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高满堂; 张浩民; 曲怡琳
Date: 2015-05-04 16:00:00+00:0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于无声处 / 高满堂等原著；张浩民改编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5

ISBN 978–7–5086–5128–6

I. ①于… II. ①高… ②张… III.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IV.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5031号

于无声处

原著编剧：高满堂 徐健博 曲怡琳 马晓宇

改编作者：张浩民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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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声处

高满堂 徐健博 曲怡琳 马晓宇 原著编剧

张浩民 改编

中信出版社

目录

上篇 202谍案

中篇 大雪无声

下篇 信仰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顾城·早发的种子

上篇
202谍案

1
马东

我们的这个故事，开始于1983年。

那一年，中国发生的许许多多大事里，有三件要特别提一下：

7月，国家安全部组建。

8月，“严打”启动。

10月，一艘载满原油的中国油轮，被一艘印尼籍的船只意外撞沉。

这三件事，并无内在的联系。可是对于马东而言，却构成了他一段特殊记忆的开始：

首先，那一艘中国油轮的沉没地点，是在北纬22度32点5分，东经115度55点2分。那儿，离一座港口城市非常近。而这座港口城市，就是本故事发生之处。

为了保密的需要，我们姑且称之为渤东市。

而马东，作为一名国家安全部门的侦察员，于1983年寒冷的初冬，从北京坐火车来到了渤东。

就在他刚抵达渤东的那天傍晚，市中心的马路上一辆辆的解放牌大卡车迎面开来。每一辆的卡车上，都站着几个背上插着牌子的死刑犯。荷枪实弹的武警在寒风中押着他们。马路边上，群众纷纷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些人在“严打”期间所犯下的滔天大罪。

马东站在人群中，听着群众关于罪犯的讨论，心里却想到了另外一种人。

这一种人，是犯罪的高手，永远不会像卡车上的犯人那样轻易低头伏法。他们是一群伪装的说谎者，不易察觉的幽灵，隐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他们的心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你彻底揭开他们的面具之前，永远都不会了解关于他们的真相。这种人的身份叫作间谍。

从马东踏上渤东这片土地起，就注定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只是，马东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抵达渤东的第三天，间谍就露面了。

渤东市郊的202军工厂担负了一个代号为“蓝鱼”的国家重点研制工程。出事那天，表面上一切安全无误。在交接程序的记录里，几位高级焊工按画好的图形，切割代号为Q1的特种钢板，周围一群军代表及工程技术人员在监督。车间的四周，站着全副武装的武警。所有相关工作人员都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胸前用针别着写有自己姓名、职务和照片的小牌，上面盖着工厂鲜红的大印。技工们戴着隔热手套上前将切割好的钢板抬到秤上称重后，把同样称重的边角余料分别装进木箱中，钉死，用笔做上记号，贴上封条封好。此外，工程师还用磁铁将掉在地上的钢渣全部吸附，称重之后，小心翼翼装箱。然后，在武警秘密押运下，将切割好的钢板和收集钢渣的箱子一同运走。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车间里的技工还相互击掌，庆祝他们顺利完成了任务。

谁也没想到，随后就发现了有人窃密。

实验室里，技术人员对Q1钢渣例行称重，发现重量吻合。这个时候，一位细心的女技术人员想重新核实一下。本来，她想在扫描电镜下看一看特种钢在高温之后的成色如何，但她在扫描时惊讶地发现，有人用别的型号钢材置换了这种代号为Q1的特种型号钢材的钢渣。

一共置换了37克。

这位女技术人员比较冷静，她假装没发现什么，暗中将此事向厂长汇报。

厂长向渤东安全部门汇报。

本来，马东和这个案子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初到渤东，他正在执行一个在他看来不算特别重要的任务。上级掌握的情报显示，境外某势力想在非洲某元首入境时对其刺杀，上级下令边防、海关、公安和安全等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严把涉外口岸，注意可疑人士。

马东奉命在渤东机场，对往来人员进行把关。

和马东搭档的，是同属五处的侦察员，叫杜哲，一个山东人，比马东大两岁，以前是公安干警。这俩人身高相仿，一米八左右，站在那里，很夺人眼球。马东的眼睛不大，杜哲眼睛还要小点儿，但两人的眼睛特别有神，严密扫视着每一个出入境的旅客，唯恐错过了任何一丝线索。

直到飞机快要起航，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很快，候机厅里空空荡荡。

马东全身松弛下来，准备休息时，一名机场工作人员从登机口走了过来，将一张名单递了过来：

“乘客139名，登机138名。”“怎么少一个？”马东问。

“剩下一个叫查理的外籍乘客未登机。”

“通知地勤处，让工作人员通过广播催促他赶紧登机。”杜哲说。

在大厅广播的再三催促下，一个大胡子的白人终于出现了。

显然，这个人就是查理。

他对着安检人员一脸歉意，把随身携带的旅行箱拎了上来，让安检人员手工检查。

马东警觉起来。他坐在不远的地方，仔细观察着这个叫查理的人。此人气度不凡，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连嘴上的大胡子也都精心修过。他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很名贵，拖着的那只大旅行箱也明显是国外的高档货。

很快，他就顺利通过安检，快步朝马东这儿走来。

就在这个时候，马东发现一个细微的动作。

这个查理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儿不自然。但是他并不跛脚。

仔细看来，似乎有点儿掉鞋跟。这并不太容易让人察觉，但却足以让马东感觉有点儿可疑。

马东认为，一个穿衣打扮十分讲究的白人，通常来说，应该不能容忍鞋跟有问题。况且，他的姗姗来迟，和他精心打扮的外表不太相称。那些急吼吼赶飞机的人，多半显得比较凌乱，生怕误点，动作会十分焦急，写在脸上。而这个叫查理的人不同，尽管他的动作也显得十分迅速，但他外表平静，并不慌乱。

马东低声对杜哲问道：“咱们要不要对这个人再检查一下？”

杜哲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查理走到登机口前时，杜哲便走上前去，按住他的旅行箱。

查理抬头看了一眼杜哲，又看了看身后的马东，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问：

“你们有什么问题？”

“对不起，我们想再对您的行李检查一下。”杜哲说。

“还要检查？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放心，不会耽误你的。”

杜哲说完，就径直把大旅行箱搬到一边，拉开拉链。

箱子里装满了林林总总几十件的大小物品：药瓶、书、洗发精、护发素、瓷器、玩具、剃须膏、手油、染发剂……

两人对一个一个物件进行检查时，查理在旁边不时看着手表，不满地嘟哝着。

“为什么又要检查一遍呢？我觉得你们有点儿小题大做……”

“我买的东西都是安全的，没有任何危险物品……”

“而且我已经迟到了，再耽误下去，会引起别的旅客不高兴的……”

马东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仔细检查每一个物件。就在这时，杜哲注意到了箱子里有一件瓷瓶，他举起来看看，发现是空的，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下，却发出了“嘀”、“嘀”的提示音，杜哲不由用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瓷瓶壁。

马东也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下，仍旧发出“嘀”、“嘀”的提示音。

他不由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查理耸了耸肩，说：“小小的瓷器，能有什么？”

查理忽然一把从马东手里抢过瓷瓶，猛地朝地上一摔。

“砰！”一声，瓷瓶成了一堆碎片。查理低头看了看，弯腰拿起一片碎瓷片，递给了马东。

在这一块碎瓷片里，露出一小段已生锈的铁丝。

“你说的，应该是这个吧？”查理说。

查理的行为，让马东和杜哲都不由愣住了。显然，此人举止有点儿反常，似乎在有意证明什么，想急于脱身。两人还想对他继续检查下去，不料，查理忽然拎起旅行箱，将里面的物品统统倒在了登机口前的垃圾桶里。

“这些我都不要了，请不要再耽误我时间，可以吗？”查理气咻咻地说。

杜哲耸了耸肩，转过头和马东对视了一眼。

看起来，没有任何理由不让他登机。

“那么，再见！”不等二人回话，查理拎起空旅行箱，就要登机。

大概是直觉的驱动，马东立刻走上去，挡在了查理面前。

“请你再等等。”

查理明显是发怒了，涨红了脸问：“你还想干什么？”

“能不能，把左脚皮鞋脱下来？”马东盯着查理说。

查理也盯着马东，看了足足有三秒之久，问：“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你配合。”

马东的态度虽然很客气，但有意透露出坚决的表情，冷冷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是对我的侮辱。”查理说。

“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

查理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极不情愿地脱下了鞋子，递给了马东。

“我要的是左脚。不是右脚。”马东说。

查理脸色开始显得不对劲。他缓缓脱下了左脚的鞋子，不太想交给马东。旁边的杜哲一把从他手里抢了过来，递给了马东。

马东把鞋放在手里掂了一下，发现鞋跟很重，随即看见鞋跟有个黏合的口子。

“您可真有趣，难道在我的鞋子里，能找到什么宝贝吗？”

查理的笑容明显很尴尬，他伸出手来，试图夺回皮鞋，被杜哲一把挡住。

马东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小心翼翼把鞋跟划开。结果里面露出了少量的金属粉末。

“这是什么？”马东问。

查理耸了耸肩，反问：“你觉得呢？”

他猛地凑上前，鼓起腮帮子，想把金属粉末吹飞。

在那一瞬间，马东立刻转身捂住鞋子，把金属粉末用手包住。

杜哲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查理的胳膊，说：“跟我们走一趟。”

查理没有说话，他顺着杜哲，往前走去。

这时候，查理悄悄地把戴在左手食指上的玫瑰金指环撸了下来，用力朝远处扔了出去。

扔出去的指环撞在远处的一根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马东和杜哲本能地朝柱子方向看了过去。

在这短暂的空档里，查理朝右侧下方甩了一下头，接住右耳孔里滑出的一颗透明小胶囊。

当马东发现不对劲，并立刻扑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查理已经疾速的把透明胶囊塞进嘴里。

马东使劲把他牢牢按住，想扒开他的嘴。但查理嘴里的牙使劲儿一合，身体突然一挺。

几乎不到五秒，他的身体就开始发直，翻起白眼。

接着，他就口吐白沫，停止了呼吸。

一切太过迅速，虽然两人尽力做急救措施，但已经无济于事。

马东蹲下来，听查理的心跳，发现已经没了声音。

反而他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杜哲也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马东平生第一回与间谍面对面过招。

死者鞋跟里的金属粉末，正是失窃的37克Q1钢渣。

渤东安全局的领导们又惊又忧。惊的是，侦察员竟会在机场意外捕获202厂失窃的钢渣，以及携带该物的间谍；忧的是，间谍的当场死亡，立刻让此案断了线索。

马东和杜哲介入了此案，他们四处调查，都没有发现查理生前在渤东任何一家涉外宾馆或居民家落脚。能查到他唯一出现过的地方，是一个叫红杉公园的地方。

他何时进入国内，用何种方式进入国内？他所持的护照是从哪来的？

目前都还是个谜。

“难不成此人是从天而降的？”侦察处的头儿叫王禹，听到马东的汇报，十分震怒，对他们的命令只有两个字：“再查！”

马东的心里很怕王禹。此人外表忠厚老实，其实是大智若愚。

作为他的下属，随便一个微小举动，稍微一点儿松懈的态度，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作为渤东安全部门一线领导，王禹此刻压力巨大。这个案件惊动了省厅高层。上级调度人类学家、情报人员、毒物专家、法医、痕检工程师等纷纷赶到渤东。在听取了马东和杜哲对现场情况的汇报之后，他们开始对查理进行尸体解剖，又对他的随身物品进行仔细检查，以确定他的身份和来源。

情报专家彻查查理随身物品时发现：

他的衣服、鞋子、日用品分别来自瑞士等多个国家。

他是典型的高加索人种，虽然他的护照上写着欧洲某国，但显然是假的，暂时无法确定他真正来自哪个国家。

导致查理死亡的真正原因，是生活在亚马孙丛林中的一种毒蛙产生的毒液。这种毒液采集、提纯不易，毒液脱离了产生毒液的毒源体后，在常温下长时间保持其剧毒的毒性，需要很高超的生物科技。

因此，只有资金、科技资源丰富的大国情报机关的科研部门，才能研制出这样的毒物。

王禹陈明此案时，第一句话便是：

“如此费尽心思的间谍计划，发生在戒备森严的202厂，查理不过是其中冰山一角。”

在王禹的对面，十几个人正坐在一间小放映室里。

放映机把202厂的俯瞰照片，投射到幕布上。在前排，坐着安全厅的高层领导，他们都想听听王禹对这个案子的分析，以及进一步的侦察思路。

马东坐在领导们的后面，记着笔记。

王禹提前做足了功课，在他播放的幻灯片上，打着202厂的详细资料。

“202厂是一家为潜艇研制服务的重点军工企业，厂长兼党委书记是陈先明。涉案的特种钢工程代号是Q1，这种钢材的成分非常特殊，是为了达到某种特殊工程结构的重量、硬度和韧性要求，特意研制的特种钢材，成分里面含有大量的金属钛。钛合金有着重量轻，硬度高，韧性好，耐高温和超低温的优点，一般用在人造关节、航空、航天和潜艇上。

“202厂目前承担着代号为蓝鱼的有关项目研制工作。蓝鱼工程是我国重点军工项目，它的完成将极大地推进我国水下潜射远程导弹的技术能力提升，是我国在一旦遭受到核攻击后，有力的反击手段之一。

“蓝鱼工程攻关课题是，当蓝鱼发射潜射导弹时，发射管底部连通着一个压力室，当操作人员下达发射指令时，压力室装填的特制炸药被电流引爆，发生可控的爆炸，爆炸产生高压气流，冲入发射管底部，把装在发射管里重达几十吨的潜射导弹从十几米深的水下顶出水面，再点火升空奔向目标。此时体长超过一百米的蓝鱼要承受着巨大的反作用力，根据海水的温度和盐度不同，瞬间要下冲几十米。如果支撑蓝鱼的龙骨和艇壳的硬度、韧性不足，蓝鱼就会从中折断，从而酿成艇毁人亡的惨剧。因此，这种钢材的材料对我们是极其重要的。

“然而——如果外国间谍机关得到这种钢材的样品，经过分析合金成分，不但会直接掌握到我国最机密的特种钢材冶炼技术，同时将间接获知蓝鱼工程的研制进展、潜射导弹的重量，进而推算出潜射导弹的射程等一系列国家核心机密。”

在王禹略显冗长的介绍里，集中在“蓝鱼”、“潜艇”、“核心机密”，无非是向上级强调一点：间谍瞄上如此重要的机密，可能会不择手段进行下一步动作。

“你就直接讲讲，打算怎么破案吧。”一位副厅长说。

在王禹的示意下，工作人员在幕布上投射出一张张的人脸照片。

在这些人脸的照片旁边，附着文字介绍，分别如下：

冯景年——高级工程师，蓝鱼工程总负责人

陈其乾——助理工程师

冯书雅——技工，冯景年女儿

陈娟——三车间（出事车间）主任

韩伟光——三车间（出事车间）副主任

张文鸿——三车间（出事车间）高级技工

“这些，是202厂内负责蓝鱼工程的核心成员。”王禹说。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能够窃取材料的人就在他们中间？”副厅长问。

“是。”王禹斩钉截铁地回答。

王禹这时候瞄了一眼马东。他正坐在领导们后面的角落愣神。

他并没有意识到，王禹为什么安排自己这个侦察新丁坐在这里。他更不会想到，未来的三十年，他会和幻灯片里的一些人，发生刻骨铭心的关系。

当晚，马东接到了秘密任务。进202厂。

2
进厂

刚接到进202厂的任务时，马东有点儿吃惊。

“啥？要我进厂？”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王禹便提出，带他到202厂周边观察一下地形。同去的，还有杜哲。

所谓的观察地形，其实就是围着202厂外面的公路绕了两圈，好让马东熟悉熟悉这里周围的环境。

车窗外，厂区四周高墙环绕，墙上布满电网，戒备森严。大概因为刚刚发生了窃密案的缘故，马东感到高墙内部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三个人沉默无声。

王禹不爱说话，是性格使然。套用今天的话来说，他是那种“高冷型”领导。

一句话能说完的，他绝不用两句。

这大概就是他当国安侦察处处长的原因。不太爱说话的人，比较可靠。

那些喜欢喋喋不休、讲个不停的人，除非他是靠说话为生（说书的、相声演员、播音员），否则到了王禹这里，都很难被信任。至少，他不会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干国安侦察员这行，有时候一句话不慎，就会遭遇危险，和任何大嘴巴的人做朋友，需要谨慎。

杜哲开车的时候，偶尔会从反光镜看一眼马东。他对上级派马东去执行这个任务，还有点儿不太理解。论资历，轮不到他来执行这个任务。因此，他多少怀疑马东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当然，他向来对王禹的安排绝对服从。没有任何异议，全力配合。马东不说话，是因为他心里有点儿激动。

直到距离202厂大门口不远的地方，车缓缓停了下来。“这里知道你真实身份的，只有厂长陈先明。”王禹终于开口，打破车里的沉默。

“窃密案发生在三车间，那里是未来的侦察重点，我们会在附近建立工作点，必要时，杜哲会联系你。”

两句话说完了。“

就这些？”马东问。

“你还想听什么？”王禹反问。

“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提醒我的？”

“没有特殊情况，不要主动和组织联系。未经组织许可，不得脱离掩护身份行动。”

“什么算是特殊情况？”

“自己领会。”

“什么算是脱离掩护身份的行动？”

“自己琢磨。”

“万一发现间谍，来不及汇报，又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怎么办？”

“等你发现了再说。”以上，就是马东进厂前，和王禹的全部对话。

王禹毕竟是个老侦察员。马东的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总希望他能手把手教他些什么，至少把所有的工作流程讲得透彻一点儿也好。

但是王禹似乎没这个兴趣。马东感觉自己就像颗小石子一样，被王禹朝厂里一扔。剩下的，看你造化了。

1983年12月15号的早晨，马东揣着一封介绍信和分配调令来到202厂。

为了表现得逼真，他特意背上重重的行李，带着一张从西北到渤东的火车票，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来到厂门口。

门岗值班室内，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正坐在办公桌前。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搪瓷茶缸，一只手夹着手卷的旱烟的同时，用指尖翻看着厚厚的合订本的材料。见到马东走上前，老头儿便合上材料，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翼两侧的老花镜，盯着马东仔细瞧着。

“师傅，我从西北8971厂调到这儿上班，今天来报到。”

马东掏出介绍信和分配调令递过去。

老头儿立刻站起身来。他只有一只胳膊。

他用那只仅有的胳膊接过了介绍信和调令。

“进来吧。”老头儿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

根据他的口气，马东立刻判断出，这个老头儿以前当过兵，而且应该做过班长以上的士官。

进门后，老头儿站在屋子里打电话。不知道是天生嗓门洪亮，还是故意讲给马东听，他的口气就像是要跟人吵架一样。

“人事处吧？听不出来啊？我门岗老齐！你啥耳朵呀！……当然有事！没事我打你电话，吃饱了撑的？……有个小子叫马东，说是来咱厂里报到……行，赶紧派人过来吧！”

老头儿放下电话后，走到屋外，再次上下打量一番马东，问：

“咱厂是保密单位，你知道吗？”

“知道。”马东答。

“我这门卫，一向不太讨人喜。除了看大门，收信，还要检查所有进出厂的人的随身物品。”

“明白，我以前也在保密单位上班，懂规矩的。”

马东打开行李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你口袋里的东西，也全都掏出来。”老头儿说。

马东不由愣了一下。

那一刻，他莫名其妙想到了查理。

马东想到自己之前在机场检查查理的随身行李，直到划开鞋跟，才发现这个惊天窃密案。因为这个案子，他才辗转被派到202厂来继续找出潜伏深处的间谍。然而，还没进厂，就要先接受别人的随身检查。而在这个厂里，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间谍。

看着眼前这个蛮横的老头，马东只能乖乖地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摆在桌上：

一盒火柴。

一包牡丹烟。

折叠起来的一张西北地区报纸（前几天的）。

一张火车票。

老头捡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时候，人事处一名中年干部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马同志，跟我来。”中年干部说。马东拎起重重的行李，冲门岗老头儿笑了笑。

老头儿却面无表情瞟了马东一眼，继续顶着老花镜，看他桌上的材料。

202厂的前身是北洋政府的兵工厂，曾经被日本人用来改建成为弹药库。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又作为了军工厂使用，因此，厂区里许多建筑物比较古老。路边，长着两排光秃秃的杨树，走在其间，虽已深冬，但冬日的阳光照在地面上，却渐渐显得温暖且明亮起来。这里一草一木，每栋厂房编号，以及每个迎面走过来的工人和干部，他们脸上的细微表情……都在马东的观察范围内。他努力想把这一切原封不动印刻在自己脑海里。

这时候，不远处的一间厂房映入了马东的眼帘。因为它的墙壁上写着巨大的三个大字：三车间。

马东看见门口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准确地说，这两个人，马东熟悉他们，他们不熟悉马东。

早在马东进厂前的两天，他就把这两个人的资料前前后后翻看了许多遍。他们照片上的模样，已经深深印刻在脑海里。以至于马东一看到他们，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冷冰冰的厂区内，没有一个熟人。怀疑的对象，却成为了熟悉的标示。站在那里的，是一对父女。父亲，是蓝鱼工程的总负责人，叫冯景年。女儿，是三车间技术骨干，冯书雅。

他们的表情并不是很愉快，似乎正站在车间门口吵架。

“为什么，爸？”女孩的声音微微飘到了马东的耳朵里，“为什么不让我出国？”

“眼下是紧要关头，你不能仅凭一己之私！我告诉你……”

父亲一边说，一边有意压低了声音。马东努力听着，但后半句，还是没有听到内容。随后，父亲就转身走回车间。剩下女孩撅着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脸的无奈。

这个女孩，长得清纯靓丽，气质脱俗，比照片里样子要漂亮不少。她大概发现了马东在看她，忽然侧过脸来，也看了马东一眼。只是目光简短的对视，却让马东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立刻把目光转向别处。

那时候的马东，还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尽管，他在苏联小说里读过许多的爱情故事。对他而言，来这个厂，只有一个单纯的目的。马东甚至认定，自己很快就能离开这里。所以，尽管和眼前的这个女孩短暂对视后，马东感觉心里有点儿异样，却还是本能地拒绝了这种感觉。

这个时候女孩流起眼泪来。

显然，她父亲刚才的话使她感到委屈。她擦了下眼泪，转身进了车间。看着她的背影，马东的心里开始琢磨起他们的对话来。“为什么不让我出国？”“紧要关头，一己之私……”

马东跟着人事处的干部，进来厂区一间简陋的单身宿舍里。

这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单间。几张木板组拼的床，一套陈旧的桌椅，桌上有一盏布满灰尘的台灯，还有一只漆都掉光了的暖水瓶，以及几只旧的花瓷碗。仅此而已。

出于谨慎，人事处的干部一走，马东就赶紧关上了门，拉上窗帘，检查门缝与窗户缝隙的大小，并确定墙的厚度。

他用茶缸顶在墙上，听外面的声音。

在这里，最要提防的，就是隔墙有耳。

桌下，柜子，墙角，所有可能藏窃听器的地方，马东都用手去摸了摸。

除了在床垫底下摸到了一只古老的臭袜子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物品。

迅速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后，马东走出宿舍，悄悄走向了厂长办公室。

他要先去见一见这位202的厂长兼党委书记，陈先明。

“他是唯一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王禹的声音在马东耳边回响。

一见到马东，陈厂长立刻露出谨慎的表情，他走到门外，确定走廊外没有人，立刻把门关了起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共产党员。中等身材，梳着“中苏友好头”，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一脸的疲惫，关门之后，招呼马东坐。

“小马，你来咱们这，我算吃了颗定心丸，”陈厂长沏了杯茶，递给马东。“咱202的安全保障算是多加了一层。”

“不敢当。”马东起身接过茶杯，说：“在外我听上级；厂内您就是我领导，为了能展开工作，关于厂里的一切，我得多跟您讨教。”

“我是没想到咱们厂居然发生这种事！”陈厂长表情严肃，连声叹息。“这案子一天不破，我的心就得始终明晃晃地悬在那儿。”

“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马东说。

“是啊，从前战火纷飞，我都能藏在秸秆堆里眯一会儿，不管是抗日还是解放，我都能睡得踏实。现在倒好，安安静静的夜，干干净净的厂房，我一宿一宿失眠……”

“我能理解，兹事体大，您身上担子不轻。”

“你来之前，这话我还只能憋心里，连我爱人都不能讲。现在，我能跟你吐吐苦水了。咱202厂这个蓝鱼工程是什么？那是国之重器！要是因为202厂保卫工作没做好，导致国家利益受损，我陈先明第一个就得承担责任……”

“咣咣咣……”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剧烈敲门声，把马东和陈厂长都吓了一跳。

“谁？”陈厂长问。

“汪崇义！”门外传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大嗓门。

“小马，你赶紧到里屋回避一下。”陈厂长脸色煞白，紧张地说：“这个人是保卫科科长，是你在厂里的分管领导，叫他知道你先跑到我这来，会有点儿麻烦。”

马东赶紧端起茶杯，快步走进厂长办公室的内室，关上门，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说厂长，您大白天的关啥门呀？”马东听见外面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嚷道。

“找我什么事？”陈厂长的声音。

“您再看看嘛！看看我这新写的报告。”

“不用看就知道你写什么！第六份了吧？”

“厂长，您记忆力真好！”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你家那丫头，才高中毕业，这大专学历线一定得达标才成！”

“您正直、严厉、秉公、无私！我汪崇义向来佩服您！可厂长，您也是通晓人情的嘛！您说，哪个原则不是人定的？”

“你什么意思呢？”“没什么意思，您看，现在土地都变家庭联产分田到户了，更何况，咱这国家重要项目，蓝鱼工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厂里要求我们狠抓安全防范活动，要求雷厉风行，见漏洞就堵，见问题就抓，您如果再不破例给我增加个名额，我这科长也难办！要是人力不足导致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担不起责任！”

“老汪，你磨叽半天，还不是为了你女儿名额的事儿！”

听着二人对话，马东渐渐明白，陈厂长为什么叫他躲起来。这个姓汪的保卫科科长，正在向厂长申请要一个保卫科人事名额，但他想把这个名额给自家女儿。厂长不同意这事。原因是，他女儿的学历还不达标。于是，这位保卫科科长以蓝鱼为借口，希望厂长破例一回。而马东，即将作为一名保卫科干事出现在202厂，无疑占用了一个宝贵名额，让这位科长的梦想破灭。

“厂长，我这说的也是事实。要么，这点儿礼物，您收下？”

“这是干什么！想搞腐败吗？”陈厂长的声音立刻高八度。

大概因为马东躲在里面，陈厂长担心他误会，所以变得极度敏感。

那个年代，许多老干部把一生廉洁看得很重要，就像寡妇看待自己的贞节牌坊一样。别说腐败，哪怕收点儿不值钱的小礼物，很多人都会觉得良心不安。陈先明当年，有人求他办事，给他送了半斤猪肉以表感谢，他追出去十几里，硬是把猪肉塞给人家，一生至今，两袖清风。

“不，您误会了，这就是一点儿补品，我见您最近气色不太好，想给您补补。”

“你少给我来这套！”陈厂长的声音变得更严厉了，“我做干部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我是从来不收任何人礼物的！”

这话似乎也是故意讲给马东听的。

“是，是，您廉洁奉公，我不该这样。”

“还有，少拿安全问题威胁我！你要人，我马上就把人给你调过去！”

“真的？”保卫科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厂长！您真英明！您就是我爸！我汪崇义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愿意，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家丫头……”

“你想歪了！”陈厂长用不耐烦的声音说：“没说是调你家女儿！”

“不调我家丫头，您能调谁？”

“有一位新同志，马上可能到你那儿报道，是从别的厂区调过来的。”

陈厂长说完后，马东感受到了外面一片沉默。

“您，真狠心呐！”保卫科科长憋了半天，丢了这句酸溜溜的话，走了。

马东听到走廊传出渐渐走远的脚步声。确定对方走远了，他才从内室探出头来，只见陈厂长正一脸尴尬坐在桌前。他冲马东招手，示意他出来。

“都听到了吧？”陈厂长问。

“听到了。”

“你这会儿出现在保卫科，他肯定认为你顶了他家闺女名额，怀疑你跟我有啥关系，会拿你出气。”陈厂长一脸不高兴地说，“你要是受不了他，就来告诉我，我来治他。”

“放心吧厂长，我尽量自己处理。”

说完这句话，马东就离开厂长办公室，硬着头皮去保卫科报道。

在202厂，马东的掩护身份叫保卫干事，专门负责厂内的安全问题。

马东走进保卫科的办公室，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人坐在那儿，一脸的怒气。

显然，他就是刚刚的那位来找厂长求情的汪科长，还在为名额的事恼火着。

在这个点跑过来报到，简直就是撞枪口呀，马东心想。

但是没办法，第一天到岗，不来向分管领导报到，肯定说不过去。

马东犹豫了一会儿，硬着头皮，清清喉咙，小心翼翼问道：“请问……是汪科长吗？”

汪科长抬起头，扫视马东一番，没好气地问：“你谁呀？”

“我叫马东，原来是在西北一个实验基地工作，调到咱厂保卫科上班。”

“哦？”汪科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扫视了马东一眼，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啥学历？”

“什么？”

“我问你啥学历，大专？”

“不是。”

“这么说是本科？”

“我是……”

“本科毕业，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没等马东回话，汪科长又自言自语说道：“一看就知道，你是外地来的，一定是哪位首长家的子女？跑到这来锻炼的，对不？”

“我是……”

“您父亲是谁？跟咱厂长是什么关系呀？”汪科长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不瞒你说，厂长刚才跟我说了，要我特别照顾好您呢。”

这番话让马东有些窘迫。他只能如实回答道：“对不起科长，让您见笑了，我父亲不是什么首长。”

“谦虚了吧！”汪科长露出不相信的笑脸来，“你爸不是首长的话，能直接插到我这儿来？要么，你妈是首长？”

“我妈也不是，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要么，就是你家哪个亲戚是首长？你岳父呀，岳母呀，还是大舅大姨夫什么的？”

“我家亲戚，我岳父，不，我还没有岳父……我大舅，大姨夫，七大姑八大姨，我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人是首长。”

“听你这意思，你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调过来的咯？”汪科长斜着眼睛看马东。

“我只是接受上级调配，来这儿向您学习，另外，科长，我的学历是高中。”

汪科长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拍案而起，怒道，“屁！你高中学历怎么可能会调到我们科？”

“听说咱保卫科一直缺人，我原来的工作基地也有一个名额，基地领导就安排我来这里了。”马东急忙解释。

“我呸！”汪科长完全顾不上分管领导仪态，指着马东鼻子说：“小子，你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我百分之百肯定，你是走后门调来的！”

门外出现了几个身影，他们被汪科长的吵嚷声给吸引过来，探着头朝保卫科里看。

在安全部门里，马东习惯了静默无声。可到了这里，简直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他想想汪科长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确是走“后门”。但却是为了国家安全，以隐秘的后门，来到该厂。他的后台是什么呢？就是这个国家。

“我有什么后台呀？您真误会了。”马东说。

“误会？”汪科长一拍桌子，嚷道：“这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不管你后台是谁，多硬，到保卫科工作，就得受我管！”

“当然，您是我领导，我当然听您的。”马东虽然一肚子不爽，但表面还得尽力讨好汪科长。

“知道就好！夹起尾巴做人，别把高干子弟的臭毛病带到咱保卫科来。”说罢，汪科长一指门外说：“已经到岗了，赶紧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干活去！”

“是！”

马东走出科长办公室，有点儿哭笑不得。

刚走到门外，迎面就走来一名中年妇女，冲着马东笑。

“新来的吧？”

“我叫马东，您是？”

“我是咱科里唯一的女同志，你就叫我薛大姐吧。”

这位薛大姐边说边瞟了眼科长办公室，冲着马东低语道：“别跟科长计较，他这人脾气大，但心眼不坏，以后，你会慢慢知道他为什么跟你过不去……”

正说着，门口又冒出两个男子。他们一边冲马东笑，一边上下打量着马东。

“我叫辛景荣，负责咱厂的消防。”其中一个相对年长一点儿的男子说。

“我叫翁龙跃，负责防谍教育、配合人事处政审。”另一个中年同事自我介绍。

“你呢，以前在哪儿工作？”薛大姐问。

“西北8971实验基地，保卫处。”马东答。

“放心吧小老弟，咱这儿的保卫工作，比你在实验基地要简单多了，”那个叫翁龙跃的咧开嘴笑道：“就算是调只狗到咱保卫科，给他一块饼，也能干出先进。”

看着他们三个人，马东愣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你们几位都是老工人，我要多向你们学习。”

“哪里，哪里……”

“小伙子，你太谦虚啦……”

其实，马东一走进保卫科就立刻知道，凭这几个人是没有办法应付间谍的。

看一看这几人的工作态度，看看他们书柜上的灰尘，一摞摞的闲杂的报纸，他就明白，Q1窃密案为什么在这个厂里不显山不露水发生着，而恰恰负责安全的保卫科却一无所知。

马东跟着翁龙跃，只用半天的时间就熟悉了202厂保卫工作的一些基本原则。的确，如翁龙跃说的那样，这里的工作都是走走流程，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虽然翁龙跃的工作负责防谍，但他这个保卫干事的意识明显不够警惕。

“打我来这上班呀，除了发生过些小偷小窃，还从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他说：“我名义上是负责防谍，其实啥都干。”

“您管防谍，见过间谍没？”马东问。

“见过！当然见过！”

“在哪见过？”

“在咱们的防谍教育的内部宣传片上。”

马东忍住笑，说：“我是说，在现实生活中……”

“现实生活中哪那么容易见呀？咱厂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政审的，别说间谍，就算是你家有个海外亲戚，都很难进咱厂。”翁龙跃自信满满地说道。

一天很快过去了。傍晚，马东端着饭盒来到食堂门前，看着漫天晚霞，映在每个过往职工的脸上，忽然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吃罢晚饭，马东回到宿舍，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的状态：

陈先明（厂长，失眠，焦虑）

汪崇义（保卫科科长，盼女儿进厂）

薛振华（女，保卫科，内勤）

辛景荣（保卫干事，负责消防，年纪大）

翁龙跃（保卫干事，防谍、政审，工作态度散漫）

齐师傅（门岗，警惕性高）

写到结尾，马东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写道：

冯景年（蓝鱼总工程师）

冯书雅（女，技术骨干，很想出国）

合上笔记本后，马东钻进了被窝，这才感受到，202厂的夜晚竟出奇的安静。这种安静，似乎给马东的心里，添加了一股寒意。

3
夏洛克 · 陈

时间过得飞快，在接下来一周不到的时间，马东逐渐适应了在202厂的工作与生活。

汪科长常常故意刁难马东，派他去干一些脏活、累活。名义上是锻炼马东，实际上是看他不顺眼。

除此之外，马东发现门岗老齐也似乎总爱跟他过不去。每次在他往返厂门口时，老齐总是用那双怀疑的眼睛瞄着马东，讲起话来带着刺儿。他警觉的眼神，审查的口吻，搞得马东像是个特务一样。

马东还得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和厂里每个人打交道，马东都要观察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说话的内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因为王禹给马东的任务，并非主动调查，而是埋下来观察。

在进厂后第三天的傍晚，王禹派杜哲来秘密见了马东一次。

“还适应吗？”杜哲问。“还行。”马东说：“老板有什么交代的？”

“老板要我告诉你，要像一粒种子，先埋下来，等待时机，发芽，开出花来，别急着干活……”

“要等到什么时候？”

杜哲耸了耸肩，显然，老板没说。总之，在他发出任何指令之前，马东只能乖乖待着。

“小马，又要出去呀？”这天下午，老齐头儿在门岗看见马东走过来，透过老花镜瞄着马东问道。

“汪科长安排我去供销社去买点儿东西回来。”马东说。

“照例填表，写出厂事由。保卫处的也还得按规矩来。”

“那当然。”马东拿起笔填表。

“上班快一周了吧？”

“是啊，不是派去买东西，就是打扫卫生。哪像个保卫干事，挺无聊的。”马东嘟哝道。

“无聊？”听了马东的话，老齐一脸不屑，“那是因为你不用心！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简直不能比。毛主席说，人最怕‘认真’二字。一个人态度端正，就不会感觉无聊的，没事，也能找出事来干！”

“这点我得多跟您学习。瞧您的样子，像当过兵？”

“当然！”提到当兵，老齐头儿立刻起劲了，冲着马东露出激动的眼神，说：“我年轻的时候是标兵，身上大小伤疤三十多处，一到澡堂子脱了衣服，会吓着别人！”

“那您这右胳膊……”

“炸没的。”老齐头儿有意抖了抖空袖子。

“您算国家功臣，子女得多照顾您才是……”

“我这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要强，怕连累人，”老齐头儿的眼睛一闪，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受伤退伍后一直没结婚，安安分分待在厂里，干点本分的事。”

本来，马东对他印象不太好，现在打开话匣子，反倒对他有几分肃然起敬了。

“我是粗人，没什么文化，只能把门。虽说脑筋比不上那些知识分子，可我知道认死理，咱厂安全第一，我老齐，就是咱厂第一把锁。”

正说话的时候，一个瘦小伙子背着个军用绿书包，骑着自行车，眼看要冲出大门。

“陈其乾，你给我下来！”老齐大吼一声。

那个瘦弱的小伙子吓得赶紧跳下自行车，朝门岗这边看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齐大爷！”看着瘦小伙，马东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个“熟人”。

这个叫陈其乾的，是冯景年身边的助理工程师，也是三车间的。

“不登记就想朝外跑？”老齐吼道。

陈其乾说：“我们车间的陈主任，让我到新华书店给她买书，比较急。”

老齐头儿说：“过来，给我填表！”

陈其乾不情愿地支起车，走了过来。

“你俩都是被领导派去买东西，”老齐头儿有意拍拍马东肩膀，说，“保卫处的同志，得跟厂里的工程师多认识，多沟通，好利于开展工作！”

其实不用老齐说，马东也会这么做。

陈其乾是三车间的，是能够接近Q1钢材的众多嫌疑人之一。两人填完表后，一起走出了厂。

“你叫马东，是新来的。”陈其乾说。

“是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马东问。

“刚看见你填表内容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呢？厂里可有不少人呢。”

“一观察就知道了。”

“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陈其乾，助理工程师。”

“听你的口音，上海人？”

“崇明岛的。”

陈其乾索性不骑车，陪马东走起路来。

“我跟你说，你不喜欢老齐头儿，别表现出来。老齐头儿这人，对谁都那样。”陈其乾忽然说道。

“没说不喜欢他呀？”马东感到奇怪。

“哼，你骗不了我，”陈其乾冷笑起来，“刚我骑车过来，你们在对话的时候，你的五官向面部中心聚拢，表示你对他的话暗暗反感。老齐头儿指使你跟我多沟通，还拍了拍你的肩膀，你的眉毛朝下紧皱，上眼敛扬起，眼周绷紧，表示你要袭击别人。不过，幸亏你没动手，别看老齐头儿就一只胳膊，你还真未必打得过他。”

“我怎么可能打他呢？他是同事，又是老同志。”马东摸着脖子不解。

陈其乾立刻指着马东的嘴说：“瞧，你撇嘴了，这是典型泄漏内心的表情，说明你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信心。而且你摸脖子了，人在说谎时就会摸脖子，除非，你脖子疼。”

马东十分尴尬，慢慢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他看着陈其乾，心里开始打鼓。明明是个助理工程师，怎么一见面，就分析他的肢体语言？难不成是在试探身份？

“新鞋挤脚吧？”陈其乾又说。

“你说什么？”马东又吃了一惊。

“你一周前刚理的头发，包也是刚拿出来的，衣服、裤子都是新的……说明进这个厂，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马东不由吓了一跳。

“是，你说的对。来新厂，想给同事和领导留个好印象，那么，你干吗的？”马东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助理工程师，现在在三车间。”

“你看人为什么这么准？”

陈其乾谨慎地四处看了看。

“不瞒你说，推理是我的业余爱好。我是福尔摩斯迷，就喜欢看关于他破案的小说，刚才我的观察，都是我书上学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听过吗？”

马东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儿。他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个自信满满的知识分子，有什么话，恨不得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马东不由为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可笑。如果一个间谍表现得这么明显和肤浅，那么，他的侦察工作应该会很早就完成了。

“这种国外破案的书，我都是私藏的。要是被我老师发现的话，一定会说我不务正业。”陈其乾低声说。

“那这福尔摩斯是个什么人呢，是警察吗？”马东佯装不知，问道。

不料，这下陈其乾卯上了马东。他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从厂门口到书店，又从书店到供销社，再从供销社回到厂门口，他讲了三个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故事，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告诉马东，自己原来是打算研究心理学的，在这个厂里，身边就缺一个华生这样的人。言外之意，马东这新来的保卫干事，具有做他搭档的潜质。

“你要感兴趣，我和你一起切磋切磋。而且你在保卫处工作，学会推理，对工作会很有用。”

马东心想，这位不仅是个自信满满的知识分子，还是一个自恋的理工男。

“嗨，我就是一个大老粗，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可玩不到一块去。”马东推诿道，“也就是现在，你还能跟我唠个两句，过两年你变成总工程师，哪还记得我啊。”

陈其乾听了我这句话，蔫了下来。

“我说错话了？”马东问。

“当总工程师，我也想……”陈其乾嘟囔道：“上面有人压着，难啊！”

“谁压着？”

“不聊这个。不早了，咱们该到食堂打饭了，晚饭我请你，我再跟你讲个福尔摩斯的故事。”

两个人正往厂区走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大的异响传来，整个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马东和陈其乾都吓了一跳。

远处有人大声喊道：“出事了！”

随即，远处厂里的事故灯闪烁，警笛响起。

“是三车间方向！”陈其乾骑上自行车就往厂里跑。

马东急忙跟着追了上去。

当马东气喘吁吁跑到三车间的时候，听见里面的警报正发出巨大而尖锐的嘀嘀声。

车间里围满了刚刚赶来的人，有工程师、军代表、技术工人，他们围在出事故的大型机械部件前，全都紧张地看着一架机器。

红色的事故灯不停闪烁，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几个人正忙上忙下的拧阀门调制机器，满身是油污和汗水。这时候，许多工人也跟着跑了过来。马东躲在围观的人群里面，观察着每一个人的面部表情。

冯景年、韩伟光、张文鸿、冯书雅……

这些都是王禹的名单上显示能窃取到Q1钢渣的人。

有个人忽然大喊：“查出来了，是变速箱问题，温度过高，气压表快爆表了！”

马东立刻认出来，那是三车间高级技工，张文鸿。

另一个人又大叫：“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人马东也认识。他是三车间副主任，韩伟光。

张文鸿说：“属于微机控制的！不受人力控制！”

“书雅！”总工程师冯景年听完后，叫了起来，“赶紧重新操作！”

控制室里，冯书雅探出了头来，她满头大汗，大声说道：“程序应用的是德语，我要摸索一下才行！”

她在里面尝试操作的时候，警报声已经大到足以让人乱了阵脚。

“直接断电？”韩伟光说。

“不行，”刚跑进来的陈其乾阻止道：“强行断电微机会烧坏，到时候可能整台机器都面临报废！”

“废话！我当然知道！”韩伟光大喊，“断电是下下策！可再过不了多久机器就要爆炸，人员伤亡才是最大损失！”

听到“爆炸”二字，所有人都惊慌起来。

“赶紧疏散人群吧！”冯景年说。

“来不及，先断电吧！”韩伟光恳求。

马东意识到了危险，立刻对围观的工人们喊道：“大伙，听我的，赶紧往外跑！”

围观的工人也都纷纷意识到了危险，赶紧四散跑开。

三车间里只剩下了几位核心工作人员。马东回过头，站在那里，看着事态将如何发展。

“到底断不断电？”韩伟光又问。

只见冯景年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张口说：“断……”

“让我试试行吗？”陈其乾突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跑到冯景年跟前。

“你一个助工，懂个屁！”韩伟光急了眼，骂道，“再拖下去，机器就炸了！”

“让我试试！”陈其乾说，“我懂德语。”

“机器只能挺一分钟了！”那个叫张文鸿的说。

“赌一赌！”冯景年对陈其乾说，“去！”

瘦弱的陈其乾冲进了微机调控室里。机器的警报声已经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了一条长音。三车间里开始充斥着浓烈的焦味，眼见就要爆炸了。韩伟光、张文鸿等人纷纷露出胆怯的表情，他们都本能地退后，想要随时离开车间。

就在这时，机器尖锐的警报声却慢慢减弱下来。

就像是一头咆哮的巨兽慢慢收拢了脾气，声音越来越小。

“温度表降下来了！”冯书雅说。

“气压表也降下来了！”冯书雅又探出头来，高兴地说。

不一会儿，警报声渐渐消失了。整个机器终于慢慢停止了运行。陈其乾从微机调控室走出来，一屁股瘫倒在了地上。

看着这个有点儿天真的福尔摩斯迷，马东感到了一丝钦佩。

“老师，等会儿我要重新启动一下微机。”陈其乾抬起头，对冯景年说。

“轮得到你说话吗？”韩伟光仍然一脸不高兴，没好气地说，“别以为你关掉机器就立功了，这次事故，指不定跟你擅离职守有关！”

“我没有擅离职守呀……”陈其乾辩解。

“你刚才去哪了？”韩伟光问。

“我……”陈其乾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很快，陈先明厂长与汪科长等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接下来，马东跟着厂长与技术人员开会研究出事原因。

三车间所有在场的关键人物，在检查了机器之后，也都陆续来到了会议室。

冯景年、陈其乾、冯书雅、陈娟、韩伟光、张文鸿……所有王禹名单里曾经讲到的人，在会议室里一一出现了。

马东坐在角落，一一观察着他们，他心里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近距离观察所有嫌疑人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冯书雅起身倒茶的时候，有意看了马东一眼。马东正巧也在看她。碰到她的目光，马东不由内心一跳。这是两人第二次的对视。

但他还是迅速转移视线，看着其他的与会人员。

在这些工程师和技工们的专业陈述和争吵之下，故障原因逐渐查清。

那是变速箱里传导零件断裂所致。由于零件本身老旧，这次事故磨损较大，究竟是自己脱落还是人为的破坏，或是操作失误导致异物掉入，很难判断。

原因虽难判断，可冯景年开会时提出，陈其乾在挽救国家财产上的功劳却显而易见。毕竟一旦断电，整个机器报废，核心部件要拿回德国重新配件，耽误工程时间和国家财产不说，之前的安全记录也将付之一炬。

“变速箱是归陈其乾负责的，微机，是归冯书雅负责。”冯景年说，“我希望党委好好研究，赏罚分明。”

显然，冯景年没有袒护自己的女儿，却是在保护陈其乾。

“我不同意。”韩伟光说。

韩伟光的意见，是要一棍子打死陈其乾。他认定，陈其乾擅离职守，责任重大。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机器内部零件脱落，即便陈其乾在场也难以避免。

“怎么能断定，这个事情不是陈其乾自己设计，想借机会立功好往上爬？”韩伟光这句话说出来，让马东都觉得他有点儿恶毒。

马东发现，陈娟一言不发。她是三车间的正主任，韩伟光只是副的。

况且，他记得那天在门岗，陈其乾说过，是陈娟派他去新华书店买书的。

她为什么不替陈其乾说几句话呢？

马东看着陈娟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渐渐意识到陈其乾之前说的，自己被人压着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陈其乾的个人资料显示，他是堂堂的高才生，202厂有意吸纳进来的知识分子，不仅年轻有为，也勤奋上进，加上此人的南方人气息，可能和这些老派的技工、领导不太着调。

冯书雅也想为陈其乾辩护几句，被韩伟光打断了。

而那个冯景年看起来文质彬彬，虽然是总工程师，但见韩伟光反对他，他也不生气，表情很平静。

那个叫张文鸿的，却只是埋头抽烟，不说话，也完全看不出他的立场。

当天的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

最后，还是以陈其乾擅离职守为由，对其进行了处分。

冯书雅受到了警告处分。

马东再见到陈其乾时，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一脸颓丧地走在路上。两人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撞见，陈其乾看见马东，眼睛忽闪了一下，说：

“马东？你住这儿？”

“是啊，你呢。”

陈其乾指了指斜对面的一栋宿舍，说：“我住你隔壁，有事找我。”

“那天你挺厉害的嘛，应该给你记个大功啊。”马东说。

“哪天？”

“你抢救机器那天。”

“嗨，别提了，被处分啦。”

“为什么？你去新华书店，不是你们主任安排的吗？她怎么不给你说几句话？”

“万一他们是联手串通好要整我呢？”陈其乾反问。

“不至于那么黑暗吧？为了整你，把机器给弄出故障来？”

“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巧合吧。可陈主任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你看不出来？以后，你得跟我多学学，推理最重要的是看人的反应。”

陈其乾说完，叹了口气，冲马东摆摆手，往宿舍里走去。

路灯下，他的背影显得瘦弱且无力。

4
冯书雅

虽然马东是地道的北方人，陈其乾是典型的南方人，虽然马东不喜欢大嘴巴，陈其乾恰恰喜欢喋喋不休，但是这些都没有能够阻止两人之间渐渐产生了友谊。

陈其乾很自恋地把马东当作他的华生，但马东从来不觉得他是自己的福尔摩斯。

陈其乾的很多推理，让马东觉得莫名其妙。

比如，他告诉马东，三车间里肯定有坏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马东问。

“我在路上常常感觉到有人在后面跟踪我。”陈其乾答。

“那是你的错觉吧。咱们厂里可是有不少野猫的。”马东说。

“不。我觉得那是人。”

“为什么要跟踪你呢？”

“大概是瞄准了我的才华，想要利用我。”他说。

马东想笑，但忍住了。

陈其乾又不遗余力地向马东介绍了他自己所设计的动作密码本。所谓的动作密码，就是如何通过特有的动作，来传达一种语言。

在他的一个袖珍的小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动作和含义。

扣纽扣，代表“危险”。

挠痒痒，代表“安全”。

抓头发，代表“快跑”。

陈其乾要马东务必记下这些动作密码，这样，能在关键时候通过肢体交流。

虽然马东懒得理他，但在翻读的过程中，他还是不知不觉记下了这一系列所谓的“陈氏密码”。其实他是想借此看看，陈其乾到底有没有间谍嫌疑。但看完之后可以确定，这就是个福尔摩斯迷罢了。

陈其乾喜欢把他观察到的东西，在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地告诉马东，这对马东掌握202厂内部消息，是极有用处的。当然，马东要过滤掉他那些所谓的推理逻辑，以免打乱正常思考。除了喜欢瞎推理这个毛病，马东认为陈其乾各方面都不错。没有知识分子的骄傲，却热情，简单，正直。

也正因为他，马东结识了那个他脑海里常常浮现出来的一个女孩，也是嫌疑人之一：

冯书雅。

1984年1月，202厂开办了夜大。厂里规定，所有职工都要定期上课，免试入学。

马东也不例外。

从外表看，202工厂气息冷漠。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大家就必然能找到点儿乐趣。

那一年的中国，虽然很穷，但每个人都朝气蓬勃。厂里的人要么玩篮球，打羽毛球、乒乓球，要么练习单双杠。业余生活都以强身健体为主。

夜大的开办，满足了大伙的求知欲。

在陈其乾极力鼓动下，马东选择了上英语课。

上第一课前，马东跟着陈其乾抢到了第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

两人坐在那里，等着新老师进门。不料，走进来的竟然是冯书雅。

冯书雅一进门，陈其乾就立刻站起身来，说：“书雅，你来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马东不由吃了一惊。

冯书雅侧脸看到了马东，也愣了一下，但她还是接受陈其乾的好意，坐到了马东的旁边。

“那你呢……”马东第一次和女生挨这么近，有点儿怯懦起来。

还没等马东反应过来，陈其乾已经直接卷着书，走到讲台上。

“好啦，我们开始上课了。”

马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陈其乾是这堂英语课的老师。

马东闻到冯书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他从包里掏出了课本和笔记本，坐在那里，认真地听陈其乾上课，尽力不胡思乱想。但是在看着讲台的时候，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扫视到她的脸颊。

那一年，马东26岁。

陈其乾上课的时候，也不时朝冯书雅看一看，边讲边露出充满爱慕的笑容。

马东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可能非同一般。

“你觉得陈其乾的英文水平怎么样啊？”临近下课，冯书雅忽然掉过头，问马东。

“不错，嗯，挺好……”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来话长了……”

