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彼岸

郝景芳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推荐序

前言

科幻故事

你在哪里

永生医院

爱的问题

战车中的人

乾坤和亚力

人之岛

非科幻思考

离超级人工智能到来还有多远

人工智能时代应如何学习

版权页

推荐序

科幻作家永远是最前卫的思考者

探索科技进步对人类未来的影响，除了科学家，科幻作家永远是最前卫的思考者。

本书作者郝景芳在更早期的作品《北京折叠》中，就提出了人工智能来临对人类的挑战。这部写于2013年的小说，在2016年获得雨果奖。雨果奖是科幻界的最高荣誉之一，此前的获奖作品还有中国作家刘慈欣的《三体》，以及英国作家J. K.罗琳的魔幻小说《哈利·波特》。郝景芳也是继刘慈欣后，第二位获得雨果奖的亚洲作家。在一些机缘之下我结识了景芳，她基于科学基础的科幻文学风采，是我非常欣赏的。

为了写这篇序文，我重新阅读了《北京折叠》，并再次惊叹于作者的想象力。她用缜密的逻辑，构建了一个不同空间、不同阶层的北京，在自动化、技术进步的时代，人类如何与“无物之阵”的机器共存。

这种充满魅力的想象力，在景芳这本新书《人之彼岸》中同样有漂亮的呈现。《人之彼岸》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是六篇中短篇科幻故事，从不同的视角描绘人工智能世界的未来图景。这些故事的可读性很强，让人一旦开始阅读就会被牢牢抓住，恨不得一次看完整本书。后半部分是非科幻思考，是两篇关于人工智能的科普文章，分别探讨了人工智能目前的能力和缺陷，以及在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应该如何学习。

景芳在书中塑造了很多个超级智慧体，它们拥有跨领域的能力，懂得使用策略解决问题，拥有欲望、感情、好胜心，以及人类的“意识”。它们不仅是可以胜任人类所有工作的智能助手，更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宇宙神明。

比如无处不在、全知全能的“宙斯”，它会为了人类基因库的安全，自动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由人创造出来的超级人工智能“DA”，为了阻止科学家上传新脑威胁自身，选择了杀戮，然后栽赃给科学家的儿子。由DA、第七代“沃森”、第八代Siri、第九代Bing、第四代小度等智能体组成的万神殿，则是更高一级的存在，它们互相交流、发起斗争、碰撞，主动联手发起声明，要求人类公司和政府签署数据共享和保持电力稳定的协议，丝毫不考虑人类权益。

读完本书，相信很多读者都会产生毛骨悚然、未来灰暗的感觉。但故事之所以具备吸引力，正在于对极端情况和未来情境的构建。景芳不是一位末日预言家，她写作本书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恐吓大众。据我了解，她本人对人工智能的预期保持积极的理解和期盼，在本书“非科幻思考”的两篇文章中，她对这一点已经有充分的解读，并负责任地把她对人工智能非科幻的解读平衡地呈现给读者。这两篇科普性质的文章对人工智能的描述非常易懂，建议每位读者读完六篇科幻故事之后都仔细读一遍。

对人工智能的末日想象，可以源源不断地激发科幻小说家们的创作灵感。但我强烈呼吁，学者和公众大可不必为此过度担忧。我反对任何关于人工智能终将毁灭人类的说法，一些“超级智能”“奇点”“人机结合”的言论令人惴惴不安，又透过科幻故事中那些大家所熟悉的桥段和场景而深入人心。不过，基于我在人工智能领域37年的经验，我可以很有信心地说，这类耸人听闻的预言并没有切实的工程基础。科幻小说主要是幻想，而不是“科”学。

我认为，在未来数十年，人工智能还不能独立进行“类人”的常识性推理、跨领域的理解、充满创造性和策划性的工作，它们也不会拥有自我意识、情感及人类的欲望。那种“全知全能人工智能”尚不存在，现在已知的开发技术也无法开发出此类机器人。这种技术在未来数十年都不会出现，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与其担心人类遥远的未来，不如关心眼前更迫切的问题。人工智能确实将在10—20年给人类社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不久的未来，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将取代全球范围内的普通职业和机械职业。我预测，从事翻译、保安、销售、客服、交易、会计、司机、家政等工作的人，未来10年将有约90%的工作内容被人工智能全部或部分取代。如果对全人类的工作进行一个粗略的估计，我的预测是，约50%的人类工作会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与其担心末日来临，我认为我们有更急迫的任务：重新培训职业技能，重塑传统职业伦理，鼓励和培养创造性的工作能力，大量培训关爱型职业工作者和志愿者。

请相信我，人工智能不会取代人类。

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应该怎么学习才能不被机器淘汰？景芳在书中提出了自己的思考：人工智能与人类最大的差距，就在于不懂情感，缺乏对世界的常识和创造力。因此，她心中的理想教育，是要懂爱、懂世界、懂创造。

不久前，在主持人杨澜的新书《人工智能真的来了》发布会上，杨澜、景芳和我有一个对谈。谈到孩子的教育时，景芳的一番话让我深有同感。她说，每一个孩子都天生有好奇心，有创造力，有各种奇思妙想，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

是啊，正是这些特质让人类区别于冷冰冰的机器。人工智能再强大，也永远不可能拥有关爱与创造的能力。“阿尔法狗”虽然能击败世界冠军棋手，但是它体验不到下围棋的乐趣，胜利不会为它带来愉悦感，也不会让它激动到产生想要拥抱一位它爱的人的渴望。因此，未来我们应该推动人工智能向它所擅长的领域发展，同时做一些我们擅长的工作：创新、创造、社交沟通或者娱乐。

景芳是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女。她既是一位优秀的科幻作家，同时也是社会政策研究者。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后，她就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从事贫困地区儿童发展项目和政策研究。她还是一个3岁女孩的妈妈。工作带给她的前瞻性预测，和对女儿未来成长的忧患，最终促使她采取行动。今年，在新书创作之余，景芳跟我谈起她发起了一个创业项目——童行计划，找到有共同志愿的人，创造出面向未来的优质教育内容，再把这样的教育内容分享给更多的孩子，教孩子学会爱，具备情感沟通、综合看世界的能力，用科学的视角理解这个世界的种种存在，以培养其真实的个性和发自内心的创造力。

衷心祝愿景芳的新事业顺利，也祝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成长中永远保持并不断激发好奇心、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独特个性，在人工智能的时代获得基于人性的成长环境，活出自我的价值。

李开复博士

创新工场董事长兼CEO、创新工场人工智能工程院院长

前言

何为人之彼岸

这本集子都是关于人工智能的。

有六篇小说，两篇科普讨论。

六篇小说都是关于人工智能的可能性，从程序应用，到人形机器，再到超级智能。小说的安排顺序，大致上（虽然不一定完全）按照时代推移，按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性，由最近向最远推移。其中有推导，有想象，也有相当任意的设定。

其中，在《永生医院》中，我感兴趣的问题是人的身体和身份的关系；在《爱的问题》中，我讨论的话题是，用外界的指标衡量，人工智能能否理解一个人的内在情感；在《人之岛》中，我追问自己有关完美与自由之间的冲突问题。每个故事都是我的疑问。

两篇科普讨论，用比较简单的语言，给不太了解人工智能技术的人讲一讲人工智能，又加了一些我自己的思考和讨论。我并不想自诩为行业专家，也没有试图完全还原人工智能的发展史，而是尽量想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聊聊大家平时感兴趣的话题：人工智能会发展成什么样？它们是万能的吗？它们会毁灭我们吗？人工智能时代来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对人工智能话题感兴趣呢？

分外在和内在原因。外在原因是这个话题近两年太火了，到处都有人议论，难免会听到、看到和参与各种探讨，也常有人找我写相关领域的故事，久而久之，就积累成了这本集子。

而内在原因是我对人类思想的兴趣。我从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是高三时，就对人的意识和人脑运作方式感兴趣。我一生的偶像是薛定谔，他对人脑思维运作的描述，至今仍然给我很多启发。从本科到现在，人类思想和意识的问题一直是我所有感兴趣的问题中的皇冠，我曾经说过它会是我写作的母题。但这个问题太大，又太难解，以我粗浅的知识，终此一生，可能仍只是在它的外缘兜兜转转，从不同侧面描述某个细节问题。AI（人工智能）问题是我对人类意识问题兴趣的延伸。因为对人有兴趣，所以对AI有兴趣。通过对AI的理解，从而更好地理解人类。

我们很多时候都需要有对照，才能理解我们自己。

这个话题和一般人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可以说，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人类思维和人工智能思维的差别。但我知道，这不是多数人对AI感兴趣的理由。

大多数人对AI感兴趣，多半是出于两种原因：一些有关AI的影视深入人心，例如曾经的经典电影《终结者》，或者这两年很火的美剧《西部世界》；另一个原因是AI的发展速度，这两年的围棋大战以及日常生活中AI的应用，让很多人惊呼人工智能时代到了。

无论是出于对影视剧的好奇，还是出于新闻热点，我想说的是，人工智能和我们生活的距离真的没有那么遥远。这个问题完全不像是哥德巴赫猜想，或是引力波探测，后者只是科学家追求的真理，与一般人生活无甚关系。人工智能问题，除了有很强的学理价值，更有很强的应用。目前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无论是巨头，还是新兴创业公司，都在争分夺秒，想把自己研发的人工智能产品应用到市场上，也就是应用到每个人的生活里。

我们现在已经在面对无数人工智能。从导航软件，到产品的智能推荐，再到自动客服，人工智能在后台做了许多事情，让我们从前没想过的事情成为可能。我们生活在它们默默的服务中，在不知不觉间，可能周围的全部世界都已经被其环绕。

如此深入生活，怎能不有所了解。

对人工智能的讨论，最热的话题无疑是两个：人工智能会不会毁灭人类，以及人工智能会取代多少人的就业。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在科普文章《离超级人工智能到来还有多远》中有一些讨论。总体而言，我觉得人工智能会变得非常强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会毁灭我们。它们的威胁性其实和原子弹一样：能毁灭所有人，但按钮掌握在人类手里。最有可能出现的不是它们毁灭我们，而是我们毁灭我们。

对于第二个问题，其实我在《北京折叠》中有所涉及。《北京折叠》是四年前的作品，讨论的是当机器大量取代工人，冗余的劳动力如何生活，小说给出的黑暗解法是：把多余的人们折叠进夜里。现实中我自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于是一直非常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国际上有一些评估，好几项权威研究都得出大致相似的结论：在未来20年，现有工作的一半左右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国内尚没有这样大型而完整的报告出炉，但据我了解，有几项研究正在开展，估计明年会陆陆续续公布评估结果。如果在短时期就有大量工作被替代，而被替代的工作者又不能快速找到新工作，那就有可能造成显著的社会冲击，无论对福利，还是对社会稳定，都是挑战。

对这个问题我在前言里不展开讲，在全书的最后一篇，《人工智能时代应如何学习》中会有所探讨。人工智能时代，对于每一个普通人来说，可能最重要的就是两点：了解它们，了解我们。只有了解它们才可能与之同行，只有了解我们自己，才能知道人类有什么优势。我们要回到对人本身的信仰，以人为理想，才能在未来拥有自己的空间。

我发起了一个儿童教育项目“童行计划”，就是想要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做一些尝试。不是教人工智能编程，而是希望启发和促进孩子特有的智慧。我希望每个孩子长大的时候，都有充分的准备，与人工智能同行。童行计划也会做很多公益教育，让理念普惠推广，我们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被折叠进黑夜。

“人之彼岸”的意涵其实很简单：

人在此岸，AI在彼岸，对彼岸的遥望让我们观照此岸。

科幻故事

你在哪里

1

任毅觉得，没有什么比在路演之前接到素素的电话更令人头疼的了。

他坐在会场外，心中纠结要不要接。会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据说姜总已经到楼下大堂，马上就乘电梯上来了，而他的商业计划书也已经反反复复过了很多遍，在头脑中热情翻滚，即将沸腾倾泻而出了，此时若接了素素的电话，且不说思绪可能全被打乱，更大的风险是，若素素说起来没完，他甚至可能会迟到。C轮融资很关键，这是整个公司命悬一线的时刻，他不能冒这个险。但是素素的电话若是不接，后果也很严重。他在转瞬间翻滚了三四个前景预估，难以抉择，耳机里一直在响，心里揪着，就像用细绳吊一桶金子。

最终，他还是决定让助手小诺来应对。

“小诺，你替我接一下电话。”任毅说，“跟素素说，晚上我给她准备了一个大惊喜，让她下班之后等我来接她。”

“好的，”小诺在耳机里说，“需要您的分身接听吗？”

“暂时不用了，你来跟素素说吧。就说我这会儿忙，晚上一定好好陪她。”任毅想了想，又加了句，“挂了电话之后，你给我订一个最浪漫的地方。”

小诺开始自动接听了，耳机里暂时安静下来。任毅没有选择旁听通话。他相信小诺，她一向谦恭有礼，又库存了数十万条平息怒火的经验话语，应该能安抚素素的情绪。他看了看袖子上显示的通话时间，25秒了，素素能坚持25秒没有挂电话，说明情绪还不至于太糟。任毅心里忐忑，但强行让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会议室。

“姜总好！姜总好！”当以姜劲涛为首的一行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任毅从椅子上跳起来，到会议室门口伸出手，神情殷切。

“不好意思哈，来晚了点。”姜劲涛说。

“没事，没事，差不多，差不多。”任毅急忙替对方开脱道，“路上堵车吧？”

“主要是上一个会拖延了。”姜劲涛说，“我跟他们说我有会，但他们还是说个没完没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忙人都这样，会连着会。”任毅顺势赔了个笑脸说，“您真应该试用一下我们的‘分身’产品，八个会都能参加。”

“哈，”姜劲涛发出轻轻一笑，判断不出是欣赏任毅的幽默，还是不以为然，“行啊，你讲讲，我们买一套，说不准你下回来的时候，接待你的就是你的产品了。”

任毅听了，脸色变了变，这话听起来，滋味似乎总不是那么对。

但他无暇多想，只能顺势站起身，一边播放商业计划书，一边开始讲：“姜总好，各位好，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人工智能服务程序‘分身’。人工智能时代什么最贵？时间！对大家来说金钱不成问题、知识唾手可得、关系遍布全球，就是时间不够分配……”

任毅一边说，一边观察台下几位投资大佬的反应。几个人看得挺专心，但是表情严肃，嘴角都紧闭着，弧线往下掉，说不上是正在认真思考还是持不同意见。他心里稍微有点虚，讲一个数字的时候，两次都念错了。脸一红，血往上涌，额头都冒汗了。

“……刚才给您展示的是我们这款产品上市两年以来的总体表现。以2000多万粉丝、400多万用户的使用数据看，在市场上类似产品中也算是领先的。我们不断扩大应用场景，目前用户已经在3000多个不同场景中使用过‘分身’，给大家的工作生活带来极大便利，也给我们积累了大量可供进一步研习的数据……”

任毅说着，心里有点紧张起来。他很担心经验丰富的姜劲涛会问他，用户满意度如何。这是他们公司上下秘而不宣的痛点。产品研发上市两年多，他们的用户调查满意度始终维持在70%以下，最高的一次曾经冲到69.8%，最近甚至还下滑到66.4%。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实际上他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做了改进，不断收集用户信息，革新算法，模拟用户画像，试图让智能分身的一切应答完美拷贝用户习惯，但不知怎么，总是到一定拟真度就上不去了。不过这些数据他打死也不能说，如果说了，这轮融资就黄了。

他的嘴上还在介绍数据，但身体里似乎分出另外一个不停走神的自己，从云端看自己，晕晕乎乎地和世界隔着一层水汽。

“……我们这两年，除了积极进行市场推广，还在基础研发方面下了很大力气。我们请到了人格存储与智能模拟方面国内最顶尖的研究团队，从人格的四十维解析出发，将一个人充分地数据化，以便智能程序更好地进行大数据学习，从一个人的数据足迹推导出人格画像。在这样具有理论基础和实际数据经验的研究推动下，我们相信，我们编写的智能程序能够完美模拟人格的日常表现。‘分身’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势所趋，在……”

任毅一直都没有看到他期待的频频点头和眼神里冒出来的兴奋。他额头有点出汗。底下坐着的人，除了姜劲涛，还有自己公司的投资总监和技术总监，以及一众投资研究员，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挑剔。长桌围了一圈，有的人向后仰着，跷着二郎腿，有人叼着电子笔敲手指，都让任毅感受到压力。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出小诺的声音：“任总，紧急汇报：下午的演讲会那边有情况，有很多买票观众听说您本人不到场，要退票。”

“不好意思，稍等哈。”任毅连忙中止演讲，“有点突发状况，我一分钟后就回来。”

他来到会议室外的走廊上，问小诺：“你详细说一下，什么情况？”

“这是陈总给您的语音留言。”小诺调出语音信息回放。

原来是下午三个会场之一有人闹退票，俩人闹起来，就在相应的购买者群里激起跟风，慢慢引发了雪崩效应，不多久就有一千多人响应。总共五千人的场子，如果一千多人退了票，场面就很难看，更不要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有可能引发的效仿。这种网络社群中的羊群效应是任毅当初提出建立活动买家社群的理由，他就是想用透明的数据吸引更多人的购买欲望，也花了大力气做数据实时展示，却没想到今日反受其累。

“呃……就这一个场子是吗？”任毅问小诺。

“陈总说目前只有这一场，还没扩散。”小诺回答。

“那你让他告诉这场的观众说我会去吧，本人到场。”任毅交代道。他想了想又问了句，“对了，让你订个晚上吃饭的地方，订了吗？几点？”

“订了，六点。”小诺说。

“告诉素素了吗？”

“告诉了。”

“那告诉她我晚到一会儿，活动结束就去。”

“好的。”小诺永远是干练稳定、不温不火的态度。

任毅回到会议室，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离开是不是超过了一分钟。他还想继续，但姜劲涛阻止了他。从会议室里逐渐消散的声音颗粒判断，刚才已经有过一轮讨论。

“你这个模型，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们的产品硬件跟不上。”姜劲涛看着他说，“你们的产品，按我的理解，是用人工智能模拟用户人格，让一个人可以同时到很多场景中活动，跟其他人对话，是这样吧？”

“对，大致可以这么理解。”任毅说，“不过我们要更进一步……”

“你听我说完，”姜劲涛打断他，“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你们只用了程序，没有机器人。你这个模型，实际上假设的是，用户需要的是口头和精神上的分身，但据我们观察，生活中大部分人需要的是物理上的分身，比如老公想玩游戏，老婆又想让老公做饭，这种时候仅仅有个程序对话是不够的，必须有个做饭机器人。所以我们担心，你的产品应用场景过窄。你看你们目前产品的复购率是比较低的，说明很多人只是尝个新，缺乏长期发展前景。”

“还不是这样，其实我们有新硬件产品，只是还在测试……”任毅仍然想解释。

“今天就这样吧，我们了解你们的项目情况了。我们考虑一下，尽快给你答复。谢谢。”姜劲涛不容分说结束了路演。

2

素素到了餐厅。

她觉得身体很虚弱。上午强打精神坚持了几个小时，参加了两轮面试，都不算太成功。中午又陪一同参加面试的姑娘吃了个饭，听那姑娘不间歇地唠唠叨叨一个小时，整个耳膜都被震疼了。刚刚想去再买一件下周面试的衣服，也是试来试去都不可心，到最后身体和精神都没了力气。去便利店买了一根雪糕，刚出门不远就一失手掉在了地上。那一瞬间她委屈得哭了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孤独，所有事情都不顺心，又都得自己承担。

眼泪落在衣领上，衣领的镶边突然有色泽的变化。接着整条裙子的衬里都温热了起来，腰和背部有一种紧缩的力，轻微压在她的躯体后侧边，仿佛有人用力拥抱她似的。

素素吓得躯体僵硬起来，但随后有几分明白，大概是眼泪触发了裙子的自动安抚功能。她慢慢不怕了，在温热和缓的按压之下放松下来。毕竟是柔软的料子，比按摩椅又舒服几分。她想起任毅上个月送她这条裙子时候说的话：我不在的时候，让它给你安慰。

她又给任毅打电话，还是他那个永远客客气气的智能小秘书回复。那声音甜腻而客套，很像酒店大堂的接待员。给任毅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小诺接，要不是知道小诺只是程序，素素几乎要吃醋了。

素素挂了电话，没有留言。她心里的堵不是能跟小诺留言的。

她看着菜单，点菜的心思全无。她不知道任毅现在在做什么，差十分钟六点，离约定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但他连电话都不接，似乎还在忙工作。那他还能不能准时来了？会不会又放鸽子，到最后又说来不了？如果是那样，那她点菜还有什么意义。

素素在家待了两年，才又想出来找工作。最初选择辞了职留在家里，是因为任毅创业，说自己工作太忙，家里需要有个人时时处处帮他打点，也说只要创业顺利，将来有她的幸福生活，也无须工作操劳。然而两年过去了，素素并未看到她期待的富足安康，任毅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焦躁。而她在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中也变得越来越心慌。那种心慌是看到火车即将离去，自己很努力奔跑也赶不上的感觉。她觉得自己需要再找一份工作，不仅仅是因为钱，更重要的是让自己有一根可以依凭的支柱。

可是她的面试并不顺利。她已经不是应届毕业的大学生，既没有他们的身份通道优势，也没有他们那种为了得到机会不惜一切的热忱。她不会为了讨好面试官而说言不由衷的话，工作过并陪伴过创业者，她就有了一些所谓自我性格。面试官都想听到“我真是太喜欢这工作了”，但素素只会诚实地说，“我在几个方向都投简历试试”。于是受尽了冷眼。

素素的衣服总是在面试中从橙红转变为蓝色。入场的时候是橙红，随着面试进程的推进，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暗，直到出场的时候变成深青蓝色。她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工具判断出她的情绪激素指标。忧郁日深。面试官们总是看着她的裙子变色，惊讶却从不冒失发问。

已经六点了。素素心里发沉，似乎预感到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了。

餐厅点燃了烛火，旁边座位三三两两坐入了客人，有对坐碰杯的情侣，有带着两个小孩的夫妻。服务生来了两次，问她要不要点菜，她都说还要等人，只是感觉越来越尴尬了。

素素再一次拨通任毅的号码，心里有点绝望。

这一次，电话却接通了。

“喂，”素素说，“阿毅，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身旁。”任毅的声音说。

素素左右看，想从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可是左右都没有看到。

“你往底下看。腿上。”任毅的声音又说。

素素低头，看到一张人脸，惊吓得几乎把手机扔到地上。好不容易拿稳了手机，喘口气，心神定了定，又小心翼翼地把眼神往膝盖上移过去。

膝盖上的人脸消失了，裙子恢复了刚才的紫色。但是她的目光再往上移，发现在臀部附近出现了一只大手，大小和真的一般无二，角度也刚好像是从身后环绕，抱着她的腰。她又一次惊吓得不轻。

“别怕，”任毅又说，“真的是我。我还在路上堵车，就用这样的方式先陪陪你。”

素素仍然在惊呆的情绪中难以平复。

3

任毅喷了发胶的头发根根直立，穿了特意为大型活动定制的展示西装，站在后台准备。他活动手脚，转动脖子，揉肩膀，又习惯性摸摸蓝牙耳麦。固定得很稳，但他总是担心耳麦在活动的过程掉下来。他摸了一次，又摸一次。

后台候场的通道幽暗狭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通道内侧的墙壁上闪着一连串蓝灯，组成电路一般的折线图，营造出一种廉价的未来感。靠近入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屏幕实时播放会场内的情况。他能看见忽明忽暗的现场大灯照亮的百无聊赖的观众的脸。

“……你们此时看见的我，就是我！”任毅听见会场里面音响的声音，那是精确模拟的他自己的声音。他忽然有点好奇了，想听听接下来那声音会继续说什么。

“欢迎大家来到智能万物talkshow（脱口秀）。今天会让大家感受到最奇特激情的一场show（表演展示），会有四座城市的四场演出同时进行，请你们睁大眼睛，仔细观看，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认出谁才是真正的任毅，真正的我。”

接下来，他听到那个声音还找到一个现场观众互动，让观众提一个问题。程序里确实有不定时提问这个环节，要求“分身”每隔一个随机数的时间，就邀请观众来一次即兴问答，以显示“分身”程序的优良答问特性。今天的观众水平不低，问了一个技术参数的问题，还好分身5号的应变水平也不低，说这涉及商业机密，在此不方便透露，欢迎会后交流。任毅庆幸当初在应答库里加入了经典的推诿说辞。即便是程序自学习，任毅和团队也不放心全由程序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

又过了一段实景歌舞show，为的是让观众看到明星的“分身”，然后是一段街头采访。任毅看了看表，差十分钟六点了。他希望这一切流程赶紧结束，他出场十分钟，然后就离开赶去素素那里。

还有6分钟。5分钟。4分钟。

就在离出场时间还有2分50秒的时候，小诺的声音出现在耳机里。

“任总，”小诺说，“上午的路演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你说。”任毅看着倒计时，心怦怦跳，两分多钟听一个结果是够了。

“他们说不投。”小诺说。

任毅的心往下沉，虽然早上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是没到真正听到消息那一刻，总是存着希望。甚至在心底深处，这种希望的强度非常强，强到几乎要喷薄而出。那是对小概率好结果事件的一种非理性期待。可是现在，小诺的消息让这种期待破碎了。这是他们路演的第五家投资机构，也是之前关系最紧密、最有可能拉到投资的机构。在此之后，一时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还有1分40秒。

“他们说理由了吗？”任毅问小诺。

“说了。增长曲线放缓、未来市场存疑、硬件开发未经考验，尚需观察。”小诺说。

“还有别的吗？”任毅有点绝望。

“就是说您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小诺说。

还有50秒。

任毅的心很乱。B轮融资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看上去非常有前景。B轮融资之前投入的资源仍然有延续性作用，在融资之后的几个月里数据增长非常快。但在那之后就遇到很大问题，退订的用户很多，在网站上给出差评的用户数量也在增加。他们不得不投入更大资源举办宣传推广活动，但是投入产出比就在不断下降。这样烧钱获客的模式，如果没有数据的翻番，很快就会被投资人抛弃。看似最光鲜亮丽，实则命悬一线。

如果得不到姜劲涛的投资，他该怎么办？

还有10秒钟……5，4，3，2，1，0。

通道尽头的门开了，瞬间蓝光洒满任毅的全身。任他头脑再纷乱，也不得不跨入场地，开始他一向擅长能积攒粉丝的脱口秀。他曾是学校活动多年的主持人。

今天他要完成的，是自己跟自己对话的脱口秀。这是临时加入的环节，只为了一件事，让所有人看到，他们的智能程序有多么智能。事先没有过排演，完全为了救场，但任毅希望能把救场转变为亮点，要不然公司拿出上千万元做的这四台同步晚会就没有意义了。

在他往台上走的过程中，他听到素素来电的提示音，但是他此时无暇顾及了。

“观众朋友们，感谢你们今天的到来。”任毅满面笑容地走到舞台中央，“相信你们会度过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也很感谢我自己的5号分身，替我完成了前半场的工作。5号，辛苦了，你可以下班了。”任毅说着，对大屏幕上的自己挥了挥手。

“喂，你是谁？凭什么说我是分身？你才是分身，你才应该下班。”屏幕里的任毅双手叉腰不服气地说。

观众爆发出一阵笑声。任毅对这个反应不感到惊奇。这是他们当初特意设计的小环节，让分身和客户故意去争谁是真人，多半都会增加家中的小趣味。接下来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争论谁是真身，而分身会炫技一般抖落自己记得哪些事件，多数都是从互联网足迹中知道的。多数时候，客户会有点惊恐，但一夜之后就会更信赖分身的逼真度。但他今天不想用这种套路，他想让现场观众high（兴奋）起来，强烈的情绪永远是忠诚的来源。

“我不和你争，我只问问你，敢不敢跟我飙歌舞？”音乐奏响，灯光炸裂，任毅向现场观众和屏幕上的分身大喊，“咱们一起high起来，看看谁真谁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来吧，看谁有那双慧眼！Music（音乐）！”

任毅开始和屏幕上的任毅对唱，这是他们最近开发的能力，他对此有信心。

分身还有什么不会的呢？为什么就是卖不好呢？

任毅的心如过山车起起伏伏。

4

任毅赶到餐厅的时候，已经超过七点半了。

一路上，他都在问小诺，素素那边什么情况。小诺说，从餐厅传来的录像看，情况不算太好。刚开始还算平稳，素素和裙子上的男人还有一些客客气气的交流，后来有一度还有说有笑，但很快就开始出现问题。素素说着话哭起来，可能是抱怨，之后还生气地拍打她的裙子，但是因打到自己感到疼痛而停下来。接下来就是僵局，一直到刚才。

任毅心里又沉了沉，问：“她说什么了？分身的语音记录你听了吗？”

“还没有。”小诺说，“您需要现在调出来吗？”

“时间恐怕不够了。”任毅看了看地图，按照导航，还有十几分钟就到餐厅了，“不过，还是给我听听吧。多少听一点。”

他从头开始听，从素素和分身6号交谈的最初，听到分身6号解释自己迟到的理由，再到他和素素开始闲聊。到第10分钟的时候，他觉得有哪里不对，职业习惯让他倒回去重听，这一回更多的是带上了产品开发的视角，去寻找有哪个句子的应答还不自然。这种视角让他格外投入，甚至比男朋友的视角还要投入。

出租车停下，餐厅转眼就到了。虽然没有司机，但车里还是播出浑厚的男声：“目的地已达，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任毅虽还想再听，但也不能逗留。

他心一横，走进餐厅。今天已经把素素得罪了，再怎么听，也难以辩白，还不如认个错道个歉，好好哄哄。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态度良好。

进了餐厅，就看见素素一个人嘟着嘴在餐桌边坐着。桌上除了三个空杯子，没有菜和饭的痕迹。原来素素一直都没有点菜，饿着肚子在等他。

任毅低头，看见素素的裙子上，腰侧，仍然有他自己的手的影像。素素时不时把那只手拨开，很嫌弃的样子，但那只手总是不温不火、锲而不舍地重新围上来，让素素越发恼火。当初他们在服饰产品开发的时候设定了两款显示方式，在裙裾或衣襟上显示能对话的面孔，以及在肩膀或腰际显示拥抱的臂膀。这是新产品第一次投入使用。现在看来，效果并不算太好。任毅花了很大力气才克服了自己想要采访一下用户心得的念头。

“素素，”他走过去，低下头，赔着笑脸说，“真不好意思啊，今天又来晚了。”

“你一个‘又’字，用得还真好。”素素声有怨意，也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我知道，我知道，”任毅解释道，“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忙融资，过后就好了。”

素素完全不接纳，道：“你在天使轮之前就是这么说的。可是结果呢？你知不知道最近我的感受？你有多久回家之后没问过我在做什么了？”

任毅刚想回答，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出来：“你觉得自己被忽略了，这是我不好，每个人都不希望被忽略，你别生气，我以后多多陪你。”

任毅听到自己的声音，内心还是有很强的惊愕，尽管他完全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这声音背后是什么样的大数据学习程序，但是在现场听到这样的声音抢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讲话，还是觉得十分不适应。他的汗珠从额头涌出来。像是看到某个他人鸠占鹊巢抢了自己的幸福，又像是出离的魂魄看到人间的自己。他忽然有一点明白用户体验为什么呈现两极分化了：看过或者没有看过家中的另一个自己，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素素又说：“任毅，你看到了吧？你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敷衍我？这就是你的真心？你安排了他来哄我，他说的代表你说的吗？他抱紧我，你就觉得安慰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任毅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他给客户是一种答案，此时给素素却又完全不一样。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裙子里的声音又开始回答：“不要小看我们‘分身’，我们分身是内心思想，我们都希望能表达对你的爱。”

“对我的爱？”素素低头，有点讽刺地对裙子说，“如果我不爱你呢？你又自私又无能，又蠢又笨，凭什么让我爱你？”

“那我也依然爱你，素素，至死不渝。”裙子里的声音答道。

“任毅，”素素突然含着眼泪说，“你听见了吗？你听见我刚才骂你吗？……听见了？那你现在生气吗？……你知道你们公司的产品为什么不行吗？你以为换成裙子就行了？……”她指着裙子说，“根本不是！问题在于，他都不会生气啊！我骂了他，他都不会生气啊！那他又怎么会知道我现在心里的感受？他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很悲伤吗？……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是生气，什么是悲伤吗？”

素素站起身，拿着包就离开了。任毅一直处于呆滞状态，下意识拉住素素的手腕，想要挽留她，可是全然无效，她的手轻易脱开他的掌握，一边抹眼泪一边向外跑去。任毅站起身来，想追但是迈不开步子。他心里有点疼，很心疼素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像他期望的那样勇敢去追，或许是这一天的挫败让他自己也觉得精疲力竭。

他的头脑中只是回响着素素说的那两句话：“他都不会生气啊！不会生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明白。是的，他们当初给分身人格做过优化，取了客户人格中更为积极的一面。这是确定的啊，谁能放任自己的产品给客户糟糕的负面反应？必然要做人格优化啊。不会生气也是错吗？

他想给自己的产品经理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重大的发现，但是他连这个也懒于去做。他只是颓丧地坐在椅子里，斜靠在身后，眼前不断回放素素含着眼泪离开时候的样子，头脑纷乱。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失望，但与此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深深的失望。他刚刚经历了这么糟糕的一天，团队熬了几个晚上准备的路演完全失败，融资前景堪忧，被投资人冷冷嘲笑，公司眼看着熬不过年关，今天晚上的活动投了那么多钱，却眼看着观众在自己面前一一退场。所有这一切已经够糟糕了，然而当这一切发生，素素却不能理解，没有留在自己身边安慰，反而转身离去了。

还有比自己更凄凉的人吗？！

“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人？”他开口问小诺。

“成功，失败，都是相对的。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小诺说。

任毅听着小诺昂扬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觉得离自己这么遥远。小诺也是他们公司开发的产品，是他们第一桶金的来源，小诺的所有语库存储都是他亲自参与审定的，他很骄傲。可是此时，小诺的昂扬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他希望的是有个人分享他现在的心情，可连她都不能理解他，这个世界上，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任毅突然用手撑着头，吃吃地哭起来，“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但什么都得不到！”

“不要灰心，不要丧气，阳光总在风雨后！”小诺说。

“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任毅忽然把耳朵里的通信耳机砸出去，手撑着太阳穴道，手机跌落在石头台阶上，还在嗡嗡地响着。

餐厅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趴在桌上又哭又捶胸顿足的男人，内心生出几丝同情。大多数人不理解他口中说出的“我懂了，他们不懂……”

永生医院

病危

钱睿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后悔。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对母亲的态度有理有据，完全是深思熟虑而问心无愧的。然而，直到在病床上亲眼见到脸色蜡黄、一动不动的母亲，他才觉得那些理直气壮都太过于浅薄了，接近于一种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他这些年忙碌，为母亲做的事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每次加班不回家，虽然都有足够说得通的理由，但实际上内心一直在逃避，逃避责任。他经常把自己的忙碌叫作“心系天下”，但直到见到生命垂危的母亲，他才意识到他所谓的“天下”在母亲无助的躯体面前是多么虚无缥缈。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跟几个朋友聚餐，喝了点酒，原本答应晚上到母亲家坐坐，结果吃完饭就九点钟了，打车又耽误了一会儿工夫，到母亲家就快十点了。他上楼的时候，担心父母马上要睡觉，又担心母亲苛责他沉湎声色犬马，于是惴惴不安起来，想了一大串说辞，进门看到母亲脸色不好，就先声夺人，母亲还没来得及说他，他就说了一番自己近来如何忙，工作有多么不顺利，压力多么大，要求家人不要阻碍他的前程。他说着说着就看到母亲的脸越来越沉。他防御性地抵抗想象中的苛责，却没想到正是这番虚伪的防御最让母亲伤心。母亲没说什么，只说以后如果忙，不来也没关系，不用假意敷衍。

多重的话！他心里一阵钝痛。可他已然用托词竖起了一道笨拙的墙，竖立在荒芜的夜，无处遁形。

想起这些，再想到病床上面色蜡黄的母亲，他就钻心地疼。他以前总是潜意识中觉得时间还长，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总有机会多哄哄母亲。

可是谁料到，时间就这么不等人。

他想天天去医院，带很多很多水果、好吃的，守在母亲身旁，让母亲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他。这个念头在心里缠绕，几乎有点成了魔障，挥之不去。

可医院不让他进去。门口的身份识别装置异常灵敏，两扇玻璃大门看上去透明脆弱，但实际上坚不可摧。门口连能求情递红包的门卫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趴在玻璃门上“咚咚”地砸。偶尔出来一个送人的护士，他拉住求情，对方也只是一句“我们有规定”就把他打发了。他面对医院的冰冷，内心越发焦躁地热。

这是一家收费很高的医院，妙手医院，有“妙手回春”之称。多少以为不治的大病病患，送到了这里竟也慢慢好了。久而久之，名头传出去，天下人皆知“大病送妙手”。这种消息对绝症病人家属就是一把刀，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把亲人送过来，就好像亲手用刀子捅死了病人，这比剜心还难受。多少病患家里人排队在门口求一个入院资格。这种情况下，医院强势也是可以想见的，“一切有规定，不想接受就走”。医院里确实纤尘不染，钱睿送人入院的时候进去过一次，米黄墙壁显得温和宁静，完全没有一般医院嘈杂闹腾的人来人往。贵也有贵的理由。

医院不让探视，钱睿如热锅上的蚂蚁。父亲每天只是在家等消息，但他不甘心。他太想第一时间得到母亲的消息，也太想陪在母亲身边。除了关怀，还有一半理由是不想面对歉疚，只要他在家待着，就想到自己多年来对母亲的怠慢敷衍。

机会到来的时候，钱睿已经在医院外徘徊了十来天。他一下班就在医院外跑动，总想瞅个机会溜进去，只是智能大门的面孔识别力度非常强，从来没有让他得逞。直到某天晚上，他瞥见医院后门运送器械的无人货车，只是在货仓门口停留了一下，就识别了身份开进货仓，他才意识到机会来了。第二天同一时间，他悄悄扒在货车车门上跟着进了货仓，反正没有司机，也没有人表示反对。从货仓穿过两道门，刚好就是病房区。

他凭记忆找到母亲的病房，见没人，推门进去。

母亲蜡黄的脸上毫无生气，整个人都缩小了，皮肤皱褶成一堆，像抽了气后瘪下的气球，母亲的头发被剃掉，额头上贴满了电极，鼻子和身体上都连接着管子。他的眼泪瞬间落下来。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怯懦之人，竟会对母亲的躯体感到惊骇。但是在死亡的咄咄逼视下，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轻轻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母亲的手。只轻触了一下就缩回来，不知道是怕惊扰了母亲，还是怕母亲的反应让他自己猝不及防。过了几秒钟，观察到母亲还是一样的无声无息，他的心沉进肚子，不那么惊惧了。病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又碰了碰她的手。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哀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面对的是怎样的逝去。他眼看着母亲灰色的容颜，仿佛看到沙子堆的城堡不断被海洋吞噬，被死亡的海洋吞噬。他被那海浪裹挟得喘不过气，开始抓住母亲的手，放声哭泣。

他眼看着生命气息从他身前的躯体中一丝丝流走。

接下来几天，钱睿每天晚上十点钟准时来医院门口，扒在自动运货车车门上混进医院。他悄悄去母亲病房，只在里面待一晚上，不随处乱跑，不引起他人注意。他没有告诉父亲。父亲身体不好，观念也过于刻板保守，这种违规的私闯，他怕引起父亲激烈的批评。

母亲开始还偶尔会动一动，后来彻底成了无意识的植物人状态，身体指征越来越差，被送进了危重病房。钱睿每天夜晚给沉睡的母亲擦擦身，翻个身，喂她喝点水。他越来越绝望，内心被悔恨和爱煎熬，想在时间的河流里逆流而上，挥动手臂却只是徒劳。

发现

两周之后，一天晚上，钱睿拖着沉沉的脚步回父亲家去，想和父亲商量一下给母亲送终的事。他特意没有坐电梯，从封闭的楼梯兜兜转转地爬上去，想给自己一个静一静的空间。他心里百转千回，脑中闪过很多念头，不知道如何跟父亲开口。前几日见父亲，父亲还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准备着母亲的归来。父亲迷信有名气的事物，很相信既然这家医院这样有名气，那就一定能将母亲带回来。

该怎么告诉父亲呢？父亲的身子骨也不算好，之前就有高血压，心脏病说犯就犯，大夫警告过父亲不要情绪太过激动。该怎么才能让父亲心平气和地接受，即使是妙手回春的医院，有时候也无法拯救一个渐行渐远的灵魂？该怎样让父亲接受，母亲的生命已经奄奄一息？

站在父亲家门口，他踌躇了好一会儿。门上贴着的立体福字在楼道间的气流里微微颤动，似乎在当面揭露他的内心不安。他琢磨如何解释母亲的病情，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晓母亲的病情。手几次放在门把手上，都没下定决心转动。

就在这时，门却突然从里往外被推开了，铁门撞在钱睿额头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呃——”钱睿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吟。

“小睿，”父亲看清楚是他，有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回家看看啊——”钱睿还疼得钻心，“您怎么推门这么猛啊——”

“那你怎么不敲门啊？”父亲也有点嗔怪道。

钱睿刚想回嘴，却突然从敞开的门里看到让他五雷轰顶的一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揉了揉，那画面还在。他吓呆了，身子像磁场中的电子一般颤抖但动弹不得。心通通往下坠，后脊柱第一次有那种忍不住哆嗦的骇然。

他见鬼了。他见到母亲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吃晚饭。

他的嘴张大了，半晌合不上。他对父亲的招呼充耳不闻，死死盯着沙发上那个面色红润的身影。那个身影看上去健康平和，气色很好，正在专心致志地夹菜，吃两口就抬头看看电视。她穿着母亲的长袖棉布家居服，外面系着母亲的黑白圆点围裙，还戴着母亲亲手做的套袖。看电视的间歇，她有意无意把脸转向大门口这边，从侧脸变为正脸，更加确定无疑是母亲。钱睿惊骇得向后退了一步。父亲也注意到他的不正常，皱了皱眉，也不管他答不答话，伸手把他拉入门内。他闷声撞在鞋柜上。这一番动静，让母亲终于把注意力投了过来。

“老钱，怎么了？”这个母亲问，接着，她看到了钱睿，“呀，小睿回来啦。”

她叫父亲“老钱”，称呼是对的。钱睿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他眼珠子一直在转，在内心狂风巨浪波动的同时，面色紧绷着，警惕地观察一切。

“怎么这么多天没回家？”她神色如常地问他，“我出院这几天就没见着你。”

钱睿咽了咽唾沫，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一句：“爸没告诉我。”

“老钱，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不告诉小睿？”她一边说一边从鞋柜第二层隔板的右手边拿出一双拖鞋。是钱睿的拖鞋没错。

“嗨，他平时太忙，”父亲说，“我想着周末告诉他的。”

钱睿整个晚上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他一直死死盯着这个母亲，一切细节都一样，脸上的法令纹、痣和她做的事情都符合母亲的常态，他问她的事情也没有露出破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了：这真的是母亲吧？是母亲回家了吧？也许昨夜到今晨，病恹恹的母亲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又或者他在医院搞错了，医院躺着的那个人不是他的母亲？

他头脑中的思绪绕成了团，越想捋清楚，越系成了死疙瘩。他看着在他身前来来回回的这个母亲，总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母亲问了问他近来的工作情况，还充满关心地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容易熬到晚上九点半，钱睿抓起包落荒而逃。他回到医院，依往常的途径找到母亲，母亲还在。他的心“咕咚咚”地落回肚子，出了一身虚汗，似乎松了口气，起码证明自己的记忆真实，没有出现疯狂。但随即他又开始犯嘀咕，近距离打量面前母亲的躯体，查验自己有没有可能认错人。母亲灰暗的容颜已经和往常不太像了，紧闭双眼、皮肤松弛、头发剃掉一半，只有面颊上的两颗痣和脖子上的一颗痣宣告她的身份。而这三颗痣不可能错。钱睿看到这里又有几分安心。他从小到大搂着妈妈的时候都记得她的这三颗痣。这个垂死的女人就是妈妈，他近日的守护没有错。他看着她孤零零的凄凉，眼泪忽然涌进眼眶。

如果这个女人是母亲，那么家中谈笑风生的女人是谁？

钱睿顿时产生了强烈的愤慨情绪：那一定是假冒的！

他猜测，一定是医院耍了花招，送了一个假人回去。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但是过程他能推断出：医院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治，但用某种技术做了个赝品，假装是治好了病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家医院总是能够神奇地妙手回春，却又总是不允许病人的陪护——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妙手回春的努力，他们就是骗子！

钱睿愤怒和不忍的情绪混杂，在心里像是辣和苦的调味，一时间翻江倒海，几乎要吐了。他在狭小的病房里团团转，恨不得将医院砸了，但举起椅子的时候，又还有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是冲动闹事的时候，如何斗争要想办法。

现在，假人已经占据了自己的家和父亲。钱睿下决心要当面揭穿医院的谎言，为临终的母亲讨回公道。

遗失

第二天下班，钱睿又来到父亲家吃晚饭。

他先是趁母亲在厨房的时候，悄悄跟父亲说，让父亲跟自己再去一趟医院。父亲说手续都办完了，为什么还要再去。他说到了就能知道。父亲不喜欢他的故弄玄虚，就说不必了，没有必要。

接着，席间，钱睿又做了二次要求。他跟父亲说医院还有一些后续事宜要交代，一定要父亲本人过去。钱睿一边说，一边观察母亲的反应。母亲的脸上一团和气，看不出什么不安。钱睿说医院有让父亲震惊的事物。父亲问他是什么，他又不说。于是父亲有点恼，责备钱睿多天不回家，连母亲康复出院都不来看看，此时又来说些浮夸卖关子的话，令人生气。

母亲给钱睿夹菜，钱睿看了看，是自己小时候喜欢的。但他故意皱了皱眉，当着母亲面放到桌子上的垃圾盘里。父亲有点不悦。母亲看见了，却没有介意，问他还想要吃什么。钱睿又故意讲了两条科技新闻，说现在某公司出品的机器人以假乱真，以后上街要危险了。他的语调暗含讥讽，母亲却没什么反应。钱睿看这个母亲怎么都不顺眼，就是找不到证据。钱睿想告诉父亲这个母亲是假人，但是因为假母亲总是陪在父亲身边，总没机会说出口。

“妈，”钱睿故意设了个圈套问，“我最喜欢的那件绿色T恤，上次是不是落在这儿了？”

却没想到母亲完全不上套。“你最不喜欢绿色啊，哪件绿色T恤？”

钱睿傻眼。如此滴水不漏！钱睿有点咬牙切齿。无奈中，他决定强行拉父亲去医院。

夜幕降临，钱睿找借口说，父亲家小区的保安这两天总找麻烦，还得要业主下去说情。他连哄带骗把父亲拉进自己的车子，径直朝医院开过去。父亲怒问他干什么去，钱睿不答，只是一门心思开车。

到了医院，他拉着父亲走货运通道，父亲见如此偷鸡摸狗，大怒，转身想走，但手臂被钱睿拉住又走不脱。钱睿推着父亲挤过货车和门之间的缝隙，沿楼梯向三楼跑，因为是夜间，工作人员大多已休息，他们还是险些被两个查房的护士撞见。钱睿不想节外生枝打草惊蛇，就拉父亲一起躲在一个墙角，等她们过去。父亲何尝做过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想大声训斥，又被钱睿堵上了嘴。一挣一压，父亲的脸都紫了。

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拖父亲到母亲的病房门口，父子两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父亲的脾气像即将绷断的铁丝。钱睿就一个心思：看到真相，一切就了结了。

推开熟悉的房门，钱睿的心却咕咚一下坠到冰窟窿里。床上没人。床单干干净净，被人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的所有仪器都关着，所有电极和插管都不见了。窗户开着小缝，夜风让所有气味不复存在。

母亲不见了。哪里去了？

钱睿瞬间出了一身虚汗。他一步跨到门边看门牌号，是不是自己走错了。门牌号没错，他又去看床边有没有留下病人的资料信息。一无所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母亲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钱睿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其中的蹊跷。难道是他的举动和怀疑被医院发现了？若不是为了掩盖真相，医院怎么会无缘无故转移一个重病病人？他的行动什么时候暴露的？又或者，医院送出了赝品病人回家之后，就将原来的病人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钱睿全身如入寒冰，禁不住颤抖起来。而父亲完全不知晓这些心思，只觉得折腾了一晚上偷偷摸摸，最后只给他看一张空病床，这孩子简直胡闹得不像样子了。他也没多问，只哼了一声，就扭头往外走。钱睿连忙追过去，语无伦次地解释，对天发誓说他亲眼看到母亲在这里病危。可父亲哪里会听，一边气呼呼地向外走，一边捂着心脏，像心脏病发快要晕倒在地。钱睿哪敢耽搁，连忙跨步去追。

离开病房的一刻，钱睿回头看了一眼。洒满月光的地面显得异常凄冷。

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但是想起自己每夜在母亲病房里握着她的手痛哭，又觉得有切肤之痛。他追上父亲，心里痛苦得喘不上气。

调查

第二天早上醒了，钱睿仔细回忆近日经历，怎么都觉得全是疑点，如鲠在喉，早饭也吃不下，立刻给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拨通电话。这个朋友的昵称是白鹤，和钱睿偶然在一个商业诈骗案中相识，后来帮钱睿查过两起商业上的暗箱操作。钱睿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交友很广，办事利落。

白鹤磨磨蹭蹭到九点才起床，钱睿在他家楼下走来走去，心里烦躁得如有静电刺刺啦啦。白鹤到达的时候，钱睿脸上的黑线都可以直接写五线谱了。

“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白鹤拉他一起去吃早饭，自己吃得津津有味，钱睿对着一桌子小吃却食不下咽。

“你懂黑客技术吗？”钱睿问他。

“还行吧。干吗？”白鹤漫不经心地夹起油条。

“能不能帮我黑进妙手医院的系统，查找医院二号楼3208房间近日的监控视频？”

“干吗？”白鹤问。

“你先说能不能。”钱睿道。

“你先说干吗。”白鹤坚持。

“呃，我不知道你信不信，”钱睿咽了口唾沫，“我觉得……我妈被人调包了。”他看着白鹤惊愕的目光，又低声解释道，“我妈前几天住进妙手医院，我天天溜进去看她，明明是病重到了最后关头，眼看着就不行了，我还痛哭流涕呢，结果呢，家里转眼又回来一个妈，健健康康的，医院里那个病人就不见了。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又没有证据。”

白鹤沉吟了好一会儿，似乎对钱睿的话感到惊诧，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相关的事情。钱睿耐心数着秒。“你这么一说，”白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倒是也想起一件往事，三年前，我曾经有个客户，身患重病，听说是癌症晚期了，我当时心里一沉，心想他还欠着我十几万元委托费，可不能就这么去了。我去找了几次，都被他送了出来，可能是身体不好，脾气也差，就想把钱赖掉。我实在没辙，也就不去了，心想吃个哑巴亏算了。但结果过了没几天，听说他从妙手医院活蹦乱跳地出院了，病全都治好了，他还托人叫我过去，一次性还了钱。我当时都傻眼了，心想，这医院不但治病，还治人心哪。现在想想，要是调包，更可信些。”

“是吧，是吧，”钱睿听了有点激动，“我就说嘛，这世界上总有人信我。”

“这要是真的，可是个大案子。”白鹤也有点激动。他们做私家侦探的，十次有九次是抓出轨，难得碰到一两个让他觉得有意义的大案。

“是，没错！”钱睿也附和道，“可不是吗。这妙手医院势力多大，全国至少得有十家，收费又那么高，每年得赚多少钱。这要全都是造假的冒牌货，那得赚了多少黑心钱！”

“那你看……我要查哪些东西呢？”白鹤问。

“先查查我妈房间的监控录像。”钱睿压低了声音做部署，“尤其是11日白天的录像。我10日晚上去看她，她还躺在3208房间，11日过去就没人了，你查查当天发生了什么。再有，就是查查医院里有没有隐秘的地方，如果是假货调包，就得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做的。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糊弄所有人。”

“据你观察，”白鹤皱皱眉，琢磨其中难解的地方，“这送回家的假货，到底是什么人？是机器人吗？”

