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你好，小确幸

著　　者：加肥猫

出 版 人：方　鸣

责任编辑：羽　子

目录

版权信息

序言 关于加肥猫，关于小确幸

小确幸的由来以及60件圆领T恤

乘着拖鞋缓缓飘过城市的人海

细雪围巾玉坠子

零下五度的冬天

她的城

用一分钟来恋爱

心头涌上一股柔情

当我跑步时我干了什么

按摩颂

牵手颂

当我与蜥蜴并列

斗室里的动物模拟法

虽然没用，但我高兴

阳光小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遇见一杯百分百完美饮料

西红柿炒鸡蛋党

大葱与玫瑰的战争

如何毫不费力就让自己显得卓尔不群

像删除软件一样漂亮的分手

没有故乡的人

我们的肉体是个帝国

你好，胆结石

樱花牌过敏性鼻炎

撒野有时，撒娇有时

站在日与夜的交界

尽情颓丧也是一大快事

我不老，我只是不再年轻

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猫身上去了

要怪，你就怪天上的星星吧

小甜心与老甜心

再好的幸福也不免有点凄凉

来吧，小甜点

抱一根最粗的大腿

宝贵的分泌物

假如不得不去干一件没意思的事，那也得拿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来配

求求你，表扬我

粉红的舌头

我的舌头是冒险家

蹲在你身边

故居寻梦

油墨滚子的故事

那个一条鱼都没钓到的下午

闲来无事读情书

口头禅

小动物的秘密生活

谈谈情，跳跳舞，说说脏话

长啸是艺术

我们都记得那个夏夜荒腔跑调的歌声

谢谢你，你真好听

流着口水神往一下梦幻职业吧

那些小概率事件

你想干掉那个美发师吗

爱睡觉的古典音乐爱好者

马桶上的哲学家

后记 写下你的小确幸

后记的后记 一个词，一本书，一个店

序言　关于加肥猫，关于小确幸

关于加肥猫

他的谋生职业是媒体人，在报社专门写一些正儿八经的宏论。不消说，是充满了正义感与责任感的那种，硬邦邦的，掷地作金石声。吃饭时读会消化不良，如厕时读会引发便秘。他对此深感内疚。

为了弥补过错，他写了两本好玩的小书，一本叫《三分之一的加菲猫》，一本叫《世界是我的床》，都是向他衷心喜爱的加菲猫致敬的，颇适合吃饭和如厕时候阅读，让上述过程变得更加顺溜。

不过，有些加菲猫的粉丝难免跟偶像一样自大，会不以为然，“哼哼，你居然敢冒充加菲猫的知音，只有我才是啊，你懂得什么呀。”但加肥猫坚持认为，他是这个星球上，除了吉姆·戴维斯之外，最懂得加菲猫的人类，“要不，你也写两本书来证明一下。”

加肥猫的第三本书终于不再向加菲猫致敬了，却有点儿向村上春树致敬的意思。或许，也会让村上的某些粉丝老大不高兴。但也没法子，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会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要紧的是自己高兴。希望捧起这本书的你，也会是高兴的人之一。

关于小确幸

Q:小确幸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A：用四个字形容吧，“心生欢喜”。

描述得复杂一点，它有一股子甜柔、丰饶、温暖的感觉，好像有只看不见的神秘之手把一勺充满花香的蜂蜜洒在心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流淌、漫溢、消失。

每一枚“小确幸”的持续时间3秒钟到3分钟不等。当然，它不是凭空蒸发掉了，而是深入浸润了我们的生命。

小确幸可不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你若无视，它就消失。你若注视，它便浮出。最好，像集邮那样搜集在一处，翻阅、摩挲、回味。

因为太喜欢这个词儿，还在豆瓣网上建了一个“小确幸”小组，一群气味相投的家伙在此交换生活中种种微妙的意趣与欢喜。

欢迎你也来参加。我们不集邮，我们集幸。

Q：请举例说明一下何谓小确幸吧。

A：我一下子可以举出30枚小确幸。它们来自于加拿大的《环球邮报》。该报提出了30件令人开心的生活琐事。“也许你平时不曾注意，可一经提醒就会觉得，世界瞬间变得如此美好。”这就是所谓的小确幸了。

1.摸摸口袋，竟然发现里面有钱。

2.成功赶上将要出发的汽车或火车。

3.别人为你按着电梯门的“开”键，等你进来。

4.电话响了，你拿起听筒发现正是刚才在想的人。

5.请别人为你挠背，他一下子挠到了最痒的部位。

6.突然想起小时候最好的朋友的电话号码。

7.你打算买的东西降价了。

8.干净利落地撕下有黏性的价格标签。

9.衣服上弄了污渍，但轻松洗掉了。

10.把手指上的刺挑出来了。

11.倾听烤肉在烤架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12.一下子将废物扔进了垃圾箱，太准了。

13.想着今天是星期三，其实是星期五。

14.和朋友一起聊明星八卦。

15.把最后一块图案放进拼图里。

16.从洗衣机里取出的两只袜子刚好是一双。

17.完美地磕开一个鸡蛋。

18.收到一封信，地址是手写的。

19.清空电脑的回收站。

20.终于解开一个死结。

21.换了张干净的新床单。

22.坐飞机时，一大排座位就你一个人。

23.炎热天气喝下一杯冰水。

24.下雪后，第一个踩出脚印。

25.吃妈妈做的炒鸡蛋。

26.开了半天车，一路都是绿灯。

27.需要拥抱的时候，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28.排队时，你所在的队伍最快了。

29.广告时间换了频道，返回来的时候节目恰好开始。

30.发现明年生日那天是星期六或星期天。

上述小确幸尽管来自于地球彼端的讲着不同语言的人们，但我依然觉得“心有戚戚焉”。地不分南北，人不分古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回想一下金圣叹的33个不亦快哉，堪称是小确幸的鼻祖，当然，他老人家的感受更加私人化一些。

最喜欢这一条：“存得三四癞疮于私处，时呼热汤关门澡之。不亦快哉！”倒不是寡人有疾，同病相怜。小时候读了，觉得连这个私处的癞疮都可以绘声绘色炫耀一番，凡事就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了，人生值得快乐的东西，也就哗啦一下子多了好些，写一本书都绰绰有余！

Q：如何才能寻觅到更多的小确幸？

A：中国人喜欢谈论军国大事。几坨男人哪怕是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吃吃一块钱一串的烤鱿鱼，还光着膀子，耷拉着肚子，中心议题却是在研究与预测13亿人口国家政治局常委的人选，简直气吞山河。志存高远当然不错，但是老把目光放在大人物与大事件身上，就会忽略一些妙不可言的小乐趣。

擅长寻觅与感知小确幸的人呢，他们的心思在一些细小的、平凡的、眼前的事物上。或许，某人叫不全政治局常委的名字，但他能叫出在周围生长的所有花朵与树木的名字，并且通晓如何使它们欣欣向荣地生长。

在口水之上治国平邦安天下，用实际的行动照料好一株植物，各有各的愉快。前者是“庞大而缥缈的幸福”，后者虽然看起来比较没出息，却是踏实得多了。

小确幸的由来以及60件圆领T恤

大约就是这样了，我喜欢圆领T恤，是恋恋着不想对青春放手吧。

我喜欢村上春树的随笔更甚于他的小说。尤其是“朝日堂”系列，轻轻薄薄的几本，都买了来，没事翻翻，肚子里总是偷偷地笑几声。后来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其中的大部分篇章，散落在“朝日堂”系列里，是已经看过了的。因为更换了译者，读起来总是差一口气。还是更加中意林少华的翻译。“得得”“地道”“何至于此”“委实妙不可言”“好看得摧枯拉朽”“那光景端的是十分了得”……如此这般的“林氏关键词”一旦消失，就好像原本中意的女孩子做了整容术，不见了那些俏皮的雀斑，反觉得心中空空若有所失了。

另有一个词语“小确幸”，也是出自村上春树的随笔，他解释为“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不晓得是村上春树的创造，还是日本语中自有，反正这个词语相当“地道”，“委实妙不可言”。村上说他喜欢买内裤，虽然穿不了那么多，就是喜欢不断地买来，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柔软的内裤，一个个卷起来，像寿司卷那样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里，内心会有一种满足感，堪称“小确幸”。开始我觉得这种行径颇有点儿古怪，但回过头来想想自己，衣橱里边好像有不下60件的圆领T恤，同样是远远地超出了日常需要，“得得，何至于此嘛”。

买到一件中意的圆领T恤，对我来说，也算一种“小确幸”。虽然我的要求并不苛刻，但能够完全满足，也要经过一番辛苦搜求：第一，须是蓝、黑、白、灰、棕这五种颜色；第二，百分之百的棉质，不要掺杂什么莱卡与丝绸等劳什子，更不要提什么纳米技术；第三，板型合宜，领口、袖口、腰身等部位不可以松松垮垮，也不要裹得紧紧的，当下的流行设计，还真不容易找到这样走中庸路线的，要么是修身设计（大约现在的设计师多半是gay的缘故），要么是宽袍大袖的街头范儿，穿上之后直欲乘风而去；第四，平平凡凡的圆领即可，什么翻领、V领、亨利领统统不必；第五，无须什么图案文字，最好连品牌logo也欠奉。经常面对这样的时刻，与一件颜色、面料与板型甚佳的圆领T恤狭路相逢，却要放在手上忍不住嘀咕一番：倘若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图案，该有多么好！

也不是所有的图案都排斥的。譬如，有一款荷兰牛仔品牌Blueblood的T恤图案就深得我心：一只红彤彤的张牙舞爪的大龙虾，位于心脏的位置。这表示我嘴吃猪头肉，心怀大龙虾，所谓“志存高远”。Blue-blood的品牌创始者是牛仔狂人，收藏有一万多条古董牛仔裤，都可以建造一座牛仔城堡了。想必他待在牛仔城堡里摩挲欣赏之时，心头涌上的那股子丰饶感觉堪称“大确幸”吧。

一万条牛仔裤，肯定没办法都穿一下，而我的60件圆领T恤，全部浸染了自己的汗水，尽管有的总共穿不了几日。如今，小小的衣橱里边已经满满当当，为此很受老婆的抱怨，但遇到合意的，还是忍不住买下来，收藏的数量仍在膨胀之中。或许，我在寻觅“好看得摧枯拉朽”的那一件，但始终未曾寻获。当然，是否好看，圆领T恤自己只有30%的决定权，其他的70%取决于他的主人。类似阿诺·施瓦辛格的肌肉男，穿来不会好看，休·格兰特那样的儒雅男，也不怎么对味儿。可以穿得好看的，是布拉德·皮特那样健硕又颀长的身型，始终带着不羁的男孩子气。

总之，圆领T恤是这么一种行头，无论是打架还是做爱，躺着还是流浪，上山还是爬树，诸般皆宜。穿着它，大可不必在乎什么形象，尽情去做一些无聊但是有趣的事情。此类事情，倘若穿着西装三件套就不怎么做得来。其他款型的衣饰都不免给它的主人添加某种身份与意义，唯独这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圆领T恤，如同人类的第二张皮肤，没有什么身份与意义，但它的妙处就在于没有这些麻烦的东西。

大约就是这样了，我喜欢圆领T恤，是恋恋着不想对青春放手吧。等到若干年后某一日，长出了软绵绵的球状大肚腩，再也无法穿上这些圆领T恤，那就是我对岁月表示臣服之时。趁日光晴好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圆领T恤在院子里晾出来，躺在圈椅上，看它们在微风里轻轻舞动，回忆一下年轻时的荣光，“那光景端的是十分了得”。

乘着拖鞋缓缓飘过城市的人海

幸福的真谛就在于选择自己喜欢的鞋子走完这一生。

除了圆领T恤之外，拖鞋也是我的爱物。只不过没有买那么多，一个夏季不过两双，交替着穿。

许多女人是“恋鞋狂”。倘若有幸观摩一下她们的鞋柜，你会产生一个可怕的怀疑：她们不是女人，而是蜈蚣。然而，她们自有道理：“好鞋子对女人很重要，可以把女人送到爱的人身边。”这句话逻辑错乱得可以，大约是出自某部矫情的偶像剧，但因为对女人们实在有利，她们选择深信不疑。依照这个逻辑，好鞋子对男人更加重要。它可以让男人在追自己爱的女人时，跑得迅速一些，在离开自己不爱的女人时，逃得利落一些。

我走路一向都是懒懒散散的，脚抬不起来，踢踢踏踏的。妈妈有个经典的评价：你穿什么鞋都像是穿拖鞋。上学时，我经常迟到，在走廊上一路走过去，进了教室，同学们一阵大笑。我莫名其妙。原来他们老远就听到了我美妙独特的足音。尽管遭到庸人的嘲笑，我仍然保持自己的特立“缓”行。加菲猫说过：猫走路的速度与食物的数量和质量成正比。既然我吃得很饱，何必仓皇若丧家之犬呢。

既然穿什么鞋都像穿拖鞋，那倒不如真穿拖鞋了。拖鞋这个东西，穿惯了之后，总是感觉其他种类的鞋子不够自在。

我立志要找一份可以穿拖鞋上班的工作。幸运的是，我找到了，在一份三流小报做编辑，偶尔客串记者出去采访一下。报社位于一栋青色的大厦。“十年一觉记者梦，赢得青楼薄薪名”。大约薪水微薄的缘故，领导的管束也不好意思过分严格，我穿着拖鞋在办公室晃来晃去，也无人指摘。

身为一枚拖鞋男，我从未不舍不弃地追过女孩子。并非我不够喜欢，只是跑得慢又怕辛苦而已。追，是猎狗和兔子的游戏，不该是男人和女人的勾当。当然，犯贱的男人除外。我不犯贱，只犯懒。如果使用了眼神和嘴巴还勾不住，那就让她去吧。亲爱的，恕不远送。

整个夏天，我都穿着拖鞋过日子。我不甚喜欢那种夹趾凉拖，走路没几分钟，大脚趾便磨得厉害。纵然习惯了之后，仍然觉得大脚趾那里过分受力，整个脚部难以真正放松。仍然中意那种传统式样的拖鞋，使压力分散于脚底之上，且是那种略大一点儿的型号，如同两艘小小的船，乘着它们可以从容漂过城市的人海。

假如你漂泊无定，经过许多城市，却找不到合适的栖身之所，那不妨去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走一趟，用你最自在的步调与速度。假如周围的人行走的速度大大超过你，此地不宜久留；假如十分之搭调，这里很适合你，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假如都慢过你，这个城市也容纳不了你的雄心壮志，难免郁闷，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为妙。

对于人生而言，无论是嗒嗒的马蹄声，哒哒的高跟鞋声，还是啪啪的拖鞋声，都是美丽的错误。我们不是归人，都是过客。

而幸福的真谛就在于选择自己喜欢的鞋子走完这一生。

细雪围巾玉坠子

细雪的天气，适合遇到旧日的恋人吧。

寒流过境，没有下雪，就好像乡下亲戚来拜访，两手空空，没有携带土特产。

并非对寒流和乡下亲戚有什么不敬之意，我只是想借这个比喻表达一点点失望。我相信这点子小小的失望也算是人之常情。倘若惹来了道德高尚人物的批评，也会虚心接受，但我还是保留自己的失望。

青岛这些年很少下雪，就算下一点儿，也是细雪。就是这一点儿微不足道的细雪，也是十足一枚小确幸了。那天早晨，准备出门，撩开窗帘，外头居然在下雪。特意走到一个较远的车站去坐公交车，为的是可以路上多看一会儿雪。日光在黑云的间隙灿烂地射下来，映照着雪花的肆意缤纷。不一会儿，地上薄薄地积了一层，被风吹着赶着，聚集到了日光射不到的路边角落。

为了弥补前边谈论乡下亲戚和土特产丧失的诗意，我决定谈一点儿风雅的话题。在这样美好的细雪天气，适合遇到旧日的恋人吧，可以设想如下的情境：天主教堂的后边，那一条铺着青石板的湿漉漉的长街，我在下坡路，你在上坡路，在日光和白雪之间，两人的目光意外地交织在了一起。你脖子上的长围巾还是当年我送的圣诞礼物，而我脖子上挂的那个凉凉的玉坠子，是我25岁生日那天，你亲手为我带上的。我有些慌乱，你也是，甚至还有些脸红。当然，可能是天气冷，冻的。

两人说了没几句话，匆匆地道了再见。回头看着你的背影，隐没在青石板路尽头的日光里。我摸摸胸口的玉坠子，觉得有点儿遗憾：为什么早晨把它塞进了毛衣的里面呢？以致你没有看见。

零下五度的冬天

若是我和你再度遇见，但愿是在比这更冷的冬天。

街道边，站着两个寒暄的老年人，穿得鼓鼓囊囊的，抄着手说话，说的无非是些令人唏嘘的往事。两个人嘴里都逸出一股温暖的白气，像两只绵厚的手掌，它们隔着半米的距离，在冷冽的空气里彼此摇动着致意，上升，弥散，消失。

两个吵架的胖女人，都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用来指点对方的鼻子。远远地看去，像是两个大茶壶，为对方斟茶。倒是一幅趣致的画面。她们的嘴边喷出两道愤怒的白气。一个女人说话频率快，白气的形状像作势欲扑的蟒蛇，另一个女人说话稍慢，白气的形状像胆小的狗，明显是落了下风。然而，无论胜负如何，两道白气亦不停地上升，弥散，消失。

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公交站牌下说话。男人的鼻头有个红红的青春痘，新鲜草莓的颜色，像个小丑。女人略有点儿龅牙，紧闭着嘴的话，还能看得过去，但她大说大笑的，肆无忌惮地将牙肉也全都暴露出来，跟《食神》里的莫文蔚如同孪生姐妹一般。虽然是两个不好看的人，这情景仍让我觉得美好。两个人嘴里的白气，缠绵地交织在一起，轻盈地舞蹈着，上升，弥散，消失。

若是我和你再度遇见，但愿是在比这更冷的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就如同你对我说的话一出口，就冻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冰粒子。我要把这些冰粒子都收集起来，回家以后，在雪地里生个炉子，把冰粒子放到锅里煮。一会儿便沸腾了，你对我说的话变成了白气，被释放出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说的是什么并不重要，无论是“你一点儿都没变”“你都有小肚子了”“你眼角长皱纹了呢”，我都是喜欢的。当白气上升了半米，还没来得及弥散，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又冻成了冰粒子，跌回了锅里。我可以一遍遍听下去，直到听得耳膜发疼。我就收拾一下，把你的话和啤酒，与火腿一起，放到冰箱里储存好。它会一直存在，哪怕有一天，我的身体变成了白气，上升，弥散，消失。

她的城

我爱上这座城哐当哐当的公交车，我爱上这座城安静皎洁的星光，我爱上这座城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想写一个剧本，叫《我们的小确幸》，记录那些甜蜜的时刻，用缓慢的独白展开——

爱一座城，因为爱一个人。爱一个人，我会记得，在316路公交车上，手在不经意间与她相触，以后我独坐这路车，怀念她双手的柔软；爱一个人，我会记得，在栈桥海边星光下，她轻声唱歌，那些歌顺着耳朵渗入血液潜入身体，以后我路过栈桥，歌声从心底浮出，反复播放；爱一个人，我会记得，在乱糟糟的菜市场，陪她挑选暗褐的蛤蜊、翠绿的蔬菜、洁白的豆腐，然后她把这些做成难吃的一桌子菜，逼迫我全部吃光，以后我路过菜市场，会突然间觉得很饿。就这样，我爱上这座城哐当哐当的公交车，我爱上这座城安静皎洁的星光，我爱上这座城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我爱上这座城，就像我爱上这座城里的一个人。

通常而言，所爱的这个人，对于这座城来讲，只是一个微渺的存在。虽然她在我的心目中显赫无比，但旁人对她，却是一无所知。公共地图上没有以她的姓氏命名的街道，我的记忆里却有另一版本的小确幸地图，“她最爱吃的大排档臭豆腐”“她最爱买的超市零食”“她最爱坐的公园的长椅”……这些所在，无不历历在目；报纸上没有传诵她的新闻，但我的脑海深处沉淀着与她有关的八卦秘事，哪一天“她亲吻我的时候，正好海滩上燃放起烟花”“她含着眼泪说分手，商场的广播里唱着百盛大减价百盛大减价”“她发短信来说她订婚了，我独自在啤酒馆喝了10斤散啤酒，然后全吐在路边的冬青丛里”……嗯，这是我的城，更是她的。

许多人离开一座城，也是因为想忘记一个人。

兜兜转转，三年五载，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淡漠了她，却还是记挂着那座城。忽然异常怀念它的啤酒和沙滩，它的辣蛤蜊和海凉粉，它的宫崎骏动画一样的街道和老建筑，它的充满了蝉鸣的夏天，还有凛冽的风始终吹个不停的冬天……终究，我背着行囊回来了。我坐在316路公交车上，似乎忘记了那双柔软的手；我去栈桥边看海鸥，耳边回响的只有浪花拍打礁石和鸟儿尖厉的鸣叫；我去菜市场买蛤蜊和凉粉，就着一塑料袋散啤酒，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也吐得一塌糊涂，却没有在醉梦之时喃喃自语她的名字。于是，我错误地以为，她已经把这座城市交还给了我。

然而，当我逛到海水浴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窈窕的背影，如同从旧梦之中克隆出来一般，这个背影的旁边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由她牵着手，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撒欢玩耍着。忽然，我的心脏就像一辆老式的蒸汽机车，响着汽笛吐着粗气开始启动狂奔，驶入了黑暗中无尽漫长的隧道。我想上前跟她说话，但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想如同小偷一样逃跑，视线却牢牢粘在那里，就如同羽毛粘住了柏油。忽然，她回头了一下，呃，是个认错的陌生女子。蒸汽机车从黑暗中的隧道里冲出来，重新驶进了灿烂的阳光里。但我的心脏仍然哐当哐当震跳着，一时半会儿无法平息……

我悲哀地了解到，有些东西无法改变，她只是派出一个替身、一个幻影就轻易地打败了我，骄傲地宣布，这里依然是她的城。

用一分钟来恋爱

嗯，这就是所谓的一分钟恋爱——用10秒相识，用40秒热恋，用10秒失恋。

我是公交车的爱好者。因为上下班时间比较自由，可以避开高峰期，不必去和大家拥挤在一起，每次上车总有90%以上的概率可以觅到座位。

但我不晓得为什么乘坐公交车的人们，哪怕每个人都拥有座位，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难得看到神采奕奕的面孔。整个车厢里头，唯有我兴致高昂，东张西望，其他家伙意兴阑珊，低着头，张着嘴，皱着眉头，眼神呆滞地凝视着虚空。

或许，他们只是把这辆行进中的公交车当成一种廉价的工具，付出一块或两块钱的代价，运载他们从A点抵达B点，没有发掘出它的有趣之处。

公交车是一座流动的剧院。这座剧院可以上映无数精彩戏文。譬如，窗外流动不息的街景，可以当成一部文艺片来看。它完全具备文艺片的特征：只要你不闭上眼睛，全是长得不能再长的长镜头；基本没有剧情，基本没有配乐，沉闷到令人昏昏欲睡；看完之后你不知道它要表达什么意思。

倘若觉得实在无聊，倒是可以自编自导自演，无须募集一分钱的制作费，只需要征用几个闲置的脑细胞就可以啦。我最近喜欢一部叫“一分钟恋爱”的好戏，这部戏最大的难度在于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女主角，即便坐上100回车也未必能够遇得到。

第一个镜头

公交车驶进某个公交站——最好是有点特别的站名，不要是大润发、香港路、广电大厦诸如此类伧俗名字，以青岛为例，有个站名叫“错埠岭”，此地算不得繁华优美去处，但这个名字发音很像“错误岭”，容易引发一系列的联想——那里徘徊着十几名等车的焦躁不安的家伙。但我一下子就发现了心目中的女主角。她就像5月水果摊上一堆红艳艳的樱桃，旁边的人尽是西瓜、榴莲、猕猴桃如此这般的粗笨之辈。总之，只花去了区区10秒，我就对她一见钟情。

第二个镜头

公交车靠站，开始上客下客。她瞥了我乘坐的公交车一眼，脚步没有移动，显然这不是她等待的那一班。相对于娇小的身体而言，她的脑袋是大大的样子，呆呆的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机器人马文。但我喜欢这种大大的蓬松的脑袋，何况她还有毛茸茸的眼神，咬着嘴唇，凝视站牌，寻找自己要去的那一站——何谓毛茸茸的眼神？应该是睫毛较长，阳光照在脸上时，会有一丝丝阴影在眼睛里，有毛茸茸的小动物之感——那一刻，我多想成为那个站牌啊，可以承受如此纯净温柔的眼神。她穿着白色连帽衫，蓝色仔裤，土黄色徒步鞋，一个绿色帆布大包。这个我也喜欢。女孩子背着一个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大包，从视觉效果而言，不够优雅好看，但这足以说明，她独立、富于勇气、善于照顾自己。和她交往，没有莫名的压力，会备感轻松。有点堵车，公交车在车站停留了差不多40秒，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一边观察她、一边遐想她。我应该下车，想办法跟她搭讪结识。显然，她从异乡来此旅游。我可以给她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帮她背着帆布包，在黄昏时候带她去走海边的木栈道。那里将发生我们的第一个吻。相处一阵子，应该会上床。可以预感到，无论是感情还是身体，我们都会非常合拍。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之后，她告诉我，自己背着帆布包走过了许多城市，终于发现了最留恋的地方。她决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最后一站。我欣喜若狂。接下来就是简单的婚礼，此后情节不必赘述，因为“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85岁的时候，她张开漏风的嘴巴说，亲爱的，在“错误岭”，我们做了最正确的事情。

第三个镜头

公交车再度启动，缓缓地驶离了车站。幻象散去，回归现实。我依然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扭回头去，透过车窗，看了她最后一眼。我的女主角茫然不觉发生过的所有故事，依旧在站牌上寻找自己的方向。10秒钟之后，我已经看不见她。再见吾爱，我在心里默念。她，她的帆布包，她毛茸茸的眼神，就这样消失于我的生命。

嗯，这就是所谓的一分钟恋爱——用10秒相识，用40秒热恋，用10秒失恋。我不可以下车。当然，我也可以下车，但这样就破坏了“一分钟恋爱”的规则。破坏了规则就没办法换一个女主角，再度上演这精彩的戏文了。

鲁迅老爷子说过，从白臂膀立刻想到全裸体，从全裸体立刻想到性交，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上能够如此跃进。我应该感到惭愧，自己就是老爷子讽刺的那种猥琐的中国人。但我觉得拥有这样的想象力，似乎也不算完全的坏事，起码可以使得旅途不再寂寞。再者，同那持续一月、一年、一生的痛苦痴恋相比，“一分钟恋爱”可谓惠而不费，绝无毒副作用。

那位可爱的大脑袋女孩，尽管你没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对悬想中的你打个招呼吧，“Hi，抱歉，未经你的同意。”倘若，哪位女士喜欢背着大包的、脑袋不大也不小的、有着懒洋洋眼神的男人，也不必征求意见，当我在站牌之下百无聊赖地候车时，同谁进行一场“一分钟恋爱”，都十分乐意奉陪。

心头涌上一股柔情

就好像一个穷光蛋，觉得自己银行账户上的钱早就花得干干净净了，没想到刷的一下凭空增加了一大笔存款。就算半个子儿也不花，至少心里踏实。

这篇可以算是《用一分钟来恋爱》的续集。

《用一分钟来恋爱》是多年前写的，当时也的确兴致勃勃地去实践来着，经过了上百小时和上千小时堪称马拉松的恋爱之后，就有点儿提不起精神了。结婚生子之后，就越发意兴阑珊。于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确幸渐渐远离了我。

如今，坐在公交车上，我更喜欢听着耳机里的音乐，闭目养神，或者就跟其他人一样，眼神呆滞地凝视着虚空。我也当它是运载自己从A点抵达B点的廉价工具了。

去年冬天，傍晚7点左右，天已经黑透了，还下着打伞可以不打伞也可以的那种霏霏细雨。我加了一个小时的班，因此走得比平常晚。赶到车站时，321路车正好到了。一群人挨挨蹭蹭地上了车，我被挤到了一个女孩的面前。她在那里静静地坐着，很好看的样子。

作为她的背景画面的，是爬满了泪滴的车窗，作为她的背景音乐的，是车载电视上播放的新闻联播，有个大人物逝世了，放着哀乐。哀乐如同捣蒜一样，可以把人心里的酸楚都挤榨出来，再加上哭泣的车窗，一车子灰蒙蒙的潮湿的人群，使得这辆行驶中的公交车，就像一个充满阴暗诡异气氛的乱世，同往日那种平淡、嘈杂、疲乏的情景迥然相异，眼中所见仿佛蒙上了一层戏剧性的轻纱。她，自然就是乱世的佳人。给我的感觉是无处不美好，无处不妥帖。就连她轻轻地放在腿上缠绕在一起的双手，都如同青花瓷一般温洁与娴静。那月牙一样的小小的指甲盖儿，似乎也有一种淡淡的光辉。

或许，就如同村上春树说的，她就是那种对我而言百分之百的女孩了。一生或许只有一次遇见的机会。没想到会在一辆雨夜巴士上遇到——虽然刚过7点，也算是夜晚来临了吧。

第二天，我在小酒馆嘬着辣炒蛤蜊皮，又给自己灌一大口啤酒，给好朋友讲了这档子奇遇。其实，这也算不得奇遇，但我就是如此认定了。在酒精的怂恿下，我更加坚信自己堕入了情网。

“那一刻，我真的有点儿爱上她了，好多年都没有这种心头涌起一股柔情的感觉了，我想跟她说话，但在哀乐的伴奏下，无论开口说什么话，似乎都不太搭调。那就一路跟她下车吧，看看能不能要到电话号码。突然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到家，红烧排骨已经做好了。我才从天堂回到人间。一会儿大学路站到了，我很留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麻利地下了车。”

不能说是老婆的红烧排骨战胜了她。我非常知道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哪怕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的进行，那个更加值得用哀乐伴奏的结局也在不是很远的地方等着了。我可以纵容它在想象中发生一遍，然后不如就此偃旗息鼓。

完美的爱情是个奢侈品，过于耗费心神，不能够归到小确幸之中。它就好像400米跑步，须是全力以赴，相当辛苦。少年时代我会风驰电掣地跑完，痛痛快快地喝光大半瓶崂山矿泉水，剩下的浇在头上。当然，现在用走路的速度，也可以完成400米，但不会再把喝不完的水浇在头上了。总之，缺少了那么一股子轻狂的劲头。

因此，我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再冲动、热烈、迫切地喜欢上某个人了。有了这次雨夜巴士的惊艳，貌似我还具有一见钟情的能力——就好像一个穷光蛋，觉得自己银行账户上的钱早就花得干干净净了，没想到刷的一下凭空增加了一大笔存款。就算半个子儿也不花，至少心里踏实。

列位看官，抱歉没有讲述一个哀感顽艳的故事。爱浪漫的女孩子会认为，不过是一个怪叔叔的花痴呓语，居然啰唆了这么多，连点切实的行动都没有，中年男人真是够无聊的。话又说回来，倘若有所行动，那岂非更加无耻。不过，无聊也罢，无耻也罢，我可是一点儿都不介意，只是非常地享受那种“心头涌起一股柔情”的美妙感觉。

以后坐车，也有下雨的时刻，也会拥挤得如同乱世一般，但我再也没有遇见这个给我的情感银行存上了一大笔钱的女孩。在惊艳了一个礼拜之后，她的面容和她月牙一样的小小的指甲盖儿，才开始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与暗淡下来，大大地超出了昔日“一分钟恋爱”的长度。

至少，在乘坐321路车的时候，我不再闭目养神，也不再眼神呆滞地凝视着虚空，而是怀抱着一点儿兴奋，有所期待地守候着，希望能够再度遇见她。也知道这个希望近乎绝望，但是，我喜欢这种有所期待的心情。

当我跑步时我干了什么

跑步最大的缺憾在于单调、机械、无趣，还有绝望……为了扭转颓势，我喜欢玩点儿小花样。

最不喜欢的运动就是跑步。村上春树的随笔《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却一度引发了小小的跑步热潮，有一位被感召的朋友，妄想苦练一番也去参加马拉松。

他一手端着啤酒杯，一手捧着肚子高谈阔论，我忍不住说了几句失敬的话。其实，他无须端着啤酒杯，把它放在那个凸起的肚子上方，也堪称稳稳当当，大约比康熙君坐在他的皇位上还要稳当一些——众所周知，康熙是中国稳坐皇位时间最长的皇帝，足足60年之久——随身携带着这么一个肚子去跑马拉松，后果不堪设想。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跑完马拉松的人，死掉了。他的名字叫斐迪庇第斯。为了把马拉松战役胜利的消息尽快传递给自己的城邦，马不停蹄地跑了42公里，力竭而亡。第一次听说这故事，脑中浮现出的却是不怎么崇敬的念头。“为了这个把自己累死，也未免太不划算了吧。公民们晚几个时辰知道消息，也不会有人焦灼而死。当然，富于远见的人认为这个死法同样重如泰山，因为后人为了纪念斐迪庇第斯，搞了个马拉松比赛，从此永垂不朽了呢……”

后来，我也跑了一阵子步，不是为了永垂不朽，只是为了多活几年，顺便减减身体的赘肉。去了西安一趟，那里的小吃委实可口，老饕们告诫，到了西安就要秉承着“胖就胖呗”这种无所谓的精神去吃，才不算亏待自己。结果，我在西安待了区区两天，胖了足足5斤，只好乞灵于跑步。但为何强迫自己做一贯讨厌的运动呢？因为尽情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只好做不喜欢的以便维持某种奥妙的平衡。马拉松跑不来，好在“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每天跑那么一小段，累积上一年，也相当于个把马拉松吧。

跑步最大的缺憾在于单调、机械、无趣，还有绝望——又不是参赛，身后没有喝彩，终点没有鲜花。但如果真的是参赛，就更加要命，倾尽全力去跑。跑到某一阶段，气喘如牛，会有濒死体验：不行，要完蛋了，斐迪庇第斯就是这样与世长辞的吧……为了扭转颓势，我喜欢玩点小花样。

譬如，模拟一下足球明星们射门得手之后的庆祝动作。像罗纳尔多那样张开双臂做展翅飞翔状，地心引力减轻了30%，步履轻快好多。像劳尔那样亲吻着左手的戒指，一边撒腿狂奔，一边幻想爱人的眼睛崇敬地注视着自己，亦足以鼓舞斗志。最好，再像克洛泽一样来上一个漂亮的空翻……但我的脖子会有不同意见：喂，都一把老骨头了，请庄重一些吧。倘若，方圆50米内没有障碍物、石头、狗屎，可以一把撩起T恤的下摆，蒙着头狂跑不已，感觉也相当不坏。最喜欢的动作，是蹦起来一尺来高，示威一样向天空用力挥动右拳。在空中滞留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潮水一样汹涌的欢呼声，疲惫不堪的感觉像鸟儿飞离枝头一样告别了我的身体。

跑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浪漫电影里，经常出现如下场景：海滩上，男的追，女的跑，笑声伴着涛声飞，浪花随着心花开。我生活的青岛不缺乏海滩。青岛第一海水浴场，号称亚洲最大。我可以去海滩上跑步，没有佳人相伴，一样跑得过瘾。当潮水涌上来，淹没了小腿，又哗然地退去，裹挟着无数沙砾，那一瞬间真的有大地摇晃、天空旋转之感，袭来一阵美妙的晕眩。只要体力允许，我会想一直跑下去，穿越幸福的晕眩，跑到天涯海角。除了浪漫电影之外，也可以设定成恐怖电影：此地并非肉体横陈的海滩，而是尸体满布的修罗场，海水尽被鲜血染红，张牙舞爪的僵尸们紧追不舍，我像刘翔跨栏一般，跨越一个个尸堆，呼哧呼哧大口喘息着，玩命地逃跑——锻炼的效果相当之好。

跑步需要坚持不懈，却很容易被放弃。或许你像我一样，遭遇过慵懒的清晨6点钟，哪怕心里呐喊了千百遍，“起来！起来！起来！”怎奈脑袋里某一个强大的意愿拘留住了身体。它继续平躺在那里，但跑步计划却蠢蠢欲动，不甘雌伏。天人交战了一番之后，双方签订了停火协议：上半身维持现状，我只抬起了双腿，在空中做蹬自行车状，如此蹬上一会儿，良心便安宁了……或许你要大喝一声，呔，这算怎么回事？但我觉得这个折中动作也算是跑步之一种。的确，我未曾前进半步，但那些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汗流浃背的家伙不是也一直留在原地吗？

就这样，跑步原本堪称一种不幸的折磨，经过上述改造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小确幸”，不再令人生畏，而是和蔼可亲了。能不能减掉5斤赘肉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跑步的时候保持心情的愉快，确保不会活活累死。

按摩颂

按摩与性爱，是两具肉身凡胎所能彼此施予的最大善意，静静地感受这种善意，就能体会到生而为人的种种美好。

《银河系漫游指南》的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谈到人生的理想境界：躺在海滩上，左边是50个不同种族的美女，右边还有50个专家。这些专家们研究的课题是，如何让这50个美女把我伺候得更舒服。

