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年轻时去过的远方

最后一天

死者

“冈底斯攻略”

飞往拉萨的最后一张机票

第一天

阿古顿巴

刑警朗刚

《朝圣旅馆》

第二天

卡内沛巴

时间消失的下密寺

第三天

仓央嘉措的诗

常白

被遗漏的名字

第四天

山口与最后来的一对男女

达娃和丹增，及路线

第五天

离开拉萨

他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应？

飞过年楚河的秃鹫

第六天

第八道班以西

在桑桑发生的事情

一场突然而至的风暴

萨嘎小镇

第七天

希夏邦马旅店

随风而逝的死亡声明

第八天

无法呼吸的夜晚

和死亡有关的秘密

雅鲁藏布江的源头

雪獒

朝圣者的牙齿

第九天

喜马拉雅的目光

常白离去之谜

普兰与神秘的“香巴拉”

拉姆的故事（一）

拉姆的故事（二）

科迦寺里的惊叫

第十天

白色金字塔

圣山之夜

第十一天

北京的回忆：不治之症

北京的回忆：不祥预感“

北京的回忆：那场雪崩

第十二天

死于圣山

一个王国的遗骸

古格藏尸洞

红殿里的重逢

被抛弃的人

狼群与火的对峙

第十三天

狮泉河，说唱盲人的预言

第十四天

怀念一只狼

卓舞

第十五天

这是哪里？

真正的鬼湖

九十九个颜色的彩虹

神秘的村庄

信号弹

胡超的选择

“灵魂啊你走吧……”

“达娃山”

第十六天

窗外的天葬台

第十七天

罪孽与惩罚

第十八天

飞上天的哈达

为什么一个名字，一个地方的名字，听了会叫人落泪。

没有什么可以重来，除了记忆。

因为遥远，所以诱惑。

每一个青春，都需要一场历险，这是人生必需的献祭。

前言

年轻时去过的远方

西藏的朋友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许多年前，有位土司命令部下去巡查他的领地。土司说：“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多久，你们一定要到达我领地的边缘。”部下带着一队兵丁，骑着马，一直往西行。越往西去，空气越稀薄，气候也越来越严酷，每天雨雪冰雹都会轮番而至，有时大风还会吹着石头跑。最后兵丁们只能下马，弯腰顶风继续往前走。风暴卷起的沙石，打在枪尖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啦声响。他们肩上的枪被压得越来越低，黄尘弥天盖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最后所有人不得不全部伏倒在地。返回后，部下向土司汇报说：“老爷，我们已经到达您领地的边缘了，您领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了天边。”土司问：“那么你们真的到了天边吗？”部下说：“我们真的到了天边，我们的枪尖划在天顶上哗啦啦直响，还冒出了火星。由于担心枪尖把天戳破，我们就把枪提在手里，继续往前。天低得让人直不起腰，我们就趴在地上往前爬，直到天地合到一处，前 言前面堆满了沙石，再也无路可走。”部下拿出了磨损的枪尖，还有一包从天边带回的沙石给土司看。土司非常高兴，他重赏了部下和兵丁。从此土司确信自己的领地一直到达天地的边缘。

据说土司部下认定的“天边”，其实就是藏西的北部高原，它也就是我要讲述的那群年轻人所要去的“远方”。

或许土司的故事只是个笑话，没有人会信以为真。

但下面这段话，相对来说则更为可信，这是探险家斯文赫定和他的伙伴抵达这片土地时写下的一段记录文字。斯文赫定在《我的探险生涯》一书里这样说：“在这里每跨出一步都是新发现，每个名字都让我们多认识地球一些，直到1907年元月，地球表面的这个部分就像月球背面一样不为人所知，人们对月球可见的一面远比对地表这个多山之境更为熟悉。”

事实上，直至1907年以后的近百年时间里，这片土地也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大的本质性改变。

几年前看过一本谈论生死的书，里面讲到濒死体验。大部分濒死经验有类似的过程，大约这样几步：1. 体验到一种不同的感觉，安详而充满幸福，没有痛苦和身体感官的觉受或恐惧。2. 觉察到嗡嗡声或急流声，并发觉自己离开了身体。视觉和听觉加强，意识清晰而灵敏。3. 进入黑色之中，在漫无际涯的空间飘浮，然后迅速进入一个隧道。4. 看到光，最先是远远的一点，而后像被磁铁吸引一般往那一点靠近，最后被包裹在光和爱之中。这光非常美丽，夺目但却不伤害眼睛。5. 有人看到超自然美的内在世界，天堂般的景色和建筑，听见了天乐。6. 会到达一个不能超越的边界……看完这段描述后，就觉得这一体验并不陌生，我甚至确信自己有过这样的体验。那么这种体验是在什么样情况下获得的？难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后来，在回忆许多年前的阿里之行时，突然发现：我曾有过的濒死体验，是在那条通往阿里的漫长之路上获得。灵魂风筝般飘在空中，俯瞰着那条细长的路，路在风雪中延伸，它的两旁是不确定的幻境，雪山耸立，苍野无边。祈祷声里，疲倦的车，顶着暴雪，甲虫般爬行于茫00367406237茫荒原。车上的人齐声祷告。头顶明月高照。周围极度寒冷。祷告声响彻雪野，我泪流不止……那次阿里之行，以后想起每每感到心惊。贸然前往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令我们遭遇太多猝不及防的磨难。或许也正因如此，那次阿里之行才会刻骨铭心，才会改变我原有的诸多观念，包括对世界的看法，对自我、对生死的看法。它把我推至剧烈摇晃的崖顶，使我离开了常态，让道德与人性一次次浸没在容器中沸煮，逼问它们的极限。

那是逼近天堂、逼近死亡的旅程，它让我知道了生死的距离，也让我懂得生命是个奇迹，它与万物相连，与天相连、与地相连、与山相连、与水相连、与风相连、与雨相连、与树相连、与草相连、与羊相连、与狼相连……与善相连、与恶相连……与你相连、与我相连……每个生命都是另一个生命的神灵。

我目睹死亡，那么近，那么仔细。从它那里，我知道了生的意义，不复杂，如同死一样。只是一样的死亡，它带走了有的人一切，又给有的人留下了充满希冀的来生。拥有来生的人，敬畏今世。因为没有来生，我们无所畏惧。因为没有来生，我们无比畏惧。

是什么让我们如此贪婪？是什么让我们如此害怕平静，不敢面对心灵？生命只有一次，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喜马拉雅山脉的那个洞穴里，面壁十年的苦修者，在想什么？

决定要写这个故事之后，我再次去了阿里。

拉萨以西至狮泉河这片自古以来一直由神牢牢掌控的土地，仅仅在近十年间，已经逐渐被人类把握。如今，人们在这片神秘莫测的土地上覆盖沥青，修通了数千公里的道路。人们往来于这里，不再受雨雪风暴的阻拦。离人远了，离神就近了。而事实上，我们已永远无法离人太远，也无法离神很近。即使是在无人区，也处处可见人的各式生存，以及种种商业004行为。随着人类的进逼，神在撤退，它为我们让出了越来越多原本神圣的土地。在古格，人们就像爬上任何一座土丘般爬上古格遗址，踏在它的顶上，那也确实只是一座以高价被出售踩踏的土丘。人们把它踩在脚下，没有多少人在意它的过去，在意这里上演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曾经的圣殿神塔，曾经所有的神圣之物，所有的神圣之举，都显得突兀、多余、颓败、微不足道、格格不入。

变了。我？还是阿里？

就像书中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人，这样说或许不确切，其实他只是最初隐藏过，并在隐藏中“死”去。死亡不是终结，今生今世只是你的一部分。“死”对于他，是重生。二十年时光中流逝的，其实是他的两个人生。他到“他”的那次蜕变，究竟发生在何时？现在谁也说不清楚。科学解释说，每七年人体的所有物质就会完全更新一遍，你和过去的那个你之间，再没有共同的物质存在。或者像虫草，在菌孢侵袭虫体之前，它是虫，在菌孢侵袭虫体后，虫体因充满菌丝而死，头部生出了草，这时虫身虽在，然而它却已成为新的物种。又有什么不是如此呢？只是我们已感受不到这种变化的阵痛，像被打了麻药，因为没有痛苦，我们就一直相信没有变化的存在。直到有一天蓦然回首，才惊觉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没有什么可以重来。除了回忆。

因为遥远，所以诱惑。怀恋那次阿里之行，或许正是因为那次阿里之行和我之间距离的遥远，就像当年的阿里与我。然而当年我还是到了阿里，但那次阿里之行对于此时的我，已经遥远得永远不可接近。

越来越多的现代文明成果正在不断缩小或消除距离，时间的，空间的，它让遥远的外部世界在我们眼前肆意呈现，却也让我们的精神世界越来越逼仄狭窄。它既让我们与诱惑无限接近，同时又对诱惑进行无情消解，神圣化作庸常，奇幻归为平淡。或许终将有那么一天，世界不再精彩，我们也不再有远方。

电影《冷山》里，男主角伊蒙在回归路上被人救了时说：“为什么一个名字，一个地方的名字，听了会叫人落泪。”阿里，它不再是个地理的存在，对于我，它是理想的存在，神的存在。

山在那。一直在那。时间陪伴它。

我们，虔诚走过。

远去。

陈庆港2013年3月

最后一天

死者

走进阳光中，竟毫无觉察它与平日的不同，更毫无觉察那段远去二十年的人生往事，此刻已掉头，正朝我夺路而来。其实那件不幸的事，早在昨天黎明时分就已发生，然而令人不安的消息却要等我接到那个即将响起的电话后才能知道。

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似有一盆硫酸兜头泼来，热辣浸透全身。往车里坐，如同朝炉膛里钻。屁股落到座椅上，像烙在煎锅中，先是一阵灼痛，接着有一条滚烫的蛇，在两股间钻游，并逐渐往空虚处探入……那个抓不着挠不得的痛痒处，顿时生出一阵诡异的惬意。几天前，一个同样酷热的正午，我和此时一样，屁股在座椅上“掂锅”，掂着掂着蓦地灵光乍现：如此高温刺激，是否对痔疮有疗效？随即给一位开诊所的朋友拨了电话。朋友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并没给我一个明白答复。刚才，我不得已登门去找他，滚烫的座椅，终于让我的痔痛变得异常难忍。隔着很远的距最后一天离就能看见朋友的门诊前新添了一个巨幅灯箱广告，灯箱上是四个特别显眼的红色大字：“祖传绝痔”。“祖传绝痔”前的毒日下，摆着一熘椅子，朋友汗流浃背地忙碌着，他的汗珠滴在椅面上，滋滋地化作缕缕白气。一群患者推推搡搡的排着队，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想能早点坐到那一熘椅子上。

看见我，朋友掰开拽住他的那好几只手，迎了过来。他一手擦拭额头的汗，一手扯起前襟扇着风，说：“刚刚推出的新项目，想不到病人一下子来这么多。”他扭头望了眼吵吵嚷嚷的病人，然后略带羞涩地对我说：“这可有你很大功劳。”脸上突然一阵发烧，我急忙转身而逃。

像是去赶乘“诺亚方舟”，车一辆顶着一辆，拼命往高架上涌。这场景让我想到昨晚电视上的一则新闻：一群抹香鲸，不顾一切地往海滩上冲。太阳照在前边的车顶上，发出电弧一样的亮。高架路像一块白炽化的金属板，轮胎口香糖一样在上面粘着，挪动一步都很难。

广播里，几位专家在分析一起杀人案，中间主持人时不时插入广告，还有听众一次次拨打热线进来：……怕她记住车牌号以后找麻烦，他才朝她举起了刀………… 这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 朝她胸口连捅八刀， 是长期弹奏八个音阶造成的。当然也可能有受流俗文化影响的因素，那瞬间他只是下意识选择了个吉利数……急救车在右侧“哇呜哇呜”叫个不停，车顶上闪闪烁烁的蓝灯快速旋转着，搅得人心神不宁。左一把方向，右一把方向，急救车一直试图从前面的两车之间钻过去，但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所有的车都抽风似的一寸一寸往前涌。谁也不让谁。

……没有预谋，没有计划，这不能算是直接发生的故意杀人案…………科学家说地球变暖主要是因为牛羊放屁造成的，老子也总算找到今天热死人的缘由了，敢情是你们几个在这嗡嗡嘤嘤的……突然间专家和听众又就气候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这大大超出了主持人的预料。广播里有些混乱。电话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似乎隐隐预感到这个电话非同一般，但这丝微弱的预感转瞬即被更为现实的判断赶跑。看了下时间：两点五十九。离开庭仅剩一分钟。我毫不犹豫地认定：电话是律师打来。

不接。

主持人连续插播了两次广告，才终于将双方情绪稳定下来，并成功地把话题从无聊的气候问题上转移开。广播里嘶哑的争论声，加上一阵阵尖锐的电话铃声，以及急救车连绵不绝的哀鸣声，使这个灼热午后令人厌恶，不堪忍受。

关掉收音机。

电话仍在响个不停。

在路上！我在心里给律师回着电话。即使不在这条路上，那么我也一定在通往这条路的另一条路上！这座城市，任何一条看似简单的道路，其实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你在走完它之前，永远无法预测，它耗去的将会是你的一天，还是你的一生。

此时，高架路的另一侧，空空荡荡，泛着白光。路中心的隔离带将一条路分成两个世界：一边是狭窄干涸的河滩，里面挤满了即将渴死的鱼虾鳖蟹，另一边则是浩淼宽阔的江流，但里面却“海阔无鱼跃”，它与狭窄干涸的河滩之间，隔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想到喜马拉雅山脉时，我笑了起来。笑是因为让我想起喜马拉雅山脉的，竟是那条小小的隔离带。巍峨的喜马拉雅山脉能挡住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使它的北麓形成大片荒漠，然而它没有挡住道路。可路中心这条小小的隔离带，虽然它连一个屁也挡不住，但却能让你走投无路。

高架路的另一侧，已被牢牢封锁，每个出入口上，都笔直地站着警察。封路、开道这种福利从来都是个别人享受，然而有专家却大胆推测：根据最近一段时期封路、开道的频率，此福利似乎正在逐级下放，并且极有可能至年，即惠及科级领导……听上去这像是扯淡，但因为之前此专家曾有过多次比这更荒诞的预测一一应验，所以对他的这一预测，我没理由不信。

急救车仍在“哇呜哇呜”着一次次寻找机会往前挤。

电话仍在响个不停……“陈小鸟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与律师快速、尖锐的语调相比，这声音宽阔、深沉，让我的耳朵感觉很不适应，它在我耳膜上震荡时，竟让我想起了海子“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的诗句，就像是一只飞越了千年时光，穿过了茫茫天宇的鸟儿，最终停歇在我的耳畔。

虽然仅仅只是四个字，但它让我愣了半天，一直回不过神来。对方也不急。

“陈小鸟吗？”它再次在我耳膜上震荡。这声音不会和此时此刻的我有任何瓜葛，“陈小鸟”是我过去的名字，它代表的是我生命里那段已经远去了的日子。

“陈小鸟吗？”

“你是谁？”

“我是拉萨刑警，朗刚。”他的回答令我一惊。然而他接下来的这句话，则令我浑身打了个哆嗦，“你就是陈小鸟吧？昨天早上，药王山下发现了一名身份不明的死者。”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死者身上，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在拉萨一个身份不明的死者身上？”我一方面觉得这极其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却又开始莫名的慌张起来。

“他，他是谁？”我问。

“这正是我们想从你那得到的答案。”拉萨刑警说。

汗水预谋好了似的，它们在一秒之内从身体的各部位同时冒出，弄得衣服湿淋淋的。这些年来，时不时冒出的种种意外，已使我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我怎么知道一个万里之外的死人是谁？”本想让这句话听起来轻松些，我特意在后面缀了声“嘿嘿”，但这装腔作势的笑，反而令自己像是真的心怀鬼胎。

“纸条上不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惊慌。

“还有谁？”

“还有朱卓尔、罗益、黄青、胡超、林百惠……”

记忆深处，一个蛛网尘封的昏暗角落，掠起阵阵旋风。尘埃落定后，一张张面孔逐渐清晰，映衬在他们身后的是雪山，湖水，还有湛蓝湛蓝的天空……时间常常只会让你和过往旧事有了回旋的余地，却绝难让你与它形同陌路。你可以把记忆折叠收起，藏到时间的深处，但它一旦被重新翻出，打开，你会发现，它竟然常常会不曾有一丝损减，簇新如昨。

“纸条不是纸条纸条是个合同……”我的语调有些失控。

“是的，它确实是一份有你们共同签名的合同。”

“那早就是个无效合同了。上面说得很清楚，它只对那次阿里之行起效用。那次阿里之行早在二十年前就结束了。”我很快控制住情绪。

“你们不仅在合同上签了名，每个人还在上面留下了联系方式。”

“留什么都无效了。这份合同我早扔了。这件事早就结束了。”嘴上虽这样说，但我心里仍旧紧张，“更何况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生命和财物安全由他本人负责。白纸黑字你看得到的。”

“我们试着和合同上的每个人都联系过。”他对我“过期无效”的言论并不发表看法，继续说，“除了你，其他人都联系不上。”

“你不能因为找不到其他人，就把所有嫌疑都推给我。”我害怕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当年你留的是父母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一直没变过，只是前面增加了一位数。我们和你父母通了电话，从他们那得到了你现在的电话。”

都调查过我父母了？看来事情会真的很复杂。大脑像被塞进一团乱麻，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全没有听明白。直到他说“想得到你的协助，配合我们弄清死者身份”这句话，我的思绪才又重新清晰起来。

我长长吁了口气，将粘在胸口的T恤向外拉了拉。

急救车还在东一头西一头地往前挤。

“死者会是合同上的人吗？”像是突然醒悟到什么，我急忙问。

“死者是男性。年龄岁左右。我会尽快传一张他的照片给你，以便你辨认。”刑警朗刚说。

急救车朝着高架路的出口靠去，转向灯一闪一闪着。我跟着它，下了高架。

路口直行，通往市中心，通往医院、法院，也通往我上班的那幢黑色大厦。急救车向着市中心驶去。在禁止左转的标志牌下，我左转掉头，返回高架。其实每次置身这个路口，内心都会萌生这样的冲动，但每次都忍住，还告诫自己：你得往前走，不能扔下那一堆乱麻不管。然而这次，我决定听从内心的招唤。

封锁高架路入口的警察示意我靠边停车。我从他身边快速地驶过。

后视镜里，我看到警察跟着车追了两步，然后站住，他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把手上的汗狠狠地朝地下甩去……

“冈底斯攻略”

当我出现时，爸爸像被点了穴，愣在那看着我，而妈妈大吃一惊后，转身朝黄历跑去。她手指头蘸着口水，扒黄历上翻了半天，然后重新回来迷惑不解地看着我。离过年还有一百多天呢！

“发生了什么事？”他俩眯起眼上下打量我。

“没发生任何事。”我柔声说。

鬼才信！在爸妈眼里，我是世上最忙的人，一年到头，只在过年时才见得到，每回也都匆匆说上两句话，就又离他们而去。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们继续追问。

“你们别乱想了。”我一直压着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见我变得不耐烦，老两口相互瞅一眼，转身去为我做饭。

“那只箱子还在吗？”吃好了饭，我问爸妈。

“在！在！”妈妈说着，起身就往阁楼上走。

一切依然保持着我在家时的样子。褐色的木箱，在阁楼的一角静静放着。离家那会，我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都锁进了木箱里。

“没打开过。”妈妈用手在箱盖上掸了掸，“我只是常上来看看，扫扫尘。”

阁楼上有股淡淡的霉味。推开屋顶那扇窗，一阵浓浓的黄尘夹着刺鼻的味道飘进来。妈妈赶忙又关上窗。她说：“这窗子不能开了，外面是工地。”

“外面不是老街吗？”

“老街早被铲平了。”

我又要去开窗，想看看老街是不是真的不在了。但妈妈拽住我的手，她说：“没什么好看的了。都拆了。很快就要拆到我们家了。”

看着那窗，我回想过去把它打开时的情景：扑面而来的潮润海风，接着是一阵“扑啦啦”的响声，那是因我开窗而惊飞了鸽群，它们如风乍起，鸣着鸽哨在老街一块块不同深浅、不同形状的屋顶上空盘旋一周后，会重新回到窗子对面的屋顶上站着，然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歪着脑袋朝我这边张望。老街是我儿时的乐园，它依山蜿蜒，窄长曲折，石头砌成的建筑错落有致，别具一格，或高或低的石台阶，或宽或窄的石板街道，两边的店铺里大多卖着各式各样的渔具、海产，仅有一家挂着“酱油”白布招牌的日杂店，还有一家只摆着一把坐椅的剃头铺子，剃头铺子里的那把坐椅可以转动，它又笨又重，被磨得油光锃亮。而我最喜欢光顾的则是那家干货店，店老板会做标本，店墙上挂满了被钉在木板上的各种鱼怪。店老板不喜欢小孩，他不许我们唧唧喳喳地拥在店里，总是轰赶，只有见到外地口音的游客他才会露出笑容来。每次被干货店老板轰出来，顺坡往上走一百步，就到了十字街口，往右再一拐就到了那个旧书摊。卖旧书的人手里永远捧着一本又厚又破的书，但他的眼睛从来不往上看，他总是透过架在鼻尖上的老花镜，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一直保持着诡异的表情……窗下的书桌上，相框还在，那张从旧书上剪下的图片，已呈暗黄，但图片中矗立的废墟，仍像是黄金铸成的一样。

“那是一盆炉火，太阳每天将它点燃，在那片荒冷的时空里，它就这样燃烧了千百年。”说这话时，卖旧书的人脸上仍然保持着诡异表情。

那片荒冷的时空，是因为它而不再黑暗，有了记忆吗？天空真的可以这么蓝吗？

他从不回答别人。他只告诉你他想告诉你的。卖旧书的人并不看著书，但他仅有的那半截指头，一下就准确地戳在图中那道参差的白线上，他用有点怪异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看到它的身后了吗？这就是冈——底——斯！”

他把图片递向我时，眼睛透过鼻尖上的老花镜，一直盯着我看。

直到许多年后，当我站在古格废墟的最高处，才知道他当年所指的那道白色山脉并非是冈底斯。但这丝毫也没改变他在我心目中渊博高深的形象，反而让我更加明白冈底斯在他生命中的分量。事实上他和冈底斯之间的秘密，从来没有人知道过。只是那年拆庙，他躺在庙里不出来，被人往外抬时，他挥动着仅剩半截食指的手哭喊：神灵在此莫放肆放肆遭惩治我的手指和弟兄都埋在了冈底斯……抬他的人并没有细听他的哭喊。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冈底斯，但没人知道冈底斯是谁，也没人想知道冈底斯与他到底有什么关系。也许只有我每次路过这里时，想问他这个问题，但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问题神圣，我担心这样随便开口，会轻慢神灵。

但他绝对是能看穿别人心思的人。他终于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像是领到一张被施了魔法的符，我接过他递来的图片，然后快快离去……书桌旁的木板墙上，挂着那张合影。

合影里所有人都沐浴在高原强烈的阳光里，他们的笑容像是被凿子刻在脸上，鲜明，无法改变。那次阿里之行后的一两年里，我们曾联系不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联系逐渐减少，偶尔通话会重提那次旅行中的某个故事，但更多的只是几句简单问候。到了后来，人人都为生计奔波劳碌，事情越来越多，相互间的问候却越来越少。几年以后，我竟和合影上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联系。

死者会在我们中间吗？

朗刚通过电子邮件发来一张照片。死者面容枯藁，肤色漆黑，双目深陷，额间有茧，头发板结成手指粗的一绺一绺，如拖把上污黑垢腻的布条……看了死者照片，我长舒一口气。我推断他是长期在藏区托钵远游的流浪汉，或者是翻越了喜马拉雅山脉，从印度、尼泊尔来朝觐圣迹的苦修者。在去阿里的路上，我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人。

死者与合影中的人无关。我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那他为何要收着与己无关的那纸合同呢？

妈妈端着油灯上楼时，夜已很深。就在我疑惑妈妈手里的油灯为何那么亮时，却发现阁楼上所有的光其实都来自这盏油灯。油灯上的玻璃罩，透彻明净。

妈妈将油灯轻轻放到桌上，然后站我身旁，和我一起端详那张合影。

“他们都好吗？”她轻声问。妈妈认识合影上的每个人。当年往墙上挂这张合影时，她向我问过上面每个人的名字，从此再没忘记。

“你们曾经一起朝圣，神灵会护佑每个人。”见我沉默着转身朝箱子走去，妈妈这样自言自语。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我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木枪、泥偶、弹弓、手抄本，第一次遗精时擦拭用的纸巾……箱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玩意。在仔细地翻找和嗅闻后，我终于确定那神秘气味是从锈迹斑斑的铁皮糖盒里窜出的。我费很大劲，才把铁皮糖盒撬开。一股浓酽的甜瓜的香味扑鼻而来。糖盒里，有个拳头大的金色甜瓜，新鲜光洁，就像刚从藤上摘下。甜瓜上伏着一只白蛾，白蛾慢慢展开翅膀，它先小心扑闪了两下，然后突然光一样飞了出去。金色的甜瓜立刻变得暗淡，快速地发黑，腐烂，转眼化成一摊淤泥粘在盒底……我第一次目睹一件事物在瞬间由鲜活走向腐烂。

甜瓜的香味很快就烟消云散，房间里重又恢复淡淡的霉变味道。我抬头去找那只白蛾，它已不知飞往哪里。

我找到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冈底斯攻略”六个美术字，是当年我自己写上去的。我不敢轻易打开笔记本，怕它也像糖盒里的甜瓜，转瞬化为淤泥。

从我的情绪中妈妈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身轻轻朝楼梯口走去。

“妈妈，你看到那只白蛾了吗？”我听见自己在大声问妈妈，那声音发自我十岁时的嗓门。

妈妈站在楼梯口，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问话。她的思绪仍留在那张合影上。

“这缘分是一万年修得的，它不会轻易消失。”说完这话，妈妈才下楼。

翻开“冈底斯攻略”时，我听见了黑暗中纸页枯萎的声音，嗅到空气中弥散的时间衰老的味道：……当时，我只知道自己正走向旧书摊，还不知道自己也正一步步走向古格。那是个彩霞映满天的傍晚。

我遇见了古格——夹在书页里的古格，夕阳中金黄的古格。那一刻，忽然明白，在目光所不能及的天之涯，有一个我终将要抵达的早晨，或是傍晚。那一刻，忽然明白，在我生命的源头，自己与古格曾有过一个不可违的约定，而古格就在这个遥远的约定里，等着我……

飞往拉萨的最后一张机票

“明天飞往拉萨的航班，只剩一张票了。您确定要的，是吗？”订票处的小姐语调迷离，梦幻。

“是的。”我的声音干脆得很不真实。

第一天

阿古顿巴

这次到达拉萨，与二十年前的那次，是在同一个日子。

这是到了“阿古顿巴”后才知道的。

“阿古顿巴”是我入住的旅馆。入住“阿古顿巴”，完全是因为它的名字，这名字让我想起许多往事。然而让我确信“阿古顿巴”与我记忆中的往事有着真实的联系，则是因为遇到那位系着白方巾的女子。

出租车在一条幽深的巷子前停住，司机瞪着眼睛问我：“你确定住这儿？”

我转头看了一下四周。北京路上人来人往。虽然是夏季，但许多人仍穿着冬装。巷口站着四个战士，两个怀抱冲锋枪，两个手握着盾牌。他们正盯着我这边看。拉萨的阳光下，明与暗永远都泾渭分明，没有过渡，所有灰秃秃的中间地带都被省略，即使是在女孩柔嫩的脸上，或是婀娜轻盈的桑烟上，明暗之间仍有锋利的边界，明亮处斑斓耀眼热烈似火，黑暗处神秘莫测阴冷发抖……见我最终还是拿起后座上的包，司机说：“那家旅店就在巷子里。这一带全是老建筑，不安全，感觉不好就赶快换！”说完他就一熘烟走了。一路上，司机一直在讲前些天发生的那起火灾，他说同样的事已经连着发生了好几起，预防措施那么严，为什么还会这样，真让人想不明白。

巷子深处过来一队巡逻兵。我贴着墙根站住。他们迈着一致的步伐，从我面前走过，头上的钢盔闪闪发光。

巷子里有些冷。并不陌生。当年的那个旅馆，会不会也在这？那是凌晨，拉萨街头寒气袭人。同行的人下车后纷纷散去，只有我扶着背包不敢挪动双脚。头像灌满了铅，直往下沉。脚像充足了气，飘飘欲升。几天几夜的颠簸，让我如一幢随时都能坍塌的危楼，不堪一摇。一辆出租车在身边停住。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吧，只要能让我睡觉。司机扶我上车，拉着我在拉萨的夜海里穿行……“阿古顿巴”的服务员用英语招呼我，她们说不会讲汉语。办理住店手续期间，她们一直没有抬眼看我，包括递给我钥匙时。

……后来，我被出租车司机送进了一家旅馆。直到两天后的一个早晨，一阵歌声将我从昏睡中唤醒。太阳热辣辣的熨在脸上。睁开眼睛，窗外的树上挂满金灿灿的阳光。蹑手蹑脚下了床，庭院里伊甸园般清澈安详……眼前的一切，似乎仍在当年，只是院子里没有歌声。树下斑驳的阳光里，一位戴着宽檐遮阳帽、肩系白方巾的女子，匆匆而过。她胸前挂着的那块琥珀色饰物，每微微一晃，都发出迷人的金黄光泽。是牛角板？如果是水牛角板，那么迎光细看，是能看到里面的一道道年轮的。这是黄青告诉我的，她有一块琥珀色牛角板，她还曾数着上面的年轮对我说，这是九岁牛的。

斑驳的阳光洒满女子的长裙时，我确信，这阳光，这树荫，我曾在里面穿行过。我与她一定在哪见过。许多年前？或是前世？

一种感觉，恍如隔世。

楼梯边的墙上，挂着一熘老照片。照片上那些身着藏式戎装的士兵，穿得有些臃肿，手里拿着样子古怪的武器。

高原反应一直没有出现。这意外得令我惊喜。

“阿古顿巴”里，似乎只住着她和我。

她如仙人，忽隐忽现，不留踪迹。

直到听见旅馆屋顶上传来的朗读声，我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个女子和当年山口看着同一本书：“产生故事中这个人物的时代，牦牛已经被役使，马与野马已经分开。在传说中，这以前的时代叫做美好时代。而此时，天上的星宿因为种种疑虑已彼此不和。财富的多寡成为衡量贤愚、决定高贵与卑下的标准。

妖魔的帮助使狡诈的一类人力量增大。总之，人们再也不像人神未分的时代那样正直行事了。这时世上很少出现神迹。阿古顿巴出生时也未出现任何神迹。只是后来传说他母亲产前梦见大片大片的彩云，颜色变幻无穷。

而准确无误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生却要了他美丽母亲的性命……他的脑袋很大，宽广的额头下面是一双忧郁的眼睛，正是这双沉静的、早慧的眼睛真正看到了四季的开始与结束，以及人们以为早已熟知的生活。当阿古顿巴后来声名远播，成为智慧的化身时，庄园里的人甚至不能对他在任何一件事情上的表现有清晰的记忆。他的童年只是森严沉闷的庄园中的一道隐约的影子……”

“阿古顿巴”，一个智者的名字。朗读的女子，她叫什么名字？

循声来到对面的屋顶，像是走进了一场旧梦。屋顶上，还是原来的那副样子。矮墙根摆放着的那一排盆花，还是原来那几种，紫色的风铃花，黄色的金盏菊，红色的藏波罗花……从这里望出去，眼前也还是一片片洒满阳光的屋顶，它们连在一起，中间夹着金碧辉煌、烟雾缭绕的寺庙金顶……“阿古顿巴”正是当年我住过的那家旅馆。这令我有了仿佛与老友久别重逢的欣喜。其实它不曾变，变的只是与它无关的人和事。

朗读的人已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屋顶的阳光，温煦宜人。

刑警朗刚

离开阿古顿巴旅馆，走出长长的巷子，再穿过北京中路，然后沿措美林街走约十分钟，就到了大昭寺广场。

大昭寺广场与八廓街相连。八廓街像个巨大漩涡，吸引着拉萨城，甚至整个藏区每一个角落里的人们。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此汇成一股浩药王山经墙下面长明不灭的酥油灯。酥油灯在藏传佛教信徒心中十分重要，它传达着无限的虔诚和祈祷，可以让活人和逝者的灵魂得以交流和沟通。经书上说，点酥油灯可以使火的慧光永不受阻，排除障视和愚昧之黑暗，获得智慧之心。

大的洪流，围绕着古老的大昭寺，不停旋转，循环往复。

裹挟在人流中，顺时针绕大昭寺走约十分钟，就到了玛吉阿米。玛吉阿米，据说是六世达赖仓央加嘉的情人，一个美丽的女子。但现在，玛吉阿米只是八廓街上一处普通的喝茶场所，谁都可以进去坐坐。

玛吉阿米是一幢面积不大的两层藏式建筑。上到楼顶，我在东北角找了个位置坐下。抬眼看见红山。红山是观世音的道场，布达拉宫也在那儿。天空蓝得令人不敢多看，怕灵魂被吸进去出不来。邻处的屋顶上，插着风马，在飘，也像在招手。

我要了壶甜茶。

阳光照在身上，像盖了床棉被。到处都是热烘烘的太阳味。太阳不公，它把最辉煌最温暖的部分，一古脑儿全给了这儿，如一位有私心的母亲。墙头放着几盆花，长得像康乃馨。只要朝外一探头，就能看见八廓街。在八廓街杂沓的脚步间，有朝圣者在磕长头。一次次双手合拢伸向天空，再一次次纵身匍匐以额叩地，他抬头望天时，我看见他额上流淌的血。他卑弓的身躯，只在匍匐于地的那一刻，才会无比挺直。即使转过身来喝茶，我仍能听见他手套板在街石上划过时的哗哗声。这声响无法被淹没，也无法被忽略，在纷扰喧嚣的闹市，它特别锐利，直刺人心。刑警朗刚后来对我说，有人认出，那个死者也曾在八廓街上磕长头。

刑警朗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分钟。他在我对面坐下，又要了壶酥油茶。

朗刚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塑料袋。袋里装的是一页纸。

他将塑料袋递给我，说你看看。

袋里的那页纸，已成灰黑色，中间的十字折痕，将它分为四片，周边破损不堪。拼合后的那页纸的上部分，有几行字，字迹模煳。下部分是签名，占去了那页纸的一多半。在那几个签名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就是那份合同。

我也从包里拿出那张合影。

朗刚翻拍了合影，然后就和我一起根据合同上的签名，一一对应合影上的人。

朗刚每念一个名字，我就在合影里把他找出来，指给他看。排除掉三位女性，照片上还剩五位男性：达娃和丹增（两位藏族司机，合同上没有他们签名，这份合同与他俩无关。但朗刚并没有放过这两人，他根据合影上的人像对他们身高进行了推测，达娃、丹增与死者身高明显悬殊太多，比死者矮近十五公分，面部特征也存有很大差异），以及我、胡超和罗益。

胡超和罗益的身高，与死者基本吻合。

“在高原上风吹日晒，再加经受冰霜雨雪，一个人的外貌特征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手术般改变得面目全非。何况二十年？”朗刚说，“但是身高基本不变。”

“死者有脚趾头吗？”我问朗刚。

朗刚愣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递给我一沓照片。是死者的裸身特征照，在殡仪馆里拍摄的，有死者躺在冷柜中的全身照，也有各部位特写。在死者的脚部照片上，可以清晰看到他的双脚十趾健全。

不是胡超。

罗益？难道世上真有这种力量，它能将一个青春四溢激情飞扬的英俊青年变成死者这副模样？我不相信。

“会不会是个不相干的人？他捡到的这张纸条？”我对朗刚说。

“他把这张纸条当命一样珍藏。好几年前就有人发现他收着它。没有包，也没有箱子，他就把它一直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汗水浸过，雨水淋过，都烂成这样了，还收着。纸条不会是捡来的，它一定和他生命里的某件事情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除了这张纸，死者身上没留下任何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连一分钱也没有。虽然还不能确定死者就在这张合影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至少应该和合影里的某个人存在着不一般的关联。”

临别，朗刚说西藏这些年变化很大，许多地方你会认不出来的，但他又劝我先在拉萨适应几天，别急着往远处跑。

和我握过手，朗刚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望着远处的红山，说：“尸体会保留三个月，然后火化。”我送他到楼梯口，等下到楼梯的拐角处，他又回头说：“我们会留DNA资料。还会在报上刊登认领启事。”

《朝圣旅馆》

旅馆里并没有新的客人入住。那个女孩，也再没出现过。我曾到她朗读的屋顶上等她，能清晰感觉到她在附近，但就是看不见她。

“潮湿的桥”挂在窗外的屋檐下，霓虹灯绕成的这行字，像是一首怀旧诗里的句子，带着落寞的情绪。它不停变换着的颜色，透过窗子照进房间，让躺在床上的我，感觉像是正在时空隧道中穿梭。

“潮湿的桥”是个酒吧，就在“阿古顿巴”的边上。

走进潮湿的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黑暗的吧台后面，出来一个手端蜡烛的女生。她将蜡烛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小声问我喝点什么。

这个时节，酒吧里有些冷。

潮湿的桥只有我一位客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拉萨呢？窗外，巷子已被昏黄的路灯渲染得如同一场令人感伤的旧梦。整齐响亮的步伐声从巷子里传来，窗前经过一队持枪的巡逻兵。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驱除无聊的办法：从开始数数，每数到，这队持枪的巡逻兵就会准时在窗外经过。

我一次又一次地验证着，他们像时钟一样精准，这令我十分惊奇。

女生为我送来了酒，转身就又消失在吧台的黑暗处。

而此时，歌手已经坐上了角落的高脚凳，开始手抚弦子轻轻歌唱……天边的感觉很空旷一座房子沉默在荒野上每年，除了天空飞过一群大雁只有朝圣人磕着长头虔诚从门前经过歌声幽远神秘，令人感伤。一束不停变幻的灯光打在歌者的身上，而她长长的头发几乎遮住了整个脸庞。在一段款款的藏语演唱后，歌手又用汉语唱起来。这汉语歌词我是第一次听到，但整首歌的旋律和前面的藏语部分却十分熟悉。我轻轻跟她哼唱起来……天边的感觉很孤单一座房子等候在荒野间每年，除了雨雪风霜按时归来只有一扇窗朝着圣山山坡上飘着经幡我又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一尘不染的雪峰，泛着白银般光芒的盐湖，劳作的人们和着同一个节拍迈动舞步，这古老的旋律从他们的嘴里流淌而出……在羌塘，我们曾与藏民手拉手，一遍又一遍学唱这首歌。

年轻歌手站起身，放下手中的弦子。走到门口时，她用手掠了下垂在脸上的头发。是那个在旅馆屋顶上朗读的女子。

她走入黑暗时，肩上的白巾在身后飘了起来。

我追出门外，已不见她踪影。

回到吧台，我问：“歌手来自羌塘？”

“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只是常到这里唱歌。每次都这样，唱完这首《朝圣旅馆》就走。”吧台里的女生说。

这是一段仅在羌塘一个偏僻湖区传唱的民歌旋律，流传极窄，虽然加了新词，质朴的旋律却丝毫没变，原汁原味，甚至仍带着当地特有的发音。这个还是孩子的歌手，看上去并不像来自羌塘，她是如何会唱这段旋律的？

伏特加和番茄汁混合成令人不安的颜色。端起酒杯，烛光穿过它，如透视一个人的胸腔……又急忙将酒杯从烛光前移开。

……荒凉的山谷里，他静静地躺在那，衣襟已被鹫鹰啄破，我看到了敞开着的胸腔……杯里的酒摇晃着，没有光的照射，它变得沉静暗淡，像慢慢凝固的血液……这是怎么了？我的目光不能在任何一处停留，只有快速游走到处张望，才能摆脱眼前不断冒出的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安的景像。

匆匆离开潮湿的桥。匆匆在巷子里走，往更光亮的马路上走。

第二天

卡内沛巴

去药王山，我说。蹬车人不吭声，蹬车就走。

坐在车上有点冷。我掖了掖衣领，看街道两边稀疏的行人。晨光中，人们弯曲的身影，昏蒙蒙的，像是在梦游。过了北京东路，再过青年路、林廓北路，直到林廓西路时，蹬车人才开口和我说话。

“只有很少的游客去药王山。”他说。

我以为他是怕冷落我，在没话找话说。就没接他的茬。

“还是半个月前，拉过一位客人去。他是去看甘珠尔塔。”蹬车人又说。

“‘甘珠尔塔’是什么？”我问他。他不像在没话找话。

“‘甘珠尔’是藏传佛教的经卷。‘甘珠尔塔’就是将甘珠尔经刻在石板上，然后将这些石板堆成一座宝塔。”蹬车人向我介绍起来，“药王山上建甘珠尔塔，是十年前开始的。但药王山上一直有刻经人，药王山是圣山，他们在上面刻满了漂亮的佛像和佛经，一代一代刻了几千年。我爸爸也是个刻经人，他在老家刻了一辈子石经。药王山上也有从我老家来的刻经人。刻经人是会给人带来福运的人。”说到这里，他指着前方说：“看，那就是甘珠尔塔。”

前方，一座石塔高高矗立在药王山的顶上。塔上精美的刻像和描金的经文，在道道晨光下，放射着夺目的光芒。通向甘珠尔塔的小道上，挤满了人，附近的居民正从四面八方前来转经。我们随转经的人流到了塔下。

塔下香烟弥散，塔的四周缠满了哈达和一串串白色贝壳，脚步声、诵经声连成一片。

塔旁的悬崖下，一群人埋头刻经，他们手握錾子在石板上凿着，火星飞迸。

还在修建中的甘珠尔塔，以及围绕甘珠尔塔转经的人。

“在药王山刻经的，都是外乡人。来这之前，他们四处流浪，手拿一只木碗，身背一个皮口袋，皮口袋里装着糌粑、酥油、奶渣，还有必不可少的一把榔头、几根錾子。刻经是他们世代相传的技艺。”我付了蹬车人的车钱，但他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把车停在悬崖下，跟着我，继续为我讲解着。早上用车的人不多，在药王山这里更少，他似乎是在等我的回程。

蹬车人和刻经人挺熟，在他的帮助下，我从一群刻经人里找到了琼珠和贡布扎西。

按照刑警朗刚提供的线索，琼珠和贡布扎西就住在那个死者隔壁。

我问琼珠：“‘卡内沛巴’住哪？”

“卡内沛巴”是朗刚了解到的死者绰号。

“他死了。”琼珠对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刻经，她弓着背，脸贴着石板，不时地拿眼看一下放在石板上方那页窄长经文。琼珠从四川甘孜来，五年前十八岁的她从老家一路磕着长头来到拉萨，在药王山下与来自青海玉树来的刻经人贡布扎西相遇。两个人在药王山下搭建一间石屋，住到了一起，一年后有了女儿单姆。单姆就在爸爸妈妈叮叮当当的刻经声里一点一点长大。蹬车人在我边上不停地说着。

“‘卡内沛巴’是个‘咕巴’。”见我不明白的样子，蹬车人就又说：“‘咕巴’就是哑巴。没有人了解他。”

琼珠刻经的样子非常专注，让我不好再问她什么。

“刻经人都没上过学，他们也不认识经文，刻好的经石，由一个喇嘛校对，错的要凿掉重刻。但喇嘛每天校对那么多经石，很少发现错。他们不出错，全凭一心一意。”蹬车人似乎在安慰我，也像在为刚刚琼珠回答我问话时的口气做解释。

琼珠放下了锤，她用沾满粉尘的手去拂拭女儿脸上的石屑，三岁的单姆就睡在刚刚刻好的一丛石经里。丈夫贡布扎西坐在琼珠的对面，琼珠照看女儿时，他将目光从经板上抬起，朝这边瞄了瞄。

“你是‘卡内沛巴’什么人？”重新拿起锤时，琼珠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扬起头这样问我。还没等我回答，她就又放下锤，然后站起身说：“我带你去‘卡内沛巴’住的地方。”

“这些年，没有人来看望过他。”琼珠走在我的前面，她的口气里充满了抱怨。

刻经场有一条小路通往山脚下。山脚下那片矮矮的棚屋，就是刻经人的住处。蹬车人没有跟来，他似乎觉得“卡内沛巴”没有什么好了解的。

推开那扇蒙着塑料布的小门时，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琼珠弓着腰进了屋内。我也跟进去。

屋里的空间很狭窄，光线极暗。琼珠把我往边上拽了拽，这时门洞里透进一束光，这光并没有让屋里亮堂，我的眼睛经过几分钟才适应下来。

屋里没几样东西，还算干净、整齐。靠着边墙放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床，上面铺着什么看不清楚，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被子。门的右侧，用石块围成一圈，那应是火塘，里面有灰烬，一口黑锅放在边上。锅旁散落着十来个洋芋，酥油桶倚靠在火塘边的墙上。除了这些，屋里再没有其他的。不管他是谁，我的心里都酸酸的。

琼珠又问我：“你是他的家人吗？”

我没有回答。

“有佛陪伴。他不孤单！”琼珠轻轻的口气，像要安慰我。

“他没有名字。刚来时我们常常问他：‘卡内沛巴’？意思是‘从哪里来’？他也不回答。后来我们干脆就叫他‘卡内沛巴’。”琼珠用眼睛扫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又说，“除了那些石经，他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

刑警朗刚告诉过我，卡内沛巴是八年前到药王山下刻经的，来之前他一直围绕着大昭寺磕长头，在寺庙的围墙下靠别人的施舍生活。寺里的喇嘛，周围的居民也都认识他。

“谁也不知道卡内沛巴是从哪里来的。”琼珠扭头问我：“卡内沛巴是从哪里来？”

见我不回答，琼珠就又说：“他从不说话，你也不说话，你们是一家人。”她看着我，“你们是一家人吗？”

我还是没有回答她。

琼珠好像有点伤感：“他是不能说话，你是不想说话。你们不是一家。

不管你是他的什么人，我都要告诉你：他是个虔诚的人，好人。”

小屋里已经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黑，床边石墙的墙洞中放着一把锤，还有两根錾子，锤头和錾子的尖上，明亮发光。这锤和錾，应该就是陪伴他度过这些年的最重要的东西。

从琼珠口中已经得不到“卡内沛巴”的更多信息。我们走出小屋，朝着山崖走。

回到山崖下的刻经场，蹬车人已经被人叫走。

“这是‘卡内沛巴’刻的石经。”琼珠从层层叠叠的经石里抽出一片石经递给我看。

石片上刻的是六字真言。涂着艳丽的色彩。一锤一凿都极其流畅、娴熟、充满热情。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经石。我让琼珠找来他刻的更多的经石看，无论是刻数百字的大石板，还是仅容几个字的碎石片，任何一块都堪称完美的艺术品。

见我被惊呆了的样子，琼珠的丈夫贡布扎西笑着说：“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刻出最美好的经石。”阳光下，贡布扎西洁白的牙齿闪着钻石的光芒。

“也有人说过‘卡内沛巴’从阿里来，是个朝圣者。”说到这里，琼珠领我站到一处高的石台上，“他确实常常会站在这里朝着西边望。天气好的时候，虔诚的人在这里是可以望见冈仁波钦圣山的。”琼珠朝着冈仁波钦的方向做了祷告，然后又说：“围绕冈仁波钦转一圈，可以洗尽一生的罪孽。”