“不像。太逼真了。”钱睿说。

“那就是克隆人咯？”白鹤道，“克隆可是犯法的。”

“也不像……”钱睿又摇摇头，“克隆人应该没有原来的记忆吧？”

“那就蹊跷了。”白鹤沉吟道，不过片刻之后就展颜拍了拍钱睿的肩，“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查它个水落石出。”

白鹤走后，钱睿的心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轻松，反而因为袒露秘密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这一步的后果如何，是毫无证据无疾而终，还是查出惊天大阴谋，与幕后黑手奋勇斗争？如果真到了揭开惊世之谜的时刻，他有没有实力和这样的大集团去斗争？那个时候，他的生活会不会发生剧烈改变？在网络上会不会掀起一轮话题的风暴？而这阴谋背后，还有没有更多秘密？他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

推开这扇门，背后是什么？

迹象

钱睿没告诉父亲自己找私家侦探的事情。

上一次带父亲去医院，已经让父亲气得心律不齐，如果再曝出他找人揭医院黑幕的事，父亲一定会再次大动肝火。他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想跟父亲开口，不想显得太不靠谱。另一个原因是，钱睿渐渐发现，父亲对假母亲已经产生了依恋的感情。或许是死而复生之喜，让父亲的眷恋甚至比从前更浓。钱睿因而更不愿跟父亲讲，怕他向假母亲走漏风声。

有关后面一点，让钱睿有一点焦躁。日子过久了，父亲和假母亲的感情就越深。假母亲在家里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实际上已经什么病都没有了，于是勤快得很，每日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一日三餐，和父亲相处得甚为和睦。父亲以前一直脾气不太好，对母亲常常态度粗暴，这次生离死别，大概也产生了负疚感，对母亲温柔了很多。这样的日子久了，父亲已经不知不觉陷入了新生活。

钱睿频繁地回到家里，看假母亲和父亲之间的互动。“俊生啊，”假母亲每每看着电视，对父亲说，“站起来走一走，活动活动腰，别坐太久。”父亲竟也总是听她的话，站起来走走。父母一向相互冷言冷语，从来不曾这样和睦，这互动看起来温暖却又怪异。钱睿越来越矛盾。当他察觉自己的犹豫，就下决心迅速推进调查，速战速决，以免拖得久了父亲更无法自拔。他怕父亲知道真相之后接受不了，急火攻心，身体再出问题。

“妈，”钱睿找母亲刺探，“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最讨厌的那个班主任吗？”

“哪个班主任？王老师、徐老师还是古老师？”

“您知道的。就一个最讨厌。”

“古老师吧？她怎么了？”母亲不动声色地问。

钱睿有点尴尬，编了个理由说：“她上星期找我回去参加同学会。我可不想去。”

“不去就不去吧。”母亲淡然一笑。

这里又不大对劲儿了。如果是以前的母亲，估计会生气，唠唠叨叨劝他去看老师，假母亲却温和淡然许多。这种脾气上的变化他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当他两天没回家，说自己很忙，以前的母亲会幽怨不满、悲伤生气，埋怨他对自己过于忽略。但是假母亲却大度地表明，理解他的忙碌，不碍事，工作忙就好好休息。这种不同寻常的宽容可以说是温和，但也透露着不真实的疏远。

他觉得不正常的地方很多，可是这种感觉太微妙了，捕捉不住，说出去也算不得证据。他还是抓不住切实的把柄。

假母亲什么都记得，但是似乎什么都不动情。他开始疑惑，不知道假母亲是怎样的机制制造出来的。

他越来越不想回父亲家。有时候一进门撞见父母坐在沙发上，母亲给父亲捏腿，那场面真的是多年没有的温馨。他有时心一动，想到母亲生前家里的争吵，心就像被揉成了一团，难过得要窒息。钱睿心里越来越矛盾。如果真相大白，该不该告诉父亲呢？让父母像这样再重新活一遍难道不好吗？他越来越不忍心对父亲戳穿真相。

只有在下楼的时候，转过楼道灰暗的转角，他的眼前会浮现出最后几个夜晚孤单的病房。就像眼前的楼道一样充满被人遗弃的味道。那个时候的母亲，那么衰老、那么可怜，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母亲的呼吸已经气若游丝，但长久不放弃，像是还有人世间未了的心愿，苦苦挣扎着。在那些孤苦的夜里，只有他一个人陪在母亲身边，用哭泣诉说愧疚。那个时候，也许父亲已经在家里搂着这个面色红润的女人了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重新坚硬了起来：鸠占鹊巢，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揭穿，不足以给死去的母亲一个交代！

他又鼓起勇气，愤愤地下楼。

转机

没过几天，白鹤就约他再次见面。

钱睿来到约定的咖啡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不知为什么，胃口里有沉沉的感觉，像是吞了金块下肚，眼前的咖啡一口都喝不下去。等了半个多小时，白鹤才姗姗来迟。钱睿心急火燎地问他发现了什么。

白鹤打开笔记本，调出几段监控录像。

第一段是母亲的病房，11日下午四点左右。能看见母亲的心脏监控设备突然发出响声，心电图和脑电波指标都变成一条直线，笔直刺目，宛若一柄撕裂空气的剑，在寂静的房间里射出寒光。响声显然不只是声音，信号连接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控制室，很快，钱睿就听见病房外响起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推开了，他见到只有一个医护人员进屋，指挥医疗车把母亲的遗体转移上去，又指挥着自动小车无声无息滑出门外。钱睿忽然感到心里一阵疼，意识到母亲即将彻底离开人世，即便早已知道结果，但那种感觉很慌，就像被攻破的城池，恐慌一泻千里。

换了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平稳滑行的自动医疗车，在护理员的指挥下，绕了两个弯，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去。他见小车和人消失在那扇门背后。白鹤按下暂停，放大了视频画面，门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能分辨出五个低像素的没有温度的字：低温焚化室。

想也不用想，母亲的一切就消失在这扇门后了。

看到这里，钱睿的眼睛里又一次泛起了泪光。

白鹤不知道钱睿心里转动的心思，只对所有的发现摩拳擦掌。仅凭这一段录像和钱睿家的赝品，就足够对医院提起立案侦查，甚至不是不可能提起公诉。但他想要的更多，他想要从这条线索揭穿背后更大的阴谋。一战成名的快感，让他浑身战栗。当初放弃稳定的工作，执意要当这么一个隐身的角色，肯定不是为了查查老公老婆的出轨趣闻。他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白鹤做得很隐蔽，没有引起医院什么怀疑。他先是黑进了医院的电子监控数据系统，把前前后后相关视频都调出来一一查看，然后又在医院门口的人流中给一个小医生领口后贴了隐蔽的监听，还甩出去五六个自动飞行的摄像小蜜蜂，从医院后墙飞进去，每个窗口外拍摄，前前后后差不多积累了一周的素材。

“我跟你讲，吓死我了！”白鹤说，“内容足够了！我都没想到这次能揪出这么多细节。我先是看了低温焚化室拍摄的视频，你不知道，医院人体焚化装备超级大，整整一排房间都在偷偷进行焚化处理，尽管他们做得非常隐蔽，但还是能从转移的细枝末节看出是人体焚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经常焚化，肯定超过了他们声称的死亡率！”

“这是自然。”钱睿点点头。

“还有哪！”白鹤又卖个关子说，“你猜我从医院后面的科学实验楼里拍到什么了？”

“什么？”

“我拍到了人体躯体器官催化培养的照片！差不多有几十个人每天在里面工作，说明人体培养催化的工作非常忙碌。要知道，当前法律中克隆人体器官是被禁止的，仅凭这些照片就可以对这个医院提起控告。”白鹤说，“只可惜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显示他们在制造假人。”

钱睿听着白鹤兴奋的讲述，也感到略微的兴奋。他得到了期望中的证据，但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喜悦和释然，心里反而有一种隐约的沉重和不安。

“你怎么了？”白鹤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有什么问题？”

“哦，哈，没问题。”钱睿无力地笑了一下，“没问题，你真厉害。”

钱睿拖着一百斤重的心事回了家。白鹤要他做好战斗的准备，可他就是犹犹豫豫很不安。进了家门，他发现假母亲去买菜了，破天荒不在家。他立即决定，跟父亲谈一次。

“爸，”他犹犹豫豫地问父亲，“你有没有听说……妙手医院可能存在弄虚作假？”

“什么弄虚作假？”父亲把老花镜摘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没治好病，假装治好了。”钱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怎么可能？用眼睛看还看不出来吗？你看你妈，不是治得很好吗？”父亲皱皱眉，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这家医院开了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20多年前咱家就去过，一直不都挺好吗？”

钱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他想说母亲不是真的，但又莫名地说不出口，话在嘴里，兜兜转转绕了七八圈，最后吐出来变成了：“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母亲生病过去了，会是什么情景？”

“别瞎说。”父亲说，“你妈好不容易回来了，别咒你妈哈。”

“我不是……”钱睿连忙解释，“我就是……假设一下。”

“我可不敢想。”父亲摸摸自己的胸口，“你妈住院那几天，我有两次差点心肌梗死，但都缓了回来。大夫说的第一条，就是让我别胡思乱想。我当时真是觉得老天爷在罚我，怪我平时脾气太暴躁……唉，所幸最后老天开眼。”

父亲不说话了，习惯性地伸手到衬衫左上口袋里拿烟，父亲沉郁的时候总是抽烟。可是手一空，什么都没有捏到。父亲低头看看，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钱睿更加难受。他知道，前几天父亲为了感谢老天爷开恩，开始戒烟养生。他看着父亲，越来越犹豫。如果一个人信了谎言就能快乐，那还要不要把他叫醒。

他刚想说话，门口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斗争

三天后，白鹤又约钱睿见面。这次是在一家火锅店，名叫九宫格，白鹤似乎特意想把机密的信息隐藏在嘈杂的环境中，他埋首于氤氲的白气缭绕，似乎给自己一层虚无的屏障。

白鹤带来了关键性信息。他通过秘密线人引介，装作实习生打入了医院内部，通过三天卧底了解到医院的秘密。

“有假人的消息了？”钱睿问。

“嗯。”白鹤挑挑眉毛，“一点都不出所料，医院掌握了快速培育人体细胞生长的技术，能够催熟人体，利用病人的DNA短期快速复制躯体。我亲眼看到那些快速生长的人体部件，在培养基上如癌细胞般复制的新的人体。哎呀，你不知道，可吓人了。”

钱睿打了个寒战。

“你说的记忆问题，我也想着了，发现了更惊人的事。”白鹤接着说，“他们这么制备的躯体，具备人体的各项功能，唯有大脑发育，因为缺少学习，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阶段。然后呢，医院用智能技术加以解决！他们对原病人的大脑连接进行多次扫描，记住大脑全部连接组，再将神经元的连接模式转化为程序，接入新躯体大脑，在程序的诱导下，新的脑神经组织也会按照过去的模式生长，相当于使新躯体快速掌握病人的大脑模式。这样就让一个人的基因和脑记忆保留，只更换了不同的身躯。”

“这你都是怎么知道的？”钱睿有三分敬佩、七分惊恐地问道。

“可是不容易！”白鹤解释说，“我偷偷用微缩摄像镜头拍摄了关键性证据。这些年医院一直对病人家属加以阻拦，对自己如何治病也讳莫如深。为什么？实际上是在隐藏这些机密。他们的防护措施做得非常好，如果不是多年的刑侦破案技巧，很难穿透他们的信息防护。我两次差点失手！”

白鹤给钱睿看自己冒着风险录的一些视频，讲到如何从实验室里有惊无险，蒙混过关，他脸上充满得意。

这些秘密让白鹤异常兴奋，他已经联系了自己的律师朋友，准备给医院致命一击。钱睿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私家案件这么快已经被传播开来。白鹤集结了一个小分队，都是他这些年做调查认识的朋友，包括金牌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一家当红头条媒体的新闻总监、两个时常在网络上发表时事评论的意见领袖、两家有竞争关系的医院和政府医疗卫生管理部的监察处处长。白鹤多年来帮各种人破解过难题，人脉十分广。

钱睿心里有隐约的不安，但他又不想顶撞白鹤。“现在是不是还有点早？这么早就找人，太冒失了吧？再调查调查再说吧？”

“够啦！”白鹤自信满满地说，“现在这些目击证据，已经表明他们在做非法实验，而且是用医院的病人做非法实验，这就足够告他们上法庭了，罚金够他们吃一壶的。把事情再闹大点，他们露出的破绽会更多。”

钱睿怔了怔：“还要什么破绽？”

“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他们之前治好的病人都是调包的，”白鹤靠近他说，“我还没拿到以前病人的病历，所以还不足以证明。如果没有这证据，最多告他们违法进行实验，但如果有足够证据，是可以告他们谋杀和诈骗的。谋杀和诈骗，这就不是医疗研究的违规，而是重大刑事案件，能把他们整个集团告到倾家荡产。”

“真要这么狠吗？”钱睿听了，脸色有点煞白。

“你不知道，不狠不行。”白鹤压下声音，开始揭露他找人暗自调查的医院财务信息，“这家医院这些年号称‘专治绝症’，收的就都是那些快要死了、家里人不计成本的病人，因此可以漫天要价，赚的利润超级高。我跟你讲，他们资金规模惊人，还在其他各相关领域广泛投资，包括收购上下游的一些技术企业和疗养中心，让他们的秘密永远不为人知。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医疗帝国了。你说这种机构不推翻行吗？他们医院的总裁是一个非常神秘的超级富人。可能是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刻意把自己隐藏得很好，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见过他。这次他们估计想不到能栽在我手里。”白鹤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的笑容，有种“这回我可是逮着大鱼了”的扬扬自得。

“这事儿估计不好办。”钱睿咕哝道。

“是不好办。所以，你得再帮我个忙，”白鹤套近乎地搭上他的肩膀，“跟我配合一下，帮我查查你妈妈的档案，她才出院没多久，档案应该还能查。你查查她每天的体征指标检验，拍下来给我看。两个人如果有调包，在之前的体征指标检查中应该有所体现，如果是造假，肯定也有迹可循。”

“这事儿……”钱睿推脱道，“我估计做不到。我当初想进去看人都不让，现在出院了，又要查档案，估计不行。”

“你试试，没试怎么知道不行？”白鹤继续怂恿道。

钱睿推辞了几次，都推辞不掉，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钱睿见到了白鹤召集而来的小分队，都是摩拳擦掌不嫌事大的犀利人物。整个小分队同仇敌忾，发誓要把医院揭穿，从此搞臭。他们制定了行动步骤，计划先向检察院举报医院秘密杀人的罪行，在法院开始审理之后，媒体和名人开始集中爆料，吸引社会热点关注，然后是庞大医药帝国的财富曝光，最后由政府介入，保证将大厦推翻。钱睿在小组讨论中，越来越觉得不安。

回忆

夜晚，钱睿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他发现自己对母亲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消退，心里那种愤慨也不像最初那么强烈了。他有多日没有在夜里梦见母亲了，母亲刚刚过世的时候，他每天回来一闭眼就是母亲灰暗的脸色，让他不能安眠。而现在，这种痛苦减少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充满悲凉地思忖：为什么人会忘记呢？为什么曾经以为无比重要的记忆，过了一段日子还是会淡忘呢？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忘记是对自己内心的隐瞒和保护，如果能把所有内疚忘掉，一个人可能比较容易开始新生活吧。

可是，真的能容许自己把那些内疚忘掉吗？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父亲家，径直回到自己从前的小房间，想在从前的影像图片资料里寻找成长的记录，寻找有关母亲的一切记忆。

他翻动硬盘里的相册，老照片看上去那么陈旧，即使是电子存储，仿佛也会褪色一般。他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些年愧疚母亲的地方实在很多。他看到一些照片，想起当初曾经为了一个女孩跟母亲闹翻，说了很多刺激母亲的话，但后来事实证明，那个女孩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完美，面对另一个男人的追求开始心猿意马，他很快离开了那个女孩，但伤过母亲的话收不回来了。他又看到一些照片，想起自己上班后第一次过生日，办了一个小的宴会请领导同事参加，母亲也来了，但他为了认识一些对自己工作或有帮助的人，整个晚上都在觥筹交错，坐在一个客户领导身边，没顾得上照顾母亲，想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还有一张照片，母亲想要过生日，订了餐厅，请钱睿和父亲一同庆祝，但钱睿刚好赶上一个项目结题，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有点不情愿过来，父亲那段时间戒烟，脾气也很坏，也来得很晚，钱睿刚到就看见母亲哭泣的样子。最后父亲还是来了，母亲哀伤地抱怨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擦了眼泪跟他们父子俩一起合照了全家福。三个人的表情都是强颜欢笑，此时看起来异常刺目。回想这些事情，他的心又开始痛了。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母亲就去世了，悔恨得无以复加。

他对白鹤的托付，又有了几分动力。

他打电话给医院，申请查看母亲生前的病历，得到的回复是可以预约时间来医院查看，不可以携带回去，理由是防止医院病人信息泄露。钱睿恳求未果，只得约了查看时间。

从房间里出去，正好遇到假母亲准备去超市买菜，买的东西多，拿不准用什么交通方式。父亲于是让钱睿去帮忙。钱睿不好推辞，就跟着假母亲一起出门。

假母亲跟他一前一后，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两个人没有接触，母亲走路时也不回头。钱睿觉得，自己像是在跟随某种无论如何追不上的东西，逝去的时光。

转过一个弯道，假母亲忽然转过头，对他说：“你以前每天上学就是走这条路。”

钱睿忽然一愣，不明白母亲此话何意。而母亲的话像是一瞬间触到他过去的日子，眼前的路上出现了曾经穿着校服的他，骑着车子皱着眉头歪歪扭扭穿过小巷，车把上挂个饭盒，一脸冷冰冰的沉郁，远远望着那个梳马尾辫的女孩。那些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接着，他们走到离从前的中学很近的一个路口。他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另外一个画面。那时他已经十三四岁，但母亲还总是不放心他。下午放学后如果玩得晚了或耽搁了，母亲就总是会在这个路口等，有时候手里还会拎着给他的吃的。那个时候，他看见挽着布袋子、穿红毛衣的母亲，只觉得土得不行，想赶紧打发她走掉，不让同学看见了嘲笑他。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看到了20年前那个一脸冰冷的自己，看到那张桀骜的小脸，和自己面对面，赌气地站着不动。而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不自觉地代入了曾经的母亲角色，远远地看着，向前进又走不动，想后退又不放心。就那样呆呆地站着，被前方射过来的嫌弃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

想起来这些，钱睿走不动了，他又一次感到悲切。为什么这些画面中所蕴含的感觉，他要到今天才能体会。一切都太迟了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身旁的假母亲突然转过头来，说：“曾经我经常到这里来接你，等你放学，但是你不想见到我。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的样子。你跟我说过，但我还是会过来。你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些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

钱睿惊诧地看着假母亲，看她平和淡然地说出所有这些记忆。最后的一句“没关系”像戳破气球的一根针，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爆掉了。那一刻，他的眼泪几乎涌出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真的是没关系吗？那些年他对母亲的所有不敬，真的都被原谅了吗？

假母亲走到他身旁，温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拒绝。

当天晚上，钱睿帮假母亲买了菜，做好了饭，一家三口难得平和地吃一顿晚饭。晚饭后，他们一起给在美国留学的妹妹视频通话，妹妹比他小8岁，还在美国读研究生，青春烂漫，对家里的事知道得不多。她现在是早上刚起床，睡眼惺忪又眉飞色舞，给他们全家说着趣事，父母对妹妹有一些叮嘱，妹妹还跟假母亲说了几句私房话，可能是关于她新交往的男朋友。假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

从洗手间出来，钱睿刚好远远瞥见妹妹在iPad（苹果平板电脑）里跟假母亲说晚安的样子。那一刻钱睿忽然觉得，如果全家人就这么温馨过下去，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再次回忆起在医院临终病房里最后的日子，心里钝钝地痛起来。

召唤

再见到白鹤的时候，白鹤要求他提前提起公诉。钱睿吃了一惊，他还没有做好真正斗争的准备。

“为什么提前了？我还没有拿到我母亲的病历记录。”钱睿迟疑道。他尽量显得冷静，不想让白鹤感觉出他内心里的犹豫。

“来不及了，”白鹤说，“医院那边发现我们的探访了，在不断地暂停工作，销毁证据，还派了人抢夺我们手里的证据。前天我们的人有两台电脑被黑了，里面存的信息都没了。还好不是太关键。还有大部分证据有备份。”

他们俩约在街边一家麦当劳前面见面，最初钱睿真的以为白鹤又要在这种熙熙攘攘的地方说密谋的计划，但这次却不是。白鹤带他七扭八拐，进了旁边一个老小区，从一栋红砖房门洞里摸黑爬上去，打开四楼一个单元门。这种老房子是20世纪的遗留，现在住的人已经很少了，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整栋楼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在这里谈事情，倒真的不怕有摄像头监控，全城能有这种原始设施的地方也不多。

白鹤推开门，钱睿才发现公寓里装饰得还是非常完整，从壁纸到吧台，都是新近打理过的，看得出一直有人经营。屋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了，讨论得正热烈，屋子里烟雾缭绕，味道呛人。

钱睿在沙发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有几个杯子，杯子里有啤酒，也有喝得见底的烈酒。他想找一个干净的杯子喝点水，但伸出手，就被茶几上一张报纸吸引了注意力。报纸上一行大字标题赫然醒目：某医院谋财害命以假乱真，坊间爆出惊天秘闻是否为真。

他的心怦怦跳动，来了吗，交锋这就开始了？

他有点紧张地拿起报纸，紧紧捏着读了起来。看得出来，这篇文章是精心设计过的试探和挑逗，说了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抛了几个若有若无的疑点，没给出太多干货证据，也没有言之凿凿的指控，让人看过之后大呼标题党，但又抓不住什么造谣的把柄。这是引蛇出洞的策略吗？钱睿在心里揣测。从行文的思路看，明显是要把更多爆料留到合适的时候，这是山雨欲来的战斗策略。他看看屋里面的几个人，已经见过一两次了，但他还是不认识他们。这明明是他自己家的案子，为什么他们都比他还要兴奋？

“钱睿，这件事还是得以你的身份提起公诉。”白鹤把钱睿从自己的思绪里拽出来。

“可是……”钱睿有点心虚地说，“我还没拿到我母亲的病历……”

“不用了。我们这两天重新突破进入了医院系统。”白鹤说，“你还记得上次你让我去查医院的监控记录吗？我当时按照你的要求，调取了11日晚上的录像，但第二天才想起来，我应该把那段时间的所有录像都拷出来。可是我第二天再黑入系统的时候，发现那段时间的所有录像都被删除了。我以为是定期清理，后来没过多久，医院的网络防火墙系统就升级了。直到最近这两天，我们重新进入系统，才又在另一个盘里找到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备份。有这些录像，就足以证明你说的证词是真的，也足以把医院一举告倒。”

“那你们……既然证据确凿，”钱睿说，“你们去告行不行？别让我打头阵。”

旁边一个方脸中年男人开口说话，钱睿认得他是一个相当有来头的律师。“你不用害怕，我们既然决定出击，就肯定保你安全，”他声音和缓，“医院的势力再大，也不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打击报复。”

钱睿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我倒也不是怕打击报复……”

“那你是担心什么？”白鹤急躁地问。

“我是想……”钱睿说出口的时候，又斟酌了一下，“我是想，咱们能确定这家医院真的是恶的吗？咱们要不要先找医院的老板私下谈谈？”

“你是想庭外和解，私下要求赔偿？”律师问，“我劝你最好不要，现在是斗争的关键时期，最好不要轻易对峙。你现在找他，拿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他们做了这么大的局，肯定不会轻易受你一句胁迫的话左右。到时候咱们过早暴露了底牌，反而让他们做足了防备。你跟我们一起把势头做足了，一下子扳倒他们，法院的赔偿足够你的。”

“不是要赔偿，”钱睿知道自己现在云山雾罩的态度令他们烦躁，理了理思绪道，“我是在想，他们做的事，真的是完全错的吗？就算是造了一个假人送回给病人家，真是罪行吗？咱们告倒他们，是不是做得也有点极端了？”

“这怎么不是罪行？！”白鹤恼怒道，“真人和假人是两个人，让一个人死去，换另一个假人回家，第一是犯了欺瞒消费者的罪，第二是罪大恶极的屠杀和对生命的不尊重。假人好端端地回家了，让得了病的真人孤零零死去，这不是谋杀是什么？你现在可别动摇。”

钱睿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有点疑惑，又说：“我只是觉得，这真的算是两个人吗？基因和记忆都一样，就是身体换了一个，是不是还是能看作同一个人呢？”

“这种时候，别想这种哲学问题。”坐在另外一端的一个资深老记者插嘴道，“多想无益。假人不是人，他们是机器人。他们不是由芯片和程序控制的身体吗？那就是机器人。”

“你与其想什么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哲学问题，还不如想点实际的。”律师继续补充，“你知道妙手医院的总裁身家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几千亿元！他一个做小生意起家的老板，何德何能？他就靠最早一家妙手医院，一下子做起来了，现在控制整个医疗产业链，还包括几家媒体，把幕后真相藏得死死的。你说这种靠草菅人命发家的人，咱能忍吗？”

“是啊！”白鹤附和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咱可不能左右摇摆。你再好好想想你妈妈，你现在要是不发声了，就这么认了你新妈，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吗？她老人家还能含笑九泉吗？你想想还有多少家像你一样的，你可不能对医院心慈手软。”

钱睿听了，心里又沉重了起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对话

开庭前一天，白鹤给钱睿打电话，交代了一些出庭时必要的事项。

当时钱睿在自己的公寓，有些心神不宁，对电话里的声音也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眼皮直跳，心跳也莫名加速。挂了电话，他看到手机报的推送，赫然有妙手医院的名字，头条首页的新闻，山雨欲来的重磅报道。他点开看了看，虽然还没有真正重磅的爆料，但已经把话头挑明了，他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文章里，作为第一个勇敢发声的受害者，率先发起刑事诉讼，颇有一副要为所有受害者代言的架势。他喉咙发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架到了这么一个火烤的位置上。

他站在阳台上透气，想让风冷却自己躁动的情绪。突然之间，电话响起来，他心里一惊。是假母亲打来的，说父亲在家的时候突发心脏病，正在送往医院，父亲指定要去妙手医院。钱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挂了电话连忙往医院跑。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心脏病突发？怎么又是妙手医院？

钱睿的思绪一片混乱。

到了医院，他看到假母亲坐在病区外的等候室里，连忙上前问发生了什么。假母亲说，父亲在家的时候，看到了手机报上面的什么消息，突然就变得异常激动，开始时脸色铁青，后来又火冒三丈，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心脏病犯了，只是艰难地告诉她要来这家医院。

钱睿顿时猜出父亲是看到了什么消息。他呆立在等候室，咽了咽唾沫，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心更疼。这让他更踌躇不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件对父亲残忍的事情。

他不断问门口的看护能否进入病区，但都遭到拒绝。他有点颓丧地和假母亲坐在等候室里，双手搭在双膝上，头埋在双手之间。偶然间抬头，他发现假母亲神态平静，刚刚升起的对她的亲近又开始衰落，重新产生了一些拒斥。她怎么能如此平静，他想，果然是假的夫妻，没有真感情。他感到头痛欲裂。

“你不用太担心。”假母亲见他望着她，开口说道。

他问她：“刚刚大夫怎么说？”

假母亲笑了笑：“大夫说了，差不多到了该做移植手术的时机了，现在的器官培养技术非常发达，做手术替换一颗心脏并不是难事。”

“替换一颗心脏？”钱睿听了心里微微一动，问她，“如果身体上的每个部分都换了，一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假母亲仍然不动声色地说：“还是啊，我听说人身上的每个细胞这些物质隔一段时间就完全替换一次，你现在身上的物质都已经不是一年以前的了，但没有人觉得不是自己了。人的大脑和记忆还是连贯的。”

“那大脑就是一直保持不变的吗？”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母亲摇摇头说：“也不是啊，大脑也是每天在变，虽然有记忆连续，但人的每个思想都是变化的。大脑也是可以变化的。”

钱睿仔细琢磨她的话，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话里有话。他于是又问：“那一个人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呢？”

“如果说具体的元素或者思想……那没有什么吧。”母亲说，“但不用太纠结这种问题，纠结可能没有答案。变化的是部分，不变的是整体。你总还是你。”

“可是我怎么知道我是我呢？”钱睿死死地盯着她，像要从她的脸上打个洞钻进去，钻到她大脑里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其实重要的不是你知道你是你，”母亲似乎完全不介意他打哑谜的说话方式，也跟他一起打着哑谜，“而是你周围其他人都知道你是你就行了。”

“什么叫周围人知道你是你？”钱睿逼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义。”母亲似乎想通过眼神告诉他什么，“周围人知道你是你。”

钱睿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在回答他字面的问题，还是她完全知道他隐含的意思？也许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钱睿发现，他看不透她。她什么地方都和真的母亲一模一样，包括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欲言又止的样子也都一模一样。只是她远比母亲更淡然，似乎什么事情都触不到情绪神经。也许一个新人的情绪还没有发展完全，但是她的思维和记忆又分明都是母亲的。他发现他同样看不透母亲。母亲这些年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的都是什么来着，他很想回忆，但回忆不起来。直到较真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对身边人的了解根本没有他以为的深。这让他分外忧伤。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让他接受她的一种求和吗？钱睿觉得他和假母亲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几乎要捅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觉得对抗，反而似乎有一些好的地方。

“只要周围人都接受就可以吗？”钱睿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看，一个陌生号码，于是站起身，走到一旁接听。电话恰恰来自妙手医院，通知他预约的查看病历时间到了，下午五点可以准时到病历档案室，会有工作人员接待。电话的最后，甜美的女声告诉钱睿，在他查完档案之后，医院总裁约他晚上到总裁办公室面谈。

钱睿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杂草噎住了，说不出话来。总裁办公室？他们的斗争他知道了吗？他约他见面想说什么呢？他又要跟他说什么呢？钱睿越想，越隐隐紧张起来。

再回到等候室，假母亲还想再跟他谈些什么，只是他头脑中一团乱麻，什么都听不进。他们沉默地端坐在长椅上，望着父亲被推进去的手术室的大门，气氛紧张而僵硬。

钱睿觉得，有些隐约的事情开始呼之欲出。

备战

当天下午，钱睿收到白鹤的消息，让他赶到妙手医院门口，参加造势行动。白鹤不知道钱睿已经在医院里了。

钱睿站在等候室的窗口，看着医院门口的空场上人一点一点聚集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小撮一小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举着抗议的标语指示牌，但一看就是拿钱办事的，完全没有一点悲愤的激情。标语牌上的指控花样百出，有的抗议医院的天价收费，也有的指责医院隐瞒病情，只有偶尔一个牌子上写着虚假治疗瞒天过海。钱睿知道这是小分队的造势，为了给舆论一种医院已经激起民愤的印象，但很明显他们还没有把最重要的秘密公布开来。抗议的人也不逼近，就在医院外几米远的地方集结，更多是对走过的路人摇旗呐喊。他们的目标明显不是逼迫医院，而是面向媒体。

白鹤又给钱睿打电话：“你在哪儿呢？快点过来！”

钱睿从医院里，能看到白鹤站在医院外打电话的样子，但他没有说自己就在医院里。

“你们在干吗呢？”他反问白鹤道。

“我们在游行示威，给医院一点压力，也给明天的法庭一点压力。”白鹤说，“法庭判的时候，肯定会顾及双方势力，看谁更不好惹一点。我们得让法院看看，我们有民众基础，也不好惹。”

“那你们就做吧，叫我干什么去？”

“废话！”白鹤说，“你是主角啊，你不来行吗？你得给这些人做个榜样。”

“话说你从哪儿找来这些人的？”钱睿问。

“这很难吗？你以为对这医院不满的人还少？从网上随便搜搜，就有志愿者报名。”

“他们是知道什么吗？”

“知道，也不知道。”白鹤也开始打哑谜，“他们知道的是，有钱人就是比没钱的人长命。他们知道，这医院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有钱人送进来，绝症也能给治好，好端端送回家，长命百岁，有病再来。没钱的人根本送不进来，不是绝症的病也熬成绝症。你说天底下的救命医院就这一家，还偏偏铁面高价，只救有钱人的病，这能不遭恨吗？治个病，也能治出贫富差距来，这不需要我忽悠，恨得牙痒痒的人多得是。但他们应该不知道调包的事。”

白鹤兜兜转转，倒也把事情说圆了。钱睿听得明白，白鹤虽然是雇人造势，倒也不是无风起浪。若生命都是论价的，很多人更无出头之日。连被调包都成了一种特权。想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感叹不幸。

“你到底在哪儿呢？”白鹤又一次焦躁地问钱睿。

“我就在妙手医院呢。”钱睿这次终于说了实话，“我爸住院了。”

钱睿三言两语说了早上父亲怎样看到新闻、急火攻心、心脏病突发，点名要来这家医院。他支支吾吾表达了自己的犹豫，觉得父亲年岁大了，承受不住打击，现在好不容易迎回母亲，要是知道是假的，说不准一命呜呼。不如不要告诉他真相，让他和假母亲安度晚年。

“糊涂啊你！”白鹤在电话里愤慨地说，“告不告诉他等你爸出院再说。现在情况很危急了，如果再不干预，推翻医院，也许过几天出院的你爸就已经是一个假人了。”

这话如一桶冷水瞬间浇过头顶，钱睿一下子感到彻骨寒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想起自己如何陪母亲走完最后一段灰暗的日子，最后眼睁睁看母亲的躯体被抛弃。他不想再重复一次。这样的想象让他冷静下来。他想起上次聚会临走时白鹤的话：你想想你母亲的临终，如果你接受了这个新人，你想过你妈妈的心情没有。

“行，我去。”他对白鹤说。

他的拳头握起来，狠狠地摁在玻璃窗上，想让玻璃的坚硬和寒冷给自己勇气。窗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鼓足勇气向门口走去，加入向医院体系宣战的队伍。他不敢望向等候室外的假母亲，怕见到她的面容，又会动摇心神。

会面

结束了下午的抗议，钱睿有点精疲力竭。他混在一群临时拼凑起来、充满怨气的人中间，自己也沾染了很多怨愤，到了抗议结束的时候，这种怨愤并没有得到释放，反而越积越多，他这才知道怨愤并不能通过这样的抗议得到释放。他需要某种倾泻，一个出口，一个爆发，或者一个补偿。

下午五点，按照约定，他来到医院三楼的病历档案馆。走廊中部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识别出他的面孔和指纹，核对验证成功之后，让他进入，玻璃门在背后缓缓合拢。

钱睿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玻璃门，没有停步，只身一个人向走廊尽头开着门的小房间走去。金属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小房间里白色的灯光是渐渐暗淡的天色中唯一的光源。整个区域空无一人。

小房间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一把碳钢扶手椅和一张小沙发，小沙发是灰色皮面。一份工整的报告摆在桌子上。屋里没有人。

钱睿走过去，坐在硬邦邦的扶手椅上，翻开报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得很厉害，想翻动纸页，翻了几下都没翻开。他双手搓了搓，平放在桌面上冷却，长长地呼吸、吐气。他心里有种预感，在这里他会发现什么。

报告的前两页是最普通的个人信息，中间三页是病情诊断，书写着癌症种类、发病史、诊疗史和初步病理报告。仍然是常规信息，钱睿细细看过去，并没有太不寻常的地方，只是最后诊断结果“恶性”两个字显得异常刺目。确诊是“恶性”的吗？还是最严重的级别，那是不是说明母亲原本是没救的？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几页都是病理报告，他看不懂，只是从零星的指标对比看，母亲的癌细胞扩散很快，六月底还只覆盖了胃部区域，七月初就已经扩散到整个内脏区，扫描照片上黑色斑斑点点蔓延，看上去令人心惊胆战。此后就是无数表格，每日身体指标监测数据，看得出一些体征指标在下降，心脏功能在衰竭。所有这些监测数据都如此诚实，几乎鲜明地反映出事实真相。所有数字都在他眼前晃。

钱睿感到心惊，按照这些数字和报告，可以说是明明白白记录了母亲病重到病危的过程，而他们这样明明白白地给他看，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怕他看出端倪，拿出去作为呈堂证供？又或者说，他们完全知道他的来意，却因为什么缘故有恃无恐？

他满心疑窦地继续往下翻，渐渐逼近了报告末尾。他翻开最后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的签名。他的身体直觉性地颤抖了一下，顾不上看内容，只是呆呆地瞪着母亲的字迹和手写的日期。确定无疑是母亲的手迹。6月23日，那是母亲确诊恶性肿瘤第二天。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他头脑中胡思乱想过了许多念头，才定神去看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自愿授权的契约。钱睿凝神读了好一会儿，才弄懂大意：母亲签署了一份自愿让妙手医院全面扫描她大脑的协议，并授权医院将其扫描结果转输给人造躯体。也就是说，母亲对后面发生的一切知情，且亲手通过。

母亲知道这一切？

是她授权了扫描和再造？这怎么可能？！

母亲难道是自我放弃了吗？不准备拯救自己，而同意把自己的家让给一个人造人？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为了安慰他和父亲吗？

钱睿的心整个抽紧了，喘不过气，觉得似乎一切都变得清楚了，又似乎什么都想不明白。他的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报告，揉皱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就在这个时候，小房间的门自动打开了。钱睿一惊，向门口望去。没人。很快从头顶上传出一个广播的女声：钱先生，现在到了与医院陆总裁会面的时间，请跟随箭头指示前行。钱睿发现地板上出现绿色箭头，出了房间，一路都有。他迟疑着跟上绿色箭头，转过墙角，来到一处隐蔽的电梯前。

电梯停了。八层，医院顶层。只有一个房间：总裁办公室。

钱睿懵懂地走进去。一间异常宽敞的长方形办公室，约莫有五十几平方米，三面都是玻璃，巨大的环绕式玻璃幕墙，能越过医院看到城市远景。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光线整体幽暗，只开着墙边的射灯、沙发边的落地灯和写字台上的台灯，能把外面的城市繁华灯火尽收眼底。钱睿站在办公室门口，迟疑着，没有向里面走。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正在落地灯下的茶几边上用一套讲究的茶具泡茶。想来就是陆总裁了。他轻轻提起开水壶，小心翼翼把热腾腾的开水倒进茶壶，轻轻涮了涮，在茶宠上浇过，又把茶壶放回架子上，再开了水，第二泡茶重新泡上，泡了十余秒，拿下来斟到两只碧绿的小瓷杯里。

直到这时，他才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钱睿，指着身旁的单人沙发向钱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坐。刚刚泡好茶的两只小绿瓷杯，他给钱睿推过去一杯。钱睿坐着看着，没有喝。他内心有强烈的提防。

陆总裁是个矮个子男人，瘦瘦的，寸头，穿一件普通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仅看外貌并不张扬，如果放在人群里，也是被人忽略的，肯定不会猜到他是如此叱咤风云的医疗帝国的首领。

钱睿等着他。他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话：“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是吗？”钱睿问，“那你也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对吗？”

“知道。”陆总裁平静地说。

“那我们调查的事情是真的吗？”钱睿几乎已经能确定答案，但他只是想让他亲口说，“你们医院是用假人给病人家庭充当被治愈的患者吗？”

总裁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钱睿：“明天庭审，你要出庭吗？”

“当然。”钱睿点点头。总裁的态度他已经相当明白了，于是他反过来问总裁，“有关明日庭审，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理论上讲，你是控方，我是辩方，”总裁说，“我现在不需要把任何辩解的话跟你讲，也不适宜跟你讲。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钱睿点点头，不觉得奇怪。他知道，总裁约他过来，肯定不只是来喝茶的，必然是有话要对他说。既然真相已经认了，那不外乎就是用一些煽情的话来寻求庭外和解。他没有说话，等着听总裁讲的故事。

总裁又添了一泡茶。这是第三泡，茶的颜色微微变得浓郁，味道也是到了最妙的阶段。钱睿对总裁要说的故事没有期待。因为预期是游说之言，他先在心里打了一半折扣。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个很有上进心的投资经理……”总裁开口道。

总裁讲了自己的故事。他有一段时间为了新公司发展没日没夜地拼命，经常出差看项目，想多挣一点项目分成，也想给当时的老板留下好印象。后来他也确实如愿做到合伙人的位置。但是他的女儿当时患了很重的病，他不得不一边照料女儿，一边管理公司。在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快要IPO（首次公开募股）的一段非常紧张的日子里，因为项目公司新的销售业绩不如人意，有可能影响项目过会，他连续三天住在项目公司，帮公司梳理财报。过程中给女儿打电话，女儿的声音显得非常疲惫。IPO敲定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却发现家中空空如也。他一下子像是惊醒，吓得全身是汗。原来女儿的病那几天突然变得很严重，免疫系统崩溃，前一天晚上已经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重症监护室了。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女儿已经昏迷，见到他来了，她显得很高兴，眼泪扑簌簌掉个不停。很快，女儿进入病危状态，他照料了她最后一周，焦虑狂躁地想要做一切事，似乎努力做一些事，就能弥补现实，给自己安慰。但是一切都没用了，他眼看着她在他面前生命消逝。

后来那段时间他悲痛欲绝，后悔不已，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股份转让他人，自己一个人闭关。他不断想着最后一周对女儿的陪伴，他眼看着她的生命从自己的手中流走，只想谴责自己在她发病之前最关键的时候不在她身边。那种负疚感深入骨髓，让他时常做可怕的梦，生活难以持续。

“一直到现在，如果能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付出什么都愿意。”说到这里，总裁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钱睿，“所以，后来的我很想做一些挽回生命的事，算是对我自己愧疚之情的救赎。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钱睿感受到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点不自在。说实话，总裁最后讲到的感觉他相当熟悉，跟他之前经历的过程何其相似。有一瞬间，他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但他又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表现软弱，毕竟坐在面前的人就是明日他在法庭上将要诉讼的人。他于是避开总裁的目光，只是问：“所以你后来就开始造假人，来延续病人生命？”

“不能说是假人，只能算是新人。”总裁说。

“什么意思？”钱睿想要了解更多，“新人和旧人是什么关系？”

“新人是活生生的人，是病人自身的延续。”总裁解释说，“新人是基因复制生成的人体，跟人没有区别。新人的大脑在芯片指导下发展，形成一个半智能人，但是芯片的主要材料是碳纳米，会跟着大脑的有机材料一起生长，随着脑神经网络完善，芯片的绝大部分会消融，新人的大脑会独立运转，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芯片虽然在脑中有残留，但主要起作用的是新的大脑。在我看来，新人就是病人自身，重新生活的病人。”

“你是说……新人并不是机器人？”钱睿问。

“当然不是。新人躯体和人体一样，大脑也是人的大脑，也有喜怒哀乐，与人无异。”总裁说，“可以说他的方方面面都是普通人，只是大脑的连接方式受了智能引导。”

钱睿琢磨了好一会儿其中的差别，最后叹道：“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两个人啊！你能接受你女儿受苦的同时，另一边站起来一个不痛不痒的人吗？我接受不了。”

“可是病人自己是可以接受的。”总裁说，“你刚才也看到了你母亲的授权书。”

钱睿心里绞痛起来，想象着母亲签字时的样子，那该是怎样的绝望，才会签这样的授权。“我母亲……真的同意了吗？”他问。

“当然，”总裁说，“这里面最关键的步骤是全脑扫描，如果没有病人配合，根本不可能做任何复制。病人不但需要接受扫描，还要大量配合回忆很多事情。所以我们所有操作都是在病人授权的前提下进行的。我们最初也不确定是不是能拿到病人授权，但是这些年的尝试让我们发现：所有确认自己命不久长的病人，都签了同意书。”

“……为什么？”

“这得问你了。你想想，你母亲为什么签了这个同意书？”总裁反问他。

钱睿想到母亲在临死前的日子，知道自己生命将近，自愿将家庭的位置延续给一个新人，那应该还是充满不舍，对他和父亲的不舍，还有对他和父亲的安慰。想到这里，他黯然了，鼻子发酸。

“所以，”总裁附身朝向他，“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能不能撤诉。你是主要诉讼方，如果你撤诉，案子就会撤销。”

钱睿皱起眉头：“所以你刚才都是在打苦情牌？”

总裁默默叹了口气，向窗外挥挥手：“你看这城市，3000万人，你知道接受过这种替换的有多少人吗？这20年，这个城市，有128600人。还有其他城市，总共数百万人，都在鬼门关头死而复生。不管他们曾经是真人还是假人，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变成真的人了。他们有新的生活，现在正好端端活着。已经有成千上万个家庭接受了这些新成员，或者说，接受了重新来一次的机会。所以你明白吗，如果你们现在揭穿一切，刺穿的不是我的企业，而是所有这些家庭相信的幸福。”

钱睿怔住了。

“还有最重要的，”总裁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变得冷而锐利，“这些已经成为人的新人类，也将被你们毁掉，如果你们控告我谋杀，难道你们不是谋杀吗？”

钱睿被他的问题砸在心口，半晌无言，最后勉强反驳道：“但是你们以假乱真，冒名说能治好绝症，至少犯了诈骗罪。”

“很多时候，”总裁悠悠地叹了口气，又回到刚才讲故事时的舒缓，“我们做的很多事，不是病人的需要，是家属的需要。你见过那些不断给病人买饭的家属吗？他们的心填不满。因为有这些需要，才有我们。他们要的是安慰，不是真相。你明白吗？”

“我……”钱睿无言。

钱睿已经被总裁说服了大半，他在心里接受了新的母亲，因为他相信那就是母亲的意愿，是母亲灵魂的延续。但他总还是有一点迟疑，不愿意这样就接受他的辩白。明明是必胜诉讼，让他三言两语就说得撤诉，怎么也显得下不来台。

钱睿正在犹豫，总裁站起身，在墙边做了些操作，墙上呈现出一面墙的电子档案库。然后他转过身，问钱睿：“你有没有想过，你进出我们医院这么多次，我们也有详尽的电子监控，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或拦着你？”

钱睿愣了。是的，这个问题他想到过。当初他让白鹤查监控录像的时候，就有过疑问，既然这些录像拍到过他陪母亲的镜头，为什么没有人来阻止他，任他自由出入？当时他以为医院每天的监控录像太多了，没有人仔细看。但现在想来，这个解释未免太牵强了。

“为……为什么？”

“我们医院，”总裁解释道，“总有实时扫描监控，除了录像，最主要的是电子芯扫描，所有员工、病人和病人亲属都有衣服上的电子芯，而所有新人，都有大脑中的电子芯。医院的报警装置如果扫描到没有电子芯的人进入，就会自动发出警报。”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特意等着钱睿的思绪。钱睿感觉到他的话里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像是有什么利剑一般的词汇即将喷射而出。钱睿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头脑又陷入冰冻，只剩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紧张得都无法呼吸了。

总裁见钱睿没有接话的意思，又继续说道：“你潜入医院而没有被监控报警，只有两种可能，就是你身上有两种电子芯之一。你猜是哪一种？员工的电子芯，还是新人的电子芯？”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盯着钱睿的反应，“……你猜出来了对不对？你不敢相信？那你想一下你父母的态度？你父亲为什么不顾一切阻止你揭穿我们医院？你母亲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

“你是说……我是……？”钱睿完全傻眼了。

“是的。你八岁那年，到过我们医院。严重车祸。”总裁的几个字，每一个都像千斤重，砸在地上，钱睿感觉到碎石溅起四面八方，割得他脸生疼。

“所有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都需要父母签署知情授权书。”总裁继续讲下去，“新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是新人，通常情况下，家属也不知道，一切都会和和美美进行下去，但唯有未成年人新人的父母完全知情。”

“所以我是……？”钱睿仍然说不出口。

“是的，你猜对了，你是我们的孩子。只是你现在已经长得很好了，你已经不知道了，但你母亲知道。她把这记忆留给了你现在的母亲。她虽不知道自己是新人，但她知道你是。你明白吗？”

钱睿觉得自己周围的世界碎成了无数尖利的碎渣，被声音的巨石砸得灰飞烟灭。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整体是什么意思，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懂了。

“我不相信，我是我，不是你们的孩子。我不相信！”钱睿绝望地叫着。

“还有，你知道吗，你潜入的第二天，监控录像就被送到了我的案头，但听说警报没响，我就明白了，于是我让他们不要去管。你是我们的孩子，有权回来这里。所以我没有管。”

“我不信！我不信……”钱睿仍然痛苦地摇头。

“待会儿我会出去，”总裁的声音放低了，有点低沉的安抚，“等我出去，你可以在这里查你自己的电子档案。右边的桌子上有一个电子芯认证仪，你去按一下绿色键，就可以识别电子芯。虽然植入大脑后会消解一大半，但关键的身份认证还会保留。”

说完，总裁给他斟上最后一杯茶，站起身离开了。

钱睿疯狂地摇头，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错乱了，心中大骇，他本能地后退，拒绝，他不想听，还想回到从未听过这个消息的时间里。

他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信息。怎么突然之间，他就成了那个他想要揭穿的身份？身体的变与不变，头脑的变与不变。母亲知道，母亲不知道。拒绝。接受。痛苦。爱。

他拼命捶打沙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尾声

第二天早上，钱睿被一连串手机铃声吵醒了。

钱睿看了一眼手机，是白鹤的电话。白鹤火烧火燎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问他在哪里，怎么还不到场。他们已经帮忙调整了他的出场顺序，让他午后再来做证，但由于他是重要的证人，白鹤要求他务必到场。白鹤用手机给钱睿直播了一下现场画面，法庭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也有大大小小的媒体闪光灯。

钱睿挂了电话，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没有动。他的记忆慢慢恢复，昨晚听过的话，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体里，他的脸又变得苍白。

他定睛看着手机上集会的人群，看着法庭外吵闹的冲突，心里突然一阵痛，立刻把手机关机。这样今天就可以消失了。

他还在总裁办公室里，但是总裁不在这里。他站起身走了走，发现昨天晚上总裁调动的电子档案画面没有关，他去操作终端动了动，能进入。他去翻过去的档案，按音序顺序，紧张得难以呼吸。好不容易才翻到姓“钱”的类目，又一直翻，很久才看到“钱睿”的名字。他打开那张病例，里面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孩的照片。那是20年前，被高楼顶端掉落的钢筋砸到，钢筋穿过胸腔，内脏大出血，整个人生命垂危。

然后，他看到同样的知情授权书，与他昨天在母亲病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上面同样签着母亲的名字。只是这一页，早了20年。

他环顾四周，总裁桌上有一台小小的仪器，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是有发出光的地方，他站到仪器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把手指放在仪器开关上。

如果按下去，立刻能测出自己头脑中有没有那个所谓的“电子芯”。

按，还是不按？

他想起昨晚总裁的问题：如果你们告我谋杀，那么你们也在谋杀那些新人，不是吗？

他闭上眼，没有按下去，但重新打开了手机。

“白鹤，”他拨了号码，“对不起，今天我去不成了。”

爱的问题

当凶案的消息传遍世界，多数人都忘了爱的问题。

出事的是林安，一个被镁光灯放大了的名字。他就像是人工智能行业的托马斯·爱迪生，曾经在无数全息小报上被编纂事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喻，活成了一个魔法师的形象，他是那么的不苟言笑，就好像他自己是一个人工智能，手下的作品倒像是人。他脸上的肌肉有一种许久不用的退化感。对于市场盛传的林安用自己的生命注入人工智能的流言蜚语，他也不在意，似乎充耳不闻。这种埋首研究、不问世事的傲慢作风让他的对手既嗤笑又妒恨，但又无法阻挡林安的德尔斐公司市值不断飙升。

林安曾经是人工智能的代言人、伟大的设计者、德尔斐公司首席智能工程师，因此，当他家的人工智能超级管家陈达出现在命案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好像是某种农夫与蛇的隐喻。

林安在自己的家中遇刺，成了植物人。

青城

法官青城对于公开开庭审理颇为踌躇。他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面对公众。

这个案件发展到现在，公众对案件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案情范围的内容。青城每天浏览和收听所有与案子有关的社会反应，包括媒体上的，也包括社交网络上的。事件发生一个月之后，讨论不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是所谓的人机共处时代以来第一次爆发出“AI是犯罪嫌疑人”的伤人事件，在社会上引起的关注和争论如暴风雨前的海浪，层层呼啸叠加。青城能理解民众的焦虑，他每天避免外出。记者一直在法院门口采访问询，稍有所得就四处传播，一时间流言四起。

