“他说：‘本人正室虽丧，尚有侍妾数人，再说儿女都已长大，本人又年过五旬，让人家做继室，来到后就挑这么重的担子，岂不委屈人家了？’总统笑道：‘你既然有意，一切包在老夫身上。’冯上将军说：‘多谢总统成全，本人不才，如能得此佳偶，也算前生造化。’你听听，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周道如还不放心，试探道：“唉，男人酒后之言，不足为信。”

金氏忙说：“不，不，冯将军不是轻浮之人。”

金氏把与周道如谈话的情况报告了袁世凯，袁世凯听后非常高兴。便利用各省都督来京述职之机，安排了冯国璋与周道如会面，二人一见倾心。袁克定急于想当皇太子，很想尽快跟冯国璋拉上关系，就撺掇段芝贵出面，尽快促成二人。一次，段芝贵跟袁世凯谈完公事，又把话题引到冯、周婚事上。袁世凯当下致函冯国璋，要他择期完婚。冯国璋很快回了信：婚期定在1914年1月19日，在南京举行。段芝贵提出到时让袁克定和三姨太送亲，袁世凯欣然同意。

1月中旬的一天，新娘周砥在袁克定、三姨太、亲朋故旧、陪娘及袁世凯的代表、江苏省民政长孙国钧等人的陪同下，坐专车到南京完婚。

铁路上特为他们准备了专列。车头车身披红挂彩，车厢内笑语盈盈。列车从北京永定门车站出发，沿津浦路南下。新娘、三姨太及陪娘在中间一节车厢内，其他车厢有送亲人坐的，有装嫁妆的，有警卫连士兵坐的。袁世凯为了拉拢冯国璋，像自己聘闺女一样，从新人头顶陪送到脚跟，还陪送了许多箱笼细软、古玩玉器、名人字画等名贵佳品。周砥自从跟了袁世凯，这十几年除高薪及各位姨太太、公子、小姐的馈赠外，袁世凯还在逢年过节时有特别赏赐。周砥除去母亲，已没有直系亲属，而且吃穿用度都在袁府开销，一年年用不着花自己一个小钱，手头积蓄相当可观，光陪送的嫁妆就满满地装了一大车厢。列车所到之站，都有地方官员前来送礼和迎送。其情之盛，礼仪之隆，已达无以复加的程度。

火车到达下关车站，站台内外人山人海，轮渡码头彩灯高悬，荷枪实弹的军人沿途肃立，主要街道口扎了松柏牌楼，牌楼上高悬“大家风范”巨大匾额，两侧楹联上写“天上神仙金相玉质”，下写“女中豪杰说理明诗”。周砥一行弃岸登舟，在鼓乐声、鞭炮声中渡过长江，上岸后早有车轿侍候。新人及迎送队伍浩浩荡荡向交涉局走去，新人拜天地前的下榻处就设在那里。一路之上，沿街站立许多看热闹的人。交涉局的大门口经过精心修葺和粉刷，门前扎着松柏牌楼，上缀纸花彩带，用五色灯泡点缀成“福共天来”四个大字。交涉局四周站了岗哨，连岗哨身上都披红挂花，墙壁上、电线杆上都贴了大红双喜字。

从新人下榻处到都督府洞房，几里长街装点得五彩缤纷。全副武装的北洋兵，躬身肃立在马路两侧，特制的几十个细布篷岗亭，警察站立其中。街道中央每隔一二百米就有一道过街彩幛，上挂红色大宫灯，贴着喜联佳句。马路两旁的梧桐树上点缀着色彩纷呈的小灯泡，十字街头扎有松柏牌楼。几天来，各条马路就禁绝了车马。都督府门内外布置得更是花团锦簇。军警从门前，一层层、一列列站到洞房门口。侍者一律改穿新制军服，在窗前阶下垂首而立。铺陈之华丽，目睹者无不叹为罕遇。

1月18日下午2时，开始过嫁妆，军乐队为前导，红绸彩车引路，彩车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抬嫁妆的队伍，有周道如亲友送的贺词、贺幛、贺联和各种精巧别致、玲珑剔透的装饰品，有袁世凯及冯国璋同僚好友、同乡亲属馈赠的各种礼品。看热闹的人把马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第二天是新婚的黄道吉日，婚礼排场豪华到了极点。新郎新娘在行了大礼之后入了洞房。冯国璋以前结过六次婚，娶了五个小老婆，没有一次有这样的排场。虽然周砥容貌未必胜过西子、王嫱，但论起学问、阅历、气度，却是她们所望尘莫及的。冯国璋想到自己年过半百，戎马一生，老了老了得此佳丽，真是十分高兴。两个人卿卿我我，亲密无间，兴奋得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冯国璋盛宴款待袁克定、三姨太等人。席间，冯国璋频频让酒，周砥一再感谢袁氏父子的成人之美。那周砥把三姨太视为娘家人，对她更是感激涕零。三姨太伤感地说：“姐姐如愿以偿，后生有靠，可别忘了孤苦伶仃的妹妹呀！”说着，眼圈儿红了。

周砥说：“三姨太说到哪去了，袁府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哪能忘了你们？我会常常去看你们的。”

冯国璋新婚不久，周砥提出回婆家拜亲祭祖。冯国璋对周砥言听计从，哪有反对之理。加上他政务繁忙，已十来年未回家了，也极想回家看看。于是，他马上把秘书长找来，让他做行前准备工作。

经过几天的周密布置和准备，夫妻双双登上北去的专列。他们随身带着一大批听差、丫环、亲信、僚属和一连骑兵卫队，带着若干朱轮双套马车。在沧州车站下车后，受到地方军政长官、社会名流的热情迎送。冯国璋等坐上自己的马车，在卫队前呼后拥下，浩浩荡荡向家乡驶去。下午四点钟，一行人到达河间府。那些地方军政官员早就接到通知，在北关道旁已等候多时了。冯国璋见到父母官不端架子，早早地下车，笑声朗朗，互道问候。这些官员不肯放过献媚取宠之机，有的乘马车，有的骑快马，追随在冯国璋的车队之后，亲送其到家。

冯国璋的车队到达城北三十里的诗经村时，大哥佩璋、二哥蕴璋、三哥琥璋以及侄男侄女、叔伯大爷等上百人早已等在十字路口。冯国璋、周道如赶忙下车，一一拱手参见。当年，冯国璋离家出走时，曾去保定府投奔过二舅，二舅眉不抬，眼不睁，数落冯国璋“废物”，气得冯国璋一跺脚走了，空着肚子投了淮军。今天，二舅的买卖“暴了股”，冯国璋倒发迹起来。二舅今天也来了，见到冯国璋如此气派，站在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一抬。冯国璋一眼看到他，不计前嫌，大步走过来向二舅拱手问安。二舅呜呜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周砥到底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见了长辈彬彬有礼，落落大方；见了晚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离家还有一二里地，冯国璋就弃车而行。其他骑马坐车的都无一例外，跟在他的身后步行。在地里干活的乡亲们，哪里见过这么大气派，个个停住手里的活计瞠目而立，有的则远远回避。冯国璋不管远近亲疏，都招手致意。有时拍着小孩的头，夸奖几句。走到村口，他忽然想起老人赵玉山，他小时候家境贫寒，无处栖身，赵老头经常用自己的稀粥剩饭接济他，留他在小屋里存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他得知老人已于几年前冻饿而死，埋在西南方乱葬岗上时，心里十分难过，当即吩咐家兄，拨出一亩地为老人修坟立墓。乡亲们见冯国璋有情有义，无不为他挑大拇指。

冯国璋回来的消息吸引了成百上千人。街头、巷尾、临街的门前站满看热闹的人。一股衣锦荣归的自豪感和优越感涌上冯国璋的心头。他想：我从一个穷困潦倒的青年，戎马倥偬二十余载，今天，终于成了万人瞩目的大将军！这是祖上的荫德，个人的洪福啊。他庆幸自己的路走对了。他越是有这种优越感，越是要装得平易近人，也就越显得自己形象高大。他对乡亲们频频地拱手问好。

冯家大院，上上下下兴高采烈，欣喜异常。第二天，冯国璋的大嫂先领着周道如拜访几家长门父老。之后，冯国璋脱掉军衣，穿起长袍马褂、千层底棉靴，偕夫人周道如，先到冯氏家祠拜祭祖宗，从祠堂出来，冯国璋指点着一大片煊煊赫赫、磨砖对缝的青砖建筑，给道如一一作介绍。

“将军府邸”坐落在西诗经村东北角上，建筑面积占地约二百多亩，有青砖房几百间，分东西两个跨院。西跨院是长工下人们住的，里面有车棚、碾棚、马厩、仓房、粮库、猪羊大圈等；东院为正宅，坐东朝西敞亮大门，大门上钉着一排排茶碗大的镏金铆钉，中间两个虎头大铜环，门两侧有两个汉白玉石狮。进第一进院落，右手是朝房式的建筑，东西两大溜带柱廊的厢房，供警卫连居住；往北，一条石砌甬路，两旁栽着冬青、松柏，往前走是一座二层楼式的过厅，穿过过厅还有三进院落，每座院落建筑风格和布局都自成体系，不落俗套。有的曲径通幽，有的雕梁画栋，有的山重水复，有的小巧别致，每进院落尚有东西跨院。层层套套院落最后，是一座巍峨壮丽的二层楼正堂，开放式走廊，呈放射状向两侧、向南延伸，与两侧厢房连接。院落间，既自成一体，又紧密相连。冯国璋领着爱妻，走马观花地浏览着，粗略地介绍着，就这样前后花去一个多小时，周道如连声道奇，嗟叹不已。

冯国璋爱怜地问：“夫人累了吧？”

周道如兴致勃勃地说：“跟上将军一起，不累。”

冯国璋诚挚地说：“道如，以后不要叫我什么将军，叫我华甫好了。”

周道如娇滴滴地说：“嗯，那怎么好出口？”

冯国璋说：“那就叫我四哥吧。”

周道如脸一红，看看左右无人，悄悄拉着冯国璋的手：“你真那么……喜欢我？”

冯国璋说：“当然！我是个草莽武夫，得到你这样多才多艺的佳偶，真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你以后要在事业上帮助我，我要向更高的目标进军！”

周道如说：“得一知己，虽死无憾。我已近不惑之年，找到您这样的好人，是我前生的造化。我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好，能在生活上给您一点关照，精神上给您一点慰藉，我就知足了。”

冯国璋：“家里的事我都交给你，首先要把咱们的财产管起来，我要你滴水不漏！”

周道如：“原来的管家不是很好吗？”

冯国璋：“不，我对谁也不放心。你冷吗？”

周道如：“我心里热，再冷也不冷。”

冯国璋：“好。今天难得好天气，咱们再到祖坟看看吧。”

说着，二人手拉手出了后门。

正是早春三月，太阳暖烘烘的，残雪已经消融，阳气正在上升。小草、树木、麦苗孕育着芽苞。他们轻松地走在两旁栽种着杨、柳、榆树的庄稼道上。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那平展展的肥田沃土，都是冯家的，光村北坟地周围就有上千亩，周围的村落，邻近的县份，还有不少佃户庄。冯家有的是钱，简直多到令人瞠目的程度。单说冯国璋担任禁卫军军统一项，每年的收入就十分可观。禁卫军当时有一师二旅。正规军每师每年军饷是一百三十万元，禁卫军是二百万元。他百般克扣，浮报冒领，很快成了北洋军首屈一指的富翁。去年，他调任江苏都督，禁卫军改编为第15、第16两师，人数并未增加多少，可军饷每年则增加六十万，共计三百六十万，仍由冯国璋统帅。此外，他还有北京、天津、南京跟人合股做的许多大买卖，还发放彩票，倒卖烟土，开办盐场，那收入更为可观！

冯国璋边走边想：现在是我一生最得意的时期，除去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龙眼我摘不来，其他应有尽有。如今，大总统又赐给我贤内助，我怎能不高兴呢？冯国璋情不自禁地说：“好啊，一切都像天造地设般地好。这一切都是大总统赐给的，咱们绝不能忘了大总统的恩德。”冯国璋说这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恭维。因为他知道周砥是袁世凯的人，而且有人风传，她是袁世凯派来的“内奸”，对她，冯国璋还不能百分之百地信任。

周砥说：“是啊，我们是不能忘了大总统的好处。”

“咳——哟——，咳——哟——”的喊声，“叮叮当当”的锤声打断他们的谈话。他们穿过一片大松树林，来到一大块空地。那里有上百名工匠正为冯家修坟造墓。汉白玉的石人、石马、石羊、石象、望天猴等石雕，有的已经竣工，有的初具轮廓，有的正在画线。监工看见冯国璋夫妇到来，赶忙上前行礼问候，冯国璋问了问工程进度、人数，又拿过施工图看了看。随便转了转，开始往回走。他看过宅第、家祠和坟茔后，总起来说还不够满意，他心里在酝酿着更大的扩建计划。

在回家路上，不时有人拱手向他请安。有的红着脸，结结巴巴向他求情，要求他给自己的孩子或本人找个差事儿干干，冯国璋大多答应他们的要求。冯国璋很注意笼络人，尤其是家乡人，他在任期间，只要有人说是河间府的，只要是投奔他来的，大多赏碗饭吃；假如是西村的，尤其是姓冯的，那更另眼看待。因此，不少姓马的人，也在旁边添上两点改姓冯。老百姓有“学会河间话，就把洋刀挎”的说法。

冯氏夫妇回到南京不久，一个政治魔影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原来，袁世凯想当皇帝的心由来已久。国民党“二次革命”失败后，他以为大局已定，于是，紧锣密鼓加快推行帝制的步伐。袁世凯为做皇帝扫清道路，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活动：第一步，用武力胁迫国会，以先选总统后制定宪法的“戏法”变临时总统为正式总统；第二步，用软硬兼施的手法，把立宪机关变成御用工具；第三步，用卸磨杀驴的手段，把失去效用的“名流内阁”赶下台，换上袁氏内阁；第四步，用指鹿为马的手段，把内阁制临时约法，改为总统制独裁约法。他怕北洋派老将不听话，还把老奸巨猾的徐世昌搬出来与他合谋，大搞恢复帝制的活动。

这天，冯国璋躺在藤椅上，听周砥读一份《国风报》。旁边小桌上放着梁启超办的《时报》，江苏办的《常报》，英、美、日办的《申报》、《新闻报》、《东亚时报》、《大公报》等。当她读到袁世凯聘请前清大官僚赵尔巽出任清史馆馆长，大名士王闿运出任国史馆馆长的消息时，冯国璋“霍”地坐起来，戴上老花镜，一把抢过报纸自己读起来：“道如，你听这段儿：‘袁大总统于1914年3月24日发布命令，前川督赵尔丰……洞明大局，赞成共和，确有实证。着国务院从优议恤，并着内务部查明事实，宣付史馆，以彰劳尊……’嗯，事情已经很明确了。”

周砥问：“赵尔丰是什么人？”

冯国璋说：“赵尔丰是赵尔巽的弟弟，清朝末年是四川总督，杀过许多四川人，辛亥作乱时被乱党杀死。赵尔巽天天喊着，要大总统替他弟弟昭雪。这次大总统请他出来当清史馆长，准是以昭雪作交换条件。大总统居然答应他，真是不可理解。你把《东亚时报》给我。”

周砥把报纸递给他，他果然找到相同的内容，而且还找到湖南官僚章忠诩、湖北商人裘平治《劝正皇帝位表》的文章。他把报纸往地下一扔，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半晌无语。

周砥笑道：“我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

冯国璋忧然自语道：“难道都是真的？不会吧？”

周砥说：“会的，完全有可能。”

冯国璋坐起来：“那我问你，以前大总统是怎么说的？还算不算数？”

周砥如数家珍地说：“大总统是不止一次宣誓效忠共和，否认帝制。如1912年3月9日，发表就职演说时说：‘发扬共和精神，涤荡专制瑕秽。’同年6月25日通电宣言：‘永远不使君主政体再见于中国。’去年4月8日，在致国会开幕词中说：‘共和国家由四万万人民心理所缔造，国家主权当然归之于国民全体。’等等。”

冯国璋说：“你的记性真好，都能记住。”

周砥一笑：“记性还可以，但主要是我很注意这些动向。”

冯国璋说：“那你说说，大总统为什么自食其言？”

周砥哈哈大笑：“我的上将军，你为什么对此如此敏感？去年2月28日《国风报》上不是发表过你跟倪嗣冲的劝进密电吗？其中有这么两句：‘孙、黄失势，已入英雄之彀中；黎、段倾心，可寄将军于阔外。’不是劝大总统趁着大好时机做皇帝吗？”

冯国璋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他不会如此糊涂，只不过逢场作戏让老头子高兴罢了。这是我失策的地方，我已经通电辟谣了。”

周砥笑道：“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吗？再说，既然是密电，他本人不拿出来发表，别人怎么会知道？这还不是早有此意吗？”

冯国璋叹服道：“嗯，对对，你真是不简单。可为什么那时候他要那样说呢？这不会失信于民吗？”

周砥说：“有人说：政治是个脏东西。常言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孙、黄作乱，政局不稳，现在不同了。”

冯国璋连连点头：“对对，是这个意思。可他又为什么把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北洋诸将一个个打入冷宫呢？”

周砥说：“那是怕你们不肯听话呀。”

冯国璋：“那我该怎么办呢？”

周道如：“冷静处之，拭目以待，不可有半点异样。赵汝州的暴殁、段合肥的冷遇，难道还没有擦亮你的眼睛吗？”

冯国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一股冷气直透背胸。他仰面朝天，长叹一声，颓坐在太师椅上。恐怕在北洋将领中，最害怕帝制成功的要数冯国璋了。就其地位、威望及实力来说，别人都望尘莫及，他认为袁世凯之后，大总统的位置应该非他莫属。如果一搞帝制，就会世袭，那他的总统梦将成泡影，这是其一。其二，袁世凯一旦做了皇帝，就会像历代帝王一样杀戮功臣，他冯国璋的后果将不堪设想。不过，他的这些想法现在还不能直接端给周砥，他还不知她对袁世凯的倾心程度有多重，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不知她是不是自己的知己，会不会是袁氏的内奸。

少顷，冯国璋摇摇头，似有所悟地说：“道如啊，我是相信咱大总统的。即使他想做皇帝，也是最近的想法，是一群想当开国元勋的弄臣圈弄的。”

周砥问：“何以见得？”

冯国璋说：“有个传闻你可能听说过。大总统有午睡习惯，每天中午要睡上一两个小时，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喝一杯可口的茶水。他有一个雕刻得十分精致的玉杯，十分喜爱。一天，书童进屋送茶时，忽然眼睛一花，看见床上躺着一只大癞蛤蟆，书童一惊把玉杯打破。幸亏大总统酣睡未醒，书童蹑手蹑脚退出去，慌慌张张找一位老人家搭救。老人想出一条妙计，如此这样告诉书童。大总统醒来要茶喝，看不见玉杯，唤进书童喝问。书童说：‘摔碎了……老爷，真是怪事，我刚才端茶进屋时，看见床上躺着的不是老爷……’‘混账，不是我是谁？’‘小的不敢讲。’‘讲！不讲我宰了你！’书童说：‘是……是一条五爪大金龙！’大总统怒道：‘胡说！’可是，不一会儿气消了，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元钱赏给书童。大总统可能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才动了当皇帝的念头。”

周砥听后哈哈大笑，说：“还有一个故事呢。他的家人从老家跑来向他报告，说他家祖坟上，有一条几丈长的蛇，在老祖宗棺木上缠了一圈儿。而且还在农民挖地沟时，挖出龙头，冲着袁家房基。这可能是周围的人编造出来哄他的。”

冯国璋说：“是啊，大总统亲口跟我讲过，他的先代没有一位能活过五十九岁，他今年五十七了，准是想在下世前过过皇帝瘾，我相信他会醒悟过来的。”

周砥说：“但愿如此。”

1915年6月下旬的一天，梁启超来到南京拜见冯国璋。两个老朋友一见面，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冯国璋问：“卓如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梁启超说：“华甫兄，我想你呀！我到广东探望老父亲，回来绕道南京，特来看看你。”

冯国璋道：“难得你惦记我。”

梁启超说：“你这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我能忘记吗？”说罢哈哈大笑。

下人们献上冰镇西瓜、水果。虽然南京夏日奇热无比，但这座建在紫金山上、密林深处的别墅，是相当凉爽的。习习的凉风不时临窗吹来，梁启超刚才坐车出的一身汗很快没有了。

梁启超笑道：“华甫兄，欣闻你喜结伉俪，还不请出来让小弟认识认识吗？”

冯国璋笑道：“当然当然。夫人久慕老兄英名，早想一睹尊颜呢。来人，请夫人！”

不一会儿，周砥款款而来。她上身穿米黄色半袖港绸偏襟小褂，下身着墨绿色杭纺百褶裙，足穿奶白色高筒洋线袜，半高跟皮凉鞋，头发高高地挽在头顶，细白的脖颈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腕上戴着金壳银链小手表。高雅华贵，气度不凡，把个梁启超看得直了眼。

冯国璋说：“道如，快来拜见卓如兄！”

周砥躬身施礼：“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幸得一见，造化造化。”

梁启超说：“彼此彼此。愚兄对周小姐敬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周砥落落大方，伸出又长又白的手臂：“先生请坐，请坐。”

梁启超忙说：“周小姐坐，坐。”

冯国璋对夫人这样礼仪俱佳，行止有度十分高兴。他笑着说：“哈哈，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我跟卓如兄已有二十年的交情了。”

大家坐下来，吃西瓜，剥水果。

周砥面带微笑说：“我从懂事起就读先生的书，那么多，又那么好。我那时就想，有朝一日能有幸见先生一面该多好，想不到今天如愿以偿了。”

梁启超笑道：“哈哈哈，老古董，不看也罢。”

大家笑着，谈着。周砥怕耽误了他们谈正事，说：“先生您坐着，我去给先生备饭，今天我要亲手做几个拿手菜请先生品尝。”

梁启超笑道：“哈哈，那我太幸运了。”

周砥走了。冯国璋知道梁启超此行必有要事，问道：“卓如兄，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梁启超叹道：“唉，国事忧扰，辗转难眠，特来就教老兄。”

冯国璋已猜出他的来意，却故作不知：“老兄为何而忧，又为何难眠呢？”

梁启超一针见血地说：“你不要跟我捉迷藏了，你心里未必好受吧？”

冯国璋问：“老兄难道为帝制而来？”

梁启超愤然道：“这个倒霉的帝制，还不叫人忧心如焚吗？”

冯国璋说：“国璋远离京师，孤陋寡闻，局外之事一向清心寡欲。恢复帝制之事听到一些传言，仁兄可曾听到一些风声？”

梁启超说：“有目共睹，谁能视而不见？据传赵尔巽出来为官曾自编一首解嘲歌：‘我是清朝官，我编清朝史，我做清朝事，我吃清朝饭。’这种不伦不类的态度，大概是从关云长‘降汉不降曹’的故事中学来的吧。还有，老色鬼王闿运曾嬉皮笑脸地对袁项城说，总统府应加一块横匾——‘旁观者清’，或‘清风徐来’。袁项城对这种挑衅性语言，只是一阵干笑。堂堂民国大总统，对这种事视而不见，不是很耐人寻味的吗？”

这些传说冯国璋都听说过，也生过气，可他还不想对梁启超说掏心话，他说：“大总统不是糊涂人，我看这只是谣传而已。”

梁启超以为冯国璋受袁氏厚恩，一下难以转过舵来，于是慷慨陈词：“谣传？华甫兄，你还蒙在鼓里呢。前年11月4日袁世凯解散国民党，12日停止各省议会职权；去年1月10日解散国会，2月3日解散各省自治机关；4月初恢复笞刑和科举制度，7月28日公布了文官官秩令，分什么上卿、中卿、少卿，上大夫、中大夫、少大夫，上士、中士、下士；清朝遗老赵尔巽、李经羲、梁敦彦等都受了封赏。有了卿、大夫和士，上面就只缺一个皇帝佬儿了。不仅如此，还公布了国玺条例：‘中华国玺’用于国家大典和交换国书；‘封策国玺’用于册封、颁爵；‘荣典之玺’用于授勋。如果这一切都不足信，去年10月23日，袁项城在天坛演出一场祀天丑剧，穿戴古代衣冠，行跪拜大礼；连称呼、公文格式都改成帝制那一套！民国改帝国，总统改皇帝的日子为时还远吗？事成之后，你我二人还能坐在这里品茶吃瓜吗？”

冯国璋一听吓出一身冷汗。帝制一成，不仅他继任总统的希望成为泡影，恐怕连脑袋也保不住啊！那么，梁启超是有名的保皇派，君主立宪派的头子，又为什么对恢复帝制如此深恶痛绝呢？原来，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逃亡日本，一待就是十四年。回国后，他卖身投靠在造成戊戌喋血的罪魁袁世凯门下，想借助袁世凯的力量求得一线生机。但袁世凯对他们这样的乏走狗并不放心，一直白眼相加。梁启超知道自己出路甚少，但只要袁世凯不做皇帝，无论独裁总统也好，终身总统也好，仍愿意委曲求全，为其服务。现在，袁世凯真的要做皇帝了，以后，他的进步党更没有立锥之地了。因此，他才下决心反对帝制。

冯国璋下意识地摇着扇子，来回踱着方步，边走边想，默不做声。其实，他比梁启超更急。梁启超已把政府职务辞掉，又把家眷从北京搬到天津避祸，他现在无官一身轻；可冯国璋却不同，他是北洋元老、上将军、江苏都督，他的眼睛早就盯着总统高位，袁世凯的一举一动都与他的切身利益有关，他能不着急吗？可是，他一向老谋深算，城府很深，不愿意轻易向外人吐露真心，怕引来杀身大祸，所以他说话不多。

梁启超说：“最使我疑心的一次是今年年初，我忽然收到袁克定一份请帖，要我到汤山参加春宴。要知道，袁克定对我这样的人一向是不屑一顾的。我也知道，他为了当太子，对恢复帝制热衷到疯狂程度。他请我有什么事呢？我忐忑不安地准时到达。可是一看在座的只有一个客人，是杨度，我心里不免惊奇。袁克定满面春风地站起来说：‘今天没有邀外客，我们把先生请来随便谈谈。’随后，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谈起来，渐渐地谈到政治上。袁克定似乎有意无意地说：‘近来舆论都说共和制度不适合中国国情，卓如先生对此有何高见？’这一问很突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停了半晌才说：‘我平生只研究政体而很少研究国体。’经过这次试探，我已断定，袁氏父子在搞恢复帝制的把戏，因此，我急急忙忙把家眷从北京搬到天津，本人辞官不做，从3月25日离开北京，转了一大圈儿到你这儿来了。”

冯国璋忧心地连连点头：“是让人不安哪！”

梁启超说：“你知道‘西山十戾’的传说吗？这是流传在北京城的一段民间神话。说北京西山有十个修炼成精的妖怪投胎人世，做了清朝开国以来的当权人物。这十个妖怪是：熊，托生的人身是多尔衮；獾，托生的洪承畴；鸮鸟，是吴三桂；狼，是和珅；驴，是海兰察；猪，是年羹尧；蟒蛇，是曾国藩；猴子，是张之洞；玉面狐，是西太后；癞蛤蟆，是袁世凯。这些神话，都按照各人的不同体态、性格作了影射。如鸮鸟残忍悖逆；狼狠毒贪婪；曾国藩害皮肤病，经常脱皮像蟒蛇；张之洞每天睡觉很少，经常危坐假寝；袁世凯脖粗腿短，走道像癞蛤蟆，而且寓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意。你看，人民对这些人是深恶痛绝的，对袁世凯称帝是忌恨的。”

冯国璋问：“卓如兄，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梁启超说：“袁世凯不是要各省督军到北京述职吗？我们俩趁机到北京去一趟，亲身感受一下北京的政治气候。你拜晤袁世凯时，探探他的口风。没有其事当然更好，若有我们早做打算，如何？”

冯国璋早想进京打听政治行情，说：“好，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走。”

回到内宅，冯国璋对周砥说：“明天我跟卓如兄进京探望大总统，顺便打听一下帝制消息，你看，给大总统捎点什么好？”

周砥说：“捎别的他都不喜欢。我看他最盼望的是福寿天齐，把那尊玉雕寿星佬请去吧，他一定高兴。”

冯国璋一惊：“够贵的，怕值好几千吧？”冯国璋是有名的老财迷，从来是有进无出。

周砥笑道：“人家多会儿给咱东西都是十万八万的，咱们回点这个还不是九牛一毛吗？”

冯国璋笑道：“好，还是夫人聪明，能摸透老头子的心。我走后，外边的事问师景云、王廷桢，里边的事跟之骥、家祜商量着办，你要多负责任。还有，你的病要抓紧治，不可大意，必要时叫之骥去上海请几位名医治治。”

周砥说：“你放心去吧，我的病不要紧的。好好跟老头子说，别把关系弄僵，早点回来，啊。”

冯国璋说：“放心吧夫人，我见机行事好了。我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就回来。”说着，亲切地揽着周砥的膀臂，摸摸她的秀发，“我会经常想着你的。”

周砥把头靠在冯国璋的胸前，情深意切地说：“姑娘做得太久了，感情郁结得太深了，所以一天也不愿离开你……”

冯国璋紧紧把周砥抱在怀里，不住地亲：“我也觉得是第一次结婚……”

周砥悄悄说：“今晚在她们屋里睡吧，太冷落了她们，她们会不高兴的。”冯国璋说：“我偏喜欢你！”

冯国璋的话是真实的。自从周砥嫁过来这一年多来，真成了他的贤内助。家里外头，事无巨细，冯国璋总愿意跟周砥商量，对她的意见十之七八是要采纳的。冯国璋很懒，多年来自己少读书、少看报，有时连来往公文、函件都不想看，多由秘书代拆代读。白从有了周砥，她简直成了自己的耳目。周砥文韬武略，样样在行；古今中外，知之甚多，还会两三门外语。冯国璋有时接见外宾，都让她担任翻译。这样一来，他处理起公文来，颇觉得心应手。

周砥垂泪道：“我的病……怕有一天……会离开你……”

冯国璋一听红了眼圈儿，一边给周砥拭泪，一边安慰说：“不会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们的诚心会感动上苍的！”

周砥说：“但愿如此。”说着，把脸贴在冯国璋胸前欷歔起来。

本来，袁世凯与日本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之后，打算召集各省将军开会，公布他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划分军区、省级裁军和废省改督计划，这样一来，他可以削减地方军阀的势力，进一步中央集权。这时，他的狗头军师们提醒他，现在正准备开国大典，应该使将士归心，废省改督应暂缓实行，以防不测；而且，中日争端刚刚结束，如果召开这样大规模的军事会议，势必引起日本误会，带来新的麻烦。袁世凯以为有理，改为各省军人分别来京述职，借以窥视他们对帝制的态度。冯国璋就是在这个时候来京的。

1916年6月27日下午，冯国璋的专列来到北京。下车前，梁启超说：“华甫兄，你听便吧，我还是回避一下好。”

冯国璋办事一向小心谨慎，欣然道：“也好，有事我找你。”

冯国璋刚迈出车厢，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和秘书夏寿田微笑着大步流星迎上来，梁士诒伸出手热情地说：“上将军，你好，大总统派我来接你！”

冯国璋心里一震，忙说：“哎呀，有劳秘书长的大驾，真是不好意思。夏秘书您也来了？”忙向夏秘书握手寒暄。

梁士诒说：“上将军，请上车。”

冯国璋一看，车是袁世凯的汽车，卫队是袁世凯的卫队。一股感激之情顿时油然而生。

当时的总统府有两个“左右手组织”，一是秘书厅，一是军事处。秘书长当着袁世凯半个家，掌管着生杀予夺大权。梁士诒有三个机要秘书，三个内侍秘书，夏寿田是朝夕围在袁身边的内侍秘书，两个人权力都很大。由他们两人开着袁世凯的专车来接冯国璋，确实是极高的恩宠。汽车直接开进中南海离居仁堂不远的一座二层小楼前。早有差弁跑过来，打开车门。三个人下了汽车，梁士诒亲自把冯国璋领到楼上休息。差弁献上香茶，三人坐了一会儿，梁士诒笑道：“上将军旅途劳顿，请早些休息吧。大总统有话，明天在居仁堂东花厅接见上将军。”

冯国璋情不自禁地说：“明天？东花厅？”

梁士诒微微一笑：“大总统对上将军可谓恩宠有加呀！”

冯国璋感动地说：“国璋明白，国璋明白。”

一般将军述职，都是住在指定的宾馆等候接见，常常要等上好几天。接见地点是按照客人身份和与袁世凯的关系而定：一般生客只能在居仁堂前院叫“大圆镜”中的房子里接见；各省将军有幸在居仁堂楼下西花厅接见已经不错了；而冯国璋的接见，安排在居仁堂楼下东花厅，袁世凯的办公室里。这真像梁士诒所说的“恩宠有加”了。

第二天上午十时，两顶羽纱小轿停在门前。袁世凯的内侍秘书夏寿田从一乘小轿里走出来说：“上将军，大总统命本人来接你！”

冯国璋早已穿戴整齐，等候多时。赶忙下楼坐进小轿，走了十来分钟，离居仁堂还有三四十米就命停轿。冯国璋下轿，掸衣，正冠，挺胸收腹，跟在夏寿田身后向前走去。离楼门还远，夏寿田高喊：“冯上将军到！”

侍卫官高呼：“敬礼！”

少顷，听到一阵脚步声，袁世凯哈哈大笑着从楼里走出来，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冯国璋加快脚步，脱帽在手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行叩拜大礼：“给大总统叩安！”

一年来，总统府已恢复了前清礼仪，冯国璋不敢悖逆，只好入乡随俗。袁世凯一见冯国璋也行跪拜大礼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起来起来，华甫，你怎么也来这个？”

两个人说笑着一前一后步入东花厅——袁世凯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光线较暗，四壁皆书。一张大写字台，一只大皮面沙发椅，写字台上铺着大玻璃板，放着文房四宝，放射状摆着几部电话。周围散放着一摞文件。窗台上或角落里放着几盆花，靠东北角放着一张铺着凉席的雕花红木龙床。东墙一溜大小沙发。屋里幽静、凉爽。袁世凯说：“天很热，脱掉上衣，摘掉帽子。”冯国璋摘掉将军帽，解开两个上衣铜纽扣。

夏寿田问：“大总统，还有什么吩咐？”

袁世凯说：“上午不会客，全部时间陪华甫，别打电话打扰我们，告诉厨房备午饭，我陪华甫吃饭。不叫你们别进来。”

夏寿田答应着出去，关上房门。他们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进入正题。

冯国璋试探着说：“外边传说大总统要改帝制，请予以密示，以便在地方上着手部署。”

袁世凯知道冯国璋要说这个，也知道他对帝制的态度。但他“推心置腹”地说：“华甫啊，你是自己人，难道不了解我的心思吗？我想谣言之由来不外有两个原因：一是许多人都说我国骤行共和，国人程度不够，要我多负点责任；另是，最近颁布了新约法，条文规定总统有颁授爵位之权，有人疑心这是变更国体的前奏。其实这都是猜测和误会。”冯国璋想说几句话，但没机会插嘴。袁世凯滔滔不绝地说：“华甫啊，你跟我共事多年，我的心思不妨对你说明：总统的权力和责任，跟皇帝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为儿孙打算，以后让他们去继承。可是你想想，我那些儿子哪一个是成气候的？老大是个拐子，老二自命清高，想做名士，其他的儿子都小，别说当皇帝，我给他们个排长都不放心，能交付给国家重任吗？而且，翻开中国的历史，帝王之家有一个好结果吗？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如果为后代儿孙打算，我也不应该把灾难留给他们呐！当然，皇帝可以传贤不传子，但总统不是同样可以传贤吗？总统跟皇帝不是一样吗？再说，我袁氏先辈没有活过五十九岁的，华甫，我今年五十七岁了，没有心思再想些别的了！”

冯国璋好容易有了说话的机会，插嘴说：“总统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过，总统一向功德巍巍，到了天与人归的时候，只怕想推也推不掉的。”

袁世凯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坚决地说：“不，我决不干这种傻事，我有个孩子在伦敦读书，我已叫他在那里置办了一点产业，如果有人一定要逼我做皇帝，我就出国到伦敦，从此不问尘事！”

冯国璋看他满腔挚诚，绝无诡诈；听他说话慷慨陈词，披肝沥胆，使他郁结在心里的疑团顿时消了一半。他想：我可能错怪了大总统，他本不是糊涂人。

袁世凯说：“华甫，你是北洋老将，肱股之臣，你要对咱北洋派多担些责任哪！咱北洋这几年有的暮气沉沉，有的恃功骄傲，一旦有事如何得了？希望你在南京好好整顿整顿，给大家做个榜样。我们自家人，应当精诚团结，以社稷为重。回头你跟芝泉、菊人说说，大家都发挥点作用。”

冯国璋由衷地说：“大总统所言极是，华甫一定照办。”他想，话说多了徒劳无益，反惹袁世凯不高兴。他想办完私事就告辞，于是说：“大总统，我来时，道如给您捎来一封信，恭问大总统好，若不是身体欠安，本来她打算跟我一起来的。她还给大总统捎了一件小礼物。”

袁世凯高兴地说：“噢，信？拿来我看。”袁世凯一边看信，一边捋着胡子说：“嗯，好，好，道如还没忘记我。怎么，她身体不好？”

冯国璋说：“是的，已经有两三个月了。”

袁世凯问：“什么病？”

冯国璋说：“肺科病。”

袁世凯说：“好好治，别马虎。我那老七就是肺科病死的，那里治不好，可以到北京来治。”

冯国璋说：“多谢大总统惦记。”

袁世凯感兴趣地问：“她给我捎来什么礼物？”

冯国璋已令差弁带礼物在门外等候，他出去抱了进来。袁世凯一看高兴得笑眯了眼：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寿星佬玉雕，足有一尺半高，遍体玲珑剔透，熠熠生辉，做工精细娴熟，形象生动逼真。袁世凯连连夸赞，爱不释手。其实，袁世凯能够窃国，什么稀世珍宝没有。但他最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闯过五十九岁大关，周砥摸透了他的心理，投其所好，从“福寿”二字上下手，所以正中袁氏下怀。

冯国璋说：“大总统没有其他吩咐，在下告辞了。”

袁世凯一把拉住说：“哎哎，这可不行，不是说好在一起用餐吗？”

冯国璋说：“改日吧，今天大总统太累了。”

袁世凯说：“嗯？不累不累。你来了我高兴。啊，老了，感情重了，你们多日不来，想念你们。你有这样的体会吧？”袁世凯真会逢场作戏，其实，他从骨子里对这些北洋老将看不上眼。

冯国璋也是演戏老手：“是这样，是这样。我跟道如经常惦记大总统，时间一长见不到就想。”

说着二人走进小餐厅。饭菜已经摆好，满桌都是袁世凯和冯国璋爱吃的。冯国璋喝的茅台酒，袁世凯只喝一点绍兴酒。出席作陪的都是自家人，有三姨太、五姨太等。袁世凯吃饭一向是狼吞虎咽，不顾别人，一顿饭最多十五分钟，冯国璋平常吃饭最少一小时。袁世凯三下五除二吃饱了，把饭碗一推：“华甫，你慢慢吃啊。”害得冯国璋不好意思。五姨太赶忙起来，为袁世凯用湿毛巾擦嘴、擦胡子、擦手。三姨太说：“上将军，别管他们，咱吃咱的。”

袁世凯抽着雪茄烟，坐在远处看着冯国璋吃饭。他笑嘻嘻地问冯国璋，道如听话不？两口子打架不？“好吃醋”不？跟儿子、孙子的关系和睦不？并抱怨说：“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一嫁出去就把娘家的人忘了。”一家人有说有笑。三姨太、五姨太不时为冯国璋圆场、凑趣，气氛十分融洽。

冯国璋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把袁世凯的话从头至尾滤个过儿。想想袁世凯的慷慨陈词，断定帝制不会发生；看看京城里的种种迹象，又认为袁世凯可能在逢场作戏，就这样一直辗转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他驱车去政事堂访问张一麟，把袁世凯的谈话，从头到尾叙说一遍，并征求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张一麟是苏州人，文采俊逸，才华过人，素有“才子”之称。早在小站练兵时，就是袁世凯的文案，参与袁世凯的机密甚多。他跟冯国璋相交一向深厚。前不久，他才从机要秘书荣升政事堂机要局局长。

冯国璋说完后，张一麟想了想说：“老头子的话信得过，是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自己想当开国元勋，极力撺掇老头子做皇帝。大公子克定更是利欲熏心，忘乎所以，但老头子不会那么傻。”

冯国璋由衷地说：“若果真这样可就太好了。你知道，我真怕为这事北洋诸将离心，全国人民离德，大总统辛辛苦苦闯荡的天下岂不毁于一旦？”

冯国璋在北京住了十二天，袁世凯三次接见，三次陪餐。每次接见两个人都是推心置腹，促膝长谈。袁世凯还经常惦记冯国璋的吃住冷暖。一次，袁世凯跟夏寿田进早饭，当发现桌上有牛奶酪时，马上令差弁给冯国璋打电话，问他是否已经起床，然后派人将牛奶酪送去。又一次袁世凯跟徐世昌吃午饭，见有大块红烧猪肉，又令差弁给冯国璋打电话，让他等会儿吃饭，然后派人送去，还拿去四个大馒头。冯国璋离京前，袁世凯又差人送去许多礼品给周砥带去。冯国璋深受感动。

冯国璋把袁世凯这次召见的情况告诉梁启超，梁启超听到后松了口气。两人同时下结论：“仲仁（张一麟）的话不无道理，老头子不可能这么傻。咱们可以放心了。”

梁启超是当时公认的理论权威，周围经常跟着许多大报记者。当晚，梁启超把袁、冯谈话写成专稿。第二天，就发表在日本的权威报纸《亚细亚报》上，不久帝制之风就沉寂下来。

7月8日，冯国璋高高兴兴地回到南京。

第8章 公开反袁

“道如！你的病好些了吗？”

“多谢惦记，好多了。北京之行顺利吗？”

“顺利，太顺利了！卓如在《亚细亚报》上发表的‘谈话纪要’你看到了吗？情况就是这样。一切疑虑都打消了，大总统是值得信赖的。”

“是吗？这就好。”

“大总统待我亲如家人，情同手足，还给你捎来不少珍贵礼物。”

冯国璋一反慵懒散漫的状态，按大总统的面谕，一回到南京就精神抖擞地干起来：整饬纪律，拨乱求治，决心把南京搞成全国样板。

正当他踌躇满志时，刚刚平息不久的帝制之风又刮起来。这天，江西都督李纯派人送来一份密件，那是杨度写的一篇《君宪救国论》，文章明目张胆地鼓吹只有在中国实行帝制，才能拯救中国。袁世凯亲笔题字“旷代逸才”。李纯在信中告诉他，这个密件是由湖北都督段芝贵秘密复印的，各省军政长官都分发了，问冯国璋对这事如何表示。冯国璋好像当头挨了一闷棍，一下子惊呆了。他压根就没有收到这份密件。他马上去找机要秘书潘若海，找遍来文也没找到，又问秘书长胡嗣瑗，他也说没见到这份文件。他一再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真的？他自我解嘲地想：段芝贵是袁世凯的干儿子，说不定他是背着大总统搞的。

冯国璋正半信半疑的时候，八月上旬，《亚细亚报》又发表了袁世凯的美国顾问古德诺的一篇文章《共和与君主论》。文章露骨地说：“世界政体，君主实较民主为优，而中国则尤不能不用君主政体……”正当冯国璋忧心如焚的时候，另一个霹雳似的消息传来了：报上载了以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联名组织筹安会的宣言。宣言说辛亥革命时，全国人民基于感情，仓促成立共和政体，没有一个人敢出面反对，以致有识之士虽知隐患方长，也不得不委屈服从，以免一时遭危亡之祸。宣言把美国大政治学家古德诺抬出来作为金字招牌，说什么“古博士以共和国民论共和政体之得失，自为深切明著”。该会还电请各省军政长官及全体选派代表到京，“共同讨论国体问题”，“君主、民主国体何者适合中国，专以学理之是非与事实之利害为讨论范围”……

筹安会宣言一出笼，袁世凯在各省的亲信、爪牙蠢蠢欲动，纷纷志愿申请入筹安会。一些人公开宣称：“拨乱之法，莫如废民主而君主；求志之法，莫如废民主专制而立君主立宪。”

北洋军、北洋附属军的将领们，也看出政治门道，个个不甘落后，纷纷打电报、写信、发表谈话，“伏望大总统服从民意，速定一尊，申数千年天泽定分之大义，慰亿万苍生一心一德之归诚”……

对恢复帝制最卖力气、喊得最响的是段芝贵，他联合了十四省将军，密文呈报袁世凯“速正大位”。北洋将领大多列了名，只有冯国璋、段祺瑞和张勋三个大将军没有列名。

冯国璋忧愤成疾，病倒了。

几天来，周砥形影不离地陪着他，像哄孩子似的哄他，给他捶背、舒胸。冯国璋拉着周砥的手说：“道如啊，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啦，北洋派完蛋了！”

周砥陪他流下不少辛酸泪，她怎么劝他也不听，最后急了，厉声说：“冯华甫！”

冯国璋一惊，茫然不解地看着一向温言软语的爱妻。

周砥挖苦说：“你就是这样的上将军？就是这样的人杰？！”

冯国璋自暴自弃地说：“夫人，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办哪？”

周砥说：“要知道，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英雄！”

冯国璋：“我算什么英雄？人家什么事都瞒着我……”

周砥：“我问你，他为什么瞒着你？”

冯国璋“人家不信任我啊！”

周砥：“不，因为他怕你！”

冯国璋：“怕我？”

周砥坐在床沿上，深入地分析说：“当今北洋三杰中，哪一个能跟你比？王士珍胸无大志，无所作为，不足为惧；段褀瑞刚愎自用，傲慢自大，身居北京，不啻为笼中之鸟，已构不成威胁。可你呢？雄踞江南，手握重兵，论威望，你德高望重，举足轻重。你跟江西都督李纯、湖北都督王占元相交甚厚，你们三个人有效地控制着全国最富有、战略地位最重要的长江流域、咽喉要道。你有陈光远、梁启超、张联棻、师景云、冯耿光等一大群知己。天时、地利、人和你都有。你想想，袁氏父子还能睡得着觉吗？”

冯国璋安静下来，洗耳恭听，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些我都想过。可是你应该看到徐州、上海都是江苏辖境，老头子把郑汝成摆在上海，张勋放在徐州，还有安徽倪嗣冲、河南赵倜、山东靳云鹏都在虎视眈眈地包围着我，他已把段祺瑞打入冷宫，回过头来还不收拾我吗？”

周砥说：“所以呀，你是束手就擒，还是及早防范？你不要以为他们是铁板一块。老袁我是最清楚的，他谁也不相信。你不是说，有一次跟张勋喝酒，三杯过后张勋口无遮拦，拿出一张密电稿说：‘老头子打来密电，让我监视你。’你当时也拿出一张密电：‘老头子也让我监视你。’你想，这样诡诈之人，众将能诚服吗？”

冯国璋连连点头：“对，对，你的分析有道理。”

周砥趁热打铁：“所以，我劝你振作起来，面对现实，处变不惊，且莫蹉跎岁月，错过良机！”

冯国璋一把抓住周砥的手，激动地说：“道如，你真是我的知己！过去，我一直……”

周砥莞尔一笑：“担心我是一个潘多拉，带着一个装满灾难的‘匣子’，是吧？”

冯国璋大笑起来：“哈哈哈，那倒不是，那倒不是。”

周砥诚心实意地说：“咱们既成夫妻，安危荣辱系于一身，我岂能有他？袁氏父子的为人我了解，当初他给咱们撮合，还不是为了‘联冯倒段’，把咱们作为他棋盘上的两枚棋子？”

冯国璋紧紧抱住周砥：“道如啊，你真好！我太高兴了！”

周砥含情脉脉地望着冯国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小声说：“刚才我言词不周，你不生气吧？”

冯国璋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峰：“你是上帝送给我的女神，我能生你的气吗？”

周砥推开冯国璋，坐在他面前说：“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今后的行动计划吧。”

冯国璋气愤地说：“对，无论如何，老袁的皇帝梦不能让他实现！要那样，我们更没有出路了。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去年，我跟段祺瑞给袁世凯拜年。本来我们都不愿去，因为袁世凯的周围早恢复了跪拜大礼，老段最反对这个长人变矮子的礼仪，我害怕把关系搞僵，硬拉他去了。去后，我首先跪下，他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老袁还有个老面儿，忙站起来哈着腰说：‘快起来，快起来，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等我们给袁克定拜年时，这小子好生无礼，竟身不动，膀不摇，端起皇太子架子来，你说可气不可气？你想，今后要犯在这个畜生手里，那还了得？”

周砥说：“你说得对，这小袁实在混账，我在袁府时，经常听他说你和段芝泉的坏话，说什么‘老头子养活他们，把他们看得太重了，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我决不让他们爬在我头上’！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要跟他们搞坏关系，尤其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有隙。胳膊折要折在袖筒里。最近日本报纸一再披露袁、冯分家的消息。甚至说你跟革命党人合作，以十万元接济陈其美在沪举事。这不是好兆头，说不定是个信号啊！”

冯国璋心情沉重地说：“嗯，你说得很对。咱们的策略是对西南要暗送秋波，对袁世凯也不能得罪。这样，我们给老头子发一个辟谣电。我说，你写……”

周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电报搞：“我写好了，念给你听听，看行不行？”

……国璋自光绪丙午年以候补知县投效新建陆军，我大总统一见，谬加赏识，即奉派为全军督操营务处。由此追随历二十载！推心置腹，肝胆共见……此以私情言之，国璋对于我大总统，受恩深重，而实为当世所共见者也。至于中国近岁以来，内乱外扰，纷乘环逼，当此存亡绝续之交，欲有扶危定倾之才，舍我大总统其谁与归？国璋非且默志于此，即平日与友人私谈，为部下告诫，亦莫不谓……当今之世，惟我大总统为中国一人。以此公谊言之，国璋之对于我大总统，为心悦诚服，而堪为举世所共信者也……

周砥念完，冯国璋捋髯笑道：“好，好，果然女中之杰！赶快让胡嗣瑗发出去。”

周砥笑问：“上将军的病？”

冯国璋一撩被跳下炕来：“拿饭来！”

夫妻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1915年12月初的一个夜晚，一列直快列车停在下关车站。随着人流从三等车厢走出一个头戴旧毡帽，身穿旧棉袍的中年人。他交验车票后，机警地向四周看看，在站下雇了一辆人力车，过轮渡后又雇了一辆马车，向天王府旧址——上将军府驶来。来到大门口，门卫问：“你找谁？”

来人说：“找我表弟杨文恺秘书。”说着，把两枚银元悄悄捅过去。

门卫点头哈腰地说：“好好，请进来稍候，我代先生传达。”

不一会儿，杨文恺来了，愣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他是冯国璋的挚友冯耿光。冯耿光见他一愣神，赶忙叫：“表弟……”杨文恺十分机警，他知道冯先生化装来访必有隐情，他也知道袁世凯布置了许多密探，赶忙热情地说：“啊，表哥，您从老家来？快快请进！”

两人肩并肩向里走去，冯耿光说：“快，引我去见上将军！”

冯耿光字幼伟，广东省中山县人。日本士官学校第二期毕业。曾任清政府军咨府邸二厅厅长，现任总统府顾问。冯国璋在任军咨使正使时，他们曾在一起共事多年。一次二冯在浴池洗澡时，无意中发现二人的小趾都有一道小豁口，冯国璋上溯到十三代祖籍是广东人，因此，二人牵强附会认了同宗。二人平时关系不错，这样一来更视为知己。冯国璋一听是冯耿光驾到，赶忙从被窝里爬起来接见。

冯国璋问：“幼伟，你从哪里来？”

冯耿光说：“从天津来。前天，我到天津办事，住在利顺德饭店，遇见王克敏，他拉我去见进步党负责人赛季常。赛季常告诉我，蔡锷将军已经安全到达昆明，正在组织护国军，准备如期讨袁。”

冯国璋惊问：“哦？老袁的密探多如牛毛，又有杨度等人把守，他是怎样一下子到达昆明的？”

冯耿光说：“是啊，松坡（蔡锷）人十分机警，要是换了别人很难逃出袁的罗网。”

冯耿光介绍说，袁世凯的倒行逆施，激起普天同愤，连梁启超这样的妥协派也鼓起勇气发动讨袁事业。梁启超写了一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的文章，准备在报界发表，袁世凯知道消息后，立即派人拿去二十万元，十万元补祝梁父的七旬大寿，十万元作为他的出国旅费。梁启超知道袁世凯“一手拿官和钱，一手拿刀”的厉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方面宣布跟进步党“脱离”关系，给杨度写绝交信，一方面把文章交报界发表。这无疑是一枚巨型炸弹，把袁世凯炸蒙了。他慌忙派人给严复带去一笔巨款，请他写文章批驳。严复已经上过“卸磨杀驴”的当，婉言拒绝了。结果，袁世凯在全国竟找不到一个与梁启超旗鼓相当的对手。梁启超一鼓作气又写了几篇反帝制的文章，把袁世凯搞得焦头烂额。

筹安会成立前后，杨度几乎天天到北京棉花胡同去“访问”蔡锷，劝他加入筹安会，都被蔡锷巧妙地谢绝。8月25日，云南会馆将校联欢，发起军界请愿改行帝制，蔡锷提笔签了头名，以稳住杨度等人。蔡锷整天在八大胡同“饮酒作乐”，跟云吉班妓女小凤仙“鬼混”。因此，袁世凯的党徒报告，认为蔡锷不过酒色之徒，胸无大志，放松了对蔡锷的警惕。蔡锷以去天津“出游”之机，与梁启超等人秘密布置了反袁大计。梁、蔡会谈后，梁又把蔡送到日租界同仁医院下榻。他知道从国内去昆明会险象环生。11月中旬，蔡锷、张孝淮先后乘轮船去了日本神户。他把预先写好的明信片交给张孝淮，让他每到日本一地，给袁的亲信寄上一张，造成蔡锷在日本游山玩水的假象。其实，他本人早就化装搭船通过上海、香港、河内，机警巧妙地躲过中外密探的监视，于12月中旬到达昆明。这时急需冯国璋的表态，梁启超才派冯耿光到南京说服冯国璋……

冯国璋听完冯耿光的介绍，问：“各地反对帝制的情况如何？”

冯耿光知道冯国璋办事圆滑，不捉着乌鸦腿绝不放枪。于是，振振有词地说：“四哥啊，袁氏的为人你该清楚，他一生对谁以诚相待过？他认为一手可以遮天就可以欺人耳目。其实，最后被欺的是他自己！虽然有几个寡廉鲜耻、阿谀逢迎的小人天天围着他转，就连他们也是互相欺骗，尔虞我诈。比如他们害怕袁世凯了解中外舆论反对帝制的真相，故意编印假《顺天时报》来哄弄他。由此可见彼此了。”

冯国璋睁大眼睛问：“有这种事？”

冯耿光说：“千真万确！袁世凯发现后，狠抽袁克定的嘴巴。其实，儿子还不是从老子那里学来的？当年他不就是印假报哄弄隆裕太后的吗？”

冯国璋点头承认：“老袁是狡猾。”

冯耿光接着说：“再比如，段芝泉对他怎么样？还不是被打入冷宫！徐世昌怎么样？曾几次帮他渡过难关，到头来还不是也被一脚踢开！赵尔巽、王闿运也已辞职不干，教育总长汤化龙、检查总长罗文干、参政熊希龄等等纷纷辞职离京，就连机要局长张一麟也因不热心帝制被明升暗降。最有说服力的怕是老兄你了，你对他可谓忠心耿耿，可他对你又怎么样呢？由此不难看出，他已众叛亲离。连梁任公都说：‘当此普天同愤之时，我若不自树立，恐将有煽而用之，假以张义声者。我为牛后，何以自存？’”