我觉得还不算理想，需要进一步完善：增加50个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特一级厨师，为我制作他们最拿手的美味；再来50个按摩大师，分属中式、泰式、日式诸多流派，一个负责我的头部，一个负责我的耳朵，一个负责我的后背，一个负责我的脚丫子……50个大约可以把我瓜分完毕。想到这里，我不觉点头称善，OK，做人不能太贪心，这样就可以了。

当然，残酷的现实是这样的，我只能去街边那个小小的按摩诊所。按摩师傅来自山东淄博，说话口音很有趣，会把“re”念成“le”。他说：“今天真热啊。”听起来就是：“今天真乐啊。”按到中途，他会问：“你乐不乐？”我点头：“乐。”他就去把吊扇打开，哗啦啦地在头顶转。于是我就不“乐”了。

躺在按摩床上，最适合怀想往事。譬如，我想起了有个女孩子对我说：“我去上按摩课了。”我问：“你要做按摩师？”她说：“嗯，只做你一个人的，我是专门为你去学的。”坦白地说，按摩是一门艺术，没天分的人真是做不来的。不幸的是，她没什么天分。我好想问：你学的是分筋错骨手还是九阴白骨爪？但我认为，这是一次最美妙的示爱，想起来仍然怦然心动。

我是多么热爱按摩啊。大约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高人写过《按摩颂》吧，那么，请允许我当一个歌颂按摩的先驱。

我爱我的身体。但我讨厌身体的病痛。感谢按摩，改变了我这错误的观念。我爱我的颈椎痛，我爱我的肩周疲劳，我爱我的头昏脑涨。当一双巧手时轻时重地揉捏着病痛部位的时候，虽龇牙咧嘴，貌似痛苦，实则在心中暗爽。那些无伤无病的区域，按摩上去，感觉也就是平平，唯独身体的灾区，平时格外受力负重，鞠躬尽瘁，不乏怨言，一旦得到了救济，便如久旱逢甘霖，简直能听得到它们在高呼万岁，谢主隆恩。

我尤其喜欢自脊背传达到全身的那种麻酥酥的快感。纳博科夫——就是写《洛丽塔》的那个家伙——对此亦有同感：“虽然读书时用的是头脑，可真正领略艺术带来欣悦的部位却在两块肩胛骨之间。可以肯定地说，那背脊的微微震颤是人类发展纯艺术、纯科学过程中所达到的最高的情感宣泄形式。让我们崇拜自己的脊椎和脊椎的兴奋吧。”

列位看官，行文至此，我想提醒一下你们，切勿在电脑前面呆坐，请体验一下脊椎的兴奋吧。把手伸到后背，用中指揉按一下两块肩胛骨之间的部位，或者，两臂和头部尽量往后伸展，挤压一下上述部位，感受那“微微震颤”，我保证你会懂得何谓“痛并快乐着”。当然，自我按摩的快感大打折扣，如同自渎一般，难免乏味。

按摩与性爱，是两具肉身凡胎所能彼此施予的最大善意，静静地感受这种善意，就能体会到生而为人的种种美好。从进化与文明的角度看，按摩还要高于性爱。自然界中的动物都通晓性爱之道，因为非此不足以繁衍生息，但唯有智力上最接近人类的猴子才懂得享受按摩之乐。去动物园的猴山那里观摩一下就知道。当然，那只是一种最低等次的按摩，或者说，只能算是抚摩。唯有人类发现了所谓的经络与穴位，这些经络与穴位又是对应着何种器官，最适合以何种手法与何种力度进行刺激，才能消乏祛病，强身健体。每次看到按摩诊所里悬挂的人体经络与穴位图，我都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这是怎样的智慧，这是怎样的神妙，这是怎样的“奇技淫巧”！

按摩啊按摩，它带给我们不输给性爱的快感，却不曾带给我们一点儿多余的麻烦。更换按摩师，不会有人指责我们花心，尝试各种姿势手法，不会有人诟病我们放荡，我们不会为了因为失去一个优秀的按摩师痛不欲生，我们相信总是可以遇到更好的。没有劈腿、谎言、AIDS、ED、蓝色小药丸、堕胎、结婚、离婚、生儿育女、眼泪尿布……我们只需要心无挂碍地享受这种洁白的、干净的、纯粹的快乐。

在我的眼中，这个世界上倘若有完美老婆的存在，她必定首先是一位按摩师。有人问我，《六人行》里头，三个女人——瑞秋，莫妮卡，菲比，你最喜欢哪个？废话，我当然最喜欢菲比。女孩子喜欢菲比，是喜欢有这样的闺密。她很率性，她有点儿神经质，她没有瑞秋那么有男人缘，身材也不如莫妮卡那么富于侵略性，她就像童话世界里走出的一只兔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可爱，你不必多么了解她，但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但我喜欢菲比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是按摩师。瑞秋是Ralph Lauren的置装顾问，臭美的男人会选她；莫妮卡是大厨，馋嘴的男人会选他；并非我不臭美，不馋嘴，但是，按摩师！按摩师！按摩师！在我的心目中，足可匹敌一打儿名牌置装顾问，三个五星级大厨……

最终，我没有遇见我的菲比，而是娶了一个并非按摩师的女人。人生的理想境界总是遥不可及。但我并不气馁。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按摩，与技巧无关。譬如，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在假寐。她轻轻地抚摩我的头发。我闭紧了眼睛，体会那温柔的触碰，她的手就像掠过草原的一阵阵微风……

牵手颂

用我手掌的爱情线，覆盖她手掌的爱情线，使它们彼此相连，恍若堤坝溃决，江河贯通，心里是一波又一波仿佛永远不会止息的汹涌澎湃。

俗话说，好女人是男人的一所学校。不过，这些学校所采取的讲义可是大不相同。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走在大街上的那些红男绿女，差不多都是男人走在左边，女人走在右边呢？固然法律对此并无规定，但双方一旦交换了位置，当事人是如何感受不得而知，身为旁观者，即便远远地望去，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儿。

第一个学校的校长，性格有点大咧咧，如此作答：你看，公共厕所都是按照男左女右分布的，大家去惯了厕所，形成了思维定式，自然走路也就照章办理啦。

第二个学校的校长，生性敏感多愁，她说：男人就应该走在女人的左边，尤其在过马路的时候。万一有一辆车成了脱缰野马，向路边冲过来，左边的男人会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保护女人不被撞死。总之，走在左边，实属绅士所为，值得赞赏与推广。

第三个学校的校长，处于感情的动荡期，未免有一些幽怨。她认为，人类的心脏都是生在左边。女人的心脏旁边，紧贴着这么一个男人，表明她的心里也只能容纳下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的心脏旁边，则是犹如过江之鲫的其他女人，表明他的爱情存在太多游移的可能性。

……我比较喜欢第一个无厘头的回答，不求甚解，简单明快。

第二和第三个回答，思虑缜密，却让男人们左右为难，莫衷一是。“右倾”自然是怕死主义，“左倾”也逃不脱花心之名。也许，这个问题不必细论，只要手牵手就是好的，分啥子前后左右、好坏忠奸啊。

看了皮克斯动画《瓦力》（《Wall·E》），电影自然是妙不可言。看完之后，脑海之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牵手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瓦力是个丑丑的、落伍的小机器人，他爱上了一个新款的、亮晶晶的机器人爱娃。这就好像是金刚爱上了金发女郞，摩托罗拉砖头机爱上了iPhone四代，风筝爱上了神舟七号。中间横亘着无数的代沟。但瓦力无视这一切阻碍，为爱娃出生入死，终究打动了爱娃，成功地牵到了她的手。两个机器人的手轻柔相握的一刹那，实在是动人无比。

对于瓦力与爱娃而言，牵手已经至为亲密，大约无法再前进一步。哦，或许可以彼此紧紧螺丝，上上润滑油，擦擦二极管。对于人类而言，还有比牵手更亲密的事情，却也未必笃定美好。更为亲密的动作，固然会带来更加充沛的快感，但也附带更多的危险，以至于要发明保险套来确保安然无恙。

让我来歌颂一下牵手吧。牵手的阶段，是一段恋情的童稚期。歌颂牵手，就如同一个老掉牙的家伙在赞美轻松而怡然的童年。固然，我们不想一直停留在童年，但在远远地离开了童年之后，总是忍不住想要回到那里去。那简直是一种永远的乡愁。关于牵手，最深的乡愁可以一直抵达《诗经》时代。那时候，小手被称作“柔荑”。“柔荑”是茅草初生的嫩芽。大约彼时的恋情，多数发生在青青草冈。有一美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她的一双“柔荑”，轻轻拂过草丛和野花，都是一样的青葱与娇美。如今，“柔荑”已经变成日益消亡的一个词语。后世女子的手指，不论怎样精心护理，染上何种艳丽色泽，看起来更像一件兵器，用来抓破男人的脸庞，堪称犀利无比，但不适合被轻柔地握住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她脸颊上腾起的两朵红云；也记得，她的手没有一点儿的矫饰，好看的样子，真正如同“柔荑”一般；也记得，用我手掌的爱情线，覆盖她手掌的爱情线，使它们彼此相连，恍若堤坝溃决，江河贯通，心里是一波又一波仿佛永远不会止息的汹涌澎湃。

下面这首诗，是后来写的，附在文末，或许可以唤起各位对于牵手的某些温柔回忆。

我细读，你手上的江河图拨开命运布下的层层迷雾

我看见，爱情漫过生命之川

激起数不尽的喜悦浪花，浩浩又荡荡

我遐想，我这颗不安定的心

在你哪一根微妙的细线上流浪

超载的思念之船，能否抚平忧伤的波纹，抵达生命线的尽头

我未曾发现，旱季悄然来临河流干涸，心事抛锚，痴情搁浅

手掌分割成荒芜的沙丘

爱情消逝于沉默的智慧之渊

我们的手再也不能相握

彼此的江河再也无法汇合

而我的河流，依旧澎湃着你的名字

将手掌合上耳朵，就能清楚地听见

只因，我的生命线、爱情线、智慧线尽皆属你

命定的纹路啊，为你圈出了一片永久的领地

当我与蜥蜴并列

知道了这些真相，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加菲猫的主人乔恩回忆往事：“当年，我在宠物店，面对你和一条大蜥蜴，好生难以抉择啊。”

这头肥猫自以为身负万千宠爱，乔恩此生的使命就是给他提供猫粮，堪称唯我独尊。这下子可好，原来有幸享受这一切的，还有一条丑陋的大蜥蜴。“拜托，不知道这个真相，我也可以活得很好。”加菲猫无奈地抱怨。

有一种男人，会有点儿莫名其妙的自负。之所以莫名其妙，是因为他的一切好像都不在水准线之上，委实缺乏自负的本钱。那些可供考量的标准：身高、相貌、财富、权位……一切都是平平无奇，但他就是自我感觉不错，超脱于芸芸众生。好吧，我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男人。我也有点儿弄不懂自己为何骄傲。或许我是骄傲于自己的独特性。“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晓得绝大多数人并不为此骄傲，他们忽略了自己是宇宙之中的唯一这个事实，我可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因为我的确没有双胞胎兄弟。若是真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我没准儿会更加骄傲。你看，我是如此重要，上天特意给我安排了一个备份。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自负的男人，有时难免会遭到一盆凉水兜头浇来，就如同加菲猫所遭遇的那样：与一条大蜥蜴并列。

譬如，我追求某个颇有魅力的女人的时候，很可能我就不是唯一的候选人。我就有机会体验到加菲猫的沮丧感受：与一条大蜥蜴并列。虽然，这个算不得大不幸，只能算是一种小确不幸。

越是美人，越是有一大票的蜥蜴拖在身后。不仅是与我差不多时候出现的竞争者，还有她的过去时，那些隐匿在黑暗之中，却未曾彻底消失，犹如暗夜星辰般的前男友们。就算竞争成功，还有一些呼之欲出的危险人物，有可能篡夺我地位的卑鄙小人，浮沉在未来的岁月中阴险地微笑。这些家伙，统统可以归在蜥蜴之列。

比起如此众多的蜥蜴，更加令我烦恼的是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可爱却愚蠢的女人，居然在我和蜥蜴之间左右为难、彷徨未决，简直莫名其妙嘛。嗯，或许，这就是一个把我从迷梦中唤醒的机会，通过某个女人的眼光得出结论，在一群男人里头，我大致等同于何种货色。没准儿在他人的眼中，我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蜥蜴。

总之，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些原本不消说八竿子打不着，就算八万竿子也未必打得着的男人，却被一个女人串联了起来。钱钟书赋予了这些男人一个雅称“同情兄”，但我还是喜欢叫他们一声“蜥蜴兄”。

男人对于“蜥蜴兄”的感想甚为复杂。希望他是一个好人，起码是一个比自己更好的男人。倘若“蜥蜴兄”是一个实在让人无法尊重的家伙，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曾经落在他的手里大受折磨，难免郁闷不已，甚至会有杀人灭口之心。倘若“蜥蜴兄”是一个太好的家伙，好到自己望尘莫及，达到了恐龙级别，也会有些意绪索然。

当然，后一种状况总是好过前一种。电影《失恋排行榜》讲到，洛，一个开唱片店的家伙，资深而且狂热的乐迷。偶然的机会，洛和一个民谣女歌手茉莉上了床。洛得知茉莉曾经和一个他崇拜的著名男歌手有过亲密关系，居然全无醋意，虽不至于要“向××战斗过的地方致敬”，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那股子兴奋，窃喜不已。在现实世界，洛的声名和那位男歌手自是无法相提并论，但结为“蜥蜴兄弟”之后，他和云端里的偶像在某个女人的面前建立了微妙的关系，取得了局部的平等。

我不晓得女人们喜欢怎么称呼她的前任与继任，姑且叫“蜥蜴姐妹”吧。因为，在她们的小心眼里，对于把情敌们命名为“蜥蜴”，想必会更加感到满意。

在情路上辛苦跋涉的人们，除了背负着透支的信用卡、千疮百孔的自尊心、气喘吁吁的老灵魂，还拖着一长串挥之不去的蜥蜴的阴影。在这个年代，想要一段清清爽爽、纯纯粹粹、明明白白的感情，大约也得耗尽一份荣获500万彩票的好运气才可以得到吧。通常，每一段恋情不再是两个人的事情，他们之间潜藏着、流窜着、闪烁着众多蜥蜴们若隐若现的影子，就如同热带草原上神秘的、躁动的、不安的夜晚。

嗯，请向加菲猫学习吧。他只是郁闷了三秒钟，当乔恩端来一盆意大利面，马上把那条大蜥蜴抛到了爪哇国，吃得不亦乐乎。“知道了这些真相，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斗室里的动物模拟法

我在斗室里爬行的时候，非常地注意威仪，步履稳重，目光炯炯，顾盼自雄。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曾经幻想过自己化身为某种动物，并模拟练习了一番。当然是在封闭的斗室之内，没有旁观者在侧。否则那副傻里傻气的情景也堪称骇人听闻，会弄得别人讪笑乃至呕吐也说不准。

我最喜欢模拟猫，像加菲猫那种拥有一坨丰满得快要垂到地板上的大肚皮的肥猫。在床上努力地蜷缩起来，让自己迷糊一会儿，打着温柔的小呼噜，再喵喵地叫上几声，好像听见了主人乔恩把一盆子猫粮搁在了脑袋旁边，但又懒得起身去吃。毕竟猫粮不是意大利面，无甚惊喜。我喜欢在懒与馋之间，让自己的思绪像秋千一般，矛盾、动摇、摆荡上约莫3分钟。最终，无论是懒战胜了馋，还是馋战胜了懒，都是可以欣然接受的结果。

做一只“雨天的狗”也不错。一边听Tom Waits恶狠狠地唱着《Rain Dogs》，一边像浑身湿透的狗一样甩动脑袋和身体，好像要把那些滴滴答答的水滴全都甩干一样。这个姿势可以用来对付心情不佳。当我把那些想象中的液体甩干，那些萦绕脑际的烦恼也都一起消失了。或许是头被晃晕了，无暇再去担忧什么。模拟完“雨天的狗”之后，还有一桩妙处也不可不提，就是整个后背都舒活了很多。颈椎、脊椎乃至尾椎仿佛豁然贯通，那些细小的骨头都沉浸在松弛的愉悦里，大致相当于请专业按摩师把我搓揉上一个钟头的效果。

最威风的是做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它们生来就有很酷的发型，让所有的摇滚歌手都绝望地欣羡不已。当那头浓发被非洲草原上的风轻轻扬起之时，呈现出令人窒息的君王风范。因此，我在斗室里爬行的时候，非常地注意威仪，步履稳重，目光炯炯，顾盼自雄。BBC的《动物上战场》中，讲到狮子的生活，无非就是在领地上四处小便，用浓烈的尿臊气来威慑对手。而我身处斗室之内，无法也无须出此下策。好在威风不减，视野之中，蟑螂与蚂蚁都仓皇流窜。唯独苍蝇依然故我，竟然妄图降落在狮王的头顶上，略作小憩。也罢，且不与它计较，哪个君王不需要弄臣呢，就把它的“嗡嗡嗡”当成一曲赞歌来听吧。

倘若做了什么懊悔不迭的事情，最适合模拟的动物就是大猩猩。对猩猩的举止仪态不够了解，可以参照一下电影《金刚》。它站在世界最高的楼上为心爱的女人打飞机的壮举，已经成为永恒的经典一幕。金刚在心爱的女人离弃自己之时，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充分地释放了雄性的愤怒与忧伤。只需要注意一点，捶打自己胸部不必力道太重，否则很容易变成内伤。

因为喜欢游泳，我也不时地模拟一下章鱼。晃动着两条手臂——可惜没有八条——做出飘飘欲仙的样子。章鱼形态丑陋，游泳的姿态却是轻灵无比。在2010年的世界杯之后，大家对这种犹如来自外星的怪异生物刮目相看。德国水族馆的那条章鱼保罗让万物之灵长自愧不如，在预测球赛的结果方面，它比人类里的巫师灵验多了，还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那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毛两足直立行走的哺乳动物的至高荣耀了。它们相当聪明，如果一群章鱼群居在一起，会跟我们一样建立起等级制度，或许还有议会、军队与两党制；它们非常文雅，连交配都是犹如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跳交谊舞一般。雄章鱼拎着一小包精子，温柔地塞进雌章鱼身上的某个窄缝里，就跟塞小费似的。

看过电影《加勒比海盗》的朋友，想必会记得那个章鱼人。假如我是女人的话，一定会选择他为最佳男友，亲爱的章鱼人。约会时，我会带着一瓶寿司酱油、一瓶芥辣、一把锋利的小刀去。“亲爱的，忍着点儿疼。”他有这么多的触须，假若真的爱我，一定不会介意我割几条下来，然后我就可以开心地吃掉。在下一次约会的时候，章鱼人的触须一定会再次长出来。嗯，我不介意再吃一次。我发誓我爱这个滋味，绝对不会厌倦。爱情不仅伟大，还很可口。

虽然没用，但我高兴

但我还是喜欢自己身上一些没用的本事，就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才会感觉自己生来并非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假如要评选有史以来最伤人的话，“你真没用”想必会名列前茅。

它绝对不算恶毒，却是通常出自最亲爱的人之口，杀伤力备增。其他那些恶言毒语，好比是破空飞来的箭矢，既有时间从容抵御，也做好了忍痛受伤的心理准备，唯独这句话，猝不及防，相当于近距离的刺杀，如同匕首直插腋下，简直痛彻肺腑。“有用”差不多是我们自小就要承受的最大期许，某些老家伙——诸如老爸、老妈、老师、老板、老婆之流——总是要求你做一根硕大的栋梁，假设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就请你务必做一颗安分守己的螺丝钉。有时，听得烦了，就忍不住想要反唇相讥，你做你的栋梁，我做我的野草，你做你的螺丝钉，我做我的沙粒，这样如何？

自然，也只是说说而已，要想在这个社会上安身立命，仍旧需要一些可以换钱的有用本事。一无所长的家伙，人生大致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原来要做山上野草，却成了广场上的草坪，不但经常被剪草机修理，运气不好的话，会被狗屎盖住；原来要做风中沙粒，却和其他沙粒一起乖乖组成了海滩，任凭潮汐戏弄，运气好的话，会黏在性感比基尼女郎的屁股上。

但我还是喜欢自己身上一些没用的本事，就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才会感觉自己生来并非只是一件工具而已。豆瓣网有一个帖子颇为火爆，主题为《来说一个你很擅长但是没啥用处的本事吧》。然后，大家纷纷地把自己的本事跟帖列举了一下，多姿多彩，果然都没啥实际的用处，诸如此类。

1.动耳朵、鼻子、眉毛。

2.擅长睡懒觉。

3.吹口水泡泡。很大很丰满，不会破，碰到物体才会碎，很厉害。

4.暗恋。曾经极为擅长。

5.说出地球上90%的国家首都的名字。

6.十个指头上面的第一个关节能弯曲。

7.擅长往背包里面塞旅行的行李，塞得整整齐齐，不浪费一点儿空间。可是，完全没有时间旅行。

8.擅长学小狗叫，非常像，因为我家以前养过小狗，我跟它学的。

9.擅长模仿10086等客服女声。还有，记名字很强……但是……完全没法把名字和人脸联系在一起……有啥用啊。

10.闭上眼睛抽一口就能分辨出至少30种香烟的牌子。

11.我擅长蹲厕所，拿本书进去三四十分钟没问题，没人催一个小时也可以！哦耶，厕所女王。

12.擅长给人起外号，而且大多数都能被广泛流传使用。

13.可以用舌头舔到鼻子。

14.擅长咬手指甲，咬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15.我擅长把泡泡纸的声音捏得特别响。

16.很会打哈欠和伸懒腰。巨大的动作幅度配上悠长的嚎叫把懒惰诠释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啊！

……

看到这个帖子，不觉有些技痒，我就说说自己那些没用的本事吧。譬如，我很擅长打响指，又响又脆，就像燃放小鞭炮一般。原来这个本事是有用的，我喜欢用它在餐厅或者咖啡馆来召唤侍者，却被一位我尊重的绅士长者批评，说这个太轻佻，对服务人员欠缺尊重，如同唤狗唤猫一般，只好从善如流，废弃不用。

还有一些本事，压根儿就是见不得人的。譬如我擅长指挥，但不是站在舞台上。嗯，一个人听音乐的时候，我喜欢煞有介事地模仿指挥家。“音乐会，你总听说过的，音乐、歌唱、小提琴，一个指挥家挥舞着指挥棒，似乎在驱赶苍蝇。”小说家帕特·布尔切斯特如此描述。或许我的样子也像是在赶苍蝇，但我是在万分陶醉地赶苍蝇。我模仿过卡拉扬、伯姆、阿巴多……但是我最喜欢模仿的还是内田光子。她是钢琴家，在演奏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的时候，也充当过指挥的角色。内田光子的肢体语言倒也罢了，想要把她极端丰富的面部表情模仿到位，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估计奥斯卡影帝影后也难以追随，但也正因为如此，模仿她便充满挑战的乐趣。无论情绪有多么沮丧，只要试图复制那种无与伦比的神情，马上就会好转不少。

在指挥累了的时候，我还有一些其他的本事，譬如，烧腿毛，这是一件说起来恶心做起来有趣的事儿。通常是在夏天的傍晚，穿着短裤，抽着烟，坐在蒲团上，听音乐。不是很认真地听，有一搭没一搭地，让音乐滑过耳朵的边缘。有些音符会落在心上，有些音符就坠入了永恒的岑寂。

因为无聊，会听上很久，忍不住就捏着手里的香烟烧起腿上的汗毛来了，小心翼翼地，不让烟头烫着皮肤，又得把汗毛烧得尽可能短一些。它们会像受伤的昆虫的触须一样温柔地卷起来。烧腿毛的时候，我喜欢听莫扎特。他很喜欢说脏话，不会装正经。我觉得他看到这个情景的话，还会很高兴的，说不定会让我把烟头递给他，跟我一起烧着玩。我烧啊烧啊，烧得嘴里都流满了口水。或许你要说，这个本事还是有点儿用处的，会让腿部显得光滑好看。但腿毛这么多，怎么烧得完呢。腿部不会因此变好看，还是没有用处。

但是，我们这些没有用处的本事是怎么来的呢？有的是因为天生就会，但是大部分，至少能有80%的比例吧，是因为寂寞才学会的。没有别人玩，只好跟自己玩。玩来玩去的，就无师自通了。总之，这些没有用的本事，如果非要给它硬塞上一个用处，它们的确让寂寞的人感到了某种小确幸，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悦与安慰。或许，这是它们唯一的用处了。

阳光小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阳光小姐”或者“阳光先生”，乃是我们人生最后的一份恋爱。告别了她（他），就意味着遁入永恒的黑暗。

9月一个晴朗的中午，因为阑尾炎发作，我去社区诊所挂完了两个吊瓶，准备回家躺在床上休息。腹部的右下角仍然在丝丝作痛。在我的想象中，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争。病菌们如同电影《魔戒》中的半兽人军团，已然把城门攻破，在我派去的左氧氟沙星军团未曾到达之前，它们正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回家须经过一个一千多平方米的大广场。旁边，一个小孩子和一只小狗“咚咚咚”地跑了过去，而我用着蜗牛一般的速度平稳行驶，不胜欣羡地看着他们雀跃的步伐，心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妒意。就在昨天，我还可以风驰电掣，跑得比他们快得多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能够了。生命是一个何等娇弱的玩意儿啊！

因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我注意到今日薄云微阴的天空，正是我最中意的那种“短裤、拖鞋、长袖T恤、架在头顶上的墨镜”的好天气——短裤+长袖T恤的组合，象征着温度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拖鞋则暗示是个无须上班的休息日，至于架在头顶的墨镜，则意味着阳光也恪守中庸之道，不至于过分明亮，晃花了眼睛，兴高采烈得过了头，但也不会情绪低落地躲在云层的后头，而是亲切温存一如故人目光。这种故人，可不是什么缠缠绵绵的老情人，是那种懒懒散散地问你“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故人。

广场的长椅上，坐着的尽是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眯缝着眼睛，安详地浏览着这个烂熟的世界。在阳光的沐浴之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温暖的恋恋之意。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浪漫想法，没准儿那边长椅上背对背坐的老头儿和老太太正在生着小闷气呢。老太太暗暗地想：“这个臭家伙，真是一辈子死性不改，走路都一步三摇了，看到好看的姑娘，还是眼珠子一转都不转地死盯着瞅个没完！”老头儿则悄悄地咂摸：“这个姑娘那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劲儿，还真有点儿老婆子年轻时候的神韵啊，连眉眼也有点儿像呢！”

经过一个空空的长椅时，我忍不住坐下，伸展了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够舒适，干脆枕着背包躺了下来，将手合在胸前，长长地吐一口气，再闭上眼睛养神。眼前一片生生不息的红色，无所不在的热力浸润着身体。正在我腹部右下角鏖战的左氧氟沙星军团仿佛得了强援，一下子精神大振，奋起追杀，将病菌特种部队冲击得抵挡不住，纷纷作鸟兽散，丝丝隐痛如同退潮一般地消隐了。

列位看官，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为什么老人们喜欢晒太阳。阳光小姐或者阳光先生，乃是我们人生最后的一份恋爱。告别了她（他），就意味着遁入永恒的黑暗。在病痛来临之时，自己仿佛一下子接近了衰朽残年，陡然生出来日无多的惶恐感觉。在身体完好的时候，以为手中依然握有无尽岁月，要么避日如仇，宁可不见天日，要么指望着它把自己晒成好看的古铜色或者小麦色，心中毫无恋慕之情。唯有身体和欲望都老去之后，才晓得这默默无语的阳光是何等体贴，何等温柔，何等珍贵。

抒情完毕，想起自己这番感慨颇为接近传说中的“野人献曝”，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那个天真的“野人”有何可笑之处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阳光、空气、大海，还有父母之爱。正是因为免费，我们自私地享用了它，也在无意之中蔑视了它，却将全身心都耗费在了追逐那些有价的玩意儿上。

有一首英文老歌，《You are My Sunshine》，将心爱的女人比作阳光，何妨还其本意，把这首情歌献给真正的“阳光小姐”呢。若干年之后，我静静地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阳光如同轻暖的帽子，罩在我那灰白稀疏的头顶上，而我会用缺牙漏风的嘴，眯缝着眼睛，轻轻地哼唱着：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你是我的阳光，我唯一的阳光。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天空灰暗之时，你使我欢喜。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请不要带走我的阳光。

遇见一杯百分百完美饮料

它正荡漾在我的唇边，它正摇晃着我的味蕾，它正营养着我的身体，它正充盈着我的生命。

世间不乏淫人，更有许多“饮人”，就是那种喜好杯中物的家伙。他们不似老饕，对于果腹的食物未必考究，对于入喉的液体却是苛刻异常。原因很简单，“饮人”享受的时间远远多于老饕。一顿饭吃上一个钟头就不免餍足，杯中物畅饮小啜个大半日，犹能逸兴遄飞，喝到肚胀也没什么关系，撞入洗手间“稀里哗啦”一通，就能卷土重来。

列位看官，我就承认了吧，自己也算是一枚不折不扣的“饮人”，除了睡觉之外，嘴巴很少有打烊的时候。朋友里边也有很多“饮人”，有专注于喝茶的，有着迷于咖啡的，有钟情于红酒的，当然，更多的是坚定不移的啤酒主义者。这些我统统喜欢，但没有一样儿能叫我着迷到底。我始终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杯百分之百的完美饮料。

前一阵子，迷上了喝蜂蜜，要拜一本书所赐。书名叫《蜂蜜与尘土》。在图书馆的架子上偶然遇到，被书名吸引，借了回来，一口气读完了，被诱惑得到处搜罗蜂蜜来喝。诗人马修·阿诺德说：“对完美的追求，就是对甜蜜与光明的追求。”配得上甜蜜与光明的饮料，非蜂蜜莫属。书中讲到，一只蜜蜂，穷其一生，飞行几千里，造访上万朵花，酿造出的蜜液，也不过是一勺而已。作者没有讲到这个汤勺的大小，多半不至于是老妈用来舀稀饭的那种。《红楼梦》中提到的“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听起来豪奢无比，用来形容蜂蜜，倒不算如何夸大其词了。

《蜂蜜与尘土》情节并不曲折，就是一个人走遍万水千山，寻找世界上最完美的蜂蜜。年轻的英国男子爱德，原本是前程似锦的IT精英，也有个彼此深爱的女友琼。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摧毁了他的大好人生，几乎身心俱废。那段缠绵病榻的日子，使得他厌倦了从前的浮华生活，觉得全无意义。他想离开城市，离开汽车，离开手机，离开电脑，离开信用卡，离开微波炉，“我需要过一种纯感官的生活”。

书还给了图书馆，爱德如何生出寻找完美蜂蜜的念头有点儿记不清了。貌似是他造访过一个农场主，农场主招待他喝自养蜜蜂酿造的蜂蜜，他倾倒不已，农场主却说这个委实不算什么，“如果能尝遍世界上的蜂蜜该有多妙呀”！这个别人随便发发的感叹一下子变成了他的人生新方向。在女友琼的陪伴下，他从伦敦出发，去了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宁静乡村以及炮火延绵的黎巴嫩和叙利亚，还有尼泊尔、斯里兰卡和印度的蛮荒之地。对于味蕾而言，是一趟充满惊艳的甜蜜之旅；对于心灵而言，却是一趟重获新生的救赎之旅。女友琼并未陪伴他到底，中途与他分手，回去过都市人的正常生活去了。他没有大肆渲染失恋之痛，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我把那句话记在了自己的读书笔记里：“现在这个全新的自我，这个双肩承担着重量的自我，还从未领会过这样一个事实——琼已经不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读完这本书，我不晓得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蜂蜜好过爱情。但我敢说，人类喜用巧克力来做情人节礼物，实在是大错特错，蜂蜜比巧克力美妙得多。蜂蜜与爱情具备同样的特质：甜蜜，不宜多食，只有倾心尽力才能酿造成功，采集时若是不留神会被蜜蜂刺扎到。实在无须介意“她已经不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你消受的蜂蜜，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你消受的爱情，也会变成生命的一部分。纵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的生命中依然留存着她馈赠的甜蜜，请不要加上嫉妒与怨恨把它变成酸醋吧。

让我有点儿沮丧的是，爱德的寻蜜之旅并没有涉足中国。想想在自家发生过的“三鹿牛奶拍案惊奇”诸多“佳话”，实在不宜抱怨他缺乏眼光。我也需要过一种纯感官的生活，依照我的财力与精力，所能做的也只是从此不喝超市货架上加工过的蜂蜜，转而拜访一下乡村的蜂农，请他直接从蜂箱里刮出一些不含三聚氰胺四聚氰胺的喝喝，图的只是一个放心。

像书中提到的尼泊尔土著人冒着生命危险从悬崖绝壁上取下的绝佳蜂蜜，或许是一种百分之百完美的饮料吧。看来今生无缘相逢。还有一种传说中的“麝香猫咖啡”，同样使我心向神往。这个说不定可以一亲芳泽。虽然它是世界上最贵的咖啡，好在有价有市，机缘巧合喝它一杯，也不至于倾家荡产。知道这种奇特的咖啡是由于一部电影《遗愿清单》，杰克·尼克尔森和摩根·弗里曼两个老戏骨主演。电影中的杰克是个酷爱咖啡的超级富豪，他得意地对摩根炫耀自己所喝的麝香猫咖啡如何名贵，摩根得知咖啡豆的制作过程之后，哑然失笑，嘲弄他喝的是猫屎而已。

摩根所言非虚，我在网上搜到了一篇麝香猫咖啡的介绍，题目赫然便是“有屎以来最香的大便”。简单介绍一下该咖啡豆的传奇历程。平常的咖啡果是水洗或者日晒处理，除去外层，取出豆子。该咖啡豆采用的却是完全的“自然发酵法”。印尼有一种奇特的麝香猫，堪称美食家，专挑咖啡树上最成熟香甜、饱满多汁的果实来吃。经过消化系统的浸润与腐蚀，咖啡果的外层消失，余下的只是坚硬的咖啡豆被排泄出来。更妙的是，“麝香猫”的消化道末端附近有一个神秘腺体，分泌乳白色的油脂。这种油脂是高级香水的珍贵原料，莎士比亚的剧作《李尔王》便有这样的对白：“请给我一点麝香猫的香油，刺激我的灵感。”咖啡豆被排泄出来之时，免不了要沾染一点仙气，落地之后，身价飞升。普天下的其他猫咪们应该庆幸，自己的屁股没有生长这个香喷喷的腺体，否则就要像麝香猫一样被圈养起来，喂大把的咖啡果来吃，硬邦邦地拉屎。看人类如获至宝地捡了去喝，虽不免好笑，便秘之苦却是自不待言。

纯粹的完美饮料总是物以稀为贵，不妨把时尚界的混搭风潮引进过来，乱七八糟地喝上一通。我的桌子上陈列的瓶瓶罐罐大约比某些臭美女人的化妆品还多一些。有那么一段走火入魔的时间，正常的喝法已经不怎么成了，勾兑出的玩意儿才够味儿，虽然得到的通常是失败。我很是迷恋劳伦斯·布洛克的硬汉派侦探小说。诸如《八百万种死法》《酒店关门之后》《屠宰场之舞》《到坟场的车票》……主角都是一位名叫马修·斯卡德的酗酒侦探。他说：“如果我带着醉意出生，或许我会忘记所有悲伤。”这个台词挺唬人，尤其会让女孩子心生崇拜与怜惜，这是一个多么有故事的男人啊！其实，我压根就没多少悲伤好去遗忘。相反，我总是努力去记住它们。因为对于我来说，悲伤变稀薄，就像咖啡变凉一样快。马修还说，咖啡让一切变快，波本让一切变慢。他喜欢把波本威士忌兑到咖啡里喝。想必这样世界就会正常运转了吧。我照样尝试了一下，呸，两个兑到一起，不晓得产生了什么狗屁化学反应，酸涩难喝得要死。

对了，说句不够硬汉的话，假如中了幸运大奖，有一种饮料对我终身免费，还不能选择麝香猫咖啡，我就选择酸奶吧。我很喜欢喝它，坐在电脑前面敲打这篇文章的时候，键盘旁边就摆着一大杯。用一种家用酸奶机做的，牛奶加上双歧杆菌发酵而成，纯粹的原味。超市里的成品酸奶，香料味太浓。我把这纯粹的酸奶里头，兑上了一点儿蜂蜜，再加上一小杯百利甜酒，凑成一种微醺的香甜。假如说，酸奶的味道如同初恋的味道，如此调制之后，就好比与初恋情人若干年之后的鸳梦重温了。

嗯，这就是我寻找的那一杯百分之百的完美饮料。它正荡漾在我的唇边，它正摇晃着我的味蕾，它正营养着我的身体，它正充盈着我的生命。我总算是学聪明了，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你若是同我一样聪明，也就无须他求了。唇边的这一杯，哪怕只是白开水，也要当它是无瑕的完美。