我也朝着西边望去，不见冈仁波钦的皑皑雪峰，也不见玛旁雍错的粼粼波光……“卡内沛巴”到底是谁？

时间消失的下密寺

下了药王山，要穿过一条狭长的巷子才能来到马路上。巷口有两家制作“擦擦”的摊档。制作好的“擦擦”摆在木条上，沿巷子两边一排排放着。巷子变得更窄了。

“擦擦”是用泥巴做的小佛像。制作“擦擦”有现成的模具，只要将揉熟的黄泥填进模具，夯实，再倒出来晒干，刷上金粉或是白涂料就行了。

路边晒着的“擦擦”也卖，偶尔路过这里的游人会买，但路过这里的游人很少，所以大部分“擦擦”还是供给了寺庙，或是操办法事的附近居民。

在马路边站了很久，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我没有回旅馆，先在北京西路的一家藏餐厅喝了杯茶，然后就突然想到离这不远的下密寺看看。药王山的海拔虽然不高，但在上面几番攀高走低，仍令我感觉脑袋发胀。我想在下密寺的顶上晒晒太阳，休息一会。

阳光下，下密寺的大门里黑洞洞的，一直走进去，眼睛突然盲了，就在快被黑暗吓着时，黑暗的最黑暗处，又有了一片星光——佛前的酥油灯，越来越亮。下密寺没有游人，来这里朝佛点灯的，都是附近居民。

穿过大殿，喇嘛们坐成一排排在诵经。

进入幽暗的走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远处忽闪而过，那条白巾袅袅地飘在她身后。我追过去。走廊的尽头与另一条红色檐廊相交，檐廊靠着寺墙的这一侧是一排转经筒。转经筒刚刚被人拨过，还在转动。但檐廊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人。

檐廊通往寺庙的二层、三层。上到三层，再攀上一架很陡的木梯，钻过一方小小的出口，就到了寺顶。

寺顶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猫。白猫。与二十年前的那只一模一样的肥胖白猫。它蜷着身子，仍睡在那个位置。白猫并不怎么理我，它抬一下眼皮，算是和我打了招呼。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我当年坐过的地方还在，也还是那样。

时间怎么了？在这只白猫与那只白猫之间，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我仍在我曾坐过的地方坐着，想到曾有个很老的喇嘛，来寺顶上浇花——这时，就有个很老的喇嘛来到寺顶上，开始浇花，花是黄的红的白的，还有紫的，都是我不认识的。又想到老喇嘛曾站在寺顶的矮墙边，雕塑般向远方眺望——这时，老喇嘛就放下手里的水壶，站到寺顶的矮墙边，雕塑般向远方眺望……裹着绛红袈裟的老喇嘛不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几十年里，他望的是什么？他又望到了什么？他离开后，我站到他刚刚站过的位置上，和他一样向着前方凝神眺望。然而我能望到的，只是拉萨城灰乎乎的一片屋顶，还有远处暗红或枯黄的山体。

我相信他一定还望到了我没有望到的东西。那又会是什么？是那些已经纷纷远去但仍令他放不下的生命时光？是他曾经走过的那些路？路上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人？是远在天边雪山深处的老家？还是他的前世，或者来生？

镀金的经幢，在阳光下泛着温和而凝重的光。

又或许，他遥望的只是寂寞。在心底。在远方。

时不时有一阵微风，从长长的幡幕上急忙忙跑过。檐角挂着的铜铃，一动不动在发呆。

天空没有一丝云。

仿佛有人在朗读。是她吗？侧耳细听，佛堂里偶尔传出喇嘛抑扬顿挫的念经声，中间夹杂着铜铙、螺号……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令整个世界都一下子变得惊慌错乱起来。

白猫被惊醒，它不满地朝我喵了两声。走了。

四处翻找手机。我又回到了时间里。

电话是律师打来。没有接听。白色的煨桑炉里，飘出淡蓝色香烟。

绕过煨桑炉，手扶栏墙往下望，下面是寺院广场。几个磕头的人在休息，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来自牧区，那里的四季并不分明。寺院外的马路上，人们沉默着行走。偶尔有背着行囊的人，从对面旅馆里走出来，他们在门前的阳光下总是稍作停顿，让眼睛在阳光里适应。旅馆大门边的留言板，被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纸片覆盖。二十年前，我也曾在这个留言板上贴过字条……记得那天我贴好字条转身离开时，与后面的一个人撞个满怀，她当时正伸长脖子看我的字条内容。在我胸部与她的胸部激烈碰撞的那一瞬，我感觉到有一股奇妙的缓冲力，所以当后退一步后，我首先想弄清的就是：那股缓冲力来自哪里？那么柔软，那么极富弹性。逆光中，她只是个轮廓分明的影子。

佛堂里诵经的小喇嘛我眯起眼，又在眉前手搭凉棚。阳光直刺眼睛。

她就也扭身望了望身后，这时我看到一条饱满圆润、跃跃高挺的迷人曲线呈现于她的胸前，阳光还给它勾勒出了魔幻的金边……忽然明白，刚刚那股美妙的缓冲力就是由这儿产生的。她转过身来时对我说：“这是个特别受太阳恩宠的地方，我第一次站在这曲恢弘的阳光交响乐里时，和你一样不知所措，怀疑以前一直照着自己的那灰不熘秋的东西是否也该算作阳光？觉得自己像是条在一汪浊水里浸大的鱼，此刻终于明白清泉的意思。”

她说这话时，几乎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和我并排站着，一起面朝着太阳，“缺乏阳光抚照的生命，真的很不幸。”

拍电影？能将这么矫情的台词，说得如此自然、轻松，恰到好处，算是个不错的演员。导演、摄像、剧务呢？见我有意四下张望，她就也用一副夸张、诡异的神情朝着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虽然被墨镜遮去了一半，但仍能看出她面部肌肤细嫩净白，净白中似乎又透着冷冷的苍白，这苍白再加上干裂青紫的双唇，使她显得憔悴，甚至羸弱不堪。她能扮演的，只能是个病入膏肓的角色。

“别找了，就你来导吧。”她从我手里抽去一张字条，然后说，“先报个名，阿里之行的女主角我来演。”

“阿里之行的女主角得是阳光健康型。你病恹恹的，万一半道上三长两短了，谁来收场？”我拔腿要走，还有一沓字条要贴。

她挡在我面前，挺着胸。阳光在她的两乳间留下很深的阴影。见我瞄着她胸口，她就也低头看了看。抬起头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她用下巴指着我。

将视线从她胸口移到天空时，我明显有点慌乱。我感觉到她藏在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正蔑视着我。

在一段挑衅般的沉默后，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倒挺为你担心，因为你看上去——太——硬——”

一条黑色的围巾严严实实裹住了她的头，像个女巫，她又逼视着我，双手还做出折断棍子的动作：“硬的易断！”她那两片干裂青紫的唇开阖着，“阿里是最坚硬的世界，只有柔的，弱的，才更适应，——柔——能——克——刚——”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魔咒，让我紧张。我绕过她快速离去。

“逃不了的，我们注定是同路人。”

“阿里，我从没考虑过和女人一起去。”我头也不回地说。

“那么现在你该考虑了。”她追上来，“进藏之后我一直高反，气色确实不好看……”她不停用手扒拉脖子里的围巾，呼吸急促，“但其实，你的气色，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一看就知道，刚进藏，高反还没消……”她的声调柔软起来，刚刚的那股阴森诡秘已不知被她藏到了哪儿。

见我越走越快，她想拽我胳臂，但手臂刚一抬起就又软塌塌垂了下来。

“刚到高原，你不能走太快！”她警告我，可口气里充满乞求。

她停在那，两手按住膝盖，嘴巴圆张，胸部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在下密寺里朝佛的当地居民。下密寺始建于年，是宗喀巴弟子为弘扬和修习密宗而兴建的密乘修院。从外表看，下密寺质朴古旧，占地很小，但里面却是规模宏大，气势不凡。

我站住等她。她用力吸了两口气，然后说：“我已进藏两个星期，一直等机会去阿里，找了娘热路的阿里办事处，找了大大小小的旅行社，不是没有车，就是人不齐，后来干脆先去了趟加德满都……”她又歇了歇，加重语气说：“翻喜马拉雅山脉，走珠峰下，很——危——险——的——”

见我对她的话没作任何反应，她就突然生气似的问我：“你上过的最高海拔是多少？”并不等我回答，她又说：“阿尔卑斯山脉的最高峰勃朗峰我登过，海拔米！但我登过的最高记录是海拔米！‘非洲屋嵴’乞力马扎罗山脉的乌呼鲁峰！”

米在这里算不得什么，喜马拉雅山脉光米以上的山峰就有十几座，超过米的山峰数不胜数。”虽然我摆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姿态，但还是忍不住重新去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高高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吸引着我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从上面扫过。

“是吗？”从我的目光里，她似乎发现了自己的胜利。于是她深吸了两口气，冲我粲然一笑。

她笑的时候，挺好看。

北京是第一个确定和我一起去阿里的。北京当然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叫“朱卓尔”，但我怎么念都觉得拗口，为了避免将她叫成“猪儿”，于是干脆就叫她“北京”。“北京”是北京人。

马路对面的旅馆里走出一位游客，他在门前的阳光下站住，手搭凉棚朝着马路的两头望了望，然后转身向右，朝着木如寺印经院方向走去。

第三天

仓央嘉措的诗

“阿古顿巴”留言板上的字条，一半是新的，一半已经过期，几乎都是其他旅店客人贴的。我看了一下，也有组队去阿里的。电话拨过去，没有人接听。

继续去玛吉阿米喝茶。

沿又陡又窄的楼梯一直上到楼顶，上面只有几个人，坐在阴凉里。那个座位仍然空着。每次都空着。它成了我的专座。当然这是中午。下午太阳西移，我会换到西北角的那个座上。这是在玛吉阿米晒太阳的两处最佳位置。

总在相同的时间来，总坐相同的位置，总看相同的一本书，总点相同的茶……所以米玛总是笑，给我送茶的时候，或是任何一次目光和我相遇的时候。扎西很帅，高高的个子，长长的黑发，头上扎着一条蓝巾，客人少的时候，他会拿起脚边的曼陀铃，弹唱。他的歌声和曼陀铃一样动听，第三天是令人难以忘怀的那种。

我看的是“冈底斯攻略”。“冈底斯攻略”是我第一次来西藏时的笔记，其实它也是关于西藏的一本百科全书，名胜景点、旅游线路、风情民俗、神话传说，以及名人名言等等里面都有摘抄，几乎无所不包。“那些黑白善恶的种子，即使现在秘密地播撒，也掩不住果实的显形，各自成熟后类别分明。”还有仓央嘉措的诗。现在再看里面这几首仓央嘉措的诗，就觉得翻译得不好，仓央嘉措诗中深邃的内涵一定没有被表达出来。但又有谁能够准确揣摩并表达出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个人的心怀？

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我，不会远走高飞，只到理塘就回。

我看到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有处改动：“只到理塘就回”的“理塘”二字被笔圈住，然后下面写着“阿里”。改动处并不是我的笔迹。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常白。

在那一次阿里之行的所有人里，常白是个有些特别的家伙。就在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我和他之间还闹了个小小的不愉快。当时他向我借“冈底斯攻略”，说想了解一下前往阿里这一路的状况。后来他还我“冈底斯攻略”时，我看到了那处圈改。他这样自以为是的在别人笔记本上随意圈改，令我很不高兴。我当时就责备了他。但常白没向我作任何解释，他就一直沉默着，这令我更加不快。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这一首看似表达思念之情的诗，被许多人认为是他的宗教预言，暗含玄机，他在这里向人们暗示了自己的转世灵童、后来的第七世达赖喇嘛将出现在四川理塘。这个预言最终得到了应验。

我又读了一遍常白改后的诗：“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我，不会远走高飞，只到‘阿里’就回。”常白的这一改动，让我忽然有了一种联想，这是他纯粹的随手乱画，还是他内心的一次计划？常白是不是也在这首诗里暗示了自己的某件事情？

我又找出那张合影。合影里并没有常白。

合影拍摄于大昭寺广场。那天，丹增在大昭寺为我们每人求了个护身符，并请寺里的一位活佛做了加持。完成这一仪式后，我们来到广场上合影。大家站好了位置，这时常白从罗益的手里拿过相机说，他来给大家拍。我们要常白站过来共同留影，他始终不肯。胡超过来拉他，并说照片可以请别人帮忙拍，但他们拉拉扯扯很长时间，胡超就是不过来。

常白不和大家一起留影，当时只觉得这人挺怪，现在想来，其中会不会是另有蹊跷？

我在手机里翻找着合同的照片。朗刚把合同给我看时，我曾翻拍下来。当年签合同时的情景，我仍然记得。常白的名字是签在合同边沿的一块空白处，字不大，很工整。只有他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我找到了合同照片。但合同上常白的签名不见了。合同已从折叠处破损成四片，每片的四边都磨损得厉害，四片拼合在一起，原来的边沿已经不存在。常白的签名正在边沿，显然它是被磨损掉了。

我翻着“冈底斯攻略”，想在里面找到一些常白的其他记录，但里面几乎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内容。自从那次被我责备以后，常白就再没借过我的“冈底斯攻略”。最终我发现了一张常白的速写。这张速写是常白在草地上休息时，我偷偷画下的。由于每次留影时，他总是远远地躲开，所以这张速写是我拥有的唯一一份常白形象。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速写仍然记下了常白最重要的外貌特征：长方脸，微胖，一副淡定沉着的模样。

我将常白和照片上的死者作了下比较，两者全无一丝相似之处。

常白

关于常白，仍然得从贴字条说起。

那天，我将字条贴遍了拉萨大小旅馆。但到了下午，也不见有一个人和我联系。是贴的不是地方？还是联系方式写错了？我决定回去检查一下。

结果令我目瞪口呆：字条无一幸免地被一份新广告覆盖了。

覆盖我字条的新广告，是用红色圆珠笔写成，字迹非常难看。我往上匆匆扫了一眼，没看明白什么意思。本想把它完整揭下，移个地方再贴，但它使用的胶水质量极好，虽然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想揭下很难。最后，我决定干脆把它撕掉。撕它也会粘坏我的字条，使我的字条上信息不完整，所以每撕一次，就还要用笔把我字条上的内容再重新描一遍。

如此又撕又描的，我憋了一肚子气。

就在我又一次伸手去撕广告时，手腕勐地被人一把牢牢抓住。

“我说郎格贴了这么多海报出去，龟儿子的莫得回音，原来是你给老子在搞破坏哦。”那人像捉了贼一样，一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手指着我的鼻尖，大声喊叫起来。

他的喊叫声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

“是你先把我盖住的。一张都没留。”我说。

“老子为写这篇文章，死了好多脑细胞，你龟儿子两爪就把它撕烂了。怪不得没得一个人来和老子联系。”他嗓门又大又亮，把我的申辩完全淹没。

“这上面个字，有个错别字。根本没人看得懂。”我看着他的广告笑着说，然后就不准备再理他，想挣脱他的手，转身走。

“哎，你郎格可以这样说哦。”他更大声地嚷道，“你这个瓜娃子态度太恶劣了哦，你撕烂了老子的文章不说，还侮辱老子的人格。”

这时，有个一直站在边上看热闹的人，走到我俩中间。这人说：“其实你们二位只需贴一张就行了。”

“我咋个可能和他贴得到一张上呢？老子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伙的。”

“你俩是一路人。你们不是都在找人去阿里吗？”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又退后一步，然后有点惊讶的上下打量着我：“龟儿子你也去阿里？”

我也打量了一下他。他上身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下身穿一条浅灰色西裤，脚上的运动鞋很白，面上还没有一丝皱褶，鞋带精心地系成了一个完全对称的蝴蝶结。这是双好鞋，但穿在他的脚上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你真的要去阿里啊？”他的目光回到了我的脸上。见我看他鞋，他就也低头往脚上看了看，并且将脚用力在地上跺了跺，“刚买的，龟儿子贵得很。”

“我去阿里，但肯定和你不是一路。”我说。

“哎哟，既然都去阿里嘛，我们就是一路人咯。”他从裤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先整了整被挤扁的烟盒，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我，“龟儿子真的是不打不相识。老子叫胡超。”这时的他，和刚刚抓住我不放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有去接他的烟，转身要走。他就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撕烂了老子的文章我都没发火，你龟儿的还气啥子哦？”

听到他又说“文章”，我忍不住想笑。

见我脸上有了笑意，他就再次把烟朝我递过来。

边上的那人这时也凑上前：“去阿里的人很少，你们遇上不容易。这可是难得的缘分。”

他立刻附和：“对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阿里行。我俩贴一篇文章算逑了，你就不要再撕了。”

我用手接过他直接往我唇上塞的烟，说：“就你这文章，没人看得明白。”

他走到留言板前，揭起自己的“文章”，看下面我的“文章”。

“是专耍笔杆子的？果然写得巴实，有文采，勾引人。用你的文章算逑！”他回到我的面前，又抽出一支烟递给站我边上的那人。

那人接过烟，看着胡超说，“看了你的文章，我决定要跟你一同去阿里。”说这话时，那人一副真诚、自然的表情。但直觉告诉我，他去阿里根本就和胡超的文章无关，他隐藏了自己去阿里的真实动机。胡超听了那人的话，隐约有一丝得意，但他瞥了我一眼说：“你看了谁的文章老子不管，要一起去阿里，老子欢迎。”

那人接着来到我的面前，微笑着对我说：“‘不去阿里，等于白来西藏。’你这话太鼓动人了，阿里非去不可啊！”

他就是常白。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常白。

但后来，常白变成了隐形人，他和我们在一起，却又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常白是个很难描述的人。

壶里的茶已喝完。下楼。

融进转经的人流。

被遗漏的名字

我再次约了刑警朗刚见面，告诉他在合同上签名的不止六个人，还有第七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常白。

我还把“冈底斯攻略”上常白的那幅速写，复印给朗刚，并向他描述了我记忆中常白的一些特征。

和罗益一样，常白的身高与死者相近。

第四天

山口与最后来的一对男女

电话在拨通很长时间后，终于被接听。对方不等我说话，就说：“我们人满了，现在已经在路上。你找别的团队吧。”然后就挂断电话。

我又拨了几个电话，不是已经出发，就是还要再等几天。

我决定自己租车。已经在拉萨好几天，该出发了。

租车还算方便。我和司机签了个简单的合同，就在旅馆充满阳光的屋顶上，并说好明天一早就出发，他到旅馆来接我。

“你就叫我小刀好了。”司机站起身时说，“现在路好得很，一辆车没问题。十多天就可以来回。”

“小刀？”

“朋友都这么叫我。”他笑着说，“大概是说我开车风格，像刀一样，锋利，快。”在说锋利、快的时候，小刀的手在我眼前划了一下。

“就一个人？”他又问我，“你可以找一两个人拼车，这样既可以帮你第四天分摊一部分费用，路上也不会太寂寞。”见我犹豫，他就又说：“我帮你贴几张广告，没人就算，有人来找你你就和他聊聊。”

小刀的话，令我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时空混乱。山口来找我，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但在这个时光凝滞的屋顶上，我竟又觉得她似乎刚刚离开，甚至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都还没有完全从我眼前消失。她戴着一顶宽檐的遮阳帽，脖子里绕一条白绸巾，细长的个子，眯眯的眼睛，齐肩直发，手里拿一本书，那张从旅馆留言板上撕下的字条就夹在书页里。见到我时她微微一笑，那颗虎牙，让我想到日本电视剧里的一个女孩，加上她接着又向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所以开始我以为山口是个日本人。那时在来西藏的旅行者中，经常看到日本或韩国的单身女生，个个背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背包，到处闯荡。比起中国女孩或者西方女人，她们似乎更有韧性与耐力，更能承受旅途的寂寞与困苦。中国女孩和高大的西方女人身边往往有男伴陪护，很少单身进藏。

我说：“外国人去不了阿里。”

山口就忍不住笑起来：“你有见过讲这么标准普通话的外国人吗？”她用带着明显南方腔调的普通话问我，并郑重其事地掏出学生证给我看，“我爸爸是广东人，我妈妈是闽南人，我在广州生，是百分百中国人。”

收好了学生证，山口又说：“我是第一次进西藏，到拉萨才知道，西藏还有个叫阿里的地方，旅馆里的那个驴友这样对我讲：‘到了阿里，就像离开了人世，到了混沌初开的别的什么星球，那儿既无历史，也无时间，那一种无背景的静，是——真——静——’”说到这她闭上眼睛，双臂轻轻向外展开，被吸走了魂魄似的。她睁开眼时，见我直往后躲，就忍不住笑起来说：“不用怕啦，我不是神经病，我是在模仿那个人讲话时的样子啦。”她又露出了那颗虎牙。

“你说阿里真是他说的这个样子吗？”她扯住我的袖子问。见我挣脱，她就又松开，退了一步，文文静静站那，然后慢声细语道：“本来我们九个同学一起进藏，刚到格尔木，有三个口唇干裂，鼻孔出血，他们回去了，而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过唐古拉山，有三个头疼胸闷，死去活来，他们也被吓回去了，而我仍然什么感觉都没有。等到了拉萨，又有两个呕吐发烧，神智不清，他们跌跌爬爬着回去了，而我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说到这，她又过来摇着我胳臂问：“我是不是有病啊？人家说到了拉萨不能跑，不能蹦，不能喝酒，不能洗热水澡，我跑了、蹦了、喝酒了、洗热水澡了，但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你说凭什么我就没有高原反应啊？”

“别人千方百计不要反应，你干吗非要反应？”

“连高原反应都没有，那算什么到过西藏？”就像是没有得到礼物的孩子，她委屈得两眼有了泪光，“听说阿里海拔高，所以我去那。到了那总该会有反应了吧？我一定要尝尝高原反应的滋味！”

山口原名林百惠，因为酷似近期播出的日剧里一个叫山口的女孩，所以大家就叫她“山口百惠”，后来直接叫“山口”。

山口到来后，我们阿里之行的队伍就齐了。

但就在这时，又出现了两个人。

那天，我们第一次集中在胡超的房间开会。胡超住在扎西杰达宾馆，开的是套房，而我们其他人，当时都散住在拉萨各个小旅馆的大通间里。

那年头拉萨许多旅馆的大通间都是男女混住的，一般有七八张床，入住时只需将身份证押在登记处就可以了，离店拿身份证时再付床费。

胡超的套房外间是客厅，有一张长沙发，两张单人沙发，一个茶几。

里间是卧室，摆着一张大床，显得有点空空荡荡。我们在客厅里开会。开会前，胡超打电话叫服务员送了几个杯子过来，并从包里掏着一盒竹叶青茶。

首先讨论进入阿里的路线。从拉萨去阿里，有南、北、中三条路线。我先把这三条线路的概况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北线从藏北沿可可西里的南缘，经那曲、班戈、尼玛、改则、革吉等地，越过羌塘高原无人区到达狮泉河。这条线路平坦开阔，但少变化，容易迷路。中线先沿南线西行，经日喀则、拉孜，至仲巴离开南线，改往西北方向，再经措勤等地到达北线的改则，然后沿北线西段，经过革吉到达狮泉河。这条路线海拔高，沿途景色单调，都是高寒牧区。南线溯雅鲁藏布江而上，沿喜马拉雅山脉北麓、冈底斯山脉南侧，经日喀则、萨嘎、仲巴，翻过马攸拉山口进入阿里，穿越大片后藏谷地，再经普兰、扎达，最终到达阿里首府狮泉河。这条路线风光壮丽，景色迷人，但这个季节雨水旺，多河流沼泽，危险较大。

我刚一介绍完线路，北京就立刻大声说我们就从南线进入阿里。

“南线太不安全，这一路气候条件恶劣得很，一阵子晒得龟孙子脑壳直冒油，一阵子又冷得龟孙子浑身直筛糠，风雪冰雹轮番来，飞沙走石把天都盖完了，还是别走这条路线算逑。昨天晚上，我遇见几个从这条线上下来的，他们才走到一半就返了，带回一具尸体哦……”胡超瞄了眼大家，喝口水，然后说：“我们就走小北线好了。”

胡超说的小北线，即中线。中线虽然平均海拔较高，但相对最安全。

“走中线根本见不到冈仁波钦，与玛旁雍错、古格也都会失之交臂，几乎让阿里之行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如果走这条线路，我放弃这次阿里之行。”北京说。

山口翻着手里的书，这几天她一直在恶补有关阿里的各种知识，她说：“如果看不到冈仁波钦，看不到玛旁雍错，看不到古格，那我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山口的话。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气喘吁吁的。

“看到你们的字条，我们就找过来了。”小伙子说。

“我们跟你们一起去阿里。”女孩说。

“我们人已经齐了。”

“什么？”女孩像是没听明白，歪着头问我。

“去阿里的人我们已经凑齐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刚刚还洋溢在女孩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张着嘴扭头去看小伙子，小伙子顿时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等她再次回过头来看我时，已是泪眼婆娑。

“座位已经都满了。”我带着歉意说。

小伙子用手揽住女孩的肩，哄着她：“再等机会吧，一定去得成的。哪怕是一路磕长头，我们也要去。”

他一边抹着女孩脸上的泪，一边拥着她转身往回走。

“我就要现在跟他们一起走。”女孩一甩头，眼泪啪哒啪哒直往下掉，“哪有那么多机会，在这等多少天了？我不想再等了！”

看着他们离去后，我关上门，回到屋里继续开会。

刚刚坐下，敲门声又响起。

门外站着的仍是刚刚那对男女。

“我有对付高原反应的绝技。”女孩冲我认真地说，她的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祖传的。这一路上，你们绝对用得着！”说到这，她将目光投向小伙子。小伙子忙转过身，女孩一把掀起他的后襟。

小伙子裸露的嵴背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紫色痂斑。

“看到没有？他的高原反应被我治好了。”女孩掏出一块琥珀似的椭圆形薄板，有点得意地展示给我看，“千年牛角板。祖传的。”

“哪个哦？哪个哦？”这时胡超走了出来。

小伙子和女孩把刚刚对我说的话，又对胡超说了一遍。

“你们郎格站得到阿里哦？”胡超的话他俩没听明白，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就又愣愣地盯着胡超看。于是胡超改用普通话说：“车坐不下了。

难道你们站到阿里不成？”

“能挤一挤吗？我们刚刚看到你们的字条。我们已经在拉萨等了好多天了。”小伙子一脸恳切的神情，“我曾经前往过一回，那回齐腰深的大雪将我阻断在马攸拉山口，我被迫返回。之后又几次进藏，但却始终都与阿里无缘，这一错过就是整整五年。带上我们一起走吧！”

胡超瞟了我一眼，然后对他俩说：“我们商量商量。”

胡超拉我进屋。他要关门时，女孩却一下子倚在了门框中间。

门只好敞着。

胡超拽着我朝卧室走。经过北京和山口面前时，胡超低声说：“谁不去都没得关系，龟孙子有的是热爱阿里的。”

进到卧室，胡超关上房门说：“他俩是实在想跟我们走，那也好，干脆就捎上。一来可以帮我们再分摊去一部分费用，二来多几个人路上也更热闹噻。”

“座位已经满了，把他们安置在哪？”

“卡车后厢多少人盛不下？这是他们自己愿意，又不是老子欺负他们。”

“这么远路，受得了吗？”我还是觉得不妥。

“你没看到？人家乐意！”胡超不耐烦地说：“我去跟他们谈。”

胡超出了房间。这时小伙子和女孩已经进到客厅，正和山口、北京聊得眉开眼笑热火朝天。

胡超让山口和北京住嘴，然后又叫小伙子和女孩到门外去。

我跟着胡超来到走廊。胡超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阿里确实是个令人神往的地方，一生不去趟阿里那就真的太遗憾啰。”胡超说到这，转脸盯着女孩，“何况你们已经到了拉萨噻！”

女孩使劲地点头。

“看得出来你俩也都是有意思的人，我们一起旅行一定会非常愉快。”胡超先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语气突然一变，“但真的没得办法，我们已经满载了啊。”然后他就眉头紧锁，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朝走廊的另一头踱去。

女孩盯着他，紧张地攥着小伙子的手。

就在快到走廊尽头时，胡超勐地一转身，朝着女孩和小伙子说：“但话又说回来，既然去阿里，我们都不是去享安逸的，是吧？”

女孩和小伙子一脸狐疑地朝胡超继续点了点头。

“我们有两辆车，一辆越野车，一辆大卡车。虽然卡车是给养车，拉货的，但是它有很宽敞的空间，只需稍稍布置，就能坐得很巴适。舒服。”

这时，胡超已经踱回到女孩和小伙子的面前，他继续说，“其实卡车大厢里的货，也都是路上吃的，用的，比如罐头饼干帐篷睡袋之类，都是软绵绵的干净东西，摆弄摆弄我看和沙发也差逑不多……”

女孩脸上又洋溢起笑容，她摇着小伙子的胳臂说，“我们愿意坐大厢。”

“坐大厢你行吗？”见女孩满脸兴奋，小伙子就又转脸对胡超说，“也行，那我们就坐大厢。”

“这怎么可以呢？如果你们和我们一同走，每个人都要交一样的费用。交一样的费用郎格能你们坐大厢，他们坐车里？当然大厢和车里其实也差逑不多。可是如果你们一定要去，那不这样，难不成你要别人坐大厢？那别人就不会同意你们和我们一起走……”

“和你们交一样的钱，我们没有意见。”女孩晃了晃小伙子的胳臂，小伙子也立刻表态：“我们没有意见。”

在经墙前祈祷磕头的妇女。每天她都要在这里磕成百上千个长头。

胡超双掌一击：“好嘛，我去解决其他人的思想工作。”临进房间，胡超又回头对女孩和小伙子说：“我一定让你们阿里之行梦想成真！”

就这样，我们的队伍里又增加了一对男女。他俩来自上海，男的就是罗益，女的是黄青。

达娃和丹增，及路线

“冈底斯攻略”笔记：拉萨。1993年9月1日。

从拉萨进入阿里，分南北两线，南线沿雅鲁藏布江而上，经日喀则、拉孜、萨嘎、仲巴到玛旁雍错，再南下至普兰，由此向西北去冈仁波齐，之后到扎达，最后进入狮泉河。北线又分大北线和小北线，小北线是从拉萨经日喀则、拉孜、措勤、改则、革吉到狮泉河，途径的县城较南线繁华，途中能看到成群的野驴和藏羚羊。

目前从狮泉河到拉萨已有长途班车，据说淡季三天一班，旺季两天或一天一班，具体班次要看天气及乘车人数。车型主要两种，一是长途卧铺车，路上不停车住宿，行程两天三夜。还有丰田越野车，路上停车住宿，行程两天。

最终定下进出阿里的路线：“南进北出”。即从南线进入阿里，途经羊卓雍错、卡若拉冰川、冈仁波钦圣山、玛旁雍错圣湖以及古格王国等，然后从北线返回，穿过藏北大片无人区到达拉萨。

由于途中没有饭店，也没有旅馆，所以我们要携带足够多的饮水、食物，以及睡袋、帐篷等全套的宿营用具。这一路也没有加油站，两辆车所需的燃油，也全靠自备。两吨多汽油分装成八桶，固定在卡车后厢。

每个人的个人用品，自己准备，抗缺氧的药物、常备药品、防寒的衣物，以及各种户外用具等。

路线确定后，我们也征询了丹增和达娃的意见。丹增说南线比较难走，一开始先应付难走的路是对的，这时每个人体力和精神状态都好，有能力有信心克服遇到的各种各样困难。等经过艰辛路段的折磨，每个人体力和精神状态变差，这时已经到了藏北，虽然藏北海拔高，气候恶劣，但地势平坦，一路上没有大沟大壑等险阻，容易通过。

丹增和达娃是藏族司机，我们租用他俩的车。达娃开的是丰田吉普，大家叫它“巡洋舰”。丹增开的是东风大卡，我们的食宿用品以及备用油料等都装在上面，大家叫它“基地”。

丹增有过往返阿里的经历，他预计我们这次旅程大约需要天左右的时间。两年前，丹增的那次阿里之行用了天。

由于阿里有着漫长的边境，与印度、尼泊尔等多国接壤，所以必须办理边境通行证才能进入。边境通行证应在本人户口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办理，但我们所有人进藏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丹增要大家把身份证交到他那，说他在拉萨找找熟人，出发前可以为每个人办好通行证。

丹增拿着身份证，数来数去少一张。

常白说自己的身份证不知放哪了，得回旅馆再找一找。

常白一去很长时间也不回。丹增就说不等他了，先办其他人的再说。

第五天

离开拉萨

发现门缝中塞着纸条时，我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湿淋淋的。用脚趾头把它抠出来，蹲下看。几行字，一笔一画写得很仔细，字体娟秀，明显出自女孩子之手：“我们想搭您的车，但妈妈还没有回到拉萨，她一直忙着在偏远乡村建图书室和收集藏区民间故事。我现在就去找她，您能迟几天出发吗？那首歌确实来自羌塘，是妈妈教我的。每两年妈妈都要往返一趟阿里，这次她要带我一起去。她说那儿是我生命的起源地，我应该去看看它。”

信的末尾署名：Moon。

我打开房门，朝外张望，走廊里没有一个人。

这时，司机小刀来催我，说该出发了。

我问小刀：“见到有人从这离开吗？”

小刀说：“在楼梯口撞了一个戴着遮阳帽，披着白巾的女孩，她刚刚匆第五天匆下了楼。”

Moon？妈妈？Moon的妈妈会唱那首歌？在车上，我一直想着那封信，想着Moon、Moon的妈妈，虽然我没有办法等她们。我的出发时间，已经和小刀确定，并且这已在合同里注明，无法更改。

“和女人一起去阿里，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这是胡超的话，当年它像个等待被验证的魔咒，裹着拉萨寒冷的晨风，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天早晨，大家早早来到了出发地点。眼看就到预定的出发时间了，但仍不见北京的踪影。

拉萨九月的早晨，寒气逼人。

山口跺着脚，往手上哈着热气，看到胡超不停地抬腕看表，她就对他说：“北京住布达拉宾馆，离这挺远。”

几乎是和秒针到达出发时间同步，北京到达了出发地点。她穿着白色风衣式羽绒服，脖子里仍围着那条黑色围巾。她的身上似乎永远只有黑白两色，这也让她原本就显得苍白的脸，此时看上去更加苍白。

胡超本想发一通牢骚，但北京没给他机会。胡超用目光使劲地盯北京，等待和她的目光相遇，就像一个武林高手，他亮出了剑，渴望对手能迎战出击。但北京的目光虽然朝着大家，却又像没看任何人，她如太极仙人一般，以避实就虚绝技，将朝着自己而来的刀光剑影化解于无形。胡超闪着寒光的利刃，下下捅在了棉花里。

虽然穿着羽绒服，但依然可以看见北京的胸部随着脚步在上下起伏。

当北京从胡超面前经过时，胡超的目光已经彻底失去了锐利，变得飘忽迷蒙。羽绒服同样没有掩盖住北京生动的臀型，胡超的目光跟着它，左右微微摇摆着，直到北京径直上了车，并嘭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胡超就是在这时说了那句话，然后他就深深叹了口气，对我说：“这个女人麻烦。老子有预感，她会成为这次阿里之行的灾星。”

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但达娃手中那沓厚厚的龙达仍没掷出。不远处，一只乌鸦站在寺庙金顶的经幢上看着西方，达娃在这乌鸦的姿态里发现了某种不祥。

丹增的龙达已经撒出，五彩的龙达在空中散开，如雪片飞舞。

等丹增的龙达纷纷落下，或者随风飘逝，那只乌鸦就朝着西方叫了两声，然后，它终于展开翅膀飞向了东方。达娃看到那丝影影绰绰的不祥已随乌鸦飞走，这时他才用力将手中的龙达掷向空中，同时嘴里高声念着“嗦啰啰嗦啰啰”……“巡洋舰”与“基地”在飞舞的龙达中，以及胡超不祥的预感里，冒着蒙蒙晨雾，驶离了拉萨。

出拉萨城，公路两边的风景渐渐将我的思绪从那封信上引开。车先沿着拉萨河谷走，拉萨河水充沛，河面很宽。拉萨河的上游，此时正是雨季。

龙达上印着的像，及经文。龙达有五种颜色，上面绘的五种动物是鹰、狮子、天龙、红虎还有马。五种动物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行的循环往复表示生命的经久不衰。中间賓士的马代表土，马背上驮有佛、法、僧三宝。

离开拉萨河谷后，车朝着南面的山脉驶去。这次行程，是严格按照第一次的路线走，没有增加，也不减少。

小刀说：“这些地方我不少都没有去过，有些地方还不是景点，没什么意思，可能也不好进去。”他并不知道我这次是故地重游。

我好几次问小刀是不是在按我们原先计划的路线走？在我的记忆里，这该是一条狭窄的山路，车轮轧到陡崖边上，令人不敢低头多看一眼。小刀说，一直就只有这一条路，只是不断地在被修得更好。

前方，路缠绕在山腰上，如一根细长的白线。而回望山脚下，雅鲁藏布江像一条在风中飘摆的哈达，波光闪闪。千回百转后，车缓缓攀上了冈巴拉山顶。

翻过山口，就看见羊卓雍错了。羊卓雍错静静地躺在那，如一位绝色的美人，任何一个目光都无法逃脱她的吸引，而只要瞥上一眼，便再也不能移开。记得第一次看见羊卓雍错时，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这是令人窒息的美。是胡超最先打破了定格，他不顾一切的朝着湖边跑去，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追随他而来。

跑到湖边，胡超回头朝坡上望了望，见大家跟着，他就又一头钻进了湖边的矮树丛。其实胡超拼命往湖边跑，并不是被湖水吸引，而是被尿所逼。一钻进矮树丛，他就松掉裤腰，叉开腿冲着羊卓雍错撒起尿来。这泡尿胡超已经憋了好久，早上起床后，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怕是感冒的前兆，急忙找药吃了，还不放心，就又连喝几大杯开水，直到额头冒出了汗。上车前虽然已经尿一次，但出发以后，一路颠颠簸簸，再加车窗不时被打开，阵阵冷风袭进车内，就尿意渐浓，很快膀胱又鼓胀起来。出拉萨不久，刚行至山路，胡超就已经有点难耐，但这时山路狭窄陡峭，来往车辆不断交汇，很难找到一处安全停车的地点，再看达娃两眼紧盯前方，一眨不眨，胡超就也不敢打搅他，一直忍着。

撒完尿，胡超很畅爽地舒了一口气，这感觉不仅是因为接近爆裂的膀胱被排空带来的，还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美妙的风景释放自己的欲望。胡超看到透明的湖水里，鱼儿就像是在空中悠游。

达娃发现羊卓雍错开始灰暗时，其他人都在湖边撩水，或者拍照留影，他们丝毫没有发觉湖水出现了变化。达娃朝着湖边的玛尼堆走去。他绕着玛尼堆转了三圈，念了九九八十一遍六字真言。

当达娃转过玛尼堆，回到车旁回头再看羊卓雍错时，只见湖水几乎已成黑色。达娃不知这是怎么了，就闭目诵经。等诵完经睁开眼睛，达娃就看见胡超正抱着一个牦牛头艰难地朝“基地”方向走。牦牛头又大又沉，胡超抱着它要弯着腰。达娃一时没弄明白胡超这是在干什么，他知道这个牦牛头本来是在湖边的玛尼堆上，它额上刻着五彩六字真言，是人们献祭羊卓雍错的。

一直等胡超抱着牦牛头到了“基地”面前，并且又将它慢慢托起往车厢里放时，达娃才终于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达娃朝着“基地”跑过来。他让胡超把牦牛头拿回去。

胡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望了一眼湖边的玛尼堆说，这么漂亮的一件艺术品，放在这里日晒雨淋，太可惜，它应该被放在我家的客厅里。

见胡超丝毫没有把牦牛头送回玛尼堆的意思，达娃便往车厢上爬。

胡超想拉住达娃，被达娃一脚蹬开了。

见达娃上了车厢，胡超就也急忙爬进车厢。

达娃抱起了牦牛头，胡超便上去夺。达娃双手死死握住一只牦牛角，胡超双手死死握住另一只牦牛角。达娃说你不能把它拿走，这是用来献祭圣湖的。胡超说不就是个湖嘛，哪来的什么神啊圣的。就在两人把牦牛头拽过来拉过去时，突然达娃手里的这只牦牛角从头骨上脱落下来，牦牛头的重心一下子全部偏向了胡超，胡超一把没抱住，牦牛头就从他的手中滑落，先在后厢挡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又摔到地面的一块石头上。随着“啪”一声脆响，牦牛头骨裂为两瓣。那句五彩的六字真言，也断为两截。

达娃两手仍然紧握着那只脱落的牦牛角，愣愣地站在那，他嘴里反复念诵“唵嘛呢呗咪吽”，不知如何是好。

胡超急忙跳下车厢，他蹲下身把摔成两瓣的牦牛头往一起拼了拼，见已不可恢复，就又扔下。胡超站起身来气愤地指着达娃说，多好的一件艺术品，就这样毁了。然后他就转身朝“巡洋舰”走去。胡超坐进车里后，把车门摔得很响。

达娃从车厢上下来，他先将手里的那只角小心翼翼地装回到牦牛头骨上，然后再将被摔成两瓣的牦牛头骨往一起拼合。他解下自己脚上穿着的那双球鞋的鞋带，然后用鞋带在拼合的牦牛头骨上缠绕，鞋带一道一道排列得很整齐，一点都没有遮住六字真言。断裂的牦牛头骨被紧紧绑到了一起。分开的六字真言又合成了一体，拼合处看不出一丝缝隙。

达娃抱着拼合好的牦牛头，弓身朝湖边的玛尼堆一步步挪去。因为没了鞋带，脚上的鞋老是脱落，他就索性甩掉鞋，赤着脚。

将牦牛头重新放回玛尼石堆上后，达娃又再次绕玛尼堆转了三圈，念了九九八十一遍六字真言。做完这一切，达娃才来到“巡洋舰”前。他拉开车门，对着车里的胡超，也对着车里的所有人说：“你没有一点敬畏，你不能没有一点敬畏。你没有神，我们有神，我们的湖有神，我们的山有神，我们的天空也有神，我们的一草一木都有神。你在这块土地上不能没有敬畏，要敬畏神，我们的神。”

达娃说这番话时很激动，一句藏话，一句汉话的，我当时并没听明白，这是后来问了丹增，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达娃关上车门，然后双手合十朝着羊卓雍错再次做了祷告。他看到羊卓雍错刚刚涌起的波纹，正在渐渐平复……小刀从座位旁的包里，掏出一把牦牛干肉粒。酱褐色肉粒被切成指头大小的一块一块。伸手去接小刀递来的肉粒时，那个穿白衣的女护士又出现在我眼前，她手里端着搪瓷托盘对我说：“都割掉了，一个也不剩了。”我闻到搪瓷托盘里飘出的血腥味，看到十粒浸在血污中的干枣似的东西……见我又缩回了手，小刀笑笑说：“很多人嫌腥，吃不惯。”小刀牙齿很白。他往自己嘴里放了一粒干肉，嚼着，然后把剩下的又都装回了口袋。

他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应？

等山口手握黄灿灿的油菜花从湖边蹦蹦跳跳着上来，“巡洋舰”已经开出了。

“基地”原是丹增驾驶，刚才休息时，丹增对达娃说趁路况不错，两车互换驾驶一段，各自熟悉下车况，以防今后途中出现不测时能相互关照。丹增和达娃是第一次搭档。

我和山口坐在“基地”的驾驶室。

达娃的情绪仍然没有从刚才的那场风波里走出来。他望了一眼羊卓雍错，嘟哝：“所有的不敬都会受到报应。”然后往嘴里扔一粒奶渣，就发动车出发，再也不说一句话。

山口用胳膊捅了捅我，又指了指湖面：“好像没刚才好看了。原来蓝宝石一样，现在灰不熘秋的。”然后她又转头问达娃：“真的会有报应吗？”

达娃不说话。奶渣在他口腔里来回翻转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山口继续仰着脸问达娃：“谁会得到报应啊？”

达娃仍然不说话。

山口就又转向我：“会得到怎样的报应啊？”

我想起小时候在庙里看到过描述因果报应的泥塑，那些泥塑和真人一般大小，表情也很逼真，施刑的面目狰狞，受刑的痛不欲生，那些痛不欲生的都是做了坏事的人，他们在地狱里遭受报应，下油锅，或被锯成几段。那时，每看一次都胆战心惊一回，都要默默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做坏事。但现在，那庙早已经被拆了。拆的时候，我也跑去看，那些人用铁钎将神像打碎，掀翻，把所有的泥塑砸烂，而那些鬼神竟也没发一点脾气。

那些拆庙的人至今也没有得到过报应。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怀疑所谓“报应”只不过是大人用来吓小孩子的。是迷信。是牛鬼蛇神。是骗人的把戏。但我不想把这些告诉山口，我怕达娃听了更加不高兴。

从羊卓雍错往江孜的一路，风景迷人。车里沉闷的气氛，很快因车窗外迷人的风景而变得活跃起来。

达娃也渐渐显得兴奋。

“达娃，你知道阿古顿巴吗？”我发现，山口情绪一好，或者不好的时候，都会提阿古顿巴。她随身带了不止一本有关阿古顿巴的书，都是在拉萨买的，她说了解阿古顿巴，是了解西藏的最好方法。

“知道，阿古顿巴他家就在我家的边上。”达娃随口回答着山口。山口就哈哈哈笑了起来。达娃继续说，“阿古顿巴家有两株花，一株开白花，一株开黄花，那花我们叫它野牡丹，秋天，它结的果子可以吃，很甜的。”达娃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渣递给山口，然后接着说：“阿古顿巴家的西边山坡上，有一眼泉水，泉水叫扎嘎曲米，这泉水原来是属于一个有钱人的，村里人去背水都要花钱买，后来阿古顿巴把泉水买了下来，大家免费用……”

山口不再和达娃谈阿古顿巴，她觉得达娃说的阿古顿巴和自己说的阿古顿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达娃说的阿古顿巴，只不过是他家的一个普通邻居大叔。山口从达娃给她的那把奶渣里，挑出一颗丢进嘴里，但她立即又皱着眉头吐了出来，然后全部塞给了我。

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草地一块块暗下去，又一块块亮起来。牦牛在吃草，阳光勾勒出它们金色的轮廓。藏民们矮矮的土屋四周，环绕干牛粪砌成的围墙。牧人躺在坡上晒着太阳。好像到了世界的尽头，宁静平和。

生命在这里仿佛可以永恒。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一切都那么从容不迫，无始而又无终。

山口一惊一乍的，不时朝着这边“哇”一声，朝着那边“哇”一声。

然而有一阵子山口突然沉默了，扭头看她时，我吓了一跳。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山口，此时像被剔了骨，软塌塌地贴在靠背上，双目无神，一副魂不灵魂出窍的样子。我刚要去推推她，却被达娃制止住。达娃说她是在“过阴”，若被打搅，就回不来了。说这话时，达娃一脸的严肃。

山口回过阳来时，我和达娃都深深松了口气。后来，她还让我看了几行字，说是她刚才写的诗：躲在上帝身后看自己是羊哪只羊？

牦牛哪头牦牛？

说不清楚跟牧人上了山坡嚼食阳光很甜鹰笛里开出朵朵花达娃达娃领我回家山口急不可待地要我谈谈对这首诗的看法，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实感受时，达娃突然恳求她：“以后，你写诗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山口一脸茫然地看着达娃，然后又看了看我。她并不清楚自己写诗时的样子。

出了羊卓雍错境内以后，就再也不见“巡洋舰”的影子。到了江孜，仍然不见。我们便径直朝日喀则而去。

飞过年楚河的秃鹫

到达日喀则时，太阳刚刚偏西。

小刀说：“我们今天可以轻松赶到拉孜过夜。”

见我没有继续走的意思，小刀就开车在日喀则的街上找了家熟悉的旅馆。我们办妥入住手续后，小刀回房间休息，而我则走着前往扎什伦布寺。旅馆离扎什伦布寺并不远。

如今的日喀则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它和内地的任何一个中小城市没有两样。各种酒店、餐馆、商场应有尽有。你根本想象不到就在二十年前，它还是个没有正常供电的原始小镇。那一次“基地”到达这里时，天已黑下来。而“巡洋舰”直到晚上十一点才驶进日喀则。“巡洋舰”还没停稳，便传来胡超的嚷嚷声：“龟儿子你们巴适安逸得很，拉着一车吃的喝的啥子么都不缺，可老子车上只有空肚皮。今天还有日喀则，要是在无人区，老子只能做木乃伊了。”