一席话说到冯国璋的伤心处，他哀叹起来：“我冯国璋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不该欺骗我啊！不过，他毕竟是我的老上司，曾有恩于我，我若起而反对，岂不落个不义之名？”

冯耿光苦口婆心地说：“四哥，我们反对他，是反对他做皇帝，他如放弃皇帝梦，依然可以保他做大总统啊。因此，反对帝制才可以使他不致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国家才不致四分五裂。这才是真正地爱护上司啊。”

冯国璋终于点头：“对！有这一说。”

冯耿光想，还得给他一点压力。他说：“四哥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优柔寡断，会抱恨终生的！”

冯国璋问：“怎么？”

冯耿光说：“袁世凯已在组织两路大军，一路沿京汉、一路沿津浦南下，表面上是对西南作战，实际上是对老兄的战略包围。你再不当机立断，恐怕……”

冯国璋顿觉一股凉气直透心底，他再也坐不住了，紧皱双眉，踱来踱去。忽然，他在冯耿光面前停住，看看表说：“哟，已经凌晨四点了，这样吧，兄弟你到内室休息，待我考虑后明天答复你。”

冯耿光知道追得太紧，反于事不利，就说：“好吧。”

冯国璋回去后跟周砥商议，他们的意见依然是：对西南巧与周旋，对北京虚意敷衍。他们考虑，可以给袁世凯发一个温和的规劝密电。

第二天上午，冯耿光正在屋内看文件，忽然，“当当”有叩门声。冯耿光把门打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前面是冯国璋的秘书长胡嗣瑗，后面是机要秘书潘若海。两个人都是康有为推荐来的，素为冯国璋重用。因为冯国璋从一个勤务兵熬到今天的地位，一切的殊荣都是清朝恩赐的，而康有为、梁启超、胡嗣瑗、潘若海等人，都是一心想复辟清朝，反对袁氏称帝的。所以，在观点上他们是同冯国璋一致的。冯国璋把胡、潘安排在自己身边，所有文件、信函都由胡、潘二人代拆代拟，公私图章、官府大印也都由他们掌管，足见冯国璋对他们的信任。

胡、潘进门后，对冯耿光问寒问暖，热情寒暄。不一会儿，胡嗣瑗向窗外看看，回来后跟冯耿光说：“冯上将军已把冯兄的来意跟我们说了，我们在尽我们所能给上将军做工作。上将军跟随老袁多年，翻然反目，从感情上是有点过不去。此外，上将军办事一向小心谨慎，不到十二分火候，不会有惊人之举。我看是不是这样……”说着，在冯耿光耳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冯耿光惊问：“这行吗？”

胡嗣瑗自信地说：“没问题。反正他平常不看公文、报纸，事成之后再慢慢说。”

冯耿光说：“这么着，二兄可要冒些风险了。华甫兄会不会怪罪二兄？”

潘若海说：“没事儿，上将军的脾气我们了解，他跟我们交情很深。”

冯耿光高兴地说：“好，就这么办！”

胡嗣瑗当即把一张盖有江苏督军公署大印的电报稿递给冯耿光：“您看，这样写行不？”

冯耿光接过一看，上写：“宁已出兵，望速发。”冯耿光想了想，摇摇头说：“似觉不妥。你想啊，人人都知道上将军世故圆滑，不可能轻易出兵讨袁，这张电报势必引起怀疑，弄巧成拙，此其一；其二，说出兵而未出兵，今后不好收场，应该想个既达目的，又不露声色的电文。”

胡、潘二人颇觉有理，三人冥思苦索。少顷，胡嗣瑗说：“有了，您看是不是这样？”说着，拿笔写出来：“云南都军府唐继尧将军转致蔡锷将军：顷接梁任公密电，云：袁已派周自齐为赴日赠勋特使，拟以卖国条件换取日承认帝制，速按预订计划行事。南京宣武上将军冯。”

冯耿光连连拍案叫绝：“好，太好了，天衣无缝！第一，这说明冯是叛袁的，否则不会代转密电；第二，可以消除唐继尧的反袁疑虑，坚定蔡松坡反袁决心；第三，日后一旦电文泄漏，上将军不会担更大责任。三全其美！”

胡嗣瑗说：“潘秘书，你把电文抄清，马上出发去上海，到租界电报局去发，他们不见盖有大印的稿纸是不给发报的。”

潘秘书说：“好吧，我马上去。”

果然，这个电报帮了蔡锷的大忙。12月中旬，他的护国军成立了，揭开了反袁斗争的新一页。

电报发出不久，袁世凯的密探就把电报内容告诉了他，袁世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冯国璋一口吞掉。他派出政法处严处长，带领一个检查组到南京兴师问罪。冯国璋是个阴险有余，果敢不足的人。一见检查团来势汹汹，吓得慌了手脚，赶忙赔着小心破格接待。严处长几次跟他谈话，让他检查自己的过失，他一味地兜圈子。最后严处长把电报稿往他眼前一放，他傻了眼，惊呆了，连说：“不，不，这个电报我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严处长冷冷地问：“上将军不知道，那么此电何人所发？”

冯国璋说：“可把胡秘书长请来一问。”

严处长说：“来人！请胡秘书长。”

不一会儿，胡嗣瑗亲进门来，说：“报告上将军，卑职奉命来到！”

冯国璋把电报稿往桌上一拍：“胡秘书长，这是怎么回事儿？！”

胡嗣瑗煞有介事地说：“上将军，请不要相信，这是一份假电报，绝不是我督军府发的。”

严处长掏出一张纸冷笑着问：“请问胡先生，这张电报又该怎么解释呢？”

冯国璋接过一看，果然盖着江苏省督军公署大印，便厉声问胡嗣瑗：“胡秘书长，这是怎么回事儿？”

胡嗣瑗接过一看，镇定地说：“上将军，这笔体您看不出吗？这是潘若海所为呀。”

冯国璋怒道：“传潘若海！”

差弁去后不久跑回来报告：“报告，潘秘书长留下一张纸条畏罪潜逃了！”

冯国璋拿过纸条一看，上写：“电报系我所发，与他人无干。”

原来，这是胡嗣瑗和潘若海预先设计好的计谋。冯国璋一看，暗自松了一口气，严处长却傻了眼。

冯国璋“痛心疾首”地说：“严处长请转致大总统，因为我平常过于懒散，不看公文，致使潘若海钻了空子，酿成大错。我写一份悔过书你捎着，向大总统请求处分。”

胡嗣瑗说：“不不，这跟上将军无关。我是秘书长，是我对下层管教不严，应该由我负责。我向上将军提出辞呈。”

严处长知道这是一桩“无头案”，说：“好吧，我把这事如实向总统汇报，请大总统定夺好了。兄弟的使命完成了。”

冯国璋把检查组多留了几天，好生款待，最后每人又分赠了不少礼品。严处长高高兴兴到北京交差去了。不几天，袁世凯的公文批下来了：“冯国璋用人不当，汲取教训，免予处分。立即捉拿潘若海归案。准胡嗣瑗辞职。”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蔡锷在云南组织护国军，举起了讨袁大旗，很快在全国产生广泛影响。北京官场一片混乱和惶恐。许多人像逃避瘟疫一样纷纷辞职出京，一时间出现“树倒猢狲散”的局面。袁世凯下令严禁官吏请假，如非请不可时，必须有三人以上的连环保结。对高级官员，则一律派军警“保护”。25日，云南省宣布独立，袁世凯更慌了手脚。他在公府沣泽园成立了“征滇临时军务处”。这时，他对部下更不放心，既要防敌人，又要防部下，只好亲自督理军务。可是，内政、外交、财政各方面都不景气，又实在忙不过来，只好临时抱佛脚，重新启用旧臣。他想把段祺瑞请来“共济时艰”。段祺瑞不但早就被打入冷宫，还遭袁世凯暗杀，实在伤透了心。他回答得很干脆：“宿疾未愈，实难从命。”袁世凯对冯国璋最不放心，早想把他调出老巢，苦于没有借口，这回正好利用云南战起之机，一厢情愿地委任他当参谋总长兼征滇总司令。冯国璋知是调虎离山计，不听这一套，口头上应下，就是称病不赴任。后来，袁世凯想再借重黎元洪充当他的政治工具，想请他以副元帅名义挂帅南征。黎元洪遭监禁的滋味尝够了，再也不听信他的摆布了。袁世凯碰了几个软钉子，被搞得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1916年2月的一天，冯国璋正在听周砥读公文。新任秘书长师景云走进来，说：“上将军，蒋雁行来了，请求接见。”

冯国璋正没好气，气急败坏地说：“不见，不见！就说我有病，闭门谢客！”

师景云说：“蒋雁行是老袁派来的，不见怕不合适。再说上将军正好趁机多了解一些北京情况，也把心里话说一说。”

冯国璋犹豫不语，周砥说：“还是见一见好。”

冯国璋问：“你们考虑他因何而来？”

师景云说：“估计他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上将军是不是真有病，二是动员上将军到北京赴任。”

冯国璋说：“北京赴任？没门儿！”

周砥说：“恐怕不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有其他来意。我看他居心叵测，怕有‘反间’或‘策反’的目的吧。”

师景云点头：“对呀，还是夫人想得深。”

冯国璋说：“景云，你去叫他。”

师景云走后，冯国璋脱鞋上床，周砥从立柜里抱出被子放到床头，让冯国璋装病号。

不一会儿，蒋雁行在师景云带领下进来。一见面，蒋雁行拱手哈哈大笑：“华甫兄，我奉大总统之命来看你了，你的病好些吗？”说着，想跟冯国璋握手。冯国璋压根就没有把手伸出来，蒋雁行讨了个没趣，又把手缩回去。

冯国璋懒懒地说：“请坐。”说完，闭上眼睛。

蒋雁行仔细端详冯国璋，见他的气色很好，毫无病态，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师景云道：“雁行兄，你坐着，我去照看一下。”

蒋雁行正在尴尬不安，赶忙说：“请便，请便。”

周砥斟了一杯茶放在蒋雁行的面前说：“请用茶。”

蒋雁行忙说：“谢谢夫人。请问上将军得的什么病？多少日子了？有没有请名医看？吃没吃药？大总统听说上将军身体欠佳，十分惦记，命我把他请中外名医配的各种补药捎来许多，还捎来人参、狗宝、牛黄、鹿茸、灵芝等名贵中药，盼望上将军早日康复。”说着，把一张大红礼单呈上。单子上开列的钱物不下十万元之巨！

周砥“感激”地说：“哎呀，大总统天恩高厚，我们永生难忘！”

蒋雁行说：“大总统还给夫人捎来一封信，请夫人惠览。”说着，双手把信呈上。

周砥笑微微双手把信接过，边读边笑着说：“难为大总统拳拳之心，真叫人感佩莫名！”

在二人说这些话时，冯国璋一直闭目养神，不予理睬。

蒋雁行十分着急，走过来，坐在冯国璋的床沿上，赔着小心说：“华兄，您觉得怎么不好受？”

半晌，冯国璋才说：“唉，哪儿都不好受。”

蒋雁行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说：“上将军政务繁忙，积劳成疾，今后，务请老兄注意身体才是。”任凭蒋雁行怎样关心、恭维，冯国璋始终冷若冰霜。蒋雁行想，我跟他泡上一天，他也不会热情起来，不如直接端出来吧。他说：“华甫兄，这次大总统派我来有两层意思：一是来看看上将军的病体；二是请上将军出任参谋总长兼征滇总司令。不知上将军尊意如何，我好回去禀报。”

冯国璋微微一笑说：“去年我进京述职，跟大总统谈及帝制一事，总统曾设誓说‘倘国人相逼甚紧，我就挂冠渡海，隐居伦敦’。当今鼓吹帝制者大有人在，总统何不弃职前往，还兴什么大军？授什么司令？”

蒋雁行说：“大总统功德巍巍，无与伦比，中国的事岂能撒手不管？再说那蔡、唐之流，乘乱误国，公然反对中央，岂能听之任之？”

冯国璋说：“云南起事的症结在于恢复帝制，只要大总统明令取消帝制，战争不战自止，岂不更好？”

几句不软不硬的话说得蒋雁行哑口无言，他沉吟许久才说：“想那蔡、唐之流害国之心已久，怕不像上将军想得那么简单吧？”

冯国璋鼓了几鼓肚子想辩驳，可想到夫人的一再嘱咐时，又把话咽回去，懒倦地闭上眼睛，显出一副不屑一驳的神气。蒋雁行暗自骂道：这老滑头，真不好对付！本欲发作，但想到临行前袁世凯“不要弄僵，尽量把他稳住”的密嘱，只好把火压下去。他说：“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上将军与大总统相交甚厚，值此国难维艰之际，为了几十年的交情，也应助总统一臂之力嘛。”

几句话说得冯国璋百感交集，思绪万千。他声泪俱下地说：“还谈什么交情噢，我跟随总统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总统一向忠贞不贰，总统何苦什么事都瞒着我，不把我当人看待！”

蒋雁行说也不是，劝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料到再谈下去也不会谈出什么新名堂，等冯国璋哭了一阵，瞅了个节骨眼儿，站起来说：“上将军累了，休息吧，我告辞了。”

晚上，夜静更深的时候，蒋雁行悄悄来到江宁镇守使王廷桢的府邸。王廷桢跟蒋雁行在北洋武备学堂是老同学，又共事多年，一见面谈得十分投机。蒋雁行说：“老同学是武备学堂毕业生，资历才能都不浅，怎么今天才混了个小小的镇守使？这太不公平了。”

王廷桢叹道：“唉，我已过不惑之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凑合着干吧。”

蒋雁行说：“哎，仁兄此言差矣。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干事业的好时候，凭你的才华、资历，出任一省都督也是绰绰有余的。”

王廷桢笑道：“雁行兄取笑了，哪有那么多都督让我做？”

蒋雁行向前凑凑，小声说：“老同学如果愿意，马上就有一个好机会……”

王廷桢屏息问：“此话怎讲？”

蒋雁行一听来了精神，赶忙说：“不瞒老同学说，我来前上头曾有过密谕：你如能在南京发动一次政变，把冯四儿搞掉（他做了个杀头动作），江苏都督我保证非公莫属。”

王廷桢面有悦色，沉吟半晌才说：“哎呀，我跟冯国璋多年，来这一手，会不会被人骂做不仁不义啊？还是小心为上。”

蒋雁行极力怂恿道：“常言说，无毒不丈夫。大丈夫做事哪有那么多疑虑？先干了再说！况且，冯国璋做事小肚鸡肠，绝非大仁大义之人，长期屈就在他手下，有什么出息？”

王廷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我干！不过，空口无凭，老袁出尔反尔，以后不认账怎么办？”

蒋雁行说：“有我保着还能黄了你？这里有一张五万元银票，你先拿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赏。”说着，把一张银票塞给王廷桢。

王廷桢高兴异常，赶紧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放在衣袋里。他说：“冯国璋在金陵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爪牙甚多。我只能见机行事，不可操之过急。”

蒋雁行说：“好，静候老同学佳音。”

王廷桢问：“蒋兄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蒋雁行说：“明天再办点闲事，后天回京。”当晚，蒋雁行把与冯国璋谈话的情况用密电报告袁世凯，为慎重起见，关于策反一事待回京后面谈。袁世凯接到密电后非常气愤，一气之下决定发令免去冯国璋江苏都督之职，由于智囊们力劝才未成文，改由政事堂发布命令：“因冯上将军尚在病中，江苏都督暂由王廷桢代理。”

蒋雁行为与王廷桢谈妥一笔大“生意”而洋洋得意。第二天早晨，他正在驿馆洗漱，忽然，“哗啦啦”一声响，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破门而入。蒋雁行惊呆了：“弟兄们，别误会，鄙人是大总统派来的特使……”

领头的长官说：“抓的就是特使！走，跟兄弟走一趟！”说完，几个士兵把屋里搜了一遍，把好的东西尽情往腰包里塞。蒋雁行哆哆嗦嗦地穿上外衣，被押解到上将军府。蒋雁行一边走一边喊：“你们想造反哪，我是特使，我抗议！”

“住口！”忽听一声断喝，蒋雁行抬头一看，原来是王廷桢瞪着大眼珠子，杀气腾腾站在面前。蒋雁行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都软了，吓得直哆嗦。连呼：“王将军开恩，王将军开恩！”

原来，蒋雁行跟王廷桢谈后，王廷桢当晚就把情况报告给冯国璋。

这里蒋雁行正在告饶，冯国璋已全副武装，在一大群卫兵拱卫下走进门来。一进屋，他往太师椅上一坐，拉着长声问：“蒋雁行，你可知罪？”

蒋雁行扑通跪伏在地，连连告饶。冯国璋心眼甚多，他明知这一切都是袁世凯所为，却故意不提袁世凯，说：“蒋雁行，我跟大总统并无个人恩怨，只有一点意见分歧，你竟敢假冒大总统之名，施反间计，乱我江宁，该当何罪？”

蒋雁行一想：“完了，我命休矣，冯国璋把事都推在我一人身上，这是想杀我呀！”他苦苦哀求说：“上将军哪，我错了，我糊涂啊，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请你看在我们多年共事的份儿上，饶我一命吧，我今生今世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呀……”

冯国璋对众人说：“都退下！”待人们走后，他说：“蒋先生，你起来，坐下。你跟我一五一十地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雁行从地上爬起来，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滴溜溜瞅着冯国璋，说：“上将军，我有苦难言哪，这确实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迫不得已呀……”

然后，他把袁世凯怎样想调虎离山，怎么撤他的职，怎样鼓动王廷桢政变，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冯国璋喟然叹道：“袁世凯，你好狠毒啊！”

蒋雁行哀求道：“上将军，我错了，无论如何，您得给我一条生路啊，我今生今世忘不了您的好处，我一定在老袁面前为您美言！”

冯国璋哈哈大笑：“雁行兄，你说到哪里去了？你多心了，你我兄弟一场，我岂能无情无义？”

蒋雁行一听，忙不迭地又跪下叩头谢恩。他流着泪说：“上将军以德报怨，深明大义，蒋某一定知恩图报！”

冯国璋上前把他搀起：“起来，起来。来人哪，备酒备饭，我要为蒋先生压惊。蒋兄，你回去告诉大总统，他虽然信不过我冯国璋，可我冯国璋信得过大总统，只要他不称帝，我还是保他……”

蒋雁行说：“上将军的良苦用心我已知道，我一定替仁兄美言。”就这样，冯国璋放了蒋雁行。

政事堂让王廷桢代职的电令一传出，立刻引起一场风波，山东督军靳云鹏、江西将军李纯、湖北将军王占元等立刻给袁世凯发电报，言“冯保证东南，关系大局，不宜无故调动”。

袁世凯仰天长叹：“罢罢罢，错错错！我悔不该养虎遗患，悔不该放虎归山……”

经过这一次次风波，冯国璋看透了袁世凯的狼子野心，对他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开始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已无法填平。他一方面继续虚意与之周旋，一方面暗中加紧勾结西南反袁派和北洋旧将，打算在中国形成“第三势力”，以便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袁世凯也摸透了冯国璋的底细，他想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冯国璋撤掉。这时，他的亲信又提醒他：云南战事未平，北洋派矛盾重重，如果再把冯国璋逼上梁山，结果会不堪设想。袁世凯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动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他接二连三派阮忠枢、荫昌、田中玉等人，穿梭般来往于南京、徐州之间，“安抚”冯国璋和张勋，只要把他们稳住，不造反就好，缓过手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就在这时，冯国璋的侄子冯家祜把一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带进上将军府。冯家祜是冯国璋三哥的长子，也是北洋武备学堂毕业，一直跟冯国璋做事。

冯家祜说：“四叔，南宁来人了，要求见您。”

冯国璋一惊，说：“哦，是陆公派来的？可靠吗？”

冯家祜说：“可靠，是我武备学堂的同学，我们很要好。”

冯国璋说：“请他进来。”

来人三十来岁，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胡子很久没刮，穿一身旧便衣。来人一见冯国璋便躬身施礼道：“卑职陈焕然，拜见上将军！”

冯国璋说：“陈先生请坐，请坐，路上辛苦了。”

陈焕然叹息道：“啊，来到南京真不容易啊！卑职从出发，左拐右绕走了七八天。一路上坐探多如牛毛，好不容易甩脱他们。卑职带来陆荣廷都督的一封信，请上将军过目。”说着，从衣缝里掏出一封叠得很小的信呈给冯国璋。

冯国璋展开一看，上写“介绍陈焕然代我拜晤上将军。此系自己人，可以深谈”。冯国璋看完信后，默默地伸出手，跟陈焕然握了一握，表示友好。

陈焕然说：“十天前，陆都督的大公子陆裕勋死了。您可知陆公子是怎么死的吗？”

冯国璋一惊：“不是闹急性胃肠炎死的吗？”

陈焕然愤然一笑：“那是陆都督掩人耳目之举。其实，是七窍流血，中毒而死！”

冯国璋惊讶地说：“怎么，中毒而死，凶手可已查清？”

陈焕然脸色愤然：“现已查清，系袁世凯所为！”

冯国璋身子颓然往后一仰，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又是他？！”

陈焕然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广西跟云南是北洋军唯一没有到达的两个省。虽然陆荣廷被袁世凯命为宁武将军，但袁世凯对他一直不放心，总想找碴儿搞掉他。陆荣廷当然也对袁世凯心怀不满。袁世凯为了有效地控制各省军阀，有个狠毒的办法：就是把每人的一个爱子留在北京，安排在袁世凯的公府当武官，表面上是让他们学习军事和礼仪，以便将来子承父业，实际上是留做人质，防止他们的老子造反。这些日子，陆荣廷见蔡锷在云南举事，又摸到冯国璋、段祺瑞这些北洋大将有反袁迹象，也想宣布独立。于是，他托病给儿子请假来广西“探视”。袁世凯早已摸清陆荣廷的动向，陆裕勋刚刚到汉口，袁世凯就派人把他毒死了。小陆的尸体运到南宁后，陆荣廷悲痛欲绝，牙齿咬得格格响。可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而袁世凯也极力装出痛心的样子，又派专使吊丧，又送大批款子。陆荣廷对袁世凯的专使热情接待，表示自己“感激涕零”。两个人唱的都是骗人的假戏。

消息传到南京，冯国璋派亲信潘博为特使前往吊丧，谁知这个人几次向陆荣廷进言，说冯国璋跟袁世凯闹得剑拔弩张，已到兵戎相见的程度，冯国璋正在秣马厉兵，准备在南京举起讨袁大旗。陆荣廷当时未置可否，心里却信以为真，暗中派陈焕然来探听冯国璋的虚实。

冯国璋问：“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陈焕然往冯国璋处凑了凑，小声说：“陆将军说，多年来对袁世凯听其言、观其行，此人已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不管是他个人，还是国人，都对袁世凯失望了。可陆将军对上将军的为人处世、才华韬略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他完全听上将军的，只要您点一下头，他那边马上宣布独立，事成之后，他一定拥戴上将军做大总统。”

冯国璋一听喜出望外，但表面上却不露一点声色。他又巧妙地盘问了陆荣廷有多大决心，多大力量，反对派有多大力量；分析了他能否举事，能否成功。他又想，陆荣廷有夺子之恨，想不会出卖朋友或出尔反尔。他说：“陈先生，你告诉荣廷兄，相约举事我暂有困难；但是，他若举事我一定设法支持。”

陈焕然怕不牢靠，说：“上将军，您写几个字吧，我好回去交差。”

冯国璋又犯了思忖：信落到袁世凯手里怎么办？陆荣廷不够朋友怎么办？沉吟良久，说：“不必了吧，我冯国璋说话算数，我一定全力支持他独立。”

陈焕然想，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只在南京住了一天就告辞回南宁了。回去后，他把冯国璋的话一说，陆荣廷吃了“定心丸”，很快宣布广西独立。

广西的特使刚走，四川将军陈宦的特使又来到南京。来人叫胡鄂公，是冯国璋女婿陈之骥的好友。胡鄂公一见冯国璋的面就直截了当地说：“陈先生对时局的态度，完全唯上将军马首是瞻。如果上将军同意四川宣布独立，让我在这里发个密电，他在那儿马上宣布。”

冯国璋知道事关重大，不能轻易表态，只是“唔”了一声，把话岔开。

胡鄂公一连拜访几次，渐渐地跟冯国璋混熟了。冯国璋又一再向陈之骥询问，陈之骥保证此人可靠，不至于泄露机密。最后一次，冯国璋终于说：“老头子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他的手下都是一些狐群狗党。癞蛤蟆难过端午节，老头子没几个月就完蛋了。这是天意，谁也救不了他。”最后，他说，“你的电报呢？拿来我拍发好了。”

不久，四川也宣布独立。

冯国璋看到形势大好，直乐得心花怒放。他变得野心勃勃，跃跃欲试。

袁世凯听到云南、广西先后独立的消息，犹如肝胆俱裂，一下子昏厥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眼泪像断线之珠汩汩而下。他有气无力地喊：“完了，完了！国务卿，六君子，你们都到哪去了？你们不要离开我呀……”忽然，他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声疾呼：“浑蛋！蔡锷、唐继尧、陆荣廷、梁启超、谭浩明……你们这群兔崽子，我饶不了你们！冯国璋，冯国璋，我要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去，叫他们来开会……”

当晚，袁世凯把六君子、十三太保等招来，研究当前局势。他问他们谁能出兵，谁能救驾，可是这些人一个个像木头墩子，谁也不吭声。袁世凯拍桌子，发脾气，但又不敢太得罪他们，发完脾气还得哄着他们。他给外省的都督们拍电报，让他们出兵。那些军阀们未曾出兵先要饷械。广西、云南独立之前，也是先索饷索械，拿着袁世凯发的饷械，回过头来对付他。事到如今，袁世凯几乎谁的话也不听了。

他最担心的仍然是南京的冯国璋、徐州的张勋。只要他们不造反，局势就能稳住；他们一公开造反，一切就全完了。于是，他又把阮忠枢叫来，哭声沙哑地说：“斗瞻兄啊，你再代我到南京跑一趟吧。帝制发起初期，外间有人传说北洋派已经解体，当时冯、张二人都已通电辟谣，谣言很快平息下去。现在，你再劝劝他们，看在我北洋政体的分上，发个拥护中央、拥护帝制的电报吧。”

阮忠枢硬着头皮再次来到南京，跟冯国璋死皮赖脸地说：“华甫兄啊，咱北洋派在小站练兵时，兵不过几千，将不过百员。今天，北洋派统一了中国，掌握了大权，闹到这步家业不容易啊！咱们能让辛辛苦苦打来的江山毁于一旦吗？你说，咱们发展到今天，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精诚团结，一心一德，靠咱们袁大帅英明吗？为了北洋派的今天和明天，你就再屈就一下吧。”

冯国璋懒洋洋地说：“事到如今，我能做些什么？”

阮忠枢说：“华甫兄啊，你是北洋三杰之一，是北洋派的台柱子，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你，你一帮腔一台戏就救活了；你一撒手，戏就唱砸了。没有别的，你跟张大帅就带个头，联合北洋都督们，发个拥护帝制、拥护项城的通电，给项城解解围吧。”

冯国璋说：“斗瞻兄，民国成立好几年，皇上早已打倒，为什么非要来老一套呢？你没见全国人民反对吗？我冯国璋到多咱也拥护大总统，可拥护帝制实在难以从命啊。”

阮忠枢采用“迂回包抄”的战术，说：“华甫兄，还记得当年你、聘卿、芝泉、华殿投奔项城时的情景吗？你们当时如水上浮萍，连根都没有，是何等可怜？你曾眼泪汪汪地说：‘恩帅的知遇之恩，终生难忘。’怎么时过境迁，你全忘了呢？”

冯国璋似有所感，低头不语。阮忠枢接着说：“华甫兄，你想想，你能有今天，高官厚禄，养尊处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都是靠项城的提拔吗？难道今天他求你这点事儿都不行吗？古人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为恩人分点忧难就不行吗？”

阮忠枢这一套倒还灵，冯国璋是个软心肠，又比较重义气，经不住阮忠枢一再圈弄，到底有了活话：“斗瞻兄，这样吧，这件事容我仔细考虑考虑，明天答复你。”

阮忠枢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明天你再不答应，我就……就长跪不起，谁叫我跟项城朋友一场呢。”

第二天天刚亮，阮忠枢又来了。死皮赖脸苦苦哀求，你急他不急，你火他不火，用的是“蘑菇”战术，一“泡”就是一天。搞得冯国璋头昏脑涨，焦头烂额。冯国璋一看没办法与他纠缠，只好躲起来，避而不见。

就这样，冯国璋躲了好几天。到第五天上，这位心急如焚的“钦差大臣”实在熬不住了。他灵机一动，干脆代冯、张提笔，写了一份效忠电发了出去。第二天，冯、张上将军“拥护中央、拥护帝制”的电文，在大小报上发表出来。冯国璋可没料到阮忠枢会来这一手。他气得又是跳，又是骂。他越想越不是味，拿起报纸气势汹汹来找阮忠枢质问：“阮忠枢，你不够朋友！”

阮忠枢已不是前几天的阮忠枢，他嬉皮笑脸地问：“冯国璋，我怎么不够朋友？”

冯国璋把报纸往他眼前一摔：“这是怎么回事？！”

阮忠枢一阵奸笑：“电报？怎么，不是按照阁下的意图、口气发的吗？”

冯国璋问：“你为什么不通过我？”

阮忠枢挑衅地说：“你不是一向说拥护中央，拥护大总统吗？”

冯国璋说：“可我不拥护帝制！”

阮忠枢说：“那就行了，那就好了，帝制是中央搞的，是项城搞的，你既然不反对项城，当然也就不反对帝制。”

冯国璋“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家，冯国璋唉声叹气，坐卧不安，不停地走来走去。他想：把阮忠枢抓起来？不好，那会激怒袁世凯，因小失大。发声明通电？不好，那会把矛盾公开化，成为众矢之的。实际上，袁世凯还有力量。他越想越窝囊，越想越晦气，西南各省见到电文会怎么想？怎么看？真是烦死了，想不到叫阮忠枢轻而易举拣了个便宜！

“四叔，好消息，好消息！”喊声打断冯国璋的思索。他抬头一看，是冯家祜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稿跑进来，他高兴地说：“贵州省独立了！老头子完蛋了！”

冯国璋一把抄过电报稿高兴地读起来，读着读着，一个置袁世凯于死地的办法在脑海中油然而生，他自言自语地说：“对，就这么办，他不仁我不义。家祜，你去叫张联棻、王廷桢、师景云、崔继湛、吴新田、熊炳琦、瞿殿林、陈之骥来开会，我要发动一场新攻势！”

冯家祜兴高采烈地答应着，刚要走，又被冯国璋喊住，小声说：“告诉大家一定要严守机密，袁世凯的暗探无处不在。”

不一会儿，几个人相继到会。他们对几天内有三个省相继独立都高兴不已，互相祝贺。冯国璋吩咐把门窗关好，站好岗，谁也不许进来；并告诉大家，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到会的人都是冯国璋的死党，多年来一直追随着他，政治上都十分可靠。

冯国璋说：“诸位，当前国内形势对南京十分有利，癞蛤蟆过不了端午节，老头子的末日到了，打起精神来干吧，我们的好日子来了！以后，冯某不再退让，我要积极进攻。”

与会者欢喜雀跃，连声说好。冯国璋接着说：“我宣布几点：一、从即日起，我销假视事，不再装病，师秘书长会后立即给北京发电报；二、几位秘书会后立刻草拟一份‘取消帝制，惩办祸首’的电文，通电各省，多争取一些人列名；三、派能言善辩之士，分赴华南诸省去游说，争取同盟军。”

冯国璋一席话说得大家跃跃欲试，信心倍增。

电报发出第二天，江西将军李纯、浙江将军朱瑞、山东将军靳云鹏、湖南将军汤芗铭分别回了电报，同意列名。冯国璋觉得五个将军列名声势还不够大，想扩大一下范围。因此，又以五将联名给各省将军发出一份密电，征求他们列名。

直隶巡按使、将军朱家宝接到密电大喜过望。他不是喜袁世凯末日来临，喜的是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他拿起电报稿来到北京，直接向袁世凯告了密。他想，在袁世凯处于四面楚歌时去尽孤忠，一定会得到袁世凯的特别封赏。不料，袁世凯大病初愈，一见到这道催命符，一下子吐血倒在地上，又昏死过去，哪里还有心思去给告密者封赏？

中外医生救了半天，袁世凯才苏醒过来。这时，袁世凯已有宿疾，但他讳疾忌医，一直拒绝治疗。直到这时，他的心才彻底冷下来，知道大势去矣。使他悲叹的不是西南，而是东南，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北洋部属成了敌人。这比外部敌人更可怕，更令人寒心。他双目失神地跟坐在对面的夏寿田说：“寿田哪，完了，一切都完了，好像一场噩梦，一场噩梦啊！昨天晚上，我夜观天象，看见一颗巨星坠落，第一次巨星陨落应在文忠公（李鸿章）身上，这次该轮到我了。”

说得夏寿田脊背直冒寒气，不时劝慰他，大多言不由衷。

过了一会儿，袁世凯又沮丧地说：“我的先代没有一个人能活到五十九岁，今年我已五十有八，我怕我闯不过五十九岁大关呐。这是天意，天命难违呀！”说着，两行浊泪慢慢滚落下来。他又把他的亲信叫来研究对策。最后，研究来研究去，折腾来折腾去，没有别的出路，只有暂时退避三舍：宣布撤销帝制，以图后进。

他想来想去，只有把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三个早已被他打入冷宫的人重新抬出来挽救危局。他妄图用这三个人与护国军议和，稳住政局，苟延残喘。他表示政治问题由徐世昌、军事问题由段祺瑞、国务问题由黎元洪管理，自己决不指手画脚。他说，这只是过渡阶段，一旦黎元洪处理国事能力成熟，他就离任下野，再次隐居。其实，这都是彻头彻尾的鬼话。他是想继续利用三个会说话的工具，为自己所用，伺机东山再起。

可是，撤销帝制以后不久，袁世凯就看出黎元洪与他貌合神离，徐世昌对南对北都不起什么作用，只有段祺瑞在北洋派中还有点威信。于是，4月22日，他正式任命段祺瑞为国务卿。段祺瑞一向野心勃勃，唯权是举，哪里甘心当“工具总理”，不久，两个人的关系又闹得剑拔弩张。袁世凯最忧虑的仍是拥兵自重的冯国璋。一天，他把公府秘书长张国淦叫来探风。

袁世凯问：“国淦，你看当前外界舆论的焦点主要在哪里？”

张国淦说：“焦点是关于总统退位问题。”

袁世凯：“依你看是退好还是不退好？”

张国淦：“依卑职看，退与不退应从三个方面考虑：外交、军事和舆论。”

袁世凯悻然道：“舆论？狗屁！中国根本没有这个东西。只要有权，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外交，我有把握。我考虑的只有军事，就看胳膊根儿粗细了！”

张国淦想：这家伙真是怪物，碰了这么多钉子，摔了这么多跟头，还不汲取教训，一切都是老样子。看来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袁世凯又问：“你估计战局将如何？西南打得过我吗？”

张国淦叹息道：“时局的重心怕是不在西南啊。”

袁世凯急问：“在哪里？”

张国淦说：“在东南。”

袁世凯一听不由一震，这句话重重触动了他的心弦。他急问：“你是说冯华甫？”

张国淦说：“他是总统几十年的老部下，您应该最了解他。那是一个吃人不露相的危险人物。”

袁世凯使劲儿捻着胡须，心烦意乱地来回走动，许久才站在张国淦面前：“你是不是说华甫左袒而左胜，右袒而右胜？”

张国淦淡然一笑：“不怕他左袒，也不怕他右袒，就怕他不左不右啊。”

袁世凯的心凉了半截，站在那里如钢浇铁铸一般，半晌不动一动。好久才有气无力地说：“这样吧，你把左袒右袒的事，跟菊人念叨一下，帮我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自从五将军密电泄密，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以来，冯国璋觉得自己身价更高了，组织第三势力，摘取总统桂冠的劲头更足了。这时，他接连得到三个消息：帝制派还要再发出鼓吹帝制的叫嚣；袁世凯偷偷地向外国借款，积极扩军备战；刘冠雄奉袁世凯之命率海军舰队南下，大有包围南京之势。他再也坐不住了，认为有必要再给袁世凯施加一点压力。4月16日，他把亲信幕僚找来，共同拟定一个电报：

窃自滇事发生，国璋屡欲有陈，辄以敢冒尊严，惧被谴责。兹者祸迫燃眉，难安缄默，谨为钧座披沥陈之。比年以来，枢府采用集权，无论兵力财力，均归中央遥制。即以军队言，各省自有之兵一律裁减，一旦发生事变，统系不一，调遣为难。将军、巡按使之实权，几至限于一城，不能更及省外……苏省秩序，虽称宁谧，然初闻浙警，全部震惊……倘国事久不解决，星火或竟燎原，国璋即欲尽守土之责，亦恐力不从心……我大总统斡运中枢，统驭全国，而滇黔抗命，桂粤风从，民鲜安居，军无斗志。文告既无从感格，武力尤不易挽回。杞人之忧，又不仅在一隅而在全国矣……国体甫改，劫运忽闻，致乱之由，可思其故……阿谀者取悦，戇直者见猜……如今之计，惟有呼恳大总统念付托之众，以补救为先，已失之威信难返，未来之修名可立。及此尊重名义，推让治权。对于未变各省，不必抽派军队，致启猜疑，前敌战事已停，亦毋庸加增兵卫……国璋抑荷恩知，追随最久，纵丛谤招尤，而素怀不改，钧座在职一日，誓竭一日之孤忠。设事与愿违，则私谊拳拳，亦不忘于毕世。

这个电报虽然措辞委婉，但它是北洋军阀敢于公开劝袁退位的第一份电报，是冯、袁离心倾向于表面化的开始，是冯国璋第一次公开表态。电报发出后，冯国璋天天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密切注意袁世凯和北洋军阀们的反应。他高兴地看到：每天都有北洋军阀对袁世凯的劝退电，其中甚至包括过去叫嚷“速正大位”最凶的帝制派骨干。冯国璋一份一份地数着，笑声越来越响。他知道，这个电报较之护国军的讨袁檄文，对袁的打击更大。他想象着，袁世凯接到电文，看到这些劝退电时的沮丧、暴怒神情，觉得十分开心。他觉得自己一步步的斗争策略都这样得心应手，这样铿锵有力，一种飘然若仙的幸福感、一种权力即将到手的欣快感油然而生。离总统高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几天后，冯家祜送来一份让他哭笑不得的电报稿：

该上将军忧心大局，切实陈词，披览再三，莫名嘉佩。集权之制，来之东邻，法律专家，言之成理。顷以施行不善，利少害多。诚如该上将军所言，琴瑟不调，则改弦更张，自当别订政治保邦之计。该上将军如有办法，尚望详细指陈，自备采用……现在停战期内，亟应早日解决，息事宁人。该上将军谋国真诚，务望会商各省，迅筹调停之法。至于引咎已往，补过将来，予虽不德，敢忘忠告？

冯国璋见到这个电报，竟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笑得鼻涕眼泪都流出来。站在一旁的冯家祜被笑呆了，笑傻了，他眼睁睁地瞅着叔父，也陪着干笑几声，却不知为何而笑。

过了好一会儿，冯国璋才收住笑。冯家祜谨慎地问：“四叔，为何发笑？”

冯国璋说：“你看这份电报，老头子已方寸大乱，黔驴技穷。退位问题装聋作哑，避而不谈，却大谈什么‘别订政治保邦之计’，还让我‘会商各省，迅筹调停之法’，真是没羞没臊！看来，这个总统他是要赖着当下去了，可笑之至，可笑之至。”

当他说到“会商各省，迅筹调停之法”时，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伸出的一只手留在空中，自言自语地说：“嗯，等一等……对……对呀……是这样，就这么办……”

冯家祜又在一旁愣了神，不知道今天四叔为什么这样神魂颠倒，形迹异常。冯国璋说：“家祜，我有话说……”

家祜去后不久，周砥来了。她的慢性病时好时坏，脸比以前黄了，瘦了，身材显得更苗条，甚而单薄了。冯国璋见她进来，拉着她的手说：“夫人，你坐下，我有话说。”

周砥说：“上将军请讲。”

冯国璋把袁世凯的电文递给她。她看后笑着说：“真不害臊。”

冯国璋踌躇满志地说：“夫人，接到电报后，我有个大胆的设想……”

周砥又读了一次电文，笑眯眯地说：“嗯，我好像猜到了……”她指着电报上的一句话问，“你是不是想在这句话上做文章？”

冯国璋哈哈大笑：“哎呀，夫人，你真是神机妙算，完全猜透我的心思。我这样想，既然老头子让我‘会商各省，迅筹调停之法’，我就乘机召集未独立各省代表，在南京开一次联席会……”

周砥莞尔一笑：“上将军是想仿照辛亥年各省代表云集南京，组织临时参议院，选出临时总统，然后召集国会再产生正式总统……”

冯国璋笑道：“夫人一语道破天机。你以为如何？”

周砥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虽有成功希望，但要担一定风险，甚至弄巧成拙。”

冯国璋问：“夫人所言风险指什么？”

周砥说：“会议的火候难掌握：态度太隐晦，代表不理解你的意图，会无形中帮了袁世凯的忙；态度太明朗，露出庐山真面目，会招致老袁和他亲信的夹击，弄不好会成为众矢之的。”

冯国璋说：“夫人担心不无道理，但是也不要把老袁的力量估计过高，我看，现在真正追随他的不一定有几个。”

周砥说：“非也。要知道袁世凯已不是当年的袁世凯，上将军也不是当年的孙中山。当时，孙中山的威信比上将军高，革命党也比现在的军阀心齐。各省督军有几个不是唯利是图，见利忘义的？他们各自揣着自己的小算盘，对自己没利的事他们是不干的。”

冯国璋仍不甘心，说：“夫人所言极是，可是毕竟是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周砥见冯国璋主意已坚，不可力劝，说：“上将军如果愿意，不妨一试，但要见机行事，适可而止。”

冯国璋欣然道：“好，就依夫人所言。这几天病好一点吗？”

周砥说：“好多了。您不是说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我是舍不得离开您的。”

冯国璋忧然道：“啊，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袁世凯又派阮忠枢来到南京。这次，冯国璋为了探听北方消息，又要与他谈在南京召开督军会议的建议，所以不计前嫌，很快传令接见。

阮忠枢一见冯国璋就拱手说：“前不久阮某做事不周，多有得罪，尚望华甫兄海涵。”

冯国璋拱手道：“哪里哪里，斗瞻兄为国事奔劳，精神可嘉，小弟言语唐突，多有冒犯，还望仁兄鉴谅。”

阮忠枢笑道：“哪里哪里，你我兄弟，风雨同舟几十年，何必客气？”

冯国璋说：“不，您是老前辈。”

说着，饭菜备齐端上，两人边饮酒边谈。

冯国璋问：“斗瞻兄有何吩咐？多蒙赐教。”

阮忠枢开始研究冯国璋：他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快？到底是何居心？当他看到冯国璋态度依然懒散，对他的接待、谈话都有勉强成分，才放了心。冯国璋也在研究阮忠枢：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我不能卖得太贱。

阮忠枢开始往正题上绕圈子：“前者华甫兄为国尽忧，为民直陈，为此项城十分佩服！项城屈就上将军的宏愿，毅然放弃帝制，这样察舆情、恤民意的英主，实在千古难寻。华甫兄如愿以偿，可以感到欣慰了。”

世上竟有这样寡廉鲜耻之人，使冯国璋啼笑皆非，不知如何作答。

阮忠枢看他不做声，以为他受了感动，接着说：“兄弟此行没有别的意思，皇帝嘛，既然上将军不同意就不做了；项城希望上将军带头发个通电，拥戴项城继续做大总统。我想，这是顺理成章之事，不会犯多大难，上将军一定肯于接受吧？”

冯国璋心里说：叫你的大总统见鬼去吧！总统变皇帝，皇帝变总统，变来变去都是你一家之利。你做总统，我做什么？但是为了开成南京会议，自己不能跟他正面冲突，必须跟他周旋。冯国璋故意说：“斗瞻兄，我是这样想，现在，要求项城退位之声甚盛，我前不久又发了要求他退位的电报，怎好马上改口？此其一；其二，现在正是与西南议和之期，如果发个拥戴项城继续做总统的电报，势必使局势进一步恶化，将来更难收拾这个烂摊子。”

阮忠枢一听颇有道理，问：“那么，华甫兄有何高见呢？”

冯国璋叹道：“唉，也罢，谁叫我追随项城几十年，我也不愿意看他这样为难。我就再成全他一次吧。不过，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解甲归田，不再过问尘事。”

阮忠枢说：“上将军请讲。”

冯国璋说：“项城在电报中曾要我会商各省，迅筹调停之法，我想，只有在这上面勉为其难了。”

阮忠枢追问：“上将军打算怎样调停？”

冯国璋说：“我想只有召集一次未独立诸省代表会议，把项城的意图委婉地渗透一下，或许能起点作用。”

阮忠枢脑子一闪：嗯？这小子是不是想借机哗众取宠，另搞一套呢？但他一看冯国璋，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又不像有什么个人动机。又想，未独立各省代表并不都拥护你冯国璋，到时候老袁派一些心腹、爪牙，谅你冯国璋也不会跳出多大圈子。于是欣然道：“难为你有如此拳拳报国之心。这样吧，这事关系重大，我难以做主，待我回京与项城商议，回头答复你。”

冯国璋心想：好小子，你到底入我圈套！不过，不能露出马脚让他们多心。他故意说：“斗瞻兄，实话跟你说，我跟项城共事伤心了，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后，万万不可勉强，不答应更好。再说，会议结果也不一定尽如所愿。”

阮忠枢说：“我知道，我知道。”

阮忠枢走后，冯国璋发出一连串的自问：南京会议能开成吗？袁世凯会上钩吗？

第9章 圆梦副总统

午夜，冯国璋彻夜难眠，他正在做着总统梦。他把各方面的情况一一加以分析、判断，首先想到护国军方面。他们的将领以进步党为骨干，而进步党党魁梁启超是自己的莫逆之交，蔡锷、陆荣廷、唐继尧、陈炳锟、谭浩明等，早就推重于自己。自己也与西南早有默契在先。若由自己出任临时大总统，想必他们不会反对。那样，袁世凯可以不打自倒，护国军也不必大动干戈。

冯国璋翻了个身，又想到北洋军方面。他想，我在北洋军中苦心经营几十年，尤其从小站练兵到保定武备学堂的十一年间，培养了大批亲信、知己。李纯、陈光远、王占元已是一省都督，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在南京长期驻有代表，一切唯我冯国璋马首是瞻。其次，湖南都督汤芗铭、山东都督靳云鹏、四川都督陈宦、湖北巡按使段书云、吉林都督孟恩远等，一直跟我关系很好，他们也会听我的。此外，我周围还有一大批有影响的心腹幕僚追随着，我当总统，他们一定会举双手同意。

冯国璋越想越兴奋，索性把枕头放在床栏上，身子靠上去，点着一支烟，边抽边想。他又想到国民党方面。前不久，孙中山曾派陈其美来南京做我的策反工作，约我一起反袁，言外之意，事成后可以选我做总统。我当时虽因害怕与革命党勾结留下骂名而婉言谢绝，但我表示，绝不与革命党为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并表示在反袁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这说明，我在他们眼里起码是个同路人。

还有，像熊希龄、张謇、伍廷芳、唐绍仪、范源濓、蔡元培、王宠惠等老古董，对我冯国璋也似无恶意。他们不是都已声明要袁世凯退位吗？这么多的有利条件，这么深厚的基础，还愁当不成总统吗？冯国璋越想越高兴，竟飘飘然起来，好像总统马上到手似的。

这几个月来，他时常跟周砥分居。一方面，周砥怕冯国璋经常跟自己同居，遭到几个姨太太嫉恨；另一方面，冯国璋为了照顾周砥养病，故意加以避讳。在他们分居期间，由彭氏、韩氏、何氏、苏氏等轮流值夜，每人三天。但冯国璋对这几个姨太太都不怎么满意。彭氏已四十大几，人老珠黄；韩氏虽多才多艺，姿容出众，但性情古怪刁钻；何氏为铁良所赠，苏氏为袁世凯所赐，两个人都没有文化，只能做工具，不能交流感情。只有周砥，对他有绝对的魅力。今天当值的是彭氏，她在自己身边睡得像死狗。冯国璋情不自禁想叫醒她，跟她说说心里话，可一怕没有共同语言，二怕她扯老婆舌坏了大事。所以，手伸了几伸又缩回来。这时，他越发想念周砥。于是，悄悄从被窝里爬起来，披衣下床，悄悄走到周砥房间，深情地喊：“道如，道如……我想你……”

道如听到喊声，“啪”地拉开灯，赶忙撩起被子坐起来，柔情似水地说：“四哥，别冻着，快上来。”

冯国璋脱衣、脱鞋上床，钻进道如的被窝，顺手拉死灯，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道如，耽误你睡觉，你不怪我吧？”

“净说傻话。”

“我一直没睡着，一直在想、想，没法控制自己……”

“你头脑太热了，该降降温了。”

“高兴的事太多，我能不……”

“事情都是两面的，还是多想点困难吧。”

“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你的两个‘邻居’还不够困难吗？”

“你是说张勋和倪嗣冲？”

“这两个人足够你对付的了。”

冯国璋抱着周砥的手松开了，心里蒙上一层阴影。是啊，要想开好南京会议，首先得做好两个邻居的工作。他们一个志在复辟清朝，一个一心想复活洪宪帝制。他们三个人又一向不和，开会能坐在一起吗？

冯国璋沉吟许久说：“我想过这个问题，打算等袁世凯一回话，就派人跟他们联系，可没想到他们会是主要‘困难’。”

周砥：“你打算在会上解决什么问题？”

冯国璋：“我想从八个方面入手：第一，让袁世凯当过渡总统，等国会一产生，重新进行大选……”

周砥：“这一条只好这样提，不让老袁当总统，怕一下不那么容易。您往下说。”

冯国璋：“第二，重开国会。”

周砥：“可以。”

冯国璋：“第三条，惩办祸首。”

周砥：“当然是指鼓吹帝制的祸首了？这条阻力会很大。像什么六君子、十三太保之流，哪个不是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冯国璋：“第四条，各省军队需按全国军队的次序编号，实行兵役制。第五条，明定宪法，宪法未定前先用民国元年约法。第六条，民国元年冬天以前任职的将军、巡按使一概留用。第七条，滇事发生后，所有派往川湘的军队，一律撤回原地。第八条，大赦党人。你看如何？”

周砥：“好是好，但很难。这八条张、倪二人未必同意，尤其是前三条争议一定很大。全国各方错综复杂，莫衷一是，很难统一。难哪，四哥，我劝您歇歇心吧，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现在已经够好了，保住地位就不错了，何必担那么大风险？四哥，我可能是头发长，见识短，我怕您搞坏身体。”说着，脸紧紧贴着冯国璋的脸，冯国璋感到有一行泪水从周砥脸上流下来。

冯国璋：“睡吧，道如，天快亮了。”二人你拥我抱进入梦乡。

第二天，袁世凯发来电报：同意南京会议召开。冯国璋欣喜若狂，他想：好啊，老袁到底上了我的圈套。冯国璋忙碌起来：一次次召开心腹幕僚会议，密谋策划，派能言善辩之人，拿着自拟的八条去找张勋、倪嗣冲，拟定大会章程和程序，派人给各省发电报，派人准备代表食宿……会议定于1916年5月15日召开。

三天后，派往徐州的特使师景云回来了。一见面，冯国璋高兴地问：“怎么样，张大辫子同意了？”

师景云哭丧着脸说：“张大辫子不是东西！”说着，把张勋的提案递给冯国璋。冯国璋抓过议案一看，差点儿气疯了，破口大骂张勋不够朋友。原来，第四、五、六、七、八各条不是核心问题，张勋基本没动；第一、二、三关键的三条被改得面目全非。第一条，把“袁世凯暂居总统地位”，改成“按照清室赋予‘组织共和政府全权’原旨，承认项城仍居大总统之地位”。这就是说，袁世凯做总统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了。这样一来，冯国璋的总统梦岂不成了泡影？第二条，在“重开国会”前加了“慎选议员”四个字，意思是国民党、进步党、西南派都没有当选议员的资格，只有北洋军阀才有资格当国会议员。这样一来，把冯国璋的拥护者全部拒之门外，这条釜底抽薪的办法真损到家了！第三条，把“惩办祸首”改成“惩办奸人”。这样，把原意搞得含混不清：奸人既可以指帝制祸首，也可以指国民党、西南派的“暴徒”。

冯国璋问：“张大炮以前不是反对袁世凯做总统吗？怎么一下子来了个大调向？”

师景云说：“我问过我的好友，他说，原来他是反对袁世凯，可阮忠枢三下徐州，许给他许多好处，把他买通了。”

冯国璋急问：“他许他什么好处？”

师景云说：“他妈的，老袁真歹毒！他给他的军队增饷，给他送厚礼，还许给他将来做安徽都督，还有……”

冯国璋迫不及待地问：“还有什么？”

师景云沉吟片刻说：“把您搞掉后，江苏都督给他。”

冯国璋气得把大腿一拍：“他妈的，这条老狗！”

师景云补充说：“其实，张勋的骨子里是拥戴清朝复辟，在复辟条件未成熟前，不妨让袁世凯先做总统，以便创造条件伺机完成。此外，他提出遵照清室原旨，是一种移花接木的手法。您想啊，既然清朝的命令可以复活，清朝废除的帝位也就随时可以恢复了。”

冯国璋骂道：“真歹毒啊！你没问问他，我要不同意呢？”

师景云说：“我说过，‘张大帅提的条件，上将军未必能同意’。他说：‘他不同意？老子不参加，可他也别想把会开成！’他想搅。”

冯国璋听师景云一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冯国璋是一个诡计有余而魄力不足之人，易被胜利所陶醉，又易为困难所吓倒；他常常急功近利，而不追求更远大的目标，想的比做的更多。他想：这次会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一次就要到手的胜利，我岂能轻易放过？不能，我不如委曲求全，好歹把会开成，相信我的随机应变能力，是能对付一个目不识丁的张大炮的。于是，他一狠心说：

“景云，给张大炮发电报，我同意他的修改意见。”

师景云惊讶地问：“上将军，恐怕不妥吧？”

冯国璋说：“我主意已定，去执行吧。”

师景云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4月18日，这个不伦不类、七拼八凑的“八个条件”公之于世了。冯国璋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全国的反应。果然，从电报发出第三天起，他就陆陆续续收到全国许多电报和信件，全国各大报小报也连篇累牍地登载文章。十之七八是强烈的反对意见。这些呼声，有的来自北洋军阀内部，有的来自清朝的遗老遗少，有的来自国民党、进步党，有的来自西南新独立诸省。

冯国璋对这些抨击十分担忧、气恼和惶恐，整天抽烟、喝茶，在地上转圈儿。可后来一想，他又释然了，自我解嘲地说：嗯，没什么，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这个八条既然连我自己都不满意，别人当然更不满意了。他把这些意见，一律抄一份副本送给张勋，企图用全国舆论来压倒张勋，使会议按他的意愿召开。

他反复思考，亲自起草，认真推敲，写了一个新八条：

一、总统问题。民国中断，大总统地位消灭，副总统亦当同时消灭，副总统代行职权不能成立，不如根据清室交付全权原案，承认袁大总统对于民国暂负维持责任，并恢复副总统名义，一面迅筹国会锐进办法，一俟国会开幕，袁大总统即行辞职，依法产生大总统，实行责任内阁。