“他这人有点儿怪，整天喜欢疑神疑鬼，搞什么推理，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我倒觉得，他人挺好的。”马东说。

“是吗？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说他好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刚到厂里不久。”

“是，半个月。”

“你刚来那天，我好像见过你，拎着很重的行李进厂。”冯书雅说。

马东听了不由感到吃惊。只是对视一眼，她居然就记得了，看起来她记忆力不错。

“是，我是保卫科的，叫马东。”

“我叫冯书雅，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是吗？”马东警觉起来。“你怎么确定，我会知道你的名字？”

“因为你们保卫科都有我们的档案，而且上次三车间机器故障，你也在，后来开会，我记得，你也来了。”

冯书雅说完，马东更加警觉了。自己的每次出现，眼前这个女孩似乎都记得很清楚。

“那么，陈其乾跟你是什么关系啊？”马东问。

“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一个车间同事，除了我爸之外，咱们车间没人喜欢他。”

“为什么？我觉得他人缘挺好才对。”

“比如这门英语课吧，本来是让三车间张文鸿老师教的，可陈其乾觉得张工的英文发音有明显的方言口音，他就去找厂长主动请缨，要求换他。”冯书雅说完笑了起来。“为这事，张文鸿老师对陈其乾一肚子意见。”

“原来是这样啊……”

“关于他，还有好多事，都得罪了人，可他自己不知道。”

两人聊了没多久，下课的时间到了。陈其乾被几个工人拦住，问一些语法的问题。马东站在门口等陈其乾，冯书雅不走，也站在马东旁边。

“以后我们有活动，让陈其乾叫你？”冯书雅说。

马东感觉有点儿不对劲。第一次见面，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还有，她的记忆力为什么这么好？身为工程师的女儿，为什么想要出国？

很多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开始盘旋。

“平时，咱们厂集体活动很多吗？”马东问。

“不少，咱们厂比较重视业余文化生活，经常组织。”

“这会儿，谁在车间里值夜班？”

“各部门轮班倒。”

“这样的话，厂里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案件，比如盗窃之类的？”

马东其实是有意试一试冯书雅，看看她的反应。

不料，冯书雅却歪起头看着马东，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来。“你还挺注意厂里保卫工作的？”她说。

“多问问，好开展工作。”马东答。

“你们保卫科少干虚的，多干点儿实事，就是对202厂最大的贡献。”

“为什么？”马东有点儿意外。

“有门口老齐在，蚊子飞进来都得查三代，你们保卫科除了给大家添乱，还真没别的正经任务可做，不是吗？”

“你对保卫科有这么大意见？”

“不算意见，只是陈述事实。你们保卫科的确不太干实事。”

“怎么不干实事了？”

“只会问一些安全生产，防火防盗的表面问题，一点儿意义没有，要是真有人窃密，搞破坏，我看你们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冯书雅说得倒是没错。但一个女助工，怎么会对安全问题考虑得这么详细？马东还想问什么，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朝马东掐了过来。出于本能，马东一把反手抓住，把胳膊给拧了回去。

“啊哟！”马东掉过头，只看见陈其乾疼得直咧嘴，叫道：“松开，松开！”马东松开手的同时，冯书雅捂着嘴笑了起来。

当晚，马东和陈其乾一同送冯书雅回家。

陈其乾一路上喋喋不休，和冯书雅继续讲英语的语法结构。

马东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路无话。

冯书雅不时地回过头看一眼马东。

“我到家了，谢谢你们送我。”冯书雅停下脚步说。

马东抬头一看，这是一套小院子，坐落在202厂的高级干部住宅区。

“马东，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进门前，冯书雅说。

送完冯书雅回来的路上，陈其乾一脸的喜悦。

“你看出来了吧？”陈其乾对马东说。

“看出来什么？”

“她和我，我俩的关系。”

“没看出来，你们算是谈恋爱了吗？”马东问。

“我听说，她父母对我印象不错。特别是她母亲，觉得我和她很般配。”

“那她呢，她对你怎么看？”

“她嘛，还需要点儿时间接受，毕竟我来自上海农村，父母供我上学，欠了一屁股债，我每个月工资除了饭钱，全得寄回去，”陈其乾说，“冯书雅的出身好，而且她想要出国……”

“她为什么想要出国？”马东立刻问。

陈其乾没有搭话。

凭马东的观察，冯书雅似乎有意在接近自己。想出国这件事，让人觉得可疑。

“你呢？”陈其乾冷不丁反问马东，“马东，你对你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随身就一只行李箱。”马东说，“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是吗？听说你原来的8971厂是在大西北，你说你原籍是山东的，在西北当兵按照规定转业应该回原籍，为什么要留在西北工作？除非你是主动要求的。”

马东听了一惊。

眼前这个陈其乾老说出惊人之语，让他冒一身冷汗。

“但你现在为什么又不留在西北了？现在全国有很多厂子都在招人，以你这样的资历，回山东当地找个厂应该不难。为什么要大老远调来这儿？”陈其乾问。

“这里，机会好。”马东说。

“202厂的保卫科？能有什么机会？想混日子的人，才往这里跑。我看你这个人，不是个混日子的人，那你来干什么？难道说，你调到咱们渤东来，另有目的？你是因为某个人，才来到这里的？”

马东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他不确定陈其乾想问什么。从一开始接触，陈其乾就像是在试探身份，但后来证明，他只是一个推理迷而已。可今晚问出来的话，实在有陷阱。

如果答错的话，很容易就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瞧，被说中了！”陈其乾盯着马东，说：“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得越来越接近答案了。你之前，跟我撒了个很大的谎，你不是个简简单单的职工。你……”

陈其乾这么一顿，马东紧张起来。

“我什么？”

“你在渤东，有个女朋友，是不是？”陈其乾神秘兮兮地问。

就像是从坍塌的悬崖边被人拉了一把，马东暗中松了口气。

马东无奈做了一个不小心被猜中，却故意要否定的表情，说：“女朋友？我哪有啊！”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夏洛克·陈十分自信地说：“你因为感情留在了西北，然后你女朋友调来了渤东，你就跟着过来了。”

陈其乾就这样在那里自言自语分析着。

马东懒得理他。

两人经过了一条厂区小道，由于路灯较远，不明不暗地把小道衬出了几分幽深。就在这条偏僻的小路上，远远似乎看到几个人影聚集在那里。

两人走近后，发现是几个男工人，正围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姑娘有说有笑。

他们并没有动手动脚，却是在那里用言语调戏她：

“认识一下嘛！一个厂的呢！”

“就是，一起看电影。我请。”

说着，还把这个高大的姑娘挡在那里，不让她走。

在当时那个年代，这是不折不扣的耍流氓。马东看到这情形，就想走上去教训那几个小子一顿。不料，陈其乾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马东以为他胆怯，对他说：“没事。”

“你根本就不懂。”陈其乾说，“还轮不到你出手。”

“都他妈给姑奶奶闪开！”正说着，那位姑娘忽然动手打起人来。

男青工们见姑娘动手，赶紧又是笑着招架，又是到处闪躲。

大概因为是个女孩，所以没有人当真。

直到一个小个子男青工被一脚踹飞老远。

“你看，这丫头疯不疯？”陈其乾说。

马东靠着边儿往前走，想上前看看究竟。

不料这个姑娘一边叫，一边追了过来，要去踹另一位青工。那些青工发现不妙，跌跌撞撞从马东身边跑过，本能拽了马东一把。

马东顺着惯性朝那个姑娘方向前倾，这个姑娘就一脚踢中了他的小腿。马东疼得忍不住叫了一声，弯下腰来。

等马东抬起头时，发现这个姑娘正站在他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作为女孩，她的身材极其高大，只比马东矮一点点。虽然踢了马东一脚，但是却毫无歉意，反而瞪着马东问：“你刚才怎么不闪开？”

马东揉着腿，估摸被踢青了，反问道：“你怎么不看人就乱踢呢？”

“看你呆头呆脑那样，一点儿都不机灵。我脚飞过来，你不知道要躲一下吗？”这位姑娘说着抬腿轻轻晃了晃脚尖，说，“把我脚趾都触痛了。”

马东听了，差一点儿想冲她骂娘，但还是极力忍住。

“还有你，陈呆子，见到姑奶奶被人调戏，不知道上来帮忙？”女孩看着陈其乾。

“我这不刚看见嘛。”陈其乾明显怕这个姑娘，躲到了马东身后。

“况且，保卫科的大哥在，哪轮得到我出手？”

“保卫科？”姑娘一脸意外，打量着马东。

“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保卫科新来的同志，马东。”陈其乾说。陈其乾的话音未落，姑娘忽然又一脚踢中了马东的小腿。

这一下，比刚才更痛，马东直接被放倒，坐在地上，惨叫一声。

这是马东干侦察员几年的生涯中，最为狼狈的一晚。他被一个20多岁的姑娘连踢两脚，放倒在地。

“原来你就是那个把我位置顶掉的马东？”姑娘说。

马东露出痛苦的表情，反问：“什么位置呀？”

“少装蒜，那个保卫科干事的名额本来是厂长给我特批的。谁都知道我要进厂，让你给顶了。没找你算账呢，你倒送上门了！活该！”

姑娘说完，就扭过头，大步流星走掉了。

陈其乾蹲下身来，冲马东笑道：“怎么样？”

“这姑娘到底谁呀？”马东揉着腿，问陈其乾。

其实，马东已经猜出来，她就是汪科长的女儿。

但他必须假装不知情。

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自己知道保卫科科长要名额的事。以自己的掩护身份而言，他对此应该毫不知情。包括在陈其乾的面前，都要注意不能露馅。

因为任何的一点儿小事，都足以让间谍察觉出自己的身份。

“她呀，是你领导汪科长的闺女，叫汪都楠！”陈其乾说。

“她为什么说，是我顶了她的位置？”马东问。

“这事，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陈其乾扶起马东，往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后，马东揭开裤子一看，腿上起了个大包，青一块紫一块。不知道算不算执行任务受伤？马东一边想着，一边苦笑起来。

他打开自己的秘密日记本上，多写了一个名字：

汪都楠（脾气火爆，第一次见面就对我进行人身袭击）

合上日记本，马东忽然意识到，到202厂已经半个月了。

虽然被要求像种子一样埋下来，但上级之后没再找过他，也没有问在厂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这让马东感到有点儿隐隐发慌。

三车间发生的一切，已十分可疑。此前的Q1钢渣失窃，后来的机器故障，种种迹象都说明，间谍就在王禹的那份名单里。

现在，马东已成功地接近了其中两个嫌疑人：陈其乾、冯书雅。

可剩下的四个人，他还一无所知。

所以第二天上班，马东就向汪科长申请，要求给他点儿更重要的活干一干，比如去负责车间的安全生产之类的任务。

汪科长说了一句让马东意外的话：“我就给你个表现机会吧，你去三车间检查安全生产问题！”

马东吓了一跳。

虽然不知道汪科长派自己去三车间的真正动机，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天下午，马东就激动地来到了三车间。

5
韩伟光

整个三车间里，有近百人的工程技术人员，他们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有的在监测已组装好的设备运转情况，有的正在做实验。一进车间，马东立刻听到了刺耳的噪音。

“你是谁，来三车间干什么？”身后传来一个人的问话。

马东掉头一看，是韩伟光，他戴着工作帽，板着个脸。

“韩主任，我是马东。”马东向他出示保卫科工作证。

看到工作证，韩伟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显得不耐烦地说：“汪崇义给我打过电话了，你们保卫科这会儿又想搞什么名堂？”

“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搞名堂的。”

马东忽然发现，自己对韩伟光竟然有点儿反感。

按理说，他不该动个人感情。不论是喜欢，厌恶，都不能表现出来。

这会影响一个侦察员的判断。

马东意识到，在自己的深处，已经把陈其乾当朋友了。

看到眼前这个人，那样恶毒排挤陈其乾，多少有点儿打抱不平。

“你少跟我扯那些虚的，”韩伟光说，“你们保卫科一天到晚没事找事，都是吃饱了撑的。不知道技术车间多忙吗？耽误科研工作，你们能负责？汪大傻子能负责吗？”

当马东的面，称他的分管领导是傻子。马东有点儿忍不住想发火。

“对不起，我必须跟您说明我的来意。我是来了解你们车间安全防范月活动情况的进展。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从宣传标语到活动方案，从规章制度到运输流程，所有的硬性规定，你们三车间都没有完成，虽然忙，但是安全第一……”

“我时间不多了！没有空跟你谈这个。”韩伟光说完就走。

马东忽然意识到，汪科长为什么安排他来三车间了。此前，他刁难马东的那些破事，马东都尽量化解。他安排给马东的活，马东都尽量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虽然汪科长讨厌马东，但也无话可说。

可如果在三车间的工作推进不下去，回到保卫科，汪科长一定要给马东难堪，甚至作为借口把马东搞走。

看韩伟光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汪科长恰恰是知道这点，才派了马东来。

“韩主任，”马东追了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我这工作必须得做！您要是忙，找别人来跟我聊！”

“我找谁跟你聊？你自己看看，谁吃饱了没事干？”韩伟光问。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机器后面传了过来。

是冯书雅。她看见马东，不由一怔。

“马东？”

“你们认识？”韩伟光有点儿意外。

“算是吧。”冯书雅答。

“那好，小冯，咱车间的材料都在你那儿，你陪他弄，我可没这闲工夫。”

韩伟光像是松了紧箍咒，急匆匆地走远了。

“你代表保卫科来的？”冯书雅问。

“是，落实安全防范月的事。”

冯书雅瞥了马东一眼，说：“跟我来。”

两人走到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不一会儿，冯书雅拿着材料从里面走了出来，递给了马东。

马东打开一看，有三厚本，分别为：《实验三车间安全防范月活动方案》《实验三车间安全防范规章制度》《实验三车间绝密材料领取、运送、称重、实验、保存的安全防范流程》。都是手写牛皮封面，做得工工整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瞒你说，我每年都会把这些材料提前做好。”冯书雅说。

“是吗？”马东有点儿女吃惊，惊讶于她做事的缜密和细致。

“在你之前，从没有一个保卫科的人，向我要过这个材料。”

“哦，难怪你会对咱们保卫科有意见。”马东恍然大悟。

“如果咱们车间论安全生产，漏洞不是完全没有。”冯书雅说。

“是吗？比如说呢？”

“我只负责把材料给你，到底有没有漏洞，有多少漏洞，得你们保卫科的人自己去找，然后自己想办法解决。”冯书雅说。

“想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是个小偷，让你来三车间偷最贵重的东西，你会偷什么？”马东问。

“不知道。我不了解小偷心理。”

“你就设想一下？”

“能偷什么呢，机器都那么大，想带都带不走。除非……”

“什么？”

“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

“跟咱们现在的工程有关，是一种特种钢材。要说贵，这个应该最贵。”

显然，冯书雅说的就是Q1。

“那为什么不可能被偷呢？”马东问。

“从平时保存的武警勘察，到车间里运进、运出，除了项目负责人，还有军代表也在场，武警们也是寸步不离，随时有人看守，即便实验的时候，如果需要切割和焊接，也要进行称重核对的。跟你说，你也不懂……”

冯书雅说道“称重”的时候，马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了可能的危险。

“为什么要称重？”马东问。

“因为在切割特种钢的时候，肯定会有钢屑掉在地上。我们三车间的水泥地面是建厂的时候铺的，用了这么多年，上面全是坑凹和裂缝，在清理收集钢屑的时候，难免会掉点儿小钢屑在地上。”

“所以过秤的时候，要重新确定重量。”

“对。”

冯书雅的话无意中提醒了马东。Q1钢材的整个运送流程无懈可击，如果出问题的话，应该是在别的地方。查理鞋子里的，明显是钢渣。而钢渣流失的多少，都是要经过秤的。

马东立刻决定看一看秤。

韩伟光听说此事，一百个不同意。

“你一个保卫科的懂什么？”韩伟光没好气地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咱们车间在接受测试特种钢任务的时候，就校正过了车间所有的计量器！大到衡器，小到探针，所有的计量器都校正了一遍，这是谁都知道的。”

“对不起，保险起见，让我再检测一下。”马东说。

“你还挺无聊的。”韩伟光说。

“不同意的话，我就待在这不走了。”马东一脸坚持。

“韩主任，咱们也没必要跟保卫科关系搞得这么紧张吧？”这个时候，陈娟从对面走了过来。

那是三车间的主任。

她走到马东跟前，说：“你们履行职责，我们理应配合。”

韩伟光这才软了下来，摆摆手对马东说：“得，随便你。”

马东立刻挂了个电话内线，请翁龙跃找技术科的同事到称重区。不一会儿，翁龙跃带着一个技术科的人，提着大砝码箱来到称重区。一伙人围着秤，看这位男技术员如何校正。

该技术员打开砝码箱，先取出了一个五千克的砝码，放在了秤上，然后看秤的指针。

“我这是五千克砝码，现在显示是五千零二克。”他说。

韩伟光摇头说：“不可能。”

他自己凑了过去，发现指针的确停在了五千零二克的位置。

技术员又换了一个两千克的砝码，然后说：“看，又成了一千九百九十九克了。”

这下，韩伟光不吭声了。

技术员仔细看了看指针，说：“误差正负在四克左右，还算是合格的秤。”

“要是称的物品少两克，能称出来吗？”马东问。

“有了误差，显示的重量自然就不准了。有时候称出来是多出两克，成了正好。有的时候能称准。要是稍少的话，再用手压一下秤的载物台，说不定又多称出来几克。”说着，技术员用手按了一下秤的载物台。

只见指针来回摆动了一番，最后停在了两千零一克的位置。

技术员说：“看，多出来两克。”

他又按了一下秤的载物台。只见指针回来摆动了一番，最后停在了两千克的位置。

“看，多称出来两克，可以弥补少的那两克。”

技术员看了一眼调秤精度的旋转旋钮，一边用手轻轻旋转旋钮，眼睛一边盯着秤的指针，只见指针渐渐指向两千克的标度。等技术员把砝码从秤上取下，指针复归于零。

他又换了一个一千克和五克的砝码，只见指针指向了一千零五克的标度。

再试几个砝码组合，次次都准。

最后，技术员从兜里拿着小红蜡烛头和打火机，用打火机把红蜡烛点着了，然后朝旋钮的上面滴蜡油，把旋钮给封住了。

“这么看，这个秤，是可以没有误差的。”马东说。

韩伟光听了不以为然，怒气冲冲地说：“有误差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秤只要能用，肯定会造成误差。要想做到理论上百分之百精确，只有神仙才能办到！”

陈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两位主任，我觉得保险起见，你们再做特种钢切割和焊接实验的时候，最好让你们三车间的人通知我们保卫科和技术员先来校秤，”马东说：“这样，确保不发生任何问题。”

“没问题。”陈娟说。

韩伟光的喉咙里却发出一阵怪声，自顾走远了。

如果说韩伟光的表现让马东产生了初步怀疑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当天傍晚，马东来到食堂，发现陈其乾坐在桌前吃饭，闷闷不乐的样子。

马东端着饭坐在他身边，问：“心情不好？”

“看出来了？”陈其乾有点儿意外，说：“看来我教你的观察术，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算了吧。就算坐个瞎子，也能闻到你身上不太高兴的味道。”

“我看见你今天来我们三车间了。”

“常规安全监测，可是你们那位韩主任的态度真够糟糕的，连我都开始讨厌他了。”

“他呀，就那样！根据我的推理，他最近情绪不好是有原因的。”

“根据你的推理，是什么原因？”

“其他我不敢说，但至少上个月8号，他一定出了啥事。”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马东问。

“每个月8号，是领工资时间。”

“所以呢？”

“韩主任这个人把钱看得很重，这个，谁都知道。”

“然后呢？”

“8号那天，他竟然把领工资的事给忘了，我还记得下班的时候，财会处到处找他领工资，还是我替他领的。”

“是这样啊……”

陈其乾的话，让马东心里为之一震。

上个月8号，是查理在机场出现的日子。

在马东看来，已经找到了重要突破口，就是韩伟光这个人。

他直接来到厂长办公室，请陈先明给王禹打电话。

马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一下子违反了王禹之前交代的所有规定。

当天傍晚，在厂外的一个隐蔽的公园里，马东见到了王禹。

马东没有注意到，王禹的表情有点儿不高兴。

“头儿，我发现极重要的线索。”他说。

“什么线索？”王禹问。

“间谍应该是从秤上下的手，利用秤的误差，把相差的钢屑从车间里带出来。因为进出都有武警监督，比较可能的手段是在鞋上做文章，他们可能会在鞋里设置夹层，或者采用有吸附能力的鞋底，踩在鞋底带出来，而查理也就是效法这一点，想要混上飞机的。”

“继续说。”

“三车间的几个工程师都有嫌疑，张文鸿社会关系比较多，陈其乾外语能力较好，冯景年呢，经常会跟国外专家接触，冯书雅有出国意愿，但现在比较明显的，是韩伟光，一直以来，他对我的安全检查有强烈的抵触情绪，而且我已经了解到，他上个月8号，就是查理出现的那天，有点儿反常……”

“哼，你调查得挺仔细。”王禹说。

“我的确花了点儿功夫。”马东没意识到王禹话里有话。

这时候，马东发现一旁的杜哲的表情不太对。他给马东使了一个眼色。

马东再看看王禹的脸色，这才明白了八九分。

“你是咱们部门第一个通过外面同志，来联系自己领导的。”王禹说。

“对不起，我做得有欠考虑，可我的确发现情况了……”

“情况？你就是最大的情况！”王禹厉声说道。

这一盆冷水浇下来，把马东之前的兴奋浇得灰飞烟灭。

“你以为你进了厂，就可以独来独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头儿，除了不该通过厂长找你，我好像没做错什么吧？”马东反问。

“是吗？现在的202厂，谁不知道保卫科有个新来的马东？刚来不久，就把三车间翻个了遍！”王禹一改高冷口吻，冲马东劈头盖脸骂了起来。“你这叫侦察吗？我看，你干脆带人直接进去搜查行了！还要什么掩护身份？你就直接告诉别人，我是来查间谍的！”

马东不敢说话，但心里有点儿女不服气。

“听着马东，如果敌人就隐藏在三车间，那你现在可能处于极端的危险之中，间谍还没有找到，你就先暴露了。我说过，你要做礁石，让敌人先浮出来，而不是做一条搅局的泥鳅！”

“是……”马东感到有点儿沮丧。

回厂后，马东一直对王禹的话感到愤愤不平。他认为韩伟光是间谍无疑。

而两天后的一个中午，发生的一件事，让马东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正确。

那天中午，马东在保卫科接到了一个电话，里面是门岗老齐的声音：

“汪科长吗？”

“汪科长不在。”

“你马东？”

“是。”

“赶紧到门口来，有人偷窃材料！”

马东一惊，赶紧挂掉电话，跑向厂门口。

他远远就看见老齐的独臂正抓住一个人不放手，两人争吵着。

马东跑近才发现，被抓着的那个人正是韩伟光。

原来，老齐对出厂的人例行检查时，从韩伟光的衣兜里掏出一块金属片来。老齐立刻抓住韩伟光的胳膊，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三车间的主任陈娟也走了过来，看见这个场面，她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处理。

看见马东跑了过来，韩伟光显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看你们保卫科的人就爱小题大做！这大概是我出门时候忘了放回去的，我再把他拿回到车间，可以吧？”

“小马，你看看，这材料是啥？”老齐问马东。

“我说了，大概是我不小心放到兜里去的。”韩伟光说。

马东看了一眼，发现是普通的钢材。

但是，韩伟光被扣在这里，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齐大爷，我觉得该对他全身进行检查。”马东说。

“你敢？”韩伟光怒目而视。

“有什么不敢？”老齐一只手在韩伟光身上四处检查起来，随即蹲下身，摸到了裤管那里，对马东说：“好像没啥。”

“鞋子也要检查。”马东说。

老齐抬起头，对韩伟光说：“对不住了，请您脱个鞋。”

韩伟光无奈抬脚，齐延志一把拽过韩伟光的腿，把鞋拽了下来，朝里面看了看。

“老齐头儿，别给你脸不要脸，我这鞋能有什么问题？快点还给我！我要回家了。”

老齐冷冷地看了韩伟光一眼，说：“重量不对劲呀。”

马东吃了一惊。“怎么不对劲了？”韩伟光极力辩解。

老齐转身从门岗里拿出一把小刀，手跟着刀游走，鞋跟处很快被豁开一道口子。

他翻过来后，鞋跟里面粘了许多的钢屑。

6
举报

老齐当场报警，马东眼睁睁看着韩伟光被警车拉走。

没过两天，汪科长就在保卫科里悄悄透露，他得到了有关部门的信息，韩伟光很可能是藏在三车间里的间谍，由于涉及机密，不便对我们说太多，要我们务必保密。

从没见过真间谍的翁龙跃，张大嘴巴，问：

“真假的？韩伟光是间谍？怎么看都不像呀。”

虽然要求内部保密，但这事还是很快就传遍了202厂。

三车间里就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勤勤恳恳、眼圈发黑的韩主任会是间谍。人虽然被抓起来了，可那双疲惫的眼睛仿佛还在监督着车间的工作似的。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同样不相信的，还有陈其乾。

“为什么不可能？”马东问。

“如果他是间谍，我早就该发现了。”他说。

“如果他是间谍，为什么那么容易被你给发现？”

“我们整天泡在一起，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吧。”陈其乾说，“我虽然不喜欢老韩，但是绝对不相信他是个间谍。”

“你不相信也没用，汪科长说了，板上钉钉的事。”

“其实咱们车间，有个人比老韩更像间谍。”陈其乾说。

“谁？”

“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

“说。”

“你也不能跟别人说，‘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这句话。”

“知道了，说吧！”

“我怀疑是张文鸿。”

“为什么？”

在接下来的时间，陈其乾讲了一堆关于张文鸿的事，可马东越听越觉得摸不着头脑。陈其乾讲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陈其乾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把一份关于潜艇水下计算流体科学的论文投了稿，很快在国际研讨会上获得银奖，国家给予奖金奖励。

可就在宣布三车间员工论文得奖那天，他却听到陈娟说：“获奖论文作者，是咱们三车间的张文鸿、陈其乾两位工程师。”陈其乾当场错愕。这是他用了一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论文，怎么就变成了两个作者，而且，他还排在第二位？本来，他还想在冯书雅面前证明一下自己，顷刻，所有的欣喜被自己的惊讶湮灭，所有的惊讶又被潮水般的掌声覆盖，这掌声中还夹着张文鸿向他投来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立刻看向自己的导师冯景年。

论文是交给冯景年审阅，也请他帮忙向刊物投稿的，问题应该出在他那儿。陈其乾有点儿书生意气，竟然当着三车间员工们的面，拒绝领获奖证书，要找冯总工程师主持公道。不料，冯景年却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他的资历太低，发表文章需要副高级别，张文鸿正好够这个级别，所以才联合署名，一举两得。

陈其乾听完，感觉很无奈。

马东坐在陈其乾面前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出来陈其乾为什么怀疑张文鸿是间谍。

反而，张文鸿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不清。

“你的这些推理，听起来不合逻辑。”马东说，“刚才我们讨论的是，你为什么认为韩伟光不是间谍，而张文鸿是？我听到的，全都是你对张文鸿的不满而已……”

“关于推理，有个东西比逻辑更重要。”

“是什么？”

“直觉。”

陈其乾说完谨慎地四处看了看，说，“我有种直觉，张文鸿不是好人，他最近很可能要害我。”

“他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我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虽然大家觉得，是他和我联合发了论文，可冯总毕竟知道那全都是我写的，韩伟光走了，我当副主任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他可能会摆我一道。”陈其乾说着说着，不由叹起气来。“有时候人有才华，真不是件好事，我要是像你那样朴实就好了。”

没头没脑的担忧，从陈其乾嘴里一脸陶醉的说出来，让马东感到好笑。

“是啊，你真是太有才华了！我要是张文鸿，也得把你给轰出去！”马东半开玩笑地说。

当天傍晚，马东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厂区路上。

是杜哲。

这是马东意料之中的事。

或许，他是来告诉自己关于韩伟光是间谍的事实。马东心想。或许，王禹对前几天发火的事感到内疚，让杜哲来向自己专程道歉。不管多么违反纪律，韩伟光的被捕，证明自己之前的调查方向无误。马东甚至想到，韩伟光已经交代了一切。要是那样，任务就该结束，他也可以离开202厂了。

不料，杜哲见到马东，第一句话便是：

“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怎么？”马东吃了一惊。

“韩伟光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怎么会？明明从他鞋底搜出了钢渣。”

“已经证实，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陷害？你是说门岗老齐？”

“不，应该是三车间里的人，因为他的鞋从未离脚，只在进入三车间的工作间操控机器的时候，短暂脱了会儿鞋，陷害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可是，韩伟光最近的反应很不正常，你们调查出原因了吗？”

“去年十月，韩伟光发现自己肝部一直疼痛，直到上个月8号那天，他偷偷去检查，发现肝上长了一个肿瘤，但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只有开刀割下来切片以后才能知道，他认为自己已经得了癌症，所以精神压力非常大。”

“那，为什么不去做手术？”

“作为负责生产的主任，他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扔下工作去开刀。我们跟医院也核实过了，韩伟光的确没有撒谎。”

“他鞋子里面的钢屑是真是假？”

“和查理身上带的成分完全一致，是同一批产品。”

“这是怎么回事……”

“头儿认为，韩伟光如果有问题，应该不会选择现在这个时候把钢屑带出厂，恰恰是因为你之前跑到三车间，大搞什么安全防范月活动，间谍分子对你产生怀疑，造成了恐慌，拿出以前窃取的Q1钢屑存货，来栽赃陷害韩伟光，当他们替死鬼，把咱们的侦察引入歧途。”

马东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他想起测量秤的那天，三车间里的确有上百双的眼睛看着自己。间谍可能就躲在其中，看见自己和韩伟光起了争执，这才动了陷害韩伟光的念头。

“对手给我们使了障眼法，现在，咱们是将计就计。”杜哲说道，“韩伟光被送到了北京治疗，秘密保护起来，现在，敌我双方，谁先动，谁就暴露身份。我们要挖的钉子离韩伟光这个人肯定不远，并且是在三车间的重要岗位。”

“难道是陈娟？”马东推测，“她这个主任，是最有权限和能力陷害韩伟光的。”

“关于她，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嫌疑。反而，你要注意一个人。”

“谁？”

“张文鸿。”马东吃了一惊：“为什么？”

“你的那位好朋友陈其乾，前几天写了封举报信给我们，举报了他。”

“什么？”这倒让马东感到了意外。

“我们以国防工办工作人员的名义与他见过面了，发现张文鸿确实有疑点。”

“什么疑点？”

“陈其乾曾经到张文鸿的家去串门，无意中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很多外皮上全是外文的可疑物品。他偷偷带出一只护手霜，上面的外包装虽然被撕掉了，但和上次我们发现查理箱子里的护手霜一模一样。”

“这也只是个推测，光一个物品，能确定什么？陈其乾这人，就爱搞什么推理……”

“这个我们知道，但陈其乾说到了另外一件事，让我们觉得张文鸿确实可疑。”

“什么？”

“你还记得，查理生前去过的地方，有一个叫红杉公园的吗？”

“记得。”

“根据陈其乾的举报发现，张文鸿也常常去那个公园，因为那里有个英语角，是渤东一群英语爱好者自发创建的，我们在厂外对张文鸿进行了跟踪和调查。”

“发现什么了？”

“他周末去英语角，接触人很有分寸，没有和任何外国人接触，只和他认识的国内外语爱好者对话，表面看来，这符合202厂的规定。”

“但是，查理确实去过那儿，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可疑了。”马东说。

“没错，而且张文鸿是冯景年的门生，虽然接触不到蓝鱼设计的核心机密，但平时和冯景年接触很多。不过奇怪的是，我们发现还有个人也常去英语角……”

“谁？”

“冯总的女儿，冯书雅。”

“她？”马东更加吃惊了。

“她想出国，所以在那里锻炼口语，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和张文鸿撞到过，两个人彼此之间，还并不知道英语角的事。”

“照你这么说，陈其乾的举报是挺有价值的……”

马东忽然有一种被撇到一边去的感觉。想不到自己调查了半天，还不如陈其乾的一封举报信。看来，自己的确小看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

“当然，不排除陈其乾举报张文鸿是有个人原因的，韩伟光一停职，按照202厂惯例，要提拔本部门的人接替空出来的职位，张文鸿是他的明显竞争对手……但是，头儿要我告诉你，不管陈其乾出于什么目的举报的张文鸿，我们都已经把张文鸿列为重点调研对象，你接下来要把重点放在此人身上。”杜哲说。

“明白。”

接到这个命令，马东就开始找机会接近张文鸿。

此前，马东对张文鸿的认识，只是通过陈其乾的口。

但随着渐渐深入的调查，马东发现张文鸿的确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甚至有点儿深不可测。

他是名工程师，却喜欢和厂里的一些青工们打交道。

在202厂里，有两个生活圈。一个是肩负重要使命的工程师，高级知识分子。另一个，是文化层次相对较低的技术工人。

张文鸿是在这两个世界游走的人。

马东暗中走访调查发现，和张文鸿熟悉的几个青工，常常替张文鸿办事。

他决定想办法接近这些青工们。

而接触他们，最好的办法，是酒。

这些青工们业余时间常常三五成群喝酒。为了和他们打成一片，马东把自己扮作一个好酒之人。

不料，他第一次闯入他们的宿舍，就遇到了难处。

当一群青工看见马东拎着瓶酒走过来，想和他们一块喝点儿的时候，他们对马东的第一个要求就是：

“你只要一口把一瓶白酒干掉，我们就认你是爷们儿。”为首的青工明叫王宇航，长得五大三粗，有一米八五，模样像是要吃人一样，冲着马东说。

马东看着手里的酒瓶，有点儿犹豫。

青工们立刻冷嘲热讽起来。

“嗨，看你是个大老爷们儿，却没啥用！”

“想跟我们喝酒，这一关过不了，后面就免谈啦。”

其余的青工纷纷向马东投来鄙视的眼神。

马东只好打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随后他就醉倒在了地上。

等到酒醒，他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青工们竟然集体围在身边打牌。

“马东，哥几个佩服你，”为首的王宇航说，“还没有人敢拿酒直接当水灌的，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想不到你这竟然来真的，喝了那瓶酒，以后大伙就是兄弟了，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几个的，就说句话。”

这批青工虽然粗犷、野蛮，但也不失单纯、可爱。

此后的时间，马东就常常跟他们几个人在屋里喝酒吃菜，趁机从他们口里打探关于张文鸿的事。他渐渐发现，青工们把张文鸿称为“文鸿大哥”，他们很喜欢张文鸿，是因为张文鸿经常弄点活给他们干，私下还会常常给他们送些粮票什么的。

虽然都是小恩小惠，但考虑到他们之间的层次差距较大，张文鸿的这种手段，的确容易收买人心。在最初的时间里，马东并没有从他们的口里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直到有天晚上喝酒的时候，一个青工忽然说：

“我今天看见，文鸿大哥跟二流子小胡好像混在一起了，两个人就像在厂外谈生意一样。”

“看错了吧，文鸿大哥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跟我们玩也就罢了，怎么跟小胡也能搞到一起去？”王宇航吐了口烟，一脸的怀疑。

“小胡是谁？”马东问。

“他，偷过咱们东西，被我打过。”王宇航轻描淡写地说。

“前几天三车间有人偷东西，该不会和他有关吧？”马东说。

“抓过来问呗。那面瓜，拉过来一顿耳刮子，抽完了啥都招。”王宇航说。

马东立刻心生一计。

“这文鸿大哥跟他走那么近，万一他摆文鸿大哥一道，毁了他的声誉，可不好呀。”

马东这么一说，青工们面面相觑，都紧张起来。

“要不去告诉文鸿大哥一声，叫他离小胡远点？”王宇航问。

“那有什么用？他本来就比较容易相信人，除非我们抓到证据。”马东说。

王宇航拍拍胸脯，说：“这事儿，得我亲自出马。”

马东立刻说服王宇航带他一起去。按照他说的，第二天中午，他们找到了小胡。

“小胡，有活找你，干不干？”两人在厂后面垃圾堆附近看到了这个叫小胡的人。小胡长得的确贼眉鼠眼，弱不禁风。见王宇航问话，也不搭理，自顾忙着把一袋水泥朝自行车上搬。

“往外顺点儿钢材？钱亏不了你。”王宇航低声说。

“他是谁？”小胡看见马东，有点儿警觉，问王宇航。

“是我哥们儿，放心，绝对可靠。”

“你要顺结构钢还是钢坯呀？”小胡问。

“那些次品，我们还用得着找你？我想弄的，是Q1。”马东说。

“哈，哥，你拿我开心呢！那可是绝密钢材……”小胡瞥了马东一眼，骑上车就要走。

王宇航一把拽住小胡，说：“装什么呀你！前几天你不刚弄出来过吗？”

“我哪有？”小胡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慌，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看着小胡的表情，马东确定他是在撒谎。

“你他妈跟我装个屁！”王宇航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他。

“别！别！”小胡立刻讨饶，说：“你是我亲大哥，没有什么能瞒过你。”

“别不识抬举，我可是想给你活干！”王宇航指了指马东说，“我这哥们可出了高价，让你再弄点儿出来。”

“多少钱？”小胡问马东。

马东立刻向小胡伸出一个手指头。“十块？不行。”小胡摇头，“太低了。”

“不，一百块两克。”

听到马东的报价，小胡的眼睛一亮。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勉强。

“行还是不行？你说句痛快话。”马东说。

“跟你说实话，Q1是绝密钢材，哪是我这种人说拿就拿得出来的。”小胡说。

“那你之前是怎么拿出来的？”马东问。

“那天他们做实验，留在厂里一块，放在保密车间里，有人给我留了个纸条，让我晚上下班后去车间拿，我就按点过去了……”

“谁给你开的门？”马东又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去了，门是开着的，里面空的，一个人没有，进去后，果然看见了钢材。”

“这怎么可能呢？”马东不相信。

“这不明摆着，车间里有人跟我搭着干的。”小胡说。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马东问。

“我哪知道，不过我猜，谁有钥匙就是谁了。”小胡答。

小胡的话让马东感到惊愕。他知道整个三车间里掌握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总工程师冯景年。

7
钥匙

“马东，开门！”一大清早，陈其乾跑到宿舍门外用力敲门。

马东打开门，只见他蓬头垢面站在门口，说：“借我点儿钱。”

“借多少？”马东回过头拿钱包。

“八百。”

“多少？”

“八百！”

马东傻了眼。1984年的八百块，是马东在202厂两年多的工资。这就相当于今天，有位同事一大早跑来跟你敲门，开口往你借二十万块钱一样。而且还借得那么理直气壮。

“老兄，八百块，我去大街上给你抢，也得抢一会儿呢。”马东说。

“你有多少？”

马东翻了翻自己的钱包，还没来得及数，就被陈其乾一把抓了过去，他把里面的三十几块钱全部取了过去。

“你这是……”

“急用钱，你就别问为什么了。”陈其乾说，“一有就还你。”

马东也就没有问他借钱的原因。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陈其乾当时缺钱的情况。

这一点儿疏漏，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马东后来常常很内疚地想，如果我早点注意到陈其乾缺钱，或者注意到他后来对我说的一些话，他可能就不会死了。至少，他的命运会被改写。

当时的马东，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趁机抓住陈其乾问：

“你既然是202厂的福尔摩斯，我想请你推推理。”

“你讲！”一听说推理，陈其乾两眼发光。

“如果偷Q1钢材的话，最有可能是从什么渠道？”

“你想偷Q1？”陈其乾瞪大了眼睛。

“不，我是说假如。”

“咱厂丢Q1了吗？”陈其乾还是有所戒备。

“不是，昨天跟汪科长开会嘛，非说要提高厂里安保意识，让我们自己出题，寻找安全漏洞，我给自己出的题目就是设想，如果有人要偷Q1，该怎么下手。”

“你可真会乱想呢。”

“所以我越想越头疼，就找你这大侦探帮忙了。”

陈其乾立刻一本正经起来，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有很多方案。”

“比如？”

“比如，拿一颗炮弹，打进202厂，炸塌厂房，然后派一群特种兵冲进来，把Q1抢走；或者用钻头从地下钻个洞进来，等运送Q1的车开出去的时候，轰隆一声把车陷下去，然后整个车抢走。”

“你这是什么鬼方案，不具备可行性。”

“那我老实跟你说，你要真想偷Q1，整块拿走是绝对不可能的，门口有武警24小时站岗，想拿走钢屑也是没戏的，我们在拼接的时候全程都有武警监控，钢屑蹦到眼睛里都得抠出来称重量。真要偷，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有时候会做一些压力应激实验和焊接实验，会有小块的Q1及钢屑存放在焊接车间的保密室，因为是焊接，所以允许重量有略微的误差。但是，保密室的钥匙只有冯老师有。”

所有的矛头又一次指向冯景年，马东心里咯噔了一下，对陈其乾说：“冯总……”

“恰恰就在于，冯老师绝对不会有问题，”陈其乾一脸自信地说，“这个厂子，是他眼看着建设起来的，他是咱们中间的元老，已经名利双收了，偷Q1干什么？”

“那倒也是。”陈其乾的话让马东有点儿信服。

“冯老师没问题，冯老师身边的人可能有问题，虽然钥匙是冯老师贴身保管，开启保管室的时候他也都在场，但有时候他太忙了，会让张文鸿跟他一起过去，张文鸿是冯老师带的，如果他想拿到钥匙的模子，是有机会的。”

陈其乾一口气说完，马东觉得很惊讶。

“陈其乾，这些话你预谋很久了吧？说的竟然这么顺。”马东说。

“我跟你说了，我一直怀疑张文鸿。”

“你是想跟他竞争副主任吧。”马东说。

“马东，你小看我了。”陈其乾有点儿不高兴，“我还没那么低级。”

“好，对不起！那你说，如果他有钥匙，怎么才能证明呢？”

“这还不容易？”陈其乾说：“你们保卫科的人去搜查一下张文鸿的家和办公室，那把钥匙，不是一般的钥匙，是四棱的，非常难配，又好认，如果是你，会用一次就扔掉吗？”

“有道理。”

“这就是证据，证据是最关键的。只要你能找到，就说明他有问题。”

陈其乾的推理第一次让马东感到几分震惊。他的确没有想到去调查钥匙。

陈其乾也看出了马东佩服的表情，得意地问：“我推理推得精不精彩？”

“精彩是精彩，可怎么搜他的家啊，我们又不是公安局，你是侦探小说看傻了。”

陈其乾不再理会马东，他又到跑到外面四处借钱去了。

马东开始筹划，如何找到那把钥匙。

很快，机会来了。

周末，202厂进行羽毛球比赛。那一天，厂里集体休息，体育馆里全是人，大家都在羽毛球场上看比赛。

马东代表保卫科参加了羽毛球比赛，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汪科长的那位彪悍女儿特地跑到马东面前，两手叉腰，说：

“马东，你真笨！丢咱们保卫科的脸。”

马东懒得理她。她明明不是保卫科的，最近却常常出现在保卫科，没事就问东问西。

自从被她踢过两脚，马东的心理一直有阴影。

况且，乳臭未干的丫头哪里知道，马东早早败下阵来是故意的。因为听说张文鸿是202厂去年的羽毛球冠军，所有人都期待他出场。马东坐在那里，看张文鸿穿好运动服上场，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从体育馆里跑了出来。这是马东提前向组织汇报的一次秘密行动。

他打算在这个间歇，当所有人都在体育馆时，进入张文鸿家。

202厂区，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影。

马东走到职工住宅楼里，打开了张文鸿家的门。

这个房间虽然简陋，但整齐有序。抽屉、衣柜、鞋盒，一切可能放钥匙的地儿，马东都迅速检索着。

马东估算过，留给自己的时间，差不多有三十分钟。

奇怪的是，他只找了不到十分钟，就听见外面似乎有脚步声。

此时一无所获，马东不得打开门准备离去。

就在他出门的时候，忽然看见床头一只好看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枯萎的花。只有那里，马东没有搜过。他将手伸了进去，果然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真是一把四棱的钥匙！

马东的心差点从胸口跳了出来。等他刚跑到门口，却听到外面开门的声音。马东急忙一个箭步跑回去，快速钻到了床底下。

门打开了。

马东从床底看见，客厅里站着张文鸿的两只脚，那是一双绿色的布鞋。

张文鸿走了进来，扔下自己的球具和旅行包在地上，然后四处走动起来。马东听着他在客厅里翻找着什么，随即，传来端起花瓶，倒出钥匙的声音。

随即，马东发现，张文鸿的脚渐渐朝自己这里走了过来。

走到床前的时候，忽然不动了。

那双脚就在马东的眼前。

忽然，他的膝盖慢慢弯曲，缓缓蹲了下来……

“咣咣咣……”

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文鸿的膝盖又重新变直，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谁？”

“张工，工会听说您打羽毛球受伤了，让我给您拿了点儿药，是消肿止痛的。”那是一个青工的声音。

“谢谢。我没事了。”

“张工，你猜，最后是谁拿了比赛冠军？”

“谁？”

“你们车间的陈其乾。要不是你脚崴了，哪轮得到他那个瘦小子呀。”

“呵呵，也是。”

就在他们两人说话的空隙，马东悄悄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从卧室的窗口溜了出去。

后来马东才知道，比赛时，张文鸿的脚崴了。他宣布弃权，然后就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那个工会派来的青工，是杜哲暗中派人策应的。他发现张文鸿往家赶，为了保护马东，临时调度来一个人。所幸，没有引起张文鸿的猜测。

而且据那个青工说，张文鸿开门后，当时的手别在背后，可能是握着一把水果刀之类的东西。而卧室的床边，床单掀起了半个角。大概是张文鸿发现了床底可能有人。

无疑，马东差点儿暴露。

马东听了，不由觉得后怕。他第一次感到背后战友们的力量，自己并非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行动虽然惊险，但非常值得。因为可以确定，张文鸿被国外的间谍机关拉下水了。

以张文鸿目前种种动向来看，他在伺机从事窃取蓝鱼工程机密的行动。因此，陷害韩伟光，以寻求上位的人，也就是他了。

杜哲告诉马东，为进一步查出张文鸿背后黑手，上级已经全面布控。他们已请陈先明放出风来，要提拔张文鸿当三车间的副主任。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三车间。

陈其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晚上跑到马东的宿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文鸿要是当上主任，我这辈子恐怕都翻不了身了。”陈其乾说。

“怎么，他跟你上辈子有仇？”马东问。

“你是不懂，张文鸿跟韩伟光可完全不一样，他年富力强，又比我高一级，他要是当了主任，我到老了，也就是现在这德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是决定我后半生的关键时刻。”陈其乾说。

“你想干什么呢？”马东问。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曾经写信举报过张文鸿。”

“是吗？”

“国防办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了，只是还没有证据。”

“你为什么举报他？就凭你怀疑他？”

“我说过，推理最重要的，就是直觉。”陈其乾说。

“没有证据，就没办法。”

“上次不是说找钥匙吗？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找一找对张文鸿不利的证据？”

“怎么找？”

“只要想办法，总能找到。就算找不到，至少也可以让组织上怀疑他。”陈其乾咬了咬牙，说，“总之，不能让他当副主任。”

马东听了有点儿吃惊。

“陈其乾，你可和以前不太一样啊，怎么为了竞争副主任的职位，变得这么不择手段了？”

“我必须做副主任，这样才能娶到冯书雅。”陈其乾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当不了副主任，就娶不到冯书雅了？冯书雅也不像是那种只看名声和地位的姑娘啊？”

“至少，我希望体面一点儿，能够一直升迁，从副主任，到主任，将来也能当上总工，让我心爱的姑娘过上好日子，不像现在，连给她买个像样的东西，还得东拼西凑……”说到这里，陈其乾变得越来越坚决，一把抓住马东的胳膊，说：“你要帮我！咱们联手，来找出张文鸿违反规定的证据。”

“这一点，你可比我厉害，你是福尔摩斯，我听你的，你来说说怎么找。”

自从上次提醒钥匙的事，马东的确认为，陈其乾的推理并非毫无逻辑，反而无形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张文鸿这人，有个弱点。”陈其乾说。

“什么弱点？”

“他喜欢附庸风雅，学英文也好，一个大老爷们儿使用护手霜也好，事事处处都在表现他的品味，他的高雅，他无非想告诉别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这样的人在生活中，必然有些线索可挖。”

“说了半天，到底怎么挖呢？”马东问。

陈其乾一把拉着马东往外走。

外面已是晚上，马东跟着陈其乾来到了张文鸿家附近的一个角落，躲在那里偷偷等着。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呢？”

“每晚十点左右，他都会出来倒垃圾。”陈其乾说。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果然走了过来。马东和陈其乾都屏住了呼吸。在路灯下，只见张文鸿端着垃圾桶，朝垃圾置放处倒出些生活垃圾，然后又缓缓往回走去。

张文鸿刚走远，陈其乾就从角落里冲了过去。

他蹲在垃圾堆里开始捡东西。

他把一些物品放进随身携带的尼龙绸包。

随即，两人带着臭臭的垃圾回到宿舍。

陈其乾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用手套清空桌子，把尼龙绸包里的垃圾统统倒在了马东的桌子上。

顿时，一股臭味扑鼻而来。

“快给我口罩。”马东说。

“我有洁癖，我的口罩概不外借。”

“有洁癖还能翻人垃圾？”

“为了我的人生，我豁出去了。”陈其乾说。

接下来，两人开始在这对臭不可闻的生活垃圾里找起线索来。

让他们意外的是，真的找到了线索。各式各样的垃圾中，有一张被撕碎的纸片。而另一处，又有小半张。两人将这些碎纸片摆到地上。很快，碎纸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纸。这是一种药品的标签，上面全部都是外文。陈其乾立刻拿过纸笔记录药品名的单词。

“上面写的啥？”马东问。

“这是治疗心脏病的外国药，我得去查查看，他们家谁吃这种进口货。”

陈其乾当晚走后，马东立刻把药品标签记录下来。

第二天，马东悄悄把这个标签交给了杜哲。

很快，杜哲就给马东带回了好消息。

国安侦察员经过调查发现，张文鸿经常购买这种国外治心脏病的药。奇怪的是，张文鸿本人并没有任何心脏病史，就算有，也不至于服用量这么大。很可能是某个患有慢性疾病的人在服用。另外，在张文鸿家里发现一张儿童画的水彩笔画，但是，张文鸿本人并没有孩子。

发现了这个切入口后，上级派人调查全市各家医院，看谁在用这类药，很快就查到了踪迹。一年前开始，有一个年轻女人常常带着孩子来医院购买这种药，杜哲等人顺着储蓄所给的回复，发现是一个用“王文”的名字开的账户，且一年前开始有大笔汇款进入。而从描述的体貌特征来看，取款的人正是张文鸿，而这，跟蓝鱼工程开始的时间是一样的。

上级判断，张文鸿可能是和厂外的这个女人有关系，并且偷偷生了儿子，间谍利用了这一点，拖他下水。

“证据已经确凿，是不是该对张文鸿进行拘捕？”杜哲问。

“不，老板叫我跟你说，张文鸿还不是最终要找到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出现的时间，是蓝鱼工程启动的时间，一年前，这是绝密计划，连参加计划的各个部门都不知道，但是对手为什么把时间、地点知道的这么清楚？”

“老板的意思是？”

“张文鸿只是一颗棋子。我们要静观其变。”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你要想办法接近张文鸿。”

8
朦胧

马东意识到，自己的任务越来越严峻。要接近张文鸿并不容易，因为他们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毕竟张文鸿暗中通过一些蝇头小利收买人心，和青工建立了非常好的关系。

马东找了王宇航，表达了自己也想和“文鸿大哥”认识的心愿。

王宇航拍着胸脯表示，他来负责牵线。

于是，在和几个青工一块儿喝酒之前，王宇航邀请了张文鸿。

当晚，张文鸿果然来到了青工宿舍，他一进门，看见了马东，他不由愣了一下。“你不是保卫科的……那个谁吗？”

“对，我叫马东。”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现在跟我们是哥们儿！”王宇航笑嘻嘻地打开酒，给张文鸿满上。

“哥们儿？他和你们可不像一路人。”张文鸿说。

“那是文鸿大哥你还不了解他，他在我们中间，是最能喝的。”王宇航说。

“我这酒瘾一犯，就馋，一个人喝也没意思。”马东笑了笑。

张文鸿却冷着个脸，盯着马东，似乎充满了戒备。

“我跟他们煮酒论英雄，就常听他们提起文鸿大哥你，非常尊敬你。”