“巡洋舰”是在从羊卓雍错往江孜的路上，拐进一条沙石小道的，本想一熘烟到湖对岸拍两张照片就回，可没到湖边就瘪了轮胎。等换上备胎，开回大路，这时已不见“基地”的踪迹。

日喀则再往西，不久就会进入一片片没有明确路线的地段，有时走上一两天，都遇不到一人，两车一旦走散，会有再也无法联系上的危险。于是在日喀则的那天晚上，“基地”与“巡洋舰”之间制定下了一条重要的行驶规则：两车必须在互相能看清的视野范围内行驶。

扎什伦布寺内游人很多。大殿里、窄巷中，处处充满嗡嗡嗡嗡的人声。寺院古老的墙上，被刷了一层年轻的白色。阳光将建筑的阴影削得很锋利，它们剑一样插在墙上。

在强巴大佛殿旁的一个扎仓顶上，我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一个喇嘛，晒着经页。我一直在猜他的年龄，但怎么也无法确定。

见我在看西山上空飞起的秃鹫，喇嘛就也看着秃鹫。他仰头看天的样子，像只有岁。而他看我的时候，又像已经岁了。

“那是‘空行母’的化身，它们吃完了尸骨，现在又飞到高山之巅，把死者的灵魂带往天界。”

古老的寺墙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食尸时，它们嘴巴上、胸口上和腿爪上都沾染着血迹。它们就身上带着血迹，从西山飞到东山上晒太阳。年楚河很神奇。从东山与西山之间流过。在年楚河西边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它们身上的血迹，可是飞过年楚河，到了东山，它们就干干净净了，连一点血污也看不到。”

喇嘛回了一趟僧舍，又抱出一摞经卷。他将经卷在屋顶上摊开后，就又去看西山上空的秃鹫，继续自言自语般的说：“它们是鸟类之王，最神奇的飞禽，只吃人的尸体，但从没有人看见过它们的尸骨。当它到了要死的时候，就拼命向高处飞，而且是朝着太阳，一直向上飞，向上冲，直到太阳把它的身体融化，然后就进入天国……”

第二天，从年楚河旁经过时，我让小刀停了车。年楚河是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它在这里和雅鲁藏布江交汇。到了河边，我竟不敢将手伸进河水。那水洁净得发黑，令人望而生畏。

天空中，一群秃鹫，正在飞过年楚河。

第六天

第八道班以西

窗外，一直是荒漠旷野，远处也只有绵延不绝的原始山脉。只觉得车正往时间的反方向急驶，并且就快要抵达它的尽头了。

忽然，几幢建筑从窗外掠过。我急忙问小刀：“这是哪儿？”

“桑桑。”

桑桑已经被小刀远远抛在身后。

“在桑桑休息一下吧。”我说。

一脚急刹，车在尖啸中继续往前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在它还没有完全停住时，小刀便又开始倒着往回急驶。

从天一亮离开日喀则，一路西行，这时已近中午。

小刀在一家小饭馆前把车停稳。开小饭馆的是一对四川男女。来往的车并不很多，女人热情地招呼着我们。

第六天桑桑是个只有几幢稀稀拉拉住屋的小村，住屋一律沿公路两旁而建，也大多在为路上来往的车辆提供吃住服务。一路上，像桑桑这样的居住点并没有几个。

站在路上很难见到人。有十几只狗躺在路边晒着太阳。

如果不是听到名字，我根本认不出这里就是桑桑。桑桑海拔米，在第一次旅程里，它应该是我们离开日喀则第三天晚上的宿营地，那时它还只是块草滩，而离它最近的人烟之地，是昂仁至拉普线的第十三道班。

那天中午，就和现在这个时间一样，我们到达了十三道班。大家迫不及待地从车上下来，这一路颠簸，让所有人忍受都到了极限。在各自找了隐蔽处方便后，大家就四散在车周围舒展筋骨，但也并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基地”到达休息点稍晚些。罗益和黄青是最后从车上下来的。罗益把黄青从大厢上接下，黄青就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黄青干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东西。那天中午，她除了喝下点水，什么都没吃。

刚刚上路没两天就出现状况，大家都在为黄青担心。黄青说没什么，就是大厢里太颠。

下午出发时，北京没有上“巡洋舰”，而是朝“基地”的后厢走去。

北京拉住正要往车厢上爬的黄青，说我坐在“巡洋舰”里不舒服，都快闷死，想在卡车大厢里透透气。黄青谢了北京，但仍继续往车厢里爬。

这时罗益拉住了黄青，说要不你先去“巡洋舰”里坐一段，等北京想换的时候再回来。

黄青在罗益的劝说下，坐进了“巡洋舰”。

罗益先爬进车厢，然后伸手拉住站在地上的北京。北京的体重出乎罗益的预计，由于用力过大，罗益一下就把她提了起来，在她双脚离地的那一瞬，罗益觉得自己手中抓着的只是件大衣，轻飘飘的在随风而舞。

北京的离开，黄青的加入，使得“巡洋舰”里原先尴尬与沉闷的气氛，很快就出现了明显改变。“巡洋舰”比“基地”平稳许多。黄青的状态也好了许多。“巡洋舰”里比“基地”后厢暖和，黄青松了松脖子里的围巾，这暖洋洋的气氛让她有点兴奋。黄青先试着和身边的常白聊了两句，但常白显然没有聊天的兴致，他只是出于礼貌简单地回应着她。

而这时，坐在前排的胡超扭过头来，他主动和黄青说话：“你们上海人警惕性太高了。去年老子和朋友到上海旅游，朋友在公交车上看着地图说：‘我们先杀到外滩，然后再杀到东方明珠……’我说：‘要得，我们就按照你说的路线一路杀过去。’边上的人听见我们的对话，就偷偷打电话给警察，结果我两个一下车就被扭送进了公安局。我们在公安局交代了好几个小时的情况。放出来后，我们又来到外滩，这时不敢再随便说什么。但看着人来人往，朋友实在忍不住，问我：‘你郎格不开枪（腔）也？’我说：‘你都不开枪（腔）我郎格敢开也？’话音刚落，就又被边上的联防队扭送到了公安局。一周后我们两人才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在看守所的大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朋友说：‘勒哈安逸了，包包都着整空老，哪点去搞点子弹嘛？’大门口的武警冲上来就又将我俩按倒……”

黄青被胡超用四川话逗得前仰后合，她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胡超太滑稽。黄青和胡超很快就聊得很投机。然而，“巡洋舰”里的热闹气氛似乎只属于黄青和胡超，达娃不太听得懂四川话，所以他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而常白很少被这种气氛感染，他最多是在黄青和胡超目光扫到他时，才会在嘴角露出一丝敷衍的笑容来。

在到达桑桑之前，途中又停车休息了一次。“巡洋舰”还没停稳，黄青就打开车门下了车。“基地”从远处开过来，路上坑坑洼洼的，“基地”

后厢上蒙着的草绿色篷顶，摇摇晃晃着。此时，正值雨季，再加喜马拉雅和冈底斯山脉的冰山融水，雅鲁藏布江两岸出现了许多条支流。一路上我们一直都在不停地趟过一条又一条季节河。出了日喀则不久，就已经没有明确的路。只能跟着车辙印走。当车辙印出现分叉时，就停下来，丹增和达娃会像侦探一样，仔细地察看，并根据经验对两边的车辙印进行分析。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跟着车辙印多的或者是新的那条路线走。有时车辙被反复碾压后，形成泥潭，一旦车陷其中，很难自拔。所以还常常要另寻新路。

黄青朝着“基地”迎了过去。

“基地”在经过黄青身边时并没有停下，它一直行驶到“巡洋舰”的近旁，在“巡洋舰”的前侧熄火停下。

等黄青追到“基地”，罗益已经下了车。黄青一边叫着罗益，一边朝他跑来，但罗益并没有回头看黄青，而是张开双臂，仰着脸对着车厢。

“基地”的后厢挡板已经放下，但北京还是站在后厢上不敢下来。

罗益对北京说别怕，往我怀里跳，我会接住你的。

北京先蹲下身，然后就按罗益说的张开双臂朝着他怀里跳。罗益果然一把将北京牢牢搂在了怀里。

黄青沉着脸走过来，说让你受苦了北京。北京的脸上，这时却露出一丝难得见到的笑容，她说我喜欢坐大厢了，以后我就坐大厢。

罗益松开北京后，问黄青你好些没有？

黄青没有答他，低头走开了。

罗益追上黄青，又一次问她好些没有？黄青仍没搭理罗益，在他们相识并不算太长的这段日子里，罗益已经记不清这是黄青第几次莫名其妙地耍性子。开始罗益总是让着她，哄她，但加入到这个团队以后，她又几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脾气耍性子，甚至还无端牵怪到了别的人，这令罗益很难受。罗益与黄青是在相识一个月后，一起来西藏的，他们之间充分的了解是在进藏路上。黄青单纯，弱小，罗益一直把她视作需要照顾的妹妹，一路上对她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哄着她让着她。而黄青则将罗益对她的这些关怀体贴，视作了是罗益对她的爱情。其实早在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黄青就悄悄地喜欢上了罗益，那以后她就时时渴望和罗益在一起，渴望在一起时罗益对她的照顾，她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罗益的照顾，享受着这份巨大的幸福。这是黄青第一次接受一个男人来关爱自己，第一次从一个男人那儿体验到爱的感觉，虽然这种爱还并不清晰，很模煳。罗益也感觉到了黄青对自己的这种误解，他曾经几次试图委婉地去和黄青解释，但每次黄青都并没有去好好理解，或者说她更愿意把自己与罗益的关系按照她自己所喜欢的那种关系来理解。此时罗益想，前几次也许怪自己没有说透、说清楚，那么现在就和她更直接地说出来，必须让她明白。但就在罗益刚要张嘴时，黄青却怒气冲冲地先开了口：就那么点高的车厢，还不敢往下跳，我看她就是想往你怀里投。罗益说你不可以这样说北京。黄青就腾地一下转过身，愤愤地朝“巡洋舰”走去。

罗益没有来追自己，甚至都没朝自己多看一眼，这让黄青很伤心。

黄青坐进巡洋舰后，狠狠地摔上了车门。正在座位上假寐的胡超，被黄青的摔门声吓了一跳。

重新出发时，北京和黄青同时来到了“基地”的后厢下。黄青说北京你还是去坐“巡洋舰”吧，我来坐大厢。北京说求你了黄青妹，还让我坐大厢里吧，我真的受不了“巡洋舰”里的那股闷。

北京说的并不是客气话，“巡洋舰”密封好，她在里面一直觉得喘不刚刚修好不久的通往阿里的柏油路。

过气来，而“基地”的后厢空间很大，又是一面敞开的，所以虽然温度低点，但北京在这里却感觉呼吸特别舒畅。

胡超在前面大声催着，要大家赶紧上车出发。他一边说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大家抓紧时间，一边朝“基地”走过来。

见黄青和北京争着要坐大厢，胡超就说别客气哦都，既然北京高兴坐大厢，黄青你就成全人家噻，走，我们去坐“巡洋舰”。胡超拉起黄青就往“巡洋舰”走。黄青虽然被胡超拽上了“巡洋舰”，但还是坚持要下来，说我要坐卡车后厢上去，不能再让他俩在一起。胡超拦住黄青说，上面那么颠，他俩做得了什么？你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哦。

这时车已往前开。黄青只好作罢。

在桑桑发生的事情

吃过饭，小刀绕着车查看了一番。见小刀把耳朵贴在轮胎上，我就也把耳朵凑上去。左前胎在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小刀说是漏气。

拆下坏胎，换上备胎，小刀只用了十分钟。

一丝担忧从心中飞掠而过。前一次，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也是自桑桑开始的。

那次到达桑桑，已是晚上八点多。由于一路海拔渐高，大家都感觉特别劳累，所以早早宿营。我们在离一户牧民帐房米远的地方扎下帐篷。

黄青睡在北京和罗益之间，想到白天自己与罗益间发生的那一幕幕，黄青就又觉得很委屈。罗益一直有话要和黄青说，但黄青决定在自己气消之前，绝不理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入睡的男人，黄青似乎感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感。他一直在关心照顾自己，可自己对他到底了解多少？不知不觉里，黄青就又把自己与罗益相识的过程仔仔细细回顾了一遍。黄青是在自己的毕业作品展上遇见罗益的。当时罗益被自己的那组名为《白山》的油画吸引，他在画前站了很久。《白山》中，山都是白色的，山上的动物、植物都是透明的，像水晶雕成，而天空是金黄的，罗益告诉自己这种金黄他只在梵高的画里见过。在每个金黄的天空中，都有一双蓝色的翅膀，那翅膀几乎遮挡了整个天空，它背朝太阳，俯瞰着白山……黄青见罗益那么投入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就走到他身边说：“这是我梦里的山，还在很小的时候，它就开始出现在我的梦里了，至今没有消失过。这山，已经成为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甚至超过了许多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山。”罗益指着画说，“我看到了圣唐古拉，看到了喀拉昆仑，看到了喜马拉雅……看到了西部绵延不绝的雪峰。”

黄青激动地说：“真的吗？你见过我梦里的山？我梦里的山真的是真的吗？”突然她又一脸神往地说：“西部，在我看来，西部这两个字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更代表着惊险、神奇、浪漫，还有……现在它似乎又和我的生命有了重要联系。”

罗益说它们就矗立在那，在那几百万年、几千万年了，你干吗不去看看？

黄青和罗益围绕着西部的话题谈了很久。一直到美术馆关门，管理员过来催他们离开。

后来黄青又约过罗益聊天，罗益告诉黄青，他也爱山，爱拍摄山，想成为安塞尔·亚当斯那样的摄影师。罗益给黄青看他拍摄的雪山照片。黄青惊异于罗益照片里的山与自己梦里的白山竟那么吻合。她再次相信这山一定与自己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但她又想象不出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只是强烈的渴望靠近这山，渴望站到它脚下，渴望触摸它，这与伴随自己成长的梦中之山如此相似的山。

和罗益的这次见面，让黄青定下了要到西部看山的决心。

就这样，不久之后黄青跟着罗益来到了西藏……风将帐篷抖得呼啦啦响。牧民家的藏獒一直吠叫不止。

“附近有狼群。”胡超裹着羽绒服，卷起一角门帘，用手电筒朝漆黑的夜幕里照着。我挨着胡超，就也坐起来透过门帘缝隙往外看。手电筒的光束里，绿莹莹的一片，像天空的星星。胡超说那是狼的眼睛。

“它们会过来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龟儿子狼不敢过来，‘一獒抵十狼’。”说到藏獒，胡超来了精神，眼里也出现绿莹莹的光，“我从河曲买过一只铁包金，关了许多天，龟儿子不吃不喝，也不让人靠近，在你进入它的攻击范围前，它一动不动，这时它的眼珠子是透明的，但它一旦发动攻击，眼珠子立刻就变成了血红色，龟儿子太可怕了！”山口也挤了过来。胡超更加兴奋，继续说：“各种办法都想遍了，它还是不吃不喝。后来有人说，八成是想家了。开始我认为龟儿子它知道什么叫想家？但没办法，试试看吧，就照它原来的生活环境找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草地上还有帐篷，还有炊烟，还有牧人。我把这张照片放得一面墙大，然后贴在獒圈里。怪了，这龟儿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它对着这张照片又是扑又是叫的，像是个看见妈的孩子，然后就又吃又喝了。”

胡超掖紧前襟，回头看了眼我和山口，说：“龟儿子像个人似的，竟然也知道想家。”

山口说你干吗要让它离开家？

胡超没理山口，继续说：“听叫声，这獒不错。好獒的叫声低沉但有穿透力，绝不是‘汪汪汪’那种，它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喉音，这种声音会让许多野兽不敢靠近。”

冷风从门帘的缝隙吹进帐篷。我打了个喷嚏。黑暗里传来北京一声接一声的咳嗽。罗益压低着声音朝这边喊：“放下门帘。”

门帘放下。山口回到自己的睡袋中，我和胡超也都躺下。胡超捅捅我，轻声说：“你知道我来阿里做啥子吗？”显然他谈兴未尽，“几个月前，有个朋友带一个国外回来的老头来找我。老头想买只獒。他把老子獒园里的每一只獒都看完了，最后对我说，他要的是雪獒。你知道雪獒吗？我也搞逑不清楚，只是听过传说。老头说雪獒全身洁白，没有一根杂毛，型同雄狮，吼声如虎。我就问他真有这样的獒吗？老头说有，但极其难见，小时候他家里就有一只。据当时送獒的人讲，那只獒来自阿里，它出生的地方四面雪山，四季飘雪。老头说雪獒是他小时候最好的玩伴，现在想再找一只这种獒，让它陪他度过晚年。”

胡超用胳膊肘支起身，脑袋在黑暗中探向我说：“你知道老头愿意出多少钱？他和我说，只要能找到雪獒，他愿出万。”胡超伸出手比画着，声调里带着明显的喘息声：“格老子的万哦！”

在胡超兴奋的话音里我迷迷煳煳睡去。天亮以后，我发现胡超早已离开了帐篷。

溪边，草叶上结着冰晶。浑身哆哆嗦嗦的冷。指尖一沾溪水，就像触了电门，从头皮到脚尖瞬间冻凝，似乎只需轻轻一碰，就会哗啦啦碎成一地冰碴。

不敢再冒险洗脸。

溪对岸是大片草坡。草坡上，黑色的牦牛帐上升起一缕笔直的炊烟。

羊群还围在圈里。藏獒伏在帐篷前。

这时，只见胡超从牦牛帐的方向在往回走。到了溪边，胡超脱了鞋，挽起裤管，双脚插进溪水时，他嘴里发出嘘嘘呵呵的声音。上了岸，胡超冻得在地上直跳，骂到：听叫声洪钟一般，去看看孬种一个。

胡超天一亮就出了帐篷，去牧民家看了藏獒。

出发时，在黄青的坚决要求下，北京回到“巡洋舰”，而她继续和罗益一起坐大厢。

但就在这时山口的一声惊叫，即刻让这个平平静静的早晨气氛变得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朝着惊叫声跑过来。山口张着双臂，就像雏鸟展开毛茸茸的翅膀那样，还两脚不停地在地上直蹦。刚才上车时，山口跟在牧人的妻子，戴头饰的卓玛。

北京的身后，车门刚一拉开，北京就突然一摊稀泥般瘫在了她的脚前。

大家围过来时，北京已被达娃从地上抱起。北京面如死灰，闭着眼睛说不出话。

罗益说：“离开拉萨之前，北京就已经病了。”罗益是在去医院为黄青买药时，看到北京的，当时北京的手臂上插着针管。罗益本想去和北京打个招呼，但医生和北京的对话，又让他停住了脚步。医生警告北京说如果你以这样的状况去阿里，你会永远留在那里。罗益当然知道医生所说“永远留在那里”的意思，但他接着又听见北京说我不怕永远留在那里，我只求您想办法让我能坚持到阿里……后来北京发现了罗益，她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问罗益：你都听见了？罗益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死在阿里，我会很幸福。但如果因为有人告密，让我去不成阿里，我会死不瞑目的。”北京盯着罗益说。

罗益从医院回来后，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大家北京去阿里有危险。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为北京保守这个秘密。

“为什么不早说！”胡超叫了起来。这几天胡超忍住了好多次发脾气的机会，但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扒开围在北京边上的山口和正用拇指按压北京人中的黄青，指着北京说：“在拉萨我就看出你这么妹儿有问题，可你说是来月经。我看你北京根本不是要去阿里，你完全是来寻机会自杀的。可是么妹儿自杀不能害别人噻。”胡超又指着罗益说：“龟儿子罗益，你瓜搓搓的为她保密，你为她保密你就是她同谋，你们俩自己搞阴谋不要紧，但你不能毁了大家的阿里噻……”

罗益没有去管胡超的叫嚷，他和达娃一起将北京抬上了车。北京已处于半昏迷中。安顿好北京后，罗益才对胡超说：“说得没错，我隐瞒了她的病情，是她的同谋。但现在已经这样，我不准备作太多解释，我只保证自己绝不会躲避该承担的责任。另外我想说，北京，我，和大家一样，都无比珍惜这次阿里之行的机会。”

说完，罗益便招呼大家赶快上车出发，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抢救北京。

一场突然而至的风暴

像是一只飘浮于波峰浪谷间的舢舨，车在没完没了的颠簸中摇摆向前。随着道路无休无止的延伸，旅程变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酷刑。胸口窒闷。浑身乏力。越来越冷。脑壳里似被塞进一只气球，气球不停地膨胀，眼看头盖骨就要被它撑裂，疼痛难忍。

山口还在追问着达娃有关藏獒的各种各样问题，昨夜的狼獒之战，让她对藏獒这一神秘物种充满了好奇。显然，刚刚发生的那场风波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太久，现在她也并没有觉得刚刚发生的事有多么了不得，前方就有个县城，到了那里北京会得到很好的救治。后来山口甚至认为胡超发那么大脾气，简直就是小题大做。

“在所有獒中，雪獒最珍贵，它浑身洁白，就像喜马拉雅山上的雪。

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对夫妻，男的叫扎西，女的叫卓玛，一次扎西和卓玛的孩子在放羊时遇到了狼群，狼吃掉了大部分的羊，也吃掉了孩子。失去了孩子，扎西和卓玛很难过。家里只剩十几只羊，扎西和卓玛的日子更难熬。一天，有个喇嘛骑着白獒来到扎西和卓玛家门前化缘，喇嘛张口就向他们要十只羊，说是拿去敬佛，求佛主保佑草原上的人畜。扎西说只要草原上人畜平安，我的羊都可以献给佛。卓玛挑了十只最肥最大的羊送给喇嘛。喇嘛临走时说，我把我骑的白獒留给你们吧，白天你们带它去放牧，晚上让它守在帐篷旁。说完喇嘛就赶着羊飘然而去。扎西对卓玛说，我们养的那么多獒都被狼咬死了，这一只獒又能怎么样？卓玛说，相信佛能给我们带来好运吧。到了晚上，黑云遮住了月亮，狂风裹着雪粒打在帐篷上哗啦啦响。外面又传来了狼嚎声。狼嚎声越来越大，渐渐响成一片，朝着扎西和卓玛家的帐篷围过来。扎西和卓玛非常害怕，他们想今晚羊圈里的羊根本不够狼群吃的，那只白獒和他俩都会被狼一起吃光。就在这时，忽然帐篷外响起一阵雷声般的咆哮。扎西和卓玛点亮火把，只见狼群已经团团围住喇嘛留下的那只白獒。白獒先是伏在那一动不动，等到狼群快到它面前时，它才一下子跃起。白獒两眼放着手电筒一样的光，在狼群中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奔跑，它一口咬死一只狼，不一会儿，狼就被咬死了一半，剩下的都吓跑了。从此，狼群就再也不敢到扎西和卓玛家来了。后来，白獒有了后代，扎西和卓玛就把它们送给草原上的其他牧人。就这样，白獒的后代越来越多，牧人和他们的牛羊也就再不会轻易被狼吃掉了。牧人们认为白獒是活佛的坐骑，很神圣，就称它为雪獒。雪獒就是保护草原的神。”

“真的有雪獒啊？”山口盯着达娃问。

“有！怎么会没有？”达娃说。

“那我能见到雪獒吗？”

“这要看你们的缘分。雪獒是神獒，有些人永远也不会见到。”达娃突然生气似的，不再说话。

中午，休息点选在雅鲁藏布江边的一片开阔地上。躺在草地上，太阳热辣辣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达娃与丹增在摆弄汽油喷灯，准备垒锅造饭。

山口在不远处捡牛粪。干牛粪其实现在我们用不着，山口只是有这样的爱好。北京在车上睡着，罗益照看她。

黄青来到“巡洋舰”前时，并没有去开门，而是站在门外叫着罗益的名字。

罗益从车里一探出头来，黄青便转身往远处走。罗益下了车跟着黄青。他俩来到“基地”的后面，面对面站着。这个角度很难观察，我躺在草地上必须将脖子拧成麻花才能看见他俩。起初他俩什么话不说，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后来似乎是罗益先开的口，不久又传来了黄青的啜泣声……脖子扭得太难受，我就不再看他们。不一会，只见黄青突然从我身边疾走而过，她差点就踩到我。紧接着罗益也从我身边跑过，他追了黄青几步，又停住脚步，然后朝她望了望就一转身走回“巡洋舰”。正在不远处捡牛粪的山口，看见黄青急匆匆朝这边走，就迎了上来。等两人到了一起，黄青就一把抱住了山口……剧情并不复杂，但我还是有些没弄明白。缺氧就像缺电一样，使大脑的运转速度很慢。

刚刚还是一碧如洗的天空，陡然间就变得阴沉沉的。一团团铅灰色的云从天边翻卷而来。一场风暴转瞬即至。天地间一时暗如黑夜。雷声在四面轰隆隆轰隆隆滚来滚去。冰雹乒乒乓乓打在身上，即使隔着厚厚的外套，也能感受得到拳打般的疼痛。狂风冰雹来得干脆，去得也利索，一阵肆虐过后，便急速远去，但狂风冰雹刚走，雨雪又到，先是淅淅沥沥一阵雨，接着就飘起了片片雪花。

路上的天气变化多端。雨雪来临之前，“黑云压城城欲摧”。

见风暴已经过去，达娃就下车去找高压锅。本来高压锅里已经烧好一锅热饭，锅盖都已被达娃拧开，偏偏就在这时风暴突然而至。达娃先在“基地”的后轮下找到了汽油喷灯和锅盖，然后又在“基地”后面米远的一个水坑里找到了高压锅。

达娃抱着高压锅回来时，胡超仍然蹲在“基地”大厢下面，他一手握着饭勺，一手拿着饭盒，满脸沮丧地说：“这一会一伙昏天黑地的沙暴，一会一伙噼头盖脸的冰雹，吃喝拉撒一律莫法正常，让你过不得人日子。老天爷马起脸吓人，老子真怀疑你们的人品……”

刚才胡超到高压锅盛饭，他本想抢在风暴来临前迅速盛好饭然后返掉头上慢慢享用，可就在他拿起饭勺时，却只见高压锅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它旋转着飞了出去，他自己的身体也飘飘欲起。胡超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得顺着风跑，风裹挟着他越跑越快，眼看双脚就要离地，即将随风而去，就在这关键一刻，他忽地一个侧身倒地，一头扎入了“基地”下面，双臂死死箍住轮胎。

午饭没有吃成。

继续上路。

云层黑漆漆地压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一丝窄窄的缝隙。那是上天的慈悲吗？让生灵透气存活。云层厚得承受得住一座城，百万千万的人……什么样的城？什么样的人？

胸闷。头疼。

萨嘎小镇

到达萨嘎，天还早，但由于我出现了较为严重的高原反应，小刀只好终止今天的行程。

旅馆的床上铺着白色布单，七八块黄色渍斑，大大咧咧地躺在中间，个个都摆着一副很爽的暧昧姿态。我没脱衣服，将被子朝身上一裹就睡下了。头一落到枕上，那个穿白衣的女子就又站到了我床前，她双手端着托盘，托盘里的血污中浸着十粒皱巴巴的干枣似的东西，女子毫无表情地对我说：全要割掉，一个也不留。我跟她走，脚下都是石头，两边全是石砌的房子，那个表情诡异的卖书人用他那半截指头指指房顶，那儿传来了朗读声，我朝着屋顶走，屋顶开满花，暖洋洋的……我问那个正在用力开窗的人，是谁在朗读？开窗的人慢慢转过脸，她对我说实在透不过气来，快帮我把窗打开……我突然就大声喊妈妈妈妈这窗不能开……“啪”的一声脆响。睁开眼睛时，自己坐在床上。一只老鼠，从门缝里款款地走出了房间。桌角的那只玻璃杯，在地上碎着。

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回忆刚才梦里的场景，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萨嘎也曾做过许多类似的梦……萨嘎如一个埋伏在陨石坑里的外星小镇，真怀疑达娃和丹增走错了路，误闯进月球了。“基地”跟着“巡洋舰”在萨嘎街头来来回回穿行五趟，才终于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住。这时，漫天尘土已经把整个小镇完全隐蔽。有人掩着脸走过来，指着那间土坯房告诉我们说，这就是萨嘎县医院。

萨嘎县医院是一间空房子。没有医生。也没有病人。达娃与丹增用藏语同围着我们看热闹的藏民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有人跑开。达娃说医生很快会来。

医生手里捏着体温表，一路慌张地跑过来时，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追赶那头撒野的牦牛。只到他喘着粗气站在了我的面前，我还盯着他手里的体温表想：牦牛就是牦牛，即使发烧了，你也甭想把它控制。

达娃拉着医生去检查北京的病情。

医生为北京号了脉，又量了体温，然后皱着眉头说：“太严重了。”

“太”在他的嘴里被拉得有点长。

“给她治治吧。”达娃求他。

医生皱着眉头不说话。

“你是医生吗？”

“我是县医院的医生。”他指着土坯房说，“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早就听说过，在阿里给人送药比送金子都宝贵。格老子的，可这还没到阿里啊。”胡超像在自语，又像在对谁发火。

莫名的紧张气氛，笼罩住整个队伍。

最后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几片药，让北京服用。罗益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了他，说止疼药我们自备很多。

只能为北京做祈祷了。

萨嘎县医院救不了人，但可以住人。把土坯房打扫干净后，北京被安置在最里边躺着，罗益照看着她。我抱着药盒坐在墙根，先一种药一种药吃，后来阿莫西林双黄连康泰克速效感冒胶囊白加黑……一起吃，但这样依然没能扭转我越来越严重的感冒症状。

达娃找来一些干草。山口也捡回不少牛粪。屋子中间燃起了一堆火。

牛粪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里面有草地被烈日暴晒蒸腾出的苦香，也有秃鹫抢啄腐尸时翅膀煸动扬起的一股神秘味道，轮回的味道。

屋里慢慢暖和起来。我进入半昏半醒中……“‘他就那样坐在自己脑袋下面，悄无声息。’打开门就可以望到后院翠绿草坪的厨娘说。‘我的奶胀得发疼，我到处找我那可怜的孩子，可他就跟在我身后，像影子一样。’当年的奶娘说。‘比他更不爱说话的，就只有哑巴门房了。’还有许多人说。而恰恰是哑巴门房知道人们现在经常在谈论那个孩子，记得那个孩子走路的样子，沉思的样子和他微笑的样子，记得阿古顿巴是怎样慢慢长大……”故事就像一部黑白老电影，在暗淡的灯光里忽闪。也像一条船，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漂浮……我抓住一根开关绳，沿墙根往故事深处走，越走越晃，越走越暗……开关绳像藤蔓，一直延伸到那条石板街上，在黑黢黢的拐角处，我发现开关绳的绳头握在了那个卖旧书人的手中。他的表情依旧神秘莫测。他不看我。看天。天空一片漆黑。云彩比石头更沉重，纷纷向下掉。空间越来越小，压得人胸腔越来越窄，喘不过气来。黑暗铁一样硬，里面落下雨来。我大口呼吸，我大声喊：打开，打开，打开，妈妈开关绳在这，快把灯打开……睁开眼睛，看见山口坐在身边。她手里拿著书，睫毛上挂一滴摇摇欲坠的泪。“你在叫妈妈。”她笑着对我这样说时，那滴泪便从睫毛上落到了我的脸上。她便随即扬起下巴，脸上弄出几分轻蔑和嘲讽的神色。

“我梦到她了，在给我讲故事。”

“不要睡去，她还会给你讲的。”山口说。

到达萨嘎，让山口对这次阿里之行开始有了新的认识。之前，山口虽然也知道阿里之行充满危险，但她一直认为只要不去主动冒险，也就不会出现危险。但此时她已明白，阿里之行本身就是主动冒险，所有人已经置身于无时不在的危险之中。

在拉萨时，山口曾查阅过一些资料，试图了解高原反应的成因。别人这样做都是为了避免高原反应，而山口恰恰相反，她这样做，是想为自己制造高原反应，从而实现体验高原反应的目的。现在，这些知识让山口更清晰地看到了危险的存在。“在严重缺氧的情况下睡眠，呼吸将由主动呼吸转为被动呼吸，会增加人体的氧气损耗，使人进入更加严重的缺氧状态。

这种状态有时甚至危及生命。”因为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山口就一直在我边上讲故事，不让我睡去。她觉得凭我现在这副蔫样，一旦陷入昏睡的陷阱，根本就没有再爬上来的可能。

上下眼皮成了两块磁铁，互相吸引。

一只气球，升到天花板上。气球是我？还是我骑着气球？反正我到了高处，我看见了我：床上躺着的那个失眠的孩子，六七岁的样子，却总是大人似的皱着眉头，灯光暗淡，他挖着鼻孔，满腹狐疑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气球……“……哑巴门房记起他那模样不禁哑然失笑。阿古顿巴的长大是身子长大，他的脑袋在娘胎里就已经长大成形了。因为这个脑袋，才夺去了母亲的性命。他长大就是从一个大脑袋小身子的家伙变成了一个小脑袋长身子的家伙，一个模样滑稽而表情严肃的家伙。门房还记得他接连好几天弓着腰坐在深陷的门洞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列列山脉和山间有渠水浇灌的麦田。有一天，斜阳西下的时候，他终于起身踏向通往东南的大路。阿古顿巴长长的身影怎样在树丛、土丘和苯波们作法的祭坛上滑动而去，门房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未知的黑暗和妈妈的灯光间，徘徊。一个声音像咒语，把迷失的我一次次召唤回头……

第七天

希夏邦马旅店

小刀将车开进一个空荡荡的院子里停下。见我不肯下车，他就指着边上那排低矮的小屋说，这是帕羊最好的旅馆了，它也会是你这辈子住过的最高的旅馆。

帕羊不大，四周包围着草原牧场，而草原牧场的四周又包围着皑皑雪山。海拔米的帕羊，据说是世界上最高的小镇。而希夏邦马旅店感觉上更像是个中世纪的马店。一个挨着一个的房间，围成一个巨大的四合式庭院，中间停车拴马，也堆放各种杂物。房间没有水、电，没有一样现代化的用具。找跑堂的伙计，要站到院子里大声喊。西出帕羊以后，就将进入广袤无垠的阿里高原。过去，由帕羊到霍尔长达公里的马悠木拉地区，一直都是整个南线上路况最差、溪流最多的地段，所以无论是旅行团队还是长途货车一般都会在帕羊停留一晚，好好检查车辆兼带养精蓄锐。

这样，帕羊就一直都是南线上的一个重要的食宿地。但现在，由帕羊到霍尔这一路已经都铺上了柏油，帕羊过去的地段上的优势如今已不复存在了。今天希夏邦马旅店的院子里，只冷冷清清地停着我们一辆车。此时并不是去阿里的好时节。

站在希夏邦马旅店的院子里，只见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脉近在眼前，而那座如剑一样直插蓝天的白色雪峰，就是希夏邦马峰。

一早从萨嘎出发，在仲巴吃了午饭，傍晚就早早到了帕羊。如此迅速的行进速度，大大出乎我预料。要知道在二十年前，这段路程几乎成了我们穿越不过的死亡沼泽……到达萨嘎的第二天。

一早，达娃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失火了似的，他一边推醒每个人，一边大声叫喊：“快起来快起来附近有驻军，附近有驻军，快到那里看看，说不定还有救的。”

昨晚，虽然服用了多种自备药，但北京的病情不仅未见丝毫好转，并且还在持续恶化。达娃一夜没合眼，为了让房间里的火不熄灭，他几次出门找柴火。火堆上一直烧着热水。北京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她只能喝下热水。每隔两小时，达娃便会叫醒罗益，给北京喂热水。天快亮时，达娃再次叫醒罗益喂了北京两口热水，但这次北京将热水咽下后，很快就又吐了出来。罗益又试了几次，北京还是都吐了。

达娃从北京呕吐时发出的声音里，嗅到了一股灰白色的冷酷气味。他看着这股气味飘向门外，一和冰凉晨光中灰白色雾霭相遇，便快速凝结，然后落地粉碎。达娃相信自己看到了死亡的预兆。

他悄悄地出了门。

达娃本想还是去找那个医生，求医生过来想想办法，为北京随时都可能离去的惊慌魂魄带来一些安慰。但他并不知道医生家住哪，于是就沿着公路挨家挨户问。这时有人就对他说，你找到了医生他也救不了谁，能救人的只有喜马拉雅山脉里的驻军。达娃就问驻军离这有多远？那人说走着去要半天，坐车去也要半天。

问清了路线，达娃如获至宝。急忙往回跑。

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处，驻扎着一支守备部队——边防二团，那里有军医和医院。在达娃紧张的催促声里，大家急忙收十好行李，然后抬着北京上车，直奔边防二团而去。

经过边防二团军医的全力抢救，我的感冒症状得到了控制，但北京的病情却仍然没有明显好转。而黄青、罗益、胡超、常白，这时又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缺氧反应。

山口开始动不动就哭，我猜原因有两个：一是害怕，她看到不仅原来高反的人没有被治好，反而现在大家纷纷都出现了高反；二还是害怕，她自己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高反。

到达边防二团的第三天傍晚，二团的一位首长来到我们房间。

首长问：“谁是负责人？我需要和他谈一谈。”

胡超站起来，他看了眼大家说：“就我去吧。”然后他跟着首长去了办公室。

首长说：“我们已经把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但经过两天多的治疗，目前病人病情并无好转。这一方面是因为病人的身体状况确实非常差，二也是因为我们的医疗条件很有限。出于对你们的负责，我想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现在有两条路：一，不要继续在高海拔滞留，离开这里往前走，尽快向低海拔转移，到了低海拔情况可能会自然好转。离这里最近的低海拔点是普兰，米。但这同样存在很大风险。前往普兰这一路，要经过多处比这里更高的高海拔地带，你们带着重病号，路上很可能会发生意外。二，留在这里。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你们也同样面临危险，重病号好转不了，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缺氧反应，并且会越来越严重，甚至都有发展成重病号的可能。如果是那样，无疑情况将会更糟糕。”

二团首长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朝着胡超，望着窗外的雪山，“另外，我们的药物补充也很困难。你们自己要尽快作出一个决定来。”

胡超听出了首长话里的意思，虽然他的建议确实很有价值，但胡超也明白人家这是在下逐客令。

胡超一脸严峻地回到房间，脸色很难看。

山口走过来关切地问：“你是不是高反特别厉害？”

胡超用手拨开山口，站到了屋子的中间。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儿。离开萨嘎。离开高海拔。不能再耽搁了。”胡超说，“过了萨嘎前方海拔米左右的仲巴和帕羊，向西再走两天会到普兰，那儿海拔只有米，氧气充足，到了那就一切都会好的。”

“到达普兰，即使我们日夜不停地行驶，也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并且这一路还要翻越多处海拔米以上的山口，北京的身体无法承受。”

罗益说。

“各人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走。”胡超宣布了出发时间，他像是没有听见罗益的话。

“北京情况很糟糕，明天一早不能走。”罗益来到胡超的面前说。

“北京确实很糟糕。”胡超慢慢将目光移向北京，大家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北京躺在窄窄的军用单人床上，身上盖着浅绿色军被，床边墙壁上挂着一袋药水，一条冷冰冰的输液管从药水袋上一直连着她的手背。胡超压低着声音说：“她留下，继续治疗。”

“我建议大家等等北京。我们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罗益说。

“北京已经在这里治疗三天了，但并没有好转，把她留在这里同样危险。要走我们带上北京一起走。”山口说。

“北京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谁来负责？”胡超说。

“想扔下北京不管？后边的路还长着呢，谁能保证自己没个三长两短？”罗益站到胡超的面前，两眼逼视着他，“北京不走谁也别想走！”

这时，山口抓着北京的手，突然号啕起来。

“又没死人，哭啥子嘛！”胡超冲着山口喊。

在关于出发时间，以及北京的走、留问题上，大家的意见出现了严重分歧。罗益坚持要等北京的病情好些再走。胡超的意见也很明确：立即走，不能等北京，也不能带上北京。我主张立即走，但带上北京一起走。

而黄青则干脆说往回走，放弃阿里之行算了。

局面一时间很混乱，每个人的情绪也很不稳定。

山口站起来申明自己的想法时，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她站到房间中央，先抬胳膊擦了擦眼睛，然后说：“我们到二团已经三天了，三天里驻军动用了最好的医生，拿出了他们所能有的最好的药，对北京进行抢救，但北京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也就是说，其实北京继续留下治疗，病情好转的可能微乎其微。除非出现奇迹。可以说北京留在这，和跟着我们出发所面临的风险同样大。而如果向东往回走，风险更大，这一路同样海拔很高不说，还路途遥远，并且几天之内很难到达安全地带。所以我认为目前我们只有一条路，继续往西，向着普兰方向出发，这是我们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到达的安全地带。无论留，还是走，北京都面临巨大危险。但往西走，希望最大。”山口朝北京的方向望了望，继续说：“我再次申明自己的想法：我们带上北京一起往前走，明天就出发。”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无论是罗益，还是胡超，或者黄青，山口的分析和主张都令他们一时无法提出反对意见，每个人也都明白这其实是目前我们最切实可行的方案。对于胡超来说，山口的这番话并不新鲜，他在驻军首长那听到过几乎同样内容的话。无论留还是走，北京都面临巨大风险，这个不用山口说胡超也知道，胡超同样非常清楚往西走是最安全的路线，并且他一直极力坚持明天就往西出发，但问题还是北京……如果北京留在驻军，那么她一旦出现了三长两短，所有的麻烦便也就能理所当然地留在驻军，而要是带着北京一起出发，那么她一旦路上遭遇了不幸，这个责任将由谁来承担呢？

合同是在二团首长的办公室里起草的。内容由胡超口述，常白执笔。合同内容如下：“合同，兹有胡超，常白，林百惠（山口），朱卓尔（北京），罗益，黄青，陈小鸟等一行七人，自愿组成一伙（在这个词的选择上，胡超前后改了六次，否定了队、团、组、班、帮后，最终确定用伙），前往阿里。除享有共同分担车费及共同使用车辆（包括吃住）的义务和权利外，各人之间各不相干。各自生命、财产安全，各自负责，与同行者无关。途中如遭意外，如高原反应、疾病、车祸等等，以及其他原因造成的各种不幸事件（包括死亡），各人自己负责，与同行者无关。个人原因（包括高原反应、疾病等）不能影响整个队伍的计划行程，如有此类情况出现，同行者有权作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合同一式七份。胡超首先在上面签了名，然后拿着它回到房间。

胡超径直朝我走来。我接过合同看了看，虽然上面写着大大的“合同”两个字，但它并不具备合同的基本格式，没有甲方，没有乙方，下面也只是一片空白，那儿签着胡超的名字。这最多算个便条。再看合同内容，又觉得它像是冲我而来。我的病情虽然得到一定控制，但并没有完全好转，仍然会随时严重起来。这几天已经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如果再严重起来……想到这，我就在合同上签了名。我能理解这份合同的用意，并且也真心不愿因我个人问题而影响到整个队伍的计划行程。

见我签了名，山口稍一犹豫就也签了。

罗益从胡超的手里接过合同，认真看起来。看着看着罗益突然激动地举起合同说：“这合同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卑鄙。这不是什么合同，而是一纸声明，声明我们每个人都是可耻的小人。原来以为这合同是来让我们互相连成一体的，可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出卖道义灵魂的东西。极力撇清为别人所应该承担的责任，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了这份合同，接下来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抛弃弱者，抛下需要你帮助的人。这个合同可能会使你不受责任追究，但你就不怕受到良心谴责吗？我不会在这样的合同上签名的。”

罗益像扔掉擦屁股的纸那样，扔掉了手里的合同。

“哪个想撇清责任嘛，这明明是在为大家着想。哪个也不能说自己就不出问题，说不定明天就是老子出问题，那么老子也会按照合同办，不会怪你们任何人。”胡超一边弯腰捡着地上的合同，一边说，“签合同也是万不得已。前面的路还很长，万一有人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负？”

胡超捡起合同，又将它在手里抖了抖，说：“北京不签这个合同，谁也不敢带着她走。”

罗益说：“我和北京不会签这个合同。你们可以抛下北京，但我会一直陪着她的。”

黄青见罗益不签，就也不签。胡超轻声对黄青说，你也想在这儿陪北京？可北京有罗益陪着。胡超见黄青不理他，就又拿眼睛去瞥了下罗益，黄青的目光被他引了过去。罗益的脸正贴近北京的脸，在听她说着什么。

胡超说瓜娃人家心里可没装着你，然后转身就准备朝常白走去。

黄青一把拉住了胡超，她夺过他手里的合同，飞快地在上面签了名。

黄青根本没看合同的内容。黄青的行为让胡超很高兴。

常白抄写完合同，跟着胡超回到房间后，他就一直站在房间的一角。

常白总是把自己放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胡超来到常白的面前，直接把合同塞进常白的手里。常白看了看每个人，只见大家都在想着各自的心思，没有人在注意自己。常白又看了看合同，前面几个签名龙飞凤舞，占了不少地方，但上面仍有大片空白。常白举着笔，似乎不知该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哪。胡超不耐烦地催促说：“你要签多大的名哦，那么多的空白，还落不下笔。”

常白并没有在大片空白处签名，他在合同下面那一条窄窄的边沿上写下了“常白”两字。“常白”在合同上所处的位置，颇似此时常白站在屋里的位置。

胡超拿着签有五个名字的合同，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将它折好收起。

胡超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随风而逝的死亡声明

傍晚，二团的卫生员给我们送来八袋注射液，三盒针剂，以及针管、针头、酒精棉球等注射用具。他还要求我们推举一个人选，由他负责对其进行急训，在路上充当临时“医生”。

经过慎重考虑后，大家一致推举黄青当“医生”。黄青能够受命于危难之时，一跃成为我们这支出师不利、命运多舛的队伍的“救星”，完全是因为她的那块牛角板。据说她用这块牛角板治好过罗益的高原反应。我曾问她北京病得快不行了，你为什么不给她治治？黄青没有回答。昨天，黄青拿着牛角板为我治病，她用牛角板在我的脊梁骨上来回刮，每刮一下我惨叫一声，我这才明白她一直不给北京治病的原因：其实这跟罗益无关，只因这种疗法与剥皮无异，北京肯定会不堪痛苦死于她的牛角板下。

人选确定以后，二团卫生员立即着手对黄青进行急训，主要内容是病人护理和急救处置，重点是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技术。急训中的黄青，一脸严肃，神情专注，她非常清楚在以后的旅程中自己肩负使命的重要性。

二团卫生员说：“针要扎在臀的上四分之一处。”

卫生员被黄青拉到了我的床前，她将我翻了个身，让我趴在床上，然后伸手抹下了我的裤子。黄青按住我的臀部，仰脸问卫生员：“告诉我仔细点，到底哪个部位？”

卫生员用一个凉飕飕的东西在我满是针眼的臀部扫了个圈。

“等等。”黄青像是去找什么东西。一阵慌忙的脚步声后，黄青把找来的东西递到卫生员手里，“你给我把那地方画出来。”

卫生员像是先愣了一下，然后他就趴在我的臀部，在我的臀上画着什么。黄青刚才找来的应该是圆珠笔。卫生员用圆珠笔在我臀上画的好像是圆圈，他画了好几圈，并一边画一边强调：“一定要瞄准了，往圈里扎！”