二、国会问题。必须严定资格，慎防流弊，凡以金钱运动及政党暴乱分子，一概不擅入。

三、宪法问题。暂以民元约法为标准，但以此项约法未合国情，先将适用各条提出宣布，余再斟酌修改。

四、经济问题。中央将收支情形明白宣布，应办善后之滇黔二省，亦声明需用实数，国内不急之务，悉予罢除，设法匀拨，万一不敷，再借外款。

五、军队问题。原有各军调回原防，起事后，各方所招军队一律遣散。

六、官吏问题。凡民国期内任命保用之各军政官吏资格，一律存在，四省将军、巡按仍旧任职，官制官规如有变革，应由国会成立后再议。

七、祸首问题。应先消除杨度等国籍，候国会成立后，再行宣布罪状，依法判决。

八、党人问题。应由政府审查原案，判别是非，兹交国会讨论，俟得同意，然后宣布大赦。

5月1日这天，师景云把最后清样拿来，让冯国璋签署拍发。

师景云问冯国璋：“新八条以什么名义拍发？”

冯国璋说：“个人名义。”

师景云怕张勋不快。冯国璋说：“事到如今，我不能管他了。”

师景云提出：“一、二、三条是不是再慎重推敲一下？”

冯国璋说：“不要优柔寡断，没有时间了。”

师景云又说：“是不是跟夫人商量一下？”

冯国璋说：“别啰唆，快去！”

冯国璋的“新八条”通电全国后，立刻引起一片哗然。北京接到电文后，自然是一片惊慌。杨度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莫名其妙地摇头啧嘴，说不出是忧、是惊、是惧。他拿了电报稿，立刻坐车去了公府，一路走一路想：冯华甫打算干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杨度的车子直接停在居仁堂门口。他一进袁世凯的办公室，见袁世凯桌上也放着一份电稿，正呼呼地生闷气。一见杨度进来，急不可待地说：“你来得正好，坐下。冯国璋的八条你看过了？”

杨度说：“我正为此事而来。”

杨度刚坐在沙发上，袁世凯悻然道：“冯国璋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我让他召开南京会议，是为了让他协调各方关系，起一点好的作用，可他想利用会议另搞一套。我看他分明居心叵测，想把我和黎元洪拱下去，自己当总统。”

杨度说：“我也有同感。”

袁世凯气道：“什么忧国忧民？什么为民国计？这回狐狸尾巴到底露出来了。过去我算瞎了眼，养了一条狼崽子！”说着，气得青筋怒暴，嘴唇乱抖。

杨度表情却十分坦然，弦外有音地说：“依我看，大总统不值得生气。”

袁世凯说：“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杨度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说：“我以为冯华甫有什么了不起呢，嘿嘿，不过酒囊饭袋而已！他自作聪明，想在南京搞第三势力，其实是作茧自缚。他摔跟头的日子不远了！”

袁世凯听杨度话里有话，问：“晳子，你有何高见，但请直陈。”

杨度摇头晃脑地说：“起初我读电文，心中有些惊惧，他居然把我杨度列为祸首。但仔细推敲之后，心里十分坦然了。冯国璋他犯了‘四面出击’之大忌，必然导致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之结果。”

袁世凯又惊又喜地问：“此话怎讲？”

杨度戴上眼镜，拿出“八条”指指点点地说：“这八条是以他个人名义发表的，跟张勋合发的八条内容大相径庭。您想啊，他俩正在互争江宁霸主，他来这一手，张勋岂肯饶他？他俩如果斗起来，坐收渔利的应该是谁呢？”

袁世凯点头说：“嗯，有理，一个槽上拴不住俩叫驴嘛。可这么一来，南京会议的协调任务不告吹了吗？”

杨度嘻嘻笑道：“我的大总统，您还真对南京会议抱有幻想吗？您放心，只能是胡吵一顿，不会有惊人效果的。好处如您所说，只能是为我们赢得时间而已。”

袁世凯脸上有了笑容，说：“晳子，你说下去，说下去。”

杨度接着说：“关于总统问题，冯国璋既反对您当大总统，又反对黎元洪以副总统资格继任大总统。这样不仅得罪了您，也得罪了黎元洪，得罪了黎元洪，也即得罪了西南派。这些年来，他跟西南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得来的一点儿好印象，就会丧失殆尽。而且，他想当总统的野心，也在全国暴露无遗，成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秘密，必然会遭到各方面的唾弃……”

袁世凯笑得合不拢嘴，说：“嗯，有道理，你说下去。”

杨度又看了一下电稿说：“关于国会问题，冯国璋既反对国民党分子参加，又反对暴乱分子羼入，这一石击二卵，岂不得罪两方？就是张大辫子及北洋旧将也未必没有严重分歧。您想想，他得罪这么多人，他的总统梦还做得成吗？”

袁世凯越发高兴，笑道：“哈哈哈，晳子兄，真有你的，经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透亮多了。”

杨度越发得意，说：“再看看他对《约法》的主张吧，更是荒唐透顶。他既主张废止大总统批准的《新约法》，又不愿意恢复《旧约法》。他是顺我者用，逆我者弃，随心所欲，唯我是举。这种唯己主义的做法，怎能不引起公愤？他一引起公愤，他们之间钩心斗角地闹起来，还有工夫对付咱们吗？咱们便可以利用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的大好时机，经营自己的营生，岂不美哉？”

袁世凯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说：“好好好，说下去，说下去。”

杨度乐得抓耳挠腮：“所谓祸首问题，冯国璋有意敷衍西南，不得不拿我们几个文人开刀，这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无论是西南，还是国民党、进步党都不会买他的账。冯国璋啊冯国璋，我以为你是人杰，原来是个狗熊，不足惧也！”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

少顷，袁世凯收住笑：“嗯，虽然这么说，可南京会议不可掉以轻心。我对召开南京会的意图，一是想让南京会议助我一臂之力，帮我过关；二是利用南京会议赢得时间，我好加紧准备。还有一条，是想让他们争争吵吵，达到互相牵制、互相制约的目的。”

杨度说：“根据迹象分析，南京会议对我们有利。”

袁世凯欣然道：“这就好。我想派蒋雁行、饶怀文、师文为中央特派员参加会议，你意如何？”

杨度想想说：“可以，虽然观察员没有发言权，但可以搞点幕后活动。不过，要紧的是抓住张勋，那小子反性大，别让他脱钩。”

袁世凯得意地说：“这你放心，我已派阮忠枢、张镇芳死死盯住他，让他一心无他顾。至于倪嗣冲，那是自己人，好说。晳子，我准备马上开幕僚会议，把我的行动计划告诉大家，现在不妨先跟你说说。”袁世凯站起来，屁股倚着桌子，狠狠地说，“他那里开南京会，我这里布天门阵，我命梁士诒赶紧筹措军费，命曹汝霖许日本以优厚条件，交换政治借款。此外，我拟定了一个‘征湘、定陕、固鲁’计划……”

杨度扬着脖子看着袁世凯问：“怎么个征湘、定陕、固鲁？”

袁世凯野心勃勃地说：“派倪嗣冲为征湘统帅，事成后让王占元督湘，让倪嗣冲督鄂；派雷震春由河南进攻陕西；把靳云鹏从山东调开，派张怀芝督理山东军务。靳云鹏小子跟冯国璋较好，不能让他们有更多的接近机会。此外，我用江苏都督的位子引诱张勋，让他为我效忠。还是想办法把冯国璋从南京调开，让他当征滇总司令或内阁总理。”

杨度一拍大腿说：“好，这个计划如能实现，局面定会改观！”

事情果不出杨度所料，冯国璋的八条一发表，立刻招来全国各方，包括北洋军在内的猛烈攻击。其火力之猛，措辞之烈，目标之集中，令人叹为观止。过去，冯国璋在反对帝制中博得的一点虚名，几天来丧失殆尽。许多人骂他“野心家”、“骗子”、“袁世凯第二”，其罪行似乎有过于帝制祸首六君子和十三太保。最可怕的是旅沪二十二省知名人士，由唐绍仪领衔，有湖北汤化龙、湖南谭延闿、四川胡景伊、江苏唐文治、奉天吴景濓、直隶钟名龙、江西彭程万、广西张其锽、云南张耀南等人参加的，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一人发的联合通电，痛加驳斥他的八条。

连日来，冯国璋如丧考妣，一蹶不振。前进吧，步履维艰；后退吧，难以收场。开始酝酿南京会议时，周砥曾把会议前景委婉地告诉给冯国璋。当时，他的大脑正在亢奋期，听不进反面意见。现在，经过两次挫折，已知道灯前是火。他自暴自弃地说：“道如啊，我悔不该当初不听你的话呀！”

周砥到底是周砥，她安慰他，鼓励他，日夜不离地追随他，不说一句泄气话。她说：“事到如今，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从逆境中争取好的前景吧。有什么了不起？他吃不了你。”

冯国璋问：“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周砥断然说：“会议继续开！不能自食其言，否则更不能取信于人了。”

冯国璋也知道不能退坡，说：“对，开！我想亲自去找张大炮和倪嗣冲，跟他们进一步会商。”

周砥鼓励说：“有气魄！为了事业，必要时要做出一点牺牲。”

第二天，冯国璋偕师景云，带领一个警卫排，坐专车到达蚌埠，约会倪嗣冲，一同去徐州见张勋。倪嗣冲早接到袁世凯的密令，一心想在南京会上为老袁拉票，先推戴袁世凯当总统，再慢慢复活洪宪帝制。他巴不得在会上大出风头，所以冯国璋一说明来意，就欣然同往。中午，他在官邸大排宴席，热情招待冯国璋一行。下午，冯、倪等乘专车去了徐州。

列车到徐州车站已日落西山。张勋早接到冯国璋要来徐州的电报，心里十分得意，拍着胸脯说：“妈那巴子的，谁是江宁霸主？我张勋！没有我张勋点头，什么事也办不成。你们看见啦，连冯国璋都得跟我低三下四。你们好生干，有朝一日，把小皇帝扶上位，我就是当朝宰相，你们都是辅佐大臣。咱哥儿们也抖抖威风！”早早的，他派人把车站、经过的马路增哨加岗，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让冯、倪对他张勋刮目相看，命令把有碍观瞻的破棚子、烂厦子强行拆掉。为表示徐州五业俱兴，治理有方，他特意选择行走路线，绕开破烂的街区。他跟部下说：“妈那巴子的，你们个顶个儿都给我精神点儿，别整天像死了爹，死眉耷拉眼的！”

冯、倪的专列一停稳，欢迎团就跑上去迎接。然后军乐队前导，骑兵队后拥，把冯、倪等送到巡阅使府。张勋穿着前清官服，拖着一条又长又粗的花白辫子，人高马大地叉腿站在门前。冯、倪二人下车后拾阶而上，张勋站立不动。

冯、倪拱手问候，张勋拱手示意，把冯、倪等迎入客厅。虽然三人都心怀鬼胎，但见面后却是谈笑风生，亲如家人。

张勋说：“二公车马劳顿，今天好生歇息，谁他妈的也不许谈公事。晚上吃吃喝喝，饭后吸上几口‘福寿膏’，然后看筱翠花拿手戏《探晴雯》，完事儿再找两个漂亮妞儿陪陪你们，嘿，要多美有多美。”说完，张开火盆大嘴哈哈大笑。

第二天，三巨头召开秘密会议。

张勋开当头炮：“冯华甫，我说你不够朋友！咱们已经订好八条，你干吗又自己来个八条？你什么意思？！”

冯国璋尴尬地说：“绍轩兄，都怪我虑事不周，还望二公见谅。嘿嘿，我看咱的八条，反对之声甚高，想平息一下呼声，想不到弄巧成拙，呼声更烈，见丑见丑。”

倪嗣冲圆场说：“算了算了，旧账不提，还是说说下一步怎么办吧。”

张勋快人快语地说：“告诉你老冯，你的总统问题，俺不同意。当年，清朝逊位时有言在先，让项城全权组织政府。这几年，老袁这个总统虽有不足，可大体上干得不赖，干吗要撤人家。这次会上，咱还得拥戴老袁做总统，不依俺老张，俺不派代表。”

张勋的话正中倪嗣冲下怀，赶忙说：“绍轩兄说得对，论资历、才能、人望，谁能跟大总统比？这样的总统，你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别人要当总统，还不能闹这两下子呢。”

冯国璋的脸一红一白，他想，这两个小子都是给老袁抱粗腿的，在这里我不能跟他们争，有什么事会上见。再说，我不能跟他们暴露我的观点。他说：“关于这个问题，本人没有定见，咱们也做不了主，还是作为提案之一，让大家去讨论吧。”

张、倪二人都同意。张勋又说：“还有，你的‘惩办祸首’一条，俺也不能认可。办帝制有啥错儿？惩办人家干吗？国民党、西南派那些捣乱分子倒应该办一办。省得他们整天闲着没事儿兴风作浪！”

倪嗣冲连忙说：“对对，我双手赞成！”

冯国璋一看，这俩小子一个鼻孔出气，只能跟他们周旋，不能跟他们接触实际问题，敷衍着说：“咱们不必在这上边消耗时间了，还是采取一揽子办法，拿到会上去讨论吧。”

张勋说：“对，别穷磨牙了，就这么办吧。”

冯国璋问：“那就三人联名，给未独立省发电吧？”

张、倪二人都同意。

冯国璋问：“谁来起草？”

张勋说：“你来吧。”

冯国璋说：“好，我就勉为其难了。”

不久，冯国璋的幕僚写出电文。内容如下：

川边开战以来，今已数月，虽迭经提出和议，顾以各省意见，未能融洽，迄无正当解决。当此时机，危言呼吸，内氛时伏，外侮时来，中央已无解决之权，各省抱一隅之见，谣言传播，真相难知。而滇、黔各省，恣意要求，且有加无减，长此相持，祸伊胡底？国璋实深虑之。曾就管见所及，酌提和议八条，己通电奉布，计达典签；惟兹体重大，关系非浅，往返电商，诸多不便。爰亲诣徐府，商之于勋，道出蚌埠，邀嗣冲偕行，本日抵徐，彼此晤商，斟酌再四，以为目今时局，日臻危逼，我辈既以调停自任．必先固结团体，然后可以共策进行。言出为公，事求必济，否则因循以往，国事必无收拾之望。兹特通电奉商，拟请诸公明赐教益，并各派全权代表一人，于5月15日以前，齐集宁垣，开会协议，共图进止，庶免分歧而期实际。勋等筹商移晷，意见相同，为中央计，为国家计，谅亦舍此更无他策。诸公有何卓见，并所派代表衔名，先行电示，藉便率循，无任盼祷。张勋、冯国璋、倪嗣冲印。

三巨头过目后，当即在徐州发往各省。冯国璋回南京，倪嗣冲回蚌埠，各自去做准备。

为了南京会议的召开，冯国璋可谓煞费苦心。一次次召开秘密会议，给会议把关定向，一次次接见会议代表，不惜陪吃、陪喝、赔笑脸。他本来就身材瘦小，这样一来，身体更小了一号儿。

会议一开始就不景气，原定15日开会，可一直到18日，代表稀稀拉拉还没到齐。早来的口吐怨言，晚到者也不安心。18日，大会秘书处把代表名单送给主席冯国璋看，他接过一看，共有三区十六省二十八名代表到会。陕西、新疆、青海等省未派代表，西南独立各省没有资格派代表，四川代表因路途遥远，尚在途中。此外，尚有中央特派员蒋雁行、海军司令饶怀文、国府秘书长师文三人作为观察员，列席会议。

18日上午举行一次会议。会议室设在上将军府二楼会议室。正式代表都按着自己的座位前排就座，三个观察员在靠墙的另席居坐。8时整，冯国璋身着将军戎装，胸前挂着一大排功勋章，神采奕奕来到会场。站岗的卫兵高呼敬礼，这时，直、奉、黑、湘、鄂、鲁等代表，齐齐地站起来，有的代表略一沉吟后也站起来，连三个观察员也无一例外。只有安徽代表万绳拭、倪嗣冲的代表裴景福故作不见，脸朝窗外，安然就座。冯国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并不露形色。他笑嘻嘻向大家拱手致意：“哈哈，诸位代表不必客气，请坐，请坐。”说着，坐在主席位上。

大家坐定，冯国璋扫了一下会场，除万、裴二人外，其他人都向冯国璋行注目礼以示敬重。冯国璋清清嗓子，操着浓重的直隶河间乡音说：“诸位代表，观察员先生，自从去年12月25日蔡松坡等在云南首次宣布独立，组织护国军，发动战争以来，已经过几个月。战祸所及，生灵涂炭，五业衰微。尔今，大总统虽已宣布撤销帝制，但南北纷争迄未停止。瞻念前途，令人不胜隐忧！今天，把各位代表请来，齐聚一堂，共商国是，实堪幸慰。这次会议成败与否，将关系到国家大局、民族生计，望诸公倾之以能，注之以诚，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务求达成利国利民之协议。化干戈为玉帛，变纷争为和平，开创一个和平安静之大好局面。”

代表们鼓掌。冯国璋说：“好，下面先讨论第一个问题：关于总统问题。哪位先发言？”

冯国璋说完，慢慢把目光移向山东代表丁世峄。因为，昨天晚上已同他密商，丁世峄虽然在辛亥革命那年策动过山东独立，但在帝制之风甚嚣尘上时，也曾密呈老袁改行帝制。但他见当今袁世凯每况愈下，成了丧家之犬，在冯国璋的暗示下，答应带头反对袁世凯再做总统。一见冯国璋瞅他，立刻跳起来发言：“关于总统问题，我看是不成问题的问题。自从洪宪帝制公布之日起，袁项城的总统地位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全国上下，异口同声希望项城下台，这是时代呼声、历史潮流，兄弟也认为项城应该立即退位，另选贤者。否则，局势将更加混乱，咱们在这里再开下去是白费唾沫……”

他的发言直率干脆，四座皆惊。大家都笑微微地看着、听着，只有万绳拭、裴景福烦躁不安，面红耳热。这时，正值全国上下众口一词地要袁世凯退位，前不久，在沪二百五十六名国会议员联合通电，声明背叛国家的人没有资格与西南议和，唐绍仪通电骂袁世凯寡廉鲜耻，张謇写信劝袁世凯退位以平民愤，伍廷芳劝袁世凯退位以求灵魂安乐，甚至不少北洋军阀也电请袁世凯退位。与会者知道这些政治“行情”，个个又多是历尽世态炎凉之辈，在这种时候，谁还不识时务，为一个丧家犬说话呢？所以，丁世峄发言后，立即有人站起来随声附和。冯国璋一看，是湖南代表陈裔时。

陈裔时说：“我同意丁先生所言。如今弥乱之源，乃因袁氏仍居大总统地位。这个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无从谈起。因此，本会应做出决定：敦促袁项城退位。”

他说完后，又有两个代表同意。

冯国璋一看大局已定，心中像盛暑之下吃了一块冰镇西瓜那样惬意。但他害怕有人窥透他的心理，极力抑制着内心激动，装出“无动于衷，不偏不倚”的神色。几位代表发言后，会场一阵沉默。代表们三三两两抽烟喝茶，窃窃私语，看得出多数代表是同意这个意见的。只有万、裴等极少数人怒目而视。冯国璋怕双方争吵起来，把会开砸。他想，看来老袁退位已成定局，今晚我再进行一番幕后活动，明天再来表决恐怕更顺利。今天追得太紧，反而露出马脚。于是说：“我看这样吧，这个问题留待明天表决，诸位回去再认真考虑一下，下面讨论第二个问题。”

裴景福趁大会休息时间，悄悄溜出会场，回到自己的寓所，给倪嗣冲拍密电，向他汇报第一次会议情况。第二天上午，冯国璋刚宣布开会，贺秘书慌慌张张走进来，在冯国璋耳边窃窃私语几句。冯国璋不由得一怔，刚说完“请他进来”，忽听“嘭嘭”一阵马靴磕碰楼板的纷乱响声，代表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口，不一会儿，倪嗣冲全副武装，在几十个护兵的拱卫下，杀气腾腾冲进会场，也不说话，拣了一张椅子，大剌剌地坐下去。冯国璋跟他打招呼，他不睬不理。会议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昨天，倪嗣冲听了裴景福的汇报后，非常生气。立刻把装备最好的卫队三营调来，连夜坐火车把队伍拉到南京，想以武力胁迫代表撤销袁世凯退位的议案。倪嗣冲一见代表到齐，不等冯国璋宣布开会，就腾地站起来说：“怎么着，昨天我听说有人建议请大总统退位？说什么解决这个问题是解决其他问题的关键，否则局势将会越发混乱，开会也等于白费唾沫，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天无二主，人无二君，大总统是名正言顺的大总统，是前清逊位时留的，是国会议员选的，没有任何理由退位，就像没有理由让太阳倒转一样。大总统是随便可以换的吗？倘若骤然易位，财政、军事、外交都会出乱子，必然导致更大混乱，国将不国，家将不家，那些暴徒、野心家都会蜂拥而起，引起一场混战。我的意见仍拥戴项城为大总统！”

冯国璋气得脸煞白，有的代表气得周身发抖，有的代表觉得十分开心，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坐山观虎斗。会议气氛严肃、凝重，充满火药味儿。

丁世峄立起应战：“倪将军所言，敝人不敢苟同。袁总统推行帝制，一意孤行，滥杀无辜，屡用刀兵，种种行为已渐失民心，连袁总统本人也知有错，屡次表示归隐之意。我认为，袁总统现在退位，是上合天意，下顺民情，于民于国于己都有好处。我坚持昨天的原提议不变！”

倪嗣冲反唇相讥：“项城德高望重，纵有小错，无伤大节，项城下台，试问何人能继？”

丁世峄接而起立道：“偌大中国，人才济济，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人来扭转大局吗？”

没等倪嗣冲接腔，与丁世峄同来的代表孙家林说：“总统下台，有副总统继任，天经地义，何必多虑？”

倪嗣冲见说不过他们，想以气势压倒他们，厉声质问：“请问，你们二位是代表谁来的？是靳将军派你们来的吗？靳将军拥护中央、拥护项城，你们不是代表他的意见。你们莫非私通南军，来此捣乱的？”

丁、孙二人同时立起争辩。

丁世峄说：“你不要一派胡言！我们正是代表靳将军来的，正是代表他的意愿的，我们今天直抒胸臆，正是拥护中央、爱护项城的见证！”

孙家林说：“既为会议代表就有发言权，你说我们是南军派来的，请拿出证据来！”

冯国璋怕把事情闹大，一发而不可收，不时悄悄给丁、孙使眼色，说：“诸位，诸位，请冷静，各抒己见，心平气和，切莫伤了自家和气。”

湖南代表陈裔时说：“我说两句。古人云，‘君子爱人以德’，无德之人，难为人所爱。大总统应以德为美，为人师表。应该选贤让能，不应恋位不去。”

湖北代表冯筼说：“我支持丁、孙二位代表的意见。主张退位不等于反对袁大总统，是为他本人着想。”

江西代表何恩溥说：“我也同意丁、孙二代表意见，同意大总统退位。”

倪嗣冲脸气得一红一白，暴躁不安，一会儿挽袖子，一会儿解扣子，声嘶力竭地说：“大总统在位一日，敝人就效忠一日，我只知有大总统，不知有他。谁有异议，咱们就兵戎相见！”

丁世峄冷冷一笑：“既然这样，还招来开会有什么用？”

孙家林说：“兵戎相见有什么了不起，这里没有胆小鬼！可就是不知道倪将军出兵打谁？”

倪嗣冲拍案而起：“谁捣乱就打谁！”

有人小声嘟囔：“嘿，口吐狂言，你有多少兵？”

万绳拭突地站起来说：“我看你们诸位不要争了，不要吵了。不就是袁项城做总统吗？让他做好了，他连皇帝都做了，这么多年了，干吗非得换来换去，惹得他本人不高兴？我同意倪将军的意见，袁大总统继续做总统，不必退了。”

万绳拭这么一说，其他代表凉了半截。因为他的意见就是张勋的意见，张勋是以耍胳膊根儿、浑横不讲理出名的，谁去得罪他？冯国璋一向息事宁人，谨小慎微，怕争下去出大乱子，怕拖下去倪嗣冲占上风，赶忙圆场说：“我看这样吧，这个问题不必争了，以免伤了诸家和气。总统问题明天再议，现在讨论战和问题。请诸位发言。”

他这样一转，紧张气氛立刻缓和下来。大家对冯国璋的“拖刀计”和随机应变十分高兴。于是，话题转到“战和”上来。

倪嗣冲、万绳拭觉得自己胜利了，有些得意忘形。倪嗣冲说：“能战方能言和，欲战就要备战，在下敢问诸位，各省可以派多少兵？大家可以报一报数目。”

万绳拭赶忙帮腔：“对，此乃关键之关键。你没有力量对方就不怕你，不怕你也就谈不上和平。没有准备，事到临头就会抓瞎，没有准备，对方也就跟你捣乱，打你个措手不及。大家可以报一报，能出多少兵？”

真是活见鬼，经他们俩一唱一和，本来是议和会，一下子却变成备战会。大多代表心里生气，气呼呼一言不发，很长时间会场上鸦雀无声。冯国璋也不好插嘴说话。

倪嗣冲忽然扭头问丁世峄：“山东可出多少兵？”

丁世峄冷冷地说：“未曾请示靳将军，恕难开口。”

倪又问何恩溥：“江西如何？”

何恩溥说：“和山东一样。”

倪嗣冲又问陈裔时和冯筼，答复都很简单：“尚未考虑。”

倪嗣冲碰了几个软钉子，泄气了。会议不欢而散。倪嗣冲每天晚上拍密电给袁世凯，袁世凯听到这些消息十分高兴，他又不时拍电报，如此这般，密授机宜，旨在使会议按他的指挥棒转。

20日举行第三次会议。冯国璋知道再讨论总统退位问题，只能胡吵一番，不会有好的结果，不如顺坡下驴，以后再说，于是会议一开始他就说：“关于总统退位问题，本会无权表决，以后召集国会来决定吧。诸公以为如何？”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因此，他的话音一落，立刻得到一片赞扬声。可国会什么时候召开？能不能召开？谁也说不出所以然，也不去想它。就这样囫囵吞枣地散了。今天的会，又同昨天一样，东拉西扯，叽叽喳喳谈不出个所以然，会议一直开到第五天，一件事也未能表决。最后，丁世峄提议：“关于总统退位、战和等问题，看来很难解决，又非解决不可。我建议，还是把独立各省代表也请来，让他们也说说自己的意见，他们虽然独立，到底也是中国的组成部分，没有他们参加，咱们提的意见难免南辕北辙。”

他的建议首先正中冯国璋下怀，其他代表也纷纷表示同意。于是，立即电约西南五省，迅速派代表来宁。倪嗣冲压根反对与西南代表坐在一起，那样做只会增加反对派的力量，而对他们不利。大家一致同意，他又不好反对，只好拂袖而去，找张勋谋划去了。张勋正为赶走冯国璋，夺取江苏而煞费苦心，于是，跟倪嗣冲经过谋划，采取鱼目混珠的办法，发表了一个颠倒黑白的联合通电：

此次江宁会议，业经各代表依次宣言，知各省军民长官，多数以拥护中央、保存元首为宗旨，退位问题已属无可讨论。且由冯上将军主张，欲求和平，非以武力为准备不可。所有应备军旅饷项，并经各代表预先分别担任。冯上将军并以前敌自认，可钦可佩。惟湖南代表有爱人以德之言，迨经详加辩诘，则亦无词置对。不意第四次会议时，鲁、湘、鄂、赣诸代表竟于议案范围外轻遽发言，或以外人逼胁为言，或以用兵困难为说，几将公决铁案一概抹杀，显见受人愚弄，与南方诸省同声其调，必非该省长官所授本意。该代表等实属害群之马，允当鸣鼓而攻。……即使南方诸省代表到宁与会，亦当一意坚持，如不服从，即以兵戎相见。

这个电报完全歪曲了南京会议真相，把解决总统问题的政治会议，说成准备武力对付西南的军事会议；把冯国璋说成自告奋勇的主战派，真是太损了！

冯国璋见电后，气得破口大骂：“流氓！无赖！真是岂有此理！这些人还有起码的道德吗？”

三天后，张勋又以个人名义发表敏电，列举各省出兵数字。他自己愿出兵三万，奉天出两万，河南、安徽各出一万，各省共计出十多万人。军费由各省分摊。他自告奋勇说：“督师之任，职务重大，勋虽不敏，愿任其难。”

自从上述两电发表后，北方的战争空气压倒了和平空气，袁世凯狂喜异常，电召张勋到北京商讨进攻西南问题，命倪嗣冲到汉口去组织征湘司令部。西南五省通电拒绝参加南京会议。冯国璋宣布结束南京会议，保境安民。冯国璋本想利用南京会议捞点好处，结果是操心、受累、生气、亏本、丢面子。

正当袁世凯刚刚松口气时，忽于1916年5月22日传来四川将军陈宦宣布独立的消息。这已是第七个独立省份了。袁世凯接电后，眼前一黑又昏过去了。这次打击太沉重，太意外了。他一向以为陈宦是他的忠实鹰犬，是最可靠的。因为，他是袁克定的把兄弟，在陈宦外放四川都督时，他一次次面授机宜，宴请，馈赠。临行前，又为他举办北京各界要人的盛大欢送宴会。陈宦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什么“受恩深重，难以为报”。曾几何时，他变了，完全变了。使袁世凯最痛心的是，通电中有这样一句话：“从今日起，与袁氏断绝个人关系。”陈宦为什么要背叛袁世凯？冯国璋起了主导作用。早先陈宦在北京受到非常礼遇时，他一方面感到受恩深重，一方面又知道这是奸雄拉拢人的手段。他跟随袁世凯多年，深知其阴险狠毒。莫说政敌时常被他杀害，就是他的忠实爪牙，稍不遂意也会暗遭毒手。他对袁世凯极端畏惧，成为拥袁、反袁的模棱两可的人物。

几省相继独立后，陈宦见袁世凯大势已去，赶紧派胡鄂公到南京试探冯国璋的态度。开始，他见冯国璋态度暧昧，未敢轻举妄动。两月后，冯国璋的态度逐渐明朗起来，段祺瑞等北洋将领也纷纷发出劝袁退位电，加上蔡锷等不时对他做工作，又有省份独立，他才大起胆子与袁世凯划地绝交。袁世凯的身心彻底垮了，一头栽倒在炕上再也起不来了。袁世凯是个要权不要命的人，病成这样，他还事必躬亲，每天召开“榻前会议”，不料，四川独立的第七天，他的另一个爪牙，湖南将军汤芗铭，又给他送来“送终汤”，湖南第八个宣布独立！经过这次致命打击，他的病越发沉重，终于在1916年6月6日一命呜呼。

当时，在袁世凯身旁的有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张镇芳和袁克定。他们参照袁世凯的遗嘱，经过讨价还价，确定副总统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段祺瑞为内阁总理。

袁世凯死亡和黎元洪继任的消息传到南京后，冯国璋呆怔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心里悲喜忧愤嫉，酸甜苦辣咸，像倒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喜的是，一代奸雄毙命，从此制约自己的“紧箍咒”消失了；悲的是，自己奔波一生，长期做着总统梦，今天成了泡影；嫉的是，段祺瑞从此成了北洋派领袖，自己被冷落一边。加上南京会议失败，威信一落千丈，倪嗣冲虎视眈眈，张勋飞扬跋扈，令他心里一阵难过，鼻子一酸，禁不住落下泪来。从此，他又处于悲观厌世、患得患失、松懈懒散的状态之中。

7月6日，秘书长师景云拿着一份北京政府文件来找冯国璋，他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师景云说：“上将军，北京改变职称的命令到底下来了。”

冯国璋忽地坐起：“什么？！”一把抄过文件自己看起来。上面列举了除独立省份外二十二个省的将军改为督军，巡按使改为省长的名单，其中有“江苏省督军冯国璋，省长齐耀琳”字样。冯国璋看完，气急败坏地将文件三把两把揉作一团扔在地上，骂道：“他妈的，阴谋，赤裸裸的阴谋！”

过去，袁世凯为了削减各省军阀的势力，曾想过“废省改道”的计划，后因军阀们一致反对未能实现。段祺瑞不敢重弹旧调，想出个缩小省区范围的办法，拟将全国划成四十九个省和五个特别行政区。因为涉及军阀的切身利益，也遇到强烈反对不敢推行。今天，他又用“军民分治”的办法，来挖军阀的墙角。

许久，冯国璋才问：“景云，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师景云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坐在冯国璋身边，指着名单说：“第一，‘都督’是民国初年由前清的‘总督’改的，后来，老袁又改为‘将军’，现在名义上都督和将军都废止了，但又从两个名字上各抽掉一字，改成‘督军’，这实际上是换汤不换药的新花样儿。”

冯国璋“哼”了一声。

师景云接着说：“第二，从名单上看是道地的大杂烩：有帝制派、反袁派，还有暴发户，这是为了笼络人心，谁也不想得罪，可他没想到，这些人连老袁都捏不到一块儿去，他段祺瑞有这个能耐吗？还不是致乱之源吗？”

冯国璋说：“嗯，有道理。”

师景云又说：“第三，有五个省是督军兼署省长，‘兼’后加‘署’字，说明这是临时性质；有四个省是省长兼署督军，这些省都是军阀弱小，以文人权充军事长官的，也是临时措施。都说明北京要实行‘军民分治’，但又心虚胆怯。还有，这些督军、省长中只有两位是上将军：您跟张大炮。但你们都未能兼省长，这说明对你们都不放心，有意削弱你们的权力和影响。”

冯国璋愤然而起，骂道：“他妈的，老段不会干出好事来！”冯国璋从桌上拿起一支烟，师景云赶忙划着洋火给他点着，冯国璋狠抽两口，问：“他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吗？”

师景云说：“刚才我说过，只会越搞越乱，不会有好结果。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大鱼吃小鱼，督军把省长吃掉；二是手无寸铁的省长唯命是从，做傀儡，最后还是督军说了算。”

冯国璋思索着说：“你的分析很对，我也有同样想法。不过，齐耀琳这个人还可以，我想我能跟他合得来。”

师景云说：“跟上将军合不来的人，说明他人格太差了。”

冯国璋忧愤地说：“景云哪，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块疙瘩，就是张大辫子至今还霸占着徐州以东到连云港的大片领土。老头子在世时，故意给我肉里钉钉子，用张大辫子牵制我，我一直敢怒不敢言。现在，北京政府公布了省区定制，是我讨荆州的时候了。”

师景云说：“非常英明。部属们早对这事有议论了。不过很难，张大炮未必肯给。”

冯国璋怒气冲冲地说：“不给就武力解决。景云，你马上去拟电稿，一份给张勋，让他移驻安庆，以符定制；一份给段祺瑞，让他干预此事。”

师景云劲头十足地说：“好，我这就去！”

冯国璋跟张勋有解不开的冤仇。近年来，他们有三次较大冲突：第一次，张勋拼命打下南京，没做几天都督，让冯国璋夺走了，张勋曾发誓要报仇雪耻；第二次，冯国璋举行南京会议，张勋搅了他的总统梦，冯国璋发誓跟张勋势不两立；第三次，张勋在徐州召开七省都督代表会，妄图称霸东南，冯国璋不仅撤回自己的代表，还鼓励李纯、王占元撤回代表，又发表通电败坏他的名声。张勋恨得咬牙切齿。这一次，冯国璋决心要和他彻底分个高下。

冯国璋给张勋发电的第二天，张勋就回了电，电报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把冯国璋气死。张勋蛮横地说：“徐州是我的，徐州以东到连云港也是我的，因为我不但是安徽督军，还是长江巡阅使。”这样一来，他不但霸占徐州成为合法，而且冯国璋还应是他的部属。

冯国璋气得七窍生烟，跳着脚大骂张勋。他找来心腹幕僚研究对策。有人说武力解决，有人说先礼而后兵，有人说从长计议，有人说依靠北京政府，有人说策动州县造张勋的反，有人说开动舆论工具……吵吵闹闹半天，也没有统一意见。最后，冯国璋采取综合措施：一、向北京政府提出“辞职”，胁迫北京命令张勋出让徐州；二、给张勋发电陈述理由；三、给各省发电，争取他们支持；四、操练兵马，大造战争空气……

段祺瑞接到冯国璋的“辞职书”，知道北洋派辞职即是要挟的代名词，他自己也干过。可是，连袁世凯都不敢得罪张勋，他敢碰一下这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吗？再说，他正好利用鹬蚌相争，去坐收渔利呢。只好假惺惺发电，劝张勋把徐州让出来。张勋收到电报，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电文扯个粉碎，骂道：“妈那巴子的，小段乳臭未干，敢管老子？老子就不给，看你怎么办！”

8月29日，冯国璋再次致电北京政府，历陈辫子军在徐州一带的罪行。电报气势汹汹地说“徐州以东城乡，百业凋敝，民不聊生，田地荒芜，饿殍遍野”，他要“替天行道，救民水火”。

北京政府再次电劝张勋移驻安庆。张勋收电后立刻回电：“宁肯辞去安徽督军，绝不出让徐州！”

当天，冯国璋再次召集幕僚开会。多数幕僚说，拉队伍，跟他干，拼上老本儿，把失地夺回来。但也有人说，还是从长计议，不要因小失大，不要感情用事。打仗要流血，要劳民伤财的。

争吵半天，还是没有结论。冯国璋宣布休会，明天再议。

冯国璋回到内宅，茶不思饭不想，坐在沙发上一支支抽闷烟。周砥知道他为何生气，故意问：“南京有多少军队？”

冯国璋郁郁然：“三万有余。”

“张勋兵力几何？”

“不下此数。”

“双方装备怎样？”

“不相上下。”

“双方素质如何？”

“南京似略胜一筹。”

“打起仗来结果将怎样？”

“两败俱伤。”

周砥说：“此其一也。上将军南京会议，已在全国有失信誉，如果再悍然用兵，虽然你直彼曲，舆论又将如何呢？此其二。”冯国璋默默沉思又不做声。

周砥继续说，“当年孙权较刘备民多粮足，欲讨荆州，唾手可得，而且理由远比你充分，孙权为什么不用兵呢？”

冯国璋说：“因为北边有个虎视眈眈的曹操。”

周砥笑问：“现在呢？”

冯国璋说：“有段祺瑞。”

周砥哈哈大笑：“此其三。这不战有三，老爷子，这仗你说是打好呢还是不打好？”

冯国璋也笑道：“哈哈，夫人你真会说话。我本心也不想打，可这口气咽不下呀！”

周砥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的着眼点不是‘邻居’，而是北方；不是徐州一隅，而是全国。”

冯国璋说：“对，就依夫人说的办。”

9月中旬，湖北督军王占元、江西督军李纯派特使相约来见冯国璋。因为张勋要召开第二次徐州会议，问江苏派不派代表参加。冯国璋也正为这事举棋不定。

当天，冯国璋请两特使参加幕僚会议，一块儿研究行动方案。

冯国璋发言说：“9月20日，张勋拟召开第二次徐州会议，已给各省发了邀请电。已有山东、奉天、吉林、黑龙江、河南、福建、直隶、浙江八省，上海、兖州两区和两广矿务督办，京师警察总监，北京步兵统领准备派代表参加。如果苏、鄂、赣再派代表的话，将是十三省区，规模比上次大，人数比上次多。看来张大炮的胃口越来越大。我们首先研究一下去不去。好，大家发言。”

“不去，不去，不给张大炮装门面！”

“尿不着他！不能向他俯首听命。”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以去了解张勋的动向。”

冯国璋最后说：“我看，还是要去的。一来，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二来可以多会一些朋友；三，不是去烧香，而是去拆庙。可以利用徐州会议，酝酿一次政变，实在不行，也要在适当的时候揭露他的阴谋，败坏他的名声。我想派一个大将去，廷祯，你去怎么样？你自己挑选几名得力助手。”

王廷桢说：“上将军要看我行，我就去。”

冯国璋说：“行。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有理有力地跟他们斗，别动武。”

王廷桢说：“好，我带着密电员，随时向您请示。”

冯国璋说：“景云，你把张大炮的‘省区联合会章程’给大家念念。”

师景云念道：

一、本团体以联络国防，巩固实力，拥护中央为宗旨；

二、本团体为防止暴乱分子私揽政权而设，国会开幕后，如有借机扰乱与各省区为难者，本团体将开会集议，一致行动，联合公讨之；

三、本团体为拥护国家安宁起见，如不得已用兵时，得公推领袖一人总指挥之；

四、本团体对所公推之领袖，认为盟主，凡事经开会公决后，即由领袖通告遵行；

五、本团体推张上将军为领袖，遇有重要事件发生，应行主持争执，其不及往返电商者，经由张上将军代为列名，但事后应将缘由电告；

六、本团体如有必要集议之事，应由各省区派代表到会与议；

七、本团体联合后，各方面如有妨害国家统一之行为及对政治有非理之要求，本团体即以公敌视之；

八、本团体以外各省区如有反抗中央，破坏大局者，本团体即以补足中央制服之；

九、本团体为主持公道起见，凡有特挟私忿，假借它项名义倾陷报复者，本团体应仗义执言，加以保护；

十、各方面对本团体如有存心破坏及谋削弱本团体势力者，本团体当协力抵制之；

十一、本团体应需经费，由各省区酌量担任；

十二、所有一切未尽事宜，均由众议随时规定。

念完后，大家分条议论，都对张勋野心勃勃、妄自尊大、独断专行愤愤不已。

冯国璋说：“张勋组织徐州会议目的不外有四：一、组织一个对抗国会、国民党和西南派的军事同盟；二、防止北京政府中央集权；三、张勋想争当北洋派领袖；四、为复辟清朝开创道路。除去第二条符合我们利益外，其余三条都对我们不利，因此，我们要坚决反对！”

大家对张勋的专横跋扈恨之入骨。师景云说：“张勋老小子十分嚣张，把各省督军视为奴仆和应声虫。一次，福建督军李厚基的电报来迟一步，他竟破口大骂，吓得李厚基赶忙来电谢罪。”

刘询说：“各省督军对别人都称‘某帅’，只有对张勋得称‘大帅’，有的奴才竟恬不知耻地说：‘以后大帅不必开会征求意见，一切问题由大帅裁处，大家无不乐从。’”

陈之骥说：“徐州成了政治避难所，各种野心家、政治掮客都像苍蝇一样围在张勋周围，有北京明令通缉的帝制犯、下野的将军、前清的遗老，连刺杀宋教仁的主凶洪述祖也成了张勋的座上客。这都是一心复辟的例证！”

冯家祜说：“虽然督军们都怕他，可没有几个真心拥护他，他们都是怨声载道。”

9月19日，王廷桢率江苏代表团到达徐州，张勋派绿呢大轿去车站迎接。各省督军大都用了汽车，他还用前清的绿呢大轿。代表们颤悠悠被送到徐州最大的宾馆。

会议在巡阅使署大客厅内举行。门禁森严，气氛严肃，代表入场时都要通过人身检查。督军张勋和省长倪嗣冲都亲临。第一天的开幕式张勋头上一句，脚上一句，卖了半天狗皮膏药，说得人们哈哈大笑，掌声不绝于耳。大会秘书长万绳拭宣读大会章程十二条，代表们一致举手选举张勋为十三省区大盟主，张勋乐得大嘴差点咧到耳根。

倪嗣冲登台，发表了蛊惑人心、杀气腾腾的讲话。他说：“……仅仅有会议章程还不够，还要付诸行动。因此，我建议解散国会，废止旧约法，罢免西南派唐绍仪、孙洪伊、谷钟隽、陈锦涛、张耀曾五个政府总长职务，并将此项决议通告北京政府，限三天内答复……”

张勋、倪嗣冲是想把中华民国一脚踢开，改为中华军国，并向西南各省发出战斗叫嚣。倪嗣冲说完，要大家分组讨论，马上表态响应。

散会后，王廷桢给冯国璋拍电报，问他怎么办。冯国璋回电，要跟赣、鄂代表分头到各组去串通，鼓动代表们坚持“未经授权，不能擅主”。到讨论时，大家果然异口同声地说：“不行啊，没有得到本省督军授权，不能擅自决定啊。”

倪嗣冲见大家不同意，就退一步，把“解散国会”改为“除去国会中暴乱分子”，王廷桢等用老办法使会议达不成协议。倪嗣冲见软的不行来硬的。他在主席台前一站，拿着一支笔，说：“河南，河南，给你们写上啦！”

“不行啊，我们做不了主。”

“什么不行？我给你们做主啦。山东，山东，签上名啦！”

“别签别签，俺们回去商量一下。”

“谁有工夫等你们商量？签上啦。”

当他问到江苏、江西、湖北代表时，代表们坚持请示本省长官后再决定。倪嗣冲嬉皮笑脸地说：“你们既然不能代表，就让我来代表吧。”

“你签名我们不负责任。”

“一切责任由我负！”

25日，果然发了一个以张勋、冯国璋、王占元、李纯、倪嗣冲等三十四人列名的联合通电。王廷桢把事实经过告诉冯国璋，冯国璋、李纯、王占元立刻联名发电，否认同意列名，并撤回自己的代表，以示抗议。

经过这场风波，冯国璋与张勋的隔阂更深了。

1916年“双十节”刚过，一个神秘的人物来到南京。下人向冯国璋通报，冯国璋忙不迭地说：“快请快请！”他趿拉着鞋迎出来，一见客人，离老远就拱手道：“哎哟，伯兰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客人拱手笑道：“哈哈，华甫兄，我来看你了！”

来客叫孙洪伊，字伯兰，北京政府内务部长，“韬圆派”首领，因为也是直隶人，所以与冯国璋相交甚厚。他在段祺瑞手下为官，经常受段祺瑞和其心腹爪牙徐树铮的气。冯国璋对段、徐专权霸政也甚不满，因此，二人越发情趣相投。这次，他来南京要跟冯国璋商量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冯国璋问：“听说这次‘双十节’北京折腾得挺凶？”

孙洪伊呷口酒，咧咧嘴说：“热闹！老段为粉饰太平，标榜统一，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国庆大典，街区张灯结彩，门面粉刷一新，参陆两部在南苑举行了阅兵式，举行追祭、赏功、停刑、恤贫等名堂。呸，谁买他的账！”

冯国璋知道人们对授勋一事有意见，故意问：“听说这次授勋也闹出不少笑话？”

孙洪伊说：“过去说老袁用滥封官、滥授勋拉拢军人政客，现在，老段更厉害。你看授封的净是些什么人？再造共和的‘伟人’，西南实力派，北洋将领，国民党和进步党大员，还有前清的遗老遗少，等等，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什么乌龟王八蛋，都闹个勋功章戴戴。张大辫子先封了二等嘉禾章，又哭又闹不干，说有失‘盟主威仪’，到底给补了个一等。真是关内侯，烂羊头。”

冯国璋纳闷地问：“怎么会这么乱了？”

孙洪伊气愤地说：“怎么会不乱？黎元洪偏向西南派，老段偏向北洋派。姐儿俩做媳妇——个人忙活个人的，反正勋章不值钱。他们有私心，别人就用各种途径往里挤。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冯国璋问：“听说孙中山、黄兴都拒之不受？”

孙洪伊说：“孙、黄拒之不受，岑春煊却说什么‘李烈钧有功不赏，我的勋位就让给他好了’。真是无奇不有。”孙洪伊终于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华甫兄，兄弟这次来要办一件大事……”

冯国璋见他喜形于色，不像是求他，说：“伯兰兄请讲。”

孙洪伊向前凑了凑，小声说：“华甫兄，段祺瑞专横跋扈，徐树铮狗仗人势，到处是皖系的势力，咱直系人受欺侮。我想改变一下这种局面……”

冯国璋不解地问：“这种局面怎么改变？”

孙洪伊说：“我想把你抬出来做副总统，你看如何？”

冯国璋心里一喜，哈哈一笑说：“伯兰兄，哪有那么容易？再说，我也无意于此。”

孙洪伊知道冯国璋转轴多，好绕圈子，有时说话言不由衷。他说：“当然不容易，可我在党内党外议员中为你串通好久，已经有些眉目了，只要我们携手共进，把握还是很大的。”

冯国璋一听，心里十分高兴。他想，多年来的总统梦一直没有做成，却闹得威信扫地。现在，闹不上正的，闹个副的做做也好，一来可以赚赚脸面，二来可以出出这口恶气。他知道“韬圆派”虽是小党，可孙洪伊其人活动能量很大，尤其他跟孙中山十分接近，因此“韬圆派”在国会中被称为激进派，若真如他所说，把握还是很大的。冯国璋依然不露声色，淡淡地说：“你们要愿意让我当，我倒可以勉为其难，但不知道有几分把握？”

孙洪伊早猜透他的心思，一条一款地分析道：“在七百多名参众两院议员中，有一半以上对段、徐不满。几乎包括韬圆派全部，国民党、进步党和西南派大部。这些人中，我大多分头串联过，试探过，对老兄当副座是赞成的。再说，我探过孙中山、黄兴、唐继尧、陆荣廷的口风，他们都不参加竞选。因此，老兄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冯国璋最怕孙中山、黄兴竞选，因为不管从资历、威望，冯国璋都望尘莫及。孙、黄二人不参选，他放了一半心，问：“还有几个北洋老将呢？”

孙洪伊眨眨小眼睛说：“北洋元老谁能跟你抗衡？老段，实行了责任内阁，总理比总统权力大，能对一个副总统感兴趣吗？王士珍闷嘴葫芦，一心想着隐退；张大辫子想当，可谁选他？”

冯国璋说：“你忘了一个人，徐世昌。”

孙洪伊说：“对，他若参选，你是得费点劲儿，可是，总统府曾聘请他当高级顾问，他不当，他能看上一个副总统吗？再说，谁都知道他跟老段好，人们也未必选他。”

冯国璋一听越发高兴，好像副总统已经做成了，他给孙洪伊斟上一杯茶，问：“黎元洪和段祺瑞抱什么态度？会不会反对？”

孙洪伊呷口茶说：“我们可以分析一下，黎元洪孤立无援，经常受段、徐的窝囊气，有一个带兵的副总统跟老段抗衡，对他只会有好处；再说，你跟西南派关系一向很好，你想，他会反对你吗？”

冯国璋默默地点头。孙洪伊接着说：“只是老段要不让你当，你还真得费点劲儿。”

冯国璋一听凉了半截。他怕出现南京会议的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孙洪伊却说：“可是，我推测他不可能反对你。第一，他权力再大也阻止不了国会选举副座，只能鼓动一部分人从中捣乱；第二，你当副座，他可能对你抱有幻想，因为好赖你是北洋派的人，怎么也不会向着黎元洪；你在南京，他控制不了你，你如到北京为官，他就可以摆布你。基于这种分析，他不大可能反对你。”

冯国璋一听，急忙说：“不不，当了副座我也不去北京。”

孙洪伊笑道：“哈哈，副座到手，一切全在你了。”

冯国璋野心勃勃地说：“好，一切拜托老兄了。你要我干点什么？”

孙洪伊知道冯国璋是个根毛不拔的吝啬鬼，说：“你得掏点腰包，现在办事，光用唾沫沾可不行。”

冯国璋虽然吝啬，这种钱还是肯花的。他问：“得多少？”

孙洪伊伸出两个手指头：“先拿二十万。”

冯国璋心里叫苦：娘啊，这么多！他转念一想，在上海、南京、天津、北京自己拥有几个大钱庄；在开滦煤矿、有启新洋灰公司、中华汇业银行等大企业有自己的股份；在苏北，他跟张謇合办盐垦公司，占地七十万亩；此外，光克扣军饷一项，一年就是几十万，这点钱算得了什么？便说：“好吧，我拿。”

段祺瑞得知国会要选举副总统，在官邸大发脾气，他跟徐树铮说：“这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的主意？有一个总统就够难对付的了，再搬出个副总统压在我头上，那不要我命吗？”

徐树铮说：“准是孙洪伊小子捣的鬼！我看他这些天上蹿下跳，前几天听说还到外地去了一趟。”

段祺瑞急问：“他去哪儿？上海、南京还是西南？”

徐树铮说：“好像是南京。”

段祺瑞稍稍放点心。然后，两个人把孙中山、冯国璋、陆荣廷等数落一遍，分析来分析去，认为冯国璋竞选的可能性最大。

段祺瑞说：“小徐，这件事这样办，中午，我邀请部分议员开个恳谈会，了解他们的动向，告诉他们没有选副座的必要。此外，你给我暗中查访，到底那些人想选谁？如果确实选冯国璋，可以不管他。”

徐树铮最恨冯国璋，忽地站起来说：“为什么？这老油条更不是东西！”

段祺瑞笑笑说：“哈哈，好东西倒不是好东西，不过，他当副座对我威胁不大。一来，他自作聪明，多谋寡断；二来，他好赖是咱北洋派的人，肯定不会站在黎元洪一边；还有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离开老巢，北上就职对我有好处。”

孙洪伊经过一个多月的活动，果然为冯国璋拉了不少票。10月30日这天，参众两院举行副总统联合选举。出席议员七百四十一人，根据到会人数，得超过五百五十张票才能当选。唱票的结果是：冯国璋只得四百三十一票，陆荣廷得一百七十六票，黄兴得三十三票，其他票被别人所得。均不足四分之三法定数。中午，孙洪伊派出许多人，拿着一沓沓票子到各议员家拉票。下午举行第二次选举时，冯国璋在七百三十二票中得了五百二十八张，但离当选还差二十多票。这可把孙洪伊急坏了，辛辛苦苦一个多月，难道成了泡影？

真是无巧不成书，正在他山穷水尽之际，张勋倒帮了冯国璋的大忙。张勋恨冯国璋恨得咬牙切齿，他怎么会帮他的忙呢？原来，他听说冯国璋竞选副总统，便到处煽风点火，进行破坏。这天下午，他又给国会发来一个反对冯国璋竞选副总统的通电。议员们最恨张大辫子，他们说：“你越不让我们选他，我们越选他！”一赌气，在第二天决选时，冯国璋居然一举夺魁，真是歪打正着！把个张勋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全国都向冯国璋发了贺电，独独张勋不发。冯国璋当选副座的消息传到南京，南京立即一片欢腾。冯国璋的身价陡地增加百倍。从选举结果公布之日起，上自总统、总理，下自各州县军政官员、各团体、大小党派、知名人士，贺信、贺电雪片般向南京飞来，译电员夜以继日地收译电稿，南京军政机关、团体的头面人物，以及其他省份的特使，络绎不绝地来到督军署祝贺，南京的机关商店张灯结彩，粉刷一新。

11月8日，国务院向全国发出“急电”：“本月8日，冯副总统受任之期，凡京内外公署机关停止办公一天，学校放假一日。一律升旗，以示庆典。”

南京、上海还在广场举行万人庆祝会，会后举行了阅兵和武装游行。当晚，南京各机关军政长官、省议会议员、知名人士，在军署礼堂出席庆祝宴会。沪宁商界独出心裁，捐款为冯国璋建立生祠，请上海制造局头等匠人、精良技工，为冯国璋塑造铜像。

冯国璋受任不久，一天夜里孙洪伊慌里慌张来到南京。这次他已无上次那般雅兴。他哭丧着脸，皱着眉，眼里网着血丝，蓬头垢面，衣着寒酸。冯国璋一见惊诧地问：“伯兰兄，这是怎么啦？”

孙洪伊又气又急又委屈，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华甫兄，我被段祺瑞赶出来了！他派特务盯梢，寻找我的住所，还想暗杀我。这个流氓，我跟他势不两立！”

冯国璋气愤地问：“为什么？”

孙洪伊哀叹一声：“唉，一言难尽哪！”