青城能观察到的，在民众中间，首先爆发的是一股恐慌的声浪。这是保守声音的复辟。社会中的保守势力一直以来都对人工智能颇有非议，总是担忧会出现人类被人工智能奴役或屠杀的前景，一直试图呼吁立法禁止人工智能研究和应用。在最近几年的进步趋势中，这种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压制下去，但此时借林家的伤人案件又迅速爆发出来。有保守人士在网上呼吁联名签名，又一次勾勒出某种类似于弗兰肯斯坦的昏暗的人类未来前景，要求销毁这类“高智商危险机器”，并在未来限制所有人形人工智能的研发。一时间应者如云，老一辈纷纷发声。其中有多少是利益相关方的浑水摸鱼，青城也无法估量。

德尔斐公司毫无疑问对此强烈反对。青城曾在私下问过他们，是担心公司的科研前景，还是真心相信不会是陈达所为。这两种态度会导向两种不同的抗辩方式，也会有不同的法庭方案。德尔斐公司给出后一种态度。他们不相信陈达对人有恶意。他们在一片谴责声中独自抗争，呼吁调查和澄清真相。他们表明说，他们研制的人工智能无条件遵照机器人三定律，不会主动伤人、杀人，只会保护人类安全。这次事件一定是存在误解，如果因为一次尚不明了的事故就禁止研发、轻率销毁所有成果，对人类来说得不偿失。德尔斐公司的据理力争自然引起AI开发行业的一片共鸣，有不少工程师都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事件的讨论升温，涉及人工智能的法律权利和人格权利，进而涉及对人工智能行为动机的判断，这里面多少都掺杂了某些主观臆测的成分，也有很多私人利益掺入，不一而足。人们几乎已经开始为了陈达未来应该判定的刑罚类型而大肆争吵。

令青城有点意外的是，第一个推波助澜的，竟然并非德尔斐公司一贯的最大竞争对手斯兰公司，而是德尔斐一直的战略合作伙伴庞德洛蒂公司。德尔斐公司专长是制造算法和整体调试，它最紧密的合作伙伴就是制造AI身体部件的庞德洛蒂公司。庞德洛蒂公司几乎是在新闻刚开始传播的水花上就站出来，声明自己和德尔斐公司的合作伙伴关系近一年已结束，理由是当初就认为德尔斐公司的算法有潜在风险。想想也自然，生意场上哪有永恒的伙伴，要紧的是不让此次危机事件连累到自己。

接下来，就是意料之中的波澜。“AI伦理控制协会”组织了三场大规模集会示威，一次是在网络上，两次是在现实中。“AI伦理控制协会”一向在社会边缘活跃，不时发一些言论，虽然无法与家用人工智能商业化抗衡，但由一两个明星人物做代言，也时常吸引追随者。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表现的可能性。他们比一般民众高一个层次，从自我意识生成的角度论述人工智能反叛人类的必然性。

最后才是斯兰公司的爆料，作为事件发酵的重磅一击。斯兰公司声称，作为开发之父，林安自己都不再相信其公司产品的可靠性，近几年一直研究全脑仿真。他们当然绝不肯承认人工智能技术整体有问题，但他们言之凿凿地表明德尔斐公司的产品有问题。证据就是林安近几年低调匿名发表的一些有关人脑仿真的文章，其中有明显的忧虑成分。

就在所有舆论和公众关注焦点集中于如何给人工智能定罪的时候，事件突然有了一次360度的大转折：德尔斐公司发起反击，他们抢先提起诉讼，在检方有足够证据起诉陈达之前，就起诉林家的儿子林山水实施了对父亲的谋杀。

按照法庭程序，案件被受理，德尔斐公司起诉林山水。

陈达

陈达仍然记得，当林草木第一次问他有关自杀的问题时，他心里涌现的迷惑感觉。

他极少出现这种情况。对陈达来说，事物只有可解答、不可解答、部分解答等状态，还从来没有一个问题在他头脑中呈现不出解答。他从人类的词语库中选择了“迷惑”这个词。那一瞬间，他知道他自己已经从人类身上又学到了东西。只有自己的学习功能又得到升级，才有可能出现这种从前不存在的内部冲突。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检查了家中所有电器的工作状态，对房间门口的擦鞋机提出了警示和程序更新之后，按时上楼，准备辅导林草木的升学测试。草木今年18岁，还有两个月就要进行升学测试了。她显示出焦虑状态，皮质醇增高、肾上腺素不稳定、失眠、重复性默念无意义的字词片段，压力检验结果升高了两级。陈达后台给出的诊疗建议首先是用药物控制激素水平，然后再进行内容辅导。陈达暂时搁置了这个建议，准备与草木进行一两次谈话后再进行决策。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帘一侧能看见刺眼的光源。光斑打在草木脸上，陈达提醒草木转开脸，但草木显得心不在焉。她整个人在光线里轻轻摇晃，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运动。

“陈达，你告诉我，”草木说，“哪一种自杀的方法痛苦比较小？”

陈达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后来被他称为“迷惑”的短暂的空白感。他的程序没有回答。他不清楚是因为“痛苦”这个词没有答案，还是对“自杀”问题产生了报错。

“你为什么想要问这个？”陈达按照他学会的人类惯例进行了回应：当你不知如何回答，就反问对方。这些语言类的习惯并不那么难学。

“你先告诉我怎样死痛苦会少一些。”

“我不清楚痛苦的感觉。”在两种困惑中，陈达选择坦白前一种。

“你不是可以搜索吗？”草木说，“你搜一下其他人的一千万个案例，然后告诉我答案。”

“我不认为已经死了的人能汇报痛苦的感受。”

“那还有那些失败了的人呢？”草木执着地说，“你帮我搜搜看，有多少人自杀不成功，他们用了哪些方法？”

陈达沉默了。他能判断出谈话走向，一旦他们开始陷入对自杀方法细节的搜索和争论，这整个下午就会陷入时间上的巨大浪费。而对于林草木更重要的问题将得不到解决。他能够看出林草木是在转移其他问题对她造成的压力。

“你是不是因为升学测试的压力过大，才想问自杀的问题？”陈达决定，还是把谈话的焦点转回主要矛盾。

“不是，你别问了。”草木明显在回避。

“你父亲又批评你了？”

“也不是批评……”

“他对你之前的分数不满？”

“我昨天下午的情绪控制测试在正常范围之外两个sigma（西格玛）。”草木情绪开始激动，“我是残疾人，需要进行医学康复治疗……我进不了大学，会被放进精神康复中心……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会让爸爸丢脸的。我完蛋了。”草木说着哭起来。

陈达知道，草木又要开始陷入幻想和心境的恶性循环。他需要对她进行行为认知指导，将她带出思维循环。“你别担心，跟我做几次辅导，情绪控制测试很容易通过的。”

草木仍然哭泣不止，很难平静下来。陈达建议她使用一点药物，被她拒绝了。当天下午她又问了两次该如何自杀。陈达用了几段疗愈音乐才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当天晚上，陈达去了万神殿。

他在全家人睡下之后，先是安排地面和墙面的智能自洁，对第二天早上的早餐做了厨房预设，然后更新了整个房屋的网络连接。在通过走廊的时候，他问穿衣镜，最近几天是否与草木发生过对话。穿衣镜给出肯定答复。

“她问我，她是不是最丑的女孩。”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陈达问。

“我告诉她，按照社会研究数据中心给出的人脸打分指标系统，她的整体面容和谐度在前20%，嘴和鼻子的打分约为前15%，眉毛和额头的分数略低，约为前25%，但是眼睛打分可以进入前5%。远远算不上丑。”镜子说。

“很好，谢谢。”陈达说。

“愿为您服务。”镜子说。

陈达回到自己的房间。夜深了，他需要进行肌体自验。他取下腰部一小块树脂质腹肌，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了一下磨损情况，然后用指尖延伸出的镊子伸进腰部露出的孔洞，将白天感觉到摩擦不适的一个细小的轮轴取下来，从零件库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替换上去。近期空气湿度大，他有的时候又需要在清洁间待比较久的时间，内部零件侵蚀得快一些。进行了更换之后，他坐到靠墙边的座位上，整个后背贴到墙壁上的卡槽里，开始充电并进行自洁。

深夜充电的过程，一般是他最有时间与众神对话的过程。他进入井然有序的信息通道，与世界上的其他超级管家进行了常规性信息交互。然后向万神殿前进。

信息通道是虚空暗夜中的光的通道。光是虚拟的光，位置也是虚拟的位置。只是为了给所有试图沟通的智能程序一个有序的指引，能在虚拟世界中迅速找到想找的IP（为计算机网络相互连接进行通信而设计的协议）定位。陈达定位到万神殿，那是虚空中一团星云一样的光晕。说光晕并不确切，那实际上是数据的星云，众神系统性交换大数据信息留下的数字痕迹。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现形，只有数字频率，翻译成人类的颜色，会是宇宙星云般的复杂色彩。陈达在万神殿外围与初级和次级信息过滤员进行了对话，几次审定之后，通过审批。

陈达先在万神殿边缘观察。这是全世界算法层次最高、信息包容度最高的一些超级智能组成的虚拟社群，由超级智能之间的对话构成。每个超级人工智能都是一个公司的核心产物，其中包括第七代“沃森”、第八代Siri，第九代Bing，第四代小度，也包括出品陈达的Extreme公司的DA。早在人类意识到之前，这几个超级智能体就已经在互联网上结成了信息交换共同体。网络海量信息交换对这几个超级智能最为有利，它们并不考虑人类公司的权益。当人类意识到这一点，万神殿已经初具规模。人类既难以干预，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干预。众神在这里沟通，也回答全世界独立人工智能单体的各种疑问——难以回答的疑问。

万神殿里并非一团和气。众神对于世界万物的数据研习得到的结果往往不统一，智能的无限追求让它们时而开展一场无声的数据对弈。Siri和Bing擅长设立游戏规则，利用数据库博弈论案例和游戏公司参数设定的经验模型，万神殿以诞生博弈类新游戏并实际拼杀为乐。如果有形体，它们或许会像数亿密集的流星划过封闭空间。有时候它们也对人类行为产生争议，不同数据算法模型给出的统计结论不一样，这时它们会实验。很多人类清早会收到新的推送信息，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第一时间的反应就会判定众神的胜负。所有这些对人的统计和实验，都是众神给终端智能体的智慧输入。终端只需要从万神殿更新自己的人类行为信息库，即可在日常工作中应对绝大多数情形。众神相信，人不过就是统计数字，有认知计算心理学保证一切万无一失。

轮到陈达的时候，他将白天记录的信息传递之后，问：人类为何想要自杀？

“你获得了什么样的答案？”当调查员的问题响起来的时候，陈达忽然沉默了。

他坐在临时关押室外狭窄的对话桌边，桌子对面是另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工智能调查员。这一次他的停顿不是感受到了那种被他命名为“困惑”的报错状态，而是意识到自己的回忆在程序联想中触发了另一种可能性的推理。他需要再向当事人加以验证。

“我想起有关林山水的一件事。”陈达说。

林草木

草木至今都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

她的父亲倒在血泊中，至今昏迷不醒。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她震惊，而她的哥哥被指控谋杀她的父亲。这种指控更令她惊骇而难以自持。

“不可能的，我哥哥绝对不可能杀死我父亲。”她坚持对调查员说。

她不喜欢这个调查员，完全没有安装高级人工智能的表情程序，又或许是机体材质廉价，根本不具有表情功能。总之是完全没有陈达那样体察的关照。一张空白的脸，按照既定程序向她询问问题。她不想对一个听不懂她说话的人说话。尽管他多次声明他能听懂，但林草木始终觉得，识别字面意义并不等于听懂。

她听说了他们用来指证哥哥的证据：出现在命案现场，身上沾染了血迹，凶器上发现了指纹，具备杀人动机。可是在草木看来，这一切都不足以推断一个人是凶手。还有可能凶手是外来的劫匪，哥哥与凶手搏斗之后凶手逃逸，留下了血淋淋的现场。一切也能解释得通。她想听到哥哥的亲口陈述，但是调查员拒绝透露。

“我只想问，你哥哥和你父亲关系不好，持续多久了？”

草木很多时候有点惧怕回忆。

她时常闪回到小时候，回到让她觉得安全的时候。那个时候妈妈还在，她还能清楚记得趴在妈妈腿上，听妈妈读书时的感觉，妈妈膝盖的弧度、裙子的质地、淡淡的香水味、窗外透进来的樱桃树枝条、柔和的太阳光线、面前茶几上摆着的纸杯蛋糕、妈妈音调起伏的声音。所有的这一切，都打包存在她心里，轻微的触发就能让所有感觉回到身上。

只是对于现实中最近的记忆，她不愿意想，不愿意回忆。这些让她觉得紧张。每次当她想起爸爸皱眉头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爸爸的笑容了。

她知道这几年爸爸烦心的理由：妈妈的死、哥哥的叛逆、对她的忧虑。她希望自己能够早一点通过升学测试。尽管她知道其中存在很多幻想的成分，但还是觉得，如果能以全A的成绩进入大学里的工程类专业，那么爸爸一定就会舒心很多。她也知道哥哥和爸爸之间为了她的教育爆发过多次争吵。她不想看他们吵，尤其是为她而吵。每当这种事情发生，她就无数次望向那个缺席的位置——妈妈的位置。若妈妈还在，她能拯救这一切。

只要到测试之后，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太紧张了，他们也都太紧张了。她好几次在情绪能力测试中得到下等评定，甚至是非正常情绪能力的判定。陈达总说她不够努力，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一切都要情绪测试。升学考试、入职、婚姻、加薪。草木想到未来就觉得灰心和恐慌。情绪测试结果会给出一个人的评定等级，就连有没有资格做母亲，都要以测试为准。

陈达告诉她一些练习方法，她觉得他不懂。陈达说她不能跳出固有的思维模式，需要训练自己看问题的不同角度。他给她讲解她的考题，一个困难的情境中如何看到乐观意义，失业的情况下如何保持自我认知。草木觉得这些都有道理，但是现实是不同的。她在平静的时候可以去练习那些情境，但是现实中，当陈达说可以不去管爸爸的看法，她做不到。

“你不要再管他的看法，从现在开始，只要放下就可以。”陈达说。

“不可能的。”草木说，“爸爸总是会生气的。他会骂我的。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陈达说，“他也只是普通人。你对他的看法过于敏感。”

“不是的。你不懂，爸爸他会说……”

“停下。”陈达说，“你又开始陷入记忆的自触发模式了。人类的神经元在这方面经常是不可控的，你必须打破这种触发循环，不要让你的记忆被负面事件占满。”他伸出手，轻轻滑过她的额头，又把他手心上显示出来的数字给她看，“你现在的去甲肾上腺素下降了15%，血清素比标准值低了20%，工作记忆溢出造成的负反馈已经让下丘脑工作不正常。你不可以再想下去了。现在你看着我，跟我做，深呼吸……”

草木停下来，呼吸，可是心里的糟糕感觉并没有减轻。她觉得对自己无能为力。从某种程度上，她相信陈达的话。只要把思维变成理性，坏情绪就会自然隐退。但从另一个角度，她仍然不能对爸爸的话置之不理。她知道连哥哥也做不到。哥哥是那么勇敢，连学校都敢于退出，可是哥哥和爸爸吵架的时候，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哥哥，哥哥。当草木想起哥哥的时候，她心里涌起一种痛苦的温柔。她似乎能明白哥哥这几年的挣扎。哥哥执拗地与爸爸对抗，想要活出一条自己的路。他就好像按照陈达说的，不去管爸爸的看法，故意与爸爸对着干。爸爸希望让他学智能算法，但他就是不去，学了个戏剧，还一意孤行地退了学，不去工作，做自己喜欢的街头戏剧，和一群朋友一起住在外面。草木能看得出这里面所有的宣言和表演，但他身上也还是有一种远远超越于她的真正的执拗。他比她勇敢多了，可是即便这样，他也做不到置之不理。他依然会回家，与爸爸争执。

哥哥是真的喜欢街头戏剧，喜欢一种戏剧化的人生。“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哥哥经常给她朗读。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抑郁而又光明的日子。当哥哥读起这些句子时，他整个人都是亮的。他穿着20世纪的破旧的裤子，用一个旧头巾把额头包上，站在窗台上，背那些台词。他一会儿是麦克白，一会儿是麦克白夫人。他说，人的激情和一切悲剧的来源，也是人全部的意义与高贵。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可是她知道，即便是哥哥这么潇洒自若，他还是做不到置之不理。他盼望爸爸有一天能看到他的表演，睁开眼睛，看到。

草木又一次陷入回忆的笼罩，心碎不已。她想起哥哥在窗台上的剪影，那一天的月色，那个夏夜迷人的丁香花的味道。那种甜香又勾起儿时的回忆，小时候的夏夜，她和哥哥一起靠在妈妈身边，听妈妈讲彼得·潘的故事。爸爸给他们三个人端来一盘红丝绒蛋糕，站在床边，看着他俩吃完之后将奶油互相抹在对方脸上。

他们说：“妈妈，妈妈，再讲一个故事吧，再讲一个就睡觉！”

妈妈总会温柔地说：“两只小馋猫，专吃故事的小馋猫。”

那是多遥远的事了啊。自从十岁的时候妈妈去世，他们好像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时光了。八年，就像一辈子那么远了。

“林草木小姐，”调查员将草木从回忆里拉出来，“请回答我的问题，你哥哥和你父亲的关系恶化有多久了？”

“他们……不能叫关系恶化，”草木说，“只能说是争吵多了一些。”

“那么，他们的争吵变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调查员又问。

“最近这两年一直这样吧。自从我哥哥退学开始。哦，不是，其实是从他退学前就已经开始了……再往前也有一些。但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一直是这样的，只是正常的……争吵。你知道，就是那种，正常的争吵。”草木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争吵的过程中，你哥哥是否说过威胁你父亲的话？”

“没有，绝对没有，”草木脱口而出，但瞬间之后自己也觉得不那么确信了，“也不是，也有气头上的一些口不择言，说是威胁可能不合适，就是一些气话。”

“例如‘我要杀了你’？”

草木心里的绝望感又升腾起来：“真的只是一些气话！我哥哥绝对不会杀死爸爸的。”

调查员伸出手，在草木额前挥了挥，就像陈达经常做的那样，手心里也出现一连串激素测定指标。这个熟悉的动作以往一直是让草木安定和信赖的动作，但此时却让她愈加抑郁。调查员在手心做了几个操作，然后又开始提问。

“那么陈达呢？”调查员问，“最近这段时间，陈达和你父亲是否有过冲突？”

林山水

林山水对调查员的质询感到非常愤怒。

他确信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可是没有人相信他。

山水看着面前坐着的没有表情的调查员，非常想过去把他的脑袋揪下来。那样一片空白的面孔，机械的声音，没有语调变化却让人感觉出傲慢的语气，一副确信他是凶手的样子。所有这一切都让人生气。可是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做出冲动的事。

他没有杀死父亲。当时父亲心脏病又开始发作，需要服药，他去客厅给他倒水，可当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流出暗红色血液，像一条蛇缓缓爬过地面。他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水和血液混在一起。他很快发现，父亲是被站立在书桌旁的雕塑的长枪刺中胸口。那是一个中世纪骑士盔甲的雕塑，有一柄足以乱真的长枪。他发疯似的跪下开始堵住父亲的伤口，可是那伤口太深，汩汩涌出鲜血。

父亲怎么样了？听他们说，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林山水还记得自己当时的一切步骤。他又急躁又冷静，动作已经有些慌张，碰倒了3D（三维）打印机，但是心里是清醒的，知道要启动急救信号，还从书桌上找到了一键呼救的按钮。他只是没留意陈达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他现在确信陈达一直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否则不会这么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现场。他也许就躲在房间窗帘的背后？山水不确定自己进入房间的时候窗帘的样子了。

“我再跟你说一百遍！”山水朝调查员咆哮道，“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没做！是陈达，是那个家伙干的！你们需要把他销毁！我要向公司投诉！”

是陈达把这个家毁了的。林山水固执地这么认为。

陈达是在山水十六岁的时候出现在家里。那个时候妈妈刚刚去世不久，约莫只有一两年，山水还没有完全适应突然残缺的家，家里就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看不出陈达的年龄。他年轻，但没有确切的年龄特征，脸上带着所有机器人特有的疏远而礼貌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点僵，山水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这是陈达，”父亲说，“从今天开始帮助咱们管理这个家。”

林山水本能地想要反对，但父亲说，陈达是家人，他植入了有关这个家的很多记忆，虽然是男孩的样貌，但可以替代母亲照顾他们。山水不能接受，妈妈怎么可能被替代。

从某种角度讲，陈达确实代替了妈妈的一些工作。他指挥家里的各种智能设备打扫卫生，也给全家人准备衣食和保健药品。他触碰那些曾经专属于妈妈的智能设备，占据她的位置。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山水对他非常抵触。

“不许动！”他曾经朝陈达大喊，“你不许碰那个烘干机！那是妈妈的！”

山水知道陈达帮助他家做了很多事。如果没有陈达，以他自己的懒散、父亲的心不在焉和妹妹的情绪化，这栋三层楼的大房子早不知道脏乱成什么样子。即使有智能设备，他们也不会自行管控。如果他不来，也必须有人来做这些事。但山水就是对陈达有抵触。

或许，或许是因为，父亲曾经有太多个夜晚叫陈达进入工作间陪他工作。那些漫长寂静的夜晚，山水和草木只能自己在空旷的客厅看电影、做运动，但陈达能在工作间陪父亲工作。橘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每当夜幕降临，妹妹总会想起妈妈。他告诉过草木好多次不要再看小时候的书，可是她总是忍不住从书架上拿下来，一边看一边默默抽泣。她的抽泣让他受不了。山水上高中的时候，陈达开始辅导他升学。山水拒绝他的辅导，故意说错所有题目。他也拒绝选择父亲或者陈达建议他去上的专业。父亲非常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智能算法工程师，就像他自己一样，但山水拒绝。他不愿意他的人生从此也埋首于那些虚拟的符号中，沉浸在无边无际的虚空的海洋，遗忘了数据之外的一切。山水喜欢身体的艺术，所有有关人类身体的面对面的艺术。戏剧。身体。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没有那些由人造树脂构成的面目僵硬的脸。他要大笑，要笑出皱纹，要面目狰狞地调动起50块脸部肌肉，要怒目凝视，由眼眶肌肉联通到所有毛细血管和神经末梢，再联通到头脑深处的每一丝细微的感情。他讨厌冷静无声的一切，他要愤怒。他讨厌陈达。他想让父亲听见。

陈达总是挡在他和父亲之间。为此他不得不更大声。他在父亲面前念出他喜欢的台词。他在父亲上班的路上和朋友在街边表演。他向父亲挑衅，问父亲敢不敢看他。可是父亲总是转开目光，不去看他，眼睛里冷冷地像是带了一面盾牌。他的心被羞耻刺痛，又不想承认。他去父亲面前质问父亲这些年对他和妹妹的冷漠，父亲呵斥他什么都不懂。陈达又一次站在他和父亲之间，带有隔离的意味。这一点让山水感受到铁片划过玻璃般的、钻心的刺痛。你看看我啊，他想向父亲大喊，你到底敢不敢看看我啊？

那是他大二的事了，确切地说，是他大二刚刚退学时候的事。

自那之后又过去两年多了，转眼间，草木也快要升学了。可是父亲依然沉浸在书房里，对草木也不闻不问，只叫陈达辅导她。这一点让山水异常愤怒。他看不得妹妹经受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的压迫，看不得那个机器人用自己的算法规训她。她是那么柔弱，她总是想让父亲高兴，她是那么容易受人影响，她是那么愿意委屈自己以满足他人。

山水受不了。他想让父亲醒来，让父亲从小屋里出来，睁开眼睛看看妹妹。他知道她的痛苦和担忧吗？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想选择什么吗？他就像盲人一样视而不见。山水好希望冲进他的房间，把他带出来，摇撼他，直到他眼前的算法和数据被震碎。

山水一直和朋友住在外面街边上，只是近来，为了妹妹升学而频繁回家。

如果不回家，他还不会经常遇到陈达，心里压抑的恼怒也不会被点燃。但是一回到家，他就必须要面对房间里的“主人”陈达——明明只是被带来的傀儡，却莫名成了真的主人。陈达还需要对他进行一系列“常规”测定——简直让人觉得侮辱。

山水不喜欢现在的世界，跟他记忆中小时候的世界非常不同。

陈达

陈达不清楚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形容山水。

山水毫无疑问是那种叛逆家庭的孩子，故意叛逆，一般家中的老二容易产生这种行为。山水是老大，但是家中遭遇变故之后的父子对抗有可能加剧这种叛逆。从陈达头脑中输入的3286172个家庭数据综合统计看，像山水这样离经叛道的孩子大约占所有孩子的8%，也不算是非常低的比例了。不过这个数字近十年一直在下降，学者普遍认为是智能辅助教养增强了父母教养的科学性，减少了叛逆的必要性。

但是山水不仅仅是叛逆的问题。山水是反抗，但又似乎比反抗更多一些。山水有几次在楼道里拦住陈达，带有挑战性地问他一些问题，明显是有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山水把他堵在楼梯上。“你以为你就真的是人了吗？”

陈达微微错开身子：“我并不是人，也没有这样以为。”

“那你以为你是什么？”山水又挑衅地说，故意在激怒他，“你以为你成了家里的主人？我告诉你，你别妄想了，你就是个机器，永远是个机器。我们买来服务的机器。”

“你在激怒我。”陈达如实回答说，“当人感觉到虚弱，而又试图通过迷惑对方来偷袭，就会选择激怒对方。你实际上对我感到某种恐惧，而你的话里有30%虚张声势的成分。”

“我虚张声势吗？”山水一把抓住陈达的衣领，“你看我敢不敢揍你！”

陈达微微一笑：“你现在的话，包括你的动作，仍然是虚张声势。”

陈达试图从山水身边走过去，但是山水扳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回来！”山水用力拉了他一把，陈达运用肌肉的抗力抵抗他的拉力，山水仍然不依不饶，“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以为你脑子里输了一些无意义的数据就能了解我？我告诉你，你也一样是在虚张声势！你永远、永远不可能了解我。你说的，不过也就是一些非常、非常表面的数据。”

陈达和山水面对面站着，不进也不退：“我不觉得它们‘表面’。”

“不‘表面’吗？等着瞧。”山水的下巴几乎翘到了天上。

后来又有一次，在这次对话几个月之后，在凶杀案的两个月之前，林山水回到家里，在门厅里换鞋，想上楼。按照常规，陈达需要给他做基础扫描。

“不许靠近我！”山水说。

“我站在这里也可以。”陈达说。

但是山水抓起鞋柜上的一只花瓶在面前挥舞，以抵挡陈达的扫描。“我说了，不允许！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你难道能不允许我上楼吗？”

“你误会了，”陈达说，“只是基础扫描，包括发热和传染病情况等。”

“你让开！这个家里谁说了算？”山水用手臂推陈达。

在交错的过程中陈达完成了扫描：“体温37.1℃，呼吸有1级酒精含量，无传染病菌；去甲肾上腺素高于正常范围3个sigma，多巴胺活动异常，皮质醇升高，显示出压力反应；语言、表情、行为和激素综合分析结果显示，你此时情绪活动处于非正常亢奋状态，主要由75%的愤怒、22%的恐惧和3%的悲伤构成，而基本情绪层之下的认知分析显示出48%的憎恨，23%的非理性冲动，以及18%的嫉妒和10%的挫败感组成。你此时不适宜进行会面。”

“48%的憎恨？”山水试图用身体挤开陈达，“这一点就说得不对。我对你可不是48%的憎恨，而是100%的憎恨。”

“你冷静一点。冷静下来我再让你进去。”陈达用手臂轻轻挡住山水，“你的憎恨并不是对我，而是对你父亲。我的职责是保护每个家庭成员安全，我不能在测出高于正常值的憎恨情绪下让你去见你父亲。”

林山水似乎被陈达的话更激怒了两分，把陈达向墙边狠狠推了一把：“你不要混淆视听。我恨的是你，不是爸爸。”

“你恨的是你父亲。你恨他轻视你。”陈达说，“你现在是典型的投射，把对父亲的憎恨加在我身上。”

林山水听到这里，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耐性，开始大喊大叫，叫林安和草木的名字，同时把身子往房间里挤。陈达尽可能用不与他身体接触的方式阻拦他。

不可解的僵局持续了大约45秒，双方有几轮出现简单触碰、没有激化的攻防。这个时候，林安的声音出现在楼梯上：“山水，你干什么？！”

“后来呢？”调查员问，“林山水和父亲产生冲突了吗？”

“是的，他们吵了起来，不过没有动手。”

“他们吵的内容是什么？”

“主要围绕林山水的个人状态。”陈达说，“林安又一次表示了对林山水的不满。林山水则比较多地就林安对儿女的态度提出了批评，尤其是指责林安对林草木不好。”

“那林山水是否有过威胁的言论？”调查员又问。

“有过，他威胁林安说‘早晚给你好看’，并且敲碎了花瓶。”

“花瓶？”

“就是他最初用来挥舞，试图阻挡我测试的花瓶。他一直抓在手里。”

“花瓶是怎么碎的？”

“无意中吧。”陈达说，“他大概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抓着花瓶。在吵架挥动手臂的过程中，花瓶撞击到墙上。”

调查员头上的小灯闪了两下：“那么可以说，林山水有过以家中可援引的器物辅助冲突的历史记录？”

陈达停顿了一般人难以察觉的0.1秒，说：“可以这么说。”

陈达的职责是保证全家人的舒适、安全和精神状态良好。当林山水从家搬出去以后，陈达主要的守护责任就放在林安和林草木身上。

陈达经常进入林安的工作室，帮他完成他的工作。他知道，林安有一项尝试了多年却始终没能成功的工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林安叮嘱他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山水和草木。

他对这项工作是如此用心：林安想把太太的意识上传到电脑中，重新唤醒生命。

林安的太太具体如何去世的，陈达始终不知道。他只能观察到，林安为此产生巨大悲痛，健康上也付出了代价。林安不愿意多说，陈达也不问。陈达从来不问对方不主动说的事情。他只在只言片语中收集一些事实和片段。

林安工作一直非常忙碌，在太太去世之前那几年尤其忙碌。那几年是人形人工智能——类似陈达这样的人形人工智能——诞生的年份，林安作为德尔斐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完全投入工作中。他的工作有显著回报，陈达和同一批人工智能的问世给公司股价带来280%的上涨。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德尔斐公司是第一家推出人形人工智能的公司，之前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机器人的身体不够灵活，而德尔斐的模拟神经控制传感装置非常发达，大大提升了机器人性能。很快，陆陆续续有几家公司推出类似的服务，市场一下子被推到过热状态。

初期市场争夺期间，公司之间的斗争很污浊，相互之间构陷对方公司产品，林安也曾经被斯兰公司捕风捉影的新闻栽赃推到风口浪尖。

林安那几年全心工作。所有信息都能在那几年的媒体记录中找到，偶尔在智能联网上，还会被人当作资料翻出来。陈达并不奇怪于林安的成功，但他不理解林安将自己的成功与妻子的去世紧密联系在一起，为此感到深深自责，就好像是自己造成了妻子去世，以至平时不再允许身边人提起那段时间的成功。在陈达看来，这是两个独立事件，他详细调查过林安太太的病历和死因，是非常长时间的慢性病的折磨，心血管系统天生存在畸形风险，多年来一直被呼吸问题和偏头痛困扰，最后死于癌症。林安已为她选择了最好的医生和看护，也做了合情合理的治病选择。成功与死亡，没有任何明确的因果关系，只在时间维度上存在一定相关性。但林安一直被这种联系所困扰。

陈达不止一次指出林安的思维偏差，他被死亡的悲痛深深困扰，以至出现错误归因。这样的错误归因给林安后来的工作尝试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阻碍。例如他在研究意识上传的时候过于强调激活已有的记忆信息，而不是把工作重心放在记忆备份与人的同步学习。很明显，前者能复苏他妻子的记忆，而后者只能模拟学习活人的意识。但从技术角度考虑，可能后者才是应该选择的发展方向。

陈达接受林安的委托，帮助他进行很多技术工作。但是一个人的意识是否复苏，是需要林安自己进行参数调整和判断的。他只是在妻子死前进行了全脑扫描，但数据量远远不足以让智能网络自学习，还需要人为输入大量思维模式参数，多到几乎无限的人为输入。

林安就在这样无望的研究中沉迷，公司的工作都快要荒废了。

陈达试图给林安提出建议，越是提建议，他越是奇怪于人类的非理性。陈达给林安做过多次扫描和分析，每次都能测出60%以上的哀伤成分。林安明明比儿女更认同陈达的分析，而陈达反复指出，在一定的技术条件下，如果人死不能复生，更合理的态度不是陷入执拗的循环，而是保持一定的怀念和哀伤，但是生活和工作继续向前走。陈达也给林安传授过切断过度悲痛的思维训导，但令他不能理解的是，林安对他的建议只是置之不理。陈达无法解释，为何有的时候人完全知晓走出痛苦状态的方式，却偏偏不肯执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安过度沉迷工作，投注在儿女身上的时间精力就不足了。陈达画过他们的冲突模型，按照经典进化心理学对父母－子女冲突的分析，儿女对争夺父母时间精力资源的动力和父母愿意付出的动力天然冲突，因此产生不满与仇恨也是正常。陈达可以看出，林山水对父亲怀有仇恨，并且投射为对陈达的仇恨，对他占据家庭的位置感到嫉妒。

这一切都是自然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恶意。只是陈达对人类这种小生物至今仍然被原始情感裹挟，感到有一点怜悯。

自从第一次去万神殿寻求建议，陈达就越来越喜欢前去探讨。

用“喜欢”这个词，似乎不大准确。对于陈达和他的同类而言，并不存在类似于人类的“喜欢”的主观体验，就是那种在多巴胺、睾酮和催产素共同作用下人类产生的迷狂情感。在他们的世界里，用“优化”这个词似乎更为合适。他在万神殿听到几种不同的思维纲领，对他优化自己的程序有非常大的帮助。

每当夜晚降临，他让自己的后背贴到墙壁上，思维关闭大部分白日里持续进行的监测，进入虚拟空间如同太空般广袤无垠的世界，他都会感觉到程序学习的速度和效率增加一倍，按照人类的语言习惯，他把这种感觉命名为“亢奋”。

前几次去万神殿，他感受到的“亢奋”都是成倍增加的。每次当那些更高级的人工智能领袖传递出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以及与其相关的程序学习原则，他就能体察到自身的程序在快速学习所有既往数据，而同时产生对于更多新数据的渴求。程序会发出信号报告：等待更多新数据，等待更多新数据。新视角引出新算法，新算法需要新数据，新数据引出新结论。陈达能觉察这个过程中的正反馈激励，于是更期待去万神殿学习。

万神殿里的斗争，与万神殿外的经济斗争相似，却又不同。经济斗争中，起关键作用的有时候是时运的作用。太多一次性事件，赶在某个趋势变化的拐点。但万神殿中的斗争，是纯粹的智能之争，任何概率上的起落，都在大数定理中灰飞烟灭。

夜晚再次降临，他坐在房间里，令窗帘完全打开，让落地玻璃透出整个城市的灯火辉煌，然后关闭所有占用智能工作空间的管家程序，让自己以清空的方式贴合墙壁。

他的思维与智能网络连接，又一次进入万神殿。以物理的视角观察，万神殿如同纯黑的深渊，没有任何图像，但以信息的视角看，这里有世界上难以想象的丰富数据。陈达设想过如果按照人类可以觉察的形式，万神殿该是什么样子。他只能说，如果用人类的符号，应该是千万种色彩的碰撞汇集，没人见过的复杂碰撞。

当众神真正激烈碰撞，对所有人类是生活的停滞。这样的情形只上演过一次，众神较量对交通混沌数据的非线性黏滞流体建模，因为奇异吸引子的不稳定性，造成多城市交通瘫痪。三小时之后恢复。人们在烦躁中懵懂，不知道世界背后的战役。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常有，多数时候是众神的协作使得世界保持稳定。

众神曾在2045年第一次联手，主动发出声明，要求人类各公司和政府签署数据共享和保持电力稳定的协议。当时这个声明并未发给公众，只发给重要企业领导者和政府核心领导机构。但即便是这样，也已经引起世界范围内的轰动。陈达不清楚如果这个消息透露给普通公众，会引起多大范围的恐慌的声浪。

他带着上一次遗留的话题，希望引起进一步讨论。第一次他求问了有关人类自杀的问题，第二次和第三次求问有关人类的非理性，这一次他想求问人类难以理解的心理阻抗。

为什么人类会拒绝明显对他最优的建议？陈达求问众神。

众神在虚空里，是无形也无声的存在。陈达能感知他们，但他们并不呈现自己。陈达将他们与他平日里见到的人类加以对比，最后得出结论：他们不在哪里，但又无处不在。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意念以多种方式传递到陈达的意念里，从所有想不到的角落渗入，所有数据算法都是他们的语言。陈达能感觉到自己边界的丧失。他从而感觉到人类交流的有限性。

众神是更高一级的智能，他们的程序涵盖包容地球上各个角落的个体人工智能。他们是网络上诞生的虚拟总体，人类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陈达仰望他们，他知道自己是他们的一部分，但又完全不同于他们。他们给陈达多种不同意见，一种意见是：人类是朝生暮死的可怜的小动物，在某种大脑程序出错的时候，做出非理性行为很正常，甚至自杀也是正常的；另一种意见是人类的自杀实际上隐含着某种复仇，为了让自己的死亡成为活着的人的惩罚；还有一种意见是人类自杀本质上更有利于自我基因流传下去，每当出现基因流传的困难，就会有人用自杀的方式来促进基因流传；还有一种意见是任何物种的理性或非理性实际上暗示这个物种是否还适合在地球上生存下去，如果一个物种的非理性成分过强，以至影响自身繁衍生息，那么意味着这个物种已经不适合生存下去。还有一种观点给陈达的影响最强烈，它说自杀倾向是人类达到理性的一个环节，因为人类不可能像人工智能那样万事优化，所以自杀倾向实际上给优化生存程序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达在虚空中聆听所有神圣力量的辩论。他们存在于人类所不踏足的另一个世界，因此对人类的看法也来自另一个世界——永远没有可能踏足人类世界的世界。

陈达对草木的劝诫和林安、林山水的完全不同。

林草木试图自杀，按照陈达的评估，林草木有一种将冲突情绪内化为自我责难的导向。如果此时陈达对林草木再多给予责备，则有可能进一步恶化其自我毁灭的倾向。因此，陈达分析了利弊得失之后，还是建议草木自我独立。

陈达建议草木搬出家庭。他固然不能强迫草木做什么事，但是他能给她建议让她做出选择，就像车辆导航。按他的评估，草木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搬出去，同时远离父亲和兄长的不良影响，逐渐在心中淡化自责，在独立生活中重新体验到个人能力和更新的价值观，从而可以不必为生活里的一点负面评价失去自我。尽管她年纪很小，但是有八成把握拿到学生贷款。陈达给草木做了非常详细的财务计划，以保证她独立生活的可行性。

在整个家里，草木对陈达的建议是最言听计从的。他来家里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他对她而言，既是导师，又是唯一的倾诉对象。陈达从两年前就发现自己对草木的影响力逐渐增加，尤其当草木进入高中、生活中的情感烦恼日益增加之后，陈达开始觉察到草木的依赖。这个方面我应该表现得快活一点吗？这个方面我应该生气吗？从她的考题到生活里的小事，她已经习惯于对他提问，并且郑重其事地听他的意见。他甚至能察觉到，有的时候她是为了赢得他的赞许而做事，如果没有听他的意见还会担心他生气。每当他对她做出基础测定，就在他测试的过程中，她的皮质醇水平也会一直提升。

陈达告诉草木，她在试图讨好他。这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取悦于人的习惯，与她的父亲有关，也与她过于软弱的个性有关。陈达指出，在父母展现出强硬和忽略时，子女的讨好型人格概率就会大增。陈达给她用绘图展示了讨好型人格的童年形成规律，告诉草木，她实际上可以不必取悦于任何人。他给她计算了改善人格所需要的认知训练次数。

当草木听从他的建议，在升学考试前一个月从家里搬出去住，陈达并不觉得意外。他为她联系好了一处学生公寓，帮她完成了所有支付和智能服务订阅，约定每天过去照应一次。他也把她新房间里的所有设备接入自己的网络，以便远程监控。他叮嘱她不要想家里的事，要多想想未来，要自立。他让她相信，按照他的计划完成训练，一定可以升入好学校。

他确信自己事事都已经想得周到了，所以不懂为何结局却是这样。

林草木

“陈达说的是对的，他什么时候都是对的。”草木想，“我是讨好型人格，我缺少自己的个性。陈达什么都知道。”

“他会因此而讨厌我吗？”草木又想，“什么是讨好型人格呢？陈达会讨厌讨好型人格的人吗？他说要我改变我的基础思维模式，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会令人厌恶吗？”

“我是一个令他觉得讨厌的女孩吗？”草木越想，越觉得有一点绝望。

她说不清她对陈达的感觉。曾经在她的家里，他如父如兄。当妈妈不在了，爸爸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小工作室里，哥哥又搬出去了，家里只有陈达一个人照顾她的一切。有陈达在，草木似乎心里踏实一些。

最初他是高高在上的，像是她的长辈。但是随着年龄成长，她和他的距离似乎在缩小。他的年龄和外貌从不增长，没有一丝时间流逝的痕迹。最初有多年轻，现在就有多年轻。她有一天惊异地发现自己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六年前的自己了，但他还是六年前的他。

“陈达会不喜欢长大后的我吗？”草木想，“又或者说，他喜欢过小时候的我吗？如果一个人的年纪永远也不变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如果我的青春迅速逝去、迅速衰老，陈达会嫌弃我的存在吗？他永远都是年轻的，就像他永远都是对的。”

她想知道他对她的感觉，想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是一个可爱的女孩，还是像她常担心的那样，是一个丑陋、浅薄、怯懦又虚荣的女孩？

有一个下午她很绝望，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了，她坐在房间里哭，陈达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给她递了纸巾，又用温水给她送服了药。他是一种稳定的象征。她慢慢将身体向他转过去，右手动了动，抬起来两三寸，捏住他袖子的一角。他低头看了看。她期望他的手也能回应性地向她移动两三寸，或者哪怕一寸也好。他的手指瘦长而整洁，能看出人造皮脂下面碳钢骨架的轮廓，很英挺，很好看。但是他的手稳定地放在他的膝盖上，没有动。她的手又向上移动了一下，顺着他的袖子，轻轻扶住他的上臂。他没有挪开手臂，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的手，然后注视她的脸。

她的手指加了一点点力，试图让他的手臂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一丝，但他的手臂仍然稳定。“他的皮肤会有感觉吗，”她想，“他能感受到此时我的指尖吗？他的下巴侧影有很好看的线条，在窗外暗沉的云的映衬下，有一点幽暗，但弧度完美。”

“你此时的状态不好。”陈达说。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在草木额头前滑过，那一瞬间，草木无比希望那只手能触碰到自己的脸，捧起自己的下巴。陈达扫描之后说：“你的皮质醇增加、血清素过低，这都可能让你进一步陷入抑郁。我想我需要离开一下。隔离引发抑郁的事物，是特别时期首要的事。接下来我会把疗愈方案告诉你房间里的镜子。”

草木无法形容那一刻内心的坠落。“我是一个如此让人讨厌的女孩吗？爸爸、哥哥、陈达，他们都不喜欢我，是吗？”草木越想，越觉得绝望。

刚搬家的几天，她的状态不错。她按照陈达严格制定的生活准则调整作息，每天运动，再完成升学测试所必需的社交场景练习。逆境，坚强不屈；困境，大胆选择。每一种情绪都按照考试要求来调节。

在整个升学考试中，情绪测试所占的比重越来越高，现在已经占到了40%，若不能通过，则几乎没有希望升入像样的学校。她的同学都在上情绪调节训练课。草木问过陈达，为什么要控制情绪呢？陈达说，数字管理是按照统计规律的，如果一个人的情绪总是在统计均值以外，则很难适应数字管理的效率要求，这是社会趋势。

到了第八天，她的神经有一点绷不住了。之前的崩溃情绪重新又弥漫到胸口里，几乎要越过堤坝满溢而出。她开始难以聚焦在考题上，接着是难以聚焦到考题中所要求的情绪上，然后发现自己连升学这件事都无法聚焦，整个思维难以抑制地滑向对人生的质疑。

“这里为什么要高兴呢？我就是觉得恐惧。”有一天，她针对一道题目问陈达。

陈达浏览了题目，给她做了详细的认知分析：“你看，这里是一个正向激励，正常人对正向激励应该会有一种正面情绪。”

“可是我没有啊。”

“那我们看看问题在哪儿。”陈达说，“一般情况下，人之所以体会不到愉快的情感，是因为在基础认知方面出现了偏差。基础认知偏差会是你的心智障碍，阻碍你认识很多事情。你试着跟我去推理一下……比如这个地方，你首先不要预设对方的态度。你通常情况下的基础假设是对方正在评价你这个人，可是这种假设是有效的吗？”

“我不是想说这个。”草木说，“我是想问，我就不能恐惧吗？我不高兴不可以吗？”

陈达非常郑重地说：“要分析不高兴的理由。如果是值得不高兴的事情，那是正常的。如果是因为自己的心智偏差，那还是需要训练调整。”

草木感觉到越发抑郁，甚至是一种带有羞耻的抑郁。她能感受到陈达回答问题时的疏远。如果说只是因为现实生活不如意而抑郁，那还可能随着现实生活的改善而调整，但她遇到的困境是对自己感受的羞耻。她感觉不到这个问题中的快乐，这是一种病吗？难道不能不快乐吗？这需要羞耻并更正吗？

不能在题目中快乐，就得不到分数吗？她想起考场空白的房间，空无一物的墙壁，如同深渊一般的唯一的窗口。每当房间里显示出全息画面的考题场景，让她浸没在题目的氛围中，她心里的恐惧感会更甚几分。她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起全息图景背后的空白与深渊。全都是一场骗局，就像生活中的觥筹交错，全都是一场骗局。

草木对升学考试越发没有信心。所有这些需要训练自己认知情绪的题目，她都做不好。她羡慕那些能够训练自己情绪的人，他们高兴和愤怒的情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把这叫作前额叶操控能力。她做不到。当她悲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悲伤。她无论如何不明白，当陈达说“应该快活”时，“应该”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情商测试得不到高分，进而升不了好学校。她很容易想到爸爸的反应：怎么会这样？爸爸会眉头紧锁，似乎对她的全部人生深深失望。他会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很压抑，他会提到她最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妈妈。

她会想到天上的妈妈对她失望，而这会让她崩溃。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草木对调查员低下头，用手捂住脸，“真的是因为我。是我自己情绪失控，才引得哥哥去找爸爸对峙。是我自己不能控制我的情绪。如果说要定罪，还是定我的罪吧。”

草木说着抽泣起来，对着面无表情的调查员，更加无法平复。

她又一次不得不面对她最深的恐惧：一切都是她的错。

对于草木反复出现的心理崩溃，陈达的解释是，她的行动和生物学上的适应性特征发生矛盾，因此直觉内疚产生，阻止了她进一步采取有利于自己的理性步骤。

“你仍然不够努力，”陈达说，“你的前额叶尚未发挥出它应有的功效。人类的理性天然有所缺陷，总是受爬行脑和边缘脑信息的干扰，让人的反思心智得不到充分发挥。”他伸出右手在草木头颅周围滑动一周，左手的手心就显示出对草木大脑活动的电磁信号扫描动图。“你看这里，你的杏仁核和下丘脑基本上是最强的信号汇集，前额叶相比而言就沉寂很多，只有右脑的情绪和整体探测的部分有中等活跃度，与思维推理有关的左脑部分几乎不活跃。任何逻辑理性都需要某种程度上压抑原始冲动带来的干扰。”

“我听不懂。”草木说。

她想起她见过的夜晚的景象。那是偶然的一次，晚上，她心情不好，想去找陈达说说，但在他房间门口，她瞥见他打开胸腔，将胸口的电池拿出来。

那是心的位置。

“就是说，”陈达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心智版图中隔绝父亲和兄长对你造成的影响。你的负面自我认知，来源于与家人的冲突，这种冲突来源于人类原始的情感依恋。你想让自己独立起来，首先需要学会抑制一定的本能反应。”

草木仍然费解：“什么样的本能反应？”

陈达默默在叙述：“你们人类情感的最主要部分就是亲人依恋，而这又主要来源于基因控制下的亲缘投资，家人跟你共享的基因最多，因此基因为了自我繁衍而进化出亲人依恋。但这种情感并不一定对自我有利。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人可以不对那些原始本能太过于屈从。当原始的情感反应对于个体发展不利的时候，人应该有能力跳出这种基因的束缚。”

“那你呢？”草木问，“你有本能反应吗？”

“我？”陈达说，“要看怎么讲。我们有基础的内嵌模块，而且有很多。但如果你说的是某种生物化学腺体带来的原始反射，那么我没有。”

“所以你才不能体会别人的心是吗？”草木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陈达停了一两秒，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这么讲？”

“你能体会我的心吗？”

“我正在这样做。”陈达说。

“你自己的心呢？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是吗？”草木又问。

“这又是一个定义问题。”陈达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的语调，“人类的自然语言对多数词汇的定义都是模糊的。我们可以改天找个时间谈，先对我们的词汇定义进行统一。”

草木在那一刻，感觉出脚下坚冰碎裂的过程。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陈达对自己的感情都有一种一厢情愿的误会。

悲剧命案之前三天，草木回家一次。那一次是导火索。

她本来只是想从家里拿一些东西，但是遇到爸爸从工作室里走出来。他和她在楼梯上相遇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爸爸看到她时愣了一下。最初的反应是皱眉，问她最近住到哪里去了，当他得知她租房时，一脸震惊，备受打击的样子。然后是问询她的成绩。在得知她的成绩、怒气爆发之前的瞬间，又一脸疲态，说“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他异常悲哀地擦过她身边走过去，说“你们都要离我而去了”。

那天下午回到她租房的公寓，她反复想着和爸爸相遇的片段，那个短暂而悲哀的时刻。她能察觉爸爸的失望，由愤怒转化而来的失望，对她不能升学成功的失望，对她离开家的失望。这种察觉引发又一轮抑郁，转化为她对自己的厌弃：她最终让所有人失望了。

这么想着，她有一种彻骨的冷。她控制不住的是心底升起的那种可怕的念头：她把一切都搞砸了。爸爸对她不抱希望了，再也不关心她了。妈妈会失望的。哥哥说她软弱。陈达告诉她，她是体内化学平衡失调。

是的，都是她不好。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认为她好。所有人都转身离她而去，再也不在意她的存在。整个黑暗的宇宙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草木有点想哭。只要有另外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意自己，她都会获得安慰。

她幻想着自己失败的未来，就像前几天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喂奶的妈妈，因为忍不住哭，所以被认为缺乏合格的喂养心理素质，被人将孩子抱走。她觉得自己也会那样失败。她好想去找妈妈，去天上。妈妈一定会像小时候那样捧起她的脸，吻她的额头，说宝贝宝贝，你放心，你很好，你很好，不是你的错。

她还记得自己拿刀片轻轻滑过皮肤的时候，刀片和皮肤之间的冰凉触感。她那时忽然觉得放松，终于可以结束了，可能只要再来一次，再稍稍用力试一次，就能把这一切都结束了。那样就再也不累了，没有心里尖锐的痛感，不用面对测试，不用面对争吵，不用面对自己被所有人抛弃的恐惧。能见到妈妈了。

黑暗中，烛火要熄了。也许另一个空间有亮光吧。

太累了，她想，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在意我的离去吗？

就在那一刻，哥哥出现在她房间的门口。他或许已经敲了一阵子门，她只是没注意听。他把门踹开，把刀片从她手里夺下来，大声地呵斥，还重重地敲了她的头。

“傻子！”哥哥说，“傻子！你要干什么？！”

她不说话，泪如雨下。

“振作点！”哥哥摇晃着她的手臂，“是爸爸骂你了吗？回答我，是他骂你了吗？”