我的臀部，画着一个胸环靶。

后来，路上“黄医生”曾为我打过几次针。每次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举着针对着我屁股瞄上好长时间。每次打针，我都有被枪毙的感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家就早早上了车。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急切地想离开这儿，渴望早点到达氧气充足的普兰。别人起身收十行囊时，北京仍然躺在床上，她醒着，但眼睛紧闭。北京的内心同样急切地想离开这儿，渴望和大家一起出发前往普兰，但她清楚自己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承受这一路的险恶，如果跟大家一起走，无疑会给这段行程带来更多麻烦、更多不确定因素，甚至还会大大延长行程时间。现在大家其实都是病人，路上不能耽搁。而一旦自己出现更糟的情况——死在路上，那对这次阿里之行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山口和黄青去叫醒北京时，北京装作睡着的样子，没有答应她们。山口想去摇醒北京，但被罗益制止。罗益还从黄青手里拿过了正收十着的北京的行李。罗益说北京现在走不了，另外那样的合同我和北京也不会签。黄青低着头。罗益又说，黄青，真的对不起，北京需要有人照顾，你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车已经发动很久，但却迟迟不往前行驶。山口和黄青在车里抹着眼泪。胡超透过车窗又朝房间里望了望，然后脸色阴沉地说：“他们不会出来了，走吧。”

车缓缓地向前挪去，像在随时等待一声召唤而转身。车灯像患着白内障的老眼，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从边防二团到萨嘎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但边防二团通往萨嘎的行车路线却很长，车在山坡上绕来绕去，一个弯连着一个弯。青灰色晨光里，终年不化的绵延雪山像是梦里的幻境，而那条凝固的溪流，保持着奔腾的姿势，像一座现代雕塑。许多年后，我曾不止一次去回忆大自然这一鬼斧神工的杰作，但却始终回忆不起它的任何细节。这或许是两个原因造成的：一是因为它太完美，完美得令我忽略了它的所有细节；二是因为几乎在看见它的同时，突然出现的另一番景象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车灯的光束中，凝固的溪流上站着两个人，他们紧紧拥在一起。那是罗益和北京。罗益怀里的北京，就像一幅单薄的画，在风中飘摆不定……达娃停下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山口也冲了出去。

听到黄青的失声哭泣，胡超声音喑哑地说：“我们到基地上去坐。”

北京手里抓着一页纸。那页纸被风抖得哗哗直响。她说：“这是我的声明，上面写得很清楚，如果我不行了，死了，在哪死就在哪将我扔掉。不用任何人负责，你们不用怕。让我上车一起走吧……”

“北京姐，你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山口伸手去捂北京的嘴。

达娃抓过北京手中的纸，将它一把扔进风里。那页纸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鸽子，啪啦啦飞了起来。达娃抱起北京，转身朝车上走。

见北京手中的那页纸随风而去，胡超急忙追了过去。

罗益和北京是天亮以后在合同上签字的。当时胡超让车停下，然后他拿着合同和笔，来到了“巡洋舰”旁。胡超站在车窗外，把合同递到车里。北京很快在合同上签完了名。罗益是在北京的恳求下才签的。

第八天

无法呼吸的夜晚

野驴站在漆黑的柏油路中间，柏油路在它的身后一直延伸向天边，像是专为它铺的一条黑地毯。它看着我的样子，有点像我看叮在面包上的那只苍蝇的样子。这是一头非常寶獅的驴，有着浑圆的屁股和腰身，白色的肚皮，枣红的嵴背，它一动不动站在那，耸着两只耳朵，眼睛像湖水一样，里面映着天光，非常明亮。当我越来越靠近它时，它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高傲无比，令我心生惭愧。在它眼里，我一定是非常的丑陋而又突兀，和金黄的草滩、远处的雪山、蓝天的白云……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它就一直像审视怪物一样斜睨着我，又像是在嘲笑我：除了看到表面的东西，根本不知道这片荒原里深藏的秘密和奇迹的，一个连风中母驴的体香以及粪堆里蜣螂的美丽都感受不到的傻瓜……空旷的天地间，没有一点声音。天空蓝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在那头野驴觉得终于把我羞辱够了以后，它就迈开四蹄，一阵风似的向着远处的山坡飞快跑去。它一定恨不得第八天一下就把我从视野中甩出去。

小刀启动马达的声音，让我把被野驴牵走的目光，又收了回来。汽车发动机的响声再次将荒原亘古的寂静打破。我们继续穿行在帕羊草原上。

帕羊草原上的这条柏油路是在三年前铺设的。而在这之前，这片草滩上并没有正式的路，那年我们经过这里时，车就一直在荒野中行驶。野驴有时会比赛似的跟着车并排奔跑，它们应该是刚刚那头无比高傲的野驴的祖父祖母，那时它们还不知道，许多年后会有一道刀伤似的长长的黑色硬痂将这片草原一分为二，从此来了更多的跑得更快的粗鲁家伙，载着一群群喜欢朝着它们惊叫和傻笑的怪物经过这里。那时，它们比它们的孙辈们友好，也更好奇，它们看待我们时眼里也还没有蔑视，有点像我们看待外星人一般。那时，它们给我们心事重重的旅途带来了一阵阵的兴奋。而随着暮色降临，它们即会和我们分道扬镳，让我们的旅程重又陷入沉闷、不安，甚至绝望的深潭……高原之夜，有最肆虐的黑暗，车灯煞白的光束，往前窜不出几步，便会被它吞噬。无边荒野上，看不见一星光亮。时间像是摔断了腿，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有时它又像条冻僵的蛇，盘曲在那一动不动。而路则是一根疯长的藤，嗖嗖地往前伸。

那一天特别漫长，如整整一个世纪。

点左右，终于发现前方有一星光亮。这光亮就像鬼火，看上去近在眼前，但要靠近它，它又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即使这样，它仍给我们带来希望，给我们带来对于温暖、食物、睡眠等等的幻想。

当我们终于驶近这星光亮时，却又发现它和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条河流。虽然河面宽阔，水流湍急，看上去难以逾越，但我们仍然兴奋异常。

有辆卡车，抛锚在河的中央。

河对岸，有人晃着手电筒朝着我们喊话。藏语。丹增和达娃与他大声在对话。对话声让原本死寂的荒野一下子热闹躁动起来。丹增和达娃一边听着对岸的指导，一边沿着河边仔细地察看。丹增脱掉裤子，手拿一根木棍，一次次走进河水里探路。河水是冈底斯山脉的雪峰融水，冰冷刺骨，丹增冻得直哆嗦。丹增连探了三次，他还想往上游去继续再探，达娃拉住他说，就从这三次中最浅的地方过。

“巡洋舰”一点一点朝河水里开去。很快过了河心。但就在这时，水流突然变得汹涌，在车身上激起很高的水花。车身开始摇晃起来。眼看就到了对岸，达娃便勐加油门，本想一下冲上岸，但四个轮子却在水中疾速空转，搅起了一阵阵波澜。“巡洋舰”竟随着水流往下游漂浮而去。丹增一边往河里冲一边朝着“巡洋舰”上的达娃喊：管住油门管住油门管住油门……达娃控制住油门，“巡洋舰”不再挣扎。在随着水流漂浮了一会后，达娃感觉到“巡洋舰”的轮子终于又重重地落在了河底的沙石上，这时他再次勐地一加油门，“巡洋舰”像一条扑食的凶狠巨鳄，冲上了对岸。

凡遇到不知深浅的河流泥滩，或是进入其他情况不明地带，“巡洋舰”

都要先行探路，而“基地”则一旁侍立。这是“巡洋舰”与“基地”面临困境时各自必须要承担的角色，也是不可互换的角色。“巡洋舰”身陷危境，“基地”可以将之救出，而反之，则不成。

虽然“基地”的底盘要比“巡洋舰”高许多，但丹增仍是小心谨慎地一点一点沿着“巡洋舰”刚才走过的路线走。灯光照射下河水很透彻，不时有鱼跃出水面。

羌塘人的卡车，已经抛锚在河中间两天。单车没法自救，只好等有车辆路过。他们站在附近的那处最高点上，日夜朝着东、西方向眺望。然而一直不见有车经过。当看到我们的车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时，开始他们认定这是幻觉。当一心想着某事发生，而又长期实现不了时，人就常常会出现幻觉。

后来这亮光越来越近，不像幻觉，他们便又认定这是佛祖显灵。他们开始跪下祈祷。等到听见清晰的马达声，他们才终于相信原来是真的来了救星。

河对岸，不止只有羌塘人。河边还支着一顶小帐篷。帐篷前一直站着一个人，他神祇般一言不发，整个晚上都在看我们，看黑暗的荒原上发生的这些事情。

在一块平整的草滩上，我们搭好了帐篷。

胡超首先钻进帐篷。今天，他有了严重的缺氧反应。

帐篷东、西两面对开着两个窗洞。西面的窗开不了，外边正刮着西风。东面的窗成了帐篷里唯一可以透气的地方。

罗益和山口扶着北京进了帐篷，本想给北京找一处透气的地方，但见东边的窗下已经放上了胡超的行李，他们就只好把北京安置在了帐篷中间。北京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睡袋里。罗益将自己的卧具铺在北京边上。

山口走出帐篷。

丹增和羌塘人在河边商讨着怎样修理抛锚的车。达娃和常白在帐篷边的避风处烧热水，达娃用力往汽油喷灯里打气，汽油喷灯射出的蓝色火苗，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山口朝达娃和常白走去时，黄青刚刚从“基地”上拿下几盒饼干，也正朝这边走过来。山口和黄青围着火光将饼干拆分开。那天晚上，每人喝了点热水，吃了几块饼干，算作晚餐。

北京滴水未进。

胡超嘟哝帐篷里太闷，喘不过气来，就把帘窗全部吊了起来。窗外传来哗哗啦啦的流水声。

我挨着门边睡，门帘留出一条缝隙。虽然夜风吹在脸上刺疼，但是呼吸却畅快不少。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我被一阵窒闷憋醒，那感觉像是胸膛上压了一块重重的铁砣。这时，我听见黑暗中在发出一种声音，仔细分辨后，终于想起这声音很像是树枝被慢慢撕离树干时发出的声响，它微弱，但却被寂静无限放大，明显能感觉到藏于其中的筋断、肉离、骨裂的细小动静，它不断膨胀，逐渐充满了整个帐篷，充满了整个黑暗空间……无边的高原之夜，顿时令人毛骨悚然。

我惊坐起来。只见帐篷中间，一束手电光正照在一张苍白的脸上……那是北京，她倚在罗益怀里，呼吸急促，不时抽搐，嘴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呻吟。

北京的睡袋旁，扔着四个瘪了的氧气袋。从拉萨出发时，北京和黄青都坚持带氧气，但胡超说用不着那玩意，再说车上装着那么多汽油，路上摇摇摆摆，万一氧气钢瓶与汽油桶碰出火花来，那将会酿出多大的灾难？

最后北京和黄青只是每人带了两包袋装氧气，它们一直被放在“巡洋舰”

上。袋装氧气容易泄漏，这四袋氧气没敢轻易用，但这些天下来，它们在各种杂物之间挤来挤去，里面的氧气已漏掉一半。现在，它们被北京全部吸完。

“医生”黄青，被推到了前面。北京已处于休克状态，大家神情肃穆地盯视黄青，催促她赶快实施抢救。

黄青抓起北京的胳膊，她捏着针头的手微微颤抖。

针头刺进胳膊时，北京没作任何反应。针插进去很深，可是不见回血。黄青就又拔出针头，重新插了一次。仍没有回血。

黄青镇定了一下，然后抹了把额头的汗。她再次捏起针头时，抬眼环视了一下大家，她撇着嘴，眼里包着泪。针头在北京的胳膊上就这样又插入、拔出了九次，但黄青仍然没能将它插进静脉。

北京的呻吟声再次响起，胳膊也突然剧烈抽搐。黄青一下子扔掉了手中北京的胳膊，她一脸哀求地望着大家，屁股在地上直往后挪。黄青被站在她身后的达娃，用腿顶了回去。

于是，黄青双手乱颤着再次去抓北京的胳膊。然而这时，突然有一双手抢在黄青之前，抓住了北京的胳膊。

是山口。

山口抓过北京的胳膊后，先拔出了插在上面的针头，然后轻揉。等到北京的胳膊完全放松，不再抽搐，她就把它托到眼前。山口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针头，无名指在胳膊上轻划，找着静脉。当摸准了那条细弱的蓝色筋脉，山口就将针头贴在筋脉上，屏住呼吸，然后果断插了下去。北京殷红的血液终于通过针头慢慢出现在那条透明终纤细的输液管中……黄青抱住山口，孩子似的号啕起来：“我不当医生了我不当医生了我再也不当了……”

北京输液的时候，大家仍然都围在她的四周，观察着，就像守护着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那样。

达娃把空氧气袋上的管子含在嘴里，使劲往里吹气。胡超看他脸都憋青了，就说这是用来吸的，你瓜娃吹什么噻。

天色已白，但帐篷里的光线依然很暗淡。黄青缩在角落里啜泣。

达娃使出吃奶的劲，终于将四只瘪了的氧气袋重新吹鼓起来。当时我也觉得达娃这样做挺“瓜娃”的，但等到北京醒来，达娃有意将胀鼓鼓的氧气袋拍给她看时，我才一下明白，其实达娃这样做，是在给北京制造希“巡洋舰”和“基地”在穿越河流。“巡洋舰”在前面探路，“基地”则在浅水处伺机而动。

望和信心。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充足的氧气更能让人觉得安全与踏实？

和死亡有关的秘密

达娃将盲人领进帐篷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已阳光初现彩霞满天。盲人身上油腻的藏袍，在玫瑰色的晨曦中泛着金属般的光。达娃牵着盲人的手一直将他带到北京的铺前，达娃说这个盲人有样东西，可以救北京的命。

盲人扯开前襟，将手伸进怀里。他在怀里摸索了一会，然后掏出一个羔羊皮小包裹。他用枯树枝一般的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包裹，包裹里是个被白色哈达层层缠绕着的东西。盲人继续一层层地剥开哈达。他手上布满了一道道口子，口子像是被钝刀割出的，两边翻起的粗砺皮肤，常常刮住哈达上的细纱，使得他的动作看上去十分笨拙。

等到终于剥去了哈达，盲人的手心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这东西比拇指略粗些，既像一条虫子又像某种植物的根茎，但不是虫草，比虫草更光亮透明，水晶似的，虽然表面有不少泥污，却仍然可以看到它的内里密布纤细的浅蓝色筋脉。一时没人能确定它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胡超从盲人的手里拿过这东西，想仔细看看，但他刚刚拿起，就又像被烫着了一样，啊的一声将这东西放回到了盲人手里。

大家围上来凑近一看，只见这东西的头上，长着一张惟妙惟肖的人脸。

“这是什么？”达娃问盲人。

盲人的嘴里发出了一串奇特的话音，达娃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就又问了一遍。

盲人又将刚才那串奇特的发音重复了一遍。

因为仍然没听明白，达娃便随口念了句六字真言：“唵嘛呢呗咪吽”，然后对大家说：“这发音应该就是这个东西的名字。”

达娃又用藏语问了盲人一些话，然后再次对大家说：“这个东西是河边帐篷里那个朝圣人叫他送来的。朝圣人是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快不行了，不能亲自过来。这个东西是他们翻越喀喇昆仑雪山时，在山顶上采到的。

它只生长在千年不化的雪山顶上。过去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只是在老人讲的故事里听说过它。”

盲人继续一边比画着，一边说了许多话，像在告诉达娃怎样使用它。

达娃翻译盲人的话：“把这东西放进嘴里，嚼烂后吞下，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好的。”

胡超说：“这个东西这么好用，仙丹一样，他干吗不自己吃了？或者卖掉，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这可是能卖出好价钱的。”

达娃似乎并不爱听胡超的话，但他仍然向盲人翻译了胡超的意思。

盲人就又说了一番话，说这话时，从他凹陷下去的眼窝里流出了一滴泪。

达娃向胡超，也向大家翻译著盲人的话：“这个东西只能救一个人。

如果他自己吃了，那么他会得救，她就无法得救。现在，他把这个东西给她吃，因为他相信，她得救了，那么他也会得救。他今生只有一个愿望，实现这个愿望，就等于得救。他相信，她得救了以后，可以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达娃翻译完盲人的话后，屋里突然没有了一点声音。盲人紧张地用两个眼窝在帐篷里四处扫着。刚才这段话，听起来像个绕口令，大家似乎并没完全明白它的意思，但每个人都从达娃的语调里，感受到了深深的肃穆和庄严。所有人就都沉默着站在那。

达娃从盲人手中拿过那东西，想拿去河边洗洗，但盲人拦住了他。

盲人摸索着从达娃手里拿回那东西，然后蹲下身，伸手在北京的铺上探索。

达娃抓住盲人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北京的手上。盲人没有将那个东西放到北京的手里，而是沿着北京的胳膊继续往上摸索，直至摸索到北京的脸，又摸索到北京的唇。他将这个沾满了黑色污垢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直接塞进了北京的嘴里。北京本能地呕出这东西，他就将它再次放进她的嘴里，并念经似的喃喃着，达娃懂得他喃喃的意思：嚼烂吞下吧嚼烂吞下吧、嚼烂吞下吧嚼烂吞下……一股汁液溢满口腔，酸中含甜，甜中带涩，冷爽里包藏温热，清寡中充满滋味，它浸入喉管，又通过喉管到达胃肠心肺、肝胆脾肾，然后进入筋络血脉，再通过筋络血脉直抵指尖发梢、身体的每一处边缘……如一朵干花，被浸于甘泉，点点丰盈舒展开来，慢慢鲜活生动，又像一截枯树，开始抽出新芽，干裂的缝隙逐渐愈合，枝干长出了光滑的青皮，恢复了柔韧……身上的死皮老茧纷纷脱落，僵死凝结的肌肉血液重又充满活力……后来北京在路上回忆咀嚼那东西时，这样描述了自己当时的感受。

北京还说咀嚼那东西之前，她一直都在飘游，被人引着。引她向前的是个女孩，从河中间的卡车上下来，背个登山包，头上裹着一条喇嘛红的头巾，从头巾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她们沿着河边，一直往西走……是飘，风一样。黑暗中，狼在旷野上游荡，野马在山谷里头靠头站成一圈，所有的牦牛帐房前都伏着藏獒，而羊群则在竖着耳朵偷听着什么。空中有一群群身形模煳的幽灵，风将它们扯得很长，像随风飘拂的头发，有时也像旗子。它们有时和她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徐徐而行，有时又一头向上，流星一样直升天空。天上星辰闪烁。天亮时，她们来到一个土崖围绕的王国。王国建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上，最高处是金碧辉煌的王宫，中间是色彩明亮的寺庙，山脚下生活着数以万计的百姓。一队队信徒，在虔诚地绕着王国转经，而不远处的草地上满是帐篷，一群群牦牛与羊把远处的山坡都遮盖了。她们听到了音乐，像是天上传来的仙乐。循着音乐她们来到了王国的一幢建筑里。这是刚刚落成的宏伟寺庙，王国正在为它举行庆典。数十人的乐队在精心演奏，演奏者身上都裹着红色的布匹，光着头，他们手上的乐器各式各样，有长达几米的金属大号，也有两寸长的鹰骨笛，还有薄如蝉翼的人皮鼓，吹的，弹的，敲的，加上人声，混合成庄严肃穆的恢弘乐曲。坐在最显著位置的，应该是王国的国王和王后。国王和王后衣着华丽讲究，头缠白色高冠，仪态安详、气质高贵，流露出一副虔诚恭敬的神态。王后穿对襟的绣花长绸袍，神情妩媚。在国王和王后的身边有两个清纯稚嫩的侍女，其中一个打着赤脚，另一个也很天真可爱，她时不时提起香炉，神情专注地往里吹口气，像是怕炉中香熄灭。香炉中飘出的气味，令人心安神宁。在国王和王后的周围还有不少衣着华丽的王室眷属及大臣，他们都双手合十，表情谦恭地欣赏着这场盛大仪式。而最令北京难忘的是王后别具一格的发式，她头发蓬松的从两侧一直垂挂下来，看上去非常时髦……我们都说这是北京昏迷状态下做的一个华丽美梦。北京也不争辩。

出了帐篷，我朝小溪边走去。小溪在不远处和那条宽阔的河流交汇到了一起。溪里的水清澈透明，溪边的草地上开着各种颜色的花。地平线上，冈底斯山脉的一座座雪峰，已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洁白耀眼。但这时太阳的光热还很微弱，抚在脸上只有一点点的暖意。我迎着朝阳，朝着小溪的下游走。

达娃低着头，跪在小溪和河流的交汇处，嘴里在大声念着祷告。等我到了他的面前，他站起身说：“我为她做了祈祷。也为你们每个人做了祈祷。她不会死在这里的。她会回到家里的。”

见我看着他湿漉漉的裤子，达娃说：“刚才到河里系钢缆。河水更深了。”

羌塘人抛锚在河心的卡车已被拉上岸，丹增正撅着屁股在修理它的发动机。

我朝那辆车走过去，但达娃拦住了我，他说：“别过去。”

我从达娃的眼神中发现那车上似乎藏有什么秘密，就地他问：“车上拉了什么？”

达娃说：“这个你也别问了。”

达娃的反常举动，让我对那车更加充满好奇。

“达娃你不够朋友，那车上到底拉的是什么？”

我继续要朝那车走过去。达娃干脆拦腰把我抱住。达娃的神情里充满了慌张和不知所措。

“达娃你有事瞒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丹增从发动机仓里抬起头。我和达娃的说话声他都听见了。

丹增一边用一块油渍麻花的布擦着手，一边朝我们走过来。

“车上拉的是死人。”丹增说，“出现高原反应后，她在高海拔停留太久了。”

丹增回头望了眼那辆车，又说：“这车把她送回拉萨，她的家人在那等她。”

我不再挣扎，那辆车的驾驶室里，一个小伙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他头发又长又乱，两眼空洞地睁着，目光好像在看我，但又似乎是在看着他和我之间的那团空气。他的没能抵达到我的目光，许多年里一直深深折磨着我。

丹增说：“那是她的男朋友，一直不吃也不喝。”

达娃说：“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了。”

达娃的想法我赞同。如今不安和恐惧的巨大阴影正笼罩着我们，如果再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情，无疑会引起更大慌乱。最恐惧的是恐惧本身。现在正处在南线的中间位置，到达前方的低海拔，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而回撤至后面的低海拔，也需要几天的路程。没有其他出路，只有鼓足信心抛弃恐惧继续往下走。

我答应了达娃，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事情。

到了下午，北京的情况果然有了好转，并且已能站起来慢慢走动。这令所有人欢欣鼓舞。

胡超决定趁北京情况不错，尽快赶路。他说这儿海拔不算低，不宜长时间停留。但罗益不主张马上就走，北京的情况刚刚有所好转，还没稳定，如果立即出发，路上颠簸劳累，容易再出问题。再说已经下午，现在往前走，天黑之前也很难找到下一个宿营点。丹增也说羌塘人的车还没有修好，我们不能走。”

胡超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样，我们就要在原地再宿营一夜。

沿溪水溯流而上，走出不远就有一个矮矮的土岭，溪床在土岭前拐了个弯，然后沿着它的侧面继续向前蜿蜒。

看上去很平缓的一个坡，我却像在翻越珠穆朗玛峰一般。海拔米的高地上，每往上一小步，都要忍受一次大折磨。

站在岭上，天边的雪山看得更清楚。逐渐变窄的溪床绕过土岭后，又回到了它原来的方向上，它一直向前伸去，远处的雪山才是它的源头。

溪流两边，一望无际的草滩像一张绿色的地毯，一直铺到天边，上面缀满缤纷的花朵，还有一顶黑色的牦牛帐篷，升着洁白的炊烟……

雅鲁藏布江的源头

“冈底斯攻略”笔记：仲巴。1993年9月9日。

在遥远的雅鲁藏布江的源头上，就像农民将稻草人插在麦田里驱赶麻雀那样，牧人们将鲜艳的衣裳穿在被垒砌成人形的石头身上，然后让它站在牦牛帐房旁，告诉从此经过的狼，帐房里有孩子，他还没有长大成人。

天苍苍。野茫茫。

黑帐房孤独地卧在仿如隔世的寂静里。没有近邻，只有流浪的狼，常常徘徊在不远处那面缓缓的山坡上。

那一刻，男人正在地平线上放牧着牛羊，也放牧着裹在牛羊里与牛羊一起奔走的孩子。女人则在帐房前的草滩上，捡十牛粪。当我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出现在只有狼常常出没的土岭上时，女人刚刚捡十好烧用一天的牛粪，她站在那里，手搭凉棚与我相望，就像平日里与那只狼默默相望。没有一点不安。也没有丝毫诧异。

穿着彩衣的石堆，每次都能让久久伫立的狼悄然退去，而我却将它随风飘摆的衣裾当成热情招呼的臂膀。

我朝它走去……这时，夕阳暖洋洋地披在我的背上，长长的身影蛇一样在脚前的白石与草叶间游窜。远处的男人与孩子开始和牛羊一起涌向帐房。辨不出是牛羊放牧着他们，还是他们放牧着牛羊。

像一道闪电掠过远处的草地，又像是一条哈达被狂风卷起……雪獒！

它丢下了羊群，扑向了我。它匀称的四肢显出无比的庄严和优雅，茂密的鬃毛像雄狮一样飞扬。喜马拉雅山脉的野性与严酷，赋予了它刚毅、剽悍、凶猛的外表，也赋予了它高贵、典雅、沉稳的王者气质。如一场不可抵挡的风暴，它朝我而来。我看到了它的目光中的炯炯寒光。这幕场景，就像出自神话。我忘了害怕。

从帐房前传来一声唿哨。那个梦幻般的场景定格了下来。一场白色的风暴，转瞬停歇。在那声唿哨里，雄狮样的雪獒，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羔羊。

它站在那。离我不远的地方。表情变得平静。目光开始温和。它用信任但又透着威穆的眼神默默注视我。仿佛受魔力吸引，我朝它走去。

又一声唿哨，它掉头过身，我跟着它，它带着我，我们一起朝着帐房走去。

主人撩起门帘，我弓身进了帐房。缕缕阳光透过牦牛帐的篷隙，照射在凌乱油腻的金属什物上，它们在阳光中变得有些神奇，放着异常雪亮的光。

女人打好了酥油茶，她用干牛粪把碗擦净，然后斟上满满的茶为我敬上。

我想起了达娃讲的雪獒故事。腰围氆氇的女主人是不是也叫卓玛？

雪獒

离开牦牛帐房，快爬到岭上时，身后传来了雪獒的叫声。蓦然回首，那顶笼着牛粪烟的黑帐房，恰似一叶扁舟，漂浮在浩淼的汪洋。

帐房前伫立的人影，还在遥遥地朝我挥手。

我停住脚步，也朝着他们挥手。在这无边荒寂里，他们平平静静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寂寞中，他是她的歌。寒冷中，她是他的火。

在牦牛帐里为我打酥油茶的牧人扎西，以及他的孩子和妻子。

黑夜里，他是她的灯，她是他的梦……我懂得了什么叫相依为命。

到了岭上，只见胡超正呼哧呼哧着迎面朝上爬。见了我，他喘着粗气说：“我听到了，臧獒的叫声。”

“是有一只杂种的黑獒。”我说。

胡超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他圆张着嘴巴，双手支在膝盖上，用怀疑地眼光斜睨着我。由于用力呼吸，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一起一伏着。

“吼声如狮。听着不是一般的獒。”缓过气来后，胡超朝着那顶帐篷望了望说。胡超的脸有些浮肿，缺氧还使他的两眼看上去好像往外突。

一道夕阳透过云隙，将帐篷以及帐篷前站着的人与獒照射成了剪影。这时，天空中又突然飘起了雪，逆光中，片片雪花闪着五彩缤纷的光晕。

“不信你就自己过去看看。”我一边装着心不在焉的样子，一边慢慢朝回走，“一只又丑又跛的老狗，见到人只往后躲。我也被它的声音欺骗了。”我说。

胡超扭头看看我，又手搭凉棚再次望了望那顶黑帐房。终于，他转过身来跟着我往回走。

胡超将一只胳膊重重地搭在我肩上。虽然我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这时心里却很乐意他这样做。他朝着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环境倒是很符合，但那顶牦牛帐房怎么看也不像是出雪獒的地方。”

胡超的口气像是在下结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一夜，月色如银。月光下，一座座千年不化的雪峰，似凝结的远古神话。那一夜，我还梦见了那只洁白的雪獒，它在草原上奔跑，追着我，然后慢慢变成了云朵……、

朝圣者的牙齿

在罗益的盯视中，最后一滴药液，沿着透明的输液管缓缓流入了北京的体内。这时已是上午十点。

丹增从羌塘人的车上跳下，然后又到自己的车上找出几样配件，送给羌塘人备用。羌塘人与丹增、达娃握手道别。

等北京出了帐篷。我们随即拔营装车。

北京来到“巡洋舰”前，一手搭在罗益的肩上，一手扶着车门，却迟迟没有上车。她转过头，目光四处搜寻。

达娃指着溪边的那个帐篷说，他们在那。

北京就朝着溪旁朝圣人的帐篷走过去。朝圣人的帐篷支在紧挨着溪水的砾石滩上。

北京看到昨天一早给她送药的盲人正在帐篷门口打着酥油茶。盲人知道有人朝这走来，就早早地抱起酥油桶，身体从帐门前移开，他用耳朵朝着来人的方向，弓着身站在那。等北京到了帐前，他挥了挥右手，示意北京进到帐里。

这是用一根木杆顶起的牦牛毡帐篷，极其简易。躺在地上的朝圣人，占去了帐里的大部分地方，剩下的空间只能再站一个人。

北京进帐后，就弓着腰俯身看着朝圣人。

他的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隆起的血痂，那是他磕长头以额触地时磨出的。他的胸前仍然挂着生牛皮，牛皮已被磨得很薄，靠近胸口的地方有了洞。他裤子膝盖上缠裹着几道破布片，破布片并没有完全包裹住那两个碗口大的窟窿（二十年后，当我看到刑警朗刚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的那张死者照片时，我曾一下子就想到这个朝圣人，想到了此时的这一场景）。

朝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看着北京。

北京缓缓地弯下双膝，跪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就像是一块粗砺的石头。

北京没有血色的唇扇合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谢谢！”然后她的眼泪就滴在了她捧着的石头上。

朝圣者的嘴里发出了声音，但北京并听不懂他在说着什么。

达娃从帐外探进头来，翻译说：“我的家在青海，我到冈仁波钦去朝拜。我离开家乡已经两年了，一路上三步一磕头，就这样一直向前走。我卖了家里的羊，做路上的盘缠，兄弟也来帮我实现我朝圣的愿望。这是我的一生中最大的愿望，这也是我们家所有人的荣誉。我们这一路上历尽艰难，夏的酷热，冬的严寒……现在，冈仁波钦还在很远的地方，而我病了，走不了了……我可能永远到不了圣山冈仁波钦了……”

听着达娃的翻译，北京的双手在颤抖。想到他一路上所经历的苦难，北京就哭了。

达娃继续翻译著朝圣人的话：“我到不了圣地了，会死在路上。死在朝圣的路上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北京就说：“不会，你一定能到达你的圣地的，你这么虔诚，神会保佑你。”

北京后来说，就在那一瞬间，她和他的目光有了一次对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就像有股电流从他的目光里输出，导入了她的目光里。那一瞬间，她有触电的感觉，曾经本能的有过挣扎，但她的目光无法从他的目光里抽离出来。北京一直觉得，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将他生命的能量传输给了自己。

北京放开朝圣人的手，站了起来。就在她转身要走出帐篷的那一刻，朝圣人的一声叫喊，又让她停住了脚步。北京后来说，那一声叫喊，让她的心一下子就碎了，她从来不曾听到过如此令人心伤的声音。那一声叫喊，让她一下子泪如雨下。

北京就满脸泪水地转过身。她看到朝圣人的嘴上满是血，他的一只手直直地伸向北京，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北京用双手捧住了他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他紧紧攥着的手一点点伸展开。北京看见他的手心里有一颗血淋淋的牙齿。

北京紧张地哭着看他，又扭头用目光四处找着达娃。

达娃就大声向朝圣人问话。朝圣人也朝着达娃说着什么，他说话时嘴里向外喷着血星。

达娃听完了他的讲述，就伸手抓过他手心里的那颗牙齿。达娃把那颗牙齿放在自己的手里擦了擦，然后又将它递给北京。达娃说：“他希望你帮他把这颗牙齿带到冈仁波钦，他说他到不了冈仁波钦了，如果你能帮他把他的这颗牙齿埋葬在冈仁波钦圣山下，这样就等于他到了冈仁波钦了。”

北京就向后退缩着，说：“他自己能到冈仁波钦的，他自己能到冈仁波钦的……”

达娃说：“我也和他这样说，但他说他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了……”

达娃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下眼角，又对北京说：“你是不能拒绝这样的嘱托的。”

然后他一把抓过北京的手，北京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颤抖着往后缩。达娃将那颗牙齿拍在北京的手心，然后又将她直伸着的手指卷起，使它攥成拳头，把那颗牙齿握住。

“这是你们的缘分，”达娃说，“他说你就是神派来帮他完成心愿的那个人。”

北京颤栗地攥着达娃塞给她的牙齿，她看到躺在地上的朝圣人正咧着被鲜血染红的嘴，在朝她笑。他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我们继续向西而行。一路上很长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河边那座孤零零的黑色帐篷，在茫茫的荒原上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苍凉的原野里。只有天边的雪山，那是希夏邦马峰，泛着神圣的白光。

山口轻声问：“他会死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听见车轮碾压地面的沙沙声。

山口突然歇斯底里地哭着喊道：“达娃，他死在这里怎么办啊？”

达娃仍然没有回答她，甚至都没有扭头看她一眼，而是大声唱起了歌。歌词大意是：啊哇呢嗫呗呢鸟是用长矛刺死的兔是用铛刺死的捣碎尸体抛撒尸体没有墓穴没有尸体……这是一首古老的藏族挽歌，是在讲述古老的葬礼及告诉逝者的灵魂如何回到遥远的故乡。达娃的歌声哀婉缠绵，令人难忘。

“……一年又一年，他们就在这令人晕眩的高山上、在刺骨的风寒与霜雪中生活下去；他们竖立献给山神的石堆，对居住在湖泊、河川、山脉间的鬼神均心存敬畏。最后大限来临了，亲人便将死者的尸体带到山里，把他交给野狼与秃鹫处理……”

一年以后，当我看到这段文字时，就想到了山口的哭和达娃的歌。后来我把这段话抄下来寄给了山口，告诉她，斯文赫定经过这里时，他是这样记述死亡的。

第九天

喜马拉雅的目光

“冈底斯攻略”笔记： 巴嘎。1993年9月11日。

在喜马拉雅与冈底斯之间一路西行，如两匹疲惫的狼，奔突于巨神的脚旁。

天上飞鸟绝迹。地下寸草不生。海拔六千米的高地上，唯一茁壮的是雪，漫山遍野生长。

彩虹悄悄升起在脚旁，灵魂循着她袅袅升入天堂。

终于到了这个高度，当无须仰视地注目喜马拉雅时，我觉得自己正与一位神祇，一位仁者，一位隽永的老人对视。脚下的位置，就是许多许多年来那个让自己不得安宁的梦的根源。

所有流浪的日子，所有流浪的日子里所有漂浮的心思，此刻纷纷停泊胸中，平静安详。

即使在远离此刻的杳渺的将来，我一定仍能清晰地遥望见站立于此时第九天的自己。心在此刻化为一粒种子，在冰封的雪原上，它生长成一丛茂密的经幡，猎猎飘扬。

用目光，用心，抚触喜马拉雅每一座峰峦。感觉到皑皑雪蜂的温暖。

那一缕穿透云翳的有如铜号般响亮的金色阳光，一定是喜马拉雅的目光，那么慈祥，照耀在我身上。

用目光，用心，去擦亮每一座雪峰，直至眼前一片汪洋。

神秘的法号在天地间辽阔的回响。

神鹰在白云间翱翔。

途中休息。“巡洋舰”和“基地”在喜马拉雅山脉与冈底斯山脉之间，一路往西。

像天空飘过的一缕薄云，无法在古原上留下痕迹，但我相信，一定有许多人把来世留在了这里。他们化着荒原上呜咽奔跑的风，放牧着自己的灵魂，一如他们活着时的驭马驰骋。

在象雄古国的一座座城堡残垣上，我听到过千百年前的策马声，看见过天际滚滚而来的蔽日风尘。那闷雷般的蹄声里，我甚至能分辨得出，其中如闪电般明亮的那声脆响，是格萨尔抖落的鞭音。

脸上拂过的每一丝风，都能感觉得到那里有羊皮袄飞驰时撩起的膻腥。有的阴冷，有的温馨。埋葬着满腔祷告的玛尼堆，呼啦啦嘶喊的五色经幡，那是所有不灭的骁勇神魂，他们在此汇聚，护佑从此经过的生灵。

古原熟睡于千年前的那场长眠中不肯醒来。在它胸怀中行走的，不止我们，也不止忧郁的狼、羞答答的黄羊，在我们周围，或与我们并肩而行，或朝我们迎面而来的，是无数古朴而沉默的灵魂……

常白离去之谜

清澈的拉昂错仿佛仍然荡漾于远古的时空之中。我们沿她的边缘行驶，这是前往普兰的必经之路。拉昂错这个名字并不为很多人所知，因为人们一直都称她“鬼湖”。

“拉昂错有很多可怕的传说，比如说每当夜幕降临，她便恶浪滔天，会将湖边的牲畜全部吞进肚里。可有谁见过了？而事实上人们看见的是，她同圣湖玛旁雍错在同一阵柔风中轻轻起伏。也有人说拉昂错与玛旁雍错相连，水质却完全不同，玛旁雍错是甜的，而拉昂错是咸的。可西藏有很多咸水湖圣湖啊，为什么拉昂错就该成鬼湖？”

显然，小刀对拉昂错被叫成鬼湖心存不满。

大部分人都不把鬼湖拉昂错列在旅行计划中，人们往往只奔圣湖而去。二十年前，第一次与拉昂错不期而遇，纯粹是一场误会……那天，车在湖畔停稳，和每次不同，没有人急着下来，过了很久，我们才肃穆地慢慢移动脚步，像是进入一场庄严的仪式。当时拉昂错天地初开般的美，给了我们异常强烈的心灵震撼，我们认为终于见到了神圣的玛旁雍错，不知是谁率先跪了下来，开始对她朝拜，然后所有人便都跟着跪了下来……虽然后来知道，其实她并不是圣湖，而是鬼湖，但没有人为跪下朝拜她而后悔。认识拉昂错，更像一次鬼使神差的艳遇。

小刀在湖边把车停住。没有一丝风。湖水依然蓝得令人心惊胆战。如果说拉昂错是鬼湖，那么这个“鬼”一定是最高的赞叹，这种赞叹是美丽、漂亮之类的俗词无法表达的，它超越普通和一般，甚至超越神圣，美得诡异、神秘，不可捉摸，令人心醉，心酸，让人会为之去死的那种……望着湖水，我这样想。

“拉昂错是鬼湖，这完全是个冤假错案。其实真正的鬼湖，另有所在。”小刀说。

“另有所在？”我不解地问。

“是的。”小刀脸上透出一丝神秘，“其实阿里真正的鬼湖，不是拉昂错。”

“那是什么湖？”

“鬼湖。除了鬼湖她没有另外的名字。”

“那她在哪？”

“我听老人讲过，鬼湖神出鬼没，她总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会在荒漠，也会在山顶，有时还能看见她飘在空中，但只有很少的人见得到。据说最近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藏北。鬼湖边的草是白色的，开着黑色的花。她的湖水也是黑色的，但越看越蓝，最后会让你看得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在对小刀描述的那个真正鬼湖的想象中，我们渐渐远离了拉昂错。路上我在想：如果说将拉昂错传说成鬼湖是个冤假错案，那么小刀说的这个“真正的鬼湖”就是扯淡，天方夜谭。然而令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就在几天之后，自己竟真的遇见了“真正的鬼湖”。

车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翻越垭口，普兰藏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处。在离普兰城十多公里处的最后一个垭口，车被边境检查站拦了下来。因为普兰紧挨着国境线，所以进入普兰人员要在此接受严格的检查。

戴着墨镜的检查人员拿着我的证件，他在用证件上的照片与我本人作对照时，我想起了常白。常白就是在这个检查站被扣留的……离开边防二团后，马不停蹄向西走了三天，终于眼看就要到达普兰。

当时，接受检查站检查正是深夜。就在所有人都一一经过盘查，并被仔细地验过证件后，谁也没想到却在放关时出了问题。

“你们一行几个人？”边检人员突然问。

“我们九个人。”山口脱口而出。

“那么还有一个人呢？”边检人员又问。

山口就转身查看少了谁。

这时胡超说：“我们就这几个人。都在这了。”胡超记得常白没办通行证，见他此时又不在，心里就猜常白一定是在偷偷过关。

“常白到哪儿去了？”山口发现常白不在，就叫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只见常白被一名边防战士押了过来。

战士用枪抵着常白的后腰说：“这家伙企图偷偷过关。”

常白是在离开道路往荒野里闯时，被边防战士发现的。

常白辩解说：“我只是想去方便，并不知道那里可以过关。”

由于常白没有边境通行证，又有偷越关卡的嫌疑，立即遭到扣留。因为常白，边检站的负责人要求边检人员对我们的车辆也要重新实施最严格的检查。边检人员要我们将车上所有的东西都卸下，包括要拆下全部的车轮胎，然后逐一打开检查。我们只好一一照着他们的要求做。

卸车，拆包，装车，打包，这次检查耗费了好几个小时，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所有的人都累得不行，都在心里咒骂常白。

最后边境检查站要求我们立即通过离开，而常白不得过关。

常白不能再继续和我们一同西行，他要一个人踏上回程，这令大家心里很难过。虽然明知这个结果已经很难改变，但大家还是都在向边检人员求情。

胡超从一个边检人员的口音里听出了四川腔，就上前用四川话套近乎。

听出老乡的声音，冷若冰霜的边检人员流露出了一丝亲热的态度。他接过胡超递过来的烟，也用四川话和他说：“娇子的，巴适，好久没有吸到家乡的烟了。”

胡超和那位边检人员很快就聊得很投机。

见时机已经成熟，胡超就直接把手上的那盒烟递了上去：“一起来的，落下他一个人也不忍心。”胡超指着常白，“你看这龟儿子像个坏人吗？不可能是坏人，龟儿子想做也没长那胆，他胆子可小了，我们这伙人里就数这龟儿子胆儿最小，夜晚都不敢一个人出来撒尿。”胡超揿着打火机，凑上去给老乡点烟，“老乡向你担保，他不会跑到国外去的。再说了，这国外又不是美国英国，这国外是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他们没我们自己家里安逸，龟儿他不傻，才不会去……”

边检人员推开胡超的打火机，用普通话正色说：“没有通行证的不可以过关。有通行证的赶紧通过。”

边检人员开始强行让我们离开检查站。

胡超见和边检人员费了半天口舌都没起作用，就又转头来责备常白：“你龟儿子是不是自找的麻烦，在拉萨时一遍又一遍催你把边境证办妥，你不去办丹增帮你办，你又说身份证不在……龟儿子你以为阿里是你们家卫生间……”

常白不说话，朝黑黢黢的夜色里看。

告别时，常白什么话也不说，脸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安慰大家，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或者是在嘲笑所有人。

我们上车驶离检查站。

检查站木屋廊檐下的灯光，照出常白黑暗的轮廓，他笔直地站在检查站栏杆的那一边，并没有向我们挥手。

边防战士端着枪催促我们快速离开。常白留给我的最后形象，只是一个轮廓。

一路上胡超都在埋怨那个边检人员，“龟儿子收了老子的烟，事情又不办。”山口则哭哭啼啼地自责，说是她多嘴多舌，暴露了常白。而我在想，常白在通行证上出问题，或许绝非不小心造成，他不是一个做事粗枝大叶的人。这一路上常白更像个旁观者，局外人，这么多天来，虽然我们同乘一辆车，同吃一锅饭，同住一个帐篷，但他几乎与所有人不接触不聊天，即便有时不得已聊了，也绝不深聊，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发表看法，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距离，从不谈自己的事情，家庭情况更是讳莫如深。在一起这么多天，除了“常白”这个名字，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更多东西。常白的离开，看上去似乎很偶然，但也是必然。虽然对他的离开大家都很不舍，但其实每个人心里也都明白，他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阿里，他有他自己的另外一个更现实的世界。

后来，胡超甚至怀疑常白被边检人员抓获，不过是自编自导的一出苦肉计，是他为体面的退出阿里之行而精心策划的。当然，没人会相信胡超的信口开河。

普兰与神秘的“香巴拉”

逆光里，树上像挂满宝石，每片叶子都明晃晃的耀眼，鸟儿在其中叽叽喳喳地叫着。

清澈安详的小街上，一支马队不紧不慢地走过。他们从喜马拉雅山脉的另一侧而来，马背上驮着印度土布、香料，还有尼泊尔的各种手工制品。

一拐过街角，就听见哗哗的水声。那是孔雀河。

孔雀河旁晨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孔雀河北岸达拉喀山的顶上矗立着一片红色的残垣，在碧蓝的天幕映衬下，那片残垣就像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炭火。

那棵树还在。

“……阿古顿巴望见轻风吹拂一株株绿树，阴凉水一样富于启迪地动荡。他想起王子释迦牟尼。就这样，他起身离开了庄园，在清凉晚风的吹拂下走上了漫游的旅程，寻找智慧以及真理的道理。对于刚刚脱离庄园里闲适生活的阿古顿巴，道路是太丰富也太崎岖太漫长了。他的靴子已经破了，脚肿胀得难受。他行走在一个气候温和的地区。一个个高山牧场之间是平整的种植着青稞、小麦、荨麻的坝子，还有由自流的溪水浇灌的片片果园。不要说人工种植的植物了，甚至那些裸露的花岗岩也散发出云彩般轻淡的芬芳。很多次了，在这平和美丽的风景中感到身躯像石头般沉重、而灵魂却轻盈地上升，直趋天庭……”

那次到达普兰后的第一个早晨，我是在山口的读书声中醒来的。见到我，山口就在树下叫起来：“树！树！快来看这树！”

多少天没有见过树了？

普兰处在喜马拉雅山脉南侧的峡谷地带，这里气候温和，降水丰沛，适合多种植物生长，是阿里的江南。整个阿里高原，只有在这里能看到满眼的绿。这一路，每个人的身心忍受都已到了极限，我们决定在风景宜人的普兰休养几日。

北京的病，在到达普兰的第二天果然完全好了。那几天，她捧着一本书，在孔雀河两岸四处转悠。见她一副调查研究的模样，我就笑着问她：“是在寻找四十大盗的藏宝洞吗？”

她反问我：“知道‘普兰’在当地语里的意思吗？”

“雪山环绕。”

“对！雪山环绕！普兰就是藏人传说中的那个‘香巴拉’！”

“香巴拉”也被叫着“香格里拉”，许多人一直在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认为它只是个虚构的世外桃源。我也不相信“香巴拉”真的存在，于是就觉得北京的样子有点好笑（一直到二十年后，在藏北听神秘的牧羊人讲完那个奇怪的故事，我才忽然明白自己当时是多么的无知）。北京似乎并不需要我支持她的观点，她环顾着周围说：“普兰和传说中对‘香巴拉’的描述几乎完全吻合。藏文史籍对于‘香巴拉’的记载很详细：它位于雪山中央的西端，圆形如同莲瓣，周围被雪山环抱，从白雪皑皑的山顶到山脚下的森林，生长着各种鲜花和药草，大小湖泊星罗棋布，青草茂盛，绿树成荫，有许多修行圣地。其中央耸立着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中央是各种王的寝宫宝座，王们拥有许多大臣和军队，可以乘骑的狮子、大象、骏马无数。那里物产丰富，人民安居乐业，从王臣权贵到庶民百姓都虔信佛法……”北京从书上抬起脸来，看了眼四周，“这就是曾经的普兰啊。”