马东向张文鸿敬了一杯酒。

“自己人，谈什么尊敬不尊敬的。”

张文鸿总算端起杯，跟马东碰了碰。

喝酒的过程中，张文鸿不时地看向马东，似乎有点儿不安。

“文鸿大哥，听说你跟小胡也认识？”酒过三巡，王宇航忽然问张文鸿。

马东不由一惊。

他担心王宇航会说漏嘴，把之前一起去找小胡的事说出来。

“小胡是谁？”张文鸿脸色微红，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显然，他在装疯卖傻。

“就是那个二流子呀，偷过东西，被留厂察看的。”王宇航在一旁说。

“他叫小胡啊？我倒是跟他说过两次话。”张文鸿说。“不瞒你说，文鸿大哥，小胡刚刚被派出所给抓起来了。”马东连忙插话。

张文鸿面不改色，平静地夹起筷子，吃了口菜，说：“是吗？派出所为什么抓他？”

“听汪科长说，跟你们车间的韩伟光有关。”

“哦，那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张文鸿怀疑地看着马东。

“我之前就听他们说，小胡跟你好像有来往，就觉得是谣言，为了保护您的清白，我让他们都不要跟人说，不瞒您说，我从大伙口里，听说您的为人处世，是相当仗义，我认为韩主任走了，您被提拔的可能性最大。”

“咦，奇怪了。你不是跟陈其乾关系比较好吗？”张文鸿问。

马东不由吓了一跳。他立刻意识到，张文鸿对自己明显偷偷观察过。

“陈其乾？您可真是误会啦，我这个人，是爱跟知识分子打交道，可是我清楚，陈其乾是什么样的人，而您又是什么样的人！”马东笑呵呵地说：“我跟陈其乾打交道，是敬他肚子里有点儿墨水，日后没准能帮我一把，现在看来，他也只是个草包，将来难成大器，跟您比，他差远了。”

马东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择手段，见风使舵之辈。

“是嘛，”张文鸿爽朗地笑了起来，说：“你的眼光不错！不过，副主任这个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别提了，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请大家帮忙。”

“啥事？您尽管说。”青工们聚精会神听着。

“马东在，我不太好开口呀。”张文鸿说。

“怎么不好开口？”马东笑了，“您见外了不是？没准我也能帮您一把。”

“你是保卫科的，我最好还是不提。”张文鸿卖起关子来。

“您还是三车间未来的副主任呢！今天在这儿，没什么保卫科的，大家都是兄弟。”马东借着酒气，故意扯起嗓门说。

“对！文鸿大哥，尽管说，这儿没外人。”王宇航跟着说道。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张文鸿不紧不慢地说道：“最近，有个小子，经常跟踪我，我怀疑他是不是神经有点儿问题，被他搞得挺烦的，你们能不能帮我给他点儿颜色瞧瞧？至少，叫他在医院躺几天，让我也能清静个几天。”

“这点儿小事算啥！”王宇航赤着胳膊，拍了拍胸大肌，说，“说，是哪个小子？”

张文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马东。

“你跟陈其乾，真的不算是朋友？”

马东立刻意识到，这是张文鸿的一招试探。

果真是个老狐狸，阴险诡诈。他心想。

马东立刻回答道：“只能算是个熟人。如果文鸿大哥你要教训他，我保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那不行。”张文鸿冷下脸来，“我这个人交朋友，从来不交中立派的，要么就是跟着我干，要么就给我滚，没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说法。”

张文鸿一说完，气氛立刻显得紧张起来。青工们集体看着马东。“您的意思，我得跟着王宇航动手，把陈其乾揍一顿？”

“不，好歹你也是保卫科干事，闹出事来，你饭碗丢了，我也过意不去。”张文鸿露出奸诈的笑容。

“那您希望我干什么？”

“你把他引到宿舍来，出门的时候，让王宇航收拾他。”

“没问题。”

看着张文鸿的脸，马东很清楚，只要当面稍微犹豫半点，张文鸿就会怀疑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所以他立刻拍着胸脯，决定把陈其乾给“卖”了。

但马东的心里极其纠结。

和青工头子们约定的时间，是次日晚上。

那晚，马东把陈其乾叫到了宿舍，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

“你意思是，我这一出门，就要挨打了？”陈其乾问。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马东十分愧疚地说，“你可以不出去，我去跟他们撕破脸。”

“那怎么行？”陈其乾激动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张文鸿的信任，我应该配合你。”

“谁知道他们下手会有多重？那些青工，都是人高马大的，你这小身板……”

马东担忧地看着他。

“福尔摩斯除了会推理之外，还有应变能力，这样，你先来打我一顿。”

陈其乾仰起脖子，冲马东说：“来，朝这儿打。”

“这……不行。”马东感到为难。

“你要是不打，他们一会儿肯定打得更狠，咱们得演出戏才行！”陈其乾说，“我们厮打到外面，你再给我一下厉害点的，把我打昏，就行了。”

看着陈其乾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马东无奈朝着他挥了一拳。

“没吃饭？就这点儿力气？”陈其乾晃了一下，感到不满。

马东又给了他一拳。这一次，陈其乾直接跌出门外，略显夸张地倒在了地上，大叫起来。

“马东，你个人，算我看走眼了！”

王宇航带着一群青工早就埋伏在了宿舍门外。看见马东和陈其乾打了起来，他们的表情都有点儿意外。

马东从地上捡起一个板砖，直接拍在陈其乾的脑门上。

陈其乾直接昏倒在地。

青工们本来还想上前帮忙，这下，彻底愣住了。马东拍向陈其乾的时候，是暗中掌握住分寸的，确定不会伤筋动骨。陈其乾演得也不错，直接装昏。否则，他真的难逃一劫。马东瞧见，青工们的手里，拿的都是铁棍。青工们把这件事告诉了张文鸿。

张文鸿冲马东友好地拍了拍肩膀，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放心，以后把你当自己人，有发财的机会，一定找你。”

趁上班时间，马东悄悄去看望了陈其乾。陈其乾躺在床上，把自己扮成伤得很重的样子，头上缠着绷带，脸颊上有瘀青，还做出了一副直迷糊，想吐的样子。

一抬头看见马东来了，他立刻笑了起来，激动地问道：“怎么样，我演得怎么样？”

“还不赖，至少把大伙都给骗了。”

冯书雅走了进来，看见马东，不由愣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来？”冯书雅生气地看着我。

马东有点儿不解，看向陈其乾，陈其乾冲他使眼色。

“我是来道歉的。”马东只能顺着演下去。

“你确实该道歉，明知道他不能喝酒，还劝他喝那么多酒，当然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冯书雅说。

“啊，是，是……”

“三车间的工程到关键时刻，陈其乾受伤，我父亲都急坏了，韩叔叔又出事了，你还有心情拉陈其乾去喝酒，你哪像个保卫科的人？”

“对不起，是我不对。”马东只能道歉。

冯书雅脸色渐渐平复下来。

陈其乾装得很痛苦的样子躺在那里。冯书雅让他躺着不动，要他张嘴。她打开饭盒，给陈其乾喂饭。陈其乾高兴坏了，吃了两口，突然伸手握住了冯书雅的手。冯书雅本能地往后一撤，却被陈其乾紧紧抓住。

“陈其乾，你干吗？”冯书雅害羞了，掉过头看了马东一眼。

马东急忙背过身去。奇怪的是，他看到这一幕，忽然感觉不是滋味。

“书雅，我突然觉得，受伤也是件挺好的事，至少我能有这样的机会让你照顾，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陈其乾说。

“别乱想行不行？好好养病才是真的。”

“我要说，我怕不说就再没有机会了，”陈其乾无视马东的存在，他对冯书雅大声表白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我对你却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爱，老天给了我与你相识的机会，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再走的近一点儿。你的一颦一笑，对我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些感觉我从来不敢告诉你，你也没有兴趣听，今天这场受伤，却让我有了这样的机会，我看来还得感谢马东。”

马东发现，听着别人的表白，感觉还挺肉麻的。

表白的人自己毫无感觉，还沉浸在自我感动中，尤其陈其乾这种受西方小说熏陶过的文学青年，一开口，都是叫人心惊肉跳的发表。

“马东，帮我把床底下的箱子搬出来。”陈其乾忽然说。

“什么箱子？”

马东钻到床底下掏了掏，果然发现一只纸箱子。

“这个东西，我从不离身，哪怕受伤了，也要随身带到医院来，请你帮我打开。”

马东拆开了纸箱子，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台崭新的收录机。

“书雅，我听说你需要一台收录机来学英语，我就毫不犹豫地拿出我的一切来让你拥有，我甚至想过去卖血。我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只要你喜欢我就愿意做。或许，我不富有，或许，我也没有北方男人那么孔武有力，但我有一颗心，是只为你跳动的。我会在你疲惫的时候变成你的枕头，在你快乐的时候变成你的礼花，我会成为一曲悠扬的歌，一片漂浮的云，永远守候在你身旁……”

这就是1984年的表白。

这种表白，以后永远听不到了。

那个年代，改革开放不久，人们对于表白这件事还十分懵懂，只能顺着情绪和荷尔蒙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其实，说完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不清不楚，朦胧一片。

当时的诗歌，叫朦胧诗。

马东私下也读过一点儿朦胧诗，比如舒婷、北岛的。

诗歌对当时的年轻人来说，代表着希望和理想。

但马东没想到在现实中，竟然有人会用朦胧诗里才会出现的抒情句子跟女孩表白。

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酸溜溜的。

冯书雅似乎被陈其乾给打动了。

那个收录机，的确是花了陈其乾所有的钱，到处筹借来的。

碍于马东在场，冯书雅脸一直红着，什么话也没说，喂完了陈其乾，收拾起饭盒，转身就走。

显然，她害羞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马东觉得若有所失。

“你到处借钱，花八百块，就为了买个这？”冯书雅走后，马东看着收录机，问陈其乾。

“值得。”陈其乾还沉浸在自我感动里。

“为了爱情，当然值得，但你别搞得自己饿肚子就行。”马东说。

“你放心！你那三十几块钱，我很快就能还你，我已经找到外快挣了。”

“外快？”

“对，不过你得替我保密，挣外快，在202是违反规定的。”

“啥外快，能不能给我也分点儿活干干？”

“你是没办法干，人家是海外的医学论文请我给翻译翻译，他们对知识分子的劳动非常尊重，光翻一篇文章就给我五十块！”陈其乾兴奋异常，“这么翻下去，我肯定能风风光光地办场婚礼！”

“谁啊，这么大方？”

“我不告诉你，免得你说出去。”

陈其乾神神秘秘的这番话，马东并未放在心上。

当天，杜哲跑来与马东暗中见面。

“我们已经掌握了那对母子的行踪，”杜哲说，“他们的确是张文鸿在外面私养的，就在市郊的一个医院，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底下。”

“太好了。”马东说，“接下来怎么办？”

“老板认为，海外间谍机构已经把钱寄给了张文鸿，那孩子的手术一做完，他们一家三口就会立刻逃往国外。间谍机构利用他的目的，是获取蓝鱼工程的核心机密。”

马东和杜哲分开之后，回厂的时候，发现冯书雅站在厂门口，一动不动。

老齐头儿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脸严肃。

两个人都不说话，似乎刚吵完架一样。

“这是怎么了？”马东问。

“从这丫头包里发现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图纸……”老齐说。

“图纸？”

老齐俯身从桌上捡起那张图纸的碎片，交到了马东的跟前。

马东吓了一跳，竟然是跟蓝鱼工程相关的一张图纸！

“你说，这图纸重不重要？”老齐问。

“先别急，我要把图纸带到保卫科检查看看。”

马东立刻收起图纸，对冯书雅说：“你，赶紧跟我到保卫科来一下。”

冯书雅脸色不好看，跟在马东的后面，朝着保卫科走去。

这一路上，马东的内心开始惶恐起来。

她想出国……

她是冯景年女儿……

她是三车间的助理工程师……

她也去过英语角……

她对我第一次进厂记忆深刻……

张文鸿也去过英语角……

蓝鱼工程马上就要启动……

“这书，到底是谁的？”到了保卫科门外，马东转身问她。

“我的。”冯书雅回答得很干脆。

马东让冯书雅在外面等着，悄悄跑到里面打了个电话到图书馆给工作人员，让他查询那本书的借书人是谁。

“借书人，是陈其乾。”对方回答。

马东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明明借书人是陈其乾，你是想替他顶罪？”马东跑到门外，问冯书雅。

“你相信陈其乾会偷图纸吗？”冯书雅问。

“我，不太相信。”马东回答。

“陈其乾刚摔倒，出了这种事，我觉得是有人要陷害他。”冯书雅说。

“可是偷带图纸属于严重泄密，情况严重的话是要坐牢的。”马东为难地说，“如果你想帮陈其乾，一定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那好，你问。”

“陈其乾给你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冯书雅的脸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

“那本书，是我从车间办公室给他拿回来的，他说要去还书，我说你这个情况就别跑了，我给你还，就直接拿出来了。”

“你从车间办公室拿书的时候，有谁在？”

“张工。”冯书雅说。

果不其然，一切在马东的意料之中。张文鸿快坐不住了。

只是为了不让间谍起疑，马东还是对冯书雅进行了程序上的问话。

并且他把问话的内容上报给了汪科长，只是隐去了张文鸿在场的那一段。事情很快惊动了冯景年，又惊动了陈先明厂长。

当晚，王禹悄悄出现，这一次，他面对马东的表情，比以前舒展了许多。

马东知道，只要王禹一出面，就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

“张文鸿同样一个手法用了两次，上次是韩伟光，这一次是陈其乾，他陷害他们是要转移视线，没想到让冯书雅给摊上了。”马东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冒险，去陷害陈其乾？”王禹问。

“我想过，明天，新部件的图纸到厂，以前一直是陈其乾配合冯总工程师进行接收清点的，把陈其乾搞倒，张文鸿就有机会下手。”

“可陈其乾明明已经受伤，躺在床上了。”王禹说。

马东心里忽然感觉到隐隐不安。

“怎么，还没想通？”

“想过，但有点儿后怕。”马东说。

“怕什么？”

“张文鸿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其乾没有真的受伤。”

“继续说。”

“这就说明，他知道我们在跟他演戏。”

“所以呢？”

“所以，他大概早就怀疑我的身份，怕我调查他，才冒了这个险。”

“嗯，你比刚来的时候，进步不少。”王禹说。听到王禹夸奖，马东有点儿不适应。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马东问。

“你觉得，张文鸿接下来会干什么？”王禹反问。

马东忽然明白了王禹的意思。

当天下午，马东来到了三车间，代表保卫科宣布：暂时对陈其乾和冯书雅进行隔离调查。

9
阴谋

第二天将进行清点工作。本来，跟冯景年与陈其乾对接，现在出了嫌疑的事，陈其乾又躺在医院，陈娟决定，由张文鸿来代替他。

这正是国安部门所预见到的。

几天后的凌晨，厂区的人们大多还在沉睡中，一辆武警的车缓缓开了进来，停在了三车间的门口。

马东和翁龙跃站在车间外迎接，只见张文鸿从车间里走了出来，他跟着冯景年，等待和国防工办的同志下车。

国防工办的同志下了车后，拿出装图纸的筒，递给冯景年，其他技工开始从车上往下卸材料。

张文鸿又拎着公文包，跟着冯景年走进了车间。

随后，马东也跟着走了进去。

在武警和国防工办同志的监督下，冯景年和张文鸿从卷筒里拿出图纸，一张张核对着，冯景年在表上一项项的签字，张文鸿翻看着图纸。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冯景年这时候拿起自己的茶缸，喝了口水。

“核对完了。”冯景年刚说完，突然捂着心脏，露出痛苦的表情。

“总工，你怎么了？”张文鸿问。

冯景年指着心脏，说不出话来，忽然倒在了地上。

马东等人赶紧冲上去。

冯景年被抬上担架，保密车间里，只剩下张文鸿一个人。

此刻的马东，虽然跑到了外面，但他心里清楚，张文鸿这会儿应该在偷图纸。

两天前，在王禹的陪同下，陈厂长悄悄把冯景年叫到了办公室，交给他一个任务。冯景年听了任务，先是惊诧，然后渐渐平息，接着又露出担心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王禹的话坚定了冯景年的信念，他决定就此一试。

这个任务，就是在交接的时候，假装心脏病发作。

这是有意要给张文鸿一个机会，让他把图纸全部拍摄下来。

随后，马东代表保卫科跟三车间的人一个个做笔录。张文鸿走进来的时候，马东有意表现得极为客气。

“文鸿大哥，你请坐。”

“总工情况怎么样了？”张文鸿问。

“听说在总工的水杯里，发现了致心脏病突发的药物成分。”

张文鸿听了，脸色一变。

“你别担心，现在总工一出事，上级也很重视，很快就进行全面调查，一定能把那个图谋不轨的人找到。”

张文鸿立刻紧张起来。

“文鸿大哥，你也得小心，我听工作组的同志说，现在怀疑这个人就藏在你们车间。你们车间所有技术人员现在都多多少少出了状况，就剩你比较老实可靠，你一定得提高警惕，不能给坏人以可乘之机。”马东故意说。

张文鸿失去了以往的那种沉着，他的脸部渗出汗珠。

做完笔录后，马东有意送张文鸿出门。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马东大吃一惊。

“马东，你是不是挺想从我这搞点儿活干干？”张文鸿突然问。

“啊，这不是您答应过我的吗？”马东说。

“你跟那帮青工混在一起，知道我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那倒是。”

“现在，有个机会。”张文鸿说。“什么机会？”马东露出兴奋的表情。“你知道，资料室的钥匙一共有两把，厂办一把，冯总有一把备用。”

“所以呢？”

“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厂办的那把给我拿过来？”

这已经是向马东赤裸裸地表明身份了。

为什么？马东感到怀疑，他明明不信任我。

到底是什么意思？马东的脑子瞬间翻腾蹈海，但是他又必须克制自己的表情。

“文鸿大哥，你让我干别的行，找我一个保卫科的，干这种事，会掉脑袋的。”

“富贵险中求，看你有没有胆了。我开的价格，是非常高的，你一辈子的工资都挣不到。”张文鸿说。

“这我知道。”马东犹豫起来。

“你在这儿当保卫干事，能有什么前途？”张文鸿索性撕破了脸，说，“不如捞一笔，然后就走人，再说了，你我不说，谁也发现不了。”

“让我考虑考虑。”马东不敢立刻答应。

马东考虑的是，为什么他要资料室的钥匙？

出事那天，他们有意把假的图纸放在那里，并且也发现了张文鸿用微型的照相机拍摄了图纸，按理说，他应该立刻把图纸送出去才对。

可之后的几天，张文鸿一直都在车间工作，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对手已经知道了我方行动，所以放弃张文鸿了？马东感到了紧张。可梦寐以求的图纸就在张文鸿手里，千辛万苦只差这一步。难道是图纸已经送出去了？杜哲他们一直埋伏在旁边，24小时监视着张文鸿，所以不太可能。

图纸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张文鸿一定是在等一个机会。

马东向上级申请，他决定铤而走险。

“冯总出院，我准备代表保卫科去看看他。”马东找到张文鸿说。

“这么说，你答应了？”

“能不能完成，我不敢保证。”

“祝你成功。”上级有意通过陈先明，安排和冯景年见面。

自然，马东“偷”到了钥匙，交给了张文鸿。

不出马东所料，张文鸿在一个下班的夜晚悄悄摸进了资料室。

和王禹猜测的一样，张文鸿是想来确认一下，自己拍摄到的图纸，到底是真是假。

想必那天发生的事，让他隐隐感到不安。毕竟他跟了冯总那么多年，从没有听说他有心脏病，尤其听说，有人放药在冯总的水杯里，他感到惊慌。

他也担心间谍组织放弃了他，另谋他路。

而马东已经提前把资料室里的图纸，全部换成了假的。和之前张文鸿拍摄的一模一样，好让他放心。

张文鸿确认了自己拍摄的是“真”的，总算放心了。

王禹预计，张文鸿行动，就在这两天了。

就在这个时候，青工头子王宇航跑来找马东。

“马东，国库券，要不要？”王宇航堆了一堆在桌子上。

“从哪弄的？”

“文鸿大哥急着用钱，抛售了自己所有的国库券给我们，低价出售的。”

马东一惊。如此看来，张文鸿开始着手变卖不方便携带的家产，是要准备出逃。这样下去，干等不是办法。

如果张文鸿只是一颗棋子，背后的人没准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接走图纸。

现在是战场上争夺高低的时候，马东决定赶紧动一动张文鸿。

这件事，马东没有来得及向王禹请示。但事后却得到了上级的夸奖。

那天，马东气呼呼拎着啤酒跑到张文鸿宿舍开口大骂。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只要我帮你拿出钥匙，你就带我挣钱，现在这都几天了？”

“嚷嚷什么？”张文鸿担心被人听见，竖起食指，冲马东连嘘几声。

“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你干的，你拿我的命耍着玩是不？”马东狠狠地指着张文鸿说：“你要是不兑现，那我回头就找厂里主动承认错误去，大不了咱们一块儿受处分！”

说着，马东就做出要去举报的动作。

“你等等！”

张文鸿点了根烟，站在窗台上走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两点半，去跟金主见面。”

“够哥们，不愧是文鸿大哥。”

张文鸿冲马东笑了笑。眼神里露出异样的东西。

马东看出来了，那是一股杀气。

就在当天，和张文鸿有关系的那个女人，忽然带着儿子从医院消失了。

侦察员发现，病房里的物品他们都留在了那里，只是多开了些辅助缓解孩子病情的药。他们发现，她是从太平间的侧门悄悄溜出去的。

变卖国库券，老婆孩子失踪，又让马东去给他偷资料室的钥匙。

这些恐怕是张文鸿早就设计好的。王禹判断。

时钟显示是下午一点半。

张文鸿对着镜子，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看上去容光焕发。

他仔细整理着衣服的细节，梳理着头发。

马东敲了敲门，从外面走了进来，问：“现在出发？”

张文鸿瞥了一眼马东，拿过来一只盒子，递给了马东。

“两点半，街心花园。”

“你不去？”马东一愣。

“厂里还有个会，我走不开。”张文鸿照着镜子回话的时候，从里面观察马东。

“我一个人去？”马东看不出张文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拿不定主意。

“这可是个大金主，你要去了，保证不会后悔。”张文鸿说。

马东决定就此一搏，他笑嘻嘻地朝着镜子点了点头，带着盒子，悄悄出门。

国安部门这边，暗中策应的王禹，立刻决定把跟踪人员分成两路。一路跟着马东，前往街心花园。另一路跟着张文鸿。

张文鸿并没有去开会，而是到了厂外。他走到市中心比较热闹的地方，在那里转来转去，最后忽然走进了一家西餐厅。

王禹带着几名侦察员跟踪到西餐厅外。

王禹确定，指挥张文鸿背后的那个人，就在西餐厅里。

但是王禹随即发现，西餐厅的橱窗玻璃是有些问题的。那个玻璃，从外向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判断，里面对外面一目了然。如果现在就进去，一定会打草惊蛇。

他命令众人在外面蹲守，严密观察，等待接头人出现。

此刻，餐厅的里面，张文鸿正坐在西餐厅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他平静地看了看手表，又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已经是两点整，门口却没有人，张文鸿有些不快。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张文鸿侧过身来，不由吓了一大跳。

老齐笑眯眯地看着他。“张工？这么巧啊？”

“齐大爷，你怎么在这儿？”

“都说这儿的面包好吃，我过来买俩。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熟人！”

老齐自说自话的，在张文鸿对面坐下了。

“齐大爷，我记得以前在食堂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最不爱吃面包这种洋玩意儿了？”张文鸿说。

“是啊，要不是，有人非得见我不可。”老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张文鸿看着老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间谍组织派来和自己接洽的人就是这个自己认识多年的老门卫。

“难怪。”张文鸿冷笑起来。

“难怪什么？”老齐问。

“难怪那边总是要我用写信的方式保持联系。”张文鸿冷冷说道，“我一开始觉得，写信太容易暴露了，但是我想不到，每一封信都是经过你的手。”

“包括陈其乾举报你的那封信，也是经过我的手。”老齐也冷笑起来。

“失敬了。”张文鸿有点儿感慨。

“废话少说，”老齐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问：“图纸呢？”

张文鸿拿过信封，从里面抽出机票和签证，用手指得意地弹了几下，说，“跟你这样的人见面，东西怎么可能带在身上？”

“什么意思。”

“两点半，马东会在街心花园出现。”张文鸿看了一眼手表，说，“我怀疑，马东是来监视我的，他的表现几乎完美，但有一点让他露出了破绽。”

“什么？”

“资料室是202厂最核心的位置，怎么可能让马东那么容易得手，就拿到钥匙？这么轻松偷得出来，不恰恰说明他的身份特别？所以我让你们验证一下马东到底有没有问题，算临走给你们送个礼物。”

“你的意思是，如果马东纠缠不放，那说明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咱们可以继续利用。”老齐抖了抖那只空袖管，说，“如果他今天安全地放接头的人走，说明他身份可疑，是准备给咱们放长线钓大鱼的。”

“完全正确。”张文鸿说。

“我能不能也可以理解为，既然你知道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那这次见面是不是把我也暴露了？”老齐阴笑道，“你想借用别人的手，一下子把我和马东都除掉，两败俱伤后，给自己留出逃跑的机会。”

“哈哈……”张文鸿笑了起来。他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拿起桌上的信封，拍了拍老齐的空袖管，走出了西餐厅。

老齐眯起了眼睛，透过老花镜，看着张文鸿的背影。

西餐厅外，张文鸿缓缓走了出来。就在这时，一辆卡车飞快地开过，一声尖利的刹车声，蹲守的国家安全部的人员集体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

等到王禹带人冲过去的时候，张文鸿的嘴角淌着血，手里还紧握着那只信封。

他的眼里闪过了最后一丝希望，瞬间闭了起来。

那位肇事司机当场开车逃跑。

“先别管司机，进去抓人。”王禹说。

侦察员冲入了西餐馆，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事后发现，西餐馆的老板，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翼而飞。里面的员工，也都不见了。

显然，张文鸿是准备好被舍弃的棋子。

几乎同一时间，马东拿着张文鸿交给他的盒子，站在花园里等待。

这时，一个壮汉戴着帽子走了过来。他向马东摊手，示意马东把盒子交给他。马东有点儿迟疑，没等马东反应过来，壮汉一把夺过了盒子，转身就走。

“等等！”马东将壮汉挡住，说，“耍我呢？张文鸿不是说好今天有金主来见我吗？老子拿脑袋把事儿给你们办了，你们拿老子当猴呢？今天人不来见我，东西别想拿走！”

“滚。”壮汉说。

马东伸手要抢盒子，壮汉突然从兜里把刀掏出来，对准了马东。

“放手，要不然今儿让你放血。”

见马东只是站那儿嘟囔，壮汉收起了刀，迅速离开。

马东蹲在地上假装生闷气，悄悄用那双小眼睛扫视着周围。

他感觉暗处，似乎有双眼睛在观察自己。

马东立刻用肢体语言示意大伙离开。暗处的杜哲心知肚明，立刻撤离了现场。

仅仅两个小时之后，肇事卡车的司机就被捉到。对方立刻供出：是受人雇佣故意为之，显然，对手早就准备好了灭口的计划。

当晚，马东跟杜哲偷偷在厂外的一个车棚下见面。

“看起来，除了张文鸿，三车间已经没有怀疑对象了。”杜哲说。“其他人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也难以掀起大波澜。”

“但对手把张文鸿这条线安排的这么深，是不该轻易就把他给放弃的。”马东说。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放弃了张文鸿？”杜哲问。

“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发现我们掌握了张文鸿的证据，甚至会直接威胁到上线的安全，才不得已壁虎断尾，只求活命。”

“你说的没错，老板要我告诉你，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杜哲说，“他建议你，重新梳理掌握的线索，一定还有遗失的重要信息。”

“明白。”

第二天一早，厂里召开紧急大会，陈娟代表三车间报告了张文鸿因车祸意外丧生的消息。

几乎所有的人都非常吃惊。

当然，背后的真相，没有人知道。

除了坐在门口传达室的那个戴着老花镜观察每一个人的老头。会上，陈先明厂长宣布，由于是蓝鱼工程的关键时期，加上202厂保卫科和国防工办现已查明，陈其乾和冯书雅同志涉嫌的泄密事件，属于意外情况，决定即日起恢复两位同志的工作。

马东却看见，陈其乾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坐在那里，埋着头，几乎一动也不动。

10
爱情

厂里给张文鸿举办了一场葬礼。虽然是一个被间谍拖下水的人，但是在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是按照工程师的规格为他举办了一场追悼会，以遮人眼目。

整个追悼会的过程中，冯景年的脸色非常难看。暗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位学生被间谍拖下水的事，既生气，又感到忧伤。

当晚，他在冯书雅的搀扶下，疲惫地走进了家门。饭桌上摆上不少做好的消夜，冯景年的妻子叫刘芳，见父女俩进了门，这才开始炒自己最拿手的菜。作为一名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妇女，她的文化水平与丈夫相差甚远，但丈夫的成就让她引以为傲。除此之外，就是女儿的婚事问题。看到丈夫越来越年迈，她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恨不得现在女儿就能结婚，这样，这个家就算圆满了。

冯书雅走进厨房洗手时，刘芳便问：“书雅，你跟陈其乾到底走到哪步了？”

冯书雅没有理会。

“什么时候打结婚报告？人家都给你买了这么贵的收录机，你得给人家个表示吧？”

冯书雅还是没有回答。

“今年厂里结婚的人多，报告要提前打，不行让你爸跟厂长打个招呼。陈其乾也到岁数了……”

冯书雅终于不耐烦了，她拧起水龙头，转身就走。

“妈，您打住，我没说过要跟他结婚。”

“你有啥看不上人家的？我看，他绝对是202里最适合你的小伙子，一个本本分分的上海人，文化程度又相同，最重要的是，你们在一块儿工作，也算是知根知底。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别让人抢去了！”

“我又不喜欢他。”冯书雅说。

“那你喜欢谁？”刘芳逼问。

冯书雅对母亲的追问十分反感，可真要纠缠着自己问一番，冯书雅脑海里直蹦出一张脸来。

她咬了咬嘴唇，说不出口。

几乎同时，马东发现，保卫科的薛大姐最近总是神秘兮兮地跑到自己跟前，想要打探点什么。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但似乎又带着点别的目的。

“薛大姐，你最近到底咋了，是不是想跟我说点啥？”马东问。

“有空咱们到屋外说，有些话在办公室里不好讲。”薛大姐说。

马东便跟着薛大姐到了屋外。

“有对象了吗？”一到屋外，薛大姐问。

马东摇了摇头。

“其实有个女孩，挺适合你的，而且，她最近喜欢上你了。”

“谁？”

“汪科长的女儿。”

“她 ?! ”马东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但马东立即意识到，薛大姐说的可能是真的。自从上次挨了她两脚之后，这姑娘往保卫科跑得挺勤的，没事就拎点儿水果过来，表面上，是买给他父亲的，但总是不忘扔两个给马东。

马东又想起羽毛球比赛的时候，自己故意输掉时，汪大小姐失望的表情。

“在家里，跟她父亲已经闹了好几次啦，”薛大姐拍着大腿说，“汪科长是拉不下面子来问你，这才暗示我，跑来问问你。”

“我跟她，是不可能的。”马东说。

“为什么不可能？”薛大姐问。

“就是不可能。”

“别太清高了，好歹也是你领导的女儿，你要是拒绝了，汪科长怎么看你。你要是接受了，搞不好以后这保卫科科长的位置就是你的。”薛大姐说。

马东哭笑不得。

“听说你喜欢读诗，这姑娘还托我买本书送给你。”薛大姐说着，塞了本书给马东。

马东接过来一看，是《朦胧诗精华选粹》。

“抱歉啊薛大姐，请你告诉汪科长女儿，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马东坚决地说。

“方便告诉我不？”薛大姐问。

“不方便。”马东不客气地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和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显然，薛大姐没有把马东的意思带到。因为汪都楠开始频繁出现在了保卫科。而且，每次来，都坐在马东旁边，找马东聊天。马东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

汪科长坐在里面，从来不阻止。

在他看来，马东这小子虽然顶替了女儿的名额，可如果变成了自己家的女婿，也还行。

对马东来说，他脑子里想的是张文鸿背后的黑手，哪有时间考虑儿女情长的事！

薛大姐认为，男女之间的事，就得处才行。虽说马东有心上人了，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在汪科长的暗示下，薛大姐想要积极促成这门婚事。

在她的建议下，汪都楠特别做了自己最拿手的菜，要给马东尝尝。

那天，她穿着布底板鞋跑来。

由于想给马东一个惊喜，她心里美滋滋的蹑手蹑脚走到保卫科门前，却发现自己一脚踩中了碎玻璃。

“哎哟！”

马东听到是汪都楠的声音，打了个寒战，想要躲起来。还没等马东藏起来，汪都楠却跳着脚进来。

“谁那么缺德？扔了些碎玻璃，扎我脚了！”

马东发现汪都楠的脚在流血，赶紧走过去招架她。随后，马东蹲下来，把汪都楠的鞋袜脱下来，血已经染红了袜子。

马东皱着眉头看着。“看什么看！我脚本来就这么大！”

“不是，我在想怎么办。”马东怕汪都楠疼得厉害，故意抬头朝外面说道，“科长，你回来了 ?! ”

趁着汪都楠头一歪的功夫，马东伸出手，使劲把她脚上的玻璃拔了出来。

汪都楠大叫一声，一拳打在了马东的脸上。

“你骗我！”

“我这叫转移注意力。赶紧，去卫生室消毒。”马东捂着被打红的脸说。这一下，汪都楠彻底爱上了马东。她有点儿撒娇地拎着饭盒，对马东说：

“里面是我亲手做的排骨，有空吃了。”

“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吃？”马东说。

“要不，你背我到卫生室去？”汪都楠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还主动让我背你？”马东说完，自己脸都红了。

汪都楠反问道：“那我该怎么去呢？”薛大姐在一旁适时地出现了，说：“是啊，马东，也就你背得动。”

马东不太情愿地背起汪都楠，往外走去。

汪都楠的脸，乐开了花。

可就在厂区的路上，冯书雅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当时坐在陈其乾的自行车上。

由于蓝鱼动力设备需要去西北测试，冯书雅必须去西北一趟。陈其乾得知后，执意要亲自送她去火车站。

冯书雅乘着专列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提前一天，到达了大西北一个荒凉的火车站。到了那里，冯书雅却联系不上接洽员。由于不能一直待在火车站，冯书雅做了一个危险的决定。她决定一个人沿着荒无人烟的戈壁公路朝着二十多公里外的实验基地走去。冯书雅走一走，歇一歇，不时刮起的风沙，埋没了她娇弱的身影。

天渐渐黑了，冯书雅踉踉跄跄向前走着，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瘫坐在了地上，脱下鞋和袜子一看脚底，发现脚上已经磨出了一串大水泡。

四围一片的死寂，冯书雅第一次感到恐慌，她不由哭了起来。哭声却引来远处几只绿色眼睛。那是几只凶狠的野狼，悄然围了过来。冯书雅吓得尖叫。

“救命！”她跌跌撞撞的胡乱跑着。

几只狼从不同的角度围堵过来，眼看就要扑了过来。

“啪！”一声枪响。

狼都被吓跑了。冯书雅看见有人来，两腿一软摔倒在地上，她看到眼前一双三接头军用皮鞋。她记得，那是马东刚来202厂穿的那双，冯书雅过分恐惧产生了幻觉，就脱口叫道：

“马东，你终于来了……”

话没说完，她就昏了过去。

来救他的是边防的警卫营长。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的时间里，冯书雅感受到了西北基地的荒凉和艰苦，同时也完成了202厂交给自己的实验任务。

临走那天，一位女研究员护送冯书雅回去，两人在火车站临分手时，这位女研究员说：

“祝愿你能和马东幸福美满。”

冯书雅一听，非常惊讶，问她怎么知道马东的，女研究员就把救冯书雅的警卫营长，听到她临昏迷前说的那句话说了。

冯书雅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的内心。

原来自己生死关头最寄予希望的还是那个长着一双小眼睛的保卫干事。在回渤东的列车上，冯书雅不断地看向窗外。再美的景色也抵不上她想见到大家的期盼，尤其是马东。

她发现自己居然想念起马东来。

所以，就在她风尘仆仆回到家的当天下午，陈其乾来看望她，她却忍不住问陈其乾：

“马东最近怎么样？”

“他？”陈其乾说，“你不在这段时间，听说他和汪科长的千金好上了。”

“是吗？”冯书雅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天，她就去跑找了汪都楠。

两人从小就认识，所以冯书雅给她带了在大西北的礼物。两人在厂区里散着步。

“听说，你跟马东好了？”冯书雅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汪都楠却一脸的坏笑：“谁说的？”

“厂里早就传开了，听说总往你家跑？”

“我爸约他到家里下棋，他敢不去？”汪都楠露出一脸的幸福。

冯书雅没有说话。

“书雅姐，那你呢？你跟陈其乾什么时候结婚呀？”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结婚了？”

“你们俩条件特别般配。”

“我的爱情不是看条件，是要让我心动。”冯书雅说，“我不在乎他的家庭条件，我在乎的是他的人格魅力，既要让我崇拜，又要懂我的心。”

“你这条件也太高了，这人得什么样啊？”

冯书雅没有说话。

夜晚的三车间里空无一人。陈其乾叼着手电筒忽然出现，他走进里面的办公室，来到陈娟的办公桌前，翻开陈娟的文件夹。他从里面摸出了写有排班计划的表格，开始用纸抄写。因为紧张，发根处稀稀落落冒着一层汗珠。

陈其乾抄完，东西刚放好，突然办公室的灯开了，陈其乾吓了一跳。

他猛地冲出来，和冯书雅撞了个满怀，冯书雅尖叫起来。

“书雅？你来这儿干什么？”陈其乾问。

“我来补习工作进度。你怎么也在这儿？黑灯瞎火的！”冯书雅问。

自从大西北回来，冯书雅就觉得陈其乾有点儿不对劲，整个人像蔫了一样，他和马东也疏远了，而且也不怎么喜欢推理了。

“我在这儿学习。”陈其乾说。

“为什么不开灯？”

“一个人，开灯浪费电，给厂里省电费。”

“你骗人，在宿舍里难道不能学习？”

“有点儿数据，我想一边学习，一边在外面机器那儿模拟试试。”

“陈其乾，你最近怎么了，好像瘦了一圈，又不怎么对劲？”

“没事，我挺好的。”陈其乾说。看着冯书雅的脸，陈其乾忽然冲动起来。

一年多来的追求，都没有让他鼓足勇气搂她，这会儿，他却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冯书雅。

“喂，你干什么 ?! ”冯书雅急忙挣脱。陈其乾却越发抱得紧。

“书雅，我现在心里很怕，张工的事儿一出，我突然觉得很恐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在我们面前，生命原来是这么的不堪一击，所谓功名利禄，在生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我真的很怕哪天我再也看不到你，再也没法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是多么炙热。我不想再等了，我也不要再阻拦你出国了，爱绝对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无私的带给对方幸福。”

陈其乾一边说着，一只手却悄悄地把刚抄完的纸捏起来，塞进了衣服口袋。

冯书雅平静了许多，但她并没有急于推开陈其乾。其实在她心里，何尝不是一样的感受。张文鸿是看着她长大的，连上学的启蒙课程都是他指点的，一个亲密无间的叔叔忽然消失了，冯书雅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

可她知道，这不亚于生离死别的痛苦，越是惋惜，越是懊悔。

陈其乾抑制不住冲动，想要去亲冯书雅的脸颊，却被冯书雅一把推开。

“对不起。”冯书雅跑出了车间。

陈其乾看着冯书雅的背影，长舒了口气。

不仅是冯书雅看出来陈其乾不怎么对劲，几乎三车间里所有的人都觉得陈其乾不太对劲。

但大伙儿都觉得，大概是蓝鱼工程即将收官，而三车间的工作压力巨大所致。面对新取出的Q1钢板，工人准备开始操作，冯景年把图纸打开，递给了陈其乾。

陈其乾拿着图纸，说：“距离边缘3厘米处，直径1.5厘米打孔。”

工人按照指示开始操作，陈其乾盯着钢板和飞溅出的钢屑，却发起呆来。

工人操作完了，看着陈其乾。陈其乾又不说话。

“陈其乾！”直到冯书雅喊他，他才缓过神来。

“哦，距离边缘5厘米处，打方槽。”他说。

工人又开始操作，陈其乾突然说：“不对，是15厘米，我看错行了。”

工人们立刻停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因为陈其乾的失误，这块钢板废了。

冯景年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只能换一块新板，重新操作。

没有人注意到，在换钢板的间隙，陈其乾一直紧张地盯着被放到角落里的钢板。

直到一段操作结束，工人休息过去喝水，冯景年、陈娟和国防工办的人进行讨论的时候，陈其乾始终站在一旁。

他看着地上的钢屑发呆，四下观望并没有人在注意后，忍不住要伸手。

“陈助工，谢谢啊，我们来就行了。”

陈其乾一惊，掉过头，看见工人和武警走了过来。陈其乾故作镇定，看着工人在武警的监督下，把所有钢屑都拾起，并装订好，与钢板放到了一起。

陈其乾僵硬地站在那里，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落。

直到最后工人和武警一起，押运着打包的钢材出车间，冯书雅在国防工办的工作人员笔记本上签字，陈其乾才无奈地离开了车间。

在冯景年的授意下，冯书雅来看望陈其乾，想问问他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到了厂外散步的时候，忽然几个流氓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陈其乾有点儿害怕，拉着冯书雅就往回走。

“去哪儿呀，这么着急？”四五个流氓就把俩人围住了，陈其乾急忙挺出瘦弱的身子，挡住了身后的冯书雅。

“是陈其乾吧？这个，就是冯书雅吧？”

流氓们竟然认识这两个人。

“是他派你们来的？”陈其乾说，“有什么冲着我来，跟她没关系。”

“她不是你的女人吗？”

“不，她不是，我跟她没关系。”

“是吗？”几个流氓硬扒开陈其乾，想要调戏冯书雅。

“她真的跟我没关系。”陈其乾央求道。

就在这个时候，马东正骑着自行车经过，碰巧看到了这一幕。马东直接踩着自行车冲向了几个流氓，直接把他们给冲散了。随即，他下了车，站在他们面前，指着其中一个流氓问：

“你，碰她哪儿了？”

“哪儿都碰了！你干吗的？”为首的流氓恨恨问道。

马东挥起一拳，打中了为首流氓的脸。

“我是干这个的。”流氓被一拳打出去，摔了个跟头。

其他几个流氓立刻扑了过来，马东几乎一拳一个。那个被打倒的流氓头儿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他悄悄摸出匕首，忽然对准背对着他的冯书雅冲了过去。

“书雅小心！”陈其乾大叫。

冯书雅回头一看，尖叫起来。几乎同时，马东冲了过去，抱住冯书雅迅速转了个身。冯书雅被隔开了，马东却被流氓一刀深深的扎进侧面肋部。

众人全都愣住了。

马东忍痛，揪住流氓头子，一巴掌拍了过去，流氓捂着脸倒下。就在这个时候，王宇航带着几个青工经过，他们立刻冲了过来。

“敢碰我哥们儿！你们找死！”王宇航几乎一拳一个，把几个流氓统统制服。马东慢慢地躺在了地上，开始从肋部流出血来。冯书雅急得立刻哭了起来，她想给他止血，掏了掏口袋却发现没带东西。王宇航过来，架着马东上了自行车，立刻送去医院。冯书雅看了陈其乾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跟着追了过去。

陈其乾愣愣站在那里。

马东被刺，王禹听到之后不禁一颤。

根据那个流氓头子交代，是有个人给他们钱，特意强调目标是冯书雅。

难道是敲山震虎，针对马东？王禹觉得没道理，如果对手知道马东的身份，他们下手不会这么轻，可冯书雅会得罪谁？无从猜测。王禹打算去探望马东。

马东躺在床上，身上绑着绷带，脸色惨白。他头上冒了不少虚汗，冯书雅在一旁，拿毛巾给马东擦汗。冯书雅想起自己在大西北，危险的时候叫着马东的名字，而此刻的马东为了保护自己躺在自己的面前，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了什么……她的手忽然停在马东脸侧。

马东安静地睡在那，像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跟平时风风火火的“黑铁塔”样子完全不同。冯书雅守护在旁边，忽然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天色渐亮，马东醒后发现冯书雅坐在病床边，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马东想伸手去够旁边地上的夜壶，又不敢惊醒冯书雅，憋着气努力伸着手。冯书雅还是醒了，马东赶紧躺下，假装没事。

“还疼吗？”冯书雅悄声地问候着。

“本来疼，你趴这儿一宿，一点儿都不疼了。”面对冯书雅，马东忍不住油嘴滑舌了一下。

冯书雅脸一红，气得用手拍马东。

冯书雅端着盆出去，马东内心感到一阵甜蜜。他没有注意到，王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冯书雅给马东擦脸的一幕。王禹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了门外一张长椅上。

冯书雅把病房里收拾妥当之后，告别了马东。

“你好好休息吧。”冯书雅说。

“哎。”马东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这本书，借给我看一看。”冯书雅亮出了马东包里的那本《朦胧诗精华选粹》。

“行。”马东看见冯书雅分明脸红了，转身离开了病房。

王禹看着冯书雅一脸甜蜜地从面前走过，确保病房周边没有人后，起身推门走进了病房。

马东闭着眼睛，正美滋滋地回味着什么。

“咳。”王禹咳嗽了一声。马东一睁眼，看见王禹那张铁板似的脸出现在眼前，赶紧坐起来。

“王处……不，老板。”

“怎么，爱上冯书雅了？”王禹开门见山。

马东低下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问你话呢，不敢说？”

“怎么说呢？应该是爱上她了。”

“什么时候？”

“可能是从一进厂的时候……”

“啥？”

王禹准备好的批评一下子全没了，他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一个国安人员，也是结婚生子。二十多岁，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何况对方是一个优秀貌美的姑娘。可是，蓝鱼工程马上下水，重要线索刚刚断掉，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采取行动，身处重要环节的马东却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如果被人发现，第一个受牵连的人就是冯书雅。想到这些，王禹心里不禁感叹，到底年轻。

年轻，有时候就等于错误。

“老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不可能的。”王禹并不相信心理能战胜足够强大的欲望。这不是谁的问题，是人性本身的事情。在自我和国家利益面前，有时候必须做出非常痛苦的抉择。

王禹站在窗前背对着马东，说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离开国安部门，正式调入202厂，当个保卫干事，恋爱结婚。第二，断掉对冯书雅的念想，专心投入到眼前专案的侦破工作中，完成一个国安人员应尽的责任。”

马东沉默了。“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王禹推门离开了。

马东在病床上挣扎了许久，冯书雅再来的时候，他看着她，内心感到痛苦。

身体一恢复后，马东就立刻回到202厂。

他决定选择完成此次任务。

当他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正巧看到了陈其乾，正端着水盆经过大门口往里走。马东正准备叫他，却看到陈其乾不小心撞到了门岗的老齐。老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陈其乾赶紧扔掉水盆，上前搀扶。

“对不起啊齐大爷，忘了你腰上有伤。”

“陈其乾，你最近怎么回事啊，一直魂不守舍的。”老齐扭曲着脸说。

“我没事，可能压力比较大。”

“年轻人，谁还能不经历点事，走出来就好了。忙你的吧。”

陈其乾点点头走了，老齐也捂着腰往门岗里走。

马东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发现了什么。

11
误会

“左？右？”

回到宿舍，马东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

没错，齐大爷习惯性是扶着左边的腰，但陈其乾刚才撞到他的右边，他疼的表情不是假的，他到底哪边腰有伤？

为什么假装另外一边有伤？马东又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

“韩伟光、小胡、张文鸿。”

他在每一个人的旁边都写上了：

“老齐。”

韩伟光脚底板的材料是老齐发现的，如果连鞋底夹带的一点儿钢屑他都能发现，小胡多次携带钢材离开202厂，老齐怎么会发现不了？

想到这里，马东一惊，在老齐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蓝鱼工程快进入冲刺阶段，跟对手的较量也将进入决战阶段。

“对方的首要目标，是窃取技术机密。”王禹在向省厅领导汇报的时候说道：“从缴获查理的Q1钢屑，到他们抛出韩伟光，张文鸿被杀害灭口。还有我们最近正在搜寻的厂里暗线以及对冯书雅的有意识侵害，所有矛头，都是通过技术人员指向技术机密。显然，他们的组织方式、通讯联络、内外传递情报方式都是围绕这个最高任务来构造的。”

随后王禹拿出一张间谍联络图，挂到黑板上：

“我们发现敌方对技术人员拉拢和联系工作不是单线。一部分联系，通过三车间原有潜伏人员站点秘密传递。另一部分，是和厂外直接联系，不通过三车间站点。是复线或者多头联系。”

接下来，王禹严肃地说道：

“最近，马东提出一个新的怀疑对象，传达室的齐延志。目前正在监视他，还没有抓到问题，不能最终确认。”

王禹随即翻出了齐延志的资料。

“从‘抗联’、‘四野’，一直到进厂，每一段都根据档案找到了证明人。但从 ‘四野’转业到202老厂里报到这一段，齐延志存有疑点，还在调查之中。”

“张文鸿的死是一个突破口，说明对手很清楚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意味着有鱼死网破的可能。就在侦查没有很大突破之时，我们其他工作小组却意外得到了从202厂里流出的一些照片，或许是新的突破口。”

此时的马东，正悄悄看着王禹口中最新截获的照片资料。这都是普通的照片，只是拍了各种位置下的厂区。但杜哲递给他看的时候说道：

“这种照片是微缩胶片，它必须在两小时之内洗出，或许这个是我们的突破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个秘密，或许隐藏在这些照片里！”

马东决定在厂里四处转转，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走到冯景年家门口时，马东突然徘徊起来。他在想如何跟冯书雅做一个明确的了结。

就在这个时候，冯书雅提着保温桶推门出来，一眼看到马东。

“伤还没好，谁让你来回走的？”冯书雅一如既往的关心。

“好多了，我身体壮，没事。”

冯书雅有点儿不好意思，她看马东犹豫，忽然想起保温桶里精心为马东准备的鸡蛋，刚准备递上去。马东就开口说道：

“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但是请你也不要误会，我非常羡慕陈其乾，有你这么好的对象，一起进步，一起提高，希望我们都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马东的话一字字落在冯书雅的心上。

冯书雅不相信这是马东的真话，“你说什么，你都不看着我说。”

马东顿了顿，直视冯书雅，瞪着她。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你是当真的吗？”冯书雅也索性盯着马东。

除了父亲，冯书雅从来没这么放下尊严对谁如此示好过。可现在，她感觉被马东伤害了。她爱马东，从心里偷偷爱慕过，从沙漠里迷迷糊糊肯定过，从两天前的流血中爱过，现在却突然被浇了盆冷水，冯书雅难以接受。

冯书雅将保温桶扔在了地上，转身就走。

望着冯书雅摔碎的保温桶，马东摇了摇头，眼角有一点儿湿润。

当天，陈其乾往厂里走的时候，旁边有工人跟他打招呼，说是开会宣布副主任的事儿。陈其乾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几天没把精力放在厂里了，车间的八卦消息，自己竟然知道得最晚。

“肯定是你了，陈副主任。”工人说，“除你之外，没别人了。”

陈其乾一边推脱着别人叫他陈主任，一边又在暗中窃喜。他加快了去办公室的速度。

陈娟等三车间的人全部坐好，才面露春风慢慢走进来。果然，陈娟说开会的内容是关于车间领导职位的问题。陈其乾微微正了正身子，把胸前的领带系好，等待着宣布就职的那一刻。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冯书雅，心里还在为上次没有能够保护她感到内疚。

但也许只有这样，冯书雅才会重新重视他。

“我们三车间是厂里的重点部门，如今蓝鱼计划又到了关键时刻，主管科研的副主任位置却一直都空缺，这在极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的生产和工作。不过，这种被动的局面今天终于要结束了，我宣布……”

陈娟说到这里，陈其乾美滋滋地看了一眼冯书雅，准备起身向大家表示感谢。

“韩伟光主任回来了！”