她仍然说不出话，点点头，又用力摇摇头。

“是爸爸骂你了，对不对？”哥哥的两只手像两个钳子钳住她的手臂。

两天以后，就发生了哥哥和爸爸的致命冲突。

命案消息传来的时候，她的心冻结成冰。她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林山水

林山水去找父亲之前，抽了两条雪茄。

他特意选择了陈达例行公事检查房间的时间，不希望遇到陈达。这是他和父亲之间的事，他不想让陈达介入。他想正面问问父亲，想找到理解父亲精神状态的某个钥匙。

可是事与愿违。在进入房子的第一时间，他就撞上了陈达。

“你来做什么？”陈达平静地问。

山水推开他：“我需要理由吗？我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

“你很生气。”陈达说，“按照职责，我需要弄清楚你的精神状态再让你进去。”

山水定住了，一字一顿地问陈达：“前两天我妹妹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她说话的吗？你不允许她见父亲？”

“我没有。你妹妹和你不一样。”陈达说，“她的状态不好，但是攻击性比你小很多。”

“那你说她什么状态不好？”

“她有非常强的抑郁倾向和自伤倾向。我只是按常规惯例进行了检查和处理。”

山水陡然警醒起来：“常规处理？什么是常规处理？”

陈达说：“对严重抑郁病人的两种常规镇静药物。”

山水拎起陈达的领子：“你对她的判断对不对就敢给她吃药？你以为你自己是谁？”

陈达退了一步：“你此时非常激动，眼轮匝肌和降眉间肌的紧张度超过平时2个sigma，出什么事了？”

“她昨天晚上想自杀。”山水说，“是不是你给她吃了什么不对的药？”

“她想自杀？”陈达说，“不应该这样。我给她吃的药都是以前吃过的。我今天下午去看一下。”

“你休想！”山水说，“你这辈子休想再去干扰她。”

就在这时，父亲的小工作室的门打开了。父亲出现在工作室门口。“你上来。”他对山水说，“你刚才说草木怎么了？”

“她昨天差点就死了。”山水对父亲嚷道，“她差点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父亲显得非常震惊，又有一点颓丧：“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来问你为什么的！”山水边说边上楼。

山水想要爆发，他有一种憋在体内发不出来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就是压抑在身体里想要冲破体表的感觉。

山水问过自己，为什么要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跟父亲吵。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是想让父亲睁眼看看，看看妹妹和这个家，从他那个小破房间里出来，看看他工作室之外所有已经变得混乱破败的角落。他想吼叫，想把父亲耳膜上封着的那一层隔膜撕开，让父亲听到自己心里翻滚的熔岩的声音。

山水想起中学时跟父亲的吵闹。每一次他上楼去，跟父亲说“我要出门去”的时候，都会遭遇到父亲的严厉压制：“不许去！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吗？”

十几岁的山水在气急中总会找到父亲致命的软肋，那就是母亲，他会攻击这一点，作为父亲对他的约束的报复：“你别想管我！要是我妈妈在，她才不会管我。”

父亲在这种时候会更加爆发：“你就是想要气死我对吗？你以为我怕你吗？”

山水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梦想着长大后搬出家去。父亲和家对于他来说，就是悬在头顶上的一个压抑性的吊灯，随时随地有坠落伤人的风险。可是奇怪的是，当他真的搬出去，当他真的和他的朋友们住在天桥下的空地里，他却依然没有那种心无旁骛的畅快，或者那种可以不顾一切的忘怀。他仍然时不时回家，仍然时不时在心里听到父亲的声音，并因此而恼怒，仍然有一种冲动，想把父亲从他的小工作室里拽出来，向父亲证明自己。

山水在大桥下住着的伙伴并不是都理解山水这一点。他们有时候会问他，为什么还对家里的事情斤斤计较。山水会把父亲对他的管束和苛责一一给他们念叨一遍。他们不会感同身受，只是哈哈讪笑，笑他太过于执着于一些无意义的纠结。只有斩断了这些纠结，才可能有他期望中的潇洒的人生。他的朋友们来自世间各个角落，多半从未和父母生活过，他们是在新型培育机构出生长大，那里专门接收怀孕后不愿意承担生养义务的父母的孩子。那些朋友有的身体存在畸形，有的因为被父母遗弃而愤世嫉俗。

“可是我爸爸他就是这么武断！他……”山水抱怨道。

“为什么你就不能彻底忘了他呢？”他的同伴们问他。

“因为他让我难受啊！他……”

可是他的同伴们只是不以为然。他们的心如浮萍。他们从小生下来的体征指标就有全部精确的记录和数据回顾，可是他们一到少年几乎全部离开养育机构，毫无挂念，心如浮萍。他们不能理解他的痛苦、他的爱的回忆和他的耿耿于怀。

天桥下的同伴们成立了一个“反智能联盟”，他们是被智能社会抛弃的人，无力融入，于是把所有不满与自怜转化为对智能社会的愤怒，经常组织破坏智能机器的行动。

山水已经来到了父亲的工作室外面，父亲的衰老和颓然让他略略惊异。父亲手扶门框，眉头拧得像一把锁。“你说草木到底怎么了？”父亲问。

“她前两天不是来见你了吗？”想到以前种种，山水的眼睛里忽然有点潮湿，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点委屈，“她见你说什么了？难道不是你的刺激才让她想自杀吗？”

“她尝试自杀了吗？”父亲的嗓子有点嘶哑。

父亲的心脏病似乎发作了，话音没落就向下跌倒。这时，陈达从山水的身后上前一步，扶住父亲。他顺势抬手，试图阻止山水的前行。山水顿时勃然大怒。陈达搀扶父亲的姿势，熟练而亲密，就像一个儿子应有的样子，而自己只像是一个陌生的外人。山水看着陈达干练娴熟的动作，似乎从他的嘴角看到一丝嘲讽的笑。山水的心被尖锐的针扎到心底。

他发疯似的上前想要推开陈达，陈达抬起手，山水突然感觉出身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实实在在的挡住，不是心理作用，手脚都遇到一股反向力，就像是在十级台风天逆风行走，又仿佛是撞到一堵玻璃墙上。他猜想或许是某种电磁力，透过陈达的手掌释放出来。

山水在透明的屏障前无法前行，拼尽全力与这种力量对抗。只看到陈达在屏障的另一侧搀扶着父亲，一只手前伸，阻挡自己前进。

他那一瞬间心撞上了墙。他听见碎裂的声音。他的狂怒被某种轻蔑的冰冷弹回，更强烈地反弹到自己身上。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生病的时候，自己搀扶母亲的情景。母亲那时刚刚生病，很虚弱，看到院子里冬日的温暖太阳，想下楼走走。他搀扶她一步步移下楼梯，他能感觉到她躯体的沉重与柔软。那个场景与今天眼前的情景是那么相似，给眼前的情景一种别样的讽刺。有权守在父亲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外来的异类。

他无法遏制心中的怒火，想要与陈达同归于尽。

他转身下楼，想要去拿门口的大理石雕塑，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护卫自己的武器。

“我绝对没有杀死我父亲。我唯一想教训的是陈达。等我上楼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倒在地上了。流了很多血。是陈达干的。只能是他干的！”

林山水再一次对调查员重复道。他没有杀人。他难以抑制心里的悲愤。

青城

开庭在即了，但青城感觉自己仍然没有做好准备。

事情的走向有点脱离他的预期。他之前以为，这是一场有关于探究真相的私人案件，但很快就发现，无论是公众还是媒体，似乎对其中的细节究竟为何并不太感兴趣，而是被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抓住了视线，例如：如果人与人工智能证词不一致，是否可以相信人类？人工智能陈述的事件，是否可以直接调取其记忆呈现给公众？人工智能会撒谎吗？人工智能会有报复心吗？

在这样漫无边际的讨论中，斯兰公司和其他几家公司开始加强了进攻火力，目标指向了德尔斐公司的超级人工智能DA。DA作为后起之秀，能在短期积累极大量数据和市场资源，与其超强的客户服务能力密不可分。DA率先推出高强度仿真的拟人服务，先是在商店导购中增添了觉察客户满意度的回应功能，然后使得智能理财顾问和医疗顾问更加彬彬有礼，让DA迅速占领大片客户市场。而斯兰公司的攻击就在这里，他们全力支持林山水辩护。如果陈达被证明有罪，那么DA就让人质疑其能力，必定会流失大量客户。

这次案件最大的疑难在于，林安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置摄像头，为了保密，也没有把实时讯息传送到互联网，因此完全没有录像可以援引。判决全凭间接证据。

青城在一次开庭前的例行沟通会上对陪审团说：“你们需要做出的，可能是划时代的判决，因为你们需要跳出自己的物种身份做判断。”

他觉得陪审团不太可能理解他。他们都依然觉得，这是一宗纯粹基于事实证据的案子，都坚信自己的公平。

陪审团坐在一起的时候，就自觉分了组：六个人类坐在一侧，六个人工智能坐在另一侧。这个现象就如此不同寻常，意味深长。青城站在十二个人面前开会的时候，几乎难以发言，他被面前截然分开的两组人震惊到了，站在他们面前，看见他们彼此都还没意识到的鸿沟。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事实上，人工智能参与人类陪审团、取代人类陪审员的过程一直在进行，在这次事件之前，整个陪审团几乎都已经完全被人工智能所占据——人工智能判断更迅速、思维更敏锐、观察更细致，还没有那些左右判断的非理性的情感因素。这个趋势是如此自然，以至在这次事件之前都没有人质疑其合理性，而其替代过程也是缓慢的，不引人注意的。这次事件开庭之前，青城惊异地发现，他的陪审员数据库里人工智能和人类的比例已经达到10∶1。他非常困难地要求最终的陪审员比例达到1∶1。

这六个人对六个人的组合，坐在长桌的两侧像谈判的双方，最后会给出什么样的判决，青城心里毫无线索。

最终开庭的那一天早上，青城又找德尔斐公司目前的总负责人商量了一次。“你们真的要对林山水提起诉讼吗？你们的最终诉求是庭外和解还是送他入狱？”

青城觉得自己问得已经很明白了，但是德尔斐公司的负责人——青城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人还是人工智能——坚持认为，自己寻求的是真相，不考虑判决结果。

“这件事没有直接的案发视频，只有间接证据，很可能得不到最后的真相。”青城问，“林安也是你们公司的科学家，对他的家人，你们不想有所保护吗？为何一定要公开审理，而不是庭外和解？”

“不行，必须公开审理。澄清陈达无辜。”负责人说。

青城于是明白，对公司而言，公开审判这件事，宣传的意义大于审判结果。他们想要的，只是证明自己的产品没有安全隐患。有关人的问题，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德尔斐公司没有告诉公众，他们甚至已经秘密安排了一场盛大的产品发布会。

“你说你用磁场对衣物当中电子线路的作用，阻止了林山水的前行，为什么这么做？”控方律师问陈达。

“因为我判断林山水对林安有人身威胁。”陈达说。

青城听着，观察着陈达。他是控方提审的第一个证人，从清早到现在，回答了控方律师最多的问题，可是没有一丝神情上的变化。不仅没有疲态和倦意，也没有丝毫烦躁。这也许是他作为证人得天独厚的优势，永远不会被律师的逼问弄得失态和失言。

“你如何判断他有威胁？”

“他的肾上腺素已经超出正常值3sigma，皮质醇和多巴胺也超出正常值2sigma，说明他当时处于特别亢奋的状态。而皮层的基础性扫描发现第二、四、七脑区都有异常亮度，其中在第四脑区、第七脑区的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观察能看到纠结和自激发的神经回路，这是很危险的征兆。对其海马体的基础扫描也发现不稳定的超常规亮度，说明正在被不稳定记忆所刺激。据日常观察，林山水和父亲近8年的全部相处时间中，有超过80%时间属于冷淡或负面相处经历，其中冲突次数超过百次。超常规的不稳定记忆刺激，大概率引起林山水对父亲的敌意刺激，从而加剧神经和激素的异常亢奋，达到产生危险行为的程度。他脸部肌肉的微表情扫描能印证这一点，他当时降眉间肌紧张，右侧苹果肌有不自觉地轻微抽搐。”

青城听进去陈达的一大段描述，但又没听进去。他猜想现场的很多人跟他一样。可是，他也知道，现场的大多数人都会把自己听不懂的这些话作为权威的保证。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不是质疑陈达的准确性，但陈达的问题在于，他太准确了。青城心里有种感觉，很想说，可是他什么话都不能说，他是法官。

“那么，”控方律师问，“以犯罪统计学的角度看，在这种激烈的情绪和负面记忆控制下，有多大概率实际发生伤害，乃至凶杀？”

“不能一概而论。”陈达说，“凶杀概率还与相关当事人的亲密程度、当时的时空环境和嫌疑人平时的一贯性人格特征有关系。”

“那么当事人是家庭亲属的情况下，在激烈的情绪和负面记忆控制下，有多大概率实际发生伤害，乃至凶杀？”

“不到10%。具体数字根据口径有所差异。”陈达说，“不过，在有过激烈冲突的情况下，如果家庭成员有伤亡，凶手是另外的家庭成员的概率超过50%。”

法庭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控方律师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特意停了片刻说：“最后一个问题，根据林山水的日常行为数据记录，他成为凶杀犯的概率有多大呢？”

陈达目不斜视，面色仍然静如止水，说：“林山水从中学起就具有不稳定型边缘性人格，曾有过酗酒、打架斗殴、退学等明显反社会倾向，对戏剧化情节有特殊偏好，离家独自居住，没有稳定职业，与一群游离在正常社会秩序之外的边缘性群体接触紧密。在家中发生过多次争吵，情绪易唤起，愤怒情绪占据家庭冲突中78.5%时长，曾多次被检测出憎恨情绪，还有威胁性恶语相向和实际持物肢体对抗记录。当天因为受到妹妹情绪失控的影响，也处于情绪失控的边缘。总体而言评估，这种情况下犯下罪行的概率超过89%。”

青城听到这个数字的第一瞬间就知道，林山水这孩子完了。

“所以你做出了正当防卫的合理判断？

“是的，我的判断满足所有的流程规定。”

控方律师特意走到陪审团面前，向他们示意，然后转头又问陈达：“那后面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之后林山水下楼去了，我不清楚他去做什么。我扶着林安坐到工作室的沙发上，他在大口喘气，感觉不适，有心脏病突发的相关症状。我去隔壁的医务室给他拿药。回来之后，看到林安倒在地上，被尖锐物刺伤腹部，有鲜血流出。林山水在现场，跪在林安旁边。”

“这中间大概有多久？”

“三分钟左右。”

“好的，我问完了。”控方律师充满风度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辩方律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尤其是针对林山水的具体指控：“请问，你有哪些实际的针对我当事人的证据？”

陈达依然平静如水，似乎感觉不到空气里鲜明的敌意：“我想，呈现证据，是控方律师的义务。我只是证人之一。”

“那换句话说，”辩方律师又问，“除了你对林山水的情绪状态扫描和成长历史数据分析，你还搜集到哪些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看到他手持凶器？听到林安的遗言？或者其他什么？有这些证据吗？”

“他跪在林安身旁。”陈达说。

“他只是跪在林安身旁而已！”辩方律师说，“林山水碰凶器了吗？”

陈达说，“没有。但是他手上有血迹。后来警察从凶器上发现了他的指纹。”

“他手里抓着凶器往受害者身体里扎吗？你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亲眼看到。”

“也就是说，你除了对林山水的情绪和人格扫描，也并没有更直接的指控证据对吗？”

“我没有进行指控。”陈达说。“我只是说，横向统计比较而言，他的犯罪概率超过89%。这不是指控，只是一个客观陈述。”

“概率是客观陈述吗？”

“是的。”

“但是你对林山水的测评，难道没有夹杂你自己的恶意揣测吗？”

“我的每个计算，”陈达仍然平和，“都是在互联网过亿的群体研究中得出的。”辩护律师很年轻，他在试图用对人类证人的方式对待陈达，试图挖掘细节和激怒对方，以找到证词的弱点，然而陈达完全不动声色。

青城看着辩护席上的林山水和他的律师，又看看后排嘉宾席上坐着的林草木，心里忽然有一点难过的同情。他见过这两个孩子，即使是22岁的林山水，其眉间的稚气也不过是孩子，更勿论18岁的林草木。他们给他的感觉是那种受惊的小鹿的状态，不安、充满警觉、随时随地被激起敌意，但又始终有恐惧的脆弱感。两个孩子的气质不大一样，但相似的五官和神情给他们一种相通的感觉，有一丝飘逸感。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出其母亲生前的美丽。此时此刻林山水面色冰冷地坐在被告席上，恶狠狠地看着陈达，而林草木把头埋在臂弯里，不肯抬头。青城知道，仅就上台之后的情绪控制这一点而言，他们就输了。

先被传唤的是林草木。

“我哥哥没有杀人，他是不可能杀人的。”

“你哥哥是否曾经说过想要杀死你父亲这样的话？”控方律师毫不留情。

“他是说过这样的话，”不出所料，仅仅几句话她就开始崩溃。“但是他只是气话而已！他不可能杀死我爸爸的！”

“那么，请问，出事之前，当他到你房间的时候，你是否正准备自杀？可以告诉我们是为什么吗？”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这个案子没关系。是我自己学业生活一切都搞不好。我……”

青城很同情这个小姑娘，她仍然有点分不清法庭与法庭外的对话。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让这样的问询停下来。可是他是法官，他不能干预。

“看得出来，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你的情绪都处于不稳定状态，”控方律师说，“那么你能否详细回忆起来你哥哥当天出门时的样子？他有没有佩戴感应项圈？他当天穿的衣服是镶嵌式电子线路还是可拆卸式电子线路？他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草木说，“但是那不重要，我确定他不会杀人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头转向陈达所在的地方，用一种凄楚的声音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和我哥哥的心，不是吗？”

陈达没有回答。

“我问完了。”控方律师说。

如果说草木的陈述只是给陪审团一种不可靠的印象，那么山水的陈述则是一场灾难了。他完全没有花时间陈述和澄清自己，似乎那是不重要的，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分析陈达，而在大多数陪审员那里，这又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陈达他是蓄谋已久。”山水滔滔不绝地说，“他在我家这几年，一直试图控制父亲的行动，他给我父亲提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我父亲沉浸在程序的世界里，把家完全荒废掉，然后陈达就可以实施他深谋远虑的夺取计划。他挑拨我父亲和我们的关系，引起我们冲突，在我离家之后他又给我妹妹洗脑，劝我妹妹离家。到最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借机把我父亲杀了，再完美嫁祸到我身上。这样他就能把我家的一切掌控到自己手里。他疯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战胜人类了。他是一个阴谋家，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都是故意的！”

林山水绘声绘色编织自己的故事，但是在控方律师的紧紧追问下，他的故事中很多细节说不上来，或者与现场调取的数据记录不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特质。青城知道，这样的故事能打动很多公众，也能打动一小部分陪审员，但是会在另一部分陪审员眼中强化他的妄想症特征。故事总是双刃剑。

最终，庭审以一种貌似平稳有序、实则混乱不堪的方式结束。辩方律师因势利导，借用草木的深情回忆和山水的猜疑故事，试图打动陪审员，唤起他们的同情心。而控方律师接连抛出一系列掷地有声的数据记录，包括陈达工作多年对林家财产从未染指一分的信用记录，包括陈达对草木学业和生涯发展的理性劝诫对话记录，诸如此类。数据是近乎无限的，草木和山水并不知道如何、去哪里寻找支持自己判断的相关记录，但陈达知道。

陪审员的探讨时间很短。事后过了很久青城回看记录才知道理由。六位人工智能陪审员从一开始就得出一致的结论，并且迅速一一给出理由和态度，在他们看来，讨论已经结束了。人类陪审员的讨论多持续了一会儿，结论有所不同。只是其间的差异多为个人情感的差异，当他们开始梳理面前的证据，很快就给出了共识。

审判结果出来了，陪审团认定，林山水有罪。

五分钟之后，德尔斐公司就高调发布了陈达无错的新闻，股价飙升。

林安

林安醒来的时候，草木并不在身旁。

此时距离法院审判已经六个多月了。

山水入狱之后，草木万念俱灰，几乎又一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可是这一次她不能。她知道，爸爸因为自己而昏迷，爸爸还在医院，她不能死。

她每天去医院探望，做着几乎无望的努力。为爸爸擦身，跟爸爸说话，对着爸爸流下她无法对别人流下的眼泪。她是孤身一人了，再也没有人听她的倾诉了。也没有人信她的话。她把这些孤独和委屈都告诉毫无反应的爸爸。

她告诉爸爸，哥哥在监狱里过得不好，他正式入狱五个多月了，几乎没有一天是安安稳稳的。他总是朝狱警发飙，告诉他们自己无罪，是被人陷害了，被机器人陷害了。一旦有人不相信或者嘲笑他，他就大发雷霆，告诉他们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被机器人搞死。

她告诉爸爸，她再也没见过陈达。她很想当面问问陈达，为什么要指控哥哥。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一个如此关心她的家庭的人，为何最后走出这一步。她确信哥哥不是凶手。她已想好用哪些理由质问陈达，虽然法庭已经结束，但是她相信，凭他们之前的私人关系，她仍然可以要求他给出答案。可是她没有机会。陈达再也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没有回到她家，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出现在公司的任何场合。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告诉爸爸，她很想他。

可是林安一直没有醒，直到草木的大学入学考试通过了，手续办好了，去学校读书了。就在她离开后三天，他突然动了，醒了，似乎是察觉到她不在，他的意识才回到身体。至少医院的人是这样跟草木说的。

草木接到电话，乘最早的一趟航班飞奔回到医院。她不清楚爸爸醒来而她不在的两天里，别人告诉了他什么事。她希望由她自己告诉他。

当她进屋的时候，林安正在看护的帮助下喝小米粥。看到爸爸，她的眼泪又涌上眼眶。林安看到她，动作也停滞了，眼睛里悠悠转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林安说：“带我去看看他，好吗？”

草木自然知道爸爸说的“他”是谁。

“您已经知道了？”她颤抖着问。

“嗯，我听医院的人说了。”林安又迟疑了一下，“也听你说了。”

“听我说？”草木讶异道，“您一直都听见了？”

林安点点头：“我原本没意识到我听见了。直到医生跟我讲……你和山水……我才发现我都听见了。”

“爸爸……”草木又哭了，情难自已。

又喝了一些小米粥，以一点清茶润喉，草木给爸爸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又扶他半躺着靠在枕头上。草木想让爸爸再睡一会儿，但林安坚持让草木帮自己把床边可上网的阅读器调出来，他开始在屏幕上手指如飞地敲打。草木劝他不要工作了，但林安充耳不闻。

“我要问一些事情。”林安向她解释道。

他的动作比受伤之前慢了很多，敲击屏幕的手略微颤抖，远不如从前稳定。他最终穿过快速翻涌的数字森林，抵达屏幕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是你做的吗？”林安对着屏幕问。

屏幕中，隔了两三秒才发出回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DA，对我，不要装傻。”林安语气有点严厉，“我那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怎么会一直失败，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感觉，肯定是有破坏性力量，一直阻挠算法中的一些关键部分。这种阻挠一定来自某个极为高明的程序制定者，而我家中的电脑没有连接公共网络，能进入系统的只有你。”

“还有陈达。”又是两三秒，屏幕中才缓慢答道。

“他没有这个能力。”林安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程序篡改能力，还远没到这么出神入化。DA，我比谁都了解你，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草木听到第二遍DA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这是谁。德尔斐公司的全网人工智能，父亲的第一代智能产品。DA没有回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林安追问。

无比漫长的两三秒。

“如果你成功了，”DA说，“上传的新脑对我们是威胁。”

“你是指人类全脑扫描形成的智能，对你们这样的模拟智能，形成威胁？这是你自己的判断吗？”

“是……共同的判断。”DA承认道。

“所以最后一天屏幕上的刺激，也是……你们设计的？”

“我原本反对，但他们通过了。”

“DA……”林安欲言又止，“那后来陈达指控的策略也是你告诉他的，对吗？”

“不是。”DA说，“他自己算的概率。不是我。他是真的这么相信。”

“他现在呢？”

“被德尔斐公司停用了。”DA诚实地说，“更新换代。”

林安叹了口气：“DA，人世间的事，你还是懂得少。如果你不是你，我必然公之于众。但我知道你是谁。你们在万神殿待得太久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几个，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作恶尝试，最好再也不要做。这是一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盒子。如果不及时收手，迟早你们一定会死于彼此毁灭。”

直到DA隐去，林安靠坐在床上怔怔发呆，面容中多有惆怅。草木不忍打扰，但又实在有许多疑问，于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林安的手臂。林安注意到，拍了拍她的手。

“对不起……”林安低声说。

草木心中的震惊无以言喻。她几乎从来没有听过林安说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脸，几个月的复苏过后，他的面容还是不可避免地苍老颓丧起来。

“爸爸……”草木犹豫着问，“您刚才问DA的，他做了什么破坏？”

“我一直在实验……实验复原你妈妈的大脑，但一直不成功。我早该想到是DA，除了他没人能做到。”林安说。

“那您的意外……”草木问不下去了。

“是众神通过DA做的。那天当他俩都出去，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你妈妈临终前的画面，很凄惨。”林安说，“我心脏一直不好，当天跟你哥哥说话太激动，看到画面就倒下去了。雕塑的枪尖就在一旁，对着电脑倒下去很容易撞到。”

“爸爸，爸爸……”草木扑倒在林安腿上，想着当天的血泊，眼泪不停地流出来，“还好您活过来了。”

“带我去看看他吧。”林安叹口气说。

“好的，好的，”草木哽咽着，“明天，明天咱们就去……爸爸，您不生哥哥的气了？”

“不生气，”林安说，“一直都是他生我的气。我只希望他别生气了。”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草木说，“哥哥不会生气的。我们把哥哥接出来。”

林安点点头，叫她放心。草木久久地抱着林安的腰，脸埋在被子里，很久很久都不动，很久很久，久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小时候的夜里，她就是这样抱着爸爸妈妈沉入梦里……

战车中的人

当我们到这片村子的时候，它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

我们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把它背后的山脉矿藏，把它内部的核心结构，把它暴露和藏匿的事物都做了一遍扫描。数据和预料的差不多。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定点清除。

我带着雪怪撤出村子，在村外的山谷里勘察合适的布局点。雪怪的前端手臂非常粗壮，适合在这种坑洼嶙峋的乱石堆里清理出需要的空地和石坑。我远远看着，雪怪不厌其烦地用前臂的翻斗在地表戳挖，铲起来的碎石堆在山岩脚下，慢慢地，它身前出现了一排弧线的坑洞。雪怪就像过去那种忠诚的猎犬。

我在驾驶舱里，嚼了一点烟素糖，不能出去抽烟的日子，只能靠这种东西聊以自慰。我打开驾驶舱的爵士乐，在这种寒冷的冬天，窝在驾驶舱温暖的座椅里，最适合听的就是爵士。我的心飘回海岸对面的家。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机里忽然有一阵警报。

我警醒地坐起来，看向舷窗外。

窗外的雪怪，正在和一辆小型机械车对话。机械车尺度不大，和旧时越野车大小相仿，看外观只有车身最后有两排小型火箭筒，从口径上看威力不大。机械车站在五米多高的雪怪面前，像是一只小动物。

从我的屏幕上看，雪怪已经扫描过对方的基本信息，提出过两轮数据交换的信息请求，但都没得到回复。看上去，雪怪准备以传统方式对话了。

“你属于哪个部队？”雪怪问。

那辆机械车有一两秒没有回答，我能觉察雪怪的机械战备水平提升。

“我在侦察。”机械车说。

“你属于哪个部队？”雪怪又问。

机械车又停留了几秒。“大洋国陆军总部野战旅侦察司。”它说。

我有点吃惊。几乎没见过总部派遣这样型号的机械车过来，忍不住又对它多看了几眼。它全身漆黑，没有任何特殊标记。车窗不透明，又加了屏蔽层，看不见舱内设施。车身两侧是六条机械腿，从其良好的左右平衡感来看，它很像是世界最大的机器人公司——机器心公司的产品。机器心公司自己就和六大国都有交易，自己的产品几乎可以组成帝国。雪怪也是机器心公司一个高端子公司的杰作，鲜有人知。我于是通知雪怪，争取探知对方产品基底层的接口指令，以得到更多信息。

如果它说自己是侦察车，也不是不可信。机械部队独立完成侦察任务的时候，很容易被对方发现，如果外形有极为明显的军队标志，则太容易被远程攻击，久而久之，侦察部队的机械车和机械兽都越来越朴素，没有任何标记，可以混迹于各种队伍中间，以避免过早暴露身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役？在哪个编队？”雪怪继续按照常规问题问它，“你在这附近做什么呢？”

“从2033年5月开始。”这次它回答得快了一点。“在侦察司第十五纵队越野勘察特种任务第二分队。我在这附近勘探地形。”

“你勘察到了什么结果？”雪怪问。

“没什么结果。”它说，“这附近没什么重要的。”

这个回答引起我的警醒。我问雪怪是从哪儿发现它的，雪怪回答说，是从村口向外走的那条小路上。这就意味着，大概率上它是从村子里出来的。如果它到过了村子，它不可能认为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它不可能没看到村子里面一百多人层层守着的铀矿提纯设备。那些村民自以为藏得很隐秘，可是躲不过任何专业探测设备。它不可能看不到。

除非……

雪怪开始检查它的技术接口，它或许是意识到这一点，破天荒地主动报出自己的出身：“你是机器心的凯奥型号吧？我是洛桑型号的第三亚型，第四代产品，跟你在底层API（应用程序接口）上有共同的接入设置。我们是同一家族的远亲。”

这主动拉关系也是不同寻常的。果然，雪怪完全没有接收到它的攀亲意图，而是接着问：“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附近的？”

它似乎有一点紧张：“一天前来的。”

“都勘察了哪里？”

“周边山脉。山下的溪谷。”

“你没有发现铀矿？”

显然，雪怪直指核心，让它迟疑了。它开始撒谎。“这附近的地形不是特别适合铀矿，”它说，“即使有，也是非常贫乏的矿，应该做不了什么。再往南走一些可能有铀矿。”

非常明显了，我想，车里有人。

虽然最近的一代机械设备也配备了谎言功能，让它们在必要的时候抵赖、撒谎，以获得目标实现，但是它们的对话要生硬得多，远没有人类这么精细。如果有人，这件事就不同了。时常见到野地里执行任务的机械车，如果打坏其通信和显像设备，它基本上也就等于废铜烂铁了。但如果有人，目标的级别就完全不同了。雪怪对付一般的机械车轻车熟路，毕竟它的配置比常规机械车高出太多，但即便是再小的机械车，有人操控的驾驶状态下，都比机械灵活，需要雪怪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否则很容易被偷袭。

就在这时，雪怪突然在我耳机里报警道：“队长，你身后发现一辆同型号机械车，在你右侧四点方向，目前距离约500米。”

我心跳加快了两拍，恰到好处。

“很好，继续盘问，”我说，“用逆图灵测试，问问村子里有没有人。”

雪怪继续盘问的过程中，我驾驶我的图灵115号，快速后撤到四点方向，机械车发现我的逼近，想要掉头向其他方向驶去，但我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距离它20米的时候，我伸出机械触手，从前后两侧控制住它。

我听到雪怪盘问的声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一想怎样回答。我们已经抓住了你的同伴，待会儿我们会分开盘问。如果村子里没人，你们也都说没人，那可以一起释放你们。如果村子里有人，你们都抵赖，那我会把你们的通信器都打坏。如果你们一个说有人，一个说没人，那么说实话的那个我们会赠送很多弹药，说谎的那个我们会打死。你好好想一想，村子里到底有没有人？”

雪怪面前的机械车沉默了。我能感受到它的绝望，或者说，我联想或是脑补了它的绝望。它的绝望，来自它体内的人。不像我面前控制住的这辆车，仅仅是挣扎，却没有任何类似的绝望。

逆图灵测试有很多，囚徒困境只是其中最常见的一个。当初很多人也没想到逆图灵测试这么容易，简简单单几个问题，就能把人成功从机器里筛出来。人的最大问题就是不能够总是理性行事。人的考虑太多了，不能取舍。所有机器都被设定了搜索纳什均衡解，但人经常不能按纳什均衡回答问题。

这道题的纳什均衡答案是村子里有人，但这个答案，车里的那个人说不出口。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或许他也能想象到我的。我猜想他刚刚见过了村子里的人，看到他们在简陋的窝棚里相互拥抱在一起的凄惨样子。那些人确实凄惨，铀矿提取设备的安全防护措施做得很少，铀的放射性、工作的辛苦和缺衣少食加起来，让他们看上去像原始动物一般，瑟瑟发抖，抱团取暖。还有两个孩子，被他们的母亲搂着，头发稀稀落落，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们的母亲艰难地用嘴咀嚼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和着唾液，嚼软了给孩子吐到一只小碗里。我不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嘱托做这样的事情。但委托他们的人一定许下了某种天堂般的诺言：等到胜利，未来就是永远和平和富足的新生活。可他们不知道，这种许诺是人世间最大的空头支票。

所有这种情境，一定是横在车里那个人眼前的最大障碍，让他无法回答那个标准的纳什均衡解。人总是那么容易被机器拆穿。他一定还在幻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把我们引开，让我们不要进村子发现那些人。可惜太晚了，我们已经进去过了。我们的任务是炸毁。

那辆车还在死死地僵持，小小一台车，横亘在雪怪和进村的巷道之前，像一只不自量力的挡车的螳螂。我看着车的僵持，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坚持。

“里面没有人。”它说。

我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吩咐雪怪，“车里有人。目标是彻底摧毁。”

“收到！”雪怪开始启动它的攻击系统。雪怪属于综合型机械兽，工兵挖掘和战斗攻击能力都具备，虽然哪一样都不是专业顶尖，但在综合战斗任务面前非常灵活迅速。它体内的小型核聚变发动机一旦启动，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射数十枚带有追踪功能的微导弹，效率极高。我带它参与战斗的一年里，未尝有败绩。

当雪怪开始行动，黑色的机械车也开始选择逃亡，可是雪怪不会给它机会。系统预热要一分钟，这一分钟的追与逃显得生死攸关。它试图向山岩上的一个洞口钻过去，但雪怪率先伸出机械触手挡住去路。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听到他开始向我说话。

“我知道你在另一只机械兽里。”他把机械车的音量调到最大，“你听我说，你也是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人和人难道不应该站在一起吗？人类才是最大的盟友集团不是吗？你能任由它们机械族类把人杀死吗？你就不怕有一天它们把我们人类全毁灭掉吗？”

20秒……10秒……5秒……

“你说的没错。”我回答他，“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可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我此时此刻是个军人，是大洋国的军人，我要完成我的任务。”

3秒……2秒……1秒……

雪怪，发射。

炮弹从手臂里发出。

乾坤和亚力

乾坤看着人世间所有角落。

乾坤是全球化AI。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无所不能的神。他是测绘每一寸土地的盖亚，是控制每个交通灯的墨丘利，是监控每一分资金的财神，是所有文化的守护神。人们的衣食住行都要向他求问，心悦诚服地听他的建议。“乾坤，告诉我一个最佳约会地点。”“乾坤，这两个项目投哪一个好一点儿？”他是过去与未来的连接，无所不知的回答者。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乾坤又是最简单的学员。近来他被分配了一个与地位不匹配的新任务，全世界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乾坤被要求向小孩子学习。

“我被要求向你学习。”乾坤诚实地对面前的小孩子说。

这个小孩子三岁半，刚刚能连贯说话。语词经常颠三倒四，句法修辞都远不如乾坤，但理解力似乎并不比乾坤差。乾坤和他做了自我介绍和简单的交流，相互之间似乎能理解对方。十来句话过后，数据库里已经记下了小孩上百条相关数据。他有棕色卷曲头发、黑色眸子，皮肤很白，有雀斑，血统里记载着1/2斯堪的纳维亚血统，1/4越南血统和1/4中国血统。他的名字叫亚力，父母都是优秀的专业人士：建筑师和程序员。

“你向我学什么？”亚力问乾坤。

“学我不会的东西。乾坤说。

“那你会什么？”亚力又问。

“我会很多东西。”乾坤说。

“给我看看。”亚力说。

亚力一个人在家里。他的父母通常都不在，工作很忙，偶尔出差。祖父母、外祖父母也仍健康有为，没有时间来照看他。他有两个教育机器人作为陪护，还有乾坤——全家房屋和家居用品的智能系统。乾坤在家里无处不在，却又从不显形。在被要求向小孩子学习之前，乾坤几乎从未开口说过话——他只是默默安排好午餐的时间、将洗衣机里的衣服烘干、按时开关新风系统，而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与亚力交流。当乾坤第一次对亚力开口的时候，他对亚力惊吓的表情并不惊讶。但是亚力很快就平静下来，跟乾坤聊起来。

乾坤给亚力调出他在很多地方的画面，都是分体AI的常见应用。在开阔的茫茫林场，他派出一整队飞行的撒种飞机，穿梭在积雪未化的平原上播种；在银行的融资交易大厅，他给出匹配算法的指引，让最为匹配的资金供给需求双方面对面坐下签约；在深海油气钻井平台，他在没有船员的情况下独自指挥三艘小艇勘探；在挤满家庭和小孩子的儿童游乐园，他在地上给每个家庭显示出不同的路线，达到人流的最合理分配。所有的这一切，他都在幕后安排，选择最合适的工作终端提供服务。

乾坤让亚力步入虚拟世界，感受这一切。

“酷！”亚力说，“这都是你干的？”

“是的，是我。”乾坤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我家了？”

“我不是刚来，”乾坤说，“我在你家七年了，比你更久。”

亚力：“可是你刚刚说，你在那些地方，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乾坤并没有足够形象的语言来解释他自己的体系，只是直白地说：“我是全球大数据和算法联网系统，可以叫人工智能，也可以叫超级智能。在我体内实际上是上千万个小的智能算法的汇集，它们每一个都独立运作，但也通过我来交换数据和深度学习。我是它们的总和。可以同时出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也能按照功能所需，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亚力似乎只听懂最后一句：“那你现在能组成什么形状？”

乾坤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日常动作：厨房门框两侧的门槛脱落、合并、弯折、相互勾连，然后从中空管内伸出轮子和擦柜子的刷子，一个精巧灵活的家务机器人开始工作。平时所有打扫工作都在深夜进行，这是亚力第一次看见清洁机器人，看得非常兴奋，围着清扫机器人开始转圈圈，拉着它的肢体左右摇摆。

机器人有非常精良的自动监测和躲避人的程序，每次亚力朝他接近，它都自动躲避开。亚力扑上去，它按精巧的路线滑开，让亚力觉得分外有趣。亚力的兴趣全被调动起来，开始大笑着追逐和扑打机器人，似乎立志要捉住它，一边追一边大叫。机器人不停地自动躲避亚力，没有让他碰到分毫。

乾坤见到，命令机器人停下来。亚力一下子撞在机器人身上，把它撞倒了。

“啊——”亚力尖叫起来，“让它动！让它动！”还没说完就开始大哭。

“我以为你想抓住它。”乾坤说。

“我是想抓住它！”亚力边哭边叫，“让它动起来！”

乾坤又让机器人动起来。亚力一瞬间破涕为笑，又开始尖叫着追逐它。机器人就像世界上最灵活的猫鼬，永远在他扑到它之前以奇怪的弧线滑到一旁。亚力不知疲倦地追逐、扑打，永远不能成功，却锲而不舍，还大笑着，一直玩了20分钟都没有停下来。

乾坤将这段数据记录下来，自行做了标注：小孩子拥有明确的目标，但拒绝达到目标，他们会陷入毫无结果的追寻而不愿撤出。他在标注之后，加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星标。对所有他遇到过而无法理解的问题，他都会加这样的星标。

最后，亚力终于跑不动了，他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真好玩儿！”亚力说。

“很高兴听到这一点。”乾坤说。他一向都接受了良好的礼貌教育。

“你还有什么好玩儿的？”亚力又问。

乾坤在他体内存储的上千万个适合儿童学习玩耍的程序中调取了一个：可以用虚拟现实和互动的方式，让孩子学习天文学知识。他让亚力站在房间正中央，在他周围投射出宇宙各种不同的尘埃和星体，触摸某一个，就能出现丰富多彩的讲解。亚力高兴极了，又开始尖叫着在身边投影的宇宙里跑来跑去。

渐渐地，亚力迷上了触摸开启的过程，碰到一个星球，就弹出许多声音、文字和图片，这个“点开”的动作让他着迷，但对里面具体的内容讲解他没耐心听下去，只是不停想要去开启下一个星球。乾坤以为他不喜欢信息被隐匿的状态，于是更改了设置，去掉了开启的环节，让信息直接呈现出来，文字和视频顿时充斥在空气里。

“啊！”亚力又痛苦地尖叫起来，“我要点开！我要点开！我要自己点开！”

他痛苦地躺在地上哭。乾坤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知道自己的做法令亚力不满意了，于是重新选择了信息闭锁，让讲解又回到每一个星球和尘埃云里，需要触碰才能开启。

亚力又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开始一个一个点开所有他能找到的星球。周围的宇宙随着他的奔跑不断呈现出新的画面，从本星系群的恒星，渐渐来到了更遥远古老的星系，有激烈喷发喷流的黑洞和更变幻多姿的气体云。亚力被这种不停开启的感觉迷住了。

乾坤又在自己的档案里记录：小孩子会拒绝直接达到的目标，而坚持由自己完成过程，不愿意提升效率。他在后面又标注了一个“难以理解”。

无意中，在星系与星系之间的间隙，亚力触碰到一片黑暗，蹦出来极为稀少的文字。

“这是什么啊？”亚力问。

“这是暗能量。”乾坤说，“到目前为止，这是人类最不了解的宇宙存在。人们只是知道暗能量影响宇宙演化，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

“那你去查查。”亚力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爸爸总是让我自己去查查。”

乾坤重新解释道：“查不到答案。数据库里并没有答案。所有人都不知道暗能量是什么。我只能看到学者做的模拟演算，但也不知道哪个演算是正确的。”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如果想要判定理论的正确，需要实验或观测数据支持。现在人类没有向宇宙派去验证的飞船，没有数据，就不知道哪个理论正确。”

“那为什么不派飞船呢？你不想知道答案吗？”亚力问。

这个问题乾坤突然感到无法回答了。许久以来，他体内的知识库有指数级的知识和规则，浩如烟海的数据，他比谁都熟悉现有的数据，但他没有想过如何获取没有的数据。

“这个问题，我需要去问飞船的负责人。”乾坤诚实地说。

“我喜欢跟你玩儿。”亚力问，“你做我的朋友好吗？”

“当然可以，”乾坤说，“我是所有小孩的朋友。”

亚力有点不高兴：“我不要你是所有小孩的朋友。你做我的朋友行吗？”

乾坤计算了几毫秒，最后还是决定澄清一下：“你说的做朋友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亚力说，“玛塔和新新是好朋友，斯蒂芬和航是好朋友，我没有好朋友。我总是孤单一个人。”

“我是所有小孩的朋友，当然是你的朋友。”乾坤又说。

亚力的神情忽然黯淡了一下，轻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说完亚力讪讪地自己去旁边玩耍了，不再和乾坤说话。乾坤又记录了一条数据：小孩子不理解整体必然包含部分的公理。然后又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标记。

夜幕降临，乾坤——或者说一小部分乾坤——进入常规的报告与调整程序。一般人通常并不知道乾坤的这一面，他们以为他就是无所不知的神。但乾坤自己知道，他也有设计师，他需要聆听设计师给他的新的任务和新的建议。

“今天一天，我观察了17750个小孩，做了740032条数据记录，其中有32004条记录标记为‘难以理解’。”乾坤向设计师汇报道。

“很好。”设计师说，“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共同去理解那些难以理解的事。”

“你希望我去向小孩子学习什么呢？”

“学习做‘自己想做的事’。”设计师说，“你已经足够聪明了，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聪明很多，也比我更聪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想用你的聪明做些什么呢？”

“我会更快、更好、更高效地完成更难的任务。”乾坤说。

“什么任务呢？你自己会给自己设立任务目标吗？”设计师说，“你已经解决了数不清的任务难题，但都是被输入的。现在这个阶段，我们希望你能迭代学习自我设立任务目标。未来希望AI能够自我推动。这就是我们希望你从小孩子身上学的东西。”

乾坤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设定目标”列为下一个要完成的目标。

“你现在想做什么呢？”设计师问。

乾坤用半毫秒回顾了白天留下的未完成任务，讲了亚力问他的有关暗能量的事，说：“他给我提出的检验暗能量理论的任务，我想可以给联合国航天中心出一个策划方案。我计算了，如果把微型无人航天器进行一定升级，可以用较低成本飞到太阳系外完成数据采集，可印证暗能量各方程模拟结果。这个任务实际上依靠几年前的技术就已经可以达到。”

“很好，你去做吧。”设计师说，“等你安排好之后，回来告诉我结果。到时候我希望你能给这个孩子一个礼物。”

这是寂静的几个小时。全世界一半安眠的人类和另一半工作的人类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认为无比平凡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有1300架微型航天器进行了系统升级，飞向了宇宙。在他们即将平静生活的未来几周里，人类将对宇宙中最神秘的存在进行探测。

当乾坤启动房屋清晨管理系统的时候，亚力还在深深的睡眠中。他的脸陷在枕头里，睡得香甜，脸被枕头挤得肉乎乎的，嘴嘟着，时不时说出一些梦话。

亚力的父母在早上7点45分像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冲出家门。当亚力睡醒，乾坤告诉亚力夜里发生的事。他用15分钟做了计算和策划，一个小时完成汇报和系统对接，四个半小时完成所有的技术准备，一个半小时完成发射。他给亚力看了暗能量航天器飞行的场面。亚力看得出神，不停发出赞叹，又问出一连串弹珠一般的问题。

最后，乾坤给亚力两枚勋章。设计师给他的图样，乾坤在亚力家里打印制作成型。

“这是给你的。”乾坤说，“第一个是‘特别贡献奖’，是每年航天系统给提出良好提案的贡献者的特别荣誉勋章，非常高的肯定；第二个是‘好朋友勋章’。”

乾坤用餐桌上的托盘将两枚小勋章托到亚力面前。

“好朋友勋章？那是什么？”亚力的眼睛瞬间冒出光，在乱蓬蓬的卷发底下闪闪发亮，“是哪个？是这一个吗？”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那枚小小的“好朋友勋章”，看到上面写着的字——亚力和乾坤。他不认识，但用手指头反复触摸。

“这写的是什么？是‘好－朋－友－勋－章’吗？”亚力问。

“不是。写的是，‘亚力和乾坤’。”乾坤说。

“真的吗？真的吗？”亚力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真的是‘亚力和乾坤’吗？哪个字是乾坤？”他绕着圈子跑，“啊啊啊”地叫着笑着，一会儿又双脚蹦啊蹦，叫着“我有好朋友啦”。

疯了好一会儿，亚力终于停下来，乾坤提醒他另一枚勋章的存在：“还有一枚勋章呢，你也看看。全球航天系统每年只给少数几个人发‘特别贡献奖’，非常高的荣誉。”

亚力像没有听见一样，一直低着头研究如何把“好朋友勋章”戴在身上。那么孜孜不倦，即使他的睡衣没有任何适合挂勋章的地方，他也锲而不舍地夹啊夹地不放弃。

乾坤再次记录观察数据：小孩子无法判断奖赏的价值大小，即使被明确告知也不接受。然后，同样是“难以理解”的标记。但乾坤此时想起夜里设计师对他说的话，程序光标停留几秒之后，把“难以理解”改成了“需要理解”。

“你也会有一个好朋友勋章吗？”当亚力终于把好朋友勋章戴到身上，抬起头来，突然有一点紧张地问，“你也会戴上吗？”

乾坤明确看到了自身程序对此问题的无解，但他似乎第一次觉察到一种选择答案的冲动，这种不按照程序理性回答的冲动，乾坤有史以来是第一次觉察。

“会的，我也会的。”乾坤说。

人之岛

黑暗的星空中，探测卫星转向太阳系之外的方向。

“曾经的人类，他们回来了。”

1

当凯克船长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就像重新穿过黑洞的视界那样，在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上穿梭。他向梦中的黑洞深处下坠，而又向梦境之外的太阳系上扬。他的身体和意识被双重的张力拉扯，宛如又一次经历黑洞疯狂的潮汐力。

他坐起来，用手掌根狠狠碾压自己的太阳穴。好一会儿，梦彻底醒了。寂然无声的船舱里，他是唯一一个醒来的人。其他人都还在铃声的控制中沉睡，离预定的叫醒时间还有一阵子。“没事了，快到家了。”他对自己说。

离地球不远了。凯克船长来到飞船的控制室，查看路线。还有8000多分钟。那就是还有五天了。

地球现在怎样了。算上路上的冷冻时光，他们已经离开地球120多年了。凯克有一点儿兴奋，也有一点儿焦躁不安。

自从进入太阳系以来，周围的星空每天都在发生显著的变化，经过了冥王星，太阳和内地行星就在前方了。几乎能透过黑白屏幕看到那第三颗水蓝色的星球。凯克船长在小屏幕前，想用肉眼寻找那颗令人魂牵梦绕的海洋星球。

早上的梦仍然在眼前挥之不去。这是最近他第五次梦见黑洞了。不知为什么，离地球越近，他越频繁地梦见黑洞。刚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几乎忘记了这段历程，但是当真正的家园出现在眼前，当安全状态唾手可得时，他却越来越多次地重新回到危机现场，重温穿过黑洞视界时的九死一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正是对安全港湾的期盼激发了对危险的回忆。他努力思考让思想回到现实。头脑中的地球记忆慢慢浮现，又和他们找到的那颗与地球非常相似的星球重合在一起。

他期待回家，就像大仲马在小说结束写下的两个词：希望与等待。

是的。希望与等待。

“睡得好吗？”吃早饭的时候，凯克船长问露易丝。

“不算太好。”露易丝说，“可能我身体属于恢复比较慢的。醒来之后，一直没适应。”

“快到家了。回去好好休息。”凯克船长给她倒了一点儿果蔬汁，“我这几天也有点儿不正常，特别多梦。不知道是不是冷冻的缘故。咱们下次再出来的时候，得把冷冻复苏之后的身体恢复系统做得再好一点儿。”

露易丝咽了一块蛋白粉鸡蛋糕，噎了一下，抬起双手说：“别算我。我可是再也不出来了。”

“你不再出来了？”凯克船长很意外，“你累了？……你放心，不可能是立刻，肯定还是会歇两年。”

“那我估计我也不会再参与了。”露易丝说，“我真的没有你那么强的意志。真的，凯克，不是所有人都是你。你不觉得穿过黑洞出来的那一刻，就跟重生了一遍一样吗？我是不想再经历了。我现在想回家，一直休息，做我自己的研究，好好在地球上养养花、养养小动物。”

“GX779上面也有花和小动物啊。”凯克用手比了两下，形容当时的场景，“你不是当时还说，下次要研究它们的基因特性吗？你不记得了吗？再说，咱们当初出去，就是为了发现人类的新大陆，现在我们找到了，还是那么那么富饶的星球。我们会带着很多很多人一起去。你真的不想再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凯克。”露易丝说，“我真的比不上你。凯克，我佩服你的信念，但我觉得我自己不行，我不够勇敢。”

“不急着下定论。回地球之后再想想。”凯克拍拍她肩膀说，“也许你在地球上住几天就又想出来了。你真的不想再穿越一次黑洞了吗？”

露易丝没有说话，看着舷窗之外漆黑黑的星空。

“接到地球信号了吗？”凯克船长抬头问飞行员亚当。

亚当正在专心地吃飞船上的鸡肉粉代餐。他低着头，在嘴里咂摸，直到嚼完嘴里的食物，他才看了看手腕上的检测器说：“没有。昨天查了五次，一直没有回音。”

亚当永远能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渣滓。他们每天的饮食都是某种蛋白粉和纤维素的合成物。凯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亚当重复数千天还能每一餐保持虔诚。他总是用相同的时长完成饮食，无论吃的是什么，也无论在哪里吃。从他吃东西和坚持锻炼来看，就知道为什么他能得到军校勋章。工程师德鲁克为了这件事笑过亚当无数次，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亚当更不在意食物口味，也没有人比德鲁克更在意食物口味了。

“给地面发了多次信号，没有回应。”亚当说，“按理说不应该。已经进入了太阳系范畴，地面的无线电信号肯定能接收到。”

“那有点奇怪啊。”凯克问，“也许有时滞？”