见我一脸的调侃，北京就不再说什么。她捧著书，沿着孔雀河继续找“香巴拉”去了。

孔雀河的索桥上，一群群来自尼泊尔、印度的女人们，披着鲜艳的沙丽，彩霞般从桥上飘来飘去。索桥的缆索上挂满了风马，像彩蝶落在上面扑闪着翅膀。连接索桥两头的小路旁，兜售各式各样杂物的小贩席地而坐，她们赤着脚，也不吆喝，只拿眼睛盯着你……如今，老索桥像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缠绕其上的风马早就失去了颜色。孔雀河上架起了一座新水泥桥，它就在老索桥的边上。新桥面目光鲜，一副打过激素的神情，它双腿叉开的样子，看上去很没文化。孔雀河并不宽阔，水量也小，新桥就这么异常亢奋地将她跨在身下，她的委婉幽柔，全化作了卑陋屈辱。

通往达拉喀山和贤柏林寺遗址的路旁，那道红色的玛尼石墙上摆满了人们献祭的牦牛头。崖壁上蜂窝似的洞窟，相传是当年普兰王子后妃们的住所，其中的古宫遗址则是当年王子的寝宫。现在，不少做生意的尼泊尔人，为节省开支，他们就居住在这些洞窟中，所以如今人们也戏谐地称这里为“尼泊尔大厦”。

从“尼泊尔大厦”向西继续走十分钟，就到了“国际贸易市场”。“国际贸易市场”有两排用卵石和土坯垒砌而成的低矮土房，这里交易的主要是藏人日用品。每年夏季，尼泊尔商人驮着香料、布匹、咖喱粉、藏红花，以及沙丽、金银锡器、法国香水等商品来到这里卖，在冬季到来前，他们再将从这里收购的羊和羊毛运回尼泊尔。弓腰进入店铺，店内光线很背着货物到“国际贸易市场”去卖的母子。画面中的白色小路连着达拉喀山和贤柏林寺遗址。

暗，琳琅满目的货物或挂在墙上，或堆放地上。收音机里传出的永远是同一个旋律。女店主静静地坐在地毯上，围着头巾，戴着鼻环，眉心点痣，眼睛很大。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是女店主，并且无论店里多么零乱，但她身边的那一角都会收十得极其讲究，铺着鲜丽的毛毡床具，熏着浓艳的印度香……让人觉得《一千零一夜》里的某个故事即将在这儿上演。

站在达拉喀山下仰望古宫，可以看见一个楼台从悬崖上伸出，上面挂着的几道经幡在迎风飞舞，它就是“仙女飞升处”，当地人也叫这儿“离别崖”。

有关“离别崖”的故事，第一次来普兰时，我听到过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从山口那听来的，那天她在索桥上，遇到一个来普兰做买卖的扎达小伙子，就在摇摇晃晃的索桥上，小伙子望着“离别崖”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古代有个渔夫，在一次打鱼时，把龙王的女儿打进了网里，龙王的女儿非常漂亮，渔夫就把她献给了这里的国王。国王特别宠爱龙王的女儿，封她为王后。王后遭到了失宠的妃子们的嫉妒。一次国王出征，妃子们就设法来陷害王后。万般无奈之下，王后就从楼台上跳了下去。国王回来后，为了纪念王后，于是建了这座古宫……第二个版本是从北京那里听来的。北京说这是在古宫下，一个当地人讲给她听的：古代有个渔夫，他帮助龙王打败了敌人，作为报答，龙王就把一样宝贝——“捆仙索”，送给渔夫用一次。因为渔夫一直没有老婆，他就用“捆仙索”捆住一个正在洗澡的女人，准备娶她当老婆。但这个女人却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个仙女，凡人根本无法与她成婚。没办法渔夫只好把仙女献给了王子……而后来仙女入宫遭妒忌等情节，北京和山口讲的基本一致。只是在北京的故事里，后来仙女没有死，因为她不是跳崖，而是飞上了天，并且最终王子又上天庭去找回了仙女，仙女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胡超说哪有那么多的美满浪漫，还不都是编出来的，真实的故事一定是王子强占了渔夫的女人，渔夫的女人不从，就跳了崖，那就是跳崖——胡超指着悬崖上的洞口说——有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不死的吗？飞上天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还不就像如今说死人“永垂不朽”、“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一样？

听胡超这样说，山口和北京都愣在了那。

胡超继续说：我看这王子，就是花花公子，刚刚认识一个女的，原来所有的女人就全不要了，这样的人，见到的可不少……他说这话时，用眼瞟了下罗益，接着又瞟了下北京和黄青。罗益低着头，坐在北京的身后。

而黄青则远远的一个人坐在边上，她背朝大家，在看孔雀河。黄青瘦小的背影，显得无助孤独。

黄青并不爱听胡超刚刚那番含沙射影的话，她本来有些被故事感动，但胡超的话却硬把这个浪漫故事与自己的窝心现实扯上关系，这又使她挺生气，本想转身说些什么，但又担心自己的情绪再次失控，所以她就没有动。

一直不说话的达娃，突然开口了。达娃说他从小就熟悉这个故事，他要把这个故事好好地讲给大家听，不能让你们在这里乱说。

天空月光皎洁，古宫寺下，孔雀河边，我们听达娃讲故事。这也是我听到的有关“离别崖”故事的第三个版本。

下面就是达娃讲的拉姆的故事。

拉姆的故事（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儿有个北国，北国的南方有个南国。北国南国各方面相差无几，大家都过着幸福的生活。但后来南国换了国王，新国王非常残暴，他把南国弄得一团糟，人们纷纷出逃。一天，南国国王问大臣：“国家眼看要完蛋了，谁有办法救救它？”这时有个大臣说：“南国这样倒霉，是因为神龙去了北国。听说自从有了神龙保佑，北国一天比一天兴盛。要想救南国，唯一的办法是把神龙抓回来。”南国国王听信了这位大臣的话。

南国国王派人前往深山请来神通广大的巫师。巫师能吞刀吐火，还能驾雾腾云。他悄悄前往北国，捉拿神龙。

神龙住在北国北方的神湖里，它算到巫师来捉他，就变成一个小孩来到岸上。岸上住着一个牧人，神龙请求牧人帮它。神龙对牧人说：“明天晚上，南国巫师要用‘捆仙索’抓走神龙，你去偷走巫师的‘捆仙索’好吗？”牧人说：“我在湖边放牧，全靠神龙保佑。如今神龙有难，我一定要相助。”牧人把刀磨得锋快，准备和巫师开战。

巫师到了湖边。晚上，牧人悄悄熘进巫师的住处，偷出了捆仙索，并把它交给了神龙。巫师在神湖四边插下八根铁柱，围上丝网，又在湖里投下污血秽水，然后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湖水就像开了锅一样沸腾翻滚，臭气冲天。神龙在湖中无法呼吸，就冒出了水面。这时，巫师想拿捆仙索捆住神龙，却发现捆仙索已经不在。巫师只好和神龙面对面作战。正在神龙和巫师打得不分胜负时，牧人从背后一刀杀死了巫师。

为了感谢牧人，神龙就送他一个白色卵石。牧人拿着卵石回到家中，却不懂它有什么用。有人对他说：山洞里有个修行的人，他道法高深，什么都懂。牧人就拿着卵石去找修行的人。修行的人告诉牧人：“你只需开口向它要，吃穿会永远不愁。”牧人听了十分高兴。看到修行的人有几百岁的样子，牧人问：“你为什么能这样长寿？”修行的人说：“这是因为我常在洞后的仙湖里洗澡。”牧人请修行的人带他去看看仙湖。他们来到湖边，湖水中有个姑娘正在洗澡。牧人问修行的人：“这是谁家姑娘？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修行的人说：“这姑娘是干阔婆的女儿（干阔婆：飞天梵名，意译为‘天乐神’或‘香音神’，原为古印度婆罗门教中的神道，在佛教传说里则转为世尊释迦牟尼的八部护法之一，据说他们不食酒肉，唯以香气资养阴身，并经常参与佛陀的法会），叫拉姆。”牧人不愿再往回走，他痴痴地望着洗澡的姑娘。直到东方发白，拉姆洗完了澡，穿好了轻纱，像白鹤一样飞走，牧人才回了山洞。

牧人求修行的人：“道法高深的大师，让拉姆成为我的妻子吧！”修行的人说：“拉姆是仙女，你必须借到‘捆仙索’才能把她留住。”听了这话，牧人转身就朝神龙居住的神湖跑去。到了神湖边，牧人掏出神龙送的卵石，大声喊神龙。神龙出来一看是牧人，就问：“恩人，你有什么吩咐？”牧人说：“你送我的宝物，我还给你。”神龙说：“它让你衣食不愁，为什么不要？”

牧人说：“这件宝物对我很重要，但我要拿它换你的捆仙索用一用。”神龙非常为难：捆仙索已成镇湖之宝，可牧人又救过自己的命。无可奈何，神龙就说：“捆仙索可以换给你，但你必须答应：用完还我。”牧人说：“说出口的话，射出去的箭。我答应。”神龙取出捆仙索，把它交给了牧人。

牧人拿着捆仙索，躲在拉姆经常来洗澡的水边。深夜，拉姆又来湖中洗澡。拉姆脱去身上的衣服，牧人看见她丰满圆润的胸脯不停颤动，滑熘熘的大腿又白又嫩，忍不住要站起身把她抱住，但又想再看看她洗澡时的样子。拉姆把纱衣挂在树梢上，朝湖水里走去，月光照亮她光洁的背，还有饱满浑圆的屁股。牧人的心里像是点着了火，焦渴难忍，他把拉姆挂在树梢上的纱衣搂在怀中，纱衣上拉姆的香味更令他激情难抑。水中的拉姆，有时躺在水面，有时蹲在水里，透明的湖水一点没有遮挡住她的身体，她不停地扭动腰身，变换各种姿势，好让双手抚遍全身。她洗澡的过程，撩拨得牧人在草丛里打滚，把湖边的草都压平了。

洗好澡，拉姆朝岸上走来时，她细嫩的皮肤上挂满水珠，看上去亮晶晶的，更加迷人。拉姆来到了树下，却找不到纱衣。就在她紧张地四处张望时，牧人用力把捆仙索朝她抛去。拉姆被紧紧捆住。

赤裸的拉姆躺在地上，捆仙索紧紧箍住胸部使她的双乳更加饱胀丰满。拉姆羞红着脸说：“牧人，快放了我，你要什么宝物我都让你得到。”牧人一边弯腰去抱拉姆，一边大笑着说：“我不要宝物，我只要今夜与你成为夫妻。”

牧人一把抱紧了拉姆，但拉姆光洁圆润的肢体并没有带给他想象中的快意，反而一股刺痛传遍他的全身。牧人定睛一看，只见拉姆原来光洁的身体上，乍开无数亮闪闪的鳞片，鳞片的边缘利刃般锋利，自己的双臂和胸口被划出一道道口子，鲜血直往外流。牧人急忙放开了拉姆。

这时修行的人赶到了，见捆仙索越箍越紧，拉姆连呼吸都困难，他就要牧人松开捆仙索。牧人说：“我好不容易把仙女捆住，松开了她飞走怎么办？”修行的人就取下拉姆脖子上的项链，说：“这是拉姆飞上天的力量，我把它放在你手里。离开它，她就再也飞不走。”听了这话，牧人才把拉姆身上的捆仙索解开。

牧人求教修行的人：怎样才能顺利与拉姆成婚？修行的人想了想，最后对他说：“干阔婆的女儿成不了牧人的妻子，假如你一定要与她成婚，那么你会招来杀身之祸。”见牧人很懊丧，修行的人就又说：“北国的王子是活佛转世，把拉姆献给他吧，这样对你、对她、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牧人一直很相信修行的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于是他就答应把拉姆献给王子。

牧人带着拉姆到遥远的王宫去。修行的人送了他们很远。修行的人提醒牧人说：“你一定要把那个项链和拉姆一起献给王子！”走了许多天，牧人和拉姆终于到了王宫。他们在一座精致的大殿中见到了王子。王子见拉姆如此漂亮，心中十分欢喜。见牧人为了送仙女，吃尽千辛万苦，就对他重重赏赐。王子赏赐给牧人的财物，牧人一辈子也享用不完……平时话语很少的达娃，讲起故事来，却口若悬河。他盘腿坐在地上，紧闭两眼，身体微微摇晃着。达娃的汉话说得不算很标准，但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弥补了这不足，再加上他宽厚有磁性的嗓音，就特别感染人。达娃说他小时候听过许多说唱艺人讲的故事，拉姆的故事是其中之一。小时候他也特别想成为一个说唱艺人，甚至曾跟着说唱艺人一起流浪，离家出走，反复听记他们讲的故事。而达娃最终没有成为说唱艺人，全是因为村里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有一天这个孩子突然做了个奇怪的梦：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个人伸手将他提起，用力抛向了空中，他先落在了一棵树上，接着又掉到树下的地上，被摔得眼冒金星。这时，那个骑马的人挥起手里的刀，锋利的刀尖从他的肚皮上飞快地划过，他的肚子嚯的一下豁开，里面冲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来。就在他吓得大喊救命啊救命时，骑马的人把一卷书塞进了他敞着的肚里……孩子从这个奇怪的梦中醒来后，从此就会完整的吟唱《格萨尔王》了。格萨尔王的故事共有部，多万字。达娃这才知道说唱艺人不是想当就能当成的，也不是靠学能学出来的，这需要神的授予，而神没有给他这样一场机缘。

达娃讲故事的过程中，丹增打好了酥油茶，他倒了一碗，递给达娃。

达娃喝完了酥油茶，又往篝火里加了两根柴，就继续讲拉姆的故事……

拉姆的故事（二）

自从娶了拉姆，王子就把五百后妃全部抛在了脑后，他整天和拉姆形影不离。这很快引起了五百后妃的嫉妒。五百后妃聚在一起商量，她们决心要把王子从拉姆手里夺回来。五百后妃推选出了三位最妖艳也最有心计的后妃，趁拉姆去拜佛的机会，她们偷偷熘进了王子的寝宫。王子正在熟睡，三个后妃悄悄爬上了他的床。长着漂亮面容的后妃抓起王子的左手，抚在自己的脸上。有着一双丰乳的后妃抓起王子的右手，按到自己的胸上。而腰肢柔细的那个后妃则将头埋到王子的两腿间，她用嘴巴吞含吮咂，长舌更是用力舔刷缠裹，等王子发出了轻吟，她便一跃而起跨到了王子身上，蛇一样扭动腰肢。睡梦中的王子以为是心爱的拉姆在抚爱自己，就发出更加幸福舒畅的呻吟声。王子的呻吟，也唤起了三个后妃的淫叫，并且她们放荡的淫叫声把王子惊醒了。王子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拉姆，而是三个淫荡的后妃，就非常恼怒地呵斥她们立刻离去。五百后妃见三个后妃取悦王子不成，便又生一计。她们想到了老国王的巫师。巫师是个心术很坏的人，他见五百后妃带着金银财宝前来相求，就一口答应动用法术来镇压拉姆，并保证将她害死，让后妃们重新得宠。

从那以后，老国王天天做噩梦，夜夜被惊醒。一天，老国王又被一场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叫巫师前来解梦。巫师说：“大王，这是不祥之兆。边境有人起兵造反，若不派兵前去镇压，他们将会打进宫来。”老国王一听，信以为真，非常害怕。这时巫师又献计说：“大王不必害怕，王子威名远扬，只要他肯出马，天下马上太平。”老国王命令王子立即率兵远征。

国王的命令是高山上滚下的石头，再也不能往回滚。王子要出征。

因为要和拉姆分别，王子心中十分痛苦，临行前，他把牧人献给他的那串项链交给母后，说：“这项链好比拉姆的翅膀，危急关头，为她戴上。”

王子走后，巫师继续实施下一步阴谋。老国王又一连做了几夜噩梦，醒来以后，他召来巫师解梦。巫师说：“这一次兆头比前一次更为凶恶！”

老国王忙问：“是怎样的恶兆，快告诉我。”巫师说：“大难即将来临，国王性命不保。”老国王问可有什么破解方法？巫师说：“用三十斤青稞，十只肥羊，外加一颗半仙的心肝祭神，就能破解。”国王说：“青稞肥羊好办，那半仙的心肝，到哪去寻找？”巫师说：“干阔婆的女儿是半仙之体，只要取来拉姆心肝，大难立刻消除。”国王说：“王子最爱拉姆，用她祭神，王子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你看能不能用其他东西替代拉姆的心肝？”巫师说：“不能替代。”国王没办法，只好让巫师和五百后妃去办这件事。

巫师带着五百后妃去把拉姆的住处围住，他们高兴地唱道：山头上已经撒下了罗网，小鹰儿能逃到哪里去？

湖底下已经放下了铁钩，小鱼儿能游到哪里去？

草坪上已经安下了陷阱，小鹿儿能逃到哪里去？

柳丛中已经设下了机关，百灵鸟能飞到哪里去？

王宫外已经布下了人马，拉姆你能跑到哪里去？

就在拉姆又惊又怕时，王后来到她的身边说：“王子临行前，交给我一串项链，说在危急关头时为你戴上。”拉姆戴上项链后，取下手上的戒指对王后说：“请把它交给王子。”戴上了项链，拉姆就能腾空而起，她在王宫上空盘旋，对着下面的巫师和五百后妃说：“山头上撒下罗网，小鹰儿飞到高峰上去。湖底下放下铁钩，小鱼儿游到大海中去。草坪上布下了陷阱，小鹿儿奔向雪山上去。柳丛中设下了机关，百灵鸟飞到森林中去……”然后拉姆头也不回，往西飞去。

再说王子率领人马，千辛万苦到了边境，却不见有人起兵造反。王子只好率领人马往回走。一天，他走到一个山头，迎面飞来一只乌鸦，乌鸦在他头顶哇哇哇叫了三声。王子猜到，这只乌鸦一定是山神的化身，它是来告诉我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就下马，对着乌鸦躬身说：“神乌，假若父王安好，你从左向右飞三圈。假若父王病倒，你就从右向左飞三圈。”那乌鸦果然从左向右飞了三圈。王子知道父王平安。他又对着乌鸦躬身说：“神乌，假若母后安好，你从左向右飞三圈。假若母后病倒，你从右向左飞三圈。”那乌鸦又从左向右飞了三圈。王子知道母后也平安。于是王子想难道是心爱的拉姆有了不幸？于是他再一次对着乌鸦躬身说：“神乌，假若拉姆平安在宫中，请你从左向右飞三圈。假若拉姆有了什么不幸，就请你从右向左飞三圈。”这次乌鸦从右向左飞了三圈。王子知道拉姆有了不幸。这时王子恨不得变成一支箭，射回宫去，他日夜兼程往回赶。

回到宫中，王子见到了所有的人，唯独不见拉姆，就问：“父王，拉姆在哪？”老国王说：“我替你娶了五百后妃，拉姆不在也没有什么。”王子说：“五百后妃抵不上一个拉姆。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要把她找回来。”老国王见王子这样固执，就恼怒地说：“假若你非要去找她，那就不要再来见我！”王子脱下战袍，解下腰刀，他一定要去找拉姆。这时，王后把拉姆留下的戒指交给王子，并把拉姆的遭遇也全部告诉了他。

王子离开了王宫。不知走了多少个白天，也不知走了多少个黑夜。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也不知渡过了多少条河。一天，王子来到了一个四岔路口。哪条路通往干阔婆的家？正在发愁，一只蜜蜂飞到了王子的头顶。

王子猜到，这只蜜蜂一定是山神的化身，它是来为我带路。他就跟着蜜蜂走。走出了一条黑暗峡谷，又穿过了一片辽阔草原，最后来到了一个美丽花园。在花园里，王子遇见正在井旁打水的三个姑娘，他就问：“你们打水干什么？”姑娘说：“打水是给拉姆洗澡，好让她洗去人间凡尘。”王子听到这话高兴极了，就偷偷把拉姆留给他的戒指放入水桶中，并对姑娘说：“想洗尽人间凡尘，就要从头往下泼，桶里的水一点不能剩。”三位姑娘把在井边听到的话告诉了拉姆。拉姆就端起水桶从头往下泼，这时戒指从桶里掉了出来。见到戒指，拉姆就知道是王子来找自己了。王子带着拉姆回到了北国，老国王既高兴又惭愧，不久他就把王位传给了王子。后来，拉姆成了王后，巫师和五百后妃也都受到了惩罚……故事讲完了，达娃又变成原来的达娃，他睁开眼睛，环顾一下大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而大家一时都还无法从他营造的氛围里走出来，就都静静地坐在那，只有篝火里的干柴在噼啪作响。让我想不到的是：当二十年后再次来到阿里，竟发现达娃所讲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并且我自己已诡异地置身于故事的后续之中。有些事情看上去就是这样稀奇古怪，但它却又是确确凿凿的事实。

拉姆的故事在普兰流传了上千年。普兰人也都以王子为自豪，但对于“五百后妃”的说法许多人表示出了不同意见。因为古宫一带后妃住过的洞穴还在，他们就根据实际洞穴数进行了计算，计算结果是这些洞穴应该能住后妃。所以他们认为王子远不止后妃，后妃住不了这么多洞穴，王子实际应有后妃。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表现得极其较真。孔雀河沿岸至今也还有许多和这个故事有关的遗址，有个村庄的人们都自称是那位捆了仙女的牧人后代，他们说当年王子为答谢牧人，曾免去他们全村人的全部差税。他们至今也还说得出那个牧人的名字。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我们，这个故事曾真实存在过，并且好像离我们也并不很远。崖壁的洞穴里，还住有修行的人，有时从修行洞前经过，他们会请我进到洞里，讲起拉姆、王子诺沙、后妃、老国王时，他们就像是在讲述自己的家人一般。

在这里，传说与现实无法分开，就像生与死没有明显的界线。

科迦寺里的惊叫

柏油路随河谷的走势向前延伸。望着车窗外白色的河滩飞快地朝身后退去，就感觉自己像在风驰电掣地追赶着什么。

科迦村是一个以寺庙为中心的村庄，坐落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南坡，离普兰县城约十公里。第一次来科迦，是因为丹增。有一天丹增说：“这一路我们平安过来了，全靠佛的保佑，科迦寺是普兰最有名的一个千年佛寺，我想去那里拜佛。”

于是大家就都要求跟着他一起去。

那时，普兰城到科迦村还没有公路，我们从孔雀河谷一路摸了进来。

出普兰城，河谷滩地变得宽阔起来，河滩上铺满卵石，一条窄窄的水流在河谷中心奔涌着。我们在河谷里走了一两个小时，车几次陷在河滩里。传说“科迦”的由来，就与陷车有关。古代噶尔（阿里）人擅长铸造佛像，一天，噶尔人用马车运送一尊造好了的佛像，马车走到孔雀河边时，车轮被石头卡住了，运送佛像的人怎么弄也无法把卡住车轮的石头移开，于是人们就在马车停住的地方住了下来，并就地为佛像建了一座庙，这个庙就取名叫科迦寺。“科迦”在藏语中就是“停下来”的意思。科迦寺兴建的年代现在难以考证，也有人认为科迦寺可能建于古象雄时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它就已经有近两千年的历史。有了科迦寺，也就渐渐有了科迦村。在西藏，因寺而村的地方有很多，比如先有了托林寺，后就有了托林村。先有了萨迦寺，后就有了萨迦村（如今已成为萨迦县）。对宗教及其高僧大德的崇拜，使名寺附近总能聚集起村落，寺与村就这样相互依存着。

但在地广人稀的阿里高原，像科迦村这样人口聚集的村落，也并不多见。

远远看到柏油路的尽头有个村庄。小刀指着村庄问我是那吗？我说不是。小刀说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是最后一个村子，过了它就是国境线，那就到尼泊尔了。

我说：“科迦不是这样的，科迦看上去就像是和那山那河一起出生的。

寺庙的佛殿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佛殿周围环绕着古老的转经道。村里都是土住屋，家家有一个院子，院墙不高，弯弯曲曲的，边上还有一排油滑锃亮的转经筒，用手轻轻一拨，转经筒便呼啦啦的飞旋。土住屋也不高，有一层，也有两层，每家的院门上，都供奉着一个牛头。走在巷子里，有人会从他家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和你打招呼。也会有衣着奇特的尼泊尔游客或者光着脚的修行者偶尔打这里经过……”我回忆着科迦村的样子。眼前能和我记忆吻合的，只有村子背后那连绵不绝的喜马拉雅山脉。

进到村里，还是找不到记忆中科迦的影子。

直到进了寺庙，我认出了科迦寺，才终于敢确定原来这真的就是科迦村。

全变了。

上一次进村，当我们从河谷里出来，一个古朴的村庄突然展现在眼前，而千年古刹科迦寺就如一位身披袈裟洞察万世的老者，端坐在阳光里。科迦寺是萨迦派寺庙，与许多白墙红顶的格鲁派寺庙不同，它红墙红顶，红墙红顶上又覆有一层白马草。寺庙与民居之间，并无明显的隔离，寺庙斑驳的外墙与周围依势而起的民居相融合，与四面的山水成为一体，它们就像由土里完完整整长出一般，是有根的，年轮的清晰痕迹也都能找得到。

现在，村子里的老屋都已经被拆，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新建筑，统一的朝向，统一的高度，统一的模样。寺庙的外部也明显经过了改造，墙是新的，平整，鲜亮，失去了岁月曾赋予它的沧桑感觉。村子像是被连根拔起过，在经过机械化的剪切后，重又放到一个托盘中，成了一个崭新的乏味的盆景。

进到寺里，大殿中仍旧很暗淡，弥漫着浓厚的神秘味道。酥油灯忽闪忽闪的光亮，照亮佛的目光。在佛的凝视下，感觉自己是个玻璃人，什么心思都瞒不了他。我在佛前燃亮一盏灯，依稀中仿佛看到一只白蛾，它扑闪着翅膀，从酥油灯芯上，一道光一样飞出……丹增和达娃开始在寺前的石板上磕长头，我们也跟着磕。几个长头磕下来，只觉得眼冒金星喘不上气，而再看丹增和达娃一丝不苟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并没有马上要停止的意思。于是我们便先进寺里。只有北京还在跟着丹增和达娃继续磕长头。而罗益则开始绕着寺庙拍照片，这是他难得见到的保持着原始风貌的乡村佛寺。胡超进了村就不见了踪影，后来知道他是挨家挨户找藏獒去了。

我点亮了一盏酥油灯，用双手端端正正地举着敬佛，然后就闭上眼睛默默祷告。然而就在这个异常肃穆的时刻，突然一阵惊叫，打破了佛殿的静谧，也打断了我虔诚的祷告。

我惶恐地朝着惊叫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就看见山口和黄青紧紧搂抱着蹲在地上，她们四目圆睁，魂飞魄散地盯着大殿棚顶。

一个喇嘛也走过来，他手持酥油灯。

山口和黄青哭着说，刚刚看到上面有许多狰狞的怪物，露着獠牙，往她们身上扑。

喇嘛举起手中的酥油灯，灯光把黑暗棚顶微微照亮。隐隐约约中只见一群张着血盆大口、挥舞利爪、眼冒凶光、奇形怪状的野兽，从望不见底的漆黑中飞扑而下……佛殿里再次响起了一阵惊叫声。

正在寺门口磕长头的北京、达娃和丹增，听见惊叫声也都跑进大殿。

“那只是标本，它们伤害不了你们。它们看上去凶恶，但却一直被我们人类杀害，其中不少种类已被赶尽杀绝，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看到它们。”喇嘛轻声细语地说。

那群怪物各属一类，全不相同，我数了一下，共有十八个。除了少数几种比如虎、豹、熊、狼、白牦牛等我能辨认得出外，其余的都不认识。

喇嘛说：“四十多年前，殿内遭了破坏，许多塑像、壁画被毁。后来寺里的一位僧人害怕这些标本也被毁掉，便带着它们逃往尼泊尔。这位僧人在尼泊尔过着乞讨的生活，有人曾想从他手上高价买走它们，但僧人始终不肯。几十年后，这位僧人终于又带着它们回到了这里，它们重新得以各安其位。它们曾和我们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与我们共生共灭，然而后来我们肆意地改变了周围的一切，它们的命运也随之被改变。这片土地上如今只剩下了我们。”

喇嘛将酥油灯放到一个供台上，然后转身又朝着大殿的深处走去。

山口朝着喇嘛喊：“我可以点几盏酥油灯吗？给它们。”

黑暗里传来喇嘛的声音：“它们也是神，也是佛。自然神，警示佛。”

山口点了十八盏酥油灯，分别供给十八个“怪物”……白发匠人用鹤嘴锤敲打那块红铜板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丁丁当当中，红铜板上的那个图案慢慢丰满起来。图案寓意深长，里面有许多我不认识的动物，它们的胸膛上都被紧紧地箍着一条绳索。

站在科迦寺顶层的平台上，抬头望去，纳木那尼雪峰直插天外，就在眼前。白发匠人说这些图案都是祖先传下，图案上的动物都曾生活在那木纳尼峰下的森林里，那时，这儿到处还都是绿色。

“当年修建科迦寺的木料，是从那木纳尼峰下运来。”记得二十年前北京也曾这样告诉过我。

“那木纳尼周围连草都没有，哪来这些巨大的木料？”当时我不信，认为北京下这一结论只是为了佐证她“普兰是香巴拉”的猜想。然而现在白发匠人的话，却也无意中成了北京那个结论的佐证。

科迦寺的一个喇嘛走在正午的阳光下。科迦寺与科迦村里的民房原来并没有明显的界限，仅仅隔一条窄窄的小巷。

（几天以后，那个端坐于藏北荒凉高地上的牧羊人，为我讲了一个神奇怪诞的故事，他的故事给了我一个有关“香巴拉”传说的另外真相。其实许多传说与史实之间，相距仅有咫尺。）

围着科迦寺转了两圈，我想再找到原来那条土墙夹绕的转经道，再悄悄跟随一位阿妈的身后，直到被她发现，然后被她邀请去家里喝茶。然而那条转经道已经再也找不到。新的转经道上铺着水泥，抹得很平，转经筒也都是新的，它们闪着灼目的光，却没有一点酥油的味道。

科迦寺门前的河滩上，那丛美丽的红芦苇还在，从这里流过的孔雀河，后来又流过了尼泊尔，等流到了印度，它就成了那条世界上著名的大河——恒河。

多少事，都已随流水远去……等老了，退休了，就来科迦，住在这里。住在这里，慢慢等待，慢慢等待生命的终结。那时，可以整日面对雪山，这里从来没有时间。你尽管骂我矫情，这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你没见过科迦，我怎么能怪你？

科迦在哪里？向西一万里。到了科迦，就到了天的尽头了。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个在到达之前对它一无所知的、地图上都找不著名字的、远在万里之外的小村的？后来，就像对所有找不到缘由的事情一样，我将这归结为缘分。也只能是缘分。于是，我在科迦村就特别的小心，小心地辨认、小心地分析眼前出现的每一张脸，想找出究竟是谁在前世和我许下了这个约定。可在科迦遇见的每一张脸都似曾相识，他们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我，脸上的每道笑纹都在对我说：我们之间相识以久，有着几世情缘……二十年前，我曾在给一位朋友的信里这样说。不知道朋友收到信没有？

如果没有收到，我再次祝福他。如果收到了，那么我还想告诉他：时光很快，我们跑不过它。

第十天

白色金字塔

他从尘土里抬起头时，我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而那张黑红的脸膛像是岩石凿成，额上有一块高凸的犄角般的硬茧——那是长期以头触地摩出的。他双唇轻动，默念佛经，眼神里流露出无限敬畏。在他身后，紧紧跟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上去他应该是孩子的爸爸。孩子衣衫褴褛，和赤裸着黑黢黢腰身的爸爸一样，三步一磕头五体投地着向前。他俩从我身旁经过，孩子必须要更快、更多次数地趴下、站起，才能跟得上爸爸。

我肃立路边，目送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远处。

“你真有福气。我来了好几次，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冈仁波钦。”小刀望着远处渐渐显露容颜的冈仁波钦说，“看到没有，山脚下云层那么厚，山脚下的人也没有这福气，只有这个角度能看到，这是冈仁波钦对你我的恩赐。”

离开普兰县城后，我们翻越一个接一个的山峰，一直往北行驶。此时正站在喜马拉雅山脉北边的一个山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绵延的冈底斯山脉第十天清晰可见，冈仁波钦雪峰似乎近在眼前，它与周围的山峰迥然不同，千年不化的冰雪之冠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芒，从峰顶垂直而下的巨大冰槽与一道横向岩层构成的“卍”符，犹如神迹。然而只短短的几分钟，云雾厚重的大幕又渐渐闭合，再次将冈仁波钦牢牢遮住。

小刀说这是个好兆头，他显得很兴奋。

我们继续上路。

从普兰到冈仁波钦南麓的塔金，如今只需两三个小时。

我们早早就到了塔金。

塔金是个不大的小村，面朝广阔的巴噶平原，一条溪水从村中流过。

这儿是来冈仁波钦圣山转山的起点，也是终点，每年夏季都会有大量的朝圣者不远万里到达这里。过去这里只在夏季会形成一个帐篷城，而朝圣者离开后它便又恢复成荒地。然而如今这里已经盖起了许多固定建筑，小溪东侧有一处看起来很像集市的地方，一排用石头和土坯垒砌的住屋，里面卖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还有几家简陋的餐馆、宾馆，甚至出现了一所小学校，附近牧民会将孩子送在这里上学。

小刀将车直接开进了“圣地宾馆”。小刀是“圣地宾馆”的老熟人，每次从这经过，他都带客人住这里。

“圣地宾馆”的南面，正对着喜马拉雅山脉的纳木那尼峰。当地人相信，纳木那尼是冈仁波钦的第一任妻子，后来有一次纳木那尼来探望冈仁波钦时，却发现冈仁波钦又爱上了玛旁雍错，这让纳木那尼十分伤心。回去的路上，想起自己和冈仁波钦曾经的美好爱情，纳木那尼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令她肝肠寸断，心寒血冷：她看到冈仁波钦与玛旁雍错恩恩爱爱、紧紧依偎，于是纳木那尼转瞬变成了一座冰峰。

站在宾馆的院子里，本来抬头便可望见冈仁波钦峰，但此时它却被浓厚的云雾包裹。离宾馆不远就是帐篷城，那些历经艰难到达这里的朝圣者，来自印度、不丹、尼泊尔，以及各个藏区，他们往往是卖掉了家中的牛羊，然后才踏上漫漫朝圣路的，天寒地冻中餐风饮露，翻越一座座雪山，穿过一片片漠野，朝着心中的圣地一路而来。路上，有的人走了一两年，有的人则用了更长的时间，有人扑地磕头后再也没能站起，也会有新的生命哌哌坠地……和二十年前比，帐篷城规模小了很多。前往圣山这一路上，如今朝圣的队伍难得见到，虽然道路状况比过去好了十倍、百倍，但却显出荒寂。

我朝帐篷城走过去。

一位袒着胸脯的母亲在给孩子喂奶，她怀里的婴儿看上去刚刚出生不久，两个大点的孩子在边上玩耍。她脸上黝黑皴裂，很难看出实际年龄，直到瞥见她洁白细腻有如凝脂的饱满的乳房，我才确定她是位非常年轻的母亲。她朝我笑的时候，嘴里露出两颗闪闪发亮的金牙。在她纯净的笑容中，我看见平凡生命发出的耀目光华。这是圣地，是世俗世界瞻望神圣世界的门槛，即便是最卑微的生命，在这里也会放射璀璨的光辉。

冈仁波钦圣山下的帐篷城里，一位来自远方的朝圣者。他皮肤漆黑，但牙齿洁白，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忽然一阵雨点噼头盖脸打下来。母亲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她一边用衣襟护住怀里的婴儿，一边招呼那两个玩耍的孩子快躲进帐篷来。

我也转身往宾馆跑。

宾馆只在每晚点至点供电，这时屋后的柴油发电机会放鞭炮似的啪啪啪响起来。客人大多都在大堂里坐着，他们等着发电后为自己的各种电器充电。炉子里烧着牛粪，散发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里面还夹着汗浸的衣服被烤干过程中蒸腾出的气，它在黑暗的大堂里悄悄弥漫。

客人有从狮泉河下来的，也有和我一样从拉萨往上行的，他们窃窃私语在交流着路上的各种信息，还有人在预测冈仁波钦到底何时才能露出面目来。窗玻璃上挂着道道雨痕，冈仁波钦虽然深藏不露，但窗外绵延的喜马拉雅山脉此时却清晰可见。纳木那尼雪峰刚刚还躲在厚厚的云幕里，此时突然很戏剧性的显露了尊容，雪峰被夕阳映成橘红色，而天空蓝得妖媚，像是假的，一点都不真实。

来到这里的人们习惯以能否看到冈仁波钦雪峰，来测试自己运气的好坏。但我知道即使看到冈仁波钦雪峰，也并不一定全是带来好运气。那一次我们在冈仁波钦下扎寨安营，整个冈仁波钦雪峰一直都袒露在眼前，即使坐在帐篷里，一探头也能看见，白天它在阳光下闪耀，晚上它在月光里梦一般浮现，然而这似乎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少好的运气……那天我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晒太阳。远处，一队朝圣的人磕着长头，他们在荒野此起彼伏的身影，被黄灿灿的夕阳映照得如同一幅充满了神秘气氛的中世纪油画。

一只蚂蚁成功地登上了我的下巴，它又在越过脸颊，开始往我的鼻尖上冲刺。

我的身体会不会也是它的冈底斯？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它眼里我的鼻尖一定就是冈仁波钦峰。

突然觉得自己和这只蚂蚁，以及身边的一草一叶没有多少区别。在蚂蚁和那些草木眼里，我会是个什么？在冈仁波钦眼里，我又会是什么？一粒随风飘过的微尘？或者冈仁波钦根本没有看见我，对它来说我的出现只是刹那之间，而那一刹那它眨了眼……各种奇怪问题接二连三地蹿出来，这不奇怪，在冈仁波钦面前，即使一个最庸常的人，也常常会做深奥、终极的思考，生命、死亡、宇宙、时间……我是什么等等等等……一个并不巨大但却明显不合时宜的爆炸声，打断了我的思考，也打破了圣山下的宁静。

我一骨碌坐了起来。只见山口挥舞双手，尖叫着从帐篷边的那间小屋里冲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山口主动要求做饭，说要为大家烧顿好吃的。达娃帮山口点火。

并不觉得有风，但达娃点了三次火，都被吹灭了，于是他提着汽油喷灯进了那间土坯小屋。小屋是当地牧人的冬季住所，而此时牧人正在夏牧场放牧着他的牛羊。在小屋里达娃终于把火点着，山口便对他说你去歇歇吧，我开始做好吃的啦。山口所谓好吃的，其实就是把红烧肉罐头、午餐肉罐头，以及面条搅和在一锅里闷煮。

煮面条也能煮出这样的动静来？我朝小屋的方向跑去。

山口头发上、脸上、衣服上，煳满了横七竖八的面条，和一块块红烧肉，看上去像是化了迷彩妆又穿了一身新颖的迷彩衣。山口当时的样子至今定格于我的脑海里，它在我对于冈仁波钦的神圣记忆中，平添了一份近乎荒诞的戏谑成分。

山口继续一边尖叫，一边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狂奔。我追上去拉住了她，但她的双脚仍在原地跳着，眼里充满惊恐，撇着嘴念叨着毁容了！毁容了！

北京和黄青这时也跑了过来。她们语重心长地安慰着山口，说你是个心灵特别美的姑娘，而人的美貌是总有一天会凋零的……北京和黄青的安慰不仅没有让山口安静下来，反而引起山口更伤心欲绝的痛哭。

听到了爆炸声，接着又看到山口疯了一样在草地上奔跑，达娃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迅速地爬上基地的后厢，翻出了一个羊皮袋，伸手从里面挖出一块酥油，然后跳下车厢朝山口冲过来。

到了山口的面前，达娃伸手就要往她脸上抹酥油，但山口转经筒一样旋转着身子，拼死拒绝，哭喊臭死了！我不要！我不要！

达娃伸出另一只手，一下钳住了山口的脖子，瘦小的山口几乎被他提熘了起来，无法再挣扎。这时，达娃用抓着酥油的那只手，在山口脸上肆意涂抹起来。

山口从达娃的手中挣脱时，脸上已经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酥油。她又手舞足蹈地蹦达了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胡超没有朝山口那边去，而是进了小屋。小屋的四壁上，屋顶上，挂满了面条，中间夹杂着鲜艳的红烧肉、午餐肉，像是被进行了一次哥特风站在喜马拉雅山脉上，透过飘扬的经幡，眺望白色金字塔般的冈仁波钦雪峰。

格的装修。高压锅倒扣在墙角，锅盖则蹦到了门口，汽油喷灯还在冒着火苗。胡超一边说好可惜的红烧肉，一边用手从墙上刮下一块红烧肉，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高压锅爆炸是因为锅盖上的排气阀堵塞造成的。

达娃后来说，从车上取下高压锅时，他就发现锅盖上的那个小尖尖弯曲了，是在卡车后厢里给颠的，但他并不知道这个东西弯曲会让高压锅变成炸弹。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饼干。

山口的脸并无大碍，只是吓得不轻。

从那以后，达娃主动承担起了做饭的工作。实际上从那以后就没法做饭了，所以准确地说，从那以后，达娃一直都在坚持不懈地修理做饭器具——那只爆炸了的高压锅。

圣山之夜

虽是同一季节，但二十年前的那个早晨，似乎要比如今寒冷得多。

北京的怀里揣着朝圣人的牙齿，她要留在圣山替朝圣人完成转山心愿，这大家早就知道，所以对与北京的分别每个人都有思想准备。而当罗益突然宣布说他也要留在圣山时，所有人都很意外。其实在到达冈仁波钦之前，罗益内心有过徘徊：是陪北京在冈仁波钦转山？还是随大家一起走完阿里之行全程，然后与黄青一起回到上海？然而就在第一眼瞥见冈仁波钦白色山峰的那一瞬，他内心的犹豫徘徊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罗益是为了北京而留下，但罗益自己内心明白：自己留下是为了冈仁波钦，自己注定不会是冈仁波钦的过客。

那天早上，在直热布寺前，我们与北京、罗益告别。山口在北京的笔记本上写好了自己的通讯地址后，又在下面写了几行诗，当写到“渡口旁找不到相送的花，那就把祝福别在襟前吧”，一滴泪水掉落下来，圆圆的泪痕印在字尾，像个大大的句号。北京紧紧抱住了山口。这时黄青也走上前，她张开双臂将北京和山口一起搂住，然后说北京姐，原谅我……黄青、北京和山口就这样相拥在一起很长时间。

黄青朝着罗益走过来时，罗益显得不知所措。黄青像是第一次认识罗益似的，又像是亲人久别重逢，她站在罗益的面前，深情而又细致地凝视着他。其实今天早上起来，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黄青的变化，她面色平和，神情中那消失了许多日子的明媚又回来了。黄青的突然变化，让罗益多少有点紧张，他悄悄对她进行观察，虽然发现她的情绪流露和行为举止完全理性正常，但他仍然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要不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没法解释。

昨晚，黄青的内心经历，虽然对于她本人来说，不啻浴火涅盘，但在旁人眼里，那仅仅是失眠，在帐篷外坐了一夜，她内心究竟遭遇了什么别人当然无法知晓。

昨天晚上，得知罗益要留在冈仁波钦，黄青内心生出了无法排遣的巨大伤感，虽然她早就明白罗益和自己分开已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想起自己和罗益一起离开上海时的情景，她又流下泪来。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次别离在等着他们，他们脸上都是笑，而只有妈妈似乎早有预感，她的脸上满是不安和忧伤。当时，黄青以为妈妈是为自己的这次高原之行担心，所以就安慰她：“妈你放心，我这么大的人会把自己照顾好的，再说又不是一个人。”妈妈当时似有话要和她说，但话到嘴边又止住，只是将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她。由于急着赶往机场，接过信封后，黄青并没来得及看，就把它塞进了包里。以后也再没想起这件事情。昨天晚上，感到特别孤单的黄青想念起妈妈。妈妈当时想对自己说什么？她又忽然想起了那个信封。黄青把包里所有的东西倒了出来，她找出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封信。黄青决定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信很旧，是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页写成，已成暗黄色。她读了起来：修文：今天是新中国诞生十六周年纪念日，祝我们的祖国长青不老！经过几十天的急行军，今天我们终于到达冈底斯山脉的这座海拔多米的雪峰下。回想这一路上，虽然要克服空气稀薄带来的种种困难，历经了千辛万苦，但同时也欣赏到无数奇妙风光，真为我们的祖国有如此壮丽的河山而自豪。

现在矗立在我眼前的这座洁白的山峰，据当地人讲是圣山，不可侵犯。望着它高大巍峨的身姿，我甚至有点相信这一说法，而其他的同志认为这都是当地人的迷信，我们是无神论者，不该相信这个，只要祖国建设需要，就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去做的。修文，看来我的身上还有许多小资产阶级的东西，今后还需要向其他同志看齐，继续努力，加倍严格改造自己，不迷失政治方向，一切以祖国和人民的最高利益为标准。

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非常恶劣，各方面的条件也很差，但刚刚大家都表了决心，站在我们面前的这座雪峰，它看上去直耸云霄，高不可攀，但因为它的内部藏着祖国国防迫切需要的宝藏，那么我们就一定要战胜它。

每个人都表示要尽最大努力，去完成这项艰巨任务，向祖国献一份最好的礼物。明天，就要上山了。

今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大，它离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到。中秋节眼看到了，这几天，我一直有强烈的预感：我们的女儿就在这两天要出生。没错，是个女儿。我有这个预感。修文，你的身体不好，我又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坚强，有什么困难找组织，依靠组织。

月光下的雪山晶莹剔透，那上面一定盛开着许多美丽的雪莲。这一路上，我不断地看到这种神奇的植物——雪莲，也一直被它的顽强所感动。

修文，就给我们的女儿起名叫雪莲吧，雪莲有极顽强的生命力，我也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像雪莲那样，坚定勇敢，不畏严寒。真想看看她。

集合哨响了，明天一早就要去执行任务，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就说到这。最后愿我们相互勉励，并肩前进，时刻准备为祖国与人民的利益而献出自己的一切。

紧紧握你的手战友 秋雨修文是谁？她的战友秋雨又是谁？妈妈为什么要将这一封莫名其妙的旧信塞给自己？

黄青又打开了另一封信。这是妈妈写给她的：小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一直想把它告诉你，但又一直在犹豫，我真怕它会打破你目前平静的生活。

现在，是该让你知道它的时候了。

首先我要向你介绍两个人。一个叫卢秋雨，他年生于苏州，年月考入交通大学物理系，学应用物理学专业，年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毕业后，分配到国防科委部队工作。年秋，他死于阿里。还有一个叫黄修文，她生于年，上海人。年月考入交通大学物理系，年毕业后，也被分配到了国防工委。年秋，她死于青海格尔木。小青，你可能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讲这两个人？并且这两个人还在你刚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小青，你让我慢慢往下讲给你听。

卢秋雨和黄修文是同学，他们被分配到国防工委后一起到了青海，并在那里相爱结婚。婚后不久，卢秋雨便告别了黄修文，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这时，黄修文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黄修文也在一直等着丈夫卢秋雨的归来。但直到黄修文临产，卢秋雨都一直没有回来。当时驻地的医疗条件非常简陋，再加上自然条件恶劣，黄修文生孩子时，难产而死。孩子活了下来。

这个孩子是个女孩。后来，组织上将这个孩子送到了她妈妈黄修文的老家，委托给黄修文的亲人来抚养。当小女孩的姨妈从别人手里接过她时，小女孩正吮着指头朝着姨妈笑，姨妈的眼泪忍不住涌出来……小女孩的襁褓里，还揣着一块牛角板。