众人立刻鼓起掌来。

陈其乾惊诧地看到韩伟光从外面走了进来。听陈娟继续说完才知道，他是去省里治疗修养，身体已完全康复。后面，韩伟光的讲话，陈其乾没有听进去，他只感到脑子嗡嗡直响。

散会后，众人起身纷纷上前慰问韩伟光的健康情况。

韩伟光被人拥簇，他抬头看见陈其乾。陈其乾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上还是不该上。

而此时的冯书雅，却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一点儿心情没有。

马东最近也很烦，尤其是看到汪都楠一个劲儿跑到宿舍来找他，自己又不能直接拒绝。

索性，他对汪都楠说：“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汪都楠头一次听到马东主动问她问题。

“我如果想拒绝一个猛烈追求的女孩该怎么办？”

“谁？”

“你先别管谁，你觉得该怎么办？”

“叫她知难而退呗。”

“怎么个叫法？”

“你真的想知道？”

“想。”

“你信不信我可以帮你。”

“信。你说吧。”汪都楠立刻跑到父亲的办公室。“爸，给我打个结婚报告。”

“啥？”

汪都楠说明了原委，汪崇义却坚持不同意。

汪都楠软硬兼施，终于说服了父亲。

“不盖章，这东西就是一张纸，写啥随便，没人管你。盖了章，你们俩这事儿就是真的了。”汪崇义本想劝女儿三思。

汪都楠却更加干脆利索的说，“那盖章！”

见汪崇义迟迟不肯动手，汪都楠直接把汪崇义桌上的章和印泥拿了过来，递给他，汪崇义手倒有点儿哆嗦了。汪都楠在报告上写的是马东和汪都楠的名字。

“你不用跟他商量一下？”

“他让我打的！他说乐意！”

汪崇义还是觉得女儿有点儿虎，这一章盖下去，就能去领证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他心里又认定马东是个实诚人，难得女儿又这么喜欢，汪崇义想了想，拿起章在报告上使劲盖下去。

事情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汪都楠高兴地拿着报告往马东宿舍跑去。

结果半路撞到了冯书雅。

冯书雅正准备去见马东，她不太甘心，总觉得马东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她想弄清楚原因。

“书雅姐，我快结婚了。”汪都楠说。

“跟谁？”冯书雅有点儿意外。

“你看。”汪都楠递了过来。冯书雅看着结婚报告，吃了一惊。

“我跟你一起去。”

冯书雅索性带着结婚报告，跟汪都楠一起来到了马东宿舍。

“马东，恭喜你。”冯书雅一进门便说。

“恭喜什么？”看到冯书雅进来，马东摸不着头脑。

“恭喜你结婚了。”冯书雅把结婚报告扔给了马东。

马东看了，瞪大眼睛，看着汪都楠，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了。”说完，冯书雅红着眼，扭头就走。

马东看着背影，急得拳头都快攥出血来。他想追上去解释清楚，但是却迈不动脚。

汪都楠却忽然明白过来了。

“马东，你说的人，就是书雅姐，对吗？”她问马东。

马东看着汪都楠，没有说话。

“你拿我做一个工具，来拒绝她的感情？我算什么？我以后怎么面对书雅姐？”汪都楠问道。

“我只是让你想个办法，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就做了！打什么结婚报告？胡闹！”马东说道。

“我哪点不好？我怎么对不起你了？我以后怎么在厂里待？我爸告诉所有人，我们要结婚了！”汪都楠说。

马东这会儿压根听不下去，他决定把这份结婚报告留着，亲自去跟汪崇义解释清楚。

汪都楠却拿过结婚报告，当着马东的面撕得粉碎。

“你干什么？”

马东话音还没落，汪都楠就扔了报告捂着嘴往远处跑去。马东趴在地上，捡被撕碎的报告，马东捡着捡着，痛苦的抑制着自己，捶着地板。

马东此刻有点儿恨自己。

他只是想让冯书雅断了对自己的感情，绝不想伤害她、汪都楠的心。

马东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汪都楠决定离开家去外地，是隔天的事情。她买好了去南方的火车票，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个笑话，与其生活在阴影里，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她从来没有怪马东，怪只怪自己，谁叫自己猪油蒙了心似的想打结婚报告呢。大大咧咧的汪都楠终于体会到了少女心碎的感觉，原来那种痛是多呼吸一口空气都是煎熬，再多待一秒钟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汪崇义。她知道他喜欢喝酒，知道他嘴上没把门的喜欢得罪人，甚至知道他当时为了跟韩伟光抢媳妇用了很多下三烂的招数，所以这么多年来两人一见面就开始呛声。

可这些都不足以挽留她，人终要是过自己的生活。

临离开202厂前，汪都楠和冯书雅约定在生活区的路口见面。很多叮嘱的话从冯书雅嘴里说出，汪都楠就格外记得住，她不断地点点头，然后向车子走过去。马东从旁边晃晃悠悠的闪出来，汪都楠和冯书雅都愣住。

“你怎么了，喝这么多？”汪都楠没忍住，说到底是她心里还留着一丝希望。

“没事，来送送你。”马东心里从没否认过汪都楠是个好姑娘，这份好尤其体现在他身上。这半年来，非议都楠的话不少，可马东却越来越觉得她单纯可爱。临走了，马东才觉得心生愧疚，这酒是为她而喝，这行也是为她而送，可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有，但不是你想听的：一路平安。不行就回来，这儿才是你的家。”

汪都楠听完没有说话，从冯书雅手里接过行李就快步上车离去。马东目送汪都楠离开，又回头看向冯书雅，这次换成马东想跟冯书雅说点什么。冯书雅不理他，也扭头回了家。马东苦涩地叹了口气，挪动着腿离开。

12
疯癫

刘芳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时候，冯书雅赶到了医院。

冯书雅握着刘芳的手一直在哭，冯景年和陈其乾站在旁边焦急地等大夫。

一名中年医生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

“脑部缺氧导致晕厥，其他部位暂时没有发现病灶，可能是脑血管或者颈椎的问题。也跟血压突然升高有关系，不致命，也不能具体到哪个部位引发。”这位姓乔的医生熟练地脱口而出，严肃中多带着几分安慰。

说话的功夫，刘芳睁开了眼。

“虽然醒了，还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吧。”乔医生说。

看到刘芳慢慢睁眼，整个屋子的紧张气氛才缓和了一点儿。

冯书雅揩了揩泪，把乔医生送到了病房门口。

“没事儿，我不出院。”刘芳把这话说给冯书雅听。

冯书雅站在病房窗边，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倒是陈其乾在殷勤地照顾着刘芳，给刘芳剥橘子吃，刘芳吃完的核，直接吐到了陈其乾的手里。

“师母，这个橘子特别甜。但也别多吃，对你血压不好。”

“你看看人家小陈，我有这么个女婿，知足了。”刘芳的话让冯书雅不大自在，她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说服母亲，但现在是绝对不可能了，她决定出去走走。

窗外树枝干枯，屋内一侧的窗上挂满水珠。冯书雅走到门口去穿外套，刘芳看着冯景年。

“我想明白了，不能再由着她了，必须跟小陈结婚，不然我不出院。”

刘芳对陈其乾的肯定，让冯景年措手不及。“

你这是干什么，哪有这么逼孩子的。”冯景年说。

陈其乾何尝不知道冯景年的意思，自从上次论文的事情，他就知道了对自己的偏见。与其在争执中做出选择，还不如让他们再考量考量自己。

“师母，您别说了，好好休息一下，我给您捏捏脖子。”陈其乾说。

“不用了，你可以走了。”冯书雅冷冰冰地从门口走来。

陈其乾无奈地离去。

就在当天夜晚，马东要执行一个秘密的任务。

自从上次怀疑老齐起，马东就开始暗中观察。夜晚，他悄悄走到老齐房间门口，敲敲门，没人答应，就使了技术捅开了门。

看着老齐的房间，马东没有贸然走进去，先俯身把门口飘落的一根头发拿了起来，捏在手里。马东蹲在地上看着屋里，发现门口脚垫有点儿问题，马东用手指摁了摁脚垫，手指上出现白灰的印记。这验证了马东的猜测：如果没问题，为什么他会做这么多防备？

这是间布置朴素，毫无异常的宿舍。屋里没什么书，只摞了些报纸，桌上放着一台打开了盖的收音机。马东戴上手套，缓缓检查着，没什么收获。

马东翻了翻桌上装满针线和纽扣的饼干盒，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的集成电路板，看上去跟收音机里的没区别。马东拿着电路板，琢磨着。他把电路板放回饼干盒，将饼干盒放回原位，突然觉得哪儿不对，马东把饼干盒下面套着的盒盖打开，在饼干盒盒底和盒盖中间，看到了一张老照片，老齐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的合影。

纸片上，由上到下写着数字：

“98、68、0、5-15、3、20”。

左边半截被撕掉了，隐约能看到一个半个字母。他暂时还不明白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藏在针线盒里？这些人又是谁？统统都是疑问。

马东来不及想，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微型相机拍摄。他悄声跑到楼下，想看看老齐在不在传达室，却碰见了刚从医院回来的冯书雅。

听说刘芳去了医院，马东还没来得及去探望。冯书雅瞥见马东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她想走时马东已经喊住她了。

“书雅！”

马东突然的一声，冯书雅就大概猜到了叫她的原因，可她不想说话。既然不能在一起，那干脆也不要刻意寒暄。

汪都楠的计谋倒是提醒了她，冯书雅忽然转向朝车间喊了一声：“陈其乾！”陈其乾立刻从厂房里出来，冯书雅热情地走过去，给他拍打身上的灰。

“快点儿，咱不是说好了吗？下班一块儿去看我妈。”

陈其乾高兴得乐晕了头，没顾得上看马东就连忙答应了。

“好，好。”

“咱先回家，家里还有点儿东西，咱一块儿给妈拿到医院去。”

冯书雅一个“咱”一个“咱”地说出来，在陈其乾耳朵里有多生动，在马东心里就有多心酸。

冯书雅拉着陈其乾走开时，陈其乾忽然想起来，还没有跟马东打招呼：“哎！马东，我晚上可能回不来，我宿舍门口晾的衣服你记得帮我收一下。”

马东站在那儿，明知道冯书雅戏演得不自然，却一句话也不能说。

冯书雅跟陈其乾有说有笑地离开，马东漠然地看着。

几天下来，陈其乾往医院跑得格外勤。

就连来查房的乔医生都注意到了陈其乾，对刘芳说，“阿姨，您这个女婿，可真不错，天天守着您，亲儿子也就这样了。”

刘芳点了点头，闭眼休息了。陈其乾一直陪床，睡到天亮。

凌晨时分，冯书雅从外面进来，看见陈其乾，不禁有点儿心疼。她拿起挂在一旁的外套，给陈其乾披上。陈其乾立刻醒了。

其实冯书雅不是第一次看到陈其乾这么累，整宿整宿地陪床，她发自内心的感激。可越是感激，她就越觉得愧疚，她从没想这么利用一个人对自己的爱来做什么。她给陈其乾倒了杯热水，让他早点儿回去休息。

看着药瓶里的水逐渐变空，陈其乾赶紧喊护士来把瓶子撤掉，他忙碌起来认真的样子，让冯书雅更加坚定得要拒绝他。就像是马东曾经拒绝她的理由一样，现在，她也不想再耽误一个好人的青春和爱情。

“没事，这边有我就够了，你别耽误工作。”

“其乾，你真没必要这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冯书雅的声音变大了。

陈其乾谨慎地把指头放在嘴上嘘了两声，“妈刚睡着，她这两天睡眠不好。”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不要因为我妈说了那样的话，你就觉得应该这样做，这是我家的事。”冯书雅已经把陈其乾拽到了门外。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到这句话，冯书雅突然觉得奇怪。在她的印象中，陈其乾从大学开始就绝不是个愿意低声下气的人，何况明知道冯景年不喜欢他，还能这么坚持。

陈其乾似乎看出了冯书雅的怀疑，“因为你值得。这就是爱情的力量，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他让人甘愿付出，他能让最高贵的人低下骄傲的头颅，他能让荒漠中开出绚烂的花朵，他能完成一切我们意想不到的美好，这就是爱。”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没关系，我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就够了。我这辈子不会再去喜欢第二个人，世界上也许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但只有一件事是我必须做的，那就是，我必须娶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非常确定。”

冯书雅看着陈其乾，陈其乾目光极其坦诚。“

也许有人比我更好，也更能赢得你的心，但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心里只给你一个人留着。你歇会儿，我去给你打热水，泡泡脚。”

陈其乾拎着暖壶出去，冯书雅心里五味杂陈。

陈其乾回宿舍的时候，马东在楼下等他。

他跟着马东来到了他的宿舍，马东在纸上写了一行数字，说：

“你看看这个，我怎么也猜不出什么意思。”

“像个化学方程式。”陈其乾看了一会说。

“你觉得是什么？”马东问。

“只有几个数字，我猜可能是用来配什么东西的比例。”陈其乾觉得奇怪，“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数字？”

“随便问问，我最近也在研究福尔摩斯。”马东说。

陈其乾却一点儿也不兴奋。比起冯书雅，福尔摩斯根本不算什么。

202厂最近有货车开进开出。老齐在马东的监视下只是办理正常的手续，至于里面的木箱子，他没有资格打开看。

马东这个时候找来了王宇航。每到关键的时候，这些青工总能派上用场。

“帮我个忙，去找找附近的照相馆、化工商店，所有能卖显影液的地方，你都问问。”

“问这个干什么？我给你弄点儿不完了吗？”王宇航说。

“你别管，也别问干什么。看看最近一个月，有谁去他们那儿买过，越详细越好。”

见王宇航没应声，马东掏出几块钱放到桌上：“给兄弟们买酒喝。”

“行，等我消息。”

王宇航说完，马东从抽屉里又拿出写着一竖行数字的那张纸，开始重新搭配起来。

当天下午，马东经过工厂的传达室门前，老齐忽然冲马东招手。

马东愣了一下，走了进去。只见老齐桌上摆着一只破旧的收音机，线已经被拆出来绕在桌上。马东记得，这是他屋子里的那台。

“小马啊，你懂得多，你帮我个忙行吗？”老齐把收音机推到马东面前，“不出声，你帮我整整？”

马东立刻猜到了老齐的试探，笑了起来：“齐大爷，我一个保卫的，这细活哪行啊。”

“唉，没收音机我就没法活啊。”老齐苦着个脸说。

“行，我帮你看看。”

马东拿过收音机，低头摆弄着，动作略显笨拙，明显是个外行。

老齐站在马东身后，表情阴森，恶狠狠地看着马东。忽然，“哗啦”一声，马东一个失手，把零件全部掉到了地上。

“得，我就说别让我弄，”马东说，“一开始掉一个零件，这下掉一堆。我还得给您赔一个！”

老齐摆了摆手，说：“算啦，我再找个人来修。”

马东一边道歉一边往外走，老齐看着马东弄的一桌子零件，稍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医院里面，冯书雅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陈其乾垫着军大衣窝在病房的角落里眯着眼睛，就在这个时候，冯书雅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她抬起头，看到刘芳躺在床上，不住地哆嗦，嘴里发出因为痛苦而产生的哼响。

冯书雅吓坏了。她上前一摸，刘芳的额头烫得出奇，尖叫起来。

陈其乾被冯书雅的尖叫声吵醒，赶紧爬了起来。

他掀起刘芳的被子一看，吓了一跳，看到刘芳身上一块一块的红斑。

陈其乾赶紧跑出去叫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跑来一看，说：“送抢救室。”

刘芳立刻被推进了抢救室。冯书雅和陈其乾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一个小时后，乔医生戴着口罩推门出来。

“是对药物产生的不良反应，肝脏出现了功能障碍引发凝血因子异常，导致皮下大出血，高烧不退。”乔医生说。

陈其乾和冯书雅相互看着，都不知所措。

“病人现在缺血严重，需要大量输血，我们刚刚查过，血库里的血量不足，你妈妈是B型血，需要你们家人献血。”

“我和我父亲都是A型。”冯书雅说。

“输血不及时，病人会有生命危险。”乔医生说。深更半夜哪去找血源，冯书雅急得直跺脚。

“我是B型，抽我的！”

陈其乾的一句话像是救命稻草，可冯书雅知道他严重贫血，如果抽完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拒绝了。

陈其乾却觉得救人要紧，并不理会冯书雅。

“大夫，那是我妈！我死不了，抽我的！”陈其乾坚定地看着乔医生，“责任算我的。”

等陈其乾签完责任书，冯书雅已经感动得无以言表。

她才发现自己从没这么仔细打量过陈其乾的担当。陈其乾跟随医生走进了抢救室。

陈其乾英勇赴义般进了抢救室，满脑子想献血救活刘芳。

“大夫，在哪抽血？”

乔医生看着陈其乾，却冷笑起来，说：“怎么样，我这戏好看吧，冯书雅明显被你打动了。”

“是你搞的鬼？”陈其乾问。

“我只是趁老太太刚才睡着的时候，注射了药物，产生了跟大出血一样的效果。现在，我已经给她注射了解药，她很快就没事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么做，都是为了让冯书雅能被你感动，之前不告诉你，就是为了让戏演得真挚。不过，我建议你真的放点儿血，这样，戏会演得更逼真一点儿。”

“你简直就是个魔鬼。”陈其乾说：“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很多，求求你放过我和冯书雅吧。”

“我现在是帮你赢得冯书雅的芳心，你该感谢我。”乔医生说。

陈其乾立刻软了下来，不说话了。

几乎是等到天明，冯书雅看见，急救室的门才推开了。

乔医生一脸疲惫的走出来，对冯书雅说道：“抢救过来了，两个人都没事，不过那个男的失血过多，进去看看吧，别吵到他休息。”

冯书雅立刻跑进抢救室，陈其乾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他虚弱地看着冯书雅。

冯书雅过来，握住陈其乾的手。

“师母没事吧？”陈其乾问。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不要命了？”冯书雅满脸的愧疚和感激。

“能让你高兴，算不了什么。”

陈其乾笑笑，握着冯书雅的手，疲惫地睡着了。

冯书雅一脸愧疚地看着陈其乾。

“我们按照你的提示，寄了封信给厂长陈先明，没想到真的被动过手脚。”杜哲这时来找马东，悄悄说，“信封封口处有一道发黑的痕迹。原来，寄给陈先明的信封是经过处理的，文检专家在封信用的糨糊里，加入了特殊化学药品，如果有人打开过信封，封口处就会有一道黑色的印记。”

“确定没有别人碰过？”马东问。

“这封信是自己人拿回来的，中间除了齐延志，没有经过其他外人的手。”杜哲说，“看来齐延志一直用这种方式，来了解信件往来内容的。”

“齐延志主动找我修收音机，大概是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

“这至少说明，他心虚了。以他的城府，不该这么紧张。”

“我让青工出去查周围的化工店和照相馆，他们说最近只有一个人买过显影液，而且是多次购买，那个人只有一只胳膊。显然就是齐延志。”

“老板要我告诉你，最近注意安全。”

“知道了。”

当天下午，马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从卡车上卸货，一箱箱往里搬东西，旁边都是武警在守卫。

临近蓝鱼下水，马东生怕有什么猫腻，就走过来探出头看了一眼，却被一个巡视的年轻武警喝声道：“你谁？”

“我保卫科的。”

“保卫科怎么了，不准看。”

“看看也不行？”马东无奈地躲到远处。

马东走到一旁，站在路中间晒太阳，伸懒腰，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点儿熟悉。

马东赶紧抬起头，把周围全部看了一圈，立刻想到了之前看到那叠照片的角度。

中午，他跟杜哲在车棚碰面，马东欣喜的拿着照片给杜哲看。

几天来，他不断地到拍摄地点查看，都没有收获，直到今天才忽然明白其中的预谋，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对方要破坏燃料。”

杜哲不理解，看着马东。

“一般来说，燃料的运送是绝密的，但从他们的保存方式和搬运方式上能看出来，这一定是蓝鱼下水要用的燃料。而燃料统一都存放在二号仓库，几个拍摄照片的位置，都能看到二号仓库。”马东问杜哲：“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对手，你会怎么干？”

“我会选择，在蓝鱼即将下水时，把燃料库给炸了。”

杜哲下意识说完之后，随即是满脸的恐惧和震惊。

这跟马东的猜测是一致的，这些燃料如果引爆，威力极大，很可能整个厂子都会被摧毁。

“这太可怕了，一定要抢在对手之前，破坏他们的行动。”马东说。

“可是，所有的运输都要经过武警检查，如果把仓库里的燃料引爆，至少需要二十公斤以上的炸药。这么大量的炸药，很显然，根本没法运进来。”

杜哲说。杜哲带着马东的猜测回到国安局汇报，王禹派人查遍了周围的矿山、码头和采石场，都没有发现问题，齐延志如果派工人帮忙携带，武警肯定会发现，可武警的记录里面并没有任何消息。

一时间，马东和外面的组织都陷入了困境。

刘芳出院的日子到了，冯书雅从202厂来到住院部时，发现陈其乾已经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陈其乾搀着刘芳，在楼下的花园散步。

冯书雅的眼睛有点儿红，显然是哭过的样子。

“哭了？怎么回事？”冯书雅摸了摸手腕，摇了摇头。

陈其乾却看在眼里，他发现冯书雅的手表不见了。“你手表呢？”陈其乾问。

“我也不知道，早晨起来还看过，刚才回家做饭的时候发现没有了。”冯书雅一边觉得陈其乾细心，又难掩内心的失落。

陈其乾知道，那是汪都楠临走时留给她的礼物，冯书雅十分喜欢那支手表。

“我发誓，一定要给你找到。”

陈其乾到了冯家，满屋里翻来覆去的帮忙找着。

“一定可以。家里找不到，可能在外面，厂里找不到，可能在路上，总会有的。”陈其乾一边找，一边安慰冯书雅。

“把你最后一次看表的时间和地点写下来，再把你自己走过的路线都写下来。”陈其乾说。

冯书雅犹豫了一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他看着陈其乾憔悴的身影走出门外，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几个工人在旁边干活，机器发出运转的声音，冯书雅站在旁边看着。陈其乾却像猎狗找猎物一样，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把机器旁边一圈都找过，陈其乾起身推开干活的工人，往机器里面看。

“你干什么？”韩伟光走到陈其乾面前问。

陈其乾的寻找已经影响了车间的秩序。“你再不工作，算是旷工。”

陈其乾却不理韩伟光，从车间出来，去了厂办。

没一会儿，陈其乾推门站在门口，身上、脸上都沾着油污。他刚从司机那里回来，车座都拆了，才肯放司机走，司机还以为那个手表是金子做的，不然陈其乾也不会缠了他那么久。

陈其乾拿着那个路线本子停在冯书雅面前，嘟嘟囔囔划掉了落在车上的可能性。

“你傻啊，看你身上脸上蹭的！”冯书雅出来找到陈其乾，有点儿嗔怪。

“我已经跟车间的人说好，趁晚上没人干活时再查看机器盖子，你回家安心等，我发誓要帮你找到的，就不会食言。”陈其乾说。

说完，陈其乾又来到工厂内部的火车调度室，身上衣服都没换，脸还是脏兮兮的，手里还拿着本子，让人觉得疯疯癫癫的。

一个陷入爱情不能自拔的人，的确是有点儿疯魔。

“刘师傅，您确定车上没有？书雅说她昨天确实坐您这边运钢材的火车来接过单子啊。”陈其乾又跑到铁路工人那里去找。

“小陈我算服了你了，我们为了你，把冯书雅坐过的那节车厢里外翻了个遍，没有手表。你就饶了我们吧。你至于吗？”铁路工人说道。

“那有没有这种可能，她坐车的时候表带松了，从车缝里掉下去，掉到铁轨中间去了？”

铁路工人叹了口气，说：“从这儿到主厂区，有一两公里，几千节铁轨。根本没工夫给你找。”

陈其乾没有说话，他爬上铁轨，站在铁轨中间，弯着腰低着头，一节一节铁轨找了过去。

几个小时过去后，陈其乾筋疲力尽地回到车间，脸上还蹭着灰，衣服也弄得蹭满了油污和灰尘，整个人快走不动了，他满脑子都是一节节铁轨。

陈娟这个时候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对着陈其乾说道：

“本厂三车间助理工程师陈其乾，无故旷工，并且严重干扰厂内正常生产秩序，造成恶劣影响，根据《202厂安全生产条例》和《202厂职工工作规程》，现给予该同志以下处罚……”

陈其乾立刻接过陈娟手里的文件，拿过来就签字，毫无反抗的意思。

他的手快握不住笔了。

“小陈，真没想到，你居然变成这副德行，我说你什么好？”一向不太说话的陈娟看不下去了。

陈其乾没有理会，因为体力不支左右摇晃了一下。陈娟急忙扶住陈其乾，从兜里拿出几块糖，递给了他。

“把这个带给书雅，塔吊师傅给的，昨天，书雅给他们送电影票，人家表示感谢。”

陈娟一句话立刻提醒了陈其乾。

冯书雅大概忘了这件事，她没在纸上写下这里。陈其乾没接糖，蹒跚地跑了出去。陈其乾私自爬上了塔吊操纵室。“你干什么呀？”塔吊师傅看到有人爬上来，吓了一跳。

“我是冯书雅的男朋友，昨天她来给你们送电影票，可能把手表丢在你们施工地这儿，能不能让我给找找？”

师傅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陈其乾出了操纵室，手抓住旁边的栏杆，一级一级台阶往下捋着找。

来到一个拐角处，他突然眼前一亮。拐角处积了不少的灰尘和钢屑，陈其乾拨开表面的一层，露出了一只手表。

陈其乾拿着表，释然地笑了。

冯书雅拿着饭盒来到吊塔边上，有人给她指了指，冯书雅走进来，看见一个身影从塔吊下来，冯书雅眼圈红了。

陈其乾看见冯书雅，高兴地挥挥手，跑了过来。“找到了。”

“我不一定天天带。”冯书雅说。

“你带不带是你的事。”陈其乾把脏兮兮的手伸到冯书雅面前，上面放着手表，“我只希望你开心。”

冯书雅默默地流泪了。她看着眼前破衣烂衫面容憔悴的陈其乾，发自内心的感动。过去，她以为陈其乾是个幼稚的人，现在看来，他不是没有担当。这两天帮着找表，闹得厂里沸沸扬扬，虽然影响不太好，但这个执着的劲头，又哪是一般的人做到的呢。

陈其乾还在旁若无人地念叨着，让她赶紧看看表坏没坏，又说这是认识冯书雅以来，第一次能为她这么做一件事，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陈其乾看着冯书雅，眯着眼睛憨厚的笑。

冯书雅捂着嘴，不让自己眼泪流下来，她忽然紧紧抱住了陈其乾。

13
结婚

陈其乾和冯书雅结婚的事情，马东几乎是厂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成亲的口信儿，是从薛大姐嘴里传出去的。

在厂里，总是需要有一个像薛振华这样的人，对于谁跟谁结婚了，谁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了，谁家婆媳之间打架了，她总是第一个知道。

然后她会将其当作一个秘密告诉别人，每逢告诉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嘱咐那个人不要说出去。但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就像一个扬声器一样，往往事情过不了多久，整个厂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起初，是有人故意瞒着马东。有些人在厂里走路的时候，故意躲着马东走。马东也发现了这些问题。一次马东从水房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了薛大姐和翁龙跃在聊天。薛大姐还没来得及嘱咐翁龙跃，翁龙跃一个嘴快便说了出去。

“马东，我说，我们正琢磨着份子钱呢。你得四块，新郎新娘都跟你关系这么好，你不能跟我们一样。”

马东听得一头雾水，“谁要结婚了？”

“装傻？冯书雅啊！厂花要结婚了！”翁龙跃说道。

这时候薛大姐看出来了，马东整个脸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真不知道啊。冯书雅嫁给陈其乾了。”翁龙跃还要继续再说，这时候薛大姐拉了拉翁龙跃的袖子。

马东这才反应过来，“结婚啊，好事，恭喜。”

马东硬是把笑容挤了出来，然后拎着开水就走开了。

待马东走远之后，薛大姐才冲着翁龙跃说道，“这马东对冯书雅有意思。”

“厂里的年轻人，哪个对冯书雅没意思？”翁龙跃看着马东的背影说，“他就别想吃天鹅肉了，冯书雅会看上他？”

听到冯书雅要结婚的消息，马东起初是不相信的，他觉得这像谣言，或者是自己上次跟汪都楠的假结婚一样，或许是个误会。可是整整一中午，这件事情都一直充斥在他的心中，他受不了这种折磨了。于是他起身去了三车间。

“冯书雅不在，跟陈其乾出去了。”韩伟光说道，“他们要筹办婚礼的事。”

马东仓促地向韩伟光打了个招呼，就赶紧离开了。

此后的这几天，马东一直躲着陈其乾。

不料有天晚上，马东回宿舍的工夫，陈其乾也正巧回宿舍。马东远远看见陈其乾，刚想转身走开，陈其乾立刻叫住了马东。

“马东！你看看！这是什么！”陈其乾一脸欢喜地将自己的结婚报告递给了马东。

马东拿在手里，看见陈其乾和冯书雅的名字上盖上了鲜红的章印，显得格外的刺眼。

“登记了？”马东问。

“明天就去！”陈其乾说话的声音，像要飞了一样。

马东笑了笑：“恭喜。”陈其乾倒是毫不掩饰地，更何况是在马东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现在心里的感觉！我盼了四年，等了四年，终于娶到书雅了！我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俩人在那边哭得都说不出话来，我们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陈其乾这般真性情，马东都看在了眼里，有一瞬间，他好像是真的替冯书雅和陈其乾高兴。

“挺好，你能这么高兴，再多的苦也值了。”马东说。

陈其乾明显是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马东转身就走了。此时马东的内心，和陈其乾一样，也是像做梦一样。

给马东送请帖，是冯书雅专门过来的。

其实那天上午，在冯书雅之前，陈其乾邀请过马东一次，被马东搪塞了个理由给拒绝了。冯书雅得知之后，亲自找到了马东宿舍里来，马东看见是楼下站着的冯书雅，连忙走出去。

他从楼道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冯书雅，突然觉得生分了很多。

“来找其乾？”马东说。

“来找你。”冯书雅从口袋里拿出请柬，递给马东。“明天我结婚，请你来喝喜酒，就在食堂。”

马东看着冯书雅，无力地笑了笑，他有意躲避冯书雅的眼神。

“汪主任去省里了，保卫科没人，明天晚上我值班，去不了。”

这个理由，冯书雅接受不了。她眼睛直盯着马东，问：“不能换一下？”

“你结婚，是厂里的大事，谁都会去凑热闹，我想，也不多我一个。”

“值班难道比我你好朋友结婚还重要？”冯书雅递出请柬的手还没有伸回去，马东觉得有些尴尬，他把冯书雅的手推回去，说道，“我没有好朋友。你结婚，对陈其乾来说很重要，我只是一个看客，这个社会上，看客少一个并没有关系。”

马东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看冯书雅的眼睛。

“你说谎，你在逃避，既然你现在知道逃避，为什么当初不勇敢地站出来？”冯书雅问。

“有些事，有些时候，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我没得选择。”马东抬起头来，看着书雅，他的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的话语。

冯书雅总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可是马东就这样低下了头，他转过身去，就要离开了。

“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冯书雅追问。

马东停了下来，他又转过身来了。这次他调整了语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有几句心里话。从我来到厂里，你跟陈其乾是最看得起我的两个人，我也看到了陈其乾对你的一片真情。现在，你们两个结婚了，我很高兴。能成为你们爱情的见证者，我也很荣幸。”

“为什么？”冯书雅像是在质问马东一样。“你一直都在想办法，让我成为陈其乾的妻子，而不是你自己的？”

冯书雅算是最后一次向马东敞露心扉。

因为明天，一旦登记，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

真正的爱情。

“我没有资格。”马东说。

冯书雅手里紧紧地捏着请帖，折出了一道皱痕。

马东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你不明白，也没必要明白，你只需要过得幸福就好。”

“你觉得我会幸福吗？”

被冯书雅这么一问，马东顿住了，他抿了抿嘴唇。

“会，一定会。有一天你就会知道，能够平平常常地谈一场恋爱，跟亲人爱人朋友在一起，上班、下班、聊天、参加舞会，甚至只是简单的一次握手，一次拥抱，一个微笑，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马东的这一番话，着实让冯书雅的心彻底地凉了。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恨不得将他的心掏出来看一看。冯书雅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你一直话里有话？为什么你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诉我原因？马东，我只想在我婚礼之前，听你说一句实话，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都嫁人了，你连句实话都不能告诉我吗？”

冯书雅露出乞求的目光。马东看着她，依然无动于衷，他只是凄然地笑了，“书雅，祝你幸福。这是我最真实的心里话。保重。”

马东说完，掉头就走了。看着马东坚决的背影，冯书雅一股眼泪涌了上来。

冯书雅结婚那天晚上，马东一个人回到了宿舍里。从宿舍的窗户里看，能够看到食堂那边的光亮，是冯书雅和陈其乾置办的酒席，甚至远处的吵闹声也依稀听得见。

马东把窗帘拉上了。然后又把屋子里的灯关掉。他将自己包围在了整个黑夜里。他麻利地脱掉衣服，决定埋头睡觉。

他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又决定坐了起来。

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干吧。马东心想。他又穿上衣服，这时候摸到了上衣口袋里的草稿纸，是前几日自己计算的化学公式。他走到写字台旁边，打开了台灯，借着微弱的光线，又把这些化学公式重新誊写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在看着。

借着计算化学公式，马东实则是在勉强自己不去想冯书雅的婚事。他疯狂地草纸上进行换算，可越算越糊涂。他的心里有些抓狂了，他一把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了门口。

他看着桌上的一堆草稿纸，紧紧地扶着头。低头沉默了大概十秒之后，他好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又迅速地拿起笔来，在草稿纸上写着一些化学公式。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来了。

马东停住手中的笔，镇定住了。他先把草稿纸放进了抽屉里，又把门口的纸团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这才说话，“谁？”

“我。”门口是杜哲的声音。

是王禹吩咐杜哲过去的，他得知了冯书雅和陈其乾结婚的消息，知道马东心里不是个滋味。

马东打开了门，看见杜哲一人站在了门外，手里拎着两瓶酒，递给了马东。

“老板让我给你的。”杜哲走了进来。

马东差点流泪。

他把酒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然后关上门，“酒，我戒了。”

“都带来了。”杜哲打量着马东的脸色，“生老板的气？”

马东的脸是阴郁着的，“没有。我真戒了，替我谢谢他。”

“行。你也别难过，事儿都过去了。”

杜哲注意到，屋子里是昏暗一片的，于是伸手想要打开屋子里的灯，被马东拦下了，他把杜哲拉到窗前的写字桌前，就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了草稿纸。

“你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我在齐延志那儿发现一张烧了一半的，写着乱七八糟字母和数字的废纸吗？”

“记得。怎么了？”杜哲拾起这些草稿纸，看着。

“我配出来了。”马东声音低沉。

“什么意思？”

马东把草稿纸摊开，给杜哲示意，“这两天我把跟这些数字有关的，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写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字母和数字，这是一个化学配比的公式。”

“化学？”杜哲起初有些不解，“齐延志懂化学？”

“就是因为他不懂，所以才把这半张纸留着，他怕配错了比例，伤到他自己。”

杜哲看着那些烦琐的公式，指了指，“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液体炸药的配比比例。”马东说道。

“液体炸药？”杜哲还没反应过来。

“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都找不到炸药的下落，同时这么多炸药运进厂里，怎么会不引起武警的注意，原来他们用的是液体炸药，把几种常规的化学制品混杂在一起，就能呈现极强的威力。”

“噢——”杜哲如恍然大悟一般，“我明白了，运进常规的化学品，武警不会注意，然后到厂里再进行组装，但因为齐延志并不懂化学，所以他需要对照着才能不配错。”

“基本是这样，但要想炸掉燃料库，他们运进来的剂量肯定要比平时的大，一次性运进这么多剂量会引起怀疑，所以他会多次来厂里，我查过武警那边的记录，你让高进去查这辆车号的司机，他一定有问题。”

这些新的发现燃起了他们的斗志。

“好，我这就去。”杜哲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又回头看着马东，“那你……”

“行了，赶紧去吧。”马东表现得很坚决。

杜哲点点头，快步走开了。

当天晚上，陈其乾喝了不少的酒，但反而是愈发的清醒。直到酒席散去，冯书雅扶着他回家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冯书雅刚脱掉了外套，“早点儿休息吧，你今天也喝了不少。”

冯书雅正要起身，陈其乾拉住了她，“我想跟你聊聊。”两个人并排坐着，冯书雅明显有点儿紧张。

“害怕？”陈其乾试探着问道。

“不太习惯。”冯书雅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想聊什么。”

“你不爱我，对吗？”此时的陈其乾的脸上已经被酒精充斥地通红了。

听到这话，冯书雅怔住，“都结婚了，还说这个。”

“我追了你六年，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从登记到婚宴，再到现在，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所有的情绪，唯一没看到的，就是爱。如果我没猜错，你选择跟我成为夫妻，只是因为同情，怜悯，甚至是情感的代替品。”

陈其乾这一大串的说话，冯书雅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其乾，你想多了。”

“我真的没有，书雅，既然咱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应该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想说的是，即使你把我当成替代品，我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就像刚才婚宴上说的，从六年前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发誓一定要娶你，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我为了你放弃了我自己的一切，来到这个我毫不熟悉的城市，整个厂子里只有我一个南方人，大家对我无数次嘲笑谩骂和屈辱，我都扛过来了，因为我要兑现对自己的承诺。说实话，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有好几次我都质疑过我自己，我这么坚持，到底是因为爱，还为了自己那句话的尊严。甚至我都快忘记，当初为什么爱上你。”

陈其乾虽然醉了，但心里明白得很。

冯书雅也敞开了心扉，“既然这样，你明知道一切真相，为什么还要答应我。”

陈其乾抓住了冯书雅的手，冯书雅本来是想挣开的，但她并没有。她看着面前的这个满脸通红的陈其乾，陈其乾继续说道：

陈其乾继续说道：“因为我想明白了，爱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睡觉，对你的爱，成为我生活下去的重要目的。如果我不跟你在一起，我都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变成什么样子。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毫不在乎自己生命愿意去保护的人，哪怕伤痕累累，我绝不会退缩。甚至现在，如果你说让我为你去死，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冯书雅赶紧去捂住了陈其乾的嘴，“说什么呢，今天结婚。”

“我想说，你就是我的命。”

大概静默了三秒，冯书雅也去抓住了陈其乾的手，“其乾，你知道吗？直到今天在婚礼上，我才想明白，我的生命里有你存在多么幸运，因为在你身边，我从来不用担心受到伤害，你永远都是最真实的，我多少次欺负你，伤害你，甚至嫌弃你，可你留给我的，永远是微笑和温暖，一个女人有这么一个男人守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或许不是你最爱的人，但我一定是你能找到最好的伴侣，因为我愿意把灵魂都交给你。你，愿意吗？”

借着屋子里微弱的灯光，陈其乾看到，冯书雅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轻靠在陈其乾的肩膀上。她并没有看到，陈其乾的眼中含着眼泪，他昂了昂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14
决战

黑夜的另外一面，是国安局里灯火通明。接到了指示之后，杜哲连夜进行了调查，并立刻向王禹进行了报告：

“王处，根据马东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那个司机，刚刚对他进行了审问。那个司机已经交待了，他一直受人雇佣，利用给202厂运原材料的机会，悄悄往厂里带化学试剂，每次都是放到固定的地方就走，钱都是提前藏在放化学试剂的地方，每次都是……”

“继续说。”

“雇他的人就见过一次，以后就再没出现，开始他还有点儿担心，后来反正每次都准确无误的能拿到钱，也就无所谓了，所以，对方的情况他根本搞不清楚。根据他提供的清单，有大量的液态氧化氮，浓硝酸，硝基甲烷等等化学试剂，我们这边已经确定，根据他们提供的材料配比，可以产生三十公斤烈性炸药的效果，足够炸毁燃料库。”

王禹点点头，他抱着双臂，面向下属说道，“通知马东进行调查，根据目前的情况看，这个齐延志很可能就是隐藏在厂里的最大敌人，他极有可能孤注一掷引爆燃料库说明间谍分子企图来个鱼死网破。但是，厂外应该还有个接应的人，那是条真正的大鱼。”

国安侦察员们聚精会神听着。毕竟，人人都嗅到了，这是决战的时刻。

“这个时候，大鱼应该会现身，我们就给齐延志一点儿时间让他背后的大鱼浮出水面，但绝不能给蓝鱼造成一点儿闪失！”大半年来，王禹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激动过，“立刻调查跟齐延志有关的所有社会关系和经常出现的地点，一个人一个地方都不能漏掉！希望你们明白，在现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任何一点儿遗漏，都有可能给马东造成致命的伤害，为了马东的安全，为了蓝鱼的安全，你们必须要格外的谨慎！”

“是！”

气氛已经变得极为焦灼，最后的战役就要打响了。

此时的马东已经逐渐地接受了冯书雅和陈其乾结婚的事实。有时在厂里见到二人，马东也刻意表现出已往的那种友好，陈其乾总是笑呵呵的，而冯书雅的心里仍对马东心存芥蒂。

这天，陈其乾回家的时候，看见了刘芳带来的中药。刘芳告诉陈其乾，这是门卫的老齐头儿给的，说是补肾的。

这么一说，让陈其乾有些害羞了。

刘芳走了之后，他打量着这副中药，将其打开，拨拉着里面的中草药，里面有一直微型照相机，陈其乾再看牛皮纸的内里，上面有一行数字。

陈其乾吓了一跳，这行数字，是‘陈氏密码’的一部分。

他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破译这一行数字。

“拍下所有图纸，会有人跟你联系，否则全家性命难保。”

陈其乾手里拿着微型照相机，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就在当天的下午，蓝鱼工程图纸的交接仪式，陈其乾和冯书雅以及诸多技工都进入了会议室，然后会议室的门就关上了。

工程师们在屋里面讨论着，这时候翁龙跃突然开门进来，“有情况！”

在翁龙跃后面跟着的是武警人员，冯景年立刻拦住了他们，“武警同志不要进，不要弄乱图纸。大家别慌，列队，迅速撤离！其乾，其乾！”

“爸。”陈其乾跟了上来。

“你最后一个，负责把所有图纸收好，锁起来。”

“哎！”陈其乾应声道。

冯景年带着工程师们列队离开，屋里只剩下陈其乾自己，陈其乾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公文包底部有个小洞。

陈其乾对准摊放在桌上的图纸，拉开架势准备拍。陈其乾喘着粗气，额头冒汗，心跳声清晰可辨，他举起的相机，还是渐渐放了下来。

会议室的门外，马东也跑了过来，正好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陈其乾。

“都收拾好了？”马东问道。

“好了，锁起来了。外面什么情况？”

“刚才在对面的二楼发现有人使用望远镜偷偷向招待所会议室张望，武警过去检查，对方见状就想跑，人是抓住了，情况还没查清，以防万一，决定先撤离。武警和国防工办的人会去调查。”

“好！”陈其乾紧紧夹着公文包，又跑下楼去。

就在不远处，一片漆黑之中，齐延志缓缓出现，微弱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一个声音从暗中冒了出来。

“厂里的戒严已经结束，工程师们可以出厂了，应该他已经拍到了蓝鱼图纸的全部微缩照片，除非他不想要命了。”齐延志说道。

“你找个机会，向他要相机和胶卷。”那个声音说道。

“我？”

“你是不是太老了，听力都下降了？”

“药师，你这么做，等于把我豁出去了啊，如果陈其乾反水，通知了国防工办，我还有命在吗？”

一张脸从暗处露了出来，那是乔医生的脸。

“你是咱们的老功臣了，这点儿事难不倒你，怎么，你想抗命？”

“不敢。”

“另外，拿到图纸后，准备炸掉202厂，毒翻蓝鱼。”

“图纸都拿到了，还炸？”

“我做事从来不留尾巴，照我说的做。”

第二天一早，齐延志就去找了陈其乾，他向陈其乾说：“东西呢？”

陈其乾吃了一惊，说：“你真的是他们的人？”

齐延志点了点头，抖了抖空袖子。

“现在不方便，中午我会给你。”陈其乾说。

随后，陈其乾慌慌张张地回了家，他找到了纸和笔，立刻写着一些东西。

这时候，冯书雅推门进来，说道：“其乾，你没去车间？”

“我这两天可能会出去一趟，先跟你说下。”他说话都很快。

“去哪儿啊？”

“厂里派我出差。”

冯书雅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于是继续追问，“我怎么没听陈姐他们说过？

现在这时候会让你出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没有，就是工作，总之这两天我要是突然没回家，你不用担心，可能是临时派走了。”

“那我给你收拾点儿衣服。”

“不用，东西都有。”陈其乾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告诉爸妈，我怕他们着急。”

这下冯书雅更觉得奇怪了，“你出差，他们着什么急？”

“总之什么都别说！”陈其乾把手里的信叠好了。冯书雅走过去，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还有，这两天除了上班、车间，你哪儿也不要去，下了班马上回家，马上！听见没有？”

陈其乾的这番举动让冯书雅不知所措。

“我能去哪儿？”

“总之就是哪儿也别去，尤其是别人叫你出去，哪怕是很熟悉的人，你也不要去，除了工作，就跟爸妈待在一起。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找马东，把这封信交给他。”

冯书雅手里捏着这封信，疑惑道，“其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信里写的什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啊？”

陈其乾扶住冯书雅的肩膀，“你不要看，这是我的隐私。这些天，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请原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可以说的时候我一定从头到尾说给你听。反正你就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冯书雅端起了脸来，“你从来都不会隐瞒我，我不习惯这样。”

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陈其乾说道，“以前从来没有，以后也再不会。请你原谅我这一次，但我绝对没有背叛你，背叛我们这个家，我爱你们，你一定要相信我。”

在陈其乾的注视下，冯书雅也点了点头。

陈其乾握住了冯书雅的手，冯书雅也靠在了陈其乾的肩膀上。

蓝鱼工程图纸交接仪式之后，王禹便盯上了一个人。

“齐延志平时接触比较频繁的人，我们都已经调查过，这其中，市二院的骨科医生乔敬堂有很大嫌疑。”王禹向省厅领导汇报。

“怎么说？”副厅长问。

“我查了他的档案。乔敬堂在八十年代初曾经在国外留学两年，他留学的学校我们查过档案，有过特工活动的记录，而且齐延志之前一直都在其他医院看骨科，后来从乔敬堂回国后，他才开始转到二院，而且从看病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有乔敬堂治疗的记录，那时候乔敬堂还是刚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当时，别人还都不知道他是谁。从种种迹象来推断，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应该没那么简单。”

王禹继续说道：“我们今天早上调查了乔敬堂的住址、工作单位，所有有联系的亲友，全都没有乔敬堂的下落。根据我们的分析，他很可能已经准备潜逃。”

“乔敬堂要跑，齐延志那边有没有动静？”

“目前还没有。”

“齐延志没有，目前202厂的所有周边线索已经全部在我们掌控之中，乔敬堂没机会跟齐延志直接或间接接触。他的目的肯定跟蓝鱼的图纸或者机械有关，现在没有联系，我判断，他应该还隐藏在渤东，等待最后的某个时机。”王禹说。

“乔敬堂不会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他敢突然消失，一定已经计划好了，说明，他离最后的行动越来越近了。”副厅长说。

“您的判断是对的，我们已经通知各单位，提高一切进入渤东线路的安全级别，飞机、轮船、火车、汽车。绝对不能让乔敬堂提前离开，同时已经让202厂的同志们提高警惕，密切注意齐延志的动向。”

王禹说完，立刻担心起了马东。他决定在这个关键时刻，亲自去见一趟马东。

跟冯书雅告别之后，陈其乾便带着自己公文包去了齐延志指定的地方。

“东西呢？”齐延志问。

“等蓝鱼工程结束之后，我才把东西给你们。”

“哼，现在，马上，带东西跟我走！不要声张，不要乱动，敢说一个不字，我炸碎你的冯书雅。”

陈其乾怒视着齐延志，“你们想把书雅怎么样？

“不想她死，就跟我走。”

就在陈其乾犹豫不决的时候，一辆汽车开了过来。齐延志迅速地拽着陈其乾上了车。

“去哪儿？”陈其乾有些担心。

“有人会告诉你的。”齐延志把陈其乾塞进了汽车，然后关上了门，自己却没有上车。

汽车很快就发动了，开车的司机是个戴墨镜的陌生男子，始终不说话。

开了十多分钟，进入了山区之后，陈其乾有些慌张了。他偷偷地试着去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司机锁死了。

“微型相机呢？”司机开口说话了。

陈其乾紧紧地看着公文包，“我说了，等蓝鱼工程结束后，我才会给你们。”

这时候司机拔出枪来，指着陈其乾，“现在交出来！”

陈其乾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哆哆嗦嗦地把相机拿了出来。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翻看着相机，却发现里面一张照片也没有。

这个时候陈其乾突然去夺司机手里的枪，司机一只手控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和陈其乾尽力争抢。

陈其乾使尽了浑身解数控制住了司机手里的枪，并且按住了扳机，使得持枪的司机没法开枪。

汽车摇摇晃晃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着，双方还在争夺手中的枪。

突然，枪声响了。

汽车失去了平衡，偏离了公路的路线，跌入了山崖下，继而车身爆炸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从山里升了起来。

与此同时，马东来到了工厂传达室，他推开门，发现屋里没人。齐延志不见了。

此时的王禹正亲自带队，开始控制对手在本市安插的所有人员。

防爆专家也正在急速赶来。

每个人的行动都是严格保密的，绝对不能惊动厂里的任何职工，影响最终的蓝鱼装配工作。

“刚刚得到消息，陈其乾被人带走了。”杜哲出现在了202厂，他告诉马东，“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发现了陈其乾遇害了。”

马东有点儿哽咽。他忍不住大骂起来：“这帮孙子真够狠，拿人命不当事儿。”

但他随即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此时的齐延志，已经来到了仓库。他早已趁武警不备，用他那只独臂刺伤了守卫的武警，然后大摇大摆走进仓库。

随即，他大惊失色。

仓库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原料罐。他掀开所有的箱子和布，疯狂地找着，结果一无所获，根本没有原料罐的影子。

“让你失望了。”齐延志回头，门口的光亮甚至让他有点儿晃眼。

马东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看着老齐。

“我们已经提前通知过厂里，悄悄转移了原料。可惜了你这么长时间煞费苦心的布置，谭永庆。”

齐延志一愣。

谭永庆，好熟悉的名字，几十年都没人叫过了。

齐延志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真名了。

事到如今，齐延志反而坦荡了，他知道人活着没办法，做了一辈子，孩子还在人家手里，总得尽职尽责。这听起来跟马东他们一样。

“谭永庆，十六岁就参加军统，成为军统核心骨干，1941年曾和其他军统特务一起，送到国外培训了两年，是唯一一名培训课目全是五A的极优生。新中国成立以后，没有逃到台湾，本来是被人押解来东北服刑。”马东一边往前走，一面说着。

“结果在来服刑的路上，客车出了车祸，谭永庆被认为死在了那场车祸里。那辆车上还有一个人，就是当年的东北抗联老战士，齐延志。”

“就在出车祸那天，齐延志所有的直系亲属，一夜之间突然全部失踪。”

“谭永庆已经死了，现在只有齐延志还活着。你查的真清楚，我还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人再想起谭永庆是谁了。”

如果没有那张照片，马东也不会想到这些。

就在马东准备拘捕的时候，齐延志忽然打开自己的军大衣，里面绑着两瓶液体炸药。

齐延志的独臂里，拿着遥控器。

“我已经在厂里各处重要的位置都放置了液体炸药，包括我身上的，只要我按下按钮，所有的炸药都会爆炸。各位会跟着我一同粉身碎骨。”齐延志冷笑道。

“按吧。”马东说道。

齐延志吃了一惊。

“怎么，不敢？”马东摆出一副嘲笑的脸，看着齐延志。

齐延志咬了咬牙，按下了按钮，却一点儿反应没有。

齐延志愣住了，他再用力一按，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马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集成电路板，扔在地上。“很遗憾，我们找到了你所有的炸药，都拆了。”

“不可能！”齐延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天我试探过你，你根本就不懂电路的东西！”

“那天你的试探提醒了我，不懂可以学，你输了，走吧。”