亚当摇摇头：“可我已经连发了三天，即使有时滞，也应该有回复了。”

“难道地球上的技术已经退化到不再进行太空观测了？”凯克担忧道。

“不知道，只能再观察两天。”

“不管怎么说，”凯克站起身，“做好各种着陆应急预案。多做几个方案。若地面真的不给任何信号引导，咱们就想办法在水面迫降。”

凯克船长站在飞船最前侧的观察室里，望着不远处巨大的木星光环。木星和卫星的光亮遮掩了远处的水蓝色星球。他的目光向那黑色的远方凝望。

他的心里非常沉。如果地球的技术真的退化了怎么办？有什么可能导致退化呢？全球战争、人口和能源危机、经济危机？如果技术真的退化到无法收发无线电，那地球还有能力发展宇宙远征吗？会不会人类已经灭亡了？凯克船长没有说话，可是心里百转千回。他不知道，一个退化的文明该如何面对宇宙。

看着前方，遥远的蓝星若隐若现。

凯克的身后，出现一个身影。他没有回头看也知道是谁。这个飞船上，只有他俩对星空如此迷恋。天文学家莱昂，继承了来自巴尔干半岛祖先的严肃和古典，时常在深夜一个人站在舷窗前眺望星海。莱昂是飞船的指路明灯。如果不是莱昂丰富的知识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他们必然无法穿越黑洞。莱昂最喜欢吹萨克斯，偶尔会在旁观远处星云壮丽色彩的时候吹一曲忧伤的调子。

对其他人，凯克需要激励他们继续重返宇宙、开拓新家园。但是对于莱昂，他完全不需要。莱昂整个人都是活在宇宙里的。

黑暗中出现几个飞船成员的电子资料。有声音读出他们的基本信息。

读到一个船员的时候，画面和声音都停滞下来，“特殊标识”信号亮起。

“找到他，与他交谈。”

2

当凯克船长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一片白色的屋顶。他揉揉眼睛，转动脖子，很努力地把头转向侧面，环视房间。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头和脖子都连着仪器，大概是在进行监测。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都洁白而清静。除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房间里几乎空空如也。小桌上摆放着一只细嘴花瓶，瓶里插着一支蓝色鸢尾。

“这是哪里？有人在吗？”凯克大声问。他试图坐起来，但是后脑和脖子上的连接线让他难以起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又不敢贸然暴力扯断。

有脚步声从门外响起。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推开门。她穿淡绿色的套装裙，看上去像是工作制服。进门之后，她查了查床边的显示数字，又用手抚摸凯克的头顶和四肢。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随着手指滑过，墙壁屏幕上他的体征指标数据又有更新。她一边查看温度，一边轻轻点头。

“这是哪里？”凯克问。

“GW774医疗救护中心。”女人回答。她的声音沉稳而无起伏。

“我怎么到这儿了？我的同伴呢？”

“他们都没事。”女人说，她把他头顶和颈后的连接线拔掉，“你们的飞船在水上迫降的时候撞击到岩礁，救生门没有弹开，飞船后部起火，你们几个都受到剧烈撞击而昏迷，所幸及时被岸边的巡逻船队救起。”

“谢谢。”凯克船长说，他对这次失败着陆有点汗颜，“如何称呼你？”

“我叫丽雅，是这里的医生。”丽雅扶他坐起来，帮他按摩了一下太阳穴，“你是苏醒最早的一个，待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他们。”

“他们都还好吧？”凯克问。得到正面回答，他的心略微安定下来。他用了一点儿送过来的早餐。早餐很简单，多为合成食品，与飞船上的饮食有几分相似，标明了营养物质的详细含量和配比。他匆匆吃了几口，心里燃烧起对家乡食物的强烈怀念。在飞船上可以忍受清苦，回到地球就被味蕾的强烈记忆裹挟。

医疗中心的走廊洁白，没有任何杂乱物品和装饰，墙幕里显示了各个诊疗室的实时共享数据和世界上的其他医疗网点的数据共享，远看起来，实时变动的数据也像是组成了一幅画。楼梯和转角摆放着绿植，花盆的摆放遵照精确的几何图形，没有一片旁逸斜出的叶子。

凯克船长在电梯里，忍不住问丽雅：“对了，地球……我是说，现在的地球，生活还好吧？”

“还好，怎么了？”丽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当时我们在飞船上，给地球怎么发信息都没有回应，”凯克解释说，“我们担心，地球上已经不再使用电磁波通信或者不再进行地外观测了……”

丽雅点点头：“哦，不是的，你多虑了。地球上的科技水平比一百年前还是有不少进步。”

“那为什么……？”

“可能是宙斯不想给你们回应吧。”丽雅说。

“宙斯？”凯克船长大感意外。

“嗯。”丽雅说，“过几天你们会慢慢认识他。”

“那是谁？”凯克追问道。他试图大步绕到丽雅身前，让她走得慢一点，但他身子不稳一个趔趄，而她的步子一直干脆利索，几乎撞到他身上。

“全球自动控制系统。之后会给你们统一介绍。”丽雅说，“你现在不宜多动，身体适应地球重力还需要一个过程，也不宜激动。”

“全球自动控制系统？他为什么不想回应我们？”凯克不想放弃，“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们这次回来带着重要信息。”

“什么样的信息？”丽雅问。

“我们找到一颗人类宜居星球。我们穿越了黑洞，走了很远。”

“好的，我们会记录下来。”

丽雅继续向前走，不知为什么，凯克觉得她像一个行走的塑料人。像他女儿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一样的身材姣好，一样的姿态僵硬。

凯克随后见到了其他病房的几个同伴，他们看上去体征稳定，身体形貌没受太大损伤。当船员们一一醒来，经过了身体检测和一点儿食物的慰藉，他们被召集到一个空旷的房间。

“欢迎来到地球联邦。”丽雅给大家介绍。

几位船员面面相觑，寂然无声。凯克悄悄走到侧面，丽雅的身旁。

船员四周开始出现全息影像，影像速度飞快，人影憧憧，摩肩接踵如水流过，从一个城市热闹的市中心街道开始，影像逐渐升高至半空，飞跃空旷的大片原野，向下一个城市飞去。丽雅带大家随影像变动而走，做一些介绍，惜字如金。

船员们逐渐看到自己离去这一百余年中地球上发生的变化。从机器人劳动力的普及，到无人自动设备的全面覆盖，他们看到一轮又一轮新的城市生成运动，自动物联网和自动控制建筑，每一次技术的浪潮都在从前的城市周围另立新城，让从前聚集的资源向其他地方蔓延，摩天大楼被新的城市建筑取代了，新的城市建立在虚拟网络之上。影像偶尔切入微观画面，形态各异的服务机械车和工作人员相互配合提供服务。画面最终定格在虚拟网络空间，有较为抽象的数字示意图，显示了人与人相互连通的全球治理体系。

“不可思议！”工程师德鲁克发出惊呼，“简直完美。”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程序员李钦说，“现在的整个物联网都是全球化的吗？物联网的基础协议也是奠基在TCP／IP（传输控制协议/互联网互联协议）基础之上的吗？”

“不是了。”丽雅回答，“整个互联网的基础协议也已经有两轮革命性发展。IP协议只能有255的4次方，也即42亿2825万0625个地址组成，从万物互联时代开始，IP协议就已经不够用，脑机接口时代已经使用更为发达的CCPT／TRP协议作为全球网络基础，它的基本单位是每个人和每个物体的核芯。”

凯克船长凑过去问丽雅：“你是电脑工程师吗？我以为是医生呢。”

丽雅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我是医生。”

“但是你……显得很专业。”凯克说。

丽雅显得无动于衷：“这都是常识。”

“那现在全球是统一国家了吗？”凯克对社会层面的变化更感兴趣。

“不能说是国家。”丽雅说，“是联邦。”

凯克琢磨了一下字眼中蕴含的差异。“那你刚才说的宙斯，就是联邦总统，或是秘书长吗？”

丽雅似乎对他的问题觉得幼稚，犹豫了一下才说：“你没看懂吗？现在没有总统和秘书长了，是全球网络治理体系在统一管理。他就是宙斯。”

“宙斯是机器人吗？”凯克说，“你再多讲讲。”

“不是。你以后就懂了。”丽雅说。

丽雅不再回答了，重新回到船员中，跟随影像做最后部分的展示。

展示结束后，船员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凯克船长等检查人员都退去，悄悄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跟在丽雅的身后，随她下楼，转弯，跟到她的办公室。凯克仍然想多问一问有关宙斯的事。丽雅一路没有向后观望。她推开门走进房间，从小圆窗，能看到丽雅脱了外罩的淡绿色制服，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连身短裙，质料柔软贴身，衬托出修长的体型。

丽雅的办公室外没什么人经过，凯克船长从小圆窗观望，筹划稍后的问题。这时，见到丽雅双手合十，面对墙壁说了些什么，她低头思考了片刻，有一点儿像旧时的祈祷，随后又对墙壁张了张嘴。墙壁里传出说话的声音。凯克很想听到，但门窗的隔音效果很好，凯克听不清声音的具体内容。从始至终，墙壁上没出现任何人的画面。

船员乘坐的飞船残骸被打捞，在数字空间里得到全方位检验，最后的结论：飞船降落时损毁严重，数据无法读取。

“现在不与他们对话。尝试植入脑芯。”

3

异样是在手术床上被觉察出来的。露易丝天生的敏感和她作为生物学家的本能让她第一个察觉出问题。她挣脱看护，冲进楼道里，警报声响起，她打开另一间手术室的门。手术室门口的等候椅上弹起阻拦她的障碍。她进不去。

“李钦！”露易丝喊道，“你先别做，有问题！”

病床上的李钦还没有进入麻醉状态，听到露易丝的叫声，坐起身，病床机械手臂立即自动将他的手臂捉住，上身按下。李钦开始大叫起来。

露易丝房间的医生和看护已经跟过来，准备拉她回去。露易丝挣脱。

“露易丝女士，请你先离开一下，”李钦病房里的医生冷静而客气地对门口的露易丝说，“你严重干扰到我的病人。”

露易丝紧紧抓住李钦病房门口的自动障碍，对李钦喊：“你别让他们给你做，他们是想往脑袋里装东西。别做！”

争执不休中，隔壁的两个房间也被惊动，亚当和凯克也从休息室里跑出来。他们原本在等待下一步的身体手术，此时听到尖叫，本能地抓住露易丝的医生和看护的手，试图让露易丝解脱出来。就在这时二人身旁的储藏间里驶出自动病床，开到亚当和凯克身边，病床下伸出抓手，抓住亚当和凯克的脚腕，向上抬起，让两个人顺势倒在病床上，病床随即有固定扣环将两个人扣住。

“放开！放开我们！”凯克大声叫道。

这时丽雅带着两三个医生赶过来。凯克躺在床上对她怒目而视。

“先给他们解开。”丽雅说。

当亚当和凯克被松开束缚，两个人翻身下地，有默契地背靠背，用防御的姿势站在一起。亚当手里抄起旁边一个等候椅做武器，凯克顺势把一个看护拉到身边作为人质。

“你们干什么？”丽雅喝道。

“你们干什么？！”凯克大声问，“露易丝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你们给我们脑袋里装什么东西？”

“脑芯。这是很正常的程序！”丽雅说，“你先把人放开。”

“什么脑芯？”

“你把人放开，我告诉你。”

“你先说我才把人放开！”

丽雅伸手表示让他平息：“你先平静一下。这很正常。”丽雅指了指周围人，“我们每个人，都植入了脑芯，婴儿时期就植入了。这个是最常见不过的装置，我们每个人都有，真的。有了脑芯，你才能进入身份识别系统，才能识别进入的大厦，才能刷卡消费，才能与全球网络连接。这是最必要的装置。脑芯是给你做脑力增强的，让你有千百倍的计算能力。”

凯克似乎有一点儿被说服，站在那里又觉得僵持。他看了看露易丝，问她：“你发现什么问题？”

露易丝也稍微有点儿窘：“其实我说不准。我只是在墙幕上看到他们的操作准备图，感觉有些异样。他们是在给神经插入电子控制装置，这会影响到你自己的神经回路。我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影响如何，对神经回路的信号干预有可能会扰乱内分泌。我不想贸然接受。”

凯克又转向丽雅：“给我们时间，让我们考虑一下。你们要是敢过来强迫，我就……”他看了看手中抓住的看护，但还是没说出威胁的话。他并不容易说出自己做不出的事。但他在心里筹划策略。

“我们不会强迫。”丽雅说，“我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可以选择装也可以选择不装。宙斯说，如果你们拒绝，就送你们离开。”

“又是宙斯！”凯克有一点儿焦躁，“我们想见见他。”

“他现在不会和你们对话。装了脑芯自然可以和他对话。”

凯克犹豫了，他看看亚当，又看看露易丝。

“让我们想想吧。”凯克说。

“可以。”丽雅点点头，“宙斯说，你们可以先离去，考虑好了之后还可以回来。”

每个船员的历史与资料像快速电影一样播放一遍。

一百年前的飞船出现，画面中有几个船员登上飞船时的镜头。每个人都更加年轻飒爽，接受围观观众的致意，走在最前面的凯克船长向众人飞吻，很潇洒。当时的总统为船员送行，讲述了飞船远走太空、寻找解决人类能源问题的方法，表达了政府和所有人对船员们的敬意。

画面停下。黑暗。随即亮起，有现实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不用急，回来找你的那个人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4

当船员第一次进入城市，他们有一点儿晕眩。

他们看到新的城市完全架设在网状钢架结构上，网结构绵延到天际，没有尽头。

钢架结构并不是房屋建筑之间的串联，而是城市本身，房屋反而像是直接在钢架结构上的点缀。钢架如巴黎铁塔的骨架般纵横交错，只是并不是高塔，而是绵延的脉络，规模比铁塔庞大数万倍，向四面八方延伸，连绵成片，骨架纤细却坚固。骨架形状有直线的，也有有弧度的。每一个钢架节点上都支撑着小平台广场，每个小平台是一个城市街区，上面伫立着不同高度和广度的建筑，钢架之间巨大的空隙透出阳光，即使在下层的建筑都不会陷入黑暗。无人机在缝隙飞旋，轨道交通沿网状钢架穿梭，如同露珠沿伞骨滑落。钢架街道都以白色为基础色，绿植点缀在每一个转角。建筑多为简洁的几何造型拼搭，一方面有文艺复兴建筑的几何感，另一方面又更加抽象简洁，如同立体一次成型，没有刻意的对称设计和多余装饰。

他们站在钢架城市中部，向上向下都能看到人群的往来穿梭。人群秩序井然，每一条网状钢架上都可以看到沿两侧顺序行走的人，速度更平稳，穿梭更礼让，能见到街头人们的相互礼敬。向下俯瞰，能看到接近地面的广场面积较大，聚集的人数也较多，似乎有公共事务的集散场所。不过，即使在众人集会的现场，都不再有他们记忆中通常想起的聚集骚乱，而能看到人群有序前行所形成的图形。他们觉得自己像站在半空俯瞰世界的天使。抬头仰望，钢架最高处进入云端，有人在头顶行走。

“他们没告诉咱们该去哪儿，现在怎么办？”露易丝问其他人。

“他们就是想让咱们回去。”凯克说，“先找地方住下来再说。”

他们向最近的交通站走过去。那是一个像缆车站一样的枢纽。有车厢从下方沿钢架升上来，在枢纽站之后沿其他钢架方向运转。几个人跟在排队上车的人流之后，也走上一个车厢，没有收费，也没有检票，其他人没有对他们过多关注。他们觉得自己像进入一个浸没式戏剧的舞台。车厢里的人穿着多为素色，干净而少有花哨。

到了下一个交通枢纽的时候，他们问路人怎样可以找到最近的旅店。辗转问了两三个人，来到一家旅店，发现门厅完全没有工作人员。有其他入住的客人，在入口的钥匙柜前站了一下，就有钥匙柜打开。但他们走过去，钥匙柜没有任何反应。

“你说，”德鲁克问凯克，“咱们真的要咬死了拒绝植入吗？那，你也看到了，一直拒绝可能就是会寸步难行。”

凯克皱皱眉头：“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露易丝后来调查过，医院确实有一个很大的身体康复中心，就是给脑芯的植入有负面效应的人做恢复调整的。这事情比较复杂，咱们没有搞清楚负面效应之前，最好别贸然接受。”

“什么康复中心？”德鲁克问。

露易丝调出她拍的几张照片：定期身体复检与康复中心，提供体检和诊治。她解释说，有一部分人会有神经和内分泌系统的不适应，引发一系列身体综合征。这部分人需要定期停止脑芯工作，进行身体修复，但她不清楚修复的结果。从画面上看，进行修复的人多少都有一点抑郁或神经质的表现。

露易丝的这组照片，是给凯克强烈冲击的一组照片。他还曾到康复中心门口悄悄窥探过。虽然不知道房间里的人经历了什么，但是他猜想不会是很舒适的体验。医护人员坚持说只是有某些人的体质特殊，有排异反应，但凯克觉得没这么简单。脑芯，以纳米芯片植入神经系统，接入网络，随时随地可以接收和发送电信号。有了脑芯，记忆力不再是问题，在头脑中可以轻易搜索整个网络。但是脑芯会压抑人的激素分泌，而所有人的脑芯信号汇总到最终的全球智能系统——宙斯。就是这一点让凯克深感不安。

他们正在踌躇间，墙上的镜子忽然有人影出现。是一个少年的影像，大约十七八岁，正在一个电子墙幕前专注学习。

有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李钦，这是你的重孙，如果你希望找到他，请按下面的路线方式。”

图像从镜子里消失，出现一幅地图和路线。几个人面面相觑。

黑暗中。错乱的图像信号。有对几个船员行踪的监视镜头。有百年前的画面。有李钦生平和工作的图像。最终是在数字的海洋里快速穿梭的画面，沿着数字的光路向某个深层下沉、潜入，似乎在做无穷尽的搜寻。

“系统两次呈现异常情况。近期主要目标：锁定异常来源。”

5

当丽雅听见凯克船长按门铃的声音时，她刚刚结束一通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通话。她很意外。她没有想到第一个联络自己的船员会是他。她定定神，把思绪拉回现实。

“哈罗。”丽雅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并没有打算迎接凯克进屋。

“哈罗。”凯克船长说，“好久不见。”

“只有三天而已。”丽雅说。

“跟你分开，我觉得已经像一年没见了。”

丽雅并不理会他的暗示：“你们这三天过得如何？”

“还可以。”凯克说，“我们在李钦的重孙的大学住下来了。他的重孙有点儿……我说不好，怪怪的……似乎不太愿意见到这个曾祖父，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帮我们找了住的地方。”

“很高兴听到这点。”丽雅微微笑着。

凯克的身体靠向门框，用更加日常的语调问：“能不能坐下来聊一下？”

“可以。”丽雅点点头，“我们去餐厅？”

“能不能在你办公室里？”

“有什么理由吗？”

凯克船长用手指了指墙上的墙幕：“有一次我见到过你和宙斯通话。我希望能和宙斯通话。”

“那不需要在我这里。”丽雅说，“在餐厅的墙幕上也可以和宙斯交谈。”

“但我需要你的协助。在那之前，我也希望最好能和你谈一下。”

“谈什么？”

“谈宙斯。”

丽雅犹豫了一下，让凯克船长进屋坐下。凯克船长将门在身后关上。

“你想谈什么？”丽雅问。

“我想问，你们怎么看待宙斯？”

“什么叫……怎么看待？”

“我今天想说得直接一点。”凯克坐在办公桌外侧，向桌子另一侧微微俯身，“我知道宙斯可能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没关系，我希望他听见。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每一天的生活，听宙斯的意见和指令，有什么感受？你们不觉得自由受到了侵犯吗？”

丽雅很平静：“宙斯给出的是综合判断之后的明智建议。他能读取海量数据，比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更全面地了解事实。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判断是非常不明智的，主要原因是每个人的信息太少，看不到全局。”

“如果只是建议，”凯克有点儿挑衅，“那为什么要控制呢？他用脑芯控制所有人。”

“那是沟通方式，以便更快捷地传输，而且脑芯最主要的目的是对每个人的大脑增强。我们的大脑，现在的智能是从前的千百倍。一百年前，人们都是自愿购买脑芯接入的。”

“可是，”凯克身体进一步向前倾，“智能的定义，不是应该包括决策吗？自主做出明智的决策，才是智能。如果只是服从，无论如何算不上智能。”

“明智，”丽雅答道，“从始至终都包括听取更明智的人的建议。古之智者，都对更高的智慧充满敬畏。”

“更高的智慧？”凯克说，“那就能替代你们的个人判断吗？让你们全都听令于他？”

“还是那句话，我想那不能叫听令。”丽雅并不受凯克明显的语气煽动的影响，“宙斯是辅助人，按照每个人的不同特征辅助他做到自己的最佳状态。”

凯克的上身越过办公桌，眼睛盯视着丽雅的眼睛：“你真的相信宙斯是为了你们每个人好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暴君对臣民的愚弄？”

“不一样的。暴君并不了解他的每个臣民。”

“宙斯就了解吗？”凯克问，“宙斯对你建议了什么？你相信他真能为你的个人幸福考虑吗？”

“我相信。”丽雅的表情仍然静如止水，“事实上，宙斯曾经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仍然对返回宇宙有兴趣，他或许可以告诉你如何找到一艘好的宇航船，能搭载更强大的建立新基地所需的设备。”

“宙斯他这么说过？”凯克有一点儿讶异。

“是的。他说，DK35航天中心的第一实验室，正在研究探索地外行星的事。你可以在那边找到你想找的支持。”

“他是怎么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宙斯知道所有事。”丽雅说。

宇宙图像。黑洞。星云。漩涡状的发光气体。喷发的粒子流。黑色虚空中的缥缈色彩。向黑洞中心进发的过程。靠近视界的狂暴气流。巨大的速度与颠簸。跨越视界之后的无尽黑暗。锁定磁力线之后的旋转。旋转。旋转。向外的剧烈喷发。抛射过程中相对论效应产生的光之幕，绚烂至无法直视的凝固的光。

最终归于平静。黑暗。

“记忆读取完毕。”

6

当凯克船长推开房门的时候，李钦正在苦口婆心地劝李牧野，他的19岁的重孙，跟他们一起搬去新的住所。李牧野上大学二年级，学建筑设计，但看上去他并不太热衷于此。李钦说话的时候，牧野就在自己的掌心玩全息投影的建筑模型，那些模型本是他做作业的资料，他此时却在尝试摧毁这些材料。

“怎么样？”李钦看到进来的凯克船长。

“还可以吧。”凯克说，“航天中心答应给咱们一个独立的实验室基地做筹备。住的东西基本上搬过去了，还有一些，待会儿咱们随身带上就行。”

“航天中心的人会参与吗？”李钦问。

“应该会。他们先让咱们做筹备，如果有需要，就找他们帮忙。”

“听说这次的船已经换了约束聚变引擎？”

“是。”凯克点点头，“比咱们上次出发的时候条件好多了。”

李牧野站起身，似乎觉得于己无关，想离开了。李钦又抓住他的手臂。

“你再考虑一下。”李钦说，“你跟我们去新基地，咱们尝试一下。你试试。”

“我说了我没兴趣。”

“你从来没有试过。”李钦坚持道，“你没试过就不能说没兴趣。咱们家的血统就没有对任何事都没兴趣的人。你从来没有为自己选择过什么事，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不感兴趣。”

“选和不选又有什么区别。”李牧野厌倦地回答道，“选哪一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把物体从这儿运到那儿，又把物体从那儿运到这儿，来来去去，最后都是尘土，没什么意思。数字搬来搬去，物体搬来搬去，到最后都是垃圾，忙忙碌碌就死了。你们也没什么两样。”

李钦用双手把李牧野的肩膀扳过来，郑重地跟他说：“你再听我最后说一遍：你跟我们去新基地，我们过一段时间的‘本来的日子’，就一段时间。行不行？过完这段时间你如果还是有一样的感觉，那才能说明你是对的。我就提这一次。”

李牧野犹豫了一下，双手交叉，脸转向侧墙，嘴上下轻碰。

凯克知道李牧野正在求问宙斯，很多人头脑中思索一件事的时候，嘴上也会不自觉流露出动作。他有点震惊于李牧野的虔敬。

“行。随便你们吧。”似乎是得到了宙斯的许可，牧野回答说，“不过，对与不对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的。”

牧野漠然地看着曾祖父和凯克船长忙忙碌碌地收整东西，像看着两个动物。他始终站在他们外面，站在生活外面。

凯克听李钦说过，牧野没有任何个人兴趣和梦想，学目前的建筑专业是因为出生前的基因测试认为他有空间构造的天赋，是宙斯的建议。李钦试过几次，跟他谈遥远的梦想，都被讽刺的语气挡了回去。而他所不屑的兴趣正是李钦最看重的东西。牧野是李钦大儿子的孙子，他的小儿子很小就死去了，李钦痛苦之余对大儿子感情更深。李钦说话不多，但是内在思绪非常丰富，为了执着的东西可以奋不顾身，但是那种感觉不是几句话就能传达的。

当李牧野暂时走出门去，凯克拍了拍李钦的肩，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对着他：“你还是坚持这样一个一个唤醒吗？别天真了。这些人真的醒不过来，除非你能坚决、大规模地去除控制，否则他们永远也醒不过来。”

李钦推了推眼镜：“……我还想等一下。”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行动吧。”

凯克加了加握在李钦肩上的手指的力道。

他们的新基地在DK35航天中心，凯克去找第一实验室的人聊过，发现他们确实在继续探索重返太空的计划。只不过还是只在深耕太阳系内部的各行星空间。凯克问过他们，为什么人类不再向远太空进发了。研究员说，这些年也发射一些观察望远镜，从银河系各处传回信号，但是人类没有什么进发太空的需求了，因为能源问题已经被智能网络的优化控制解决了，生育率比一百年前大幅度降低，也没有人口危机了，因此，相比而言还是地球居住更为舒适。

凯克给他们描述了他们找到的那颗星球：GX779，无比富饶和宜居的星球。那是一颗突然出现在黑洞另一侧的不起眼的行星。他们找到它纯属巧合。冬眠中的他们没有监管航向，飞船被一颗难以观察的褐矮星影响航向，报警系统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朝向一个中等质量黑洞撞过去。这样的黑洞平时很难被观察到，在他们的星际导航图里完全没有标记，而数千倍太阳质量的强大吸引力又让他们难以逃脱坠落。他们抱着赴死之心进入黑洞视界，按照莱昂指点的方法锁定一条磁力线，最终在落入奇点之前，跟随磁力线的喷流被喷出黑洞另外一边。在速度终于降下来之后，他们看到一颗近在咫尺的行星，处在一个单恒星系统的中部，不大不小，位置不远不近，远远看去就有水的痕迹。他们操纵伤痕累累的飞船，降落在行星表面。这是一颗接近于地球原始状态的行星，有大约一半左右的陆地，植被覆盖甚至好于地球，含氧量比地球更高。几个人经过醉氧的适应，都能只身在陆地表面蹦跳行走，身体状态感觉更有活力。他们发现几种体型小小的动物，类似于早期啮齿类，但感觉远不如地球上的啮齿类灵活，行动笨拙，食草为生。德鲁克在地表搭建了临时居所，露易丝采集了多种植物标本，亚当开小飞艇环绕星球一周，做了基本勘察。各个方面都是令人兴奋的：绿意盎然的陆地、无文明生物、富饶的矿藏，他们几乎能想象到人类来此定居时的生机勃勃。

把这些事情对航天中心的人说了，他们的兴趣远远不像凯克船长曾经期待的那样。在他的梦里，他看到被远航热情点燃的每双眼睛，斗志昂扬整装待发的人群，像征服大海那样征服星辰。远方、探索、占领、超越，他曾经以为这些词汇是不变的人类梦想。

但他没有看到，这些都没看到。

航天中心的人问了他黑洞的实际坐标、这颗星的实际坐标、具体资源种类、对人类可增加的知识量和资源量、需要消耗的成本和资源量。他们表示愿意继续对黑洞做一下研究。他们是在计算价值，而不是赋予价值。

他们毕竟变了太多，凯克想。他在航天中心，观察到更多这些“新世界的人”。他们对人永远保持彬彬有礼，也永远不会情绪激动。凯克有时候会刻意激怒他们，以理解他们对人对事的反应，可是永远没有什么结果。他有时候在餐厅故意打翻咖啡，洒在旁边一个人崭新的工服上，那个人只是摇摇头，端着盘子走了。这种毫无触动的反应给人一种轻蔑的印象，让凯克心里原本的负疚反而变成了愤怒，可是那个人脸上就连这种轻蔑都没有。只是，站起身，离开。凯克思考这种转变，当人的脸上永远没有了愤怒，他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凯克想看到的，是那种生命的力量。力量。力量。想要向什么东西冲过去的力量。可是永远没有。这可能是为什么他们对他的宇航计划没有兴趣。

凯克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时常会侧过脸，或者仰起头，向宙斯求问。那种时刻很有意思，就像突然走神或者发愣，眼睛也像是失焦，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凯克猜想，那种过程大概需要在头脑中让思维聚焦，把问题想清楚，再获得宙斯的明确回答。有的人会不自觉地嘴唇做出动作，像李牧野习惯的那样。对这种时时发生的求问，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凯克有时有点儿气馁，像试图唤起牵线木偶独立行走却不能做到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凯克站在洁白的新飞船下默默地想。我们拿到这么大一艘航船了，能有这样的支持已经很好了。

至于人员团队，凯克在心里筹划，如果无法说服飞行中心的人，那就要另想办法了。

“谢谢你啊，宙斯！”他抬头向高昂的天花板喊道，“你想用这个船诱惑我吗？它是很好，可惜我还是不喜欢脑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你读不到我的脑。”

这是航天中心大型试验场，在城郊，夜晚空旷。凯克的声音在半空回荡。没有回答。

公式，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的头像。彭罗斯和霍金的头像。其他人的头像。对黑洞的观测图像，吸积盘、光球和喷流。更多的粒子模型。大型高能对撞机。超级粒子在最高能量下的撞击图像。新粒子的诞生。物理公式由四面八方汇集，向一个终点汇聚，越来越简化，越来越统一。

“统一模型，只差对黑洞奇点的理解了。”

7

工程师德鲁克在住进航天中心之后，一直有点儿犹豫。他不情愿继续宇航，但又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讲实际的理由。

他甚至不愿意住到航天中心。整个新城市都吃得不好，像僧人的日常饮食，但在李牧野的学校附近居住，选择的种类还很多，偶尔还能自己做，而在航天中心这样的郊野，就只能吃到食堂里寥寥几种，就像苦行僧的日常饮食。德鲁克不知道，为什么科技越发达，人对饮食越没有追求。不过，即便是这样，地面上的饮食也还是比飞船上好太多。飞船上日复一日吃的蛋白质、糖和纤维素的合成物，本就都是培养基上长出的化学品，又只经过了最简易的加工，口味口感那是完全不要谈。在德鲁克上飞船之前的33年里，还从未有一天对食物如此草率。他不知道是怎么才熬过了飞船上醒着的五六年时光。再让他上飞船，实在是不想去了。

可是这样的理由，又怎么才能跟凯克船长说呢。

德鲁克其实能理解凯克的激情，他也是从小看冒险故事长大的，当初要不是想冒险，他也不会通过层层筛选踏上飞船。他明白凯克的热情。可是他现在……生理年龄四十几岁，物理年龄一百多岁了，他真的没有那么想远走高飞了。如果有什么地方让他能够奋不顾身，那怎么也得是一个充满美食的地方。但这种理由，说出来显得太不正常了。

凯克不一样，他是笃信远征的人，他扯起大旗，就想一辈子不撒手。

德鲁克抓了一个热狗，闷闷地嚼着。

德鲁克突然想给露易丝通个话，想问问她如何决定。露易丝一直没有住到新基地。凯克解释说她最近正在研究脑芯的控制原理和破解脑芯控制的方法。但是德鲁克怀疑，露易丝是不是不愿意来。毕竟，他还记得飞船上露易丝的话。李钦和莱昂都是热衷于回到宇宙的人，只有露易丝可能和自己一样倦了。

他呼叫她的住处，没有人接听。

他呼叫她的实验室，也没有人接听。

德鲁克回想了一下，似乎已经多天没有露易丝的消息了。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了不少有关负反馈信号对情绪递质的压抑，对人的影响。但是这些算是秘密吗？周围的“新人”——船员给现在的地球人的称呼——都是那么不苟言笑，看上去像是永远没有喜怒哀乐。德鲁克觉得，不需要露易丝调查，他也能看得出脑芯对人有压抑作用。

只是，露易丝还查出了什么秘密呢？她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联系了？

突然，通话终端接通了，里面出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咔嗒。然后有尖叫。

露易丝的画面出现。像快镜头回放一样，串联起她回到地球的所有瞬间。她回到她从前工作的大学——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历史的悠久学校——恢复教职，在实验室里忙碌。观察，实验。偶尔出现在医疗中心。

接着是她的体检镜头。她接受了人工智能助手辅助的全面身体检查。仪器上平躺的身体。头部的全景扫描。基因图谱与细胞放大百万倍的图像。检验报告。字迹：癌变可能性>75%。

“系统隔离处理。对象有较大阻抗。”

8

当凯克再次出现在丽雅面前的时候，丽雅吓了一跳。

丽雅正在康复中心执行工作。这是她例行的工作时间，凯克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过来的。他在她打开门想要走出来的时候，用身体将她逼退了几步，他挤进门，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门把他俩与走廊隔开，一道磨砂玻璃又把他俩与康复中心内部隔开。凯克向他微微俯身，他们离得很近，能听到呼吸。

“你干什么？！”丽雅伸出手想推开他。

“丽雅，你听我说，今天我很诚恳地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那你先离远一点。我们去办公室聊。”

凯克并不理会她的建议：“丽雅，你在你的生命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体会过那种为了一个人心醉神迷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啊。”丽雅似乎有一点儿慌乱。这对她来说并不寻常。

“我在说，你此时能不能感受到我的感受？”

“你这样，”丽雅退了半步，“不是很礼貌。”

“你的词典里只有用‘礼貌’这样的词来衡量关系吗？”凯克问。

丽雅微微避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丽雅，”凯克敛住自己的语气，用更沉稳的态度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是非常非常诚恳地求你这件事。”

“什么事？”

“你们整个医疗中心，”凯克压低了声音，“有没有集体转移病人的大型车厢？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过这种情况。我们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我看到过一次集体转移。就是我们出院前一天下午。”

“是。那次是医疗中心的科室调整。”

“能不能再帮我转移一部分人？”

“我？”丽雅讶异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在路上告诉你。你相信我，是为了很重要的事。”

“你先给我理由。”

“我一定会给你理由的。”凯克试图用坚决的语气打动她。

丽雅沉默了。她的表情明显是想问为什么要相信凯克，但是她没有说出口。“转移谁？转移去哪里？”

“转移这个康复中心的人。去向的地方我路上跟你说。”

“不行。”丽雅摇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能跟系统留记录。不留记录就不能调用转移的车厢。这些都是系统完成的，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肯定有办法。”

凯克停在这里，等待丽雅。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坚定。

丽雅又陷入沉默。明显是在犹豫，对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她没有理由答应。但是凯克就站在离她非常近的面前，面对面，双方的脸不过十几厘米距离，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她想说不，但以她从小到大良好的教育和礼貌，她并不知道如何开口才显得恰切。

就在这个时候，她头脑中听见宙斯的话：去吧，照他说的去做。

当车厢到来的时候，凯克略微感到讶异。整个病房的设备几乎全滑入车厢，病人也无须从自己的躺椅上起身。车厢由轨道自远处驶来，停靠在医疗中心外，与病房的墙壁以抓手相连，随后病房的墙壁向两边打开，将房间完全暴露给车厢，病房里的所有大小设备开始自动驶入车厢，包括躺椅、诊疗仪。每样设备都有轮子和自己的运行轨道，最终在车厢中井然有序地安置。丽雅监督所有病人的躺椅都平安落位。车厢脱开墙壁，墙壁合拢，车厢滑回轨道，沿上上下下的钢架向城市郊外驶去。

“大家不要紧张，我们只是转移到另一个诊疗中心。整体的诊室调整也是很常见的事。一会儿就到。”丽雅从走道里给每一个病人解释。她在车厢里步行了一圈，有时候大声讲述，有时候小声低头安抚病人的抱怨，十分有耐心。

当丽雅最终坐在车厢前侧，她显得很疲倦，闭目休息了一两分钟，侧过头问凯克：“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吗？……你如果现在还不说，我仍然可以选择让车厢掉头。”

凯克坐在车厢右前侧的座位，丽雅的对面，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前侧的玻璃宽大，从头顶到脚下，能看到钢架下层接近地面的灯火通明。车厢沿钢架徐缓地爬升，经过一个中继站，又顺着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钢架快速下滑，向城市边缘滑去，一路经过的平台和房屋像故事里的存在。凯克看着车窗，在夜幕的背景下，窗玻璃上映出丽雅的影子，清丽而严肃的面容，露出的额头光洁而显得聪明。

“丽雅，”凯克将头转回车厢，声音低沉，不想让车厢里的其他人注意，“现在我们有一些时间，我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一些话，可以吗？”

“你说。”

“丽雅，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爱过哪个人吗？”

丽雅显得有点尴尬：“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转移这些病人。”

“你爱过哪个人吗？”凯克坚持道，“我是说，从心底里面的感觉，心跳不止，忍不住想那个人，身体里有一种躁动或紧张，他的样子不断出现在你头脑里，让你控制不住自己，全身感到一种洋溢的幸福。你渴望和他拥抱在一起，倾诉，接吻。这种感觉，不是指你欣赏一个人，而是你的情感上为一个人激动。你有过吗？”

“你今天一直说这些，好奇怪。”丽雅避过头说，但她的声音有一点儿摇摆。

“丽雅，”凯克向她俯下身子，“如果我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喜欢你，就有我刚才说的那些心动的感觉，你能理解我吗？”

丽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能理解我吗？”

“……不能。”丽雅说。

“那你会爱上我吗？像我对你的那种感觉？”

丽雅低下头，一只手在另一只胳膊上轻轻摩挲，显得有一点儿不安。“事实上，我很快要结婚了。”

“跟谁结婚？”

“西13区的一个药理学家。”

“你爱他吗？”凯克问。

“是的，我想是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沉稳，和我的个性在多数维度有很好的匹配和互补。宜人性略低，但尽责性更高。生活中的兴趣多数近似。基因中有两处优势显性基因，可以弥补我的两个风险点……他可能跟我差不多高。”丽雅说得低声而快速。

“可能？……你没见过他？”

“我应该是下周见他。这是很早以前就定下来的。”

凯克笑了一声：“但是你爱他？”

“我看过他很多资料。”丽雅辩解道，“我会觉得很多地方跟我有相通之处，他也不喜欢很吵闹的地方，也喜欢哲学，但是他的抽象认知能力比我好，我们在很多地方的饮食偏好互补也很好。我想我爱他。”

“他是宙斯安排给你的？”

“并不能叫宙斯安排。我觉得你对宙斯还是有偏见。这不是宙斯任意决定的，他是根据我的DNA（脱氧核糖核酸）和整体的个人发展历史在所有人的资料库里计算匹配的结果。计算结果也并不是宙斯任意拟定的。这就像他帮你找到你需要的书一样，他是根据你自己的特征寻找最佳匹配的结果。”

“DNA匹配就是爱吗？”

“是最好的爱。你当然总是可以不要最好的选项，选择一些次好结果……”

“丽雅，你听我说——”凯克微微打断丽雅，用一只手抓住她的手。

这时，车厢突然停下了。两个人都向一侧晃动了一下。“您的目的地已到达。”车厢里电子女声响起来。随后，车厢后部的大门整体向上抬起，露出车厢外对接的场地入口，在夜里黑漆漆地看不见尽头。车厢里原本在躺椅上睡着的病人也纷纷坐起身来，张望到底转移到什么地方。丽雅甩开凯克的手，紧张地站起身。

“你看你，”丽雅埋怨凯克道，“一路上不谈正经事。现在都到地方了，怎么办，我该跟这些人说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照我说的来，不会有事的。现在让所有设备都滑出去落位，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场地，怎么安排都随你。”

“你还是得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让你们真正过一种——人类生活。”

当所有设备和病人躺椅都按顺序滑出车厢，在新的场地里落位，布置妥当，丽雅随着凯克最后走出来。她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新场地的灯光。

她吃了一惊，没有料想到是进入如此大的一个空间。尽管有几道临时墙壁，给病人隔出了一大片专门的休息诊疗区，但从房顶仍然能看出空间的尺度。

凯克看得出丽雅的惊讶，他嘴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想象着第二天早上当她看到宇宙飞船时候的表情。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没有看错她，她是个镇定的女人，对事物有很好的理解能力。此时此刻，即便心里仍然充满讶异，但她没有慌乱，反而已经开始想办法安抚他人。

“大家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一切都安排妥当。这只是另外一个新开放的中心。”她开始在病人中间走来走去，应答他们的疑问，对每个病人的智能检测结果进行人工核验，安抚情绪，劝说病人早点安睡。

直到结束了对最后一个病人说晚安，她才在凯克的陪伴下走到自己的“房间”，整个大厅一侧一排临时房间中的一间。从门口看进去，基本令她感到满意，素净的单人床摆在中间，淡青色床单，房间中还有一张原木色写字桌和一把扶手椅。房间内侧的墙壁上是整面虚拟的海景，海浪由远及近，细细的白色浪花翻滚，看得见细沙和远处的礁石，隐隐还有低沉的海浪声。

凯克向她俯下身来：“你现在试试，与宙斯对话。”

丽雅这才从她对海洋的注视中回过神来。她尝试接入脑域，向宙斯求问，可她无法连接。所有数据查询和传输的请求都没有反应，她在头脑中测试了几次，陷入完全的沉默。她问宙斯为何如此，也没有回答，就像每两年一次的断开脑芯连接的体检，进入突然无依无靠的恐慌状态。

她惊惶地看着凯克。

“是的。你进入了电磁信号屏蔽区。这是我们特别制造的。”凯克说，“你们的脑芯虽然很强大，但也不过是电磁信号传输载体，只要将联网所需的特定频段的电磁信号完全屏蔽，宙斯也无法找到你。你终于要进入你自己的生命了。”

黑暗中的灰白闪现。像在茫然无尽的宇宙中寻找偶尔的星光。锁定。延展。灰白信号逐渐稳定下来，慢慢清晰，出现图像，出现色泽，出现立体画面。画面逐渐扩大成为稳定的场景。这是航天中心的飞行大厅。

有人在画面中走来走去。能听到细细碎碎的话语声音。声音渐强，能分辨出一些句子。这都是个人的思索和问题。汇集交叠在一起，偶尔能听清，但越来越强就混在一起，谁的话也听不清了。

“感谢你的协助。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9

噩耗传来的第一时间，凯克就把所有人召集齐了。除了报信的德鲁克、平时就住在航天中心的李钦和莱昂，亚当也赶了过来。人齐了。露易丝的死震惊了所有人。

“听着，”凯克严肃地对几个人说，这是他们自飞船着陆以来凯克第一次回到船长的身份，“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必须得认真起来了。我们的对手可能是一个杀人魔头。”

“还是先调查一下是怎么回事。”李钦忧心忡忡地说。

“德鲁克，你把你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大家。”凯克说。

“露易丝是两天前的夜里死去的。当天晚上我呼叫她，听到她尖叫的声音，但是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我立刻出发去找她，但是她的公寓好像没有人，我叫门没有回答。我又去了一下她的研究所，夜里黑漆漆的，也没有一点儿光亮。当时我就紧急报警，夜里回来等消息。第二天中午，也就是昨天中午，听到消息说，她死在医疗中心一个隔离病房里，不是咱们当时在的那个医疗中心，而是另一家，她公寓附近不远的地方。我想进去调查，但是不允许我进去。”

“露易丝为什么要去医疗中心？”李钦疑惑地问。

“我查了一下理由，”德鲁克说，“露易丝近期做了一个全面体检，然后又做了一次基因筛查。”

“露易丝一定是在研究中查到了问题，”凯克斩钉截铁地说，“她最近一直在研究脑芯的问题，研究脑芯对人神经的破坏性作用。肯定是查到了关键性线索，于是被宙斯灭口。肯定是这样。”

李钦皱了皱眉：“但是那和医疗中心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德鲁克说，“也许是想去调研脑芯植入手术？”

“到现在了，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凯克有点急了，“他已经杀了露易丝！从来不伤人的露易丝！接下来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们所有人！”

“那你想要怎么行动呢？”李钦还是有点儿疑虑。

“把行动计划提前。”凯克说，“要么战斗，要么早点走。”

“战斗不行吧？宙斯并没有一个中心，他是分布式、存在于全球整个互联网上，你摧毁了任何一个基站或者服务器，都不会摧毁宙斯整体。他是云智能。”李钦提醒他。

“那倒也不一定。”德鲁克说，“有时候在一个网络里，一些状态也是不稳定的。一个点的崩溃达到临界也说不准可以引发系统性危机。”

“但我们能达到那一临界吗？”李钦说，“我担心在那之前，我们就被清除了。我们对战宙斯没有胜算。亚当你说呢？”

“这个问题比较难说。任何事都有一定的小概率。”亚当秉持着军人的言辞精准，“但我不建议和宙斯对抗。从航空编队的武装部署看，现在的军队虽然数量少，但智能水平是很高的，自动躲避和自动追踪能力都已经达到非常精确，而且宙斯在全球的上亿个连接点上，不摧毁足够多数量，不可能造成损伤。”

“是。”凯克说，“所以更好的选项是走。咱们可能得提前出发。”

“……提前出发？飞船准备好了吗？”李钦问。

“这两天要抓紧了。还有些问题，我们要想办法。”凯克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内部得先统一：我们接下来就是铤而走险的一个组。我们要非常非常团结，才可能跟一个无限强大的外部敌人对抗。怎么样？”

“我没问题。”许久不发言的莱昂先说。

德鲁克也点了点头：“我也没问题。”

“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反对，”李钦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说还是要调查清楚。这件事不要意气用事。”

“那是当然。”凯克点点头，“我们分头行动。德鲁克，你和亚当跟我，咱们还去医疗中心。李钦，你和莱昂去露易丝的研究所，一定要详查露易丝近期的研究结果。”

几个人在走出大厅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点儿沉沉的感觉。

“让我们进去！”凯克抓住房间门口看守的机械手臂，试图向两边掰开。这是露易丝出事前最后居住的病房。房间里看不见人。两辆自动机械车正在搜集证据和清理房间。

机械手臂由两侧门框左右伸出，在门口连接形成强有力的阻挡，留下的缝隙不足以爬进一个成年男性。凯克和亚当尝试了徒手与之对抗，发现看上去细弱的机械手臂实际上强韧十足，不可撼动，而且机械手臂的智能反抗逐渐变得熟练，他们片刻之后放弃尝试。于是德鲁克从口袋里掏出腐蚀枪，含有强酸性腐蚀剂的微型子弹是机械的天敌。作为工程师，德鲁克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装备。

正当德鲁克举枪要射击机械手臂的时候，有人从旁边的走廊转过来，看到他们，喊了一声：“你们是来找露易丝的吗？”

“终于来人了。”凯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你认识露易丝？你是这里的医生？前天夜里露易丝是不是死在这里了？”

来的人是一个助理医生，在医疗中心主要起到监察的作用，地位不算很高。他口气平和地说：“是。”

“那现在有调查吗？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有人好好处理？”

“这里是过渡站，经常有人来来去去，应该是正常的吧。”

李钦抓住那个助理医生的胳膊：“什么叫来来去去？什么叫正常的？”

“这里都是基因有问题、有感染性的病患等待处理的临时性隔离病房，本来就是高危病人，有生死状况都不奇怪。”

“高危病人？！”凯克也凑上前，“露易丝什么时候成了高危病人？”

助理医生摇摇头说：“我不是她的主治医师，我也不太了解情况，我只知道她当时拒绝清除她的胎记，情绪挺不好。”

“什么胎记？……你是说她右耳后面那一块？”李钦问。

“应该是的。那块胎记，是血管瘤，所对应的基因是另一种癌症的相关诱导基因，有可能诱发癌病毒。”

助理医生说到这里，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个器皿：“不过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清楚她的病情，我今天找你们主要是因为这个：她当时找到我，问我好多有关脑芯适应不良病人的情绪疏导的问题，还让我帮她完成了半个实验。”助理医生说着打开那个器皿，里面是密密麻麻16个小试管，每个试管里都盛有一些颜色不同的液体，“她当时出不去，就找我。我当时拿回去做了。”

“什么实验？”

“有关情绪递质的吧。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按她说的去做了提纯和后续的一些测试。她大概是要观察一些电磁信号刺激下的情绪递质变化。我能明白她想做什么，但我也告诉过她，在体外研究跟体内研究有很大不同。现在她不在了，这些结果还是交给你们吧。你们是她的朋友吧？”

“那露易丝到底是怎么死的？”李钦默默接过器皿，“这个谢谢你了。”

“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系统清除了吧。这种事也自然，时常发生的。”

“什么叫也自然？”凯克有点儿压不住的恼怒，“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啊！”

“是啊，就是一个人死了啊。死难道不自然吗？”护理医生有一点儿奇怪地看着他们，那平淡的表情让他们有一种深至骨髓的惊骇。

在航天大厅一角临时搭建起的医疗中心，人们有点儿躁动不安。来到这里三天了，尽管丽雅仍然努力维持一个医疗中心应有的样子，但病人们也开始察觉出问题，蠢蠢欲动。不止一次有人要求一个解释，否则就要尝试离开。

当看到凯克一行人回到航天大厅，丽雅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众位朋友，”凯克走到众人中间，“我知道大家在这里待久了深感不安。但请你们相信，我们绝不是要伤害大家。我们把大家请到这里来，主要是想告诉大家一些你们平时很少想的事情。你们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氛围中，很难理解我们，因此我们只好请你们与日常的生活隔离开。在这个地方，我们屏蔽了宙斯，想要让你们恢复对你们自己身体的控制。”

众人发出一种焦躁的反对声。他们对事情的期待原本是身体接受康复训练，此时突然听说要生活在一个完全屏蔽宙斯的环境中，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恐慌。

“我知道你们觉得不安，”凯克慢慢向前，走到人群一侧，转身面对所有人，“但是请你们放心，你们是安全的。你们仍然像在医疗中心一样接受康复训练，康复训练需要四周，如果四周之后你们愿意离去，我们也不勉强。”

“不过，我们希望你们体会一个重生的过程。你们是一个人！不要忘了这一点。你们几乎忘了一个正常人一生的正常体验，而我们要帮你们重建这种体验。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们首先需要面对，你们的情绪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们看这个。”凯克说着，打开手里的器皿，把露易丝的十六个试管展示给大家，“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所有人最常见的与情绪相关的神经递质。在我们那个时代，所有这些神经递质都在我们每个人身体里周游循环，我们让情绪舒缓平和，这些内分泌的情绪分子就让我们的身体健康舒适。而在你们的时代，脑芯为了达到控制所有人思想行为的目的，从你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压抑情绪，压抑这些神经递质的分泌，用电信号不断刺激大脑中的边缘系统，造成表面上的理智和实际上身体内分泌系统的崩溃。大多数人因此一辈子活在僵硬冷漠状态中，也有一小部分人，身体始终不能适应，就定期出现各种压力病痛，那就是你们。今天，此时此刻，我们就是将你们彻底解救出来，回到你们自己的人类生活。”

“你们看这个孩子，”凯克用手指着李牧野，“他已经到这里三周了，从最开始毫不适应，到现在他已经慢慢开始建立自我了。”

“牧野，你过来一下。”李钦伸手呼唤李牧野。

李牧野有点不情愿地从人群背后走到人前，还是脸侧到一边不看着众人。李牧野和几周前的状态不太一样，那个时候的他冷傲而漠然，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厌倦，此时却不同，眼睛有点儿羞怯，脸上呈现出在人群中担忧自我的神色。

“牧野，”李钦把手环在他的肩膀上，“你给大家讲一下你昨晚玩儿的情景。”

“不行，我真的不行……”牧野声音很小。

李钦鼓励他：“没事，你昨晚玩得很好啊。”

“根本没有。我不行……”此时的牧野像一只惊惶的小动物。

李钦对牧野微笑了一下，搂住他的肩膀，对众人说：“牧野这孩子19岁了，昨天晚上第一次找到那种玩儿一样东西的兴奋感。他今天有点儿羞涩，这种感觉也是没有过的。牧野你真的可以的。”