原来，就在南京一片“和平”景象时，北京的府院之争已达白热化程度。开始，对垒交锋的人物是总统府秘书长丁世峄和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斗争焦点围绕一个“权”字。段、徐想专权，经常超越职权起用自己的人，废除黎元洪的人。徐到总统府盖印时，丁世峄不给盖，双方就嚷、吵、骂。孙洪伊本来就恨段、徐，所以也跟他们对着干。段、徐总想拔掉孙洪伊这颗“钉子”。孙洪伊不甘示弱，到国会中拉人造舆论。结果段、徐压迫孙洪伊辞职，国会要弹劾段、徐。段祺瑞害怕被弹劾，找出说合人。说客对孙洪伊说：“为了维护总理威望，你辞去内务总长吧，可以委任你当全国水利总裁或省长。”孙洪伊说：“什么官我都不要，我要人格！”后来，说客又拿来十万元钞票，劝他出洋“考察”。孙洪伊说：“我既不辞官，又不出洋，我就当我的内务总长！”段祺瑞一看孙洪伊软硬不吃，才来个图穷匕首见。

总统府的谋士们气愤已极，想出一个以徐世昌代段组阁的办法。黎元洪采纳了这个建议，派王士珍到卫辉县去请徐世昌。徐世昌是个有名的黄油球，哪里敢得罪心狠手辣的段祺瑞？徐世昌提出“拥护元首，维持合肥（段祺瑞），不入政界”三个条件。其实这个老官僚早已勾结张勋，伺机夺权，只是没到“火候”罢了。徐世昌北上“调停”的结果：徐、孙同时免职，总统府秘书长易人，才算暂时平息了这次政潮。孙洪伊在北京待不下去了，这才慌慌张张逃到南京。

冯国璋听了孙洪伊的叙述，脑子又转起来，他想：我刚当上副总统，段祺瑞对我还算够意思，我正想弥合一下双方关系，哪能去得罪他？再说，府院关系如此紧张，我偏袒哪一方对我都不利。我还是和和稀泥吧。于是说：“伯兰兄，你今天的遭遇，大半是因为我而起的，这种兄弟情义，冯某永远不忘。这样吧，你就住在这里，好好歇歇脑子，报仇的事咱们从长计议，你看如何？”

孙洪伊知道冯国璋是个老滑头，刀不架到脖子上是不可能动真格的。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他说：“华甫兄，你不出面也好，可我决不善罢甘休！我要继续联络咱们直系人，跟皖系斗争到底！北洋派这个名称，顾名思义，应当以咱直系人为主体，不能让安徽人占据领导地位。我要跟曹锟、吴佩孚等北洋直系军人联络，国民党、研究系、西南派也不放过，让他们为咱所用，保住你这杆大旗，形成自己的势力！”

冯国璋一听深受感动，这样忠实的下属上哪儿去找。他说：“伯兰兄，谢谢你，只是别闹出太大的麻烦。”

孙洪伊说：“这你放心吧。”

从此，孙洪伊住在南京，与直隶军政官员和同盟者密电往来，纵横捭阖，为直系的发展、壮大壮威。

孙洪伊刚刚住下不久，12月底，梁启超带着一个陌生人来见冯国璋。经梁启超介绍，来人是总统府秘书林长民。

林长民赶忙上前施礼。冯国璋一看，此人三十多岁，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一见面就有几分喜欢。

宾主坐定，寒暄过后，林秘书识趣地起身告辞：“副总统跟先生坐着，卑职有点闲事。”

林长民一走，梁启超说：“华甫兄，你看这小伙子怎么样？”

冯国璋说：“不错，人挺精神。”

梁启超说：“这是研究系骨干，可靠的人，现任总统府秘书。人虽不大，但城府很深，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听说你正为秘书长人选发愁，我给你物色一个，你看怎样？”

冯国璋正想物色一个精明强干的秘书长，作为自己的得力助手。但是一怕找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二怕闹出像胡嗣瑗、潘若海那样的笑话。因此，有些犹疑。梁启超猜出他的心事，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给老兄三个月的试用期，不中意我包退包换。”

冯国璋这才说：“好，就依老兄说的办吧。”

梁启超说：“府院之争，老兄想必已有耳闻，你对这事怎么看？”

冯国璋又开动了“机器”，他想，我的地位是副总统，反正是挂牌儿的。他们的事，我抱定宗旨不参与，不偏袒。有了府院之争，对我这个副总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争得越凶，搞得越糟，我这个副总统的价码越高，脸上越有光彩，我组织第三势力，夺取总统宝座的可能性也越大。再说，黎元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段祺瑞牵制着他，他的势力也会恶性膨胀，北洋派的利益就会受损。还有，我正想为段褀瑞做点事，取悦于他，争取他的捧场呢。

冯国璋说：“唉，芝泉做事是欠思考，小徐也是令人讨厌。不过，依本人之见，还是维持段内阁好，不要换来换去。”

梁启超一听正中下怀。他想，段祺瑞在北洋系中毕竟是实力派，我必须前边拉着冯国璋，后边靠着段祺瑞，我的研究系才能发展壮大。基于这种策略，在国会中我总是竭我所能来维持段祺瑞。今天有冯国璋这种想法，我的联冯联段计划肯定会成功的。

梁启超说：“英雄所见略同。现在韬圆派倒段运动正值高潮，段内阁摇摇欲坠。我想请华甫兄拉芝泉一把，这样对你今后处事会有好处；你如结怨于段，今后会寸步难行的。”

冯国璋一听有道理，问：“怎么拉他？”

梁启超说：“你能否联合各省督军发个拥护段内阁的通电？刚说的林长民会帮你办好这件事。”

冯国璋一向有利则图，当即点头同意。

梁启超掏出一张电稿，说：“我拟了一个电稿，请你过目。”

冯国璋一看是一份对总统、总理、国会三方面的“掬诚忠告”长电，上面写着：

……此次国体再奠，天下望治更切，以为元首恭己，总揆得人，议会重开，必能立定国是，计日程功。乃半岁以来，事仍未理而争益甚，近日浮言胥动，尤有不可终日之势。国璋等忧惶无措，往复商榷，发为危言，幸垂察之。

冯国璋心想，这个电报一发，我的形象更加高大。一来，显着我忧国忧民；二来，显着我深明大义；三来，显着我与人为善。于是一拍大腿：“好！”接着往下看：

……我大总统谦德仁风，中外所钦……然而功效不彰，实惠未至，虽有德意，无救倒悬。推其缘故，在乎政务之不振；政务之不振，在乎信任之不专……今之政客更有飞短流长为府院间者，愿我大总统、我总理立予屏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有虚己之量，务见以诚；有负责之名，务征其实……

冯国璋又说：“嗯，不错！”继续往下看：

我总理清正沉毅，得此倚畀，当可一心一德……自内阁更迭之说起，国璋等屡有函电，竭力拥戴，一则虑继任乏人，益生纷忧，陷于无政府；一则深信我总理之德量威望，若竟其用，必能为国宣劳……此次两院恢复之初，原出一时权宜之计。不意国会开会以来，纷呶争竞，较胜于前，既无成绩可言，更绝进行之望。近则侵越司法，干涉行政，复议之案，不依法定人数，擅行表决，于是，国民信仰之心，为之尽坠……

看完后，冯国璋冥思苦索，默默不语。这个电报对国会指责甚锐，对总统也做了隐晦的批评，对段内阁则极力拥戴。发出之后，会不会结怨于国会和总统呢？他想之又想，忖之又忖，最后说：“可以，发吧。”

梁启超见冯国璋欣然答应，十分高兴，说：“别的你甭管了，我去联络签名人好了。”

梁启超共联络二十二个督军和省长联名。这个电报一发，立即引起连锁反应：西南各省军政长官都附和列名，北洋各省督军，纷纷以个人名义发表拥护内阁和辱骂国会的通电。倪嗣冲是段祺瑞的“铁杆保皇派”，他趁1917年1月4日各省代表为冯国璋祝贺六十大寿之机，对代表发出参加徐州会议的邀请。

1月9日，第二次徐州会议召开，做出五项决议：一、请总统罢斥“佞人”；二、取缔国会；三、拥护总理；四、淘汰阁员；五、促成宪法。

在这场府院之争中，段祺瑞占了上风，黎元洪败下阵来。而起决定作用的是南京的冯国璋。

第10章 代理大总统

1917年2月20日，一列专车从南京下关车站出发，迎着早春的寒风，风驰电掣向北驶去。在中间的一节车厢里坐着冯国璋，这是他第一次以副总统身份进京议事，调停府院纠纷。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赭黄的土地和泛着新绿的田园，一种“当今世界，舍我其谁”的飘然感和自豪感涌上心头，正像临行前梁启超所云：“你的位置在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你站在哪一边，哪边就是胜利者；你对哪方掣肘，哪方甭想成事……”

这些天来，北京的专使、政客云集南京，各地信函、电报雪片般飞来，都把他视为翻云覆雨的人物，希望他北上调停。黎总统来电相邀，段总理派院秘书长张国淦面请，国会也把他视为仲裁者。多大气派呀！他体会到权力的妙处了……

冯国璋站在挂着纱幔的车窗前，看着稍纵即逝的景物，禁不住捋着八字须笑了。

“国会……”当他想到那个该死的国会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的自豪感、优越感一下子不翼而飞，脸色陡地阴沉起来，心情十分沉重。他急勿勿离开窗子，在办公桌上拿起一张《民国日报》，几行醒目大字映入眼帘：《拖延入京，实为烟案》。他戴上老花镜又读起来：

黎总统、段总理几次电请面邀冯副总统进京议事。冯每以政务繁忙拖延入京。果系政务纷扰吗？否。原来冯正为一桩羞于言传的烟案所困扰，其端倪是：三省销土之合同，将于下月底期满。而八千箱烟土，销存尚占半数，如政府因约满例行禁运，则此大宗存土，不啻为废物，故不惜重资派人入京运动当轴，希望展约。政府以此关系重大，怕受舆论攻击拒绝。

乃上月间，冯副总统听信人言，议以六厘债票收买此项存土，其代价总计在两千万元以上，分十年归还。表面上为制造药品，实则此存土两千余箱，全国人民吸药十年亦难消清。

此项合同于七日签字，一方即三省销土之土商，一方为江苏省当局，以地方长官之名义，与洋药公所订约也……

冯国璋一阵心绪烦乱，暗自叫苦不迭。他想：我冯国璋一向以精明谨慎著称，怎么办出这种傻事？真倒霉啊！南京会议，威信扫地；刚刚有些转机，又出了这种事，让我以何颜面见人？他愣怔了一会儿又看另一则报道：《国会议员对收买存土案提出质问》。报上列举了议员提出的五项质问：“一、烟土禁绝期限已近，政府无收买存土之必要；二、国家财政奇绌，此物有害无益；三、公债增加，国民负担加重；四、政府即为戒烟计，制药发卖，也断不需两千五百箱；五、果欲制药，何不在前酌留少许，可见制药之说系欺人之谈……”

又讯：“两院十八日开会，参院卢信、众院李为伦均提出动议，请段总理质问冯副总统签订收买存土合同事。段称有事未到……”

冯国璋骂道：都是饭桶！这种事怎能泄露出去？齐耀琳、王瑞芝会不会脱钩？受贿事会不会泄露？怎样对付国会的质询？怎样对付全国舆论？老段会不会见缝生蛆？黎元洪会不会幸灾乐祸？我怎样摆脱“钱癖”、“吝啬鬼”的丑名？唉，一步走错，全盘棋输！

他这里正在懊悔不已，外面有人叩门。他赶忙把报纸藏起来，在镜子上照了一下，才拉着长声说：“进来！”

是师景云，他毕恭毕敬地问：“总统，车快到蚌埠了，让倪嗣冲上车吗？”冯国璋说：“让他上来。”

“呜——”一声汽笛响，车慢慢停下来。不一会儿，安徽省长倪嗣冲像一条哈巴狗走进来。一见面“啪”地一磕脚跟给冯国璋行了个军礼，身子笔直地站着：“卑职给大总统请安！”

冯国璋傲慢地别着二郎腿，眼睛看着窗外，半晌才说：“嗯，下去歇着吧。”

倪嗣冲又“啪”地敬个礼：“遵命！”然后，躬身一步步退出门去。

冯国璋骂道：“小丑！”

倪嗣冲过去对冯国璋从不毕恭毕敬。袁世凯活着时，他狗仗人势，一向不把冯国璋看在眼里，说话身子八道弯儿，关节像安着弹簧，颤颤悠悠的。尤其在南京会议上，他奉袁之命，带兵包围会场，胁迫与会者拥戴袁世凯；发言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当他听到袁世凯一死，冯国璋有可能继任大总统时，“扑通”跪在冯国璋面前，哭道：“上将军啊，我错了，你成全我吧，我以后听你的话！”结果，冯国璋没当上总统，他又投到张勋的怀抱，对冯国璋的藐视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冯国璋当选副总统，张勋十三省区盟主地位黯然失色，他又像哈巴狗一样向冯国璋摇尾乞怜。

徐州车站到了。师景云和倪嗣冲走进来，毕恭毕敬地请冯国璋下车，说张巡阅使已在车站等候。见冯国璋起身，倪嗣冲先师景云跑上去，奴颜媚骨地给冯国璋披大衣、戴军帽。

冯国璋走出车厢，立即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敬礼！”只见车站上欢迎的军政长官齐刷刷地向他立正、敬礼。张勋依然穿前清披挂，“扑通”跪在地上向冯国璋行大礼。冯国璋赶忙把张勋扶起来：“哈哈，不敢当，不敢当，绍轩兄快快请起！”

冯国璋一见，车站上欢迎群众不下几千人，鼓乐喧阗，载歌载舞。下站台不远，几顶绿呢大轿放在面前，冯国璋等上了轿，颤悠悠向巡阅使署走去。当晚，张勋大排酒宴给冯国璋接风。

晚宴后，三人就北京局势进行了会谈。

张勋说：“府院之争的焦点是对德绝交、宣战问题。华甫兄此次北上调停是何主张？”

冯国璋说：“我还是老主意：中国应严守中立，不能绝德，更不能宣战。”

张勋、倪嗣冲附会道：“这就好，我们跟副座看法一样。”

第二天，冯国璋继续登车北上，列车越往北走，绿色越少，黄色越多。快到济南时，逐渐出现残雪、冻土、冰封的河流，冬天的气氛更浓了。他的心也随着窗外的变化出现一丝寒意、一缕惆怅……

是啊，形势是严峻而复杂的。前两年，由于东西帝国主义光顾打世界大战，顾不上争夺中国这块肥肉。现在，德国的败迹已经明显，英、美、日等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争夺尖锐起来。为了控制中国，各帝国主义都想找个代理人。段祺瑞卖身投靠日本，黎元洪极力靠拢美国。这些帝国主义逼着中国与德国绝交。开始，在对德问题上，黎、段观点一致；后来，美国斗不过日本，又不想把控制中国的特权让给日本，黎、段的外交政策走向极端，黎元洪成了绝德的反对者，段祺瑞则坚决听日本人的，成了绝德的坚持者。两个人激烈地对立起来。

可是，朝野上下，社会名流，各省议员，商贾团体，乃至北洋将领，大部分人主张坚守中立。因此，黎、段都想把冯国璋拉向自己一边。可是两强相对，他倾向谁呢？他怎么走这条空中绳索呢？

冯国璋越想越觉得步履维艰，弄不好会陷进去，难以自拔。

火车到达济南车站，山东督军张怀芝上车迎送。冯国璋问：“你们那里对绝德一事有什么看法？”

张怀芝偷看冯国璋，不知他的想法如何，所以吞吞吐吐地说：“人们……大家……都认为……最好别打仗，别得罪德国人……”

冯国璋笑问：“你自己呢？”

这位督军嘿嘿笑着说：“副总统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听你的。”

冯国璋大笑起来：“哈哈，你知道我怎么想？”

张怀芝红着脸说：“卑职……卑职还不曾想过。”

冯国璋笑得前仰后合。张怀芝曾是袁世凯的贴身爪牙，斗大的字认不了几升。袁世凯一死，他感到孤立无援，总想往冯国璋身上靠，别看他是个老粗，心里挺花哨。他一直将冯国璋送出二百四十里，直到德州才下车回返。

火车继续北行。窗外的大地冰封雪锁，树木萧瑟，寒风凛冽，路上行人缩肩抱臂，把身子紧紧裹在棉衣里。冯国璋的心越发沉重了。府院之争，国会与内阁之争如此激烈，各政党间的斗争也是错综复杂呀！研究系，它的前身是进步党，领袖是梁启超和汤化龙。护国战争结束后，梁、汤曾提倡“不党主义”，其实，这是骗人的花招。真实情况是：由于各政党争权夺势，全国人民深恶痛绝。因此，他们才来个废党立派，化整为零，取消了进步党名称，改成以梁启超为首的“宪法研究会”，以汤化龙为首的“宪政研究会”。不久，二会合二为一，成为“宪法研究会”，简称“研究系”。它想四面讨好，谁也不得罪。它跟冯国璋保持密切关系，跟黎元洪和西南派关系也不错，对老段更是推崇备至。研究系对加固北洋系团结，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国民党在国会中虽仍占大多数，但名存实亡。它的议员分化成若干小帮派。如以孙洪伊为首的“韬圆派”；以张耀曾为首的“宪法商榷会”，由该会又分化出“政学会”、“丙辰俱乐部”和“益友社”，由益友社又分化出“政系俱乐部”等等。其中最有势力，与老段斗争最激烈的是韬圆派。该派是拥护冯国璋的，其他小派大多是拥护黎元洪的。

汽笛一声长鸣，打断冯国璋的沉思，列车“呼——”放了一股气停下来。不一会儿，直隶督军朱家宝登上列车。他忽地向冯国璋面前一扑，单腿跪地，抱住冯国璋的马靴就吻。

冯国璋说：“家宝，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直到冯国璋去拉他才起来。

这是个吃里爬外、专好告密的卑鄙小人，他那手忙脚乱的动作令人生厌。他甜言蜜语地说：“我的好总统哎，你老人家连日坐车着实辛苦，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吃得消噢，还是在天津住下吧，住下吧……”

冯国璋说：“不啦不啦，快到了，你请便吧。”

朱家宝死乞白赖地说：“你老人家就住一夜吧，赏个光吧，你老在天津一住，嗬，我这个直隶督军脸上多有光彩啊。”

冯国璋心烦，可还是赔着笑脸：“下一次一定住，你忙去吧。”

朱家宝说：“那我陪你老人家到北京吧。”

冯国璋一听吓了一跳，赶忙说：“哎哎，不不，用不着，用不着。”

朱家宝到底还是陪到黄村，才硬被撵下车。他一路上唠唠叨叨，令人心烦。冯国璋不愿得罪这种小人。

师景云说：“总统躺一会儿吧，还有两个小时呢。”说着侍候冯国璋躺下，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带纱罩的小床头灯，然后慢慢退出去。

冯国璋越是接近北京越是睡不着。他在想着斗争方针、策略……

晚7点，专列到达北京。车还没停稳，窗外的锣鼓就响了，还夹杂着鞭炮声。车站上举行了极其隆重的欢迎仪式。黎元洪、段祺瑞等军政长官都来了，有好几千人。他一下车，黎段二人疾步上前，热情寒暄问候。黎元洪说：“我把公府礼堂给你腾出来，住在公府吧。”

公府礼堂是新修的，还是第一次做行辕。段祺瑞赶忙说：“不不，还是住到国务院吧，都准备好了。”

冯国璋为了避嫌，拱手笑道：“哈哈，二公不必劳神，禁卫军司令部早已准备好，在那里方便。”

黎、段都想：只要不住在他那里，哪里都行。

冯国璋刚刚住下，师景云报告：“大总统来访。”

冯国璋赶忙起身相迎，给黎元洪敬军礼。黎元洪笑着一把抓住冯国璋的手：“哈哈哈，你我兄弟何必客气？用不着，用不着！”说着，进了客厅。

黎元洪：“副总统坐了两天车，累了吧？”

冯国璋：“还好，我身体素来不错。”

黎元洪：“常言说‘有钱难买老来瘦’，副总统年已花甲，还像二十年前那么精神。”

冯国璋：“哪里哪里，大总统也不怎么见老。”

黎元洪：“不行了，我虽比老兄小五岁，可看上去比你老多了。”

冯国璋：“国璋不学无术，胡吃闷睡，实在惭愧。”

黎元洪：“哈哈，老兄过谦了。你老兄德高望重，文韬武略，今后务望老兄关照，这次把仁兄请来……”

冯国璋赶忙接口：“兄弟这次来京，主要是观察，学习……”

黎元洪叹道：“唉，仁兄知道，这绝德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想必仁兄已胸有成竹，还望赐教。”

冯国璋：“国璋刚刚来京，岂能下车伊始便谈此事？”

黎元洪：“小弟……”

冯国璋：“唉，这北方的天气可比南京冷多了……”

黎元洪几次引导，冯国璋一味装聋作哑，言不由衷。黎元洪非常扫兴，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不一会儿，德国公使辛慈送来请柬，要冯国璋出席招待晚宴。冯国璋对师景云说：“婉言谢绝。”

第二天，冯国璋一扒眼皮，走马灯似的来访便开始了。最先到的是黎元洪的心腹幕僚哈汉章，他们在军咨府曾共事多年，关系一直不错。他说他是以老部下的身份来看望副总统的。可是，交谈不过三句，冯国璋就听出来了，他是带着黎元洪的使命来的。冯国璋开始跟他兜圈子，大谈离情别绪，人生苦短，友人的兴衰际遇，可就是不谈绝德、府院之争。实在躲不过去，就以“对对对，好好好”来敷衍。

哈汉章刚走，张国淦来了。他曾多次受段祺瑞之命，向副总统呈文，汇报绝德问题，又亲赴南京请冯国璋。现在副总统来到北京，他理应拜访。他的话题从冯国璋北洋练兵、北洋“三杰”的袍泽之情说起，一直绕到段总理对副总统的情深谊长，为了北洋团结，理应携手共进……冯国璋早有防备，说话既得体，又有分寸，可谓滴水不漏。

这之后，来访者有国务院要员任廷芬、陆征祥、汪精卫，总统府要员金永炎、蒋作宾、黎澎，国会议员汤化龙、张耀曾等。各有各的倾向，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目的。冯国璋精疲力竭地想：北京真乃是非之地啊！他想，不能打“消耗战”了，还是尽量回避吧。

冯国璋跟王士珍从小站练兵时，关系就比跟段祺瑞好。息事宁人、胆小怕事的王士珍，虽然在人前从不说掏心话，但对冯国璋却肯说实话。冯国璋先到王宅去拜访他。一见面，王士珍慢吞吞、不好意思地说：“唉，你看这多不好，我该去看你，哪有礼从外来的？”

冯国璋笑着说：“那你怎么不去看我？”

王士珍笑说：“你官做大了，别叫人家说我巴结总统啊。”

冯国璋哈哈大笑：“你呀，聘卿兄，咱俩谁跟谁呀？”

王士珍也嘿嘿地笑了。

话没说三句，王士珍就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袁项城真不够意思，当年干吗把我从老家骗出来，让我在仕途中活受罪。哪如在家中享天伦之乐好？官场钩心斗角，哪里是我这种人干的。你当了副总统，还是批准我开缺回籍吧。”

冯国璋说：“这怎么行，你走了谁给我捧场啊，让我当光杆司令？聘卿兄，你实话告诉我，你对黎、段在绝德宣战上的矛盾有什么看法？”

王士珍沉吟许久才说：“开始，他们是一致的，都主张对德绝交。因为美、英、俄、日、法、葡、比等国，都给中国施压，催促中国对德绝交、宣战。他们都想把中国拉向自己一边，许给中国‘好处’。因为日本离中国近，实力强，老段又倒向日本一边，列强都觉得争不过日本，就开始搞秘密交易，出卖中国利益，日本答应把德国在中国的地盘、租界分给它们；它们答应把控制中国权让给日本。黎元洪依靠的是美国，老段依靠的日本，两个人较起劲儿来了。”

冯国璋彻悟道：“噢，是这样。这么说，他们的对抗已经公开化了？”

王士珍说：“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他们叫你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你站在他们一边。”

冯国璋点头：“是啊，我感觉到了。你说我该咋办？”

王士珍小声说：“老朋友，你早就不该蹚这片浑水，这是是非之地，会陷进去的！”

冯国璋问：“两人的是非曲直，你有何看法？”

王士珍连连摆手：“君子莫论人是非。华兄，你自己体会吧。”

他们在一起品茶、喝酒、抽大烟，二人又扯到烟案，冯国璋当然一句实话不能讲。

25日，一位秘书拿着一封信来见冯国璋，冯国璋展开一看，是徐世昌邀他到府上一叙的。他坐上汽车来到五条胡同的徐宅。进屋一看，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都在场。他已知七分意思。见他进来，三人满脸堆笑站起来欢迎。众人坐定后，段祺瑞先开了腔：“今天，咱北洋派的四老聚在一起，不妨说说心里话。在咱们四个人中，数我年岁小，五十四岁，我是小兄弟。祺瑞素来毛病甚多，为政务有时急，有时气，难免有不周之处，还望三位仁兄多多指教。咱们是一起过来的人，情同手足，说好说歹都可以担待。这些年来，北洋派很不景气，致使有人钻咱们的空子……”

王士珍闷头抽烟，冯国璋赔笑不语。徐世昌笑嘻嘻地说：“哈哈，芝泉，有话你就直说吧，在自己人面前不必兜圈子。”

段祺瑞把欧战即将结束，德国众叛亲离，日本离中国甚近，外交、军事、经济十分强大，西方诸国如何怕它，中国债务不堪，多次受到强国欺侮，应该大搞“中日亲善”；对德绝交后，中国会得到许多“好处”等等说了一遍。最后说，看在兄弟情谊上，北洋派要团结，大家要支持他的行动。段祺瑞足足说了半个多小时。再看这三位：王士珍闷头抽烟，像没听见一样；冯国璋虽然点头称是，看得出是虚以敷衍；徐世昌随声附和，不动真格的。段祺瑞性情刚烈，心里骂道：“这三块料，扎一锥子不流血，真是孬种！”

徐世昌懒洋洋地说：“芝泉说得有理，你们都是在位之人，理应携手共进。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能帮帮腔而已。”闹了半天，徐世昌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下边轮到冯国璋说话了。他说：“芝泉一番宏论，颇觉耳聪目明，兄弟茅塞顿开。不过，敝人远离京师，偏居一隅，刚刚来京，尚未理出头绪。兄弟此行一是为疏通府院关系，二是研究对德问题，先听听诸家意见，现在还拿不出具体主见。”好个滑头，推得更干净！

王士珍表示更简单：“总理看着办吧，士珍唯命是从。”

这一番话把个段祺瑞气得脸一红一白，他想，今天“泡”上一天，他们也放不出正经屁来，干脆走为上策。王士珍、冯国璋怕留下来让段祺瑞吃醋，也说：“咱们也走吧。”两个人前后脚出了徐宅。

段祺瑞回到官邸，气得脸蜡黄，不住地绕室徘徊，恶气难出。徐树铮不愧是“徐小鬼”，他知道段祺瑞在五条胡同碰了软钉子，说：“总理呀，我有个不成熟的设想……”

段祺瑞正在心急火燎，停住脚说：“你讲。”

徐树铮说：“冯国璋跟梁启超关系非常好，可否让老梁去劝劝他？”

段祺瑞说：“大白天说梦话。梁启超是有名的亲德派，他的一本吹捧德国的书，就要在德国付印出版，他能劝冯国璋绝德吗？”

徐树铮说：“人是能变的，总理过去不也是亲德的吗？你叫梁任公来谈谈，说不定能转变。过去，他给咱出力不小，现在他为了个人好处，还得依靠咱。”

段祺瑞想了想，点头说：“好吧，你派人去请。”

徐树铮说：“我亲自去。”

段祺瑞说：“最好。”

徐树铮走后不久，梁启超来了。果然，一桩幕后交易拍板成交。梁启超答应把书撤回来，从即日起与德国划清界限，为对德宣战大造舆论，并拍着胸脯说：“冯国璋包在梁某身上！”

梁启超走后，段、徐二人乐得手舞足蹈。段祺瑞笑道：“这老夫子，我当他信仰多真呢，原来也这么弱不禁风。哈哈，段某成功之时，指日可待矣！”

徐树铮说：“世上的事不都是逢场作戏吗，有多少真格的？”

段祺瑞说：“又铮，我想让你办两件事，一是以国务院名义组织一个国际政务评议会，让国淦主持，把北洋元老、国会议员、有头有脸的人物多请一些来，一星期来上两三次，说是评议，实为聚餐，让大家吃吃喝喝，堵住他们的嘴。拣些关键人物，多给点好处，联络联络感情。二是，你到欧洲走一走，看一看，摸摸各国的动向和德国的实力，咱好有的放矢。如何？”

徐树铮本不愿出国，但不敢违拗，答应了。

次日，幕僚进来报告：“法国公使康梯求见。”

段祺瑞赶忙传令：“东花厅接见。”

康梯一见面就道明来意。他说：“本人受七国公使之托，有要事面陈总理，欧洲战局急转直下，德国眼看要垮台，协约国认为，中国对德绝交迫在眉睫，要求贵国赶快采取与协约国一致之行动……”

接着，日本公使厚藤、英国公使葛林、美国公使芮恩施等也相继来访，腔调、口径完全一致，看来是预先约好的。次日，日本寺内首相派来“私人”访华团，团长是日本经济专家西园龟三，团员有军事、工业、政治专家。他们一到中国先拜访在野人士梁启超、徐世昌，紧接着，相继拜访冯国璋、段祺瑞、黎元洪等，对他们施加压力，许以“好处”。经这些人紧锣密鼓地轮番进攻，段祺瑞坐不住了。他决定采取果断措施。连日来，他召集心腹幕僚开会，决定对黎元洪和国会施加压力，逼他在绝交书上签字。

冯国璋有冯国璋的苦恼，烟土签约案搞得他焦头烂额。2月26日各大小京报都登出“上海国民召开禁烟大会”的新闻。他知道，这是上海民政团体给国会施压，有意出他的洋相。新闻写道：“……冯副总统主持收买存土一事，为全体国民所反对，本埠各团体组织之国民禁烟大会，在法界霞飞路尚贤堂召开，政绅商等党派团体，男女代表一千多人出席……”

大会主席于右任先生首先发言。他说：“今日之会为国民争人格，为政府复信用，为‘中华民国副总统’七字保价值。近十余年来，禁烟之政，粗有头绪，本年即可禁绝。不意政界忽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举，名为收买烟土，实无异破坏烟禁。本会之宗旨在誓求撤废副总统违反民意、擅行签字之合同……”

章太炎先生发言云：“破坏禁烟，实犯刑法，总检察厅本应起诉，唯今国会起诉者仅居少数，不能不令人疑其受贿。……本会之意，第一，在求废约；第二，即约不能废，亦宜当众焚毁烟土。国民唯恐虽有请愿，政府置若罔闻，今日之政象较前清尤劣。民意虽极昂扬，终置不理。唯国民既有廓清烟毒之决心，当誓死达此目的。鸦片害人性命，不得不以生命相搏。政府如决欲害民性命，吾民不得不自筹性命之策……吾会不可仅以发电了事，唯望积极进行，渝以始终。”

会议决议：先致电政府、两院及各省，力争废约。同时公举代表进京请愿……

看完报纸，冯国璋吓得脸色蜡黄，冷汗频仍。他想，请愿团一旦到京，东奔西跑，大造舆论，我冯国璋的老脸往哪里搁？真会身败名裂的。他苦苦地思索着，彷徨着，不时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在北洋军阀中，冯国璋是最狡狯、最圆滑、最诡计多端的一个，谁也斗不过他，他一眨巴眼一个心眼。经过思考，一个整体对抗计划酝酿而成了：他派人去南京，让齐耀琳、陈之骥、冯家祜等一齐出动，去上海“疏通”关节。他把孙洪伊找来，问他跟上海请愿团正、副团长有无交情，谁跟他们交情最深。并告诉孙洪伊，他们一进京，就把他们拉到最好的旅馆住宿，最好的饭店用餐，用最好的汽车接送，最好的女招待陪伴，上最好的戏院看戏，再塞上大把钞票，堵住他们的嘴。

孙洪伊说：“这事包在我孙某身上！但条件是副总统不能支持老段。”

冯国璋咬咬牙说：“行！”

他又把师景云等心腹叫来，告诉他们：“一、去找议长汤化龙，告诉他接到议员提案后，采取‘拖延术’，让它自消自灭；二、拿着钞票去找平政院院长张一麟，议会责成他审理此案时，设法帮忙，最好由他亲赴上海‘调查’；三、把梁启超找来，由冯国璋亲自跟他谈，请他转托段总理多多关照，只要老段肯帮忙，我冯国璋也帮他的忙；四、组织人写文章，造正面舆论，混淆国人视听；五、串联跟烟案有关的朝野要员，要他们加紧同步活动，把此事尽快压下去。”

经过这样分拨料理，冯国璋的心平静了很多。

正当冯国璋一日数惊，加紧活动时，差人跑来报告：老管家阎升陪着周夫人从南京来了！冯国璋一听吓了一跳：南京出事了？烟案败露了？夫人旧病复发了？他急忙去迎接周砥。走到院里，见周砥脸色憔悴，泪眼婆娑地向他走来，冯国璋三脚两步来到周砥面前，拉住她的双手，急不可待地问：“道如，出什么事了？”

周砥别看年已四十有二，却依然一腔痴情，热泪从白皙光滑的脸上滚下来。她一下子扑到冯国璋怀里嘤嘤地哭起来。冯国璋越发害怕，二人赶紧半拥半抱地进了屋。冯国璋紧紧地搂着周砥问：“夫人，出了什么事儿了？快说，快说！”

周砥满腔痴情地说：“我想你，惦记你，怕你想不开，我来陪陪你！四哥呀，你好吗？好吗？”

冯国璋把周砥抱得更紧，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说：“道如啊，好妹妹，我很好，很好，谢谢你，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太想你了！”

这天晚上，师景云半喜半忧地对冯国璋说：“总统，黎元洪跟段祺瑞吵起来了。”

冯国璋问：“怎么回事？”

师景云把3月1日发生在公府的一次冲突说给冯国璋听。

段祺瑞经不住外国人的压力和心腹爪牙的怂恿，决定与黎元洪来次正面交锋，逼他在对德绝交文件上签字。这天，段祺瑞率领全体阁员来到公府。黎元洪知道段祺瑞来者不善，在幕僚卫护下，带着八分气来到西花厅，二人一见面，谁看谁都不顺眼，但仍各自克制着感情，保持着起码的礼貌。

段祺瑞向黎元洪鞠一躬，清清痰说：“绝德一事已经拖延很久，实在太不像话了。中国是个主权大国，这点儿事都办不成，成何体统？这几天协约国一再催中国决策，今天，趁阁员都在，请大总统当场决定。”

黎元洪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什么“主权大国”，还不是一切听小日本的？拖延很久，怨谁？你要不死死顶着，哪有这么多麻烦？于是，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说：“对德绝交是举国大事，岂能如此轻率？外交总长应当拟定具体方案，按照规定程序，征求国会和各方面意见才能决定，怎好当场决定？”

段祺瑞脸红气促，说：“伍廷芳总长提出辞呈，外交部处于瘫痪状态。今天先开个特别会议，决定之后，再补外交程序不迟，办事哪能太死板？”

黎元洪提高声调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兹事体大，不能草率！此等军国大事，必须征求国会同意方可副署，府院不能越俎代庖，置国会于不顾！”

几句话把个段祺瑞噎得张口结舌。他忽地站起来，不顾什么礼貌，率阁员怒冲冲地走了。

段祺瑞回到国务院破口大骂：“哼！你充什么大料豆子？你们也真是，为什么没想到国会这批混账王八蛋？去，把参众两院议长、各党派头头给我叫来，召开紧急会议，给他们施加压力。我就不信，他们不点头……”幕僚们刚要走，他又把大家喊住：“还是讲点礼貌，这帮家伙也不好对付。”

国会议员们经不住段祺瑞软硬兼施，物权引诱，经过几天幕后交易，绝德议案果然获得多数议员通过。消息传到黎元洪耳里，气得他又跳又骂。他找冯国璋拿主意，冯国璋跟他兜圈子；找徐世昌想办法，徐世昌唯恐天下不乱。急得黎元洪像热锅上的蚂蚁。黎元洪一看硬的不行，改为“蘑菇战术”，把国务院报来的呈文扣压起来，硬是不给盖章。段祺瑞天天派人去催，回答是“待研究”……

冯国璋听完师景云的叙述，垂首皱眉，走来走去，半天没说一句话。他闹不清是忧是喜。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待他们伤一个，力量发生不平衡，他可以取而代之，似为一喜。但他们这样斗下去，终归会使国家大乱，倘引起内乱，引起战争，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的副总统地位也难维持，似为一忧。

冯国璋忽然站住，问：“景云，我们总这样中立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说，在府院纷争中，我们应该偏袒谁？”

师景云也是北洋派出身，心里偏向北洋派。再说，那天梁启超跟冯国璋密谈许久，谈到烟案，谈到绝德，谈到黎、段实力和归宿，冯国璋似乎为梁启超说动了。师景云揣摩着冯国璋的心思说：“常言说：一指近，二指远，远了近不了。段总理毕竟是北洋元老，根基硬，实力强，个人虽没有一兵一卒，可大部分督军听他的。我看，不如侧重于他，找自己的支撑点。”

冯国璋面有喜色，问：“景云，你也有这种想法？”

师景云一听猜到冯国璋的心理，放开胆子把北洋派应该加强团结，应该顾全大局的理由说了一遍。冯国璋也把跟梁启超谈话的内容介绍一遍。最后，冯国璋说：“不过，还不能公开表白，可在暗中稍稍渗透一下，以免坏事。你继续告诉大家，注意府院动向……”

段祺瑞等了几天不见下文，又气又急。他忍无可忍，第二次率阁员来找黎元洪。

黎元洪闻讯后，穿戴整齐，严阵以待。见他们前呼后拥来了二三十人，个个一副斗鸡的架势，黎元洪十分生气。众人向总统鞠了一躬。黎元洪、段祺瑞在桌前对坐，其他阁员列坐在段祺瑞之后，气氛十分紧张。

段祺瑞压抑着感情，说：“今天全体阁员谒见大总统，是请大总统在绝德公文上签字盖章。国会内阁均已通过，外交部已把文稿推敲再三，望总统盖章后尽快发出，了结这桩公案。”

黎元洪暗想，从程序上、文字上再也挑不出毛病，再推国会也没有道理，只好打最后一张王牌。他摇摇头说：“不，我今天还是不能用印。”

段祺瑞一听怒火中烧，厉声问：“请问为什么？”

黎元洪不慌不忙地说：“上个月我们分别征求过各阶层的意见，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反对绝德，坚持中立。绝交是宣战的先声，他们连绝交都不同意，更谈不上宣战了。虽然国会内阁已经通过，但不能忽略各阶层的意见。所以，先不急，待听听他们的意见后再做决定。”

这一招段祺瑞没想到。以前他以为黎元洪是“泥菩萨”，现在看来他错了，这小子更厉害呀！段祺瑞气得嘴大鼻歪，五官移位，险些骂出脏话来。他想，就是今天了！于是拍案而起，大声叫嚷：“总统！你是不是诚心刁难我？是不是看我段某好欺侮？你说程序不全，我补程序；你说国会没通过，我补国会。现在手续齐备，你又抬出各阶层，这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吗？”

黎元洪也站起来，一板一眼地说：“我是大总统，我要对国家命运负责，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我不能视为儿戏！”

段祺瑞也说：“那么我就不负责任吗？我是儿戏吗？协约国一再催促我们，我们要吃亏的。得罪了日本人，得罪了协约国，谁负责？！”

黎元洪反唇相讥：“你用不着拿洋人压我，中国是主权大国，用不着仰洋人的鼻息，看人家的眼色，协约国的话不是圣旨！”

段祺瑞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上前扇他耳光。他揭黎元洪的老底说：“总统不也很听美国人的话吗？只不过美国人打了退堂鼓罢了，还说什么仰洋人的鼻息？”

黎元洪被顶得张口结舌，只好绕到原路上来：“不管怎么说，凡事得根据约法办事。约法分明规定，大总统有宣战和议和特权。我要对国家命运负责！”

一句话说得段祺瑞狗咬刺猬——没法插嘴。这时阁员许世英“拔刀相助”，发言道：“总统有特权，责任内阁就可以抹杀吗？为了这件事，内阁、国会开了多少会，费了多大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总统应该采纳大家的意见，不然要内阁干什么？”

黎元洪狠狠地瞪他一眼，许世英赶快避开目光，不再讲话。

教育总长兼内务总长范源濂接着出马，他声色俱厉地说：“总统开口约法，闭口国法，也不能随便推翻国会和内阁的意见吧，要那样跟专制皇帝有什么两样？”

众人无不愕然，连段祺瑞也感到过火。黎元洪指着范源濂吼道：“你在跟谁说话？谁允许你如此放肆？你给我滚出去！”

张国淦上前圆场：“大家都消消气，有话好说，不要感情用事。范总长，你不应该对大总统如此无礼。”

大厅里七长八短，吵成一团，也听不清谁说些什么。

段祺瑞满腔怒火，忍无可忍，想以“掼纱帽”相威胁。他一拍桌子，说：“行了行了，这样的总理我没法干了，另请高明吧！”说着拂袖而去。其他阁员纷纷跟着退场。

段祺瑞负气出走，阁员们并不认为是明智之举，因为他们害怕弄假成真，丢官罢职。因此，有人想到副总统冯国璋。一个阁员坐上汽车来到帽儿胡同冯宅。看门人告诉他，老爷在全聚德出席陆军部举行的欢迎宴会。汽车又跑到全聚德，见冯国璋正跟几十名军官举杯祝酒，猜拳行令。那阁员也顾不上礼貌，赶紧上前在冯国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冯国璋一怔，心想：事关重大，不去不好，于是，即席告辞，带上卫兵而去。

路上走着，冯国璋问：“知道段总理去向吗？”

阁员说：“可能去了天津。”

“总统知道不？”

“可能不知道。”

“直接去火车站！还赶得上。”

汽车风驰电掣般去了永定门车站。冯国璋一下汽车，见车站内外警卫森严，当即闯进去。离老远就听见段祺瑞高腔大嗓在发脾气。

冯国璋喊：“芝泉！”

段祺瑞回头一看，是冯国璋，立刻猜到他的来意。但不知道是黎元洪派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他忙说：“副总统，你怎么来了？”

冯国璋笑着：“哈哈，这等大事，我能不来吗？”

段祺瑞：“副总统因何而来？”

冯国璋：“劝你回去。”

“可是受人之托？”

“无人。”

段祺瑞一听更不能回去，大声嚷道：“这人软硬不吃，难以共事，他口口声声说有特权，特权个屁！他有特权要我这责任内阁干什么？算了算了，他有特权让他干好了，我段祺瑞侍候不着他！”

冯国璋息事宁人地说：“算了吧，都是为了公事，何必伤了和气？有事慢慢商量嘛。你还是回去吧，这样一走多不好啊。”

段祺瑞越发来劲：“有什么不好，咱惹不起躲得起，让他干吧。”说着一声汽笛长鸣，列车要出发了。段祺瑞向冯国璋一拱手：“后会有期。”悻悻然向火车走去。

冯国璋想：你走你的，我吃我的烤鸭去了。也上汽车走了。

黎元洪已经睡下，他正为今天当着众人顶了段祺瑞而高兴，忽听房门骤响，哈汉章前来报告：“总统，起来吧，有要事禀报！”

黎元洪心中慌乱，不知又出什么大事，赶忙披衣下床，在外室接见哈汉章。

哈汉章说：“段祺瑞跑了。”

黎元洪惊问：“跑到哪里？”

“天津。”

“可曾留下字迹？”

“没有。”

黎元洪沉吟片刻，心里倒有几分高兴。他想，我正恨他，他自己倒来了个“擅离职守”。黎元洪冷笑道：“走了也好，是他自己辞职不干，正好换掉他。”

哈汉章一听吃了一惊，心想，你老黎头脑也太简单了，总理能随便换来换去吗？他说：“换了固然也好，恐怕没那么容易。他肯定会鼓动督军们捣乱，外国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就怕内外夹攻来对付我们呐。”

黎元洪半晌不语。是啊，那段祺瑞树大根深，哪里是个省油灯？他问：“这事怎么办好呢？”

哈汉章说：“还是跟副总统谈谈，请他帮个忙吧。”

“冯国璋滑得要命，他肯帮忙？”

“帮不帮忙也得告诉他，再说，这种事他不该袖手旁观。”

黎元洪说：“好，马上去请他！”

不一会儿，冯国璋来了。二人见面，顾不上客套。黎元洪问：“段总理走了，你可知道？”

冯国璋：“知道了。我到车站追他，没赶上。”

黎元洪：“华甫兄对此事有何高见？”

“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派人把他请回来。不然内外舆论不好对付。”

黎元洪试探着说：“芝泉刚愎骄横，很难合作，我想让菊人或聘卿代他如何？”

冯国璋想：如果段祺瑞因此而解职，他不仅恨黎元洪，也得恨我，那将是北洋派的一大损失。再说，有他在台下捣乱，我的江山也坐不稳。还有，徐世昌和王士珍谁也不可能有胆量接替段祺瑞的职务。我不能打不住狐狸闹身骚。他摇摇头说：“不妥，不妥。芝泉擅离职守固然不对，但如果因此就找个代总理，未免太过分了，会引起更大的矛盾。总统如愿意，我愿意把他请回来。”

冯国璋想在段祺瑞面前卖个好。

可黎元洪不愿意。一来，黎元洪不想把他请回来；二来，他怕冯、段接触结成反黎同盟。他说：“不必不必，用不着你亲自出马，我看让汤化龙议长跑一趟吧。”

冯国璋马上明白了黎元洪的意图，说：“好吧，还是总统考虑得周到。”

第二天，果然各方面的压力接踵而来。英、法、德、日等国公使，或来电话或来人，请公府解释段总理出走真相、对德绝交的态度和日期。有谴责、有抗议、有规劝、有恫吓，把黎元洪搞得精疲力竭。外国人打发不清，中国人也来凑热闹，那些专好添乱的督军们，本来不愿意绝德和宣战，现在一听说段祺瑞负气出走，倒纷纷打电话、电报“挽留段总理”。有唱白脸的、有唱红脸的，有规劝、也有恫吓，教育总长范源濂还递了辞职书。黎元洪惶恐不安，但还抱着幻想，他认为督军们是害怕打仗的，假如再换个北洋元老，他们就不会反对了。于是，他拿定主意，决心趁机换掉老段。他立刻吩咐把冯国璋、徐世昌、王士珍找来议事。不一会儿，三巨头应召而至。四个人也不客套，坐下就谈起正事。

黎元洪说：“国家局势够复杂了，现在又发生总理擅离职守之事，国内外影响很坏，有失大国尊严！今天把诸公请来，共同拿个主意，看怎么办好。”

三人沉默无语足有几分钟。

徐世昌说：“总统有何打算？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议。”

黎元洪说：“不瞒诸位，我想既是芝泉不想干，咱们也不能相强。内阁不能一日无主，我看先物色一位代总理，剩下的事慢慢处理。”

冯国璋知道他的意图，故意问：“总统有目标吗？”

黎元洪一拱手：“三位仁兄务请帮忙，我拟请三位中一位来屈就总理之职。”

徐世昌嘻嘻冷笑，王士珍吓了一跳，冯国璋装聋作哑。

黎元洪见他们不说话，先问徐世昌：“菊人兄屈就如何？”

徐世昌早想干，可害怕得罪段祺瑞，不敢干，赶忙说：“不不，敝人不才，难当重任。”

黎元洪又问王士珍：“聘卿兄如何？”

王士珍越省心越好，不想干，也不敢干。他的回答更干脆：“不不，我干不了。”

黎元洪只好对冯国璋说：“华甫兄暂兼如何？”

黎元洪一言出口又有些后悔，副总统兼总理，必然大权在握，难以控制。好在冯国璋也没有这个胆量，也推辞说：“不妥，不妥。”

黎元洪本意让徐世昌当，又回过头来动员他，但他始终不吐口。黎元洪的心凉了半截。一方面感到对手的强大，一方面感到北洋派的内聚力。他有点蔫头了。

冯国璋想趁机给他施压，让他放弃换人的念头。他说：“昨天接到天津一个密电，说段芝泉想把此次冲突写成通电发往各省，让督军、省长们评论是非曲直。如果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这些人好比登台唱戏，唱好了没有几个人捧场，可一步走错就会引来满堂倒彩。当今世界拆台的多，补台的少，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况且，他并没写辞呈。”

黎元洪频频点头，徐、王二人也连连称是。正说着，汤化龙从天津回来了，垂头丧气地说：“我好说歹说，总理就是不肯回来。”

黎元洪一听心里一阵发沉，说：“汤议长，你休息去吧，我们再研究一下。”

汤化龙走后，黎元洪问：“诸公，怎么办好？”

冯国璋说：“还是派人把他请来吧。”

黎元洪问：“他不回来怎么办？”

冯国璋说：“要想让他回来不难，只有一切依他，别无良策。”

黎元洪嘬牙花说：“与德绝交，事关重大，我怕闹出乱子来呀。”

冯国璋说：“依愚兄之见，我国尽可与德绝交，非但无害，反而有利。”

黎元洪问：“何以见得？”

冯国璋说：“德国已日薄西山，成为众矢之的，连它的同盟国意大利都加入了协约国，对德宣战。这么多国家与它为敌，它岂能不败？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其一。其二，中国一向贫弱不堪，被人轻视，中国一旦加入协约国，就可以立于列强之林，何况列强还答应修改条约，考虑中国利益，这种顺理成章的事何乐而不为？再说，得罪洋人，咱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黎元洪心里说：好你个冯国璋，真滑头啊！你在通电中、谈话中口口声声表示中立，曾几何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调向，真是人心叵测呀！可是人家实力雄厚，自己有职无权，还是忍了吧。黎元洪说：“既然这样，只好请华甫兄辛苦一趟了。”

冯国璋欣然说：“好，我跑一趟。这绝德之事……”

黎元洪沮丧地说：“唉，罢了罢了，你跟他说，外交问题由他做主，我不管了，不管了。”

冯国璋为取悦段祺瑞，也为自己倒霉的烟案，当即登车去了天津。

当天晚上，冯国璋从天津回到北京，一见黎元洪就兴致勃勃地说：“芝泉回来了，他先回去料理一下，明天面见总统。”

黎元洪心灰意懒地说：“谢谢你，华甫兄，你回去歇歇吧。”

段祺瑞得到黎元洪的“尚方宝剑”之后，秘密串联，紧张地做着绝德、宣战的准备工作。3月14日，北京政府照会德国公使，宣布与德绝交，并相继收回天津、汉口的德国租界，解除了中国境内的德军武装，停付对德借款和赔款。绝德案公布后，段祺瑞又积极准备对德宣战。但不少省的军政长官、社会名流相继打电报，反对段内阁。北京气氛更加紧张。

与此同时，冯国璋的个人事情也办出了眉目。3月11日他离开是非之地，偕夫人回到南京。在列车上，他想，段祺瑞的绝德议案虽然在国会勉强通过，但大多数人是反对的；各省军政长官、朝野人士也都不愿意打仗，他的政策迟早要失败的。我去了一趟北京，段祺瑞的绝德事就办成了，势必有人会骂我冯国璋。我不能把命运跟好战分子段祺瑞联在一起。

他一回到南京，就发出一个反战电报。段祺瑞接电后，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骂道：“这个老滑头，出尔反尔，他诚心出我的洋相啊！”他当即回电质问，冯国璋回答巧妙：“业已查明，反战电是新聘秘书伍宪子所为，本人一无所知。”

段祺瑞切齿痛骂：“白日说梦话！这么大事你能不知道吗？！”

四月初，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副总统府内冷冷清清。大部分职员去秦淮河野游，有的回家过礼拜天。在周砥的卧室里，冯国璋跟周砥正在说笑谈天。

周砥高兴地说：“四哥此次进京人气很旺，事也办得不错，各方人士还是倚重四哥。黎元洪柔弱无能，段褀瑞刚愎自用，四哥这个大总统算是笃定了！”

冯国璋满脸喜悦，笑道：“哈哈，那敢情好。不过，身材矮了点儿，才一米六五，比拿破仑还矮三公分。唉，美中不足啊！”

周砥笑道：“哈哈，行啦，如此相貌堂堂的大总统到哪里去找？去年庆祝六十大寿时，不是有人夸你天庭奇姿，地阁方圆，贵人之相吗？”

冯国璋心里美滋滋的，伸手抚摸周砥的脸颊：“天造地设的总统第一夫人！真怪，四十多岁的人，有一张小姑娘的脸，总不显老，吃了唐僧肉了吧？”

周砥小鸟依人般偎依着冯国璋，抑郁地说：“医生说这是病态。肺病都是这样，皮肤白皙不显老，可照样……死人。”说着，眼圈儿红了。她这次从北京回来，午后经常发烧，晚上还出虚汗。

冯国璋紧紧抓住周砥的手说：“别说不吉利的话，我还要你这个贤内助帮我大展宏图呢！以后要按时吃药，打针，认真治疗。”

周砥懒懒地往床栏上一仰：“唉，吉凶自有天定，个人是无法抗拒的。”

想起周砥的病，冯国璋心头沉重，他抱着周砥亲吻。无意间，他的手触到枕下的一张报纸：“这是什么？”顺手抽出来。

周砥去抢：“那种无聊的东西不看也罢。”

冯国璋敏感地问：“是不是烟案？快给我！”

周砥忧心忡忡地说：“不知谁这么缺德，把《附加合同书》原文都登了出来！”

冯国璋从床头桌上拿过花镜读起来，文章写道：

……冯副总统收买上海洋药商行存土一事，传遍中外。国内识者均不以为然，外邦人士亦诧为异事。议院即须质问，政府似有取消之意。毕竟归宿如何，颇难悬揣。附加合同原文：

立附合同人，中华民国政府代表、江苏省督军冯国璋，江苏省长齐耀琳，苏粤赣三省禁烟特派员王瑞芝（下称中政府），上海洋药商行（下称商行）。

查民国六年一月二十八日，中华民国政府代表、江苏督军冯国璋，江苏省长齐耀琳，苏粤赣三省禁烟特派员王瑞芝等，与上海洋药商行订有收买该商号存土制药之合同，现经双方同意，于民国六年一月二十九日订立附加合同。条件如下：

……

冯国璋颓然地扔掉报纸，向后一仰，闭上眼睛。

周砥说：“四哥不必过忧，我看这件事就到这儿了。国会劲头不大，政府无暇顾及，平政院长张一鹏是自己人。他到上海草草地‘调查’一下就回去交了差。还找了个一向替咱说话的报纸吹嘘一顿：‘调查结果与河间无任何关系。’张一鹏还来了个‘答记者问’，已经把你摘落得清清楚楚了。”

冯国璋冷冷地说：“唉，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他妈的，钱能通神呐，不是到处打点，哪有今日？得不偿失啊！”

周砥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办事小心就是了。”

“当，当……”挂钟敲了五响。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同时响起惶急沉重的脚步声。冯、周二人腾地惊坐起来：“怎么回事？”这时，三姨太“砰”的一声把门撞开，只见她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跌进来，转腔转调地喊：“老爷，失、失……失火……了！”

冯、周同时跳下床，只见窗外浓烟滚滚，烈焰腾空，夹杂着呼呼的响声。一阵阵烟雾从窗子里涌进来，屋里很快灌满了。冯国璋向两个吓傻的妻妾喊：“还怔着干吗，快跑啊！”

三个人你搀我扶向门外跑。走廊里烟雾弥漫，呛得人连连作咳，泪水直淌。冯国璋拉着周砥，三姨太扯着冯国璋，跟头趔趄往楼下跑，好歹总算跑到院子。周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狂呼：“我的帽子啊，我的票子啊，我的珍宝啊！”