齐延志嘿嘿冷笑一声。他突然咬碎了嘴里的毒药，两眼上翻。很快，他嘴里流血，死了。

马东努力想抠开齐延志的嘴，已经晚了。死法和查理如出一辙。

得知齐延志自杀的消息，王禹知道，眼下只有抓住一个人，才能彻底攻破案情。

15
乔大夫

小火车站内，乔敬堂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时不时低头看看表。

马东穿着大衣走了进来，坐到乔敬堂身边，看看他，微笑。

“乔大夫？”

“你认识我？”乔敬堂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早就听说过您。出去？”

“出趟远门，看个朋友。”

“哦，我是来给您带话的。您那个朋友让我转告您，他先走一步了，请您去聊聊天，叙叙旧。”

乔敬堂看马东，手往报纸下面摸，马东按住乔敬堂的手，微笑着摇摇头。

杜哲等人穿着警服出现，分三角站在乔敬堂周围，马东掏出手铐放到乔敬堂手上。

“是你自己带，还是我来？”

乔敬堂看着马东，冷笑起来。他自己把手铐带上，马东从乔敬堂身上摸出了手枪。

此刻的202厂，人们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一切都发生在无声之中。

许许多多的技工们站成一排。前排是陈娟、韩伟光和几位海军部队领导和市领导。

冯景年走上台，对着麦克风，激动地宣布：

“蓝鱼核心部件，正式组装完毕！”

王禹亲自提审了乔敬堂，这个潜伏在202厂外医院的最大黑手。

“老实交代吧。”

乔敬堂知道自己大限之日将到，反倒平静下来。

不出王禹意外，他们的目的是了解蓝鱼的构造以及所使用的钢材，这样就可以分析出蓝鱼的特性，耐压程度，潜水深度等等绝密数据。继而研制出针对蓝鱼材料和结构的武器，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而乔敬堂是间谍组织派来渤东的行动总指挥，他的上线叫雅各布，是公司东亚地区总指挥，公司在东亚区所有的人员和任务，都受他指挥，临时指挥部设在香港。

齐延志是他的下线，负责盗取Q1，偷拍蓝鱼的设计图，以及在最后时刻炸毁202厂。

张文鸿是他们收买的眼线。他们付钱并提供特效药给他的私生子治病，他协助偷材料和图纸。当他决定反过来威胁时，他们只能派人干掉。

至于死不见尸的陈其乾，乔敬堂说，他们用各种方法威逼利诱，希望他能顶替张文鸿的工作，可他始终放不下心里那条底线，最终不肯服务。

“你是怎么接近陈其乾的？”王禹问。“他为了追求厂花，缺钱，我就请他翻译国外的学术文章，给了他高额的费用，一步一步拖他下水。”乔敬堂说。

马东后来听说此事，十分内疚。

因为陈其乾来找他借钱后不久，曾经提到过有人给他赚了外快。他当时没有注意这句话。

他对此十分内疚。

同时，他也有些感动，从举报张文鸿到举报胡进玮，陈其乾阴差阳错地提供了很多有效信息，他的死是一个遗憾。但也让马东知道：在很多人心里，底线，远比金钱重要，这个陈其乾，够资格做他的好朋友。

最终，陈其乾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人们只是找到了悬崖底下带血的泥石块，经过检测，是陈其乾的。而这么多的血足以致命。尸体极可能被海水给卷走了。

他被上级定为，因公死亡。

听到陈其乾死亡的消息，刘芳心脏病复发了，但没敢第一时间告诉冯书雅。

202实验厂为陈其乾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马东拿到了冯书雅交给他的那封信，里面详细记载了自己受到间谍威胁的事。

马东记得，陈其乾生前曾经说，没有婚房，住集体宿舍房间太小，他为此感到苦恼，马东亲自给他做了一个房子形的特大号骨灰盒。

下葬那天，怀孕的冯书雅跪在骨灰盒前，一边手捧着沾着他血的泥土往骨灰盒里放，一边哭。

哭着哭着，她哭昏了过去。

在坟前，马东拿着一瓶酒坐在旁边喝着。

蓝鱼工程下水了，没想到他们的兄弟缘分也随之结束了，马东想起了最早见面的情形，那是一个知识分子样貌的陈其乾推着车子走过202厂门口，他们一起走出厂外。

马东一仰酒瓶，不能控制地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福尔摩斯，没有保护好你，我的错。”

中篇
大雪无声

16
雪

马东认识冯书雅以来，很少单独一起待过。

从前，都会有陈其乾在，在陈其乾死后，他第一次与冯书雅见了面。马东听说陈其乾去世的时候冯书雅怀孕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冯书雅醒来的时候，母亲和丈夫都相继去世了。

在经过一段很痛苦的煎熬之后，冯书雅决定参加本省E市的职工大学考试。

虽然E市离渤东不远，但她只想离开渤东，忘记在这里的痛苦。

入学考试定在了星期天，考场就设在实验厂的职工大学。

马东这天专门请了一天假，陪冯书雅去考场等候她考试。

陈其乾去世以后，马东很少有时间像今天这样静下来，事实上，自从工作以后马东就很少有自己的时间。像今天这样，在冬日的暖暖阳光下倚着学校的栏杆等待一个喜欢的女孩，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他遥远的中学时代。现在的他要称呼那时候为“普通生活”。

记得他刚参加工作时，一位带他的老同志曾告诉过他，以后将没有普通生活可言。他说他不后悔，他也一直没有后悔过。可兴许是今天的阳光太温柔，他忽然思念起这种生活。他想跟陈其乾一样，娶一个爱的人，再生养个孩子。

冯书雅，一想到她，马东的心就复杂得很。

“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每次这种问题想到心乱的时候，马东就会背这段句子。他知道，自己从事的是特殊的工作，在这份工作里他要做的全部就是消除自己，不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喜欢这样吗？他不敢问。

但他可以为了它而奋斗终生，因为马东坚信它的意义。

铃声响过一遍了，下一次铃声响时，冯书雅就该出来了。

马东眼睛远远地扫过教室的一扇扇窗子，像这样的扫视已经几十次了，他不能确定冯书雅在哪间教室。他不知道冯书雅恰好挨着窗子可以看得到他。冯书雅已经无数次像这样偷偷地看马东了，这对冯书雅来说几乎已成习惯。在工厂的迎新晚会上时她就偷偷看他，后来愤而嫁给陈其乾时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她有时候会抚着渐渐鼓起的小腹，想着这次能考上的话就要去E市学习，心里明白，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几天的天气很冷，冯书雅攒着布票预备给将要出生的孩子做衣裳。由于她天生体质较弱，最近复习劳累。她只觉得眼前的字迹越来越模糊，她头昏脑涨，额头有些发热。她咬着牙坚持写完最后一个字，头一歪倒在桌子上。

再醒来的时候，冯书雅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清新的消毒水味道闻起来让人莫名安心。冯书雅听到马东跟医生在门外小声嘀咕着。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冯书雅赶紧把眼睛闭上。马东拎着一壶热水和一袋烤地瓜放下。

马东稍坐了坐，冯书雅的眉目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马东举起手来想试一下冯书雅的额头，又觉得不妥。几次试探，就在手要落下去的时候冯书雅忽地睁开了眼睛。

“我的题写完了吗？”冯书雅问。马东忙抽回手。

“什么？”马东急忙背对着冯书雅，倒了一杯热水。

“我记得我答完题才昏倒的。”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多关心你的身体吧！”马东把热水递给冯书雅。

“感冒吧？没关系的。”冯书雅坐起身来。

“还有点儿低血糖，打了个吊瓶，放心，对胎儿安全的。”马东坐下来，“医生说躺一会儿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还说，你得多吃点儿好的”。

“烤地瓜？”冯书雅看了看烤地瓜，继而大笑。

马东窘迫地跟着笑笑。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晚了下来，天空飘起雪。马东送冯书雅回去，陈其乾去世后冯书雅搬出来一个人住，除了腹中的孩子，屋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了。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快到冯书雅家里的时候停了下来。

“送到这儿吧。下雪了……”冯书雅忽然停住，然后一阵沉默。

“职工大学在别的城市，我考上了，就去那儿了。”冯书雅说。

她抬头看了看马东，马东的眼睛像一片雪地。

“哦，那走的时候，我给你送行。”马东从未想过冯书雅有一天会离开，此时的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关的故事，并没有往心里去。

冯书雅转身走进雪地里。大雪纷飞，冯书雅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她后悔刚才说出去的话，又有些后悔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很没有礼貌吧。不过，他大概还在后面看着她吧。想到这里她脚步刻意轻快了起来。她不想给别人看到她的沉重，她甚至像孩子一样忽然停下来伸出手去接了朵雪花。凉凉的雪花落在手里，她凑过头去看，可不只是手心太热了还是眼睛模糊了，她什么都没看到。雪花融化了连水都没有留下。

她继续向前走。

他还在原地吗？

转弯的时候她偷偷斜了斜眼睛，白茫茫的一片雪地。

只有雪地？

她停在街角。终于小心地伸出头往回看。是的，只有雪地。

她从包里拿出马东买来的烤地瓜，仿佛还有些暖意。

下大雪的冬天可真冷啊！她觉得整个身体连同一颗心都变成了雪地。沾了雪的睫毛一会儿像结了一层霜。她头更低了一些，眼睛一热，霜便融化了。

发榜的日子到了，马东一大早就去找冯书雅。敲了半天的门都没有人开，倒是冯书雅的邻居开了门。一打听才知道冯书雅几天前已经搬去E市了。

马东这几天过得颇不平静，他时常想当初若是不考虑那么多，不是这样的身份，现在冯书雅也不会这么孤单，不过这么想，是毫无意义的。如若不是这样的身份，就连遇到冯书雅也不可能吧。难道该庆幸？马东苦笑了一下。

陈其乾的案子还是个谜，冯书雅也即将离开，这一切让马东觉得头昏脑涨。他之前经手过多么大的案子都没有像这样头疼过。他那天听到冯书雅要离开的消息，这几天不时冒出个念头：就这么断了联系吧。

可他又觉得自己办不到。他还没有考虑好该如何面对冯书雅，但心里却只想再见到她。

可是她却这么走了。难道雪夜里的那几句话就是最后的告别吗？

省安全厅召集所有国安人员开会。马东心事重重。安全部第七局直接下文件给省安全厅，指出该省仍旧存在间谍活动。

省安全厅已经盯梢多年的女间谍贾兆霞又进入了视野。贾兆霞曾在Ｍ国驻华大使馆做女佣。之后嫁给一个唐山人，1976年，丈夫与儿子在唐山地震中双双遇难。贾兆霞一直没有正式工作，最近几年借着改革的风潮做起了小本生意。

1949年至70年代末，E市有一部神秘的间谍电台一直在活动，因为它间隔数年才偶尔发报一次，很难监听和定位，所以一直没有被警方侦破，最近这几年这部间谍电台一直处在沉寂状态。70年代中期，J省公安部门抓获了一名长期潜伏的Ｍ间谍，此人供认，当年他去该国驻华使馆面见给他布置潜伏任务的Ｍ国情报人员时，作为女佣的贾兆霞并未回避。

公安部门进一步调查得知，贾兆霞在新中国成立前的经济状况，明显超出了一个女佣的收入，公安部门怀疑她是一个长期潜伏的冬眠间谍。公安部门怀疑这部电台就是由贾兆霞掌控。1983年成立安全厅后，对贾兆霞的监控工作由公安部门转到了安全部门，J省安全厅现在已开始监控此人。但派去的工作人员一直没有收集到有效证据，所以省安全厅决定让更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介入调查，争取年底结束这个案子。

会议间歇，马东的直接上司王禹书记找到马东。省安全厅问王禹要人，但王禹却并不希望马东离开，毕竟陈其乾的案子悬而未决，而马东是最熟悉这个案子的人。马东无心听会议上的内容，可王禹说的话马东却听进去了。省安全厅有意派马东去E市执行任务。

马东一口答应了。

任务是什么，似乎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冯书雅在E市。

马东热爱他的工作，他曾像那时代的每个渴望为国做贡献的人一样以为组织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一切生活就是他的工作。而冯书雅的出现，让事情变得不大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他内心深处同样渴望着一段平凡的生活。他当然知道，那并不可能。

在202厂的时候他跟陈其乾、冯书雅三个人关系最好。他很少像现在这个样子为了工作对象而动感情。冯书雅是个感性的人，陈其乾也是。所以在马东的理解里，所谓的普通生活就是充满感情的生活。

可现在工作与生活似乎交融出一个临界点，他眯起小眼睛，看着窗外的雪，觉得需要计划一下。

马东仔细看了贾兆霞的资料，以他敏锐的侦查力和经验迅速浮现出一个计划。接近贾兆霞这样潜伏如此之深的人需要一个极生活化的伪装，而冯书雅自然地被马东安排进这段伪装里。他大胆得想到了他可以找个女生伪装成为夫妻，而冯书雅最合适不过了。

王禹并不同意这种做法。陈其乾的案件没有结，冯书雅是陈其乾最亲密的人，也就是马东的工作对象之一，与工作对象发生亲密关系是纪律所不允许的。刘厅长思虑再三，现在的工作重点首先是安全局的任务，也就是贾兆霞的间谍嫌疑。而冯书雅并不是特别重要的工作对象，像马东这样可以独当一面的骨干侦察员，应该给予充分信任。

内部会议决定让马东到E市全面接手贾兆霞的问题，贾兆霞隐藏了这么多年没有落网，不可小觑。安全厅决定马东直接负责贾兆霞案，拥有自主行动权，刘厅长是唯一上线。为保护马东身份，国安厅暂时中断与马东的一切联系。一切等待马东的单线汇报。

冯书雅由于怀孕不方便住在职工大学的宿舍，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于是只能拿介绍信住在一家旅馆里。打第一天起，旅馆的值班大妈就斜眼看冯书雅。那时候刚刚兴起婚外恋的说法，大家都睁大眼睛等着发现可疑对象，用一用这些时髦词儿。一个小姑娘孤家寡人怀着身孕来住旅馆，的确容易引发猜疑。

冯书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计算着孩子出生时正好要放暑假。

她在学校里很少有朋友，大家都对她避而远之。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放学回到旅店，她不止一次听到学生和打扫卫生的女同志在她身后风言风语。

选择了陈其乾并且跟他生孩子，冯书雅后悔过吗？她从没想过这问题。对她来说，这个问题打一开始就不存在。冯书雅喜欢读书，她喜欢过一阵《围城》，她知道婚姻与爱情是不同的两件事情。

后来她在大学图书馆读到一本舒婷的诗《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她与马东的关系吧。树不用动，只要陪伴就满足了。这是冯书雅能想到的最大的浪漫。所以一切坦然。

冯书雅想不到这样的爱会是一把刀子，会割伤自己的。现在她不想做那棵木棉树了。她要躲得远远的。

冯书雅像平常一样放学后回旅店，校门口角落里却忽然蹦出一个人来吓她一跳，冯书雅一看竟然是马东。

“我也辞职了，准备在E市找个工作。”

“哦？那么好的工作，辞了怪可惜的。”

“你不也是说辞就辞了。”

“我们不一样。”

“我看一样。”

“你现在住哪儿？”冯书雅顿了顿说。“还没找地方呢。就先来学校找你了。”

“先去我那儿吃个饭吧。”

冯书雅跟马东拎着吃的回到旅馆，值班人冷冷地看着他俩，不让进门。冯书雅坚称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但值班人还是不同意，孤男寡女住旅馆，没有结婚证也没有单位的介绍信。那哪儿成啊！值班大妈打冯书雅住进来，就等着这一天看好戏呢。任两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值班大娘执意要把两人赶走，便叫人催冯书雅收拾东西，以显示自己的正义感和道德感。

两个人没有办法，拎着冯书雅的行李搬出来。

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马东没想到自己准备新生活的第一仗就落败下来，且拉着冯书雅一起败下来。马东想起冯书雅的低血糖，赶紧先找了家饭馆一起吃顿饭。随后，马东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旅馆准备去凑合一夜，明天按照计划，搬到贾兆霞附近的住处去。

马东找了家靠近医院的小旅馆。国营旅馆的老大爷问都不问，就拿出一间房间的钥匙。

“有没有两间的空房？”马东问。

老大爷瞅了二人一眼，说：“就剩一间，怎么着，不是两口子啊？”

“不，是两口子，咱们是从农村来做孕妇身体检查的。”马东说。

马东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在这里睡，冯书雅就在房间中央，用衣架跟衣服隔开。

“五个月了？”

“嗯，我是不是很胖了？”

“还行，不过也是自然的，小孩名字取了吗？”

“嗯。”

“叫什么？”

“承志。”

承志，马东听到名字时恍若一盆凉水浇在了头上。他险些忘了，孩子姓陈。

“其乾……生前取的？”

“是我取的。”

马东铺了床被子在地板上，久久不能睡着。冯书雅侧身卧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眼睛却是睁开的。

月光穿过窗子照进房间里来，照得人心里寒寒的。承志，马东之前竟一直忽略了他的存在。马东觉得自从遇到冯书雅之后，那个无往不胜的自己就不见了。这么简单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承志——尸骨未寒的好哥们儿陈其乾，自己深爱的女人冯书雅，他们之间的孩子。

马东透过挡在中间的帘子可以隐约看见冯书雅。在今晚之前，他对她是有男女之间的爱欲的。承志的存在，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对冯书雅的不是情爱，而是责任。

冯书雅觉得这半天过得昏沉沉的。才做好决定躲得远远的，但一见到马东，她之前的决定瞬间都不算数了。冯书雅知道自己要上学，要准备生小孩，小孩出生后还要自己挣钱养活他们娘儿俩，还要一边上学。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凑在一块儿了。总还是要嫁人的吧，冯书雅尽管心里不情愿，可还是会这么想。

如果对象是马东呢，她不敢想。

马东来到贾兆霞居住的大杂院的时候吃了一惊。根据马东的了解，贾兆霞是有很大一笔积蓄的，无亲无故，但却生活在一个杂乱的大杂院里，与好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马东心里想此人不是善茬。马东以一对夫妻的名义，租下了刚刚离开的前任侦察员的屋子。

他们紧挨着贾兆霞家。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趁冯书雅去上学的当口，马东把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搬过来。房间并不大，但马东还是用一个大衣橱把它分成了两个卧室和一个客厅。马东忙碌了整整一天。冯书雅下课后马东把她接到租的房子里。马东跟冯书雅看过房子后等在大院门口。冯书雅不解。

“同志您好！您是大院里的吧，我是刚搬来的，以后请多多照顾！”一个下班时间，马东跟大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认了个准儿。有人问起来，马东就说，自己跟冯书雅是小两口。贾兆霞在来往的人里面，是个面目和善的老太太。

回到房间后冯书雅脸色凝重。马东给她倒了杯水，她也不接。

“咱俩是小两口？这会儿说顺了？”

“这样方便照顾你啊。”马东红着脸说，

“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为什么你也要来E市？”

马东不语。

“陈其乾死了，可还有承志。”冯书雅端起水来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眼睛看向前面的地面，双手抱着茶杯微微颤抖。

“你别误会。”

冯书雅抬起头来看着马东，又低下头去，一只手抚着肚子。“书雅，现在不是从前了，你懂不懂？”

“其乾是你的好兄弟。”

冯书雅盯着马东的眼睛看，看的马东眼睛黯淡了一下，目光转向别处。

“书雅，小旅馆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不用说以后，就是现在你怀着身孕，还得上学，一个人也照顾不了自己。其乾骨肉，我做兄弟的怎么能不照应。”冯书雅低下头去，在喉咙里低语道：“那我呢。”

女人怀孕是个其妙的过程，每一个女人一生中都会有那样的时刻，恐惧又期盼着它来临的那个时刻。她慢慢改变女人的线条，慢慢孕育出生命，慢慢改变三个人。冯书雅怀孕后，变得不那么锐利。说话变得温吞吞，等着别人，冯书雅曾讨厌这个样子。可她没有料到自己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并且自己觉得也不错。

人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改变自己的呢？或许没有人察觉吧。冯书雅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警觉自己即将成为一个母亲。但她想让孩子的成长比自己完满。

17
贾兆霞

贾兆霞不是工人，住在大杂院的二楼，平时靠骑小三轮车到街头卖烤地瓜为生，偶尔也会自己煮茶叶蛋拿出去卖。贾兆霞以前学过一点儿医术，新中国成立后没有考相关的从业执照，但大院的人却都知道她这点儿小能耐，感冒发烧什么的也常来找她。改革的浪潮还没有彻底席卷这座小城市，但贾兆霞却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变化。用不了几年，所有人都一窝蜂下海经商时，贾兆霞的地瓜早都变成“金瓜”。“个体户”也会成为人们最羡慕的“职业”。而贾兆霞又可以做医生，一时间成了典型的“金饽饽”。

贾兆霞很少与人交往，她对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可是却也不拒绝人。大院里的人生个小病啥的都去找她，但却没有人了解她。

贾兆霞不喜欢之前的邻居，鬼鬼祟祟，像是年轻时的自己。可新搬来的马东却觉得有眼缘。马东遇到她到一楼公共水龙头提水，就主动帮她提到二楼。遇到她推车去卖茶蛋和烤地瓜的时候，就帮她提煤炉子，推推车，拿拿地瓜什么的。一来二去，贾兆霞不但和马东认识，说上了话，而且对马东产生了好感。

马东和冯书雅以前都没有来过E市，一切都很陌生，贾兆霞是大院里年纪最长的，有事儿就去跟贾兆霞打听。组织上并不给马东帮助。所以，马东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和冯书雅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生活问题。

冯书雅的生日快到了，孩子也即将出生。马东听说听音乐对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有好处，便想着买一台录音机送给冯书雅当礼物。马东头一回踏入E市的黑市。黑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得到的，在白天它并不显眼，只是几个卖进口烟草的小贩，手揣在衣兜里来回溜达。而到晚上，黑市才真正热闹起来。市面上各种比价紧缺的货物和偷渡来的国外的各种商品，人么都来这里各取所需。

马东并不知道一台美国造的录音机，要足足用掉他一个月的工资。有了录音机，还要有磁带，也是一笔开销。马东一下子没有那么多钱，又舍不得这台千挑万选的录音机，便跟小贩讨价还价，央求给他留下。

马东还在黑市看到了全国粮票、肉票，马东想给冯书雅补补身体。他跟小贩谈好价钱，在漆黑的小胡同里，他刚刚把钱交给人家，就听到有人喊警察来了，小贩把肉票往他手里一塞，两个人便分头逃跑。

等回到家里一看，肉票早在手里“花了”。原来这肉票是用彩色笔画的，马东攥着跑了好久，手心里一团掉落的颜色。

贾兆霞听说后哈哈大笑，她对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

马东眼见不能凑齐买录音机的钱急得团团转。他第一次去卖血。当马东脸色苍白拿着卖血的钱去黑市买录音机的时候，却得知录音机早已经卖出去。马东火上来了，跟小贩理论。本来低调热闹的黑市，迅速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人。人群好不容易把大打出手的小贩和马东拉开，有一个人一把拽走了马东。

马东一看，竟是贾兆霞。

贾兆霞在这个黑市上是生意最好的人。她卖的是卡带。那几年西方的音乐刚刚流行，台湾的邓丽君、凤飞飞、齐秦，香港的谭咏麟，大陆的崔健。别人弄不到的，她却几乎什么都有，也无怪乎她的生意最好。贾兆霞知道马东为了一台录音机去卖血之后，大骂他愚蠢。

贾兆霞跟马东在自己的小摊前说着话，忽然响起了一声警笛，人群一阵骚乱。马东赶紧帮着贾兆霞收拾起地上的卡带，扔上贾兆霞的小三轮车，瞪着三轮车就跑。跑出去好远，马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贾兆霞告诉马东，说那是假的警报声。是有人不想给钱而已。马东听了一愣。刚吃过的亏竟然又吃了一次。他之所以这几年事业上平步青云，就是因为他的聪明，可没想到仅仅跟这个黑市打过三次交道，就被人骗了三次。

贾兆霞并不笑他。贾兆霞丈夫跟儿子去世以后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月下来几乎挣不到什么钱，还经常被骗。她看着前面蹬车的马东，就想到自己的儿子。马东二十八岁了，自己儿子活着的话也差不多这个年纪。最先贾兆霞带儿子来出摊的时候，儿子跟马东一样听到风声，就赶紧帮贾兆霞收起东西逃走，有时娘儿俩被警察追出好几里路。贾兆霞老了之后，常常想起自己的儿子，他死后，贾兆霞把家里所有的合照都烧了，她怕见到他心里会更难过。可她没想到只要一闲下来，儿子的音容笑貌还是会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马东，忽然想到，要是儿子还在的话也该结婚了吧。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儿子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马东搬来后，跟以前的邻居都不同，仿佛自己的儿子一样事事考虑到她——事实上，是考虑到院子里的大家。逢年过节的问候，力所能及的小忙，马东几乎随叫随到。尤其是对贾兆霞。慢慢地，贾兆霞倒觉得马东仿佛自己的儿子一样。

贾兆霞不愿闲下来，独居的老人大概都害怕闲下来。她这一生从各种战争走过来，经过了无数风浪，一闲下来就容易想起过去，她不敢想。所以她无事可做时就去睡觉。她常常梦到以前在大使馆做活时的日子。那年月外面并不好过，可是那时候她有信念。人活着，关键是信念。

贾兆霞忽然决定帮一帮马东。

贾兆霞再去黑市卖卡带的时候，带上了马东。她把进货的几个老朋友介绍给马东，同时给对音乐一窍不通的马东普及了流行音乐的知识。

哪款卡带卖得好，时下最流行哪个歌手诸如此类。

冯书雅生日的前一天，贾兆霞神秘兮兮地让马东去她家。贾兆霞送给他一台德国造的录音机。这可乐坏了马东。贾兆霞还拿出一盒卡带，市面上完全买不到的美国“拯救生命”摇滚音乐会的卡带。“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听这玩意儿。”贾兆霞对马东说。

马东抱着几盒卡带和录音机给冯书雅的时候冯书雅高兴坏了。马东还不知道从哪里淘来古典音乐的卡带，他听人说，听什么莫扎特，会让小孩变得聪明。

冯书雅的预产期快到了。学校已经放假。冯书雅安心在家里养胎。她很享受这段日子。人生真是无常，当年她苦追马东未果，一气之下嫁给陈其乾并迅速怀孕的时候哪里会想得到今日的境遇呢。有时人越想费力得到的东西反而越得不到。

冯书雅闲在家里看看书，偶尔写点儿日记。大多数时候，是陪贾兆霞说话。预产期临近后行动越来越不便。冯书雅对马东，是心怀愧疚的。自己正在读书，积蓄并不够用，若非马东的帮忙，自己娘儿俩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这段日子。而她也给不了马东什么。

有贾兆霞的指点，马东在黑市上终于打拼出来。黑市上赚的钱，足够养家，白天马东就有时间开始工作。

马东已经很久没有与安全厅正式联系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和贾兆霞的行动都在安全厅的视野范围内。通过几个月的接触，马东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工作过。贾兆霞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由于常常接触，他甚至觉得贾兆霞十分可爱。马东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小老太太，和他国间谍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起。

难道是隐藏得太深？可如果这样隐藏一辈子，有什么错呢？这几年，马东作为先进工作者时常参加各地会议，听到了不少故事。他知道有些间谍就像是被遗落在战场上的枪。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年年荒草生长，就是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把枪。如果贾兆霞是这样的一把枪，那这一切意义有多大？是不是可以就此放过他们。马东有时候冒出这个念头之后，又觉得自己不够理智。他想到齐延志，觉得这种斗争是残酷的，不能动一点儿恻隐之心。

马东跟着黑市的人一起学着进货，一起躲警察。黑市上的人都熟悉起来。

他也经常去学校接冯书雅，冬春的日头很短，有时只能借着路灯的光回去。E市这样的工业城市，已经不常看到星空了，能看到星星的晚上，冯书雅就要散步回去，每当这种时候，冯书雅总是很快乐的样子，躲在马东后面踩着马东长长的影子。马东小时候觉得人生需要快乐，那是他最大的追求。长大一点儿后生活艰苦，他知道，人生并不需要那么多快乐。工作以后，“快乐”这个东西带给他更多的是不安。可是跟冯书雅在一起时就不一样。

他们大多数时候话不多，不是故意不说话，也并不刻意说话。他在前面走着，看冯书雅踩上影子故意闪开，这种幼稚的游戏让他很开心，也很安心。马东猜，这就是谈恋爱了吧。

贾兆霞自从把马东介绍到黑市卖卡带以后，自己也就很少去黑市了。而那天，马东本也不打算去。但冯书雅听说邓丽君出了一张新的专辑，马东这儿没有，便去黑市找找看。却不想在黑市上看到了贾兆霞。贾兆霞带着极少量的卡带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马东处理案子的时候不常跟踪人，自从来到E市后他除了接近贾兆霞以外，从没直接对贾兆霞展开过行动。马东点根烟蹲在小胡同口，目光穿过人群，远远观察着贾兆霞。黑市上，一个黑衣服的人来回逛了几遍了，好像是在找东西，又像是在散步。

马东尽量不让黑衣人看到他。

贾兆霞这几年并没有什么顾客。后半夜，这个黑衣人在贾兆霞摊前挑了几张卡带，马东好不容易看到他的脸，是贾兆霞曾介绍过的一个提货人。他的举止，谨慎到不在普通人范围之内。这个人走后，贾兆霞没过多大会儿也走了。

贾兆霞不是来卖东西的，马东认为。

马东之所以记得那个提货人，是因为那个人的一个表情。马东渐渐在黑市上混熟了以后，常常侧面打听贾兆霞的一些事情，可几乎没有人对她有任何了解。他也在刚刚那个提货人那儿有意聊到了贾兆霞，那人脸上迅速闪过一个诡异的笑容。

在这里的几个月的时间里，几乎还没有收集到任何关于贾兆霞是间谍的证据，马东心急的同时，却又还有隐隐的担忧。

贾兆霞，毕竟还只是嫌疑而已。最近公安部门严打黑市交易，马东越来越难经营。肉票发行少了，黑市上价格水涨船高。罐头也忽然间变成稀缺品。马东便自己做了弹弓出门打鸟。掏鸟蛋的时候手摸到鸟窝里经常会碰到另外一个不速之客——蛇。所幸当地的蛇都没有毒，马东被蛇咬的伤口回到家找贾兆霞处理一下也就好了。马东每次都瞒着冯书雅，他怕冯书雅害怕不敢吃蛇肉，就用小刀把蛇肉割下炖汤给她喝，骗她是鸡肉。

终于到了生产的日子。冯书雅从羊水破了开始疼痛，一直持续了十几个小时。

“胎位不正，所以有点儿难产。”医生冷冰冰地告诉马东。

马东在产房外面陪了一整天，几乎每一分钟都紧张得指甲都嵌到肉里去。忽然，医生跑来，说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

马东立刻站了起来：“我去！”“你什么血型？”医生问。

“B型。”

“那不行，冯书雅是A型。”

“抽我的，我是A型。”一旁跟着一起等待的贾兆霞说。

“这怎么行……”马东愣了一下。

“怎么不行？”贾兆霞二话没说就跟医生去抽血。

很快，产房里冯书雅的呻吟声被一声期盼已久的嘹亮的啼哭声取代。

马东听到这声哭声，身体一振，流下了眼泪。

“陈其乾，为了你，我会照顾好这个孩子。”马东默默说道。

18
孩子

冯书雅和孩子同时从产房里被推了出来，马东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得知是个男孩，他仔细端详着孩子。冯书雅躺在车上，疲惫而温柔地看着宝宝。

“宝宝起名字了吗？”护士问。

马东抢先说道：“承志。”“马承志？好名字。”贾兆霞在一旁开心得合不拢嘴。

马东身体却是一震，望向冯书雅。

冯书雅温柔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孩子。马东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冯书雅出院了，马东用卖卡带的三轮车载着她们娘儿俩回家，冯书雅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上，感激地望着马东的背影，马东一边推车一边回头来朝冯书雅笑。

冯书雅回到家里愣了，只见孩子的小床，衣服，尿布片全准备好了。冯书雅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马东一见赶紧劝她别哭，女人坐月子哭，眼睛会受病的。

马东没有照顾月子的经验，贾兆霞就传授照顾母子的经验。

按月供应的几个鸡蛋，很快给坐月子的冯书雅吃完，就连贾兆霞家的鸡蛋和肉食都快被吃完。马东又到黑市给她买鹌鹑蛋罐头滋补身体。马东回到家中，打开罐头却愣住了，冯书雅伸头一看，盒中放的是黄泥蛋。

“怎么会呢？”马东百思不解。

翻过来一看罐头盒，铁底儿让人换了。

冯书雅笑了起来，问：“你的聪明劲儿哪儿去了？”

马东也无奈地摇摇头，笑了起来。

冯书雅只休了一周，就要去上课。上课前她要先给小承志挤奶，中午也要赶回来。其余时间把承志交给马东照顾。而冯书雅身体并不壮实，奶水也不多。马东有时只能拿米糊喂承志，承志吃得少，这可愁坏了两个人。

冯书雅不在的时候，贾兆霞常过来照顾小孩。贾兆霞亲手给承志做了一身衣服。小孩子不吃东西，怕营养跟不上，贾兆霞想起同院有个叫王良的邻居在外贸食品加工厂当工人，是大孝子，他的父亲腰有病经常疼得直不起身，王良就经常从厂里拿点儿肉鸡的鸡架回来熬汤给父亲喝。

贾兆霞会点儿医术，就上门给王良的父亲按摩腰，王良父亲的腰病大为减轻。王良很感谢贾兆霞，贾兆霞就跟他要点儿鸡架回来，熬汤给承志喝。开始挺好，后来承志开始拉稀，吃药治不好，马东赶紧带他到儿童医院去一检查，原来是鸡汤喝多了，里面的脂肪粒不消化。

与此同时，马东要在黑市挣钱，他冒着更大风险收购了些买自行车或电视的工业券，然后倒卖。晚上，马东遇到了一个搭讪者，两人来到了胡同中，马东掏出工业券给对方，对方也去揣兜，结果掏出手铐子。马东愣住了，对方趁机铐到了他的手脖子上。此人是便衣民警，直接把马东带到了派出所，马东赶紧赔笑脸认错。

那个便衣民警念他是初犯没有前科，态度好，只是把他的工业券没收。

第二天马东就抱着承志躲在派出所门口，用了三天的时间，把进出派出所的民警全认全了，然后继续倒他的工业券。派出所组织民警穿便衣到黑市抓投机倒把分子。马东因为认识这些民警，一看他们走近，就悄悄地溜了，派出所接连组织了几次捉拿行动，都没有抓到马东。

虽然是在黑市做生意，但马东从不坑蒙拐骗，而且民警从来都抓不到他，他的名声在黑市大了起来，有人开始传称他在公安局里有人，是派出所所长的亲属。派出所又一次抓回一帮黑市贩子，那个卖给马东假全国粮票的贩子也在其中，他在接受处理的时候不服气，质问办案民警，为什么光抓他们，不抓所长亲属。这话让所长听到了，非常恼火，问谁是他的亲属。那个卖给马东假全国粮票的贩子就把马东的形象描述了一番。

派出所所长又向其他被抓的投机倒把分子核实，大家都说有这个人，而且民警屡抓他不着。

下午，马东去华南路黑市卖工业券，一个中年人和马东谈好了买他工业券，两人正在交易，这时冲过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民警，领头的正是派出所所长。那个买他工业券的中年人，是别的派出所民警，马东从没见过他。这一次，派出所不饶马东了，把他扣了起来。

冯书雅抱着承志在贾兆霞的陪伴下，到派出所打听马东的消息，民警不让她们见人。

马东不在的时候，从来没干过家务的冯书雅，一边哄不停哭闹的承志，一边手忙脚乱的生火，点不着火，不得不把那本《朦胧诗集》撕来烧了。

贾兆霞进门的时候，看着实在可怜，便抱着承志，去了趟派出所，交罚金。马东这才被放了出来。在门口，马东看到承志的小脸和身上穿的衣服都很脏，在门口爬来爬去，他心疼起来。贾兆霞让他以后小心，收敛一点儿。

马东冲着贾兆霞点了点头。

他去黑市挣钱，其实是有原因的。

贾兆霞非常喜欢承志，时不时逗弄承志玩，给承志做个小玩具，或是到黑市买几块糖、一个鸡蛋送过来，哄承志叫她奶奶。承志不会说话，只是朝她咿咿呀呀地叫着。即便是这样，贾兆霞听了也非常高兴。

贾兆霞高兴，马东却高兴不起来。他的担忧越来越重了。马东把上次发现提货人的异常报告给组织之后，组织上调查发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如果能顺利展开，马东知道，收线的时间不远了。

马东离上一辈的印象已经很久远了，而贾兆霞这个小老太太却给了他一种母亲的感觉。马东起初不想承认这种感觉。他记得王禹说过，做他们这个工作，首先就要严肃地对待工作对象。而身为安全厅骨干侦查员的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怜悯起了眼前的工作对象。

马东清楚地认识到这个问题，但面对这两个女人时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马东当初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了。他还记得，年初他倚在学校的栏杆上等冯书雅的时候曾幻想过的生活，柴米油盐，老婆孩子。他以为他这么复杂的工作，可以处理得很好，于无声处的生活，会渐渐来到。他却隐隐担忧起来。冯书雅不顾马东的反对，瞒着他偷偷去打工。上完课后，到一个下海经商致富的人家里做保姆。冯书雅觉得自己已经亏欠马东太多了。

也许是音乐的胎教起作用，马东发现承志一听到音乐就会兴奋不已。他们一起听广播时，承志甚至会随着广播的音乐扭动。马东去黑市打听时兴的能放唱片，以及收音机的柜式唱收机，价钱都高得吓人。贾兆霞家里有一架老式的唱机，还是新中国成立前在大使馆里用的德国货。马东借来拆卸，研究它的内部结构，决定自己组装一台。

贾兆霞听说是给承志做唱收机，也乐于帮忙。院子里正好有在无线电设备厂里工作的工人老李。大家一起动手来组装这台唱收机。马东买不起电铬铁和万能表，就请老李花低价从厂里买回了两个残次品。在大家的帮助下，很快唱收机就已成型，只缺一个电容器。马东到处找，也没有找到，设备厂也不轻易买电容器。没有电容器，唱收机摆在那儿没法用，马东急得要命。

贾兆霞看着马东着急的样子，过了几天还没有找到电容器，她便给了马东一个旧电容器。称这是在黑市发现正好遇到有人卖，就帮马东买了。马东接过电容器，看了看，当着她的面开始往电路板上安装那个电容器，他刚拿起万能表，想测一下那个电容器好不好使，贾兆霞有口无心地脱口说：

“不用测了，我试过了，这个电容器肯定好使。”

马东把这个电容器虚焊到电路板上，他打开了电源开关，放好了电唱机的针臂，电唱机转动起来。贾兆霞找出尘封多年的旧唱片，众人屏着气看唱片转了几圈，吱吱啦啦的音乐声流淌出来。众人大笑起来。旧唱片已经磨损，流淌出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可大家热情丝毫没有阻挡，承志仿佛也能听懂大家的热情，在床上乱挥乱舞。院子里有人提议可以办一场舞会，众人一致同意。

贾兆霞脸上全是笑褶。

马东更是兴奋异常，大家把酒凑一凑，马东更是跑遍了E市，买这买那，准备这次久违了的舞会。马东没有跳过舞，可他记得冯书雅曾说过爱跳舞。马东不会跳舞，只会傻傻地站着。

贾兆霞在大使馆工作的时候经常跳舞，一晃已经四十多年了。马东要贾兆霞一定要来，贾兆霞却再三推辞。贾兆霞无亲无故，也无事可做。而且贾兆霞热心地参与了唱收机的制作，而自己的那台旧唱片机，自解放后就再也没有用过。

马东隐隐有个直觉，那台旧唱片机或许有点儿问题。

下午，马东公然看到贾兆霞匆匆出门，马东想跟上去。可是无人照料承志，况且晚上的舞会也得提前准备一下。

马东悄悄通知E市的联络员，要他们跟着。

贾兆霞急急得没有骑三轮车，而是坐公交车出行。她绕了几班公交车，又徒步从小巷子穿行，联络员被马东提醒，去找贾兆霞踪迹时，早已找不到。

贾兆霞来到一个偏僻的茶馆，等她的正是黑市上的那个提货人。

“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怕什么？谁还知道我们干吗？”

“我感觉，他们一直盯着我。”

“盯着你？贾姐啊，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咱们的组织都把我们给忘了，他们盯着你还能怎么样？”

“老耿啊，我们这样的人，没有眼前路，可要防着身后身啊。”

“贾姐，您这话说对了。咱俩一起工作，这搭档多少年了。一辈辈熬过来，有点儿大灾大难咱不怕。可到头来咱是为谁熬过来的，可都不知道了啊！”

“为咱们自个儿。”贾兆霞顿了顿，“老耿啊，是不是后悔了？”

“没用。老姐我倒羡慕你。有人盯着你是有人还记得你。我多少次喝醉了，都想去自首！”

“咱都老了。当时各有各的难处，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们自个儿走到这一步的，保重吧。”

冯书雅最近回来越来越晚，她回到家时舞会已经开始一会儿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马东这几天在忙些什么，舞会是为了什么。她只想回到家里好好睡上一觉，没有爱哭的承志，没有吵闹的音乐。但她不忍心挫伤马东那么好的兴致。而且马东是为了承志做的唱收机，大家也都是为了承志。

冯书雅换了一身裙子，生完孩子以后，身体还有些肿，冯书雅觉得不好看，擦了擦胭脂，害羞地站在大家面前。冯书雅好久没有跳过舞了。她曾经很迷恋跳舞，迷恋旋转到尽头的一霎失重的感觉。她主动找马东跳舞，马东笨拙地扶着她的手，她像一只蝴蝶在马东身边飞来飞去。

这么想来，她忽然觉得不祥，仿佛是自己一直绕着马东这个人兜兜转转，陈其乾也好，承志也好，E市也好。她的人生里，没有别人。她就这么想着，转着，闭上眼睛。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读诗，声音来自正与她起舞的马东，他说我爱你。呵，怎么会呢？邓丽君的歌声听起来世俗又奢靡，正适合舞会。旋转，让音乐成为灯塔指引着她沉入梦呓般的大海。

冯书雅是被承志的哭声吵醒的。阳光正好从场外穿进来落在她的眼睛上。一整个冬天过来，她从未觉得如此温暖。她搬到这里大半年了，似乎从未感受过这间房间里的阳光。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承志就躺在身边。冯书雅抱起他哄哄他，他饿了，冯书雅给他喂奶。马东一手端着一只碗，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路面。

直到他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时，他才发现冯书雅背对着他给承志喂奶。

“别喂了！你身体不好，这里有牛奶！”说着，马东走过去要把孩子抱过来，可他似乎忘了冯书雅正裸露着胸口，手伸向孩子的一刻又闪电般缩回来。立马红着脸转过身去。

“先把自己身体养好……”

冯书雅忙把孩子放下，衣服穿好。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马东的举动让冯书雅有些吃惊，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在外人看来是恩爱的夫妻，她自己都这么认为了。

马东背对着她挪到桌子旁边，“你好了吗？”

马东一转身就要去端牛奶，发现冯书雅还在整理衣服，不由愣住了。他再想转过身去，又已经慢了，只能低下头。

“嗯……”马东忽然说道，“书雅，我们还是结婚吧！”

冯书雅正在喝水，猛的一个咳嗽，把水呛到了喉咙里。

马东赶紧过去拍她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想……”冯书雅直直地看着马东。

“你再说一次！”

“……对不起……”

“前面那句！”

“嗯？”

“说呀！”

“我们结婚吧！书雅，我们结婚吧！”

书雅笑了起来。马东也跟着傻笑，承志哭声歇了一歇，泪眼模糊地看了眼前这两个笑作一团的人，更卖力地哭了起来。

冯书雅在床上躺了半天，身体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累了。书雅早早起来梳妆打扮。马东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身西服，他们特意打了车去照了相。马东觉得这次比较冲动了一点儿，但有什么要紧呢。他记得省厅的领导是支持的。

马东和书雅出门的时候，大院里的人问长问短，他俩只管笑。贾兆霞觉得这两个人都病了，昨天还累晕倒，今天就开开心心穿得漂漂亮亮去照全家福——他们是这么说的。

从照相馆走出来，马东把手搭在冯书雅的肩上就僵住了，两个人间隔有半拳的距离。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们就这么别扭地走了一路。

冯书雅请了一天假，三人去动物园逛了一下午，就当是度蜜月了。虽然领了结婚证，但马东却不能给冯书雅一个婚礼，他觉得总得置办些新家具。冯书雅瞒着他打工的事情他知道了，很心酸。于是更努力地在黑市上淘最流行的东西卖。马东晚上刚把摊摆出来，就听到警笛声响起来，一片忙乱中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马东转头一看，是省厅的刘厅长。

刘厅长把马东带进警局说话。他对马东私自结婚这个事情很不满，毫无组织与纪律性。结婚这件事情，等组织考察过后再处理。

根据马东上次的报告，经过调查，安全厅已经抓捕了那位提货人。经过审讯，正是间谍组织的一员，但他始终拒绝供认其他人。为避免消息外漏打草惊蛇，安全厅决定迅速把贾兆霞的案子做个了结，只给马东三天时间。

刘厅长认为马东跟贾兆霞的交往如此深入，必然已经掌握线索。

马东并不是没有证据。他当初组装唱收机时就已经知道，贾兆霞家里就藏有电台。贾兆霞的电容器有问题马东很容易看出来。可是，对于马东来说，贾兆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真的是敌我不两立的间谍吗？还是一个普通老太太？

刘厅长走后，马东知道，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问题，终于还是要面对了。

马东跟冯书雅并不能办婚礼，于是以结婚纪念日的名义请贾兆霞吃了顿饭，冯书雅同意。席间，老太太谈笑风生。马东却始终高兴不起来。马东喝了两杯，与冯书雅给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等冯书雅和承志睡熟后，马东把贾兆霞给他组装唱收机的电容器取了出来。电容器的外观经过简单改造，标有国外商标的地方被精心打磨掉，两根线脚最近被砂纸打磨过，在两根线脚处残留的，没有用砂纸打磨干净的焊锡上，有陈年的锡锈。另外这个电容器不是国产的，安全部门在以前破获的M国间谍案中缴获的RT-3型间谍电台上，曾发现过这种一模一样的电容器。

这种M国间谍专用电台的配件，不可能流传进国内，更不可能在市面上买到。只能是贾兆霞从自己的电台上拆下来的。马东知道把这个电容器交出去，安全部门就有了贾兆霞是外国间谍的直接证据。

马东拿在手里掂了良久。他取出砂纸又精心地把这块电容器打磨一遍。他知道这样于事无补，磨掉一层皮专家们也能认出来这个产自国外的电容器。贾兆霞成功隐藏了几十年，为何最后却会露出这么大一个马脚呢。马东甚至替她感到惋惜，为什么她不能再小心一点儿；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东又觉得怕。就像刘厅长说的，这是严肃的敌我问题，是个政治问题。马东决不允许在这种重大政治问题上犯错误。

马东终于将电容器交给了联络员。

19
送别

秋天清晨格外温柔，马东一宿未眠。马东听见贾兆霞推着车子出门的声音，是去卖茶叶蛋吧。马东预计安全厅快行动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帮贾兆霞推车子。

公休的冯书雅和承志早已起床，买菜回来，正好遇见两个人。贾兆霞像往常一样逗了逗承志。

除了去黑市，马东好像从未跟贾兆霞一起出去过。马东说今天没什么事儿，便跟着贾兆霞一起练练摊儿。马东不知道要跟贾兆霞聊什么。走在路上，马东分明感觉到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么多线人盯着贾兆霞，她完全没有感觉吗？贾兆霞的电容器如果真是从黑市上买的呢？

“你家的唱收机是不是坏了，好久没听见响了。”

“没坏。承志调皮，怕弄坏，收起来了。”

“在你搬来之前住这儿的那个小伙子啊，鬼鬼祟祟的。住了一年，院里谁也不认识。他们都说那人有病，我看着不像。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跟他差不多。”

“呵呵，贾大妈您还不知道我，我一会儿不说话，能憋死。”

“是啊，好苗子啊。我儿子当时也能说，能闹。别说大妈占你便宜，我瞧着你，总想起我儿子。”

“大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

“谁容易啊？”贾兆霞扶着三轮车跟在马东后面。“听说您以前在大使馆工作？”

“嗨，就擦擦桌子倒倒水。”

“大妈还会外语？”

“早忘了。”

“书雅考试的时候，就害怕外语。”

“都没用。我儿子外语好着呢，有什么用啊。我在大使馆也不是去工作，我是去逃婚，逃我父亲打小给我指的婚。”

“您这辈子，该经历也都经历过了。”

“年轻的时候啊，国不国，家不家。这辈子要是没有个信念，活下来有什么意思呢？大道理听多了。北伐时候是民国，后来日本人来了，接着又打解放战争。小时候不懂事，今天被这个叫去当兵，明天被那个叫去拉伤员，自己还挺高兴。到老了才明白，这些都是空。只有自个儿是真的，自个儿就图个有事可做。”

“小时候不懂事，把感情看得太重。后来嫁给我家老头子，也说不上什么爱情。也就这么过来了。”贾兆霞示意马东停下来，平常贾兆霞就在这个公园门口卖东西。

“那台旧唱片机，解放后，在我家就没有过声儿，我家老头子以前爱听。”

“解放后，你生活就好了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顿了顿，贾兆霞说道：“孩子，你瞧你现在跟书雅两个多好。别跟你前面那个人学。我家老头子去世之后我才知道，什么都靠不住，自己的日子还是自己过。”

马东知道这话里有话。他那晚上在黑市看到贾兆霞跟提货人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马东这段日子过得快乐无比，他过去的经验是对的，快乐后面，往往是不安。可马东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说不上有意还是无意，他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亲手被自己送走有点儿残忍。

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马东跟冯书雅在一起以后，不常想起这段话了。或许，人的确应该是为自己而活着的。贾兆霞没有逃跑，是她自己的选择吧。马东从心里敬佩起她来，自己是不敢选择生活的。

想到这儿，马东有点儿受不了了，他不应该跟贾兆霞一起出来。仿佛自己在亲手送她上路。马东借口还有事，像逃跑似的，离开了现场。

马东刚走没多久，贾兆霞的不远处便多了一个黑衣服的人。藏在暗处观察的侦察员一人拍照，另一个拿望远镜观察。他们虽然听不到此人和贾兆霞在说些什么，但发现此人神情谨慎和贾兆霞交谈的时候，目光并不互视。只有熟人交谈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习惯。但是这个人，以前跟踪贾兆霞的时候并没见过，他们立即打电话报告王禹，王禹下令对此人进行跟踪追查。

贾兆霞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有些激动，黑衣人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过了会儿，黑衣人买了个茶叶蛋便离开了，侦查员发现黑衣人手腕上的表不见了。

侦察员立马跟踪，该人离开了贾兆霞后，在百货商店兜了几圈，并没有买东西的打算，此举更像是观察自己是否被跟踪。

此人离开百货商店，径直去了火车站买去广州的车票，当天车票卖完，就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随后离开了火车站住进一家旅馆里。

经过无数次空跟之后，侦察员觉得这次终于跟对了人。王禹下令马上调查此人，当地派出所公安民警身穿便衣悄悄到旅馆查店簿，发现此人在旅馆登记时，自称叫刘冰，职业是采买员，拿的是广州红光机械厂的介绍信。

王禹立即与广州市安全局取得了联系，让广州市安全局核查此人的身份。

马东转了一圈，早早地回到公园门口躲在暗处观察着。跟贾兆霞买茶蛋的那人他仿佛见到过，思索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也是黑市中的小贩。马东曾向他打听过贾兆霞的事情。马东忽然警觉起来，自己当时的问话虽然没有问题，但直接指向贾兆霞，会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呢？贾兆霞应该早有所防范才对啊。想到这里，马东稍稍有些庆幸，又有些惋惜。

马东待了一会儿，估计有人跟踪黑衣人。一直没有人动贾兆霞。他忽然觉得贾兆霞不应该在街上被带走。即使她是间谍，也应该保留她的尊严。马东要跟她回家。

贾兆霞问马东，工作找的怎么样？马东唉声叹气了起来，说没有找着。马东劝贾兆霞一起回家。贾兆霞朝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从车上的小麻袋里拿出了一块电子表递给了马东，说我看你没有手表，你出去工作没有手表怎么行？昨天晚上我到黑市进货，看有人卖电子表，就给你买了一块。