硬汉派侦探

雪夜，或者雨夜，反正是不那么正常的夜晚，这个世界好像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我裹紧了被子，拧亮了台灯，捧起一本硬汉派侦探小说。雨水像谋杀案的血迹一样在窗户上流淌，白雪覆盖了林间的尸体与罪恶，我的不规则的心跳代替了时针。

嗯，这个绝对是我最爱的小确幸之一。硬汉派侦探小说，情节的缜密程度无法与柯南·道尔先生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老太太相提并论，但有一种怪让人喜欢的调调儿。除了劳伦斯·布洛克之外，我还很喜欢雷蒙·钱德勒。他塑造了另一个不朽的侦探形象：菲利普·马洛。马修·斯卡德嘴皮子很利落，却是比不过马洛。马洛是一位多么富于诗意的侦探啊，他在《漫长的告别》里说了一句很酷的话：“告别就是死亡一点点。”我想，照此推理，久别之后的重逢，又是如何？差不多可以说是——诈尸吧。他依然很酷，在《湖中女人》里，马洛被一个坏警察陷害痛扁了一顿，又和这个坏警察合作，去追查案子。坏警察问他：“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命？”马洛说：“嗯，我恨起一个人来总是恨得要命，但是，我恨他们的时间有限。”我很欣赏这种态度。换个词儿：“我爱上一个人总是爱得要命，但是，我爱她们的时间有限。”似乎也不坏。

总之，硬汉侦探在破案与泡妞之余，必须要讲一些很酷很诗意很哲理的话，否则就变成糙汉了。

顺便奉上一份马洛语录，只要阁下在恰当的场合恰当地引用，我相信会换来一些崇拜或者怜惜的目光的。

1.我猜我们都是上帝眼中的罪人。

2.我始终生活在虚无的边缘。

3.有钱人从来没有特别想要一样东西，别人的老婆除外。

4.我目送出租车消失。我回到台阶上，走进浴室，把床铺整个弄乱重新铺。其中一个枕头上有一根浅黑色长发。我的胃里好像沉着一块重重的铅。法国人有一句话形容那种感觉。那些杂种们对任何事都有个说法，而且永远是对的。告别就是死亡一点点。

5.一个男人，每年至少要酩酊大醉两次。这是个原则。

6.“这只是万能的美元肮脏的一面罢了。”“那干净的一面呢？”“我没见过。”

7.我是一片空白。我没有脸，没有意义，没有个性，连个名字也没有。我不想吃，不想喝。我是日历上昨天被撕下的一页，揉皱了躺在垃圾桶底。

8.我不喜欢看大海，因为海里有太多的水和太多淹死的人。

9.她不是为我哭，只是到了她想要掉几滴泪的时候。

西红柿炒鸡蛋党

对于我来说，西红柿炒鸡蛋最可贵的“精神”是里边有妈妈的味道。

小学三年级，我第一次拿起了炒勺，在妈妈的指导之下，亲手制作了人生的第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我闭上眼睛享受鼻子底下升腾起的香气。尝了一下，味道也不差，颜色红红黄黄的很好看，堪称色香味俱全。可惜的是，我并没有乘胜追击，致力于在餐桌上开辟新的疆土，而是心满意足地止步于此。

西红柿炒鸡蛋，是我唯一擅长的菜肴。它堪称懒人与笨人的救星。在漫长的独居岁月中，我给自己至少做过100次，都是一个人默默吃完。它抚慰的可不仅仅是空虚的胃，还有漂泊的心。豆瓣网上有个小组叫“西红柿炒鸡蛋党”，人气很旺，没料到世上还有这么多的同好。有人总结了这道菜的“精神”。第一，简单：是人就能做；第二，完整：有荤有素，营养完整，一个菜就能够满足一顿饭；第三，方便：原料准备工作毫不费事，只比炒鸡蛋多一步洗西红柿；第四，节约：整个菜没有任何不可以吃或不便吃的东西，没有水煮鱼最后那锅凄凉的油汤，也没有状元猪手吃完猪手后留下的一堆狼藉的配菜。西红柿炒鸡蛋都吃完了，余下的汤汁还能让小屁孩去舔一圈盘子。

大多数“西红柿炒鸡蛋党”党徒的特征是“我只会做这一道菜”，在虚荣心的指使之下，务必要把这道菜说得非同凡响，甚至唯我独尊。有人建议，有关部门不妨把西红柿炒鸡蛋立为国菜，因为它是中国人都会做的菜，代表了广大草根群众的口味，何况我们国旗的颜色也是黄红两色，一旦西红柿炒鸡蛋成为国菜，更足以彰显大国风范。2008年奥运会上我国代表队的制服设计者对此悠然心会，选择的便是上黄下红的西红柿炒鸡蛋的颜色，看上去喜气洋洋，一派欢跃盛世气象。

西红柿炒鸡蛋虽然简单，但绝不乏味，其中蕴藏着众多变化。根据程序不同，可以分为“先蛋派”与“后蛋派”；根据作料不同，可以分为“有糖派”与“无糖派”；根据口味不同，可以分为“干锅派”与“喝汤派”。像我，则隶属于“后蛋无糖喝汤派”。虽然大家观点不同，却能尊重对方的口味，和谐共处，无人以名门正宗自居。这是“西红柿炒鸡蛋党”的可爱之处。

至于我为何选择“后蛋无糖喝汤派”，无他，只因这是我妈的一贯做法。吃了那么些年，对这种口味的忠诚业已沦肌浃髓，压根儿不作他想。对我来说，西红柿炒鸡蛋最可贵的“精神”是里边有妈妈的味道。在远离了妈妈的爱之后，不免会怀念她的厨艺，但其他的菜肴无论如何煞费苦心去做，都弄不出那种黯然销魂的味道。唯有西红柿炒鸡蛋，却是同妈妈昔日做的不差分毫，连同乡愁嚼碎吞到肚子里，心头又会生出一些温柔的力量。

大葱与玫瑰的战争

男人捧着一大束花朵的头颅献给女人，跟古代的将军把敌人的首级献给国王一样，都属于野蛮行径。

给家里打电话，是爸爸接的。他喂了一声。我一下子觉得不对劲儿。对于儿子打来的电话，他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愉快，但那个愉快的“喂”，从音色而言显然不够明亮，似乎是包裹着一团闷气。嘿嘿，像我这样冰雪聪明的人，一下子就猜出原因来了。

“是不是又跟我妈吵架了？”

“哼哼，你妈又发疯了！”

“好吧，让我妈接电话。”

不等我说完，我妈就把电话抢了过去：“别听他瞎叨叨，他才疯了呢！”作为始终牢牢地掌握着发言权的人，我妈把吵架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爸爸其间几次抢夺话筒未遂。

“今天外边降温了，也下了点雨。我跟你爸说，把昨天你买的放在院子里的那捆葱拿进来吧。他说不用拿。我说，冻坏了不好。我一直都是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话，一点也没生气的意思。谁想到这个神经病先跟我发起火来了，（话筒外音：你才是神经病！）他说就是喜欢吃冻了的葱，味道就跟吃萝卜似的。你没看见你爸那个死样儿，跳着脚、蹦着高，好像我让他把葱从院子里拿进来，就是挑战了他的狗屁权威，这捆臭烘烘的大葱代表了他全部的尊严，我是不愿意再伺候他了，整天做饭给他吃，（话筒外音：菜都是我买的，碗还是我刷呢！）就算养一条狗，它也知道跟你摇摇尾巴，不会冲你汪汪叫，更不会咬你一口！有些人连狗都不如！（话筒外音：你说谁呢，你说谁呢，你讲清楚点！）……”

我忍无可忍了，抱怨道：“天啊，你们就不能成熟一点吗？”——这句台词他们对我说了很多年，如今终于轮到我对他们说了——两个人置若罔闻，仍旧陷在喋喋不休的争吵里。我这个亲情慰问电话算是白打了。

想起前几天，一个热恋中的兄弟给我讲了他和女朋友的一场“玫瑰战争”。那位兄弟有点“反浪漫”倾向，他有个血腥的理论：男人捧着一大束花朵的头颅献给女人，跟古代的将军把敌人的首级献给国王一样，都属于野蛮行径。结果，他的女朋友收到了另外一个男人送的一大束玫瑰花，心花怒放地向他炫耀。他不以为然，大加嘲讽。两人就此吵了一架。女朋友坚持送花就是爱的表示，送得越多越是浪漫。这位兄弟灵机一动说：“我当然给你送过花，一送就是几百朵，只是你不记得罢了！”女朋友怒道：“哪里有了！”他笃定地说：“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一大包杭白菊吗？不要瞧不起杭白菊，它再小也是花，不光好看，还好喝，美容养颜，清热败火，比玫瑰好一百倍！”……

男人与女人之间，难免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休想享受长久的和平。不过，他们用来发动战争的借口，总是越微小越可笑越无聊的好，其实这样才会越幸福，譬如大葱和玫瑰引发的战争。倘若是为了房子与车子发动的战争，那就有点形势不妙。因此，我很放心爸爸妈妈。过了两天，再打电话过去，两个人正在公园里散步呢，看来大葱战争的战火也就燃烧了一天就迅速地熄灭了！

如何毫不费力就让自己显得卓尔不群

不想去马达加斯加的同学不是好同学……

有个姑娘告诉我，她很想去斐济。我想不出斐济有什么特别的好处。“我觉得斐济和肚脐相比，没多大的区别，它们都是我不感兴趣懒得探究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肚脐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斐济就需要跋涉了千山万水才能到达。”

“因为，这是我前男友最想去的地方。”两个人已经分手3年了，姑娘又更换了数位男友，对于这位想去斐济的前男友，她还一直念念不忘。

“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他什么样子了。样子有点儿帅，就是电影里边站在主角旁边充当打手的那一型，端正算是端正，但没有什么特点。脾气倒是很温顺，钱也没多少。同后来几个相比，应该说平平无奇。但我忘不了他有这个愿望，去斐济。就是因为这个特别的愿望，让他显得有点儿与众不同。”

“他说过去斐济干什么吗？”

“我们有天晚上在山顶看夜景，满城的灯火啊，闪闪烁烁的。他跟我说，斐济有一种海藻，晚上的时候会发光，在海面飘来飘去，就像这个城市的灯火一样。有朝一日，他要带我去看。”

我咳嗽了一下，问：“你不喜欢罗伯特·德尼罗是吧？”“你问这个干吗？”

“你也不喜欢阿尔·帕西诺对吧？”“他们都是老家伙了。我的偶像可是奥兰多·布鲁姆呢……”

我要确定这位姑娘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看到罗伯特·德尼罗和阿尔·帕西诺共同主演的电影《盗火线》，那她可以继续保持这一份对于面目已经模糊的前男友的浪漫回忆。“我要去斐济看像灯火一样闪烁的海藻”，他的前男友全面拷贝了电影中罗伯特·德尼罗泡一位美丽的书店店员的对白，丝毫不作改动。还真是相当偷懒呢！

这档子事情使我领悟到一个秘诀，如何毫不费力就可以让自己显得卓尔不群。

你要告诉别人，自己有一个特别想去的地方。通常，这个地方不在旅行社×日游的范围之内，最好是兔子也不屑于在那里拉屎。虽然不必遥远到脱离了地球，但绝对需要一段漫长的旅程。而且你要有一个听起来很酷的理由。不可以是因为那里有刺激的赌场，那里有性感的人妖表演，那里将会有无数的艳遇。

正如同那位前男友和斐济的海藻一起，在一个没看过《盗火线》的姑娘的回忆里熠熠生辉。还有一部我喜欢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被判了永远监禁的安迪·杜弗伦对他的狱友说，他想去一个墨西哥的小镇度过余生，它叫芝华塔尼欧，那里的海水就像梦中一样蓝。

安迪失去了拥有的一切，包括最为珍贵的自由，但谁都无法褫夺他的理想之地。因为对芝华塔尼欧的向往，激励着他越狱成功。“芝华塔尼欧”，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让我老是想象着那里的海水就像芝华士一样可以痛饮。呃，是不是最好载着满满一大车的康师傅绿茶去芝华塔尼欧呢？

讲到这里，你会发现，他们的理想之地都跟大海有关。这充分证明了一个事实，生命的起源就在海洋，唯有返乡才会令一颗驿动的心获得彻底的消停。而我已经生活在海边，早被海水泡成一条咸鱼了，至今觅不到一个理想之地，还真是苦恼啊。

倘若我始终摆脱不了这种苦恼，感觉到生之无趣，仍然需要找个地方了结一下，我有可能记起小时候课本上学过的南京长江大桥，当时还算心向神往的，不如就去那里吧。

走啊走啊走啊，我终于到了南京长江大桥，没想到这里已经成了自杀圣地，居然已经有两千多人在这里了结自己。有一位艺术家为了阻止纷至沓来的自杀者，在那里涂写了一条标语：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

艺术家的设想是，一个自杀者靠在栏杆上，已经眼神发直了，完全泡在自己的事情里面，觉得自己的事情比天还大，这个时候看到一行“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愣了一下——它的作用就是要把人从绝望的情绪里拎出来。

其实，这个问题另有一层艺术家也未曾设想到的深意：许一个没有明天的人以理想之地。马达加斯加，虽然不晓得究竟如何，但这个名字就有一种“开动马达冲冲冲”的豪情。请让眼睛向着远方，不要向着下方。去马达加斯加那个不知名字的首都吧。

倘若你一直过着平庸黯淡的日子，转动一下地球仪，赶紧为自己置办一块理想之地。无须首付，无须按揭，何乐不为。它的意义甚至比你现在居住的房子还要重大呢。或许，你永远不必踏上旅程，但你可以对全世界声称自己时刻准备着踏上旅程。

像删除软件一样漂亮的分手

这个世界之所以混乱，就是因为大家分手分得不够好，留存了太多的该死未死的未了情。

许多人抱怨，世界越来越冷酷，我倒是觉得它越来越多情。一个像我这样心软的家伙，在这个时代真是不太好混。譬如说，我下载了一个傲游浏览器，安装完毕，试用了一下，功能的确强大。但问题就是在于它太强大了，界面豪华，按键繁多，强大到有点儿不好捉摸。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清清爽爽的浏览器罢了。干脆卸载了事。

我没有想到删除一个软件的过程也能如此缠绵悱恻。它弹出一个窗口：请告诉我们您卸载的原因。然后是一系列选项：

1.它经常崩溃；

2.它经常假死；

3.它显示一些网页不正确；

4.它缺少我需要的功能；

5.我喜欢上其他浏览器了，请在下边注明；

6.若有其他原因，请在下边填写。

看了这些，心头不快。但我不想告诉它，不是它的功能太少，而是太多，这样会显得我像一个什么都玩不转的笨蛋。于是，选择了第4项。这让我想起若干年前告诉一个女人，我必须和她分手时，她对我吼叫的那一番话，“我到底有什么不好？”委实相似。

1.你觉得我不够温柔吗？

2.你觉得我没有情趣吗？

3.你觉得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4.你觉得我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

5.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她是谁？告诉我啊！

6.还有没有其他原因？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和她相亲认识，交往不过数周，连手都没有牵过。一见面感觉就不太对味儿，碍于介绍人的盛情推荐，而我又是一个心软的家伙，只好答应相处一下，说不定日久生情。奈何后来越来越不对味儿。并非她有什么不好，而是我们压根儿不是同一频道的。可以这样比喻，她像CCTV黄金档的“新闻联播”，我更像午夜电影台。《新闻联播》高雅、端庄、正义，拥有最为广大的收视群，但我无论如何就是看不下去。

我对“新闻联播女郎”解释，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她显然莫名其妙。在她的认知领域，大家的学历均在大学本科以上，月收入均在5000元以上，住房均在100平方米以上，就是同一种人嘛。为了使她便于理解，我还是没有说实话，选择了第4项，告诉“新闻联播女郎”，不是她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她。

情侣在分道扬镳之时，所言所行，最为虚假。比较起来，最初的甜言蜜语，反倒是包含一点儿真心。我奉劝各位，分就分了吧，切莫追问其中缘由，妄图依据对方的建议改进，好使自己臻于完美。倘若傲游浏览器听取了我的意见，以为“缺少我需要的功能”，就会把它搞得更加花里胡哨；“新闻联播女郎”相信了我的意见，觉得自己越发高贵，相处起来不免更加使人如坐针毡。

当然，凡事也不可一概而论。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更多喜欢花里胡哨浏览器的家伙，被“新闻联播女郎”的高贵气质征服的男性也会层出不穷。我在此想说明的是，各位有朝一日不幸面临分手，无须像遭到退货的电器商，殷勤地征询使用意见，你的服务态度也未免太好了吧。

解决了上述疑问之后，便走到了删除或者分手程序的第二步。傲游浏览器弹出的窗口是：你想保留你的收藏夹自动填表插件皮肤等配置吗？

我选择不保留。倘若保留了对方馈赠的这些东西，只是给将来的重新安装提供了便利，但如果不想再度使用的话，就会变成系统垃圾，影响或者降低电脑的运行速度，不如删除得干干净净为妙。

曾经做过报纸的法制版面编辑，审阅了无数刀光剑影的案例。我发现，一个沦为凶手的男人，原因不外是“人财两失”。他把全部的感情与存款都投放在了一个女人身上，结果发现她另结新欢，于是杀机萌动，铸成大错。我要给大家一个建议，尤其是各位女士，倘若你决定和他分手，最好不要保留他的馈赠，尤其是一些堪称贵重的礼物。“吃了他的给他吐出来”大可不必，“拿了他的给他送回去”属于应有之义。除非他完全不在乎这些，非要强迫你留下，把这些当成爱情印记，好让你一直记得他。话又说回来，哪个男人能有此种境界，和他分手也未免可惜了点儿嘛。

也有此种情形：你是被分手的一方，对方并未主动提出返还馈赠，你面临“人财两失”的惨痛局面，偏偏又好面子，不好意思索要，只能暗生闷气。其实，你可以效仿这个软件，大大方方地提出：你还想保留我送你的×××吗？挽回一点算一点儿。

清算过账目之后，余下的只有“意难平”。最后一步，这个软件给我弹出了一个窗口：我们了解到您使用此浏览器的问题跟系统配置有关，我们建议您检查一下系统是否有恶意插件或者流氓软件。

显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后，它终于丧失了风度，忍不住大肆嘲讽：瞧瞧你的破电脑！系统配置太垃圾了！还装了那么多流氓软件！哼哼，我才懒得与他们为伍呢！总之，闻弦歌而知雅意，它就是这个意思！

但我很欣赏这个态度。那些很有教养的专家学者，教给我们“分手礼仪”，无不要求我们克制感情，保持风度，简直是含辛茹苦。当分手的浓重阴霾笼罩心头，不妨顺应情势，雷霆大作，风雨交加，给它一个淋漓尽致的结束。

发泄过后，自己固然心怀大畅，对抱有歉疚的另一方来说，毋宁是一种解脱。自此之后，你走你的朝天道，我行我的独木桥，那份回忆就冲到了下水道。这个世界之所以混乱，就是因为大家分手分得不够好，留存了太多的该死未死的未了情，它们的小灵魂四处飘荡，一旦得了机会，就要兴风作浪。

总之，这个被我删除的傲游浏览器，除了第一步的叽叽歪歪算是多余之外，其他的无可指责，又坦诚又率真，堪称“分手模范样本”，在情场上荷戟彷徨疲惫不堪的人们，敬请借鉴与应用。

没有故乡的人

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只有履历表上的一个籍贯，在填表的时候才想到它。古往今来的许多作者，对于故乡无不倾注深情。我心里不免有些惭愧，因自己像一个薄情寡恩之辈。我不爱出生的那个地方，甚至有一点儿厌恶它。

这似乎原因不明。童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会把漫长的阴影投射到现在的人生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美好。我生在华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离开它时，我7岁。印象中，那里河水充沛，树林丰茂，牛羊成群，一派田园风光。村北是块恐怖的墓地，生满了高大的树木，一进去便没了青天白日，灌木丛中隐藏着数以百计的土馒头。我和大孩子进去捉过知了，得小心地绕过土馒头，避免踩到草丛里的白骨。村东是条墨绿色的水库，是挖掘铁矿留下的，绵延五六里长。据说里头生长着锅盖大的王八。小孩子们全无畏惧，还是“扑通扑通”地在里面游泳，大叫大闹的，在铁灰色的崖壁上激起清脆的回声。那里每年都会溺死几个小孩子。我曾经远远地见到一个洗衣服的小姑娘，被人们从水里捞出来，小小的身躯，裹着碎花布，湿淋淋的小辫子，不再飘荡，村北的树丛又添了一块白色的墓碑。我到过她坟前，心里面仿佛有些哀愁。我骂过她，揪过她的小辫子，用一块小石子打破过她的头。她现在没办法来向我报仇了。

由于整日在田间疯跑，村里的事物和人在记忆里就很模糊。只记得邻居有位四奶奶，院里长了两株出奇的枣树。那枣子个儿极大，几粒就能胀饱小肚皮。这自然能引起那一班顽童的嫉羡与骚扰，我就是这群顽童中最为积极的一个。我相信四奶奶讨厌我，所以我也非常地讨厌她。她看见我时，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话，有一次我清楚地听见她说：“作死呀！”我便大声地回答她：“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不去死？”她愤怒地把这句话报告了我的母亲，母亲脸色发绿地把我提回家去，问我究竟喜欢笤帚疙瘩还是鞋底。人们说四奶奶是个老绝户，无儿无女，脾气嘎得很，亦即小气。她收养过东北姐姐家的一个漂亮女儿，长到18岁回东北了。唯一一次回来是在四奶奶死后，把房子与家具卖了个干净，背负着村里人冰冷的眼光走掉了。四奶奶死得很惨。上厕所时掉到粪坑里，摔坏了胳膊腿儿，从此卧炕不起。邻居们骂着东北那娘儿们，偶尔来帮衬一下。大半的时间还是剩她在那里独自挣命。四奶奶身上的皮肉一块块烂掉了，枕席浸满了脓血恶臭。据说，临死前，她身上腐烂的空洞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所谓的田园诗意，只是乡村生活微渺的一部分，如今那一部分也在消失之中。河流干了，树林砍了，因为农田实行机械化作业，大部分牛羊都进了屠宰场。大约在几千年的历史进程中，中国乡村的面貌从来没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偏偏被我这一代人赶上了。自家的亲人们也全部迁走了。那里生活着的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群灰扑扑的人，尽管他们里头有的人还能喊出我的乳名。总算村北的那片“土馒头”还没有夷平。我与那里唯一的牵系是，年终之时，陪父亲去给葬在那里的爷爷奶奶上坟。我打开酒瓶，浇在坟头，点燃一堆黄色的烧纸，看它们变成黑色的飞舞的蝴蝶。

这些黑蝴蝶，可飞去天堂，但飞不回过往。父亲说，他以后也要埋在这里。我觉得，埋在哪里其实无所谓。但是，我却不怎么想把身后的这撮寒灰托付此处。从前已经厌倦了的，还是换个地方埋的好。

说到埋骨的地方，自然要挑个最喜欢的。说到喜欢的地方，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就想到宫崎骏电影《魔女宅急便》里小魔女飞临的那个海边小镇。其实很像我如今居住的青岛。根据行政区域的划分，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隶属于青岛。对外省人介绍自己，只有说自己是青岛人，因此勉强可以算是半个故乡。这里高高低低的道路，曲曲折折的海岸线，起起落落的海鸥，如同安徒生童话安静的背景。奈何青岛老是想做国际大都市，就好像喜欢的邻家女孩想做大明星。你没办法阻挡它往那个方向直奔而去。或者，那是一条更光明的道路。只好看它变得越来越陌生。好在电影里的那个卡通小镇永恒不变，看看就觉得心情很好，虽然不能搬到里面去住。

已经有许多朋友纷纷离开青岛了。我想，假如我未曾在此结婚生子，应该也会离开青岛。每一次经过火车站，我总会涌起一股子冲动，随便买张票，管他去什么方向，只要离开一阵子就好。这座城市虽则明艳动人，但缺乏一种让人真正松弛下来的气质，始终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包围着。短暂的栖居是好的，待的时间久了，就觉得有一些荒凉，嗯，是精神领域的荒凉。假如对生活还存有较多的幻想，在这个城市找不到多少安放的地方。

当然，离开的朋友都认为，他们还是很爱青岛的，一定还要再回来养老。记得张柏芝曾经说：“每一次他们都说最爱的是我，每一次都是他们离开我！”青岛倘若是女人，就是张柏芝这样的类型吧。她们的好处摆在外面，人人可见，她们的缺点异常微妙，不可言说。总之，相爱容易相处难。但是，每一次离开之后的归来，都可以令我重新发现它的好处，直到我的下一次厌倦抵达顶点。青岛，真是一座适合离开、适合想念、适合回来的城市啊。它，最接近于我的故乡，虽然我还是没有办法认它作故乡，就好像波伏娃和萨特生活在一起，但并非是他的老婆一样。

最近在看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有段话深得我心，给我的这种微妙心态做了一个最好的注解，便抄录在这里——

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这种人在自己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合，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说不定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多少世代前祖先的习性和癖好，叫这些彷徨者再回到他们祖先在远古就已离开的土地。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栖身之所，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于是他就在这些从未寓目的景物里，从不相识的人群中定居下来，倒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稔的一样。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宁静。

有本家谱，记载了我的祖先的迁徙历程。我是崔家的17代或者18代。我的祖先是一对叫崔化龙和崔化虎的兄弟。他们自四川来到山东。或许因为这个缘故，走过了许多地方，对于川渝和湘西一带，始终有一种充满了小确幸的温暖感受。宝玉初见黛玉的时候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第一次履足斯地，心里说：“这个地方我到过的。”这里的风景如同童年情景一般，虽然平原上没有这么多的山峰沟壑，那股子清扬湿润的气息却同回忆里别无二致；这里的女子清秀可人，答应你时说：“是撒。”我很喜欢听“撒”这个柔美爱娇的尾音，感觉心神俱醉；这里食物蕴藏着饱满的酸辣，仿佛疾风掠过草原，使我的每一粒味蕾都如同花一样摇曳盛放。

列位看官，以下的总结陈词绝非自我安慰：没有一个可以死心塌地依恋的故乡，固然是一种空虚的大不幸，却能在许多个他乡享受到艳遇一般的感觉。虽则漂泊流离，但会得到足够丰富的小确幸，累积起来，终究可以抵得过一生安宁顺遂的幸运儿吧。

然而，若要将艳遇当成故乡，好像不甚妥当，而我也未尝甘心。或许，还是做个没有故乡的人；或许，我可以继续寻找故乡；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故乡。

我们的肉体是个帝国

那位美丽动人且善解人意的女士，你是我的“爱沙尼亚”女王——爱煞你呀！

美国人讽刺金发女郎的智商时说：“她甚至不能够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走路。”

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喜欢往嘴里塞上一块口香糖，让自己更忙一点儿。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智商足够高，一切都应付得来。次要的原因呢，嚼口香糖好像是给自己创造一个节奏。工作紧张的时候，嚼得快速而且用力，像出洞偷吃的田鼠那样子；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往椅子背上一靠，把腿搁到桌子上去从容地嚼，像田野里反刍的老牛。你看，我用口香糖给自己打着拍子。有生以来最忙的一天，中午12点吃完饭后，我往嘴里放了一块口香糖，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才吃饭。我拿起筷子时，突然觉得自己的整个腮帮子都麻木了。我才发现，那块口香糖一直还在我的嘴里。它被我嚼了足足10个小时啊。后来，有些不太妙，嚼口香糖时，连续3次咬到嘴唇里头的肉。每次都疼得我大叫一声，打自己一个嘴巴。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伤口，有点儿溃疡了。我只好派遣出和平大使——我温柔的舌头，轻轻地舔舔它，安抚它一下。

我想，难道是我的智商降低了吗？堕落到了金发女郎的程度？是可忍孰不可忍！

耗费了3秒钟，我找出了正确的原因：由于太忙的缘故，吃饭都是草草了事，一贯嗜肉成性的牙齿忍耐不了这平淡清贫的生活，主动出击猎食了。它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如同日本军队突袭珍珠港一样，悍然攻击了我的嘴唇。

其实，生命就是一个背叛的过程。不仅仅是别人背叛我们，或者我们背叛别人，就算自己也在背叛自己。牙齿会背叛你，攻击你的嘴唇；头发会背叛你，和时间摇起了白旗；灵魂会背叛你，和另一个人出走，或者和一堆钱住在一起。

我们的肉体是个帝国，大脑是君临其上的皇帝，一生都用来防止背叛，镇压背叛，虽然免不了分崩离析，一切以失败告终。年轻时候，这个帝国处于欣欣向荣的鼎盛期，地方诸侯基本上俯首帖耳地听从指令，偶有小恙，只消派出一名白衣雇佣军，就能将一场叛乱消灭于无形。随着年纪渐长，由于过分努力地工作，大脑日益昏聩，这个帝国迎来了危机四伏的衰落期。叛乱迹象如同星星之火，呈现出了燎原的势头，白衣雇佣军出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奈何凯旋的战报却是越来越稀少……

当然，肉体帝国和真实帝国还是有所不同的。它们最大的区别在于，真实帝国致力于扩大自己的版图，肉体帝国却希望缩减自己的疆土。倘若，这个帝国的女王是位胖胖的女士，这个愿望就尤其强烈，甚至被制定成她的基本国策。但无论如何抗拒，到头来她依然成为了伟大的加拿大女王。

那位冷若冰霜的女士，你是我的冰岛女王；那位身材性感的D罩杯女士，你是我的蒙古女王；那位老是跟我作对的神经质女士，你是我的“大不咧癫”女王；那位美丽动人且善解人意的女士，你是我的“爱沙尼亚”女王——爱煞你呀！

为了能够与“爱沙尼亚”女王长久地结盟，我拨乱反正，励精图治。自从疆域出现了唇齿之争，我就废黜了口香糖的宰相地位，安抚地方诸侯，实施休养生息，不再横征暴敛，渐渐重现了安定、繁荣、团结的大好局面。目前的加肥猫帝国，虽不能说如同成吉思汗时代那样强大风光，但也算得一场康乾盛世，安享太平。

嗯，纵然这个世界没有万古长存的帝国，至少也要奠定个百年基业才好呢。

你好，胆结石

胆结石让我的精神一振，貌似这种病非常高贵。

法国女作家萨冈写过一篇小说《你好，忧愁》，我便效颦写一篇《你好，胆结石》。因为，在单位组织的例行体检中，查到体内居然生出了胆结石。

在体检之前，我一直有点儿郁闷，为什么我就不能得点高贵的忧郁症、厌食症、失眠症，所患过的病无一例外地庸俗不堪：牙疼、阑尾炎、脚气、痔疮……胆结石让我的精神一振，貌似这种病非常高贵。据说，那些高僧涅槃后一把火烧掉后留的舍利子，不过就是胆结石。从这个层面上而言，我的境界已经可以和圣洁的高僧PK了。

目前，我的胆结石还算细小，听说它还会长大，而且会发作，痛不欲生。我决定想办法治疗它一下。分析了种种原因，我得这种病主要是因为不吃早餐，体内的某种消化液积聚沉淀，郁结成石。今后，我一定要吃早餐。根据我的饭量，估计将促进青岛早餐业的迅猛发展，起码，我家门口早餐店的营业额会疾速地上扬，增加若干个百分点。那么，我对这个世界的无私贡献又增加了一些。

列位看官，请佩服我，不必怜悯我，但是请照顾我，因为，我是病人，一个高贵的病人。

当然，再高贵的人还是怕痛的。除了每天吃早餐之外，还必须采取其他得力措施。我在网上到处搜罗，很快找到了一整套应对办法。让我痛苦的是，今后要少吃肉食了，好在可以通过多吃海鲜来弥补损失。让我喜欢的是，有个病友介绍经验，他每天都吃四个生核桃，半年之后不药而愈。正好新核桃上市，我便买了一堆，慢慢地吃，味道不坏。我很享受这一过程。你看，我并不反感生病，只要治疗方法令人愉快。有一段时间，颈椎有点问题，我每天都去按摩，我差点儿因此爱上我的颈椎痛，我很遗憾它好得那么快。

吃核桃最困难的程序在于突破那层硬壳。据说有专门的核桃夹子，我懒得四处去买。我采用的方式是，把两只核桃放在掌心，用力一握，总有一个皮开肉绽。我很喜欢听那种碎裂的轻响——柔软的、细微的、迟疑的一声“咔嚓”，犹如心碎的声音。这种握核桃游戏，类似古罗马角斗士的生死对决。在桌上的一大堆核桃里边，我认真地海选，合理地挑选对手，选那些貌似势均力敌的。只是结果非我所能决定，也非我所能预测。我以为坚固的那个，偏偏是容易破碎的。而一些清秀玲珑的小核桃，却能够PK掉所有的对手。

只要某个核桃能连续PK掉5个对手，我就将它放在一边，允许它晋级。赛程过半，一斤核桃剩下10个晋级选手。我便依次进行10进9，9进8，8进7……的淘汰赛。总之，我严格遵循了超女快男的晋级程序，尽量做到公正而无私。只有一个超级核桃坚持到了最后。它是当之无愧的王者！我用目光赞赏它一会儿，再用铁锤来对付它。在这个世界上，至今还没有可以PK掉铁锤的核桃，这个王者最终壮烈成仁。“不成功，便成仁”，这句话多么适合核桃烈士啊。核桃仁有一种生涩的浓香，口感甚佳。顺便说一句，核桃中最坚硬的那个王者，皮无疑是最厚的，味道却是最差的。这个特质太像人类了，让我不免有点儿伤感。

樱花牌过敏性鼻炎

“复瓣樱花型过敏性鼻炎”，这个名字听起来太风雅了，甚至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

青岛的春天真是荒谬。昨日，海风清爽温柔，阳光甜蜜灿烂，感觉火热的盛夏好像马路上的“TAXI”，可以召之即来。谁知今天就变了脸色。阴沉的天空就像厨房水槽里一块即将沤烂的抹布。冷风袭人，俨然冬日。我只好打开衣柜，把存入箱底的厚外套又请出来。总之，翻手云，覆手雨，变幻无常，冰火两重天。

然而，看到花们都开了，就算是在嘈杂喧嚣的繁华大道边，汽车尾气弥漫，大家都匆匆走过，无人驻留，花们也很给面子地怒放了。大小、形状、色泽，都好到无可挑剔，甚至还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点点的香气，试图勾引路人的脚步。它们真是好脾气啊。有一棵最善良、最乐观、最花痴的白玉兰，就在距公厕的茅坑不到5米的距离，也开得兴高采烈。微风吹过，一阵香来一阵臭。大家对着它，有点儿哭笑不得。它可没有一丝委屈的样子。这才叫敬业爱岗，任劳任怨。

白玉兰谢了之后，接下来开的就是樱花，随之而来的就是我一年一度的鼻炎。4月底，它就轻轻地来。5月初，它又悄悄地走。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满地沾满了鼻涕的手纸。没办法，平均一天能打100个喷嚏。我觉得应该是跟某种花粉有关。

迎春花、白玉兰、单瓣樱花的嫌疑不大，它们在4月中旬以前就落光了。我的鼻炎最烈之时，正当复瓣樱花盛开之际。记得去年，下了一场雨，满地都是复瓣樱花的落英，壅塞的鼻子突然轻快了。那时候，枝头新绽了紫色的梧桐花。看到梧桐花，我就知道，自己那被揉得通红的鼻头，可以恢复正常的颜色了。因此，它可以叫“复瓣樱花型过敏性鼻炎”，或者“樱花牌过敏性鼻炎”，听起来感觉还不坏。

无论是名字多么优美的鼻炎，都十分受罪。它很像重感冒的高烧症状：鼻孔里要么交通堵塞，要么喷嚏连发，嗓子里总是干得厉害，如同地球上有史以来从来没有承受过雨水的一块沙漠，无论喝多少水，都润泽不了它，只好用舌尖轻轻地舔那个发干的部位，感觉到酸涩的疼痛。别人问我：“哇，打这么多喷嚏，‘猪流感’了？”我便不屑地回答：“哼哼，此乃‘复瓣樱花型过敏性鼻炎’，没听说过吧。”当然，亦有可能不是复瓣樱花的过错，而是其他一种什么东西，但我情愿诿过于美丽的樱花。这个名字听起来太风雅了，甚至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

给疾病命名是一门学问。小时候，听见人得了糖尿病、冠心病……我想，这个人真幸福，肯定吃多了糖才会得糖尿病的；冠心病呢，大约是太关心别人了，才会生这种病的。后来才晓得它们的真实含义。还有艾滋病，多么浪漫的名字——被爱滋润——可是结果却是这么可怕！当然，如果它叫“爱死病”而不叫“艾滋病”呢？我想病人无疑会更加绝望吧。还是尽可能地选择一个温和甚至可爱的名字吧。有一种皮肤病叫“水泡型先天性鱼鳞癣样红皮症”，单从这个颇为写实的名字，就可以想象得出会是何种恐怖样子。倘若有人殷切询问，阁下所患何病，病人未免难以启齿，于是便衍生出更为体贴的昵称：“红孩儿”“泡泡龙”，如此便可坦然相告了，甚至带一丝戏谑的微笑。