原来，周夫人有一顶价值连城的珍珠帽，那是界口厘局总办叶世勋孝敬的，周砥视为珍宝。此外，她还苦心积攒了五大箱钞票，有十万元之多。可是，她空喊一顿，人人装聋作哑，不敢去拿。三姨太跟周砥最好，也是为了巴结第一夫人，她问：“帽子放在哪里？”周砥哭着说：“在立橱里。”三姨太转身钻进火海去取。人们焦急地等啊等，许久不见她出来。二姨太一向跟他人不合，在一旁撇着嘴说：“活该，谁让你瞎逞能！”

冯国璋吼道：“住口！”

这时，警笛、哨子、锣一齐作响，叫嚷声、呼救声响彻云霄。五区的消防警察飞奔入府，75旅官兵、禁卫军士兵三四千人拥入院落。但是，要水没水，要电没电，要器具没器具，人又多又乱，加上天阴风猛，火势大炽，人们像无头苍蝇，跑来跑去，没法靠前，任凭大火吞噬着一座座亭台楼榭。

陈之骥、冯家祜、师景云、齐耀琳都来了，总统卫队也赶到了。师景云说：“快保护总统、保护夫人……”说着，这个扶那个搀，把冯国璋、周夫人等扶上汽车，缓缓地开出院子，向陈之骥的官邸而去。

这场天火整整烧了一夜半天。除几座孤立建筑，如大礼堂、参谋厅、御书楼外，其余大小房间一百四十八间以及一切家具、资料、黄白硬物、箱笼细软，全付之一炬！全部损失逾千万元。此外，尚有五六十万元未颁发的军饷也化为灰烬。冯国璋的个人损失有三十多万元，周砥的个人损失有二十多万。幸亏冯国璋把大部积蓄运回故里或存入银行。

这次大火对周砥的打击太大了，她大半生的积蓄全完了，完了！

周砥旧病复发，倒下了。

黎元洪与段祺瑞经过两次正面交锋后，双方的冲突已达白热化。他们挖空心思挖对方墙脚，以便把对方搞垮。黎元洪指使哈汉章密赴南京，密嘱蒋作宾给张作霖发密电“联张倒段”。他极力想找个代理人，取代段祺瑞的总理地位。

段祺瑞则拉拢各省军阀，召开军事会议，对黎元洪施加压力；他指使爪牙组织军警、乞丐、杠夫、游民、妓女“五族公民请愿团”几千人，包围众议院会场，殴打议员，胁迫国会通过对德宣战议案……

他们的眼睛同时盯着冯国璋，都想把他拉入自己营垒，可冯国璋就是不上钩。于是，他们又把眼睛盯在张勋身上。张勋一看有机可乘，赶忙发了个“拥护总统”，愿做“调停人”的通电。黎元洪喜出望外，赶紧以总统命令的形式，电召张勋进京“共商国是”。一时间，段祺瑞满心颓唐。他的智囊——“小扇子”徐树铮看出玄机，如此这般跟他一说，乐得段祺瑞心花怒放，连说“妙，妙”！于是，他使一个“明修暗度”之计，暗中支持张勋，鼓动张勋，以达到驱黎的目的，然后再把张勋搞掉。

张勋不知是计，6月7日带领马步炮辫子军五千人，心腹幕僚一百四十八人，乘专车来到北京，导演了一出复辟清朝的丑剧。

黎元洪引虎自卫，反被虎噬，被张勋赶下台。张勋倒行逆施，成了人人喊打的癞皮狗。受益者是段祺瑞和冯国璋，他们乘机发“讨逆电”，组织“讨逆军”，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张勋赶下台，轻而易举地攫取了最高权力，成了“再造共和”的英雄。

1917年7月6日，是冯国璋一生中最高兴、最得意的日子。这一天，他在南京宣布代理大总统职务！他二十五岁投淮军当兵，至今已三十六个年头。他追求多年、梦寐以求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消息传到南京，他的亲朋故旧、亲信幕僚、妻室儿女、奴婢家丁无不欣喜若狂。他本人更是像做梦一般。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只是个“代理的”，得经过一年后议会正式选举才能成为正式的。为此，他又几夜没睡好觉。自从军署失火，烧去万贯家财之后，周砥一直未能从痛苦和病痛中解脱出来。她整日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南京、上海不少名医给她治疗，都未能使她的身心康复。为此，冯国璋天天像哄孩子一样开导她，陪伴她。陪她游玄武湖、燕子矶、明陵，逛上海滩、大世界，陪她打牌，跟别人串通好，故意让她赢钱，让她开心。当她听到丈夫当了代总统，她马上成为第一夫人时，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说：“唉，罢了，过去的事不再想了，打起精神过日子，权当破财免灾吧！”

冯国璋高兴地说：“对，这就对了，这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啊！”

冯国璋脸上的笑纹尚未舒展开，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连日来，全国舆论围绕着他代总统的合法性问题展开激烈的争论。冯国璋和他的幕僚们提心吊胆，坐卧不安，怕到手的鸭子飞掉。他们眼睛瞪得圆圆的，密切注视着全国舆论的新动向。

这天，他把秘书长师景云，高参崔继湛叫到密室，研究新情况。

冯国璋说：“景云、继湛，你们把这些天了解到的情况综述一下，咱们议一议。”

师景云说：“关于代总统一事有这么几种意见：北京官方认为，在复辟政变发生的第二天，黎元洪引咎辞职，7月2日发表的汇电。根据约法第四十二条及大总统选举法第五条规定，请副总统代理大总统职权，这是出自黎元洪本人的意志，是合理合法的。但有人认为，汇电是请副总统暂在江苏督军署代行大总统职务，没有请他长期代下去，黎元洪一旦恢复自由，代总统资格也随之消失。”

冯国璋问：“这是谁家的意见？”

崔继湛代答：“当然是国民党了。”

师景云说：“更有甚者，昨天上海的报纸又登出黎元洪的一个电报，说什么‘元洪负国民付托之重，本拟一俟内阁成立，秩序稍复，即行辞职，以谢国人。今既枝节横生，张勋胆敢以一人之野心，破坏群力建设邦基及世界承认之国体，是果何事，敢卸仔肩’？这个电报不仅没有提到辞职，也没有说请副总统代职。所以，这个电报很能迷惑一部分人。”

崔继湛说：“不过，这个电报很快受到反驳，说这是金永炎捏造的，说他从来就是一个在黎元洪身边拨弄是非、无中生有的阴谋家。”

冯国璋手捻胡子，低首徘徊。

师景云说：“可是，拥黎派也有辞相对，他们说汇电是北洋派伪造的，并说黎元洪一直在北洋派的监视之下，隐忍不言。”

冯国璋问：“持反对态度最甚者都是些什么人？”

师景云说：“孙中山、程璧光、伍廷芳等国民党人。他们基本上站在拥黎派一边。西南派大体也是拥黎派。不过，他们跟国民党矛盾很深。国民党提出迎黎复职，西南派虽也赞成，但不反对您当大总统。”

冯国璋问：“你们说，孙中山和国民党真的对黎元洪有好感吗？”

崔继湛接口说：“据我看，孙中山和国民党对谁也并非真心拥护，只不过是斗争策略而已。他们的主要攻击目标还是北洋派。”

冯国璋连连点头：“对，对。”

师景云说：“所以，国民党阁员、海军总长程璧光曾派两艘军舰去青岛，企图接黎元洪去上海，组织临时政府。他们想取得日本政府的支持。其实，现在的日本政府已不是讨袁时期的政府了，它们已经跟老段牢固地勾结在一起了。”

冯国璋恶狠狠地说：“程璧光、伍廷芳都不是好东西！”

师景云说：“程璧光死不交权，伍廷芳死不交印，两个人都从北京跑到上海，您果断地解除了他们的职务，这一手干得漂亮，这向反对派宣示：不管你们怎样反对，我大总统资格是有效的！”这是他师景云出的主意，他借赞扬冯国璋来炫耀自己，听得崔继湛直撇嘴。

冯国璋洋洋自得，以试探的口气问：“你们说，我这个代总统接还是不接？”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机会难得，当仁不让！”

冯国璋叹息道：“唉，不干有不干的好处，干也有干的坏处。离开自己的大本营，到人家眼皮底下做官，日子未必好过。”

崔继湛说：“这倒是。”

师景云道：“不能知难而退！”

冯国璋问：“你们说，今后执政中，主要政敌将是谁？”

崔继湛说：“国民党四分五裂，不足为虑；西南派相距遥远，鞭长莫及；研究系涸辙之鲋，难翻大浪。主要的政敌还是老段呐！这是个软硬不吃，蛮不讲理，很难对付的人。”

冯国璋一哆嗦，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忙伸脚踏灭，忧心忡忡地说：“你们也这样想？”

崔、师二人沉重地点点头。

冯国璋：“我当以何策对之？”

崔继堪：“可归纳为四字：远结近固。”

冯国璋：“何谓远结？”

崔继湛：“结好西南，以换取他们对大总统的支持。”

冯国璋：“何谓近固？”

崔继湛：“牢牢巩固大本营。您走后可让李纯担任江苏督军，陈光远担任江西督军，王占元担任湖北督军，逐步形成自己的势力体系，有效地控制东南半壁河山，这样才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在北京您是争不过段祺瑞的。”

师景云说：“美中不足的是中间隔着一个安徽、一个河南、一个浙江，如果再把这三个省弄到手，那就天衣无缝了。”

冯国璋叹服地说：“继湛、景云，你们说到我心里去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些问题，今天一讨论，心里亮堂多了。南京我想交给秀山（李纯），并趁机把禁卫军扩编成15、16两个师。让刘询统帅15师，跟我北上，做我的‘拱卫军’；让王廷桢统帅16师，留在南京，再从江西调一个师来，巩固咱们的地盘。这都是我的想法，有待跟老段去力争。”

二人连连说：“好，甚好！”

开完会，冯国璋回到周砥卧室，她正半躺半坐读《随园诗话》，见冯国璋进来要起身下床。冯国璋紧走几步，把她按住：“哎哎，别动别动！道如，今天好些吗？”

周砥强作笑颜，说：“有劳总统惦记，吃了苏先生的药好多了。”

冯国璋高兴地说：“啊，这就好，好。”

周砥问：“大总统准备何日进京？”

冯国璋：“我想把这边的事情安排一下，月底动身。”

周砥随意在手指上缠绕着一条手帕，半晌默然不语，似有难言之隐。

冯国璋坐在爱妻对面，看出她的心事，抓住她的手问：“夫人有话要说吗？”

周砥沉吟片刻，说：“大总统知道安泰的故事吗？安泰是大地的儿子，只要脚一接触地面就力大无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打不过他，反被他击败。敌人发觉这一点，在一次战斗中，把他高高地举起，脱离大地，果然他失去伟力，束手就擒……”

冯国璋心情沉重地说：“唉，我明白夫人的意思。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可是，多年来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总不能放弃吧？过去，可以勉强留在南京遥领副总统，这次怎么也得进京了，只好听天由命吧。”

周砥凄切地说：“我的心很乱，感情很复杂，有些话说也说不清，不知怎么，这件事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天天在做梦，总是梦见天阴沉沉，黑糊糊的，没有一天是晴天白日。不是梦见钻牛角尖，就是梦见无底洞。也许我是该走了，该走了……有些事明知是难以避免的，可还要一往无前……烧了一些东西，可并没有烧去荣华富贵，何必痛心疾首自寻烦恼呢？人哪，是个无底洞，人哪，奇怪的人……”

周砥唠唠叨叨，絮絮烦烦，像个疲惫不堪的老太太，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冯国璋心情也不好，说：“做梦心头想。等病好了，体力恢复了，精神会好起来的。如果夫人不想马上进京，可以等我安排好后再来接你。”

周砥垂泪道：“不，我去，我不离开你！”

这时，师景云急勿勿走进来，他刚要开口，冯国璋说：“来来，咱们到外面去说。”冯国璋不让周砥为他分忧政事了。

师景云惶恐地说：“丁槐带着五颗大印跑到上海去了。他在上海居然发表谈话，说什么汇电是假的，总统并没有委任您代理大总统，只任命您当讨逆军总司令。真是岂有此理！”

冯国璋恶狠狠地骂道：“他妈的，活胀月了！他住在上海什么地方？”

师景云说：“听说住在三洋径桥泰安旅栈。”

冯国璋问：“五颗什么印？”

师景云屈指说：“中华民国之玺、荣典之玺、册封之玺、大总统印、陆海军大元帅印。”

冯国璋想了想：“景云，你马上去办几件事：第一，马上发一个‘奉迎黎总统复职’的塞电（7月14日），总统还让他来当……”

师景云一惊：“怎么，你……”

冯国璋说：“放心，黎元洪朝不保夕，让他当他也不当。”

师景云点点头说：“我明白。”

冯国璋接着说：“第二，你派副官长何绍贤带几个人，找丁槐去要印，他要不给，可以给他点压力。”

师景云做了个手势：“结果了他？”

冯国璋阴险地一笑：“不，这不是杀人的时候，应该采取怀柔政策。你去找淞沪护军使卢永祥，让他跟上海领事团交涉，让外国人帮助，把印夺过来。”

师景云高兴地说：“好！”

在冯国璋发表“奉迎黎总统复职”的同一天，段祺瑞趾高气扬带领随员从天津来到北京。当天，在府学胡同的段宅讨论总统问题。这个问题在天津时就争论多次了。

丁士源首先理直气壮地说：“总理是再造共和的功臣，就应该让自己人来做大总统，何必非要抬出个冯国璋来压在头上？”

他的发言立刻得到多数人赞成。

徐树铮说：“对对，我完全同意。既然黎元洪有汇电在先：‘一切机宜统由段总理便宜处理，所有印信文件业经送津，请段总理摄护。’那就用不着客气！”他说的汇电内容完全是断章取义。

张国淦慢吞吞地说：“我也不同意让冯国璋代职……”大家十分诧异，连段祺瑞也茫然地看着张国淦。丁士源等见有张国淦支持，更是洋洋得意。

但是，张国淦却说：“当然，我也不同意大总统由总理来当。”

众人同声问：“那让谁来当？”连段祺瑞都纳闷。

张国淦缓慢地说：“依我看，应该把黎元洪从东交民巷请出来！”

段祺瑞把脸一沉，大声说：“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让我跟这种人共事吗？让他把我气死？！”

张国淦说：“总理，你听我把话说完。约法规定：大总统因事故不能行使职权时，才交由副总统代理。可现在，讨逆已经结束，事故已成过去，还有什么理由阻止人家来行使职权呢？让黎总统复职只能说明段总理宽怀大度。”

段祺瑞不再说话，会场上一阵沉默。忽然，一个人跳起来，大声吼道：“不行！”大家一看，是讨逆军军法处长丁士源，只见他掏出手枪，对准张国淦说：“谁敢给黎元洪当说客，先吃我一枪！”

张国淦把脖子一梗：“来吧，照这儿打。”

张志潭说：“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吧，这儿说正经事儿，你跟着添乱！”

段祺瑞狠狠瞪了丁士源一眼，他才把枪收起来。他问张国淦：“黎元洪不赞成对德参战，我的计划怎样实行？”

张国淦说：“以后再不会有府院之争了。总理打倒复辟派，对国家立了大功，黎元洪不是有坚定主张的人，只是受了身边人的鼓动。经此变故，他还会固执己见吗？合作关系只能更好，不会更糟。只有这样，才符合法律程序，顺理成章。”

段祺瑞气已经消了，说：“所谓由我来摄护大总统，这是断然不行的，那样，我段祺瑞将成为众矢之的。老实说，我也不希望冯国璋来当这个总统。这个人野心勃勃，手中又有兵权，在北洋派中有不少亲信爪牙。他比手无寸铁的黎元洪更难对付。”

徐树铮说：“那您干吗还让他当？”

段祺瑞哀叹道：“唉，这也是骑虎难下啊！我本意让徐世昌干，他是北洋元老，又是文人，兴不起多大浪头。可我还没有来得及部署，黎元洪的汇电就向全国发布了，紧接着那些晕头转向的督军们纷纷发来贺电，拥戴冯国璋，我如再强拧着不同意，势必会引起北洋派的分裂，西南派也会乘机钻空子。反正是责任内阁，谁当都是有职无权。再说，把冯国璋控制在北京，比他在外面搞独立王国好。”

张国淦、张志潭都说：“还是总理考虑周到。这样也好。”

丁士源赌气说：“黎元洪不也是有职无权吗，怎么闹这么凶？”

徐树铮也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看着吧，闹不出好结果来！”

段祺瑞说：“诸公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我主意已定，决心迎冯总统进京就职。”

张国淦说：“不过，对黎元洪还是要礼貌一些。”

段祺瑞问：“怎么礼貌？”

张国淦：“应该把他从东交民巷接回家去。”

段祺瑞：“好，你告诉江朝宗到日本公使馆跑一趟，一方面接黎回来，一方面向日公使致谢。”

张国淦：“最好由他自己宣布退职，这样在法律上更能说得过去，也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阻力。黎元洪不是留恋禄位的人，只要跟他说明，他一定会宣布退位的。”

段祺瑞说：“好吧，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果然，张国淦跟黎元洪一说，黎元洪当天就在居仁堂正式宣布辞去大总统职务。

徐树铮、丁士源等人不欢迎冯国璋进京代职的消息很快传到南京。冯国璋想，与其到北京当受罪的代总统，还不如在南京当我的“炕头王”好。反正，黎元洪发表了请我代职的汇电，昨天又公开宣布辞职，国内外都已通晓，木已成舟，我还怕你干什么？你段褀瑞有能耐不让我当，我看你怎样向中外人士交代。我正好多留在南京处理一下尚未结案的烟案，部署一下南京的事情。也正好可以拿你一把，提高我的身价。于是，他当即叫来秘书长，给段祺瑞拟了个“不拟代任总统”的电报。

第二天，师景云来见冯国璋，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大总统，靳云鹏来了。”

冯国璋笑着说：“你先不要讲，让我猜猜。他是负命而来？”

师景云点头大笑：“哈哈哈，果然如此！他说，老段接到您的电报后非常着急，说无论如何要请您尽快进京，不可听信谣言。他还说，凡事以北洋派团结为重，以袍泽友谊为重，务必不要推辞。”

冯国璋板着脸说：“告诉他，不接见。”

师景云怕把事弄僵，担心地问：“这好吗？”

冯国璋老谋深算地说：“不要紧，先闷他几天，让他着一着急。但要好好招待，靳云鹏还是够朋友的。”

果然，靳云鹏把冯国璋的“拒见”、“拒任”电告给段祺瑞，段祺瑞又写亲笔信，又发电报，又两次派人来宁邀请，冯国璋怕价码要得太高把主顾吓跑，几天后，终于答应出山，并把北行日期定在7月30日。

靳云鹏等人刚走，湖北督军王占元的幕僚杨文恺前来求见冯国璋。杨文恺给冯国璋当过多年秘书，是冯国璋的干儿子，家遂的把兄弟，所以，他到军署大院就像到家一样，径直来到冯国璋的内室。杨文恺一见冯国璋，眉开眼笑，亲亲热热地口称“父帅”，给冯国璋鞠躬施礼；又诚诚挚挚口称“母亲”，给周砥请安。他像个撒娇的孩子，额头顶着周砥的额头，甜甜地说：“老娘啊，可想死儿了，你老人家快点好起来吧！”说着从一个布包里，把一尊一尺来高、形象生动、谐趣横生的无锡惠山泥人放到周砥面前。周砥拿起来一看，立刻高兴地叫起来：“哎哟，小文子，真像啊！我有这么好看吗？”

杨文恺赶忙说：“老娘，您说哪儿去了？您本人可比这好看多了。”

冯国璋也高兴地拿起来：“噢？我看看，哈哈哈，像，真像！小文子，你真偏心眼儿，就不知道给我也捏一个？”

杨文恺装作不满地说：“俺多咱亏负过您老人家？您看，这是什么？哈哈哈。”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泥塑，这是一个身穿大总统服、威风凛凛的冯国璋。冯国璋和周砥你夺我抢，一会儿两个放在一起瞧，一会儿又单个看，爱不释手，赞不绝口，高兴得什么似的。周砥心里一阵酸，眼圈红了，她想：自己要有这么个机灵聪明的儿子该多好啊！晚了，完了，重病在身，没有指望了。她抓住杨文恺的手，问他工作舒不舒心，王督军待他好不好，媳妇疼不疼他，孩子壮不壮实。杨文恺专拣总统和夫人爱听的说。天下的父母，世代的君王，哪个不喜欢乖巧的儿子和部下？

杨文恺说：“哼，大总统早该父帅做。论能耐、论资格、论威望，哪就轮到黎菩萨？俺一听说父帅要做大总统，乐得几天合不拢嘴，好几宿没睡觉。武汉三镇的人跟俺一样，可乐颠儿了，人们又唱又跳，灯火通明，大庆三天。我敲大鼓把胳膊都敲肿了，喊万岁喊得嗓子哑了好几天。高兴，高兴，真是高兴！”说着眼圈儿红了。其实，武汉三镇人民才没有这种雅兴呢，他们没有忘记辛亥革命时血洗城池之仇，恨不得把冯国璋吃掉。

冯国璋捋着胡子醉心地笑：“哈哈哈，好了，小文子，真有你的。”

杨文恺怕冷落了干娘，对周砥说：“娘啊，听说您在病中，俺们经常给您老求神拜佛，祷告天地，保佑您老多福多寿，帮俺大总统治理国家。您老的儿媳妇，为您老的病哭过好几次呢。”他忽然半嗔半娇地说，“父帅，我不在湖北干了。”

冯国璋问：“怎么，不顺心？”

杨文恺说：“不是，王叔叔待我很好。我跟您老上北京，天天侍候二位老人家。”

冯国璋笑着说：“嘿嘿，再说吧，再说吧。”

周砥一旁插嘴说：“孩子就这么个要求，您就答应他吧。”

冯国璋笑笑说：“好好，进京！把你们这亲的近的都带上。”

杨文恺欣喜地向冯氏夫妇鞠了个九十度大躬：“多谢二老！”

冯国璋笑道：“哈哈哈，这小子，还有什么事吧？”

杨文恺说：“有。王叔叔让我来求您，他不想做湖北督军了，要做江苏督军，让我务必跟您说说。”

冯国璋半晌不语。在他来之前，李纯早派齐燮元、何恩溥活动过，也是要求做江苏督军。他已把江苏暗许给李纯。于是笑笑说：“文恺，回去告诉占元，湖北、江西、江苏三省地盘必须由我们的人占领，在哪省都是一样。湖北也不错，战略地位跟江苏一样重要，告诉他好好干，有什么事容我进京再说。我当总统，还能亏待了你们？”

杨文恺一想，自己的事已经办完，还管那么多干什么。于是，回鄂复命去了。

冯国璋夜以继日地召开各种类型的会议，圈定随行人员名单，安插留守人员，扩充拱卫军，出席各界要员的招待会。

8月1日，冯国璋的专列抵达北京。他光亲信幕僚就带去四五十人，此外，尚有妻子儿女、奴婢家丁几十人，15师官兵近万人。

临行前，他发电报给欢迎团正、副团长靳云鹏和张联棻，说欢迎规模要小，人要少，不要兴师动众，铺张浪费；沿途各省官员一律不准到车站迎送。

冯总统到京，段祺瑞、徐世昌、王士珍等军政首脑、社会名流都去车站迎接，连清室代表绍英也去欢迎。当绍英向这位靠清廷恩宠封妻荫子、飞黄腾达的新贵施礼问好时，冯国璋心潮起伏，一股对亡清感恩戴德的心绪油然而生。他想，自己不能忘本，不能负恩，要很好地安抚照顾孤儿寡母。第二天，他就派内务总长汤化龙前往故宫，代他向“大清皇帝”答谢。

冯国璋来京后尚未进总统府，就去东厂胡同黎元洪私宅拜访。黎元洪这时已由法国医院回来了。他一见冯国璋身着大元帅戎装，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而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差点落下泪来。冯国璋见黎元洪满面隐痛、心力交瘁的样子，立时闪过一丝怜悯。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但二人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拱手致意，虚意寒暄。

他们将眼面前几句话谈过之后，都感到无话可讲了。虽然只是短短一两分钟的冷场，但二人都觉得像过了许久，因此，都很尴尬。

冯国璋终于鼓起勇气说：“黄陂兄，国璋何德何能，敢接替老兄职务？还是请仁兄复职。”

黎元洪心里想，你们把事都办成了，还来这一套！口上却说：“不不，兄弟从政一年，拙象百出，实在愧对百姓。你老兄众望所归，定能政通人和，甚强于我。”

冯国璋忙说：“唉，哪里哪里。”他叹息说，“老实说，这是个受罪的差事儿。兄弟在南京人杰地灵，轻车熟路；再说，我已六十有一，就我本意讲，这个坡我是不想爬了。”

黎元洪凄然一笑：“华甫兄，不必过谦，能者多劳吧。”

冯国璋显出勉强之意：“唉，既然仁兄一再推让，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可是，黄陂兄要帮助我哟。我有意请仁兄当特级顾问，如何？”

冯国璋哪里愿意他当什么顾问，只是为了试探他对政治的态度。

黎元洪知道他的心思，连忙表白说：“不不，元洪有生之日，决意过隐居生活，绝不过问政治。”

冯国璋干涩地笑道：“哈哈哈，那倒不必，那倒不必。”

沉默了一会儿，黎元洪说：“华甫兄，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否？不过，你放心，我绝无歹意。”

冯国璋说：“黄陂兄请讲。”

黎元洪赔着小心说：“我想离开北京到天津定居。这样对你、对芝泉都有好处。我保证：一不活动，二不见客，三不回京，四不离津。你看如何？”

黎元洪要求离京的事，冯国璋早就知道，因为段祺瑞怕他被南方接去，组织临时政府，所以看守很严。他进京后，不希望在北京有两个总统，所以还是愿意尽快把他送走的。

冯国璋说：“好吧，黄陂兄执意如此，我不相强。不过，暂缓几日，我来答复你。”

黎元洪说：“多谢华甫兄照顾。”

冯国璋坐了半个小时就离去了。

第11章 明争暗斗

冯国璋一到公府，有几件事赢得人心。

欢迎团通知，府中旧有人员于2日上午循例谒见大总统。冯国璋得知后，立刻发出口谕：“现在国务纷繁，诸事待理，府中旧顾问、咨议、差遣人等均照常尽职，免予晋见，以后尽数熟悉。”

此外，欢迎团还拟定，3日下午举行文艺联欢会，3日晚在公府大礼堂举行盛大欢迎会，冯国璋得知后，明令宣布撤销，以资节俭。

还有一件事令人称道。按照常例，新总统一到，要来个“大换班”，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冯国璋没有这样做，除辑瑞室（监印处）、电务处个别人和府秘书略有裁汰外，其余照常供职。裁去的多系老弱病残，丧失工作能力的人。即使对这些人也分别做了妥善处理，有的安排适当差事，有的遣资送回故里。这一来，使大多数人感激涕零。

对总统府的机构，冯国璋大多原封未动。仍设一厅六处，张一麟任秘书处秘书长。从南京带来的属员，只有少数安排了正、副处长职务，其他人，通文墨者由府内聘为秘书、咨议，长武备者派为军事幕僚处人员或卫侍武官。

来京后第二天，冯国璋开始办公，批阅文件。8月2日下午，冯国璋分别回访了三个北洋派元老：段祺瑞、徐世昌和王士珍。

他先回访段褀瑞。冯国璋感慨地说：“芝泉哪，好兄弟，咱们相交三十多年，大半辈子啦！既有同窗之谊，又有结拜之交。早年咱们曾‘易子而教’，你的长子住到我家，我的长子住到你家，两家往来甚密，亲如手足。后来，有人说，咱们的深情厚谊是因为两件事发生了裂痕。一次是在保定督办军官学堂，一次是总理湖北军务，都是你接替了我的职务。其实，这算什么呢？我早忘了，你恐怕也早忘了。现在，咱们该为中国做点事情了，新的府院之争不能再有，也不该再有了。咱们不要分什么总统、总理，应该是同窗兄弟！”

段祺瑞也诚心实意地说：“四哥说得完全对，完全对！今后有事要商量着办，不要大动肝火。我们都是六十岁的人了，大半截入土了，还有什么争头？我这人脾气不好，说话办事太直，四哥勤敲打着我点儿。”

冯国璋真诚地说：“对，对，我也不好，你多给我提个醒儿。”

虽然他们口头上说得这么热乎，这么动情，可在内心都画着问号。因为他们早在小站练兵时期，就在袁世凯手下争权斗宠，面和心不和。袁世凯死后，又因争当北洋派领袖而互不相让，明争暗斗。段祺瑞早盘算着挖冯国璋的墙脚，把亲信段芝贵内定为江苏督军，给冯国璋身上打进一个楔子。现在，他正寻找合适的机会，向冯国璋张口。冯国璋也正在盘算一个“近固”大本营的计划。他也思索许久，不好开口，正在寻找合适机会。他怕夜长梦多，终于说：“芝泉，我想让李纯继任我江苏的空缺，让12师师长陈光远代李纯当江西督军。这两个人都是咱北洋派的老将，平常跟咱们关系不错，人也靠得住。你看如何？”

嗬，好你个冯国璋，你真狡猾啊！你说这么热闹，原来是为了这一手？段祺瑞本想发脾气，但他马上警告自己：不行，不行，刚共事就把关系搞僵，实在不上算。好吧，看我给你来个出手儿的，让你知道知道我段祺瑞的厉害！

冯国璋坐在段祺瑞的侧面，段祺瑞怕把自己的不满暴露给对方，偏着脸，低着头，不与冯国璋对视。冯国璋看到他的脸一下子涨得像猪肝，太阳穴上的额动脉，像有一条急于钻出的蛆虫，一鼓一跳的，吓了一跳。不过，这种表情很快过去了，段祺瑞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常态。

段祺瑞坦诚地说：“好吧，就依你。秀山、光远人都不错，又是咱们的旧部，我同意。”

冯国璋感到意外，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又高兴，又侥幸。可他脸上的笑纹还没展开，段祺瑞又说：“我也有个想法，想让傅良佐当湖南督军，让吴光新当长江上游警务司令兼四川查办使。这两个人都是北洋派出身，人很不错……”

冯国璋内心翻腾，心想：段祺瑞呀段祺瑞，你小子真毒啊！你见我提了两个心腹，你赶紧提两个爪牙作为交换条件。你是想让吴光新在长江，让傅良佐在湖南对抗我，给我的根据地打两个楔子。可是，我只能接受，不能反驳。他偷眼一看段祺瑞，见他正在那里隐隐奸笑。冯国璋便坦然笑道：“哈哈哈，芝泉，依你，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两个人迸发了一阵大笑。

冯国璋说：“芝泉，你看这有多好，咱们一商量就成了。”

段祺瑞说：“就是就是，以后就这样办。”

冯国璋从段宅出来，又去找徐世昌。徐世昌是北洋派中最狡猾、最奸诈的“黄油球”。他想当总理，没有当成；想做总统，没有做上。正在顾影自怜，忽报冯国璋来访，忙摆出一副清高、超然和矜持的姿态。冯国璋对徐世昌素无好感，但始终保持着外热内冷、形尊实卑的态度。所以，两个人的会见是低格调，过场式的，谁也不说心里话，谁也不涉及实质问题，只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就草草收场了。

冯国璋最后来到王宅。气氛跟上两处都不一样，像到了家一样。

张勋复辟政令期间，王士珍正当京津地区警备司令，他曾向黎总统保证：誓死保卫京师，保卫总统。可张勋的辫子军进城，是他下令开的城门；张勋进京，是他亲自到车站接来的；张勋派人逼黎元洪交权，其中就有他；张勋到故宫扶小皇上登基复位，他也换上朝冠朝服去叩头下跪。张勋一垮台，他成了全国闻名的“讨逆”人物。他自己觉得颜面无光，天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几次打报告给段祺瑞和冯国璋，要求“开缺回籍”。可是，段祺瑞不放他，冯国璋也舍不了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在北洋派中是天字第一号“大好人”，素有“忠厚长者”的美称。他无党无派，清心寡欲，不管谁当总统或总理，都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他对政治纷争不涉足，不介入，不添油，不拨灯。所以，冯、段二人都把他当成一宝，企图拉向自己的势力圈，以笼络更多的人。王士珍一见冯国璋，捂着脸，咧着大嘴哭起来：“华甫兄啊，你成全我吧，让我回家吧，我见不得人啦……”

他这一哭，冯国璋倒很开心。天下的主子都是一样，奴才的骨头越软，越依赖主子，主子的地位越高，心里越高兴。冯国璋笑着说：“哎，聘卿老弟，你这是说哪儿的话？咱们相交几十年，我舍得让你走吗？你知道吗，你在这复辟中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王士珍说：“华甫兄，你别取笑我了，我功在哪里？”

冯国璋说：“你想想，你如在北京一打仗，势必要投鼠忌器，天坛、故宫那些国宝要毁坏一空，那损失可就大了。不仅现在有人骂娘，以后子孙后代都要骂娘的。这还不是大功一件？”

嘿，这种理论真新鲜，王士珍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知是真的，还是冯国璋哄他。王士珍说：“华甫兄，你还是放我走吧，这官面上的事，我实在不愿意混了。”

冯国璋笑道：“那可不行！哦，别人当总统你可以捧场，到我这儿你想甩了我？咱俩是一个绳上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蹦不了我。咱们一块儿搭几年伙，以后一块告老还乡，好不好？”

王士珍勉强地问：“你要我干什么？”

冯国璋问：“你想干什么？”

王士珍说：“要让我干，就来个省心省力的差事儿。”

冯国璋一拍巴掌，说：“好，一言为定。就让你出任陆军总长——你的老本行吧。”

王士珍无可奈何地说：“唉，华甫兄，你让我说啥好呢？”

冯国璋笑道：“哈哈哈，只要你答应，说什么都可以。聘卿老弟，还不吩咐下人做饭吗？我这肚子造反了。”

一天，冯国璋坐在总统府办公室批阅文件。忽然，一份“新内阁名单”映入他的眼帘：外交总长汪大燮，内务总长汤化龙，财政总长梁启超，司法总长林长民，教育总长范源濂，交通总长曹汝霖，海军总长刘冠雄，农商总长张国淦，陆军总长段祺瑞（兼）……

冯国璋“啪”地一拍桌子，骂了一句“浑蛋”，就再也读不下去了。他摘掉老花镜，揉着干涩的眼睛站起来，在室内不停地徘徊。他自言自语地说：“真狠毒，又让他得了一分！”

原来，这个名单清一色都是段祺瑞的心腹，赤裸裸连一点伪装都不要，光研究系就占了五席，控制着外交、内务、财政、司法、教育等主要领域。两个首领，梁启超和汤化龙都成了内阁成员。研究系这些年上蹿下跳，死死抱着老段的大腿不放，总算达到把国民党挤下去、自己爬上台的目的，形成了研究系在政治舞台上的繁荣时期。

冯国璋越想越气，越走越快。忽然，他停在桌前，握紧的拳头猛地在桌上一擂，震得笔墨纸砚都跳起来。在外间当值的秘书赶紧跑进来，问：“大总统有什么吩咐？”冯国璋呆怔怔地看着秘书，漫不经心地说：“嗯？什么？哦，没事儿，你把秘书长和军事处长找来。”秘书刚答应着要走，他又说：“算了，你去办公吧。”

他来回踱步，边走边想：刚上任就把关系弄僵，就撕破脸儿，以后的事就不好办了。现在木已成舟，别说改不了，就是能改，要得罪多少人，消耗多大精力啊？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从长计议，忍了吧。

他坐下来看文件，怎么也看不下去。

横亘在冯、段之间有三座大山：西南问题、国会问题和对德宣战问题。这三件事逼着他们亮相、表态、决斗，逼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分化。

8月上旬的一天，秘书长张一麟拿着两份文件来找总统签署。张一麟是袁世凯的心腹重臣，后因不热心帝制而被袁冷落。他跟冯国璋关系很好，在袁世凯背着冯国璋大搞帝制活动时，南京的消息十分闭塞，冯国璋惶惶不可终日，是张一麟暗中透消息、出主意。这次冯国璋上台，把已被打入冷宫多年的张一麟请出来，当了公府秘书长。所以，两个人无话不谈。

张一麟把一份文件放在总统面前，说：“这是国务院报来的对德宣战书，段总理等待总统签署。”

冯国璋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批还是不批？”

张一麟老成地说：“对德宣战问题，曾是黎、段离异的导火线。现在黎已下台，国会已经解散，段总理又是这样咄咄逼人。况且8月4日，国务会议也已经通过，我看大总统很难与之掣肘了。”

张一麟不愧仕途老手，他的话语不多，却道出三层意思：一是说这件事的严重性，曾是黎元洪下台的关键；二是说国会已经解散，与段抗衡的力量削弱了，总统犯不着单枪匹马地去冒险；三是说段祺瑞气势汹汹，不好惹。

冯国璋连连点头：“嗯，有道理。西南派对这事反应如何？”冯国璋最怕得罪盟友。

张一麟说：“这个报告送来后，我曾暗中给西南几个主要将领发过询问电，他们不表异议。他们说：反对段是一回事，中国一致对外是另外一回事，只要大总统发布宣战命令，我们服从。”

冯国璋喜形于色，对张一麟办事细致很欣赏。他说：“好，各省督军呢？”

张一麟说：“估计他们大多不反对。因为这几个月，段总理做了不少说服工作，造了许多舆论，已经水到渠成。”

“其他方面如何？”

“反对最甚的是孙中山和部分国民党。”

冯国璋说：“不足为虑，不管他！签吧。他们都不反对，我反对个什么劲儿？我要用我的精力和余力，反对那些我应该反对的事。”

张一麟说：“这是明智之举。这里还有一个文件，是关于召集临时参议院的，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冯国璋按响桌上的电铃，不一会儿，一个秘书走进来。冯国璋说：“你打电话把幕僚长和崔咨议请来。”秘书答应着去了。

张一麟问了周砥的病，冯国璋忧烦地说：“唉，看来没希望了，看过多少名医和大医院，也不见好转，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正说着，师景云和崔继湛走进来。冯国璋说：“坐下，咱们研究一下临时参议院问题。”

二人坐定后，张一麟介绍情况，他说：“旧国会是张勋逼着黎总统解散的，几百名议员有的在京闭居，有的另谋生路，有大约五分之一的人投到西南诸省，在那里天天反对段内阁。为这事段总理召开过几次国务会议，决心不再恢复旧国会。梁任公建议成立临时参议院，代行国会的立法权，得到国务院一致同意。”

冯国璋问：“他这样提有什么法律依据？”

张一麟冷笑道：“哼，他唯一的根据还不是援引民初约法。那时，国民党前身同盟会在南京临时建都，成立了临时参议院。他认为，今天削平复辟叛乱，等于再造共和，旧国会已成过去，成立一个临时参议院，来重新修改国会组织法与参众两院选举法，以国民党之道，还治于国民党，国民党就不会再反对了。”

冯国璋问：“段总理对这个建议抱什么态度？”

张一麟一笑说：“对他来说，什么根据不根据，只要换了旧国会就行。”

崔继湛一针见血地说：“他是想制造一个随心所欲的御用工具！”

师景云说：“其实上月24日，国务院就已经给各省发了电报，说什么‘国会解散之后，无重新召集之理由。改造国会，程序繁重，非一时所能竣功……今日既为遵守约法时代，则所谓合法机关无过于约法上之参议院者’。实际上，早已做熟了饭，只等总统来揭锅了。”

冯国璋恶狠狠地说：“这又是一个先斩后奏！”

他十分气愤，沉思默想，走来走去。另外三人也一言不发，室内出现凝重的气氛。

冯国璋终于问：“代表怎样产生？”

张一麟说：“不通过人民选举，只由地方政府指派。”

崔继湛冷笑道：“所谓地方指派，实则唯段是举也。”

师景云说：“老段这样做太不够朋友了！”

崔继湛冷笑道：“哼，他还讲什么朋友？”

冯国璋问崔继湛：“崔咨议，他们这样做到底符不符合约法？”

崔继湛以讥讽的口吻说：“我的总统，老段还管什么约法？现在他援引的是民国元年的约法，而该约法早在1914年为袁项城所废弃，他又订三个‘新约法’。老段掌权后，也曾坚决主张废弃旧约法，执行新约法。可现在，要组织一个临时参议院了，就把旧约法抬出来为他所用，这还不是指鹿为马吗？”

冯国璋无法排解心中的忧愤，连连说：“唉，事情都这样糟啊！”

张一麟说：“北洋派军人大多随声附和，孙中山和西南派坚决反对。他们反对的目的，并非真正拥护旧国会，而是怕老段势力太大，力量过分集中，以后会用武力对付他们。”

冯国璋忧心忡忡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对旧国会也并无好感，也不主张恢复。可是，对老段这种咄咄逼人的攻势十分担心。他向日本几次借款，总金额已达几亿日元。他跟日本政府秘密勾结，联合开采凤凰山铁矿，以中日合办为名，行日本独办之实，日本人利用中国的原料制造军火，再把军火卖给中国来打内战，日本人得了钱，又控制了中国。他还下令检查全国邮电，颁布扑灭乱党条例，提高全国各地兵工厂的产量，其目的不是对外参战，而是想打内战，这真令人担忧啊！所以，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搞得太僵，要想得到一些东西，必要时得失去一些东西。这件事我想再看一看，拖一拖。我的策略是以柔克刚，缓图慢进。他搞他的‘武力统一’，我搞我的‘和平统一’。”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好，也只有这样。”

冯国璋又说：“为了与老段抗衡，我想把袁项城时期的‘大元帅陆海军统率办事处’恢复起来，以便过问全国军事，你们看怎么样？”

师景云和崔继湛对冯国璋的忍让和迁就早就不满，经常鼓动他寸权必争，当仁不让，所以他们一听，立刻赞同：“好，大总统应该有军权！”

张一麟在公府混的时间长，经验多，处事圆滑，则主张缓图慢取。他说：“试试看吧，老段未必答应啊！”

张一麟等人刚走，机要秘书拿来一份“特急电报”，冯国璋一听“特急”，赶忙观看。电报是陆荣廷打来的，电文是：“傅良佐入湖前曾保证‘不带兵入湘’，为什么又派保定20师范国璋入湘？请大总统立刻收回成命。本人再次建议把湖南作为南北军事缓冲地区，保持南北和平。”

冯国璋看完怔了神，自言自语地说：“不带兵入湘，我岂能制止？收回成命，谈何容易？荣廷兄，我是个受罪的总统，倒霉的总统啊！”他烦躁不安地徘徊着，不停地抽着烟。最后站在窗前，把纱窗推开，看着西南的蓝天出神。

早在袁世凯时期，云南、贵州、广东、广西、湖南五省，就经常跟袁分庭抗礼，相继宣布“独立”，直到袁死也未能使五省归附。在西南五省中，滇、桂两系军阀实力最强。从国会解散到段祺瑞此次组阁，有一百三十多位国民党议员相继跑到西南，与五省军阀联起手来，反对段内阁。8月中旬，议员们在广州举行了非常会议，制定了组织法大纲，成立了西南各省的中央政府——军政府，选举孙中山为军政长官。五省与国民党之间虽然矛盾重重，但在反对段内阁方面观点是一致的，冯国璋与西南则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段祺瑞对西南恨得咬牙切齿，天天盘算着把他们吃掉。湖南是南北对峙的前沿阵地，是北军进攻西南的通道，湖南反段势力较弱，所以，段祺瑞首先拿湖南开刀。为了迎合湖南人民的心理，段祺瑞提出“湖人治湘”的方针，派一个湖南生、北方长的心腹爪牙傅良佐去当督军。傅良佐离京前发表了“三大治湖方案”：一、湘人治湘；二、军民分治；三、不带兵入湘。可是，傅良佐这里刚走，段祺瑞就把范国璋驻保定的第20师入湘的消息在报纸上登出来，陆荣廷慌了，这才急忙给冯国璋发急电。

冯国璋摸着昏昏沉沉的额头，问自己：“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不久前我曾答应过西南‘三年不易督’。现在我跟段祺瑞做了交易，用四川和湖南交换了江苏和江西，让我怎样实践我的诺言哪？”

他冥思苦想，不得一解。一扭脸，忽看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责任内阁”四字立刻跳入他的眼帘。他的眼睛陡地一亮，平常他最恨这四个字，自己不提它，也不愿别人提。今天，这四个字使他十分开心。他“嘿嘿”地发出几声冷笑：“好，你不是责任内阁吗？让你责任去吧，让贵内阁来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吧！”

他立刻拿起笔，在电报上批写：“交责任内阁办理。”脸上的愁云立刻冰消雪释，觉得十分得意。他想不管你怎样处理，得分的是我，失分的是你。

“报告！”

“进来！”

老管家阎升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老爷，太太她……”

冯国璋急问：“怎么样？”

阎升说：“请老爷去一趟。”

冯国璋长出一口气：“阎升啊，你吓了我一跳。”冯国璋天天提心吊胆，因为周砥的病越发沉重，吐过几次血，昏迷过几次，已经好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了。

阎升喊：“夫人，老爷来了！”

儿子家迪、家迈，侄儿家树、家风，女婿陈之骥以及三、四、五、六姨太太都迎出来，躬身侧立在门首。阎升打开内室帘子，冯国璋进了屋。正在病榻前护理的大女儿家训、大儿子家遂、侄子家祜、二姨太太彭氏都躲开，让冯国璋到前边来。只见周砥眼窝凹陷，颧骨隆起，脸烧成紫红色，喘气“呼呼”的像拉风箱。医生正在忙着给她打针、治疗。

冯国璋悄声问大女儿：“又吐血啦？”

冯家训说：“上午倒没吐血，只是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在念叨爸爸。叫醒吗？”

冯国璋说：“叫她休息吧。”

忽然，病人睁开迷茫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喊：“火……热……四哥，快……救……我……”

家训、家遂同时伏在周砥的耳根，声音颤抖地喊：“娘、娘，醒醒，爸爸来了。”

由于周砥贤惠，在家庭中素有威信，虽然她比家训、家遂差不几岁，可他们都像敬重生母一样敬重她。病人听到喊声，迟滞的目光在寻找，冯国璋伏下身喊：“道如，我在这儿。”

周砥的目光凝聚在冯国璋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细语轻声地说：“你来啦？又让你……分心了。我不要紧的，别惦记……”

冯国璋安慰道：“夫人，你要安心静养，会好起来的。”

周砥喘息着说：“你太……操心……啦。我帮不上忙……净给你……添麻烦，真对不起……”两颗泪珠涌上干涩的眼角。

冯国璋伸手给她擦掉泪花，说：“我等你好起来帮我。”

周砥说：“去吧，忙去吧，这里脏，去吧……”

冯国璋说：“不不，我陪你。”他回头对大家说，“你们先出去。”

众人走了。冯国璋坐在她的床头，搂着她的头，抓住她的手，温存地问：“这样好吗？”

周砥像只小猫，把脸靠在冯国璋的腋下，脸上漾出醉心的微笑：“啊，真好！我太……幸福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冯国璋接口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周砥在冯国璋怀里睡着了。一觉醒来，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恢复了正常，脸上有了生气，熠熠生辉的眼睛泛着娇媚的笑意：“四哥，我好了，我饿了。”

冯国璋高兴得流下泪来，紧紧抱着妻子，笑道：“哈哈哈，谢天谢地，你可好了，我也饿坏了！”

周砥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冯国璋连说：“对，对。”

第二天，冯国璋刚坐在办公桌前，张一麟走进来，说：“熊希龄、范源濂来了，要求见大总统。”

范、熊二人都是段祺瑞的亲信，冯国璋纳闷地问：“奇怪，他们来干什么？”

张一麟说：“我猜他们可能为湖南易督而来。”

冯国璋想了想说：“噢，他们都是湖南人，来做说客？”

张一麟摇头说：“不一定来做说客，可能来走门子……易督他们成见不大，主要是对北军入湘有成见。”

冯国璋几声干笑，说：“好，老段酿的苦酒，我让他自己喝。让他们进来。”

张一麟出去不一会儿，熊希龄和范源濂一矮一高、一胖一瘦走进来。二人一进门，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双双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笔直地站在冯国璋面前：“卑职给大总统请安！”

冯国璋笑容可掬地说：“请坐，请坐。”

熊希龄和范源濂并排坐在椅子上，把一双手放在膝盖上。

熊希龄粗声粗气地说：“卑职冒昧打扰总统，甚感不安！”

冯国璋笑道：“哪里哪里，二位有事请讲。”平易近人是冯国璋的最大特点，为此，他赢得不少人的敬仰。

熊希龄用胳膊肘轻轻碰碰范源濂，小声说：“你说你说。”范源濂用手扯扯熊希龄的衣角：“你说你说。”

二人推让一番，熊希龄才清清嗓子，讷讷地说：“嗯……是这样，卑职今天拜见大总统，是为了……嗯……为了湖南问题。是这样……段总理说过‘湘人治湘’，卑职没有成见；段总理又说，‘不带兵入湘’，我们都相信。可是，傅良佐一走，马上调第20师入湘。这、这太……太随便了，太不讲义气了。作为大国总理，真乃……令人震惊。”

他知道冯、段离心，想多说段祺瑞一点坏话取悦于冯国璋。

冯国璋可不是那么好愚弄的，他善意地批驳道：“这样说欠妥当。段总理兢兢业业，一心为国，处理问题难免有不妥之处，二公都是国家重臣，有什么想法可以跟芝泉交换，他会通情达理的。”正因为段祺瑞不通情达理，他们才来找他，他也才故意这样说。

熊希龄尴尬地笑道：“那是，那是。”

范源濓直截了当地说：“大总统，俺们找过好几次总理，他不但不听，还张口训人。他这样做对立情绪只会更大，把事情搞乱。”

冯国璋心想：搞乱才好呢，让他也尝尝专横跋扈的苦头。可嘴上却说：“是啊，易督的事，芝泉没跟我说，我是后来才听人说的。其实谭督军能力、人望都不错，有更换的必要吗？至于带兵入湘，那就更没有必要喽，人家的事让人家自己办好了。都是这样，压的结果是压而不服，反倒会闹出乱子来……芝泉嘛，心是好的，有点急功近利，急于求成。要知道，哪有一朝一夕把中国的事情办好的？哈哈哈，太急躁了……”

两个人一听，喜出望外：总统那么体贴下级，通情达理，平易近人，早先干吗反对人家……

熊希龄说：“大总统啊，您说得太好了。卑职想请大总统过问一下这件事，跟段总理讲一讲，最好别派兵入湘，拜托大总统了！”

范源濂也说：“是啊大总统，您跟段总理说说吧。”

冯国璋笑道：“哈哈，好，二公这样信得着我，我一定跟段总理说说。不过，我怕起不了多大作用。一来，我们是责任内阁，内阁总理有易督、调兵权力；二来，芝泉的脾气嘛，二公也知道，不是那么好改变的。不过，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尽力去办。”

熊、范连连道谢。冯国璋旁敲侧击地说：“你们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吧？比如说多联系一些同乡，搞个签名运动啦，跟本省知名人士交换交换看法啦，多争取别省和报界的支持啦。这些事大概你们都想过了？”

熊、范二人醒悟地点头道：“啊，啊，想过，是想过。”

熊、范走后，冯国璋觉得十分得意。不过，好像还有点美中不足。于是，他摇起电话：“给我接段总理办公室……喂，喂……芝泉吗？哈哈，好，好，你好吧？哈哈……嗯，嗯……是的，是的。关于湖南易督一事，我已表示过，我没成见。至于派兵入湘嘛你看着办，我不想干预。不过，我提醒你，湖南籍同乡似乎很有成见……当然，没什么了不起……我听说他们还要搞签名运动，在报端披露……你注意好了。不客气，再见！”

他挂上电话，一脸微笑。

这件事正在进行拉锯战，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趁湖南局势混乱之际，湖南两个地方军阀刘建藩、林修梅突然向全国宣布“自治”，这是小人物敢于反抗大人物的壮举，是大规模对抗的先声。段祺瑞气得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地叫喊：“打，打，打，武装消灭！”当即亲拟一道讨伐令，让秘书抄清，派人拿去让总统盖章。冯国璋又故伎重演：“放下吧，事关重大，研究研究再说吧。”

段祺瑞听说后板着脸对秘书长张志潭说：“冯国璋，这条老狐狸！比黎元洪还坏，净跟我软磨硬抗绕圈子！你亲自跑一趟，要他当面在讨伐令上盖章，盖不了章别回来见我！”

张志潭来到公府，冯国璋马上猜到来意。又让座，又递烟，十分热情。没等他说话，冯国璋迎着头说：“志潭哪，刘建藩、林修梅只不过是芝麻粒小官儿，中国这么大，头绪这么多，出一两件这样的事，还不是司空见惯吗？何必要兴师动众，小题大做，要国家发布讨伐令呢？志潭你想，法律的严肃性到哪儿去了？国家尊严到哪儿去了？我的意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胳膊折在袖筒里。如果芝泉非武力解决，这也无妨。兵嘛，照样可以派；仗嘛，照样可以打。只是悄悄地就好了，犯不着大张旗鼓地干。志潭，你以为如何？”

张志潭点点头：“总统所言极是，极是……”

冯国璋故意问：“哈哈，你看我见了你一高兴说了这么多话，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志潭赶忙说：“没事儿，没事儿，我来公府办事儿，顺便看看大总统。”

张志潭回到国务院，段祺瑞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抓过讨伐令三把两把扯个粉碎，恶狠狠地骂道：“老滑头，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去，给范国璋、王汝贤发电，让他们进军，进军！三天内给我把叛军消灭，我不用你的讨伐令照样打仗！”段祺瑞对冯国璋的怒火直冲到了嗓子眼。

9月中旬，南方形势急转直下。西南军政府宣告成立，孙中山就任大元帅，唐绍仪、伍廷芳、孙洪伊、张开儒、程璧光、胡汉民分任财政、外交、内务、陆军、海军、交通各部总长。孙中山以大元帅任命李烈钧为参谋总长、林葆怿为海军总司令、方声涛为卫戍总司令、李福林为亲军总司令、章太炎为秘书长、许崇智为参谋长、李耀汉为筹饷总办，正式向段内阁宣战。

冯国璋见到这个消息，既不生气，也不恐慌，而是带有几分幸灾乐祸。段祺瑞可是气坏了，立刻派人来找冯国璋，要求下令通缉孙中山和非常国会议长吴景濓。冯国璋说：“兹事体大，应当慎重，待研究后再决定。”

这一研究不要紧，一拖就是七八天。段祺瑞天天派人催、打电话，冯国璋只是不慌不忙地答复：“研究研究。”

这天，冯国璋又召集心腹幕僚开会研究对策。师景云气愤地说：“我的意见是跟老段唱明了、叫响了，讨伐令既然不发，通缉令也坚决不发，看他怎么办！”

张一麟说：“那样会彻底闹翻的。”

张联棻说：“闹翻就闹翻，早晚有这一天，不然迁就到何年何月？”

张一麟说：“实在闹翻也没办法，不过要做到有理有据。”

冯家祜说：“跟老段没理好讲。”

崔继湛说：“我同意一麟兄的意见，还是要讲道理。我这样想，易督、调兵都是国务院擅主的，现在闯出乱子让公府来负，这没有道理。既然国务院能主，通缉令让国务院发好了，何必找总统？”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对，这办法好，这还说得过去。”

冯国璋听说由国务院发通缉令，立刻产生了联想，胸有成竹地说：“有了，通缉令不由公府发，也不由国务院发，让北京总检察厅发。”

大家不解地问：“总检察厅？”

冯国璋解释说：“总检察厅可以‘背叛民国’罪提起公诉，再由司法机关行文全国，发出通缉令。”

大家都说：“好，这法儿好！”

当即，冯国璋派秘书去找段祺瑞，把公府的意见转达给他。段祺瑞没听完，脸就涨得像猪肝，谢了顶的秃脑袋放着亮光。他咬牙切齿地说：“冯国璋，你好啊！”他的气直攻脑瓜门，达到不发不快的程度。