看到这里，黄青伸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块牛角板看了看。我的这块牛角板不会也藏着什么故事吧？黄青想。

组织上的人说黄修文生孩子时，手里一直握着这块牛角板。临终时，她嘱托身边人把这块牛角板留给孩子。这块小小的牛角板，是卢秋雨家的祖传。卢家世代行医，经过多少代人的苦心经营，后来在苏州开了一家很大的中医堂。而最初卢家的祖先就是凭着这块牛角板为人刮痧疗病起家，后来有了医铺，越做越大。年，卢家的中药堂被“公私合营”，卢秋雨的父亲便一病不起，临终时，他将卢秋雨叫到面前，把这块牛角板交到了他的手里。卢秋雨是卢家的独子。到了青藏高原后，黄修文常常生病，由于医疗条件有限，得不到很完善的治疗，她的身体一直很虚弱。这时，卢秋雨就经常用祖传的刮痧疗法来为黄修文治病，这种治疗方法简单易行，并且效果明显。后来卢秋雨和黄修文相爱并且结婚，和这块牛角板有很大关系。卢秋雨离开黄修文去执行任务时，他把这块牛角板留给了黄修文。

小女孩的爸爸一直没有消息，她的姨妈也一直都在询问。一年后得知：卢秋雨，也就是小姑娘的爸爸，在那次执行任务中牺牲了。他牺牲的时间，应该就在小女孩出生的那个日子。因为和他同时执行任务的人已全部牺牲，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牺牲的确切时间，所以只能从他写的最后那封信的落款时间来推测。而这封信是在二十年以后才到了小姑娘的姨妈手上的。

小女孩在姨妈的抚养下，快乐地成长着。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这段身世。她叫姨妈妈妈，也一直以为姨妈是她的亲妈妈。姨妈为小女孩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姨妈后来还学习了刮痧疗法，并把这一疗法也教给了小女孩。当二十年后，姨妈读到小女孩爸爸的那封信时才知道，其实爸爸早已经给小女孩起好了名字。由于执行的任务是一项高度机密，所以除了这封信之外，卢秋雨没有留下任何有关他在执行任务期间生活工作情况的文字。因为这信件也必须经过严格的保密检查后才能发出，所以在信里，现在我们也很难看到写信人当时更多的真实情感。因为信中的某些词句仍然有泄密嫌疑，这信当年没被发出。所以直到二十年以后，才能读到。

小青，那个年代的许多事情你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那时，人们往往需要把自己的个人情感与痛苦隐藏起来。但你要知道，卢秋雨和黄修文他们也是满腔激情、追求理想、热爱生活、充满个性的年轻人，只是他们生活在了那样的年代。后来，组织上给卢秋雨亲属来信，信中只说卢秋雨在执行任务时因公牺牲，但并没有讲具体的死亡原因。因为这项任务至今没有解密，所以，关于卢秋雨和他的战友们的死亡，只有种种并不确切的传说，而更多人转为相信这两种说法：一是死于雪崩；二是他们进入了一个山洞，迷路失踪（也有人说是因为放炮，引起雪崩，或者引起山洞岩石崩塌）。当然也还有其他更为奇怪的说法，反正他们当时遭遇死亡时的情景，至今仍是谜。而他们所执行的那个神秘任务，据说是去采掘当时国防科研上迫切需要的一种稀有金属，这种金属储藏量极少，很难找到，后来终于在那座雪山上发现了这种金属。又有人说他们执行的这次任务，与后来我们国家试验成功的某项重大战略武器有关。

小青，卢秋雨在信里给自己女儿取的名字，女儿并不喜欢，她说“雪莲”土死了……读到这里，黄青愣了一下，等再看到下面的文字时，泪水就模煳了她的眼睛。

故事说到这里，你一定会问，你为什么要讲这两个陌生人的故事给我听？他们和我有关系吗？小青，黄修文和卢秋雨死去的那一天，也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天。小青，其实我并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是黄修文，而卢秋雨就是你的爸爸。小时候你曾经问过我：你爱我吗？我说我爱你。你又问我：爱我你为什么不为我过生日啊？其实每到你的生日，我都非常的害怕，紧张，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应对这个日子。这个日子是你的生日，但这个日子也是我的姐姐、姐夫，你的妈妈、爸爸的忌日。我曾在那个日子里偷偷地哭，孩子，我爱你，我不愿让你知道这些，不愿看到你难过。还记得那年我要给你改名字吗？你的“黄青”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小青，你名里的“青”是青藏高原，我是想让你的名字能和那片土地有所联系。当我看到你爸爸在信中为你起的名字时，我特别能理解一个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孩子即将出生时的心情，我也特别想去满足一个父亲的这一愿望。但我问你喜不喜欢“雪莲”

两个字，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雪莲”时，你大笑着说妈妈你真逗，你不会是精神出了问题吧？我怎么会喜欢这个名字？土死了。你可能已经想不起这件事情了，在你看来那只不过是我们母女间开的一个玩笑，但这件事我不会忘记，因为当时我突然一下觉得：你的一切不该无辜地遭受你毫不知情的历史的任何干扰。从那以后，这件事我再没和你提起过，我不想让你的生活出现什么波澜。我爱你，孩子……就着手电筒的光，黄青读完了信。月光下的圣山，肃穆幽蓝。

眼前的雪山，与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座白山，完全叠合到了一起。黄青明白，梦中的白山，就是此刻眼前的这座雪山，这座雪山就是那个梦的发源地，它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日子出发，穿越千山万水，最终来到了自己的生命里，从此，夜夜伴着自己。它曾令自己迷惑，让自己不安，而今天，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再看眼前的这座白山，黄青不再觉得陌生，它一下子变得那么亲切，亲人般的亲切，黄青对着它轻轻地说：“卢秋雨，假如你真的有灵在天——我相信你一定有，那个梦就是你的在天之灵在向我诉说，我的这次阿里之行就是因为受你的在天之灵牵引——卢秋雨，爸爸，你看到了吗？我，黄青，雪莲，你的女儿，她就在这里，就在白山下，你看到了吗？”黄青望着白山，目光在山上寻找，“那么无论你是在冰冷的雪被之下，无论你是在曲折幽深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现在我请求你都要睁开眼睛，然后用你的目光穿过厚厚的冰雪，或是穿过坚硬的岩石，看我一眼。我知道，这样的事情，你是可以做到的。卢秋雨，爸爸，你看到了吗？我，雪莲，就在你的目光中。让我能够感觉到你的目光，让我能够感觉到你的存在好吗？今夜，我会一直坐在这，而明天我们就离开，一刻也不再耽搁。”

黄青用手在凝着寒霜的地面上平整出一小片地方，然后又在上面铺了手帕。她从身边众多的石块中，挑了一枚洁白发亮的卵石，将卵石郑重地放在手帕中间后，黄青再次抬起头来，对着白山说：“你的灵魂就附在这块石头上吧，你在这里已经太久太久，明天我要带你回家。跟我回家爸爸，我们明天就出发。”

当她觉得爸爸的灵魂已经附着到了卵石上，黄青就急忙用手帕将那枚卵石紧紧裹起，攥在手心，贴在胸口，紧紧抱住。

罗益走出帐篷时，看到冈仁波钦白色雪峰上似有一道幽蓝的光蹿起，这道光在雪峰上稍一盘绕，就闪电般朝着他刺来。他急忙闭上了眼睛。

罗益再次睁开眼时，只见黄青正坐在前面不远处，怀中搂着一团光亮，她瘦小的背影轮廓被光亮刻画得异常醒目。

光亮转瞬即逝，罗益的眼前很快就又恢复成了融融的月色。月色里，黄青孤独地坐在那。

罗益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刚刚出现了幻觉。在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的高原，缺氧往往会造成人体的许多机能出现短暂病态错乱。罗益认为刚刚看到的蓝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罗益在黄青的边上坐下。虽然刚才眼前出现的奇特景象已有了合理的解释，但他仍然感觉到今夜的空气中，充满了神秘的气氛。

此时此刻，黄青不再憎恨罗益，反倒觉得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一位引领自己抵达白山的先知，在他的引领下，冥冥之中，她一路来到了自己生命的原点。现在，他的使命结束了，他的离开，这是自然。他和自己是路人与向导的关系，而自己却一直在强求额外的东西。黄青有些为自己过去对罗益的误解而懊悔。

想起一路上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照顾，特别是翻越唐古拉山口时自己第一次出现了高原反应，他将滴水不进的自己拥在怀里两天两夜……黄青的心中再次生出扑入罗益怀里的冲动，哪怕是在两天前，她都会毫不犹豫这样去做，但现在，她克制住了自己。

当黄青用轻柔的语调一脸真诚地对罗益说对不起和谢谢时，罗益一下子又怀疑起刚刚从雪峰上飞出的那束光，或许并不是自己眼花、幻觉造成的，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束光的出现和黄青此刻情绪的改变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白山下，空气中弥漫着寒霜的冰冷味道。罗益就这样面朝圣山，心情忐忑地坐在黄青边上，一直坐到雪峰顶上的旗云被朝阳映红。而这时，黄青觉得自己的生命正面临一个全新的开始，她的内心渐渐有了重生般的高远、轻松与舒坦。

天亮时，黄青将那块卵石小心地放进了紧贴自己胸口的内衣口袋。

是什么使黄青一夜之间有了改变？这个问题罗益至死都没弄明白。

转山小道，曲曲弯弯，一队朝圣人走在上面，他们拖着长长的身影。

北京怀揣着朝圣者的牙齿，和罗益一起走上了那条转山小道，朝着冈仁波钦雪峰而去。

第十一天

北京的回忆：不治之症

她从小学校里走出来时，已是傍晚。夕阳中，抵在她后腰上的木桶，泛着古玉般温馨的光泽，这一抹温馨的光泽甚至使得圣山下的这个傍晚也变得安详而又暖洋洋的。小学校就在圣地宾馆的边上，黄土垒成的院墙很矮，只遮挡到她的膝盖。青布藏袍上系着一条五色羊毛缠腰，将她的腰和臀突显了出来。

她朝着小学校西边走去，看样子是去背水，西边不远处有条小溪。

小溪里流淌的是世上最纯净的水，它从冈仁波钦而来，是冈仁波钦峰顶千年的积雪融化而成。

我也朝小溪走去。

她将那只有着古玉般光泽的木桶立在溪边的草地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了黄铜水勺。她跪在草地上，一手扶住木桶，一手拿勺舀溪里的水。她一次次探腰舀水的样子，从侧面看去，就像是在一次次地伸手去采花。木桶里舀满第十一天了水，她又拿出那根牦牛毛织成的绳。先将绳的一端兜住桶底，然后她又转身用背贴住桶壁，再把绳的另一端箍在头顶。当她一手撑地，一手稳住绷紧的绳站起时，桶的底端就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后腰上。她上身向前弓着，尽量保持桶口与地面的平行。

满满一桶水，一滴没洒出。

她往回走时，我们擦肩而过。我看到她的脸颊上有两抹浓浓的高原红，就像所有的牧区藏族女子那样。

扎西德勒！我和她打招呼。

她拿目光看我时，头并不能抬起，也只能依然弓着腰，两手稳住脸颊两侧的绳。

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黑亮如幽潭，尽管里面有许多因长期生存于恶劣环境而积聚的沧桑，但它依然纯澈清透，又深不见底，忧郁寂静，又神秘莫测……有此双眸的人并不多。

直到走到了溪边我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转过身，对着她大声说：“这是个特别受太阳恩宠的地方，我第一次站在这曲恢弘的阳光交响乐里时，和你一样不知所措……”

她停下了脚步。

“……以前一直照着自己的那灰不熘秋的东西是否也该算作阳光？觉得自己像是条在一汪浊水里浸大的鱼，此刻终于明白清泉的意思。”我继续大声说，“缺乏阳光抚照的生命，真的很不幸。”

她缓缓转过身。她仍低着头，双手稳住脸颊两侧的绳，也仍然弓着腰，平静地看着我。

“是你吗？北京！”

她没说什么，只是嘴角轻轻往上翘了翘，就又缓缓转过身，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进了小学校的围墙，穿过坑坑洼洼的院子，绕过那两间破败的教室，她最后来到了一间小屋前。她没有卸下背上的桶，而是一手扶着门框，然后双膝弯曲着进了小屋低矮的门。

这是她的住处。

她跪在地上，这样背后的桶就也能正好立在地面。房间里暗暗的。靠墙边摆着的小桌上，摆着一排酥油灯，油灯前供奉一幅唐卡，一张窄窄的床，沿唐卡对面的墙根铺着，床很整洁，床边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两本书。

她让我在炉边坐着，然后用铁钩钩起炉盖，往炉膛里添加了几块牛粪。炉边很温暖。

她终于在我对面坐下，又拿起酥油桶说：“我给你打酥油茶喝。”

她伸手在黑暗中拿出一个盒子，掰开盒子，盒子里有把木勺，她就用木勺从盒子里挖出一块金黄的酥油。酥油被放进了酥油桶。酥油盒重新被放进黑暗里，当她从黑暗中再次抽出手时，手里又拿着一个纸包。她窸窸窣窣地打开纸包，纸包里是黑色的茶砖。她用一块斧状的石头从茶砖上砸下一角，再将它敲碎，也放入了酥油桶中。接着她又往酥油桶中放了盐，这时炉子上水壶里的水已被烧开，发着咕嘟咕嘟的响声，她提起水壶，将滚烫的开水冲入酥油桶中。

她上下抽动打杆，酥油桶里发出规律的“呼突呼突”声。

炉子里的火苗窜上来，将她的脸映成红色。

“还记得吗？那次山口做饭，烧炸了高压锅。”她说。

“记得。怎么能忘掉。”

“就是在这间住屋里。”她说。

见我一脸不解的样子，她就抬头环顾了一下房间，说：“那次，高压锅就是在这间屋里爆炸的。”

“真的？”我也抬头扫视这房间。

“我住进来的时候，还从墙上扫下不少面条和午餐肉呢。”她笑了起来，“时间真的很快。”

然后她低下头，专心打酥油茶。

我也不再说什么。

打好酥油茶，她一手捏住桶沿，一手勾起桶底，将热气腾腾的茶水倒入木碗。酥油茶被炉火映得金灿灿的。

“虽然我们共同走过一段很长的路，但你并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她用双手将茶碗递给我时这样说，“该从哪里和你讲起呢？就从那次体检开始吧。那是年的春天，也就是我们一起前往阿里那一年的春天。那个春天，我的一位朋友一直感觉身体不舒服。后来我就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她先说太忙，没空。后来又说，有空也不想一个人去医院。有谁会想去医院？更不想一个人去医院。她想让我陪她去。我想起我有个中学同学是医生，于是就决定陪她到我同学的那个医院去做体检。就这样我陪着女友到了医院。检查了一上午，女友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最后她说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也查一下吧，你不是也觉得不舒服吗？我觉得也是，自己好几年没检查过身体了，也常常这里那里不舒服，但从来都没当回事，这次趁机检查一下也好。于是我也就查了。当时并不能立即看到检查结果。从医院出来后，我就又出差了。那时我很忙，是一家时尚杂志的主编，整天飞来飞去，到各地参加各种各样的时尚发布。几天以后我的医生同学打电话给我，那时我还在外地没回来。他说话有点吞吞吐吐。我就说是不是我的女友检查出什么问题了？他说她没有什么，她的身体挺好。我说那你吞吞吐吐干吗？他说是你有问题。当时我还笑了，说我有什么问题？是妊娠吗？他说你还是赶紧回来重新做下检查吧。我还是没把这事放心上。两天以后，同学又打来电话催，说你要尽快来重检，越早越好。他的口气很严肃。于是我就放下手里的工作，回来去找他。那天他把他们医院最好的医生都请来了，为我做复查。当他告诉我我得了不治之症时，我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回到家里，我甚至都没和家人提起这事。

“那天睡到半夜，我突然醒来，然后才醒悟般的哭了……我给同学打电话，要他把最真实的情况详详细细告诉我。同学说已经到了晚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治疗措施，属于我的时间大概还有六个月……我觉得头上被谁重重地敲了一棍子。一切曾经令我快乐和令我不快乐的，都将离我而去，我所有热爱过的和憎恨过的，都将再也见不到……死亡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深渊。开始我非常恐惧，从没有过的恐惧。那时，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曾经感觉过的每一种情绪，曾经有过的每一个想法，甚至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几乎全都又再感受了一次。平时总是觉得死亡是很遥远的事，也忌讳去谈它，但当有一天它突然站到面前时，恐惧就这样随之而来。有人也常常用拼命追求享受以及拥有更多的物质来抵消对死亡的恐惧，但事实却是享受的越多、拥有的物质越多，越放大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消除对死亡的恐惧有个简单的方法，那就是熟悉它、习惯它。你不知道死亡会在哪儿等着你，那么你就随时随地想着它好了……这都是在经历了对死亡的最初恐惧之后，我得出的感受。后来我从恐惧中走了出来。我将自己的工作做了移交，然后办了辞职手续。我和家人说，我要去享受生活了。当时家人并没有想得太多，他们说你早就该明白了，整天浮光掠影灯红酒绿故弄玄虚的，那些并不能够给你带来真快乐，快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我真的要出发时，他们才又觉得这事是不是哪儿出了问题？但他们绝想不到，是死亡让我做出了这一决定。

“我要用这最后的时间去旅行，而不是把它送给充满福尔马林味的医院。我不想浑身插满管子，被灌一肚子药水，然后在医生护士亲戚朋友面前，慢慢展示自己的死亡过程。我不想那样。我要把自己搁在路上，在大自然中悄悄死去。根据我拥有的时间，我制定出了我人生的最后一个计划，按照这一计划，我要到达这个世界上我最想到达的三个地方。

“上路以后，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做出这一计划，而非要等到死亡之将至。在去过那三个地方中的两个地方以后，我就把自己剩余的所有时间交给西藏了。后来在拉萨遇到了寻找旅伴的你们。”说到这，她望着我笑了笑。

“前往阿里之前，确实有医生警告过我，他说如果你坚持去阿里，那么你可能会死在那里。当时我做过计算，我还有充裕的时间到达冈仁波钦。那时我已选定将冈仁波钦圣山下作为自己的长眠之地，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走完这生命中的最后一程。路上果然出了问题。当时我并不害怕死亡，那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面对它，我已经做好了随时迎接它来临的准备。当时我只是特别害怕孤独，特别渴望得到呵护……幸亏有罗益，这你知道的。”

北京再次往我的碗里续着酥油茶。

“奇怪的是当那个朝圣者把他那颗带血的牙齿交到我手上以后，我却又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觉得自己有了使命，觉得应该竭力坚持。

“我真的坚持到了冈仁波钦。”

“我们在圣山下分手后，你和他一直在一起吗？”我问北京。

“你是说罗益？”

“是的。”

“我和他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分离。”北京再次往炉里加了几块牛粪，等盖好炉盖后，她又说：“但后来就一直和他在一起了。”

“罗益也在冈仁波钦？”我吃惊地问。

北京点了点头：“是的，他在冈仁波钦。”

“那他现在在哪？”我再次环顾了北京的这间小屋。

北京的回忆：不祥预感“

与罗益在圣山下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虽然之前从没来过这里，但当时圣山下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冥冥中自己好像曾经许多次来过这里，或者前世曾在这里生活过，并且还相信，自己仍然注定要归寂于这里。那些日子里，心如止水般平静，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某个静谧日子里，走进了一个充满神谕的花园中，在一片曾经照耀过自己成长的灿烂阳光下慢慢徜徉……那时，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

“我和罗益一起，怀揣朝圣者的牙齿，替他转山，完成他的心愿。最后我们把朝圣者的牙齿埋在了圣山脚下。我们也曾在圣山下一起为自己许下过愿望。那时我想：这段美好时光，一定是上天赐予我的生命的回光返照。

“不祥预感的出现，是从罗益那次仰望冈仁波钦雪峰开始的。你也许觉得当年罗益留在冈仁波钦是因为我，当然罗益的内心确实有过许多对我的考虑，但罗益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其实就是冈仁波钦。他爱……不，他……我找不出一个词来准确描述罗益对冈仁波钦的那种情感。每次仰望冈仁波钦雪峰时，我都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种光芒，这光芒令我恐惧，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次，他又望着冈仁波钦，我看到冈仁波钦雪峰映进他的瞳孔里，后来他竟失魂落魄般跪下，像是个被吸进了魔镜中的孩子。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纯洁的雪峰，浑身似乎在颤抖，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那一刻，泪水突然模煳了我的视线，心里一瞬间有了一丝影影绰绰的不祥预感。不知怎么的，那个朝圣者的身影也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就这样向我伸出手，把那颗带血的牙齿递给我……“我急忙去拉罗益，说站起来快走，不然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我拽着罗益匆匆往山下赶，罗益一边扭头回望冈仁波钦，一边梦呓般地说如果是只鹰该有多好，那就可以飞到冈仁波钦的峰顶上看看，那儿能看到天外，能看到另外的那个世界……那天，冈仁波钦峰顶上的云，被风吹得飘向一边，仿佛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不祥预感的再次出现，是在转经道旁的寺庙前。当时那三个穿登山服的人，在用上海话交谈着什么。我想拉着罗益躲避过他们，但罗益和那三个人就像两块吸力巨大的磁铁，互相吸引，我无力将他们隔开。罗益挣开我死死拉着他的双手，一头朝着那三个人奔去。

“那三个人在讨论着什么，他们一边讨论一边在纸上画。见罗益走过来用上海话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就都转过脸来。他们回应着罗益的招呼，脸上都挂着亲切的笑。

“我看到罗益和那三个人围坐到了一起，坐下前他还回头望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脸上和那三个人的脸上有了同样的笑容，但罗益并没有在意我的脸上已满是泪水……那个朝圣者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向我伸出手，把那颗带血的牙齿递给我……“我蒙住脸全身抽搐着哭。他们没有一人回头看我。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上海话，只能偶尔辨得出一两句：什么这是一座处女峰，没有被人征服过……我们会成为第一个……后来我终于明白他们是在讨论攀登冈仁波钦的事。我就上前对他们说：冈仁波钦不能登，那会触犯神灵。

“他们一齐用异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满脸泪水。

“罗益过来把我往一边拖，他说你乱说什么，人家这是科学探险。然后他又扭头朝那三个人笑了笑，说她不懂探险。

“我被罗益拖到一边，他质问我为什么动不动就泪流满面？他甚至怀疑我这是高原反应留下的后遗症，是因为那一次大脑缺氧时间太长造成的。

“我求罗益答应我，不要去攀登冈仁波钦。求他去劝那三个人，也不要去攀登。罗益说他们只是在做攀登冈仁波钦雪峰的可行性分析，还并没有确定要去登。

“他们没确定去登冈仁波钦雪峰，或者至少不会马上去登，这多少令我放心了些，但我知道，作为《探险》杂志的摄影师，一旦那些人确定要去攀登冈仁波钦，罗益就绝不会放过这一拍摄机会。所以那不祥的预感，还是时时会在我的心里出现。

“罗益每天早早地起来，背着摄影包出门，他要从各个角度来拍摄冈仁波钦。我们住在圣山脚下唯一的一家小客栈里，边上就是朝圣人的帐篷城。有时我会跟着罗益一起去拍摄，有时我就去帐篷城看望那些朝圣人。

“医生预言的我的生命大限即将来临。我不想让罗益看见我死去时的样子。经过那些天的相处，我喜欢上了罗益。罗益也喜欢我，这我早已感觉到。虽然那时我渴望和他在一起，但还是编造了许多理由让他离开。而我一个人继续留在冈仁波钦，等待那个日子……“最后的期限已到，可我仍然活着，也没有出现任何要离去的预兆。

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末日，而当末日到来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生，这同样令人不安。我给那位医生同学写了信。那时从这里写信到北京，再等到北京回信，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在煎熬中等待，等待一个更确定的死期。同学在回信中说，收到我的信很高兴也很诧异，而看完信的内容，更是大吃一惊。他说我的病应该是由于某种特别的原因出现了转机，否则我不可能还活着。他说这是个医学奇迹，希望我回北京再做一次检查。我知道我活下来并不是什么医学奇迹，但我还是答应了他回去做检查。

“检查结果让所有的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的病竟然神奇地消失了。他们无比疑惑地问我：你有接受过特别的治疗吗？或者服过什么特殊的药物？也有专家认定我是接受了某种还不被现代医学所认知的药疗，这种药可能是在我自己也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使用的。我的同学劝我留在医院做进一步的观察，他说这样做将是对攻克这一绝症做出的极大贡献。

“罗益曾经来北京看望我，但我没有见他。那时，我正在医院接受各种检查，身上连着许多仪器仪表、管子电线，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当时的样子，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曾经的病情。这样令我很痛苦，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我一直觉得专家说的那种未知药物也许就是罗益，假如没有罗益，没有罗益的守候、陪伴，没有罗益的坚持、鼓励，我一定早就静悄悄地死在冈仁波钦山脚下了。

“而那时我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康复可能会与朝圣者给我吃的那个水晶般透明、长着一张人脸的奇异东西有关。

“我和罗益几天就要通一次电话。谈话中偶尔也会提到冈仁波钦，但每当这时罗益都会转移话题。那个不祥的预感一直不曾消失。我反对任何人去攀登冈仁波钦雪峰，更不愿看到罗益去攀登。但我又隐隐约约感觉到，罗益一直都在为攀登冈仁波钦做着各种准备。对于罗益这样一个年轻的摄影师来说，登顶冈仁波钦的拍摄报道，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太重要，他绝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那个不祥的预感，始终纠缠着我。”

北京的回忆：那场雪崩

北京拿起一个袋子，去屋外的院墙上取牛粪。打开门时，从外面吹进一股刺骨的风，灯光下，只见风中夹着片片亮闪闪的东西。

北京提着牛粪回来时说，下雪了。

“到了第二年的十月份，罗益最后一次打电话对我说，下面一段时间他会很忙，要到偏远的地方采访，具体的采访内容他并没多讲，只是告诉我可能很长时间通不了电话。

“我猜测罗益的这次采访和攀登冈仁波钦有关。内心的不祥预感一次次折磨着我。一天夜里，那个朝圣者又出现在我面前，他向我伸出手，把那颗带血的牙齿递给我，嘴里连续不断地说着冈仁波钦冈仁波钦冈仁波钦……醒来后我急忙传呼罗益，但他一直没有给我回电话。我心急如焚。

“不顾医生的劝说，我匆匆赶往机场，登上了飞往拉萨的飞机。到了拉萨，我四处打听，在一家宾馆，有人告诉我那支登山队昨天刚刚前往阿里。我又找到丹增，告诉他我要立刻去冈仁波钦。丹增说他单车上路太危险，需要再找一辆友车。这样我在拉萨又等了两天。丹增四处找人。到了第三天，我对丹增说不能再等了，再等我一定会发疯。那个朝圣者夜夜来找我，他把那颗带血的牙齿递给我……他是在催我上路。

“一路上，丹增冒险日夜兼程。

“到了冈仁波钦脚下，我找到了登山队的营帐。留守的人告诉我：登山队是在昨天凌晨出发上山的。之所以选择凌晨，是要避开当地人。他们在半山上扎了二号营帐，计划今天一早开始登顶。留守的人说当地人并不知道这次登山行动。

“望着冈仁波钦雪峰，我知道一切都已注定，就像朝圣者注定要把今生交给没有尽头的朝圣路，就像天堂注定要接纳所有虔诚的灵魂，就像无数人注定要把幸福托付给来生……冈仁波钦注定要有一场雪崩……“午后，冈仁波钦雪顶被阴影笼罩。一直埋伏在我心底的那个不祥的预兆终于就要成真。我跪在冈仁波钦脚下，朝着它白色的峰顶祷告……明知已不可能，但我仍在心里祈求神，求他让这场雪崩或迟或早些发生。

“雪崩发生在两点二十九分。我听见了冈仁波钦可怕的怒吼声，大地也在颤抖……这场雪崩注定就要在此时此刻发生。我没有吃惊。

“村里人都在说，冈仁波钦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诫着人们什么。

“那次雪崩，将所有的登山队员，连同二号营帐一起吞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么大面积的雪崩，几十年来，冈仁波钦从没有出现过。

“山脚下的帐篷里，有登山人员的一些遗物。在罗益的遗物里，有一个笔记本。笔记里详细记录了他们攀登冈仁波钦计划一步步筹备实施的过程。计划严密细致，并有两套预备方案。笔记本上还有一段罗益上山前写下的文字：“……队友们都在熟睡，而我一直无法入眠。对于即将开始的行动来说，我此时呈现的状态是很危险的。望着帐篷外，冈仁波钦雪峰泛着银光，她是那么神秘而又美丽，她至今从未被人征服过，还是个纯洁的处女峰。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亲近她，拥抱她，站上她的峰顶——她的最最隐秘处……就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平静。再有数个小时，全世界将都知道这一消息：人类第一次登上冈仁波钦峰顶！而我则是这次壮举唯一的全程记录者……“可以看出，他是因为兴奋而无法入眠。”北京盯着炉火，喃喃着说：“他的生命中注定有一场雪崩，因为有一座山峰他不能不去攀登，哪怕不惜失去生命。”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说：“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座山峰是他必须要去攀登的。”

回到北京以后，应同学的请求，北京再次到医院接受观察。这次观察结果令医生更加大惑不解：北京的病情正在逐渐回复至原先的状况，并且在以更快的速度恶化。有的专家还是坚持认为前段时间北京病情好转，甚至消失，是因为食用了某类特殊物质。而对她此时病情的再度恶化，则这样推测：北京食用的这种物质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中才能产生疗效，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目前还说不清楚，或许会是高寒、缺氧等一些极端环境，但对空气的清洁程度是一定有极其苛刻的要求。

可北京仍然觉得，如果真的存在专家所说的那种未知药物，那么它一定就是罗益。现在，罗益死了，药不存在了。

医生再次预告了北京的死期。

那个朝圣者仍然反复出现在北京的生活里，有时是在梦里，有时是在天花板上，有时在镜子中，有时则在楼下的街角……他向她伸出手，把刚刚从嘴里敲下的那颗带血的牙齿递给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冈仁波钦冈仁波钦冈仁波钦……第二年的春天，北京离开了北京，再次回到了冈仁波钦脚下。她要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她和当地藏民一样，喝酥油茶，吃糌粑，转神山，拜圣湖，时时施舍，做祷告……过着和冈仁波钦脚下所有朝圣人一样的生活。

然而死亡再一次失约。它迟迟没有降临。

后来这里建起了一所小学校，接收附近牧民的孩子上学。由于小学校没有老师，北京就到小学校当起了老师。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学校不发薪水。孩子们会从家里给她带来糌粑，酥油，有时还有干肉……“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北京了，北京相信人只有这一生，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孤独、寂静，以及生活表面的荒芜。她情愿选择死亡也不会过这样的生活。她也确实已经死去。那么我是谁啊？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是那个朝圣者吗？他是在递给北京牙齿的那一刻，也同时把自己的灵魂送入了她的身体吗？

“有位喇嘛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很虔诚的人，他生了病，病情持续恶化，后来在一天晚上他终于死去，但第二天拂晓时，他却又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正在边上哭泣的妻子被吓得浑身颤抖。他就对妻子说：不要怕，我确实是从死神那里回来了，我被获准再次活在人世，但今后我再也不可以像过去那样生活……”北京笑了笑，说：“现在，我也是那个死而复生的人了。睡觉时我穿着衣服，想到呼出了这口气，也许就不能再吸进下一口气……”北京把手里的一大块牛粪掰成几小块放入炉中，然后接着说：“……也会把火熄掉，免得余烬在第二天还烧着。这些年，死亡是离我最近的东西，是时时刻刻陪伴在我身边的最亲密的朋友。它使我有能力把爱传达给别人，有能力在最微不足道的事物中找到喜悦和快乐，它给了我无数安慰和教诲。

“还记得达娃讲的拉姆的故事吗？王子在蜜蜂的引导下，穿过一条黑暗的峡谷，来到了一个花园，花园里百花盛开，香气四溢……胡超说的或许也没错：王子已死，追随着美丽的拉姆而去，只是那时我们并不明白死与生其实经过的是同一道门槛。死亡不是终结，死亡也不是开始，有些东西注定不生不灭，永远存在于那里，就像‘香巴拉’，你也许永远不会找到它，但它就在那。”

从北京的小屋里出来，天已经快亮了。满天的阴云已经退去。这时，深蓝色天空映衬下的冈仁波钦泛着幽幽的光，天幕上星星宝石一样烨烨生辉。

雪已停了，大地上一片白茫茫。东边天际线上出现了玫瑰色的曙光，太阳射出的第一道光即将把冈仁波钦点亮。

北京望着冈仁波钦说：“传说米拉日巴曾在冈仁波钦的直热布洞内闭关修行，并在冈仁波钦山上与那如本穷斗法，在决定胜负的那一天，那如本穷起早骑鼓飞往比赛终点冈仁波钦山顶，而米拉日巴却乘着太阳射出的第一道光率先到达……”她把脸转向南方，说：“那是朝圣的人，他们会以看到照亮冈仁波钦的第一道光而感到幸福。”

朦胧的晨光里，朝圣者的身影蠕动在天地交汇处，他们一行数人，双手扬起落下，身体此起彼伏，寂静的旷野中回响着木板手套摩擦冻土的哗哗声……朝圣路上，磕长头的人。“磕长头”是藏传佛教信仰者至诚的礼佛方式之一。

磕长头时要做到“三敬”，即身敬（五体投地）、语敬（口中念咒）、意敬（心中想佛），三者统一。

第十二天

死于圣山

离开圣山时，我没有再去和北京告别。昨天晚上，不，是今天早上，就在四个小时前，虽然谁也没说再见，但我们已经告别。这次和北京的相遇，让我再次感到人生的不可思议。无需告别，说不定就在下一个路口，我们又会相遇。

太阳已经将整个世界照亮，冈仁波钦闪耀着神圣光芒。我看见她从小学校里走出来，她的青布藏袍上系着五色羊毛缠腰，晨光中，抵在她后腰上的木桶，泛着古玉般的光泽。她朝西边的小溪走去，那溪里流淌的是世上最洁净的水，它从冈仁波钦而来，是冈仁波钦峰顶千年积雪融化而成的……和当地的女人已没任何区别，只有她脖子里那条二十年前的黑色围巾在提醒我，这曾是一个我叫她北京的女人…… 第十二天北京讲述的罗益遇难经过，让我对朗刚“药王山下的死者可能在合影里”的推测，有了更大怀疑，但朗刚的推测似乎也合情合理：“一张捡来的纸条，他不会当命一样珍藏这么久的。整整二十年！

他没有包，没有箱子，就将它一直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汗水浸过，雨水淋过，都烂成这样了还收着。这张纸一定和他有关系。即使他不是合同上的人，那么他也一定和合同上的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那么他又会和谁“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你还记得那份合同吗？”临走出北京的小屋前，我曾这样问北京。

“就是我们共同签了名的那份合同吗？记得。”北京转身走到那个小小的书架前，然后在一排书中抽出了一本。她把那本书翻开，捧着来到我面前。

那份合同就夹在书页中，看上去很新，几乎和当年的一样。

“我一直把它收着。它让我记住那段旅程。”北京说。

我没有告诉北京，在拉萨的药王山下，有一个不明身份的死者，他的身上也同样保留着这份合同……“今晨冈仁波钦北坡发生了一场雪崩，死了好几个人，都是上山寻药的。”小刀开着车突然说道，“每年都会有人葬身冈仁波钦的雪谷。我就知道，今年该是他们。”

“你认识他们？”我问小刀。

“昨天下午，我听见这伙人在偷偷商量着上山的事。宾馆房间的隔音真成问题，这几天路上不轻松，难得昨天从容点，我本想好好睡一觉，但隔壁的谈话清清楚楚的响在我耳边。于是我准备敲墙警告他们小声点，但就在我举起拳头要砸向墙壁时，就听到他们谈到了一样东西。”

“他们谈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小刀的话，引起我强烈的好奇。

“药。这帮家伙这次登圣山，就是要去找这种药。他们议论说这药有非常神奇的疗效，能治好目前的各种绝症。听他们说这神药有点像虫草，但比虫草更粗壮光亮，透明，水晶似的。而最奇特的是，它的头上长着一张人脸。他们叫那东西什么来着？对，好像叫‘唵嘛呢’。”说到这，小刀顺口就念了句“唵嘛呢呗咪吽”六字真言，然后接着说：“这帮家伙还谈到了他们的老板。他们老板二十年前就在西藏到处收购藏獒，高价卖到内地。后来他又贩卖虫草。据说前些年赚了不少钱。但现在虫草生意做的人太多，并且真真假假的，利润薄，所以现在又开始做起了找药这件事。他们说这种药太稀少，很难找到，老板已经投入了不少，可至今一直还没有得到。这伙人中有几个不相信会真有这样的神药，他们说老板一定是赚钱赚疯魔了。而多数人铁了心相信老板，认为有这种东西，他们说老板不是那种不见兔子乱撒鹰的人，他花了这么多钱雇大家来，一定不会错。他们还说，这种东西——就是那个叫‘唵嘛呢’的——只有老板一个人见过。

你相信有这样的东西吗？”小刀扭头向我。见我不说话，他就又说：“他们是昨天傍晚上的山，原打算今天一早登顶。他们说‘唵嘛呢’只生长在雪山顶上。这帮疯子。”

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突然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端着搪瓷托盘，白衣上沾满血渍，她看了看浸在托盘血污中的十个干枣似的东西，然后说都割掉了，一个也不剩了……“听音乐吧。”我对小刀说。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千转百回的歌声。是印度歌曲。我伸手去将音量开到最大。

心里突然乱糟糟的。

一个王国的遗骸

“冈底斯攻略”笔记：扎布让。1993年9月14日。

……像一艘沉入洋底的千年古舰，所有的故事和宝藏已被流沙掩埋，只有附满藻类的舰桥与桅樯矗立洋底死一样的沉寂里，矗立于人类最最精彩的传说中。

攀登在古格的骸骨上，想象着它的笑容。千百年的荒雪漠风，已将它一切凡俗的温情与世间烟火荡涤净尽，只剩这架天神般不屈的骨胳，撑着它不朽的灵魂，站立高原的深处，如一位战死后仗剑不倒的武士。

夕阳总用血样的光芒，将它涂抹得异常辉煌、凄凉，在深蓝的天的背景上，它刺激着所有的眼睛，接受所有心灵的朝拜与瞻仰。

古格的肢体上，嵌满着箭镞和铠甲的残片，它们像是锈蚀的泪滴，角化了的血液。

在凝固了的静谧里，仿佛还能听到空气被飞矢撕裂时的哀鸣，还能看见一群群箭镞拖着死亡的羽翎，发着瘆人的哨音，它们似霹雳中黑色的鹰，飞驰在古原的上空，追逐着异乡人裹藏在腥臊的羊皮袄下的剧烈跳动的心。

捡起一枚箭镞，不知道当年它曾啄开过谁的胸膛。钻透牛皮绳串起的甲胄，钻透羊毛线编结的战袍，钻透黝黑宽厚的胸膛，然后做巢栖息在一个曾经无比刚强的心房，就在这高高的古城堡上……铠甲散落，战袍朽烂，灵魂已乘鹰的翅膀升入天堂，而箭镞此时躺在我的手上，成为发生在这里的一场遥远战争或某个不平常日子的化石。

它射中的，是否就是古格数百年辉煌历史的最后一章？那是发生在这里的最后一场厮杀，胜利的入侵者在每一个古格人的脖颈上砍了一刀，他们将成千上万颗头颅驮走，就像农民收割下自己丰收的庄稼，去喂养他们的荣誉、功名还有爱情……

古格藏尸洞

从冈仁波钦下的塔钦到扎达县城西的扎布让村，现在只要个小时的路程。古格王朝遗址就坐落在离扎布让村不远的一个谷地里。

进入扎达县城，先要穿过大片土林。一百万年前，普兰和扎达之间还是个方圆多公里的大湖，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使湖盆逐渐升高，最后慢慢形成了土林这片鬼斧神工的地质奇迹。望着从车窗外忽闪而过的鬼形魅影，黄青梦呓般的说：“上帝其实是一个更热衷于后现代的艺术青年，创造人类这种心机重重的复杂的麻烦货，看来只不过是他煳涂一时的突发奇想。”

在扎达县城吃过饭，我们直接前往扎布让村。扎布让村村子不大，却有好几家旅馆，都是藏式小四合院。放好行李后，我们便驱车前往古格，这时已经临近傍晚。

从扎布让到古格，只需十分钟的时间。

远远看去，古格遗址宛如是从土山里长出来的，洞窟、佛塔、寺庙、宫殿，与周围的泥土混为一色，结构如蜂巢，层次分明，密布巷道。据说遗址最下一层密密麻麻的洞窟为平民住处，往上一层是僧侣的居所，半山腰则是大臣的地盘，山顶上是王宫。公元十世纪，吐蕃王朝崩溃，吐蕃末代赞普朗达玛的重孙吉德尼玛衮带领亲随逃往阿里，并在此创建了古格王国。十世纪中叶至十七世纪初，古格王国雄踞西藏西部，在西藏吐蕃王朝以后的历史舞台上扮演着重要角色。现在的扎达县人口不足，而极盛时期的古格拥有十万之众。有着年灿烂文明的古格王朝，如今只留下一片断壁残垣。而关于它的消亡，则有无数扑朔迷离的传说。

小刀很快就爬到了遗址的第二层，他站在一座洞窟的顶上，招呼我快上来，说上面要比下面更好看。

第一次面对古格时，我也就这样站在它的脚下，呆呆地仰望着它很久，直到山口站在古堡上向我挥手，我看见山口和古格一起沐浴在太阳的金辉中……古格遗址俯瞰达娃是第一次来古格，但达娃在遗址下面的小寺里磕过头，就又回了停车的地方。他没有去登古格。刚刚一群黑色的鸟从喜马拉雅方向飞来，它们围绕着古格盘旋了一圈，然后就落在了王宫上。黑色的鸟密密匝匝的把王宫覆盖成了黑色。那一刻，古格看上去很哀愁，这令达娃忧伤，于是他就觉得，这群黑色的鸟是来阻止自己攀登古格的，古格并不是人人都能随便攀登的。

达娃从工具箱里拿出锤子和钳子，又翻出几样废旧的汽车上的小配件，开始丁丁当当的修理起高压锅。

在遗址废墟上，胡超一直在为黄青拍留影。胡超也发现，自从离开冈仁波钦圣山后，黄青的身上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认为这种变化是罗益造成的，因为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罗益，那是个不值得她为之痛苦和留恋的人，所以现在罗益正在被她逐渐遗忘，所以她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开朗的黄青，在胡超眼里也越来越吸引人，他觉得她的身上渐渐增添了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种味道有时会让他坐立不安。胡超一边拍照一边在心里搜索着笑话，逗黄青笑。然而胡超的笑话并没能激起黄青配合他拍照的更大兴致，而且胡超长时间对她的摆布，也令黄青觉得有些厌烦，所以她面对镜头始终面容平静，少有激情，更像是在为了照顾胡超的摄影欲望而在坚持，不失礼仪。最后，胡超也感觉到了黄青的勉强，只得知趣地收手。

但胡超很快又在废墟上找到了比为黄青拍照更令他兴奋的事情。从古格遗址上下来时，胡超的手里攥着一把古铠甲残片，还有锈蚀的箭镞。它们散落在古格的泥土中，并且已经沉睡了几个世纪，现在胡超一一把它们抠了出来。

当我和山口从古格遗址上下来时，达娃仍在修理着高压锅。丁丁当当的响声传遍了整个谷地。这时，已是下午六点。

见人都齐了，达娃就收十起摊了一地的工具，发动着了车子。

胡超没有坐在前排。他挨着黄青坐到了后座。

山口见我还不上车，便扶着车门也不上车。

达娃按喇叭催。

我说今晚我住这。

嘭的一声，山口摔上车门，她冲着我走过来说我也不走了。

我说这是古战场，当年曾血流成河，据说至今每天晚上都还能听得到嘶喊哭嚎……山口急忙又转身朝着车走去。

我从车上拿下宿营装备时，达娃说明天天一亮他就会来接我。山口在座位上大声说：希望明天见到你时，你还没有疯掉。

车一熘烟往扎布让村开去。但在快要拐向谷底的时候，它又停了下来。只见山口从车上跳下，一边向我挥手，一边朝我走来。“巡洋舰”在她的身后扬起高高的尘土。

古格遗址上的王宫我们登上与古格遥相呼应的另一座土崖，坐在那等待夕阳把古格照亮。在给了我古格最初印象的那张照片上，古格在夕阳中，所以在我心里古格有着永远的夕阳，最美最辉煌的夕阳。

终于等来了那一刻，夕阳照遍了古格。当东方那些喧嚣的城市一座接着一座沉入黑暗之后，这座古老的王国废墟依然傲立于西部高原的阳光中，在这最后的却也是最辉煌的光芒里，它显现着短暂而又夺目的神圣。

在这光芒里，我还看到了一个手捧古格照片的少年……像是燃尽的炉炭，古格逐渐灰暗下来。一曲响彻天宇的辉煌交响轰然落幕。

随之而来的是亘古的寂静。

我和山口回到了古格废墟上，然后开始寻找合适的宿营点。我看好遗址下方的一处洞窟，它应是当年一户平民的家，不大，却被分成三个区域，最大的那个区域应是佛堂，佛龛还在，佛像好像才刚刚离开。被牛粪烟熏黑的洞壁上，保留着不少当年主人用刀刻下的印痕，虽然这些印痕究竟记述的是痛苦还是喜悦已无法辨出，当年青稞与酥油的味道也早已无法嗅到，但身置洞中我还是忍不住去猜想，在大雪封门或是流矢蔽日的遥远日月里，古格的居民们于烟烧火燎的家窟中，享受到的又会是怎样一种天伦之乐？

山口对这个洞窟并不满意。在里面坐了一会后，她说洞口太大，不安全。要选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

只好继续往上找。

爬过一段陡坡，就看到一堵崖壁上密密麻麻满是洞窟。逐个探查过来，山口终于在一个入口小且深远的窟前停住脚步。她趴在洞口往里面看了看，然后朝我一甩头说，进去看看。我先用手电筒将洞内仔细照了一遍，洞内宽敞平坦，没有叉窟，然后就猫腰钻了进去。等我看查好了，并确认安全以后，山口这才进来。

我们简单清理了一下“卧室”，安置好睡具，然后就坐在洞口，朝着洞外观望。洞口前方不足一米就是一道深壑，深壑里雾霭弥漫，看不见底。

深壑的那一边，是一座寺庙的废墟，残垣断壁参差错落，在暮色中呈现出奇异怪诞的模样。远处的土林，如无数列阵待发的武士，只等一声号令，便会冲杀出来……夜色渐渐降临。

月光朦胧，神秘莫测。

山口突然往后缩着身子说：“看到没有？对面的废墟上有个黑影在走来走去……”

山口那因极力压抑而扭曲变形的声音，令我毛骨悚然。

“除了我俩，今晚这里没有别人。”我说。

“除了我俩，这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情……”山口一副忍着巨痛而又不能呻吟的样子，“我还是说出来吧，不说出来我心里就总想着它。你说‘每天晚上都听得到嘶喊哭嚎’，这不可能。他们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出来厮杀，你能听得到刀枪的撞击声，但你绝听不见一点喊叫声。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都是无头的……他们的无头尸都还穿着战袍，血淋淋的，全部集合在离这不远的藏尸洞里。”