马东接过电子表一看，非常精致。

当即爱不释手。王禹当夜就见到了那块电子表，经情报专家鉴识，这一块瑞士产的电子表，价格极其昂贵。而国内黑市上所见的走私入境的电子表，均是香港生产的，价格低廉，也有极个别是日本产的，很贵，很少见，一般是远洋船员捎进国内的。

天亮时，广州市安全局反馈回核实结果，广州确有一家叫红光机械厂的工厂，也有叫刘冰的采买员，但此人现在就在广州，并没有出差。

当地派出所在明，侦察员在暗，他们趁早晨假刘冰起床离开客房上厕所的机会，将其控制住，带到当地派出所审讯。

侦察员对他的随身物品进行了仔细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王禹让杜哲把假刘冰所有随身物品，全部送到J省安全厅技术处，请技术专家们检查。

技术专家用可变频率光源照射刘冰身上携带的纸张，在一张两角钱纸币的一角，发现了一个句号大小的密写的微缩点。经过技术处理后放大，发现密写是一份内容很翔实的社情情报，全面细致地介绍Ｂ市市民的家庭收入、物价和知青回城找工作难、适龄青年没房子结婚以及市民对正在开展的“文革”平反、落实政策、社会治安情况、严打行动的反映。

马东一家的事儿，也被当成具体的例子罗列其中。

王禹把那张带着密写微缩点的两角钱纸币、那块瑞士产的电子表及侦察员偷拍的他与贾兆霞说话照片，放在了假刘冰的面前。

证据摆在了面前，假刘冰再也无法抵赖，只得无奈地承认他只是M国情报机关派来与贾兆霞接头的联络员，以前曾两次入境与贾兆霞接头。他只是个跑腿的信使，贾兆霞收集的情报内容，他一概不知。

据假刘冰交代，这次他和贾兆霞接头的时候，贾兆霞看中了他戴的手表，就跟他要。他担心这块境外买的电子表给了贾兆霞，会给她带来暴露的危险。但贾兆霞却坚持，说他不懂眼下中国的行情，而且这块表自己有用。他只好悄悄把手表摘了下来，用身体挡着扔进了贾兆霞装地瓜的小麻袋里。

安全厅决定立即对贾兆霞实施抓捕。贾兆霞已经一天没有出过房间了。安全厅的人闯进去的时候贾兆霞静静地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气息。从她的房间里找到一口不深的年代久远的地窖，里面藏着RT-3电台和一把用机油布严严实实包裹的科尔特手枪及子弹，机油布都已经干瘪。

经过审问，黑衣人是头一次来跟贾兆霞接头。印证了马东的猜测，贾兆霞作为M国的潜伏间谍，几乎已经被遗忘。黑市上的提货人身份跟贾兆霞一样，都是已经几乎被遗忘的边缘间谍。他已经多年没有任务，找贾兆霞只是因为同病相怜诉诉苦水，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但他面对抓捕却没有太多隐瞒。自己的身份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但总归是有人记得。如果贾兆霞被抓了，也应该是这样的态度吧，马东想。

没有人知道改革开放后，这些社情情报的价值到底还有多少。

马东因办案成功而被嘉奖，组织上也同意了他与冯书雅的婚事。考虑到马东的身份不能暴露，也考虑到冯书雅，马东被调任到E市任领导工作，表面上是E市一家新成立的公司领导。陈其乾的案子王禹已经做了报告，尸首依然没有找到。马东在公墓给他立了衣冠冢，也给贾兆霞立了一块碑。

给他俩扫墓时，冯书雅心情是复杂的，承志出生前她曾想过要独身一人，或者远嫁他乡。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冯书雅不否认自己乐意看到现在的生活，但也深感对陈其乾惭愧，感情的事，冯书雅无能为力。但冯书雅感谢陈其乾，或者说感谢命运，他的死解脱了三个人。承志长得像陈其乾。冯书雅不上学的时候就抱着承志来这一带散步，偶尔会怀念起他们还在202厂的时候，三个人常会出来散步。

她快毕业了，即将分配在E市工作。贾兆霞自杀后，被“抄家”的消息让冯书雅有些后怕。传闻说贾兆霞是间谍，冯书雅始终不肯相信，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是间谍呢？马东也说不敢相信。马东给唱收机换上新的电容器，时常拿出来听一听。

没有比一个被遗忘在他乡的间谍更可怜的人了。可是一个人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选择自己的生活呢？给陈其乾扫墓时，马东看着抱着孩子的冯书雅想，她大概认为她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吧。那一瞬间，马东决定永远把自己埋藏在心里。

马东忽然理解了那天贾兆霞说的话，她并不害怕抓捕她，在她心里，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已不再惧怕。马东后悔没有问她，她口中的信念是什么？

但马东想就算问了也不一定会有答案。

冯书雅抱着孩子站在他的旁边，风撩起她的头发，孩子伸手抓住它。马东下定决心，他找到了自己的信念。他一定要在所谓的普通生活和国案安全工作之间找到他的平衡。他不敢对未来作保证，可他从未像此时一样充满力量。

20
九十年代

一到冬天，北方的天空总是给人灰蒙蒙的记忆。赶上大雪初歇的时候，大路上的积雪结成了坚硬的冰碴，匆匆赶路的行人走在路上，发出清脆咯吱的声响。到了晚上十点之后，街上就已经没有人了，冬天的夜晚都是如此的安静。偶尔有一辆汽车开过去，碾压过的碎冰发出断断续续的撕裂的声音。

下过雪之后，从仓库回家的路上有一段青石板路，是最难走的。因为巷子很窄，没有路灯，一片漆黑黑的。尤其是下过雪之后，青石板上结了厚厚的冰层。一些小贩们为了防止摔倒，在鞋上绑了两道麻绳。马东一手抱着一只纸盒子，另一只手推着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很小心地在路上挪动着。

走出巷子右拐的第二户，就是马东家了。马东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一只手伸进大衣的内层里拿钥匙，已经冻得通红的双手触碰到身体的体温，仿佛要融化了一样。他唏嘘了一口气，打开门。

“书雅——书雅——”，没有人回应。

家里屋子的灯都暗着，只有承志房间里是有光亮的。承志听见声音，打开堂屋里的灯，走出来。

“爸！妈还没有回来呢。”

承志身上裹了一件棉袄，哈着气儿。他哆嗦着小手跑过来，接过马东手里的纸盒子。

“快，回屋里去。”

马东带承志进屋，发现堂屋里冷得很，早上起来炉子里生的火也灭掉了。书雅应该又是一天都没有回家了。

家里的煤炉在靠近承志房间的墙边上，只要一生起火来，半面墙壁都会被烤得暖和起来。

“冷吗？”马东转头问承志。

承志吸了吸鼻涕，脸颊两边通红，“不冷”，承志在摆弄着手里的黑色纸盒子。

马东让承志把纸盒打开，自己拎着火钳去后屋里夹了煤球过来，又生着火，烧了一壶水。父子二人围坐在煤炉旁边。马东把脚放在炉底旁边，也把手伸过去取暖。

“是台灯呀！”，承志很兴奋，把台灯拿出来。

马东得意扬扬地说：“这个可是好不容易弄到的，外边都买不着，你看看，外国货，上面全是英文。这个写的是……反正都是英文，等你妈回来了让她给你翻一翻。”

承志抱着台灯跑进屋里去。

“你先别捣鼓，等你妈回来再弄。”

承志并没有理会。

马东坐在炉子旁边，往承志的房间看过去。承志正趴在椅子上。承志现在大概和椅子一般高了，马东想想，也真是快，等过了这个年，承志就十一岁了。冯书雅老是说，承志这孩子怎么还没长大。其实，在这个家里，只有马东最清楚。这几年里，冯书雅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照顾承志，承志还只有两三岁的时候，冯书雅就经常因为工作的原因一天一夜都不回家。

马东硬是一手当爹一手当妈把承志拉扯大了。

冯书雅常说，等退休了，承志也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也能过过清闲的日子。马东插科打诨地告诉书雅，现在这日子，别提有多清闲了。

确实是，承志出生的十多年来，马东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这对马东来说，实在是太清闲了。

马东时常也在想，这对于平常人来说，是最幸福的事情，然而对自己，或许忍受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王禹已经很久没有找过自己了。自从承志出生之后，马东接到组织上的消息，组织不会再给他派任务，他的唯一任务就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这种平静的生活时常让马东觉得会有更为震惊的事情要发生，他必须无时无刻保持着这种警惕，久而久之，内心的警觉和生活的慵懒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不得不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这或许就是他人生的冬天吧，寒冷，干燥，百无聊赖，充斥着孤独，又时刻保持着恐惧。就像渤东市的冬季一样漫长。

马东回过神来，把脚上的靴子脱掉，放在炉底旁边。靴子里面都已经湿透了。

202厂里多了个俱乐部，里面灯火辉煌。

俱乐部是四年前新建的，正值厂里来了几个年轻人，据说是从文工团过来的，负责宣传工作。年轻人总是活跃的，他们说服了领导，组建了俱乐部，每年的新年联欢会，都是202厂最热闹的时候。冯书雅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原三车间的主任陈娟出现了，她带着冯书雅从厂门口往里面走，一路上满是鞭炮红色碎屑，还充斥着硝烟的气味儿。

“冯老师，你可算来了。”众人看到冯书雅走进来，都围了过来。冯书雅往里面看过去，有两个年轻人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准备高高地挂在墙上。横幅上面印着金色的大字：蓝鱼工程庆功大会。

也不知是谁拉了冯书雅一把，冯书雅被拉到陈先明的身边。

“书雅，冯老没来吗？”

“陈厂长，您也知道，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就别惊动他了。”

“大家可都是等着冯总工讲话呢不是，要不你来给大家说两句吧。”陈先明让下面的人都安静下来，冯书雅不得已走上前去，为父亲的缺席给大家道歉，接着又讲了讲关于蓝鱼工程的事情。

陈娟在下面看着冯书雅。她是看着书雅一步一步过来的，从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到现在这样一个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工程师。

此时，冯书雅说自己要感谢陈娟，她自打进202厂起，就是陈娟一手把自己带大的。想起这些年，一向表情冷漠的陈娟差点儿要哭出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变得越来越念旧了，只要是谁提起以前的事情，她总会自己坐在那儿暗自神伤。

冯书雅曾经把这些讲给马东，马东说，这是提前进入老年的症状。

冯书雅回到家的时候，房间的灯都暗下了。她轻轻走到承志房门前，听见承志已经熟睡。

马东从内屋里走出来，吓到了冯书雅。

冯书雅说：“你吓死我了，走路怎么没声呢。”

“我去换块煤球，夜里冷。”马东披着棉衣，“又赶工了？回来路上冷，以后要是太晚的话就在厂里歇着吧。”

新换的煤球盖住了浓茂的火焰，马东又把煤渣给挖出来。

“今天厂里办了个庆功大会，说是让爸去，爸没去，我才去的。”

“庆功？”

马东整好了炉子，去给冯书雅倒了杯水。

“嗯。”

“瞧你，又保密。我当年那不也是202厂保卫科的干部嘛。”马东又开始跟书雅贫了起来。

“好了，别把承志吵醒了。”

书雅也上了床，显然是一天下来很累的样子。马东关了灯，摸着黑上了床。

“床头灯坏了，我明儿去换个灯泡。”马东对着冯书雅小声说。

冯书雅闭上了眼睛，没有出声。马东以为她睡着了，于是把被子往冯书雅那边送了送，自己也躺下。

过了一会儿，冯书雅开口说话了：“我今天看到厂里新来的那些人，就想起我们刚进202那会儿了。”

冯书雅的话也把马东带了过去。冯书雅知道马东没有睡着，这么多年来，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

冯书雅继续说：“那时候刚进厂，厂里晚上有夜班大学，就去上课，有英语学习俱乐部，还有合唱团。”

冯书雅的声音好像都年轻了。

“你还想再青春一把？”

“那倒不是，只是看到这些年轻人想起我们那时候了吧。”冯书雅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那时候还看朦胧诗哩。”

被冯书雅这么一说，马东笑了。

“不过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啊，哪儿还看什么朦胧诗。”冯书雅继续说。

马东突然发现，冯书雅说到这里，让他想起了陈其乾。

冯书雅也想到了陈其乾，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本来是很欢快的谈话，却说到了陈其乾。此时很安静，冯书雅都能听得见马东呼吸的声音。

“可不是，我又想起其乾了呢，他那会儿追你，一口朦胧诗。”马东装作没有事的样子。

冯书雅侧过身去，靠在马东身边，紧紧地靠着，也不说话。

“好了，别想了。明儿一早还得送承志上学呢。”

此后，二人都再没有说话，马东也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去了。冯书雅靠在旁边，听得见马东均匀的鼾声，这种熟悉的声音给她带来安全感。很快，冯书雅就睡着了。

之前承志上学和放学，都是由马东接送的。

后来承志便要求马东不要再来了，承志告诉马东，他的同学们都是自己回家的。马东想了想也好，就应了承志。

从家里到学校的这一段路，大概有两公里的路程。承志早上总会提前半个小时出家门，走一条大路，过了城西门口，就到了学校。

城西门，有渤东最著名的垃圾堆，从城里运垃圾的车每天清晨都要停在这个地方，把一车的垃圾卸下来。这附近也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人，有流浪汉，挑一些还能用的日常生活用品带回去，但更多的是一些小贩，干着变废为宝的营生。后来渤东市出了几个有钱人，据说早些年里，都是在城西门口捡过垃圾的。这一度成为一段传说，只不过后人谁都不曾见过，仅仅是流言而已。

城西门口的垃圾堆，也是焚烧垃圾的地方，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这些被小贩们抛弃的垃圾经过焚烧，剩余的残渣也被填埋。

因为垃圾的堆积和焚烧，长年累月下来，这附近总是臭气烘烘的，曾经有居民向上反映，但也无济于事。

承志还能记得，在自己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邻街新搬过来的男人和女人吵架，承志问马东他们为什么吵架，马东告诉承志，那个叔叔怀疑，阿姨给他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承志不懂。

马东逗承志说，孩子可能是捡的。

承志问马东，那自己是不是捡的。马东告诉承志，承志是自己从城西门口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承志默默地相信了这个玩笑，一直持续到他读高中。以后他每次路过城西门口的垃圾堆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是不是有小孩儿和自己一样躺在垃圾堆里，等待被别人捡回去。

承志是在垃圾堆里认识高老头的，高老头是个驼背，也靠在城西门口捡垃圾为生，若不是死得早，可能到了新世纪之后，也是有钱人了。

高老头是从南方过来的，那时候高老头的家乡闹自然灾害，高老头带着老婆一路往北跑，然而这一路上都在闹饥荒，大家都没有东西吃。老婆是活活饿死在路上的，后来高老头才知道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四个月大了。孩子也同样是饿死在子宫里。

承志听不太懂高老头讲的这些东西，他只知道高老头现在生活得很惨。高老头带承志去他住的地方，是一片废墟里的房子，周围都被拆了，只有高老头这一户。高老头家里也很乱，承志不知道进门后该坐在哪儿。

高老头拿了一个小板凳给承志，然后打开电视机。

“你叫什么？”高老头问承志。

“承志。”“承——志——”高老头是识字的，“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爸。”

“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在城北的供销社里运货。”承志注意力全在电视上了，他调台，但是屏幕上一片雪花。

“信号不太好，你等着啊。”高老头说着走出去。

电视机是高老头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自己修了修，便也能看。只是让承志吃惊的是，高老头家竟然有有线电视。虽然是信号不太好。

高老头爬上屋顶，调了调装在屋顶上的天线，电视机立马就很清楚了。

后来承志经常去高老头家里看电视，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有线电视是很难得的。高老头也自然拿承志当成一个伴儿，一个人生活太孤单，现在承志来了，他总算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有一次承志问高老头：“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老高没有家，他的家里人全都死于那场饥荒了。但老高没有这样跟承志讲。

他告诉承志：“我还没老，等我老了，我儿子就会来接我回家。”老高不止一次地跟承志吹牛，说他儿子在南方忙着做生意。

承志也经常地听老高提起南方：“南方是什么样的？”

“跟这里可是很不一样。”老高向承志允诺，等儿子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他一定带上承志，去南方看一看。

老高的承诺，曾经让承志兴奋了很长时间。承志在学校的教科书里，在电视机里，在学校的广播里，搜寻着一切关于南方的信息。这算得上是他童年里最为憧憬的一件事情。

以至于后来承志经常问老高，我们还会不会去南方。

老高告诉承志，当然会，不仅去南方，我还能带你出国呢。

“你知道国外是什么样吗？”老高问承志。

承志摇摇头。

老高开始把自己从收音机来听来的讲给承志听。说到兴奋的地方，老高也会夹杂着一些自己的经历。老高吹牛越吹越大，承志也渐渐陷入了对老高的崇拜之中。

后来的一天下午，马东在仓库里干活的时候，他的BP机响了。马东找到可以打“天地通”电话标志的电线杆，只见十几个人都围着一根有基站的电线杆，在用“天地通”打电话。

马东好不容打通了电话，BP机是承志的老师打过来的，说是承志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学校里给冯书雅打电话，没有打通，这才找到马东这儿。

马东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到学校。

承志和另外三个一般大的男孩正并排站在办公室里，几个人身上的土都还没来得及拍掉。马东问道怎么回事。

承志告诉马东，因为同学说他吹牛，根本没看过《九色鹿》。

承志辩解道：“我明明就看过《九色鹿》的全集。”

“你个骗子！”站在承志旁边的男孩脸上还有一抹灰，“你们家根本就没有有线电视！”

承志：“我就是看过！”

马东才得知就是同学之间的拌嘴。

马东带承志出校门后，承志嘴里嘟嘟囔囔地甩出一句：

“是他们三个人打我一个。”

回去的的路上，承志坐在马东自行车的后座上。马东的后背完全能替承志抵挡呼呼的寒风。

马东问承志：“你在哪儿看的《九色鹿》？”

承志不吱声。

马东：“咱家里没有有线电视，收不到那个台对吧。”

承志“嗯”了一声。

承志从小到大都没有撒过谎的，也没有什么隐瞒马东的，这一次马东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马东突然有一种感觉，承志好像是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事情了。

马东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在承志放学后，跟着承志来到高老头的家里。高老头给承志调整好天线，承志就坐在那儿看电视。然而这个高老头是什么人，马东有些担心了。

职业的原因让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警惕，他暗地里调查了高老头，一切都很正常，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马东这样告诉自己。他也没有阻止承志去找高老头，只是第二天，他就把有线电视的天线给装上了。

马东在等承志回家，想要给承志一个惊喜。可是那天晚上，承志并没有按时回来。

放学后，承志像往常一样来到高老头家里看电视。

高老头的家里收拾得比以前整齐了，依高老头的话说，之前他是一个人住，现在承志经常过来，他自然要收拾得干净一些。

墙上新刷的油漆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儿，他便把盐倒进橘子皮里，据说这样能去异味儿。

高老头给承志拿来了一个好东西，是一台收音机，也是今天捡的，老高把收音机修了修，有杂音，但还能听得见，收音机里在放着一首粤语歌。

承志不解，问道：“他里面唱的是什么？”

老高告诉承志：“这是广东话。”

“广东话是在南方吗。”承志问。

老高答：“是，广东……是一个遍地都是宝藏的地方。”

高老头不知该怎么说了，因为他也从没去过广东，他只是听一些年轻人说起过，广东是一个人人都能发财的地方。曾经有一些年轻人叫着老高去广东闯荡，但被老高拒绝了。十年之后，当年去广东的那些人早就已经住上洋房，开上小汽车了。当然，这是后话，老高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些。

米缸里的米已经快见底了，高老头把最后的米盛出来，又把新买的红枣洗好，用大米和红枣煮了粥。他想着用不了多久，承志就能闻见香味了。

此时的承志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

收音机里的粤语歌曲也在吱吱拉拉的播放着。

高老头跟承志说话，承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过了一会儿，高老头便不再说话了。开锅的声音渐渐大了，动画片还没有结束。

任凭锅在那儿沸腾着。水沸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歌声像是在相互抵抗。

承志大声喊：“老高。”

没有人回应，承志转头看见高老头竟然坐在床上睡着了。蒸汽不断地顶起锅盖，发出嘈杂的声音。老高还睡得那么死，承志去把锅盖拿开，发现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干了。

承志去推老高，可老高就是不醒。承志以为老高睡得太死了。

等到第二集动画片片尾曲响起的时候，老高还在睡着。承志有些慌张了。后来是承志找到了在附近干活的工人，工人来到高老头家里，发现高老头的手脚冰凉，又摸了摸脉，已经没动静了。

马东和冯书雅是晚上八点多赶到医院里去的，承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

“这是你们家孩子？”

“是，是我儿子。”马东蹲下，看着承志，承志一句话也没说，好像吓傻了一样。

“你们家孩子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冯书雅和马东相互看看，又都看看承志。

“死者是你们什么亲戚吗？”

“我们不认识他。”冯书雅看到承志被吓着了，护住承志，“你别再问了。”

“死者去世的时候，只有你们家孩子是在场的……”

大夫想要继续问下去，被马东打断，马东把大夫拉到办公室里。

“是这样的，大夫，这个人跟我儿子没有关系，只不过我儿子经常去他家里看电视。”马东看着门外，冯书雅紧紧地抱着承志，“实不相瞒，我们家因为没有有线电视，我儿子就去他家里。但我想，他的死和承志肯定是没有关系的。”

“当然，我们只是简单地了解一些情况。至于病情，已经核实了，死者是肺栓塞，属于猝死。”

马东从办公室里出来，承志问马东：“他们说老高死了，老高死了吗？”

这件事情过后，承志变得很奇怪。他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经常自己一个人坐着。

马东和冯书雅找他聊天，他也只是一问一答，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马东和冯书雅也尽量避免跟承志说起关于高老头的事情，可他们心里知道，承志一直把这事儿记着呢。

冯书雅找到马东商量，要让承志转学，马东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冯书雅说这对承志的影响很不好，至于为什么，冯书雅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总感觉怪怪的。

马东问冯书雅到底怕什么。

冯书雅犹豫了一下：“我听陈姐说，就怕那个老头的魂儿再回来找我们家承志。”

马东之前从来没听书雅说过这些，他笑着问：“你个搞科研的，还信这个吗？”

“有些事儿，科学还真是解释不了。”冯书雅又补了一句，“至少别让承志再从城西门口走了。”

承志转学的事情办得并不是很顺利，因为冯书雅的职业比较特殊，涉及的一些手续办理起来很烦琐。

这段时间承志还在原来的学校上学。一天下午，马东下班比较早，就去承志的学校里接他，到了学校后才发现学生都已经走了。无奈马东又折返回家，回家的路上，马东心里想着要去高老头住的地方看看。他有一种直觉，承志去那儿了。

马东放下自行车，就看见承志坐在一块凸起来的高地上，马东走了过去。承志也看见了马东。

马东问：“儿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承志没说话。

马东坐在承志的旁边：“今天你妈也不在这儿，有什么想说的，跟我说说？”

承志还是没说话，马东看着这四周，俨然一片废墟。突然承志开口说话了。

“老高真的死了吗？”

马东看着承志，他一脸疑惑的天真。马东回答他：“医院的诊断书上都写了，老高已经死了。”

“那老高死了以后，去哪儿了呢？”

马东被承志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承志。

“他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了。”马东说出口后，发现这个答案根本唬不住承志。但承志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承志突然又说：

“那贾奶奶也死了吗？”马东突然震惊了。他很明白，承志说的这个贾奶奶正是贾兆霞。

“他们都说，贾奶奶是坏人。”马东很惊诧，承志竟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是吗？”

马东看着承志，他不知该怎么跟承志解释。他心里是知道的，因为经常搬家，承志很少跟小朋友一起玩耍，贾兆霞和高老头是承志最好的朋友。也正因如此，承志就像失去了好朋友一样。只是这种失去，是永远地失去了。

马东突然想起了陈其乾。他转过头去，看着承志，内心里波涛汹涌。

老高的死是承志童年里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情。

即使是他长大之后，都并不觉得死亡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他印象里的死去，就像老高一样，安静祥和，没有痛苦和挣扎，在说话间就走了。

承志自己回想起来，如果那时候不是因为年龄太小，他肯定会被吓傻的。而自己从小到大，算是第一次与死亡如此之近了吧，承志还能记起老高的收音机里放着粤语歌曲，锅里还沸腾着，动画片还没有演完。

以至于多少年后，承志和父亲去金海湾大酒店送硬盘的时候，他还能清楚地记起，老高死的时候的场景。

冯书雅托了关系，好不容易让承志转了学校，因为衔接不上，承志只能又留了一级。

承志的新学校，离马东的供销社很近，马东上班的时候总是捎承志过去，下班后，承志会去供销社找马东。有时候马东下班晚，承志便在供销社里边写作业边等着。

有一天下雨，马东去进货没有按时回来，承志从学校去供销社的路上淋了雨。马东赶到的时候，发现承志已经浑身湿透了，马东赶紧让承志换上自己衣服。

夜里，承志还是发烧了。

冯书雅责怪马东，都是因为他的疏忽才让承志淋了雨。

眼看着承志越来越烧，马东用大衣裹住承志，二人带他连夜赶到了医院。医生给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承志在医院里挂水，但高烧一直都不退。书雅抱着承志，承志面色潮红，额头烫手，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叫唤着口渴。于是马东去弄了冰袋回来，敷在承志的头上，却也无济于事。书雅和马东都被吓坏了，他们问大夫，大夫说，是炎症引起的发热。

马东和书雅心里也是着急，他们守着承志一天一夜都没有睡。夜里，承志小声嘀咕着说要去南方，马东和书雅都听不懂承志在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冯书雅趴在病房上睡着了。马东摸了摸承志的额头，大概是烧已经退了。

承志睁开眼睛，看见马东：“爸，我饿了。”

承志开口说话，把冯书雅也吵醒了。书雅摸了摸承志的额头，又用自己的额头去贴承志的额头。

“不烧了？”冯书雅话里流露出了高兴。

“可不是，再烧还不得烧成傻子了。”马东搭腔。

“爸，我饿——”

“好嘞，想吃什么，爸给你买去——”

马东一夜未睡，却仍然是精神抖擞。

化验结果显示，承志是肺炎，必须住院。冯书雅因为工作，不能在医院里陪着他，于是马东请了几天的假，专门照顾承志。有时候书雅也会来，想要替换一下马东，马东总坚持让书雅回去。

马东也告诉书雅，自从承志发高烧好了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也变了。

承志会主动跟马东聊很多东西，承志问马东南方是什么样的，承志问马东广东话和粤语歌曲，承志问马东国外又是什么样的。

有时候承志也会把马东问倒。但让马东高兴的是，承志变得和从前一样，好像就没有发生过老高的事情。而马东也不再提起和老高有关的任何事情了。

住院后的第三天，王禹带了点心来看承志。王禹能过来，马东很吃惊。

王禹把点心打开给承志后，把马东叫到了医院楼梯口的后门。

王禹点了一根烟，也给马东递了一根。马东看着王禹，好像是有话要说。

“我听说，你去找过我好几次？”

马东点了点头，然后问王禹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指示了，王禹摇摇头，说让马东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到什么时候？”能够听得出，马东在压着自己的语气。

“不知道。”王禹告诉马东。

“十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国安人员了。”马东的话里明显有牢骚的成分，“我慢慢觉得，不知道自己活着为了什么。”

王禹听出来了马东的情绪。

“十年？或许会更久。”王禹并没有安慰马东，“有些人，他们接受安排，隐瞒自己的身份活了一辈子，仅仅是因为没有派遣给他们任何任务，就像没有用了一样。”

马东的情绪还是没有平复下来。

“经历过大风大浪又能怎么样？轰轰烈烈又能如何？多少人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英雄，后来不都是毁于安逸了吗！”王禹顿了一会说，“你需要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需要你。”

王禹平淡地陈述，更像是掷地有声的警示。马东慢慢平静下来。

王禹的话让马东陷入了沉思。马东还不能完全理解王禹的话，至少是当下。

当下，马东三十岁出头，他觉得人生就应该是付诸战斗的，他想要像当年在202厂时那样战斗，组织却安排了他冬眠。

其实生活比战斗更为困难，战斗可以永远保持一个人的紧张感，然而生活，则是一个磨炼人意志的过程，尤其是对于马东来说，他的生活就是战斗，战斗就是生活，他时刻需要自我麻醉，更需要自我坚守。

当然，这是马东现在还不能理解的。他还年轻。

王禹走后，马东也回到了病房里。屋子里很暖和，屋外却冷得很。房间窗户上的冰晶化成了水，流成一条条直线，画满了整个玻璃。马东擦了擦窗户上的水汽，往窗外看过去，天空中飘起了小雪，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小雪就会变成鹅毛大雪，继而下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整个街道，整个渤东都会是一片白茫茫的。

此时承志已经睡过去了。

马东第一次感觉到，冬天如此漫长。

下篇
信仰

21
新生

2013年，也就是承志大学毕业的这一年，马东调到了金海湾大酒店做经理。

金海湾大酒店在市中心，是2008年建造的。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废弃的炼钢厂，然而，这些年里，渤东的变化太大了，一些工厂和老房子渐渐消失了。城市里的楼房越来越高，道路也越来越宽，连路上行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渤东的人们好像都在“赶”，孩子们赶着出生，年轻人赶着赚钱，老年人赶着去世。仿佛只要稍微停一下脚步，这个快速发展的城市就会把自己紧紧地甩在身后。

马东还是保持着自己的步伐，此时他正走在去金海湾的路上，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刚刚过了不惑年龄的马东，脸上开始显露出深深浅浅的皱痕，稳健中透露着一股沧桑。

就在一个月前，马东接到了指示，组织准备给他派遣新的任务。马东等待这一刻，已经二十年了。或者说，这二十年里，马东随时在等待组织联络自己，然而此时的马东，并没有心潮澎湃，反而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他或许已经适应了这种平静。都说人过四十而不惑，也许正是如此，马东更理解了王禹当初给他讲过的话。

当马东抵达房间的时候，王禹和杜哲都已经在了。

“王处！”马东叫道，久违的重逢，还是让他很欣喜。

王禹笑得很平和：“什么王处，我都退休了。”

马东有些吃惊。他看了看杜哲，杜哲跟马东点头会意，“王处是上个月退休的。不过因为我们这一拨人都是王处带出来的，这次行动，局里的领导特批王处做顾问。”

“闲职罢了。”王禹摆摆手，把马东叫过去，房间里有一扇大的落地窗，王禹把窗帘打开，能看见金海湾外面的整条街道，“来，我来跟你交接一下工作。对了，还没告诉你，我向上面推荐你做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我？那你呢？”马东不解。

“我没事儿就在城西公园里下下棋，打打太极什么的。你要是想下棋，可以去找我。”

马东会心地笑了，毕竟是王禹一手带起来的。

“好了，你过来。”王禹给马东指过去。

马东往街道上看，“JJ磨咖”几个大字的广告牌挂在对面的楼上。

“你爱人冯书雅负责的蓝鲸工程已经进入研制期，我们得到消息，外国间谍组织想要窃取蓝鲸的研制机密。我们需要负责的，就是防止外国间谍机关派出间谍，窃取间谍卫星无法直接获取的蓝鲸工程研制机密和进行一些破坏活动。”

王禹继续说：“杜哲已带领侦查员做了地域性排查，排查中，我们发现了JJ磨咖的老板孙玉增有间谍嫌疑，要对他重点监视。”

王禹从二人的身后走过去。

“你跟马东说一下具体的情况吧。”

“是。”杜哲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记录的资料，“蓝鲸新型动力装置设计、生产出来，按照国际上对大型船舶动力装置的通行技术要求，需要做8000小时的连续运行试验，以验证其安全性和可靠性。据我们推测，应该是外国间谍卫星从外太空发现了实验厂里有大动作。”

马东仔细地听着，杜哲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印在了自己的大脑里。

杜哲继续说：“我们发现，孙玉增在咖啡馆楼顶上立起了一个通风孔，通风孔里可能藏有电子侦测的探头打算刺探实验厂的空气微量成分，以此来确定“蓝鲸”动力系统采用的是常规动力还是核动力。”

杜哲说完，马东看了看王禹。

“说说吧。”王禹在沏茶。

马东站在落地窗口，看着JJ磨咖的广告牌：“查是肯定要查的。关键是，怎么查，要不要抓人？”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王禹说。

“我认为，既然孙玉增已经在我们的监视范围之内，先不要打草惊蛇。孙玉增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间谍组织。通过对他的监视，引出孙玉增背后的间谍网才是我们的目的。”

马东说完，王禹和杜哲相视笑了笑，马东不知道二人在笑什么。

杜哲笑着说道：“你呀，和王处想的一模一样。”

马东看了看王禹：“谁让我是您曾经的学生呢。”

马东早早地赶回了家，马东家搬到了城北的公寓里，一楼。

他们是2000年的时候搬的新家，房子是冯书雅的单位里分的，因为有冯景年在，于是分了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马东操持着把房子装修好，冯景年有时候也会过来住。因为冯景年上了岁数，爬楼不太方便，于是要了个一楼的位置。马东本来是担心一楼太吵，影响承志学习的，现在看来，这个小区的环境算是很清净的了。

这天晚上，马东在家里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的饭菜。

承志扶着冯景年走进来的时候，马东还带着围裙。他连忙把围裙摘了，把座位安排好。冯景年去了上座，自己坐在一边，把另一边留给书雅，承志坐在冯景年的对面。

冯景年两鬓已经斑白，头发也稀少了许多，手上和脸上的老年斑，也已经历历可数。承志这几年长得很快，现在已经和马东一般高了。冯景年常说，照这样下去，承志可就是我们家最高的人了。马东则打趣地说，我们那一代人营养不好，都长不高，哪像他们现在条件这么好啊。冯景年就“呵呵”地笑了起来，人越老，笑起来倒越像个孩子。

晚上过了六点，冯书雅才回到家。

“什么事儿啊老马？”冯书雅是被马东的电话催回来的。

“没什么事儿，就是叫你回家吃个饭，爸和承志都在家等着你呢。”

冯书雅也已经年过四十，能够看得出衰老了许多，皮肤比以前粗糙了，幸好身材倒是没有变形，不臃肿，但也算不上瘦削。

她向来是不化妆的，反倒给人一种看上去化了淡妆的清澈。是的，冯书雅浑身上下都是清澈的，她的身上存留着一种知性的气息，这是时间的流逝也无法带走的。

马东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打开。平常在家里，马东从来都是不喝酒的。

“今儿陪爸喝点儿。”马东给冯景年一个酒杯。

冯书雅看了一眼马东：“我看呐，是你自己馋了吧。”

冯景年招呼着马东：“去，给承志也拿个杯子，倒上。”

冯书雅：“爸，承志就不喝了吧，他还小呢。”

冯景年：“倒上，倒上。都二十多了，不小。”

冯书雅想要再去阻拦，马东推了一下她，让她别再说了。

马东端起杯子来：“我先说两句。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主要是书雅最近工作特别忙。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承志问。

“这第一件事情呢。”马东朝冯景年看过去，“是爸光荣退休，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是要好好歇一歇了。

”马东又看向冯书雅：“这第二件事情，就是书雅出任202厂的总工程师，值得举家庆祝。”

冯书雅笑了：“就别说我了，说说你的第三件事吧。”

马东平时不爱说话，可是一贫起来，冯书雅对他是了如指掌。

马东说：“第三件事呢，就是我调到金海湾大酒店做经理了。也算是工作上的一个进步吧。”

冯书雅被马东的这股正经劲儿给逗笑了。

马东话还没有说完：“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承志的。承志，你给大家说说吧。”

承志端着酒杯，说道：“姥爷，爸，妈，我准备出国留学。”

承志说完，冯景年先是一惊，然后就笑了，指着冯书雅，“多么熟悉的口气！和你妈当年一样。”

冯书雅也陪着笑了，冯景年这是说起她年轻的时候想要出国留学，可是当时国内的政治环境不太好，后来冯书雅也没有出去。

现在国内的政策和条件也好多了，出国留学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承志想要出国留学，冯景年和马东的心里都很高兴，只是此时，冯书雅开始担心了，现如今出国留学，不像他们那个年代，国家公费出去深造，现在想要出国读硕士，大部分是要自费的。那么学费就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

整个晚饭时间里，承志和冯景年都聊得很投机。马东看出来了冯书雅是有意见的。

冯书雅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承志留学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承志想要留学这件事情，马东早就知道了。然后又想起这些年里，自己忙于工作，承志跟马东走的倒是更近一些。毕竟马东也不是承志的亲生父亲。冯书雅本来是想要质问马东的，想到这一层，便也不打算再开口了。

马东知道冯书雅心里有事，便先开了口：“你说，承志出国留学，怎么样？”

冯书雅躺在床上，背对着马东：“出国留学是好——”马东知道书雅还没有说完。冯书雅翻过身来：“这个费用怎么办？老马——我不太赞同承志出国读书。”“其实承志想要出国，早就告诉我了。”冯书雅没问，马东倒是先说出口了，

“承志的一个同学，是留学生，已经拿到托尔诺的录取通知书了，他说承志的成绩很好，是可以申请托尔诺的。而且能找到这个学校的导师给承志写推荐信。我查过这个学校，排名也不错。”

冯书雅：“留学不是小事，先不说别的，光说学费就要六十多万。”

学费的事情，马东当然也考虑过，但他想，这个数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总不能被这个死数目给难倒吧。

“我们拿的都是这些死工资，怎么供承志出国呢？再说了，不出国留学，在国内读大学，读硕士，甚至读到博士，只要肯上进，一样也能成才。你看我，我爸，都没出过国留过学，不一样也是高级工程师。”

“书雅，你那时候没有出国留学，是因为时代限制。现在条件好了，承志又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多难得啊。我想着吧，咱们就是再苦再难，也要实现承志这个愿望。把他培养成才。”马东说的话，甚至让冯书雅都觉得有些愧疚。

马东半躺着，望着天花板：“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也很大，承志留学的事情就交给我办，你就别操心了。

冯书雅叹了一口气：“从小你就惯着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他都长这么大了，你就接着惯他吧。你惯他可是等于害他呀。”

“怎么能呢。”马东看着冯书雅一脸不悦，“他姥爷，他爸，他妈都是本本分分的人，承志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坏不了的。”

冯书雅不再说话了。

马东看冯书雅有些不太高兴，也不说了，他想帮承志过他妈这一关，不能强来。

此时承志站在门外，他是出门上厕所的，路过的时候，偷听到了冯书雅和马东的谈话。

第二天一早，马东开车送承志去郊区的大学住校。从家里到承志的学校要开半个多小时的车，一路上，承志都没有说话。承志坐在车后座上，马东从后视镜里能看得见他，承志一直看着窗外，心神不宁。

承志是因为听到了前一天晚上的谈话，自己回去想了一夜，他准备告诉马东，自己不出国了。只是承志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马东却先说话了：“儿子，你先去办申请托尔诺大学的手续。我和你妈，都是支持你出国读书的。”

承志没有多说什么。但马东大概也猜得到承志在想什么。

马东继续说：“你只管申请就好，学费你就不用考虑了，这点儿事情还难不倒你爸我。”马东呵呵地笑着，他又从后视镜看承志，承志挤出一点儿笑容，弱弱地点了点头。

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承志就拎着行李下车了。马东铁下心来让承志出国，就一定要把学费凑齐。

送走承志后，他的车掉了个头，就去了杜哲那里。这是马东这辈子头一次借钱，杜哲也很吃惊。

马东从杜哲那边借了五万，又从另外一个朋友那边借了五万。马东知道，这些钱，也是他们多年存下来的。杜哲让马东去找王禹，马东说算了，其实大家都是知道的，王处一生清廉，到最后也就留下了点儿给自己养老的钱。

马东回到金海湾的时候，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公司有存着的五百万。

可他也清醒得很，这些是掩护侦查用的公款，是一分都不能动的。即使马东今天拿了钱，明天再补回来，那也是说不清的。马东忽然就被自己吓到了，他想起王禹跟他讲起的那些建国后的贪腐，都是将私产和公产混淆不清的人。有些人有欲望，有些人有苦衷。然而拿与不拿，就只在一念之间。

马东镇静地坐下了，他的大脑里在快速过滤能够给承志筹到学费的一切手段。

这些年里，自己手里并没有多少存款。他挣得那点儿工资刚好贴补家用，国安厅的薪水也甚是微薄。马东也没有想到家里会有大笔花钱的时候。但凡是个做生意的，或是做官的，此时都会有办法。然而他马东，什么事情也不会难倒他，这一次，他倒让钱给难住了。

马东咬了咬牙，往王宇航的住处去了。

王宇航作为当年202厂的青工头子，一直跟马东以哥们儿相称，很讲义气，现在，家住在城东的别墅群。

城东，是渤东的富人区。

王宇航这样的人，是一个顺应时事的精明人物，上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干过投机倒把的买卖，后来离开202厂，下了南洋，自己也开过工厂。他倒是有商业眼光，脑子也算灵活。王宇航最早的时候，就看得出马东是个人才。他多次想要拉马东入伙，都被马东拒绝了。王宇航工厂关闭后，想要开酒店。当时正值马东的供销社倒闭，只是组织上安排马东去了金海湾大酒店。

王宇航当时告诉马东，他给马东开出比金海湾高三倍的工资。马东还是拒绝了。一来，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二来，王宇航这个人太精明了，又很多疑，马东长时间跟王宇航接触，难免会让他对自己产生疑心。

这一次，若不是因为承志上学需要钱，马东也不会来找王宇航。

马东的车停在了门口，他下来登记后才开车进去。一排别墅很整齐地排列着，房子与房子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屋前是草坪，屋后是一个小花园，这种生活看起来都让人觉得惬意。

马东停下车，敲响了王宇航的门，是保姆来开的门。

“您是哪位？”“我是王宇航的朋友。”马东是顺着王宇航给自己的名片找过来的。

保姆进去通报的时候，马东打量着这四周，这附近绿化做得很好，空气自然不错。最主要的是宽敞，不像市区里，房子挤着房子。

保姆快步走过来：“来，请进吧，屋里坐。”

马东从门口走进去，客厅里的空间就更大了，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多平米。里面有一个旋转阶梯，通往二层。马东找了地方坐下来，他扶着身下的沙发，马东知道这是红木的家具，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身下坐的就是红木里最贵的海南黄花梨。在那个时候，海南黄花梨一度被炒为“木市”里的神话。

王宇航从楼上走下来，他仍旧魁梧，但发福不少，并且头发梳得锃亮。他走过来和马东握手。

王宇航：“多久没见了？”

马东：“三四年了吧。”

“我看你倒是没有老嘛。”王宇航抽出一根雪茄，递给马东，“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不用了。”马东没有接。

“尝尝嘛，好东西！”

“烟都戒了。”

王宇航拿出一根来，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转动，又放在耳边，轻轻摇晃。然后划一根火柴，点着。马东都看在眼里。

“今天我过来，是找你有些事情。”

马东开门见山，“我们家承志想出国留学。”

“准备去哪儿？”王宇航问。

“托尔诺大学，学软件工程。”王宇航抽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雾，烟雾把自己包围住，“好事儿啊，不过，去美国，费用应该不少吧。”“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

王宇航当年起家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当时幸亏马东帮了他。他倒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后来有了发财的机会，他准备叫上马东，是马东主动拒绝他的。现在马东找自己来借钱，王宇航倒还是想帮马东这个忙的，只是他也知道，出国留学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宇航：“大概多少？”

“承志的学费是六十万，我想找你借五十万。”马东说得很直接，也很明白。

王宇航没有轻易答应下来马东，钱自己肯定是有的，只不过钱在自己手里，就是钱生钱，放在马东那里，过不了几年，这钱也就不值钱了。

“你知道，我的钱都在外面流动。这又不是一笔小数目。”王宇航把雪茄放下，雪茄还没有烧尽，“我先去核算一下，再告诉你。”

他又补了一句：“我能拿出的，可能没有这么多。”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王宇航问了马东工作是否还顺利，马东听出了王宇航的意思，他只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很好。后来王宇航准备留马东吃午饭，被马东婉言拒绝了。

马东从王宇航的家里出来之后，顿感人情如纸薄，不禁一阵唏嘘。

22
钱

杜哲是奉了马东的指示去约见陈娟的。他把国安部门的调查情况跟陈娟介绍了一下，陈娟当即表示会立刻配合国安部门的工作。

半夜里，马东带着杜哲爬上了实验厂的楼顶，用事先准备好的红外夜视望远镜观察咖啡馆里的情况。马东在一边负责观察咖啡馆楼顶的通风孔和换气扇，杜哲则亲自盯着孙玉增，他看见孙玉增进了卧室，于是开始释放“料”。

“料”是马东的主意。那天交接过任务之后，马东告诉王禹，自己有一个想法。他想通过释放假“料”来诱导外国间谍机关。一来是可以避免孙玉增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监视了，二来也是保护蓝鲸工程。如此一石二鸟的想法，让王禹不禁赞叹，这二十多年过去了，马东倒是一点儿都没有落伍。

杜哲和几名侦察员身上穿着防辐射服，打开了由实验厂配合生产出来的“料”桶，这些“料”就是孙玉增想要获取的202实验厂的空气微量成分。果不其然，杜哲看见，孙玉增拉上了窗帘，拿出了电子仪器，把探头插进来了通风孔中，然后打开换气扇开关，在记录着电子仪器上显示的数值。

此时马东收到了专案组那边的通报，美国间谍卫星变轨从渤东市上方的外天空飞过时，电子侦听部门监听到渤东市某处发出嘀的一声，时间长度仅为0.01秒的超高速压缩发报声，让美国间谍卫星接收。

马东很清楚，这种超高速压缩发报的好处是无法侦测发报方位，以此来保护发报人。

当天夜里，国安部门侦查处联合专案组召开了紧急会议，经大家一致确认，这个发报人肯定与孙玉增有关，他是在向他的上司报告侦测结果。

孙玉增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这时候专案组提出了一点儿新的发现，这是之前大家都所忽略的。

JJ磨咖所在的街道，有人违规安装碟形天线，收看境外电视。

就在两天之前，孙玉增打着收看境外电视的幌子，在自己卧室的窗口朝向实验厂方向安上了个碟形天线。电子侦察专家认定这是电子信号侦察天线，且已经证实，孙玉增的侦查天线是在对实验厂的固定电话、手机通话内容及传真内容进行监听。

这个发现，让马东开始面露愁容。此举直接是将整个202实验厂置于外国间谍机构的监视之下，不过幸好是发现得早，还有挽回的余地。国安部门当即致电实验厂，要求他们在所有电话及传真中禁止谈及一切有关蓝鲸工程的内容。

然而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不然把孙玉增抓了？”一个专案组的研究员提议道。

马东提出反对意见，这样就破坏了他和王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给他们提供假的通话和传真内容。”又有人提议。

还是行不通的，马东认为，如果制造假通话内容，稍有不慎，就会被外国的间谍机构识破，这样他们就意识到了我们已经在监控孙玉增了，从而会放弃孙玉增这个点。这样，他们的侦查线索也就中断了。

既要继续监视孙玉增，又不能让外国间谍机构识破，还要保护蓝鲸工程。面对这样一个难题，众人一筹莫展。

马东突然开口问：“咖啡馆附近有没有手机信号基站？”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马东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马东接着说：“我们可以从这儿开始下手。”

杜哲恍然大悟，他意识到马东在说什么了，但其他人脸上还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孙玉增用的这个电子信号接收机，开机接收通讯信号的时候，因为功率大，本身必然形成强电磁场。我们可以让电信部门配合，在紧邻咖啡馆的居民楼楼顶建一个手机信号基站，然后我们再以电信技术人员的身份，打着基站信号受到不明电磁场干扰的名义，拿电子信号追踪器，去查信号干扰源。”

马东的讲述一气呵成。众人先是沉默，继而脸上都露出或惊讶或惊喜的表情。

散会之后，已经是黎明了。一夜疲惫过后，马东面色憔悴。不仅是因为孙玉增的案子，承志留学学费的事情也让马东没有时间休息。

“老马，你先回去睡会儿吧，电信公司那边我去联系就行了。”杜哲看出了马东的疲倦，但对于承志学费的问题，他也不便多问。

“好。”马东说，“有一点要记住，你带着电信部门的人，不要直接去查孙玉增，不要让他发觉我们是有意去查他的。”

“明白。”杜哲看着眼前的这个马东，虽然已人到中年，可此时此刻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他也更加坚信，王禹决定启用马东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马东为给承志凑学费，又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挨个儿拜访了以前的老朋友，但还是一无所获。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还没吃晚饭，倒头就睡了。冯书雅回到家后，看到马东这样，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冯书雅回家的时候是轻手轻脚的，但还是把马东给吵醒了。

马东起床来，准备穿衣服，“昨晚店里有人请假，我值了个夜班，太困了。”

冯书雅把衣服递给马东：“我算了一下，咱家里边紧紧巴巴的，能拿出将近十万出来，可还是差了不少呢。”

马东说：“我这两天在外边，也快凑得差不多了。”

冯书雅知道，马东这是说逞强的话呢。她眼里的这个男人，嘴上虽然是贫了些，可向来都不服软。

冯书雅：“爸跟我说，把他的那个小房子给卖了，他也正好搬过来住。”

“那怎么行呢！”马东站起来，“我是说，那是爸的房子，不能因为这个事儿麻烦咱爸。”

“昨天晚上，我去爸那里。爸突然跟我说起来了我那时候想要出国，爸不肯，他说这个事儿很对不住我。”

“书雅，打住。”

马东穿上毛衣，响起了几声吱吱拉拉的静电的声音。

“老马，要不，就别让承志出国了。”冯书雅看着马东，“我去跟承志说。”

“再让我想想吧，总会有办法的。”马东把屋子里的窗帘拉开，冯书雅站在马东旁边，她看到马东新长了几根白发，不由得一阵心疼。

马东的声音低沉：“让承志去留学，也是对得起其乾。”

冯书雅听罢，也不再说什么了。此时马东拧开药瓶的瓶盖，里面装的是降压药，冯书雅倒了一杯水，端给他。

王宇航那边终于来信儿了。不过，最让马东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周五的下午，王宇航约马东去茶餐厅。马东到了那儿，王宇航很热情，并没有提及承志学费的事情，而是问候了马东的工作和家庭，马东也没有主动提出。

“我最近研究了一下你们金海湾大酒店，我觉得你们的经营模式还是有些问题的。”

王宇航突然很认真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马东也感觉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了，但他反应很快：“这个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就是个大堂经理。”

“是嘛。”王宇航又说道，“我大概估算了这个金海湾的盈亏平衡点，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它能站得住，背后肯定是有资金在不断补给。”

马东看着坐在对面的王宇航，真是聪明得令人害怕。不过他也很清楚，王宇航把心思和头脑全都放在了经商上面。马东突然设想了一下，如果王宇航是自己的对手，那一定是一个难对付的对手。

王宇航又继续说：“可谁也不愿意把钱往窟窿里面扔，这必定是一个恶性循环。”

王宇航看了一眼马东，马东倒是笑着面对。

“我说句不该说的，金海湾的倒闭是迟早的事情。”王宇航顿了顿，“你想过没有，以后怎么办？”

如果是一个平常人，这会儿应该被王宇航说动了。

马东说：“宇航，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好，痛快。”王宇航看着马东，“我想邀请你来我这边。”王宇航抬着胳膊，双手呈张开状。

此时马东低着头，王宇航露出了些许笑容，他以为是自己说动了马东，马东在考虑。

“宇航，我现在挺好的。你说的这些呢，我不懂。我也不愿意懂。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马东拿起衣服，起身离开。

马东说：“我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了。”

王宇航大失所望，他并没有挽留马东，他有些愤怒了，用勺子在咖啡杯里使劲地搅着。

晚上，冯景年过来了一趟，他告诉冯书雅，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买家，也正在办卖房子的手续了，他打算这个月就搬过来。

这个时候马东回来了，一身疲惫的样子。

“爸，您来了。”

“马东啊，来，我正和书雅商量房子的事情呢。”

马东看了一眼冯书雅，冯书雅本来是想跟冯景年解释的，正好这时候马东推门进来了，反而给马东造成了一种错觉，卖房子这件事情，是冯书雅和冯景年已经商量好了的。

“我找了个买主儿，是我们老厂长的亲戚，价钱也都谈好了，他们下个月就能把钱打过来。这个钱是给承志留学用的。”

冯书雅看着马东，他担心马东会和冯景年争执，或固执，或愤怒。然而马东听完冯景年的话之后，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这样的反应倒是让冯书雅有些怕了。