一场疾病堪称席卷我们生命的一场台风。大多数台风取了一个美丽动听的名字。“麦莎”“云娜”“桑美”“康妮”“丹娜丝”“娜基莉”……如同一张超级模特名单。尽管它们所到之处，依然后果惨痛，但因为这个名字，人们心里会少了一丝恐惧与怨恨。当年，一个叫迈克·艾宾的美国气象员，发现了一团从古巴吹来的台风，立即向上级报告。上级要他把台风的形状描述一下，迈克·艾宾不假思索地说：“它正像我的太太吉瑞琴。”从此就开了以女人名字命名台风的先河。只要是已婚男人，对于女人与台风的相似之处，自然心领神会。你不能禁止台风来袭，你无法抗拒疾病突击，你更没招管制太太的小心眼与坏脾气，对于这些可以统统归到“不可抗力”的事件，何不幽默面对。要像《老人与海》里的老渔夫那样，对突如其来的厄运宣告，喂，你可能毁灭我，但不可能打败我。

据说，有个“少奶奶俱乐部”，是一群得了乳腺癌后切除了乳房的女人成立的。我很佩服这个名字，自嘲，也嘲人：哈，那些正常的女人不过是些“二奶”嘛。我还可以进一步地建议，那些不想生孩子或者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可以成立一个“绝代佳人俱乐部”；那些天生六指的家伙，可以成立一个“六脉神剑传人”；ED的男人，干脆叫“萎人”，听起来多么像“伟人”啊；秃头就更好说了，“绝顶高手”！

撒野有时，撒娇有时

你不晓得有一个人可以尽情对他撒娇是多么幸福的事。这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不会无人疼爱。

我认为，圆满人生的构成之一，要有软弱无力的敌人可供撒野。当然，未必定然报以老拳才算撒野，君子动口不动手，放肆痛骂也足以怡情悦性。

被骂的敌人最好是绝无回嘴之力，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位于安全无虞的地带，居高临下，势如破竹。骂得越是肮脏、越是狠毒、越是巧妙，越是有人给你喝彩。在这一方面，中国足球以及它的管理者足协，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靶子。许多年以来，球迷们尤其是球评家们，喷洒在他们身上的口水，足可把整个撒哈拉沙漠变成绿洲。倘若哪个地方久旱不雨，只要请来球评家们望空而骂一番，说不定就能行云作雨。其实，中国糟糕的足球现状，已经堕落到了不值得一骂的程度，压根儿不该吸引到这么多的注意力，但人们就是需要这么一个倒霉蛋。

圆满人生的构成之二，要有爱慕的对象可供撒娇，能够尽情地说说肉麻话。骂人的妙处在于宣泄心中积攒的恶意。但我们对于这个世界，有时不也充满着莫名的爱意吗？

春日窗外的沙沙雨声、雷雨洗净的天空浮现出的五分钟惊虹、莫扎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深夜大排档一碗香辣诱人的麻辣烫……都可令我在那一瞬间心满意足，口中蠢蠢欲动着许多赞美的话。当然，我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赞美春雨和彩虹、莫扎特和麻辣烫，奈何不会得到一点儿回应。那我就需要一个赞美的对象，她须是同上述物事可以媲美——起码和香喷喷的麻辣烫在同一档次——还能真诚回应我的赞美。她允许我把对整个世界的爱都倾注在她一人身上，而不觉得我像一个疯子。你要晓得，心里积攒了太多的恶意无处宣泄，不免会积郁成疾，但有太多的爱意无从释放，同样不利于健康啊。

是一个女孩子告诉我的：“你不晓得有一个人可以尽情对他撒娇是多么幸福的事。这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不会无人疼爱。”

那时，我们是情投意合的恋人。我们在对方身上发现了太多的相似之点。假如当初我的爸爸妈妈把染色体稍作变动，把我生成一个女孩子，那我就应该是她这个样子。因此，我们彼此由衷地赞美对方，没有一丝一毫的肉麻之感，因为感觉就像赞美自己。

有一天，她说：“我想撒一会儿娇可以吗？”我心里想，这个娇到底是如何撒法？要是她把身体扭得像天津十八街的大麻花一般，突然发起嗲来，再嘟着嘴，跺着脚，攥着小拳头，像演奏打击乐器一般敲打我一通，这可是实在难以招架。

结果，她只是要求趴在我的身上，让我轻轻地抱着她就好。然后，她就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起来，就像呜呜作响的玩具小火车，语调听起来挺难过，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泪流满面，扳过她的脸看，却发现她满脸顽皮的笑意，于是就放心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胸膛上的这辆玩具小火车呜呜叫着，一会儿冲上快乐之巅，一会儿滑向悲伤深渊，一会儿平稳前行，一会儿停滞不前。我从来不晓得一个单调的音节能够表达如此丰富的感情，简直胜过千言万语，真是大开耳界。

当然，她的撒娇手段绝非仅止于此，可谓花样百出，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但都不是我从前想象的那种风情万种的方式，大约那种只是妓女对付恩客的手段。她在自己深深喜欢，也确定自己被深深喜欢着的时候，一下子退化成了一个幼稚的小孩子。好吧，我承认自己也喜欢这种扮演小孩子撒娇的游戏。或许，哪怕是再老的家伙，再冷酷的杀手，再巨无霸的大人物，他的心中都藏着一个小孩子。只不过为了避免遭到伤害与嘲笑，把它囚禁在心之一隅，未曾遇到合适的人来打开这把心锁，那么这个小孩子就永远孤独地、落寞地、无聊地待在那里，不见天日。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你想要对他（她）撒野的人物可谓比比皆是，你想要对他（她）撒娇的人物就可遇不可求。过尽千帆皆不是，烟波江上使人愁。那么，我可以介绍另外一个撒娇的方式——写诗。毫无疑问，这个方式更加适合像我这种脸皮薄的男人。

譬如，有时候，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看车来车往，人去人来，会想念那个喜欢撒娇的女孩子。或许她又寻找到了另外一个胸膛，可以像玩具火车一样呜呜叫着继续行驶。如此一想，我的胸膛就不免感觉到像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在这个缝隙里面，好像全世界的狂风都在那里呼啸，全世界的海浪都在里头汹涌，但仍旧填不满它。此时，一些忧伤的句子像天空中的雪霰一样飘落到了心头，我就像小孩子拼凑搭建积木一样，把它们排列起来——

车，在路上穿梭

我不知道，是哪一辆带走了你

风，在天空吹过

我不知道，是哪一阵带走了你

雨，在更高的天空跌落

我不知道，是哪一滴带走了你

每天，世界上穿梭一亿辆车

每天，世界上吹过一百亿阵风

每天，世界上跌落一千亿颗雨滴

我不能追上一亿辆车

我不能抓牢一百亿阵风

我不能接住一千亿颗雨滴

那么，你消失了。唯一的你

一亿辆车，碾碎我的伤心

一百亿阵风，吹冷我的白肋骨

一千亿颗雨滴，穿透我千疮百孔的老灵魂

我忍住痛楚不发一语

我行走从容，微笑甜蜜

因为你在默默地注视

从穿梭的一亿辆车上

从吹过的一百亿阵风中

从落下的一千亿颗雨滴里

你看，我把自己说得这么悲惨，其实倒是没有这么不堪的。其实不过是一点儿小小的遗憾罢了，但我把这种情绪放大了千万倍，无非是使用一种隐晦又体面的方式，跟想象中的她撒娇而已。况且，把诗写出来之后，它连同它描述的那种痛苦，已然从我的内心之中脱离出来，宣告独立。我可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用欣赏的眼光打量它。唔，写得似乎还不坏嘛，算得上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了吧。

中国有一个撒娇诗派，他们的口号就是：诗人的使命就是和这个世界撒娇。但我觉得写诗这种撒娇方式，也不可以滥用，倘若你无时无刻都要放大自己微妙的情绪，跟世界不停地撒娇，也免不了被这个世界打屁股，有时还打得鲜血淋漓，相当疼痛。有些受不了的诗人就去自杀了。自杀，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最无奈的、最惨烈的撒娇方式吧。

站在日与夜的交界

我们是用沉默在交谈。一种淡淡的喜悦充塞了内心，就好像杯底的茶叶静静地向整个杯子的水释放出一脉脉清芬。

日与夜交替是丝毫不稀罕的一件事，每天都要发生一次，但是只要认真地注意一下，就会发现许多意外的乐趣，就好像小时候拿放大镜去观察蚂蚁窝一样。

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并没有明确地感知到白日将尽，只是在街灯突然放亮的那一刻，才蓦然了解到夜晚的来临，但在那一刻，日与夜的交替已经完成，人们就像跨栏运动员一般匆匆地越过了这个颇具意味的时刻。

有时候，我会在网球场上等候这个时刻的来临。当时，激战正酣，难分胜负，对手的脸渐渐变得模糊，毛茸茸的小绿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慢慢地难以辨识，两个人都舍不得停下，旁观者说“哈，都出月亮了，你们有完没完啊”，才万分遗憾地收拍，约定改日再战。擦擦汗，看看天上的那一弯小月牙，心中的那份惬意与满足委实是难以形容。

有时候，我会跟喜欢的人迎接这个时刻的来临。在黄昏的海边，我悠然自得地把自己放平在沙滩上，她像一只懒洋洋的小海豹一样趴在我的胸前。海风吹弄着她的头发，潮汐在耳边絮语不停。我们却没有交谈，或许我们是用沉默在交谈。一种淡淡的喜悦充塞了内心，就好像杯底的茶叶静静地向整个杯子的水释放出一脉脉清芬。这时候，暮色悄然地降临，占领了大海，像雾气一样弥漫过来，越来越浓重，我看着她的黑发渐渐同夜晚结成一体，面部的线条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却有两颗小星星从她的眼眸深处升起，在甜蜜的黑暗里闪闪烁烁。

有时候，我会在高楼的阳台上独自拥抱这个时刻。有许多的名言锦句奔凑来脑海，一起礼赞壮丽的情景。可以默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也可以静观飞鸟，欣赏“黄昏溶尽了归鸦的翅膀”；也可能浮现出“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尽管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钢筋水泥的丛林，但我会在视野中把它们换成自己想要的背景。

当然，最好一概摈弃这些诗意盎然的杂念，专心观赏“太阳如何下山”。正如日出并非一个绝对匀速的过程，有那么一个瞬间，太阳像是从游泳池的水底跳起来吓唬人的小孩子，腾的一下就跃出来了，满脸的灿烂。日落也是如此。当它还余下小半边脸，我满心以为它还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告别，就低头点了一支烟，抬起头来再看，却见它悄然隐没，只剩满天寂静的残霞。

自然，我没有办法每天都来细细体验这个美好的过程，但是只要有空闲的时段与合适的地点，我就不会错过它。停下手中的诸般杂务，站在日与夜的交界，静静地停留享受那么一小会儿。

尽情颓丧也是一大快事

当你认为生活已经糟糕得不可能再糟糕了的时候，它居然真的更糟糕了。

我的偶像当然是加菲猫。但它不是唯一的。对于我这么花心的人而言，就算找个偶像，也要至少来上一打儿才可以。屈居在加菲猫之后的第二偶像叫马文。

马文是个患有忧郁症的机器人。它圆圆的脑袋容量相当于一颗行星，聪明绝顶，起码它认为比自己的主人要聪明。主人对他喊：“Freeze（意思是别动，亦有结冰之含义）！”马文冷静地回答：我又不是冰箱！马文觉得广阔宇宙大有可为，但主人老是让它去干一些诸如开门关门之类的简单事情，它对此鄙夷不已却只能奉行无误。我严重怀疑马文的忧郁症是因为怀才不遇。据说，多年之前，马文曾经参加《星球大战》的面试，结果导演乔治·卢卡斯选择了那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R2D2。毫无疑问，这大大加重了它的忧郁症。马文甚至开始失眠，靠在一秒钟内数几亿只羊才能进入梦乡。

我辑录了一组马文的语录，实际上就是一大堆抱怨。我觉得可以用来应付老妈、老板、老婆诸如此类人物。当遭遇到上述人等的碎碎念之后，不妨使用大猩猩一样悲伤的表情、大提琴一样低沉的语气，选择其中某一句回应一下。

1.“我左半身的二极管疼得厉害。”

2.“当你认为生活已经糟糕得不可能再糟糕了的时候，它居然真的更糟糕了。”

3.“生活，厌恶它或者忽略它，总之不可能喜欢它。”

4.“别装出一副想和我说话的样子，我知道你恨我。”

5.“你就是恨我，大家都恨我。这是宇宙形态的一部分。”

6.“我对那台电脑说了很久很久，向它解释了我的观点，从宇宙一直到它自己。然后它就自杀了。”

7.“你希望我把脑袋浸在一桶水里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下面，我要介绍一下马文的来历。它来自于《银河系漫游指南》，或许你看过好莱坞版本的电影。《银河系漫游指南》的原著小说更是好看得要命，电影已经很好看了，但它比电影还要好看10倍。它是一个叫道格拉斯·亚当斯的家伙写的。此人经历复杂，做过Pinkfloyd乐队的吉他手，做过阿拉伯王公的保镖，还做过鸡场清洁工，一个扫鸡粪的。

道格拉斯·亚当斯把马文塑造出来，并非是让它来做小丑的，而是让它成为一个决定性的英雄。在《银河系漫游指南》电影的高潮，正牌的男女主角被凶恶的敌人团团围住，危在旦夕。这时候，马文挺身而出了。它拿起一把观念枪——这是宇宙间最有威力的武器。无论你拿观念枪击中谁，他就会马上同意你所有的观点。开发观念枪的初衷是让女人们用来对付丈夫的，后来却成为独裁者对付持不同政见者的宝贝——对着敌人射击了。马文很温柔地问那些原本无比嚣张的敌人：“你们感到忧郁吗？”他们点头称是，瘫软在地。没有一个马文那样硕大的脑袋，委实承受不了如此大剂量的忧郁。倘若加菲猫让我觉得恣意吃睡乃是人生至乐，马文则让我觉得尽情颓丧也是一大快事。喂，今天你颓丧了吗？倘若没有，请去那边的角落忧郁一会儿。

我不老，我只是不再年轻

这个世界为我的到来准备好了：高远的天空，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不凉亦不热的好天气，还有圆润甜美的葡萄。

9月的青岛相当值得赞美一番。暑热渐消，秋风已起。海面上的波浪，层层推涌而来，不似夏日那样含混，而是如同木版画一般，有了鲜明的层次与刻痕。从前的天空，是300度的近视眼，眯缝着眼睛看，云彩在模糊地飘游，无论如何也望不断天涯；现在则像戴上了眼镜，世界一下子变得清爽明锐，视线可以轻松跨越所有的阻碍，一路驰骋到最远的海与天的衔接之处。

不仅有美妙的风景，还有美妙的事情：葡萄们纷纷地上市了，可以大快朵颐了。我生于9月5日，正当葡萄成熟时。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抵达人世的黄金时刻。这个世界为我的到来准备好了：高远的天空，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不凉亦不热的好天气，还有圆润甜美的葡萄。

并非只有我对出生的日子如此满意，几乎所有的人对此都没有什么怨言。大家会抱怨自己的制造工艺有待改善，尤其是挑剔的女人。譬如，她们抱怨，自己的嘴巴未免太大了一点儿，导致微笑的时候，粉红的牙肉暴露的面积过多，不够优雅动人；面部实在广袤了一点儿，虽然堪称瓜子脸，却是西瓜子，并非葵花子；体型太像一枚橄榄。橄榄球会遭到许多大块头男人的争抢，橄榄形状的女人却是乏人问津。然而，对于自己的出厂日期，大家均十分满意。此后的人生，我们要做的无非是令这个原本黯淡的日子闪耀起来，成为某种盛大的纪念日。

加菲猫也有一个生日，6月19日。作为一个卡通人物，这个日子就是它第一次出现在公众报刊上的那一天。但加菲猫之父吉姆·戴维斯并不打算让加菲猫超脱于岁月变迁。就生命规律而言，猫的1年相当于人类的7年。因此，当加菲猫过4岁生日的时候，按照人类的标准计算，就是28岁了。他暗自思忖，我该总结一下我的成绩，追忆一下快乐的时光，还应该隐瞒一下我的真实年龄。

此后的每一年生日，加菲猫都在喜忧参半之中度过。生日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带来生日礼物，还有生日蛋糕。蛋糕白白嫩嫩，十分美味，但上面的蜡烛插得满满的，像是一场火灾，需要一辆消防车来扑灭，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加菲猫忍不住抱怨：“上帝啊，我喜欢过生日，但是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人类能够怀着自豪之情报出自己真实年龄的时段，是在20岁之前与90岁之后。其他的时段都不免有些遮遮掩掩的意思。当别人问我年龄的时候，我喜欢用曲折的方式表达：嗯，我的年龄是一个著名香烟的牌子；嗯，我的年龄是一味中药的名字；嗯，我的年龄就是一个深受女性欢迎的节日，同时还是一句骂人的话……

依稀记得，从25岁的生日开始，我的心头也不免有一点儿莫名的哀愁，嫌弃生日的数字有点太多了；三十而立那一年的生日，哀愁变成了哀伤，好想大哭一场；40岁，虽然尚未抵达这个所谓的不惑之年，但一旦念及就悲从中来。50岁，60岁，70岁，80岁的生日，堪称灰色的悲哀的分割线，不晓得到时候能不能哭得出来；过100岁大寿的时候，心情又会如何呢？呃，我不准备在这个世界上待这么长久，挥一挥衣袖，带走无数冥纸，还是换别人哭吧。

这是我对未来人生的一点儿想象。它肯定会发生。或许，生日那天，我还会干比大哭一场更加不得体的事情。不要告诉我衰老带来智慧，应该以优雅的态度从容面对。我要说，这档子事情实在是太丑恶、太霸道、太专制了。时间的统治是最严苛的暴政，必须要起来反抗一下。我无法击败它，但它也不能迅速地把我干掉。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天生世故，一种人永远幼稚。我是后一种。在网络上，有一个心理年龄测试。32岁时，我做过一次，答案是16岁，正好是二分之一；2年之后，我又做了一次，值得欣慰的是，答案变成18岁，算是与时俱进了。盘踞在我脑海的，是一个过分热情、冲动、鲁莽的小灵魂。要做某件事情之前，我在意的是它是否有趣，并非是否有利。倘若有利而无趣，我会放弃；倘若有趣而无利，我会考虑一下，多半就去做了；遗憾的是，有趣而且有利的事情，实在是少了一点。当然，也不是异常匮乏。譬如，我写了这本《你好，小确幸》，就是有趣又有利的事情之一。

E. B.怀特，《精灵鼠小弟》和《夏洛的网》的作者，他也感到类似的苦恼。怀特抱怨，衰老是一件麻烦的事。他总是不能改变对自己的印象：始终是一个19岁的笨拙男孩。这个苦恼很落伍啊。如今，时髦的事情是扮沧桑。一些小女孩子，喜欢嚷嚷自己如何历尽沧桑。虽然，她们只是谈过几次不成功的恋爱而已。叛逆一点儿的，搞过几次一夜情，打过几次胎，嗑过几次摇头丸，这不是沧桑，这只是胡闹。杨德昌的电影《一一》里，一个8岁的小男孩更是过分，他老气横秋地说：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相对于朝生暮死的蜉蝣而言，人类的一个小baby也古老得如同史前生物；相对于可以活他一千年的乌龟而言，百岁老人仿佛永远停留在青春期。即便到了鹤发鸡皮的时候，我也会说：我不老，我只是不再年轻。

总之，面对时间的暴政，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我都不会屈服。或许，是因为加菲猫说过，不承认年龄，比祛皱霜便宜；或许，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为了一直可以做有趣的事。

我和E.B.怀特的差距

列位看官，我要介绍一下自己的全方位偶像E.B.怀特。我有一些单方面偶像，在精神方面，是加菲猫，在网球方面，是费德勒，在吃饭方面，是唐鲁孙，在摄影方面，是陈冠希……但当得起全方位偶像的，唯有E.B.怀特。

怀特是《纽约客》的编辑，奠定了它幽默与优雅并存的文风，我也曾经做过一份杂志的编辑，制定了它色迷迷的标题风格。譬如，写了一篇关于中国人过春节狂发无数短信拜年的文章，我起的题目是“信生活，一年一次的高潮”，被总编大人斥为低俗。

怀特喜欢玩帆船，虽然玩得不怎么好，但仍有足够的勇气远航，去征服咆哮的西风带。我喜欢躺在廉价的充气橡胶船上，横渡汇泉湾，征服漂满了海蜇与泳客的第一海水浴场。

怀特有一个很大的农场，养了一头叫弗雷德的狗，还有若干猪与鹅。我有一个30平方米的小院子，那里有老鼠、蚊子、流浪猫出没，还有一只行踪诡秘的大蜘蛛，以及一只颇具民谣歌手气质的蝈蝈。

怀特写过一些好玩的随笔，三部不朽的童话，《夏洛的网》《精灵鼠小弟》《吹小号的天鹅》，我写过一些随笔，至于童话，我准备动笔。童话的篇幅比较短嘛。貌似不是那么难写。嗯，我非常庆幸自己没有选择普鲁斯特作为偶像。

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猫身上去了

按照这三个条件去生活，的确会收到化繁为简之效，心灵更趋向于平静。

听说，有本书叫《一辈子做女孩》，这个名字很有吸引力，相信越过了25岁这道门槛的女性都会趋之若鹜，她们正如同辛亥革命爆发之后的末代皇帝溥仪，暂时还可以自称女孩，但心里明白这个珍贵的宝座已经坐不久长了，无论如何恋栈，终究要逊位，遁入岁月之冷宫。这本书的名字，估计要使她们精神大振，陡然生出复辟的无限希望。

虽然有点儿好奇，却没有专门找这本书来看。你想，一个无聊的中年男子，虽然未曾混到德高望重的地步，捧这么一本书如饥似渴地阅读，还是太不地道了。我想，这个世界会不会出现一本书，名字叫《一辈子做男孩》呢？答案是：有点儿悬。女人有天真的权利，哪怕已然100岁以上，天真起来还是有点儿可爱，男人就有点儿可耻了。

虽则还没人来写《一辈子做男孩》这本书，却已经有一个好榜样在此，那就是村上春树。他的心态、语言、气质，一直都是男孩气十足。他曾经谈论过如何才算得男孩，认为这个与年龄无关，开出了三个条件：一是穿运动鞋，二是每个月定期光顾理发厅而不是美容室，三是绝不一一自我辩解。

绝不辩解，正是某一型青春期的男孩子对付世界的方式。其特征就是沉默寡言。对于整个人类，他摆出了自己认为很酷的姿态，无论是他厌烦的老爸、老妈、老师之流，还是他看重的死党与喜欢的女孩子，你们若是懂得我，欣赏我，那自然很好；若是产生了误会，进而受到批评，那也懒得多说，我就是这个样子，我是不会改变的，改变的是你们罢了。

在别人看来，他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表面尽管顽固得要命，心里却是一片单纯。拥有这种心态的人，拥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他不太介意得到什么，也不太介意失去什么，周围的一切来去如风罢了。总之，按照这三个条件去生活，的确会收到化繁为简之效，心灵更趋向于平静。

平常打网球，为了随时上场，我一直都是穿网球鞋。头发又是自然卷，稍长一点儿就像贵妇犬，半个月就要光顾一下理发厅。至今未曾步入美容院的神圣殿堂，算是基本保留了男孩时期的生活习性。但我距离“村上春树式老男孩”的境界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我太喜欢辩解。每当别人对我有所误会，我总是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急切地剖白一番。在少年的时代，辩解到涕泪交流的时候都有，真是丢脸！

但我也发现了，每次解释之后，通常不会收到良好的效果，甚至还会加重误会，心也不免越来越冷，话也越来越少。这个状况颇有点儿糟糕，大约我的心态正在从男人往男孩的路上进发，正所谓“越活越回去了”。有一句中国的俗谚很适合用来批评我的这种状况，“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倘若有朝一日，真的有人这么骂我，那也算“求仁得仁又何怨”。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跟他解释一下，我喜欢猫，不喜欢狗，因此可否请你改为“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猫身上去了”呢？

要怪，你就怪天上的星星吧

感谢天，我感觉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我从此获得了心灵的祥和与宁静，对自己的缺点不再耿耿于怀。

“闻香识女人”的是男人，但女人可没办法按照香味将男人归类。按照气味而论，大多数男人都可以扫到臭男人那一类里去。她们有更聪明、更复杂、更不讲理的办法——观星识男人。因为星座女的势力强大无比，我便研习了一番星座理论，好用来和她们搭话，制造一点儿共同语言，结果完全不得要领。请允许我展示一下她们那奇妙无比的思维吧。

譬如，有个双子座星座女，在豆瓣星座小组发了一个帖子，问跟双子座最合不来的星座是哪个？她自己先说：我受不了天秤，肤浅得要死，还自以为是。处女座也蛮做作的，装清高很讨厌。接下来就是一长串的跟帖：处女话太多，很傲慢，自以为是，爱说教人家。天秤比较抠，说话有时候很刻薄，也蛮现实精明的。天蝎太较真了，属于不大气的那种，不好玩。双鱼太情绪化太感性了，受不了，眼界不高。

这个帖子让我看了最不爽，这个星座女铁口直断：处女——垃圾，射手——搞不懂，狮子——有点儿阴险，不喜欢，金牛——以貌取人，我换了个发型就不喜欢了，狂晕！

喂，我是处女座啊，真想问这个信口雌黄的星座女，我怎么就一下子变成垃圾了呢？但我不想去说教人家，免得被人说很傲慢，还是气鼓鼓地继续装清高吧。相比较而言，算是老实巴交的摩羯座，也被星座女骂得很惨。有人总结道：摩羯男找富婆吃软饭是家常便饭，也甚感理所当然。跟做“鸭”一模一样，只不过比鸭更虚伪。文人徐志摩生于1897年1月15日，搞婚外恋，老婆张幼仪怀孕时要离婚逼她去打胎，禽兽不如，活该从天上摔死，终身被双子座的林徽因像遛狗一样耍着玩儿。老虎伍兹生于1975年12月30日，有“性瘾”，需要上百个情妇发泄性欲，已经离婚……依次推论下去，无论哪个星座的屁股背后均有一本血泪账。

总之，星座女如同抽样鉴定一样，从茫茫人海之中拎出一个男人，依照其出生日期，标记为射手或者摩羯，交往一阵子，不欢而散，然后告诫自己，凡在此日期区域之内出生的男人，慎勿接近。假如我不幸喜欢上了被另一个处女座男人伤害过的星座女，那我的追求过程将会困难重重。我身上背负着这个星座的原罪，要为自己从来没有做下的错事埋单，只因为我选错投胎的日子，被一颗莫名其妙的星辰统领了。这里边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理性可言啊。

曾经问一个熟悉星座的女朋友——她没有交往过处女座男人，也就不曾被这类人伤害，承蒙不弃，还乐意同我做朋友——为什么会对这些云山雾罩的理论深信不疑，她的回答是：“这个世界很混乱，形形色色这么多复杂的人，就像一间乱糟糟的屋子，女人自然是喜欢收拾屋子的，把所有的人按照12个星座归类一下，嗯，看起来清爽干净多啦。尤其是在感情问题上，女人喜欢逛超市，自然也就喜欢将男人分门别类，安置在不同的区域，便于取用。譬如，哪个星座适合做我的老公，想结婚的时候就奔这样星座的男人而去，岂不是非常方便吗？”

好吧，倘若女人是如此热爱整洁的世界，这种星座分类法还算不坏。无论如何，总比木子美女士把男人统统归类为“未搞组”“待搞组”“已搞组”更加温柔敦厚吧。

当然，我对星座的偏见是基于一些刚愎自用的见识，有星座文章如此解析处女座，“是一丝不苟地追求完美的星座，他们力求不错过、不漏过任何一件细如牛毛之事，像鞋子一定要摆在柜子的左边而不准摆在右边，吊灯的电线一定是20厘米而不能是25厘米，挤牙膏一定要先挤上部才能挤下部……”呵呵，这绝对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种人，我的日常所行同上述作为可谓南辕北辙。基本可以如此描述我——懒散、粗疏，把遇到的东西都搞得乱糟糟。我不免有点儿惭愧，自己居然没有按照星座的规范生长，真是太放任、太恣肆、太怪异了。

直到某日，我遇到了高人，一位星座命盘分析专家，我才知道星座之说大有学问，那些常见的12星座理论，谈的只是太阳星座，以偏概全，自然不够准确，甚至南辕北辙，还应该结合月亮星座上升星座以及12宫详细解析。高人如同照X光一般，把我彻底分析了一番。什么太阳处女、月亮狮子、上升水瓶，还有什么金星、水星、火星云云，扯得头头是道。她与我素昧平生，但比我的妈妈更了解我，对我的性格特点了若指掌，每一句都是准确地命中，甚至有些深层的意识，是我自己先前未曾察觉到的，摸着脑袋想想：妈的，真靠谱。只好不断地以“所言甚是”“太对了”“你怎么知道”来应答。

哲学家康德有句名言：“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他却没有料到，这两样令人敬畏的东西居然存在奥妙的联系。星空和道德准则，一个在千万光年之外孤独地闪耀，一个在人的心灵之中寂寞地沉睡，居然可以勾搭起来，互动、共振、交融。或许，我如此缺乏秩序感，就是因为冥王星这个欺世盗名的家伙冒充九大行星之一，导致我不幸性情大乱吧。

感谢天，我感觉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我从此获得了心灵的祥和与宁静，对自己的缺点不再耿耿于怀。我兴高采烈地把星座命盘分析的结果告诉老婆：喂，我有一些缺点，像不爱干家务活儿，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但天上的星星已经决定了必须如此，是一种神秘强大的宿命力量，令我对厨房水池里堆积如山的脏盘子视而不见，今后，不要念叨我了，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要怪就怪那天上的星星吧！

小甜心与老甜心

像这样的女孩子，给世界供应纯净水一般的爱情，最好是能在初恋遇到她。

“你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谁？”

作为一个阅影无数的人，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跟“中了500万的大奖之后你准备怎么花”一样，也是个适合流着口水意淫一番的问题。

如果发出这个问题的是男人，毫无疑问，他的潜台词就是：“你最想跟她上床的女演员是谁？”这个答案实在太多了，大多数电影的女主角都不差，既然尊贵的男主角可以屈就，作为观众的我也不必挑三拣四。很难在灿如星河的女演员之中选出一个“最”来，只好举出一个最近的意淫对象：斯佳丽·约翰逊。估计会赢得男人的无数赞同之声。

如果发出这个问题的是女人，她的弦外之音大约是：“你最想与之交往的女演员是谁？”这个问题考验到一个男人的终极审美观。从外表而言，我最中意那种有点儿肉、有点儿甜的女孩子，再来一双大眼睛，还要长睫毛，那种毛茸茸的小动物的眼神。她的内心世界未必要如何丰富，充满激情，如同三级风吹拂下的小池塘就好，可以平和地、愉悦地、没有负担地相处。总之，所谓“交往”，并非“这顿饭你想吃什么”，而是“每顿饭你想吃什么”。我热爱大闸蟹，一次来个七八只不在话下，倘若规定我此生的每一顿饭都必须啃上一只，那我的饭前祈祷肯定是请上帝让大闸蟹速速绝种。斯佳丽·约翰逊差不多就是一只大闸蟹。《迷失东京》里，她固然温顺可爱得如同小白兔，到了《赛末点》，就咄咄逼人得像一只疯狂的野猫了，让人吃不消。如果不想变成一个杀人犯，还是避之则吉。

梅格·瑞恩是我的面包和牛奶。她完全符合我的终极审美观。有点儿肉，有点儿甜，毛茸茸的眼神。关于她的电影排行榜，第一位是《当哈利遇到莎莉》，第二位是《电子情书》，第三位是《西雅图夜未眠》。或许，我要说：不，只有一部《当哈利遇到莎莉》就足够了。假如这部电影曾经在中国上映，假如我是那个宣传海报的制作者，我会加上《诗经》里的那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哈利遇到莎莉》对此作了最佳的诠释。片中穿插着许多对鹤发鸡皮的老夫妇，回忆他们当初是如何勾搭到了一起，看得人心里像喝了蜂蜜牛奶一样甜蜜温煦。

假如你对于爱情或者婚姻丧失了信心，去看这部电影吧，它会让你找回一点儿希望，起码会好过一些。情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在于磨合，两个人先是有若干的契合点，这让人感到愉快，但你不能指望这种关系就像齿轮那样契合无间，不免会有一些棱角会浮现出来，发生了种种摩擦与冲撞。耐心磨合之后，也会弥合到一起。哈利与莎莉在相识之初，没有一见钟情，反而彼此生厌，因缘巧合，慢慢地变成了朋友。他们做了12年的朋友，谈了3个月的恋爱，然后，变成了一辈子的幸福夫妇。我们可曾有12年的长久耐心吗？这个时代，多的是“情人难免沦为朋友”，少的是“朋友难免沦为情人”。大家都讲究效率，连12天都懒得浪费，心急火燎地，从一张双人床流浪到另一张双人床，最后还是落得一个人孤枕难眠。

我差不多看了十来遍《当哈利遇到莎莉》，它像一大碗香喷喷的心灵鸡汤，适合抚慰颓丧的心灵。我迷上了梅格·瑞恩。但她讨厌被定位成甜心，演了一些大相径庭的角色，还开始脱衣卖性感。这也未免太晚了点儿。

后来，我发现了佐伊·丹斯切尔。和梅格·瑞恩一样，她有一种清冷的甜美，像顶着红樱桃的圣代冰激凌，这份清冷甚至淹没了她的性感。电影中，她不是无知的清纯，也不是无谓的放荡，只忠实于自己的感觉。像这样的女孩子，给世界供应纯净水一般的爱情，最好是能在初恋时遇到她。多数人喜欢她，是因为《和萨莫的500天》，还有《好好先生》。上述电影固然美妙，可我更加中意一部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燕麦饼干店》。片中的她简直是文艺男青年的梦幻女友样板。男友在麦片店打工，梦想做一张伟大的音乐专辑，却迟迟不去动手，一方面是懒惰，一方面是多少有些怀疑自己的才华。佐伊对他却笃信不疑。当然，男友在她的激励下，还是向着梦想勇敢地前进了。看完这部电影，我长吁短叹一番，迅速地给自己的碌碌无为找到了一个不坏的借口：或许我可以写出牛×的小说，如果能有佐伊这样的女友。

好吧，理想的人生大致安排妥当了：青涩之恋是佐伊·丹斯切尔，圆熟之恋是梅格·瑞恩，那么，再来一段黄昏之恋如何？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春梦就不要做了，女孩子有“恋父情结”，可没有听说过“恋祖父情结”，还是找个旗鼓相当的才算得体。看过《金色池塘》之后，我觉得凯瑟琳·赫本堪称理想老伴。当我过了75岁的生日，还是嘟嘟囔囔地不服老：“我是中年，才不是什么老年。”她就会善意地提醒我：“老头子，人类的寿命可不是150岁。”

意淫到这里，我发觉自己太不爱国了，会被愤青痛斥崇洋媚外的，还是支持一下国人为妙。我觉得，万人迷赵丽蓉老太太才是更加理想的老伴。她是最可爱最搞笑最有活力的中国老太太。沐浴着温馨又从容的夕阳红，一起打打太极，跳跳探戈，这是多么辉煌灿烂的晚年生活呀。

我来做你的“傻逼”好不好

米兰·昆德拉说过：有一种男人，是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寻找同一个女人。有一种旅行者，是在不同的城市里感受同一个城市。或许，我便是这样的痴情人：无论走到哪里，发现了与故乡相像的一处异乡风景，尝到了与故土风味相似的一道小菜，都不免心头一热。在最初的旅行中，我爱的是异乡与故乡的不同，那些新鲜的人，新鲜的事，新鲜的风味，到了最后，我爱的却是它们的雷同。

泰国的芭堤雅，从山顶俯瞰海湾，很有点儿像青岛，甚至也有个延伸到海里的类似栈桥的长堤。因此，我挺喜欢这个地方。当然，青岛没有芭堤雅那么多像女人的男人，倒是有不少像男人的女人。青岛姑娘的性情是相当彪悍的。饭馆里，经常见她们撸着袖子端着一个大大的、空空的啤酒杯，跟对面的男人挑战：“喂，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是的话，就像我一样干了这杯！”

芭堤雅的那些像女人的男人，自然是艳名四播的人妖。那里是人妖的乐土，还是外国老头儿的天堂。挎着一个又黑，又丑，又迷你的泰国小姐，手拉手，神情甜蜜而满足，像如胶似漆的情侣一样，在街上溜达。他们就是喜欢这种乌骨鸡类型的，觉得有异国情调。尚有余勇可贾的老头儿们，光是嫖的话，只可以满足性欲，来此度假3个月，租一个年轻的“老婆”，既获得了包月的优惠价，还能享受一下仿佛恋爱一样的感觉。

我学了几句泰语。据导游介绍，老婆叫老公的发音是“傻逼”，老公叫老婆的发音是“咩咩”，美女是“水晶晶”，帅哥是“老妈妈”。据说，外国老头儿和泰国小姐的搭讪方式如下——老头儿上前问：“水晶晶”，请问你有“傻逼”了没有？小姐说：“老妈妈”，没有哇。老头儿说：那么，我来做你的“傻逼”好不好呢？小姐说：“老妈妈”，好哇。老头儿很高兴：亲爱的“咩咩”……