山口的话，令我的脊梁骨往外刺刺直冒冷气。我决定不接她的话茬。

聊点什么不好，非往藏尸洞上扯？古格有个藏尸洞我知道。当年，位于西北部的拉达克人围攻古格一个多月，古格王国成为一座孤岛。弹尽粮绝后，国王王后跳入深谷，民众僧侣全部被捉。得胜的拉达克人割下了所有古格人的头，然后将数万颗血淋淋的头颅驮回去邀功请赏。而那些无头尸体，至今堆放在附近的一个洞窟里……月色下的古堡，变得狰狞起来。山口的话如同魔咒，唤醒了古格废墟密穴中的每一个幽灵和每一具尸骨，整个山谷里都是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整个晚上，我再没敢和山口说一句话。

东方终于发白。山谷在渐渐变亮。

古格遗址因其是用取自周围土林的粘性土壤建筑而成，所以古老城堡的断壁残垣与脚下的土林浑然一体，使人难以分辨究竟哪是城堡，哪是土林。古格遗址占地约万平方米，从山麓到山顶高余米，住屋建筑、佛塔和洞窟密布全山，达余处，形成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就像一个巨大的蚁巢，聪明的古格人在山体内修筑了许多暗道，暗道中某些类似窗户的洞，既为了采光又可以用来防御。这些暗道迂回曲折，十阶而上可直达山顶王宫。而离开这些暗道要爬上山顶，比登天还难。

山口催我起来。她的声音重新又被设置回了清脆悦耳的高音档，虽然这一夜她似乎根本没合过眼。昨晚山口就像一只把头埋进土里躲避恐惧的鸵鸟，她一直把头藏在睡袋里，哆哆嗦嗦缩成一团。本来我们俩的睡袋相距有两米，但当寂静死一般笼罩住了古格，她的睡袋就变成了一条尺蠖幼虫，一屈一伸地爬到了我的睡袋旁，并紧紧地贴着。山口自己或许并不知道，她爬行时睡袋发出的窸窸窣窣声，是昨夜古格最惊天动地的响声。一直到天色变亮时，她才又悄悄爬回去。并且装出一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揉着眼睛叫醒我。

虽然我也一宿没睡，但我仍装出一副刚从酣梦中醒来的样子，打着哈欠说：“怎么这么快天就亮了？”

“这一觉睡得真香，做了好多好多梦。我梦见古格国王了。他一点都不像国王，游魂似的站在我面前，脸很瘦削，苍白，长长的头发非常蓬乱，肯定好多天没有洗过，一股馊味……”山口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着她的梦话。

我坐起来，一边伸展身子，一边陪山口说梦话：“我梦见了古格的王后，她是我看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身穿丝绸的长裙，脚登嵌着珊瑚的长靴，眉毛又黑又长，眉头相连，眼睛顾盼多情，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着，头上还戴着各种各样的宝石……她请我喝了她亲手打的酥油茶，她端着金碗给我敬茶的时候，笑着对我说：欢迎你来古格做客……”

见山口愣愣地看着我，我就问她：“古格国王没请你吃东西？也没和你说些什么吗？”

山口说忘了。然后转身就去卷睡袋。

我们沿一条崎岖的小道找到了藏尸洞。藏尸洞毫不显眼，看不到传说中的那些神秘色彩。洞口离地面一米多高，只能容下一人爬进爬出。刚到洞口，一股呛鼻的腐烂气味就扑面而来。山口急忙转身退下。我掩住口鼻往洞内看。洞里阴森寒冷，堆满无头尸体，从尸身上还没有完全腐烂的衣服上能看出，放在离洞口不远的是男人，紧挨着男人的是女人，女人的里边是儿童，最深处则是喇嘛，摆放十分整齐。藏尸洞洞口原来是密封的，几年前被人发现后从此一直敞开。据说被发现以前，这些尸体一直保存很好，洞口被打开后，有人翻动了尸体，它们这才开始慢慢腐烂。几年过去了，腐烂的气味仍未散尽。

我屏住一口气趴在洞口，直到屏不住，从洞口滑跌下来。山口以为我是中了洞内射出的什么暗器，哇的一声转身而逃。

站在古格的顶上，极目四望，无际的寥廓里，万物尽在远方，只有碧蓝的天空伸手可触。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我们看着朝阳一点一点把自己照亮，把古格照亮，把远处的冈底斯山脉照亮，把绵延至天际的喜马拉雅山脉照亮，把整个世界照亮……

红殿里的重逢

“这么危险的小路上，她走得飞一样。”小刀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责备。他紧紧拉住我。我看到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碎土正在哗啦啦往崖底掉落。

“你在说谁？”我问小刀。

“刚刚走过的那个女孩啊。”

我朝四周望了望。四周静悄悄的。这时的废墟上没有别人。对面枯黄色的土崖肃穆地站在那，它们和古格之间隔着万丈深壑。

“她嗖地过去了，带着一阵冷风。”小刀也四处望。周围确实没有人。

他又朝崖下望了望。我说赶快离开这儿吧。

进了红殿，小刀指着壁画上的一个女孩说：“刚刚那女孩，就是她这样。”

我说：“我在门外就望见她了，她站在这里就像个真人一样，你刚刚看到的就是这画上的啊。”

古格有两个大殿，一红一白，两殿建筑格局相同，红殿位于白殿下方。红殿里有一幅“建寺庆典图”大型壁画，壁画里的人物表情栩栩如生，装饰打扮、眼神动作等都刻画得极为细致。壁画上画有古格国王和王妃，他们穿着长袍，仪态安详，气质高贵。在国王和王妃的下方，有两位清纯可爱的侍女，其中一位打着赤脚，另一位手提香炉。在国王和王妃的右面，是一群大臣，他们衣着古朴，双手合十，目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表情十分谦恭。王妃神情妩媚，而她的发式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那可能是当时流行于古格贵族女子中的一种时髦发式，头发蓬松着从两侧一直垂挂下来，很有现代味道……看着壁画，我突然想起了当年北京描述的那个梦：她被一个女孩引领着，飘游到了一个陌生王国……眼前这幅画里所描绘的场景不正是北京的梦境吗？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我慌慌张张要跨出门槛时，突然又听到背后有人说：“你不记得我了？”

这声音很特别，在这个有点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响。

这声音是在和我说话。

我缓缓转过身。

他的头发非常蓬乱，一定很多天都没有洗过。他手拿画笔，瘦削的脸，很苍白。在他身后的画板上，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他正在摹红殿西壁下层的乔达摩王子出游四门图，图中刻画了王子目睹生老病死、众生种种悲苦的惨相后，他决心出家前宁神静思的生动情景。画面中的王子半跏趺坐，双目下视，左手结印，身后的侍女双手执宝盖，都在凝视乔达摩，似乎想知道王子的内心世界。王子的沉思与宫女的关切，这些细微的感情变化描绘得非常传神，令人赞叹。

“十几年来，我一直在这里临摹这些壁画，一遍遍地临摹。”他和我说话的口气，就像和我是认识了许多年的朋友，“你忘了二十年前在仲巴草原上发生的事了？那天晚上，你们在河边宿营，河里抛锚着一辆车。还记得那车驾驶室里坐着的那个人吗？那个不吃不喝，双目无神的小伙子？他就是我啊。而她当时躺在车厢里……”

我又朝他走近两步。仔细看他。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在仲巴草原发生的事，我当然没有忘记。当时，我们的阿里之行几乎陷入绝境。而丹增仍在想尽一切办法帮助那辆陷在河中央的卡车。卡车驾驶室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男青年，他两眼空洞地睁着，头发又长又乱……我说我记得，虽然那已是一段恍若隔世的记忆。

“其实那时我看得见每一个人，虽然坐那一动不动，但我随时能钻进你们帐篷，我还记得你们那个病人，她叫北京，也还记得那个躺着的朝圣人，他在你们走后不久就死了……”他又问我：“还记得我当时的样子吗？”

“记得。你一直不吃也不喝。”

“她也一直不吃不喝，我只是急着想把她带回拉萨。她的爸爸妈妈在那等她，他们说要和她一起回家。”他用一张裁成小块的旧报纸擦着手上的颜料，又说：“其实她一直没有回家，她的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他们带回去的只是她的躯壳。她只让我知道这件事。她常来看我，但我无法拥抱她，她总是和我隔着一段距离，也不能和我说话。其实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她会讲很多故事，她还曾想教会我说闽南话，好玩得就像两只鸟在窃窃私语。”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生气。“我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她。这里也是她所能到的最远的地方。而我更想把她带回家，让她回到爸爸妈妈那。”他指着一幅壁画说：“这是白度母，身相白色为息灾之意，她全身七个眼目，双手双脚各有一眼，眉心中央的那只眼睛，能照见一切瘟疫疾病的缘起，从而使之息灭。她帮修行者去除孽缘，解脱生死轮回，迅速成就佛果。我在这里画了那么多的度母像，其实是要在这些像里找出她。她就在这里，有时化作白度母，有时化作绿度母、蓝度母，有时化作黄度母、红度母，有时也化作古格公主。我在古格找到她的时候，她很惊喜。”说到这，他朝门外张望了一下，“她就刚刚离开，路上你们不是看到她了吗？她在古格到处跑，这里她很熟。我知道，她前世就住在古格，就住在下面那个供着佛龛的窟里，她的父母每天煮酥油茶，洞窟被熏得很黑，这个我和她第一次来时就知道，我看到她站在熏黑的墙前哭，她还用手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手，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到了画板前，“我在这画画的时候，她总是站在边上看……”

小刀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快走。

他的画，是我所见过的最好摹品，它既把古壁画最精髓的东西保留了下来，又不是纯粹的照画，它比墙上的更灵动，更感染人。每一幅作品上都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飞天那样的衣服，或飞，或舞，或静立，或安卧……据说曾有游客看了他的作品后，想高价买走他的画，但他从不卖自己的作品。后来，那个游客仍然资助他，定期给他汇钱，以供他在古格生活、作画。

我们匆匆离开了红殿。

被抛弃的人

“……结果，他因偷吃了奉祭给山神的羊头被捕下狱。人家告诉他他就要死了。他的头将代替那只羊头向山神献祭。是夜无事，月朗星疏，他又从袍子中掏出还有一点残肉的羊齿骨啃了起来。那排锋利的公羊牙齿在他眼前闪着寒光，他的手推动着它们来回锉动，竟划伤了他的面颊。他以手指触摸，那牙齿有些地方竟像刀尖一样。他灵机一动，把羊齿骨在牢房的木头窗棂上来回锉动，很快就锯断了一根手腕粗的窗棂。阿古顿巴把瘦小尖削的脑袋探出去，看见满天闪烁的群星。可惜那些羊齿已经磨钝了。

阿古顿巴想要是明天就以我的头颅偿还那奉祭的羊头就完了。他叹口气，摸摸仍感饥饿的肚子，慢慢地睡着了。醒来已是正午时分。狱卒告诉他，再过一个晚上他就得去死了……”

那天，从扎布让村出发时，胡超突然说要改坐丹增的车。我以为他一定是和我一样，听烦了山口念经似的朗读《阿古顿巴》。

我和胡超一起坐到了“基地”上。

扎达向西，仍有几十公里长的土林峡谷。车在峡谷的底部行驶，两侧陡峭险峻的土林从眼前飞掠而过，就如同在神秘的迷宫里穿游。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土林，如魔鬼雕刻出的疯狂杰作，一尊尊立在那里。绕出土林，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坦高地。常常看到野马、黄羊等动物的白骨，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白森森的光。不时有几只或是一大群黄羊与我们的车平行着一起奔跑，它们的身后扬起高高的尘土……小刀突然开大了音响，把我从二十年前的那次旅程里拉了出来。长时间陷入回忆，让我常常弄不清自己目前的时间坐标。我好几次把小刀叫成丹增，小刀每次都笑着说：我爸爸才是丹增。叫“丹增”的藏族男人有很多。

小刀跟着音乐高声吼着，车也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忽停忽行，像在跳探戈。小刀是在借此来驱除窗外单调风景带来的困意。吼了一阵以后，困意已去，小刀便又恢复了正常行驶。

然而上百公里毫无变化的地貌，不一会就又令我的视觉疲倦起来。昏昏欲睡。迷迷煳煳中，渐渐又熘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旅程里…………一直跟在“基地”身后的“巡洋舰”，突然发疯似的撒起野来，它将一群正与“基地”赛跑的黄羊，惊得四散逃窜。“巡洋舰”超过“基地”

后急打方向，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基地”的正前方。

“巡洋舰”的这一疯狂举动，令丹增手忙脚乱。

“基地”在离“巡洋舰”不足两寸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丹增顾不得擦去脸上吓出的冷汗，便跳下车大叫着奔向达娃。

达娃没有理会丹增的吼叫，他纵身一跃上了“基地”后厢，翻找了一阵，然后举起一个背包扔下车来。背包蓝黑相间。那是胡超的。

胡超看见了这一切，但他坐在车里却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达娃从“基地”后厢跳下，来到驾驶室前，他一把拽开车门，呼哧呼哧地盯着里面的胡超。

胡超尽量显得很从容，他不慌不忙地下车。就在胡超双脚刚一着地还没站稳的那一瞬，达娃抡起拳头朝着他的下巴挥了过去。胡超像是被从急驶的车上扔下，身子一个踉跄倒了下去。哗的一声，草滩上一副完完整整的野马骨架，被胡超砸得七零八落。

不远处，一群黄羊支棱着长长的耳朵，歪着脑瓜好奇地朝着这边看。

丹增一脸的迷惑，他张着嘴，愣在那。

我也被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幕惊呆了。达娃继续朝着胡超走过去。胡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赶紧跑到丹增的身后说：“达娃这是在发疯，快抓住他。”

丹增好像一下子醒悟了过来，急忙上去抱住了达娃。我去扶胡超。

胡超推开我说别管。他侧卧在地上，抬起手腕擦了擦嘴角的血。夕阳斜照下，他绷紧着的脸看上去有些扭曲。

达娃在丹增的怀里使劲挣扎，丹增用有力的双臂紧紧箍住了他，达娃用藏语朝丹增叫着，他一会指指躺在地上的胡超，一会指指“巡洋舰”。

我猜测事情一定与“巡洋舰”里的两个女孩有关。我就又朝“巡洋舰”跑去。透过车窗，只见黄青正伏在山口的胸前哭……昨天夜里我和山口住在古格遗址上，扎布让村的帐篷里就只剩下了胡超和黄青。达娃和丹增他们俩一直自己另外搭帐，而听说昨晚丹增和达娃到村里的藏民家喝酒，后来酒喝多了他们干脆就睡在了人家。现在黄青在哭，胡超被打……我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胡超从地上爬起，又用手擦了擦嘴角流下的血，然后朝自己的背包走去。当他从达娃的身边经过时，达娃朝他啐了一口唾沫。

胡超打开背包，在里面翻腾了一阵，然后拿出了厚厚一沓钱来。胡超拿着钱来到了“巡洋舰”前，他低着头对着车窗里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悔意……”

“你以为用钱就能赎掉你的罪孽？它救不了你。在这里没有什么是比钱更没用的，在这里山可以救你，在这里地可以救你，在这里天可以救你。”达娃像只困兽被丹增的双臂锁住，他咆哮着，目光似乎要在天地间捕捉一样东西，然后扑上去把它撕烂，“在这里云彩也可以救你，这里一草一木都可以救你，但你不会相信的，你只相信钱可以救你……”

达娃挣脱了丹增，但他没有再朝胡超走去，而是转身上了车。达娃发动着马达，大声叫着丹增出发。

“你们不能扔下他！”我挡在“巡洋舰”前。

“天大的事老子自己担噻。”胡超将我从车前拉了过来。

“巡洋舰”一下子冲了出去。

“丹增，带胡超一起走吧，等到了狮泉河我们好好处置他。”丹增与胡超从无过节，并且他俩也还常常谈得很投机，我就向他求情。

“这是他该有的报应。藏人不和坏人同行！”丹增斩钉截铁，一副法不容情的样子。

“龟儿子用不着你为我求情。”胡超把我推进车里，然后死死关上车门。

丹增铁着脸将车向前开去。

我看见胡超将手里那沓钱掷向空中，纸币纷纷扬扬地飘着，像是被风卷起的枯叶。

狼群与火的对峙

丹增双唇紧闭，踩足油门一口气追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追上巡洋舰。

“巡洋舰”停在那，达娃蹲在边上。

这时已是黄昏，“巡洋舰”的影子被扯得很长。丹增将“基地”泊在“巡洋舰”的影子里。

我刚一打开车门，黄青便“呜呜”着扑过来说：“他会被狼吃掉的。他会被狼吃掉的。”

山口也走过来，抹着眼泪说：“刚才看到了一群狼，都很饿的样子。”

我也不禁鼻子发酸。

达娃与丹增背对着我们，他俩只顾闷头抽烟，全没把我们这副凄凄惨惨的场面放在眼里。

“凭什么这样处置他？你们不是法官，没这权利。你把自己弄得像英雄，你他妈的其实不过是个卑鄙的报复者，无情无义的小人，草菅人命的残忍野蛮的野蛮人……”我对着达娃和丹增破口大骂。

达娃霍地站起，转身朝我走来。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我强撑着继续站在那，但嘴里已停止了谩骂。

达娃走到我面前，他一边用眼瞪着我，一边使劲吸了口烟，然后狠狠摔掉手中的烟蒂，勐一转身朝“巡洋舰”走去。

进了“巡洋舰”，达娃“哐”的一声关上车门。“巡洋舰”掉转车头，向着来路急驶而去。

望着“巡洋舰”扬起的滚滚烟尘，丹增急忙招呼大家上车。这是无人区，又夜色逼近，丹增不敢让两车分离。

“基地”紧跟着“巡洋舰”，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回疾驶。

天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车灯只能照亮荒野上的一小片黑暗，偶尔有黄羊、野马，或是狼，从灯光里闪身而过，幽灵一般。

和黑夜一起降临的还有难以忍受的寒冷。我们为胡超担心。

发现胡超时，胡超已被狼群团团围住，他守在那堆马骨旁，右手紧紧握着一根马腿骨，左手捏着一沓点燃了的纸币。

“巡洋舰”和“基地”朝着狼群冲去。

狼群四散而逃，很快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

胡超的背包敞开着，里面凡是能烧的东西，已经全部都被拿出来烧掉。

纸币是最后被用来烧的，它也是火焰最弱、对狼群震慑效果最差的。

第十三天

狮泉河，说唱盲人的预言

随风传来一阵急管繁弦的乐声。

是弦子。似曾相识。

我循声而去。这弦子虽然音色干涩单调，然而节奏却变化多端，时而像暴风驱赶着飞石，滚滚而来，险象迭生，时而又像轻纱拂过娇柔的脸庞，春风化雨，温情委婉。

拐过一个街角，那位手抚弦子的说唱盲人，正沿着街道朝我迎面走来……狮泉河的万端变化和他绝无分毫关系，他唱的仍然是千百年前的旧调，这曲调，让人感觉一切都是虚无，只有他，以及他沧桑的唱腔才是万象之本。他与我擦肩而过，那两个瞎眼凹窝直盯着我，手指则在弦上更快速地飞扫，弦子发出万马奔腾、惊心动魄的乐声，而他的嘴巴圆张喊着唱词，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永远抽不到头的蚕丝。

我问小刀，他唱的什么？

第十三天小刀说：“他唱的像是格萨尔：当年，年轻的他骑着一匹疲惫的老马。

如今，年轻的骏马上那人已满头白发。旧道上生满了野草，新路上不再有你的传说。脚印早被鹰儿叼走，天边只留下漫天的风沙……”

说唱盲人一边弹着喊着，一边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行人匆匆从他身边穿过，有的也好像就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如同虚幻的影子，渐行渐远。

街道的尽头，那座小山如今显得更小。

我跟在说唱盲人的身后，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朝着街道的尽头那座小山上走去。

又看见了小山上的那根玛尼柱。当年，站在小山上的这根玛尼柱下，整个狮泉河——那条又短又窄的小街——便一览无余。如今，那条小街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当年，在那条小街上，与说唱盲人擦肩而过的，是达娃。

一手提着高压锅锅底，一手拿着高压锅锅盖，达娃从小街的这一头走到了小街的那一头，因为怕漏掉一家店面，他又从小街的那一头走到了小街的这一头。达娃问遍了这条街上的十三家店铺，有卖牦牛肉的，有卖糌粑的，有卖羊皮的，有卖靴子的……就是没有卖高压锅的。

达娃失望地站在街心。

就在这时，说唱盲人手抚弦子，出现在了小街的那一头。我站在玛尼柱下，看到他的脚印蛇一样从天边漠野中一直蜿蜒至他脚下。他缓缓地朝着达娃迎面而来，嘴巴圆张着高声说唱，手指在弦上快速飞扫。在他即将和达娃擦肩而过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紧张起来，心脏就像一只正面对着猎人枪口的小鹿，慌乱不堪。玛尼柱上的经幡也更加激烈地鼓荡起来。

在达娃的身旁，说唱盲人停住了脚步。一阵风从天边吹来，里面夹杂着说唱盲人那串长长脚印里的沙，风中听到说唱盲人在唱：“……彩虹出现在无名山，无名山不再无名字。彩虹九十九种颜色，引你走入无边黑暗。身上盖满鹰的翅膀，从此你化作一座山。玛尼堆上缠遍经幡，有人把你永记心间……”

一股旋风绕着达娃旋转不停，旋风卷起了达娃脚下的黄尘，黄尘模煳了达娃的身影。随着说唱盲人说唱的节奏，旋风或徐或急，最后它沿着说唱盲人来时的脚印，一路旋转着朝天边漠野而去。

达娃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不是黄尘眯了眼，他听出盲人的歌唱，暗示了自己的未来。

山口出现在街头，她是来找达娃的。远远地看见达娃与说唱盲人面对面站着，她听不懂说唱盲人唱的是什么，但从那唱腔里，她感觉到了其中隐藏的哀伤绝望与达娃有关。而在那股绕着达娃不停旋转的黄尘里，她更明了地看出了不祥来。

那一刻，山口不知怎么的忽地感觉一阵心酸，一股锥心般的痛楚。望着达娃拿着锅站在说唱盲人的歌声里，山口想对着他喊，让他快到自己这儿来，但那歌唱已成宿命，达娃逃不出来……山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夕阳里，在这个荒凉的偏远小街上，说唱盲人的身影，还有提着锅的达娃的身影，显得那么虚幻，不真实。

直到十天以后，当山口看到丹增用五色的羊毛氆氇裹住达娃时，她又再一次感觉到了此时的这种心酸和这股锥心般的痛楚。那时她才知道：其实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有过预兆。

说唱盲人手抚弦子，一路走一路唱，悄然消失在了拐角。

达娃愣在小街中心好一阵子，最后他把手里的锅提起来看了看，然后开始往回走。当走到山口的面前，看见山口站在那儿脸上满是泪水时，达娃以为山口一定是被饿坏了。

他对山口说：“锅会修好的。”

到达狮泉河已是傍晚。我和小刀住进了“象雄大酒店”。狮泉河市区有许多家这样的酒店，酒店门口挂着“有线电视，光纤上网”等广告横幅，标房价格一般在元一天，这个价格和北京上海并无多少区别。

狮泉河镇是因狮泉河流经这里而得名。狮泉河是阿里地区的首府，据说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只有沿河两岸丛生的红柳显露点点生机，而每年冬春季节一些前来放牧的牧民，则是这儿最早的流动人口。年，随着新藏公路的通车，这里才有了定居人口。现在，狮泉河常住人口有万多，在人烟稀少的阿里，它是首屈一指的繁华之地。街道上出租车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街道两边饭店、酒吧、超市、网吧、美容院、卡拉OK厅……应有尽有，与内地城市毫无区别。我不敢相信它和二十年前的那个狮泉河，会是同一个地方。

二十年前的狮泉河更像是个荒僻的边地小村，一条几十米长的小街两边稀疏地排列着几间住屋，那是政府，商店，还有邮局……当时我曾从邮局给家人寄了张明信片，但直到我回家半年后，也就是第二年的春天，家人才收到。

那次到达狮泉河，虽然已是半夜，但我们并没有急着去找住处，而是奔向了那唯一的一家小饭店。饭店早已打烊，几个人扑在门板上拼命拍喊，终于将老板叫醒。老板是四川人，胡超赶忙用家乡话和他套热乎。老板说再迟来一阵子，你们就得饿肚子。老子一年只在这三个月，六月份进来，九月份准时撤离。

高压锅炸了以后，一路上再没吃过热饭，老板忙活的时候，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鼻翼一扇一扇地，不放过灶头上的任何一丝气味。

达娃曾试着用坏了的高压锅烧过一次饭，但不密封，到了度水就沸腾，什么都煮不熟。好在似乎是早就预计到有这么一天，从拉萨出发时，我们买了很多饼干。

由于连续多天吃饼干，这两天连看见干打垒的土墙，每个人都想吐。

高压锅爆炸，只是我们几个汉人的灾难，与达娃和丹增没有关系。

达娃和丹增他们有着一套与我们迥然不同的餐饮制作方法。每次达娃点着火，总是先让我们煮饭，等我们煮好了饭，他才开始烧水打酥油茶。将打好的酥油茶倒入木碗中，达娃和丹增会从羊皮袋里掏一把糌粑兑进茶碗中，然后他们一手托住茶碗，一手在茶碗里抓勒，等糌粑被勒成了纺锤状，就放进嘴里吃。

高压锅爆炸以后，我们都曾去蹭过达娃和丹增的糌粑吃，但只是尝了尝，糌粑并不比饼干更好吃。只有山口，嫌膻味大，尝都不尝。

直到昨天晚上，山口终于忍不住了，在达娃和丹增吃糌粑时，她凑了过去。先是从达娃手里扭下一块指甲盖大的糌粑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就整个夺过达娃手中的糌粑吃起来。达娃一连从羊皮袋里掏了三回糌粑，他紧忙不够山口慢吃。山口不仅吃了糌粑，还吃了丹增的生肉。生肉是新鲜牛羊肉脱水做成，只是风干，未经煮熟。丹增怕她嫌腥，开始只用刀削下一薄片，递给她尝。但那片薄肉在山口的嘴里被嚼出了很大的声响。咽下那片肉后，她吧嗒吧嗒了嘴巴，就伸手去要第二片，山口一口气吃下了八片生肉。

大快朵颐后，山口终于满足地回帐安息去了。

然而不知是因久饿后突然暴食引发的肠胃不适，还是因藏餐与山口的消化系统不匹配，反正到了半夜，帐篷里传出了山口的呻吟声。那一夜她拎着裤子帐里帐外不停穿梭，直到天亮未得安息。

第二天，山口虚弱得像是一张受了潮的纸。

老板把做好的菜端了出来，还没等盘子放到桌面上，没等看清盘子里盛的是什么，菜就已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这回山口没敢再贸然多吃。

找到住处，天已快亮。住在狮泉河唯一的一家招待所。开给我们一间房，床铺连着床铺，炕一样。

经过南线半个多月的折腾，人人身心俱疲，车也故障不断。丹增说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在狮泉河保养车辆。

我们正好趁机休养。

狮泉河是个转折点，它是我们此行南线的终点，又是北线的起点。从这里开始，我们踏上回归拉萨的旅程。

第十四天

怀念一只狼

“冈底斯攻略”笔记：羌塘。1993年9月18日。

遇见它是在羌塘，也就是在藏北高原上，在离一个叫做“恰茶卡”的盐湖不远的地方。

那一刻天空很凝重。地上的卵石一个叠着一个直立着，灌木般丛生于脚下的漠野上。土拨鼠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早早地躲藏起来。万籁俱寂，只能隐约听到骄阳下，自己的影子摩擦在砾石上的微弱声响。

也就是在那一刻，它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天边，一个正在朝着我移动的灰点。生命的禁区里，每一个活动着的目标都是一块巨大的磁铁。我们互相吸引着一点点靠近。

在我能清晰看见它时，便停住了脚步。而它仍在向我逼近。我的手开始将怀里的那把刀攥紧。

它一定从我的眼神里发现了野兽的凶狠，而我分明看见了它的目光中忽第十四天闪着一丝惊喜，甚至是脉脉柔情。我们相峙着对视很久。或许是我手中利刃反射的尖锐光芒刺疼了它的眼睛，它终于低下头缓缓地走过我的身边。

我屏息聆听着它在我身后渐渐消逝的脚步声。当我感觉它已走离很远很远时，便轻轻转过身。却发现它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露着淡淡忧伤的眼睛深情地看着我，似要目送我远去。

不知怎么的，我倏地就非常想和它说些什么。想对它谈谈自己的心事，想知道它的身世，想告诉它我是从很远的东部来，那里有无边无际的大海，那些碧蓝碧蓝的海水，亿万年前也曾将它脚下的这片高原覆盖。就像每一次途中偶遇时互留名址，我甚至还想告诉他家的街号、自己的名字。忽然明白，其实生命与生命之间并没有太多界限，同一个地平线上，两种不同形态的生命，可以通过彼此共有的心跳交谈。

今天，我只想记下这件事：在羌塘，我与一位不知名的旅者——一只孑然而行的狼，擦肩而过。不知它从哪里来，它也没有告诉我要到哪里去，也许它和我一样来自迢遥的远方，正经历着一场心灵的流放。也许它只是在散步，这儿是它歌哭于斯死于斯的故乡，就像我在夕阳中独自走在故乡金色的海滩上……

卓舞

在狮泉河的这三天，为山口身体的恢复取得了宝贵的时间。

在我们的请求下，小饭店的老板也答应推迟撤离时间。饭店里剩下的所有食品只够我们几个人三天的配给。老板说只能坚持三天，三天后你们离开我再离开。

一旦离开狮泉河进入藏北高原，不要说饭馆，就让你拿着天底下最可口的美味找个人来吃，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饼干还有不少，但已被藏了起来。每个人都对饼干产生了强烈的条件发射，只要听到拆撕饼干包装的响声、饼干在口腔嚼时发出的窸窣声音，或者看到饼干、看到与饼干形状颜色相类似的物体、闻到与饼干相类似的气味，便恶心，呕吐，严重的甚至还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其他更激烈的生理反应。

最危险的是山口，别人还可以吃点达娃与丹增的糌粑度日，但山口自从那次吃伤了以后，听到糌粑一词便和见到饼干一样，出现强烈的条件发射。漫漫藏北路，山口活下来都难。正因为这样，使得达娃铁下心来要把高压锅修好，他得救山口。

一有时间，达娃就抱着高压锅敲敲打打。

离开狮泉河的第二天傍晚，达娃终于修好了高压锅。达娃抱着油腻腻的高压锅，一边跳起了舞蹈，一边叫着：“山口不会被饿死了。山口不会被饿死了。”

山口也兴奋地朝达娃奔过去：“达娃，你跳的这是什么舞啊？”

“卓。”

见山口不明白，达娃便停下舞蹈，说：“我跳的这个舞，名字就叫‘卓’。你知道‘卓’是谁发明的？”

山口摇了摇头。

“发明‘卓’的人是阿古顿巴！”

“不许你骗人。”山口用手在达娃臂上锤了一下。

“我给你讲‘卓’的故事吧。‘卓’其实是青稞，但青稞怎么成了舞蹈了？说有一年灾荒，农民去向财主借卓。对，就是借青稞。但财主借出一碗卓，农民要还两碗。不少农民还不起财主的卓，就成了他的奴隶。阿古顿巴知道了这件事，就想去帮助这些农民。那年六月，阿古顿巴来到财主的庄园，他对财主说我是来帮农民们还卓的。财主一听很高兴。但阿古顿巴又说，财主老爷，我新编了一种舞蹈，还卓之前，你得先看我跳的舞蹈。

财主早就听说阿古顿巴的舞蹈跳得很好，正想看看，于是他就让阿古顿巴赶快跳。阿古顿巴的舞蹈，让财主看得很高兴。阿古顿巴一直不重样地在财主家跳了一天。跳完了，他转身就走。财主赶紧叫住阿古顿巴，问他，你不是要替大家还卓吗？为什么跳完舞就走啊？阿古顿巴笑着说，财主老爷，我给你跳的舞蹈就叫卓啊，我已经还你整整一天的卓了。财主老爷知道自己上了当，但又没办法，只好宣布大家借他的卓已被阿古顿巴全部还清了。这个故事就叫阿古顿巴借卓还‘卓’。‘卓’舞就是这样来的。每年六月，在我的家乡，都要举行‘卓’舞表演，人们在寺庙前用这种舞蹈来纪念阿古顿巴。”

“达娃，你教我吧，我也要跳‘卓’。”山口拉住达娃，和他一起跳起了卓舞。一边跳，山口一边对达娃说：“达娃，我知道了，阿古顿巴家真的就在你家的边上。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家乡看看吧。”

达娃说：“等回到拉萨，你跟我一起回家吧。阿古顿巴家有两株花，一株开白花，一株开黄花。那花我们叫它野牡丹。秋天，它结的果子很甜。

我摘给你吃。”

高压锅修好以后，达娃还对它进行了压力测试。他往锅里装入水，然后旋上盖，再用铁丝把锅身和锅盖捆扎起来。被一道道铁丝缠绕着的高压锅，看上去像个地雷。达娃点着汽油喷灯，然后将火焰调节至蓝色，对着高压锅的底部烧烤。

汽油喷灯的火苗发出呼呼呼的响声。所有人都远远地看着，只有山口蹲在达娃边上。

达娃对山口说，山口你去朗读一段《阿古顿巴》给我听听吧。

以前山口每次朗读阿古顿巴的故事，达娃都说假的，我知道阿古顿巴不是这样的。可这次达娃主动要求听自己朗读阿古顿巴，这让山口很高兴。

山口就到帐篷里去拿书。

“狱卒还问他临死前想吃点什么。阿古顿巴说：‘羊头。’‘叫花子，想是你从来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狱卒说：‘酒？猪肉？’阿古顿巴闭上眼，轻轻一笑：‘煮得烂熟的羊头，我只要。’他得到了羊头，他耐心地对付那羊头。他把头骨缝中的肉丝都一点点剔出吃净。半夜，才用新的齿骨去锯窗棂，钻出牢房，踏上被夜露淋湿的大路。大路闪烁着天边曙色一样的灰白光芒。大路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那时，整个雪域西藏还没有锯子。阿古顿巴因为这次越狱发明了锯子，并在漫游的路上把这个发明传授给木匠和樵夫，锯子又在这些人手头渐渐完善，不但能对付小木头，也能对付大木头了。锯子后来甚至成为石匠、铜匠、金银匠的工具了……”

达娃对高压锅进行的测试，很成功。那天的晚餐，我们又吃上了久违的热米饭。

第十五天

这是哪里？

那天，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四样东西：人，羊，土拨鼠和野驴。

遇到第一个人时，有些奇怪。之前艳阳高照，她一出现天地转瞬就变得阴沉起来，还有大团大团的雾从远处朝这里飘过来。雾移动得很快，可空气中并没有一丝风。当时头昏沉沉的，恹恹欲睡，直觉告诉我这里的海拔超过了米。前方明明什么也没有，小刀却突然一脚死刹，车四周扬起浓厚的黄尘。等尘埃落定，就看见车前站着一个人，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她背着个登山包，头上裹着一条喇嘛红的头巾，从头巾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在透过挡风玻璃朝车里看。转眼之间她又不见了。车里变得阴森森的冷，我怀疑是后车门被打开了，扭头向后望，只见她端坐在后座上。车门关着，我并没有听见门响。外面没有风，地上黄色的草叶像是画出来的，一动不动立在那。

她的衣着显得过时，如今即使在藏北最偏僻的小村，姑娘们身上穿的第十五天要么是藏袍，要么就是新式衣服，虽然质地会差点，但款式即使不能和拉萨同步，也不会落后多少。而她身上穿的是二十年前旅行者流行的装束，虽然当时很时髦，但现在看来仍有明显的时过境迁之感。

“这是哪里？”我问她。

她不回答我，而是看我，目光又像是穿透了我，也穿透了车厢，她好似置身于旷宇。

“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天，遇到了个司机，个游人，座圣山，个圣湖……其中个它在我身边躺了两天三夜……”她像在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像是被风从远处吹来，很不真实。因怀疑是海拔高耳膜膨胀造成的，我就用手指挖了挖耳朵，又使劲张了张嘴巴。

这时再听她的话音，已变成了一副说书人的口气。我至今没弄清楚她讲的这个故事到底算是回答我的问题，还算是对我的嘲弄？

“……唐朝天宝年间发生了安史之乱，为了躲避战火，许多朝廷官员和王室贵族举家南迁，到闽南定居。这些朝廷官员和王室贵族不仅带着大量财宝，他们同时也把唐朝的官话带到了闽南。其实今天的闽南话就是保留很好的唐朝官话。再说唐朝的另一件大事，那就是唐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给了松赞干布。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队伍浩浩荡荡，里面除了有百工，还有百官。当队伍走到了这么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所有人都既好奇又焦虑。官员们就用唐朝的官话——也就是现在的闽南话——不停地问当地人：‘这是哪里？’但是藏族人听不懂唐朝官话，他们根本不知道唐朝官员在说什么，见唐朝官员每次说“这是哪里”时都弯腰点头，一脸笑容，他们就以为这是汉人在问候他们，那意思大概就是‘吉祥如意’吧。于是每当唐朝官员问‘这是哪里？’他们也就都回应：‘这是哪里！’文成公主进藏整整走了三年，这一路上，‘这是哪里！’得到了广泛推广。知道在唐朝的官话里，‘这是哪里’怎么发音吗？”她就这样一直保持着问话的口型，停在那，嘴里似乎藏有一个惊险的秘密，目光仍然像是穿透了我，也穿透了车厢。终于，她又接着说：“在唐朝的官话里，也就是现在的闽南话里，‘这是哪里？’的发音就是：扎西德勒！”

说到这里，她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发现我们愣在那，她一下子就收住了笑，然后毫无征兆的突然命令停车，那口气就像她是文成公主。

人勐地朝前冲去，然后又往回一下收住。腰身如鞭梢般一抖。车停了下来。

小刀像是被催眠，对她的话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车再次被黄尘笼罩住。

临下车时，她交代给我们一件事：“帮我把这封信送给石头吧。”

递信过来时，她的目光终于盯住了我们的眼睛。她说：“你们可以不接，然而一旦接了，那么就要答应我：不管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都要送到才行。”她的深不可测的目光里突然一下子充满了哀愁、祈望，还有一个孩子在渴求援助时的楚楚可怜。

事实上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清过她的脸，但又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阴冷苍凉。

接过那封信时，我发现她苍白的手一直在颤抖。

石头？是她的什么人？

没有听到车门的开关声，但她已经到了车外。黄尘里传来她的声音：我要在这儿洗个澡，晚上就住温泉边卓玛家的帐篷里。上车时她说计划到塔若，但现在路边的这眼温泉，让她改变了主意。

我一直觉得那只不过是缺氧状态下，半昏半醒中做的一个梦，但小刀把那封信在我眼前晃了晃说：这可不是什么梦，这是实实在在的一封信。

我从小刀的手里拿过信，仔细地看了看。信的纸张有点特别，很旧，也很软。小刀说是羊皮吧，古代时人们没有纸，就都用羊皮写信。我说不是羊皮，是一种古老的纸，它比一般的纸柔韧，吸水性强，在拉萨的博物馆里我见过这种纸。

信并没有密封，内容是个谜：石头上石头石头下石头石头没眼睛石头没鼻子石头没嘴巴石头没脑子石头没心肠石头是石头……落款时间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而收信地址也很奇怪：无名地无名湖无名路，石头收。

小刀说像是咒语。

我说这只是个恶作剧。

我正要将信扔出窗外，小刀一把从我手里夺了过去。

小刀说后面还有张地图。

地图画在信纸的背面，上面绘着许多座山，还有湖，以及断断续续的路，山、湖、路都没有标出名字，但在山、湖、路之间画着不少藏羚羊、野马、狼等动物。

车外黄尘落定，她已无影无踪。除了手里的这封信，刚刚的一切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小刀问我：“你还记得在古格红殿里画画的那个男人吗？”

我不明白小刀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小刀说：“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睛，她很像是那个男人画上画的女孩。”

我想起了画上的女孩的样子，她和搭车的女孩确实太像了，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像。搭车的女孩难道真的会是那个男人所说的女孩吗？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但接着又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内心顿时平静下来。

这时迷雾已褪去，高原上又恢复了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里，没有一片云。

“送不送？”小刀问我。

“这只是个玩笑。”我说。

“但你答应她了啊。”

“她和我们开了个玩笑，我答应她算是回敬她一个玩笑。”我说。

小刀又拿起信看了看，说：“我看她把信交给我们时，不像是在开玩笑。既然答应了她，还是遵守信用送吧。”

“她是一个好演员。就算不是玩笑，那么无名地无名湖无名路，你怎么送？”我觉得小刀有点天真。

“地图倒是画得很清楚。就照着地图找。”小刀看着那张诡异的地图说。

见小刀已经一边看地图，一边朝着无名地无名湖无名路找去，我只嘟哝说今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走，然后也就不再管他。

真正的鬼湖

小刀履行着对女孩的承诺，按照信上的地图帮她去送信。地图上的路线很曲折，而实际上的道路则更加难行，并且和我们自身的旅程路线不一致。后来我就和小刀几次讨论要不要掉头，我说为了去送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一路历经千辛万苦，还耽误了我们自己的行程，是不是值得？

但每次讨论不管得出的是什么结果，小刀就只会说一句话：“我们答应过她。”

好吧。

几个小时以后，奇迹出现了。我们竟然真的来到了那个无名地的无名湖边。湖边长着白色的草，白草开着黑色的花。小刀紧张地对我说：“我们遇见鬼湖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他是惊喜，还是惊恐。在湖边，一路上积累的那么多的抱怨、烦躁情绪，一下子都没有了，我变得心平气和起来。湖水墨一样的黑色，我每次向它投去目光时，小刀都急忙提醒我：不要看。

湖边除了一片白草开着黑色的花朵外，什么也没有。边上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打听情况的人。

我和小刀在湖边盲目地走着，小刀说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不能轻易就转身走。

这里不像是真实世界里的样子。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白的，但你并不感觉到单调，反而会觉得更加的丰富，更加的异彩纷呈。从天边到天空，是从黑到白的过渡，中间经历了无数个深浅不一的灰调层次。

后来小刀终于在湖边找到了一圈用卵石砌成的矮墙，矮墙上放着一块已经朽烂的木头，木头上就刻着信上的地址。我们从矮墙的一个开口处进去。矮墙围绕起一个大约只有八九平方米的小院落，院落里长满了白草，但这里的白草没有开出一朵花来。院落的中间，有一块卵石压着另一块卵石，在卵石与卵石的中间，叠着一沓信。

小刀上去小心地搬开压在上面的那块卵石，我去拿那一沓信。这些信有的已经腐烂，越往下的腐烂得越厉害。我轻轻地捧住它们，它们的内容和格式每一封都和我们送来的这一封一样，除了那些信显得更陈旧，有的已经破损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那一沓信一共有封，加上我们送来的这封封，而最早的那封，上面的落款时间则同样是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觉得缺氧，喘不过气来。小刀也有了很强烈的反应，他吃力地抱着那块白色卵石，不断催促我快离开这儿。小刀似乎比我更早地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

我将我们送来的这封信，蒙在了那封信的最上面。然后把它们继续放到那块卵石上。小刀把抱在怀里的那块卵石压了上去。

我们离开湖边时，小刀一直在小心地记着路线。

但当我们开出了湖区，又转过了几座山，回头望时，却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座山后面出来。刚才那个黑色的湖在哪？已经根本不知道了。一切就像做了场梦一般。

一股旋风像一把扫帚，跟在我们的车后。车辙印被扫得干干净净。

那天遇见的第二个人，是放羊人。

看见放羊人之前，我们先看见了他的帐篷。看见他的帐篷之前，我们先看见了他的羊群。我数了数，羊群里的羊只。

我们在放羊人的帐篷前把车停下。放羊人就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为我们打着酥油茶。

小刀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一边向放羊人讲述着刚刚见到的那个诡异的湖。他们一直是用藏语在交谈。放羊人听完了小刀的讲述，缓缓地说：“那是个鬼湖，我们听过关于她的许多故事，但没有人真正见过。

传说鬼湖非常漂亮，羊群见到了她，也会被她吸引，着了魔似的朝着湖里走。听老人们讲很久很久以前，鬼湖不叫鬼湖，那时它的周围牧草茂盛，湖里还住着一个神龙。神龙和湖边的牧人是很好的朋友。后来牧人喜欢上了一个仙女，但牧人必须用‘捆仙索’才能把仙女留住。牧人知道神龙有‘捆仙索’，于是他就到神龙那里去借。‘捆仙索’是神龙的镇湖之宝，神龙不敢随便借出，但牧人又是自己很好的朋友，不好拒绝。神龙很为难，就说：‘捆仙索可以借给你，但你必须答应用完之后立即还我。’牧人说：‘说出口的话，射出去的箭。捆仙索用完之后我一定立即还你。’见牧人发了誓，神龙就将‘捆仙索’借给了牧人。

“牧人用神龙的捆仙索留住了仙女，但仙女并不愿意和牧人成为夫妻。没有办法，牧人就把仙女送给了王子。王子为了感谢牧人，赏了他无数的财宝。牧人拿着财宝在南方一个叫‘香巴拉’的地方建了一幢很大的宅子，娶了很多漂亮的妻子，又生了好多孩子，他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时，牧人已不愿再吃尽千辛万苦返回遥远的北方，渐渐地就把答应神龙的诺言也忘了……”

这个故事，二十年前经过普兰时曾听达娃讲过。但达娃讲的故事是到此为止，而放羊人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神龙把镇湖之宝借给了牧人后，湖里就经常狂风大作，鬼怪出没。世世代代生活在湖边上的人，也都纷纷逃离了。鬼湖就是从那时变成鬼湖的。

“一年过去了，牧人没有来还捆仙索。十年过去了，牧人没有来还捆仙索。二十年过去了，牧人还是没有来还捆仙索……神龙知道牧人一定是把这事忘记了，于是他就化作一个人，上岸去找牧人。一天，神龙在路上遇到一个巫师，巫师知道神龙离水就失去了神力，于是就想把神龙捉住，用来求雨祭祀。神龙和巫师在路上展开大战。他们打得天昏地暗，吓跑了四面八方所有的人。三天三夜后，神龙和巫师都累死了。”

说到这里，牧羊人指着远处延绵的山脉说：“巫师死后，化成了夜晚，从此那里就不再有色彩了。而神龙死后，它的身体变成了那一座一座山。

据说那一座一座山就包围着鬼湖，从此鬼湖也就风平浪静了。

“再说那个牧人，自从他把仙女送给了王子后一直都过着很幸福的生活，直到临死的时候，他才忽然又想起要归还神龙‘捆仙索’的事，但这时他已经很老，去不了遥远的北方了。牧人担心自己死后，别人拿着‘捆仙索’去做坏事，于是就把‘捆仙索’埋藏了起来，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

“自从牧人死后，他的后人们便开始四处寻找‘捆仙索’。他们认为找到了‘捆仙索’，就可以得到无数的财宝。为了找到‘捆仙索’，他们烧毁了森林，挖断了河流，一代又一代，直到今天仍在寻找。美丽的香巴拉就在他们寻找捆仙索的过程中，渐渐被毁灭了。这些人忘记了他们世代居住的香巴拉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宝物。”

放羊人为我们添了酥油茶，然后接着说：“鬼湖是神龙的妻子。神龙死后，鬼湖很痛苦，因为是牧人的不守信用害死神龙，所以她从此就不再相信人类了，并在心中发誓要报复人类。

一百年过去了，五百年也过去了，鬼湖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却一直没有等到有人经过。

“大约是在一千年后，鬼湖终于等到了一对恋人从这里经过。这对恋人来到鬼湖边，是因为迷了路。鬼湖施展魔力令他们无法离开，这对恋人在湖边坐了两天三夜，最后女孩喘不过气来死在了男友的怀里。女孩的尸体被男友背走，但女孩的灵魂却成了野鬼，她在荒野上四处流浪，回不到故乡。