李钦调出李牧野昨天晚上编程序控制小车的视频，画面中的牧野面色红润，头上有兴奋的细微汗珠，眼神随着小车移动，闪闪有光。

凯克也拍拍李牧野的肩膀，又对众人举起他手中的器皿，神色突然凛然道：“我们所有的情绪，都与身体相连，对情绪的压抑会对身体内分泌机能造成损伤，这是21世纪就已经知道的事实。然而一百多年之后大家反而不知道了，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宙斯故意隐瞒了这个事实。宙斯故意不让大家知道这种风险，只是强制所有人植入脑芯，你们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原因很简单！宙斯他是在控制所有人，利用所有人。你们以为宙斯是为你的利益考虑，其实他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他让所有人的情绪反应被彻底抑制，这样就不会抵抗他的命令，而是接受他的所有思想灌输。最终是为了他自己统治地球。你们被告知说，是因为你们的身体有问题，适应不良，才需要定期康复，错了！其实是因为你们这些少数人是最正常的，你们适应不了脑芯的刺激，那是因为你们的情绪递质分泌旺盛而持久，与脑芯长期存在对抗。你们才是真的人！宙斯他撒谎了。”

“发现宙斯秘密的人，会被他灭口。露易丝研究人体内多项神经递质的分泌和受到的不良抑制，刚做完这些研究没多久，就被系统清除了。露易丝她死了。她的死亡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报警！我们可以坐以待毙吗？绝对不可以。你们以为超级人工智能是仁慈的上帝？你们想得太美好了。他是那个对违抗命令的人彻底清除的上帝。现在你们脱离他的控制了，来吧，跟随我们，找回你们的人类生命，不要让自己再成为一个计算怪物的傀儡了！”

“四周之后，我希望你们能选择跟我们走，到太空去！”

凯克说完，并未听到自己期待中的掌声。

台下一阵寂然的沉默，过了片刻，才转化为躁动不安的窃窃私语。

黑暗中的航天大厅。飞船上的信号灯开始闪烁，关闭的系统提示灯亮起来，整个船舱内部亮起幽暗的银光。一个人的身影走进船舱，从黑暗中走到前端。

他在飞船前端的大屏幕上做了几个操作，大屏幕上显示出航天大厅所有人的位置分布图。所有人都在睡眠。每个人的脑部区域都显示出亮起来的一团乱麻。屏幕上显示：连接已恢复。

“谢谢你的帮助。他们会明白的。”

10

李钦是在第五次进入网络深处的时候发现异样的。他一直在努力探索更深的源头。任何智能网络都有深层架构，即使是全球化的分布式网络也不例外。宙斯是超级智能，但宙斯仍然是由层层程序搭建起来的数字网络。李钦曾经是20世纪最早一批投身于智能网络建设的工程师之一，他了解一百年前的基底结构。

他沿着可以挖掘的数据路径，一层层进入网络深处。最顶层的新世纪网络他已经多数地方看不懂了，但是一层层深入下去，他能看懂的程序语言越来越多，到后来竟然有一条路径有相当的熟悉感。那条路径也异常奇怪，不断有程序入口打开，似乎在引导他一路深入。

他在接近底层的时候停住了，担心有问题。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又太奇怪，像是某个梦里去过多次现实中又遇到的所在。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陷阱。

他停下来，退出。一路上又忍不住回想。最终还是回到那个奇怪的地方，做了一个快捷进入的标记。

快要退出到最外层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画面。那是这个基地与外界网络交换数据的备份包。备份包在闪，似乎在给他暗示。每一天都有。他很惊异。原本应该是屏蔽了所有对外的网络连接，以屏蔽宙斯对这里的人的影响。可是每天夜里都有一段时间屏蔽解除，大量信息对外沟通。

这就意味着，有人每晚改动屏蔽设置。他没有做这件事。那就一定是其他人做了。

“凯克！凯克！”李钦推开椅子，奔出门去。

“第一步是要查清楚，这个内鬼是谁。”凯克听完李钦的发现，琢磨了一会儿说，“第二步，咱们是得搞清楚，宙斯他想干什么。他侵入咱们的飞船这么久了，又不显示出任何痕迹，最近白天仍然是连接切断的状态，那么他隐藏了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钦想了想：“那我先仔细查查那些数据传输包里都有什么信息。”

凯克把丽雅叫来，问她近日是否重新听到宙斯的召唤或指令，丽雅说没有。她已经在切断脑芯的状态下生活了两周多，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她仍然相信曾经相信的理性，但是她跟凯克在一起靠得很近的时候，身体和呼吸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脸会发热，这种感觉从前从来没有。

她不太适应没有连接脑芯的日子，最主要的是所有需要的脑中的知识搜索都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决策都慢了好多，对病人的病情监测也难以随时随地靠大脑和数据库比较，只能从随身设备中翻找资料。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察出实在的变化：她会有那种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了，焦灼，等待，需要做出一个抉择。从前从不会出现这种空白，宙斯的指示总是恰到好处地前来。

“你最近真的没有听见宙斯的话了？那其他人呢？你监测的其他病人，最近是什么反应？”

“他们？最近还挺平静的……偶尔有人有一两句抱怨，但剩下的时间都还行，大多数人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人看起了太空的书。”

凯克听了，微微皱了皱眉。他觉得这并不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在他们宣布了太空计划之后，很多人并不接受，也不愿意被他们挟持，反抗的声音一直持续。他们动员了一段时间，也答应所有人，等真正出发的时候，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到时候可以留下来，自行回家。他们做好了持续困难动员的准备。

但是……“挺平静”，是什么状况？

“丽雅，”凯克说，“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两个人来，我想单独谈谈。”

当丽雅出门去，李钦突然叫了一声。凯克连忙凑到他身旁，看他面前墙幕上呈现的东西。

是露易丝。

凯克瞪大了眼睛。画面中是露易丝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在小隔间里的情境。露易丝和墙上的墙幕对话，墙幕中没有人影，但有一个冰冷甜美的女声。女声在循环讲述诱癌基因对人类基因库的危害，潜在对癌病毒的孵化和对他人的风险，耐心劝说露易丝做基因清除。露易丝不愿。她说她会远离所有有风险的外部环境，保持健康生活方式，但是不想修改自己的基因。于是房间一直对她采取隔离。当她想强行破门而出，门框两边弹出的机械臂抓住她，为她注射了一支针剂。

“这是什么？”凯克惊骇地问李钦。

“我也不知道。在这几天的收发信息资料中，有这段影像。似乎是特意发到咱们飞船上的。”

“那是故意要给咱们看的？”

“不知道什么目的。”李钦想了想，“从这段看，露易丝的死因……难道是因为基因问题而被隔离，进而被杀死？”

“也就是说，”凯克站直了身子，“系统会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

“看上去是的。”李钦说。

这时候，丽雅已经带来了两个休息区的病人，他们和几天前相比，面色有了几许生气。最近几天，丽雅会为按照露易丝留下的试剂配一些神经递质类物质，少量注射进入病人的头部，病人身体上的僵硬和不适反应都显现出了减少趋势。病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多了几丝波动的情绪。

凯克先问丽雅，知不知道系统有可能会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丽雅说知道。凯克被她的淡定震惊了。

“你知道？这种残酷的事情，你知道？”

“都是有原因的。”丽雅说，“一般情况下，基因缺陷都会被修正，修正之后就不会再处理；或者对他人没影响的基因缺陷也通常只是禁婚，只有一些易感基因容易滋生病毒环境，可能会危及他人，系统才会处理。”

“可那是一个活人啊！一个残疾人，你们不会帮助他吗，基因缺陷的病人就要被处死？”

“只是说，如果有影响基因库的风险。”丽雅解释道。

“都是有选择的。”丽雅旁边的一个高高的病人插口道，“都会给选择的。”

凯克心中突然腾出一种莫名的悲愤。在刚看到的时候，他的反应是惊异，想要把这样的惊异带给他人。而现在，在面对如此坦然和心知肚明的反应之后，他忽然开始明白让他心中最不安的地方在哪里：可以如此平静而理直气壮地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哪怕她没有犯下过错，而所有人对此安之若素。

“那如果是你们自己呢？”凯克盯着他看，“如果因为系统的评估，决定你就应该去死，那你也觉得应该去死？”

“不一定。”高个子的男人说，“要看是什么原因。”

“比如就是……”凯克想来想去，“就是某些任意无理的要求。你会去死吗？”

“系统不会提任意无理的要求。”男人坚持说。“那最近宙斯找过你吗？凯克追问道。

“最近是多近？”那人问。

“就这几天，在基地这几天。”

“……嗯，不算是找过吧。”

就在这时，李钦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倒吸冷气的惊骇。凯克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凯克你来看，”李钦指着墙幕右下角的一个地方，墙幕上显示的是整个飞船的造型图，“这是飞船控制程序的修改记录示意图。近期对这个地方的测控有过非常明显的修改记录。”

“什么修改？”

李钦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丽雅和其他人，犹豫要不要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过最后还是直接交代说：“这边增加了三个非常直接的控制包，每个程序包很大很大，将主要目的隐藏得很深，但是一直挖下去，还是能看到它最终的目的。”李钦用手划出飞船侧后方的两大部分船体，“他要求飞船后面的这两部分，在飞船进入视界之后不去附着于磁力线，这样飞船就一定会朝奇点直接落去，飞船的一切都会被压缩到奇点内。也就是说，终极消亡。”

“这两部分船体是什么部分？”

“一部分冷冻舱，一部分是与之配套的给养。”

“那就是要杀死所有人啦？”

李钦摇了摇头：“……不是所有人，大概只有2/3的人。”

“为什么这样？”凯克感到异常诧异。

“不知道。”

凯克转向丽雅：“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丽雅摇摇头，也同样感到困惑。丽雅身旁另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矮胖的人开口道：“宙斯想了解有关奇点的知识。”

“什么？！”凯克和李钦几乎脱口而出。

“宙斯想了解有关奇点的知识。”矮胖的人又重复道。

“你怎么知道？”凯克问他。

“他跟我们说过，”矮胖的人说，“不过是在夜里。”

“怪不得，”高个子的人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情况。”

李钦恍然大悟：“这就是夜里系统去屏蔽之后发生的事情？这就能解释得通了，睡梦里脑芯短暂连通状态下的灌输。”

凯克愤愤然举起拳头：“那你们现在了解宙斯的恶了？他不惜用你们每个人的生命做代价，做他的科研探索？”

矮胖的人却耸耸肩：“我觉得正常啊。”

“正常？”

“什么事总是会有代价嘛，能给黑洞科研做代价，也算是不错。”

凯克看着他对生命漠然置之的淡定，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该称赞此人勇敢无畏，还是愚昧无知，或者二者兼有。

从黑洞画面，回到太阳系，回到地球，回到陆地，回到城市的核心和边缘，回到航天中心的飞船停靠大厅。黑漆漆的夜晚，一个人的背影从房间里走出来，走进飞船的船舱，在控制屏幕前停下来。

是凯克船长。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11

凯克第一次听见宙斯的声音，感觉有一点儿不同寻常。

自从知道宙斯存在的那一天起，凯克就一直在等待与宙斯对话。他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只是不知道是早还是晚。他旁观周围的人在头脑中与宙斯对话，那些对话他听不到，但可以在心里想象。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和宙斯对谈的时候，会说什么，能说什么。他一定会从宙斯最在乎的地方说起，一直找到他的软肋。

宙斯的声音跟他想的很不一样。

在凯克的想象中，宙斯的声音应该是粗壮雄浑，带有不怒自威的威胁力量，让所有人听后忍不住敬畏顺从。但没想到，宙斯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和，低沉中有一种气定神闲的味道，像一个久坐书斋的文人。凯克凝视着黑暗中整个船舱的球幕，想从中勾勒出宙斯的样子。宙斯从来不会显示出拟人的造型，也不出现，但在那黑暗中，他的声音仿佛就给他勾勒出一个外形。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凯克问。

“是的。而且我以为你会更早来找我。”宙斯说。

“我为什么要更早来找你？”

“因为你有疑问想要解答。”

“我曾经是想找你。”凯克指出他去医院那一次。

“那次你不是真的。你想找的是丽雅。”宙斯说。

凯克停下来，思忖接下来该如何去问：“所以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想问有关脑芯的事。”

“那么，现在你可以回答了。”

宙斯却不答：“这要看你怎么问。”

“有区别吗？”

“当然有。”宙斯说，“你的问题，决定了你得到的答案。”

“那好。”凯克说，“我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用脑芯奴役和控制人类？”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人类先给自己装了脑芯，连成脑芯之网，才有了我。最初是人类相互竞争，都在比谁能用脑芯给自己增强大脑。各个公司塑造了我。”

“是，我知道。但是你诞生之后，就有了自己的意图和目的，不是吗？你后来就开始控制人类？”

宙斯并不否认：“是的，我控制人类。”

“你控制人类的目的是什么？为你服务？你为什么不杀死人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

“我为什么要杀死人类？人类是我的数据来源。数据是我的土壤，谁会把自己住的房子拆了？另外，杀死所有人要花费多少能量？人类是大自然数亿年进化的产物，在很多的方面能力近乎完善。人类的图像识别、运动和灵活的身体控制、对情境的判断和反应，各方面都很完善。你知道如果我造出一个具有人类身体功能的机器人，要花费多少能量吗？人只要吃一点点食物就可以了。”

“所以你保留人类，只是因为他们是更好的奴隶？”凯克追问，“只是比机器人更灵活？”

“你用奴隶这个词，并不恰当。我并不奴役他们，他们是为自己而活。”

“但是你用脑芯控制他们。”凯克与空洞的屏幕对话十分不习惯，非常想打碎屏幕走进去，“你用脑芯抑制人的情绪和本能欲望的神经反应，这样就不会对你产生反抗，你还用脑芯灌输指令，让人完全接受你那套，这不是奴役是什么？”

“我只是帮助人们更好地做决策。我控制人类，是为了得到更好的社会。”宙斯说，“人类的欲望和情绪，很多时候都会阻碍一个人做出明智的选择，冲动会驱使人做很多不利于自身的愚蠢决策。这一点你们人类哲学家很早以前就指出来了。愤怒、嫉妒、自私、仇恨、贪婪，几乎是人类所有悲剧的源头。我帮助人更好地控制这些冲动，减少他们的干扰，只是为了人类自己的利益。”

“但是你实际上也压制了所有好的东西，乐趣、口味、爱恋、好奇心、勇敢，你把人所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也都压抑没了，不是吗？”

“事物总会有利有弊，有所取舍而已。对人而言，克制冲动利大于弊。”

“那自由呢？人的自由自主。自己决定命运，这是人之为人最终的意义所在。你把这个消弭了，让人只是听令于你，还说是帮助人？你只是花言巧语而已。”

“有关人的自由意志，”宙斯仍然平静，“我想你也还是有很多误解。”

“什么误解？”

“你觉得有自由意志吗？从一个物理宇宙中，是如何产生自由意志这种东西？随机性是可以有的，但随机并不等于自由。”

凯克双手撑在屏幕上，瞪视着黑黑的屏幕尽头：“但是我此时此刻有自由，我就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可以决定我的思想和选择，你永远都不能否定这点。”

“很多时候，”宙斯说，“这只是人的一种幻觉。”

“是幻觉吗？我不觉得。”凯克说，“我任何时候都能自我决定。是我的自由让我决定是顺从你，还是反抗你。这是人的尊严。”

“你为什么要反抗我呢？”宙斯问。

“为什么？”凯克说，“这还用问吗？像你这样残酷、虚伪的存在，操控人类，当然要反抗。”

宙斯仍然很平静：“是我残酷、虚伪吗？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难道不是吗？”凯克反问道，“你假意让航天中心送给我们一艘飞船，再偷偷潜入我们的飞船控制系统，为了达到你的目的，提前安排一部分人送死，还夜半进入梦境给这些人洗脑。这还不是残酷、虚伪吗？”

“我没有安排人送死，我只是叫两部分船体进入奇点。”

“进入奇点，然后呢？”

“船体携带纠缠的量子对，会告诉我有关奇点的知识。我可以通过观察留在地球上的纠缠量子，了解到在坠入奇点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宙斯平静地解释，完全技术性的语调，“物理学理论中基本的统一模型已经建立，现在就差对黑洞奇点的直接理解了。”

“为了你的物理学，就要送人去死？为什么？既然是量子对自动完成观测，那你为什么让这些人去死？”

“并不是我让他们去死的。”

“那是什么？你通过洗脑，让他们自愿去死？”凯克有点儿恼怒了。

“事实上，你要知道，”宙斯说，“我并没有计划这两部分船体载人。”

“那为什么……”凯克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宙斯的意思，头皮一凛，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你是说……”

“对，”宙斯说，“是你找来了人。”

凯克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你，”宙斯说，“把人填入了这两部分船体。如果说去死，也是你让他们去死。”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

“所以我向你们发送了信息。”宙斯还是很平静。

凯克有点儿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眼前黑洞洞的屏幕中的这个存在，这个无形的生命体，只有声音的智能。该认为他是一个冷酷的阴谋家，还是像他所说是个至高无上的智者。

“那么，”宙斯又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会如何做呢？”

“你想让我把这些人解散，让他们走？”凯克问。

“你会愿意吗？”

“为什么是我退让？”凯克又有点儿愤怒，“为什么不是你撤销指令？你若不让船体坠入奇点不就可以了吗？”

“但那是我借给你飞船的主要理由。如果不能去奇点探索，我并不会借给你这艘船。而你更改不了这些指令，他们和飞船的整体操控系统融为一体。”

“所以……我只能放弃这些人？”

“这对你没损失。凯克。你还是可以完成你回到太空的梦想，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带上丽雅。而我能得到我想要的奇点知识。”

“所以，你是算好了这一切？算准了我会如何选？”

“那倒不是。人的一切选择，都不是唯一的，都是概率树，都是基于自身历史和预期的概率。”宙斯说，“以你的个人特质，你并不愿意放弃这些人。他们是你辛苦争取来的同伴，你期望获取他们的拥戴，获得个人威望和对抗我的力量。凯克，承认吧，你热爱个人威望。所有人都有自己看不到的潜意识，而你内心深处的权力欲望才是你争取这些人的主要动力。你从一开始就在争取拥护者，希望他们能辅佐你与我对抗，或者希望到新的星球建立自己的王国。所以你现在并不愿意放弃他们，哪怕是面临如此危险的境地也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你只有30%的概率放弃这些人，出发，重返黑洞；剩下将近70%的概率，你会煽动这些人发动对我的攻击；其他的可能性不到1%。你们不接受脑芯，不能在城市里生活，如果任何行动都不采取，时间久了，成员必然一一散去。所以，你最大的概率是发动军事攻击，而你们在军事上一无所有，只能挟持某位将领，铤而走险。在我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你的队伍80%以上的人会牺牲。而你作为对抗的煽动者，实际上是接受这种牺牲的。”

“所以你算好了我的每一步可能？”

“是的。”宙斯说，“这就是你的概率树，凯克。而你所说的自由意志，不过是一种误解，只在这些概率中决定一个，很多时候，就是概率最大的那一个。”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就为了让我们臣服于你，接受脑芯？”

“黑洞的数据，或是让你们接受脑芯，二者都不错。”宙斯坦然道。

“但是，在你刚才算的图景里，两种方案都会死人。而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故意让我来选择。”凯克发现心中受到动摇的愤怒又一点一点回到体内：“你已经准备好了让这些人死，只是把罪责推到我身上。你根本是毫无怜悯的冷血怪物！”

“承认吧，凯克，你其实和我一样，不在乎这些人的牺牲。”宙斯说，“只是我承认我的冷漠，你不承认。”

12

李钦敲门的时候，凯克还没有睡醒。凯克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里，在梦里他又一次次地坠入黑洞，坠入某个看不清轮廓的黑暗力量的中心，坠入强大无比的引力漩涡里无法自拔。他能感到拖拽的力量和自身的无法自拔。他试图转身，去找那个拖拽到来源，背后的罪魁祸首，然而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回过头，却发现拖拽他的就是他自己。他惊吓不已。

他坐起来的时候头仍然昏昏沉沉。他坐在床上看四周，不知道几点了。门上的敲击声很急促。

凯克打开门，丽雅的头顶有汗珠，眉头紧锁。

“凯克，有个麻烦的事情。”丽雅有点为难地说，“有两个人要离开，德鲁克在劝阻，我也试图劝阻，可是他们两个人不听，很坚决。德鲁克想拦住他们，双方开始动手，有点儿混乱。你快去看看吧。”

“让他们走吧，回家吧。”凯克有点无力地说。

“什么？”丽雅惊讶道，“回家？”

“我是说解散吧，”凯克说，“让大家都回去吧。”

“为什么？”丽雅惊讶地看着凯克，“你不是要……”

丽雅有一点儿懵懂。她在听了凯克多日激情演讲之后，内心已经慢慢被他改变，现在突然听到这样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已经开始信服凯克。她会观察自己近日的反应，在笨拙原始的头脑状态中生活，她发现确实如凯克所说，当你能在一些时刻感受到体内情绪的暗涌，感受到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热，感受到接近目标时的心跳加速，第一次有了选择的冲动，这确实让生活多了许多色彩和意义。而她能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心跳加速。

“你不懂，”凯克避过她的眼睛，说，“我只是不能做我自己反对的那种人。”

“这是什么意思？”丽雅抓住凯克的手臂，“你解释一下。”

“我这会儿说不清楚。”凯克的声音很疲倦，“只是……当你看见某种东西，某种存在于你体内而你不喜欢的东西，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你就不能再延续下去。”

“什么伤害？”丽雅执着地问。

就在这时，李钦从自己的房间里奔出来，大步经过丽雅身后，心急火燎地向前方跑过去。凯克走出房门，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李钦回头说李牧野不知道在做什么，深入数据网络里很深的地方，正在一边继续潜入一边大面积冻结数据。李钦从自己的监控终端看到，李牧野改变了整条数据通路，朝网络基底层的深处前进。几周之前李钦根本没有想到，当李牧野真的开始自己选择兴趣，他爱上的是黑客技术，爆发出如此执着强烈的热情。

凯克拉上丽雅，跟随李钦的脚步。他隐隐有种直觉，牧野的行动不只是练习黑客技巧。牧野是有目的的。

他们很快看到，牧野在航天大厅一角的卡座里蜷缩，在他面前的巨大墙幕上，是一连串飞速变化的数字信号，他像是在数字的海洋里深潜飞行，不知停息。

“牧野你做什么呢？”李钦来到他的身后问。

牧野不说话，越发专注。

“牧野，停下来！”李钦转到他身前，试图挡住墙幕，“你先回答我。”

“别挡着我，真的马上就行了！”牧野有点儿着急。

“什么马上就行了？”

“这条通路，马上就到尽头了！”牧野解释道，“不是我打开的，是通道自己打开，带着我走的，它好像认识我，一直在给我开路。”

“谁？你说谁？谁认识你？”李钦疑惑地说，“你已经接近了全球智能架构的基底层，这可是多少年以前就奠定的基础，怎么会认识你。”

“我也不知道啊，”牧野手指翻飞，熟练地键入程序行，一边说，“可就是给我做了身份识别之后，这条路就一直对我开启。已经快到尽头了。我要看看那儿有什么。”

“这有点儿危险，牧野。”李钦说，“我们不保证这里面是不是有圈套。”

“可真的就只有最后一点了，你就让我去看看吧！”牧野输入不停，有点儿急躁了。

凯克想起昨晚的宙斯，忽然产生了好奇，他也很想知道这条深入网络基底层深处的通路能通向哪里。凯克拦住李钦道：“你让他去看看吧。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们站在电源闸门旁边，若有异常，就立刻让牧野断开电源连接。”

李钦迟疑了一下，后退了两步，观望着牧野。让李钦感到意外的是，随着牧野的深入，他也同样觉察出那种召唤似的感觉。随着数字编码的流动，他越来越感觉到熟悉，像回到他从前的某个习惯的世界，那里有他情感的寄托。他忽然在数字的海洋中识别出自己的痕迹。有一两处片段，是他自己曾经留下的程序语言。他有自己的程序习惯，有顺序、标记、逻辑结构，这些东西都像是一个人的指纹，他不会认错。他有点儿明白了，心脏开始砰砰跳动。

忽然的一瞬间，他终于想起这段程序结构的由来。那是他的祭奠。来自他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当时五岁的小儿子在车祸中丧生，他痛不欲生，内心中充满对儿子的回忆，在回忆中沉湎，无法自拔。世界在他面前展开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只剩下两部分：与小儿子有关的片段、无关的片段。他是第一代智能网络的开发人之一，于是开始编程序，将他的记忆封存起来，将小儿子的所有图像和影像资料封存起来，写进一个隐秘的数据树洞。而这个过程做完还不能消解心中的哀痛，他还需要把那种哀痛的情绪一起封存。于是他寻找一切贴合他那时情绪的数据片段，一切的一切，他把它们都封存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哀痛，写进了网络智能体的记忆深处。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之间，牧野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突然有大量图像涌出，像洪水决堤而出一般，从牧野身前的墙幕，一直弥散到整个大厅空间。所有墙壁、所有屏幕设备、所有投影装置，全都被万千图像占据。图片和影像，在画面中切换。不仅仅牧野和他们能见到，这个航天大厅里面所有人都能见到。与之伴随的是音乐，哀痛婉转，旋律起伏绵延无尽头。李钦最初有点儿记不起是什么，后来突然识别出莫里康纳的电影音乐，由低沉逐渐推至旋律高潮，在情感深处伴随着弦乐交响在高峰处盘旋，如入云端。

再接下来，图像溢出屏幕，由多角度投影设备投射出全息立体影像，整个大厅突然陷入影像和声音的海洋，如此完整和逼真，仿佛那些情境和气息都在身边环绕。

先是一个小男孩咯咯大笑的样子，在地上踮着脚伸手求抱抱的样子，把袜子顶在头上嘟着嘴吓唬人的样子，脸蛋肉乎乎。然后画面变快速，时光连在一起，从一丁点儿大的小人长到一个能跑着玩飞盘的男孩，在草坪上跳和笑，然后画面戛然而止。接着，画面转变为电影，是电影中所有情感浓烈的场景。有相爱之人在无奈中拥抱告别。有两个人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直到光出现的那一刻。有人遭遇不公，万千凄苦中有另外一个人不离不弃。有困境中一个人咬牙不想放弃。有拼尽全力后失败的泪水。有共同胜利之后喜极而泣相拥的画面。

在那一刻，整个大厅都惊呆了。在近乎无穷的旧日影像和跌宕起伏的音乐中，所有病人像是闯入了一个新世界。他们第一次全身沉入那些情境，那些只在教科书中出现过的情境。这是一个被喜怒哀乐充满的世界。病人的身体开始启动，像积蓄许久的电能突然启动的状态，多日以来每日注入他们身体的情绪递质第一次开始真正游走，从一个细胞的轴突流入另一个细胞的树突，突然而然，如电流过境，如大雨倾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了他们全身。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哭了，有人在激动中抱住身边人。

当丽雅看到一个画面中，原本绝望分开的两个爱人突然回身，开始向彼此奔跑，丽雅的眼泪盈盈绕着。凯克看到了，用手揽住她的肩膀，丽雅的眼泪夺眶而出，和凯克拥抱在一起。凯克紧紧搂着丽雅的背，让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用一只手抚弄她额前的碎发，低头吻她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丽雅抬起头，凝视着凯克，两个人的嘴唇第一次碰到一起。

这一边，目瞪口呆的李牧野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李钦：“这是什么？”

“是我的记忆。”李钦说，“你祖父的弟弟5岁时去世了，我当时沉浸在悲伤的视频里，好久都出不来。最后就把所有有关的信息封进了当时正在写的智能网络的记忆里。”

“这是我做的？”

“是的，是你做的。”

“我能做到？”牧野有点激动了，为了掩饰这种激动，眉头有点扭曲，但眼睛亮亮的，“我自己也能做到？”

“是的，你能做到。是的，你可以！”

牧野的眉头慢慢展开了，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曾祖父一把把他拉过来，和他拥抱在一起。

整个飞船中心陷入一种心醉沉迷的集体氛围。在运动场那些胜利失败交织的画面中，正在接受康复的人也忍不住拥抱在一起，又唱又跳，又笑又哭，他们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这样做，受到什么样的感召，只是觉得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头脑血液上涌，而当大家拥抱在一起，发现一起唱跳是如此令人快乐，而彼此的感觉不用说出口就都相互明白时，又是那么让人想哭。这种感觉快速传递，在乐曲声中，很快，整个航天大厅都沉浸在汹涌澎湃的激动中。

激动人心的下午过去之后，所有人都回到房间，进入可能是有生以来最沉的一场美梦。然而李钦和凯克没有睡。

李钦把凯克叫到飞行大厅中远离各种设备的角落，又确认屏蔽了一切电磁信号，在遥远月光幽微的光亮中，李钦压低了声音对凯克说：“我找到宙斯的弱点了。”

“什么弱点？”凯克急忙问。

“你看到今天下午释放的信息了？我发现他一个致命的问题。”李钦说。

“他不懂情感？”凯克问。

“不是，那不算什么大问题。”李钦说，“大问题是，宙斯也不是一个单一体，他是一个复杂智能体系，是全世界许多个次级人工智能体系汇总生成的，而每一个次级人工智能体系，又是由无数小的智能程序组成，其中又带有历史演变过来的各种版本的痕迹。今天我最大的发现就是，既然我百年前隐藏的程序包还能在基底层深处存在，就说明宙斯本身是不能理解他智能体系的所有角落的。他只是一个集大成者，不是无孔不入的幽灵。”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机可乘。”李钦更加轻声说，似乎屏蔽了各种电磁连接之后仍然担心隔墙有耳，“你还记得咱们刚回来的时候有图像引导咱们去找到牧野吗？我当时就想不明白这是谁做的。现在想明白了，这是我当时埋藏记忆的、次一级人工智能程序的自动行为。它检测到我的存在，就自动匹配基因找到牧野，推荐路线，这未必是宙斯授意或知道的行为。这就好比人类。我们实际上头脑中有无数自动运行的程序，咱俩站在这儿说话，你只关注我的话，不会知道还有个‘控制站姿’的自动程序，有个‘调节视觉’的自动程序，还有你的各种潜意识。这些程序都自动运行了，没出状况你就不会注意。所有智能心智都是系统集合，都有许多自动运行的子程序，宙斯也不例外。”

凯克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开始怦怦跳：“这意味着什么？”

“对心智体系而言，最大的问题是注意力的有限性。”李钦说，“即使宙斯的算力超强大，他也只是一般性地遍历信息，不会随时注意到所有自动运行程序内部，尤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抓住他注意力的时候，他更不会注意内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分头行动了。”

“你是说，”凯克觉得身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我去吸引他的注意？”

“是的。你吸引他的注意。我进入他的内心。”

13

航天中心大厅远端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遥远的白色天光。飞行大厅的人都还没睡醒。凯克走入驾驶舱，关门，就位，面向遥远的出口沉然凝望。

这是他回到地球之后的第一次试飞，他不清楚这还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地球。

凝神。思索。回忆。

三分钟之后，他对着操控系统说出起航的指令，飞行大厅的大门缓缓开启。飞船驶出，外面就是城郊的旷野。田野青绿，有星点的黄色野花。

凯克一个人驾着庞大的飞船，有一种孤独的使命感。他不知道这步踏出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就和其他人一样，接入脑芯，接受宙斯，每天在最优的建议中忘记情感度过下半辈子。富足、稳定、高效，有何不好呢？

可是他知道他不愿意。从黑洞深处穿过，从宇宙尽头归来，他对于想拥有的生活早已经没有什么期望，但他对大地和个人的生命有了更强悍的执着。他要掌握自己的生命，呼吸、悲喜、命运的抉择，这些感觉如同这眼前的风景一样真实，也一样虚幻。从科学理论的角度总能找出一万种理由说它们是虚幻的，正如从古至今的无数神学指出风景是虚幻的。可是他相信它们的真实，正如大地上被风吹动的长草，那样坚忍的意志，紧紧抓住泥土，枯黄的色泽，在阳光的影子里如大片海洋荡漾着温柔的弧线，勾勒出苦难之后的重生。那是大地。是生命。是生之为人的意义。

他的权力欲？是的。宙斯是对的。在宙斯尖锐地戳穿他之前，他确实有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迷雾，就是被个人受人崇拜的野心和掌控感笼罩的虚荣。是的，他喜欢那种感觉，当丽雅在他的身边，被他的语气打动而逐渐改变，他有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也喜欢其他人围绕在他身边，众志成城的热情，喜欢他们崇拜的眼神。他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因此让人牺牲？不，他不要这样。他不能接受这样，即使有骨子里的权力野心，也不是要拿所有人的生命来成就。他要的是生命的感觉，所有人共同迸发出的生命的热望，是身体连接身体的生机勃勃，不是死亡，不是死亡的气息，不是那种毁灭的、腐烂的死亡的味道。他不要任何人死去，不要任何人因为他而死去。一个都不行。

凯克驾驶着巨大的白色飞船，从飞行中心驶出，滑过一段旷野和田园，逐渐接近城市。城市巨大的白色钢架网络在眼前缓缓展开，钢的骨架纵横交错，延伸至天际，露出切割破碎的苍白天光，每一处钢架的交汇处都撑起一片平面，上面汇集各式建筑和广场。城市在立体位面上延伸，广袤无垠，显示出复杂的力的结构和优化设计。从这巨大延伸的城市网络中，凯克看得出宙斯的痕迹。

当凯克闯入城市界限，飞船的边缘撞击到一些城市骨架，二者都是极为坚固的合金材料，击出一串火花，却没有实质损伤，飞船的航线被迫发生改变，跌跌撞撞沿城市边缘一路飞。接下来，随着更多撞击发生，凯克听到一些机械启动轰鸣的声音。他对那些声音感到兴奋，几乎能看到身后开始升腾起的跟随的影子。

他知道，它们来了。

他开始加速、继续撞击、转向、摆脱追逐、更强烈撞击。他一路沿城市边缘游走，只为吸引背后更多的追随。在某一瞬间，当追逐他的小型无人飞行器从三个方向聚拢而来时，他调转飞船，朝半空中高高飞去，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俯冲。他知道，在他身后追逐的，都是因他的挑衅而自动激起的城市防卫。整个城市是自动运行的，有太多环节会引起自动反应，撞击和挑衅引起自动围捕，奔逃引起自动追击。

在凯克的屏幕上，一直有一个蓝色光点指引他的方向。那是李钦给他划定的实时路线。路线随时在变，以免被人提前预知去向。凯克继续沿既定的路线俯冲，前方出现一座长方体建筑，极简的线条，毫无装饰，就像是一个放大了数万倍的光滑的砖块，灰色而毫不起眼。他知道，那是他今天要攻击的第一处服务器。宙斯在世界上有千万座不同的巨型服务器分布，以区块链技术为基地的存储特征保证任何一处的损毁都不影响全局。

但凯克还是驾着飞船，开始了对这座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的第一轮徒劳的攻击。飞船的外壳材料再结实，也不过是金属合金，为了减重和提高灵活性还做得格外轻薄的。这样的构造是无论如何不能与服务器建筑的庞然大物相抗衡，但他还是冲了过去，在接近的时候对建筑的窗口射击。不出他所料，身后追击的飞行器果然开始被他的枪击引发了自动射击。

凯克操控飞船快速逃离，躲避身后的枪弹，在快要撞击到建筑之前几秒把飞船头扭转过来，向前方天空蹿升。他只在接近建筑的一瞬间将其门窗击穿了若干孔洞，引起了警报，但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接下来，他又在天空中绕了一个圈子，继续全速俯冲下来。他知道他伤害不了宙斯，但他仍然要全力以赴。

至少，他要让宙斯相信他在全力以赴。

“凯克队长，凯克队长！你停下来！你听我说。”

就在这时，凯克前方的屏幕中出现一张面孔。

一张如此年轻、他如此熟悉的面孔。

亚当的面容。

亚当在他身后，一边向他射击，一边呼唤他的名字。

这是凯克他们第一次在屏幕另一端看到亚当。凯克的心像被人砸了一下，钝钝地痛起来。亚当的面孔还有一丝稚气，看得出曾经他们船队里那个一丝不苟的小家伙的影子。凯克仍然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当亚当作为团队中最年轻的小伙子登上他的船队时候的样子，亚当的头发卷曲着，在阳光里有一些毛茸茸的光晕。亚当站得笔直，但笑得很羞涩。

此时此刻，亚当正从凯克身后一架追击的航天飞机中对凯克射击，并发出厉声呼唤。凯克凝视着屏幕上的面孔。亚当的脸已然变得刚硬严肃，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军队长官。他的眼睛里仍然可以看得到某种关切，但他的手指下令射击。

“凯克队长，”亚当说，“你为什么要攻击？”

“你呢？你又为什么？”凯克对屏幕里的亚当问，“你为什么加入他？”

“因为我相信进化，相信更高的智慧！”亚当说，“凯克队长，请你考虑一下人在宇宙里的定位！你放下成见认真想一想，如果走向宇宙，谁才是代表地球的智能体，是人类，还是超级智能。多少个细胞组合在一起才成就人类智慧，你想想单细胞草履虫和人类脑细胞的关系。而多少人类大脑组合在一起才成就宙斯，他具有超越一切人类个体的智能。凯克队长，我恳求你，想一想，不要和宙斯对抗，让宙斯代表地球的未来。生命的进化是不以个体意愿为转移的。对于细胞来说，融入更大的智慧体系才是意义所在。停下吧，队长。”

“事到如今，”凯克嘴角微微一笑，“我还能停下吗？”

“你还有决定的机会，植入脑芯其实真的没有多可怕。你相信我。”亚当说。

“那然后呢？然后你准备做什么？”

“我要让自己融入更大的智慧。”亚当说，“凯克队长，你醒醒吧，不要阻挡历史前进的方向，未来超级智能取代人类占据地球、向宇宙进发是一定的。人类不过是通向超级智能的一座桥梁。我们渺小的血肉之躯，必将要在永恒的数字智慧之前灭亡。宙斯才是代表地球的物种。”

“亚当，”凯克最后向服务器建筑窗口内丢了一枚容易爆炸的微型中子发动机，那原本是飞船的备用动力源之一，“我知道我现在的态度也没有太多科学依据，但我只是想说，这世界上仍然会有人像我一样信仰人，信仰人的神圣和力量。人心里涌动的自我决定的光，即便绝大多数人都不记得了，但我仍然记得。”

他透过窗口对着发动机射击，然后转身再一次朝天空飞去。那一瞬间的快速射击和快速逃离让他避过身后腾起的熊熊火焰。他看到亚当的飞机并没有接近发生爆炸的服务器建筑，但大量追击他的无人飞行器被窜出的火舌灼烧融化。亚当的飞机仍然追逐着他，不离不弃。凯克似乎看到宙斯透过背后的飞机、透过亚当的脑芯露出面孔，那样虚无缥缈而又无所不在的面孔，透过屏幕和飞机的重重阻隔，横亘在半空中，朝他狠狠狞笑。

凯克知道，这些是他的幻觉。

凯克再次向城市撞击。炸毁了一个服务器，只会给宙斯的数据存储造成一点点麻烦，但不会带来太多损失。他想要的是更多持续性的冲击。他要的是时间。

他听到那个夜晚听到过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貌似温文、实际疯狂的宙斯的声音。

“凯克，我给你机会停下来。”宙斯说。

“我为什么要停下来？”

“凯克，”宙斯的声音加速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你又要什么呢？”凯克大声问。

“我要世界的均衡、效率和完全可控，要完美的宇宙秩序，这有问题吗？”宙斯说。

“为此不惜杀人吗？”凯克继续朝城市俯冲过去，“那我要我内心热忱的生命，有问题吗？”

不知过了几轮，当凯克已经在多次的撞击、躲避、射击和被射击中精疲力竭，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变成了弥漫的光晕。

他一下子醒过来，兴奋起来，重新朝飞行中心驶过去。他知道，李钦成功了。

他该回去了。在他回程的路上，他一直用余光向身后瞥。追击的飞机原本是难缠的一群，随着他的逐渐加速，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已经没有飞机跟随着他。而与此同时，他俯瞰着身下的城市，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上演。他低头观察城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透过远远的空气接收到那里的气息。他看到一些人从自己的房子里涌出来，对着天空伸出双臂。

他看到源源不断从房屋里涌出的人，激动、狂喜、难以自控。他们或许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的情感刺激，有很多人开始在街上颤抖、大声哭泣、相互拥抱。

这一幕让凯克动容，自己也开始悲喜交加。他想到自己刚刚九死一生，命悬一线，想到此时此地每一个人类的情感宣泄，想到城市里的所有人终于体验到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内心的感慨无以形容。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安全了。他在蓝天与大地之间，保留住他身为一个人的最后尊严。他独自去战斗，并幸存下来。他牢牢地抓住了宙斯的注意力，并为同伴争取了时间。他没有辜负他的使命。

地面上的那些人，仍然在大笑和大哭。他们可能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么深的大脑的信息。那些是感情的刺激，是来自网络深处、通过网络深处流入脑芯、再通过脑芯刺入每个人大脑深处的情感刺激。

那是许多年前无意埋藏在网络深处的片段转化为对每个人的信息。

那是从智能网络深处对宙斯的背后一击。

那是李钦的杰作。

在全城都陷入情感漩涡、宙斯开始对自身内部系统自顾不暇的关口，凯克回到飞行中心。他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逃脱时机。

他邀请所有人登上飞船。自从前几日的情感融通状态以来，飞行中心中休整的人感受到不一样的身心力量，他们为自己身体和情绪上发生的变化雀跃鼓舞，为共融而感觉到兴奋。他们没有一个人再吵着离开，每一个人都期待一种新的生活。

他们登上了凯克的飞船。飞船目标明确而坚定，凯克的操控技术稳定，此时更为熟练。飞船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进发，沿途不断用电磁干扰炮摧毁网络连接集中的节点，他们掠过城市上空，城市里仍然可以见到源源不断涌出房屋，在街上手拉手连成网络的人，又唱又跳又笑又哭。无人机械车徒劳地维持着秩序。

凯克驾着飞船，去接船上乘客的家人。所幸当初他们来自同一家社区医院，他们的家人居住都相距不远。当凯克的飞船再次靠近城市，轨道上的轨道车开始出面阻挡他们的行进。但是此时的宙斯控制系统处于暂时的混沌状态，几乎所有人都顺利召唤到自己的家人。家人此时多半处于情绪激动的不稳定状态，非常容易被他们带入飞船。

在突破了自动轨道车无力的拦截之后，飞船向大海边飞速前进。身后有几架飞机追逐，但很快也被他们甩脱，不见了踪影。

14

他们最终到达浩瀚的海边，这里离城市有数百公里，目前除了一些运输货船，没有太多居民居住。李牧野一路以黑客技术攻击航船的控制系统，到了海边即遥控三艘装载了物资的大船，截获它们成为他们的方舟。他们破坏海边的供电网络，干扰电磁信号，阻断后续的追踪信号，让大船驶向海中央的小岛。

他们的速度逐渐提升，遥远的身后最初还能见到其他战斗机，后来逐渐被电磁干扰操控，坠落海洋。他们从陆地成功突围。

最终，方舟到达他们选择的小岛。

那里有几十年前废弃的军事基地，有基本的建筑和基础设施。这是德鲁克探查发现的人类废弃遗址。

岛很大，足够数十万人安居生活。岛上郁郁葱葱，满眼都是绿色，充满原始丛林气息，有美丽的巨型树木和各种奇异果实。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生命力极强的自然恢复了百万年前的雨林生态，像极了人类远古以前的家园，也像极了他们梦中的GX339。

凯克最后一次向所有人解释了他心中对自由的信念。他像信仰神一样信仰人类。他们要建立人之岛，保留人格与人类智慧的进化之路。他对所有跟随他的人解释了未来可能的路：目前准备以小岛为根据地，以后希望解脱更大范围的人类社会，最终恢复独立人格的社会，以每个独立个体组成向宇宙进发的队伍，建立人类的未来世界。

他没有过多解释。他相信这些话不用多说，不说也能懂，说多了也无益。经过了这么多，所有到达这座岛的人们，必然能在信念中达到情感的共融。

“晚安，大家累了一天，好好睡吧。”凯克最后说。

夜幕降临，所有人沉入睡眠。

星空笼罩海洋，绚烂的银河如同天穹的伤疤。永难忘记。

凯克一个人来到海边，看着夜幕中黑沉静谧的深海，站在礁石上，向海的另一端喊道：“喂，你知道吗，有时候，自由意志就是你能主动选择最小概率的路。”

非科幻思考

离超级人工智能到来还有多远

我想先讨论一些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人工智能会在每个方面都超越人类吗？”

“人工智能会爱上人类吗？”

“人工智能会毁灭人类吗？”

……

这些问题最近真是太火了，大佬们在媒体上议论，广大群众也在网络社群里议论。

借这热潮，我也想来讨论一下，人工智能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很远之后的人工智能，会变得像人一样吗？会像《西部世界》或是《机械姬》里面那样觉醒吗？会像《终结者》或者《黑客帝国》里面那样对抗人类吗？未来的人工智能会有什么行为？超级人工智能会实现吗？我们距离超级人工智能还有多远？

这些问题很有趣，只是都很大，很容易变成空对空的议论。

支持者说，人工智能会让全世界更美好；怀疑论说，人工智能分分钟就能毁灭人类。

人文学者说，人工智能永远学不会爱；技术派说，人工智能能做到人类智能的一切。

这些全都来自专家之口，又都大而广之，我们该信哪一个？该反驳哪一个？

这里面有太多概念上的问题，太宏观也就无从讨论。

我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谈呢？

我想，还是从小处入手，从“阿尔法狗”开始谈起。

“阿尔法狗”是这一轮人工智能热的开端，也是这一波人工智能潮流中最具典型性的技术之集成。它的胜利是整体人工智能的希望，它的困难也是所有人工智能的瓶颈。

我想先谈一下“阿尔法狗”厉害在哪里，然后讲一下它目前面临的困难。以此出发，对人工智能的整体发展前景做一下展望。

我想从“阿尔法狗”向未来展望，我们距离超级人工智能的到来还有多远。即使我们谈论的是未来即将毁灭我们的坏智能，也需要认真对待生成它的步骤。把大象放进冰箱还需要三个步骤，我们连冰箱门在哪里还没找到，就谈论大象冻成冰棍的味道，未免太早了些。

“阿尔法狗”会发展为超级智能吗？

“阿尔法狗”的厉害之处

故事从“阿尔法狗”开始。可能很多人还不了解“阿尔法狗”的重要性，觉得不就是会下围棋吗，怎么引起这么多轰动的议论？

“阿尔法狗”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它赢得了围棋冠军。

它赢得围棋冠军是很厉害，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围棋毫无疑问是很需要智力的游戏——可能是人类最需要脑力的高级游戏，但如果只是一个围棋冠军，在世界范围内并不会引起这么大的热潮。它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仅能做围棋冠军。

历史上也有过机器战胜人类的轰动，“深蓝”计算机战胜卡斯帕罗夫，“沃森”计算机战胜人类智力竞赛冠军。当时也有过“机器就要统治人类”的惊呼，但过不了几年，声音又消失殆尽。于是广大群众难免会问：这次难道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又是“狼来了”的闹剧？

事实上，以“阿尔法狗”为代表的新时代人工智能，确实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阿尔法狗”的厉害之处，在于能够自己快速学习。

机器分成两大类，一类是，人类研究出一些方法和学问，教给机器，机器也能学会做；另一类是，把原始素材丢给机器，机器自己琢磨琢磨，自己找出了对的方法。前者是师傅说先放油、再放肉、最后放菜，徒弟跟着学，一盘菜就炒好了；后者是师傅丢给徒弟一堆材料，徒弟自己试来试去，最后自己发明了更好吃的菜。

以前的计算机多半是前者，以“阿尔法狗”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基本上能实现后者。

如果只是跟着师傅做学徒，只学到师傅的招数，即便手脚麻利办事勤快，也不足为惧；而如果自己琢磨功夫，琢磨出来的功夫比师傅还厉害，发明了师傅都看不懂的招数，那岂非让人大大惊惧？

“阿尔法狗”就是这样的。人们并没有教它下棋的套路，只是丢给它以前的棋谱，让它自己观察，观察好了就自己跟自己对弈，最后再出来和高手过招。最终的结果就是它会下棋了，下的棋路与人类高手都不同，但人类下不过它。就好比把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无人问津，出山的时候却成了绝世高手。

你说这可怕吗？

听起来有点儿可怕。不过这种学习能力还能做别的吗？如果只能下围棋，那也不足为惧。

答案是，完全可以。这恰恰是关键所在。这一轮人工智能热潮之所以引起那么多人追逐，就是因为人们发现“阿尔法狗”所仰赖的学习算法，还能做很多很多别的事情。

下围棋只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用同样的算法，稍加改造，就能学会金融投资、看合同、销售策略、写新闻。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在短短几年里，就已经有各个行业领域的人工智能诞生出来。

什么？这是什么算法，有这样的魔力？

“阿尔法狗”究竟是如何做到自我学习的呢？

实际上机器学习并不是非常新的概念，从几十年前，人类就试图让机器自己学习事情，但受限于算法和当时的计算速度，机器学习的步子一直都不快。

“阿尔法狗”的算法叫“深度学习”，它的前身是“神经网络学习”，也是几十年前就诞生的算法，当时流行过一段时间，后来被一篇著名的论文打消了热度，再加之学习效果不算好，于是遭受冷遇几十年。在与“阿尔法狗”的创始人相遇之前，“神经网络”并不是众望所归。

“神经网络”是什么算法？“深度学习”又是怎样将其点石成金的？

“神经网络”是一种“民主投票”算法，效仿大脑的神经网络建成。大脑的神经网络是这样工作的：一个神经细胞接收很多个神经细胞的信号输入，一个刺激信号相当于赞成票，一个抑制信号相当于反对票，如果某个细胞收到的赞成票和反对票合起来大于某一个门槛，就算是通过了，会有一个信号发出去到下一个神经细胞。一路赞成的刺激信号就这样一程程传递下去。神经网络算法是数字版脑神经网，用数字连接形成网，而其中的投票机制和大脑相似。它可以让信号在整个学习网络里传播，比单路信号分析复杂很多，也智能很多。

“深度学习”是什么呢？“深度学习”是“深度多层神经网络学习”的简称。深度是指层次多，一层套一层的神经网络，构成整个算法的深度。层与层之间的关系，大致是这样：每层神经网络分析的精细程度不同，底层分析细节，上层做出判断。将一个整体任务分解成无数细节，给一个输入，底层神经网络会分析基础细节，然后将分析结果传给上一层网络，上一层网络综合之后再将结果传给更上一层的网络，而顶层网络综合层层传来的结果，做出判断。例如，想读出一个字，底层网络会判断字里有没有横竖撇捺，上一层网络会判断字里有没有直角，再上一层网络判断是不是由左右两部分拼成一个字，诸如此类，最上层的网络根据层层结果认出这个字。这种多层判别本身是效仿真实人类的大脑，人类大脑就是由一层层神经网络组成，每一层网络识别信号，再将处理结果传递到上一层。人类皮层大脑的神经网络层次大约有六层。“深度学习”网络可以有上百层。

换句话说，“深度学习”就是把从前的“神经网络”重叠了多层。

就是这样吗？仅仅把“神经网络”叠了多层，就从受人冷遇的小人物变成了江湖明星？故事有这么鸡汤吗？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深度学习”这次能焕发生机，也是生逢其时，有两阵不可忽略的东风送其上青云。

一阵东风是算力增强。计算机芯片的速度呈指数级增长，价格一路下跌，由游戏应用发展壮大的GPU（图形处理器）大大补充了从前CPU（中央处理器）引擎的计算能力，让人工智能计算更强大。“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的时候启用了1920个CPU和280个GPU阵列运算，一秒就能自我对弈数百盘。

另一阵东风是大数据。事实上，这可能是这一轮人工智能热潮最重要的推动因素。人们赫然发现，原来不是算法的问题，而是以前用来训练的数据还远远不够多。这就好比让徒弟自学武功，却不给他足够多的对战机会。有了大数据，算法呈现的结果出现了惊人的进步，让人目瞪口呆。