段祺瑞利用职权调兵遣将，冯国璋干着急没法制止，天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天，他把张联棻叫来，说：“联棻哪，你到南宁跑一趟吧。看来，老段是决心要打这场战争了。战争一打起来，国家受损失，生灵遭涂炭，我个人利益也难维持。你跟陆荣廷委婉地说明我的处境，告诉他，我的心永远向着他们。我一定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尽量拖住皖系的后腿。注意，不要把我说得无能为力，这样，他们会感到失望而兴破釜沉舟之念，那战争就非打不可了。你让他提出解决南北争端，避免战争的主张，发挥他的影响。你要委婉地说明，只要他们肯维护我的地位，拥护我的领导，我一定为他们力争合法权利。不过要委婉，不要太直、太露。你要绕道而行，万不可被皖系知道。联棻哪，要多多烧香，多说好话，成败在此一举了。”

几天后，张联棻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没有进家，先到公府去见冯国璋。冯国璋急不可待地问：“怎么样？”

张联棻用一张报纸扇着风说：“大总统，看来局势不妙啊。陆巡阅使在南宁主持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组成护法军，决心与皖系对抗到底。”

冯国璋一听像泄气的皮球，沮丧地说：“联棻，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桂系军阀鉴于湖南局势严重，直系无能为力，而北洋军已在湖南得手，下一步将是进攻两广，饮马珠江。于是10月2日，陆荣廷在南宁召开西南军事会议。他慷慨陈词地发言，历数段祺瑞投降日本，发动内战，摈弃约法，一意孤行的罪行，号召全体与会人员签名宣誓，与皖系军阀决战到底。会议决定由广东督军陈炳焜、广西督军谭浩明、海军总长程璧光、广东省长李耀汉联名通电，痛斥段祺瑞的罪行。并提出四项主张：一、迎黎复职；二、恢复国会；三、罢免段祺瑞；四、撤回傅良佐。会议推举谭浩明为两广护法军总司令。广西拟出兵四十五营，广东出兵三十五营，组成五个军，以陆裕光、林俊廷、韦荣昌、马济、林虎任第1到第5军司令。

张联棻最后说：“陆巡阅使说：你告诉大总统，我知道他的苦心，了解他的处境，叫他放心，我们一定维护大总统，拥护大总统，不做伤害大总统的事。”

冯国璋眉宇间有了笑意，高兴地问：“噢，他这样说？”

张联棻又说：“他重申他解决南北争端的观点：把湖南划为缓冲区，允许湖南自治，南北互不侵犯。他还说，虽然我组织了护法军，但我希望和平，只要皖系能让西南过得去，西南不愿意打仗。”

冯国璋感到事态严重，忧心忡忡，懒懒地说：“好吧。联棻你辛苦了，休息去吧。”

张联棻回京第二天，桂系组织护法军的消息在报上发表了。段祺瑞气上加气，像一条疯狗，狂吠乱咬。他拟了罢免两广巡阅使陆荣廷、广东督军陈炳焜、广西督军谭浩明的命令，让冯国璋盖章，冯国璋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拖再拖。段祺瑞对西南的进攻，原想用逐步“蚕食”和各个击破的办法，先从力量最单薄的湖南开始，暂不伤害实力最强的桂系。现在，桂系跟国民党勾结起来共同对付皖系，使他震惊不安。尤其令人气恼的是：直系坐山观虎斗，以便坐收渔利。于是他夜以继日地开会研究对策，终于研究出一个“征湘、平粤、讨滇”同时并举的计划。派卢永祥为湘粤方面军总司令，抽调倪嗣冲安武军二十个营会同张敬尧的第7师直攻湖南；让琼州的龙济光部反攻广东，收买广东军人，潮汕镇守使黄擎宇、惠州督办张之骥为内应，福建督军李厚基派兵援助；调派奉军与陕军入川，会合吴光新、刘存厚扫荡滇军。

面对段祺瑞这咄咄逼人的攻势，冯国璋终日坐卧不安，他苦苦思索一条避免战争、瓦解皖系的办法。不久，一条锦囊妙计在冯国璋胸中酝酿成熟了。这天，他把侄子冯家祜叫来密授机宜，要他到南京去见李纯。冯国璋跟侄子咬了半天耳朵，提出四条置段祺瑞于死地的方案，冯家祜想拿铅笔记下来，冯国璋忙说：“不不，要记在心上，不要记在纸上。”

冯家祜去南京不几天，由长江三督（李纯、陈光远、王占元）联名，解决南北争端的四条主张通电发表了。它们是：一、停止湖南战争；二、撤回傅良佐；三、改善内阁；四、整顿倪嗣冲部。

冯国璋拿着报纸，欣喜若狂地说：“哈哈，太棒了！这是插进皖系胸膛的一把刀啊！”

第一、二两条，是打击段祺瑞“武装统一”政策的，使他在全国面前丢丑；第三条是排斥段内阁中的亲日派，反对段祺瑞的卖国媚日政策，反对继续从日本政府取得军费和军火的。最后一条，是要求把江苏北部徐、海一带的张勋旧部，从倪嗣冲手里夺过来，以削弱皖系力量的。因、徐海二州是江苏地盘，李纯曾几次要求改变隶属关系，段祺瑞都置之不理。李纯就把那里的气撒在这了。

段祺瑞见到这个通电又气又急又怕，他不得不重新估量敌我势力，调整斗争策略。他把进攻西南的计划暂时搁置起来，回过头来对付身边的敌人。皖系中的激进派气势汹汹，想举行一次军事政变，把不听话的总统软禁或轰下台。段祺瑞则天天算计着跟冯国璋“干一架”，出出心头恶气。

连日来，冯国璋处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中！有时，他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总统，你的好景不长了……”有时，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要他“想想光绪，看看黎元洪的下场”。有一次，竟在信封里寄来一颗有毒的子弹。还有，女婿告诉他京畿军队调动的消息，侄子告诉他皖系要发动政变的传闻，亲信幕僚劝他“当心”、“注意”……这些，都增加了他的恐惧感。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总统府夜间增加岗哨，加强巡逻；白天，总统身边增加了保镖。冯国璋好几天足不出户，连饭后在中南海划船、散步也取消了。这些天，家里的事也令他操心：刚刚有好转的周砥，病势又沉重了，有时一天几次送来爱妻病危的报告。还有一件事更让他焦心：从入秋以来，北方阴雨连绵，不久前，连降几场倾盆大雨，南运河、永定河相继决口，北京、天津、保定等地区一片汪洋；津浦、津汉铁路北段均被冲毁，好些天不能通车；山西、山东、河南也暴雨成灾。连日来，北京街头难民、乞丐蜂拥而至，抢商行，劫银号，杀人越货的事此起彼伏。为反对段内阁媚日卖国、发动内战，学生罢课、教师罢教、工人怠工的事件时有发生。冯国璋为安抚人心，想跟段祺瑞多要点钱和物赈济灾民，可段祺瑞把钱都花在打内战上，费了很大劲，说了许多话，段祺瑞今天给几千，明天给一万，这点钱不过杯水车薪，发到饥民身上，已是寥寥无几。

冯国璋处在内忧外患之中，偏偏这时，段祺瑞给冯国璋施加压力，派人来公府告诉他，他要跟大总统好好谈谈。冯国璋知道他是来“逼宫”、“摊牌”的，更加惶惶不安。

冯国璋精神垮了。他感到事态严重，四顾无援；他感到自身难保，总统地位岌岌可危。

这一天，阎升突然闯进来，一进门就哭声沙哑地喊：“老爷，夫人……不行了！”

冯国璋放下工作，赶忙跟阎升往内宅跑。刚出门，段祺瑞凶神恶煞般出现在面前！虽然他极力装出笑脸和礼貌，但这种笑像狼盯着猎物的狡笑，每条笑纹里透着杀机和暴戾。一见面，段祺瑞说：“四哥，你好啊，你太不够朋友了！今天，咱俩好好谈谈！”他语气强硬，盛气凌人。冯国璋先乱了阵，心里打起鼓来。他含着眼泪以哀求的口吻说：“芝泉兄弟，有话改日再谈，你嫂子她……她不行了……”

段祺瑞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趾高气扬地扬着脸说：“那好啊，改日再来打扰，告辞了！”说着，扬长而去。冯国璋忧心如焚地跑回家，近病榻前一看：周砥脸色煞白，双目闭合，气息微微，半天吸一口气，又像风箱似的吐出来。

顿时，冯国璋感到十分悲痛。他想自己仕途多舛，生活艰辛，四顾孤危，凄苦悲凉，就这么一个知音，还不久于人世，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心里一酸，禁不住呜呜咽咽哭起来，泪水涌泉般滴下来。他悲天呼地地喊：“道如啊，我的亲人！你等等我，咱俩一块儿走吧，我不想活了……”

周砥害的是肺病，临死前是清醒的。她听到丈夫的喊声，难过得如乱箭穿心。她倾最后一点余力，吃力地睁开眼睛，强忍悲痛，勉强微笑，想把手举起来，可是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冯国璋赶忙抓住妻子的手，抱到怀里，贴在脸上。周砥伸出细长的手指，给冯国璋拭泪，无比温存柔婉地说：“四哥啊，我今年多大岁数？”

“你四十二岁啊。”

“不，我三岁半，我只承认它。”

冯国璋立刻明白，这是他们相处的日子。冯国璋异常激动，泪水汩汩而下：“道如啊，我的好妻子！我也只有三岁半呐！”

周砥没有悲伤，没有眼泪，神色平静地说：“虽然时间短暂，可我活得很充实，很有意义。我唯一不放心的是你，是你呀……这是一个尘世，一个浊世，前世的英雄未能改造它，后世的英雄也难以改变它……知难而退吧。”

冯国璋说：“道如，我听你的，听你的，我不干这倒霉的总统了，不干了。”

周砥精神委顿，目光黯然，吃力地说：“叫梅香……”梅香是她结婚前就跟着她的丫环，最了解她的爱好和情趣。梅香听到呼唤，赶忙哭着来到床前：“太太，梅香在……”

周砥有气无力地说：“洗……脸，梳……头，穿结婚……服装，戴首……饰……”

梅香会意，答应着说：“哎哎，太太，您等着，等着。”赶忙把预先准备好的包袱解开，给周砥洗脸、梳头、换衣裳。

周砥说：“镜……子……”

梅香拿来镜子给周砥举着照，泪涟涟地说：“太太，好看，您还像结婚时……那样……好看。”

周砥脸上出现一丝笑意，舌头僵硬地说：“四哥……抱我……”

冯国璋赶忙把她抱在怀里。周砥的头靠在丈夫的胸前，幸福地、吃力地说：“我睡了……”说完闭上了眼睛。

陡地，室内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段祺瑞决心在冯国璋悲痛欲绝的日子里制服他，把他塑造成一个听话的总统。

这天，段祺瑞一见冯国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郑重其事地说：“给大总统请安！”

冯国璋说：“哎，芝泉，你我弟兄还来这一套？请坐，请坐。”

段祺瑞看着冯国璋，见他面容憔悴疲惫，精神委顿凄楚，眼睛里网着血丝，身材更显矮小，心里更增加了压倒对手、战胜对手的勇气。

段祺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冯国璋知道他来者不善，心想一场唇枪舌剑是不可避免了。他想尽量缓和一下紧张气氛，赔着笑脸说：“芝泉，有话请讲，我洗耳恭听。”

段褀瑞生硬地说：“不错，我是要说，开诚布公地说。第一，你身为大总统，口口声声说要精诚团结，再不会发生府院之争，可为什么鼓动在京湘绅反对我段祺瑞？”

冯国璋笑道：“哈哈，芝泉，你这是从何说起？我即使退一百步，也不能干这种事儿啊。湘人有湘人的看法，这是人之常情，对这件事，我既不添油，也不拨灯，这你尽可放心。”

其实，段祺瑞并无真凭实据，只不过想诈一诈冯国璋。由于冯国璋十分镇定，这个问题只经过一招一式就过去了。段祺瑞接着说：“好，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跟西南派勾勾搭搭，打得火热？又派人又发密电，支持他们反对我？”其实，这也是他分析判断出来的。

冯国璋想，别说你不一定有证据，就是铁证如山，我不认账你也没法儿。于是，他又一笑说：“哈哈，芝泉，你越说越离谱儿了。我如果立逼着问你，派的谁，拍的什么密电，你拿出证据来，这样显得不够朋友。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你不要一听就信，一信就跳，这样不好。”

嘿，段祺瑞想，他倒铺派了我的不是，我精心设计的两发炮弹，全叫他轻易躲过去了。于是，段祺瑞感到不再像来时那样自信了。一急，把他们的猜想端出来，说：“你派谁去，你当我不知道？你派的张联棻！”

冯国璋吓了一跳，阵脚有些乱，仓促中问了一句没有水平的话：“谁看见了？干什么去了？”

段祺瑞心想：有门儿，他默认了。他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有人看见，还不止一个。”

冯国璋下边的话，更没水平了，简直像小孩子吵架：“这是小人之言，根本没有那宗事！”

段祺瑞因取得小胜，变得雄心勃勃，说：“第三，你为什么背后开冷枪，派人到南京找李纯，唆使长江三督跟我作对，跟西南合起伙来整我？”

冯国璋心里更慌：“芝泉，别瞎猜疑，这样不好。”

段祺瑞又把估计的事端出来：“猜疑？你明明派冯家祜去的，你当我不知道？”

冯国璋这一惊非同小可：看来他全知道了。不过，瞬间他就冷静下来。心想：我怎么这么傻？我不能跟他纠缠具体问题，顺着他的杆爬呀，我必须以攻为守，另辟蹊径，使他防不胜防。冯国璋冷笑一声，声色俱厉地说：“嘿嘿，芝泉，好啊，你不够朋友！我是什么人？你竟敢安插特务来监视我？你就是这样当总理的吗？我是中国的大总统，不是你段祺瑞的大总统，我有权派人到各地视察、探访、指导工作，正像你有权把人派到各地一样。我监视过你吗？嗯？不行，这件事我要通电全国，让大家来评评是非曲直！”

嘿，这一招真绝，还真把段祺瑞给镇住了。段祺瑞精心设计的防线一层层坍塌下来。他在想，真的让全国一讨论，我段祺瑞的老脸往哪儿搁？但段祺瑞是个当面从不服软的人，他有自己的退却方式。他说：“哎哎，华甫兄，你这是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乱，再发个通电来凑热闹？人家都说咱们面和心不和，这么一来，证明心面都不和。一开始我不是跟你说开诚布公吗？”

冯国璋一听十分得意，心想，还是顺坡下驴好，别逼得太紧。于是说：“嗯，你说的也对。咱们确实不该互相猜疑，互相掣肘了，应该注意些分寸。来，芝泉，喝茶，你尝尝这烟，新牌子，挺不错的。”

段祺瑞知道自己棋输一招，心里窝火，不愿意改变严肃气氛，依然不苟言笑地说：“还有，第四，你身为大总统，为什么对刘建藩、林修梅宣布自主、反抗中央，听之任之，视而不见？仗都打了十多天了，你的讨伐令迟迟不下，让人家说我对外是‘宣而不战’，对内是‘战而不宣’，让我出丑。”

冯国璋心里直乐，可嘴上却说：“芝泉，你想想，区区局部小事，值得动用国家大令大张旗鼓吗？派几个人，说和说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大动干戈不更好吗？”

段祺瑞说：“有我在，就不能让西南那群兔崽子得逞！还有，孙中山、吴景濂呢，为什么至今不发通缉令？”

冯国璋说：“不是让总检察厅起诉吗？这种办法是最好的办法，既符合法律程序，又保持国家政令的严肃性，有什么不好呢？”

段祺瑞一针见血地说：“什么法律程序？什么严肃性？还不是怕得罪西南，怕撕毁你们的默契吗？”

冯国璋想：反正我已派人向西南解释了我的立场，他们也知道了我的努力。讨伐令、通缉令已经拖了半个月，他段祺瑞够出丑了。我不妨给他点甜头，缓和一下紧张的关系。他说：“好吧，我过去之所以坚持这样做，是想探索一条最佳办法，把事情办得更好些。既然你这样坚持，通缉令和讨伐令可以发。”

段祺瑞得寸进尺地说：“那好，那就同时发一张免职令，免去陆荣廷、谭浩明、陈炳焜的职务！”

冯国璋一听慌了神，心想：孙中山系国民党，没有兵权，又是少数派，他们一向跟我不好，得罪一下没大关系；刘、林二人是小军阀，翻不起大风浪，再说，仗已经打了半个月了，也没有什么得罪可言。可桂系首领陆、陈、谭却不同一般，那是我的台柱子，是基础力量，万万不能得罪。于是，他说：“不不，这个问题非同一般，容我再考虑考虑。”

段祺瑞气愤地问：“怎么非同一般？”

冯国璋说：“西南力量最大者是桂系，得到他们，西南则归附有望；得罪他们，则是致乱之源。还是谨慎点好。”

段祺瑞一语道破天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那是你的心尖子、肺叶子！”

冯国璋强硬地说：“我是从国家大局考虑的，不行就是不行！”

段祺瑞忽地站起来，满脸杀机地说：“大总统不愿签别签好了，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管！”

冯国璋惊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祺瑞恶毒地笑道：“嘿嘿，你心里知道……”

段祺瑞的话戳在冯国璋的致命处。本来，他如果沿着自己的路线坚定地走下去，他会胜利、会成功的，可是，他徒有满腹经纶，却缺乏坚定的意志。经段祺瑞这么一攻，他的防线立刻被摧毁，他疲惫不堪地说：“芝泉，别说了。关于罢陆一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段祺瑞知道卡住冯国璋的脖子了，哪里肯轻易放手？于是，步步进逼地说：“华甫兄，这事不能再拖了，急不如快，现在就拟令吧。”说着，把一张公府信笺铺在冯国璋面前，把笔蘸满墨，举着立逼冯国璋拟令。

冯国璋已被逼到墙角，没有回旋余地。沉吟半晌，无可奈何，拿起笔写了一道命令：一、调陆荣廷为宁威上将军，着即迅速来京；二、特派龙济光接任两广巡阅使；三、责成新任广东督军李耀汉严饬桂军开回广西。

冯国璋精疲力竭，满身是汗，把笔一扔，叫进秘书，把命令递给他，送铸印局发表。然后，一言不发，步履蹒跚地向家里走去。

以往冯国璋回家，儿孙迎出外室，侍妾列队门外，妻子虽然卧病在床，但一见面总要送上一个甜蜜的微笑、一个热吻、一句温言暖语。饭前，家里的欢乐气氛达到高潮，孙子们这个让爷爷抱，那个要爷爷亲。冯国璋摸着胡子，对这种天伦之乐发出舒心的微笑。由于他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家里人都喜欢他。冯国璋和周砥尤其喜欢家训七岁的小女儿，她恬静、美丽、楚楚可爱，吃饭时，总是把她留在身边。她坐在外公外婆中间，颤抖着小手，给这个夹口菜，给那个喂口汤，深得他们的欢心。

今天，大部分人回故里为周砥送葬去了，只有两个最小的姨太太陪伴他。看不见周砥的笑容，听不见孩子们的喧闹，到处冷冷清清，凄凄楚楚。吃饭时，两个姨太太越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越是让他难过。他没吃上两口就放下碗筷。两个姨太太吓得你看我，我看你，走过来怯生生地叫：“老爷……”

冯国璋叹口气，一挥手：“唉，回屋去吧。”他早早地上床就寝，骨头像散了架，真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可是，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周砥的遗像、周砥的泥塑执拗地盯着他，一股悲凉凄楚的感情直透背胸。可是，这种感情很快为烦人的政事所排挤，他想起跟段祺瑞的舌战，想起讨伐令、通缉令，最后思绪滞留在罢免令上。这件事顽强地控制着他的大脑神经，残酷地绞着他的脑汁。妥协了？缴械了？俯首听命了？我的让步会招来皖系的进攻、西南派的失望，大战不可避免，地位也难以维持……不行，不能退缩，不能妥协，我要知难而进！政变、软禁算什么？你来好了，大不了一死……

他爬起来，打开灯，一看表已午夜一点了。他穿鞋，下床，呼唤卫兵。

他敲着印铸局的铁门，唤醒值班的长官，把下午送来的罢免令要回来，回到卧室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去上班时精神矍铄，步履轻松，他感到长夜过去，阳光灿烂，部属们见了他照样鞠躬问好，幕僚们请示问题无不毕恭毕敬；他的签押房（办公室）宽敞明亮，枣红色皮面沙发椅，楠木雕花大办公桌，忠实地为他服务。他觉得一切都不像昨晚那样可怕了，他的心充实起来。

“丁零……”急速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电话，声音洪亮而自信：“我是冯国璋！你是……芝泉？”突然，他变得矮小，头上沁出汗珠，心怦怦狂跳，他又像霜打的茄秧，变得萎靡不振：“喂，喂，芝泉哪，你别急，听我解释……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大事化小为好……好芝泉，你要体谅……”对方“啪”地挂上电话。

冯国璋手执电话，怔了许久，才怯怯地挂上电话。他双手抱头，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噩梦中，眼前和内心一团漆黑……

“咣当”，门开了，冯国璋猛地抬起头，段祺瑞双手叉腰，满脸涨红，眼睛像两把锥子，凶神恶煞般站在他面前。

段祺瑞：“你，捉弄我？！”

冯国璋：“没，没有……”

段祺瑞：“为什么……撤回来？”

冯国璋：“我想……再斟酌一下——算了，你拿去发表好了。”冯国璋从卷宗里拿出命令，段祺瑞一把抄在手，迈着急重的步子扬长而去。这响声震撼着冯国璋的心，这脚步像在他心上踏过。他颓然坐在沙发上，嘤嘤地哭起来。

桂系军阀接到命令，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知道，他们的同盟者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椅子，是难以依靠的。南北战争不可避免，因此大有进一步调整与国民党关系的必要。11月10日，陆荣廷主持召开了梧州军事会议，除桂系首领外，还邀请孙中山的代表胡汉民、海军总长程璧光、军政府外交总长王正廷、广东省长李耀汉参加。这是继南宁会议之后，又一次大规模会议，也是桂系与国民党人、广东地方派军人的一次联席会议。主要内容是消除内部隔阂，共同对抗皖系。陆荣廷提出：桂系出兵负责湖南战场；国民党出兵福建，开辟第二战场，以牵制北洋派的兵力。

会上推出新的领导人：陆荣廷以两广巡阅使兼任广东督军，程璧光以海军总长兼任讨闽军陆海联军总司令，林葆怿为海军总司令，陈炯明为粤军总司令，方声涛为滇军总司令。

段祺瑞得知梧州会议消息，赶忙召开会议研究对策。会议有两个议题：一是如何武装征服西南，二是如何对付冯总统和长江三督。而后者是会议的重点，冯国璋又是重点的重点。他的党羽有两种意见：一是“政变倒冯”，即唆使倪嗣冲、张作霖等军阀宣布独立，然后在天津组成临时政府，推举徐世昌为大元帅，代行总统职务，然后进兵北京，迫使冯下台。二是“合法倒冯”，即迅速成立临时参议院，代行立法机关，修改国会组织法与两院选举法，然后召集国会，正式改选总统。

段祺瑞经过思考后说：“前一种办法不好。那样，长江三督会采取武装对抗，引起同室操戈，西南也会乘虚而入，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我，后果将不堪设想。再说，一个中国三个政府，咱们的政府名不正言不顺，难以跟另外两个政府对抗。还是采取第二个办法吧。”

不久，临时参议院草草成立，选举皖系政客王揖堂、那彦图为正、副议长

冯国璋感到前途渺茫，天天提心吊胆。他真会束手被擒，坐以待毙吗？不，虽然他棋输几着，但还有力量与之抗衡，更有韬略与之较量。经过反复思考，一个新的谋略形成了。

这天，他把咨议冯耿光、军务课副课长冯家祜叫到密室，进行密谋策划。这两个人都对冯国璋竭尽孤忠，冯国璋十分信任他们。一见面，冯国璋说：“今天，分配你们爷儿俩一项十分机密、十分重要的任务，这件事只有咱仨知道……”

冯耿光说：“四哥，您吩咐吧，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冯家祜急不可待地说：“四叔，是什么任务？您快说。”

冯国璋气愤地说：“段祺瑞欺人太甚，这口恶气我没法出！在签发罢免令上我输了一着棋，我要在别的地方找回来，给他个厉害的！”二冯瞅着他的脸，静等下文。冯国璋说：“你们到湖南前线跑一趟，去找王汝贤和范国璋。你们跟他们很熟，他们又知道我们的关系，你们说话他们一定会信、会听的。”

冯耿光问：“四哥，您要我们做什么？”

冯国璋说：“鼓动他们罢战息兵！”

冯耿光不解地说：“他们肯吗？王汝贤的第8师是北洋军精锐部队，是段祺瑞马厂用兵，打败张勋复辟军的基本力量。复辟平息后，李长泰升为京师步兵统领，实际上解除了兵权，王汝贤代他成为师长。范国璋跟段祺瑞关系也不错，正因为他们可靠，段祺瑞才派他们去打头阵，他们能倒段吗？能罢战息兵吗？”

冯国璋哈哈大笑，笑得二冯莫名其妙。冯国璋说：“耿光啊，那只是一般的估计，其实，妙就妙在这里。王、范一向结好于直系，几次向我表示忠诚，我们不愿打仗，在这一点上，他们与我们是一致的。”

冯家祜说：“不愿意打仗，这是共同的心愿，可也不至于到公开反段的程度吧。”

冯国璋说：“还有第二个理由。他们出兵打仗，是想当督军、省长，可那里有段祺瑞更信任的傅良佐和周肇祥，就是打下湖南，他们也是鸡孵鸭子——白忙一阵。他们个人捞不到好处，谁愿意去送死？”

二冯叹服地笑了：“对、对。”

冯国璋接着说：“第三，据我们的人报告，北军普遍有厌战情绪。山西商震的混成旅开动时，老段骗他们去湖南换防，不是打仗。列车开到长沙又往前线开，官兵知道去打仗，谁也不上车，硬逼着当官的发三个月军饷。王、范的军队更是这样，在战场上曾出现过两军联欢、对话、唱歌、互赠礼品的怪相。”

二冯眉开眼笑：“对对，真是这样。”

冯国璋又说：“还有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王、范的军队大多是湖南人或西南各省人，‘湖南人不打湖南人’、‘老乡不打老乡’的口号，像幽灵似的在阵地上流传。你们想，有了这四条硬邦邦的理由，再加上你们的活动，还怕他们不听话吗？”

二冯自信地笑起来，对前景充满信心。冯耿光摩拳擦掌地说：“四哥，您说吧，我们去了怎么办？”

冯国璋说：“你们去后，先把这四条理由一条一款跟他们讲，摆明利害关系，再给他们捎点钱去，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大总统不会亏待他们。你还要把直、皖两系的力量、前景委婉地摆一摆，让他们看到光明。这事，你们只能办好，不能办坏，成功与否都不要留下把柄。我直系的安危荣辱全在此一举了。”

二冯站起来，信心百倍地说：“您静候佳音吧！我们坐夜车走。”

冯国璋说：“好，要化化装。”

二冯走后，冯国璋一方面与段祺瑞虚与周旋，一方面焦急地等候佳音。他平时不爱看报，不爱看文件，现在很注意看报纸和电报。他天天失眠，想得很多、很远，总在琢磨他们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把话说漏？会不会把事办糟？会不会被扣为人证？会不会被老段的爪牙盯梢？真是焦急万分。

10月14日，他突然收到王妆贤、范国璋通告中外的电报。真像久旱逢甘雨，酷暑来清风，把冯国璋乐坏了。电报写道：

天祸中国，同室操戈，政府利用军人各执己见，互走极端，不惜以百万生灵，为孤注一掷，挑南北之恶感，竟权利之私图，借口为民，何有于民？侈言为国，适以误国。果系爱国有心，为民造福，则牺牲个人主张，俯顺舆论，尚不背共和本旨。汝贤等一介军人，鲜识政治，天良尚在，煮豆同心……恳请大总统下令，征求南北各省意见，持平协议，组织立法机关，议决根本大法，以垂永久避免纷争，是所至盼！特此电闻。

冯国璋一连读了好几遍，不时拍案叫绝，欣喜若狂。王、范发表通电后第三天晚上，二冯从长沙前线回来了。他们一到，就兴致勃勃来面见总统，冯国璋兴奋地说：“很好，你们办了一件大事！还没吃饭吧？”

二冯说：“没有，两顿没吃了。”

冯国璋说：“好，快备酒饭，我也几顿没好生吃了，我陪你们喝两盅儿。”

冯国璋吩咐下人备饭。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湖南之行。

刘建藩、林修梅在湖南宣布自主时，傅良佐并不恐慌。因为，林修梅只有一个旅，刘建藩只有地方部队数营。傅良佐认为只要北军一到，很快就会取得胜利。傅良佐首先派湘军第1师第1旅到衡山“招抚”林修梅，不料，林旅未招抚，反被他把第1旅“招抚”过去。傅良佐十分恼火，改派王汝贤为湖南军总司令，范国璋为副司令，命他们兵分三路，分别去衡山、宝庆、枚县进剿。但官兵在“湖南人不打湖南人”的口号下，个个消极怠战，人人抱命不前，仗打得十分不景气。他们胡诌一些“胜利消息”哄骗傅良佐和段祺瑞。王、范罢战息兵的消息吓破傅良佐的胆。他一看全线崩溃，大势已去，于是，趁着朦胧月色，拉着代省长周肇祥偷偷登上军舰逃跑了。王、范发电的次日，长沙街头出现湖南总司令王汝贤“不再打内战，主张南北和平”的布告。长沙各界人士组成“湖南暂时维持军民两政办事处”，推举王、范为正、副主任。正当王、范做着督军、省长的美梦时，湖南人民鼓噪起来，决心赶走“北兵粮子”，湖南省的其他军队也多妒忌王、范掌权，援湘军更不甘心让北方人得手，纷纷起来反对。17日夜间，长沙城突然大火骤起，烟雾冲天，各军队入侵长沙乘机作乱，王、范一看局面难以收拾，也趁着黑夜弃城逃走了。

二冯边吃边谈，十分得意，冯国璋高兴地说：“妙，妙！我看你老段如何动作！”

段祺瑞得知湖南消息后，急匆匆来到公府，面见冯国璋。一见面，段祺瑞劈头就说：“大总统，你干的好事！”

冯国璋故意装糊涂，冷冷地问：“段总理，又怎么啦？”

段祺瑞嘴唇哆嗦着说：“你心里明白！”

冯国璋一脸奸笑：“我明白什么？”

段祺瑞一见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气上加气，说：“王汝贤、范国璋什么东西？他们危言误国，蛊惑军心，请总统下令把他们抓回来治罪！”

冯国璋冷笑一声：“请问，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

段祺瑞说：“总统，不要演戏了！你自己办的事你自己知道，你要看不上我段祺瑞，我可以辞职，犯不着背后捅刀子。”说着，颓然仰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一头病驴直喘粗气。

冯国璋见这头犟牛也有今天，心里十分得意。冯国璋问：“傅良佐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弃城而逃？这个责任又该谁来负？”

段祺瑞起身抗辩道：“王、范二师无故倒戈，引起全线混乱，良佐身孤力单，让他有什么办法？他只好弃城逃命。”

冯国璋摊开双手：“着啊，他们一个要逃，一个要罢，我有什么办法？干吗拿我撒气？”

段祺瑞悻然道：“得了得了，我算认识你了。我说不过你，我也不如你心眼多，我不干了，要战要和总统听便吧，我辞职好了。”

冯国璋巴不得他快点辞职，也不挽留，任其悻然离去。段祺瑞一走，冯国璋当即草拟一道命令：湖南督军傅良佐，代理省长周肇祥，擅离职守，着先行免职，听候查办。此令。

段祺瑞一见命令，更是忍无可忍。好啊，傅良佐弃城逃走，你“着即免职”；王、范危言误国，你却视而不见！这总理真没法当了！可是，他想，不能这么便宜他，我别扭别扭你再说，我就是不写辞职书！

冯国璋等了两天不见段祺瑞辞职，心想，好吧，让我再给你烧把火！于是，他派人去同长江三督联络，让他们联名发电罢战息兵。这还嫌力量不够，又让李纯派人去天津与直隶督军曹锟联络，让他也来发主和通电。11月18日，曹锟、李纯、王占元、陈光远联合发表通电：停止内战。他们表示愿意担任南北“调人”。

这是冯国璋刺向皖系心脏的一把刀，对段祺瑞的打击太大了！

段祺瑞跟冯国璋闹翻后，又回到他的老巢——天津，立刻召集心腹密商对策。他和他的干将徐树铮，使出全身解数，拿出吃奶的力气，纵横捭阖，决心置冯国璋于死地。他发了一个密电：揭露冯国璋分化北洋派，勾结西南派，煽动北洋军阀们鸣鼓而攻之，用以压冯，从而达到自己留任的目的。他又指使徐树铮发另一个密电，呼吁各省军阀和主战派，积极响应段祺瑞“武力统一中国”的政策，坚持对西南用兵。

紧接着，段祺瑞派亲日派曹汝霖去找日本公使林权助，让日本政府出面挽留自己。林权助先指使公府日籍顾问青木纯给冯国璋施压，说什么“欧战正在紧张进行，中国内阁不宜更动”。接着，又派东洋拓殖会社总裁石家英与冯国璋会面，威胁说：“倘因内阁更动而引起纠纷，日本政府不能坐视。”他怕这两手压不服冯国璋，林权助自己又亲自出马，对冯国璋进行威胁恫吓……

段祺瑞的第二着棋，是让徐树铮四处煽风点火。他先到安徽，对倪嗣冲哭哭咧咧地说：“倪兄啊，咱大帅挨欺侮啦，叫人家把总理给下啦！”倪嗣冲是段祺瑞的黑爪牙，一听火冒三丈：“不行，跟他血战到底！”徐树铮又到上海，对卢永祥哭哭啼啼地说：“永祥哥，咱皖系吃亏啦，让人家压下去啦！”卢永祥跳着脚说：“他妈的，这还了得，跟他干！”徐树铮再到奉天去找张作霖，一见面就肉麻地吹捧张作霖是“救世主”、“济世英雄”，张作霖早有向关内扩张的野心，于是拍着胸脯说：“你说，要我干什么？我老张为朋友两肋插刀！”

经他这么一活动，倪嗣冲、张作霖、杨善德、卢永祥、张怀芝、张敬尧、李厚基等皖系军阀，主战电报如雪片飞来。刹那间，主战派理论花样翻新，有的主张“先战后和”，有的提议“能战始能言和”，一片主战之声。

当然，徐树铮没有忘记拉拢曹锟。曹锟是北洋派势力最大的军阀，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唯利是图的政治掮客。他是直隶人，本应是直系，但他是直皖两系的“双栖者”，两面敷衍讨好，只要对自己有利，脑袋削尖往里钻。

徐树铮对他说：“凭曹三爷的资历、实力和韬略，当个总统、副总统绰绰有余，只要三爷肯为皖系卖膀子力气，不久，新国会改选总统时，我们一定捧你当副总统，用不上三年两载，这总统宝座还不是三爷的？”

几句话说到曹锟的心坎上。皖系控制着临时参议院，将来成立新国会时，也是参议院的化身，黎元洪、冯国璋不都是由副总统升为大总统的吗？只要当了副总统，这大总统还愁弄不到手吗？他这么一想，立刻乐得心花怒放，好像总统马上到手似的。曹锟喜形于色，笑道：“哈哈，还望树铮兄多多成全。”

徐树铮说：“好说好说。就说李纯吧，他怎能跟三爷比？他也配当主和派领袖？您怎么跟这种人掺和？您想想，主和派一旦真的掌了权，实现了南北合局，您是洪宪旧将，必然遭到西南派的痛恨，您能有立足之地吗？”

曹锟的笑容消失了。他对李纯大出风头早就心怀妒忌，气鼓鼓地说：“哼，李秀山乳臭未干，差得远哪！”

徐树铮趁热打铁：“对呀，他算什么东西？再从实力上分析，皖系有本人撑腰，有奉系支持，有各省督军齐心协力，还愁对付不了他们吗？”

曹锟跃跃欲试地说：“好，树铮兄你告诉总理，我听他的！”

徐树铮一拍巴掌说：“哎，这就对了！这样吧，你要做两件事：一是声明未经你本人同意不得撤军；二是发一个主战电。怎么样？”

曹锟嘬着牙花说：“哎呀，这弯子转得太大呀。”

徐树铮说：“这点我早就给你想好了，你可以来个折中方案：以南军退出长沙为议和条件。这样既不倾向主战派，又不偏袒主和派。”

曹锟知道这是骗人的把戏，装傻充愣地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与此同时，段祺瑞也找到徐世昌。

徐世昌问：“芝泉兄，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闲心会友啊？”

段祺瑞一笑道：“无官一身轻，万岁老百姓，大忙人成了大闲人了。‘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决心辞职了。”

徐世昌哈哈大笑，心想：你别卖狗皮膏药了，我还不知道你？嘴上却说：“是啊，无官有无官的乐趣。”

段祺瑞话里有话地问：“北京方面来人了吗？”

徐世昌一怔：“没有啊。芝泉兄有什么事吗？”

段祺瑞试探着说：“没有没有，随便问问。华甫正为物色总理人选着急，本人辞职后，老兄倒是最合适的人选，菊人兄该出山了。”

徐世昌一听恍然大悟：噢，他这是怕我帮助冯国璋啊。他赶忙说：“不不，刚才你说‘一片冰心在玉壶’，我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能出’。不受那份洋罪喽。”

段祺瑞想：只要你不左袒冯国璋，我的事情就好办。但他还怕不牢靠，说：“菊人兄虽无此意，但经不住老友苦苦相求，怕是盛情难却吧。”

徐世昌保证说：“芝泉你放心，他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去，因为我无意于此。”实际上，他是不敢得罪段祺瑞。

段祺瑞高兴地说：“好，一言为定。”

就在段祺瑞加紧活动的同时，冯国璋也正为巩固自己的阵脚而绞尽脑汁。

他想，皖系为什么一次次取胜？并不说明它的强大，而是有日本人撑腰壮胆。否则，在直桂两系的联合进攻下，早就垮台了。看来，是得有外国人撑腰。我一向跟英、美关系不错，在南京时，他们曾主动接近我，我让周砥做翻译跟他们进行过密谈，可这些洋人心眼太多，相隔又远，不怎么敢得罪日本人。不行，我还得跟他们联系一下。他当即派人去秘密联络。此外，逐段的计划也要调整一下，分两步走：第一步先解除他陆军总长职务，使他不能调动军队；第二步再解除他总理职务。11月17日，冯国璋在居仁堂幕僚会上，出其不意地提出维持段内阁。人们惊讶地想：他是不是又打退堂鼓了？19日，冯国璋下令解除段祺瑞的陆军总长职务，次日连徐树铮陆军次长也免了。

冯国璋想利用时机，把袁世凯的“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恢复起来，他怕皖系反对，就巧妙地避开“陆海军大元帅”等字眼，改成“统率办事处”，让王士珍当处长。段祺瑞看透了冯国璋的用心，唆使倪嗣冲、张怀芝等来电反对，说不合约法。冯国璋说：“好，我来个合法的！”于是下令把设在国务院的“参陆办事处”搬到公府来，把总理的军事大权控制在自己手里。皖系又通电反对，冯国璋只好随着气候，今天把牌子挂上，明天把牌子摘下……

冯国璋还在为物色一个敢于代段的总理而操心。他找到王士珍，苦口婆心地说：“老朋友啊，看在三十年交情的分上，帮帮我吧！”

王士珍说：“华甫兄，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跟芝泉也是相交三十多年哪，怎么好从他手里直接夺总理呢？”

冯国璋一想：有道理，如果找个“过渡总理”，王士珍就肯接了。于是，他又一次次拜访熊希龄、田文烈、陆征祥等“社会名流”，这些老滑头们，谁也不想投入政治漩涡，个个摇头晃脑。最后，冯国璋总算找到一个“勇士”——汪大燮。他的条件是：一、只代职一星期；二、必须征得段祺瑞的同意。冯国璋又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过渡总理总算解决了。可只有一个星期啊，还得去央告王士珍。偏偏胆小如鼠的王士珍嫌代职时间短，不敢应承。正在僵持不下时，段祺瑞自己却找上门来，对王士珍说：“聘卿兄，你是北洋派元老，又是自家兄弟，你不出力谁出力？为了北洋派的团结，就勉为其难吧，我是不想干了。”

他这一手倒把王士珍弄糊涂了，张着嘴老半天不说一句话，闹不清段祺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段祺瑞看出他的疑虑，于是又把那“北洋团结”、“顾全大局”的高调唱了一通。王士珍这才放下心，说：“芝泉兄也有此意，那我就凑合几天吧。”

段祺瑞知道，冯国璋决心要罢免他，他如赖着不走，定会叫中外人士耻笑；自己主动提出来，找个代他的人，他的脸面更有“光彩”。其次，王士珍无党无派，与世无争，又是北洋元老，让他当总理对自己威胁不大。

11月23日，冯国璋一狠心，终于批准了段祺瑞辞职。段祺瑞决心搞出一些名堂来，给冯国璋点颜色看。12月2日，他把直隶督军曹锟、安徽督军倪嗣冲、山东督军张怀芝、吉林督军孟恩远、黑龙江督军鲍贵卿、山西督军阎锡山、陕西督军陈树藩、河南督军赵倜、福建督军李厚基、浙江督军杨善德、上海护军使卢永祥、苏皖鲁豫四省剿匪督办张敬尧的代表，请到天津孙家花园开会，研究对策。这次会议，除了长江三督和西南五省外，各省皖系或亲皖系北洋军阀，几乎全部到齐，比上次反黎的徐州会议阵营强大得多！

会议一开始，徐树铮就在段祺瑞的授意下，拿出一份“文件”念道：“诸位，诸位，我给大家念一份刚收到的梧州会议文件，看看这些南蛮子是怎样欺侮我北洋派的。在会上他们通过了五项决议：第一，迎黎复职；第二，促冯下野；第三，惩办战争祸首段祺瑞、梁启超；第四，恢复旧国会；第五，恢复谭延闿湖南督军职务。诸君想一想，他们眼里还有我北洋政府吗？”

其实，所谓秘密文件纯属段、徐捏造。西南一月前开的梧州会议，根本没有提过这些条款。这些人居然听风便是雨，没等徐树铮说完便鼓噪起来，有的高声叫骂，有的拍桌子打板凳，有的撸胳膊挽袖子，有的甚至跳到椅子上，声言要给直系和西南派一点颜色看看。曹锟想争霸主地位，又想当副总统，所以格外卖力气，他腾地站起来，两脚踩在椅子上，声嘶力竭地喊：“诸位、诸位，南蛮子欺人太甚，曹某与他们势不两立，我要跟他们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他的话立刻引起一阵掌声和喝彩声。

徐树铮一看火烧起来了，立刻把会议内容引向纵深。他说：“诸位，你们想过没有？论兵力咱们比他们多，论地盘咱们比他们大，武装统一喊了不是一年半载了，可是，时至今日，一股小小的反动势力都征服不了。依我看不外有两个原因：一是咱们喊得多，做得少，雷声大雨点小；二是，咱们不齐心，甚至有人跟人家穿一条裤子。”

倪嗣冲杀气腾腾地说：“对，有奸细！有反叛！”

徐树铮说：“这次要动真格的，要么听天由命，让人家一口口把咱吃掉；要么一鼓作气，来个一针见血，荡平南蛮子！”

倪嗣冲嚷道：“这次谁他妈的也别装熊，要干就干像样的！”

张怀芝说：“好，咱们报个数，各出多少兵！”

倪嗣冲：“我出一万！”

曹锟：“我出一万！”

奉天代表：“我出两万！”

徐树铮：“好，大家给他鼓掌！”

山西代表：“俺们兵微将寡，出五千吧。”

徐树铮：“五千也行。其他诸位呢？”

陕西代表：“我们也出五千。”

其他省份有的说“防务吃紧，不能抽兵”，有的说“未经授权，不敢报”。说到军费问题，以往都是打仗前先向政府要粮要饷，军费骗到手却迟迟不出兵。这次有股邪火，几个皖系骨干都说军费由本省负担，其他人也只好点头认可。

徐树铮看会议开得差不多了，走到内室把段祺瑞叫出来。段祺瑞一出场，会场立刻鸦雀无声。他坐在主席位上，满脸寒气和傲气。他一向寡言鲜笑，使人望而生畏。他用冷冷的声调说：“很好，会议开得很成功。足见我北洋诸将深明大义，北洋大业前途光明。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西南不除，国无宁日。对西南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剿、灭、杀！不然，我们就没有出路，就会被他们吃掉，诸君也要深受其害！至于说到北洋反叛一事，诸君切莫轻觑，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内奸不除，养虎遗患。什么主和派？说穿了就是投降派、妥协派！要想战胜主和派，就要处理好总统和内阁问题。今后，我们不主张用宣布独立的方式，而用变相独立的方式，来瓦解北京政府。我们不要直接打击冯某，要用撤火抽薪的办法，打击长江三督，尤其是打击李纯。李纯其人很坏，是北洋派的内奸，要鸣鼓而攻之。要以全体代表的名义发电质问他，为什么阻止冯玉祥旅援闽？为什么指使冯玉祥阻止大军南进？对王士珍内阁也不要放过，要逼他下台！这样，摘去那个人的左右手，他才会乖乖地下台。然后，扶菊人兄上台。只要上下齐心，将弁效命，北洋大业复兴指日可待矣！”喽啰们又是一阵鼓掌、狂呼。

最后，会议决定兵分两路进攻湖南：第一路以曹锟为主帅，由京汉路南下，通过湖北直攻湘北；第二路以张怀芝为主帅，由津浦路南下，通过江西直取湘东……

当然，西南派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们趁王汝贤退出长沙之机，一鼓作气把长沙占领了。不久，荆州、随县、黄州等地宣告独立，与北京政府“脱离关系”，使局势更加复杂化。冯国璋接到这些消息，又气、又急、又怕，主战派抓住这些把柄，把“武力征服”的口号喊得更响。

冯国璋心力交瘁，寝食不安。他找王士珍商量对策，王士珍哭丧着脸把一大堆皖系报纸摊在他面前，悲悲戚戚地说：“大总统，这总理我干不了啦！他们天天连篇累牍地攻击我，尤其是新交通系发起倒阁运动，让我辞职算了……”

冯国璋长叹一声：“唉，你呀，就别给我添乱了！”

王士珍抹抹丢丢地走了。冯国璋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唉声叹气，心里说：“出路在哪里？前途在哪里？当总统怎么这么难哪？段祺瑞呀，段祺瑞，段……嗯？对呀……”他一想“段”字，忽然心里一亮，想起一个人来，像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高兴。他一下子跳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哪！”

值班秘书走进来。冯国璋说：“快派人把段芝贵找来！”段芝贵是袁世凯的爪牙，是皖系的骨干。在讨逆复辟军时，他出了一点力气，博得一个勋位，但没有得到重用，一直在家闲居。这是个四面透风、八面玲珑的机灵鬼，不但跟段祺瑞有乡谊之情，相交甚厚，跟冯国璋也左右周旋。冯、段交恶，他曾居中“调停”过，但双方各执一词，未能奏效。这次冯国璋急切之中忽然想到他。

不一会儿，段芝贵来了。一见面，“啪”地一磕脚跟给冯国璋敬了个军礼：“段芝贵奉命来到！”

冯国璋说：“芝贵，坐下。我想让你办点事……”

段芝贵高兴地说：“愿为大总统效犬马之劳！”

冯国璋说：“好。你去天津一趟，问问督军团能不能对西南不诉诸武力？能不能来个和谈？如果能够和谈，准备提哪些条件？如需一战，各省拟出多少兵？我好心中有数。你去吧，办好这件事，可以考虑恢复你陆军总长一职。”

段芝贵乐得心花怒放，一磕脚跟儿说：“是！”

第二天，段芝贵从天津回来了，哭丧着脸说：“大总统，我、我回来了。他们、他们不讲理。我把总统的意思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说，他们全不听，还让我带回四项条件……”说着，把督军团提出的四项和平条件递给冯国璋。

冯国璋接过来一看：一、南军退出长沙；二、解除西南非常国会；三、取消西南军政府；四、西南各督军必须由中央任命。

冯国璋把条件扯碎，喊道：“这是什么和平条件？这是迫降书！真真岂有此理！”

段芝贵也气愤地说：“这些人真不知天高地厚，全不体谅大总统的苦心，真不是东西！大总统啊，你老可别跟这些人生真气啊，看气个好歹儿的，这是国家的不幸，苍生的不幸啊！我太惦记大总统的贵体啦……”说着，又斟茶，又点烟。

冯国璋听了几句恭维话，觉得舒服些，和蔼地说：“芝贵，你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再叫你。”

12月6日，秘书给冯国璋送来一份电报稿。他展开一看，是曹锟、倪嗣冲、张作霖、张怀芝、赵倜、阎锡山、陈树藩、卢永祥、张敬尧、杨善德十人的联电，电请北京政府迅速颁布对西南的讨伐令。冯国璋拿着电报稿，头发晕，心发颤，身上出冷汗，连呼：“完了，完了！”不一会儿，他忽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完了？谁说完了？”说着，来到电报房，给李纯口授了一道密令：“秀山，督军团相逼甚急，为和平见，请电告陆荣廷公，率先发布停战令，以南军不进岳州、北军不进长沙为条件。切切。”

桂系虽对此不满，但面对北军咄咄逼人的攻势，也只好做出一些让步。他们接电后很快发布了停战令。同时，陆荣廷还致电四督：“已饬前线停战，请极（指冯国璋）速下停战令。”

其实，冯国璋的停战令早已拟好，只是面对十督军的请战联电不敢发出。

主战派已对冯国璋不抱希望，一味地调兵遣将，准备用兵。冯国璋再次派段芝贵去天津，劝他们静候中央决策，采取一致行动。督军团回答说：“不下讨伐令，我们照样出兵！”他们还放出口风说，要“军事倒阁”，然后逐冯下台。

冯国璋再次请心腹幕僚开会商量对策。

张一麟说：“段祺瑞势力很大，不能压制过急，否则会激起兵变，反坏大事。不如再请他出山，以图后进。”

师景云说：“好不容易把他赶下台，让他复出岂不放虎归山？”

陈之骥说：“不如给他个有职无权的差事儿，把他稳住。”

张联棻说：“老段飞扬跋扈，岂肯听人摆布？假如弄巧成拙，反不为美。”

大家抚额搓掌，冥思苦索，想不出万全之策。良久，崔继湛说：“哎，有了！外国不是有‘参战督办’衔吗？专门负责对外参战事宜，不如给他来个督办虚衔，让他高兴高兴，省得无事生非。”

大家都说：“好，好，让他跟外国人‘督办’去……”

冯国璋也捋着胡子笑道：“嗯，我看可以。”

会后，冯国璋又把段芝贵叫来，把成立参战督办处，让段祺瑞当督办一事说了一遍，让他去津与段协商，他如有意，让他来京面商。

段芝贵走后，冯国璋想：老段诡计多端，不是那么好受愚弄的，给他这个虚衔他不可能接受。所以，一直心急如火，怕段祺瑞不肯来。冯国璋估计错了，第二天，段祺瑞竟然来了！一见面，他们热烈寒暄，互致问候，虽然各怀异心，但外表却显得很“融洽”。不一会儿，话入正题。冯国璋说：“芝泉哪，咱们想成立一个全国参战办事处，想请你委屈一下来当督办，专门负责对外战事，你看怎么样？”冯国璋之所以这样做，出于三种考虑：一是为了缓和双方矛盾，以减轻对自己越来越大的压力；二是想重新划分势力范围，造成一个对外、一个对内、“和平共处”的局面；三是段祺瑞一向投靠日本，这样做可以取悦日本政府，保住自己的政治地位……

段祺瑞低头不语，想卖个高价。其实，他心里早答应了。他想，你冯国璋虽然拿虚衔来搪塞我，但我却认为虚衔不虚，我要以“实”代“虚”，乘机把内外军事大权都夺过来。

冯国璋见他不语，以为他对这个职务不满意，说：“芝泉，为了北洋派的千秋大业，就委屈一下吧，不要分什么高低上下了。”

段芝贵也在一旁怂恿道：“芝帅，您就答应了吧，您跟大总统一内一外，全力相助，真乃珠联璧合，中国的事还愁办不好吗？”

冯国璋进一步许诺说：“这样吧，今后有关参战的事宜，均交参战处办理，不必呈报公府。还有，陆军总长由芝贵担任，二公的任命，我今天就签发。”

冯国璋无原则的妥协，乐坏二段。不过，段芝贵喜形于色，连连向大总统打躬作揖；段祺瑞乐在心里，只是淡淡地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就这样吧。”

第二天，冯国璋签发两道任命。不仅如此，他还慑于主战派的压力，于12月16日，以“电令”的形式，正式委派曹锟为第一路征南军司令，张怀芝为第二路征南军司令。

冯国璋不以“命令”而以“电令”的形式，这是他搜索枯肠想出的自欺欺人的办法，他以为这样做可以避重就轻，可以随时更动。其实，正是由于他的幼稚可笑，给自己种下了苦果！

这个电令一发表，曹锟、张作霖二人像抓住了有把儿的烧饼，立刻有了出兵的借口。大军未动，先向北京政府申报军费二百万元；各省军阀也在出兵的幌子下，纷纷索粮索饷，截留税收，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一来，把冯国璋搞得狼狈不堪，里外不是人。

然而，他的倒霉之处还不止于此。他本想把段祺瑞的权力只限在外交上，谁知弄巧成拙，“参战督办”既不属内阁，又不属公府，它可以对各部直接发号施令，调动军队，成了凌驾于府、院之上，有无限权力的“太上政府”，相形之下，公府变得矮小了，内阁也名存实亡了。冯国璋用自己的肉，把段祺瑞喂肥了。

直、桂两系有过密约：桂系在南方推翻孙中山的军政府，直系在北方推翻段内阁，然后合起来取消北方临时参议院和南方国会。再按直系的意愿重选国会，选冯国璋为大总统，陆荣廷为副总统。现在，段内阁虽然倒了，但主战派的势力更大了，直系不能左右政局，如意算盘成了泡影。想起这种种不快，冯国璋太难过了！上任几个月，尝尽了人间酸甜苦辣，悲恐忧惊，他的头发花白了，面容憔悴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变得老态龙钟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既然得罪不起主战派，那就在西南派上做文章吧。他来到电报房，对密电员说：“给我接南京。”电报很快接通，冯国璋口授电文：“秀山，请劝陆荣公取消两广自主。”

冯国璋回到办公室不久，密电员送来李纯的电报：“陆荣公云：两广自主系针对段内阁而发，现段内阁已倒，取消自主理所当然。惟主战派仍存觊觎西南之心，因此，政府应先下停战令，保证不再南征，并撤出新占岳州，方能和谈，实现南北统一。”

冯国璋手执电文，自言自语地说：“对嘛，人家说话做事就是在理。”他立刻把张一麟等叫来，让他们看过电文，研究对策。

冯国璋说：“我想发布停战布告，责成南北双方各守自己的阵地，不许发生军事对抗，诸君以为如何？”

张一麟问：“为什么不发停战令，而发布告呢？”

冯国璋自作聪明地说：“我想布告比命令灵活些，对峙双方都好接受。”

张一麟说：“变一下也未尝不可。可是，十天前大总统发布过两路兴师的电令，又作何解释呢？是不是明令收回？”

冯国璋叹道：“唉，一麟啊，事到如今也顾不得总统脸面了，先发的电令让它自消自灭吧。”

12月26日，冯国璋发布了停战布告。第二天，军事处长师景云跑来告诉大总统，主战派对停战布告置之不理，继续用兵！刚收到下属报告，曹锟已派代师长吴佩孚由京汉路南下，拟与张敬尧部会合直取湘北；张怀芝派施从滨部由津浦路南下，与倪嗣冲的安武营会合，直取湘东……