我觉得，这是很不错的安享晚年的方式。年轻的时候，用青春去换别人的钱，年老的时候，用钱去换别人的青春。年轻的时候，不想做傻逼，年老的时候，巴不得做傻逼。人生实在是很公平的。

看着满大街的跨国忘年组合，虽然自己未必会去效仿，还是要祝福一下。我甚至想给这幅画面配上那首歌：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夕阳是迟到的爱，夕阳是未了的情……

嗯，下面我要谈谈青岛所见的一对“傻逼”和“咩咩”，跟芭堤雅可是大相径庭……

再好的幸福也不免有点凄凉

他们从前是否快乐不晓得，眼下的他们大约是幸福的，因为到达了有情人的最高境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怕是一只总在抖呀抖的手。

——上班的路上，经常看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大约得了拳王阿里那种名字很深奥的病。

——帕金森综合症？

——反正就是目光呆滞，行动不灵，胳膊抖个不停。他的老伴儿，150公分的样子，走在他身边，用力地扛着这个180公分的庞大的老头，一步步地往前挪。

——唉，好辛苦。

——在没得病的时候，那个老头儿散步都是走在前头的，老太太跟在背后，亦步亦趋，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一个成功的老头儿背后，总有一个柔弱的老太太。

——一个不成功的老头儿身边，总有一个坚强的老太太。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其表现形式无非为：开始，走在你身边；然后，坐在你身边；后来，睡在你身边。

这一生，作为男人，我们曾经陪着几个姑娘，走过一些路，坐过一些凳，睡过一些床。那个走得最远的，坐得最多的，睡得最久的姑娘，通常是我们的老婆，但她很可能并非我们最爱的那一个。

我曾经揣想过，这对相携蹒跚行走的老人的一生。从面相看，这个老头儿年轻时是个强悍的家伙，应该是做过军官或者局级以上干部，被前呼后拥过，退休了，只有这个一辈子对他低眉顺眼的女人还尾随不去。他们从前是否快乐不晓得，眼下的他们大约是幸福的，因为到达了有情人的最高境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怕是一只总在抖呀抖的手。

那些感情过于丰富的人，肯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回家写篇散文诗，歌颂这是人世间最美好、最浪漫、最温馨的景象。哦，在他们眼中，这可不是什么小确幸，而是一种难得的大幸福。可是，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有点儿凄凉。是的，就算如此圆满的大幸福，也不免带点儿凄凉。

在老头儿未曾生病以前，他们走路的姿势与速度有些耐人寻味。他们为何要保持这一米的距离？我猜，她这一生都活在他的阴影里头，以隐忍的态度，维持两人的关系。他做过一些对不起她的事情，她默默地包容了。就算一起走路，她亦躲在身后，努力跟随他的步伐。后来，他折腾累了，老了，就渐渐地收心转意，对她好起来。他走路虽然快，当双方距离稍远一些时，便放慢速度，等她赶上来。或许，他们本该是一对怨偶的，熬的时间久了，也就成了良缘。

老派的人多半如此，不像现在的人，多半是不肯忍的，稍不如意便一拍两散。散了之后呢，或者另觅佳偶，遭遇幸福；或者新不如旧，悔不当初。人生遭际大抵如此。“故作多情空自喜，不知万事本虚无。唯愿今生孽缘尽，求得来世不聚头。”偶然读到这首诗，不晓得出自何处，呈现的也是一种老派的态度啊。

《多情剑客无情剑》里，古龙描写上官金虹和心腹荆无命一起走路的景象：“平常两个人走步伐必定是相同的。但这两人走路却很特别，后面的一人每一步踏下，却恰巧在前面一人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这条腿看来就好像长在一个人身上似的。前面一人踏下第一步，后面一人踏入第二步，前面一人踏下第三步，后面一人踏下第四步，从来也没有走错一步。”小说家言，毕竟有些夸张，我所见的这对老人，虽然达不到如此默契，但他们的步伐仍有一种协调与韵律，仿佛跳着不易察觉的舞蹈。

生病后，为了让老头儿康复得好一些，她依旧每日强迫他出来走路锻炼，辛苦地搀扶着他。和从前走在后头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多了一种浅淡的笑意。或许，她是为了鼓励他，或许，为他竟然对自己如此依赖感到满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身影不再出现在我上班的路上。若干日后的某个黄昏，我看到老太太独自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静静地看太阳在冬青树后缓缓地沉没进黑夜。起风了，有两只白色的塑料袋蝴蝶一样翩跹飞过。她一动也不动，身影微微地向右边倾斜，仿佛那边还有个身体可以轻轻依靠。

来吧，小甜点

每当准确击中一次，球呼啸着飞出，就心头暗喜，告诉自己：我又吃到了一个“甜甜圈”。

遇到好吃的甜甜圈，对我来说，是一枚百分之百的小确幸。

关于甜甜圈，有个段子，加菲猫和他的主人乔恩分吃甜甜圈。加菲猫一口就全部吞掉了。乔恩很生气地说，你答应要和我分享的。加菲猫说，你看，我把甜甜圈的洞留给你了。

我专门考查了一下，到底是谁发明了甜甜圈。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面包店的学徒，他发现这样比较容易炸熟，味道还好；二说是暴风雨中的船长，他遭遇了一场延续时间很长的暴风雨，一边忙着转舵控制方向，一边吃面包补充体力，难以兼顾，就把面包弄一个洞，挂在舵柄上，这样比较容易吃到。他命令厨师照此制造成品。不管是哪个说法靠谱，结果都挺有趣。你看，他们的发明乃是空洞无物，却能造福人类，被后世缅怀。

在杭州遇到了一家多拿滋店，我好奇地走了进去，发现却是卖甜甜圈的，才记起甜甜圈在英文里头叫dougunut，念起来像是多拿滋。不过，我觉得如果这家店开到青岛来，不妨叫“多拿恣”。青岛方言里，“恣”就是高兴。“多拿恣”——拿一个甜甜圈怎么够，要多多地拿才高兴呢！

朋友萤写了一篇《港译之趣》，谈到译法对于心情的微妙影响：“港式茶餐厅的餐牌颇有可玩味之处。比如说‘奄列’，乍看以为腌肉排队，点上来一看，才知道就是煎蛋，原文是omelette，把鸡蛋和其他材料混在一起煎成半圆的厚饼，或者鸡蛋煎成薄饼，里面再卷上馅料，看上去胖胖嫩黄的一块。还有‘班戟’，也吓一跳，感觉是古战场上角斗用的长枪，其实是pancake，西式煎饼，貌似中式的米饭饼，不过是淋上糖浆吃的。还有次看港译西片，片中有人买冰激凌，是士多啤梨味。一开始莫名，士多啤梨？难道是一种啤酒味的梨？查了一下，原来是草莓。真让人遐想啊。如果真把梨放在啤酒中，说不定味道也不错呢。”

港译固然生硬，当蟹行文与方块字第一度交火，你侬我侬之后，糅合出来的结果更有朴拙之味。《造洋饭书》是中国最早的西餐烹饪书，于宣统元年（1909年）出版。它并不是为了在中国推广西餐，而是着力于培训中国厨师，解决水土不服的传教士餐饮问题。书末附有英汉词语对照表，和今天的译法大不相同。譬如，它把面包译为馒头；把马铃薯译为地蛋；把布丁译为朴定；把巧克力译为知古辣；把咖啡译为磕肥……我最喜欢“磕肥”，有“跟肥胖死磕”之意。如果，现在满大街的咖啡馆都把招牌换作“磕肥馆”，在里头喝一杯“拿铁磕肥”，又来一杯“蓝山磕肥”，再来一杯“卡布奇诺磕肥”，仿佛是在做减肥运动，相信这样更得女士们的欢心吧。

起个好名字，不但可以化悲为喜，更能鼓舞人心。跟朋友学习打网球，他指着拍子的中央说：“你看，这是最有弹性的区域，它叫‘甜点’。击打时，一定要让球落在‘甜点’，弹出的速度最快，也最便于控制飞行的方向。”

多么美妙的词儿啊。倘若叫“焦点”，就会想起焦点访谈，心情沉痛；倘若叫“G点”，不免心猿意马，分散注意；倘若叫“重点”，立刻觉得重如泰山，抬臂艰难；唯独“甜点”，让人心生欢喜。虽然，为了吃块“甜点”，弄得我上蹿下跳，气喘如牛，依然满场飞奔，尽力找准“甜点”击打。每当准确击中一次，球呼啸着飞出，就心头暗喜，告诉自己：我又吃到了一个“甜甜圈”。

忽然想到，这个可爱的词儿有可能来自英文，回家查了一下，原文是“sweet spot”，果然。除此之外，“sweet spot”也用来指代房间里聆听音响的最佳位置，这个位置大致与两个主音箱形成等边三角形。不过，擅长YY的音响发烧友们可不屑于叫它“甜点”，他们叫它“皇帝位”。踞坐其上，俨然黄袍加身，妄自尊大之状，未免令人发噱。还是把“sweet spot”仍旧叫作“甜点”吧，这会使我悠然遐想：在品尝“甜点”之时，卡拉扬送来一盘子热气腾腾的贝多芬牛排，伯姆随后呈上香气袭人的小碗莫扎特煲汤，古尔德再端上一杯1955年的冰镇巴赫，并演奏一曲脍炙人口的哥德堡变奏曲……

抱一根最粗的大腿

如果他们赢球了，带给自己的那种幸福感无言可喻，虽然一分钱的奖金也分不到，仍然与有荣焉；如果输球了，那种挫败感也能让人垂头丧气，如同凭空丢了钱包，里边装着至少一千块钱。

自从迷上打网球之后，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或事，对我有了新意义。

我是每天都要看体育新闻的那种男人，只喜欢看别人踢球但自己却很少上场，尤其爱看射门那一刻。这个嗜好说明了男人在自己不能射的时候，就喜欢看别人射，不管是射门还是射精，所以足球和A片一样大受欢迎。话扯远了，除了足球风云之外，其他比赛的报道都如耳边风声。但费德勒是个经常被提到的名字，无非就是又夺得了哪个网球赛的冠军，每次只是变换一下比赛的城市，他似乎永远是世界排名第一，听得我耳朵也起了茧子，心中却漠无所感，“哦，知道了，又是他赢了，难道网球界就没别人了吗？”后来出现了一个纳达尔，从他手中抢去了几个冠军，网坛从一家独大变成了联手垄断的态势。

在我们一起练球的业余球手里边，费德勒似乎都是上帝一样的存在，他们交口称赞个没完没了。我是跟一个好朋友学习如何打网球的，他教我上网搜索一下网球高手们的视频，看哪个球手的动作最顺眼，就努力去揣摩与模仿，我把世界排名前五的选手都看了一遍，才知道为何费德勒得到了那么多人的膜拜。他打球实在是太优雅了！我可以请出古龙笔下最妙的人物来把他赞美一番。他在场上游走，如同楚留香流连花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出拍犹如“中原一点红”式的出剑，一击致命，只刺破喉咙，连一分力气也不肯多费；他打出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制胜球，任凭全场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仍旧一脸萧索落寞，低头整理着拍线，仿佛西门吹雪轻轻地吹落剑尖的一滴鲜血。跟他相比，纳达尔诸辈不免如同蛮牛一般，只晓得暴力抽卷，唯独费德勒一个人跳着又惊险又优雅的舞蹈，跟随着小球弹跳的节奏，拍子是他的舞伴。套用当下流行的句式：他打的不是球，是寂寞啊。

在费德勒之前，我深深喜欢的一个运动明星是巴乔，如同某位球评家形容的，天使在他40码的小脚上歌唱，他踢出的绝世弧度，如同拉斐尔画作的线条一般优美。但喜欢巴乔的日子不免有些郁闷。在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也笼罩着浓重的阴影。他凭一己之力将整个球队带进了世界杯决赛，达到了英雄的巅峰，偏偏在关键时刻一脚将球踢飞，又沦为彻底的罪人。他似乎只能悲情下去，偶有振作，又即刻滑落。我一直揪着心看他的种种表现，直到他退役之后，目送他的瘦弱背影，淡出了世人的视线，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免不了要选择一个球队或者球星来拥戴。既然并无硬性规定，必须喜欢哪个，那就找一个最强者来追随。换句话说，选一根最粗的大腿来抱。因为，如果他们赢球了，带给自己的那种幸福感无言可喻，虽然一分钱的奖金也分不到，仍然与有荣焉；如果输球了，那种挫败感也能让人垂头丧气，如同凭空丢了钱包，里边装着至少一千块钱。

自从费德勒正式成为我的偶像之后，那些日子里，我实在是快乐得有点儿过了头。他挥着拍子将前人那些不可思议的纪录尽数打破，奠定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网球选手”的地位，而且贤惠老婆还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这样的圆满人生除了啧啧称奇之外，简直无话可说。

从2010年开始，他开始频繁地输球了，输给那些年轻的球星。每次输球之后，我至少会有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全身仿佛都浸在酸醋里一般。朋友问：“你怎么啦，生病了？失恋了？丢钱了？”我回答：“比这些加起来还严重，费德勒输球了。”

很明显，费德勒已经到达巅峰了，往后只有下坡路好走。他给予我的许多小确幸注定会折换成小确不幸了，只要我还继续迷恋他。对我而言，应该是时候换一根更粗壮的大腿来抱了，但我却跟《冰河世纪》里的松鼠总是不能够放弃他的松果一样，我也没法子不喜欢费德勒而去追随另一个有前途的年轻球星，真是头疼啊。

唉，说真的，男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忠诚，在对待女人的时候可从来都没出现过。

把丢掉的钱再赚回来

费德勒在法网输球，我难过了一天，像丢了一千块钱。

他又在温网输球，我难过了大半天，像丢了八百块钱。

他又在美网输球，我难过了三个小时，像丢了五百块钱。

他又在上海输球，我难过了五分钟，像丢了三百块钱。

不是我对他的爱有了任何的减损，而是我习惯了，他终于也会输……

一直以来，太习惯他总是赢，觉得理所当然，反而没有赚到的感觉，以后会变成这样的心情了。

他赢一场球，我就高兴一阵子，像捡到三百块钱。赢个大师赛，我就高兴大半天，像捡到五百块钱！

赢个大满贯，我就高兴上一整天，像捡到一千块钱！

如此一来，就可以慢慢地把丢掉的钱都赚回来了……

宝贵的分泌物

村上春树说过，他喜欢一个末流的棒球队，比赛的结果大多窝囊透顶，看得他时常在赛场边的草坪上洒泪。他读到一本医学书说，支持的球星和球队获胜之后，体内会分泌出使人充满活力的某种分泌物。这使得村上君后悔不已，恨不得大声喊叫：喂，还我人生，还我宝贵的分泌物！

我想说的是，这种宝贵的分泌物呢，还真有其事。每当费德勒拿下一个大满贯，之后的至少一个礼拜，我心头都会萦绕着淡淡的幸福感。的确有某一种宝贵的分泌物，令我在那些日子里，持续地保持着愉悦，哪怕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不幸腹泻三日，也未能击溃我的这份好心情——就算坐在马桶上，我也在轻轻地哼着歌。

隆重鸣谢我的偶像费德勒，给予的宝贵的分泌物。

欣赏他用芭蕾舞一般优美的身段释放出致命的一击，那种分泌物就已然潜滋长，如同涓涓细流一样流淌。尤其是2012年，目睹他在两年的“大满贯荒”之后，在最为神圣的温网殿堂，捧起了金光灿灿的奖杯，以三十多岁的高龄，重新夺回世界第一的位置，我分明感觉到，分泌物犹如沸腾的岩浆一般咕噜咕噜地大肆冒了出来。

探究一下，这种宝贵的分泌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拿出方舟子的考据精神，在万能的网络上一番搜寻之后，总算知道为什么村上君对于这个分泌物绝口不提了。它的学名叫“睾丸激素”。的确有一点不雅。试想，望着天空大喊什么“还我人生，还我宝贵的睾丸激素”，怕是要被观者当成白痴吧！

科学家早就验证了，睾丸激素主要控制自信、安宁、乐观精神和竞争意识。为什么粉丝们如此狂热？是因为一个胜利的偶像可以赠予他们这些礼物，让他们更加自信、更加安宁、更加乐观，并且更加积极进取。从前，有人冷嘲热讽说：费德勒获胜之后，得到了成千上万的奖金，你们这些粉丝们半毛钱也分不到，不知道有什么好激动的。那时候，我总是哑口无言。现在我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喂，你这个科学白痴，我的收获一点都不小啊，可以得到许多免费的睾丸激素……”

假如不得不去干一件没意思的事，那也得拿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来配

干同样的事情，为什么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兴高采烈，也不尽然是兴奋点的差异，而是在不得不做一些公认无聊事情的时候，那些兴高采烈的家伙给它搭配了其他好玩的元素。

对于网球爱好者而言，有一件事真是烦透了，那就是给球拍穿线。依据打法是否暴力和球线材质的不同，断线时间也不可一概而论。对我来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就得跑到穿线师家里一趟。

开始，还有点儿新鲜感。因为，新穿的线打起来格外脆爽，击球的时候，听起来砰砰作响，就像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仇人的脸蛋上那样痛快；时间久了，变得疲乏了，听来就是扑扑的声音。说得好听点儿，像子弹射在烂木头上，说得不好听，像人体排泄废气。穿线的次数多了，新鲜感已经被稀释了。每次断线，都是暗叹一口气，愁眉苦脸地走上那么一遭。

穿线师住在青岛台东八路一带，那是我平时很少涉足的一个区域，毫无景致可言，无非就是人多车多楼多。多到什么程度？呼吸都有点儿困难。并无不敬之意，实际那里人气最旺，房价也相当高昂，只是我不太喜欢过于繁华的去处。要穿好一个拍子，大约半个小时，以前我都是蹲在那里等，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出来逛逛看。结果发现繁华自有繁华的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形形色色的小店。有个专门做寿司的小店，有点儿日剧《深夜食堂》的感觉，口味也很地道。点个寿司小拼盘，再来2两三文鱼，花费30元，吃得很满足。店老板居然还出过一本书，相当精美，专门讲授寿司制作，看来是高人隐于市井。那里还有个美发店，蛮干净蛮有档次，洗头按摩45分钟，外加剪发吹风，不过15元，也十分值得光顾。发现了这两个好地方之后，情形大为改观，每次断线，我都会高兴地想，嗯，又要去吃寿司了，又要去按摩了……

这就是所谓“假如不得不去干一件没意思的事，那也得拿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来配”。

干同样的事情，为什么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兴高采烈，也不尽然是兴奋点的差异，而是在不得不做一些公认无聊事情的时候，那些兴高采烈的家伙给它搭配了其他好玩的元素。

据说，青岛有一枚特立独行的出租车司机，把自己的捷达车装潢得跟个花里胡哨的酒吧一样，海报、爵士乐、酒瓶子啥的样样不缺，当然，酒瓶子里没有酒，插着新鲜的玫瑰花。坐上他的车的人会发愣半天，以为一不小心穿越了时空。可惜，我从来没有打到这辆车。我的同事王小姿幸运地打到了，在博客上津津乐道了半天……

同志们嫩有木有碰见过他？

就在咱广电大厦门口，一出租车停靠。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发现异常。

司机长发、束辫，热红色的紧身短袖Tee，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肌肉蓬勃，完全是一小哥。

这阵仗……我有心下车，又怕被笑小家子气。

仔细打量车内，完全是个Mini小空间的酒吧，

驾驶台上摆放各种怪物件，居然还有射灯和壁灯，都是图腾透明纸蒙着。

总之，就像进了一个邪教的洞穴。

然后小哥表情语调完全是在泡妞，

没有一丝一毫是出租车司机该有的样子。

启动车——靠！藤原拓海！

一个劲儿地玩飘移，后轮子擦得地面吱吱作响。

等红灯时竟摸出本潮刊哗哗地翻看……

搞得我也跟着相当迷幻，

心里不停地问：这是真的吗？这难道是真的吗？存在感啊！

几分钟后，我站在佳世客门口发懵。

第一个念头就是来发个博客，看青岛诸友有木有人也碰见过这位……

如果都木有，那未免也太……聊斋了……

嗯，天长日久地开出租车，的确不能说是充满挑战性的工作，搞成开酒吧那样子，就好玩多了。光是欣赏乘客各种错愕的表情，也是一件乐事。

我家小区门口，还有一位看车的大爷。你刚停下车，他就以动如脱兔的速度出现在车门旁边：来，交上停车费。也有静如处子的时候。他摆了一个水果摊，夏天卖西瓜，冬天卖苹果，别无他物，这样比较省心，便于打理。他还养了8个笼子的鸟，弄个架子，摆在水果摊边上，一字儿排开，叽叽喳喳，煞是热闹。夏日午后，总是可以见他在树荫下，半躺在藤椅上，守着一片鸟语瓜香，优哉游哉地喝着大碗茶。在他的领土范围内，一旦有车停下，就会嗖的一声飞过去收费，然后心满意足地踱回到藤椅上，继续自得其乐……

写到这里，有人跟我抱怨：喂，我只是一“头”该死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没前途也没钱途，偏偏公司的管辖相当严格，不允许你搭配着干其他事情，每天上班像是上坟，这样悲惨的处境应该如何改变？我只好说，贵公司总是有男有女的吧，那就不妨搞点儿办公室恋情出来，搞得上班就像上床，总算有点儿黑暗中的光亮。如果不幸弄得鸡飞狗跳，那正好给了自己勇气，索性辞职走人了事，这样的鸡肋工作不做也罢。我承认这主意是馊了点儿，但是总好过你每日愁眉苦脸，至于下一份工作呢，可以考虑去开出租车或者看场子……

求求你，表扬我

在浏览那些毫不客气的赞美之时，我心花怒放的程度已经不足以用“小确幸”来形容了。

某一天，加菲猫的主人乔恩的心情甚好，好到见了什么都想赞美一番。就算把这一天定为“赞美节”都不算过分。

他看见小狗欧迪，兴高采烈地说：“欧迪，你真是个好孩子啊！”请原谅，乔恩就是这样愚笨，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美妙的话语。

但是，在面对加菲猫的时候，他可着实地犯了难：“加菲，你真是个……是个……是个……猫……”加菲猫一把揪住乔恩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说声‘好孩子’能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或许，你和我一样乏善可陈，如同加菲猫一般，一辈子难得听到什么好话。就算最无耻的马屁精，遇见了我们也会幡然醒悟，感觉到了良心的责备。假如这个城市有一个物美价廉的“好话”超级市场，每次我想去光顾一下的话，总是碰到它挂出“CLOSED”的招牌。

偶尔也会有一些没有眼光的家伙，肯对我施舍一点儿赞美，可惜总是搔不着痒处。我想听到诸如此类的话：“你的文章真是超级有趣啊，和你做朋友真是太幸福了！”但对方却说：“你的食量真是惊人啊！难怪身体会这么强壮！”

这让我有点儿沮丧，但并不能使我绝望。好在有了网络，有了论坛，有了博客。尤其是博客，可以说是自恋者的最佳舞台。来此观光者均属免费入场，不免有点儿内疚之情，倘若略有所获，作为回报，便慷慨奉送大量名不副实的谀辞。

自从我建造了一个名叫“加肥猫的享乐窝”的博客之后，信手写了一点儿废话，一年之内所收获的称赞，便超过了前半生的所有积蓄。这是一桩多么划算的买卖啊。在浏览那些毫不客气的赞美之时，我心花怒放的程度已经不足以用“小确幸”来形容了。

后来，发生了一个博客“留言门”事件。一些小明星写了博客，生怕无人喝彩，就扮成粉丝，匿名给自己留言，全是肉麻的赞美。不幸博客网站进行了升级，不晓得是疏忽还是恶作剧，导致那些匿名留言尽皆曝光，显示出了乃是博主自己拍自己的马屁，于是招致了大量幸灾乐祸的非议。

坦白地说，这种化身为他人进行自我表扬的冲动，我也曾经有过。其主要目的还是抛砖引玉，给大家树立一个准确的目标，不要像无头苍蝇一般浪掷赞美，那样委实可惜。这就好比在男欢女爱的过程中，一方尚属菜鸟，另一方不得不手拉着手，如同景区导游一般，诱导菜鸟在自己身体上探幽览胜，寻觅敏感地带，以便共赴高潮，亦属无可厚非之举。

虽然有此冲动，我却没有付诸实践，去给自己的博客留言，写下一长串的肉麻话。主要的原因还是懒惰，也就免于丢丑。如此看来，懒惰并非罪过，而是不折不扣的优点。

不过，这档子事也令我见识了一下令人惊叹的“自恋的奇观”。追溯历史，自恋者的至高典范无非是希腊神话里的水仙少年，整天观赏自己投射在湖泊中的倒影。比起现在的小明星来，简直低调得不像话！譬如，有位男性小明星扮演自己的女性粉丝，留言如下：“我特喜欢你吐舌头做怪样，我要是吃到你的猪舌头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我要用一生一世慢慢品尝啊。”唉，我也不是不自恋的，老是觉得自己的头脑堪称智慧，眼神还算迷离，腿毛比较性感，但无论如何也恋不到自己的舌头上去。何况，自家的舌头，随时随地就可咬到，就算再美味，也不算稀奇珍贵。能让我迷恋的舌头，当属腌制烹调得色香味俱全的正宗猪舌头，切碎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小碟子蒜泥，每每忆及，垂涎三尺。当然，最大的坏处是，它不可能用一生一世来品尝，不消一分钟就吃光了。

粉红的舌头

我尤其喜欢它粉红的小舌头，温柔地舐我的手心，一种痒酥酥的愉快，直透到心里。

加菲猫曾经列过一个智商排序表，从低到高依次为：变形虫——蜗牛——以欧迪为代表的狗——不算太聪明的石头——鸡——猴子——以乔恩为代表的人类——食物处理机——猫。而猫呢，当然是以加菲为代表。

无论什么狗，都是一脸蠢相，就算当着壮硕的藏獒的面，我也敢坚持自己的偏见。它们最大的问题是那条不甘寂寞，不愿埋没，总想风光一下的舌头。应该把它好好地收藏起来，如果一定要展示，也无须搞得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你想，爱因斯坦老是把舌头晾在外面，估计也无法使人重视他的相对论。像贵妇犬，勉强有几分伶俐样子，但还是给那一条湿嗒嗒的舌头破坏掉了。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养狗的家伙，其数量之繁多，远远地超过了猫的主人。我总结了一下他们的特点。

第一，他们不算聪明，费了许多的力气，才找到比自己更加不聪明的宠物，当然爱若珍宝。

第二，他们有点儿自卑感。狗那一脸的谄媚可以充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他们对于狗的感情非常复杂，可怜的狗充当了它无法想象的众多角色：乖巧的儿子或女儿，忠诚的不离不弃的恋人，可以随意呵斥的下属，可以随便踢上一脚的跟班，只会用汪汪作答的善解人意的听众……

第三，他们缺乏安全感。那些牵着一头大型猛犬招摇过市的家伙，其实是浅薄虚弱的懦夫。在荒野深山，这种猛犬颇具实用性，豢养它有足够的理由，在人烟密集的都市，除了使老人和小孩子惊呼走避之外，委实派不上其他用场。在我的眼中，一个人讨厌的程度与他牵着的狗的身躯大小差不多可以成正比，越大越是讨厌。

我要承认，若干年前，自己也曾是狗的主人。那时，我还是一个孤独的小孩子。我的那条小狗属于衰落的土狗部族，与今日标价高昂的宠物狗迥然不同，血统不足以骄人，外表不足以媚人。但这种小土狗非常有用。谁家有小孩子，便讨只小土狗来养。小孩子臀下添了秽物，大人拎起孩子小腿，嘴里“叭叭叭”一唤，小狗便摇着尾巴欢天喜地跑过来，上前津津有味地舔个干干净净。尽管我瞧不上小狗这种“雅好”，却不妨碍我狂热地喜欢它。我尤其喜欢它粉红的小舌头，温柔地舐我的手心，一种痒酥酥的愉快，直透到心里。它带给我寂寞的童年许多温暖的“小确幸”。我要晚上抱着小狗睡觉。大人们反对说：“狗改不了吃屎，它——吃——屎——呀！”我堵住了耳朵。

然而，有晚小狗兴奋不已地钻进被窝后，我没理会它干过什么勾当，伸手抱过来。它粉红的小舌头热情地对我的脸颊发动了攻势。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顿时充满了鼻端。我醒悟后，做了个撒手的动作。小狗摔个趔趄，大为不解地“汪”的一声叫。我当然无法对它说明，它所衷心嗜好的却是我所厌弃的。即便如此也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我仍旧抱着小狗睡觉，只是多了一道手续——在它友好地伸出粉红的舌头时，我总要替它检查口腔，这似乎也没有让它感到自尊受损。

后来，这条小狗死于误食中毒的死耗子，很让我伤心了一阵子，从此不再养狗。人是偏心眼的动物，对同类搞种族歧视，对狗也是如此。土狗部族在“适者生存”的天条下，急遽地消失。耀武扬威有跋扈的藏獒，解闷逗乐有乖巧的叭儿。要这些皮毛粗糙、行动笨拙、血统混杂的家伙作甚？何况，它们那种“雅好”在水冲厕所普遍应用后失去了用武之地，除非减少到大熊猫的数量，才会受到抬举。我深深悼惜渐行渐远的土狗部族，为了那条温柔的粉红的舌头。

有个邻居精通养狗。他有一头毛茸茸的松狮。养久了，自然有感情，但邻居又有些瞧不起它。有一次，我见他捧着自家松狮的脸抱怨说：“唉，你的舌头为什么颜色不够蓝？为什么耳朵又下垂得这么厉害？我都不好意思牵你出去。”我晓得它是抱怨狗的血统不纯，身价太低，有些丢份。不过，我对邻居一点儿都不同情。蓝色的舌头不见得好看，视觉效果太过惊悚。我能够理解一个男人抱怨自己的女人乳房下垂，但受不了他抱怨自己的狗耳朵下垂。只有另外一条狗才有权利如此抱怨。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朋友里边，好像有不少狂热的爱狗者，估计这篇文章会得罪他们不浅。不过嘛，我也不准备修正自己的观点了，他们既然这么爱狗，就应该具备狗最为突出的美德——忠诚与大度，绝不至于读了之后会生气得想要狠狠咬我一口……

我的舌头是冒险家

把身体的各个器官感受到的无数“小确幸”，分开统计一下，我的舌头定然高居榜首。

这个世界上的旅行者有两种。第一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坚持吃自己喜欢的菜。我有个朋友，最中意醋熘土豆丝。无论走到哪里的饭馆，都必须点上一份。倘若那个厨师不晓得做法，他就一头拱到厨房里去，给厨师详细讲解一番。若是有一顿饭吃不到醋熘土豆丝，他宁可去死。诸位女士切莫对此心驰神往，认定他对爱情也会如此忠贞不贰。其实对女人而言，他却是一个花心大萝卜，口味宽泛，有着强大的兼容性。但不晓得为何对区区醋熘土豆丝如此一往情深。看来这个世界上唯有土豆才是他的“永恒恋人”。

第二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设法吃到当地人的家常菜，并非那些旅游城市专门给游客准备的貌似高雅的食肆，而是地道的当地人经常光顾的去处，哪怕又脏又乱，也是在所不惜。我就是如此。譬如在成都，对于春熙路上的龙抄手，我去过一次之后再无兴趣，而是专走街串巷寻找苍蝇馆子。我创下了一天吃10个馆子的纪录。路过一家小馆子，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名目，就进去点上一份。记得吃到第6个馆子时，感觉肚子里好像盛了一座热辣辣的火焰山，然而，发现了新目标后，还是没有一丝彷徨地冲了进去。

我的舌头是个冒险家，或者说是个花心大萝卜，也可以说是个花心大萝卜性格的冒险家。它的味蕾随时期待着来上一场或者甜蜜或者火辣或者酸涩的艳遇。前些日子去了云南和广西，昆明老滇味的过桥米线、丽江束河古镇的虹鳟鱼、香格里拉的牦牛肉火锅、桂林的正宗米粉、阳朔西街的啤酒鱼，都被亲爱的味蕾刻录到了记忆之中，可以时常拿出来播放，回味那些芬芳四溢的销魂时刻。我的信条是：“但凡正常人类可以吃到嘴里的东西，我都没有问题。”

把身体的各个器官感受到的无数“小确幸”，分开统计一下，我的舌头定然高居榜首。当然，它遭遇的亦不尽然全是迷死人的艳遇春梦，也有一些足可挑战勇气极限的惊险桥段。

天气渐凉，到了痛饮羊肉汤的时候。我钟爱的那家羊肉汤馆，肉烂汤浓，味道鲜美。但那个把土豆当成恋人的朋友告诉我，坊间传说，羊肉汤若是要做得好，必须往里头搁一点儿尿碱。他绘声绘色地形容：“就是那种陈年的尿盆上结出的类似于霜的东西！现在城市里都用抽水马桶，不用尿盆了，找不到尿碱，那些开羊肉馆的就到农村里去，专门收购老太太骚气烘烘的破尿盆！”

听了这话，我恨不能把他面前的那盘子土豆丝扣到他脸上去。或许正如《绝望主妇》而言，这个世界上谁都有一点儿肮脏的秘密，无论美女还是羊肉汤。狐疑之余，我也不曾灰心。只要未曾亲眼看见厨师从老太太的尿盆上用小刀刮下尿碱，并且搁到那碗热腾腾的汤里，我宁可选择逃避与遗忘，坚决不放弃亲爱的羊肉汤。此乃饕餮的至高境界：“眼不见为净。”

目睹之后就另当别论。我曾在洱海边的一个白族人聚居的镇子住了几天。适逢集市，一群旅行者便结伴去玩耍，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我的主要目标自然是寻觅新鲜的食物。发现了有一家卖生肉的铺子。案板上自然是玉体横陈，红白相间，煞是诱人。煮熟之后，当可大快朵颐。卖肉的老板娘面前搁了两个小碗，一个盛的是鲜红的肉丁，一个是作料不甚清楚的液体，看来是美味的调料。老板娘正用筷子施施然地夹了一块红肉，在调料里浸了一浸，就放到了嘴里，啧啧有声地吃了起来。

我呆了3秒钟，上前问：“你吃的是生肉？”老板娘笑了一下：“是呀。”我不死心，又问：“完全没有煮过？”得到的回答是：“没错的。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下？”她递给我一双筷子。

那一天非常值得忆念。我没有勇气接过那双筷子，秉持多年的饮食信条被打破。贪婪成性的味蕾们终于被吓住了，没有分泌出口水来。的确，我的舌头没有勇气去品尝完全的生肉。后来听说，这里的确流行吃生肉，并非那位老板娘的特殊嗜好。直到告别的那一天，虽然几度跃跃欲试，我还是泄气作罢。

如今，中国人的餐桌可谓风声鹤唳，三聚氰胺可以凝结成石，洗虾粉能够溶解肌肉，地沟油可以荡涤肠胃，在草木皆毒的严重情形之下，只有绝食才能确保不被毒死，但绝食也难免会被饿死。这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位大吃生肉的老板娘，心里生出了无限的勇气，激励着我继续饕餮下去。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位可敬的榜样，那就是古罗马的一位皇帝。他的光辉事迹是每天都要吃一点点砒霜，逐渐增加身体的抗药性，可以防备被别人下毒谋害。还有中世纪的某些英国淑女。因为吃下少量的砒霜，可以让脸颊上增添一种病态的、可爱的红晕，好像害羞的样子。为了令意中人怦然心动，她们连这个也敢于尝试！

“人生最重要的智慧是：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如是说。我对此有点儿腹诽，很想修正为：“人生最重要的智慧是：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总之，生逢斯世，唯有舍生取吃。拿出含笑饮砒霜的勇气，让我的舌头继续它的冒险旅程。就算有一天不幸中毒或者结石而死，火化之后，想必也会烧出硕大的舍利子。或许还会得道飞升，端坐在天堂之上，继续消受人间无尽的可爱烟火。

蹲在你身边

感谢身边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在我的记忆里会一直蹲下去，不会磨灭。

——最尴尬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对男人来讲，应该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出丑。

——举个例子。

——一次野营时。我去营地外方便，特意找了一个长草丰茂的去处，正蹲在那里，突然看见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孩子向自己走过来。

——哈哈。

——她嘴里还喊着，你是不是在抓蚂蚱？

——你可以挥手示意她走开。

——我挥手了。可她说，放心吧，我不会捣乱的，我是来帮你的。

——那你直接告诉她你在干什么勾当好啦。

——对一个喜欢的女孩子，说“我爱你”都觉得是亵渎，何况是说“我大便”，实在讲不出口。

——她走了有多近才意识到你不是在抓蚂蚱？

——大约5米吧。

——尴尬透了。

——嗯。不过，后来，她说，你连蹲着的姿势都很优美。

——她是在安慰你。

——不，我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蹲，实在是一种最不雅的姿势，尽管曾经被人称赞过姿势优美，但我依旧无法释怀。最近某位医生朋友给我一个可怕的建议，最好今后像女生一样蹲着小便。因为我的父亲患过肠癌。从理论而言，我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得上这种恶疾。采用下蹲式小便，可加速肠内废物清除，缩短粪便在肠道内停留的时间，患癌率比起站立位的男性要低40%。他说，印度的男子就是蹲着“嘘嘘”的，风俗如此。我想到了风姿萧然的诗哲泰戈尔，倘若在某个方面，和他采取一致的行动，也不算丢脸。当然，印度人不用手纸，直接用左手擦屁股，然后冲洗，这等壮举实在无法追随，蹲着“嘘嘘”还算知难行易的。