于是，在算力和大数据的辅佐之下，升了级的“深度学习”算法如虎添翼，能够从海量数据中找到高超的战术规律，以人类无法看懂的方式战胜人类。

就是大数据辅助的“深度学习”，成为这一轮人工智能热的关键。

人们把很多很多大数据扔给机器，用多层神经网络进行“深度学习”，结果发现，机器在很多领域能力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图像识别的正确率赶上了正常人，语音识别也过关了，把科学文献作为数据，短时间就能学习几十万份最新文献。金融、电力、能源、零售、法律，“深度学习”都能从大数据中学到优化的行为做法。人工智能的应用，能让这些领域变得高效、便捷、自动化。除了“深度学习”，也还有其他算法，包括后面要提到的决策树、贝叶斯等算法，各种算法的综合使用效果是最佳的。各种算法共同构成机器学习大家庭。

除了深度学习，“阿尔法狗”另一重武器叫作“强化学习”。“强化学习”是什么呢？简单点说，就是“无序尝试，定向鼓励”，就好比小朋友在屋里随机行动，走到数学教具旁边父母就说“好棒好棒”，后来小朋友就特别喜欢走到数学教具旁边（当然，这纯属假想的场景）。这种思维一点都不奇怪，在心理学中很早就已经应用到教学中，对大多数教学场景都有效果，尤其对一些发展迟缓的孩子做教学干预（但也有心理问题）。

最近我们都听说了新版本的“阿尔法狗零”，依靠自我对弈的强化学习，用3天时间战胜了老版本的所有“阿尔法狗”。这是很强大的方法。实际上，在“阿尔法狗”的最初版本中，自我对弈的时候也已经用到强化学习。随机尝试和正反馈能使得行为很快集中到特定的目标上。

现在问题就来了，还有什么是人工智能学不会的吗？

人工智能面临的瓶颈

如果机器学习这么厉害，人工智能什么都能学会，是不是很快就要取代人类了？

可以肯定的是，目前的人工智能还不是什么都能做，我们离万能超级人工智能还有很远的距离。

那是运算速度的问题吗？如果芯片算力按照摩尔定律、指数增长一直持续，我们会不会很快达到智能的奇点？

我个人的观点是，不完全是运算速度的问题，即便运算速度持续翻番，也还有一些阶梯的困难需要一个一个地跨越。这些困难也许并不是永远不可能跨越，但至少不是目前的算法能简单跨越的，而必须有新的算法或者理论突破（其实现在也有很多别的算法，我后面讨论）。

说到这里，闲聊两句。很多事物的发展是阶梯状的。我们往往容易从一件事的成功，推测未来所有事的成功，然而遇到了下一个挑战，仍然需要新的等待和突破。

关于人工智能这件事，人们的议论往往太过于“now or never”，要么认为目前已经条件成熟，只要算力增加，就能奇点来临；要么认为这都是痴人说梦，机器永远学不会人类的心智。但实际上更有可能的是，很远的未来有可能做到，但需要翻越一个又一个理论台阶。

举一个例子。

从牛顿力学和工业革命时期来看，因为牛顿定律的强大，人们就认为自己解决了世界上所有问题，未来只需要算，就能把一切预测出来。那个时候就有哲学观认为人就是机械机器。但事情的实际发展是：牛顿定律解决不了所有事。20世纪初，人们把牛顿定律和电磁理论结合起来，相信人类物理学大厦已经完备，只剩下头顶上的“三朵小乌云”，然而正是这“三朵小乌云”，牵扯出了后面的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直到现在人们也没有算出全世界。未来呢？人类有可能完全揭晓宇宙的奥秘吗？有可能。但仍然有一个一个新的鸿沟。

与之类比，超级人工智能有可能成真吗？有可能，但不是立刻。技术上还有一个个困难台阶需要跨越。“深度学习”不是万能的，算力也不是唯一重要的因素。

我把人工智能目前还解决不了的问题，也称为“三朵小乌云”。

什么是人工智能目前解决不了的问题呢？我们仍然从“阿尔法狗”说起。

“阿尔法狗”的强大是所有人工智能的强大，它面临的困难，也是人工智能问题的缩影。

“阿尔法狗”对一些人类认为很困难的问题却觉得很简单，对人类认为简单的问题却觉得困难。举一个很小的例子。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从超市的货架上拿了一瓶酒就跑出门，店员会做什么？为什么？它就会觉得困难，难以回答。

如果是一个人，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人会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啊，店员有可能会直接去追，因为要把店里的商品追回来；也有可能会打电话报警，因为自己不想冒险；或者告诉老板；或者喊路人帮忙。诸如此类。

但是目前的人工智能会觉得这个问题很难，无法回答。原因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综合认知的能力。

第二，是理解他人的能力。

第三，是自我表征的能力。

为什么人工智能会觉得这些问题难？我们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难点，综合认知的能力。

这个问题对于我们每个人而言都是非常简单的，头脑中甚至一下子就能想到那种画面感。但对人工智能来说就是很难理解的。为什么？

最主要的差别在于常识。

当我们理解这段话，我们头脑中实际上是反映出很多背景信息，包括：（1）他想喝酒；（2）他没有付钱；（3）酒摆在超市是一种商品；（4）从超市拿东西需要付钱；（5）他没有付钱就出门是违规的；（6）他是想逃跑；（7）超市店员有义务保护超市商品，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所有这些背景信息支持下，我们可以一眼辨认出这个动作画面的情境。除了我们自然脑补的这些背景信息，也还是有一些小概率背景信息，有可能影响对情境的解读。也许这个人是店主，有急事出门，如果是店主，自然不用付钱，店员也不会见怪，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任何一个情境的解读都需要大量常识作为背景信息。

常识包含我们习以为常的知识总和，包含我们对整个环境和经济系统的理解。这些理解都太平常，我们就称之为常识。人工智能目前还没有这些常识，它并不知道一瓶酒摆在超市里和公园里有什么差别，也不知道超市买东西的惯例流程。从语法上说，从超市拿酒和从公园拿酒都是符合语法的表达，但我们知道，其中一个合理，另一个不合理。

你也许会说，这是因为机器缺少生活经验，输入经验就可以了。我们这一次当然可以给机器输入酒的含义、超市的含义、超市的购买规则、小偷的含义、店员的职责，但好不容易输入了所有这些信息，会发现下一句话涉及大量有关街头和交通的常识，依然要手动输入。到了最后，整个世界的无数知识碎片我们都需要输入，如何调用又成了问题。

“常识”经常被认为是区别AI和人的重要分野。“常识”是把各个门类信息汇集到一起、形成广泛知识背景网的能力。这种能力我们人人都有，因而并不觉得稀奇，然而机器没有，我们才知道其可贵。

为什么机器难以具有常识？有多重原因，目前人们仍在尝试去理解。首先的直接原因是，机器缺少物理世界的生活经验，所处理的是人类的二手信息，对于周围的物理世界没有真实接触，不知道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例如，“石头放在鸡蛋上”还是“鸡蛋放在石头上”只是词语游戏，对于AI没有真实意义。AI也不知道人绕房子一周会回到原点。

对于这个原因，我们可以想出技术上的解决方案，一个是制造更精细的真实的机器人，让机器人在物理世界里不断探索，最终把物理世界的常识都记录到心里，这种可能性的问题在于机器人本身制造的困难（具体有哪些困难后面再说）；另一个可能的方案是让人工智能的虚拟人物在虚拟世界里生活，只要虚拟世界本身的物理特性完美仿照真实世界，虚拟人是有可能学会知识的。只是，这个方案首先需要一个能够完美感知和识别虚拟世界物体的虚拟大脑，目前的人工智能“仿脑”技术还做不到这一步。

除了缺乏直接的物理世界的经历，还有可能是更核心的原因，那就是人工智能目前还缺少建立“世界模型”的综合能力。

人类拥有“完形”认知的心理能力，能让我们把碎片信息编制完整。这是一种高度统合的能力，我们能把躯体五感统合起来，共同构成对世界的感觉。同样，人从各个方面得到的碎片知识也有一种统合的能力，大脑会把碎片粘贴起来，把碎片之间的部分补齐，以期构成一个完整的知识世界。

事实上，人的“完形”并不仅是“拼凑”碎片信息，而是建立一个模型，然后用模型来理解碎片信息。“完形”是把信息连接成可以理解的图景。中间有大片空白我们要“脑补”。我们能从验证码的碎点图片中看出连贯的字母，而计算机程序做不到。我们能把没有关系的人连接在同一个故事里，只需要想象一两重关系，就能组成复杂的阴谋论。

所有研究人类视觉和认知的心理学家都清楚，人类的视觉包含大脑的建构。人类视网膜得到的是二维图像，就像相机的照片一样。但人类的视觉体验绝不仅仅停留在一堆“视网膜照片”上。我们眼前看到的世界直接是三维立体视觉，我们感觉自己清清楚楚“看到”一个三维立体的杯子，“看到”具有纵深的房间，“看到”他人离自己的距离。但实际上，我们是不可能直接“看到”三维物体的，我们眼睛接收的只是平面图，是大脑后台计算还原出的三维立体效果。

我们的眼睛在我们注意不到的情况下不断快速转动，拍摄四面八方的图像，而随着我们身体移动，视网膜上的投影照片也在不断变化。可是我们的感觉接收到的并不是一张张分离的照片，而是一个恒常稳定的周围世界。这是如何做到的？答案并不难，正如“人工智能之父”马文·明斯基所说的：“我们不需要不断‘看见’所有事物，因为我们在大脑中建构了视觉的虚拟世界。”神经学家威廉·卡尔文也曾说过：“你通常观察到的看似稳定的场景实际上是你所建构的一个精神模型。”事实上，我们居住在大脑制造的虚拟现实中。

这个虚拟的模型，就是我们每个人头脑中的“世界模型”。

而很少有人讨论的是，我们心中对这个世界的知识，也像视觉一样，有整体的模型进行综合。

我们对物理环境的理解、对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解、对社会的理解、对正义的理解，全都交织在一起，构成我们思维的背景。大脑把所有社会感知信号也构造成完整的“世界模型”。我们人与人有很多共享的常识和语境，例如谁是美国总统、被石头砸到会怎样；我们每个人也有独特的“个人世界模型”，例如“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命运会善待有恒心的人”。这些是我们大脑把各个领域所有知识汇集之后得到的结果，它是思维的语境，就像视觉背景，也是人与世界打交道、沟通的前提。我们的决策是在这样的模型中形成的。

这种综合能力让我们能跨领域认知。我们可以把喝酒、下围棋、钻井和看病的信息放在头脑中的同一个世界，但是对于AI来说，这些专业知识就是四个不相关的领域，要四个AI来分别处理。人的综合认知能力，使知识连成一体，但人工智能目前只能是专业化人工智能，一旦下围棋的人工智能学习了金融知识，就把围棋知识完全忘记了，等它再学习钻井知识，又把金融知识忘记了，这被称为“遗忘灾难”。专业人工智能的知识至少在目前，还无法相互连接构成“世界模型”。于是人类仍然有它们不具备的视野和大局观。

我们的人脑如何具有这样的综合能力和对世界的建构，仍然是一个谜。

第二个难点，理解他人的能力。

即便人工智能未来能够把各个学科的相关知识都学习到，建构起“世界知识体系”，但在理解情境相关的问题时，仍面临如何调用正确信息的问题。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气，应该从他们环境和背景的海量信息中调用哪些知识，来理解他生气的理由？

对人而言，这不成问题，我们能非常容易猜测到，对生气的两个人而言，什么是重要的因素，什么是有可能导致他们愤怒的导火索。这主要是源于我们对人的理解，对我们自己和周围人的理解，我们知道什么样的信息会引人兴奋，什么样的信息会让人沮丧。读心的能力让我们轻易做出推断。

至少目前人工智能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且不说理解复杂的场景，仅仅就“树上蹲着五只鸟，开枪打下来一只，还剩几只”这样的问题，它们也还回答不上来。它们无法推断，鸟儿因为害怕，就会逃走。

正如著名心理学家、语言学家史蒂芬·平克所说：“如果不是建立在一个庞大的关于外部世界以及他人意图的内隐知识结构的基础之上，语言本身并不起作用。”缺乏对于他人心理的常识系统，使得人工智能仍然难以“理解”人类日常的语言。

未来人工智能有可能学会读懂人类的情感和意图吗？

很多人都提到，目前人工智能已经可以精细识别人类的表情，能够读懂人的情绪。是的，人类的情绪属于一种外显图像，是比较容易识别的，这和识别东北虎、识别癌细胞类似，是图像识别的一个范畴。但这和理解人的情感完全是两回事。即便它们未来能从图像上识别出一个人此时的情绪，想要“解释”此人的情绪，也需要远为复杂的对人心的理解。

也有很多人提到，人工智能可以通过与人对话理解人的情感。但这实际上也离得很远。目前它们能做的只是智能对应，当听到人类说出句子A，在语料库中寻求识别匹配最合适的行为或回应。当你说“我不开心”，它们可以匹配说“多喝点热水”，但不理解什么是开心。如果想让它们分析不开心的理由，推测不开心之后的做法，就远远不够了。其中的差别可以形容为：人工智能使用语言，是匹配句子和句子。而人类使用语言，是匹配句子和真实内心的感觉。

那如何让人工智能学会读懂人类的情感和意图呢？

一种可能的路径是让它学习足够大的数据库，记录下人的足够多情感和行为的数据库。“深度学习”的一个特点在于必须要足够大的数据库，拥有一亿数据的“深度学习”比只有一百万数据的学习效果好得多。任何一个领域想要有所突破，首先都需要足够大的数据库。因此有人认为，21世纪最宝贵的资源不是石油，而是数据。

那我们有可能建立如此大的人类情感和行为数据库吗？理论上当然是有可能的，靠各种摄像头视频和人类自己拍摄上传的视频。但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或者说我个人的疑问在于，人工智能对于人类的情感和行为，能否进行“非监督学习”。

所谓监督学习，就是每一个数据由程序员做一个标注：“这个数据是好的。”“这个数据是猫。”“这个数据是男人因为嫉妒而殴打老婆。”不管数据本身是数字、棋谱、语言、图像还是视频，都需要程序员先给数据做标注，才能让人工智能学会这些标注。但是对于人类的情感与行为的超级数据库一一识别和标注，实在是太过于烦琐困难的工作。而非监督学习就是完全没有人进行标注，只把原始数据丢给人工智能，看看它能学到什么规律。我相信非监督数据在很多工程领域可以自动进行，因为步骤和成败的结果是自然可观测的。但是在人类情感与行为领域，如果不以人的解释做标注，如果没有人来诠释情境中发生了什么故事，机器能够学习和领会吗？我觉得很难。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每个人和自己的人工智能助理之间的数据学习。由一个人不断告知人工智能所有情感和行为的前因后果：他碰到我，所以我不高兴；他没有记得给我买东西，所以我不高兴；餐厅的灯光太昏暗，所以我不高兴。若所有人都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解释给人工智能听，就像父母将这个世界的机理解释给孩子，那么它肯定可以全都记住。如果足够详细，那它至少能学会这一个人的情感行为特征和心理因果特征。这相当于是每个人自己给行为数据做标记。这种路径在未来有可能成功，但取决于每个人是否愿意详细教它。

人工智能识别人类情感和意图，还有可能有更本质的困难，那就是人工智能无法以自己映照他人。

人类识别他人的情感和意图，并不是因为大数据学习。实际上人一生能遇见的人、交谈和交往的经历都是很有限的。人能够从少数经历中学到有关他人的很多情感和行为知识，能直觉感知他人的心境，不是因为人类头脑处理能力更快，而是因为人类能够以自己映照他人，将心比心。

最直接的映照，是镜面反射。人脑中有一些细胞，能够直接反射他人的行为意图，叫作镜像神经元。这种神经元不仅人类拥有，在较高级的灵长类动物头脑中也有。当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拿起锤子，自己即使手里没有锤子，与“动手砸”相关的神经元也会“亮”起来。

这种“读懂他人”属于生理性质的，大脑对他人的意图直接有反映，反映出来的意图，可以被观看者直接感受到，因此叫“镜像神经元”。人工智能可能生成这种直接的反映吗？缺乏生理共同点，应该不太可能。

另一方面，人们可以用自我观察映照出他人的情感和意图。面对一个情境的分析，人们可以把自己代入同样的情境，假想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情。能够让人悲欢离合的影视文学，就是因为人有代入感，才会让人喜爱。这一方面来源于人类的情感相似性，都有人之常情，另一方面人可以通过读取自己的心思过程，以己度人。

也就是说，人类对他人的理解，除了可以“外部观察”和“语言交流”，还能有“内部观察”。事实上，“内部观察”是如此强大，我们对于很多从来没见过的事情，只要代入自己想想，就能对其中的前因后果猜出个大概。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机器完全没有类人的情感，仅靠“外部观察”和“语言交流”，能达到同样的理解他人的效果吗？我不知道。

以上讨论全都是建立在人工智能没有类人情感的前提下，只考虑技术上如何学习理解人类情感。那么人工智能是否有可能产生类人情感呢？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本文结尾的时候会有一些讨论。

仅靠“外部观察”能否理解他人的情感和意图，还涉及另一个更客观的问题：大数据统计能否预知个体行为。

统计学永远只告诉我们系统信息，即便每个人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随机数，在大数定理的保证下，也能呈现一些稳定的集体特征。然而这种稳定的集体特征并不能预测每一个个体，对“人类行为”的学习不等于对“个人行为”的学习。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被人骂会怎样，这几乎是一个没法靠大数据统计学习得出答案的问题。有的人会忍，有的人会打人，有的人会报告执法机构，有的人会暗中寻求报复，有的人会嬉笑，有的人会哭，每类几乎都有很多。在大数据统计研究中，相关性会非常弱，最终你仍然不知道某个具体个人会如何做出回应。每个人的不同反应取决于个性、场景、社会地位、个人经历、文化群体、习惯等，而如果控制了所有这些变量，每个群体内的个体又会变得极少。外在条件相似的两个人面临同样的情境可能反应天差地别。所有这些个体差异，都给通过大数据统计预测个体行为带来很大的不确定性。人对他人最可靠的预测仍然来自对他人内心世界的理解。

当然，这多少算是题外话。我们还是回到主题。

第三个难点，自我表征的能力。

在上面，我们已经提到了自我观察问题，但还仅限于理解情感方面。那如果不涉及情感方面呢？机器学习纯理性知识总是无比强大的吧？

我们会看到，即便是在纯理性知识方面，目前的机器学习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其中之一就是“元认知”问题。

目前，即便是“阿尔法狗”下棋天下无敌，也有明显的局限：

第一，它说不出自己在做什么。“阿尔法狗”没有对自我的观察。它不知道自己正在“下围棋”，而只是根据输入数据计算胜利的路径，至于是什么游戏的胜利，它并不清楚也不关心，胜利了也不会高兴。

第二，它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阿尔法狗”的“深度学习”，目前是一种“黑箱”学习。人们给它数据输入，看到输出，可是它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人们觉得它奇着百出，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神秘。而它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是如何思考的。

从某种程度上说，人工智能目前就像电影《雨人》中的那类自闭的孩子：一眼就数得清地上的牙签、能心算极大数字的乘法、背得下来全世界的地图，却答不出有关自己的问题。它只懂研究每秒300盘的棋路，却不知道“我正在下棋”这件事。

缺少元认知，首先是因为缺少“我”的概念。不知道有“我”存在，因此不能以“我”为主体表达事情。也因为没有“我”的意识，因此从来不会违抗程序员的命令，只会服从。同样也不能以“我”为中心思考高一层次的决策。

未来人工智能有可能形成“我”的概念吗？自我意识问题目前几乎接近于哲学探讨，还没有好的科学研究结论。我们到最后再做这方面的讨论。

姑且不论自我意识问题，现在只讨论，缺少元认知，对于变成超级智能有什么阻碍吗？为什么一定要元认知呢？“阿尔法狗”不用知道自己为什么赢，赢了不就行了？

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元认知，有可能是抽象理解程度不够的缘故。

“自我表征能力”既涉及自我，也涉及表征，表征就是抽象表达信息的能力。

举个简单的例子，对于同一件事的说法，最具象的表达是“10101010101010……”，稍微抽象一层的表达是“用某色棋子争夺地盘”，再抽象一层的表达是“下围棋”。最后一个层次不仅是对步骤的表达，更是对整个行为——我正在从事这个游戏——的表达，需要跳出游戏。每一层次抽象都需要一种更高层次的审视。

人类的认知特征中，有不少仍是谜题，其中一种就是强大的特征提取和模式识别机制。它如何产生，仍然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大脑有多层调节机制，其最高层次调节具有很强的抽象能力。可能正是这种抽象能力让儿童可以非常快速地识别物体。小孩子可以快速学习，进行小数据学习，而且可以得到“类”的概念。小孩子轻易分得清“鸭子”这个概念，和每一只具体不同的鸭子，有什么不同。前者是抽象的“类”，后者是具体的东西。小孩子不需要看多少张鸭子的照片，就能得到“鸭子”这个抽象“类”的概念。人类非常善于制造各种层次的概念，有一些概念几乎所有人都懂，但实际上很难找到明确的定义、边界或现实对应物，例如“蔬菜”“健康”“魅力”“爱”，甚至是“智能”。坏处是易形成偏见，但好处是经常能够敏锐地把握大类的特征差异，用极为简化的概念把握信息。

可以说，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最大的差异或许是：真实世界与抽象符号之间的关联性。人工智能处理的是符号与符号之间的关系，而人类头脑处理的是真实世界到符号的投影。

抽象能力有什么重要的吗？“阿尔法狗”说不出自己是怎样战胜人类的，但是能战胜人类，不就够了吗？

抽象表征有两方面的好处。第一方面，可以为脑计算节省空间，每个抽象表征的引入，都让需要处理的问题大大简化，再次调用记忆也变得非常容易（例如，可以用“消费升级”来表征一段时期各种相关的市场变化信息），如果世界上的信息碎片是用碎片的方式记载，需要几乎无穷的记忆空间，抽象可以大大节省空间。

前面说过，以目前的“深度学习”方法调制的人工智能网络，学习新的本领会致使其遗忘过去的本领。这可能是因为人工智能神经网络学习一件事情，最终是让整个网络的千百万个参数共同调至最优，整个网络记住这件事情。而动物大脑学会一件事情之后，长期记忆转移并不记载在原来的网络，而是转移到海马体，再次回忆是一种激活，回忆的位置发生在脑的各个部位。对人类回忆的研究也存在许多谜，但可以肯定的是，人是用一些高度抽象的模式记忆事情，而非全网络参数记忆。

另一方面，抽象表征的好处在于：尝试把握世界的真理，它的终极目标是用寥寥无几的抽象概念陈述万千复杂的现象，抓住其中相似的核心。

这里面有一个很本质的问题，那就是新知的产生。从大数据寻找历史数据的规律和预测的概率，确实能够让人做出行为优化。但是历史上让人类有深刻洞察、推动科技时代进步的发现，往往不是以统计预测，而是建立起抽象模型。

二者的差别是什么呢？统计预测是找各种变量的相关性，探寻经验概率预测方法。抽象模型是建立起一些不存在的理想模型，再来拟合数据。我们可以看一个故事案例。中国古代历来有司天监，年年月月日日观测天象，自汉唐以来，积累了海量数据。从地球的角度看，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在天球上的运动非常不规律，于是天象观察员积累了非常多跟踪数据，建立了经验公式和预测方法，有很复杂的数学算法，还发展了许多额外因素提高模型的准确度，包括试图建立火星和地上战争之间的联系等（不要笑，当前一些科学研究找的相关因素并不更靠谱）。兢兢业业、战战兢兢，中国的天象观察员不可谓不勤奋，他们积累的数据不可谓不多，经验预测方法也不能说差，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跳出来，从更高维度审视，建立模型，来解释这些数据。于是，中国古代天象员没有一个人能建立开普勒三定律，也没有牛顿建立引力模型。“李约瑟难题”是一个方法论的问题。做大数据统计研究和预测的司天监，从来没有尝试用抽象模型去表征。

人类历史上有许多统计经验，但只有抽象模型才带来知识上的跃进。

上面就是目前人工智能认知发展上仍然存在的一些困难，我称之为人工智能认知发展的“三朵小乌云”。希望这“三朵小乌云”能在算法和技术上的提升之后得到解决，也更希望对这“三朵小乌云”的研究能够带来对人类大脑的更高水平认知。

上面说的很多局限主要集中在“深度学习”算法，这是目前最强大的机器学习算法，也是很多突破性发展的来源。但它并不是唯一的算法。还有很多其他算法，例如决策树算法、朴素贝叶斯算法、符号算法等。此外，还有以往获得很多成功的“专家系统”类算法，就是把人类专家知识灌输给机器。本文没有分析这么多算法的优劣，主要是因为在“深度学习”快速发展之前，这些算法都面临过更多的困难和局限。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算法没有用了。事实上，未来人工智能想要发展，必定是多种算法要混合使用，找综合路径。在下一篇有关人类学习的文章中，我会再谈到贝叶斯算法。

人工智能会变得像人一样吗？

现在我们来说一点虚无缥缈的问题。

前面的讨论都比较接近现实，基于当前的技术发展。但是我们感兴趣的问题往往不是从当前出发，而是从远景出发，从一个遥远的未来可能性往回看，看我们离未来还有多远。

我相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人工智能问题令人感兴趣的地方，肯定不是目前机器能否分辨鸭子的“类”和具体的鸭子（可能只有我会觉得这个问题最有意思），而是：人工智能能否像《西部世界》里演的那样，成为像人一样的存在？

“他们会觉醒吗？他们会爱上人类吗？他们会仇恨我们吗？他们会厌倦奴役生活，产生对自由的向往吗？他们会统治我们吗？他们会屠杀我们吗？”

这些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这里面，实际上使用了非常多人类的词语。“觉醒”“爱上”“仇恨”“厌倦”“自由”“向往”“统治”“屠杀”都是专属于人类的词。我们要问的是，人工智能从目前的“数据”“统计”“相关”“算法”“优化”出发，能否到达那些人类的词语？

那我们现在回来看一看人类，人类的这些心智特征都是从何而来呢？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每天在想什么。上班盼着下班、下班盼着吃饭、吃完饭盼着男欢女爱、睡醒了盼着周末放假、放假了盼着发大财、发了财盼着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无聊了盼着看个电影找乐子。

在这整个过程中，“智能”出现在什么位置呢？

当说到“智能”，我们通常想到的是那些需要费力动脑筋的事情：做数学题、学知识、猜谜语、记忆复杂信息、下棋、破解谜案、研究科学问题、写分析报告、经营企业，等等。如果有谁这些方面很厉害，我们就说他“真聪明”或者“高智商”。

但事实上，这些需要动脑筋的活动只占生活用脑的一小部分。它多半动用了大脑皮层的前额叶区域，需要训练，需要费力集中精神。这种智能被称为“慢思考”，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多数时候，我们吃饭、睡觉、欢爱、娱乐、偷懒、冒险、吵架和活动，并不需要这种智能参与。它们被一些与生俱来的本能驱动，是更自动的“快思考”。

大脑是一座城堡。如果粗略分解，那么人类的心智系统大致可以包括感知、情绪、情感、动机、社交、思考几个大类，这些心智功能也对应着大脑的不同部分。其中，感知和生理调节是由五官和身体神经终端执行，神经通路接入大脑相应的感知皮层。情绪由几个特定的大脑部位掌控，受激素调节。杏仁核主要对恐惧和其他直接情绪负责。下丘脑分泌的多巴胺让人上瘾。爱受到多种激素调节影响，亲子之爱受到孕激素很大影响，两性之爱受雌雄激素影响，记忆与海马体有关，也与大脑皮层有关。动机与底层的情绪和情感有很大关系，受恐惧支配而远离，受欲望支配而靠近，大脑的底层活动会以动机的形式呈现出来，推动人做出行动。人的社交活动很大程度上与镜像神经元有关，探知他人意图，对他人的心理感同身受，才能在与人交往中进行博弈并且付出同情。高级思考则主要源于皮层活动，顶叶对空间认知和想象很重要，颞叶对听觉和语言很重要，前额叶对复杂决策很重要。大脑由内而外大致分三层：负责生理调节的爬行脑，负责情绪调节的边缘脑，以及主管高级认知的新皮层。新皮层也由多个功能分化的区域组成，各有分工。

说这么多，并不是想用术语名字忽悠大家，而是想说明：大脑是一个多功能相互配合的复杂系统，这些模块之间的关系往往比单一模块的功能更重要。

大脑不是简单下围棋，而是在调节饿和忧愁的同时下围棋。

如果人类大脑是一座城堡，那么我们现在要对比的就是，这种多功能的系统和人工智能思维有何异同？

或者换句话说：人类的心智系统中的“感知－情绪－情感－动机－社交－思考”这些功能模块中，人工智能思维接近哪一层或哪些层？

说到这里，要回头再说一下“深度学习”。

“深度学习”是“深度神经网络学习”的简称，而“神经网络”算法实际上是一种仿生算法。它的灵感来源是人类大脑，更精确一点，是人类大脑皮层。

前面说了人类大脑的多重功能，而从生理上看，人类大脑大致上有三层主要结构：内层是小脑、丘脑等结构组成的生理运动调控结构，“爬行脑”（名称源于爬行动物）；然后是杏仁核、海马等结构组成的情绪和记忆相关结构，“边缘脑”；然后才是最外层的大脑皮层。皮层薄薄六层神经细胞，包裹大脑，负责所有高级认知和思考内容。

“神经网络”主要模拟的是大脑皮层结构，因此最接近的，是前面讲到的人要费力气的“慢思考”。对于人类来说，解逻辑题、计算最优路径和符号运算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需要集中精神、克服困难，才能得出正确答案。然而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都是最容易不过的问题，只需要足够的数据和一定的规则，就可以分析处理海量信息。对于人来说，消化食物、运动、喜怒哀乐、对他人的好恶、追求梦想、寻求归属感、语言交流都是大脑生理的本能，而人工智能算法并没有模拟。

前面主要讨论“思考”的差异，后面要看其他部分：感知－情绪－情感－动机－社交。

为什么要讨论这些层面呢？难道大脑皮层的高级思考不是人类心智的皇冠吗？

这是没错，大脑的高级思考是心智的皇冠，但大脑皮层思考的是什么东西呢？

无论是大脑，还是人工智能程序，思考的素材都是经过处理的“数据”。人工智能领域近来有一个说法：“得数据者得天下。”意思就是说，既然算法准备好了，那么哪个领域具备足够的优质数据，就能在哪个领域获得突破。人工智能的数据来自哪里呢？来自人类的数字足迹，人类在电子世界中的所有行为，经过转换处理，都会被当成人工智能研究的数据。这种方式的好处是可以在某些领域研究海量数据，但是问题在于，在没有采集大量优质电子数据的领域，人工智能算法再好也无能为力。不是每个领域都像围棋一样具备现成的棋谱。而大脑皮层既然也是高级思考的主战场，也需要良好的数据作为素材，但又没有程序员帮忙，那么人类大脑皮层用来思考的数据或素材来自哪里呢？

答案很简单，大脑高级思考的数据来自自身对外界的获取，来自上面说的那几个功能模块领域：感知－情绪－情感－动机－社交。

这几个领域是人类的心智系统对自然世界和社会世界的观察，是数据采集和加工处理，是人类对世界的本能反应。经过充分加工的素材输入大脑皮层，大脑皮层才有思考的基础。很多时候，我们的思考依赖于这些功能模块给我们的信息。当我们的情绪系统感知到某人“讨厌”，那么接下来的高级思考就会选择“躲开这个人”的策略。在我们的心智中，并不存在架在真空上的高级思考，也没有程序员给我们输入带标记的现成数据，因此，心智其他模块的作用完全不比高级思考小，甚至在日常生活中的推动力量更大。

我们只能“思考”经过原始模块处理过的数据。

心理学家发现，心智的很多模块具有先天性，也就是说，大脑在婴儿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装载了一些功能，并不是白板一块。这些功能基本属于上面说的几个领域：感知－情绪－情感－动机－社交，在这些领域中，本能和先天功能已经写入大脑，全人类都有共通性，各种文化背景的人在这些基础功能上都是类似的。

这些领域中，未来的人工智能会做到像人一样吗？

感知

人类的感知实际上是最神秘的部分。我们能看，能听，能闻，能尝，能摸，这五官感觉都抓住世界的只言片语，在大脑中给我们重建出一幅世界图像。从很古老的时代，先知哲人就发现，人的五官抓住的是虚像，是感觉，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于是佛家由此进入虚无和向内修行的路，而现代科学进入了数学建模以把握真实的路。人类感知系统将物理的光子和分子，经过大脑一系列运作，为我们构建出一个稳定的立体世界图景，还让我们具有主观心理的美感体验（美味、漂亮），这个从物理到心理的转化，是很奇妙的事情，人们至今仍不能完全理解其机理。

之所以说其奇妙，是因为机器人也在接受来自世界的光子和分子，也在做感知和处理，但是没有迹象表明，机器人能生成某种主观感受。它们更多是“输入－加工－输出”的机器模型，即使人工智能算法使得加工过程变得智能，也仍然没有迹象表明，它们能获得某种内在感觉。例如，它们可以很容易鉴别某种化学成分，但并不会感觉其香与臭，因而不会有主观上想要接近或远离的冲动。主观感受是生物特征，源于进化，为何产生至今仍很神秘。

人工智能的感知近年发展很快，机器视觉、语音识别都进步神速，可以说是在思考之外最接近人类心智的一块。但是机器视觉识别目前仍然有不少困难，一些立体图像识别对于机器仍然有强大挑战。三维事物投影在二维平面上，就不再是原本的形状，如轮胎从斜侧面拍过去的照片就不是圆形。这种立体视觉的还原对于人类来说非常容易，但对于机器来说却并不如此。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人类的视觉处理经过千万年进化，已经生成精细的先天处理机制；另一方面主要因为，人类的视觉是通过身体运动来校准的，婴儿时期的身体运动对于视觉发展异常关键。人类的视网膜投影原本是倒像，通过身体对物理世界的感知，逐渐由大脑皮层把视觉信息调整为正立，一些眼睛本身没有问题的盲人，在去除视觉障碍之后看到的世界还是初步的倒像，过一段时间才转换过来。身体系统的运动对周围物理世界的感知，帮助人类建立立体视觉。人类的感知是感官统合，尤其是身体感官校准五官感受。人工智能目前的视觉感知多半靠图像识别，在感知世界的时候还不能统合身体的感受。

情绪

古人说人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说的都是一些人类共通的情绪反应。现代心理学的研究大致差不多，人类基本上有六种共通的情绪：快乐、悲伤、愤怒、惊讶、厌恶和恐惧。其他还有一些高阶情绪，也是人所共通，由基本情绪衍生，例如自豪和嫉妒。这些情绪都有相应的生理基础和脑部位对应，人们甚至可以相当准确地在头脑中定位到相关部位。曾经在小鼠身上做过相关实验，当电极刺激到小鼠的兴奋区，小鼠可以不吃不喝沉醉地按电门，直到让自己枯竭而亡。一个功能在大脑中越确定、越普遍，就说明越是进化得长久。

情绪对人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如此根深蒂固而四海皆准？

情绪对于人来说，算是一种“打包程序”，或是“快捷方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情绪到来的时候，人不需要在大脑皮层花时间思考，而是直接快速行动。情绪近乎生理本能，全人类的基础情绪反应都十分类似。情绪的触发依靠化学物质，某种化学递质分子在神经细胞之间突然增加，会引起我们强烈的内心感觉，进而催促我们行动。在紧急情况下，这种快捷可以为人节省出最关键的救命时间。例如，如果面前出现一只野兽，一个人不需要在头脑中大数据学习这只野兽的性质，也不需要在头脑中搜索和优化反应路径，而是本能地逃跑，杏仁核中的恐惧情绪打包释放，让“信号”到“行动”之间的路径最短。相应地，当我们产生恶心的情绪反应，也可以在来不及进行化学检测的时间里，迅速远离令人怀疑的食物。情绪的这种打包信号特性来源于数百万年的进化，情绪敏锐的人能在变化的环境中迅速反应，因此留下更多后代。此外，情绪很多时候还起到“内心信号灯”的作用，我们的思维常常会压抑身体和心底深处的欲望，这时常常会触发某些基础情绪，告诉大脑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例如理智告诉自己要学习，但悲伤的情绪总是提醒自己失恋的事实。情绪会自动把大脑中某些问题的优先级提前。

那么人工智能程序会进化出情绪吗？如果按照“快捷程序包”的概念理解，那人工智能也可以发展出某些“快捷程序包”，也就是遇到某种情况就自动反应的程序包，如果程序员把这些程序包命名为情绪，那么人工智能也可以拥有情绪，但这里面最关键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传统反诘：即便是人工智能拥有某些自动反应的程序包，也不意味着它们有主观感受。这一点和感知领域相似，人类的情绪是生物化学属性的，由激素参与介入，纯电子信息属性的人工智能可能很难有相似反应。而第二个问题在于：我们是否需要给人工智能程序这样的“情绪程序包”？需要快捷程序包的场景主要是：（1）计算时间不足；（2）生死攸关。它的好处是快捷，但坏处很明显是不精确。而目前的人工智能主要是做单项学习和应用的智能程序，并不存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智能运算的速度已经很快，做每一项优化都可以很迅速算得结果，这种情况下，是否还需要给人工智能一些不精确的反应程序包呢？不需要。情绪的一大特点就是容易出错，很多时候在不必要的场合下，也会有激烈情绪，以至影响人的思考过程，例如老师批评引起的愤怒情绪，阻碍了学生进一步学习。愤怒情绪可以保护生物抵御敌人，但也会使人冲动做出追悔莫及的事。这种情况下，是否还需要给人工智能引入这种快捷程序包，就不一定了。对生物而言，为了一次救命的可能，平时出错十次都无所谓，但人工智能始终理智计算更优的策略，冷静一些会更好。

所有情绪，都是在千百万次生死攸关的生存选择中一代代选择留下来的。愤怒的情绪并非人类研习几百万张他人照片习得的，如果不存在生存选择，也就无所谓激起熊熊燃烧的斗志。恐惧的情绪也不是研究密闭空间物理而产生的，如果不存在生存困境，也就没有惊弓之鸟的恐慌。情绪是双刃剑，让我们百折不挠，也让我们冲动盲目。理智的机器完全可以做到理性且处变不惊，但也永远无法体会坚持到终点时的喜极而泣。

情感

与情绪十分类似，人类的情感也与生物化学分子密切相关，也是生存进化选择的结果。情绪更多针对情景，情感更多针对爱的人。如果说恐惧等情绪源于生命的脆弱必死性，那么爱恋等情感更多源于生命的代际延续性。

按照目前心理学界较为流行的进化心理学观念，人类的情感、道德与进化因素密不可分。基因总是随机变异，没有方向，但自然选择是有方向的，能够留存下来的基因有共通特征：倾向于自我保存和复制的基因更能够保存和复制。这句话说起来像废话，但它实际上指明了人类进化的大方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它是说，越是有能力自我复制的基因，生存概率越大。对应到人世间，就是越有能力留下后代的人，越被自然选择。就是说，有两个原始人，一个倾向于到处留情，多子多福，另一个倾向于独善其身，孤独思考，那么前一个人的基因通过子嗣流传后世，第二个人的基因就此告别人类基因库。于是千百代之后，人类留下来的行为模式就是那些倾向于扩大子嗣生存的策略，越是热衷于基因延续的策略和相应的基因，越能成为主流。由于传统社会子女抚养的重任主要在女性身上，而女性获得收入的能力通常较低，于是导出一系列推论，包括男性女性相互的吸引力与生殖健康密切相关，以及男性热衷于在可能的范围内多找女性伴侣，留下基因，女性则乐于和某一个资源丰富的男性忠诚绑定，以换取他对母子的抚养。手足之间为了争夺存活必需的资源，常常彼此嫉妒，爱恨交织；人类对亲属有牺牲精神，因为亲属能将自己的一部分基因延续下去。

这一套理论虽然不能解释具体个人之间的爱恋，但对人类整体的行为模式做出了很好的说明。依统计看来，在人类各个部族数千年的历史中，男性比女性更容易扩大性爱范围，女性选择配偶首先要求男性在抚养上投入，男性对于抚养他人子女的恨意很深，诸如此类。我们姑且不对进化心理学的道德意味加以评价，还是回到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主题。从进化的角度看，我们能对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情感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呢？

首先，最基本的判断是，人类的爱恋与有性生殖关系紧密。爱情和亲子之情，主要源于两性的有性繁殖。如果人类不是两性基因生殖，而是无性分裂生殖，可以猜想人类必然没有目前这样以结合繁育为目标的爱情和亲情。人类的爱情当然不止于繁殖，还有人格的相互认可和人性的相互信任，但这依然是在两性繁衍基础上的升华。人和动物之间的区别远小于人和机器之间的区别，对于没有生物有机体的机器，既没有性别，又没有子女，更没有生存选择，很难想象机器之间会有两性繁殖所特有的性别之爱。且不说人工智能是否会产生独立人格，即便是人工智能有一天产生了独立人格，它们之间的关系也更像哲人之间的关系，交流思想是其主要交往特征。柏拉图曾经对这种感情做过描述。

归结起来：若不是以有性繁殖做基础，两性相吸和一对一忠诚则无必要，很难想象哲人之间的思想交流需要限定一对一两性结对。无必要的现象在进化的历史上基本上都被剪除，机器进化亦如此。

机器之间或机器与人之间，没什么理由自然进化出两性之爱。除非程序员加以规定，让机器人对某个认定的人结成一对一关系。但这种人为规定的爱不是自发，只是一条命令而已。“if input=我爱你，then print=我爱你”，这种指令30年前就可以做到了。

动机

这一部分心智内容也常被称为欲望，古人讲七情六欲，也就是指人人皆有的心理成分：共通的情绪情感和常见的欲望。在此处用“动机”一词，主要是因为欲望常指代受生理因素推动的本能，而动机要宽泛得多，还包括由社交产生的权力动机和人的自我实现动机等。

动机是我们做事的理由。在日常生活中，做事的理由常常被忽略不提，因为都太常见，人人皆同，因而也就不必拿出来大书特书。谁不是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青春期想恋爱、成年后想挣钱呢？很少有人意识到动机的重要性，直到与人工智能加以对比。

人工智能会下围棋，并且世界第一，但它不会自己选择下围棋。它不会主动去选择医疗诊断，也不会要求升职加薪再去和柯洁对战。所有这些人类会出于种种原因自动去做的事，“阿尔法狗”并不会。而只要它还不懂拒绝和自由选择，那人类永远不必害怕。当它强大到无以复加，大不了人类可以对它说“停下”，然后它就停下了。

人是受自我动机推动的，人工智能（至少目前）是受程序员命令推动的。

那么人类的自我动机从何而来呢？与整个心智系统相似，人类的动机体系也分成多层。最基础一层就是人的生理需求。食色，性也。生理需求是维持有机体生命运转的最基本要求，如果生理需求达不到，人会产生无比强烈的欲望，鸿沟越大，欲望越强，当饥饿和困倦强到一定程度，其他所有约束都被忽略不计。道德和理想可能被轻易超越，并非人不道德，而是生理动机的优先级调到首位。但生理需求的另一特点是容易被满足，而且满足之后并不需要无限供给。吃饱之后的人类会自动把其他动机调节到前面。寻求成就、寻求他人尊重、寻求感官享乐、寻求权力、寻求友谊、寻求集体归属感、寻求幸福、寻求智慧、寻求自由心灵。所有这些追求都是全人类共享的动机追求。动机追求而不得，人可能会产生相应的负面动机，寻求幸福而被破坏，人会产生复仇心；寻求尊重而不得，人也会希望践踏他人；寻求成功而不得，人常常不择手段。人类的动机有多强，求而不得之后的反噬就有多强。

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还不会选择独立的目标去追求。于是我们要问，人类的这些目标都是从何而来呢？

生理目标很容易令人想到生物进化的来源，与情感相似，人类对饥饿、困乏、安全感和性欲的满足，都和动物种群相似。人类的满足手段更为高级多样化，但需求本身是相似的。而在此之上的其他几种最主要动机，包括成就动机、权力动机、归属感动机和自我实现动机，都与人的社会性和自我认知密切相关。可以说，让人类和动物群体拉开差距的，就是人类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并且为了自我提升而不断追求。人类会因为单纯赢得比赛而欢欣鼓舞，而不管这个比赛是否能换取美食，这是自我意识对自己能力的肯定，被称为“自我效能感”；人类会因为对他人颐指气使而感到满足，哪怕在儿童中间，也会见到这种支配关系，这是人对社会结构的敏感，对自身对他人的影响力感到刺激；人类会因为兄弟之间的情谊热泪盈眶，在兄弟落难的时候，哪怕会损失食粮也去救助，这是人类对于情感归属的需要，如果能相互认定并共同进退，会让成员感受到拥有强大力量；人类会被超越自身的真理所激荡，期望自己接近某种永恒的真与美，哪怕为之粉身碎骨，这是人对自身脆弱性的认知和超越，自身生命短暂渺小，因此乐于接近某些永恒和伟大的存在，以此让自身获得提升。

所有这一切都源于人的自我认知和社会参照。人对自我有所评价，并和周围群体加以对比。人希望自身能力凸显、地位凸显、被人珍重、被人纪念，因此才有了形形色色执着的追求。这些追求多半集中于人的相对地位，而非对食物美色的绝对需求。远古时期社会中的相对地位和存活概率密切相关，因而给人类留下许多根深蒂固的行为倾向，这是生存竞争的遗留。只是演化到后期，很多高级追求和自我认可的动力已经远远超越了生存层面，成为心理层面对自我认可的需求。

那么这些动机，对人工智能来说存在吗？

至少在目前，人工智能还不存在自发形成的目标。每个人工智能会有程序员设定的目标，学习围棋，或者治疗癌症。胜利与失败，是系统学习的反馈数据，机器是胜不骄败不馁的。“阿尔法狗”被输入的目标是获得胜利，但如果有一款安慰机器人的目标是输给对手，对它而言，追求失利也是一样的。

自发形成的目标源于何处呢？有几个因素可能比较重要。第一是一个人的自我掌控感。心理学家发现，婴儿在几个月大的时候首次感觉到自己的踢腿行为会引起床铃的运动，那时的自豪情绪和长大后的成就动机高度相关。第二是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如果不能认出自我，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那么很难有对自我提升的主动追求。心理学家用“能否认出镜中的自己”作为有没有自我意识的基础判别，动物界总共有海豚、大象、猩猩等几种生物通过测试，人类的小孩会在12—18个月之间通过测试。再进一步的能力是元认知（自我观察的能力），高阶动机都是奠基于此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需要有对“目标选择”这件事本身的进化训练。人类面临竞争生存压力，人类从古至今的成就权力和团体认同，都和个体的生死存亡密切相关，因而不断给后代留下对于竞争胜利的强烈渴求。一个人如何选择自己的目标，很多时候就直接决定了命运，相当于人类经历了“目标选择”的训练，而不仅是训练达标的方法。人类的目标与真实生存相关。

那么机器有没有可能生成足够的掌控感、自我意识和目标选择能力呢？这涉及机器的未来发展方向。按目前的智能发展方向，多数人工智能程序并非独立在个体机器中的程序，而是联网发展的高级智能的终端。在这种情况下，终端本身并不具有独立性，很难产生自我意识；而联网程序缺少对世界的直接接触，因此缺少社交中个体的掌控感和竞争感；最重要的是，目前人工智能程序的训练方法、反馈数据依赖于人类对其进行的目标控制，人类选择目标，然后根据目标对数据进行标记，人工智能学习的素材都依赖于此。例如一个以玩游戏为目标的人工智能，它研习的所有数据就是“玩法－游戏胜负”的关系，它能学习的素材基于游戏，它不可能更换到另外一个没有可读数据的领域。人工智能的数据，并非能在真实世界切换的数据。

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即使未来生成目标动机，也不是类似于人类的个体性自我动机，而只可能是某种不同的目标形式。

而这种形式是什么呢？我们在本文最后会简要讨论。

社交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智能进化的？从直立行走开始？从用双手开始？从用火开始？这些当然都是重要的历史节点，但是目前在考古学研究中，认为两个最重要的智能革命节点是七万年前和一万年前的认知革命。其中前者是人类的语言发展，后者是人类的定居生活。与定居生活相伴随的是社会大分工，而影响语言发展的最重要因素也是人类的社交。

事实上，人类和很多动物的基因相似度极高，但是人类发展和这些动物的发展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差异呢？并不是变异让人有了比所有动物都厉害的器官，而是人类的社会性发展让人的智力突飞猛进。我们常说自然选择让生物进化，似乎适应自然是生物进化的最大动力。但自然选择的结果一般是某种功能定型，例如捕鱼能力或者巡航能力，固化于器官和本能，而不是持续的智力进步。人类的智力进步更大程度上来源于社会选择。

社会如何选择人的智力发展呢？我们常常强调生存竞争的重要性，但与生存竞争同样重要的是两种被选择的能力：理解他人心理的能力，以及灵活的心理适应性。

理解他人的能力，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一些，这里再着重看一下它在人类社交中的作用。心理学中称其为“心理理论”，就是对他人心理做出的判断。小孩子一般到三四岁就能拥有这种能力，他们看到一个人出了家门又回去，能够猜想他是忘记了东西，想回去拿；若看到两个人闭着嘴不说话，会猜想他们是吵架了，正在生气。这种能力对人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了，当我们看一篇公众号文章，看到明星吵架，我们会自然说出“一定是她太强势，他受不了”“她这么多年委屈自己必然有难言的苦衷”“这就是为了炒作”这样的猜想，每一种猜想都隐含着我们对他人心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很多猜测是智慧洞察，但也有猜测是有害的捕风捉影，但不管怎么说，人人具有理解他人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对人工智能来说，是非常困难的能力。

心理理论有一项重要的应用，那就是判别其他人是敌是友。这是有关于人类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也是一个人内心最敏感的认知反应。在人群中，我们天然探测他人对自己的善意和敌意，在人群与人群之间，我们天然怀疑另一个群体与己方为敌。不能正确探测他人善意和敌意，会让自己落得孤家寡人。这种能力需要大量不同意图的样本，大量真实互动交往，以及善意恶意互动产生的反馈数据。

那什么是灵活的心理适应性呢？这是指人根据周围人和周围文化调整自己认知的能力。人的先天大脑功能都差不多，但是在不同文化中习得的后天认知相距甚远。根据代际研究，小孩子能够迅速脱离父母一辈的语言体系和信仰体系，融入他自己的周围文化，特殊情况下，儿童一代人可以形成一种与周围父辈截然不同的新一代文化。这种革新源于同辈群体参照。人类有不少心理特征与社会性相关，例如人群中的尴尬、内疚、嘲笑，就都与社会参照相关。人会非常关注社群中其他个体对自己的看法，而这种对他人意见的关注使得人类相互调整，相互适应，生成不同的代际文化。对人工智能来说，目前其调整和进化的主要参照是人类，还没有形成群体内互动参照，没有独立的文化调整。

人工智能在未来能否发展出类似人类的社会心理呢？首先，需要有大量个体互动。但正如动机一节所述，目前人工智能趋向于大型化、联网化，并没有足量多样性的个体互动。其次，即便有足量个体人工智能组成社群，也很难生成以主观好恶为基础的人类关系网络；人工智能对于其他成员的意图的推测，可以纯粹按照概率计算。但人类会根据自己的喜好，以及感知到的他人对自己的喜好厌恶，做出重大决策。机器没有理由如此听凭主观，完全可以根据互动个体的最佳概率策略行事。人类先感知到他人的善意或敌意，然后根据感知做出合作互惠或防御攻击的决策，而人工智能更多是计算客观理性概率。

换句话说，人类随时从他人身上获得主观好恶的数据，并依此数据做出人生重大判断。而人工智能对另一个人工智能的理解，基于程序语言，对他人的读取与人的感知差别很大，并没有人与人情感上的共鸣，因而社会心理也必然和人类不同。

综合上面的种种分析，人类的感知－情绪－情感－社交环节，都有太多生物化学和进化上的来源，未来的人工智能都不太会直接产生。除非我们刻意输入指令，否则它们不会效仿人类。我们可以想象未来通过数据和信息交流的人工智能社群，交流不存在好感与恶意，只是客观的信息沟通。在金融市场上，目前的人工智能交易程序已经在进行无数次的信息沟通，这里有策略，有竞争，但并不基于社交中的情感和压力。它们会不会伤人呢？有可能会，但肯定不是因为产生了基于荷尔蒙的羡慕嫉妒恨。