冯国璋骂道：“兔崽子，无法无天！西路军从何处假道？”

师景云：“湖北。”

冯国璋：“东路军呢？”

师景云：“江西。”

冯国璋一阵冷笑：“嘿嘿，他妈的，我让你好梦难成！去电报房。”

冯国璋和师景云来到密电房，当即给陈光远和王占元发了两份内容相同的电报：“……主战派越辖境一举，有喧宾夺主，假虞代虢之意。望速动员地方团体向国人呼吁，拒绝北洋假道。切切。”

同时，他把冯耿光叫来，如此这般嘱咐一番，要他到南京活动。

第12章 坎坷“南巡”路

冯国璋的这一招真灵，西路的吴佩孚、张敬尧怕遭陈、王二督的迎头痛击，更怕酿成北洋派内战，进军停止了。东路的施从滨，兵车开到滁州也被大兵挡住去路，带兵军官说：“你好大胆，这是奉张司令之命去讨伐的，你胆敢阻拦？”大兵说：“我不管你张司令李司令，我只晓得服从本长官！”“你们长官是谁？”“说出来吓死你，冯玉祥将军！”

“啊？！”

车上的小官一级级请示，最后惊动了施从滨，施从滨会见了冯玉祥。

冯玉祥不客气地说：“要么待在这里，要么回去，前进是不行的！”

施从滨黑虎着脸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谁给你这么大权力？”

冯玉祥冷静地说：“正义和良心。”

施从滨说：“中国没有那玩意儿，只有枪杆子！我是军人，我只懂得服从大总统12月16日两路出师的命令。”

冯玉祥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军人，我只懂得服从大总统12月26日的停战布告！”

施从滨挑衅地说：“我要是硬过呢？”

冯玉祥冷冷一笑：“可以，不过先问问我的几百斤黄色炸药答不答应。”

施从滨傻了眼。

怎么半路上杀出个冯玉祥来呢？原来，两月前他从廊坊奉调福建去打广东。兵车开到浦口，李纯的参谋长登上火车，把一封密信交给冯玉祥，冯玉祥看过信，立刻下令原地驻扎，不再前进。谁的信能挡住冯玉祥的千军万马呢？原来是他十分敬重的舅父陆建章。早在袁世凯时期，陆建章曾从事“联冯倒袁”活动；段祺瑞上台后，陆建章又是冯国璋倒段的幕后高参。过去，他来往于南宁和南京之间，为冯国璋出谋划策；今天，他又久居南京，为李纯出谋划策。李纯一个个令皖系惊忧的计划，大都是他出的。陆建章信的内容很简单，令冯玉祥拥护大总统，归附李纯麾下，不再替皖系卖力。就这样，冯玉祥长期在浦口驻下来。这一次，他也是奉了舅父之命拦阻兵车的。冯玉祥素以英勇善战而著称，任凭他施从滨软磨硬抗，也无法前进一步。

这里憋住脓，从那里鼓出包。12月31日，主战派曹锟、张作霖等十几人发表电文，反对恢复旧国会。电文说：“旧国会两次召集，两次解散，成绩无闻，名誉失坠，万无恢复之理。请我大总统敦促参议院，速将政府提出之选举及组织两法克日议决施行，以为召集新国会之张本。”

段祺瑞为什么要极力反对恢复旧国会呢？因为旧国会一旦恢复，皖系的驯服工具——临时参议院就得完蛋，段祺瑞就无法控制和驾驭选举，也就无法实现“政治倒冯”的阴谋了。长江三督立刻针锋相对：你反对恢复旧国会，我反对你的临时参议院。四天后，他们联名发表了一个呼吁解散临时参议院的电报，这一下触到皖系的痛处。于是，两系的斗争更加激烈。斗争性质已超出南北战争的范围，形成直、桂联合，反对皖系及主战派的大决斗。

冯国璋对皖系的妥协退让到底酿成恶果。他任命段祺瑞为参战督办，段芝贵为陆军总长，任命曹锟、张怀芝为东西路军总司令，大大伤害了桂系和主和派的感情，致使西南五省联名向北京政府提出质问，长江三督也对两段上台表示公开不满。1918年1月8日，以曹锟为首的督军团又在天津开会，纷纷提议惩戒长江三督。因有人怕惹出更大乱子，没能取得一致意见。他们就以十六省区军阀的名义，电催北京政府迅速颁布对西南的讨伐令。

冯国璋收到这个示威性电报后更慌了手脚，当即找王士珍商量对策。王士珍只是唉声叹气，什么办法也想不出。冯国璋哀叹一声，只得让王士珍退下。当即，他给督军团发去一个电报：“无论战和，吾北洋派必须同心协力，各省主战者虽多，必俟全体参加，则团体固强，不致为人所乘。”他想用拖延战术，赢得战机。

同时，他又电嘱驻南京、南宁的秘密代表，让他们劝说陆荣廷做出一点和平姿态，并密电李纯：“各方矛头指向南京，望做出解释。”

这些措施未能缓和战争气氛。冯国璋又给天津督军团发电：“西南主张恢复旧国会，闽鄂犹未停战，应如何解决，希研究见复。”表面看，冯国璋是跟主战派站在一个立场上，要以武力对付西南，实际上，他是在转移斗争目标。主要因为主张恢复国会的是国民党而非桂系，闽鄂战争也与桂系无关，他想把战争矛头指向国民党，把战争规模局限在一个地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冯国璋又相继收到前线北洋军发生内乱的消息：浙军旅长叶焕华、宁台镇守使顾乃城在宁波宣布自立；湖北第一师师长石星川在荆州宣布自立；湖北第九师师长黎天才在襄阳宣布自立；河南民军首领王天纵在汝州宣布自立。局势更复杂化了。这时，主战派放出口风：如果总统再不下讨伐令，就由临时参议院通过议案，迎接黎元洪复职。冯国璋灵机一动，自语道：“好，就让荆襄等地的自立派们帮个忙吧！我要把主战派这股毒火，引向荆襄一隅；把‘全面讨伐’压缩成‘局部讨伐’，达到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目的。”

1月9日，他以参陆办事处“奉大总统谕”的方式，对前方发布命令，对荆襄等地实行讨伐，把自立军说成“土匪滋扰”，把北军讨伐说成“剿匪”行动，意思是战争与桂系无关。

主战派马上看出冯国璋的骗局。1月13日，倪嗣冲来到天津，跟徐树铮沆瀣一气，一唱一和，鼓动十六省军阀再次联名发电，反对“局部讨伐”，坚持“全面讨伐”。倪嗣冲、张怀芝、张敬尧联名提出罢免李纯，卢永祥提出解除李纯南北“调人”资格。

这时，西南派的唐敬尧、程璧光等十二人也发表联电：对北京政府的两路出师，进攻荆襄，起用“二段”等问题提出严厉质责。

冯国璋接到这些电报，真是苦恼极了。他本想两头讨好，想不到两头得罪。他吃不好，睡不安。他本来脾气很好，现在一反常态，对家属、部下经常发脾气。周砥的死，本来就余痛未息，现在仕途维艰，令他更加思念他的贤内助。他时常站在周砥的遗像前，老泪纵横地默默自语：“道如啊，让我跟你去吧，我活得太艰难了！”

主战派恨冯国璋不死，拼命催逼。说什么再不发讨伐令就与北京脱离关系，自动出兵讨伐！段芝贵也原形毕露，在国务会上，经常疯狂地进行战争叫嚣。国务总理王士珍像根朽木，只求下台避祸。

1月14日，冯国璋再次妥协：他让参陆办回答主战派，可以把讨伐对象扩展到国民党，第二路军可以开到闽、粤边境作战，但不得进兵湖南。主战派仍不满足，哇啦哇啦乱叫，坚持全面讨伐，坚持桂军退出湖南，坚持讨伐令随军发布！

冯国璋赌气说：“你们去打湖南吧，打吧！”

主战派说：“不发讨伐令师出无名。”

冯国璋说：“你们连总统都不要了，还管什么有名无名？”

正当双方相持不下时，日本政府把段祺瑞执政时向日本借的一千万元借款拨下来。这无异于火上泼油。各省军阀分到军费，如虎添翼，参加会议的督军团回到本省，准备打仗去了。

1918年1月14日，南北军在荆州和襄樊地区打起来，两月来不战不和的局面终于被打破。荆襄地区很快被北军占领。冯国璋接到前方战报忧心如焚，他怕战争继续向纵深发展，立刻拟就五道总统命令：一、恢复陆荣廷两广巡阅使职务，龙济光另候任用；二、桂军从湖南退出；三、北军从岳州退出，但不得南军进驻；四、令谭延闿速回湖南，实行湘人治湘；五、责成川、滇二省当局，协商解决滇军驻川人数及地点问题。

次日，正当王士珍召开国务会讨论这些命令时，突然收到南军进攻岳州的急电，大家立刻目瞪口呆。王士珍立即率领全体阁员来到公府面见冯国璋。冯国璋看过电报，走来走去，半晌不语。南军占领岳州，这意味着他的“局部战争”计划彻底破产，直、桂同盟关系也将被打破，自己的政治地位将岌岌可危。真叫人心慌意乱，进退维谷！几天来，他想了两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案，难道该实施了？他为这个方案苦恼过，伤感过，流泪过。这是个铤而走险的方案，步履维艰的方案，这个方案将改变中国的面貌、力量对比和成员结构。这个方案他深深埋在心底，从未向第二个人透露过。

他跟阁员说：“命令暂不发吧，容我再想一想，诸位请回吧。”

下午五时，他驱车去东四牌路五条胡同去访问徐世昌，请他代为出主意，同时也是“稳军之计”。

一见面，他们互致问候。徐世昌见他面容枯槁，眼睑干涩，几根稀疏的黄胡子挓挲着，眼里凝聚着忧郁和愁苦。徐世昌颇感幸灾乐祸。

坐下后，冯国璋说：“菊人兄，我是来求教的。”

徐世昌满脸堆诚地说：“华兄，快别这样说，有何吩咐尽管说。”

于是，冯国璋把南北冲突、开战以来的局势扼要地叙述一遍。听完，徐世昌往沙发上一仰，以手击额说：“啊，是有些棘手啊！敝人久谢官场，孤陋寡闻，怕是出不来好主意。我看不妨把芝泉找来，共同研究如何？”

他表面同情冯国璋，内心却幸灾乐祸。他跟段祺瑞早有默契：倒冯后扶徐上台。徐世昌所以要坚持把段祺瑞找来，一方面怕引起段祺瑞的误会，另一方面为跟段祺瑞统一口径。冯国璋愿意让徐世昌暗中帮忙。

冯国璋说：“芝泉处改日拜访，我是特意来听徐老高见的。”

徐世昌狡猾地说：“哎，不管是和是战，芝泉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谈当今中国之出路，怎能没有他呢？再说，我们可以当场劝劝他嘛。”

冯国璋一听不无道理，说：“好吧。”

徐世昌到外间给段祺瑞挂电话，回来后说：“好啦，芝泉马上就到。”他看看表说，“华甫兄，你太累了！今晚咱们痛饮几杯，好好休息休息。放心，天塌不下来。”冯国璋未置可否。徐世昌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段祺瑞来了，三人寒暄一番，坐定。

徐世昌说：“是这样，华甫兄光临寒舍，想共同探讨国内局势，本人孤陋寡闻，所以把芝泉请来一议。中国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总统有总统的难处。我们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来日无多，理应同舟共济。芝泉，你说说你的高见吧。”

段祺瑞脸阴沉沉的，没有一点笑模样，他恨不能把冯国璋一口吃掉，还出什么主意？沉吟许久，他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一个是极峰，一位是元老，段某往哪里摆？中国的事难就难在各怀异心，人心不古。区区西南，不过弹丸之地，齐心协力地干一场，不消三月我保证大功告成，何必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活受洋罪。”

冯国璋耐心地说：“芝泉，你我戎马倥偬大半生，难道还怕打仗吗？你想想，自打项城弄兵，清室逊位，共和兴起，直到今天，哪一天不是你打我、我打你？灾患迭告，国弱民穷，士卒暴露于外，商民流离失业，这种揪心日子还能继续下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能商量着办吗？”

段祺瑞脸一红一白，刚要发火，被徐世昌拦住：“哎，哎，过去的事都不要说了，我们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段祺瑞往沙发上一靠，闭目养神，坐了几分钟啥都不说。忽然，冯国璋忽地站起来，声色俱厉地说：“好吧，既然你们不说，我说！不错，我主张和平，可不是廉价的和平，不是求爷爷、告奶奶去乞求和平！西南不要欺人太甚，不要得陇望蜀，我冯国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办法？用不着别人想，我决定亲自出征，不把西南荡平，决不罢兵！”

徐、段惊呆了，不知冯国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来，他一向息事宁人，还很少发这么大脾气；二来，他对西南从来没有这么大决心。他俩你看我，我看你，不知何言答对。冯国璋发了一顿脾气，一摆手说：“告辞了！”转身就走。

冯国璋回到宅邸，天已经黑了。他立刻派人把拱卫军司令刘询叫来，把他引入密室，关上房门悄悄地说：“刘询，你回去后，马上挑选精兵一个旅，要配备最好的武器、最充足的弹药，把最近从美国进口的新式武器全带上，由你亲自率领，听候调遣。你要悄悄地准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刘询连连点头称是。

刘询走后，冯国璋又把王士珍找来，对他说：“聘卿兄，我决定到南方视察战事，你要坐镇京师，注意维持地方治安，一应中外大事，由你全权处理。”

王士珍一听，吓得直咽口水，凄凄惶惶地说：“总统啊，我是个无能的人，你、你这一走，我、我……”

冯国璋说：“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为难，一星期后我准时回来，有棘手大事，可等我回来处理。”

王士珍勉强答应。

当晚，冯国璋向各省发了一个电报，在详述了中央之苦衷、军事之困难之后，说：“岳州危急，而奉命赴援之军队多观望不前，故不得已亲自出京督促。”

大总统突然“出巡”，引起公府人员惶恐不安。第二天一上班，公府幕僚大多来劝阻总统。接着，北京商会等群众团体，也派出代表劝阻。冯国璋耐心向他们解释。他又召见陆军总长段芝贵、步军统领李长泰、警察总监吴炳湘等，要大家认真供职，好好协助内阁维持京师治安。

晚8点20分，冯国璋偕秘书长张一麟，军事处长师景云、卫队总司令何绍贤、副官长张宗昌、文承宣官田鸿恩、武承宣官李恩重、内务总长田文烈以及侍卫官八员、校尉官八员起程；此外，尚有府卫队营、警察营各一营，拱卫军一旅随队出发。冯国璋及随员分乘八辆汽车，出东华门。所经之处警卫森严，车站阅台岗哨林立。钱能训、叶恭绰等各部总长，李长泰、吴炳湘等军警长官以及日本、英国等驻京公使纷纷到车站送行。冯国璋身着便装，向大家拱手而别，列车轰隆隆向天津方向开去。

冯国璋的行动引起京城上下的不安和猜测。当然，也包括段祺瑞。冯国璋一走，他就跟心腹爪牙们猜测起来。既然是“亲征”，应该走京汉路去西南，为什么走津浦去东南？既然是“短期出巡”，为什么带精兵几千、子弹二百箱、轴重几车皮？既是“南行巡阅”，为什么行色匆匆？到南方干什么去？终点在哪里？为什么选在大战初起，四处碰壁的今天？太令人生疑了！段祺瑞很快想到：不对，他不是去前线，而是去南京，去组织临时政府，去打一场南北战争！到那时，他将会跟桂系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皖系，天下将会大乱，北洋派将会解体，局面将不可收拾。太可怕了！段祺瑞吓出一身冷汗。他立刻采取应急措施，阻止事态向坏的方面演化。

总统专列于夜间12点半到达天津，曹锟早在车站恭候多时了。冯国璋此行，除段祺瑞分析的那些外，还有个网罗亲信、分化皖系的目的。第一个目标是先说服曹锟，因为曹锟是直隶人，跟冯国璋的关系一向不坏，只是受了段祺瑞的诱惑才入了主战派集团。所以，冯国璋对说服他是有信心的。他决定在天津逗留一夜。

冯国璋在曹锟的迎接下走下专车，到曹家花园下榻。一到曹宅，曹锟早吩咐下人把酒菜摆上，为总统接风。一见总统，曹锟面有愧色，心里惴惴不安，眼睛不敢正视冯国璋的目光。冯国璋谈笑风生，扯些无关紧要的事。酒席撤去，曹锟把冯国璋送入内室休息，冯国璋拉着曹锟的手并排坐在沙发上，曹锟心里怦怦直跳，说话也不自然了。

冯国璋亲切地说：“仲珊，你我是同乡，又是挚友，我不要求你非得站在哪一边儿，可要求你站在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场上，总不算过分吧？仲珊你想，几十年来，中国年年有战争，时时在流血，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时至今日，还在同室操戈，这是何苦呢？只要你不反对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曹锟低着头，局促不安地说：“总统……我……”冯国璋把一只手搭在曹锟的肩膀上：“仲珊，可能有人给你开了空头支票，许你什么好处。你想想，靠得住吗？可不要让人家当枪使啊！”

曹锟边听边想：段祺瑞是什么东西？徐树铮更不够揍儿！我跟他们不过互相利用而已，不是他们给我许愿我才不干呢。现在，不管你冯国璋，还是段祺瑞，我都不能得罪，谁知哪片云彩有雨？常言说：有奶便是娘。我要多长些心眼儿。他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说：“我、我曹锟对不起大总统……不过，我的心一直向着你老人家，往后，我绝不做对不起你老的事！”

冯国璋拍着曹锟的肩说：“好，希望照你说的办。”

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已到凌晨两点钟，冯国璋只睡了一会儿，五点钟又登车南行了。中午，车过济南，山东督军张怀芝登上列车。张怀芝虽然接到段祺瑞的密电，但他天生窝囊，一见冯国璋的面儿，又看见车上虎视眈眈的卫兵，吓得大气不敢喘。他苦劝冯国璋在济南住一夜，冯国璋知道夜长梦多，执意南行，张怀芝只好随车而行，名为“保护总统”，实为执行段祺瑞“第二套方案”。车到徐州，张敬尧也上车随行。冯国璋的列车上带着两颗“钉子”，不过，他对二张全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倪嗣冲。

冯国璋跟师景云和张绍贤在研究专列怎样过蚌埠。

师景云说：“通过张怀芝、张敬尧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是奉命行事，看来段祺瑞已经猜出来了，他们做了准备。”

张绍贤说：“对，我同意这种分析。看来张怀芝、张敬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蚌埠的倪嗣冲。”

师景云说：“倪嗣冲是段祺瑞首屈一指的黑干将，阴险狠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为了总统安全，万不可在蚌埠停留，一定要尽快冲过去。”

张绍贤说：“只有两种方案，一是‘文过’，一是‘武闯’。文过是给他发停车信号，但不停车，开足马力冲过去。”

师景云担心地说：“就怕没有那么容易啊，他只要设置一点障碍，列车就很难通过。说说你的武闯。”

张绍贤说：“委屈总统去后面的工具车厢，把轻重机枪调到前面来，有敢拦阻者，机枪说话，列车冲过车站。”

半天微笑不语的冯国璋笑道：“景云、绍贤，没有那么严重。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民国大总统，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大不了是上车挽留，我执意不去就是了。他如上车，我把他一起带到南京去，跟那两位一块发落好了。”

师景云担心地说：“总统，还是小心点好。实在不行，我们就挡驾，不让他上车。”

冯国璋自信地说：“曹锟不是挺顽固吗？我跟他谈话后，他也曾痛心疾首地表示‘我错了，以后不做对不起总统的事’，倪嗣冲有什么了不起，我正要会会他，给他泻泻火呢。”

张绍贤说：“不不，总统，曹锟惯会耍两面派，他的话不可信；倪嗣冲更不要对他抱什么希望。袁世凯死后，他还给您跪下痛哭流涕呢，结果反得更凶。还是小心为好。”

师景云说：“大总统，您太宽容，太善良了。这些人是可怜不得的。”

冯国璋笑笑说：“好了好了，咱们可以不停车，但不可动武，那会遭到中外反对，陷我于不仁不义的。你二人照看队伍去吧。”

师、张二人暗中叹息，怏怏而去。他们一出门，张绍贤说：“景云，不听他的，咱们告诉车长冲过去！”师景云说：“对。”

列车拉起汽笛，就要进站了。冯国璋站在窗前，见铁路两旁十分宁静，并没有一兵一卒。他更感到自己估计的正确。车站阅台上，只有寥寥少数军警和官员。列车速度加快了，眼看要到车站阅台了，忽然，“咣当”一下，冯国璋差点摔倒，列车来了个急刹车，一声怪叫，站住了。他探出车窗向外一看：成百上千的军人好像从地里钻出来一般，铁路上下，车站内外，站满了人，他的心“咯噔”一下。

不一会儿，师景云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倪嗣冲行为不轨，派重兵把列车挡住了！他正喊着要上车面见总统呢。”

冯国璋这才感到事态严重，但他想：大不了像二张一样。于是说：“让他上来吧。”

师景云不满地说：“总统，这……还是冲过去吧。”

冯国璋说：“不，那要流血的。让他上来吧。”

不一会儿，倪嗣冲带着二三十名长官、团体代表、各界士绅、名流登上列车，恭恭敬敬地向冯国璋深鞠一躬，极其热情，真挚地请大总统赏光留足。冯国璋虽一再推辞，但经不住倪嗣冲等苦苦挽留，盛情难却。冯国璋一看，走是走不了的，只好勉为其难了。

冯国璋来到督军府客厅就座，侍从献上茶点，大家说笑谈天，气氛十分“融洽”。不一会儿，侍弁报告：“酒宴已备齐，请总统入席！”倪嗣冲笑道：“诸位，请随总统入席。今天多陪总统喝几杯呀！”

大家陪总统进入宴会厅。饭后，众人退下，冯国璋被倪嗣冲引进一间小会议室歇息。在座的有倪嗣冲、张怀芝、张敬尧、张一麟、师景云等人。张绍贤、刘询等留在车上预防不测。

倪嗣冲“礼貌”地问：“请问总统，此次南行何意？”

冯国璋说：“公等为国宣劳，军队服役有年，国璋特来慰问。”

倪嗣冲说：“总统出巡理应预先通告沿途各地，地方上也好有个准备，这样行色匆匆，一旦出事，下属不好负责呀。”

冯国璋笑道：“哈哈，我若预先通告，沿途必多铺张，给下面平添许多麻烦；民间真实情况也难以洞察，所以如此。”

倪嗣冲冷冷一笑道：“总统宽仁厚德，珍念民疾，原本无可厚非；可是，身为一国总统，贸然出京，致使朝野惊骇，国人猜测，似为不妥吧？”虽然倪嗣冲在外表上保持礼貌，但听口气，是带着将令行事的。冯国璋对倪嗣冲的弦外之音故作不知，只是虚与周旋：“倪将军多虑了，我这次出京已对京师上下做了部署，且归期短暂，何言惊骇二字？说到不测，有列位保驾，还有不测吗？”

张一麟不慌不忙地说：“倪将军远离京师，预知‘朝野惊骇’，消息灵通啊。”

说得倪嗣冲脸一红一白的。张敬尧不伦不类地说：“总之，我们应该对总统安全负责，免得为坏人所乘，迷乱总统视听！”

冯国璋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倪嗣冲挑衅地问：“卑职尚有一事未明，总统曾言视察前线，可前线在西南不在东南，应走京汉而不应走津浦，总统不是舍近求远吗？”

师景云早憋了一肚子气，没等冯国璋回答，就气咻咻地说：“天下之大，唯总统一人。总统有兴绕道而行，先看后方，再看前方，有何不可呢？”

倪嗣冲被噎得张口结舌，刚要抗辩，冯国璋说：“是啊，我久居京师，对外间的事知之甚少，现在战端迭告，究竟各省军队是否堪用？我要亲眼目睹，若再像傅良佐未战先溃，误我戎机，岂不让人耻笑？”

倪嗣冲马上反驳道：“总统所言欠妥。想那傅良佐并非等闲之辈，无奈出了王、范两个内奸，胳膊肘专向外扭。相比之下，良佐较王、范之过错，可谓小巫见大巫。王、范理应革职问罪。”

张怀芝附和说：“就是，就是，应该交军事法庭！”

张敬尧说：“还有李纯，纯系害群之马，早该革职问罪！”

师景云说：“秀山热心调和南北关系，何罪之有？说到害群之马，确实有那么一些人，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是应该兴师问罪！”

张敬尧气得忽地站起来，厉声问：“师景云，你指的是谁？”

师景云不慌不忙反唇相讥：“嘿嘿，谁心中有鬼谁知道。”

双方正要舌战，被冯国璋拦住了。他本来想发一通火，大骂一顿。可一想，这样做不仅无利，反而有害。真的发生冲突，自己带来一旅人，也难逃出魔窟；再说，铁路由人家控制着，想进想退都不方便，还是巧妙周旋，快快离开的好。

冯国璋和颜悦色地说：“好了好了，谁也不要说了，我们都是年过半百之人，功名利禄都已到手，还有什么好争斗的？对于战争，我要多说几句。常言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要流血，要死人，要毁弃财物的，这种天怒人怨的事，还是不干的好。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谈一谈，各自做出一点让步呢？中国人的事总归要由中国人来办的。诸君都是北洋老将，理应精诚团结，在强固北洋政体上做点贡献……”

倪嗣冲悻然反驳道：“总统所言极是。可是，哪个愿意打仗？哪个不知打仗要死人？西南五省不服从中央，不听从调遣，自己另搞一套，还想吃掉中央，怎能跟这种人坐下来谈？我看只有同仇敌忾，一鼓作气把它荡平，才能有和平可言！”

冯国璋想，此人不可救药，顽固至极！他对倪嗣冲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成泡影。于是，他站起来说：“哎呀，天不早了，也吃了，也谈了，就到这里吧，一麟、景云咱们走吧。”

张、师等人也站起来：“走吧，走吧。”

但倪嗣冲，二张，倪的参谋长、秘书长等一齐把总统围住。

倪嗣冲问：“总统要到哪里去？”

冯国璋看看难以瞒住，说：“再到南京看一看。”

倪嗣冲问：“去南京干什么？”

冯国璋说：“我想到那里召开一次军事会议，研究对西南作战问题，请三位同往。”

倪嗣冲笑道：“哈哈，大总统，这里有吃有住，有山有水，交通又十分方便，又省得总统劳神费力，怎么非到南京去开呢？在这里不是很好吗？总统，我们都是您的部下，难道还有远近亲疏吗？”

二张等一齐帮腔：“对，对，在这里开吧。”

说得冯国璋一时语塞。张一麟解围道：“倪将军，二位张将军，总统久别金陵，愿意到那里看看，我看你们就别强留了。”

二张起哄道：“总统还是有偏心，应该先到我们那里看看。”

倪嗣冲连推带搡，把冯国璋推坐在沙发上。说：“既来之，则安之。您不是开会吗？我给秀山发电报，让他火速前来，还叫谁，请您吩咐。”

冯国璋怕他把李纯骗来被扣留，连说：“不用不用，景云，你去发报。”

师景云向前走，却被多人挡住。

倪嗣冲说：“景云兄您坐下，区区小事，何劳大驾？李秘书，你去。”

李秘书疾步而去。

冯国璋气恼交加，提心吊胆。抬头看看窗外，倪嗣冲的军队以“保护总统”为名，把四周团团围住，只有听天由命，别无他法了。

几小时后第16师师长王廷桢前来报告：“报告大总统，王廷桢奉命来到！”冯国璋问：“秀山呢？”

王廷桢说：“李督军身体违和，特派卑职代他出席会议。”

冯国璋一块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说：“很好。”

会上，倪嗣冲大喊大叫，气焰嚣张，含沙射影地提出两条意见：第一，总统要想继续当下去，就要与西南决战；第二，必须让段祺瑞重新出任总理，只有这样才能使万众归心，将弁诚服，否则，中国的事不好办。冯国璋一看，心里凉了半截，他去南京另组政府，进行“北伐”的计划全成泡影，他长叹一声，只好顺坡下驴：“好吧，既然你们都愿跟西南一决雌雄，那我回京下令去吧。”

倪嗣冲一看目的已达，说：“哎，总统这样做才是上合天意，下合民心，嗣冲感佩之至。”

冯国璋被迫登上北去的列车。他看到，通向南京的铁路很长一段路轨被拆除，许多“工人”正在修理。冯国璋心里骂道：“这小子，真狠毒啊！”

1月30日，冯总统的专列回到北京，一来一往只用了四天，堂堂一国总统，做了一派的政治俘虏。他心里像塞了一把谷糠一样难过，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冯国璋回京，颇感脸面无光，终日心灰意懒，郁郁寡欢。偏在这时南军占领岳州，主战派有了出兵口实，冯国璋的压力更大了。

这天，他正办公，忽然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一听，是帽儿胡同私宅管家阎升打来的。阎升说：“‘亲家’来人了，要求见老爷。”他们把西南说成“亲家”，把南京说成“老家人”。冯国璋知道西南来人必有要事，赶忙驱车回了家。一见面，客人给冯国璋敬礼，把一封密信交给他。他打开一看，高兴地说：“噢，自己人，李将军，请坐！”客人不坐，笑眯眯地问：“大总统，还认识我吗？”说着，摘掉帽子。

冯国璋仔细端详客人：这人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一脸憨相。冯国璋见此人十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端详许久才恍然大悟：“哈哈，李泽霖，小李子！”

李泽霖孩子般又跳又笑：“哈哈，大总统好记性！整整十六年了，您还记得我。”

二人重新握手，高兴异常。冯国璋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他回忆说：“那是光绪二十八年，袁项城在直隶创立军政司，下设三个处，我当教练处总办，郑汝成当帮办，李纯当提调，你那时是步队队官……”

李泽霖高兴地说：“对，对。”

冯国璋感慨地说：“真快呀，那时你才二十多岁，现在老了，都老了……”

李泽霖笑道：“哈哈，我那时最笨，没少挨剋。”

冯国璋笑道：“哈哈，你还记着？你什么时候跟的陆荣公？”

李泽霖说：“光绪二十九年，您调全国军学司正使，马步队归段祺瑞节制，他天天吊着个驴脸吹胡子瞪眼。一次，他当着士兵扇我嘴巴，我一气之下跑到西南，投到我姑父陆荣廷门下。”

冯国璋笑道：“哈哈，你还有这番经历。好，今天高兴，咱俩喝两盅儿。来人，备酒！”

不一会儿，酒菜端上，二人边饮边谈。

冯国璋问：“泽霖，此行何事？”

李泽霖说：“为岳州战事而来。”

冯国璋气道：“我正为这事生气呢，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候，你们怎么这样不识时务？你们一占岳州，主战派更有出兵口实。”

李泽霖给冯国璋斟上一杯酒说：“巡阅使就是派我来向大总统解释这事儿的。桂系出兵攻岳，实属万般无奈。第一，湖南百姓要求驱逐北军的呼声甚高，湘军收复岳州的心情更切，如桂系硬是压制，必然影响桂系在西南的领导地位，桂系的领导地位一动摇，就会影响直、桂关系……”

冯国璋为之所动，微微点首。

李泽霖喝了口酒说：“第二，国民党对桂系按兵不动深为不满，如果不打一下，势必引起广东内部的分裂。第三，北军首先攻占荆襄，挑起事端，荆襄陷落，一定向南侵占，南军来个先发制人，一举而下岳州，挫一下北军锐气，对平衡战局反有好处。鉴于上述三个原因，请大总统鉴谅。”

冯国璋长叹一声：“唉，这样一来局势恐怕更复杂化了，主战派出师有名了。不过荣公的考虑也有道理。”

李泽霖眨巴着小眼说：“对这个问题，巡阅使是这样考虑的：仗迟早要打，主动权不在南方。南军越退让，主战派越肆无忌惮；南军强硬一点，也许主战派会收敛一些。”李泽霖向前凑凑，小声说，“这次收复岳州，得到直系诸军的暗助，他们是王金镜的第2师、李奎元的第11师、王汝贤的第8师、范国璋的第20师，他们都不愿跟南军作战。26日，南军未到，他们就主动撤出岳州。对于这一点，巡阅使要我感谢大总统。”

冯国璋发出会心的微笑，问：“你见到秀山了？”

李泽霖说：“我来北京前，长江三督都见了，我向他们解释了巡阅使的意图，甚得他们同情。他们认为，自从国民党‘二次革命’后，岳州就一直被北军占领，现在收复失地，理所当然。南军进岳后，人心大振，各界人士称此为二次解放，长驱直下武汉的呼声甚高，认为北军集中荆襄一线，武汉兵力空虚，唾手可得。”

冯国璋吓得急忙说：“可不能那么干，那会使中国大乱的。”

李泽霖此行的使命之一是来探一探能不能乘势直下武汉。一听冯国璋极力反对，所以赶忙改口说：“巡阅使跟大总统的想法不谋而合，为中国和平起见，他呼吁南得岳州，北得荆襄，天公地道，两不吃亏。他把希望寄托在南北和谈上。”

冯国璋说：“好好，有这种想法我就放心了。喝酒。”

李泽霖呷口酒说：“进岳当天，谭浩明督军立刻下令，严禁湘军入鄂一步。1月30日，他又给李纯将军拍了‘北不攻岳，南不攻鄂，继续斡旋，促成和局’的电报。”

冯国璋对上述做法尚属满意，他端起酒杯说：“来，干！回去告诉陆荣公，我相信他！”

李泽霖也说：“巡阅使要我转告大总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拥戴大总统之心不变。我代表西南诸公，敬大总统一杯！”

冯国璋说：“谢谢。不过，主战派相逼甚急，为了做做样子，我已于昨天发了‘讨伐令’，你回去务请委婉解释，说明我的苦衷……”

李泽霖一听心里“咯噔”一震，心想：这个窝囊总统，他怎么发了讨伐令？这让我回去怎样向西南诸公解释？但他知道无法挽回，只好顺水推舟地说：“西南明白，理解大总统的难处。”

送走客人，冯国璋来到彭氏卧室。冯国璋为安全起见，在公府有一套房间，周砥和几个年轻的姨太太住在公府，彭氏和儿女们住在冯宅。冯国璋很少来这边，就是来了也不住下。彭氏常年独守空房。几年前，虽然彭氏没有扶正，但一直代正妻管理家务；周砥过门后，她与周砥分管。现在，周砥死了，全部家务又落在她身上。她与冯国璋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夫妻，感情一直不错，周砥死后，他时常过来坐坐，说说家常，甚而留宿。

今天，彭氏见冯国璋进来，赶忙跳下炕，笑脸相迎：“老爷，你过来了？这些日子身体好吗？”说着，在一旁恭身垂手而立。

冯国璋说：“还好。”他拉住彭氏的手笑道，“你看你，站着干吗？老夫老妻何必拘礼？以后别叫老爷了。”

彭氏偎依着丈夫：“哟，那不没大没小了？”

冯国璋笑道：“可你也不小了，五十岁的人了。”

彭氏搂着丈夫的肩，抚摸着他的头发，感伤地说：“唉，要说也是，这么快，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当这么大个官儿，也管不住老，俺只说沾个光哩。”

冯国璋搂着彭氏的腰笑道：“哈哈，你真会生故事儿，当官要能长生不老，那还不挤破脑袋？”

第二天，段祺瑞气咻咻来到公府。见到冯国璋也不问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从冯国璋“南巡”折回后，皖系的虾兵蟹将更拿总统不当人了。段褀瑞这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激怒了冯国璋，倒使他强硬起来。

他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段褀瑞挑衅地说：“找你说理！”

冯国璋讥讽道：“我最怕不讲理的人。”

段祺瑞挖苦道：“事到如今，你还动心眼儿？”

冯国璋知道他所说“事到如今”是指南巡折回一事，这更使他老羞成怒，他厉声问：“什么叫‘事到如今’？什么叫‘动心眼儿’？你把话说清楚！”

这种事只能会意，不能言传，怎能说清楚？段祺瑞只好含糊其辞地说：“什么事到如今，你心里明白。至于动心眼儿，我问你，你在讨伐令中任命曹锟为‘两湖宣抚使’，既然是进兵岳州，何以宣抚两湖？你任命张敬尧为‘援岳总司令’，岳州已被南军占领，还谈什么‘援岳’？你是主战还是主和？主战，就痛痛快快下个像样的讨伐令；主和，你干脆宣示真意，不要这么藏头露尾，让人无所适从！”

冯国璋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好改用迂回战术。他厉声厉色地说：“不用你教训我！你这是对谁说话？告诉你，我还是一国总统，没有人撤掉我！”

段祺瑞说：“大总统应该表里如一！”

冯国璋说：“正人先正己，还是看看你自己吧！”

段祺瑞说：“我怎么样？问心无愧！”

冯国璋冷笑道：“好一个问心无愧！”

两个人一时语塞，呼呼地喘粗气。第一次交锋，两人未分胜负。

少顷，段祺瑞又掀起另一话题：“陈光远敢于拒绝国军假道，谁给他的权力？应该严加惩戒！”

冯国璋反唇相讥：“傅良佐临阵逃脱，罪加一等！”

段祺瑞：“傅良佐临阵脱逃情有可原。”

冯国璋：“陈光远拒绝假道事出有因。”

段祺瑞：“冯玉祥为什么赖在蒲口不去福建？为什么敢于拦阻兵车？应该以抗命不遵论处！”

冯国璋：“冯玉祥是要调走，可用不着你操心。”

两个人唇枪舌剑争论一番不分胜负，段祺瑞负气离去。段祺瑞走后，冯国璋想，如不把冯旅调开，可能会爆发直皖战争。如真是那样，江苏就会四面受皖系夹击。这种战争对北洋派是十分不利的。可是，冯旅调福建或其他地方，都可能被皖系吃掉，不如把他调到湖北，让王占元把他保护起来。他立刻草拟一道命令交铸印局发表。

主战派在威逼冯国璋的同时，把矛头直指李纯。他们想用釜底抽薪的办法瓦解直系，孤立冯国璋。李纯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跟皖系和主战派进行电报战。

面对严酷的局势，2月5日，冯国璋学着专制皇帝的办法，发表了“罪己令”，令中说：

……国璋不审傅良佐之躁率而任用之，是无知人之明也；叛军幸胜，反议弭兵，国璋径许之是无料事之智也。……既丛罪戾于一身，敢辱高位以速谤？……念摄职出于约法，讵容轻卸仔肩？……总期大勋用集，我武维扬……当即返我初服，以谢国人，耿耿此心，愿盟息壤……

“罪己令”与其说是罪己，不如说是罪人。他强硬地表示，我做总统是根据约法，不是哪个野心家可以随随便便推倒的。

同一天，他还发表两道命令：一、傅良佐一案组织军法会审，周肇祥着交高等文官惩戒委员会惩戒；二、陈光远对援湘托故延缓，致误湘局，着裭夺去上将衔陆军中将，仍留督军原职，以策后效。

这个命令发布不久，冯国璋赶忙给陈光远发电慰勉：“璋与足下交非恒泛，无论受何种刺激，绝不容独善以弃国家。”

其实，这是冯、段的“对等交易”，傅良佐既未判刑，陈光远也很快官复原职。

主战派在压迫冯国璋的同时，积极调兵遣将。曹锟派其弟曹锐代理直隶督军，自己动身南下，在汉口刘家园成立第一路军总部，吴佩孚率第3师由鄂北开到鄂南；张敬尧率第7师由徐州到达汉口；施从滨安全通过浦口，坐轮船到达江西九江。北京政府还派殷鸿寿为前敌总执法官，授以七狮军刀一柄，携带四十多名刽子手直抵汉口，谁敢临阵脱逃，就将其就地正法。

大战就要爆发，和平已成泡影！

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冯玉祥在武穴发出一个震惊中外的主和通电，使大战日期又推迟了。

冯玉祥把南北战争斥为无情理、无意识的不义之争。他认为岳州归湖南，荆襄归湖北，各守疆土，两不侵犯，在此基础上，不难解决南北争端。他讲到军人应服从总统，总统本意是主和的，因为受了压制才违心地颁发讨伐令，因此，坚决主和才是服从总统。他请求北京政府采纳他罢战言和的意见，否则，“杀我冯玉祥以谢天下”！

这又是陆建章的杰作。冯旅由浦口到湖北后，在武穴停下来，陆建章留在军中做幕后军师。为了牵制主战派，他们制订了突击安徽，赶走倪嗣冲的计划。安徽弄到手，不仅陆建章有了根据地，而且长江三督可以连成一片，津浦路南段可以掌握在直系手中。冯玉祥电报发出不久，鄂皖边境就出现了安徽讨逆军，发布了讨倪檄文，公推陆建章为讨逆军司令。倪嗣冲仓皇调兵自卫，主战派阵营一片恐慌。段祺瑞感到冯国璋比黎元洪厉害得多，于是又想发动一次政变驱冯下台，迎黎复职。可是，自己没有军队，怎么办？他一狠心，想出一个恶毒的计划。

这天，他把徐树铮叫来面授机宜。段祺瑞气急败坏地说：“树铮啊，过去我悔不该没听你的话，现在我可知道了，冯国璋这小子笑里藏刀，他一眨巴眼一个心眼儿，一低头一个鬼主意，我说说不过他，斗智斗不过他，看来，得动点真格的了。”

徐树铮说：“恩帅，您说吧，打算怎么办？”

段祺瑞叹口气说：“唉，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徐小鬼立刻明白：“哦，我猜到了，您是想请张胡子入关！恩帅，要知道请鬼容易送鬼难哪，他可是野心勃勃，将来有一天不能满足他的愿望，可就麻烦了。”

段祺瑞难过地说：“这些我都想过。可是，在这生死存亡关头要我怎么办？”

徐树铮一拍大腿说：“他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走一步看一步，我这就去。可是总得许给他点好处吧？”

段祺瑞说：“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奉军入关的消息立刻引起冯国璋的惶恐不安。他想，早在袁世凯当权时期，对张作霖也只是采取“怀柔”政策，从不真正信任；现在张作霖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势力更大了。奉军处在北京后方，随时对北京构成威胁，一旦入关，后果不堪设想。一年前，张勋的豆腐兵只有五千人就把黎元洪赶下台，红胡子可比辫子军厉害多了。我遭驱逐或监禁的时候不远了。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第二次“南巡”，这次由京汉路去湖北。可是，段祺瑞的爪牙看守太严，难以实现哪。

冯国璋正在焦忧万分，幕僚送来王士珍的辞呈。冯国璋一看，头嗡地一下涨大了，真是越渴越吃盐。

老实人大多有犟脾气。王士珍平常不言不语，不添油不拨灯，但不等于没有自己的看法。他因主战派的种种恶迹天天生闷气，鼓肚子；对冯国璋一味退让、迁就，如下讨伐令，裭夺谭浩明、王汝贤、范国璋等人勋位，都不满。在副署讨伐令时，他是看在老朋友的份儿上勉为其难的。前天，主战派要求惩戒李纯，他没有同意；今天主战派又逼他罢免冯玉祥，他又气呼呼地说：“宁可不当总理，也不干那缺德事！”段党见他不听话，又一次发动倒阁运动。他气哼哼地说：“老子惹不起，躲得起！”说完，拿起脚去了天津，任你皇上二大爷叫门，他只是不见。冯国璋被这个窝囊总理伤透了心，只好找钱能训代总理，于是，皖系的记分牌上又多了一分。

这天，冯国璋正在办公。秘书长张一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说：“大总统，奉军27师第33旅开到滦州，前锋部队到达廊坊。”

冯国璋惊讶地放下笔：“到达廊坊，谁带来的？”

张一麟说：“张作霖的参谋长，外号叫‘小诸葛’的杨宇霆。他本人到了秦皇岛，把从日本运来的两万七千支步枪全部劫走了！”

冯国璋一听惊得半天不语。这是日本政府根据中日军械借款协定运来的第一批军火。冯国璋想用它来装备直系，段祺瑞想用它训练“参战军”。想不到狼赶的肉被狗吃了。事实上这批军火是徐树铮怕请不动奉军，作为“晋见礼”奉送给张作霖的。取这批军火的证件，是徐树铮用当陆军部次长时偷拿的空白信写的。

冯国璋站起来走来走去，问：“还有什么消息？”

张一麟说：“2月24日，京奉路上的列车全部被奉军扣留，还在廊坊等地检查过往旅客，造成百姓极大恐慌。”

冯国璋恶狠狠地骂道：“他妈的，老段干的好事！”

张一麟说：“这里有张作霖几份通电：有解释取走军火的，有‘拥护元首’的，有要求罢免李纯、冯玉祥的，请总统过目。更可怕的是，他要求北京政府在天坛一带指定营房，以便奉军进驻。”

冯国璋担心地说：“真快啊，这不说到就到吗？唉，仲仁哪，我真是焦头烂额，干不下去了。”

张一麟一听十分震惊：“大总统，您千万不能、不能有这种想法啊。”

冯国璋心灰意懒地说：“唉，难哪，你告诉秘书，下午通知府院全体阁员、幕僚在春藕斋开紧急会议，让老段一定参加。”

张一麟去了。冯国璋拿起笔来写辞职书。不一会儿，张一麟把师景云叫来，他听说大总统要辞职，吓坏了，赶忙来劝说。

张一麟说：“总统啊，千万不要辞职。您这样做，正好中了人家的诡计呀！”

师景云说：“总统千万不要急躁，要冷静对待，车到山前必有路。您不光是一国的总统，还是直系的领袖，您这杆大旗一倒，我们就没有方向了。”

冯国璋自暴自弃地说：“唉，我愿意这样做吗？聘卿掼了‘乌纱帽’，钱能训吵着不再代总理，我给杨士琦去信，他吓得连信都不回。连个总理都找不到，你让我自己兼吗？”

张一麟说：“难是难，可是，您一辞职不更乱套吗？”

冯国璋抱怨道：“张作霖屯兵城外，各省督军飞扬跋扈；张勋跟张作霖是儿女亲家，主战派看出政治行情，纷纷来电要求释放张勋。你看，这复辟的日子还远吗？张勋只带五千辫子军就把黎总统赶下台，我下台的日子还远吗？”

师景云说：“无论如何要干下这一届来，中途下台那算什么呢？”

下午，春藕斋会议开始。冯国璋向与会者介绍了当前局势，给大家传看了几份电报，让大家发表解决时局的办法。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冯国璋用锋利的目光盯着段祺瑞，问：“奉军入关既无命令，又无事先通报，徐树铮跑到奉天，奉军就入了关，这一切你怎样解释？”

段祺瑞脸一红一白，尴尬地说：“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冯国璋厉声问：“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吧？”

段祺瑞无可奈何地说：“我……我有什么办法？”

有人提议：“赵尔巽先生做过东三省总督，亲手‘招抚’过张作霖，让老先生跑一趟，劝劝张作霖退兵如何？”

冯国璋说：“此路不通，赵先生已经碰壁回来了。”

有人说：“还是请段芝老疏通一下，想想办法。”

段祺瑞说：“我也说不通。”

谁也没有话说，“开会”成了“坐会”。

冯国璋说：“既然大家无法解决危局，只有我本人辞职了。我这里写了一份辞职书，请大家过目。”说着，将辞职书递给身边一位阁员，这阁员只扫了两眼又递给第二个；第二个连看也不看又递给第三个……辞职书很快回到冯国璋手里。大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不痛不痒地说：“大总统还是要慎重行事。”因为，阁员大多是皖系人，皖系头子没定调子谁也不敢妄议。所以，会议毫无结果，大家怏怏而散。

其实，冯国璋并非真心想辞职，只是想让大家说一些挽留的话。当然，辞职电也没有发出去。晚上，段祺瑞召集爪牙开秘密会议。他们围绕着总统、总理、国会选举和罢免李纯的问题展开激烈的争论。争来争去，最后作了五条决议：一、继续给冯国璋施压，让他听命于皖系；二、尽快进行参众两院选举，如期改选总统，不担“逼宫”的罪名；三、各省督军可以发电“拥护总统”；四、胁迫冯国璋起用段芝老当总理；五、罢免李纯。

从第二天起，张作霖、倪嗣冲、张怀芝、曹锟、张敬尧纷纷发电，“拥护”大总统。似乎直皖两系又成了一家，冯国璋又是北洋派共同拥戴的大总统了。

与此同时，皖系军阀纷纷来电“拥段组阁”。张作霖给冯国璋的电报说：“择定总理一人，组织完全内阁，总理得人，各方同意，政令自行，切勿轻怀退志。”意思是说：只要你把权力交给内阁，甘心做个盖印机关，你的总统地位可以维持下去。冯国璋回了个不软不硬的电报：“组织强有力之内阁，自系正当办法，可速联合各省商定何人任总理，予当依众议而行。若凭少数人推举，恐各方意见不同，中央即无办法。”意思是，你们有话直说，不要藏头露尾，你们同意的总理，各省未必都同意。

次日，段芝贵来到公府。冯国璋自从看清他的真面目后，对他十分冷淡。他一进门，仍像以前那样毕恭毕敬，奴性十足。

冯国璋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段芝贵尴尬地一笑道：“嘿嘿，大总统，我是……受命而来……”

冯国璋：“请问，受谁之命呢？”

段芝贵：“嘿嘿，督军团。”

冯国璋：“噢，你是演红脸儿，还是演白脸？”

段芝贵局促不安：“嘿嘿，大总统，我是您的人，心是永远向着您的。”

冯国璋一阵大笑，说：“好吧，有话请讲。”

段芝贵鼓足勇气说：“大总统，是这样……他们一致要求大总统还是……还是罢免秀山……”

冯国璋强压怒火，挑衅地问：“我要是不服从呢？”

段芝贵皮笑肉不笑地说：“嘿嘿，大总统，我劝您还是……权衡一下吧，何必因小失大呢？现在，别的事都解决了，只剩下段芝泉出山和罢免李纯两件事了，大总统只要随和一点儿，就都解决了，大总统还是大家拥戴的大总统，这种顺理成章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他的话软中有硬，柔中有刚，有威胁，有利诱，也有讹诈。把个冯国璋气得七窍生烟。别的都可以考虑，唯独罢免李纯他不能考虑。因为，李纯是直系的象征，是直系的基石，李纯一罢官，直系就土崩瓦解了。冯国璋一字一板地说：“段芝贵！你们所说的‘权衡’，我权衡过了，你们所说的‘因小失大’我想过了，大不了我不做总统。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别的事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总统没有罢免督军的权力，如果有，我罢免的不是秀山，而是张作霖！因为秀山主和没有罪，有罪的是擅自进兵、威胁总统的人！”

段芝贵如芒在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说：“要不这样吧，秀山经常有病请假，让他安心休息，让卢永祥代他当几天督军如何？”

冯国璋冷冷一笑：“那好啊，我今天就打电报让他销假视事。”

段芝贵又赔着小心说：“要不这样，让秀山出任参谋总长好了，这个职位可不小。”

冯国璋笑道：“噢？哈哈，那你们不赔本儿了吗？”

段芝贵说：“大总统，张雨亭有话，说文的不行来武的，到那时悔之晚矣！”

冯国璋说：“那好啊，你告诉张作霖，让他出兵去打秀山好了，不要逼我下一道违心的命令！”

这一席话，张一麟、师景云在门外都听到了。段芝贵一走，他们跑进来，高兴地说：“大总统，顶得好，以后就这样！”

3月12日，冯国璋接到下属报告：张作霖、徐树铮联合宣布，在离京五十里的军粮城设立了“关内奉军司令部”，张作霖自兼总司令，徐树铮以副司令代行总司令职权。同时，皖系极端顽固分子倪嗣冲来天津活动，徐树铮偕同张作霖的秘书长杨宇霆也来到天津，研究拥段组阁问题，十五省、三特区的北洋军阀，包括长江三督在内又联名通电，请求冯国璋恢复段内阁。正在这一日三惊之际，北洋军占领岳州，进行烧杀抢掠的消息传来，冯国璋倒吸一口凉气，最后的一点斗争勇气也吓得不翼而飞。

冯国璋召集心腹幕僚开会，研究段祺瑞复职问题。会议拖拖拉拉开了几个钟头，大家唉声叹气，想不出别的办法。要么让段祺瑞复职，要么全体下台，最后，在两条道路之中选择了前者。

这天，冯国璋把段祺瑞召到公府，低声下气地说：“芝泉啊，当前的情况你看清楚了：聘卿兄脱袍挂冠而去，卓臣（钱能训）天天吵着不再代总理。前方连连告捷，老弟众望所归，我看你还是出山吧。”

段祺瑞推辞说：“华甫兄，你就别逼我了，我早说过，我无意于此，我只是忧国忧民而已。”

冯国璋说：“是不是还生愚兄的气呀？芝泉哪，咱们争争吵吵都不是为了个人，都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谁也带不走，咱们只有一个心眼儿，把国家治理好，上对得起祖先，下对得起臣民。愚兄过去多有冒犯，望贤弟海涵，以后你放心，你我二人一定同生死，共祸福，皇天在上，耿耿此心！”

冯国璋看到前方节节“胜利”，主战派日益强大，各督军又倾心于段，连长江三督也都委曲求全，自己的命运捏在人家手心里，总统能不能当下去，全凭段祺瑞一句话。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一忍百忍吧。

段祺瑞说：“华甫兄，您言重了。我哪能生仁兄的气？意见向背是常有的事，今后还可能发生。不过，兄弟两次组阁，两次不得善终，我伤透心了。所以，不想再有第三次了。”

冯国璋一听，笑道：“哈哈，老弟多虑了，吃一堑长一智，那样的事不会发生了。”

段祺瑞：“华甫兄，容我好好考虑考虑，再答复你。”

冯国璋：“也好，我静候佳音。”

第二天，冯国璋又收到不少措辞强硬的电报。甚至有人放风说：再不批准段祺瑞复职，就把冯国璋搞掉。冯国璋如坐针毡，天天打电话催问段祺瑞。

几天后，段祺瑞派人送来一封密件。冯国璋拆开一看，是段祺瑞复职的五个条件，要冯国璋签署意见。这五条是：

一、参陆办迁回国务院，由靳云鹏代师景云担任参陆办主任；二、国务院一切决议，总统不得擅改一字；三、阁员由总理选定，不必征求总统意见；四、公府秘书长由总理推荐；五、中央（指总统）致各省的电报须由院方核发。

冯国璋没看完就气炸了肺，恶狠狠地骂道：“浑蛋！这是敲竹杠，这是城下之盟！不，我不答应，我死也不答应！”他怒不可遏，在地上走来走去。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慢慢停在桌前。他痛苦地想：我的出路在哪里？在哪里呀？我两次想出京，两次受阻。我犹如困在孤岛，龙搁浅滩，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是人家的人，跳来跳去跳不出人家的手心。潜行出京？名声不好；带军队硬拼一下？会留下千古骂名。冯国璋哭了，无声地哭了。他感到天变小，地变窄，呼吸困难，这房间再也不那么明亮、宽敞，简直是一座活地狱！他拿过笔，哆哆嗦嗦在条件上签上“冯国璋”三个字，身子僵卧在沙发上，两行热泪溢出眼角。

第13章 最后的岁月

1917年，伟大的十月革命爆发了，这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壮举，是划时代的巨大变革！苏联政府宣布废除帝俄时代一切不平等条约。日本帝国主义出于对社会主义的极端仇恨和侵略本性，决定取代帝俄，加紧控制中国，接替帝俄在中国的势力范围。

从段祺瑞执政以来，中国已向日本借款五亿多日元！段祺瑞为完成他“武力统一中国”的迷梦，更加紧了与日本的勾结。几个月来，他先后派出几批代表团，与日本秘密签订了《中日军事协定》等几个文件。东京的中国留学生首先集会，谴责段内阁的卖国政策。5月6日，日本军警逮捕了爱国学生三十四人；次日，学生再次集会，决定从即日起罢课，组织归国请愿团，联合各界人士，一起反对北京政府的亡国政策。会议还决定在上海建立全国性人民救亡团体，在各省建立支部。西南各省的当权派也纷纷反对这个卖国协定。4月27日，陆荣廷等发表联电，请冯国璋拒绝在协定书上签字。并表示愿意一致对外，和平解决国内争端。不久，又有更多的社会名流发表通电，呼吁“停战息兵，一致对外”。

段祺瑞对此置之不理，冯国璋对此徘徊观望。5月18日，首批留日学生三十多人回到北京，段内阁立刻派便衣监视跟踪，限制他们的活动。北京和各省的商会也改变了不问政治的倾向，发出愤怒呼吁：要求段内阁宣布外交真相，停止内战，废除附加税；如北京政府一意孤行，将建议全国罢工罢市，以示抗议。深受战争煎熬的农民，反对内战的呼声更高，各地的农会纷纷发表声明，表示和工人学生站在一起。

这是大革命的前夜，是工人阶级觉醒和发展的前夜，是先进的工人阶级政党孕育诞生的前夜，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夜。

这些日子，公府早已门庭冷落，冯国璋也正等着新总统来取而代之。他的幕僚有的离他而去，另投新主；有的对他敬而远之，怕沾上晦气。他该办的公事已经不多，成了一个孤零零的“看印人”。他更加不看书、不看报、不看公文，光等着办理交印手续了。

爱国青年学生是这次运动的急先锋。5月20日，北京大学全体学生召开紧急救亡大会，决定与留日学生请愿团一致行动。会后，他们又联合几所高等学校，共同抗议北京政府的亲日卖国政策。次日，几所高校公推学生代表十人来到公府找冯国璋。冯国璋在春藕斋小会议室接见了他们。冯国璋身着便装，坐在长桌的一端，他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神情疲惫，眉宇间透着阴郁，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四周站着“保镖”，门外站着军警。秘书长张一麟和两名秘书坐在他的身边。

冯国璋无精打采地说：“诸位，见到你们很高兴，我愿尽我所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说：“我们受几所高校师生之托，向大总统表示敬意。我们对您素怀好感，知道您对中国和平所做的努力……”

冯国璋摆摆手说：“谢谢。我看这些事不说了吧，谈谈问题吧。”

一个胖乎乎的学生站起来说：“我说！中国连年混战，民怨沸腾，这种不义之战，究竟要进行到何年何月？你身为总统，为什么不管？”

冯国璋叹息道：“唉，同学们，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还是让天理良心作证吧。”

另一个瘦高个儿说：“请问大总统，您对罢战息争做了哪些事情？有些什么设想和打算？”

冯国璋苦涩地一笑说：“敝人一向主张罢战息争，举行和谈，耿耿此心，尽人皆知。无奈诸家政见不合，本人德薄能鲜，无能为力。我已做好下野准备，等待贤者。至于设想和打算，已在我一年来的政务中表达过了……”

胖学生高腔大嗓地说：“北洋军纪律败坏，像土匪一样，每到一城一地，烧杀淫掠，无所不为。这些事，你总统想必知道，为什么视而不见，不管不问？”

冯国璋苦笑道：“小弟弟，让你来当一个月的总统，你就会知道了。”

一个斯斯文文的学生说：“请问大总统，内阁跟日本签订的几个秘密协定，您知道不知道？”

冯国璋说：“我跟诸位一样，是签订之后才知道的。”

“眼镜儿”不解地问：“这种军国大事能不告诉总统吗？”

冯国璋身子往后一仰说：“这件事不是由总统决定的，因为今天实行的是责任内阁。”

胖学生说：“你可以不盖印嘛！”

冯国璋微微一笑道：“中日军事协定由两国委员会签字即可生效，无须总统盖印。”

瘦高个儿不满地说：“这么说，找您说没有用了？”

冯国璋懒懒地说：“可以这样说。诸位，还是去找内阁吧。”.