“老马？”冯书雅打量着。

“唉。”马东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冯书雅看看冯景年，大概是想问冯景年该怎么办。

“下个月，我把存折交给你，留学的这费用、那费用还得你去操办。”

马东点了点头。然后就回卧室里去了。冯书雅看着马东走去的背影，这让她也很难受。

马东感到如此的无助，他现在上了年纪，已经不能再去卖血了。他也没有手表可以卖了。他既不能告诉上面领导，也不能接受那些对自己有企图的朋友的馈赠。

此时此刻，面对冯景年提出卖掉自己的房子，马东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些身份的规则和枷锁把马东框得死死的，他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过软弱，他也想抛弃这些所谓的信仰，可他知道，他有自己爱的人，他爱书雅，也爱承志。他所能做的，就是为了自己爱的人去努力。

他更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像他一样，有自己爱的人，并且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人而努力奋斗。

这也许就是在他们最软弱的时候，能够继续支撑他们的信仰。

此时的杜哲一干人伪装成电信部门的工作人员，带着电子信号追踪器，以检查干扰信号源的名义，在实验厂附近做了地网式搜索。孙玉增闻到风声，赶紧收起了自己的电子信号接收机。

电信公司又发表了声明，先是就信号问题给用户带来的干扰表示歉意，然后向用户保证，一定加大干扰信号源的检查力度，对于偷用、滥用天线的用户给予严惩。

这样一来，孙玉增再也不敢把电子信号接收机拿出来了。

马东的这个手段起了作用。厅里的领导告诉王禹，他这个老干部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经过马东出的一份详细计划，国安厅决定暂不逮捕孙玉增，而是留着他，挖出他背后的一张间谍网。

与此同时，承志留学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承志飞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家里人给承志送行。菜是马东和冯书雅一起烧的，冯书雅常年忙于工作，厨艺却还没怎么退步。

冯景年带来了一瓶好酒，为了给承志送行，他这瓶酒藏了一个多月。今天拿了出来，马东忙接过去开酒。这时冯书雅提出自己也要喝一点儿。

“书雅，你就别喝了。”马东以为冯书雅是在开玩笑。

“我酒量行着呢，随我爸。”

冯景年笑呵呵地：“喝，也给书雅倒上，给承志倒上。”

大家一起举杯的时候，冯景年提出：“承志，你到那边要好好学习，你爸和你妈为了你这个出国的事儿，操了不少心呢！”

冯景年卖房子的事情，还是瞒着承志的。

“嗯。”承志点着头。

吃饭的时候，马东和冯书雅不住地给承志夹菜，好像是承志要走，他们想让承志多吃一点儿，再多吃一点儿。

冯书雅一杯酒见底，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马东见状，想去阻拦。

这时候冯景年发话了：“让她喝嘛。今儿个大家都高兴，你就让书雅喝。”

冯书雅是第二杯酒了，脸上有些泛红。这时候马东让承志敬他姥爷一杯，书雅和冯景年都知道马东的用意。冯景年笑呵呵地举起杯子，和承志碰了杯。

冯书雅突然说：“承志，你要敬你爸一杯。”

马东这下就乐了：“那敬我，也得敬你，我看就算了。”

“不能算了，你要感谢你爸对你这么好。”冯书雅说。

这时候冯景年在一旁默不作声，马东听出来了话里的不对头，想要打断冯书雅。

冯书雅却继续说：“这杯酒你是一定要敬的，你要感谢你爸——”

冯书雅把酒杯放在马东的手里。

承志突然就被这矫情的场面弄得不知所措了，在他们家里，冯书雅向来很严肃，马东则是经常贫嘴，像今天这么矫情的场面，却还是头一次见。

“妈，你这是喝多了吧？”承志问。

书雅把头往马东的那一侧偏过去，刚刚眼睛里含着的泪花差点儿没忍住流了下来。

“来，咱爷俩喝一个。”马东主动去给承志碰杯，承志也伸过手去。

后来马东一直在跟承志说话，说的什么，冯书雅已经记不清了。她后来也没再喝酒，倒是马东又喝了不少，承志扶着他回到屋里，躺下就睡了。

承志是第二天下午的飞机。马东和冯书雅开车送的他，冯书雅一路上唠唠叨叨，这些年里冯书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马东送走承志之后，晚上就去和杜哲碰面了。杜哲告诉马东，据可靠情报得知，外国间谍组织已经在渤东市铺开了间谍网，暗中密谋窃取蓝鲸工程的机密，甚至要破坏整个工程，而孙玉增只是他们整个间谍网的一粒棋子。

马东有一种预感，这将是一场艰难而又漫长的较量。

23
茹坷

茹坷是承志的女朋友，是个美籍华人。两个人是在学校里的圣诞节派对上认识的。

那是承志去美国的第一年。托尔诺的华人并不多，那一段时间，因为语言上的障碍，承志很孤单。正好赶上学校里的圣诞节派对，室友便叫承志一起去，承志在那儿认识了这个黄皮肤女孩。

那天晚会上，茹坷穿了一袭银白的底子铺满了红叶的缎子旗袍，走起路来光芒刺眼，就连一动不动地坐着也夺人眼球。承志当然也注意到了茹坷，比起那些外国女孩，她的五官其实并不突显，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茹坷在晚会上为大家唱了一首中文歌，承志的室友便怂恿承志上去和茹坷一起唱。承志倒还是有些腼腆，还是茹坷来主动邀请的承志，他才上去。

后来才知道茹坷从小在中国长大，父母双双去世，后来被一个美国人领养，现在在托尔诺读研究生，和承志同一个年级。

圣诞晚会后没多久的一天，承志去找过茹坷。茹坷好像和圣诞节上完全变了个人，她身着学生装，俨然是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承志笑称道：“你今天，和那天不大一样。”

茹坷倒是精灵古怪：“那你觉得我是今天好看，还是那天好看？”

被这么一问，承志一时答不上来了。看到承志难为回答的样子，茹坷倒是咯吱咯吱地笑了。

茹坷和承志很快就谈恋爱了。

他们都正处在二十多岁，这正是谈恋爱的美好年纪。他们两个每天一起上课，下课，买菜，茹坷又会做中国菜，承志还给茹坷讲这些年中国的变化。茹坷说其实她很想回中国去，承志答应茹坷，等研究生毕业，就带茹坷回中国。

承志早先申请托尔诺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以及在本科的时候就发表过论文，托尔诺给承志下的录取通知书是硕博连读的。这样下来，要六年，或许更久。茹坷是要早先承志毕业的，这是承志一直很担心的问题。

放弃读博的念头，承志很早就有了，首先是在专业上，他学的是软件工程，他还是想要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放到实践中去试试。再者他能够和茹坷一起毕业，然后带茹坷回到中国。无论出于哪一种想法，承志已然放弃了继续读博。

承志的室友，是一个攻读逻辑学硕士的德国人，他奉劝承志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毕竟硕博连读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承志这样的选择是极其不理智的。然而承志全然不顾室友的劝阻，甚至茹坷也告诉承志，他应该继续读书。

要知道，热恋中的人，他的选择往往是不理智的。然而，人都是情感动物，并不是靠着逻辑和理智去活着的。

承志告诉茹坷，他要带茹坷回国，然后自己在国内创业。他们会有一个家庭，会有孩子。这一刻，承志相信，回国的一切都是很美好的。

从托尔诺直达渤东的飞机降落的时候，茹坷趴在窗户上，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中国城市。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巨幅的广告牌五光十色，填充着整个城市。

四引擎的国际航班伴随着轰鸣声划过城市上空，稳稳降落在停机坪上。

从下飞机的时候起，承志就一直在跟茹坷讲述着这个城市，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你就能看到海景，就是飞机降落的时候，我指给你的那片海岸线。等我们一出机场，你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带着咸味儿的空气。这种气味儿可就是到家了的感觉！”承志自己说得很兴奋。

茹坷在一旁闷闷地点了点头。承志发觉自己的话无人应答，这才注意到了身旁茹坷的表情。

“你怎么了？”承志问。

“啊，我没事儿——”茹坷挤出了一点儿笑容，“听你讲了一路了，可能是有些累了吧。”

“我看你刚才一幅有心事的样子。”

茹坷被承志这么一问，说：“我只是在想你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我不是都说过了吗，我爸，我妈，我姥爷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很好相处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知怎么了，距离你家越近，我越紧张。”

承志笑了笑，停下来，放开了手里的手推车，面向茹坷，抱着她的肩膀。

“你愿意相信我吗？”承志很认真地看着茹坷。

茹坷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我一直都相信啊。”

“那好，我现在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家里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我相信我的眼光，也同样相信他们的眼光。他们会像我一样，认识到眼前这样一个你，是一个好女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心放宽了，接受他们的欢迎就好——”

承志的一番话说得很严肃，但茹坷的心里一阵暖暖的。承志全然不顾在大厅里，他吻了茹坷，茹坷很甜蜜地靠在承志的肩头。

冯景年更老了一些，过了今年，他就已经八十了。

家里的事儿，厂里的事儿，倒也都不用他操心，也算是安享晚年了。自从把自己的小房子卖掉之后，他就搬了过来和马东、书雅一起住。冯书雅和马东的工作都忙，他都是自己待在家里，虽说清静，倒也怪孤单。

知道承志要回家，总算是有些盼头。

承志赶上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正是冯景年的八十大寿，承志告诉家里自己要回去，还带着女朋友茹坷。冯景年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冯景年去接电话。“姥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十大寿生日快乐！”电话里是承志的声音，冯景年简直笑开了花，“留着这话回来说，现在啊，没吹蜡烛，都不算数呢。”

冯景年又问承志他们到哪儿了，承志说爸妈都没有来接。冯景年挂掉电话，就给马东打过去了，不过马东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冯景年再给冯书雅打，冯书雅也不接。

这真是奇了怪了，冯景年想，这两口子可真会赶时候。冯景年再打，冯书雅的电话总算是打通了。

此时的办公室里，冯书雅正在和几个工程师交流工作。作为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冯书雅正一脸严肃地翻看着文件。

这几年的磨炼让她越来越像领导了。

一个工程师正在做报告：“冯总，您也知道，蓝鲸项目每一个技术难点都要靠我们自己的技术部门来攻克，但是我们很多项研究都才刚刚完成，转入应用确实需要时间，眼下时间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这一点我们都清楚！”

冯书雅并没有抬头看他，她一直在看手里的文件，是设计的图纸。待工程师说完，冯书雅才抬起头：“说完了？”

工程师点点头。

冯书雅看着下面坐的一干人等：“其他人呢？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没有的话，我来说，替你们说。我明白大家的难处，上面把工作进度压得很死，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们每天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地推进，却发现还是落在了计划的后面，到头来，我们接到的永远是催促而不是嘉奖，换谁会甘心？谁能没有一点儿意见，一点儿牢骚？我是你们领导，我替我们每一位精明强干的工程师感到委屈，包括我自己，虽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但有时候我很想把你们叫到这里，挨个问一遍，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前一天晚上，陈先明召开了紧急会议，冯书雅作为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参加会议，会议上，领导强调了蓝鲸项目的进度务必要抓紧。

这个会议实则是给冯书雅的警示，这才有了冯书雅刚刚的一番话。

此时，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茬。

冯书雅继续说：“也许我们应该向集团打一个报告，要求宽限，要求更多的理解与包容，我们可以讲蓝鲸项目的技术瓶颈太多，实在不行，哪怕就放一放嘛。现在是繁荣稳定的和平时期，我们何必要让自己的神经绷得这么紧呢？我们尽心尽力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完全有理由这么讲啊！”

刚刚发言的那个工程师听出来了冯总工的语气，便道：“冯总，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在严格地陈述事实！我们还可以找出一千个一万个客观事实摆出来，跟所有人去讲讲道理！可是，接下来呢？这些事实都会烟消云散吗？”冯书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专业人员，在接手这项工作的第一天，我想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我们手上的工作将会是怎样的史无前例！外人看来的荣耀，在我们眼中就是那些不断需要解答的难题。它会超出经验，超出预计，就因为它是第一次！而正因为这个第一次，集团，国家，还有人民，他们需要看到的结果不能是一些解释，而是一个奇迹！我尊重科学，但我也尊重奇迹！”

蓝鲸工程的设计已经进入到最为紧张最为焦灼的状态。

冯书雅继续说：“尾舱的机电的那个纰漏必须尽快查出来，它的位置太关键了，直接关系到了制动系统。距离下一项测试还有三天的时间，严格地说，不到七十个小时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冯书雅把文件递给第一排发言的工程师，他连连点头。

这个时候，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冯书雅说：“请先等一下！”

秘书没答应，焦急地走过来，说道：“冯总，是你们家老爷子！”

冯书雅：“什么？”秘书：“连打了三个电话，说您开会，都挡不住……”

冯书雅顿了顿，让秘书把电话接进来，自己转身去拎起听筒。

冯书雅：“爸……我开会呢……电话静音了。什么？老马没去吗？电话打不通？好好，您别急……我让承志先回家，不等了。”

冯书雅放下电话，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桌子。她并不知道，此时的马东，被困在了金海湾大酒店的监控室里。

马东作为金海湾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在监控室里发现了酒店的一名窃贼。窃贼知道了自己已经被发现，于是爬上了天台，以死相逼，双方都在僵持着。马东不得不亲自上去，好说歹说，才劝下了窃贼。

金海湾大酒店的安保工作，是马东一直在抓的。不仅如此，就在一年前，凯越集团收购了经营不景气的金海湾大酒店。此时马东的对外身份，既是金海湾大酒店的副总经理，又是凯越集团保安部的副主任。

这一切都是上面的安排，为了国安部门更有效地去开展工作。

凯越集团的前身，正是202厂。而且，202厂大量的人才和先进的设备都被带到了凯越集团。冯书雅所负责的蓝鲸工程，正是凯越集团建立以来最为重要的一个项目，因此冯书雅也是倍感压力。

现在，马东和冯书雅又重新回到了同一个单位共事。只是现在，是他们最为困难的时刻，冯书雅面对着蓝鲸工程的时间进度问题，而马东则需要保护整个蓝鲸工程的研制。平日里，冯书雅不能向马东透露任何关于蓝鲸工程的事情，但马东也必须向冯书雅隐瞒自己的身份。殊不知，马东对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了。

没有等冯书雅和马东，承志带着茹坷早早地回了家。

冯景年初见茹坷，茹坷的乖巧礼貌倒是很得冯景年的喜欢。承志带着茹坷参观了整个家里，唯独冯书雅的书房没有进去。承志告诉茹坷，冯书雅的书房，是连自己都不准进入的，这是家里的规矩，从他记事儿的时候就是如此。

承志走的这几年里，马东经常去承志的房间里看书，自己好多书，自然也放在了承志的房间里。茹坷随手翻开了一本，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她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诗集的第一页，是顾城的一首诗，茹坷自言自语地读了出来：

早发的种子

顾城

我是一名列兵

属于最低一级

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

等待着最后攻击

忽然我看见炮火

太阳向着阴云轰击

我一下子跳出工事

举起绿色的小旗

冲呵！我打着信号

大地却无声无息

冰山像冬天的军营

森林像俘虏样站立

我只有慢慢地倒下

雪粒多么密集

我害怕惊动了同伴

看见我这样死去

在我消失之后

春天自然得到了胜利

大队大队的野花

去参加开国典礼

她们从我的墓上走过

讨论着蝴蝶的外衣

我再少一点勇敢

就会和她们走在一起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茹坷看着这颇有些秀气的笔迹，向承志问道：“这是你爸写的？”

“是啊。”承志有些炫耀地向茹坷说道，“他们那时候，特别喜欢这些诗，叫朦胧诗。”

茹坷陪着笑了起来：“看不太懂啊。”

“其实我也看不懂。”承志也凑过去，看了看。

在承志很小的时候，就记得有这样一本诗集，马东曾经给承志念过这首诗，但承志完全不懂，后来再看，依然不懂。

承志说：“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那个时代的原因。”

说到这儿，茹坷也蒙了，她又指到，“你看这两句，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从没被谁知道，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承志笑了笑：“我爸当年追我妈的时候，应该是个文学青年吧。”

两个人正说着，马东和冯书雅一前一后地推门进来了。

茹坷放下诗集，和承志一起走出来。

“爸，妈。”

几年没见，承志的变化还是有的，在冯书雅和马东的眼里，承志一直都是个孩子，现在看起来，倒长得像一个大人了，个子又高了一些，也更壮实了。但子女在父母眼里，再怎么长大，他还是个孩子。

“叔叔好，阿姨好。”茹坷站在承志旁边，很有礼貌地笑着点头。

冯景年倒是慌忙走上来，替二人介绍，“这个是承志的女朋友，叫茹坷。”

看出了马东和冯书雅的疑惑，承志继续说，“茹坷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她的养父是美国人，但中文很好。”

马东搭腔：“中文不好也没有关系，我和承志的妈妈英文也都挺好的。”

马东这么一说，茹坷和承志都乐了。在一旁的冯景年说：“承志他爸，就爱开玩笑，你看看，这都娶儿媳妇的人了，还这么贫。”

经冯景年这么一说，茹坷倒是有些害羞了。

冯书雅留在客厅里和承志、茹坷聊天，冯景年趁机把马东叫到了卧室。

“有个问题啊，这小两口还没过门，晚上怎么安排呢？”冯景年问道。

“爸，您放心，这些我都想好了，晚上呢，让承志睡书雅那个屋，茹坷睡承志那个屋，由我来监管。”

“这样好啊，那还是让书雅睡你们屋……”

“那当然，我俩可是过了门的。”马东只要一回家，三句离不开贫嘴。

“我只是担心呢，书雅最近工作比较紧张，晚上要熬夜，怕是要影响你休息了。”

“这话说的，现在儿子回家了，我搁哪儿都能睡踏实了。”

实则马东是睡不着的，哪怕是有一些小动静，他都能被吵醒。但他从来不让书雅知道。曾经书雅在卧室办公的时候，熬到深夜，马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让书雅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即使是书雅蹑手蹑脚地进出，马东都看在眼里。

由于冯景年要过八十大寿，陈娟、韩伟光这一干人都要来给冯老祝寿。马东便又系上了围裙，一下午都在厨房里忙活着。茹坷看到马东如此忙，便进去帮他。

茹坷早就听承志提起过，他们家都是他爸掌勺，而且做菜特别好吃。茹坷笑着说想要偷师学艺，就自顾自地系上了围裙，在一旁洗菜。

马东边切菜边问茹坷：“中国菜，怕是你一时半会还吃不习惯呢。”

茹珂忙答道：“不会的，我爱吃。在家里还经常试着做呢。只不过，没有好老师，我只能做一点儿最简单的。”

马东又追问道：“哦，你在家还经常做饭呢？”

茹珂说：“我从小是孤儿，是我养父把我养大成人的。养父一个人生活，他的工作很忙，我不愿意让他太操心，上学以后就开始做一些家务活儿了。这样我爸爸也能安心工作，后来我上了中学，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了。”

马东说：“真懂事啊！我们家承志在这方面还是要向你学习啊！”

“相互学习。”茹坷笑了起来。

马东又问：“你说你爸很忙，他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啊？”

“我爸爸是从事金融行业的。”

“金融？哦！……具体是哪一块呢？”马东好像起了兴趣。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啊，是关于投资领域的一些工作。我对他的工作本来也不太感兴趣。他也比较支持我自由发展，所以，很少跟我提及他的工作情况。”

茹坷也没有想到，马东竟然会对自己的家庭这么感兴趣。之前她也听说过，中国人这边结婚，对于双方父母的情况以及家庭的背景，都是很在乎的。只是她没有想到，马东会问的这么直接。

“是，年轻人的发展还是要靠自己啊！这点你们外国人就做得特别好……我这么说你别介意啊！”此时马东把菜已经下锅了。

茹珂倒也比较善谈：“这有什么，本来我就是外国人嘛，我听说，这边也会管我这种情况的人叫香蕉人，是说我们黄皮白心，其实就是调侃一下，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在认识承志之后，我的心也快要变成黄色了，这个名儿就快不属于我了。”

茹坷的话，把马东也逗乐了。

“唉，学期还没有结束，你这么大老远的跟承志回来，你爸爸没意见吗？”

“我爸爸知道我喜欢中国，早就想让我过来看看，他还为我能如愿而感到高兴呢。”

“那将来呢，你们有没有谈过将来，如果承志博士毕业之后留在中国……你也愿意留下吗？”

茹坷知道，承志还没有把自己放弃读博的想法告诉家人。

茹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答道：“我们还没有想那么远……也许，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决定的。”

“那你爸爸的意思呢，他也没有问过你？”

此时，冯景年已经出现在门口，他是听到二人谈话的声音寻过来的。

冯景年忍不住说话了：“我说马东！”

“爸，什么事？”

“我在客厅里就听到你在刨根问底，干吗啊……你不累，人家小珂还累呢！”

马东意识到自己刚才问的确实有些太多了，又开始贫起来：“我这是……让两国人民增进了解嘛。”

茹珂倒是懂事：“没关系，聊天嘛，都会说到的。”

“算了，你在这儿，也只会耽误他进度。来，你过来。”冯景年把茹坷叫到了自己的卧室。

“承志他爸做安保工作的，这脑子一天到晚绷成一根弦，这叫职业病，你别太在意啊。”

“没关系的。”

茹坷说罢，冯景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红包来，“我把你叫过来，就是把这个交给你。在我们中国，这叫见面礼。”

茹坷早就听说过这个传统，她忙推搡着说，“这个我不能收。今天是您过生日，应该是我送您礼物的。”

冯景年把红包塞在茹坷的手里：“这是老规矩，是我们的传统，入乡随俗嘛，这个你必须得收下。”

冯景年既然这么说了，茹坷也就不好再推辞，就拿在手里。她倒也是脑子机灵，边说：“要不这样，我请您吃东西吧……听说这附近有好吃的，是什么点心……”

“你是说对街那家面包房吧。”

茹坷连忙点头：“是的，承志最喜欢了，我记得他说每天下午五点才开始卖。”

此时墙上钟表的指针已经过了六了。

茹坷看了看表，说：“要不我陪您去买点心，也算是我送给您的生日礼物。”

冯景年应声说好，随着茹坷就一同下楼去了。

24
车祸

早在一个月以前，杜哲秘密抓捕了孙玉增。

孙玉增本是马东和王禹准备钓大鱼的诱饵，不曾想，外国间谍组织似乎已经发现了孙玉增的暴露，于是孙玉增这个点再也没有了动静。就在一个月前的一天，监视孙玉增的人发现他准备秘密撤离，于是迅速上报。上面立批，逮捕孙玉增。

成功逮捕了孙玉增，马东和王禹都并不满意。关于敌方是如何发现我们已经开始监视孙玉增的，马东向国安厅侦查处提出，一定要严查。王禹告诉马东，他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外国间谍组织的网已经撒开了，他们并不在乎一个孙玉增。王禹说他能感受到，有一个对手在暗处，是一个高手，而且对我们很了解。

这么多年来，有一个问题王禹还是一直没能放下。

对孙玉增接连一个星期的审问都一无所获，孙玉增只是这整个间谍网最底层的人员，他不知道怎么和上面取得联系，更不知道他上面的人是谁。这样一来，孙玉增这条线就算是要断了。

在审讯的第七天，杜哲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提到过的细节，JJ磨咖和一个名叫“琥珀投资”的公司曾经有过财务上的来往。经调查，“琥珀投资”隶属于琥珀集团。这个线索似乎又有了新的思路。

琥珀集团是有境外资金注入的企业，杜哲的调查也存在着一定的困难。这些年来，国内外的交流合作越来越频繁，以前国安部的那套“围堵”的方法放在现在，已经不顶用了。现在的情况是，任何境外的个人和团体，只要手续合法，在境内进行相关活动，他们受到保护，国安人员也不能随便干涉。

琥珀集团的高级经理，叫高翔。就在冯景年过大寿的这一天，他找到冯书雅，准备和她谈琥珀集团与凯越集团合作的事情。冯书雅推掉了这次会谈，她不得不赶回家中，因为晚上的寿宴，大家都在等着她。

冯书雅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满了原202厂的老领导、老职工。冯书雅说集团里的一些事情耽误了，所以才来迟了。马东的饭菜也已经准备就绪。

“爸呢？”冯书雅问马东。

“茹坷陪姥爷下去买点心了。”承志说，“只不过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上来。我还是下去看看吧。”

承志说完，忙要穿上衣服。马东拦住承志：“你在家里招呼你韩叔叔他们吧，我下去看看。”

马东走出门后，韩伟光和陈娟忙向承志打听茹坷，无非就是一些两个人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准备结婚这些问题。

茹坷陪着冯景年买到了点心，两人正往回走着。

“这个包装也很漂亮。”茹坷一边扶着冯景年，一边拎着点心盒子。

“这几十年了，没换过！”

茹坷脸上洋溢着欣喜，向冯景年说道：“我觉得这儿很好，姥爷、叔叔、阿姨都很好。这儿还有这么多好吃的，难怪承志一直很想家，他在托尔诺的时候就一直想回来。我跟承志回来，我发现我也喜欢上这儿了。”

“要是喜欢，就留下来！”冯景年笑呵呵地。

“嗯。”茹坷点着头。

冯景年被茹坷扶着，等到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准备过马路。在马路的另一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能够看到发动机在抖动。

二人看到马路左右无车，快步走过去。这时候黑色轿车立即启动，突然加速，完全不顾红灯就开了过来。茹坷见状，想要拉回冯景年，可轿车速度很快，疾驰而过，冯景年被蹭到。他本来站着就颤颤巍巍地，这时候更是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啊！”茹坷大叫，再看黑色轿车，已经走远。

此时冯景年躺在地上，晕了过去。茹坷被这一切吓傻了。

这时候，站在马路对面的马东目睹了这场车祸。茹坷正要蹲下去，扶冯景年起来。马东大叫：“别动！”他冲出马路，快步走到冯景年面前，脱下外套，垫住了冯景年的头，然后趴下来，听冯景年的心脏和呼吸。这才掏出电话：“喂，120吗？这里是长江路和黄金街路口，现在发生车祸，一位老人，八十岁，遭到轿车剐蹭，心跳衰弱，请马上赶到现场！”

马东的这一系列行动很快，茹坷还没有缓过神来。马东放下电话，还没抬头看茹坷，就问道：“你没事儿吧？”

茹坷没应声，马东抬起头看她，茹坷还是傻的。

此时冯家的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冯书雅的手机一直在震，大家都没有听见，最后还是承志接听了电话。

“什么？我姥爷出车祸？”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承志和茹坷找了一个位置才坐了下来。冯书雅守在病房门口，这时候，一个大夫从里面走出来。

“大夫，情况怎么样？”

“根据患者的脑颅损伤状况来看，生命特征都还保持得不错，只是受到了惊吓，一时间精神状况不会太好。”大夫摘下口罩，“在身体方面，除了踝骨骨折，还有一些轻微的软组织挫伤，毕竟伤者年龄太大，骨质比较脆弱。不过幸好受伤位置有限，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了。”

大夫安排冯书雅尽快去办住院的手续。这时候马东走过来。

“怎么样了？”冯书雅问。

“警察已经来过了，他们说会马上进行监控录像的调取，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嫌疑人的下落。”

“这些人真是伤天害理。”此时的冯书雅非常地气愤。

茹坷在一旁抽泣起来，承志扶着茹坷。马东和冯书雅也看向她。

茹坷伤心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姥爷……都是我不好……”

承志在一旁安慰茹坷。马东向承志说道：“要不然，你先带茹坷回家，回去等消息吧。”

承志坚持要留下来：“爸，我们没事，我们一块儿等。”

茹坷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红了，对着马东说：“叔叔，对不起，我下去的时候应该跟您说一声的……”

“不怪你，也别难过了。”马东回道。

冯书雅也低头说道：“这事儿真不怪你，茹坷，你也别自责了。”

承志也在一旁拍着茹坷的肩膀。马东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着的茹坷，走到病房门口，来回踱着步。此时此刻，他不光是担心冯景年的病情，他甚至预感到冯景年的这次车祸并不是简单的意外，好像是蓄意而为的，可这又是什么目的呢？马东皱紧了眉头。

冯书雅看着马东愁眉不展，而承志抱着茹坷坐着也闷声不吭。她对马东说：“照这么看，老爷子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得分分工了。”

马东立刻说：“就包在我身上！这段时间我请假，全天陪护。你的项目那么紧，那么重要，还是专心地工作，爸的事儿就交给我。你呢，现在也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

冯书雅也立马回道：“你们单位不是也要新员工培训吗，你走了谁给他们培训啊？”

马东又要上去争执，这个时候茹坷突然站起来：“叔叔，阿姨，你们都去忙吧，我留下来陪姥爷，我每天都会在这儿。”

“茹坷，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冯书雅连忙说道。

茹坷打断冯书雅的话：“阿姨，姥爷的车祸我也有责任，我想尽这份心。”

茹坷这样说，冯书雅看了看承志，承志也是默认了。

马东说：“好，承志，你先带你妈回去，我今天先留下来，我怕茹坷她一个人应付不了。”

承志想要争着留下来，这时候马东把承志拉过去。马东悄悄地在承志耳边说：“你陪你妈回家去，这时候你比我管用。”

整夜里，冯景年都一直没有醒过来。马东跑去问医生，医生说是麻醉的效果，让他不要担心。马东又问医生，老爷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医生告诉他，如果不是后半夜，就是明儿一早。

前半夜过去了，茹坷还趴在板凳上睡着。是马东安排她睡一会儿的，这样两个人可以倒班。马东看着茹坷睡得很沉，也不愿意再去打扰她。他的脑中还在想冯景年车祸的事件，尤其是到了夜里，越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越是他大脑高度运转的时候。他认定冯景年的车祸是和蓝鲸工程有关的，每一种有关联的可能性在他的大脑中接连上演了一遍。他眉头紧锁，脸上愁云密布，和这个夜色一样。

“叔叔。”茹坷轻声地叫喊，打断了马东的思考。

“醒了？”马东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茹坷，又看了一眼冯景年，唯恐将老人也吵醒。

“嗯。”茹坷揉了揉惺忪睡眼，“叔叔，您睡会儿吧。”

“医生说，”马东瞅了瞅冯景年，“后半夜可能会醒，我就先不睡了。”

茹坷起身去倒水，也给马东倒了一杯，马东接过来。

茹坷：“叔叔，今天在马路上多亏了你在。我都吓傻了——叔叔，你当时的动作好利索，一看就是专业的。”

“嗨，我那都是三脚猫的功夫，谁让我做安保工作的呢，这些东西，多少都要懂一点儿，哪怕是皮毛呢。”马东也笑笑。

“叔叔，您这么有能力，会打拳，会做饭，还会急救，您做现在这个工作，可真是委屈了啊——”茹坷话语里有崇拜的意思，同时又替马东感到不解。

凡是被问到工作的时候，马东向来都很敏感，“我这个人吧，比较简单，习惯了一个职业就想着做到底吧——指着发财是肯定不行了，但多少还能挣点儿钱，不都是得靠钱活着的，你说是吧？”

茹坷冲着马东点了点头。

“对了茹坷，”马东又说道，“我这个人平时呢，说话比较直，可能无意间…… 会给人留不太好的印象，你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叔叔，您知道吗，在美国的时候，承志就经常跟我提起您，承志很崇拜您。”

“是吗？”马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您知道他怎么说的吗？”茹坷顿了顿，马东在仔细听着，“他说您是个大英雄，他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此时的马东，心里是高兴的，这么多年，第一次从别人的口里听到自己儿子评价自己的话。他总觉得承志还是那个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小屁孩，转眼间，儿媳妇都已经坐在自己面前了。承志已经长大，好些话都不再和自己说了，今天从茹坷的嘴里听到这番话，不禁内心欣喜起来。

想到这些，马东的困意全然消失了。

冯景年是清晨的时候醒过来的，此时茹坷趴在病床的一侧又睡过去了。马东刚刚买了早点回来，看到睁开眼睛的冯景年。

“爸，您醒了。”马东放下豆浆和油条，“感觉怎么样？”

“疼，有点儿疼。”冯景年脸上带着些痛苦的表情。

茹坷也被吵醒了，她趴上前去。冯景年看见是茹坷，扶着茹坷的手。

他自然是记得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他看到茹坷和马东在医院里陪着自己，心里很过意不去。

马东去叫了大夫，大夫说轻微疼痛是正常情况，给冯景年开了点滴，是用来缓解疼痛的。马东和护士回到病房的时候，承志正好过来了。马东帮着护士给冯景年打针输液，茹坷和承志走出了病房。

“要不，你回去休息下，我白天替你。”

茹坷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昨晚都是叔叔在守着，他安排我睡了会儿，我一点儿都不困。你不是还约了人吗？”

承志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就去忙你的——”承志抱了抱茹坷，茹坷也靠在承志的肩上，此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承志本来是准备昨天晚上告诉大家自己放弃读博的事情，结果出了这个事情。昨晚陪冯书雅回家的时候，冯书雅一直都忐忑不安的，于是承志也没有提。今天他又约了面试，这事儿只有茹坷自己知道，他想着，先把工作定下来，再告诉家里人实情。

茹坷替承志整了整衣服，看着承志，承志也看着茹坷，他不曾想，茹坷跟着自己回家，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且还让茹坷晚上在陪床，想到这儿，他自觉有些对不起茹坷了。

“别多想了。”茹坷自然知道承志在想什么，她拉起承志，“走，进去看看姥爷。”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冯景年便对茹坷说：“茹坷啊，我刚刚听马东说，你昨晚就一直待这儿。你可是客人呢。承志他爸妈也不懂事，怎么能让你待这儿呢！”

冯景年像是有些生气，茹坷过去扶着冯景年的另一手，说：“姥爷，您别这么说，我留这儿照顾您，是我自己坚持的。”

“唉——”冯景年的一声叹息里，夹杂着太多的东西，他已经老了，他知道老了就是个拖累，还要让年轻人陪着、照顾自己，另外，他也替承志高兴，找到了一个这样懂事的女朋友。此时冯景年的眼睛里是溢着泪水的。

早饭吃过后，茹坷就一直在陪冯景年聊天，承志向姥爷告了别，就立马出去了。

马东总算有了歇口气的时间，他伸了个懒腰，缓缓地坐下，打着哈欠，看了看表，八点半整。

“叔叔，您回家歇会儿吧。这边我来看着。”茹柯说。

马东看了看冯景年的输液袋里的点滴刻度，说：“再等会儿。”

冯景年也累了，他又闭上了眼睛，茹坷和马东也都在盯着输液袋上的刻度，这是在医院里最有效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不一会儿，冯景年就睡着了，整个病房里一片安静。茹坷轻步走过去，打开了一半的窗子，为了能透透气。

马东又看了看手表，差一刻到九点。他站起身来，把茹坷唤到身边来，小声说道：“茹坷——我先去趟单位。这个点滴你看着点儿，完了就去叫护士。”

茹坷应声点头。马东又说：“有什么事儿就打我电话，啊——”

“嗯，叔叔，您放心去吧。”马东又看了一眼睡着的冯景年，才转身离开。

此时的承志约了两家公司面试，可都一无所获。承志的眼光又高，小的公司他看不上，大的公司又不一定看得上他，如此一来，竟也尴尬。

中午回家的时候，承志和冯书雅是一前一后进的家门。冯书雅：“我刚从医院过来，茹坷这孩子也怪倔，我说替她，她不愿意，非得让我回来吃饭。”“人家是知道你忙。”马东把饭菜都端了上来。

三个人都坐下，开始吃饭，马东和冯书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有承志一直埋着头吃饭。

“我吃完了。”承志突然说，“爸，妈，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马东和冯书雅倒也没太在乎，一边夹菜，一边让承志说。

“我不准备继续读博了，我打算留在国内工作。”冯书雅放下碗筷，瞪大了眼睛看着承志，马东也突然停下了自己手里的筷子。

现在的情形和承志预想的差不多，只不过马东和冯书雅都还没有说话。

承志先说了：“爸，妈，我知道你们可能是不理解，我当时收到的offer是硕博连读。可是我这个专业，光做研究是没有用的，我要把它付诸实践。”

冯书雅打断承志，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吗，现在海归都是一抓一大把，而且都是海归硕士，海归博士……你的计算机专业在如今也已经是很普遍了，你去人才市场看看，十个毕业生里边有八个是学计算机的。”

“妈，我跟他们不一样。”承志又打断马东，“再说了，现在时代变了，已经不是你们那个手捧铁饭碗就能吃一辈子的时代了。”

“承志，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马东立马就说道。

冯书雅肚子里憋着一股气，二人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你工作找到了吗？”马东问了一句。

承志抿了抿嘴唇：“还没有，正在找。”

马东给冯书雅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别再发火了。他向承志说道：“你妈说的对，现在国内的情形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是继续回去读书比较好。”

“爸，我已经决定好了，您也别劝我了。”承志说完，径直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马东再看冯书雅，她的脸色很难看，刚才差点儿就要和承志吵起来。马东替冯书雅收拾了碗筷，“书雅，承志大了，你就由他去吧。”

冯书雅也知道，这些年，她对承志的要求很严厉，倒是马东一直惯着承志，当初支持承志出国，现在又支持承志放弃读博。

“对了，今天是初一。”马东说道，“我们去看看其乾。”

农历十月初一是寒衣节，有些地方管它叫“十月朝”，这一天是祭奠亡人的日子，又因为是冬天的第一天，生者便要给死者送去御寒的衣被，为的是让他们在阴间也好过冬。

一些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人在焚烧五色纸，然后叨叨念念地说着一些话。

五色纸是各式各样的，有衣帽鞋被，甚至还有一些房舍、瓦柱、门窗。也有的人干脆烧一些纸钱，然后在纸钱里夹杂着一些棉花。

这一天，好像整个城市被焚烧的火焰给点亮了。

马东和冯书雅走在大路上，马东的手里拎着一袋纸钱。

冯书雅倒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就像一场梦一样。”

一路走过来，路边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给亲人烧纸钱。

“是啊，有的时候感觉还像在昨天似的，就记得你总抱着一摞子书啊本啊的，脚后跟打后脑勺，就没有停着的时候。”马东向冯书雅说。

“我就记着你刚进厂的时候，没事老是找茬。”

“我那是认真对待工作。”

冯书雅笑了：“你不知道我们部门的同事多烦你。”

马东继续接话：“烦我的人多了，连我们部门的都烦我。”

二人走到一个路边不起眼的角落，冯书雅说：“就这儿吧。”

马东停在那儿，在路边捡了个土块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嘴里念念有词，用打火机点燃了纸钱，扔进圈里。

“老陈，我们来看你了，跟你带了点儿东西，过来收钱了。”马东把袋里的纸钱，一点儿一点儿地扔进火堆里。

“其乾，儿子也回来了。”冯书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马东听到，还在续着纸钱：“老陈啊，你在那边别省着，东西该买就买，别委屈了自己。缺什么了就托梦告我一声，我给你送！”

冯书雅也在继续说着：“承志长大了，这次又带着女朋友一起回来的，叫茹坷，挺好的一个姑娘，长得漂亮，还特别懂事。我和老马都挺喜欢她的。是不是，老马？”

马东也点点头。

冯书雅又说：“唉——承志是个聪明孩子，但我就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其乾，如果你泉下有知，就多保佑保佑他，别让他走弯路，啊？”

“老陈，承志这孩子啊，有点儿像你，脑子里想的总是歪歪路子。”

马东说到这儿，冯书雅推了推他，“老马，别瞎说。”

马东叹了口气：“老陈，你放心，我会把这孩子培养好的。”冯书雅也不再说了，一阵风吹过，火堆里的纸钱都燃烧殆尽。

晚上承志去医院的时候，茹坷正托着冯景年的后背，喂他喝水。过后茹坷又扶着冯景年躺下。冯景年唤了承志一声，“承志，你过来。”

承志走到冯景年的身边，冯景年说：“承志，茹坷是个好孩子。你千万别辜负了她。”

茹坷听罢，看了一眼承志，便对着冯景年说：“姥爷，承志对我可好呢。”

承志在一旁点点头，这一天下来的面试挫折让他觉得很沮丧。茹坷再看他，他又故意躲避茹坷的眼神，转身去倒水。

冯景年老了，倒是没有昏花，他又轻声地问道：“承志，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姥爷。”

承志是一个藏不住事儿的人，他的一切都写在了脸上，冯景年自然是看得出来他垂头丧气的样子。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冯景年的声气很沉，“我知道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不愿意跟你爸妈说，跟姥爷说说？”

茹坷只能在一旁默不作声，承志走到病房跟前，把自己放弃读博和找工作遇挫的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冯景年。

对于放弃读博，冯景年倒是没有看法，承志他们年轻人的事情，他不想管，也管不了的。

只是承志不知道的是，就在当天晚上，冯景年便给韩伟光去了电话，希望他想办法把承志安排进凯越集团工作。

25
熟悉的陌生人

承志这几天里一直在等待着面试的消息，可毫无音讯。倒是抽这个空闲的时间，和茹坷两个人每天白天倒夜班，陪着冯景年。

韩伟光那边接到了冯景年的消息，但苦于集团招人的政策，只能试着安排承志从最底层开始做起，这样一来，不好跟冯书雅交代，于是这天开完会，韩伟光便叫住了冯书雅。

“冯总。”韩伟光颤颤巍巍地说，“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

“你说。”冯书雅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让承志来咱们运营部做一个实习生，你会不会觉得这个职位太低了。”韩伟光又补说道，“现在集团你也知道，招人有严格的程序。我只能让他从下面的分公司开始做起。”

冯书雅听得一头雾水的，她犹疑地眼光看着韩伟光，倒让韩伟光觉得有些尴尬。

“你说承志？他来我们公司做什么？”冯书雅不解道。

“老爷子都跟我打过电话了，我都理解，你们也得理解我啊。我虽然也是管着人事这一块，但这一次还是头一回帮人安排工作。我要是有做的什么不周到的，您和冯老多谅解啊。”

听韩伟光这么说完，冯书雅这才算明白了过来。她皱了皱眉头：“韩叔，这事儿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那老爷子那边……”

“我来给我爸交代。”冯书雅送走了韩伟光，立刻给马东打了个电话。她告诉马东，不让承志来凯越，除了裙带关系之外，蓝鲸工程是她最大的担心，这时候承志进来，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马东也是这个想法。他告诉冯书雅，这事儿不用她操心，他来解决就行了。

这半年多以来，王宇航联系过马东几次，一来是出于业务上的交流，但更重要的是，当时马东向王宇航借钱的时候，王宇航没有给，这事儿过去之后，王宇航自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后来听说是马东的老丈人卖了房子来交的学费，更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曾经向马东赔不是，马东倒是笑呵呵地说不必了。

马东也清楚，这是王宇航欠自己一个人情，现在，他想让王宇航还给承志。

门敲响了，还是王宇航家的别墅，只不过，家门口的草皮是年年翻新的。

这次是王宇航亲自开的门，马东之前是打过电话的。

“要我说啊，真是稀客！”

马东由王宇航引进来，坐下，便开口，“宇航，我是为了孩子的事儿来的。”

王宇航算了算，承志大概是毕业了。

“承志啊，本来硕博连读，现在提前回了国，不准备读博了，打算直接工作。想让你给帮帮忙。”马东说道。

“承志不也是海归吗，国外的研究生到我这儿来，可不是太屈才了？”

马东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承志这孩子，心气儿高，小公司他也看不上，现在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想着让他先去你那儿锻炼锻炼。”

“这没问题。”王宇航倒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我手底下的酒店里正好缺一个大堂经理，你让他过两天过来就是，工资呢，肯定是少不了。”王宇航又说道：“不过，承志总归是学计算机的，我这边，还真没有合适的岗位。他如果再找到了合适的工作，随时就可以走。”

说王宇航聪明，一点儿都不为过，王宇航说的，正是马东所想的。“宇航，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两个人又聊了好久，但丝毫没有提及当初承志上学借钱的事情。

晚上，马东又去了趟医院，承志和茹坷都在。等冯景年吃过晚饭，马东悄悄地把承志叫了出去。“我给你联系了个工作。”

承志以为马东在开玩笑，问：“什么工作啊？”

“明天就能去上班。是我一个老朋友，他手底下酒店里的大堂经理。”

“爸，你没经过我同意就给我找工作。而且，这工作也跟我的专业不相干啊。”

“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干的是自己学的专业，还不都是先填饱肚子养活自己，再考虑其他的事情。”马东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家也都说了，你找到好工作，随时走，找不到，就先在那儿干着。”

“那我也不能做个看大门的吧。”承志开始和马东顶起来。

“看大门的怎么了，看大门的也是工作啊。你要是不想去，你就听你妈的话，回美国读书去。”

承志把脸侧到一边，这时他看见病房里的茹坷，正在替冯景年收拾着饭菜。

马东也看到了茹坷，说：“你好好想想吧”。他撇下了承志，走进病房里，并安排了茹坷带着承志回家，今天晚上由他来陪夜。

承志的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

茹坷在陪他回家的路上，承志就一直握着茹坷的手，有一会儿，承志把茹坷握疼了，茹坷便问承志怎么了，承志只是摇摇头。

他想起在托尔诺的时候，他曾向茹坷允诺，他要带茹坷来中国，他要让茹坷幸福。现在看来，他自己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而茹坷又在家里一直忙着照顾自己的姥爷。看到茹坷这样，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到家门口的时候，承志突然停下来，告诉茹坷：“我准备去工作了。”

“你找到工作了？”

承志点了点头，“是我爸朋友的酒店。”

茹坷也感到很诧异，她又想起刚才承志和马东好像吵过架，大概就明白过来了。他双手握住承志的手，说道：“承志，你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承志紧紧地抱着茹坷，他用额头抵着茹坷的额头，嘴里一阵唏嘘不已的声音。

夜里，医院向来是安静的。

马东伺候冯景年睡着后，就拎着暖壶，去开水房打水去了。开水房在走廊的中间，两侧分别通向其他的病房楼。为了省电，走廊里安装了声控开关，往开水房的另一头看过去，是一片漆黑的。

马东跺了跺脚，走廊里的灯这才亮起来。他进了开水房，一个中年女人正好从开水房出来，往走廊的尽头走过去。马东觉得这个人很熟悉。虽然没有看得清脸，但行为举止和身形都和一个人像极了。

“汪都楠。”马东喊了一声。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起来。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马东走过去，看仔细了，果然是都楠。她的头发剪短了，脸型却没怎么变，只是老了很多，比冯书雅要老得厉害，身材依旧魁梧。

“马东啊！”汪都楠也很吃惊。

应该有二十年没有见面了，都楠刚才是一点儿都没有认出马东来。都楠离开的时候，也就只有二十岁左右，现在的她，俨然没有当年的那股活泼劲儿了。

汪都楠看见马东，是很高兴的，但没想到阔别重逢是在医院的走廊里。马东一手拿着瓶盖，另一只手上的暖瓶还在冒着热气。

“真是你啊。”马东也是又惊又喜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认出马东这一刻，汪都楠似乎有好多话要说，但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回答了一句：“回来有半年多了。”

汪都楠云淡风轻的回答，倒让马东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两个人之间大概有一米的距离，这时候走廊里声控的灯突然又暗下去了。

马东跺了跺脚，灯才又亮起来。

汪都楠笑了笑：“真是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你。”

“是啊。”马东也笑了，“你回来怎么不联系我……我们呢？”

“我一直在忙，所以……”都楠没再往下继续说。

“噢，你在医院里是……”

“我一个亲戚住院了，我来看看他的。你呢？”

“是我们家老爷子，就是我老丈人骨折住院了。”都楠立刻也就意识到了是冯景年，“噢，是冯叔叔？冯叔叔没事儿吧？”“没大事儿，休养一下就好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的，这时候马东才意识到自己的暖瓶还在冒着热气，他赶紧拿瓶塞盖上。

“你现在住哪儿？”马东又问。

“住在我一个亲戚家。”

马东看出来了汪都楠也不愿意多说，于是便不再问了，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我说一声，我们家电话没换号。”

“嗯，我也没什么事儿。”都楠看了一眼马东手里的暖瓶，“你……先去忙吧还是，我也得回去了。”

“那，再见——”马东说。

“再见。”汪都楠转身，朝她过来的那个方向走回去。

马东则朝另一边走过去，走了几步，灯又暗下去了，这次谁也没有跺脚，走廊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承志去王宇航的酒店工作的第三天，让马东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天一个入住的中年人在退房的时候，对着前台的人员大声地嚷嚷起来了。

“你赶紧的，把钱给我，我这还赶飞机呢。”

“对不起先生。”服务员讲，“经过检查，发现您房间里的电水壶损坏，必须照价赔偿才能退还押金。”中年人继续嚷嚷着，声音还越来越大：“你那东西本来就是坏的，我住进去的时候它就那样！”“不好意思先生，每一位客人离店的时候，我们都会仔细核对房间内物品是否完好，您所说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我不跟你在这儿狗扯羊皮，我告诉你！你赶紧把钱还给我，误了飞机你负责！”

承志听到了争吵声，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承志问。

“这位先生房间的电热水壶损坏，不照价赔偿就没办法退押金。”

“这不是我弄坏的我干吗要赔。”中年男人的话语里充满了气愤。

承志向着中年男人：“先生，这是规定，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中年男人依旧嘴里在骂骂咧咧地说着。

承志实在看不惯这个中年男人的言辞，也顾不上服务员的那一套了，立马说道：“损坏别人的东西就得赔钱，这道理你不懂啊。”

前台的收银员看到了这般情况，赶紧跑出去找经理。这时中年男人要闯进吧台，承志一把将他推开，中年男人急了，拿起手机，指着承志的脸，开始骂了起来：“哎！你是什么玩意儿啊，你他妈敢跟我动手！”

“你放尊重点儿。”承志一下把中年男人的手推开，这时手机掉在了地上，听得见清脆的碎裂声，手机屏幕立刻碎掉了。

中年男人看到此状，大声叫喊：“你们经理在哪儿！你们经理呢？”

收银员这才带经理过来，经理弯着腰向中年男人点着头，直道歉：“对不起啊先生，您不要激动。”

“有你们这么对待顾客的吗！”中年男人趾高气扬地对着经理。

经理给承志使了个眼色，“还不赶快道歉。”

“我又没做错什么，是他先动的手。”承志站直了，挺着胸脯。

“快道歉！你还想不想干了？”经理向着承志。

承志撇着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经理，然后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扔在了地上。

整个酒店大厅里的人都惊住了。

“我还真不想干了，谁爱干谁干！”承志说完，夺门而出。

中年男人也被承志这番架势给镇住了。经理赶紧回过神来，又连忙向客人道歉。

马东在金海湾检修电路的时候，接到了王宇航的电话，是关于承志和客人打架的事情。

马东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快步走出去，进了电梯，直接按下一楼。就在马东出电梯的时候，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进了电梯。马东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可是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其中一个男人朝马东笑了笑。马东本能的警惕使得他的大脑快速地运转，马东突然被吓住了，他再去按电梯的按钮，电梯已经上去了。

过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电梯在八楼停下了。

马东快速地往安全通道跑去。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地爬着楼梯，上了八楼。他像一只狮子在寻找猎物一样，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所有动静，可整个八楼里空荡荡的，甚至没有一点儿声音。

马东悄悄地挪步，往走廊的尽头走过去，他听见了脚步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马东大步跨过去，一个端着盘子的服务生站在他面前，被马东吓了一跳。

“马总，吓死我了你，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呢！”服务生拍着胸膛说。

马东的眼神很尖锐地看着服务生：“刚刚你看到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走过去了吗？”

“没……没有啊。”服务生也左右看看，“我一直都在这儿，没什么人啊。”

马东突然拿过来服务员的对讲机：“监控室，我马东，听到请回答。”

从对讲机里传出吱吱拉拉的声音：收到。马东说：“帮我调出刚才一分钟前的监控录像，刚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坐电梯上了八楼。”

对讲机里又传出声音: “马总，您忘了吗？今天摄像线路不是检修了吗，什么都看不见了。”

马东听罢，有些懊恼，他把对讲机关掉，递给了服务生，转身就离开了。只是服务生还站在原地，被刚才马东的一系列行为搞得不知所措。

马东再赶到宾馆的时候，事情早就已经解决了。

只有王宇航在办公室里等着他。马东向王宇航道了个歉，并告诉王宇航，这次承志闯的祸，要赔多少钱，他来负担。

王宇航这次倒是大方：“年轻人嘛，脾气大也是正常。以前咱在202的时候不也这样？”