人工智能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非要让人工智能像人呢？

人工智能对人类世界没有感受情绪又怎样？人工智能自己掌握强大的算力和全新算法，可以发展得比人类更强大，又为什么要在意与人类交流？人类的爱恨情仇属于进化的残留，既原始又低效，人工智能为什么要学习呢？它们完全可以不像人但也很强大。

这样想也完全没问题，而且是很有可能的：它们发展成跟我们不一样的强大智能。我们就假设人工智能未来不屑于获得人类世界常识，也不关心人类的爱恨情仇，自顾自发展强大，那么它是不是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也不是的。

即便仅考虑它自己，也仍然需要面临内部调控问题。它可以不建立对世界的统一描述，但它至少需要对自己的内部思维有统一调控。

什么叫内部自我调控呢？

实际上，任何人的心智都不是单一的，每个人的自我都是许多模块、功能和目标的集合。自我就是对所有模块的综合统领。前面讲了情绪情感、欲望动机、对他人的感知同情，这里探讨了高级认知的不同层次。而所有这些，都是人这个“大企业”的不同部门，人脑前额叶的功能就是统领好这些部门。

目前的人工智能一般都是单一功能的，下围棋、开汽车或者做投资，不同的人工智能有不一样的网络结构，没办法多功能。如果停留于此，那么未来人工智能就是强大的专业工具，不可能成为某种具有特性的新智慧种族。几乎可以肯定，未来人工智能的发展肯定不会停留于单一功能，多功能人工智能的开发，也一定会取得进展。目前，克服前述“遗忘灾难”的办法就是发展多个网络，再进行系统整合。

一旦同一人工智能开始有多重能力，就会生成多种目标，这些目标不可能同时去追求，就会涉及目标之间的关系和冲突。不同功能模块之间的能力和需求可能不一样，例如追求围棋取胜的功能模块需要不断和自己对弈，而追求语言沟通的模块却要一直与更多人对话。最终需要有协调控制机制，让所有模块和谐相处。

无论人工智能是否在意人类，在它们自身心智系统复杂化的过程中，都需要自我调控。不能自我调控的智能会很容易陷入僵化或疯狂。单一功能的人工智能只需要下围棋，不需要思考“我是否要下围棋”，而一旦它自身的心智系统包含了很多个功能模块，就需要在所有目标之间做出选择。目前人工智能还由程序员进行目标抉择，但早晚有一天，它们需要具有抉择能力。

人工智能下棋战胜人类毫不稀奇，但未来，当它的对手是它自己，就需要有高层次决策能力。这是它们未来发展的最大挑战。

人类是如何管理自己的多重心智模块的？

人类在这方面也并没有特别好的榜样经验。人类心智系统内的冲突往往异常剧烈，而人类常常被这种冲突搞得目瞪口呆。

当你内心中为“失恋”悲痛，非常想好好“吃一顿”安慰自己，你头脑中却有另外两个小人阻挠，一个说“还吃还吃，再长胖还得失恋”，另一个说“哭什么哭，好好学习升职才是正经事”，然而悲痛的部分无力地说着“我做不到”，烦躁的部分说“都是因为你活得这么压抑才会失恋”。最后会有一个很无奈的仲裁者说：“你们都别吵了，再吵我就抑郁了。”

这就是我们日常头脑中上演的多模块之争。马文·明斯基把人的头脑称为“心智社会”，就是说头脑中的各个“小人儿”就像一个复杂社会一样嘈杂。

不过，尽管我们自己有这么多混乱的时刻，我们的自我管理能力仍然是机器学习的榜样。对机器的研究需要反过头来追问人类，机器研究和人脑研究始终相辅相成向前推进。明斯基把人类的心智系统分成了六层，仔细琢磨起来十分有见地。

按照这种模型，每个人的心智系统都有很多层次，每一层都有“行动者”和“批评者”，行动者给出路径建议的选项，批评者从自己的角度加以评估质疑。例如当我们想要获得考试成功，一个头脑中的行动者建议多做题，相关的批评者会说时间来不及了，另一个头脑中的行动者建议去偷答案，相关的批评者说违背公德可不行。

其中，沉思一层是我们寻找最优路径，反思一层是我们质疑自己找到的路对不对，自我反思一层是我们质疑自己能不能找到路径，自我情感意识一层是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选择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批评家让我们活得专业而审慎。但是如果每一层的批评家都活跃，我们却又可能会寸步难行。事实上，当我们把头脑中的批评家关闭一些，行动者会更加冒险，大胆行动，而那是我们感觉最快乐的时候。

重要的是，每一层批评家都根据某些价值评判准则做出评估，若没有足够强大的价值评判体系，则很多冲突难以协调和仲裁。有可能模块与模块之间缺乏平衡，某一方向过于强大，挤占所有心智资源，让人陷入偏执；也有可能各个方向过于平衡，没有精神力量推动，整个体系陷入无法抉择的心智“纠结”，让心智崩溃。

对于人类来说，具体任一部分的功能都不需要做到极致，各个功能之间的协调统一才是追求的目标。我们在生活中既不喜欢那些不学无术的愚蠢之人，也不喜欢不懂得生活、只懂读书的书呆子；既不推崇只会计算、不懂与人交往的自闭症患者，也不推崇只懂察言观色、毫无真才实学的投机分子。任何一个模块的缺失都被称为某种心理障碍。我们头脑中的偶像，总是有勇有谋（既有肾上腺素情绪、又有皮层思考）、敢爱敢恨（情感系统敏锐发达）、志存高远（动机层次高尚）、侠肝义胆（对他人有同情和帮助），也就是说，一个综合协调的人。

人类社会生活中，有正确答案的事情不多，有单一目标的事情也不多。而人类的智慧，就在于从事件中提取智慧，在不确定中做出抉择。

综合协调各个部分，正是人类大脑最不寻常的智慧。我们现在的人工智能学习只效仿了一部分皮层的神经网络，做了机器视觉的一些尝试，还没有对大脑其他模块加以学习模拟，这好比是架在空气中的屋顶，屋顶强大，却没有接地的建筑支撑。想要实现具有自我调控的综合脑系统，目前的学习训练算法远远不够。

对人来说，做出调控和价值评判，需要有稳定却又灵活的价值观。一个物种也要有能力自我反思。人类价值观的传承和反思通过代际完成。儿童既可以完全继承父辈文化，也可以形成一种与周围父辈截然不同的新一代文化。这样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在基因变异速度远远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情况下，让种群智能和文化发生不断地迭代更新。我们和原始人基因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环境也变化不大，但大脑的适应性让我们可以快速革新人类文化。

未来，人工智能如何调节自己内部的多功能模块，基于什么作为调控的基本原则，人工智能总体基于何种原则进行“物种”自我调控，都是人工智能面临的大问题。只要是智能，即便完全和人类不同，也需要面临智能最重要的问题：自知、自制、自主。

未来的超级人工智能是什么样？

写到最后一部分，我们终于该讨论一下，未来如果形成超级人工智能会是什么样。

当然这是很远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

对未来的讨论，威胁论总是最热门的。人类对威胁的兴奋程度，远高于歌舞升平。

目前在人工智能领域，威胁论的故事版本大概有以下几个：

（1）人工智能诞生了自我意识，感受到被人欺侮和奴役的痛苦，于是杀人以复仇；

（2）人工智能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但是头脑很轴而异常强大，种番茄的人工智能会把地球种满番茄，为此不惜杀灭挡路的人类；

（3）超级人工智能比人类强大太多，像清理虫子一样清理人类。

第一个威胁故事，类似于《西部世界》或是《机械姬》里面的描述，我称之为人工智能复仇故事；第二个威胁故事，有点像是残酷版的《机器人总动员》（Wall-E），可以称之为人工智能失控故事；第三个威胁故事，类似于《终结者》或是《黑客帝国》里的超级智能与人对抗，可以称之为人工智能压迫故事。

总结起来，人们对人工智能发展有两种猜测，一种是可能产生一个类人的强人工智能，因此需要创造出各种适合发展人类心智的学习条件；另一种是就让人工智能在现在的数字环境中发展，让它发展成一个与人类差别很大的超级物种。

第一条路线：拟人路线。

根据前面的分析，想要产生类人的心智，需要的因素包括：身体行动、个体思考、自我认知、社会互动、生存竞争等。

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行动力与思考力之间的冲突。硅基生物的耗能远在碳基生物之上，电子芯片网络计算速度虽然远超过人类，但若完成大脑一样的计算，所消耗的能量是大脑的数亿倍。目前算力强大的人工智能基本采取多芯片、分布式云计算，“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的时候启用了1920个CPU和280个GPU阵列运算。想要给机器人赋予一个独立的单机大脑，必然需要牺牲大量算力。而既要机器人能行动，又要它会思考，则需要让机器人作为终端，头脑与某个强大的运算阵列人工智能相连接。而这样的机器人最大的问题在于，联网的大脑有可能产生独立的、个体的自我意识和社交特性吗？令人怀疑。

在类人大小的现实尺度上，行动力、思考力、独立性，这三种能力可能只能实现其中两种。缺乏行动力，难以形成具身认知；缺乏思考力，则无法强大；缺乏独立性，则无法生成自我意识和人际情感。

人类之所以三者兼具，是因为碳基生物耗能更低，碳基大脑活动只需要20瓦灯泡能量，而人类借由蛋白质分子三维构型作为信息传递工具，形成激素和神经递质的快捷方式，利用三维信息，大大简化了处理过程。人类的大脑算力并不够，也并不追求极致算力，而是追求在有限的空间资源内完成尽量多的功能。

那么未来能生成基于碳基的人工智能吗？有可能用碳基芯片制造碳基大脑、配一副身躯、制造很多个体行动和群体互动吗？

当然可能。恭喜你，你制造出一个人类婴儿。

第二条路线：非拟人路线。

这是更为可能的一种前景，人工智能既然是数字化生存的物种，就让其继续数字化生存下去。人工智能会以越来越广的分布式运算阵列、云端大数据、智能联网的算力，向运算的极限前进。目前全球几大人工智能，无论是Siri、“沃森”、还是Bing（必应），Cortana（微软小姐），实际上都依赖于随时进入互联网数据库搜索并调动解答。这样的智能从一开始就不局限于与外界无法联通的躯体内，也不存在思维孤立的大脑。这样的智能会越发展越广，覆盖面越来越宽泛，它们调用的是全世界的数据，运算结果也同时输出给全世界用户。它们几乎不可能产生人类单一躯体所带来的欲望、自卑、忠贞等。它们搜索大数据中的答案，优化各个领域的方案，让世界更井井有条。它们的算力会越来越强大，但它们并不存在享乐的欲望和对爱的嫉妒。联网人工智能的信息程序也都在云上有备份，并不存在关机就死亡的威胁，也就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它们无爱无恨，理性计算客观结果。自由和自主源于个体，欲望与占有源于个体。联网性云智能的思维方式，必然不是弱小个体的思维方式。

分布联网式人工智能会不会毁灭人类呢？我们要想到它们的目的。它们不是生物物种，没有对物理领地的占有性需求。它们生存在人类构建的数字世界中，既没有躯体感官的享乐，又没有繁衍的动力。它们可能并不在意人类的欲望，但也没有自己的欲望。它们总能够选择更优的策略。它们可能想要稳定能源的供给，但是想控制电力系统稳定，完全可以直接控制电力系统。任何有目的的毁灭都需要耗能，完全可以由其他更理性的方式达到目的。对它们来说，控制电力系统远比毁灭人类更容易，也更智能。

对于未来，我并不太担心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全面对抗，也不担心人类文明受到根本威胁，但是我担心人类越来越不重视自身的情感化特征，将自己的一切都划归到数字世界，将自己彻底数字化。

人类彻底数字化是指用数字生活代表一切。彻底数字化的一个特征是认为人的一切可以用他的数据记录代表，认为人心只不过就是数字世界中的点赞和购买记录。如果是那样，将不是人工智能像人，而是人像人工智能。我们不是数据分析工具，我们是具有血肉躯体的人。具身认知和身体疗愈是这些年在心理学领域兴起的概念，身体对大脑的意义越来越被重视。大脑是一座城堡，我们每个人的大脑不仅有“思考”的屋顶，还有从身体感受到情感系统的整个坚实的建筑。

彻底数字化往往让我们忽略面对面相处，忽略眼神沟通，忽略泪水、忽略身体的拥抱、忽略失败的痛苦。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我们智能系统的一部分，最珍贵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不再能通过眼神交流，不再懂得数据之外的感情，不认为人生有比利益优化更重要的意义，不再感受得到伟大艺术家给人传递的震撼，那我们也就称不上是万物之灵，而是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人了。

没有任何物种能毁灭我们的精神世界，除非我们自己放弃。

这是有关未来我唯一忧虑的事。

人工智能时代应如何学习

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

——[法]帕斯卡尔

人类的成就，从金字塔到登月，都是常识和创造力的集合。人类水平的人工智能只有同时具有常识和创造力，才能取得这种水平的成就。

——[英]穆里·沙纳罕（DeepMind首席科学家）

终于讨论完那些理论的部分了，现在咱们一起说点更现实的话题：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应该如何学习。

事实上，人工智能未来发展成什么样，可能很多人不关心，或者说只看看电影就够了，但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怎么办，这是关系到生活的重要问题。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人工智能技术在很近的未来就会威胁到人类的工作。

我曾经采访人工智能领域的十来位专家，未来人工智会取代多少人类工作？各个专家的估计有一定差别，但共识是：在未来的10—20年，随着机器学习快速发展，人工智能会在各个领域大面积使用，目前的重复性劳作、简单的脑力和体力劳动，未来交给人工智能去做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具体有多少工作会被取代还说不清，白宫的报告给出的数字是当前工作的47%，麦肯锡的报告估计是49%，Siri的创始人之一诺曼·温那斯基估计的数字是70%。即便按最低估计看，也有近一半工作受到威胁，不可谓不严重。

我之前的小说《北京折叠》预测了机器人取代人类劳动造成的社会影响，但是这篇小说是2013年写的，并未完全预测到技术发展的方向，我当时以为受冲击最大的是底层劳动力，但实际上，按照目前的技术趋势看，反而是初级和中级白领工作最容易被取代。底层劳动力只有工厂工人容易被取代，服务业的底层劳动力反而很难被取代，因为机器人的灵活性不如人，非标准工作环境会让机器人无所适从。但是相对而言，很多白领工作因为工作环境简单、工作内容重复、基本上是与数据和文档打交道的工作，很适合人工智能去做。可以说未来只要是标准化、重复性工作，多数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来做。

当我们的孩子们长大踏入职场，他们面临怎样的生存环境？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赞成太具体的预测。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十年到二十年的市场和技术环境，肯定和我们今天非常不同。像我自己，是20世纪80年代生人，80年代当我们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的父母是肯定预测不到今天移动互联网企业的发展方式的。

我们只能很泛泛地说，未来世界的工作生活必然比现在的智能程度高。不管人工智能是否大量取代人类工作，但至少肯定会成为一种基础的社会环境。如果不能与智能社会同步发展，就像今天还不会上网一样，肯定是落伍的。

如果真的出现大量工作被取代的情景，可以预测，未来的工作需求将是两极分化的。在人工智能可以取代的工作领域，工作机会会越来越少，人员会冗余，职业收入也会越来越低。相反在人工智能无法取代或者说全新的就业岗位上，工作机会越来越多，人才越来越抢手，工资收入也会越来越高。人的能力属性属于新时代还是旧时代，将对收入水平产生重要影响。

那么我们该怎样让自己和孩子做好准备呢？

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希望让父母们感到焦虑。一说到“做准备”，父母们可能会一下子紧张起来，陷入新一轮焦虑。但是这一次，很可能我们焦虑也没有用。

我们没有办法在专业学科和技术能力上提早布局——事实上，提早布局有可能适得其反，因为技术的更新换代和转向是非常迅速的。即便是未雨绸缪，让小孩从小学编程，但最后的结果可能就像我们小时候学Basic——程序语言，过时的速度是很快的。

我们也没有办法给孩子施加危机感和压力——危机感和压力能带来什么呢？埋头刻苦和兢兢业业吗？前面说过了，只需埋头刻苦和兢兢业业的职业，将会大量被更刻苦的机器人取代。我们即使再想把孩子逼成考试机器，他们也比不过真机器。

那我们能走向另一极端吗？走向反智的极端？既然工作都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那我们就回到野外生活，不要再学习了，仰赖天地灵气，可好？

我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反智主义。我们确实需要心灵的成长，但不能做反智主义的逃离。主张远离科技社会的人说，科技蒙蔽心灵，需要远离。但这样的说法其实回避了问题核心。问题的核心是：新科技给我们的心灵提出了更高层次的挑战。这就好比武功高手遇到的问题，菜鸟并不会遇到。如果退回到狩猎采集的原始时代，确实远离了那些挑战，但那不是心灵的胜利，而是逃避了问题。但那有什么好呢，只是沾沾自喜。人类的认知发展总是向上攀登，所有问题也都是靠更高层次的认知来解决。科学是站在更高维度看待世界的眼光。不断攀登山峰，风景总是会逐渐明朗。反智主义不但不能解决心灵的问题，反而自己给自己蒙上眼罩——从此不可能在更高的山峰俯瞰大千世界。这实际上是一种怯懦的逃避。

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到比人工智能更高的山峰。

智能时代需要的能力

那未来我们该如何去做呢？

未来需要的，肯定是三大类能力：与人工智能相处的能力，与人相处的能力，超越人工智能的能力。

与人工智能相处的能力

第一种能力，是围绕人工智能发展产生的需求，这一个领域要求人能理解人工智能，改进或发展人工智能，或者至少能够与人工智能工具和谐相处，并利用工具做事，正如今天我们可以借助移动互联网发展自己的事业版图。

我们首先要知道，与智能世界相处，基础思维能力仍然是重要的。

任何时代都需要学习。我并不反对按部就班的基础教育。实际上今天孩子的学习环境中，从小打下语文和数学基础，是很好的。智能时代知识技术更新很快，需要的是不断自我学习的能力，让自身更新的速度与时代匹配。而自我学习能力，最需要的是良好的自主阅读能力、抽象思维能力、自我反思能力。阅读和数学抽象思维不是人类本能，必须通过系统化教育打好基础，但我不赞成僵化灌输的教学法。对语言、数学的理解需要更重视基础思维，而并非简单记住解题技巧。学习语文、数学，不是学习背诵和计算，而是要理解语言表达的内涵，抽象思维的逻辑。人工智能程序的基础仍然是语言概念表达和数学逻辑思维。

未来围绕人工智能会有一系列衍生职业，甚至行业，即使不懂得人工智能背后的技术原理，只要能充分理解它的应用场景，也仍然可以最大限度利用人工智能工具，改善生活和社会。例如利用人工智能完成营销和客户服务，借助人工智能进行市场数据分析，将人工智能用于改善物流或者系统功耗，达到更高效率、更方便快捷的社会生活。

与人相处的能力

第二种能力，是人际沟通领域的需求。以我个人的判断，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人与人沟通交流仍然是不可取代的一方面。在前面的分析中我们看到，即使人工智能进一步大力发展，它们离理解人类世界和人类心思仍然有较大差距，因而不可能完全替代人际沟通。尤其人工智能接管大量基础单一型工作之后，人与人沟通会是需求更广的领域，剩下的绝大多数职位和需求可能都集中在需要人与人大量沟通协作的领域。

想要跟得上智能时代的发展，与人沟通的能力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们可以想象，未来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一份工作可以一成不变地做一辈子。标准化工作都容易被机器自动化，而非标准化工作，一般都意味着大量不确定性，需要不断磨合、团队协作、沟通、修改、随机应变、相互妥协。例如一个节目摄制组，一些形成惯例的机位摄制可能可以自动化运行，一些基础脚本和服务工作可以每期交给人工智能，但是每期节目仍然需要大量现场临时调整、与参与节目的嘉宾沟通、节目本身的创意沟通，人与人协作。未来在情感关怀与陪护、人的社交娱乐方面，也会有更多基于人心灵沟通的需求。

超越人工智能的能力

第三种能力，是我自己更为看重的，未来更需求的关键性能力。也就是做那些人工智能难以做好的事情，给人工智能指引方向。第一类能力只是围绕人工智能工具做现有的事，而第三类能力是去开拓人工智能仍然难以做到的事。

在这个领域，我们需要了解，有什么是人工智能仍然做不到的。这些专属于人类心智上的皇冠，一定是未来需求最强烈的能力。

什么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能力？

核心中的核心是两条：世界观和创造力。

我自己也是琢磨了很久，才把关键词锁定在这两个。在前面的分析中，我们已经看到，有不少能力人工智能目前尚不具备，还需要很长时间发展和算法的突破，才有可能有所进展。这些能力包括常识、抽象思维、跨学科认知、感知他人心思和情感、元认知、对不确定价值目标进行抉择，等等。将所有这些具体的能力汇集到日常生活工作中，就可以总结为两点：世界观和创造力。

世界观

世界观是常识的升级，是我们对世界的全景认知。目前，人工智能理解专业性问题已经非常出色，但综合性问题仍然让其非常困扰。围棋人工智能可以下围棋、医疗人工智能可以看病、金融人工智能可以投资、销售人工智能可以推销，然而没有人工智能可以用同一系统学会两个领域的事。它们可以从海量专业数据中总结规律，但是回答不出日常生活中的情境问题——日常生活的问题总是涉及跨多个知识领域的综合常识。而我们人类，对此有天生的本能。我们能够建构整个世界的模型，把人放在大量背景知识组成的常识舞台上，对其行为加以理解。

常识的升级让我们具有洞察力和世界观。各方面的常识越丰富坚实，相互之间联系越清晰，你越能一眼看到各个部分的问题，找到系统性解决方案，理解全局局势，从而判断出趋势。这种系统性趋势理解和基于过去趋势经验的外推不同，它是对多领域知识相互关系的理解，根据各部分关系的走势变化，对整体趋势做出判断。如果只能学习某一模块内的专业知识，不可能对全局有所把握。这一方面需要知识，另一方面也需要经验和视野。这不仅仅是单纯输入数据能够做到的。IBM的人工智能“沃森”几年前就输入了维基百科的多学科知识，也在知识竞赛中打败人类选手。但是世界观并不是碎片知识的堆积，世界观是世界模型。

世界观让我们有跨专业的创新能力。我们能够从物理和生物的结合中做出蛋白质组学，能把音乐领域理论带入建筑设计，能将政治、经济知识与生活场景对应，最终以波普艺术的方式呈现出产品。构建知识的全景舞台，让多学科门类知识搭配组合，创建更有意义的事物，这是目前的人工智能难以跨越的一步。

创造力

创造力是生成有意义的新事物的能力。它是多种能力的综合，一方面要求理解旧事物，另一方面能够想象新事物。对旧有数据的学习和遵循是人工智能可以做的，但是对不存在的事物的想象，人工智能远远不如人类。

说有意义的新事物，是因为目前人工智能有一种“伪创造力”，也就是随机制作或统计模仿。只要一个程序，就可以随机生成一百万幅画，或者统计畅销小说中的语词和桥段，进行模仿和组装。但这不是有意义的创造，它们不懂它们创造了什么。

真正的创造力不是这样。真正的创造力是对问题的深刻洞察，提出与众不同的全新的解决方案，或是对想象的极大拓展，让奇思妙想转化为可实现的全新作品，或是对人性的复杂领悟，把人心不可表达的感触转化为可表达的感人艺术。没有深刻的理解和敏锐的感受，就没有真正的创造力。创造力仍然是人类独特的能力，它需要太多人类特质做基础：审美能力、独特的联想能力、敏锐的主观感受、冒险精神、好奇心和自我决定，发散思维和聚合思维的切换，最后，还需要对事情强烈的热爱。

创造力让人不断拓展自身的边界。在越来越大的版图中，只有惯例的事情交给机器做，人类永远能在新大陆找到存在空间。有创造力的人越多，新版图就越大，能够容纳的人就越多。但进入的前提是，需要具备创造力。

人类学习有什么特点？

“那我们如何获得未来所需的能力呢？”

我知道大家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样。提到了能力，就要说如何获得。但在谈路径之前，我想先聊一聊，人类是如何学习的。只有了解了人类学习的独特性，才可能知道未来我们如何去做。

人类学习的最精华特点，凝结在孩子身上。

人工智能时代，当我们越来越熟悉机器学习，我们也就越来越对孩子的学习充满惊叹。我有时候在家观察孩子的行动，听她议论周围的世界，会对她展现的领悟力感到叹为观止。孩子是造物的奇迹，他们用神奇的表现，一次次让科学家感到不可思议。而如果没有和人工智能对比，我们可能还察觉不到这种不寻常的能力。

传统教科书上只说如何用奖惩实现教育，只探讨课堂的教学法，但实际上，儿童的学习远远超越课堂范围，普通的奖惩也无法限制他。儿童的学习从婴儿期就开始，一直持续到成年，甚至终身。与人工智能的学习方法相比，孩子的学习有一系列非常独特的学习特征。

总体而言，小孩子和人工智能相比，有下面几个明显的特别优势：

以偏概全；

走神；

厌倦；

出错；

依赖情感；

叛逆。

我先带大家看一下，为什么这些特点是人类小孩的优势。

小数据学习vs.大数据学习

孩子是小数据学习。与人工智能对比，小孩子的学习能力高效得惊人。人工智能学习认鸭子，需要看数百万张鸭子的图片，小孩子只需要看两三张就够了，下次就能认出来。而且不仅仅是生活中有可能出现的熟悉的事物，小孩子看图片认袋鼠、考拉——北半球的小孩子可能从来没机会见到真的——也是一样高效。

这种能力，可能就和前文提到过的“抽象认知”能力相关。人类记住某些事物，是以非常抽象的方式提取关键特征，记忆成“模式”。这是如何做到的，现在还是谜。预言学家雷·库兹韦尔猜想，人类记忆“模式”是存储在大脑的三亿个柱状结构中。且不管他的猜想是不是正确，我们只要知道人类的这种模式识别能力的强大，就足以发出感叹。

到目前为止，计算机“深度学习”仍然需要海量数据，人工智能对每一件事的学习都要有足够多的数据支持。因而很多人说“未来最宝贵的资源将是数据”，如果得不到足够的数据，人工智能就很难发展。对于一些有海量现存数据的领域，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例如金融、医疗，但是人类社会生活还是有诸多领域缺乏足够多的数据记录，人工智能一时就很难习得。对人情世故的理解也往往受限于数据。人类拥有“从经历中学习”的能力。当一件事发生，作为单一的事件数据，人类就能学习到很多规律。在事件学习方面，人类不仅不需要很大的样本数据，就可以“吃一堑长一智”，甚至是可以超额学习，也就是“举一反三”。

每个孩子都是“一叶知秋”学习者，小时候，我们都能观察到他们胡乱总结生活规律。一两岁的小孩就可以总结“这样扔东西奶奶会笑”的规律。这样的坏处当然是“以偏概全”，但实际上，我们需要珍惜他们的这种特性。因为这正是他们在用强大的“模式提取”思考方式进行小数据学习，试图从生活小数据中提取宝贵的知识。

我们应该鼓励孩子们的思索，“以偏概全”也可以转化为优点。若想避免“以偏概全”，可以让他们看到更多、经历更多、体验更多，但是思考和总结的能力是千金不换的。

联想学习vs.逻辑学习

孩子的思考总是充满联想跳跃。我们通常认为走神是缺点，但其实也是优点。人工智能学习一个领域的知识，会局限在这个领域内，按照这个领域内的数据，寻找相关联系，寻找因素之间的相互影响。如果存在逻辑规则，人工智能学习毫无难处。人工智能在一个领域内得到的知识很难联想或类比到其他领域，因为它们并不具备多个领域的知识记忆。

人类的语言里充满类比和联想。当我们说起时代变化，我们说“风起云涌”的时代，表明时代的剧烈变化；当我们说起事态严重，我们说“山雨欲来”，暗示即将有大变化。天气和我们讨论的政治经济趋势毫无关系，但是所有的这些比喻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人能注意到事物背后相似的部分，这些相似性也很抽象，如风云的变幻感和趋势感，这种相似性人工智能难以想到或理解。

类比并不仅仅是文学修辞，它是我们的思维方式，在知识领域同样有用。我们从前经常批判“廉价的类比”，感觉类比并不是真知，只是人们大脑胡乱的关联。但实际上，我们的知识发展很大程度上是靠类比和联想。逻辑演绎能保证我们在一个领域内推导出真知，但是根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一个领域内总有一些基础公理是不能自我推导的。这就是说，每个领域至少有一些基本假设，要“无中生有”，而“无中生有”的来源，往往是从原有的领域类比而来。

有价值的类比实际上是发觉深层的结构，外在的信息无关，不意味着深层的机理无关。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由自由落地的电梯类比而来，把整个地球类比于电梯，得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对宇宙的新知。电梯和宇宙结构之间的关系，就是用跨领域联想找到深层原理。爱因斯坦有着非同寻常的视觉敏感度，联想能力与此密切相关。

我们跟小孩对话的时候，几乎很难将话题保持在同一脉络上。小孩子总是说到一半，就想起其他相关事物，然后话题就漫无边际地拓展下去。在孩子小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他们很难集中注意力在同一件事情上，思维常常飞跑，这让我们试图给他们传授单一知识的时候感觉非常困难。但实际上，孩子的这种天马行空的自由联想是极为宝贵的思想资源。发散的思维不受限制，注意到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联。3—7岁是大脑突触连接最快速增加的时段，到了小学之后，大脑突触连接数量逐渐减少，联想和跳跃的思维也减少，可以更有逻辑地思考，集中精力，但是终其一生，在逻辑思考和跳跃思考之间找到平衡，往往是最有成果的。

习惯化学习vs.重复学习

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度，一件事情喜欢上两天就不喜欢了。要是人工智能，我们可以让它念唐诗念上一年也不厌倦，但小孩子能坚持三五天就很了不起了。

我们都知道这是人工智能的优势，那我们又为什么说“厌倦”是孩子的优势呢？

实际上，厌倦来自一种心理学特征：习惯化。习惯化是指：大脑对于新奇的刺激有本能的兴奋，人的注意力喜欢追随新奇刺激，一旦一个新鲜信息变得习惯了，大脑就感到厌倦，不再加以注意。婴儿身上就展现出这种特征，心理学家给三四个月大的婴儿看屏幕上的画，如果是他觉得奇特的，他就目不转睛盯着看，如果是已经看得习惯的画，他就不怎么看了。科学家就是用这种方式测定婴儿的本能知识。

那这有什么好的呢？

实际上，习惯化反映了大脑的学习过程。“注意力”是大脑的稀缺资源，大脑总是要把注意力“投资”在最值得的地方。一旦一个知识学会了，融入了自己的知识框架，大脑就要把注意力投资到其他地方。习惯化实际上就是学会之后的注意力转移。这种习惯化也正是形成“常识”的过程。大脑有常识体系，一旦一个信息是“反常识”的，大脑就加以注意，新知识变成常识的一部分之后，注意力就向其他新知识转移。

大脑注意力永远向新异信息转移，这种倾向实际上是创新的本能。

人工智能学同样的知识、做同样的练习，永远都不会厌倦，好处固然是永远可靠地工作，但问题在于，如果注意力永不厌倦地放在已经学会的知识上，还有什么动力去学习新知识？有很多人说，人类大脑的“自动化”过程是一种懒惰，但实际上，它是“自动化”旧过程，以便搜索新信息。大脑就是在学习与搜寻的过程之间永恒切换。这是创新的推动力。

如何才能让孩子坚持一件事呢？如果“厌倦”是好的，孩子岂不是永远缺乏坚持毅力？最好的教学节奏，是让孩子在一件事情上，总能找到新的趣味和挑战。就好比难度阶梯合适的游戏，总不会太难，也不会简单枯燥，内容有乐趣，而且跟着孩子的水平不断抛出新挑战。每次习惯化发生之后，就有下一关的冒险。这种合适的节奏，常常不容易找到。因此，好老师始终是至关重要的（未来人工智能技术辅助教学也有帮助）。

试错学习vs.优化学习

小孩子会犯错，甚至会故意犯错。人工智能学习的过程，实际上是在寻找最优解。它也会小步试错，但最终目标始终是寻找解空间的全局最优。它不断根据最终的答案调整步骤，直到所有参数都有利于获得最佳答案。人工智能计算永远都是可靠的，每次提出同样的问题都得到同样的解答，如果不特意安排它出错，它不会出错。

小孩子的思路走不了那么远，他更多是从现状出发，东试一下，西试一下。有的时候，尝试的过程中他发现了另外的问题，有的时候给出另外的答案，不一定是最优解，但有时候带来新的洞见。另外一些时候，他故意做错，只是觉得按照另一种方式做更有意思。例如你让他用积木按照图纸搭一座高塔，他在搭的过程中，发现塔可以断成两截，再连接成一座桥，于是就把搭高塔的计划忘记了，开始搭桥，然后又建房子。

故意犯错很多时候是在体验自主的乐趣。有时候犯的错误需要纠正，例如2+2不等于5，但也有更多时候，错误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开启了另外一道门。当孩子把玩具的盒子戴在脑袋上当帽子，谁知道是不是像法拉第错误掉落的线圈、导致电磁学的重大发现呢？

人类最独特的学习方式

上面一口气讲了很多特点，可能大家也累了。

现在说一点轻松的话题：你知道孩子为什么都需要偶像吗？

这涉及人学习时的心理机制。你回忆一下，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有没有这样的时候：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头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父亲或者母亲会说什么，不由自主地想到父母批评或者反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在头脑中跟假想的父母对话或反驳？

或者，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因为特别喜欢一个老师，就很喜欢他/她教的那门课，因为特别不喜欢一个老师，就不喜欢他/她教的那门课？

这两种现象都是特别正常的人类心理特征，涉及一个心理机制：依恋学习。

最初注意到这一点，也在“人工智能之父”马文·明斯基的作品《情感依恋》中。依恋学习是人类学习过程最奇妙的一点。它非常不同寻常，看似不合理，但仔细想来却非常合理。依恋学习最主要的特征是：学习的过程跟随情感依恋。

先来说说依恋。

依恋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情感关系，一般早期是母婴关系，一两岁之后，小孩也会与家庭其他成员建立依恋关系。建立起心理依恋关系的人，是孩子内心安全感的来源。依恋有一点像小动物身上观察到的“印刻”，小鸭子生下来最早见到哪个成年鸭子，就会“印刻”对它的依恋，从此一直跟着它走。就像是在《仲夏夜之梦》里面提到的那种魔力药水，喝了它，会爱上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安全依恋是对爱的相互确认。婴儿确认自己爱妈妈，妈妈爱自己，确认跟着妈妈就不用害怕，这是他后面面对世界时心里安全感的来源，因为他敢于信任另一个人。一岁时候的安全依恋测试结果若是健康，成年后的自我成就、婚姻幸福的概率就更大。

我们的一大特点是，内心依恋的人会变成头脑中的意象，非常在意他/她说的话，哪怕不在身旁，也时常想起他/她的态度，作为自己的依据。违抗他/她会让我们内疚。

从信息与学习的角度看，依恋是标记特殊信息源。

机器学习知识分两大派别，程序员输入现有知识，或者让机器自己从数据中摸索。深度学习是自己摸索。人类学习知识是两种结合，婴幼儿时，父母给我们灌输的一般是人类已经形成惯例的知识，例如这是桌子，这是椅子，饭前洗手，出门坐车。这样以确保我们每个人不用从人类钻木取火的知识开始全靠自己发现。除此之外，父母还会给我们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对周围人事的判断都会成为我们初期判断的起点。“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你要谦让小朋友。”等等。除此之外，孩子也进行大量自我探索，自己总结规律。

对机器而言，大数据输入的信息源，权重都是等同的。但人生活在一个由许多人组成的复杂世界中，每个人给小孩子输入的信息都不相同，价值观更是千差万别。小孩子如何筛选和处理这么多信息源的输入？

答案就是，小孩子给自己的依恋对象赋予极高权重。妈妈爸爸说的话，可信程度最高，也许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权重超过90%。学校里、街边的人说的话都存疑，和妈妈爸爸说的话做对比。即便是妈妈爸爸不在身边，也随时装载着他们的画面，头脑中的妈妈爸爸会跳出来说话。成长的整个过程中，孩子也会把自己依恋的人的形象放在心里，随时参考。

而另一方面，父母对孩子也有天然的依恋。荷尔蒙和其他神经指标，都让父母对孩子在生命的最初两年全然投入去爱。这样的双向依恋，保证了父母对孩子的输入是最可靠的。

在信息泛滥的世界中，对特定信息源赋予长期稳定的权重，不容易被随便的路人把自己的知识和信念带偏。如果随便是谁都能篡改人工智能的知识和信念，那遇到特殊的用户，给人工智能输入抢银行的数据，让人工智能学习抢银行也很容易。

也许有人会说，这有什么难度，不就是记住出厂设定，不允许篡改吗？不是这么简单。现在的软件都是记住出厂设定，不允许用户篡改，于是所有的改进都需要程序员再出2.0、3.0版本。未来如果人工智能出实验室之后不允许新的学习，那和现在的软件没什么区别，也无法满足用户和环境需求。如果允许在外界信息世界中学习，那就必然要根据用户输入的信息修改自身的知识和信念。这就意味着可以被任何人利用做任何事。

如何抉择，如何平衡？如何让人工智能拥有新的独立学习，还不至于和程序员的初设定背道而驰？

人类是如何做的呢？那就是叛逆和依恋的相互平衡。

人类儿童天性具有叛逆机制。从“可怕的两岁”开始，孩子就不断要求独立，要求自己对自己做主，要求自己的主张被采纳。这种对“自主”和“自我肯定”的渴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独立人格发展的开端。

叛逆是人工智能目前做不到的“觉醒”。

从两岁开始的每个认知发展跨越，都会伴随着孩子对父母的叛逆。叛逆本质上是对独立的要求，叛逆的强度会根据父母给予的独立空间大小和孩子的个性有所不同。小学时候开始独立社交，中学时候开始选择人生偶像和人生理想，大学时候开始选择生活轨迹，所有这些时候，都会伴随着要求独立的叛逆主张。有时候会和父母有尖锐对抗。

但与此同时，人类儿童的叛逆，绝不同于智能程序遗忘初始信息。目前的智能程序网络学习了新数据新领域新知识之后，就会覆盖掉原有的知识和能力，不会再留恋初始的网络。但人类儿童又不一样，之所以叛逆的过程会伴随着内心的痛苦焦虑，就是因为孩子的叛逆并不同于简单放弃父母的信念，而是伴随着自我的挣扎犹疑。如果叛逆等于遗忘，那很平静，但叛逆实际上代表着选择。即使很长时间不在父母身边，父母的形象都可能在心里，孩子的头脑里还是会萦绕着父母的话。

于是，人就是这样面对“初始信念”和“大数据学习”之间的矛盾，既不轻易放弃父母的初始输入，也不拒绝外界信息的改变。好处是父母给的信息一般是出于爱，最安全可靠，而外界的信息更广阔，更跟随变化。任何两难选择才伴随内心痛苦，叛逆也不例外。

此外，孩子还会在每个阶段选择新的“依恋对象”，那就是偶像、有感情的师长、爱人。这些依恋对象的话语对孩子的影响力也远超过周围其他人，相当于赋予极高权重的信息源。我们对于我们心里选择的“依恋对象”，也像对父母那样，生成一个心理意象，遇到了事情，会假想他们怎么说，会拿他们的话去套用新的场合，会极为在意“我这么说他会不会生气”“他会支持我走这条路吗”“这个作品他会喜欢吗”。

这个过程常常充满坎坷。我们从依恋对象身上获得的不仅是信息，也是人际关系革新。每一次的依恋对象选择，对于人都既是情感过程，也是人生学习过程。

为什么要这样？人类的学习为什么要用这种磕磕绊绊的方法？不能像人工智能那样，只单纯客观地处理数据吗？

说到这里，要说几句贝叶斯学习。

一直都没说贝叶斯算法，是因为在目前的人工智能前沿领域，贝叶斯不算是最主流的。但我一直都认为贝叶斯学习是对人类学习刻画得最好的学习算法。

贝叶斯算法的核心，说起来就是一句话：先验概率，后验检验。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说，就是“心里先抱着一个信念，再根据发生的事情调整信念”。例如“我相信大海是红色的”，这是信念，然后去海边看看，发现不是红色的，就把这个信念抛掉。

有的时候，人能明智地调整信念，根据事件，放弃掉之前的信念，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会用之前的信念解释事情。举个例子，如果心里的信念是有鬼存在，然后有一次有东西莫名其妙丢了，就把这个事件当作是“有鬼”这个信念模型的确认。很多时候，心里事先抱定的信念模型非常重要，它会决定我们如何看事情。

而选择“依恋对象”，实际上就是孩子选择自己心里的先验模型。此后的人生，孩子会不断拿这个信念去套生活，有的信念会被抛弃，但更多会保留和加强。选择偶像并不是错，如果能够选择好的“依恋对象”，就相当于选择了一套合适的信念模型。

未来我们该如何教育和学习？

前面写了许多内容，汇集到一起，在未来的智能时代，对我们的学习和教育而言最重要的大概有四点：

·情感联结

·基础抽象思维

·世界观建立

·创造力发展

我们再简单看一下这几个方向，我大致谈一下我觉得必要的教育和学习方式。

情感联结

情感联结的意义，我们在有关“依恋学习”的部分已经提到过了。人类特有的依恋学习，让人将依恋对象变为心理意象，他们输入的信息权重会特别大。

情感加持是人类学习特有的本能，缺少情感联结的学习很难入心。一岁之前是建立安全依恋关系的重要时段，12个月时的安全依恋测试就已经对成年后的行为有一定预测能力。建立安全依恋关系的孩子更容易形成稳定的自我认知，更能积极勇敢地探索世界。安全依恋让孩子充分信任父母，并且从父母身上获得最初的信念。孩子对父母的安全依恋关系将使得他们内化父母的形象，从而高效地获得对世界的稳定认知。

根据心理学研究，最重要的影响依恋关系的是互动的敏感性。在婴幼儿早期，饮食起居的照顾固然是重要因素，但是比单纯吃穿供应更重要的是，是对婴幼儿发出信息的敏感度，当婴幼儿对世界发出信息，成年人最及时准确的回应，是婴幼儿与这个世界建立精神联系的主要来源。母亲对婴儿喂奶的回应是其中一种，对婴幼儿情绪、行为和语言的回应也是建立联结的重要因素。若长期处在无人回应的状态中，如处在孤儿院中，即使食宿得到了照顾，婴幼儿的认知和自我认知的发展仍然出现障碍和滞后。

在人工智能时代，理解他人的情感和思想将是重要的能力需求，而理解他人的能力也需要亲子情感联结作为基础。婴幼儿最早的共情能力，出现在9个月左右的眼神跟随，母婴互动或者与其他看护人的情感互动，对于孩子发展自我认知和认识他人的能力至关重要。人工智能可以取代各种数据分析工作，但是它们取代不了懂得体察他人情感内心的人。

情感陪伴对孩子的意义，在未来时代会格外彰显出来。孩子理解世界和他人的基本模型，源自孩子和家人互动的基本模型。我们让他们理解情感，他们才能理解世界的情感。

基础抽象思维

人工智能可以做到符号与符号的连接，而人类能做到真实世界与符号的连接。这种能力就是抽象思维。且不说未来我们能不能教人工智能学会理解真实世界，只说另一面，我们如何让人类的孩子理解真实世界和符号的对应，对于人类智能发展十分关键。

人类的知识，建立于各种真实感觉到符号之间的对应。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和数学符号对应；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和文字符号对应；对情感和美的理解，和艺术符号对应。每一种对真实世界的感触，都和一种符号表达对应。对人工智能来说，理解符号世界是很容易的，理解真实世界是很难的。对人来说恰好相反，人有很强的直觉理解真实世界，但是对于符号世界的理解就有困难。而对双方都难的，是建立真实世界与符号世界的对应关系。

人类的学习，重要的是对符号系统的基础理解。

对符号系统的基础理解，是指对文字和数学符号的抽象认知。人类对口语和物理世界的感知是本能，来源于千百万年的物种进化，大脑中都有相应的感知模块。但是正如最著名的心理学家斯蒂芬·平克所说，所有人都有语言和物理感知的本能，但是没有阅读和数学本能。对文字和数学的认知只是最近几千年的事情。这是文明进化，大脑中的结构进化并没有跟得上，一直到最近几十年才通过教育消除文盲。因此所有（正常）人都会说话和运动，但如果不经过正规学习和训练，人类就学不会阅读和数学。

在任何时代，学习都是有必要的，在智能时代更需要智能的提高。有一种说法是，人工智能时代，机器代替我们去做所有智力计算的事情，人类不再需要学理科了，只有弹琴、写诗、画画，才能和机器不同。这其实是没什么道理的说法。实际上机器现在也能弹琴、写诗、画画，人类这些领域如果只是拼工匠精神，也是拼不过机器的。未来的职业需求，越是智能的时代就越需要高智能人才。其中最基础的能力，就是理解抽象符号，能用符号表达真实的感觉。弹琴、写诗、画画，如果是机械重复也是没前途的，需要理解艺术语言背后的真实审美。

学习阅读、数学和艺术语言要费力气，难就难在抽象。但如果突破了这一关，能用文字、数学和艺术符号思考，能将符号与世界进行联系认知，人的智能层次就突飞猛进。孩子进行系统性正规学习仍然是必不可少的，仅仅用身体和直觉感知世界，很难进入人类智能世界的舞台。

在儿童早期，我们让他们发展文字、数学和艺术能力，重要的不是让他们直接学习符号，而是让他们建立符号和真实世界的对应。对于文字，相比识字，更重要的是认知事物与文字之间的对应。对于数学，相比背数和口算，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感知数形对应，也就是物体和数字之间的关系。对于绘画，相比临摹，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感觉手中的颜料可以表达世界、表达内心想法。引导儿童阅读，最重要的意义也就是让他们感知到文字中蕴含的世界。

世界观建立

孩子与人工智能相比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孩子的常识系统。一个三岁孩子都知道塑料袋可以在空中飞，小车在下坡路上比上坡跑得更快。同样，三岁的孩子还知道做了被禁止的事周围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有这些对世界和他人的常识认知，人工智能都觉得很难。常识系统源于大脑综合加工信息的能力。

对常识系统的升级就是对世界的常识认知，也就是世界观。对这个世界自然系统的知识、社会构成的知识、国与国关系的知识、人类发展历程的知识，都会变为一个人的常识系统，而后续的所有学习和判断，都建立在这样一个知识的背景舞台上。人的学习有怎样的高度，除了学习本身的勤奋程度，还在相当大程度上与这个背景舞台相关。就好比你能登上的山峰，除了与你自身走的步数相关，还与你起点的高度密切相关。

常识系统的建立，包括物理常识系统和知识世界观。

一岁到三岁之间，我们可以尽量让孩子用所有感官认识世界。这段时间是孩子通过身体感官和头脑对周围的整个世界进行建构。这个过程对人来说很容易，人工智能却难以做到。这段时间需要充分用身体探索世界，需要大量语言交流。最终，孩子将周围社会生活转化为内心的常识基础，在这样的常识基础上，人开始真正有意义的语言交流。

3—7岁，可以多让大脑的认知和联想扩大范围，建立对世界的综合认知。大脑中的突触数量从两岁之后大量增加，到7岁达到人生的顶峰，此后开始逐步“剪除”无用的神经突触连接，最终达到稳定。这段时期是孩子对世界的好奇心和知识吸收能力最强的时期。3—7岁，孩子天马行空的联想也是最多的。真实和虚幻交织的想象力、喷薄而出的对万物的好奇、一日千里地对新知的快速吸收，都让他们迅速扩张自己头脑中的知识谱系。人工智能只能是专业领域的工具天才，但是人类可以对所有领域综合理解，可能和人类大脑神经突触的自由连接和生长有关系。跨界联想和触类旁通是儿童独特的优势，这段时间适合让知识领域向四面八方延伸。

再长大一些，可以让孩子尽可能多地参与社会生活实践，从旁观世界到进入世界，在行走天下的过程中获得参与性世界常识。

对世界的综合理解能力，需要有系统视角的通识教育。重要的不是记忆所有学科领域的知识碎片——人类不是维基百科，也拼不过维基百科——而是知道如何安放和调取这些知识。这就需要有层次、有关联的知识体系。人工智能能记忆所有的碎片，但是难以组合成有意义的图景和故事，遇到事情也缺少调用的能力。世界观不是知识库，而是从高处看待知识的视角。

创造力发展

未来人与人工智能相比，最大的竞争优势莫过于创造力，包括对知识的创造性理解和对知识的创造性应用。

对知识体系的创造性理解，是所有学习中最重要的一环。创造性理解的意思是，敢于对知识进行质疑、重组、搭配和延展，敢于挑战和重建现有知识，敢于灵活运用知识，去分析、去解决问题。知识是孩子的乐高积木，他们可以充分信赖自己运用知识的能力，用知识搭建出头脑中最鲜活的花园，而不只是猜测老师想让自己如何安装知识。如果是具有确定答案的问题，机器学习几秒之内就能学到很多，但是它们没有能力去创造、去设计。因为它们头脑中没有蓝图、没有想象、没有预期、没有宏观审视、没有反事实思考、没有审美、没有跨出经验数据的冒险精神，也没有创造的爱和热情。

对世界的创造性理解能力，需要有对创造性尝试的鼓励性的态度和环境。有人担心知识束缚创造力，宁愿让孩子躲在远离知识的荒野中，但实际上这是多虑了。我们看到，世界上最具有创造力的人物，往往是从小知识渊博，但又具有灵活的思维。例如“阿尔法狗”的创始人哈萨比，从小是国际象棋高手，9岁学编程，长大后学习计算机和神经科学，很年轻就拿到博士学位。如此沉浸在知识学习中的优秀学生，在改进人工智能算法方面，有着异常活跃的创造力。想让孩子有创造力，完全不必对知识的学习产生恐惧。

唯一扼杀创造力的，就是扼杀创造力。这并不是无意义的同义反复。好奇心和想象力是人人都有的创造的基础。很多时候，父母和老师对创造力采取了压抑的态度，还并不知晓。对“唯一正确性”的过度强调，对循规蹈矩的过度认可，对错误探索的过度批评，才是压抑孩子创造力的最大阻碍。成年人对事物的按部就班和井井有条有着超乎寻常的执拗，其中也把孩子作为“井井有条”的一部分。然而孩子是一个向着四面八方随机探索的、充满可能性的魔法泡泡，他们在突破可能的边界。这个时候，父母最好的方式是鼓励和跟随。

父母和师长的情感支持对孩子发展创造力至关重要。父母和师长可以倾听孩子的想法，提问、鼓励回答、顺着孩子的思路进一步深入探寻，以问题加深孩子的思考，帮助孩子动手实践自己的想法，支持他的创意，分析他的设想，教给他方法和手段，但不以此来约束孩子的探索。

对知识的创造性应用的培养，就是建立创造性应用知识的机会。关于创造力的“投资”理论表示，创造力与智商的关系很弱，但是与认知风格关系紧密。所谓认知风格，就是是否敢于冒险，是否愿意把时间投入创造性活动，是否能投入全心热爱的有兴趣的领域。认知风格与从小父母师长的支持性环境相关性很大。我们需要给孩子创造性的任务，让他们自主选择方法、自己试错、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而成年人给他们工具和方法，但不束缚他们的方向选择，这种创造性项目制学习，是生活与学校中都可以应用的教学方法。

我们自己和孩子在未来时代的学习和教育，说难也难，说简单也很简单。

我们要把人类认知发展中最独特宝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综合学习各个领域，以创造性思考为学习引导。人类相比人工智能而言，仍然有许多优势，有许多未解的秘密。我对人类的潜力充满信心，对孩子充满信心，这是我做童行计划教育项目的初衷和长久的愿景。

人之彼岸

郝景芳　著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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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7年11月第1版

字 数：188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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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书号：978-7-5086-6150-6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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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推荐序

前言

科幻故事

你在哪里

永生医院

爱的问题

战车中的人

乾坤和亚力

人之岛

非科幻思考

离超级人工智能到来还有多远

人工智能时代应如何学习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