胖学生愤愤不平地说：“这么说，都是段祺瑞搞的，是他大权独揽！”

冯国璋不说话，脸瞅着窗外。窗外站着带枪的大兵，站在旁边的一个“保镖”威严地说：“嗯？不许诽谤总理！”

那个斯文的学生说：“冯总统，‘面歧路者有行迷之虑，仰高山者有飞天之志’。您应该把眼光放在千里之外，跟全国有志之士站在一边。”

胖学生说：“对！释迦牟尼说过，‘一滴水怎么才能不干涸？把它放到大海里去’。欢迎大总统支持我们，支持正义和真理！”

冯国璋吓得赶忙说：“张秘书长，请代我送客。”

学生们失望地走了。

下午，商务联合会又有代表到公府来请愿。冯国璋对张一麟说：“请他们去见总理。”

张一麟说：“他们说‘总理不见’。”

冯国璋说：“总理不见，我也不便接见，请婉言谢绝吧。”

以后，再有请愿者，冯国璋一律拒之门外，接到的全国抗议函电，他连看也不看，照转内阁不误。一天，冯国璋躺在沙发椅上，看《拍案惊奇》，他被书中的因果报应描写吸引住了，以致师景云兴冲冲地进来喊“总统总统，好消息”都未听见。

师景云转到他面前，他才放下书问：“你说什么？”

师景云坐在他面前兴奋地说：“前方全乱套了！厌战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曹锟天天嚷着把军队撤回直隶，没等老段同意，5月29日，就把司令部撤回保定。”

冯国璋慢慢坐起来，既不激动，也不高兴地说：“曹三儿又转轴儿了，才知道不合算。”

师景云对变得麻木不仁的冯国璋很不高兴，说话兴趣也淡下来：“还有，张怀芝屡屡要求辞职，段祺瑞不答应，昨天，他也撤回山东老巢去了。倪嗣冲也不作脸，要求把武安军调回休整……”

冯国璋有了一点兴致：“哦！那张作霖呢？”

师景云说：“张作霖也变了卦，他入关是为了占地盘儿，地盘儿已经占了，没有必要当炮灰了。他一次调回三个师长，这下急坏了段祺瑞，忙坏了徐树铮。哈哈哈。”

冯国璋也哈哈大笑，他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他突然声色俱厉地骂道：“他妈的，浑蛋！你瞅什么？！”

师景云吓了一跳，随着冯国璋的视线向外看，原来是一条段祺瑞的“狗”正走过去。师景云也骂了一句。

冯国璋说：“接着说。”

师景云放低声音说：“据说曹锟、张怀芝临走前，曾与陈光远、王占元、李纯、赵倜交换了意见，想联合发个‘民生凋敝，不堪再战，命令前方停战待命’的电报。段祺瑞知道后，赶忙派徐小鬼去好劝歹说才没发表。”

冯国璋狠狠地骂道：“他妈的，活该！”

师景云压低声音说：“他们想拉吴佩孚拆曹锟的台，段祺瑞跟吴佩孚直接通了电报。”

冯国璋惊疑地问：“一个国务总理跟一个师长直接通电？我看这个总理越来越不值钱了！”

师景云说：“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他什么也不顾了。通电不久，吴子玉就被任命为‘孚威将军’，还加了个‘特任’衔，这一来跟督军们平起平坐了。”

冯国璋问：“吴子玉领了？”

师景云淡然一笑：“妙就妙在这里的任命正待发表，吴子玉的直军五个旅长联名请假。老段气坏了，这是集体罢战哪！随后，又接到直军全体将士发表的‘湘省水患，兵疲将惫，不堪再战’的通电。这说明吴子玉看清了老段的狼子野心，不买他的账！哈哈哈。”

冯国璋也大笑不止。

师景云又说：“还有，我们的人并没有停止活动。秀山正利用去南京召开各省会议之机，放了一把火：讨论南北和平问题。老段电令秀山不要开这种会，秀山不听。今天，他们到底发表了一个‘停止内战’的联合宣言。”说着，把一份“和平宣言”电稿递给冯国璋，冯国璋接过看了看说：“很好。这说明老段那一套不得人心。”

忽然，一个秘书进来：“报告，段总理到，要求面见总统。”

冯国璋一惊：“嗯？他来干什么？”

师景云问：“我是否回避一下？”

冯国璋愤愤地说：“怕什么？就在这里！让他进来。”

秘书去了。冯国璋躺在沙发椅上，拿起书。不一会儿，段祺瑞走进来，笑着说：“哈哈，大总统，别来无恙啊？”

冯国璋放下书，慢慢坐起来：“托总理的福，一天仨饱俩倒，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神仙过的日子啊。”

师景云让座献茶，然后说：“总统、总理有事，卑职告便。”

冯国璋慢吞吞地说：“景云哪！坐着，我们已没什么事可谈了。”

段祺瑞好久没来公府，他的幕僚说，冯国璋还是形式上的总统，出于礼貌还要做一些礼节性拜访。他是因为这个来的。

段祺瑞亲昵地说：“本人一来问候四哥身体，二来报告前线和中日交涉的情况……”

冯国璋摇着手说：“总理阁下，不必说了，以后这些官样文章就免了吧。”

段祺瑞十分尴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6月15日，冯国璋在公府小花园里赏花纳凉。跟他在一起的有崔继湛、何绍贤、张一麟、师景云等，他们有的下棋，有的谈天。这时，内务处长徐邦杰慌里慌张地走来，在冯国璋耳根说了几句，冯国璋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放下棋子跟徐邦杰回到办公室。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邦杰关上房门，说：“大总统，陆建章将军被徐小鬼杀了！”

冯国璋怀疑自己没听准，问：“什么？！”徐邦杰又重复了一句，冯国璋张着嘴怔了半天：“怎么回事？”

一个名不高、望不重的小丑，敢虐杀一个现役将军，这的确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陆建章是“炳威将军”，曾任陕西督军。后被段祺瑞的亲信陈树藩赶走，致使地盘丢失，无地存身。1903年，冯国璋任军咨司正使时，陆建章跟良弼同任副使。他见冯国璋深受朝廷重用，极力结好于冯国璋，同时，他又帮袁世凯监视冯国璋的行动，冯国璋对他并无好感。因为陆建章忌恨段祺瑞，所以在冯、段交恶中，自然而然地站在冯国璋一边。孟恩远抗命不遵，冯玉祥通电主和，李纯一次次斗争决策，都是他幕后活动的结果。他成了主战派的心腹大患，主战派时时想除掉他。这次督军团在天津开会，冯国璋想让他起点作用，于是，暗中授意陆建章长子陆承武把其父叫到天津，想法做曹锟等人的反水工作。徐树铮得到陆建章来津的消息后顿起杀机。他立刻修书一封，请陆建章到驻津奉司令部说有要事面谈。暗中埋伏好武士，专等陆建章就范。陆建章知道徐树铮诡计多端，嗜杀成性。可他自恃是现任将军，又是北洋派前辈，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于是，坐着汽车到了奉军司令部。酒宴散尽之后，徐树铮将陆建章骗至后花园，连开几枪，将其击毙。然后把早已拟好的一则电文，设词架罪拍发给国务院和陆军部。

段祺瑞收到电报，吓得半晌没说话。不过，除掉心腹大患毕竟是高兴的事。他当即把段芝贵找来，翻出陆建章的档案，把张怀芝、倪嗣冲、陈树藩、卢永祥等人过去弹劾陆建章的议案，徐树铮历陈陆建章“罪恶”的电报，连同国务院秘书长方枢拟就的一道命令，一齐送到公府请冯国璋盖章。

冯国璋听完徐邦杰的叙述，又气、又恨、又急、又怕，禁不住一股股凉气直透背胸。他手指捏着鼻根，哀叹说：“是我害了他呀！”他拿过方枢拟的命令，只见上写道：“前据张怀芝、倪嗣冲、陈树藩、卢永祥等人先后报称，陆建章迭在山东、安徽、陕西等处，勾结土匪煽惑军队，希图叛乱，近复在沪勾结乱党……据奉军副司令徐树铮电称，陆建章由沪到津，复来营煽惑，当经拿获枪决等语。陆建章身为军官，竟敢到处煽惑军队，勾结土匪，按照惩办盗匪条例，均应立即正法。现即拿获枪决，着即裭夺军职勋位勋章，以昭法典。此令。”

看完后，冯国璋拍案而起，骂道：“王八蛋，欺人太甚！”他怒不可遏地去抓电话，想问徐树铮擅杀将军之罪。他刚抓起电话，又慢慢放下来。自己四顾孤危，性命捏在人家手心里，段、徐之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人已经死了，何必自讨苦吃呢？

冯国璋正在顾影自怜，患得患失，秘书又推门进来：“报告总统，段总理派人来，请大总统盖印。”

冯国璋没好气地说：“盖，盖，让段祺瑞把印拿回家去好了！”尽管他气急败坏，到底还是加盖了总统印章。

第二天，陆承武拍来电报，指责大总统在命令上盖章和对凶杀案采取不负责任态度。从这天起，冯国璋称病，闭门杜客，他怕皖系对他追究责任，又怕陆承武找他麻烦。

其实，段祺瑞心里更怕：他怕冯国璋兴师问罪，又怕冯玉祥报复，更怕因此激起兵变。他赶忙任命冯玉祥为湘西镇守使。果然，冯玉祥不仅绝口不提此事，而且还自告奋勇，率军前往前线杀敌。

冯玉祥真的忘了这不共戴天之仇吗？没有，他把仇恨记在心里，吃在肚里，等待报仇的机会，终于在五年之后，徐树铮惨死在冯玉祥和陆承武手里。

段祺瑞内外交困，骑虎难下，但又不肯改弦更张。为了维持局面，他疯狂地向外借款，作为打内战和改选总统的庞大开支。仅3月到6月的三个月中，段内阁就向日本政府借款五次，总金额达七千多万日元。但是，仅战费一项，每月就得支出一千五百万元！段政府成了一把没底的壶。6月19日，督军团再次举行天津会议。段祺瑞说：“诸位，今天开会有两个议题，一是改选总统，二是对西南用兵。关于改选总统，我提议下届总统人选是徐菊人先生。他是北洋派元老，是项城一向倚重的人，在国内外有较高威望。可以说是最合适、最理想之人选。我声明，本人不做副总统，如果河间（冯国璋）愿意做副总统，我表示同意；否则，我们将一同下野。关于河间做不做副总统一事，我已派张怀芝去公府征求他本人意见……”

说到这里，徐树铮、倪嗣冲等噼噼啪啪鼓起掌来。其实，他们早已开过秘密会议，统一过思想：徐世昌是北洋元老，他当总统可以减少许多阻力。更主要的他是文人，没有兵权，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他。关于自己不做副总统一事，也是为了平息长江三督和主和派的不满。段祺瑞辞去总理，仍保留参战督办衔，照样可以掌握军权。接着，段祺瑞讲了对西南用兵问题，要大家一并讨论。曹锟是个总统迷，害怕冯国璋和段祺瑞抢去他的位子，所以一直提心吊胆。这个问题定不下来，出兵打仗就谈不上。整整一天他一言不发，无精打采。

下午，张怀芝从北京回来，他说：“诸位，我问过冯华甫当不当副总统，你们猜他怎么说？”

曹锟对这事最急，问：“他怎么说？”

张怀芝说：“他说：‘一年的总统让我吃尽苦头，我再不受那份夹板气了！’哈哈哈……”

会场上一阵大笑。

霎时，曹锟像扎了吗啡针来了精神，马上慷慨激昂发表意见，决心跟西南血战到底。

他的话音刚落，张怀芝也接着发言，也主张对西南用兵。张怀芝不是辞去第二路军司令，从前线回到山东吗，怎么又主张用兵呢？原来，他回到山东后，自己的老窝被师长张树元占了，他没有了落脚之地，不得不通过战争另谋出路。

曹、张发言后，倪嗣冲、张作霖的代表也跟着发言主战，他们都想在战争中多捞点油水。这样，本来主和的空气，一下子又被主战派占了上风。

这下可把段祺瑞和徐树铮乐坏了，想不到提心吊胆的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会后，徐小鬼捂着嘴笑道：“嘿嘿，曹锟这小子还在做副总统梦哩……”

段祺瑞说：“哼，一个臭布贩子还想当副总统。”

徐小鬼说：“他想搂热罐子就让他搂，要不，他一点儿血也不出。”

段祺瑞说：“对，对，这股劲儿不能让他泄了。这次可以任命他为川、粤、湖、赣四省经略使，给他铸一颗银质狮纽大印章，让他感到地位在封疆大吏之上，离副总统高位只差一步之遥。”

徐树铮狞笑道：“哈哈哈，他想吃什么给他来什么。”

段祺瑞小声说：“此外，对吴佩孚还要拉。曹锟是有名儿的虎变将军，靠不住，早晚要摔耙子的。你记住，最有韬略、最有头脑的还是吴佩孚。吴可与韩信相比，要么重用他，要么杀了他。以前对吴有失策之处，得及时改正。我想委他为援军副司令，让张怀芝当正的。”

徐树铮说：“张怀芝是一双老套鞋，没有狗屁能耐。据说，他最近跟李纯关系甚好，这次从前线回来，跟主和派有关。”

段祺瑞说：“这种人都是小人，得罪不得，不然，会推到敌人一边去。将来还有一个麻烦事，曹锟和张作霖都想当副总统，下次再开会，他们说不定会争吵起来。”

徐树铮到底鬼点子多，马上想出一个办法：“这好说，让倪嗣冲在会上提，就说把副总统一职暂缺，留给对西南作战有功者，让他们光想着，得不到，这样就争着出兵了。”

段祺瑞大笑道：“哈哈，好主意！让他们可望而不可即，只有动真格的，哈哈哈。”

6月20日，曹、吴、张的任命公布了，当把委任书和二斤多重的大印送到曹锟手里时，曹锟乐得手舞足蹈。吴佩孚可没有这么乐，他既不公开拒绝，又不公开接受，他知道段祺瑞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继续按自己的路子走下去。

6月25日，湘、直两军代表在耒阳县公平墟王壮武祠举行密会，达成停战协议。通过湘军的介绍，桂系也跟吴佩孚取得联系。桂系喜出望外，这个同盟军正好也是直系。不久，吴佩孚派代表参加了衡阳各界代表召开的“罢兵息争大会”，吴佩孚送了贺词、贺幛，表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在段祺瑞专权霸道的时候，吴佩孚有如此壮举，不能不说具有很大的胆识。

与此同时，广东战场也发生了变化。张怀芝是无能之辈，他的兵都是豆腐兵，他在湘东已吃过败仗，吴佩孚罢战息兵，他哪里还有勇气“援粤”？所以，段褀瑞的第五期作战计划，没放一枪一炮又吹了灯。

北洋军阀们打仗没能耐，可向北京政府索款却很有水平。会后，他们又开列了五千万元的军费单。这下可愁坏了段祺瑞。他再也不能向日本借款了，一是全国人民反对，再是英、美、法帝国主义不答应。于是，他跟曹汝霖想出一条在全国人民身上刮油的毒计：发行全国金币券两亿四千万元！他们拟了《发行金币券条例》送公府盖印。

这些日子，冯国璋变得清心寡欲，意志消沉，对人生心灰意懒，视前途暗淡无光，对段祺瑞早放弃了斗争。张一麟拿着《条例》来找冯国璋，一进门就气愤地说：“大总统，这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们想发行金币券两亿四千万元！这不是喝老百姓的血吗？”

冯国璋一把夺过《条例》，一页页地翻着，立刻青筋怒暴地说：“他妈的，不给它盖印！”

张一麟担心地说：“不好办吧，段祺瑞可是什么坏心眼儿都使得出来！”

冯国璋说：“我都六十一了，何惧一死？你打电话告诉他，不盖！”

张一麟说：“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冯国璋嚷道：“没什么好考虑的，给我打，打！”

张一麟接通段祺瑞的电话：“总理吗，您好吧？我张一麟。啊，哈哈，谢谢。总统很好，好，我转达……关于《条例》盖印，是这样……嗯……已经开会研究过，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老百姓太穷了，不好再加重负担了，还是另寻他法吧……总理，您别急，这也是关乎政府威信……谁的主意？大家的……”

这时，冯国璋一把夺过电话，大声喊：“我的主意！我的！我说不盖就不盖，你不是有权吗？杀了我好了！”说完，“啪”地放下电话。

打完电话，冯国璋气得呼呼作喘。他想了几种段祺瑞可能报复的途径：大闹公府？绑架？软禁？暗杀？死就死，反正他这样做，直系不会饶他。白天在气头上，他不管不顾地做了；可一到晚上，他又后悔起来：“这是何苦呢？他刮，也刮不到你身上；不刮，你也得不到好处，老百姓也不会知情。”

他刚睡下，拱卫军师长刘询风风火火来见总统，一见面就说：“大总统，麻烦了，陆军部要调15师到大名县‘剿匪’，腾出南苑营房驻奉军，真是岂有此理！”

冯国璋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太毒了！腾出营房驻奉军，这是从精神上威胁他啊。冯国璋问：“你没对他们说，你的责任是保护总统，不接受其他军务吗？”

刘询说：“我说了。他们说：吃国家俸禄，就要听国家调遣。”

冯国璋说：“顶住，就是不去！”

刘询哭丧着脸说：“不行啊，段祺瑞下了一道死令：违者以抗命论处！”

冯国璋软了，瘫坐在沙发上，两人唉声叹气，没有主意。最后冯国璋难过地说：“唉，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你把军队向郊外挪几里吧。”

第二天，刘询把军队向北京郊外挪动了几里。冯国璋在种种压力下，又一次向段祺瑞妥协。

8月7日，冯国璋被迫召集各部总长及中国、交通两银行总裁，在公府开会研究发行金币券问题。次日，冯国璋以总统命令颁布了金币券发行条例。

就在段祺瑞的权力达到顶峰，直系和主和派忍气吞声的时候，一个牵动全国视线，震撼直、皖两系核心的大事发生了！8月9日，好久没有集会的幕僚们又集合在冯国璋的密室，研究这个吉凶未卜的突然事件。与会者有的拿着抄件，有的拿着报纸，津津有味地读着一份通电，有人不时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发电人是吴佩孚，他对段内阁一系列的政策，进行了淋漓尽致、鞭辟入里的抨击！他痛斥北京政府“坚持武力，得陇望蜀，援粤攻川，直视西南为敌国，竟以和议为逆谋”。他认为“军人反对亡国政府不是抗命，而是延国脉”。对安福国会贿选议员，他愤然说：“政府以金钱大施运动，排斥异己，援引同类，被选议员半皆恶劣。此等议会不但难望良好结果，且必以立法机关受行政指挥而等赘疣，极其流弊，卒以政府不受法律约束，伪选民意，实等专制，酿成全国叛乱。”对段祺瑞的卖国政府，他尖锐地指出：“日本乘我多难，要求出兵，而丧权协定已成……内争年余，以借款杀同胞，何异饮鸩止渴。”对“傅良佐操切而祸湘”，“徐树铮违法而杀陆”，“赏罚倒置，而犹以叛逆责人”都进行了大胆的攻击。最后他“呼吁和平，反对内战”……

张一麟兴奋地说：“痛快，真是痛快！我从未读过这么尖锐泼辣的文章！”

师景云也高兴地说：“这可以说是个信号，说明直系不仅没有销声匿迹，而且很有力量！”

冯家祜说：“对，对，我们应该积极响应，发通电迎合。”

冯耿光怀疑地说：“奇怪，三个月前他还坚决主战，怎么转变这么快？我看靠不住。”

陈之骥说：“何止三个月前，前不久攻下衡阳时，他还作过一首感怀诗，其中有‘元首余威加海内，偏师直捣下衡阳，寄汝征南诸将士，此行关系国存亡’。今天此举，是令人怀疑啊。”

张一麟说：“吴子玉难道有鬼？他为什么呢？不会是苦肉计吧？”

这时，大家的目光都瞅着闷头抽烟的高参崔继湛。张一麟悦：“继湛兄，别闷着了，你说一说吧。”

冯国璋也说：“继湛，你说说，吴子玉此举主吉还是主凶？”

崔继湛把烟蒂在烟缸内按灭，清清嗓子说：“我认为，从长远的观点看，吴子玉此举对直系、对主和派都是好事。其实，他这样做并不难理解。第一，吴子玉受过段党的诽谤和诬陷，是大总统成全了他，他一直感恩不尽；第二，吴子玉对段、徐、张（敬尧）之流的真面目已经看清，所以，几次拉拢他都没上钩；第三，现在西方帝国已腾出手，插手中国事务，日本独霸中国的时代已经过去，子玉对此不能不受影响；第四，国内反对内战、反对卖国之呼声甚高，而皖系和主战派的内部又矛盾重重，子玉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第五，子玉已跟湘桂各系接上头，他是有头脑有远见的人，这五条促使他做出惊人之举！”

大家都说：“深刻！精辟！”

最后，大家的目光转向冯国璋。他心情沉重地说：“继湛所言不无道理，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不过，本届政府已告结束，我本人心力交瘁，打不起精神。我们不久将各奔东西，没有必要再作公开表示了。其次，一个小小的师长，不会对老段构成什么威胁。我看，还是静观时局变化吧。”

会议结束了，但谁也不走。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暗自垂泪，有的竟呜咽起来。感情的闸门一打开，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几个人像得了传染病，抽抽搭搭哭出声来。冯国璋也跟着垂泪。

冯国璋说：“大家别哭了，都怨冯某无能，让你们跟着我受气受罪。”

张一麟抹把泪说：“总统快别这样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我张一麟聊以自慰的是，有幸结识了华甫兄。尤其在总统执政的一年，我体会更深刻。大总统品德高尚，平易近人，使我异常感动。我不认为大总统无能，是生不逢时。要是没有一个专横跋扈的对手，没有一个咄咄逼人的对立派，事情肯定会好得多。大总统不失为英主，也是倒霉的、不幸的领袖。唉，我的心情很乱，说不清楚……”

冯耿光说：“我跟华甫兄共事几十年，华甫兄不愧为我敬重的师长。华甫兄对中国军事事业的发展，对新法练兵，在南京的政绩，反对帝制，反对复辟，力主和平，跟段内阁暴政的抗衡诸方面，做出过自己的贡献，不管今人、后人怎么评说，我相信这些是不能抹杀的。”

师景云说：“华甫兄在直隶、南京任都督期间，不干涉当地的行政和财政，不扩充军队，不组织小集团，不安插私人为之四处搜刮钱财，由于缺乏经济来源，所以政治力量比较单薄。在北洋元老中，华甫兄是一位稳健、谨慎的人。我有幸拜投在恩师的门下，很值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为冯国璋歌功颂德。冯国璋心情沉重地说：“诸位，别说了，什么话也别说了。今天，就算是告别会吧，以后集会的机会怕不多了。耿光已于今年3月当了中国银行总裁，张联棻、崔承帜、熊炳琦等人作为总统府观察员还在前线；其他人有的走了，有的降了，剩的不多了。今后，诸君好自为之吧，我保护不了……诸位了。”说着，泣不成声。

大家又是一阵心酸，不禁又落下泪来。

吴佩孚的惊人电报发表后，不仅冯国璋没反应过来，连段祺瑞也惊呆了。直到十几天后，吴佩孚又发电，请冯总统“颁布全国一体停战之明令，俾南北军队留有余力一致对外”时才使长江三督受了启发，他们建议先解决时局，后选举总统。这个建议立刻受到皖系和主战派一致反对，段祺瑞鼓动奉、吉、黑、陕、豫、皖各省军阀通电速选总统。

吴佩孚的惊人之举，使曹锟十分难堪。他不得不向皖系表明心迹，于是发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斥吴“殊属不明事理”的电报。曹锟见张作霖赖在天津不走，徐树铮杀人不眨眼，奉军不断向天津外围增兵，他想，不能总睡在老虎身边。8月份，他把直隶督军府迁回保定他的大本营。吴佩孚接二连三地发电，段祺瑞不能再沉默了，8月24日，发表了一个“敬电”，板起面孔教训吴佩孚：“师长职位卑小，不应对时局妄加议论，必须有大勋望之人方能对时局有所主张……”随后，张作霖、倪嗣冲等相继发电，主张对南用兵。虽表面上指责吴佩孚，实际上是影射曹锟。害得曹锟又洗白自己，又“谴责”吴佩孚，天天不得安生。

吴佩孚颇有大将风度，对段祺瑞等人的指责，不急不躁。他说：“我主和‘实系由老师（指段祺瑞）教育而来’。”说到军人服从，他说：“学生直接服从曹使，间接服从陆海军大元帅（冯国璋），大元帅希望和平，通国皆知。学生谨守服从，无以过之。”言外之意，我尿不着你段祺瑞。他对张作霖也不放过，说：“津议阳为去冯举徐，阴为倒阁复辟，干犯纪纲，莫此为甚。蛮军（奉军）满布畿辅，雷震春、张镇芳、万绳拭、胡嗣瑗遁迹津门，与奉军秘密联系。”

吴佩孚的壮举，博得南方一片喝彩声。谭浩明、谭延闿、岑春煊、莫荣新、唐继尧等当权人物纷纷发电支持。有的说吴佩孚“大义凛然，同深赞服”，有的说“霹雳一声，阴霏豁散”。吴佩孚把南北支持电，都交全国各报发表。吴佩孚的举动不得不使段祺瑞的武力统一政策推迟一步，把主要精力放在改选总统、合法倒冯上。

8月31日，安福国会发表宣言：“召集宪法会议，进行总统选举，所有北京政府缔结的对外条约和公布的法律一概认为无效。”桂系企图延长冯国璋的任期，主张冯国璋落选后，西南的非常国会将选他当总统。西南军政府发表宣言，否认安福国会有选举总统之权，如果选举总统，西南绝不承认。

9月4日，已经很冷清的公府更加冷清，公府内的参众两院议员都去参加总统选举，冯国璋已无班可上，在公府私宅等待选举结果。天近中午，外出探听消息的师景云回来了，向总统报告了选举情况。

到会议员四百三十六人，徐世昌以四百二十五票的绝对多数当选总统。安福国会议员不但是皖系指派的，而且是皖系用金钱豢养的。段内阁分别以不同身价聘任他们为顾问、咨议，每月给二百到一千元薪俸。投票前又预发了一笔出席费，少数不受控制的议员，段祺瑞每人送上五千元进行收买。款项由安福系办的华通银行支付，经费是从日本借的。所以，议员随着段祺瑞的指挥棒转……

冯国璋听后，狠狠地骂道：“祸国殃民的败类！”

第二天，进行副总统选举。两院议员只到了八十八人，人数不够没有选成。关于副总统人选，段祺瑞和徐世昌都揣着自己的小算盘。段祺瑞主张“虚此席以待征南功臣”，徐世昌则想“虚此席以待南方领袖”。所以，两方都不热心。总统选举第二天，西南非常国会发表通电，不承认北京的选举。吴佩孚电徐世昌“公若就职……师长等不敢为公贺，且将为民吊”。军政府各总裁通电，徐世昌的选举“为非法机关所为，则煊等不能赞同”，劝他不要就任总统……

徐世昌对总统垂涎已久，哪能不当？这天，他来到冯国璋的私邸拜晤。一进门，冯国璋就猜出他的来意。过去，冯国璋找徐世昌时曾低声下气，现在徐世昌找冯国璋也是低三下四。徐世昌拐弯抹角，七绕八绕，终于绕到正题上。请冯国璋发个电报，让直系、主和派和西南服从他这个总统。冯国璋想：自己已是下野之人，今后求徐世昌的地方多了，为什么放着河水不洗船呢？再说，徐世昌当总统冯国璋愿意，免得总统一职落在段褀瑞头上。所以，他满口答应。第二天，他发了一个劝南北一致拥护新总统的电报。

9月20日，吴佩孚又有惊人之举：他发电建议长江三督继续担任“调人”，并请徐世昌当调人领袖，实现南北和议。这个电报立即得到李纯的将领白宝山、张仁奎等人的拥护。几天后，西南派将领二十多人和北军将领吴佩孚、张宗昌、冯玉祥等十几人联名发电，请“冯代总统颁布停战令，东海先生出任调人领袖，曹经略使、长江三督及岑、陆两总裁共同担任调人”。这个新旧直系军人、新旧主和派人物大合流的壮举，犹如在段褀瑞头上响了一声炸雷，把他吓坏了。这是有史以来南北军人联合反对北洋派领袖的第一次。皖系乱作一团，惊呼：“吴佩孚造反了！造反了！”

10月10日是冯国璋代职期满的一天。总统交接仪式在怀仁堂礼堂进行。上午9点钟，两位总统到场，会场上噼里啪啦响起掌声。人们对徐世昌上台、冯国璋下台既不欢迎，也不惋惜，出席会议不过官样文章。两位总统一个凄惶悲怆，强作笑颜；一个内心虽喜，却尽量隐而不露。冯国璋首先讲话，无非是谦虚一番，恭维几句；徐世昌也客气了几句。之后，发布命令：解除段祺瑞国务总理职务，派内务总长钱能训暂代总理。同时下令：授给曹锟九狮纽宝光金刀一柄。会议进行不到一小时就草草收场。

卸职前，冯国璋发了一个全国通电。电文写道：

督军、省长，各省议会、各商会、教育会、各报馆暨诸先生公鉴：国璋代职期满，按法定任期，即日交代。为个人计，法理尚属无亏；为国家计，寸心不能无愧。兹将代理一年中经过情形，及时局现象通告国人，以期最后和平之解决。查病祸之如何酝酿，实起于国璋摄职之前；而兵事之不能结束，则在国璋退职以后。其中曲折情形，虽有不得已之苦衷，要皆国璋无德无能之所致兵连祸结，于斯已极。地方则数省糜烂，军队则遍野伤亡。糜者国家之元气，伤亡者国家之劲旅。而且军队不振，土匪横行，商民何辜，遭此荼毒？人非木石，宁不痛心？以此言之，国璋固不能无罪于苍生。而南北诸大要人，皆以意见争持，亦难逃世之公论。吾辈争持意见，国民实受其殃。现在全国人民厌乱，将士灰心，财政根本空虚，军实家储罄尽，长此因循不决，亦不过彼此相持，纷扰日甚……双方如不及早回头，推诚让步，恐以后争无可争，微持言战而无战可言，护法而亦无法可护。国璋任肩虽卸，神明不安，法律之职权已解，国民之义务仍存。各省区文武长官，前敌诸将领，暨各界诸大君子，如以国璋之言为不谬，群起建议，挽救危亡，趁此全国人心希望统一之时，前敌军队观望停战之候，应天顺人，一唱百和。国璋不死，誓必始终如一，维持公道。且明知所言无益，意外堪虞，但个人事小，国家事大。国璋只知有国，不计身家。不患我谋之不臧，但患吾诚之未至。亦明知继任者虽枉贤智，撑柱为难，不得不通告全国人民，各本天良，以图善后。国家幸甚，人民幸甚。再此电表明心迹，绝非有意争论短长，临去之躬，决无势力，一心为国，不知其他。倘天意人心，尚可挽回，大局不久而定，国璋一生愿望，早已过量，绝无希望出山之意。天日在上，祈诸公鉴！

开过总统交接会，冯国璋从怀仁堂回到家，关上房门号啕大哭。他沮丧，怨愤，窝火。他本想代职期满，把“代”字去掉，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总统。想不到勉勉强强代职一年，就被段祺瑞、被皖系灰溜溜地赶下台。他又想起入主北京前，爱妻周砥给他讲的安泰的希腊神话故事，他问自己，我干吗要离开江宁，离开自己的大地，来到皖系的虎狼窝？这不是自取其辱，自投罗网吗？我在北洋军政界混了几十年，想不到竟败在段祺瑞的门下，这让我怎么见人？！

他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绕室徘徊，捶胸顿足，伏案叹息。部众吓傻了，家人吓坏了，这个喊，那个叫，他不是“滚开，别烦我”，就是“去去，我谁也不见！”

就在这时，来了一位神秘人物——纵横捭阖、呼风唤雨的梁士诒！他先后出任袁世凯的秘书长，交通、财政总长，众议院议长，国务总理等要职，是交通系的鼻祖。本来他是皖系中人，是他的交通系与安福系联手，把徐世昌扶上总统宝座的。一是他看不惯段祺瑞、徐树铮的飞扬跋扈，对他们日渐疏离；二是在他逃亡香港期间，他的交通系被曹汝霖分化瓦解，成立了新交通系，成了皖系的新宠，他的旧交通系越发不得烟抽；三是，他曾是袁世凯帝制通缉犯，是冯国璋代总统下令对他免于缉究的，他对冯国璋有感恩之心；四，也是最主要的，皖系的“武力统一”政策不得人心，梁士诒企图调和南北矛盾，平衡军阀冲突，捞取政治资本，以求一党独大。所以他开始亲近直系。

他一通报姓名，冯国璋愣了：梁士诒，他是段祺瑞的人，找我干什么？他犹豫片刻把门打开。

冯国璋说：“燕孙老弟，是你？！”

梁士诒笑微微地说：“华甫兄，别来无恙啊？”

冯国璋说：“很好很好。燕孙老弟，你可是贵客，快快请坐，请坐！”

梁士诒说：“听说你寢食俱废，不想见任何人，我给你送来‘宽心丸’，你可不能不吃哦。”

“唉，燕孙老弟取笑了，我一个落魄之人，何来宽心？”

“华甫兄，你多虑了。据我所知，你的境遇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我就是受总统之托给你送宽心丸的。”

冯国璋急不可待地问：“老弟说受命徐公何意？”

梁士诒笑道：“哈哈，华甫兄，徐公没有忘记你，他让我来传达，明天他在公府接见你。”

“啊，接见我？我一个平头百姓，见我何意？”

“华甫兄，这还用说吗？你老兄虽然落选，但仍然举足轻重，徐公对仁兄有借重之意呀！”

冯国璋一吐心声：“唉，我是落魄之人，徐公于我有何借重？我年已六旬，身体又不是很好，自己曾宣示天下，息影林泉，不再有出山之意，再想重执权柄已不可能。而段祺瑞虽然辞去总理职务，但还有参战督办实职，还掌控着几万参战军和颇具实权的安福国会。在内阁中，他的党羽占据要津，实际执国家牛耳者皖系也。何况他小我六岁，今后飞黄腾达的机会多多，我怎么能和他比哟？”

梁士诒笑道：“华甫兄此言差矣！从表面看，段祺瑞似乎占了上风，但从长远角度和更大范围看，华甫兄只是个人失利，你的直系和你的主义并未失败。第一，老段穷兵黩武，举借外债，疯狂推行武力统一政策，已经搞得天怒人怨；而仁兄坚持和平统一，南北和谈，在與论上胜其一筹，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也。即使在皖系气焰最盛，主战派鼓噪一时时，也没有扳倒你的一号人物——执行和平统一政策最力的江苏督军李纯。何也？武力统一政策不得民心使然。还有，我的交通系、梁启超的研究系、西南的桂系，就连国民党也赞成老兄的政策，你有广泛的社会基础。第二，从今年（1918年）夏天以来，‘长江三督’中的苏督李纯、赣督陈光远、鄂督王占元重新集结直系力量，声势浩大。第三，由于老段、小徐太过心计，致使主战派曹锟、吴佩孚与皖系闹僵，主战改为主和，有整合直系之势；尤其吴佩孚是与皖系抗衡的一匹黑马，其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是置皖于死地不可小觑的势力！有这硬邦邦的三条理由，今后谁胜谁负未可知也！”

真是一剂良药，说得冯国璋满心透亮，笑逐颜开，一扫胸中阴霾。

徐世昌为什么对一个下台总统情有独钟？他自有自己的打算。徐世昌素有“黄油球”之称，老谋深算，善观风向，有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在冯、段角逐中，冯国璋占上风时，他暗中支持段祺瑞；现在，段祺瑞得势，他又暗中亲近冯国璋。对西南各派也是如此。他是文治派总统，手无寸铁，在直、皖争斗中，要想维持自己的统治，必须保持平衡，两头谁也不能得罪。如同手里牵着两条狗，谁也不能靠前，也不能靠后。他虽然是安福会和皖系推上总统宝座的，但他想做全国的总统，不想做皖系一家的傀儡总统。所以，他想拉着直系作为自己的政治资本。他内心是赞成和平统一政策的，必然要走南北和解、各派息争之路；但他毕竟是皖系选出的，既不能走得太快，又不能走得太远，只能暗度陈仓。

次日上午，冯国璋驱车来到公府，徐世昌破例在东花厅门外迎接他。二人见面，拱手相揖，互相问好，十分热情。一个口称华甫兄，一个口称大总统，寒暄过后，徐世昌拉着冯国璋的手笑道：“哈哈，华甫兄里边请，请！”

睹物思情，冯国璋十分惆怅。他想到几天前自己还是这里的主人，发号施令，耀武扬威，现在却作为平民百姓受人接见。他眼睛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二人分宾主坐定，侍从敬烟献茶。稍事寒暄后，徐世昌以怀旧的口吻说：“华甫兄啊，自从光绪二十二年你受聂士成推荐到小站时起，我们就在一起，已有二十二年的交谊。打那时起，我就佩服仁兄的才华，与仁兄心心相印。啊，一生中有几个二十二年？值得珍惜呀！”

看来徐世昌不像逢场作戏，是带着感情说这番话的。

冯国璋想，徐世昌虽然圆滑，城府很深，在直、皖冲突中，有时耍些小心眼儿，但他们之间没有利害冲突，自己今后还要靠他支持、帮助。他也动了真感情，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国璋一直视大总统为知己。”

“你别老大总统大总统的，我们是兄弟。我知道仁兄心情不快，我劝你不要这样。你的主义深得人心，你的信众多多，你的直系一定会发扬光大。我是支持你的。我决定，15、16两师仍由你统领，他们的饷糈一分不少，还由你分配。”

15、16两师是冯国璋的嫡系，是他入主北京前与段祺瑞作为交换条件由南京带来的，一直作为总统卫队；15师师长刘询、16师师长王廷桢都是他的亲信。

这无疑是一剂吗啡针，冯国璋惊呆了。这是多大的恩惠呀！一个下台的代总统能掌控军队，这是绝无仅有的。愣了半晌他才说：“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他段祺瑞有军队，就不许你有军队吗？你在北洋建军中是有贡献的！”

“太好了，我感谢大总统，永远感谢你！”

“还有，听说你要回河间，我劝你留在京师，不要急着回去，以便我随时随地就近请教，我们共同把中国的事做好。”

冯国璋心里明白，徐世昌之所以挽留他，是想借重他的影响调和两派关系，达到两大主流派别的平衡，以巩固自己的阵脚。徐世昌何其聪明，赔本赚吆喝的事他是不干的。冯国璋想，当前最主要的是全力强固直系势力，继续以和平统一为号召，壮大自己的政治实力。有徐世昌撑腰壮胆，对自己并非坏事，不妨先答应他，走一步看一步，根据形势决定行止。便说：“好，既然大总统诚意相留，国璋敢不从命？请总统放心，国璋不管身居何处，心是倾向总统的。总统有用国璋处敬请吩咐。”

徐世昌有意挽留冯国璋共进午餐，冯国璋怕太张扬，早早离开了公府。

形势不断朝有利于直系的方向发展。10月29日，冯国璋收到熊希龄、张謇、蔡元培几位名流的通电，他们联名发起成立“和平期成会”，请求冯国璋列名。冯国璋考虑到自己刚刚下台，如果列名会对皖系和主战派刺激太大，会引发更大矛盾，乃至冲突，对自己和期成会不利。于是，经过协商将列名改成发表赞成电。次日，冯国璋发布通电：“诸君创办此会，导舆论政治上之正轨……国璋一年以来所有志未逮者，亦得因诸君之继起而告厥成功。”表示“倘有相需之处，必竭绵帛以从……”

这是国内第一个表示支持和赞成成立和平期成会的通电，无疑对皖系和主战派是致命一击，对直系和主和派是一很大鼓舞！

冯国璋的支持电发出后，主战派对他的压力接踵而至。冯国璋想起陆建章之死，不禁毛骨悚然。徐树铮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为了避祸，为离开是非之地，他不顾徐世昌的挽留，于发表支持电不久，便携夫人彭金梅，在16旅两连士兵保护下，从北京乘火车到保定，曹锟率众在车站迎接。下午5时，又乘汽车经高阳到达河间西诗经村。为了打造“维桑与梓”的亲民形象，冯国璋离村半里地就下了汽车，所有人都随他步行入村。

冯国璋回家后建“冯氏养正学堂”，自任名誉校长，招收四乡学子，宣扬“和平统一，教育救国”之道；组织社会名流续写“河间县志”；效仿韩信“一饭之惠，报以千金”的故事，酬谢资助帮助过他家的乡亲义士，屡屡博得好名声。

表面看冯国璋闲情逸致，与世无争，其实，他时时关注政治动向，以图东山再起。他回家不到半月，徐世昌就派来密使，约他回京携手抗皖。正巧，形势对主和派有利，他正想有所作为，于是复电徐世昌：“一俟和议稍有头绪，再行入都。”他建议中央召开国民会议，解决南北国会问题。不久徐世昌发布停战令，继而广州军政府也下令停战，南北双方商定互派代表团，从速举行上海和会，研究和平统一大业。冯国璋见自己的主张就要实现，精神大振，回乡仅二十四天，便乘船去了天津。王占元、周自齐、师景云、张调辰、刘询等到码头迎接，冯国璋住进民主道58号故居。

到津后，他以会见老朋友为名，会晤黎元洪、梁士诒、朱启钤等名流，参加和平期成会预备会，大谈新旧国会同时取消，另组国民大会，制定宪法，南北和谈等议题。

1918年12月18日，冯国璋在徐世昌一再催促下，乘专列由天津回到北京。在列车上，他与同行政界人士大谈和平经，接受京、津、沪大报记者采访，出尽风头。

进京后，冯国璋多次会见徐世昌及政界要员、社会名流，并出席各种会议，鼓吹南北和解。在和平人士奔走呼号下，1919年2月20日，“南北和平会议”终于在上海召开。冯国璋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得偿夙愿，和平有期，功成名就了。

可是北京政坛一向波谲云诡，瞬息万变。由于皖系和主战派的破坏，上海和会遭遇无限期停会，刚刚出现的曙光被皖系的阴霾扼杀了。不仅如此，段祺瑞为壮大实力与直系抗衡，竟把野心勃勃的“东北王”张作霖引进关内，把北京政坛搅得乌烟瘴气。而徐树铮掌控的安福国会更是飞扬跋扈。冯国障心情郁结，大感失望，颇感生命无以保障，他时而去河间，时而去天津小住。

9月上旬，北京内阁有所变动，靳云鹏出任国务总理。靳云鹏虽系皖系，但不属安福中人，与徐树铮一向不睦，而与曹锟、张作霖都是儿女亲家，对冯国璋也一向不错。冯国璋得知安全不会有问题，才又回到北京故居帽儿胡同。

一天下午，冯国璋在徐恩元陪同下，接见一位美国客人，由于天冷久坐受寒，当晚又洗过澡，不幸伤风感冒发起高烧。他本人一向笃信中医，便请来中医医治，但治疗多日不见好转。其三子家遇曾留学德国，故请来德国医生诊治，确诊为伤寒病。伤寒病本来难治，加之冯国璋年老体弱，病情日渐沉重。

临终前他把曾任公府秘书长的张一麟等叫到床前，口授给徐世昌的遗言：“和平统一，身未及见，死有遗憾，希望总统一力主持，早日完成统一江山大业。”同时有遗电致南北诸省长官：“愿内外同心，化除畛域，和平统一，务底于成”……

1919年12月28日，冯国璋病逝于北京地安门帽儿胡同冯宅。

听到冯国璋突然病逝的消息，段祺瑞震惊之余心中五味杂陈。因为政见之争，所有人都以为他与冯国璋有着无法化解的矛盾与仇恨，其实，作为政治对手，他的确为少了一个和他抗衡的敌人而轻松，但作为相交三十多年的老友，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哪会这么简单！

段祺瑞和冯国璋都毕业于天津武备学堂，之后又一起在新军中并肩奋斗，彼此关系曾经十分亲密。随袁世凯在山东时，冯、段两家的子弟上的是同一家私塾，有荒嬉学业的，长辈都一视同仁加以责罚，毫无避嫌之处。冯国璋生病，段祺瑞对医生所开药方都要亲自过目，可谓无微不至。

张勋复辟失败后，张国淦力劝段祺瑞迎黎元洪复位，段祺瑞没有采纳，执意邀请冯国璋进京，除了因为他对黎元洪已经深恶痛绝，并想把冯国璋控制在北京，以防其搞独立王国外，还因为他对“北洋三杰”旧日情分怀有幻想。因此，他在冯国璋犹豫、拒绝北上之时给冯国璋发了干脆利落的四字电文：“四哥快来！”冯国璋一看，心花怒放，连连对身边人说：“你们看，你们看！芝泉这个粗人，芝泉这个粗人！”随即北上，就任了中华民国第四任大总统。

段祺瑞素有北洋之“虎”之称，一向以清高自诩，刚愎自用；冯国璋一再退让未果之后对段祺瑞也不再客气，暗地里耍了很多手腕。两人硬碰硬，自然火花四溅。等冯国璋卸任总统后，二人不再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关系渐渐好转，有时还在一起设局打牌。

现在，冯国璋病故，段祺瑞想起前尘往事，自然百感交集。

去冯家吊唁时，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冯国璋的遗体前，把蒙在头上的盖帘掀开，看了一眼冯国璋的遗容，然后悄无一言地离去，不久派人送来一副他亲拟的挽联：

兵学砥砺最相知，忆当拔剑狂歌，每兴誓澄清揽辔；

国事纠纷犹未已，方冀同舟共济，何遽伤分道扬镳。

冯国璋如地下有知，听到段祺瑞这番话，不知作何感想。

徐世昌对冯国璋的丧事特别关注：一、以国务院命令通电全国，予以表彰。二、按照袁世凯丧葬仪制和规模举行国葬，拨丧葬费十万元；全国官署、军政学校下半旗三日志哀。三、大殓之日，徐世昌、段祺瑞、靳云鹏亲率府院要员前往致祭，在京官员分批往祭。四、海陆军以适当形式致敬礼。五、通知外交使团以礼往吊。徐世昌声明，元旦期间，除外国使团外，概不受贺。而且还拟在诗经村为冯国璋建墓地一座。

现任大总统徐世昌，为一个代职仅一年的总统可谓煞费苦心。

不仅政府优宠有加，国人也对冯国璋极具同情与赞誉之情。从全国各地发来的祭文、诔辞、挽诗、挽联多不胜数，累印成《河间冯公荣哀录》，有四卷之多。祭文几乎涵盖全国名人雅士、军政要员。江苏、江西、湖北以及倾向直系的省份，纷纷举行追悼会，仅江苏一省奠仪费就多达一万二千元！

2月1日上午8时起灵期间，从帽儿胡同到火车西站，沿途几十里行经之路一律黄土铺地，沿途高搭祭棚二十多处，成千上万市民夹道瞻观盛仪。骑兵、步兵、海军、保安等兵种组成仪仗队，军乐队一路吹吹打打，哀乐低回，仪仗之盛长约几公里。专车一直送到保定府，然后由杠夫和卫队交替抬灵柩到西诗经村。

冯国璋身后有两个墓穴，一个是政府所建、国葬所用的“冯公林”，另一个是祖坟，两者都在河间原籍。家人为他准备了两具棺木，一具放肉身，一具置衣冠瓷像，肉身放入祖坟，而衣冠归于国家。

冯国璋一生由一介书生而入武林，读文史后再习军事。他参加了中日甲午战争，目睹了八国联军入侵等战事，看到中国作为战败国，付出了割地赔款、签订丧权辱国条约的沉重代价。虽然冯国璋同大多数军阀一样，流弊多多。他出租放贷，克扣军饷，贪污受贿，生活糜烂。可是，他仍然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知识分子，一名有强烈民族自尊心的军事将领。冯国璋曾以其深刻的思考和敏锐的见解，屡屡向上司和清廷进言。他两次东渡扶桑，从那个自明治维新以来变得强悍起来的国度中，发现了一条中国富强昌盛、再树雄姿的可行之路，那就是打破海禁，引进外国的先进思想和科学技术，让国人重新认识自我，认识世界。

当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要在东方这块古老的土地上真正崛起， 非一朝一代人所能办到的。因此，冯国璋把希望放在了儿孙辈身上。他在修订家谱时命子孙以“国家海禁开，东方大事起”的顺序起名，表达了其期盼国家强盛的拳拳之心。此外，他在改造旧军队、抵制帝制、和平统一等方面所做的贡献也是国人有目共睹的。

可是，冯国璋至死也没有看到国家的和平统一，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纷扰的民国政坛。

军阀混战结束，打败外来侵略，独立统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是在1949年，那时，冯国璋去世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后 记

文学是我至爱，文学是我至求，徜徉文山书海如履仙境。

我受家父熏陶，自幼酷爱文学。工作中一直坚持业余创作，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发表习作。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政通人和，万众归心，心舒意畅，不满足“小打小闹”，想搞“大部头”。

因工作需要，我较多接触青年学生，发现他们对清政府腐败无能，列强侵略，军阀混战，国家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的史实知之甚少。于是，萌生了用喜闻乐见的长篇小说形式写这段近代史的念头。

直系军阀创始人冯国璋是我省河间县人，传闻轶事颇多，又近在咫尺，遂首先把写作兴趣放在他身上。我利用节假日和工余时间跑国家、省市档案馆，查资料、写提纲、采访知情者，投入紧张的创作。正巧，北方文艺出版社向我区文联约稿，对我的选题很感兴趣，很快编辑室主任田仲三先生与我接洽。经他热心指导、鼓励，1986年9月，一部45万字的书稿《悠悠总统梦》完成，次年顺利出版。出版后受到广大读者好评。后来田先生四次来沧，一起拟定《直系军阀乱世录》写作计划。1988年出版《赫赫中州王》，1991年出版《曹锟风流史》（再版时改《凄凄延庆楼》），1992年出版《萧萧华亭泪》，合计180多万字，先后加印3次，累计十几万册.图书出版后两度获“金牛奖”和中国作协、文艺报“新时期文学艺术”一等奖。

直系军阀是北洋军阀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直、皖、奉三大军阀之一。它虽然统治中国只有很短时间，却与其他军阀一样，给中国社会造成很深刻的影响。一方面，直系军阀的投资众多，如土地、房产、商号、银号、当铺及工商金融业等，不自觉地推动了中国近代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同时创建了现代军事的雏形，另一方面，直系掌权前后，为扩张实力，实现武力统一和骄奢淫逸的生活享受，不惜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先后发动直皖、直奉（两次）、湘鄂、湘川等大小战争几十次，年军费开支高达全国总支出的64%！人民痛苦颠连，喘息难伸……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北洋军阀这段血泪史，有必要让人了解、记取、借鉴。然而，这段历史史料纷呈，头绪繁杂，支离破碎。因此，让死的资料活起来，让躺倒的人物站起来，还其本来面目，以史鉴文，以史育人，是我创作的初衷。本书基本“谨守史范”，其主要事件、人物、故事经过考证；为照顾广大读者阅读心理和欣赏习惯，在具体情节上做了艺术虚构、夸张和渲染，重视情节的故事性、连贯性、完整性；展示主人公悲欢离合的命运，再现了他们的独特经历和个性。

现在，北方文艺出版社决定重印这套丛书，为了呈现给读者全新的版本，本人对全书做了认真细致的修改润色，对主要事件重新做了考证，使史料更翔实，故事更精炼，读来更清新明快。

在成书过程中，受到北方文艺出版社领导，地市相关领导及众多文友的关怀、鼓励。初版后，省作协、市委宣传部、地区文联为这套丛书先后主持召开过三次讨论会，给予较高评价及宝贵意见，著名评论家及作家刘永典、郑熙亭、白海珍、文楚、西岸、吕凤坡、晏宁、魏新民、刘赫勋等在人民日报、河北日报、文论报等媒体发表大量评论文章，在此一并致以衷心感谢！

本人属业余创作,才疏学浅，谬误之处一定不少，恳请广大读者和师友批评指正。

作 者

2011年10月于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