我还是写一段抒情的文字吧，颂扬一下“蹲”这个姿势，倡导中国的男人一起学习泰戈尔，引进更为先进复杂的排尿技术，毕竟对身体大有裨益。

我很怀念这么一个朋友。我甚至不晓得他的样子，只记得，他曾经蹲在我的身边。多年前，我流浪到一个北方小镇，在路边吃了一碗凉面，忽然觉得小肚子绞痛，很有些不能忍受。我飞奔到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痛痛快快地释放了一下。这时候，我才醒悟到自己没有带手纸。听到旁边有个家伙嗯嗯哼哼地在用力，我便敲了敲用来隔离的木板问：“兄弟，有纸吗？”他闷声说：“只够我一个人用。”我“哦”了一声，很失望。1分钟之后，木板下伸过一只手，递过一小团手纸来。他在那边说：“省着点儿用。”我喜出望外说：“谢谢，你真是太慷慨啦。”——这是真心话，没半点儿揶揄之意。只听他又说：“你刚才拉得可真够臭的。”我抱歉道：“没办法，吃坏了肚子。”那边又递过来一支香烟：“抽不抽？别客气，解解臭味儿。”

于是，两团烟雾在厕所里静静地上升。抽完烟，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善后工作。我敲敲木板说：“先走啦。”他“唉”地应了一声。但我没有回头看他。他目前的姿势肯定缺乏欣赏的价值。但心里还是感谢的，感谢身边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在我的记忆里会一直蹲下去，不会磨灭。这位“蹲友”把不多的手纸，分给了连面都没见的陌生人一半，其境界也不亚于比尔·盖茨捐出大半家财。想起来这也是一种温暖的小确幸呢。

蹲，这个姿势于多年的老友也很相宜。譬如说，我们是一对老庄稼汉，两人的田在村北，三里地之远，靠在一起。早晨，我喊你一起去做活儿。耕种时我们还暗暗地较劲儿，谁赶牛的速度更快一些。在田里把汗水洒完之后，我们在地头的树荫里蹲着，叭嗒叭嗒地抽着烟袋锅，等着老婆前来送饭。我们会聊聊年轻时住过的城市，睡过的女人，吃过的大馆子。这些往事，就像天边的一朵朵云彩，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毕竟是很遥远了。直到某一日，我们聊完了天，起身时，或许你起得太猛了些，有些晕眩，摇摇晃晃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

后来，我干完了田里的活儿，回家时，总喜欢拐个弯儿，到那块树林里，你的坟边，蹲着抽完一袋烟。我晓得，再过几日或几年，我会以一撮灰的形式，静静蹲在你的身边。夜色格外浓稠的时候，我们的鬼魂儿会从坟里冒出来，随便找两根白骨，削成烟袋锅的样子来抽。呼吸之间，两团磷光一会儿晦暗，一会儿灼亮。我们像生前一样蹲着聊天，比较一下谁的孩子更孝顺，哪个清明的时候烧的黄纸更多。我们不太谈女人了，那些女人多半像我们一样，丰乳肥臀尽皆化作一撮寒灰了，如今再意淫那些，自己都觉得没有意思。“老了，真的老了。”我们开着玩笑，站起身来，虽然身上并没有泥土沾染上来，还是习惯性地拍拍屁股，各自回各自的骨灰盒里安睡。

另有一个关于蹲的联想，是浪漫而惨烈的爱情。在茂密的草丛中，我们是雨后两株冒出来的小蘑菇。我蹲在你身边，你蹲在我身边，彼此的距离只有0.1公分。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的第一眼亦看到了我。我们爱得发狂，我想亲吻你，你亦渴望被我亲吻，但只可以老老实实蹲着，没有办法可以消弭这0.1公分的距离。好在我们被一个小姑娘给采撷了去，并被丢进了同一个锅里。忍受着热油灼身的剧痛，我躲避着炒菜铲子的肆意拨弄，尽量地靠近你。我晓得大限已近，只求和你一起。我讨厌那块油糊糊的臭五花肉黏着你不放。我嗅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香气，那是死亡的味道。在最后一丝知觉消散之前，借炒菜的铲子上扬之势，我们终究抱到了一起。

亲爱的，让我们被同一双筷子夹中，进同一个嘴巴，化作同一坨脂肪或便便，从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再也不会分离。

故居寻梦

那天下午，一直睡到树叶上阳光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苍黄。

最讨厌睡个午觉也要拉上窗帘的家伙。午睡就要有个午睡的样子，不要搞得屋子里头一团漆黑。我喜欢阳光斜照在枕边，陪我做个明晃晃亮灿灿的短梦。窗外必须有树，当微风一阵阵地吹过，就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长假回到家乡，老屋的窗前，还是那两棵高大的白杨树，小时候我写作文说它是“只听得白杨萧萧，满树的断肠之声”，不晓得从哪里抄来的。那时才断奶多久啊，哪里就懂得什么断肠了。

午饭时，陪老爸喝了点儿酒。想起小时候，偷偷地从他的酒瓶子里倒一点儿出来，就喝得面红耳赤，然后被好一顿训斥。如今同他平起平坐，他反倒不时地给我的杯子里满上。两个人碰一下杯，一饮而尽，心里又温暖又畅快。长大纵然有诸多不好，但是可以同老爸，这个生命里最亲近的男人，如同多年知己老友般喝酒，却是一桩大大的快事。

然后，怀抱着三分醉意，躺在床上二十多年前睡过的位置，迷迷糊糊的，在梦外深一脚浅一脚地徘徊。醉眼蒙眬地看去，阳光下的白杨树，仍旧很是英挺俊朗的样子，心里也就没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喟。它发出的声音还是那样哗啦哗啦的让人愉快。那些久违的老时光和小伙伴从梦中浮现出来，虽然是不甚清晰的剪影，但是能看到他们在跟我招手示意，便高高兴兴地一路跟了去……

那天下午，一直睡到树叶上阳光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苍黄，醒来之后的感觉是又甜蜜又怅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极品午觉啊。

醒来之后，早年的书呆子气发作，凑成了一首歪诗：

少年昔日佯断肠

如今真个胃溃疡

久违白杨声犹壮

拍手作歌歌清狂

偷得浮生小确幸

一觉夕阳午梦长

油墨滚子的故事

倘若，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让你有写诗赞美的冲动，你的人生就有点儿无趣了。

偶尔，加菲猫也表现得像个热情洋溢的诗人。“我欣赏你！我崇拜你！我比生命更爱你！没有你我就不能活！”加菲猫对小母猫阿玲热烈地倾诉。他很少如此，因此，阿玲很诧异。她很小心地问加菲猫：你干吗对着我的雪糕说话？

然而，写诗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呢。倘若，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让你有写诗赞美的冲动，你的人生就有点儿无趣了。当然，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的，不管是一枚女人，还是一根雪糕。重要的是，她会令你的心中升起一股热烈的欲望，如同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粒小太阳。然后，愉快的时刻开始了，你给自己一直紧紧绑束的小灵魂松了绑，它跑到了一大片原野上，钓鱼，扑蝴蝶，捉蜻蜓……飞到了半空中，揪云彩，捕闪电，随天风飘荡……又降落到林间的小径，尾随着她的裙角飞扬，直到天色暗下来，还在留恋着风中她依稀的发香……这是想写一首纯美的爱情诗或者田园诗，如果想写一首怪异的诗，你那获得了自由的小灵魂会有更多奇诡的历险。嗯，我多么喜爱神魂飘荡的感觉啊，哪怕到了最后，落得一场空，一只蝴蝶也捉不到，一个字也写不出。最珍贵的心情就是想写诗的心情。

少年时代，我也曾拥有这种珍贵的心情，涂抹过不少乱七八糟的诗行。但我绝对不敢自命是诗人，因为，到了25岁之后，这种心情告别了我，可谓渐行渐远，没入一片苍茫，很少再来拜访。所谓诗人，不论好坏，应该是100岁也有放飞灵魂去扑蝶的雅兴。他不仅会赞美女人和雪糕，甚至还会赞美……油墨滚子。

我要讲一个关于油墨滚子的故事。大约20年前，印刷术跟现在没得比。诸如机关文件、学生考卷、社团报纸，此类需要大量印刷又并非正规出版物的东西，要通过一种油墨滚子来实现。其原理很简单：使用一种古老的打字机，常用的汉字都如同蜂巢一般密密麻麻排列在那里，选准了某个字，就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它叼起来，噼里啪啦地依次敲击在蜡纸上。连打字机都没有的，干脆使用一种金属笔尖在蜡纸上刻写。然后轮到油墨滚子出场了，全身沾满了沥青一样的油墨，在刻满了字的蜡纸上滚动一两遍，油墨便渗入到下边的纸张上，一张日后承载着莘莘学子心血与悲喜的试卷于焉诞生。

好心的蜡纸的制作者为了使打字者感到愉快，给它增添了一种芬芳的味道，但那种沥青一样的油墨又是臭烘烘的，比厕所的味道略胜一筹，但无论如何也不算美妙。因此，油印室里总有一种古怪的气息。在那种香臭交织的氛围之中，提着一柄油墨滚子，整日机械地把它滚来滚去，时间久了，难免厌烦不堪。幸好我做这份苦差事的时间没有多久，这种落伍的印刷技术就被淘汰了，油墨滚子就此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脱离苦海之后自然是雀跃不已。

再次遭遇到油墨滚子是在10年之后了。我在夜市淘了一堆尘封的旧书回来。打开一本茨威格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发现那位上家读者是个勤勉的家伙，做了许多的批注，还把一些振奋人心的段落勾描出来，加上硕大的感叹号。显然这本书曾经使他颇受教益，不知道为何舍得让它沦落风尘。在书的后边一张空白页上，我发现了一首诗，显然是该读者的原创，一看题目险些没让我笑出声来，叫《油墨滚子赞》。后来又搬了几次家，这个珍贵批注本再次沦落风尘，不知道去了何方继续闪耀，但我还能依稀记得《油墨滚子赞》的大意，不外乎赞赏它虽然皮肤黝黑味道难闻身价卑微，却是传播知识弘扬文明的重要媒介，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或者建筑师……我一直记得末尾的两句，堪称点睛之笔。

啊，可爱的油墨滚子，

我要和你一起滚向明天！

或许你要说，这到底写的是什么玩意啊。我承认，从诗艺而论，它可谓一钱不值，但是每当读到它，我的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眼神亮晶晶的男孩子，他是如此单纯而快乐，在一间狭仄阴暗的油印室里，弯腰低头干着苦差事，却能高高兴兴地唱着歌。有一枚女诗人说过，她遇见的最有魅力的男人，就是那些三四流的诗人，总是那么兴冲冲的，像一团不会停止燃烧的火焰。诗写得越好，魅力则依次递减，一流的诗人统统是闷蛋或者疯子，他们的魅力都在诗行里边燃烧殆尽了吧。

遥想当年，我无精打采地看着手中的油墨滚子，一点儿都不觉得它可爱，对于明天更无期望，比起这位渴望“滚向明天”的诗人，我那段时间算是白过了。因此，我决心跟他一样，赞美生活中那些貌似一钱不值的玩意儿，果然比从前快乐了好多。

列位看官，这就是油墨滚子的故事，虽然一点儿都不幽默。若要总结出什么微言大义，那就是“写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努力去写吧，写得越糟糕，你就会越快乐”。

那个一条鱼都没钓到的下午

你的这一辈子就好像是那个下午，一条鱼都没有钓到的下午。

嫩嫩的日光，浅浅的睡眠

落叶上的舟子，一粒水蜘蛛

放棹忘归，在时光里悠游沉湎

随手抛个石子，“咚”的一声清脆

惊散了浮萍下的动员大会

鱼们商量如何得到钩上的晚餐

此水非渭水，我非姜子牙

一竿长长的钓钩

只挂大小鱼，不挂古今愁

对岸那个洗衣的女子走远了

任我唱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歌声揽不回那圈窈窕

哎，好逑变成好糗

在河之洲的那个失意君子

拍拍屁股和夕阳一起下山

宁可不为哪个淑女寤寐思服

只要让鱼在我锅里辗转反侧

从此不读《诗经》，改读《钓鱼指南》

这首诗是我喜欢的一位大哥写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家伙，爱好广泛到可以写一本百科全书，堪称通才。左手写软件，右手写诗，资深驴友，古典音乐达人，精研茶道，厨艺一流，荣获过本单位卡拉OK大赛金奖，摄影风格在20年前就是当下流行的小清新，还很会讲笑话，当然，钓鱼技术也极好。他诗中描述的那个下午，是我们一同度过的。

那是个金黄色的初夏下午，我们去了郊外的河边。奇怪的是，一贯对他的勾搭都能给予热情回应的鱼类，忽然间学会了矜持，拒绝他撒下的任何诱惑。我们只能两袖清风地回家，但是一点儿都不沮丧。那个下午的天气实在风和日丽，甜蜜宜人，大地往天空升腾着麦浪的气息，天空则报以无垠的蓝色之中镶嵌的朵朵白云，幻成牛、羊、犬种种形状，仿佛是上帝牧场的开放日，光这个就够我们欣赏的了。何况对面还来了两个洗衣服的小姑娘。如今，浣溪沙只是一个宋词的词牌而已，早成绝响，估计她们也是心血来潮玩耍的，并非纯粹为了洗衣。我们唱歌调笑，她们也只是脸红嬉笑，没有泼辣地骂什么臭流氓。

总之，除了囊中空空之外，委实是一个万分愉快的下午。后来，我们一起吃饭，大哥把这首诗拿给我看，我自然很是喜欢。喝到酒酣耳热了，大哥突然有些伤感，他指着鬓边的白发说：“咱们认识有20年了吧，转眼间就老了。倘若要总结我这一辈子，一个玩字就足够了。但凡是想玩的都玩了，应该说是蛮痛快的。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很失败，没有赚到什么钱，没有做成什么官，老婆儿子虽然没有跟我吃糠咽菜，却是憋屈在一个小房子里，休想开上什么好车。别人都说我这么个聪明人，白白地把人生都浪费了……你是怎么看呢？”

没料到平常洒脱的一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应该是憋闷在心里许久了吧。我想了一会儿，指着放在桌边的诗稿说：“你真的喜欢那个没有钓到鱼的下午，对吧，否则，你就不会写一首诗。”

“嗯，当然，钓到鱼会更好，但鱼毕竟不是唯一的目的，还有阳光、温度、风景，它们带来的快乐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啊。”

“其实，你的这一辈子就好像是那个下午，一条鱼都没有钓到的下午。”

大哥愣怔了一下，眉头渐渐舒展了，忽地一击掌：“我真是犯糊涂了，居然要你来点醒，来，干一杯，为了没有钓到鱼的下午，哈哈。”

我不知道这样安慰的效力对大哥能够持续多久，毕竟逃脱世俗标准的审核，并非易事。这个社会貌似庞大，实则狭仄至极，那就是以捕鱼量来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不论其他。像我，按照这个标准衡量，自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只是住的房子比那位大哥宽敞一些，薪水数字不值一提，仅仅可以满足自己的基本欲望，也可以照顾家人的日常生活。胆敢去参加《非诚勿扰》这种节目的话，就远远不够。报出这个数字之后，女嘉宾们想必会感觉受到了冒犯或者侮辱，手底下的灯将会如同遇到了大停电一样全部熄灭。但是，我的生命并非是“一条鱼都没钓到的下午”，而是“钓到了许多长不盈寸的小鱼的下午”，因为网罗到了数之不尽的小确幸，在别人看来塞牙缝犹嫌不足，但我依然满心欢喜。

嗯，豪勇的捕鲸者，我佩服他们，但没有办法成为他们那种人，只因我贪恋茶杯里的小小风波，一点儿都不爱海上的滔天巨浪。

茶杯里有风波　牛奶锅里有滔天巨浪

A storm in a teacup，这个词儿大有来头，出自孟德斯鸠。他听闻1万人口的小国圣马力诺发生了政治动乱，不以为意，就用“茶杯里的风波”形容。

其实呢，我更中意普鲁斯特制造的牛奶锅里的风波。朋友“桃花石上书生”是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的图书编辑，我对她必须通读这个令人生畏的大部头表示深切的安慰与敬意，她却说其中自有大乐趣，一点儿都不像别人想象的乏味。她感叹说：恐怕没有谁比普鲁斯特更会洒狗血了！这个神经质的家伙携带着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如同风婆携带她那雷霆万钧的口袋，他把生活的每个细节都看成人生的冒险、艺术的高潮，非得搞成波诡云谲，人神共睹不可。看他怎么写一个牛奶锅里的风波：“……有人耳朵完全聋了，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睛紧紧盯着掀开的锅盖，窥伺着像是预示一场北极暴风雪的白光，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明智的做法是看见这个前兆就拔去电插头，就像上帝挡住波涛一样。因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的卵在痉挛，在升腾，经过几次斜向的翻滚，完成了发育，几叶被奶皮弄得皱巴巴的风帆倾斜着，鼓满了风，一叶珠色的风帆向着暴风雪中冲去；如果切断电流，及时驱除暴风雪，就会使风帆原地旋转，变成木兰花瓣，在奶的海洋中漂流。如果这个病人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切断电源，他的书，他的表，顷刻间就会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过后微微露出海面，他只得喊叫他的老女仆来帮忙。”

闲来无事读情书

恋爱可以谈得稍微差一点儿，务必活得比较久一点儿。久一点儿，多谈几次，也多半抵得过。

衡量一位作家是不是德高望重的大师，要看他有没有出版过日记；是不是广受欢迎的偶像派，要看他有没有出版过情书。阅读情书堪称一枚小确幸。我说的是读别人的情书。写给自己的情书呢，要么早被毁尸灭迹不知所终，要么读来伤心得字字是离人泪，要么惭愧得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很难以淡定的态度视之。为何我们喜欢阅读别人的情书呢？因为情书压根儿就是爱情的A片，一个是看别人如何做爱，一个是看别人如何恋爱，都有偷窥带来的快感……写得好的情书跟拍得好的A片一样，一定要唯才是举，唯美是从。从才情和唯美的程度而论，我觉得排第三的情书是王小波的《爱你就像爱生命》，排第二的情书是沈从文的《湘行书简》，排第一的情书是顾城和谢烨的情书，毕竟是两个诗人之间的天雷地火，它们未曾结集出版，但是网上流传甚广。摘录几篇，欣赏一下。

顾城致谢烨

那是件多么偶然的事。我刚走出屋子，风就把门关上了。门是撞锁，我没带钥匙进不去。我忽然生起气来，对整个上海都愤怒。我去找我父亲对他说：“我要走，马上就走，回北京。”父亲气也不小，说：“你走吧。”

买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你，按理说我们应该离得很近，因为我们的座位紧挨着。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你了吗？我和别人说话，好像在回避一个空间、一片清凉的树。到南京站时，别人占了你的座位，你没有说话，就站在我身边。我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也许是想站起来，但站了站却又坐下了。我开始感到你、你颈后飘动的细微的头发。我拿出画画的笔，画了老人和孩子、一对夫妇、坐在我对面满脸晦气的化工厂青年。我画了你身边每一个人，但却没有画你。我觉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你对人笑，说上海话。我感到你身边的人全是你的亲人，你的妹妹、你的姥姥或者哥哥，我弄不清楚。

晚上，所有的人都睡了，你在我旁边没有睡，我们是怎么开始谈话的，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你用清楚的北京话回答，眼睛又大又美，深深的像是梦幻的鱼群，鼻线和嘴角有一种金属的光辉。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给你念起诗来，又说起电影，又说起遥远的小时候的事。你看着我，回答我，每走一步都有回声。我完全忘记了刚刚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很陌生，甚至连一个礼貌的招呼都不能打。现在却能听着你的声音，穿过薄薄的世界走进你的声音、你的目光，走着却又不断回到此刻，我还在看你颈后的最淡的头发。

火车走着，进入早晨，太阳在海河上明晃晃升起来，我好像惊醒了，我站着，我知道此刻正在失去，再过一会儿你将成为永生的幻觉。你还在笑，我对你愤怒起来，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活着，生长着比我更真实。我掏出纸片写下我的住址，车到站了，你慢慢收拾行李，人向两边走去，我把地址给你就下了火车。

顾城

1979年7月

谢烨致顾城

你是个怪人，照我爸爸的说法也许是个骗子，你把地址塞在我手里，样子礼貌又满含怒气。为了能去找你，我想了好多理由，我沿着长长的长着白杨树的道路走，轻轻敲了你的门，开门的是你母亲，她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就那么注意地看我。你走出来，好像还没睡醒，黑钢笔直接放在口袋里。你不该同我谈哲学，因为衣服上的墨迹惹人发笑，我想提醒你，又发现别的口袋同样有许多墨水的颜色，才知道这是你的习惯。我给你留下地址，还挺傻地告诉你我走的日子，离开那天你去送我，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知道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你会给我写信么？你说会的。写多少呢？你用手比了比，那厚度至少等于两部长篇小说。

小烨

1979年7月

顾城致谢烨

小烨：

收到你寄出的避暑山庄的照片了，真高兴，高兴极了，又有点后悔，我为什么没跟你去承德呢？斑驳的古塔夕阳蕴含着多少哲理，又萌发出多少生命，无穷无尽的鸟没入黄昏，好像纷乱的世界从此结束，只有大自然，沉寂的历史，自由的灵魂。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的眼睛充满了光明，像你的名字，像辉煌的天穹，我将默默注视你，让一生都沐浴着光辉。我站在天国门口，多少感到一点恐惧，这是第一次，生活教我谨慎，而热血却使我勇敢。我们在火车上相识，你妈妈会说我是坏人吗？

顾城

1979年8月

谢烨致顾城

顾城：

今天我觉得精神特别好，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病了，发高烧昏昏沉沉好几天，今天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好了。这几天躺在床上，天天看或者说是听你的信，也许我真从你那带走了灵魂，它不时聚成你的样子，把你的诗送到我耳边，我好像一个住在海边的姑娘，听小石子在海水里唱歌。

你的信让我看见了将来，多好，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看看将来呢，我感到云从松树上升起来，你一步步走上台阶，你就在我身边，我相信，这是命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短，而命运是漫长的。

这会儿，起风了，风吹起我的头发，好像把我的灵魂也吹得飞升起来，我太高兴了，真累。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像兄长那样站在我面前，你礼貌地带着我走路，给我讲安徒生，讲法布尔的故事，讲路边的草怎么结出果子，瓢虫有多少斑点，你神气地走在路上，好像整个北方都属于你，也许，你还要回到你少年时放猪的地方，走被雨水冲坏的路，白石头美丽地显示出来，你的目光注视着它，穿过巨大的天空，向东方伸去，苦咸的泪洒遍荒凉的土地，到处是白蒙蒙的，就像雪，像冬天，你就在这上面走，越来越远，你还是相信有一个河岸，那里的土地被晨光照亮，曲曲折折的，有许多鸟，许多大雁在那栖息，它们把头放在翅膀下面睡觉，你是属于它们的，你会飞，眼睛里映着我们的世界，而我只能躺着，躺在热沙子上生病。

真不想让你走得太远，我曾想过用手遮住你的眼睛，现在不了，真的那么做，会使我不得安宁的。没人说你是坏人，火车开来开去上边装满了人，有好有坏，你都不是，你是一种个别的人。

小烨

1979年8月

原来，他们是在火车上邂逅相遇，而不是通过庸俗的笔会勾搭上的。坐趟火车都能撞得上，可见那个年代的诗人之多。

介绍一下情书的背景吧：1979年到1983年，顾城在这四年中跑了六次上海，向谢烨展开攻势。他的痴心和率真，征服了谢烨，却打动不了她的母亲。他做了个木箱，天天躺在她家门前。谢家认为他是神经病，还曾带他到精神病院求医。事实证明，老人家没有搞错。1983年，顾城与谢烨结婚。10年之后，丧失理智的顾城用斧子砍死了谢烨。

结果虽然糟糕，但这个恋爱谈得多么美好。我读到了或许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优美的情书。它很轻易地就能引领你的思绪进入了一个纯粹的童话世界，绝无一丝血光斧影的迹象。为了惜命保身考虑，我从这些优美的情书里头得出了一些庸俗的教训。

第一，小心“动不动就愤怒起来”的家伙，遇到点儿风吹门关的小挫折，就怨天尤人，实在不值得托付。第二，不要喜欢个别的人，尽量喜欢好人。心地善良才是第一要紧的品德。对他的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火车开来开去上边装满了人，有好有坏，你都不是，你是一种个别的人。”应该是——“哦，他差不多可以说是好人，看起来不像斧头帮成员。”第三，你的老爸老妈都不看好的人，那肯定不是好人。当然，爸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起码你还可以回去唠叨他们。否则的话，你不被劈死，也会被唠叨死。

不好意思，我太煞风景了。在我看来，恋爱可以谈得稍微差一点儿，务必活得比较久一点儿。久一点儿，多谈几次，也多半抵得过。他在路上捡到一张百元大钞，很不错，我捡到3次50块钱，更加好。

口头禅

就算请人去大排档吃块臭豆腐，我都会说，这可是青岛最香的臭豆腐。

不晓得口头禅一词的由来。禅这个东西，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错。口头禅呢，是偏要说，偏要说，错了也没啥要紧。有些口头禅，纯属毫无意义的感叹词，充当句子之间的润滑剂，也很有些意思，值得玩味一番。

1.清新脱俗

一个女同事，她的口头禅是“清新脱俗”。她喜欢说，那个奶茶好喝得清新脱俗，那个榴莲的味道臭得清新脱俗，那个家伙难看得简直清新脱俗……

2.我的那个……让我很陶醉

我有个挺可爱的胖子球友。那时，我刚学网球，还是菜鸟级别，整天满场捡球，他已经有了2年球龄，是我眼中的高手，却纡尊降贵地主动来做我的球搭子。

我后来才知道，别人都跟他搭不上，他很喜欢大力平击，速度极快，过网很低，还喜欢打刁钻的角度，发球也是一副恨不能把球网洞穿的样子。失误率也很离谱。10个发球能够飞掉8个。

因此，我是在呼啸的炮弹球之中茁壮成长的。

一年之后，我和胖子球友经常打打比赛，得益于他的离谱失误率，已经胜多负少。可我的胖子球友一点儿都不介意，哪怕比分相当惨淡。每次结束比赛后，他都喜欢点评一下，口头禅是“我的那个……让我很陶醉”。

“我的那个正手的压线球让我很陶醉，多么精准。我的那个单反的斜线球让我很陶醉，有点儿费德勒的风采。我的那个发球的力量和速度让我很陶醉，虽然出界了，可惜，只是一点点。”其实，足足有半米之遥。

他也不会忘记表扬我一下：“你进步得真的很快！”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的天资聪颖让我很陶醉！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咕哝一下。）

他简直就是个自我陶醉的大酒鬼。唉，我还是比较擅长自我陶醉这一本领的，但是，当我遇到一个比我更加擅长陶醉的家伙，就一点儿都享受不到陶醉的乐趣了。

3.旷世……也不是那么难逢

我非常钟爱“旷世”这个词。我昨晚睡了一个旷世好觉，我那天吃了一顿旷世好饭，我在单位食堂看到了一个旷世美人……其实，旷世好觉无非就是自然醒，这也没什么稀奇，我差不多每天都是如此；旷世好饭不过是一个街角寿司小店里的鳗鱼饭，15块钱一大碗；旷世美人呢，也就是模样齐整一些，为什么我会感觉到怦然心动呢，只因她有点儿像我初中时候暗恋的那个同桌……

不惜频繁征用“旷世”这个词，是因为这个词听起来格外威风。

小时候，打架失败，垂头丧气回家，我多么盼望碰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一下子拦住我，小哥，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骼清奇，实属练武的旷世奇才，老朽愿收你做关门弟子，将平生绝学倾囊相授，你看如何？

当然，直到今天，我也没碰到一个人说我是什么旷世奇才，但是，只要我经常吃旷世好饭，睡旷世好觉，遇旷世美人，自然也就是一枚不折不扣的旷世奇才了，不是吗？

对了，我还做了一个旷世好梦，且听我慢慢道来。

在迷恋上打网球之前，我最喜欢的运动就是游泳。如今，去游泳的次数越来越稀少。我梦见自己去一个游泳池，貌似是一个游泳训练班，我的表现十分杰出，连蝶泳也不在话下，如同海豚附体，乘风破浪，一往无前——坦白地说，在梦之外，我的泳技只是比一般人好些，但蝶泳始终未能掌握自如，只是能够胡乱扑腾一下——我对教练说，自己要去打网球，以后就不能来了。教练神情悲伤，他长得很像菲尔普斯，或者就是菲尔普斯。“菲尔普斯”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拿出毛笔和宣纸来，给我写了一个字条：“君天赋异禀，实乃游泳运动之旷世奇才，切勿轻言放弃……”后边的情节我就不太记得了，因为我差不多是笑醒了。

醒来后，“菲尔普斯”那张字条历历在目，字体还是宋徽宗那种飘逸的瘦金体。我一骨碌爬起来，在床上四处看了一下，没有，没有，没有！唉，如果那张纸条真的存在该有多好啊。如果这个梦会有续集，希望明天会梦见费德勒，他再给我写个字条：“……君实乃网球运动之旷世奇才……”类似的梦会一直做下去。到了最后的终结篇，我应该会梦见加菲猫，他也给我写个字条：“……君实乃做梦运动之旷世奇才……”

4.最……之一

和朋友一起吃饭，又忍不住大谈网球。他说，你这个脾气不太好啊，凭什么凡是你喜欢的，就成了全天下最好的。你喜欢网球了，它就是最了不起的运动，你喜欢听古典了，它就是最有味道的音乐。好吧，我承认，就算请人去大排档吃块臭豆腐，我都会说，这可是青岛最香的臭豆腐。

张爱玲的小说《十八春》里，世钧说曼桢有这么个脾气，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她总是越看越好，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他知道，因为他曾经是属于她的。

所以说，我也有一点儿曼桢的脾气。嗯，虽然没有经过什么调查研究取样诸般工作，但我就是悍然决定了，这是最好的！当然，随着越来越老，也越来越狡猾。把话说得那么绝，未免不留后路，我决定修正一下曼桢的说法，加上一个“之一”。

譬如，西镇某家的臭豆腐是青岛最香的臭豆腐之一，《你好，小确幸》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书之一。

你若是提出什么异议，我也绝不反对，尽管把你喜欢的东西加上“最……之一”吧。

所谓小确幸，就是因为有一个“确”字，才觉得踏实无比。

5.假如可以……就好了

假如可以飞就好了，假如可以中500万的彩票就好了，假如可以变成神往的某个历史人物就好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头脑的体操，一种智力的散步，一种精神的SPA。

现在，我的主题是“假如可以冬眠就好了”。按照冬眠的惯例，只能像熊那样舔手充饥，那我就要在手掌上套个红烧熊掌，再挂上10根金华火腿，20包泡椒凤爪。身为青岛人，流亭猪蹄自然是少不了的，那么，至少给我来上30份吧。

假如可以宽限一点儿，我就会带上一个大冰箱，里边塞满了酒肉菜粮，酒必须是一厂散啤，海鲜也必不可少，八带、蛤蜊、海蛎子均不限量，还有一个电磁炉，饿了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吃火锅喝啤酒，醉饱之后继续长眠。

假如可以再宽限一点儿，我就会带上我的音响，还有亲爱的电脑，硬盘里边储存着我下载的300G的古典音乐，用很小的音量循环播放，当成冬眠的背景音乐，估计不用播放几遍，冬天就过完啦。

假如可以再再宽限一点儿，我就要仔细斟酌一番，要不要来上一个女人。嗯，她最好是哑巴，一点儿都不吵闹，骨肉停匀，适合拥抱着取暖。

假如可以再再再宽限一点儿……

好啦，我晓得必然有些叽叽歪歪的家伙，此刻会赶紧来摇醒我，你已经结婚，你还有一份高尚的记者工作，如此一来置老婆和总编大人于何地。唉，身为无毛两足高等哺乳类动物，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可能冬眠的。然而，又是寒流降温的日子，在下午6点钟的广电大厦办公室里，呆望着窗外冰冷的天光，瑟瑟发抖的云朵，还有东西快速路上因为过分拥挤凝冻了的车河，请允许我忧伤地遐想一下。

小动物的秘密生活

这个世界上几乎不会有什么人欣赏苍蝇，我不想说自己是个例外，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它们也不是一丁点儿的审美价值都没有，或许这审美价值，要比苍蝇屎还要大上那么一点儿。

有读者问，既然你叫加肥猫，肯定非常喜欢猫了，那么你养了多少只猫呢？

事实上，我还真的养了不少。嗯，把自己当成一头猫，赚钱来养自己，这不算养猫？而且，我对这头猫衷心热爱，不离不弃，之死靡它。当然，我也养其他的猫。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加菲猫的玩偶，它们不吃、不喝、不闹不拉、不尿不叫，无比省心，而且非常适合拥抱。

至于那种真正的猫，倒也不是没养过，但是养得都不太成功，如同那些不太成功的恋爱，伤心似乎比起快乐多上一些，也就废然作罢了。尽管少了许多的满足与荣耀，但我委实不想成为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生命的主人了。

话虽如此说，还是非常喜欢猫和其他小动物，因为它们不再属于自己的名下，不会带来任何责任与麻烦，一下子魅力倍增，悄悄地欣赏它们的表演也就变成了一种享受，跟躺在沙滩上欣赏陌生的比基尼美女一样，有一种超脱的愉快心理，实属不折不扣的“小确幸”。如果那个众人瞩目的比基尼美女属于自己的名下，心理活动肯定复杂得多。对于其他男人热辣的眼光一方面自豪不已，另一方面也难免心生暗忧：保不准那个胳膊一大片刺青的家伙就是个色情杀人狂魔，万一被他盯上了怎么办……

1.恋爱中的麻雀

朋友家住五楼，窗外钉着一排晾衣架。由于长年出差，这个架子很少发挥晾晒衣服的功能，但也不曾无用地闲置。他说：这是麻雀们的约会圣地。隔三岔五的，就有成双成对的麻雀们飞到这里，呢呢哝哝，挨挨擦擦，还相互啄来啄去，甜蜜得不像话。

我们正喝着茶，就有两球麻雀飞了过来——为什么我要采用“球”这个量词呢，它们胖胖的可爱的身躯实在很像两个网球嘛——奇怪的是，两球麻雀居然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彼此爱答不理的，只管抬头看流云，偶尔斜睨一眼对方。我想，假如其中一球具备人类中顾城的诗情，大约就会写出“你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我，可我觉得你看云时很近，看我时却很远”的句子。有一球麻雀打破了冷战的僵局，开始一步一步地挪动，直至达到零距离。另一球尖锐地喳了一声，意思可能是：“干吗呀，真不要脸！”挪开了一步。这一球绵软地喳了几声，意思可能是：“宝贝，别生气，我不爱那个喜鹊，我只喜欢你呀。”它们叽叽喳喳玩开了这种赌气挪移的游戏，一直挪到了架子的边缘，再挪一步就不免要掉下去，才停住了脚步。然后变得亲昵，甚至开始啄来啄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脏乎乎的塑料袋乘着旋风，轻飘飘地从它们的眼前掠过，得意地一路往上轻飏。我很想告诉这两只恋爱中的麻雀：“喂，难道你们不觉得惭愧吗？连塑料袋都飞得比你们还高了！”然而，何必扫兴呢，恋爱中的人与动物都有慵懒与堕落的权利。

2.巴洛克苍蝇

这个世界上几乎不会有什么人欣赏苍蝇，我不想说自己是个例外，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它们也不是一丁点儿的审美价值都没有，或许这审美价值，要比苍蝇屎还要大上那么一点儿，因为我目睹了它们的飞翔表演，居然忘记了去拿苍蝇拍。

那个时刻，正在聆听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音箱的上方冒出了两只小苍蝇，应该是那种新生不久的，只有常见的1/3大小，如同两粒长了翅膀的绿豆。

它们的飞翔轨迹如同两段变化多端的旋律，形成精美的织体，仿佛空中有一个无形的透明的监牢，大约1个平方米。它们在这1个平方米的范围之内展现令人目眩的飞行技术。眼见要逸出到监牢之外，马上以一个锐角折返。空气之中布满了匪夷所思的几何图案。

我不晓得苍蝇是否对于音乐也会有所感应，但它们的飞翔实在富于巴洛克的风格，与音乐契合得亲密无间。

等到我更换了深沉悠长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回到座位上，咳，这两只巴洛克苍蝇不见了。显然它们不怎么待见浪漫派的拉赫玛尼诺夫。唉，假如这位高傲脆弱的作曲家知道这个，会不会为此心碎呢。