“有一天，鬼湖遇到了女孩的灵魂，见她已经流浪了很久，并且十分的孤苦，鬼湖就对女孩的灵魂说：如果你能证明人是守信的，我就让你魂归故土，让你转世投生，和恋人重新在一起。

“女孩的灵魂问：我要怎样才能证明？

“鬼湖说：只要你能让不守信用的人类次把这封信送到我的身边就行。必须次，多一次不行，少一次也不行。

“鬼湖还对女孩的灵魂提出了要求：一，必须告诉送信的人，信是送给一个石头的。二，不能对送信人讲你自己和恋人的故事。三，如果有人答应为你送信，但半途又改变了主意，那么你就只能继续在荒野流浪。

四，你必须正好在封信被送到时来见我，而在这之前你不能回到湖边。

“女孩的灵魂遇到了难题：因为她无法知道答应为自己送信的人中，到底有多少人会守信用，所以她也就无法知道鬼湖什么时候会收到封信。如果要成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所有答应为她送信的人都必须守信，另外她也必须要去相信每一个答应为她送信的人。

“女孩的灵魂早就厌倦了在荒野流浪，她渴望回到恋人的怀里，渴望能魂归故乡……于是她就答应了鬼湖苛刻的要求，开始给鬼湖送封信。”

说到这里，放羊人用右手的无名指尖在碗里蘸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将指尖上的酥油茶弹向空中。他仰头望着空中，嘴里念诵经文。

“那个搭车女孩怎么看都是真实的人，不像是个魂灵。也许她也听过这个故事，于是就按照故事里的情节，在做一个心理以及有关信用的测试。或者干脆就是个恶作剧。”听完放羊人的故事，我说出了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但这话一出口，我就立刻又在心里把它否定了。有谁会愿意为了做一个测试而在这片荒野流浪二十年？更别说恶作剧了。就算有疯子这样做，那么鬼湖边的奇异景象又是怎么回事？石头与石头之间那封不同腐烂程度的信又该怎样解释？

而小刀则深信，那个搭车女孩就是放羊人故事里的“女孩的灵魂”。

他说：“她遇到了个人，他们都守信了，他们把信送给了鬼湖。还有个人，我相信他们也会守信。她一定能够转世投生。”

开始，放羊人不相信我们也是给鬼湖送信的人。他说：“这只是高原上的传说，怎么会成了真的？”小刀就把路上遇到一个搭车人，然后她请我们藏北，牧羊人和他的孩子，以及羊群。

捎信的经过说给放羊人听了。听完小刀的话，放羊人相信了这个高原上的古老传说就是真的。他盯着我和小刀，像是发誓似的说，他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路过这里的人，所有他见到的人，告诉他们：如果有人要你帮她送信，要么不要答应，答应了就一定要守信。因为这关系到别人的转世重生。

小刀说：“我们一路上也会这样，会把这个事情告诉每一个见到的人，告诉他们：如果有人要你帮她送信，要么不要答应，答应了就一定要守信，因为这关系到人家的转世重生。”

我也答应放羊人和小刀，我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如果有人要你帮她送信，要么不要答应，答应了就一定要守信，因为这关系到她的转世重生。

我们与放羊人告了别。

放羊人和他的帐篷转眼就消失于荒野。羊群也不知去了哪里。

九十九个颜色的彩虹

那天，我们在路上还遇到的另外两样动物是：只土拨鼠——它们全都箭一样朝着原野的深处穿去；只野驴——它们在盐湖旁，只在吃草，只在晒太阳，只在交配，只在无缘无故地奔跑，反正没有一个把我们放在眼里，它们最多只是朝着我们方向凑了凑鼻子，嗅到我们身上发出的不属于这片高原的难闻异味后，就再也不理我们，我们像是被一阵风吹来的垃圾。

后来，就看到了那座山。其实，它端坐于荒野的样子，这些天不时地出现在我大脑里，它那超现实的色彩，我一直觉得是幻觉或者是梦境赋予的，赭红中，夹杂着斑斑驳驳的粉绿、橘黄以及碧蓝，这些色彩会让我想起孔雀羽翎在强光照射下的样子。现在，它又出现在我眼前，仍如二十年前一样矗立在这，此时它到底是存在于现实中，还是存在于我的回忆里？

又犹如梦境，它打破了我的时空秩序。这个有着黄金质感的傍晚，我也怀疑它的真实性。

“这是哪里？”我问小刀。这一刻，天地间一片安宁，风也已经停歇下来。

“这是哪里！”小刀误以为我在问候他，就笑着这样回敬我。他还没有从那个神秘搭车女孩的故事里走出来。

“我不是说‘扎西德勒’的意思，是在问你：这——是——哪——里？”

“可是，这——是——哪——里，不就是‘扎西德勒’的意思嘛？”

我决定沉默一段时间。

藏北风光有些荒凉，但又始终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视野辽远开阔，世界在你面前无限展开。北线仍保持着原始、神秘的面貌。

荒野上被轧出深深的车辙印。狼，已不见踪影。

不远处散落着野马、牦牛的白骨，它们在高原锋利的阳光下，发出光芒，直刺眼目。

那座五彩斑斓的山，缓缓向后退去。

“你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吗？”我再次问小刀。

小刀没有回答我。不知他是没有听见我的问话，还是他说不出这座山的名字。当年我也曾这样问过达娃，达娃也同样没有回答。那一刻是高原最深情的一刻，夕阳给整个冷酷的荒野覆盖上了一层血红色的温热，我和山口望着那座山，久久无法转过身来。达娃过来拉我们，他说：“赶快走吧，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宿营地了。”

山口挣开达娃的手，她哀求说：“求求你让我再看一会。你知道，一旦走开，这辈子我也许都永远别想再见到这座山。”

一直等到夕阳渐渐熄灭，山口才转过身。转过身来时，山口用双手蒙住眼，她说：“夕阳真厉害，它刺疼了我的眼。”看上去山口的眼睛被“刺”得不轻，她就这样一直用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你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吗？”我再一次问小刀。

这次小刀抱歉地说他也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过了一会，他又说：“它应该是神话里的一位神的名字。在藏北，每一座山都有一个神话，山的名字就是神话里神的名字。等到了前面那个村庄，会有人知道这山的名字的。”

“前面有村庄？”

“只是几户牧人在那搭了帐篷，他们并不定居，随时会迁移，但在离它大约公里的地方，有个大的村子，晚上我们就住在那。”小刀说。

“晚上我们就住在那。”小刀说这话时的口气，让我想起了达娃。达娃当年也说过这句话，那时我们正眺望着那个村庄……达娃连拉带哄，把山口弄上了车。

刚才天空还是一片碧蓝，转瞬之间就又变得阴沉沉起来。

“基地”已经把我们甩下了一大截。它正在翻越前面一段土坡。

坡看上去并不大，但海拔表已过。“巡洋舰”气喘如牛。车与人一样感觉到缺氧。

“基地”已快爬上坡顶，而“巡洋舰”这时就像快要咽气的病人，有出气没进气地浑身一阵乱抖后，终于一口气上不来，熄在了半坡上。

这时，只见“基地”缓缓翻过了坡顶。

本来就阴霾密布的天空，再加夜色逼近，只觉有泰山压顶，令人窒息。黑暗的空中飘落下片片雪花。车门打开时，一股寒气袭来。每个人都缩了下身子。

达娃掖紧衣襟下了车。

他用胳膊扫去发动机盖的雪，然后把它掀开。达娃把头埋进了发动机舱。

“看！”山口叫了起来。

透过车窗，顺着山口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嵴上站着两头正朝我们这边张望的野牦牛。虽然它们已摆出一副随时冲下将我们顶翻踏扁的样子，但此时我们并不害怕。它们是这片肃杀天地间唯一的一丝温暖人心的生气。

就像一个心脏停止跳动的人，很快会变得全身冰冷，熄了火的车里也同样在快速失去温度。膀胱像被接在了无法关闭的水龙头上，很快就满了。就在我打开这一侧车门时，山口与黄青几乎同时也打开了另一侧车门。一直咆哮在门外的冷风如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洞穿车身。

遵循男左女右的规矩，我们分别在车的两侧方便。

方便完，全身打了个激灵。觉得更冷了。

“彩虹。”也许是因为缺氧，使黄青将这句本该很精彩的话，说得平平淡淡、索然无味。

这天竟然还能看到彩虹？我想黄青一定是缺氧昏了头。然而，当我抖落干净转过身，顿觉头皮发麻，汗毛直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天啊，这应该只有天才的灯光师在华丽舞台上才能制造出的奇幻效果，浓厚的云翳里透出道道金丝般耀眼的光亮，有如万丈绝壁上飞流直下的燃烧的瀑布，一时天地间似乎山鸣谷应，荧星四溅。而就在前方，一道彩虹，不，根本不是一道彩虹，而是不停变换着色彩的无数道彩虹，它们正在向我们展现宇宙间所有的光与色……我提着裤子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儿，它就这样妖冶地从荒野里升起，横跨过那道金色的瀑布，如一束献给上苍的哈达，然而却看不到捧着它的那双手到底是出自佛陀还是恶魔。

达娃也从发动机舱里抬起头，当看见彩虹的那一瞬，他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进了发动机舱。

达娃弯下腰去，但他不是去拣扳手，而是闭上眼睛念了句六字真言：“唵嘛呢呗咪吽”。

“……彩虹出现在无名山，无名山不再无名字。彩虹九十九种颜色，引你走入无边黑暗……”几乎在看见彩虹的同一瞬间，达娃也看见了那个狮泉河街头的说唱盲人。他突然间明白，盲人唱词里所暗示的，正是此刻。

当重新站直身体后，达娃又仔细地看了彩虹。后来，他就用手指着彩虹的方向对大家说：“瞧，那还有个村庄。今晚我们就住在那。”

没有一个人发现，达娃指着彩虹的手上，沾满泪水。

像是蹦达在干滩上的鱼又听到了汹涌而来的波涛声，达娃的话让每个人都有了精神。

黄青说：“看上去离得不是很远，好像是个挺大的村庄呢。”

山口眯着眼，使劲地朝彩虹的方向看，并急切地问着黄青：“在哪？在哪？”

黄青就指点给她：“喽，在那，彩虹底下。”

山口嗯嗯着，像是看到了，又像什么也没有看清。

达娃盖上了发动机盖，但车并没有完全修好。他说大家要过来一起推它，才能发动着。

达娃站在车的左侧，一手推着车门，一手伸进车里打着方向盘，他说：“把头调过来，让它顺着坡往下跑。”

我和山口、黄青将手搭在车屁股上，一动不动都喘不过气来，哪有力气推它？其实车头调过来凭的是达娃一个人的力气。

“巡洋舰”顺坡滑行了一段，终于轰的一声发动着。它继续往下跑了一会，然后就掉头朝坡上冲。

“停下就熄火，你们赶快往上爬！”达娃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喊。

第一个来回，谁也没有爬上车。

达娃掉转车头，开始第二个来回。还是没人爬上车。

第三个来回，我决定先把山口弄上车。我搂着山口的腰，等车到跟前，就拥她跟着车跑，一边跑一边打开车门，把她硬往里塞。然而山口双手死死抓住车门，双脚却赶不上车速，她像一条布口袋，挂在车门上拖着。

“山口松手！”达娃的一声大喊把山口从车门上震落下来。

“巡洋舰”如一架无法着陆的飞机，盘旋着。当它再一次靠近身边时，这回我先爬了上去。我让达娃绕着山口与黄青一圈一圈转，然后找准机会将她俩拽了上来。

等将山口与黄青打捞上“巡洋舰”，再翻过坡，这时已不见“基地”的踪影。

下坡，有稍稍叉开的两条车辙印。达娃开车绕着车辙印转了两圈，然后上了右边的这一条车辙印。他说丹增也一定看到了那个村庄，这条车辙印就朝着村庄的方向。

神秘的村庄

那道妖冶的彩虹像是狐女施展的蛊术，不真实，却又让人确信无疑。

此刻，它已被悄悄渗透而来的暮色整个洇没。

乌云遮去了白色的远山。天上再度飘起了雪花。

车在开阔的荒野上行驶了好长时间，但仍然没有到达那个村庄。

“看上去就在跟前，走起来怎么这么远。”黄青像在问谁，又像在自言自语。

山口就着手电筒的光在看地图。

我透过车窗在黑沉沉的天空与灰茫茫的原野之间搜寻着那个村庄。

“到了藏民家，要赶紧烤烤脚。”黄青一边跺着脚，一边说。

“地图上没有标出这附近有村庄。”山口盯着地图说。

一切都来得没有丝毫预兆。车再次停了下来。

“巡洋舰”终于在到达那个如梦似幻的村庄前再次搁浅了。

这次不用推，达娃说是没油了。

那瞬间我勐然打了个寒战。当时只以为这是人体寒冷时的常态反应，就如同方便后打的那个激灵。事实上那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这和达娃说话时的口气有关系。

就像每次等待给养车援救时一样，我们漫不经心地数着从草滩上賓士而过的野毛驴，偶尔还会讨论一下刚才路过的那个灰不熘秋的家伙到底是公狼还是母狼。

给养车并没有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很快回来，而气温却急剧的降了下来。我们挤在车里瑟瑟发抖。

达娃说：“我朝前面找找，那个村庄离这不会远了，‘基地’可能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山口从地图上抬起头，说：“地图上没有标出附近有村庄。这里是无人区。那个村庄也许只是我们的幻觉。”

我说：“地图上还标着这儿有条公路，可事实上这儿根本就没有路！”

我不喜欢听山口说这种让人丧气的话。更不愿去相信山口的话。我们此时正停留在西藏高原的顶端，地球上最庞大、最高耸的山群上，这里空气极其稀薄，日夜温差非常悬殊。要是真的没有那个村庄，今夜我们只能困在这辆已经失去动力的车上，如果这样，那么谁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熬过这个酷寒的高原之夜。我怀疑我和山口之间，一定有个人因缺氧而大脑出了问题。缺氧确实可以造成人的大脑思维分析和判断能力的下降，甚至障碍。

达娃坚信那个村庄就在前面。他笑着说：“看得那么真切，怎么会没有？今天晚上我们肯定可以住到村里。”

天空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达娃的话给了大家不小的鼓舞。

山口带着恳求的语气说：“我们就在这一起等‘基地’吧，它会来找我们的，达娃！”

达娃朝着山口笑了笑。他没有改变去那个村庄的想法。

达娃走的时候我们都缩在车里。这时，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种东西，那就是寒冷。

达娃向着那个村庄的方向而去，可走出没多远他又转了回来。达娃从怀里掏出一根黄色的竹筒状东西，“信号弹。要是我时间长不回来，或者‘基地’还不来，就用它联系看看。”他把食指抠在信号弹尾部的拉环里，给我们示范怎样放它。最后达娃说：“在车上别下来。互相说说话，不要睡着。”

达娃重新走去时，天地间暗了下来。透过车窗玻璃，只能灰蒙蒙地看见达娃雄狮般蓬乱的头发被风吹得一扬一扬的。

山口突然打开车门，她跳下车，一边叫着“达娃”“达娃”，一边飞快地追上他。山口站在达娃面前，取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串护身符，然后踮起脚尖将它套在了达娃的脖子上。

达娃看到山口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抖，就脱下身上的大衣，他一边把大衣往山口的身上披，一边说：“穿多了走路不方便，累赘。”

我和黄青便也学着山口的样子，来到达娃面前，取下自己的护身符，将它套到达娃的脖子上。

达娃对着我们，也对着“巡洋舰”说了声“扎西德勒”后，就转身走了。

藏北景色。

我，山口，黄青，挤在“巡洋舰”的后座上。达娃留下的大衣，我们用它来裹住膝盖。

天地间转瞬就变成漆黑。

黄青说也许等烤到藏民家的羊粪火时，自己的脚早就冻掉了。

山口没有吱声。

而我在担心，黄青的话或许会成为现实。

“……‘我确实是阿古顿巴。’他固执地说。‘不。’那女子缓缓摇头，‘阿古顿巴是领主的儿子。’她用忧郁的眼光远望企盼救星出现的那个方向。她的语调凄楚动人，说相信一旦阿古顿巴来到这里就会爱上自己，就会拯救自己的部落，叫人吃上许久都未沾口的酥油，吃上煮熟的畜肉。

‘我会叫你得到的。’阿古顿巴让她沉溺于美丽的幻想中，自己向荒野出发去寻找酥油和煮肉的铜锅。他在路旁长满野白杨和暗绿色青绿树丛的大路上行走了两天。中午，他的面前出现了岔路。阿古顿巴在路口犹豫起来。他知道一条通向自由、无拘束无责任的自由，而另一条将带来责任和没有希望的爱情。正在路口徘徊不定的阿古顿巴突然看见两只画眉飞来。

鸟儿叽叽喳喳，他仔细谛听，竟然听懂了鸟儿的语音……”

手电筒微弱的光照在书页上。当山口念到“……以后，在好几个岔道的地方，他都选择了叫自己感到忧虑和沉重的道路。最后，他终于从岭上望见山谷中一所孤零零的断了炊烟的小屋，轮廓模煳……”时，山口哭出了声。

两只狼在车的周围转悠。雪越下越大。

饥饿。寒冷。恐惧。我们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黑夜黑绸缎般光洁的皮肤被一把锋利的刀尖划破，刀尖在黑夜黑色的皮肤上缓慢向前移动，刀口里冒出的岩浆般炽热燃烧的血，似乎在向我们暗示着什么……“信号弹！”“信号弹！”山口与黄青突然使劲地推搡我，她们欢呼雀跃起来，“这是‘基地’在向我们发信号！你快看！”

从信号弹升起的方位判断，“基地”在我们左后方。它并没有到达那个村庄。

我们拿出达娃留下的那枚信号弹，朝着“基地”所处方向的天空放出去。看着那团越升越高的光焰，想到要不了多久，漆黑寂静的荒野上会出现“基地”的灯光，响起“基地”隆隆的马达声，我们就都很激动。

然而信号弹放出去一个多小时了，无边的黑暗中除了不时传来几声狼嗥，再没有其他一点动静。

“那绝不是流星。”山口有些哽咽。黄青则已泣不成声。

黑暗的深处终于出现一星萤火样的光明。那是信号弹放出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在确定那不是独眼狼的眼睛后，我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已处于绝望中的黄青与山口。

黄青与山口一下扑向窗口，失神的眼睛里又闪出了晶莹的光波。

我们将所有的电筒拧亮，捆成一束，向着那星亮光摇晃。那光点移动得很慢，但却越来越近。

我决定朝向这光迎上去。黄青与山口立刻冲在了前面。

在我们强大的光束照射下，胡超将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挡在了眼前，另一只手仍牢牢抓着背上的一只汽油桶。

山口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胡超。胡超被她冲撞得向后倒退了几步才站稳。我也上去抱着胡超，将脸颊贴到胡超的脸颊上，我感到胡超的脸颊冰一样寒冷。这热烈的气氛里，还混杂着黄青情绪不明的哭泣声。我们像和“基地”、胡超已经分开过一个世纪。

胡超带来了“基地”的消息：“基地”陷入了流沙里。

我和胡超一起将汽油加进“巡洋舰”的油箱，但折腾了半天，依然发动不着发动机。

胡超说：“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赶快离开‘巡洋舰’，回‘基地’。”

“达娃怎么办？”山口说，“达娃回来他找不到‘基地’怎么办？”

“胡超你带山口与黄青先回‘基地’，我在这里等达娃回来。”我说。

胡超说：“你们一天没吃东西，又挨冻这么长时间，还是我在这等达娃。”胡超瞥了一眼黄青，然后望着我说：“你领她俩先回‘基地’吧，我会一直等到达娃回来，然后我和他一同回‘基地’。”

胡超用手指着黑暗中说：“朝我来的方向一直走，穿过一片凹地，再翻过两座高丘，你们就可以看到丹增燃着的篝火了。”

告别时我握了一下胡超的手，胡超却一下子紧紧拥抱住我，说：“兄弟原谅我。”然后就把我推开，说：“快走！”

山口也过来和胡超拥抱。

黄青是在走出几步后，才突然站住，然后转过身说：“胡超，你过来。”

胡超来到了黄青的面前。

黄青解下扎在自己头上的围巾，然后将它系到了胡超冰一样冷的脖子上。

胡超一下子跪在黄青面前，他狼嗥似的哭了起来……

胡超的选择

其实“基地”距离我们只有七八里的距离。“基地”右侧的前后轮胎已被深深地埋进流沙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从“基地”上拿了水与食品，然后重新返回“巡洋舰”。那天晚上，胡超和达娃一直没有回到“基地”。

七八里的距离，白天走起来似乎要比昨天晚上快一些。翻过两座高丘后，我们远远地就望见了“巡洋舰”，它静静地停在一片凹地的另一边。昨夜的那场雪已将它身后那座山染成了白色。初升的太阳照在它身上，和它身下的土地，黄灿灿的如同一张好看的明信片。山口走在最前边，离“巡洋舰”还很远时，她便开始叫着胡超和达娃的名字，然而我们一直都没有听到回应。当山口到了“巡洋舰”的面前时，我只见她突然愣了一下，接着手里的东西掉了下来，然后身体晃了晃软塌塌地坐到地上。

山口的样子没有让我太吃惊，我甚至有点为她高兴。在这么高的海拔山口始终没有高原反应，我们每个人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只有她却可以肆意地奔跑、呼叫，这似乎有点不合常理。现在，她终于出现了正常的反应。

紧跟着山口的是黄青。黄青先去扶住山口，见山口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巡洋舰”，她就松开山口又朝“巡洋舰”急走了两步。黄青只往前走了两步，就踩着了蛇似的，尖叫着跳了起来。

我和丹增急忙加快步伐来到“巡洋舰”前。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胡超蜷曲在方向盘前，他青紫的脸上结着厚厚的霜，胡子、头发都成了白色，两眼定定地望着前面，但眼里已看不到任何一点生气，他的厚厚的上下唇被冻得缩起，白森森的牙齿暴露在外面，表情僵直苦痛不堪……我转身对丹增刚刚说出“胡超冻死”四个字，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丹增把车门打开，从座位上把胡超抱了出来，然后丹增将他放到“巡洋舰”迎着太阳的那一侧。阳光下，胡超的面容看上去更加陌生可怖，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坐在车上时的姿势。

丹增抓了把地上的干雪，在胡超的脸上搓着……过了一会，丹增说：“他还没有死。”

我说：“什么？”

丹增说：“他没有死。”

我大声说：“他没有死！”

这时我看到阳光照进了胡超的眼睛，他眼睛里不再暗无光泽，就像是冰雪已融化，开始慢慢荡漾起波纹……我朝着山口和黄青喊：“他没有死，你们快过来，快过来暖暖他……”

黄青敞开羽绒服，将胡超的头裹在了怀里。山口则脱下胡超的鞋，用干雪在他冻僵的脚上腿上搓揉。

昨天晚上我们留给胡超的那件棉大衣，已被他撕成一片片，然后沾上汽油烧了取暖，只在“巡洋舰”的背风处留下一堆灰烬。

我们想尽办法，想让胡超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达娃一直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有两辆卡车路过，“基地”被从流沙里拖出。

胡超被送往离这里最近的改则县医院。从这里到改则，汽车要走一天的时间。

在改则县医院简陋的医务室里，医生为胡超实施了手术。

医务室门外，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等待着胡超手术的结束。

几个小时以后，一个女子手里端着搪瓷托盘走了出来，她是护士，她白色的护士服上满是污渍，手里端着的托盘里煳着一层黑紫色的血污，血污里浸着酱黑色的十个大小不一的干枣似的东西。

“全部割掉了，一个都没剩。”她把搪瓷托盘递给我们看时，这样说。

见我们似乎不明白，她就又说：“是那个人的脚趾头。都割下来了。”

在改则县医院，胡超两只脚上冻死的趾头，被全部截掉。

记得回到拉萨，和胡超告别时，我曾告诉他：“你找的那匹浑身洁白的雪獒，我见到过。”

当时，胡超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瞒你，是不想让它被你带走，不想让它离开高原。”我说，“它属于高原，它才是高原真正的主人。”

“啥子都没带走，自己却留下一钵子。”胡超低声说。

“灵魂啊你走吧……”

丹增开着“基地”，沿达娃那晚离去的方向找了三天，绕遍了方圆几十里内的每一处沟沟洼洼，一直都没有找到达娃，也没有找到那个村庄。

第四天傍晚，大家站在一处山嵴上四下眺望。这时，高原被夕阳用血一样的光芒涂抹得异常凄凉。

“看！”山口突然叫了起来。

藏北无人区。在昆仑山、可可西里山以南，冈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以北，这里幅员辽阔，人迹罕至，平均海拔米以上，气候干燥、寒冷，空气稀薄，被外界称为生命的禁区。藏北无人区面积有多万平方公里。

我们朝着山口所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的一个山谷间，有无数只鹫鹰在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这时，我看到丹增的眼里一下子泪光闪闪……在那个山谷里，我们找到了达娃。

达娃躺在那，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鹫鹰啄破，胸腔敞开着……我们是从尸体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知道了他就是达娃。那些护身符，是达娃临走时我们送他的。

达娃的手里还握着一块石头，他的身旁，有一个碎石垒起的小小玛尼堆。

丹增解开达娃扎得结结实实的行李包，从里面取出达娃平时睡觉时铺的羊毛氆氇。我们把这条有着彩虹图案的羊毛氆氇在地上铺平，然后丹增将达娃轻轻捧放在上面，紧紧裹住。

大家一起将达娃托起，放回“基地”。

“达娃山”

那座高高的玛尼堆，远远地就能望见。

围着玛尼堆转经的是一家人，领头的是位老者，他手里的摩尼轮不慌不忙地转着。

小刀将车沿着玛尼堆顺时针转了一圈后，才停住。

转过了玛尼堆，转经人就口中诵经，站在那看我们。

小刀双手合十，朝他们走过去。在那位手摇摩尼轮的老者面前小刀恭恭敬敬地站住，然后用藏语与他交谈起来。

转经人离去后，小刀说：“我问老人，知道这山的名字吗？他告诉我这座山原来是座无名山，直到二十年前才有了名。老人向我讲了山名的来历。传说在二十年前，一天夜晚，有一批年轻人路过这里时被雨雪困住。那时，每年都会有人在经过这里时遭遇危险。因为那时山中有个魔，它总是想各种办法阻挡住从这里经过的人。那天夜里，被雨雪困住的年轻人中，有个勇敢的小伙子，为了尽快使大家脱险，他就去附近找村庄，想叫人来帮忙。可这位勇敢的小伙子却被魔引入了山间，再也走不出来。小伙子对魔说，我要在这里垒一座玛尼堆，让人们从此不受你的引诱，也不再迷路。这座玛尼堆就是当年那个小伙子垒的。玛尼堆本来很小，只有几块石头，后来每个从此经过的人都会往上放一块石头，它越来越大，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自从有了这座玛尼堆，真的就再也没有人在这里遇到过危险。小伙子虽然没能找到村庄，并且死去了，但他的名字却永远留在了这里。因为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名叫达娃，当地人就把这座山叫达娃山。他还告诉我，当地人把达娃山当作圣山一样看待。”

达娃山。

我一直望着达娃山，看着它渐渐远去。见我很长时间不出声，小刀就用下巴指了下窗外说：“这里的人们喜欢给每座山取名字，不仅取名字，还会给它们编出许多许多故事，有时还为它们安排婚姻大事。你看这个湖，她名叫‘当惹雍错’，远处的那个雪山，他叫‘达果神山’，他们就是一对夫妻，‘当惹雍错’是‘达果神山’的妻子。”

达果神山和当惹雍错冷寂地置身于这片荒原。除了偶尔在民间传说中被提及，很少有人知道它们。能够到达这里的人实在不多。山为夫，湖为妻，这在藏族民间传说里已成定式，这样的“夫妻”有很多，最著名的有圣山冈仁波钦与圣湖玛旁雍错，以及念青唐古拉和那木错，并且“妻子”都很漂亮，“丈夫”都很巍峨，比如念青唐古拉，它终年白雪皑皑，如同头缠锦缎、身披雪甲的武士，而那木措则如同一位超凡脱俗的少女，冰清玉洁，婀娜多姿。这些古老而又美丽的神话，总令我为生活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善良和美好灵魂感动，如果没有这些传说，这片荒寂的土地，该有多寂寞？如果没有这些传说，千万年间达果神山和当惹雍错，该有多寂寞？

我相信，在这里，达娃不会寂寞。

“达果神山曾到堆龙去寻找上好的青稞种子，这触怒了当地的众神，于是众神对他穷追不舍，当达果神山历尽千辛万苦回到这里时，青稞种子被抢夺的只剩下了几十粒，他把几十粒种子小心地撒在妻子的身旁，于是当惹雍错就用自己的乳汁浇灌它们。后来嫩绿的麦苗长出来了，达果神山和当惹雍错夫妻俩就在牧民的欢呼声中定化了。从此这里的青稞糌粑成为藏区中最甘甜的极品。”讲完了故事，小刀说，“那个村子快到了，就在前面。到了村里你一定要去尝尝青稞糌粑。”

天际间，终于出现了一个村庄。远远地看去，它像是一处快被疾风削平的史前遗址，匍匐在地平线上，和荒地一色，毫不显眼。而等到近些，目光则又一下子全被村后山坡上的那片五色经幡完全吸引。

小刀说：“那丛经幡的下面，就是天葬台，这个天葬台，是方圆百十里内唯一的天葬台。”

地平线上，一行人披着霞光，朝着天葬台徐徐而来。

我又想起了达娃。

达娃的天葬，就是在这儿进行的。

“达娃没有罪孽，他的灵魂已经升天。”那天，达娃的葬礼后丹增突然这样说。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话，沉默像是一只快要膨胀到极限的气球。丹增说这话也许是因为他想念达娃，或者只是想宽慰我们，缓解一下气氛。然而他的这句话不仅没有使气氛变得缓和，反而又往那只沉默的气球里狠狠地充进了一口气。

后来，山口的朗读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默。山口面色苍白，如祷告般朗诵着《阿古顿巴》里的句子：“……这天，阿古顿巴喝足了酒，昏沉中又揣上许多油炸的糕点和奶酪。推开矮小土屋沉重的木门时，一方月光跟了进来。他说：‘出去吧，月亮。’月光就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了。‘我找到好吃的东西了，母亲。’可是，瞎老太婆已经死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睁得很大。临死前，她还略略梳洗了一番。黎明时分，阿古顿巴又踏上了浪游的征途。翻过一座长满白桦的山冈，那个因他的智慧而创建起来的庄园就从眼里消失了。清凉的露水使他脚步敏捷起来了。月亮钻进一片薄云。‘来吧，月亮。’阿古顿巴说。月亮钻出云团，跟上了他的步伐……”

“达娃？什么意思？”又想起第一次见达娃时，我这样问他。

“妈妈生我那天，天上有圆圆的月亮。”达娃告诉我，“达娃，就是月亮。”

快进村时，我们与朝天葬台走来的那一行人相遇，他们正护送着一位刚刚死去的老人去天葬台旁的嘉朗寺超度。明天一早，老人的灵魂将会乘着鹰的翅膀升上天界。

在送葬的人群里，我又看到了他。他的目光在与我的目光相遇时，锋利如刀，它从我的筋脉间划过，在我骨头与骨头的缝隙间游走。

他战胜了时间。二十年过去了，天葬师一如从前。

不远处，天葬台上的五色经幡如怒涛翻滚，在风中发出巨大的轰响。

到了村里，小刀直接把车开进了村头的一家院子。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院子中间，她像是早就在等候着我们。

这是一家旅店。年轻的女人是旅店的老板娘。旅店没有招牌。老板娘很热情。

我们在这里住了下来。

第十六天

窗外的天葬台

和藏北所有的“候鸟”旅店一样，这家灰头土脸的旅店毫不起眼。旅店有四间房，三间做客房，一间当厅用。厅中支着一座炉子，炉子四周摆放一圈矮凳，厅的一角被一道布帘挡住，算是厨房。厨房里不时传来碗勺的碰击声，老板娘正在那里为我们弄吃的。

炉子里燃烧的牛羊粪，弥散出热烘烘的气味。看上去简陋冷清的厅里其实很温馨。旅店是老板娘十年前到这里来开的。她说，一开始只有路过的朝圣人在此落脚，这几年，这一路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炉子旁还放着一张可以折叠的圆桌，桌面上绘的是一幅江南风景。桌上除了摆着筷笼、辣椒碟外，还有一本厚厚的记事簿。记事簿暗黄色的牛皮纸封皮，满是油渍，上面有一行用圆珠笔描出的字：“朝圣旅馆留言簿。”

“朝圣旅馆”？我的耳畔响起了一段旋律。

第十六天“朝圣旅馆在哪？”我一边翻着“朝圣旅馆留言簿”，一边对着厨房说。

老板娘在厨房里大声回应：“朝圣旅馆就是这。开始我这旅店一直没有名字，后来还是旅客为它写了这个名字。山那边有个圣湖，每年夏天，都会有朝圣的人路过这。他们会在店里住，有时也在这里吃。”

我重新仔仔细细把旅店打量了一遍。

“天边的感觉很孤单一座房子沉默在荒野间每年，除了雨雪风霜按时归来只有朝圣人磕着长头虔诚从门前经过……”

它会和这首歌，会和唱这首歌的女孩有关吗？

“朝圣旅馆留言簿”的内容大都是从此经过的驴友写下的，有旅途中乱七八糟的心事、莫名其妙的倾诉，也有牢骚、笑话，以及真诚告诫、激情抒发……还有夸赞“朝圣旅馆”老板娘热情漂亮、饭菜可口好吃的。

一时半会饭菜好不了，我就慢慢翻看留言簿。

一行留言吸引了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这里是我所能知道的离你最近的地方了，你能听到吗？反正我就将它写在这儿了……”

字迹看上去有些熟悉，是不是在哪见过？

“如今每次来，都会出现强烈高反……达娃，我知道自己以前没有高反的原因了，就像没有爱就不会有思念一样，高原反应也是这样的……”

我跑回房间，从包里掏出“冈底斯攻略”快速翻起来。

找到了。二十年前的那次告别，每个人都在“冈底斯攻略”上写下过一段祝福。没错，是山口的字。

这是山口的字！

我捧着留言簿冲进厨房。老板娘端着滋滋冒气的高压锅，大声说：“这是达娃写的。”

“达娃？”

“对。是达娃。”见我一脸惊讶，她又问，“你认识她？”

老板娘放完高压锅里的热气，然后拿过我手中的留言簿。她看了眼上面的字说：“一个女子，她每两年来这里一次。每次来都带不少书，她要为村里建个图书室。来了就住我这，她喜欢看屋后的那座山，别的哪里也不去。

看她每回都高原反应得厉害，很可怜的样子，我就劝她，你又不做买卖，干吗非要一次次跑这来？下次别来了。她只冲我笑，也不说什么。”

老板娘把留言簿又塞给我，说：“今年她一定还会来的。每次她都住这个房间。”然后就领我去看那个房间。

房间靠南，有扇大大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飘扬的经幡。

经幡下，是天葬台。

“她喜欢坐在窗下往外看，有时一坐就是半天。真不知道这山有什么好看的。那些字也是在这写的，写呀写，写了那么多。她这是在和一个人说话，谈心，这我知道。所以她写字时，我不打扰她，也不让其他人打扰她。”老板娘指了指留言簿说：“她有时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有时就写在这上。我看不懂，但我把它收着。每个客人写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你们也写点，让我收着。”

说着，老板娘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本留言簿：“这上面也有她写的东西。

你喜欢看就慢慢找。”

把两本“朝圣旅馆留言簿”搁我手上，老板娘就又忙着做饭去了。

“朝圣旅馆留言簿”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字和句子，还有涂鸦、污渍，很乱。在五花八门的字体里，我能一眼就找出山口的字来，它娟秀、流畅而又笔画清晰。我一页一页仔细地翻找山口的留言，读着……“我看过阿古顿巴家的两株野牡丹了，一株开白花，一株开黄花，它结的果子真的很甜。我找到了你的家，就在阿古顿巴家西边的山坡上，那一眼叫扎嘎曲米的泉水旁。阿妈见到我时说：达娃告诉我你要来，他还告诉了我你的相貌，果然你和他说的一个样……”

说：我们家那个破高压锅有什么故事吗？有一次她趁我不在，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见我又把它捡回来，她就这样问我。有一天，我要把高压锅的故事讲给她听……”

而下面的这一长段留言，则几乎让我无法接受：“从阿里回来后，小Q姐一直和我保持着通信联系。大约一个月后，她在信中说最近身体不好，总是恶心呕吐。我劝她去医院检查。后来她又来信告诉我说她怀孕了。她肚里的孩子是在阿里时怀上的，你记得吗？当时你揍了H。H就是孩子的爸爸。我曾劝她打掉孩子，小Q姐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回信说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这以后，我曾去看望她。她说这孩子也许是高原送她并且她又必须要接受的礼物。

“孩子出生以后，她曾经拍了照片寄给我。女孩，很像小Q姐，也有H的影子。小Q姐一直都没有告诉H孩子的事。事实上自从那次阿里之行结束后，他们就再没有过联系。快到孩子满月时，我买了礼物准备去上海看她们母女，但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上海来的电话。电话不是小Q姐的，是外婆（小Q姐的姨妈，小Q姐叫她妈妈）打来的。达娃，我接电话时，当场晕厥了过去。外婆在电话里说小Q去了，就在昨天夜里……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我知道留言里的“小Q姐”就是黄青，但读到“小Q姐去了”时，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往下看。

“到了上海，我见到了襁褓里的孩子，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还咧嘴朝我笑。我就抱住她哭。外婆呆呆坐在边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击垮了。她告诉我说孩子出生以后，小Q姐的情绪一直不好，医生说是产后抑郁症。小Q姐曾整夜整夜抱着孩子哭，在她离开的前几天，一直不言不语，也不吃不喝。那天早上，当外婆进到她的房间时，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孩子被包好放在床上，边上留有一封信，信上压着那块牛角板。外婆把信拿给我看，小Q姐在信里请我和外婆原谅，还说外婆年纪大了，希望我能常来看看孩子……“外婆看着孩子，说她又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小Q姐刚刚被送到她手里时。说这话时，多岁的外婆孩子一般哭着……我在上海住了一段时间，陪着外婆一起照看孩子。我要离开上海时，孩子在哭。外婆说你走吧，你有你的生活。告别了外婆和孩子，我去机场，路上止不住要哭。快登机时，我终于忍不住转身往回跑。

“外婆见我回来，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我说我想把孩子带走，我说我会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疼她，爱她，就像您疼爱小Q姐那样……外婆同意了我的想法，事实上这也是小Q姐的想法。”下面这段话，是在另一本留言簿上找到的：“孩子一天天地长大了。她也越来越像小Q姐。每到寒暑假，我们就去看外婆。去年冬天外婆病了，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当时应该阻止小Q姐去西藏，也不该告诉她爸爸妈妈的那些事。外婆在那个冬天离开了人世。

“孩子对自己的身世很清楚，从她懂事起我就把许多事一点点告诉了她。我还把那个牛角板做成了挂饰，她很喜欢，一直戴在脖子上。今年夏天，她就要去国外上学了……”

老板娘端着饭上来的时候，看到我脸颊上的泪水，惊叫起来：“看不出哟你这么个大男人，会被一个小女子的字感动成这样。”她放下碗，夺过我手里的留言簿，看了看，又递给了我，“我看不懂这些，谜一样。”

老板娘走到炉子前，往炉膛里加了些牛粪。她一边眯起眼吹面前的烟，一边继续说：“你喜欢她的话，一定也会喜欢她的人。很可爱的一个南方女子。”说到这，她用怪异的眼神瞄我一下。

“你就在这里等她好了，要不了十天半月她准会到的。”老板娘又说。

天黑时，旅馆里又住进了一队从东部来的朝圣人。他们要了一个房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个人一起住在里面，自己烧茶，吃糌粑。

我没有等山口。我得赶快回去，接着去捋那一堆乱麻似的日子。

离开朝圣旅馆的那天早上，我留下电话号码，请老板娘交给“达娃”。

旅馆的门外，已经被雪粒覆盖，天地间一片洁白。

空气中开始扩散锐利的冰的味道。羌塘高原即将迎来它又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季。

一行大雁飞过头顶，雁的叫声令人愁绪顿起。它们从遥远的西伯利亚一路而来，越过了荒凉的可可西里，以及冰封的昆仑，接着还要飞过冈底斯山脉，还有茫茫的喜马拉雅雪山。它们心中的目的地是南亚次大陆那片温暖的低地，最终它会在那里度过漫长的冬季。

送别我们时，老板娘说：“我会等到最后一个客人，然后离开。达娃她一定会在大雪封道之前赶到的。”

那队朝圣人，已先于我们出发。他们朝着山的那边而去，在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一路足迹。那足迹一点点向前延伸，渐渐的细若游丝，若隐若现，它会就这样一直连向茫茫的天际……一个戴耳饰的藏北男人速写。藏北人非常爱美，无论男女，都喜欢佩戴各种饰物。

第十七天

罪孽与惩罚

回到拉萨，急忙给刑警朗刚打了电话。我想知道关于那个死者的最新消息。

朗刚约我在大昭寺广场边的一家小酒店见面。他说一起喝两杯，一为我接风，二向我表达谢意。

见到朗刚，他说我又黑又瘦了，像变了个人似的。我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然后点了两个菜，又要一瓶酒。

“死者是谁已经弄清楚了。”不等我开口问，朗刚就说，“你的那幅速写起了非常重要作用。”

“常白？”

“常白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张启亮，”朗刚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照片，“是一个公安部A级通缉在逃人员，二十年没有归案。”

他把照片递给我。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个剪彩仪式上拍的，台上长长地站着一排人，男的都身穿笔挺西装，女的一色身材高挑，穿着大红旗袍，她们手捧绸球，夹在男人与男人之间。

郎刚指着照片中央的男人：“他就是张启亮。”

张启亮戴着一副眼镜，温文尔雅，略显肥胖，他一手抓着红色的绸缎，一手拿着剪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似乎在有意留机会给台下的人拍照。张启亮确实就是常白，虽然脸上多出一副眼镜，看上去更白净，也志满意得，但我仍能认出他来。

朗刚用力拧开了酒瓶盖，先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然后又把酒瓶递给了我。他并不等我，端起酒杯先喝下一口。

年月的一天下午，陕西某地一男子报案说：有辆黑色轿车停在离他家不远的路边已经好几天，车里飘出很大的臭味。当地警方到现场查勘，在车后厢发现一具年轻女尸。

“经法医鉴定，女尸年龄岁，颈部有压痕，应为扼颈窒息而死。

“查验车辆信息，很快就确定：车主为江苏省海州市某公司经理王兰。后来进一步证实，死于车里的正是王兰。”

“王兰是谁？”

我一边听朗刚的讲述，一边翻看手里的照片。有一张照片上张启亮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肩靠着肩，他们身后的穹顶上挂着一排巨大的水晶吊灯，手中的酒杯被映射得晶莹剔透，杯中的酒荡漾着醉人的光泽。这应该是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参加宴会。朗刚瞄了眼照片说：“那个女人就是王兰。”

“那么是谁杀死了她？”

“从王兰的指甲缝隙里提取到了张启亮的身体遗留物质。”

“难道会是张启亮杀了她？”我不解地问。

“当时警方初步认定，杀死王兰的应该就是张启亮。可这时，张启亮已经失踪。”

“挺好看的女人，他干吗要杀她？”

朗刚从我手里抽去一张照片，他看着照片，继续不紧不慢地讲述：“这是王兰被杀的前一天，张启亮在和当地主要领导参加一个签约仪式。”朗刚咽下一口酒，说，“案发前，张启亮任江苏省海州市东海区书记，那年他才岁。前途无量的书记为何要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下毒手？和你一样，很多人想不明白。”朗刚又拿出一份材料，他翻着材料说：“案发后，很快就有一位知情人找到警方，知情人透露：那年夏天，王兰旗下一家分公司有个项目在东海区开张，邀请张启亮前去剪彩。晚宴上，张启亮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接待，所有人轮流向他敬酒，张启亮也喝得很豪爽。就在那天晚上，张启亮和王兰睡到了一起。在之后很短的时间里，两人就迅速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照片大多是张启亮参加各种活动时拍下的，照片上的他年轻自信，意气风发。这个张启亮和殡仪馆冷柜里的那具干瘪黢黑、头发粘连的尸体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白色的沙滩上，椰林掩映，碧蓝的海面上，远帆点点，王兰穿着泳装躺在吊床上，娇媚地朝画外望着，她皮肤白皙细腻，身材匀称苗条，长发盘在头顶，嘴角藏着一缕勾魂摄魄的浅笑……这沓照片中有不少是王兰的，这确实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女人。

“但是王兰很贪婪，一次张启亮酒后向自己最要好的哥们说：她不停以做生意为由开口向自己借钱，为这事，两人之间不久就产生了矛盾。后来，张启亮和王兰之间的矛盾不断升级。据知情人分析，致使张启亮和王兰关系走向末路的直接原因，应该是这件事：某公司老板资金出现紧张，王兰利用张启亮的关系为其贷款万，并截留百分之三十为担保金，王兰再将万担保金高息借给别人。某公司老板筹集到资金后，向银行还贷，但王兰的万无法到位，这样她便再次找到了张启亮。

“案发前，有人看见王兰约张启亮到某处住宅。警方猜测是王兰希望张启亮帮助自己还款，而张启亮拒绝了。据住宅附近邻居反映：当时女人哭闹，并威胁男人说要让他丢掉乌纱帽……随后张启亮和王兰发生激烈争执。也许张启亮是害怕自己的一切，会被这个女人毁掉，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一时恼羞成怒，反正他掐住了王兰的脖子。根据现场勘察，刚开始王兰还在挣扎，并抓扯他，之后便不再动了。张启亮松手后发现王兰已经没有了呼吸，这时他应该很害怕。几个小时以后，张启亮抱着王兰的尸体出了住宅，将其塞进汽车的后厢，然后开车出逃。

“一路上，他也一直在找机会隐藏尸体，但又害怕暴露，始终没有成功。估计是后来尸体有了异味，不得已他弃车潜逃。

“二十年里，当地警方曾经动用了大量警力四处侦察抓捕，但一直都没有把他找到，”朗刚仰脖喝干了杯里的酒，“他没有受到应有惩罚。”

翻开“冈底斯攻略”，我再次找到了常白的那幅速写。看着常白的速写，可我眼前出现的却是躺在殡仪馆冷柜里的那具黢黑干瘦的尸体。

“他用自己的方式赎了罪孽。”我对朗刚说，也像是对笔记本上的常白说。

和朗刚分手后，我朝大昭寺广场走去。拉萨深秋的傍晚，已经充满了严冬的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冷冷的桑烟味道。

大昭寺前香烟缭绕，磕祷的人群如同海潮拥抱沙滩，原本粗砺坚硬的石板，被他们用胸膛与前额打磨得如处子的肌肤，细腻而润泽。

金顶上的法轮铜幢光芒四射……

第十八天

飞上天的哈达

去机场的路上，一阵风吹进车窗，呼啦啦地把“冈底斯攻略”打开。

纸页哗哗哗地快速翻动着，夹在里面的两条哈达飞扬起来，飘出窗外。

小刀停下车，打开车门要去追。我拉住了他。他说掉了什么东西。我说是哈达。

这两条哈达，是当年达娃和丹增献给我的。那天，我们与达娃、丹增第一次见面，达娃和丹增弓着腰，双手捧着洁白的哈达，嘴里高声念着祝福朝我们走来……望着在空中飘扬的哈达，我轻声说：把它献给达娃，罗益，黄青……还有胡超，常白……那两条洁白的哈达在碧蓝的天幕上越飞越高，我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北京、山口、罗益、胡超、黄青、常白，还有我陈小鸟，几个人正张开双臂，肩搭着肩站成一排，那样子就像是要一同去飞翔……“扎西德勒！”我对天空说。

电话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