3.巨无霸企业里的大号苍蝇

某天上午，和一个朋友约了见面。我没吃早饭，就近只有麦当劳，就去那里等着，叫了一杯奶昔和两个香芋派。三分钟之后，我就把它们全都吃到了肚子里，只好百无聊赖地端详了一下四周，自然是想搜索一下有没有好看的女孩子可供欣赏。结果却在明晃晃的玻璃窗上发现了一头很大的苍蝇。目测而言，大致相当于我的中指肚大小，可谓是我有生以来目睹的最巨型的苍蝇。它不像其他苍蝇那般总是飞飞停停，很淡定地蹲在玻璃窗上，就像一个厌倦了舞台的巨星，不得不为听众唱最后一首安可曲。

服务员走过来收拾饭桌上的残局。我很兴奋地对她说：“看，那只苍蝇！”我想听到的回答是：“哇，真大啊！”但她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一眼：“对不起，先生！”迅速地找到了一支苍蝇拍，“啪”的一下子把那只苍蝇拍了下来。那么淡定而且巨型的苍蝇就这样卑微地死掉了。

其实，我很想跟那个服务员探讨一下，“你有没有见过比它更大的苍蝇？”而她的脸上会带着高傲的微笑，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先生，这个不算什么，像我们这样巨无霸型的全球性企业，拥有的苍蝇自然也是最大号的。”

4.石化的猫

有个私人喜好，不怎么说得出口，因为实在有点儿幼稚可笑。每次遇到猫或者狗的时候，只要方圆30米之内，没有其他人类存在，我就朝它“喵喵喵”或者“汪汪汪”地叫上几声，有的猫和狗会呈现惊愕的表情：“这个家伙居然懂我们的语言！”有的会面露不屑：“口音太古怪了，一点都不标准！”还有的愤怒地向我叫个不停。我想，或许无意之中我向它说了一句脏话，才让它如此生气。当然，面露不屑的通常是猫，叫个不停的一般是狗。

我家住在一楼。那天傍晚，我正站在窗口看外边的天色，忽然见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过来。我冲它喵喵喵地叫了几声。它抬头看见了我，居然一下子呆住了，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尊石像。我暗暗好笑，大约5秒钟之后，它仍然是凝固的姿态，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我。我心里想：咦，莫非是我前世的仇人不成？曾经被我害得很惨，没想到今世在此不期而遇，在暗自谋划如何报仇吧。又是5秒钟过去了，它还是那么纹丝不动地瞪着我，似乎眼睛里没有什么怒火，倒有一点儿迷茫与温柔之意。嗯，或许是我前世的情人吧。显然，对于那段老掉牙的情缘，它始终无法释怀，才会有这样复杂的眼神。又是5秒钟过去了，我实在没办法和它对视下去了，很丢脸地扭过头去，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它仍然继续石化在那里，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一点点。啊，我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我们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喵喵喵，你也在这里吗？”

好吧，我做出了决定，不管是情人或是仇人，我都要收养它，虽然我向来不愿主动地承担什么责任，但我可以为它破例一次。于是，我推开门走过去，想把它抱起来。就在我即将伸手的那一刹那，它嗖的一下跑掉了，用可以跟人类中的博尔特媲美的速度，轻烟似的消失在了一丛丛冬青树的后头。

5.爱吃大葱的民谣歌手蝈蝈

我收养了一只蝈蝈。因为，它是个绝妙的民谣歌手，静夜吟唱可以唤起人类心头一些最美好、最忧伤、最飘渺的情绪。胖胖的肚子可以跟歌王帕瓦罗蒂相比，估计食量也可以与其抗衡。每天早晨，上班之前，给它的笼子里塞进一截儿跟它的身体差不多大小的葱段进去，到了第二天早晨，差不多就吃得空空的，只剩下外边的一层干巴巴的葱皮。我也曾拔了一些嫩绿的沾着露水的青草塞进去，它却弃之不食，只对大葱情有独钟。

我所知道的任何歌手，似乎都没有爱吃大葱的嗜好，就算有这个嗜好，也会秘而不宣。葱蒜姜虽然归在植物之列，却被一贯视为荤物。现在流行一种不良倾向，依照食谱来判定人类的品味高下，翻翻时尚杂志就知道，那些素食主义者未免有些过于猖狂了，自以为高人一等，让我十分瞧不上。蝈蝈爱吃生大葱，它的歌声很动听，我爱吃辣大肠，写的文章照样棒。

6.知了同学的文艺范儿

在青岛，夏天的傍晚最好过。海里游上一圈，爬上岸来，去更衣室冲个凉水澡，也不怎么擦拭，穿上短裤，带着满身的水珠子，一下子走到八大关的重重树荫里边去。抬起胳膊，能感觉到微风吹拂着腋毛……如此描述虽然会使你大倒胃口，却是一种细微且愉快的感受，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去体验一下就好了。我尽量使用蜗牛的速度前行，享受灰色的浮生里一段浅绿色的美妙时光。

若说还有什么不妥，我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知了同学们噤声会比较好。知了同学的歌声呢，恕我不敬，倘若它化身为人，到KTV里高歌一曲，估计会把其他客人全部赶跑。有时候听得烦了，就恶作剧地冲着树踹上一脚，那位正在引吭高歌的知了同学吓了一跳，冲着我洒下几点尿星子，拖着一声残响飞到了30米之外的树上，继续抱枝吟唱。唉，还真是具备顽强的“麦霸”精神呢。

曾经，我犯下了太多的杀戮之罪，对于知了一族，可谓罪恶滔天。少年时代的每个夏天，在我手里的这种小动物，动辄数以百计。为了弥补昔日过错，我决定赞美一下知了同学的优秀品质。或许，天堂的那扇窄门，将会吱呀呀地敞开一道细缝，让我瞅见慈悲的光辉。

用上海话来形容，知了同学除了好吃这个大优点之外，为人处世也“老有腔调”的。它很有一种顾盼自怜、孤标傲世、不同流俗的文艺范儿。嗯，它跟人类中的文艺青年蛮像的，在某些方面更为成功，甚至可以充当一下他们的导师。

一、长得丑也无所谓，重要的是造型。你看知了同学那身亮闪闪的黑衣，与银色的翅翼，实在是仪态非凡。你绝对想不到它在地下待了好多年才破土而出的。就这么彻底地隐瞒了土气的出身。当然，不是说乡土出身有什么不好，蚊子同学来自臭水坑，也未必见得高明。但知了同学那种与过去坚决撇清的狠劲儿，令人刮目相看。

二、除了造型之外，还要显得有学问。这个更加简单，只要做一个“知道分子”即可，无论啥事皆以“知了”应对。做“知道分子”久了，自然就成了“知识分子”。

三、时刻不要忘记，摆出仰望天空的姿态，不一定是45度角，只要呆呆地望着那近似无限透明的蓝色就可以了。

四、搞点独立音乐。没见过比知了同学更加没有乐感的，天生一条直嗓儿，都可以修一条高速公路了，但人家就敢唱，还声嘶力竭，虽然难听得要死，偏偏还有雅士来捧场称赞：“高树有远韵”“蝉噪林愈静”“流响出疏桐，非是藉秋风”。

五、坚持吃素，或者对外宣传吃素。就算再热爱吃肉，也要偷偷地别让人瞧见。你想，一个爱吃蒜泥拌大肠的家伙的心灵，怎么可能产生高贵而优美的思想呢。知了同学之所以名誉不错，就在于一直坚持餐风饮露，遂成为心灵高洁的象征。雅士们甚至以知了同学自况：“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倘若肚子一旦咕咕叫，就像苍蝇同学一般飞进了厕所，那就大煞风景了。

六、务必起个好名字。潜伏在地底的时候，它叫“知了猴儿”，爬上高枝之后，它改了个艺名叫“蝉”，跟“禅”同音，听起来何其体面。这个好办法被人类早就学了去。譬如，一个叫周鹏的歌手，唱了许久也不出头，就改了个艺名叫萨顶顶，马上就有人望风来崇拜了。

七、除了隐瞒出身之外，还得隐瞒一下年龄。雅士们对于知了同学十分同情，以为它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天，因此尽情歌唱，然后英年早逝。根据生物学家的考证，它在地底下已然潜伏了至少三五年，甚至还有多达30年的。比起大多数只能快活个一年半载的昆虫，深藏不露的知了同学绝对是个超级寿星老儿。

谈谈情，跳跳舞，说说脏话

看谁骂得巧，骂得狠，骂得过瘾。骂完了我们相视大笑，备觉身心愉快。

1.自废武功

经过台东夜市，看到一位泼辣的卖菜大姐和一个管理市场的大哥吵了起来，围观者甚众。两人使用“母语”相互攻击，力求动词有力，受词准确，形容词狠毒。翻来覆去，比赛分贝，甚是无趣。我在旁边观摩了一番，替那大哥想，那大姐骂过来，应该如何运用更有力的“母语”回击，然后再为那大姐想，如何抵挡并且更凶狠地反攻。这很像是《射雕英雄传》周伯通独创的绝技“左右互搏”。我在想象中如此这般“左右互搏”了一番，觉得功力大增，很有进益。

虽然我的脏话功力非同一般，却再也没有施展余地。这个世上值得骂的人或事太多太多，正因为到处都是目标，反倒失去了目标。我已经丧失了愤怒的能力，唯有闭口不言，如同周伯通一样，力图忘掉自己的武功，让那些精妙无比的脏话，在心里无声地烂掉。这是多么可惜的事情！

2.论脏话的正义性

总有一些幼稚的家伙认为脏话是低级的、阴暗的、不体面的。他们的观点跟墨索里尼差不多。墨索里尼曾推动消灭脏话的运动，贴出海报劝导意大利人，“为了意大利的荣誉，请勿咒骂”。假如你认为法西斯是非正义的，那么，遭到法西斯反对的脏话，自有其正义性。总之，不说脏话，并不意味着就站在了正义一方。比起山呼“××万岁”，我宁可听一句脏话，它更有人味儿。

3.脏话与情话

脏话比情话更长久。美国科学家对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相关研究发现，尽管他们浑浑噩噩到连亲人的名字都忘记了，词汇量也大幅度地缩减，但是还能说说脏话。这个发现令人沮丧，想想吧，你的名字在爱人的脑海中，并非最后才会消逝，它居然不如一句“他妈的”更加难以磨灭。

脏话比情话更真诚。荷兰司法机构的研究人员，将一份疑犯证词记录中的脏话全部删除，再给其他人阅读。人们对它的信任度较原文大大降低。所以，把“我操”与“我爱”拿到实验室的显微镜下面，进行一番成分鉴定，前者真诚因子的含量会高出许多。

综上所述，最长久最真诚的情话应该是这样的风格：他妈的，我爱死你了！

长啸是艺术

当你被禁止自由地喊叫，人生的痛苦就此拉开了序幕。

1.一声长啸

小学时，我和同桌讨论武侠小说里的“一声长啸”应该是如何叫法。某个大侠出场之时，通常先闻其声，“只听得林间陡发一声长啸，直冲云霄，久久未绝，震得花瓣与落叶簌簌而落，众人相顾骇然……”

我们尝试了几种叫法，均非书中那种引人入胜的效果。最后，我那天才的同桌说：“他们肯定是这样叫的。”他伸了伸脖子，舔了舔嘴唇，释放出一道高分贝的声波：“啸——啸——啸——”若干年后，我读到一个段子，有个小女子很不服气地说：“叫床有什么难的！床——床——床——”

嗯，我觉得他们都很厉害。现在想来，没有那么复杂的，叫床叫到了高潮，差不多就接近于长啸了吧。

2.视天地为KTV包间

姑且将长啸分成两个流派，一个是武侠派，一个是文人派。

武侠小说中的长啸，以音量称雄，音量越是宏大，内力修为越是深厚。“郭靖沉思半晌，忽然张口长啸，但听啸声远远传送出去，只惊得雀鸟四下里乱飞。身旁柳枝垂条震动不已。他一啸未已，第二啸跟着送出，啸上加啸，声音振荡重叠，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远去。黄蓉知道丈夫发声向李莫愁挑战，听他第三下啸声又出，当下气涌丹田，跟着发声长啸。郭靖的啸声雄壮宏大，黄蓉的却是清亮高昂。两人的啸声交织在一起，有如一只大鹏一只小鸟并肩齐飞，越飞越高，那小鸟竟然始终不落于大鹏之后。两人在桃花岛潜心苦修，内力已臻化境，双啸齐作，当真是回翔九天，声闻数里。”欣赏了这高亢的“桃花岛二重唱”之外，李莫愁没心思拍手喝彩，而是自知不敌，仓皇遁去。

至于文人派的啸法，随便从诗词之中就可以捡到现成的好例子。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苏东坡《后赤壁赋》：“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此情此景，当真令人神往。神往一下就可以，不必身临其境。王维他们并非专业伶人，海豚音是不用指望了，难保听起来不会像是鬼哭狼嚎，恐怕我们也会效仿李莫愁，落荒而逃。

其实，唐宋已经不是长啸的黄金年代，魏晋士人真正把长啸发挥到了极致。他们的生活如同音乐剧一般，随时随地就要唱起来。“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你看，别人只是问了一句：“你搞这么麻烦干吗呀？”他就憋不住地唱上了一大段。更不用说曹丕了，贵为君王，父仪天下，还学驴子叫。“王粲生平喜听驴鸣。及死，曹丕往吊，谓同吊人道：仲宣（王粲字）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吊客乃一一作驴鸣。”——驴鸣亦可算是长啸之一种吧。

魏晋士人还热衷于“群啸”，跟今日我们聚众K歌一般。

《啸赋》对此有详尽描述：得有一个好事者召集，“延友生，集同好”，地点呢，自然不去钱柜那等空气污浊之地，而是投奔大自然，“若乃游崇岗，陵景山，临岩侧，望流川，坐盘石，漱清泉，藉皋兰之猗靡，荫修竹之婵娟，乃吟咏而发散，声络驿而响连”。你想，一群文人雅士，围坐在青青草坪上，饮酒作乐，到高兴处，就发出低等动物一般的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这种视天地为KTV包间的气度，今日不可复得。

3.梦回魏晋

天心月圆之时，曾在洱海荡舟。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船上七八位来自天南海北的旅行者，就连最害羞的人，都忍不住引吭高歌。奈何眼前没有了KTV里提示歌词的荧屏，每每唱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嘻嘻，不好意思，忘词了！”那时候，我最想做的就想纵情长啸一番，让那些歌词与旋律见鬼去吧，没有哪一首歌可以配得住此刻洱海上精灵一般的月光！但我按捺住了这份冲动。那种洒脱以至癫狂的魏晋风度已经告别我们很久了，久远到了陌生。我们的嗓子只可以沿着别人开辟的道路慎重前行，稍微逸出了一些，他人就会讪笑：“嘿嘿，跑调啦！”看看《啸赋》是怎样说的吧：“音均不恒，曲无定制，行而不流，止而不滞，随口吻而发扬，假芳气而远逝。”就如同Jazz一样即兴自由呢。

唯有一次，在张家界一处别无他人的青峰之上，痛痛快快宣泄了一番，享受了一把魏晋士人的长啸之乐。你想，千山万壑之间，天风浩荡吹拂，遗世而独立，不免怆然而鼻涕下。嗓子眼儿不觉痒得厉害，想去破坏这种蛮荒的寂静，看看能造成怎样的效果。那时候，我可不想唱什么歌，只管把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以最高的分贝释放出来。大喊一声：“我爱你！”群山响应：“爱你爱你……”有趣的是，在西边有一柱差不多高的青峰，可以制造奇妙的声学效果。倘若对着它喊一句话，会干脆利落地重复最后一个字，清晰地把回音送回你耳边，而非山鸣谷应的绵长回响。我对它喊：“我好棒！”它绝对赞同：“棒！”“我真伟大！”它完全同意：“大！”真是让我心花怒放，好像那山峰上隐藏着一个马屁精似的。喊到最后，没什么话可说了，就扯着嗓子没腔没调地嘶吼不已，直到筋疲力尽。下山后，嗓子疼了三天。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过着雌伏低调的生活，听凭岁月无声无息地流逝，回想起来山上那份快意，恨不能肋生双翼，重新飞临张家界。

某摇滚乐队想要梦回唐朝，我却想走得更远一些。梦回魏晋，恣意长啸，的确是人生一枚非常难得的“小确幸”啊。

4.痛苦来自不能自由喊叫

人生的痛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了一下，应该是遥远的尿布时代。我来到这个世界刚满3个月，就有了忠实的粉丝：我的爸爸。他喜欢听我大喊大叫。诞生之初，他听到了我发出的声音，感动得泫然欲泣，不停地用飘着烟味的臭烘烘的嘴巴亲吻我，连我的小脚丫都没放过，堪称最虔诚的“粉丝”。但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大约12点，我睡够了，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爸爸一骨碌爬起来，凶巴巴地威胁：“老天啊，都什么时候了，不许再制造噪音，否则打你屁股！”我很吃惊，立刻撒了一泡尿以示抗议。

那个可怕的夜晚让我懂得了——“人是很容易变心的冷酷动物”；“没有永远忠诚的粉丝，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过气，有可能是3年，也可能是3个月”；“当你被禁止自由地喊叫，人生的痛苦就此拉开了序幕”。

我们都记得那个夏夜荒腔跑调的歌声

唱着歌回家，堪称是最古老、最绵长、最纯粹的一种“小确幸”了。

1.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四重唱

对我来说，张家界的那次长啸之乐固然痛快，却算不得记忆之中最为愉快的叫嚣体验。

最美妙的体验是少年时代的一个夏夜，最辉煌的舞台是在一辆轰轰隆隆前行的农用三轮车上，最契合的伴奏是池塘艺术家青蛙不甘寂寞的响亮聒噪，最忠实的听众是路边绵延不尽的两排站得笔挺的白杨树，从演出的开始到结束都在优雅地鼓掌。

那一年，回乡下老家过暑假，姑父带着我和表弟出去玩耍。他借了一辆稀里哗啦的高龄农用三轮车，驮着我们和渔具到距离村子十几里外的一条大河边，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姑父是捕鱼高手，布网和垂钓一起上阵，收获颇丰。

我要赞美一下那天的好运气。河里的鱼大约活得不耐烦了，如同脑子进水的粉丝追逐明星一般踊跃献身——当然，鱼的脑子里或许从不缺水——它们的狂热让我们手忙脚乱又兴高采烈，一直忙到河面上闪烁的夕阳换成了沉甸甸的暮色，才想起回家的事。

“突突突……”那辆农用三轮车兴奋地吼叫着，行驶在乡间的林荫道上。它年事已高，但并不稳重，走起路来像跳摇摆舞一样周身颤抖，抖个没完没了。车灯坏掉了，好在树梢上还挂着一轮明晃晃的圆月照路。这位三轮车的同伴们早在黄昏时刻就收工回家，只余它自己在天地之间驰骋，不可一世，简直像时代的车轮一样声势浩大。虽然前进速度不能恭维，依然呈现出不可阻挡之势。

为了抵挡三轮车的噪音，我和表弟开始大声地唱起歌来。我们年龄差两岁，听着相同的金曲排行榜长大，我会的歌他全会，因此可以表演二重唱。听了我们的纵情嘶吼，一向老成持重的姑父也按捺不住了，加入了合唱。家里只有一台音响，由于经常被迫聆听表弟播放的金曲，他居然也跟着能唱上几段。总之，我们成功地压制住了那台三轮车，让它制造的噪音黯然失色。

说到这里，我得坦白一下，自己热爱聆听音乐，却没有什么歌唱的天分，嗓子里就像吞下了一把尺子，笔直无比，所有弯曲缭绕的音调通过我的声带之后，都像弯弓射出的箭一般呼啸而出，极具杀伤力。如今，我是威震一方的练歌房杀手。据说，我的歌声可以和帕瓦罗蒂媲美，人们听到我俩唱歌，表情都很像便秘患者坐在了马桶上。不同的是，听我唱歌时，是拉出来之前的表情，听老帕唱歌时，是拉出来之后的表情。

依我来看，表弟的音乐天分和我不分伯仲，姑父还要更少一些——那就差不多可以说是没有了。然而，在熏风吹人欲醉的夏夜，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我们和那台三轮车组成的四重唱，虽然堪称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四重唱，却和美好的夏夜融为一体。隔着岁月的重重烟霭望去，变成了一个闪耀着温暖光辉的梦境。闭上眼睛，就能记得那畅快跃动的心情，荒腔跑调的歌声经过了过滤与美化，也变成了美妙悠长的回响。

2.姑父和表弟的秘密

和朋友们探讨“记忆中最愉快的时刻”的话题，我总是把那个晚风芬芳歌声飞扬的夏夜从记忆深处拎出来。为什么在多如满天繁星的愉快时刻之中偏偏钟情于它呢？我想起一个典故，在那个没有农用三轮车聒噪，只有耕牛哞哞咏叹的遥远年代，先圣孔子让诸弟子“各言其志”，大多是治国安邦平天下之类的豪言，只有曾皙的志向听起来没什么出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听起来不过一枚小确幸嘛。孔子却对此赞赏不已。因此，唱着歌回家，堪称是最古老、最绵长、最纯粹的一枚小确幸了。

但是，我没有机会和其他两位当事人探讨他们是否也有同感。长大之后，天各一方，相距甚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聚聚，人多嘴杂，也没有多少机会叙旧。都是忙于生计，捕鱼的心计用去蝇营狗苟，料想姑父和表弟应该都不记得了吧，只有我自己把那刻夏夜时光当成宝贝一样珍藏着。

后来，姑父得了癌症，缠绵病榻两年多，终究去世了。我回去参加他的葬礼。礼毕之后，我还没来得及说“节哀顺变”，表弟就拍拍我的肩膀说：“咱们好久没见了，晚上去吃涮羊肉吧，喝点儿酒，轻松一下。”父亲葬礼之后的儿子都有一种突然增加的威仪，让你不好意思质疑他什么。何况，最应该悲痛的人表现得若无其事，我也就不必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嘴脸。

于是，我们去了一家羊肉馆。喝了几瓶啤酒，半醉半饱之后，表弟的话题转到了在医院陪伴姑父手术以及化疗的这些难熬的日子。他说父亲在去世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忽然和他说起当年一起去河边捕鱼，然后开着三轮车，一路唱着歌回家，把嗓子都唱哑了的事情。

“我没想到爸爸他也记得，记得这么清楚，还说那个时候真是太美好了。你要知道，那也是我一直在心里念念不忘的。我几乎没有听他唱过歌，那晚居然跟我一起唱齐秦的那首《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他以前听到这首歌都会嘲笑一下，为什么这个唱歌的不说自己是一头来自北方的驴呢？但那个时候他跟我一起唱这首歌了。嗯，唱得虽然很难听，我却有一种又惊又喜的心灵相通的感觉。过去了这么些年，我以为他早就忘掉了，只有我自己才会傻乎乎地记着，谁知道……”

表弟用手抚着额头，原本微笑的眼睛里忽然开始流泪了。“爸爸说，在小时候，忙着工作，陪我玩的时间太少了，现在想起来是多么遗憾。其实，我也很懊悔啊，为什么在他快要死掉的时候，我才开始真正地关心他，了解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分来钟。给他添满一杯酒，他一饮而尽：“我记得当时你也在的，还有一点儿印象吗？”

“唔，让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但印象没有你那么深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虚伪的回答，或许，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一段属于他们父子的神圣时间，我把自己的激动情绪也掺杂进去，未免破坏了那刻的纯粹与完美。

列位看官，这真是一件温暖又凄清的事，三个当事人默默地怀揣着一枚相同的小确幸，各自生活了这么些年，却以为只有自己是在乎的。若是没有姑父的葬礼，恐怕我永远不会明白真相。

3.原来你并不孤独

张爱玲写过一篇《夜营的喇叭》，亦谈到了一枚类似的“小确幸”。篇幅不长，先来欣赏一下。

晚上十点钟，我在灯下看书，离家不远的军营里的喇叭吹起了熟悉的调子。几个简单的音阶，缓缓地上去又下来，在这鼎沸的大城市里难得有这样的简单的心。

我说：“又吹喇叭了。姑姑可听见？”我姑始说：“没留心。”我怕听每天晚上的喇叭，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说：“啊，又吹起来了。”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声音极低，绝细的一丝，几次断了又连上。这一次我也不问我姑姑听得见听不见了。我疑心根本没有什么喇叭，只是我自己听觉上的回忆罢了。于凄凉之外还感到恐惧。

可是这时候，外面有人响亮地吹起口哨，信手拾起了喇叭的调子。我突然站起身，充满喜悦与同情，奔到窗口去，但也并不想知道那是谁，是公寓楼上或是楼下的住客，还是街上过路的。

人类是群居动物，终究害怕寂寞。他人心，海底针，难以窥测。原本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没料到“吾道不孤”，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喜悦与同情”。这种彼此印证的欢喜，大概不亚于如下情景——“呃，我想告诉你一个事情，我喜欢你很久了”；“靠，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说这句话也很久了，5555555555，终于等到啦！”

如今，回到乡下的老家，还会再遇到那种行驶起来声势浩大的农用三轮车。同行的人开着高级的商务轿车，自然不怎么瞧得起它，嘲笑它噪音太响，还冒着黑烟。唯独我对它怀抱着一份亲切的好感，还在心里思忖着，嗯，下回务必喊上表弟，借一辆开起来“稀里哗啦”的农用三轮车，再去钓一下午的鱼，然后一起唱着歌回家。

谢谢你，你真好听

请把赞美当成一桩神圣的慈善事业来做，给予那些最为匮乏关爱的事物。

1.连水都会伤心

某本时尚杂志刊载了对一个瑜伽师的访谈。该瑜伽师说：“在我的字典里面，生命这个词不仅仅是指人，而是万事万物，甚至连水都有生命，在喝一杯水之前，应该对它说谢谢。”

一开始，我觉得这个瑜伽师未免太过滥情。倘若连一杯水都要说谢谢的话，那我的嘴巴一天到晚都没空说其他单词了。然而，俄罗斯科学家的研究成果证实了瑜伽师的话不无道理。科学家用精选的脏话骂一杯水，然后用这些水浇灌大麦种子。结果种子的发芽率只有48%，而用泉水浇过的种子发芽率是93%。

唉，这是个什么世界，连水都学会了伤心。

2.肥皂和毛巾也要励志

电影《重庆森林》里，失恋的梁朝伟跟一块香皂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瘦了很多啊？以前肥嘟嘟的，你看你现在。整个都扁了，何苦来呢，要对自己有信心嘛。”还勉励一条湿乎乎的毛巾，“我叫你不要哭嘛，哭到什么时候呢？做人要坚强点嘛。”

3.香蕉同样需要爱的鼓励

豆瓣网上看过一个“催眠香蕉试验”的帖子，得出的结论是：即便是香蕉，同样需要爱的鼓励！

这位帖主做了一个好玩的试验。买了一大瓣新鲜香蕉，一共九个，三个一组，共有三组，第一组贴上善良的标签，第二组贴上恶的标签，第三组置之不理。对于善良的香蕉，她每天赞美它们五分钟，对于恶的香蕉，她每天诅咒五分钟。无论是赞美词还是诅咒词，均十分有趣——

赞美词：香蕉啊，香蕉啊，我喜欢你，我爱你，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香蕉，你动人而芳香，高贵而典雅，我喜欢你，祝福你，感谢你。我非常喜欢你，我也非常感谢你，我非常爱你，我的心灵透过我的声音祝福你，影响你，你会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健康。你会见证我心灵的力量，你会变得更加芳香，更加高尚，你是优秀的，美丽的，我的能量影响你，你会更加美丽健康……

诅咒词：香蕉啊，香蕉啊，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是世界上最丑陋的香蕉，你恶心而肮脏，卑贱而愚蠢，我讨厌你，诅咒你。我非常讨厌你，我也非常鄙视你，我非常恨你，我的心灵透过我的声音摧毁你，影响你，你会越来越丑陋，越来越腐败。你会见证我心灵的力量，你会变得更加肮脏，更加愚蠢，你是卑贱的，丑陋的，我心灵的能量影响你，你会更加丑陋、卑贱、恶心、愚昧，我会摧毁你所有的分子，让你更加丑陋恶心……

结果令帖主和她寝室的同学们大大地震惊了！三天之后，善良的香蕉继续保持着新鲜，恶的香蕉已经遍布黑斑，不善亦不恶的香蕉的腐烂程度，正好介于两者之间。

4.跟音响谈心

我是音响发烧友。我喜欢自己的音响到达什么程度了呢？喜欢到跟它说话的程度。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我就告诉它一声：“小P，我回来了！”为什么叫它小P呢？因为我的音箱是英国的PMC，常人自然不太晓得这个牌子，但在发烧友之间却属于声名显赫之辈。然后安慰它：“小P，一整天都没唱歌，是不是有点儿郁闷呢？”有时，我还征询它的意见：“这几张CD，德沃夏克的杜姆卡三重奏，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马勒的第五交响，你喜欢哪个？”然后我替它作了决定：“还是德沃夏克吧，埃尔加太悲伤，马勒太沉重，小P，我们需要让心情轻松一下！”

我承认，这种行径有点儿神经兮兮，假如还有其他人类在场，我也不会跟音响去说话，但举目四周无可与语的时候，哪怕是自言自语，也好过如同冰箱冷冻室里的硬邦邦的带鱼一样永远沉默无声。

还有，我认为它或许可能大概有一种……敏感的生命力。或许你要说，这比水和香蕉还要荒谬嘛，音响明明是机械类，怎么可能，简直白日见鬼！但是，它是相当敏感的，如果我对它做点什么，它马上就会做出回应。譬如，把一根较细的电源线换成另一根粗壮有力的，它陡然变得生气勃勃起来。音色从含混变得明锐，从纤柔变得犀利。原本是没吃饱饭一样，现在却是吃撑着了。在CD机的下面塞上三枚用于避震的小钉，大提琴和钢琴交汇而成的河流之上原本笼罩着一层薄薄蒙蒙的雾气，一下子如同被朝阳照耀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幅难以描画的美景陈列眼前，历历可辨。此外，我还往音箱的脚架里灌砂，不同的分量会影响到低频的下潜与弹性，差不多类似于大号保龄球与中号保龄球砸到地板上的那种咚咚咚的区别。总之，在悉心调教之下，会感受到奇妙的变化：做对了，它就莺声燕语，做错了，它就恶声粗气。

还有一种古董级别的胆机，堪称音响情圣，颇具人情味。我弄了一台破胆机，经常换不同年代不同品牌的胆管来玩，声音会有微妙的差异，譬如说，6P3P管的音色较为细致透明，有一点儿高贵之气，换成KT66管之后，会变得丰盈润泽，更加富于感情。姑且这样比喻，一个是奥黛丽·赫本，一个是玛丽莲·梦露。

胆机侍候起来颇费心思，虽然不像侍候女明星那样麻烦，但也够折腾的。仍有许多发烧友对它一往情深。它传达出的浓郁情味无可替代。拉上窗帘，熄掉屋内所有的灯光，世间的茫茫黑夜之中，只剩我和它散发出的幽幽红光面面相觑，颇有一种剪烛西窗的古典气氛，纵然窗外并无巴山夜雨涨秋池，耳边却有婉转轻歌无尽时。美妙的音响令那些沉闷无趣的时间都变成无上享受的辰光，自然要对它刮目相看，忍不住待它如知己老友，跟它说起话来。

5.死了都要赞

天底下最势利眼的东西是什么？是赞美！世人的赞美，损不足以奉有余，只奔着那些花团锦簇、热火朝天、生龙活虎的人和事去了，只爱锦上添花，不喜雪中送炭。因此，我要倡导一下，均赞美，等贵贱，遑论死活，广施雨露。

列位看官，请把赞美当成一桩神圣的慈善事业来做，给予那些最为匮乏关爱的事物，哪怕一时之间不能获得它们的奖赏与回应，切勿轻言放弃。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水会变得甘美，香蕉会不易腐烂，毛巾会变得洁白干爽，香皂会更加气味芬芳，音响也会变得越来越振聋发聩。总之，绝对是有百利无一害的大好事。

谨以此文献给这些年以来默默陪伴我……哦，不，原谅我说错了话，沉默绝对不是你的美德……谢谢你，我的小P，你真好听。

流着口水神往一下梦幻职业吧

牙齿煮好了以后，用笊篱捞出来，拿到院子里种进土里，于是到了秋天的时候，我就收获了好多好多的牙齿。

这篇文章是在金融风暴席卷全球的时候写的，到处都是失业和裁员的消息。但是，当一个人见了鸡毛掸子都会垂涎三尺，他最需要来自于红烧鸡腿的激励，好给自己灰色的生活里添加一抹辉煌的前景。

1.拥有飞天扫把的失业女青年

有人问，职业精神是什么？无他，安守本分。有个失业女青年幻想自己的职业是做个巫婆兼牙医。她是如此描述自己的职业生涯的：“我是巫婆，每天晚上骑着一支扫把飞翔，在月光的照耀下飞到一片辽阔的坟场。我派一只肥壮的黑猫钻到墓穴中去，偷出尸体的头骨。我用一把小锤子把头骨的牙齿敲下来，装进蛇皮袋子里。我回到巢穴，把嘈嘈切切地歌唱的牙齿们倒进一个小锅子，用一个铜壶在锅里注满水，然后点燃煤气灶，盖上锅盖，牙齿就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牙齿煮好了以后，用笊篱捞出来，拿到院子中种进土里，于是到了秋天的时候，我就收获了好多好多的牙齿。我把牙齿卖给牙医，牙医用来做假牙。于是我就奔小康了。如果你常常吃糖，生了蛀牙，可能就会消费到我煮的牙齿了。”这就是职业精神的真谛。她有飞天扫把，可以开个飞天扫把捷运公司，去跟中国民航竞争，或者进军快递行业；她还能够培植牙齿，进一步研究攻关，培植活人估计也没问题，“我把老公种进土里，于是到了秋天的时候，我就收获了好多好多的老公。”这样就可以开个婚姻介绍所，解决影响社会和谐与稳定的“剩女”问题。你看，她有如此之多的厉害能耐，但她只想安分地做一个卑微的牙医诊所原材料供应商而已。

2.默默奉献的辅导员

我对一些稀奇古怪的行当比较有兴趣。日本人非常注重细节，因此会产生一些匪夷所思的职业。他们有专门的“炒鱿鱼面谈官”，就是负责砸别人饭碗那种人，堪称“魔鬼终结者”。当然，“炒鱿鱼面谈官”会施展一些温柔迂回的技巧，令这个丑陋的过程变得略微人性一点，奈何那结果早已注定，无非是“猝死”与“安乐死”之别。

我会想到小时候学校里边的那些辅导员，她们的任务同样是要令幼小的精神保持积极茁壮，但又不能过分飞扬以至于搞出事端。总之，无论何种辅导员，都要遵循中庸之道，是需要相当的技术含量的职业呢。

3.公司就是学校的升级加强版

村上春树说自己始终“单枪匹马”地活着，从不曾隶属于哪个公司，因此觉得公司这个东西不可思议。“每日跑去公司聚在一起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到底搞什么名堂呢？”他的朋友插画家安西水丸说：“村上君，世界上再没有比公司更快活的地方了。不正经卖力气也能稳稳地拿到工资，上午到公司即有宴会虚席以待，美女如云随便恋爱，婚外情人手到擒来……”

照安西君这么说，公司这个东西，可以跟“乌托邦”“伊甸园”“美丽新世界”这些美好的去处划上一个等号了。就算他说得没错，还是有一部分真相被隐藏了。他可没提到，能稳稳地拿到的工资，那数额可能刚学会加减乘除的小学一年级学生都可以藐视；宴席嘛或许不少，那是招待客户的，要想伺候好那些难缠的金主儿，喝到胃出血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若非演艺界公司，所谓美女如云，也未免夸大其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身边找，本来数量又不多，何况质量也不好”。

其实，公司最大好处是，有了它可以不用动脑子安排那么多无所事事的光阴，公司自会替你安排得满满当当。作为一个组织，它不是什么美妙天堂，也不是令人恶心的地狱，乃是当年学校的一个升级加强版。假如你曾经深得老师欢心，分数也高高的，在公司肯定比较好混，假如当年成天逃学，学习成绩惨不忍睹，也难以成为公司的好员工。当然，不能成为好员工的家伙，也未必与公司无缘，他或许可以成为公司的创办人。世事就是如此难料。

4.《飘》的作者就是一份全职工作

玛格丽特·米切尔接受采访，记者问她曾经做过什么职业，她说，身为《飘》的作者就是一份全职工作。你要晓得，这会引起一个同样是写字的人多么强烈的嫉妒啊。我就没办法这么说：身为《你好，小确幸》的作者就是一份全职工作。我还要做其他的兼职，譬如，在一家三流小报做记者，走路时眼神儿还要机灵点，不至于错过躺在地上的钞票，如此这般，我才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悠然地存活下去。

那些小概率事件

捡到钱这种事情，一百元可谓是“恰到好处”，数额太大，收归己有未免有负疚感，数额太小，又不值得庆幸。

保罗·奥斯特写过《红色笔记本》，村上春树写过《东京奇谭集》，都讲述了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一些小概率事件，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巧合，虽然有些巧合看上去毫无意义，但也不失趣味。在这荒谬的世界上，如果有人从未遇到一枚小概率事件，那这个事实本身就堪称小概率事件了吧。还好，人生长河流淌至今，我遭遇过不止一枚，发生之时惊奇不已，后来却渐渐遗忘，以下事件过去不久，还能清晰地记得……

1.我的脖子令我很不爽

前年，在洱海边某个青年旅馆住了4天，没事就从书架上抽本书，歪在阳台的躺椅翻上几页。有一本书给了我很大的愉快，书名叫“我的脖子令我很不爽”，虽然它的包装相当差劲，但我读得可是喜上眉梢。因为它的作者可是《当哈利遇上莎莉》《西雅图夜未眠》《电子情书》的编剧兼导演。收拾行李的时候，犹豫了30秒钟，要不要把这本书顺走，因为和老板混熟了，实在不好意思下手，就万分惋惜地放下了。想着回头在网上书店总能找得到吧。结果是到处缺货，只好登记了一下E-MAIL，就忘到脑后了。

大半年过去了。某一日，睡觉竟然不小心落了枕，脖子只敢小心地在锐角范围内缓缓地转动，还能听到颈椎里边“咔嚓咔嚓”地响，就像木乃伊电影里埃及古墓的防盗门开启时那种生锈的声音。我硬着脖子坐在电脑前，一边用左手揉着脖子后边的痛点，嘴里还咝咝地吸着气，一边用右手点开Hotmail信箱，一封新来的邮件映入眼帘：《我的脖子令我很不爽》已经到货。

2.捡到一张百元大钞

某一日，我和朋友走在青岛的八大关，介绍说：“你看，这些破落的老别墅，当年可都是有钱人住的啊……”一辆奔驰轿车从我们的身边轻盈地驶过，扬起满地的落叶。朋友喜悦地大喊一声：“果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啊！”冲上前去，从落叶堆里捡起一张百元大钞来。我们用它吃了一顿好饭，剩下10块钱，决定做点儿好事，到处找不到乞丐，就买了5张彩票，权当捐助了吧。没想到又中了5块钱的小奖，一人买了一球冰激凌，高高兴兴地吃完了。好像是躲在暗处的命运之神跟我们开了一个甜蜜的玩笑。要知道，捡到钱这种事情，100元可谓是“恰到好处”，数额太大，收归己有未免有负疚感，数额太小，又不值得庆幸，何况它又选择那个时刻来临，简直如同一件锦上添花的礼物，让我们觉得自己被眷顾了。

3.陪“TAXI”走完最后一段路

当然，也有人生灰暗的时刻。2008年是我的本命年，晦气的小概率事件可谓层出不穷。兹举证如下，曾经连续5个晚上，我都打到了那种第二天就要报废的“TAXI”，一上车就听到车体稀里哗啦作响，我就问司机：“这辆车差不多到点了吧。”司机不约而同地告诉我：“这是它上路的最后一天，明天就办理报废手续，更换新车喽。”固然因为迎接奥运会帆船赛的缘故，青岛的出租车处于报废更新的高峰期，但像我这样连续五天对垂危“TAXI”进行临终关怀的乘客，也委实罕见了一些吧。

4.子弹男孩

谈起这个“小概率事件”的话题，每个人都有滔滔不绝的话想说，因为似乎每时每刻，五花八门的小概率事件都在频繁地发生，在我们的生命中制造令人瞠目的悲喜。

有个帖子专门讨论此事，我随便摘录几条：“去逛旧书摊，发现一本书很眼熟，拿起来一看，竟是小时候（距今至少十几年）被同学借走后一直不还的那本！”

“初中时，早餐吃油条，那时候小镇上卖油条的都给张纸包着。接过一看，靠，居然是我同桌不及格的语文试卷。”

“一起去食堂吃饭。经过一棵大树，同学指上面对我说：你看，好多鸟。话音刚落，一坨鸟屎‘啪’地落到她脸上。”

“小学二年级时，有次嗑瓜子，随手扔瓜子皮，结果扔进了旁边男生的耳洞里。”

“我经过路灯下面，跟我的朋友说了一句：我是美女。路灯当场就熄灭了。”

“朋友的学校是典型的男光棍学校，女生稀少。一男生跳楼自杀，跳下来没摔死，倒是把他们系的系花给砸死了，唉……”

如果你觉得这些过于平凡，还有一个最有趣的小概率事件，简直是匪夷所思，自从上帝创世或者女娲造人之后，也只发生过这么一遭吧！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战场激战正酣，一名倒霉的士兵被子弹打中了命根子。子弹穿过了他的睾丸，又射中了正在抢救伤员的女医生。280天后，女医生分娩了一个8磅重的健康男婴，奇怪的是，她一直未同任何男性同房。谜底后来揭开了：医生给她做手术时，取出一粒破碎的弹片。原来，正是带有精子的弹片，射入她的卵巢，才让她珠胎暗结的！可惜没有后续报道，让我们知道这位子弹男孩的命运，更不知道他日后从事了何种职业。我觉得，他很适合做一个杀手，或者成为奥运会的射击冠军，因为，子弹其实就是他的半个父亲。

行文至此，我想可以得出一个靠谱的结论了：所谓的小概率事件，一点儿都不稀罕，它并非命运昭示的祥瑞或者凶兆，只是无端的巧合，付诸一笑可也。当然，话虽如此说，我也暗暗留存了一点点的希望，希望如下奇迹终将发生：上天啊，再赐我一个小概率事件，我希望它会是携带着500万大奖的彩票，如果不能，让我连续5万次捡到100块钱也是可以的嘛……

你想干掉那个美发师吗

欣赏少年时代的照片，是否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由衷地感到遗憾呢：在最好看的时候，我们却留着最难看的发型。

假如意念可以杀人，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呢？

我和朋友讨论了一下，大学教师会死掉不少，一个以五十八九分挂科的学生心里早把那位“先生”送去“往生”了；交通警察大部分不能幸免，那些喜欢飙车的家伙应该会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百分之百的美发师会死掉，因为谁都没有法子让百分之百的女人满意。有的还会不止死上一次，说不定还会死上个千儿八百回的。因为，顶着一个糟糕的新发型的女人，比发现自己戴上了绿帽子的男人还要抓狂。

总之，剪了一个美好的发型，美得要飞起来，是人生的小确幸；剪了一个难看的发型，一下子灰头土脸，是人生的小确不幸。但女人通常视它为“大不幸”，难过程度仅次于失恋。

“我简直想把那个美发师杀了！”哪怕是再温柔善良的女人，也免不了说出这样凶恶的台词呢。

1.短发主义者

这个世界存在两种绝对无法沟通的人：长发主义者和短发主义者。

我留的是那种“一厘米发型”，标准的短发主义者。当我对镜自怜道：唉，头发长得都没型了，该去剪一下啦。旁边那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诧异道：咦，还短得很呢，剪什么剪？

当然，长发的女人光顾了美发店，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被收取了若干大洋之后，我也觉得很困惑，那个该死的理发师，是不是一直在咔嚓咔嚓地修剪空气？虽然我堪称火眼金睛，怎么也看不出有一星半点的变化啊。

鉴于两者的无法沟通，因此，当我走进一家陌生的美发店，要找的理发师一定要是跟我差不多长着“一厘米发型”的。他应该更能懂得如何使头上的那圈弧线同脸型相呼应，造成一个悦目的视觉效果。那些长发飘逸的家伙大多数剪得很糟糕，已经验证过好多次了！

2.一切从好看出发

有个女性朋友问，为什么男人总是喜欢长头发女人？难道是“一厘米发型”的女人让男人感觉到了威胁性？

这个疑问未免太女权了一点。原因很简单，男人的观点是“一切从好看出发”。留一厘米发型好看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尤其是东方女人，多数是胖乎乎的肉包子脸，覆盖上一层短毛，就像发了霉的肉包子，怎么会好看呢。

3.穿过你的红发的我的手

不晓得其他男人怎样，我是这样的心理，希望喜欢的女人最好不要大肆变动自己的发型。

我会始终记得当初钟情那一刻她的样子，她的发型会构成爱恋的一部分，起码会占到10%的比例。多么希望那一刻的影像可以凝固！然而，男人刚刚唱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没有多久，就要改成《穿过你的黄发的我的手》，过一阵子，又要改成《穿过你的红发的我的手》。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唱起《穿过你的空气的我的手》，因为她居然剪了一个毛寸！光阴流逝，或许女人的心一次都没变，她的发型却是变幻无穷。每次都会难看一点点，而且程度越来越甚，差不多赶上我国GDP的增长速度了。

4.誓死捍卫难看发型

我不太认识20年前的我了，从照片上看，那时我似乎更像是一棵树，或许只有正常大树的五分之一高，但头部面积却跟大树的树冠不相上下，估计很能吸引鸟类。

当年老妈说的话一下子重新回荡在耳边：“你怎么像顶着个鸟窝似的，快去理发店，让你张阿姨剪一下！”然而，我就像一只愤怒的猫头鹰一样，誓死捍卫了自己的“鸟窝”，让它不受侵犯。

因此，欣赏少年时代的照片，是否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由衷地感到遗憾呢：在最好看的时候，我们却留着最难看的发型。

5.人类史上最悲壮的抗争

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说过，对美国的威胁有二：一曰共产主义，二曰“鸡蛋脑袋”。“鸡蛋脑袋”说的是那些知识分子，他们大多因为博学而谢了顶。

真的成为光秃秃的鸡蛋倒还好说，最不堪的是那种长毛的鸡蛋。也就是说，在边缘地带尚有些许残存的头发，便设法留得长长的，试图让它们来覆盖头顶的不毛之地。他们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注意聆听天气预报，关心今天的风力大小，以及风向如何。倘若在户外活动，务必让头发倒伏向顺风的方向，否则会被吹得风中狂舞，只好面露尴尬地双手捂住——嗯，此情此景，堪称人类史上最悲壮的抗争之一。

那些嘀嘀咕咕什么三千烦恼丝的家伙，只能说是无病呻吟，要知道，三十烦恼丝才真的是烦恼透顶。

爱睡觉的古典音乐爱好者

把著名作曲家都“睡”了一圈之后，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睡”的还是莫扎特。

1.那两个意大利娘儿们到底唱了些什么

从前，我可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古典音乐爱好者。我以为那是一群死去许久的老头儿谱写出的时而听不见时而轰隆隆的调调儿，没有多大的差别，乏味无比。还有一个暂时活着的老头儿，拿着一根棒棒，杀鸡抹脖地使眼色，威胁下边无精打采的乐手，还有离他最近的胖女人，警告这些家伙不要睡着，敦促这些家伙干得更卖力一些。尤其那个胖女人很害怕老头儿的棒棒（没办法，她离老头儿的距离最近），非常努力地尖叫。

爱上古典音乐是因为一部大名鼎鼎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因为太过有名，它的情节毋庸赘述。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可以火速找来看看。尤其是对于男人，这部电影属于“没有它你的生命就不完整”之列。在监狱的播音室，安迪冒着巨大的风险给牢友们播放了一段歌剧中的女高音片段，美得令人荡气回肠。有个牢友回忆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那两个意大利娘儿们在唱些什么。其实，我也不想知道。有些东西还是留着不说为妙。我想她们是在唱一些非常美妙动人的故事，美妙得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美妙得让你心痛。告诉你吧，这些声音直插云霄，飞得比任何一个人敢想的梦还要遥远。就像一些美丽的鸟儿扑扇着翅膀来到我们的褐色牢笼，让那些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那一刹那，鲨堡监狱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自由。”

因为很想知道这两个意大利娘儿们到底唱了些什么，我去搜索了一下，终于找到了答案。这是莫扎特经典歌剧《费加罗的婚礼》第三幕的信件二重唱，或曰“晚风轻拂树林/西风颂/多么温和的西风/傍晚的风是多么轻柔”，是女主角苏珊娜与伯爵夫人的二重唱。两位女士共同起草一封约会情书，诱使花心伯爵落入陷阱。歌词很简单，几乎就是伯爵夫人念一句，苏珊娜复述一句，然后写在信上：

苏珊娜：微风轻吹……

伯爵夫人：希望能够吹起柔柔的西风……

苏珊娜：西风……

伯爵夫人：今晚会有风吧……

苏珊娜：今晚……

伯爵夫人：在林中松树的下面……

苏珊娜：松树的下面……

伯爵夫人：这样写，下面应该就知道了吧……

苏珊娜：应该会知道吧……

伯爵夫人：微风轻吹的歌啊……

好吧，我承认知道真相之后，难免有些失望，我没指望它会达到类似于“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今天是个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咱老百姓啊今儿真啊真高兴”这样令人感动振奋的境界，但谁能料想如此低级趣味，只是两个小心眼儿的女士在搞搞阴谋、骗骗男人而已嘛……但是，我认了，好听到如此程度，哪怕内容不过是屎壳郎歌颂粪球儿，也是生命中难得遭遇到一次的花香……于是，跟随着莫扎特无心遗下的芬芳，我进入到了古典音乐的大花园之中，从此目迷五色，乐不思归。

列位看官，我的这档子遭遇说明了，始终怀抱着一颗对于美好事物的好奇心，有利于挖掘到更多的小确幸，甚至是大确幸……

2.音乐爱好者的肉质问题

就这样，我开始聆听莫扎特了。欣喜与赞美的话无须赘述。当我竖立在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驶过灰色的城市，天色昏沉欲雨，身边貌似保险推销员的男子在口沫横飞地讲着手机，我虽然尽力拗过头去，仍不免从他嘴角喷射出的气息里，判断出了他的午餐食谱，其中有一道蒜泥拌茄子是毫无疑问的。只要掏出MP3，戴上耳机，调出《土耳其进行曲》，眼前顿时出现了璀璨的晨光中小鹿轻快舞蹈的场景，保险推销员和蒜泥拌茄子顿时离我远去……

莫扎特的音乐连蠢牛都会乐此不疲。神户牛肉价格最为昂贵，一头好牛可以卖到65万元人民币的天价。据说它们生前每天都听莫扎特，心情愉悦，肉质鲜美。中国成语故事里，“对牛弹琴”那一位乐人，不应该肆意贬低牛的音乐品位，而是应该惭愧他不是莫扎特。不仅是最高级的哺乳类动物，单细胞生物都爱莫扎特。日本有个酿酒师，专门做了声音对酵母的影响之研究。他播放各种音乐给醪糟里的酵母聆听，发现听了莫扎特之后，酵母数量大增，活性十足，死亡率降低，导致香气良好无杂味。

身为古典音乐爱好者，不免如同神户肉牛一般，自我感觉高贵。举个例子吧，倘若外星人侵占地球，却有食人的原始嗜好，古典音乐爱好者会是上佳之选，因为他们的肉质更为鲜美。可以如此预测市场肉价行情：快男超女的粉丝，一斤10块；周杰伦、王菲的粉丝，一斤20块；陈绮贞、苏打绿的粉丝，一斤25块；Miles Davis、Chet Baker的粉丝，一斤50块；莫扎特的粉丝，一斤100块！

列位看官，想要改善自己的肉质，至少改善一下自己的品质，不妨听听莫扎特，那样就算被吃掉，也不会散发出蒜泥拌茄子一样令人掩鼻的气息……除非外星人就好这口儿。

3.枕着交响乐的洪流悠然入睡

我发现，除了提升自己的肉质与身价之外，古典音乐还有另外的妙处，那就是促进睡眠。

反正每次去听现场音乐会，都会发现睡倒一片，尤其是曲目中有马勒、勃拉姆斯、布鲁克纳诸辈，总会看见许多张大的嘴巴，难以克制地大打呵欠。然后，就会不断有人沉入睡眠，只要别打那种分贝太高以至于盖过乐器声的呼噜，就不算格外失礼。为什么我对此的态度如此宽厚呢？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消再过几分钟，就会尾随这些先行者进入黑甜之乡。

像我这样爱睡觉的古典音乐爱好者，总会遭到那些清醒的铁杆粉丝的激烈抨击，不外乎附庸风雅此类说辞，鄙视之意溢于言表，通常会赠送一个称呼：伪古典音乐爱好者。有的大度一些，肯承认你是爱好者，却是爱好者中的低等生物，相当于草履虫级别，进化尚未完全。但我总得心虚地辩解一下：或许不仅仅是欣赏水准低下的缘故？难道古典音乐就没有半点儿催眠的特性？你们就始终处在陶醉与亢奋的状态吗？会不会也在心里悄悄地打过呵欠了呢？

每次参加古典音乐会，我基本上都能睡上那么一小会儿。但再乏味的流行音乐演唱会也难以睡着。流行音乐通常有着非常明确的诉求——就是要讨好你、感动你、挑逗你、震撼你、燃烧你……反正不想让你淡定。古典音乐却是有一个完整的小宇宙，自顾自地运转、上升、飞扬。作为它的听众，你只管来加入我，跟我旋转，转啊转啊的，就晕掉了……

经常有高端的爱乐者描述他们的聆听感受，可谓神飞天外，一会儿到了珠穆朗玛山峰之巅，一会儿去了马里亚纳海沟，一会儿想到了唐诗绝句，一会儿想到了莎士比亚台词，一会儿伤心绝望，一会儿热泪盈眶……坦白地说，我缺乏如此丰富的想象能力，之所以喜欢听交响曲，倒不如说自己喜欢接受按摩——对于灵魂的按摩。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各种乐器、各种手法、各种力度噼里啪啦地捶打一番，那种愉快并非笔墨能够轻易形容。

我生活里的小确幸之一，就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喝完一罐啤酒，打开音响，塞进一张CD，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任凭洪流一样倾泻的交响乐把自己淹没。通常在交响乐第一乐章的末尾，睡意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渐渐酝酿成熟，往上爬升到了喉咙，形成了一个圆满的呵欠；到了柔板的第二乐章，浓厚的睡意从喉咙升腾到了脑海之中，沉沉烟霭暮色笼罩了世界，就会酣睡不能自已；在欣快的第三乐章，会做一些色彩斑斓缺乏逻辑不成片段的轻浅的梦；第四乐章携带着作曲家的狂暴心情席卷而来，他想必知道，这是唤醒那些沉睡者的时刻了。乐团也加倍发狠地演奏，到了高潮时刻，就算是木乃伊，也会被他们从埃及古墓中吵出来。此刻我幡然醒悟，抬起身来，擦一擦嘴角的口水，备感神清气爽。如此短短一觉，可抵一整夜的乱梦颠倒。

把著名的作曲家都“睡”了一圈之后，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睡”的还是莫扎特。他的交响曲倒也罢了，最中意的倒是钢琴奏鸣曲。翻来覆去地睡了许多遍，从无一丝厌倦之意，不同的“按摩师”感觉风味迥异。一开始，我召来的是内田光子，手法尽管娴熟，却稍显刻板；然后呢，我邀请到了海布勒，可谓恰到好处，体贴无间，每一个痒处都能搔到，舒泰无比；朋友又给我举荐了里帕蒂，说是美妙绝伦，我有些不信，一经尝试，那夏日骤雨一般的明快节奏、雨后溪水奔流一般的连绵旋律线，把我彻底地征服了，怎一个销魂了得……

我不知道这样胡说八道下去，会不会把那些总是清醒无比的家伙气个半死，还是就此打住好了。反正爱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同爱恋的情人睡觉乃是天经地义，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同爱恋的音乐睡觉也属于正当之事，似乎也无须多事批评什么嘛……

马桶上的哲学家

这个问题将把你的心灵带上一趟甜蜜而温暖的旅程。

大致而言，我是一个感官主义者，喜欢感受更甚于思考。遇到需要动用大量脑细胞的事情，譬如下棋打牌之类，避之唯恐不及。有人口吐笛卡尔的那句名言“我思故我在”，我就很想给他接上一句“你死故你不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不得不逼迫着自己开动起脑筋来。因此，我可以保证，你所读到的文字，都是一些相当新鲜未经耗损的脑细胞制造出来的，才会如此引人入胜……

可是也有例外，在马桶上的时候，我容易陷入思考的状态。大约是周身血液下行，协助某种工作的完成之后，又逆流而上回到脑袋，冲击之下就有了一些缤纷的念头产生出来。总之，“有所失也必有所得”，算是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呢！

当然，还不能断言，便秘就此变成了我的小确幸，但许多令我纠结不已的问题，的确是在马桶上的时候一下子豁然贯通的。如果愿意，你可以称我为“马桶上的思想者”，或者“马桶上的哲学家”。我喜欢这个头衔。

1.婚姻的可爱之处

蹲在马桶上，偶尔会遭遇这样的窘境：手纸罄尽，或者只剩下一点点，压根儿不足以应付当下的严重局势。

我相信，再坚定的单身主义者此时也未免有点儿彷徨。如果你像我一样结了婚，就完全不必担心，只需大喝一声：“老婆，拿手纸来。”30秒钟之后，一卷手纸递进来，尽管跟随着一声惨叫“好臭啊”。

婚姻，还是有它的可爱之处。

2.肚子疼之夜

妻儿出去旅行了。一贯笃定的晚饭没了着落，也不想下馆子，就去了向来不怎么关心的菜市场，买点可以吃的东西。

正赶上一个摊子甩卖小螃蟹，跟小孩子的巴掌差不多，摊主一边大着嗓门推销，一边努力地扒拉它们，让它们显得生机勃勃。10块钱就买了十几只；又买了3斤新上市的玫瑰香葡萄和3个大桃子；又批发了10只香浓芝士雪糕；又想起需要补充点儿蔬菜，就买了3个洋葱，切碎搁上一点儿生抽和香油，拌一下就不坏。

沉甸甸地提溜着回家，心想，单身万岁，没有女人我也可以生存得很好。

回家不消15分钟，我就把这些食物制作完毕，搁到客厅的茶几上，开了两罐啤酒，把两只脚翘到沙发扶手上，半坐半躺着，边看边吃。欣赏了一回费德勒的澳网决赛，又欣赏了3集《生活大爆炸》，12点钟以前，所有的螃蟹和葡萄、一个桃子和二分之一个洋葱，都被我盛进了肚子里，仿佛闪电划过遥远的夜空，已经有一丝疼痛在腹部若隐若现地游动了。但我还是没憋住，又去吃了两个香浓芝士雪糕。五分钟之后，雷神开始怒吼，肚子剧烈地疼痛了。

捂着肚子，蹲在马桶上，与镜子里自家苍白的面孔面面相觑，备感凄凉无助。我想过求助专业人士，但午夜时分的医院急诊室是地球上最令人不愉快的场所之一，若非穷途末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光顾。只好找了一点儿药吃下。在药效未曾发作之前，一直疼得冷汗直冒。我满屋子暴走，把所有的灯全打开，让气氛不是那么凄凉。还吸着冷气使劲地咒骂自己：“操，我操，我干吗非要吃那他妈的该死的雪糕！”如此不歇气地骂了自己和雪糕半个小时，疼痛渐消，雷声远去，只剩一丝两丝闪电在天际无力地闪烁了。

折腾到大约两点来钟，睡意来袭，在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之前，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像我这种毫无节制之意、喜欢乱吃一通的家伙，还是有了女人才会生存得很好，否则，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夜晚我都浪费在咒骂自己和某种食物上了，“操，我操，我干吗非要吃那他妈的该死的×××……”这样的单身人生尽管自由，但也不算美妙啊。

3.大桶水的重量

话说大桶纯净水的重量，设计得还真是恰恰好呢，让正常的男人抱得动，让正常的女人抱不动，可以让男人毫不费力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勇武，可以让女人毫不矫情地袒露自己的柔弱。没准儿有的单身女人就是这样想的：“让送水工登堂入室，未免不太方便，家里也需要一个换水桶的男人，嫁给他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

4.我为什么不再是一个足球迷

电影《后天》中有个片段，我一直铭记在心。因为冰寒气候的来袭，三位英国科学家，在一个小屋子里，快要被冻死了。他们找到了一瓶威士忌。这将是他们生命中喝到的最后的酒。于是，他们干杯。前两个说：“为了人类。”第三个想了想说：“为了曼联。”——显然，他是曼联的忠实球迷。

坦白地说，我也曾经是一个足球迷。一个初冬的清晨，尚未供暖，我瑟瑟发抖地坐在马桶上，想起了电影里的这个场景，我决定不再做一个足球迷了。毫无疑问，地球正在变冷，假如不幸遭遇英国科学家那样的境遇，必须为哪个球队喝杯酒的时候，我想不出应该怎么说。

我在青岛。它号称是足球城，却有一支糟糕的球队。我只好别无选择地爱它。从这份爱中，我得到的快乐委实有限，于是就像个唠唠叨叨的怨妇一样整日抱怨不休。这个球队以前叫海牛队，随着赞助方换来换去，名字差不多每年都要变一下。有一段时间，它的赞助商是青岛市城阳区国际工艺品城。于是，它就叫“青岛工艺品城队”。

因为《后天》这个片段的启示，我终于从这份悲伤执着的爱中解脱了。我不想在生命的最终时刻，喝下最后一杯美酒之前，说什么“为了工艺品城”。

5.虽然，这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美德

我很喜欢香港导演彭浩翔。他在博客中说，曾经告诉一个女生，自己是个有公德心的人。女生要他举例说明，他说自己每次到厕所小便时，要是发现坐厕中水平线上的边，沾了一些上家剩下的屎渍时，都会在小便时把落点对准污渍，然后用水力将其冲擦。“要是你日后提名我为十大杰出青年，一定要在提名书上写上这优点。那就是本人会在小便时清理其他人在坐厕内沾着的屎渍。”他这样对女生说。结果，女生一脸不屑地说：“恶心，这只是无聊。”

其实，我也很具备此种公德心，经常默默无闻地这样做，从来没有对人炫耀过。第一，我做人低调；第二，我觉得对女人说这种事，真是对牛弹琴。她们难以体会这样做的生理快感，以及道德上的优越感。换言之，这种高尚境界她们无法体会与想象。

除此之外，我的公德心还有另外的表现：马路上有乱扔的可乐罐、废纸团、塑料袋，我从未视而不见，而是使出佛山无影脚，把它们踢到离垃圾箱最近的去处，如果运气够好，还能直接入樽。倘若不能命中，我就弯下腰捡起来，模仿科比后仰跳投的姿势投入箱内。看到清洁工们感激的笑容，我会主动上前，握住他们的手说：“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下，潇洒地走远。清洁工的目光许久不能移开。我想，他（她）们回家后会说：老婆（公），你相信吗？我今天遇到了天使。

但是，我不会对一个没腿缺手的残疾人讲述这个模范的举动，正如你不能对女人讲述自己冲洗屎渍的先进事迹。所谓美德，最大的缺陷是不能炫耀，即便忍不住炫耀也不能找错对象。

时至今日，尽管无法炫耀，还要被女生斥为恶心无聊，我依然坚持不懈地运用小和尚冲洗着厕所的屎渍，使用佛山无影脚和“科比跳投”帮助着清洁工。虽然绝无指望成为杰出青年或者中年，但我觉得其中的伟大意义不亚于那些富人运作的慈善基金。嗯，我承认，这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一桩美德，却也并非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管怎样，世界总是因此变得干净了一点儿，齐整了一点儿，美好了一点儿。

6.做男人真好

每次去肯德基或者麦当劳进行回收站清空工作的时候，看到女厕所那边排列了一队焦躁的女人，我就由衷地感到——做男人真好。

7.被轻视了的坏蛋

有一次，我嚼着口香糖冲进了厕所，自然会有些浓厚的味道侵占了鼻腔，忽然，觉得正在吧嗒吧嗒嚼个不停的口香糖发生了变异，有点儿臭烘烘的，倒好像在嚼便便一般，忙不迭地吐了出来。

但是，在马桶上读美食书似乎没有什么妨碍，彼得·梅尔、唐鲁孙、梁实秋、蔡澜、沈宏非、殳俏……不好意思了，诸位名流佳人，你们都曾点缀过我的如厕时光，让这段时光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当然，心里也有点儿嫉妒他们，竟然有如此口福，想到自己的下一顿饭，无非就是泡碗速食面，再加一个松花蛋而已。不过，我很会安慰自己：松花蛋蛋心，其实是难得的人间美味。我指的是制作得非常成功，形成了青青白白的乳酪状，像是凝冻的鼻涕那种。用舌尖轻轻舔一下，那种柔嫩香滑也是颇为销魂的。如果它不是这么便宜而且容易，会享有跟美食家推崇的松露、鱼子酱、大闸蟹同样的声价。因为太不罕见了，也就得不到应有的尊崇。此外，它的名誉也不太好，不过就是一个坏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8.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不要结束

马桶上，除了美食书之外，偶尔也会读点儿高雅的音乐书。譬如说，那本经典的《伤花怒放》，为痔疮所苦之时，目睹这个优雅的书名，会感到一种诗意的安慰。

读到钢琴家古尔德的传记，他描述加拿大北部的一段话：

“我总是想起那些长长的夏夜。雪化了，野鹅和野鸭成群往北方飞。太阳落下的时候，空中还有最后一丝微光在闪。我喜欢坐在湖边，看那些鹅和鸭子安安静静地绕着湖飞，我觉得自己仿佛是那平和的四周的一部分，我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不要结束……”虽是坐在马桶上，我也不禁悠然神往。当然，我不是想成为平和的厕所的一部分，也不是想成为加拿大北部的一部分，我只是想弄明白一点，自己的生命中到底有没有过这样的美妙时刻呢，想成为什么的一部分，想让这段时光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首先唤起的自然是关于爱情的记忆。或许停留在某个甜吻？四片花瓣可以拼成一个春天。可我担心嘴唇终将会磨破的，亦存在窒息和变成斗鸡眼的可能性。或许凝固在一个性高潮之时？震颤性的快乐自不待言，却像一枚无人接听的震动状态的手机电池一样，很快就会把自己耗尽的。或许在收到第一笔薪水或者稿酬的时刻？我数啊数，3秒钟就数完了，如果可以一直数下去……如此也未必见得妥当。倘若这个时刻真的没完没了，我哪里还有时间去花这笔数不完的钱呢。或许让我永远留在那年11月的九寨沟？徒步到镜湖的时候，正好赶上天降大雪，原本已是绝世的美景了，怎禁得老天再来锦上添花，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这七彩斑斓的冷酷仙境，心中一片迷乱，大雪簌簌地落了满身，但我还是害怕它会停下来，因为怎么也看不够……好吧，就是它了，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然而，唯一的遗憾是，当时穿得太少了，早饭也吃得不太饱，难免又冷又饿，心灵虽则认可了，咕咕作响的肚子绝对不会同意这个选择的……总之，“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不要结束”，一下子使我想起了生命中一些备感愉快的时刻，虽然未曾确定哪个时刻成为记忆中的经典，可以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列位看官，读到这里，请不妨掩卷沉思，你们可曾有这样的时刻？因为，这个问题将把你的心灵带上一趟甜蜜而温暖的旅程……

后记　写下你的小确幸

列位看官，这本书至此已经告一段落。它不怎么励志，也算不得香喷喷的心灵鸡汤，更不是那种在书页间洒满阳光的人生指南。我想做的只是分享而已。还有许多属于你的小确幸，静静沉睡在心底，但愿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它们会被次第唤醒，像热带海洋的鱼群一样缤纷地游来游去，还吐着一长串快乐的泡泡……

当然，这本书里的小确幸，远非我所感受的全部，只可以说是庞大冰山之一角。更何况，有些小确幸属于私人的独特感受，可能引发别人的共鸣，可能引发别人的呕吐。譬如，我曝光了自己喜欢“听着音乐、一边抽烟、一边烧腿毛”的小确幸，想必会让许多敏感的家伙受不了。但我曾经讲给自己的朋友听。有的说，这个真恶心；也有的说，这个挺好玩；还有的说，这个没准儿对身体健康格外有利呢。要知道，你这样做的效果，就跟中医里的艾灸相似，假如你烧腿毛的时候，灸到了足三里这个穴位，那可是非常有好处的。俗话说得好，每天一灸足三里，赛吃一只老母鸡。日本人还说：勿与不灸足三里的人一起旅行，因为这种人健康状况不佳，会给同伴带来麻烦……好吧，听到这个新鲜的解释，我还蛮开心的，特意按照穴位图找到了足三里，下定决心，务必把此处的腿毛烧光，反正腿毛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呵呵，开玩笑啦。这档子事说明了，不管是怎样的小确幸，都是可以拿出来分享的，或者会有意外之喜。假如你愿意跟朋友分享，一些新鲜、私密、细微的，属于自己的小确幸，可以提起笔，在后头的空白页写下来，连同这本书送给他（她），结果很难预料：或许那个人会面红耳赤，或许那个人会呕吐不止，或许那个人会笑得肚子疼，或许那个人会大吃一惊，甚至当场石化，或许那个人会温柔地抱怨：“喂，我也是这样想的啊，真是的，你怎么不早说……”

嗯，让我们一起，分享歌，分享酒，分享小确幸。这样的人生，绝对不会是干巴巴的沙漠。

后记的后记　一个词，一本书，一个店

对于大多数人，人生最重要的词语是“爱”。对于我，小确幸有着不亚于“爱”的重大意义。

2013年，准备和朋友开西餐馆，位于青岛老城区一家建于1903年的德式老房子里。我想给它一个配得上那些风雨沧桑的名字，总是难如人意。朋友说：现在流行装嫩卖萌，老房子也赶赶潮流，不妨就叫小确幸吧，反正村上春树就是西餐爱好者，他不是经常煮意大利面做沙拉款待到家里做客的女孩子吗？

就这样，“小确幸食堂”诞生了。食堂的主角就是意大利面，目前已经有七道意大利面：海鲜面、芦笋三文鱼面、金枪鱼面、罗勒面、肉酱面、千层面。我相信，凑齐了这七道面，就可以召唤加菲猫了吧。

我就像《深夜食堂》的老板一样，每日站在吧台的后边，带着含蓄的蒙娜丽莎式的微笑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只欠脸上的一道刀疤；我在店里最醒目的位置，摆上了偶像费德勒的签名照片，倘有喜欢费德勒的人走进来，想必会很开心；我整日循环播放自己最中意的莫扎特给客人们听，唯一遗憾是没办法当众边抽烟边烫腿毛了。

我还把店里的黑板写上自己喜欢的名人名言，诸如：“生命除了吃和睡，或许还有其他意义，不过我觉得没有也挺好。”“弗吉尼亚·伍尔芙曰：人倘若吃不好，也就睡不好，爱不好，无法好好思考。”“自由、平等、博爱，吃好吃的，乃是天赋不可剥夺之人权。”

开店的日子充满小确幸。我没机会看到陌生读者阅读这本书时脸上浮现的微笑，但我在这里，可以经常欣赏到素昧平生的食客品尝到美食时脸上的那种迷醉。总之，小确幸就像一只魔法蝴蝶，把它从虚空之中捉了回来，建造了一座纸上花园，又变成三维世界中的一个散发着色香味的真实存在，可以赏、可以玩、可以吃。

因为太受欢迎，后来，第二个“小确幸海景店”也诞生了。它位于高高的写字楼上，看得见大海和日落。

感谢我的合伙人，风流倜傥的皮特兄和美丽大方的闹闹，他们慷慨地允许我赠送给亲爱的读者一份实实在在的小确幸：价值30元的代金券。虽然，我很有可能遭遇到这样的吐槽：“唉，世道艰难，卖书不易，那个叫加肥猫的家伙，为了卖一本破书，居然去开了两个餐馆，真是煞费苦心啊！”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序言 关于加肥猫，关于小确幸

小确幸的由来以及60件圆领T恤

乘着拖鞋缓缓飘过城市的人海

细雪围巾玉坠子

零下五度的冬天

她的城

用一分钟来恋爱

心头涌上一股柔情

当我跑步时我干了什么

按摩颂

牵手颂

当我与蜥蜴并列

斗室里的动物模拟法

虽然没用，但我高兴

阳光小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遇见一杯百分百完美饮料

西红柿炒鸡蛋党

大葱与玫瑰的战争

如何毫不费力就让自己显得卓尔不群

像删除软件一样漂亮的分手

没有故乡的人

我们的肉体是个帝国

你好，胆结石

樱花牌过敏性鼻炎

撒野有时，撒娇有时

站在日与夜的交界

尽情颓丧也是一大快事

我不老，我只是不再年轻

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猫身上去了

要怪，你就怪天上的星星吧

小甜心与老甜心

再好的幸福也不免有点凄凉

来吧，小甜点

抱一根最粗的大腿

宝贵的分泌物

假如不得不去干一件没意思的事，那也得拿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来配

求求你，表扬我

粉红的舌头

我的舌头是冒险家

蹲在你身边

故居寻梦

油墨滚子的故事

那个一条鱼都没钓到的下午

闲来无事读情书

口头禅

小动物的秘密生活

谈谈情，跳跳舞，说说脏话

长啸是艺术

我们都记得那个夏夜荒腔跑调的歌声

谢谢你，你真好听

流着口水神往一下梦幻职业吧

那些小概率事件

你想干掉那个美发师吗

爱睡觉的古典音乐爱好者

马桶上的哲学家

后记 写下你的小确幸

后记的后记 一个词，一本书，一个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