马东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心思跟王宇航扯过去那些事儿了，他只是陪着笑了笑。

“要不我再给承志换个工作？”王宇航试探着问。

“别，别给你添麻烦了。承志这小子……哎！”马东叹了一口气，“我得先去找承志了。”

马东向王宇航告了别，就走出门去打了承志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再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关机了。

此时马东站在马路上，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只觉得中午的阳光格外的刺眼。

从酒店出去之后，承志就去找茹坷了，他并没有告诉茹坷什么，只是说今晚要带茹坷出去玩。承志问茹坷想去哪儿，茹坷说你带我去渤东最大的酒吧吧。

苏朵酒吧里，人声沸腾。在一片嘈杂声中，承志正在弯着腰打台球，茹坷则坐在一旁围观，承志劲头很猛，最后连下三杆，赢了对手。茹坷和几个旁人都在为承志鼓掌，承志放下球杆，拎起卡座上的啤酒，喝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朝承志走了过来。这个男人留着短发，和承志的父亲一般的年纪，或许看上去要更年轻一些。

“小伙子，你打得不错，来一局？”墨镜男人说道。

承志看了一眼茹坷，茹坷笑了笑表示赞同的意思。承志问：“打什么，美式？”

“好啊。”墨镜男人笑了笑。

茹坷跳下座位，帮他们码好了球。

“Thank you，madam……”很地道的美式发音从他的嘴里跳了出来。茹坷向他笑了笑。

“刚才我选的打法，你来开球吧。”承志做了个“请”的动作，“这样公平吧？”

“可以。”男人拿着球擦在杆顶滑动着，然后弯下腰，摆好了姿势，左手的中指轻轻敲打了两下桌案，然后出杆，两个花球进了袋。

承志并没有担心，他做了个伸手的动作，请男人继续。

男人冲着承志笑了笑，他的大墨镜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很难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花球被打进袋中，承志的表情从刚才的气定神闲转为惊讶，继而紧张，直到最后将黑色八号球也击入袋，众人都惊住了。然后是一片掌声，承志也从卡座上下来，他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拍了拍桌案，以表示夸奖。

“走，我请你喝两杯。”墨镜男人做了邀请承志和茹坷的手势。

也许整个苏朵里的人，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才是清醒着的。他们疯狂地呐喊，跳舞，在灯光里游走。舞池里的人们在相互抚摸着对方的身体，仿佛是要借此来驱除自己的空虚和孤独。

在舞池外围的卡座上，承志已经喝得不少，茹坷虽然一直在劝，可都无济于事。这天承志是有心事儿的，遇到这样一个陌生人，承志将自己的境遇告诉了这个人。双方都聊得很投机。

“小伙子，作为年轻人，你就应该有这种精神。”

承志刚刚向墨镜男人讲述了自己放弃读博以及在国内找工作失利的各种事情，这个墨镜男人反倒要去敬承志一杯。

承志也举起酒杯，三个人一饮而尽。

“承志，你喝得不少了。”茹坷劝住承志，可是承志又把酒都添满了。

“我……今天碰到这位……大哥。”承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面前的这个墨镜男人，“很高兴。我很高兴，你知道吗茹坷。”

说到“高兴”，承志的声音颤抖了，像是要哭出来，茹坷扶着承志，摸着承志的头。

墨镜男人看到这个情形，起身离开卡座，他穿过嘈杂的人群，朝吧台走了过去。慢慢地，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镜，他的脸暴露出来。

在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脸被看清楚了。和马东白天看到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一模一样。

陈其乾。

26
威廉 · 陈

关于陈其乾没有死的消息，杜哲和王禹是早就知道了的。

那还是承志回国的第二天，杜哲刚刚开完会，渤东的公安局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个人，自称是202厂的老员工，叫做陈其乾，现在正在公安局里说明情况。杜哲当时就被吓到了，这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又活了过来。他不得不立刻赶过去。

在公安局里，陈其乾正坐在隔壁的房间，接受着两个公安人员的问话。杜哲站在监控室里，透过监视器，深沉地打量着这个人。这个人确实是陈其乾，只不过是老了很多，但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显得很气派，俨然一副商人的模样。

陈其乾的声音从监视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杜哲托着下巴，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当年，我无法想象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向你们讲述我的这段经历，你们说是传奇也好，说是故事也罢，总之它都真切地发生在我的身上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当年我被人打晕推入大海，失去了知觉。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人救起，躺在一艘远洋货轮的船舱里。”

说到这儿，陈其乾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每当我想起这一切的时候，我都没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从三十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同之前的那个自己做了彻彻底底的告别！我毫无选择地成为了新的生命！可每当我在酒醉之后的半梦半醒间突然意识到，陈其乾这个名字，是从这片土地上带走的时候，我就会猛醒过来，彻夜难眠。我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都是关于这里的一切，清晰得让我不寒而栗！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包括地上的沙粒，还有每一个人的面孔，甚至他们的体肤毛发……尤其是当我想到，我在这里，在你们的档案上，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的时候，我从头到脚都会被绝望而笼罩！现在，我手上有了自己的事业，有美金给我铺路，让我轻轻松松地坐着头等舱飞到这里，身边的人都竖起大拇指，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我现在算是成功了！成功人士！可是你们知道吗？当我又一次闻到海边熟悉的咸味，扑面而来的是渤东湾畔那一阵阵清凉的风，头上是永恒不变的日出日落，还有身边连绵不绝的声声乡音，我突然感觉到，那个熟悉的陈其乾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他从未离开！我还是三十年前那个背着破布包进出工厂，为了省电看书一晚上蹲在厕所里，为抢一个热乎馒头而撒开腿冲向食堂的那个小技术员，那个穷酸穷酸的陈其乾！除了他，我谁也不是！”

说到这儿，陈其乾已经是热泪盈眶了。两个问话的公安人员也被他的这一番话所打动。其中一个公安人员给他递了一包纸巾。

“威廉先生……”

“请叫我陈先生。”陈其乾纠正公安人员的称呼。

“陈先生，您不要着急，慢慢说。”

陈其乾咽了口气，开始平静下来，“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之前耽误了二十多年，就为了做一个现在看来无足轻重的决定。回来就回来嘛，就是这么简单。我只是想把我失去的时间都找回来。我想在这边重新安家，在这儿开始我的新事业，为这里的人，也为这座城市。毕竟，我在海外漂了这么多年，我想回家了。”

两个公安人员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说道：“陈先生，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您的档案我们需要重新调集并上报修正，这需要时间。这样，你先回去，我们有事情会随时联系你。”

“好，好。”陈其乾站起身来，握住公安人员的手，“谢谢，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公安人员送走了陈其乾。杜哲让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把监控视频提出来，然后又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才把电话打给了王禹。

王禹和杜哲两个人，把陈其乾的整个问话视频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就这两个老国安人员来看，很难看出这个人有任何说谎的行为暗示。

视频里的陈其乾说自己先是到了一个印度洋的小岛上打了五年的黑工，后来去了澳洲，还去了东欧。他的这一番履历颇为复杂，王禹让杜哲安排下去，立即去核实陈其乾所说的所有履历。

先不要告诉马东，这是王禹安排的。他们也都知道，此时马东正在忙着老爷子的寿宴呢。

调查结果很快就下来了，经核实，陈其乾所说的一切履历都是真实的。王禹眉头紧锁，他又翻了翻手里的陈其乾的资料。站在一旁的杜哲也都抱着胳膊。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王禹在自言自语地发问。

他们又把陈其乾的资料，和调查组的调查结果核实了一下，仍然是没有一处偏差。

这样的结果，让王禹更加的担心了。他不相信陈其乾就这么简单地回来了，但他身上又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地方。

此时的王禹也拿不准陈其乾这个人物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陈其乾这个人物突然死而复生，又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一定有问题。而且，他把自己洗的越干净，他越是让人怀疑。

王禹又把陈其乾的资料掀开，用手指指着一行字，上面写着：陈其乾，琥珀投资集团，执行董事。

这也许是他们查下去的唯一口径。

冯景年住院的这几天，正摊上冯书雅最忙的时候。

此时蓝鲸工程的操作系统正在准备安装安防软件，下面一大拨公司已经投标了。冯书雅很清楚，蓝鲸作为国家重点军工项目，关系到国防事业是否能够顺利发展，然而蓝鲸全部是由计算机操控，如果蓝鲸的内部系统遭到攻击，导致瘫痪，那么蓝鲸在海上就等于是一堆废铁。所以安防软件是重中之重，也是上面领导一直紧盯着的。

关于何时进行招标，集团里的领导专门组织了一次会议，冯书雅作为总工程师，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会后，集团的副书记让冯书雅留下来，晚上要陪客户吃饭。

冯书雅是处理完今天的事务才赶去酒店的，此时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就差冯书雅一个了。

“不好意思，这几天稍微有点儿忙，来得晚了。各位领导多包涵啊。”冯书雅一边致歉，一边被安排了座位。

“哪儿的话，你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呢。”一个坐在正位的领导笑着说道，其他一干人都陪着笑了。

冯书雅也笑着说：“应该的。”

席上坐了大概有十几个人，有集团里的领导，有上面的领导，还有几个客户，冯书雅一一地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敬。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冯书雅像是摸了电门一样，手脚发麻。她盯着那个人看，眨了眨眼睛，好像眩晕了一般。

这时候副书记站起来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冯书雅冯总。”

冯书雅还在看着那个人，完全没有听到副书记在说什么。而副书记也正在等着冯书雅的反应，此时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坐在冯书雅旁边的秘书推了推冯书雅，她才惊醒过来，看见副书记站了起来，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副书记笑了笑：“我们冯总工程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这蓝鲸工程的上上下下可都要她来操心操劳。”

冯书雅又看了一眼那个人，他也对冯书雅笑了笑。

“冯总工程师，你坐，你坐。”冯书雅颤颤巍巍地坐下了，她一手扶着桌子，差点儿没有稳住。

“这位是我们的赵书记 …… 何局长 ……”副书记一直站着，从正坐开始，一一介绍了每一个人，点到的人，都站了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敬。然而这一切，冯书雅并没有听在心里。

“这位是琥珀集团的执行董事。”副书记说到这儿，冯书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威廉先生。”

这个威廉先生也站了起来，向大家点了点头，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冯书雅。

“威廉先生，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材料专家。”副书记继续说，“书雅，接下来你和威廉先生还会有更多的接触，到时候要向威廉先生多多请教啊。”

“哪里。”威廉先生又站了起来，“还没见过冯总的时候，就常听几位领导提起，说冯总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工程师，今天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威廉先生伸出手去，要和冯书雅握手，冯书雅也木讷地伸过手，她感受到了这个威廉先生手上的体温，冯书雅不由地发了冷，抖了一下。

“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冯总可要多多指教。”

冯书雅还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是坐在正位的那个领导发了话：“先动筷子吧，我们边吃边聊。”

冯书雅缓缓地坐下了，她虽然刚刚受到了惊吓，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并没有在做梦，也没有看错人，坐在对面的这个威廉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陈其乾。或许他的打扮变了，声音也变了，外貌也有些许的改变，但冯书雅认得出他来，他身上的那股气儿还是他陈其乾的。

想到不久前还给陈其乾烧过纸，冯书雅不由地又打了个寒战。

席上的人们正在相互劝酒，并互相说着一些吹捧和客套的话。

“听说威廉先生在美国研究了二十年的材料学，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一个领导说完，众人都看向陈其乾。

“说起材料学吧，我真是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我就简单说说吧。材料、能源和信息并列为现代文明的三大支柱，而能源和信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又依赖于材料的进步。”陈其乾一边说着，一边环顾着看每一个人，即使看到冯书雅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下自己环顾的眼神，“美国金属协会曾经预测，公元2000年以后，复合材料比单一材料占有优先的位置。”

又有人问了一句：“那这种复合材料在实际应用上面有什么特性呢？

”陈其乾继续说：“就拿航母弹射器来说吧，弹射器的真正难点就在于储气罐的制造上，制罐材料要用耐热的特种合金钢，必须要有很好的蠕变性能和抗拉强度，而且还要承受几十万次的弹射加压、泄压疲劳循环，只有几个国家才能制造。材料科学工程在中国还属于比较新兴的学科，而在美国啊，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了。”

陈其乾说完，众人交互称赞。

“大家过奖了，我也就是班门弄斧，到实际工作中，还要跟冯总好好学习。”

陈其乾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冯总，我敬您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冯书雅先是愣了一下，才端起酒杯站起来，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陈其乾。

陈其乾接着说：“冯总，久闻大名，今天终于得见。我人在国外待久了，总是会想念自己的家，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回到国内。我这些年在国外，从坎坷到顺利，经历了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家就开始合作，以后也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段很难忘的经历。”

听完陈其乾的这一番话，冯书雅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

副书记倒是把话抢了过来：“这威廉先生真像个诗人啊，出口成章的，说得我们冯总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陈其乾举酒杯示意，冯书雅也跟着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两个人都一饮而尽。

整个饭局上，冯书雅几乎没怎么说话，倒是陈其乾有说有笑的。

散场后，冯书雅就找个理由先离开了。

她从饭店的门口出来，走到路边上想去打车。这时候陈其乾开车停了下来。

“冯总，我可以载你一段。”陈其乾打开车窗说。

“不，不用。”冯书雅一口拒绝。

她感觉自己根本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已经死了。她参加过他的葬礼，每年都会去扫墓。

她的心目中，这个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上车吧。”陈其乾再一次要求冯书雅。

冯书雅停下了脚步，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上了车。

回家的这条道路很安静。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还是陈其乾先开口说了话，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看来，你喝得不少啊。”

冯书雅并没有侧过头看，她用余光，看着陈其乾的侧脸。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还活着？”陈其乾说。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冯书雅终于开口说话了。

冯书雅突然说话，让陈其乾又有些不知所措了。冯书雅把她旁边的窗户打开了，呼呼的风声倒是让醉酒的冯书雅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二人都没有看彼此，他们各怀心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陈其乾问了冯书雅和马东的状况，也告诉了她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汽车到冯书雅家楼下的时候，陈其乾还有些不舍。倒是冯书雅清醒得很，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车门。陈其乾坐在汽车里没有下车，他放下车窗，向冯书雅告别，然而冯书雅并没有搭话，她只是匆匆地往家里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陈其乾一直看着冯书雅进了楼门，他的汽车才重新发动起来。

回到家里，马东看到冯书雅喝了点儿酒，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

冯书雅一进门就躺在了床上，马东只觉得她是醉酒了。过了一会儿，冯书雅说道：“我今天见着陈其乾了。”

马东先是一惊，但没说什么。他给冯书雅拿了一条毛巾。冯书雅接过毛巾后，看着马东一脸平静的样子，也有些疑惑了。

马东说：“我昨天也看见他了，还没跟你说。”

“昨天？”

“对，昨天我在我们酒店里看见的他。本来是昨晚想跟你说的，结果一直没找到承志，我也怕乱上添乱，就没讲。”

冯书雅长舒了一口气：“老马，你说他陈其乾怎么又活了呢？”

此时二人都有心事，冯书雅在想接下来的工作，陈其乾为什么会进来，而马东心里想的是承志。冯书雅也看出马东的心事。

“你说他为什么回来呢？”冯书雅有些像是在自问自答，“还是什么琥珀集团的执行董事。”

冯书雅说的话，马东都记在了心里。他表面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也在揣度陈其乾突然回来的原因。

“行了，你也别瞎琢磨了，越琢磨越睡不着，踏实忙你的吧。”马东从冯书雅的手里接过来毛巾。他又替冯书雅收拾了一下衣服，这才自己也洗刷完上了床。

关上灯之后，冯书雅又翻了个身，面朝着马东这一侧：

“老马，你会不会担心承志……”

在一片漆黑之下，马东的声音有些低沉：“承志是我的儿子，户口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马东，马承志，父子关系。”

冯书雅往马东的肩膀上靠了靠，依偎着他。

“我们一家人在一张纸上，撕不开的。”马东又说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马东就去找王禹和杜哲了。让马东并不吃惊的是，国安厅里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是王禹的命令，碍于复杂的关系便没有通知马东。现在马东既然已经知道，便也无须再做隐瞒。

杜哲向马东汇报了一下侦查处对陈其乾的调查情况，就如同王禹所研究的一样，陈其乾的身份毫无问题。

“越没有问题，就越说明有问题。”马东说。

“是啊。”王禹打量着马东，“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会会他。”

王禹和杜哲相互看了眼，王禹说：“也好，总之你不找他，他早晚也会来找你。”

王禹给杜哲使了个眼色，杜哲把一张小纸条给马东，马东打开，是一连串的电话号码，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个分寸，你自己应该能把握吧。”王禹说道。

“王处，你放心。”马东打量着这个电话号码，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号码。

手机里的滴滴声响着，杜哲和王禹都陷入了沉默，马东也在等待着对方的接听。整个房间里极其安静。

“喂，您好，请问哪位？”电话那边传来了声音。

“你活了？”马东的语气是故意做出来的，但又不失自然。

电话那边传来了陈其乾的笑声：“马东啊！这么多年不见，说话还是这么别扭。”

“你这一手回马枪，也让人不太舒服啊。出来见见吧。我活生生地不吓人，用不着躲着。”马东说话的时候，看了王禹一眼。

“看你说的，行啊，你回家吧，咱见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倒是很沉稳。“谁家？”马东有些疑惑，王禹和杜哲也都紧张起来。

“你家啊，我到你家门口了。”

“你在我家？”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

这天本来是冯景年出院的日子，马东安排承志去接冯景年，却不曾想到，陈其乾提早去了医院，拜访了冯景年。

对于陈其乾的死而复生，冯景年是又惊又喜的，毕竟冯景年是陈其乾的师父，陈其乾也曾经是冯景年的女婿。可即使是冯景年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也算不出陈其乾竟然还活着。他又问了陈其乾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陈其乾把自己的苦难经历向冯景年一一诉说了一遍。

他让冯景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是自己要亲自送冯景年回家。

陈其乾的车到家的时候，承志和茹坷正站在门口迎接着他们的到来。陈其乾从车上走下来，向他们打了一个招呼。

“威廉先生……”承志显然是认识他的。

“承志，叫叔叔。”冯景年情绪复杂地说。

“姥爷，我们认识，那天威廉先生在酒吧里请我和茹坷喝酒呢。”

冯景年有些疑惑地看着二人。这天下的巧事可真是太多了。

“那你也得叫叔叔。”冯景年被承志搀扶着进了屋，“你陈叔叔可是你爸妈的老朋友了。”

“陈叔叔，我来吧。”倒是茹坷，走上前去，接过陈其乾手中的行李。

承志和冯景年在前面，茹坷和陈其乾跟在后面，四个人一同进了屋子。

“说来也巧，我那天就发现承志是个人才，没想到他就是书雅和马东的孩子。真是太巧了。”

承志也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威廉先生竟然是他爸妈的老朋友，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吃惊和兴奋。

“对了，医生嘱咐了，要让冯老师好好休息。”陈其乾很注意称呼，他叫了一声冯老师。

“承志，你招呼着冯叔叔，我带姥爷进去休息了。”“好，其乾，我们有时间再聊，再聊。”冯景年颤颤巍巍的身体，被茹坷扶着进了卧室。

承志给陈其乾倒了一杯水，并给他让了座。陈其乾并没有坐下，而是环顾着四周，打量着这个客厅，他注意到了一张全家福摆放在柜子上，那时候的马东和冯书雅还很年轻。承志注意到了陈其乾正在盯着那张照片。“您认识我爸妈？”承志问道。

“是啊——”陈其乾叹了一口气，才从照片中回过神来，仿佛这二十年眨眼间过去了一样，“我们以前很熟的。”

陈其乾的话里仿佛有无限的惆怅，承志也只觉得陈其乾的话很奇怪，但又想不出个究竟。

“陈叔叔，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我跟您说的，希望您能帮我保密。”

陈其乾听承志这么说，有些吃惊：“怎么不跟你爸妈聊聊呢，你要知道，冯工程师可是科技界的翘楚，她肯定是能帮得上你的。”

“可是她只是想让我回去继续读书。”承志抱怨道。

陈其乾笑了笑：“你妈执拗起来啊，确实是很难攻克。对了，我一个朋友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说是琥珀集团正在招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试试！”

“我……我行吗？”承志有些怀疑，毕竟琥珀集团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他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打电话问一问。”

承志没有想到，这个威廉先生，也就是陈叔叔，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如果可以，那太好了，谢谢您了陈叔叔。”承志很高兴地说道。

陈其乾挥了挥手，并说，“这个，可也要瞒着你爸妈啊。”

承志相应地点着头。二人正聊到兴头上，门突然推开了，马东闯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陈其乾，此时的陈其乾正半躺在沙发上和承志聊天，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倒是像一个客人一样。他有些恍惚了。

“你真的活……回来了？”马东说。

“好久不见。”陈其乾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和马东握手，动作缓慢而深沉。

马东又看了看承志，承志一脸很高兴的样子。

“陈叔叔说，他和你，还有妈都是老朋友？”马东此时有些担心了，他又看了看陈其乾，眉宇间像是在打探陈其乾此行的目的。

“承志，你进屋去看看你姥爷吧。”

承志有些疑惑地看着二人，然后转身进屋了。马东给陈其乾让了个座，自己也坐了下来，看着对面活生生的陈其乾，他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你老了不少。”陈其乾笑着说道。

“是吗？可能是为了这个家操劳的。”马东看了一眼陈其乾，他倒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你倒好像还是当年的样子，比当年更有精神，口音都变了。”

“我们都老了。”陈其乾也说道。

二十年没有见面，这两个人的谈话好像是在感慨一样。然而，对于现在的局面，他们谁都没有心思感慨。两个人就仿佛是博弈的对手，各自隐藏着自己的招数，他们相互试探，又伪装成随性的样子。

“回来多久了？”

“刚回来没有几天。”陈其乾又说，“我和书雅也见过了。”

“我和书雅前几天才刚给你烧过纸，你现在竟然坐在这儿，这真是……真是……想不到……”马东的表情夸张得很得体。

陈其乾也就又不耐其烦地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了马东，这些，马东在杜哲那边早就已经听了很多遍了。只是陈其乾讲的时候，马东还在配合着做出或惊喜或疑惑的反应，他又反复打量着陈其乾说话时候的手上动作、语气和节奏。

对于马东这样一个老国安人员来说，戳穿一个人的说谎与伪装，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面前的陈其乾，却没有一点儿说谎的痕迹。

这样的陈其乾让马东感到害怕，他直视着陈其乾的双眼，一个可怕的猜测爬上了他的心头。

当天，陈其乾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窗帘拉上，才打开电脑。他打开了一个英文的系统，点击了一下“雅各布”这名字，又点击了呼叫的按键。

这个时候，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做好防窃听措施了没有？”这个声音对于陈其乾来说，是陌生的。

“你是谁？雅各布呢？我要和他对话。”

“你叫我天使就行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在这边的联络人，你得听我的命令，所有行动都要上报，不允许私自做决定，明白了吗？”

陈其乾冷笑了一声，“小子，听你的声音，应该是经过处理的吧。”

天使并没有理会陈其乾的话。

“接下来，我们的行动是要拿到蓝鲸副心脏的核心芯片，这个只有冯书雅有可能接触到。”

陈其乾打断电脑里传出来的讲话，他自顾自地说：“你的语气低沉，语速缓慢，说话时由牙缝深处发出声音，说明你的怀疑心大，性格执拗，有傲慢自大的倾向，这并不像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人该表现出来的态度，小子，我估计你还没我一半的岁数大，论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叔。你的控制欲极强，有恃无恐，可见雅各布给了你不小的权力。凭我对公司和雅各布的了解，你年纪轻轻就能够做到如此的地位，只能是有极好的天分或者特殊的资历。这样的人，在公司不超过五个，我陈其乾当年，也算是一个。年轻人，我提醒你，不要恃才傲物，过于锋芒毕露，否则，呵呵，公司虽然惜才，但更会把一棵可能危害到它的毒苗，扼死在萌芽中…”

“说得好，也不枉费这么多年公司对你的赏识。”

“我告诉你，无论是对渤东的了解，还是对这家人的了解，任凭你们谁都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话。”

“威廉陈，你要知道失败的后果。我已经向你传达了指令，从今天开始，你的所有行动必须向我汇报！”

电脑那边的声音坚定且有力，说完之后，立即就下线了。

陈其乾面对着电脑，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他显然是有些生气了。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下来，转而拿起手机，给自己在琥珀集团的司机韦强打了电话，让他马上到酒店接他。

韦强开着汽车，按照陈其乾的指示，在一片住宅区附近缓慢地行驶着。

陈其乾坐在后座上，他注意到了司机韦强一直朝后视镜里看着。

“别看了，以我现在的情况，如果现在中国当局想知道我在哪儿还用派车跟吗。你们这些人的思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吗。”

“陈先生，还是谨慎些为好。”

陈其乾都没有转过看韦强一眼，他只顾着看路边的街景。转而又说了一句：“除了配合我工作之外，你还是天使派来监督我的眼线吧？”

韦强没有回答。

“行了，别跟一根弦似的紧绷着。”陈其乾悠悠地说，“做一个好演员，首先要学会张弛有度。”

“陈先生，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陈其乾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就在那儿停下吧。”

陈其乾下了车，他面对着这片住宅区。韦强也跟着下了车。“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陈其乾问韦强。

韦强有些疑惑。

“这个地方，以前是202厂。”陈其乾不由地感叹，“今非昔比啊，你能想象到吗？我全部的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

“看来你对这里有特殊的感情。”韦强看着陈其乾。

“人老了，总是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小子，估计你现在还不明白。”

“我是不太明白。可我知道，我们来这儿，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陈其乾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去，看着韦强，“我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想做一个好的演员，就得学会从容不迫，这场戏，才刚刚开演呢，你就自己先乱了阵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威廉陈这个人已经在渤东登场了，一个二十多年没回过国的人，难道不应该先到老地方感怀一下吗。看到这个地方，我才会有无穷的灵感。”

此时海风正在吹打着渤东，陈其乾倒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海风吹过他的头发，身体，吹过他的耳边。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在他的眼睛里，隐藏着一股凶狠和狰狞。

27
琥珀

自从那日陈其乾的登门拜访之后，马东就提议要请陈其乾来家里吃饭。最初，冯书雅是有顾虑的，她一来是摸不清陈其乾回来的真正目的，二来又是担心承志。可马东一再坚持，她也不好再反对了。

这是马东和王禹商量过的，其实一开始，马东并不想把家人牵扯进来，可是即使他不主动，陈其乾也会一步一步地打进来。与其坐等，倒不如装作毫不知情。二十年前，他瞒过了陈其乾，现在，马东需要继续瞒过他。然而，这对手却是比以前更强劲了，他不得不更谨慎一些。

叮叮的门铃声响了，陈其乾已经站在了门外。承志和茹坷过去开门。

“陈叔叔，您来了。”承志表现出了很热情的样子，他显然是欢迎陈其乾的到来。

马东围着围裙，一手拿着洗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老陈，来了。”

“看不出来啊，chief ！”陈其乾指了指马东的这身打扮。

茹坷忙在一旁解释：“叔叔，chief是主厨的意思，陈叔叔是夸您呢。”

“这不书雅一直忙，家里都是我掌勺呢。”马东憨厚地笑了笑，他转而又向承志，“你和茹坷忙你们的吧，让你陈叔叔给我搭把手。”

承志似乎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他看了一眼陈其乾，陈其乾倒也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他脱掉外套，给承志示意，让他回屋。

“来，你过来帮我剥几瓣蒜，我这占着手呢。”

“好。”陈其乾也走进厨房里，拾起蒜瓣，很麻利地剥了起来。承志和茹坷看到这个情景，也就回屋了。

“晚上想吃点儿什么？”马东朝陈其乾问道。

“随便什么都行，我不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哎呀，这个随便，可是最难办的。”“你压力别这么大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我就做几道我拿手的，醋熘鱼片啊，红烧排骨啊，西红柿炖牛肉，外加一个香菇炒青菜，你看行不行？”

“嗬，你这都是炒菜啊，油水可不少。”陈其乾撇了撇嘴。

“那当然了！你难得来一次，我总不能让你回去跟人说，在马东家吃饭清汤寡水的吧！”

“咱们这个年纪，肉和油还是少吃，小心三高啊！肉么，一天最多吃一百五十克就够了，油呢，最好控制在二十五克以内比较好。”

“哎，我可不这么想啊，趁着牙口还好，得多吃点儿好吃的，再过几年牙都掉光了，满汉全席也咂吧不出味道了！”马东说起话来大大咧咧的。

“人家外国人就比较注重这些均衡健康的饮食习惯，我在国外这些年啊，基本上很少吃炒菜了。对了，我给你做一道salad尝尝吧？很好吃！”

“啥？仨……仨啥？”马东脸上露出很疑惑的表情。

陈其乾见马东不懂，忙解释道：“就是沙拉，你这儿有沙拉酱吗？”

“我们家没你要的那洋玩意儿啊！”

“那我去买吧。”

“你也不知道去哪儿买，这样，我让茹珂带你去吧，她懂你那些个洋玩意儿。”马东用手抹了抹围裙，朝承志的房间叫过去，“茹坷，茹坷——”

茹坷走出来：“叔叔，您叫我呀？”

“你带着你陈叔叔去超市买那个什么沙拉酱吧。”陈其乾和茹坷对视了一眼，陈其乾洗了洗手，陪茹坷走出门去。

茹坷和陈其乾之前就见过好几次面了，陈其乾只觉得这个女孩很清爽干练。

“出门右转，过了红绿灯，再左转。过了第二个红绿灯就是了。”茹坷坐在司机的旁边，指着路。

“女孩路盲的人比较多，像你这么记路的可不多见。头一次来中国？”陈其乾打量着坐在前排的茹坷。

“嗯，以前没来过。”茹坷答道。“你跟承志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都在托尔诺。”

“噢——国外名牌大学的学生呢。”陈其乾说话轻松，但句句像是在试探些什么，“为什么会甘愿跟着承志一起来一个陌生的国家，而且踏踏实实地做家庭主妇？我有点儿想不明白。”

茹坷抓了抓头发，笑着说，“我是个做事情比较一根筋的人，既然找到了合适的人，合适的方向，就一门心思往下走，绝不回头。”

“你是说承志？”透过后视镜，陈其乾看着茹坷，“你就这么确定，承志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您是不是情感受过伤？”茹坷突然这么发问。

陈其乾慢慢地对茹坷有了兴趣，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怎么说？”

茹珂继续说：“看来您不怎么相信爱情这件事情，至少我现在，还是相信的。”

“那你们完全可以还留在国外发展，为什么要回中国？”

“陈叔叔在国外是做什么？”茹坷反问了陈其乾一句。

“金融、投资，我自己还有一个材料学研究所。”

“那您发展得这么成功，为什么要舍弃一切回中国？”

“也没有舍弃，只是把投资方向做了下变化，中国的市场潜力巨大，有太多种可能性，所有的投资人都不会放弃这块市场。”

茹坷靠着座位，侧身转过来，说道：“以我的观察，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大概是跟承志家有关系，从您几次来和马叔叔冯阿姨他们的反应，您不是普通朋友这么简单吧？”

聊天越来越有趣了，陈其乾又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

茹坷的话语有些调皮，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我没猜错，您跟冯阿姨以前谈过恋爱。”

对着茹坷这样的回答，陈其乾倒没有惊讶，他对着茹坷说：“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的，也难怪承志会和你在一起。”

“陈叔叔，您的意思是——我猜对了？”

陈其乾的这番话，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死以前，跟冯书雅是夫妻。你说的对，我跟这个家，确实有剪不断的情感联系。如果只是为了钱，我不会回来。”

茹坷又继续调皮地说道，“所以，您为什么回国，我就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陈其乾看着茹珂，茹珂微笑，扭头看着窗外。他忽然有些摸不准这个女孩了，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有意思的女孩。

冯书雅回到家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坐定了。她看到陈其乾坐在屋里，多少还是有点儿不适应，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陈其乾倒是很自然的样子，“刚下班？”

“本来中午得陪一个客户，老马给我发了短信，我让韩总帮忙去了，这才有功夫跑回来。”冯书雅连忙说道。

马东摘掉身上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盘菜，“就是，那客户有什么可陪的，家里来了这么尊贵的客人需要咱们招待呢。”

“爸呢？”冯书雅没有看到冯景年。

“老陈家来了几个原来的熟人，他过来带爸去他家一起聚聚。今儿就咱们几个，来来来，快坐，老陈亲自下厨做的菜。”马东赶快招呼冯书雅坐下来。

“你看你，人家其乾好不容易来一次，你怎么让人做饭？”

陈其乾笑着说：“高兴嘛，难得大家聚聚，我在国外自己也要做菜的。”

马东倒是表现的大大咧咧地，“没什么不合适的，老陈也不是外人，你还怕他下毒啊？

“嘴里没个把门的。其乾你别见怪。”冯书雅瞥了马东一眼，这才坐下。

这样一番谈话下来，陈其乾倒是有些外人的感觉了。他只是赔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性格，别说，在国外有时候想起过去，还真挺想念他这毛病。”

“这不叫毛病，这是特点。”马东自己说着，端起酒杯，“人齐了，都举杯，来，其乾，我们夫妻俩代表全家人敬你一杯，说正经的，欢迎你回来，这么多年一直不知道你还在，这突然回来，心里还有点儿别别扭扭的，不过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你还是我们全家人最好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张嘴，我们家一定会全力帮忙。”

“谢谢老马，书雅——”陈其乾看着马东，又看着冯书雅。

这样的画面，在承志看来是格外的温馨。只是茹坷在一旁偷偷地观察着他们的脸色，冯书雅是有些拘谨的，马东倒是大大咧咧，陈其乾在一副故作放松的状态下难掩其内心的激动。

“有我们在，渤东就有家，来，为了我们的重逢，干杯！”马东说完，众人一饮而尽。

茹珂给冯书雅指了指：“阿姨您尝尝，陈叔叔亲自做的，很好吃。”

“大家都吃，别都看着我。”冯书雅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这是其乾特意做的，你先尝尝，怎么样？”马东给冯书雅夹了过去。

冯书雅尝了一口，像是享受：“不错，跟一般的西餐比，有股独特的味道。”

陈其乾有些自豪地说道：“这是因为加了用麻椒炸的油，这种油没有卖的，只能亲自做。”

茹珂又补了一句，“阿姨，您不是说过您最喜欢吃这种油吗？”经这么一说，冯书雅倒是觉得有些尴尬了，马东看出了状况，连忙打圆场：

“可不是嘛！你阿姨就好这口，我这成天炸也炸不出这味道来，看来就是火候不到，这事儿就得南方人来，老陈你回头没事就多来坐坐，帮书雅炸点儿油，别老让我献丑了。”

“我回头把配方教给你，你自己学着做，还是你们一家人自己做更舒坦。”

陈其乾说完，马东又举杯，“行，那我还真不客气了。我再敬你一杯，上次吃饭还是二十多年前，一转眼咱们都快成老头了。现在回头想想，这些年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感觉你还是当年那个小伙子。感谢你当年为厂里做出的贡献，感谢你救了书雅一家人，要是没有你，我们一家人哪有今天幸福的生活。你可是英雄。”

“我哪是什么英雄，倒是应该敬你，培养出承志这么好的儿子，让书雅可以安心工作，没有你这幕后英雄，凯越的发展哪会那么顺利。”

“你可别夸了，你再夸我都该骄傲了。”

“对了，有件事情我忘了说了。”陈其乾突然转向承志，同时也是对着大家说的，“琥珀集团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承志已经被录用了。”

听到这儿，承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候茹坷紧紧地握住承志的手。

“是真的吗？陈叔叔！”承志又惊又喜

“当然，你很优秀——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陈其乾拍了拍承志的肩膀。

听到这儿，冯书雅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在担心什么，马东是知道的。但马东也立刻给了反应：“好事儿啊！儿子，我就知道你行——”

马东端起酒杯，对着承志，又看着冯书雅，冯书雅正在给马东使眼色，陈其乾也看了出来。三人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搭话。

这时候，马东的手机突然响了。马东接了起来。

“喂——怎么了……你在哪呢……好，你在那等着我，我马上过去。”马东的话语里充满了紧张感。

“谁啊？”冯书雅忙问。

“都楠。”这个名字，对于冯书雅和陈其乾来说都不陌生。“她那边有点儿事，我得过去一趟。”

马东说完，连忙起身穿上了衣服，走出门去。

马东之前在医院里看见都楠的事情，早就跟冯书雅说了。她们大概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经马东这么一提，冯书雅倒是还有些想她。然而，再去找她，已经是毫无音讯了。

这天陈其乾走后，马东把都楠带回了家。

对于这个都楠阿姨，承志是听冯书雅说起过的，只不过这是第一次见面。待打发承志和茹坷各自回屋后，冯书雅才问起都楠究竟发生了什么。

问起这个，都楠有些哽咽了，“本来，我这次回来，是我表哥要接我回家住的。可我这一生病，我表嫂和外甥坚决不让我住了，讲好听点儿说我外甥要考大学了，不能分心，其实不就是怕我这个药瓶子赖上他们么。我表哥也没办法，给我垫了点儿钱就走了。最后里里外外还是差一千多，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你们，要不是那天在医院碰到马东……我……”

冯书雅扶着都楠：“你啊，就先在这儿住下。”

此时马东正在给都楠收拾着一间屋子，这个房间本来是用来放一些杂物的，现在都楠来了，他便和冯书雅合计着，把房间腾出来让都楠先住着。

“书雅姐，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楠也有些不好意思。

冯书雅倒是打趣地说，“年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跟我这么客气过啊，要死要活地非得住我家里……”

冯书雅这么一说，倒是把她们都带回了年轻的时候。这段时间，冯书雅先是见识了陈其乾死而复生，又是见识了都楠的突然回来。这时间恍惚就像是昨天一样，只不过这一夜之间，她们都老了。

都楠似乎比冯书雅老得更快，冯书雅看得出，这些年来，她过的并不好。冯书雅拉住都楠的手，“这就是你自己的家，要用什么拿什么，都自己来，客厅第三个抽屉里有个信封，里面常年放着一千块钱备用的，要花就自己拿——”

都楠连忙拒绝：“不不，这怎么行，我自己也能挣钱。”

“你看你，到底拿不拿我当姐姐？你现在就是先养好病，把你心脏的那些炎症彻底治好，健健康康的，然后我们再给你找工作，再帮你介绍好对象，一切都慢慢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说到这儿，都楠的眼圈有些红了。她也是感慨，造化实在弄人，她自己都想不到现在会在马东和冯书雅的家里。

沉默了半会儿，冯书雅又问：“这些年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也有几个谈的不错，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可我这个身体三天两头的看病，谁受得了，多少钱也扔里面了。到后来岁数一大，找我的都看我没负担，也都说想要孩子，可大夫说我这身体生不了孩子。慢慢就到现在了，也没想找了。”

都楠的这一番话讲下来，冯书雅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她知道，其实当年马东是亏欠都楠的。可到了这个年纪，年轻时候感情上的事情早就已经不计较了。

冯书雅打心里是把都楠当作亲人来看待的。

自从都楠过来之后，茹坷倒是和她相处得很好，两个人也能帮衬着做一些家务活儿。

这天马东和冯书雅都不在家，承志也去琥珀集团报到了。茹坷在客厅里擦着地板，这时候都楠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茹坷小声问她：“汪阿姨，姥爷睡了？”

都楠点了点头，“说休息会儿，你也歇会儿，我帮你干活。”

“我不累，我来吧。”茹坷继续拖着地板。

“你看我这……你们这样我心里真过意不去，你给我找点儿活儿干吧，要不然汪阿姨可真不好意思在家里待着了。”都楠卷了卷袖子。

“那这也没什么事儿干啊……您看看哪个屋没打扫，就麻烦您给收拾一下吧。”茹坷说。

都楠站在客厅里，看着整个家都被茹坷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冯书雅的书房一直关着门，“唉，好像书雅的书房没收拾，我去打扫打扫，里面灰肯定也不少。”

都楠说着，拿着扫帚进了书房。茹坷迅速地把拖把放好，拎了一块抹布，也跟了过来，“汪阿姨，我来帮您。”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这屋里灰多，俩人一块干得快。我来擦地。”茹坷往里面走，从里往外开始擦着。

“茹坷啊，你别跪在地上，多脏啊——”都楠忙说。

“没事儿，这样擦得干净。”茹坷笑呵呵地继续擦着，此时她背对着都楠，顺着冯书雅的电脑桌擦了过来。都楠看着茹坷干得这么卖力，不禁感慨：“茹坷，承志娶了你真是他这辈子的福气，你这么好一个姑娘，又漂亮，又有才华，又不娇气，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汪阿姨，您就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茹坷还在仔细地擦着电脑桌下面的灰尘。

这时候冯景年走了过来，“你们在干吗！”冯景年的声音像是斥责。

“叔，你醒了，我们俩收拾一下屋子。”

“出来！现在马上出来！”冯景年大声嚷道。

茹坷都从来没有见过冯景年这般发火，她愣在了那儿，还是都楠把茹坷拽了出去，茹坷紧紧地攥着抹布，很害怕地从冯景年身边走过去。

“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书雅的书房！严禁任何人进入。”冯景年的愤怒写在了脸上，“茹坷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茹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好意思，叔，是我，是我想着帮书雅打扫打扫书房，茹坷是来帮我的。”

都楠看到茹坷受了冤枉，慌忙替她解释。

“以后不要再踏进这屋里半步，这是原则！”冯景年说完，重重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好好，您别生气——”都楠拉着茹坷进了她的房间，这个时候，茹坷涨红了脸，好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都楠闯进书房打扫房间后，倒给家里添了不少的麻烦。

一开始是茹坷觉得委屈，把事情告诉了承志，承志站在两边，一边是家人，一边是茹坷，这对自己都很重要，再加上自己因为进了琥珀集团遭到冯书雅的反对。他于是决定带着茹坷，从家里搬了出来。

这样一来，都楠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她便觉得这一切错都在自己，自己也没有颜面在家里住下去了。

这样的结果，让冯景年不禁感觉到自己老了，对子女来说是一种拖累。

冯书雅正忙于工作，根本没有时间顾忌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儿，知道承志搬了出去，她顿时气过了头。

这个时候还是马东站出来，他先是安抚下了都楠，又让冯景年也不要担心。

对于承志出走，马东倒是觉得也不是一件坏事，他告诉冯书雅，孩子大了，搬出去也很正常。

冯书雅则仍旧在埋怨马东惯着承志。马东向冯书雅保证，他会亲自去找承志谈一谈。

琥珀集团的大门口，承志带着工作牌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上去精神焕发，一脸喜悦地和同事们打了告别的招呼，然后径直朝停车场走去了。

承志并不知道，在他头顶的上方，陈其乾正在看着自己。站在陈其乾一旁的韦强突然问了一句：“他就是马东的儿子？”

陈其乾并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去，碰掉了桌子上的日历本，陈其乾不知道哪儿来的脾气，一脚将地上的日历本踢到了门口。

“陈先生？”韦强站在一旁。

陈其乾双手掐着腰，他斜着眼睛看了看手表，问道：“下午几点？”

“一点半。”韦强走到门口，把日历本拾起来，放回原处。

陈其乾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说道：“告诉他们，我会准时到的。”

下午一点一刻的时候，凯越集团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娟、韩伟光和冯书雅一一坐在了主席台上，坐在他们另一边的是琥珀集团的几位领导。其中，高翔的旁边空出来了一个座位。

这时韩伟光端起了话筒：“经过集团决定，我集团正式与琥珀集团结为合作伙伴，合作进行新材料研发，现在有请双方负责人签约。”陈娟和高翔走上前去，双双签了字并且握手，现场的记者纷纷给他们二人拍照。坐在一旁的冯书雅倒是有些心神不宁的，她时不时地朝着那个空缺的座位上看过去。

“陈董事长，您讲两句吧？”高翔把话筒推给陈娟。

陈娟笑着接过话筒：“今天的签字和握手，标志着两家大型集团完成了一个意向上的合作，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咱们双方将会在新材料、纳米技术等多个领域的研发进行更为深入的合作，这让我们有着更多的期待。”

陈娟说完，下面掌声一片。这时候高翔又发问了：“请问，作为老牌的国有龙头制造企业，凯越拥有国内最优秀的材料研发团队，为什么还要坚持与琥珀集团的合作呢？”

韩伟光接过了话筒：“术业有专攻嘛。琥珀集团在新材料的实验和开发上，还是有着较大程度的领先优势！我们强强联合，为的是精益求精。正所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韩伟光刚刚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陈其乾带着秘书韦强走了进来，一时间，陈娟和韩伟光目光诧异。尤其是陈娟，她扶了扶眼镜，瞪大眼睛看着，陈其乾越走越近，她竟愣在座位上了。

这时，唯独冯书雅没有失色，她直视着陈其乾的眼睛。

陈其乾走上了主席台，下面的记者都在争先抢后地拍照。

陈其乾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各位。”

陈其乾分别向陈娟、韩伟光和冯书雅笑着示意，他笑起来是那么的从容，并没有过分夸张的兴奋，就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离开过202厂一样。然而这样的场景，在陈娟和韩伟光看来，完全是不可思议的。陈其乾端起了话筒，“作为琥珀集团的执行董事，我有一个问题请教。众所周知，现在很多国内外的投资商都看好凯越，能不能请在座的几位谈一谈凯越屹立不倒的秘密。”

韩伟光和陈娟还没有从看见陈其乾的惊诧中回过神来，这时候冯书雅把话筒拿了过来，说：“作为凯越的老员工，我是伴随着企业一同成长的，如果要说凯越的壮大有什么秘密，我只能谈一下我个人的理解。这是我从凯越的前任总工身上学来的。那位老工程师年过八旬，他喜欢晨跑，几十年来没有中断过，无论工作多么忙碌，无论天气和身体有怎样的状况，他都会坚持。他说过，跑步是最简单的重复运动，但他喜欢把这件简单的事情做好，这同样可以给他带来成就感。我想，做企业也是这样！也许，凯越成功的秘密，就是把所有简单的事情都很好地完成了。”

冯书雅的发言铿锵有力，不仅是陈娟和韩伟光，就连陈其乾也被震惊到了。也许是那日饭桌上，冯书雅初见陈其乾受了些惊吓。这一次的冯书雅，颇有些成熟和稳重之风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陈其乾开始带头鼓掌，进而掌声响成一片。

“还没给大家介绍，这是我们集团新聘请的外国材料学研究专家兼任执行董事，威廉陈，陈先生，这位是……”高翔正要介绍，陈其乾打断了他。

“不用介绍了，我跟几位领导都是老朋友了，陈主任？韩副主任？”陈其乾分别向陈娟和韩伟光投去目光。

此时陈娟和韩伟光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是冯书雅把话抢了过来，她端起话筒，向着下面的来宾说道：“接下来，欢迎大家到我们崭新的集团规划室参观，可以更好地了解我们凯越。请吧。”

冯书雅和陈其乾之前见过面的事情，陈娟和韩伟光是并不知道的，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见陈其乾。倒是陈其乾落落大方地朝他们二人走过来。

“韩总，陈董，现在是该这样称呼了吧。”

“其乾，这……这真的是太意外了！”陈娟看了看陈其乾，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可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无论如何，见到你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韩伟光拍了拍陈其乾的肩膀。

陈其乾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这是我们集团投资的保健产品，用冬虫夏草精炼的营养液，一点见面礼，还请一定要收下。我今天有机会站在这里，是拜前世的修为。那今生今世更要为祖国和朋友多做贡献了，算是给自己进献功德。为了这个，就请二位不要推辞了。”

既然陈其乾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陈娟和韩伟光就不得不收下，待他们道过谢之后，陈其乾借口有事就离开了。

陈娟看了看手中的礼品，怎么办。她和韩伟光对视了一眼。

“上交集团党委纪检部吧。”韩伟光说道。陈娟也跟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凯越集团和琥珀集团签约的新闻，就登上了渤东各大报纸媒体的头条。

然而在这一则新闻的背后，引发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首先是国安厅的会议室里，立刻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杜哲就主要内容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报。

“关于陈其乾突然归来的相关情况，陈其乾当年是202厂的助理工程师，在零五七专案的侦破过程中，我们在坠崖爆炸燃烧的汽车内发现穿有陈其乾衣服的尸体，因为严重烧伤无法辨别，通过尸体的体型和血型分析，基本断定死者可能是陈其乾。根据被捕间谍乔敬堂的交代，他们也确实计划实施了对陈其乾的杀害。就在前几天，我们突然接到市公安局的通报，一个自称是当年202厂陈其乾的外籍华人主动到当地派出所说明情况，而他现在的身份是琥珀集团外籍材料学专家兼任执行董事。这么一个意外死而复生的人，他恰巧在蓝鲸研发的关键时刻回来，又恰巧跟前妻冯书雅所在凯越集团有着业务上的合作，同时，琥珀集团旗下的公司又刚刚招聘了冯书雅的儿子承志，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这一个一个偶然情况的出现，又在你完全说不出逻辑上的毛病的情况下，真是在挑战我们这些国安侦察部门的智慧和能力了。厅里决定组织新老同志参与工作班子，对陈其乾以及几十年前的蓝鱼案进行重新调查。大家可以就此发表一下个人意见。”

杜哲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设法找到现在的案件和陈其乾回来之间的关联，当务之急是摸清陈其乾的真实背景。”

之后又有人陆陆续续地做了发言，到最后，坐在杜哲旁边的王禹才开口说话，“大家也都谈到了，现在的情况和我们之前的情况有所不同，案子线索多，工作量大，我建议把对陈其乾的调查和我们现在侦察的相关联的案件综合起来考虑，我们对手在几十年前就非常狡猾。陈其乾在这个时候回来公开亮相，我们必须深入调查。”

此时国安厅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大家正襟危坐。显然这个案子让他们感到了异常的棘手。

在另一边，承志带着茹坷回到了家里，这是马东的劝说，也是茹坷的主意，他们本来是向冯景年道歉的。结果承志刚一进门，冯书雅就开始问及承志工作的事情。

对于承志进入琥珀集团工作的事情，冯书雅一开始就是持反对态度的。现在凯越集团和琥珀集团正式签约，冯书雅有一种担心，承志很可能会卷入到一场阴谋中来。但是过去的事情，她又不能告诉承志，这样的情形让自己也很为难。

她告诉承志，承志必须辞职。至于原因，并没有多说。

这样一来，承志又误会了冯书雅，以为冯书雅是担心承志入职影响了她在公司的名声。承志表示，自己是靠能力进入琥珀集团的，而且坚决表示不会辞职。

本是和气地回家，没有想到，承志和冯书雅又大吵了起来。

此时的茹坷正一边劝着承志，一边劝着冯书雅。她看到马东这个男人平日里嬉皮笑脸，然而到了今天这种场合，竟只是呆坐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争吵，马东坐在客厅里竟一言不发。

眼下，他也在担心着这个问题。他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系列的巧合，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这场阴谋之中，书雅、承志甚至冯景年都可能只是一枚棋子，然而，现在的承志已经深陷进去。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要去救承志。然而他又是一个国安人员，他清楚地明白，过分的举动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两难选择之下，他深深地感觉到了无力。

像现在这样的局面，是他最担心的，然而还是发生了。当初一心决定把承志送出国，也是考虑到了这个原因。

幸好家里还有茹坷在调解，让他有时间去犹豫和思考。此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得不这样做了。

凯越集团和琥珀集团合作的第一步，就是由琥珀集团派出一个软件工作团队，协助凯越集团，负责蓝鲸工程的软件安防工作。

软件工作团队的人员，最终需要经过考试确定。在高翔的负责下，承志顺利进入了最终的考试。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陈其乾在背后操作的。

只是让陈其乾没有想到的是，冯书雅非常执拗地划掉了承志的名字。这条路被冯书雅锁死了，陈其乾不禁有些懊恼。

当天，他就找到了承志，承志也有些意外，陈其乾会在公司里找他。

“承志啊，你是不是在家里和你妈有些矛盾啊。”陈其乾到并没有拿出老总的架子，而是心平气和地在和承志聊天。

“是这样，软件工作团队名单上你的名字，被划掉了。”他打量着承志。

承志大概也是猜到了，是冯书雅这么做的，承志压住了自己的愤怒，“嗯。”

陈其乾语重心长地说道，“承志，你有热情有才华，这我都看得到。可是我要指出，你的经济头脑好像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现在高度商业化的社会，你不能指望学术研究来帮你实现梦想，你需要把你的研究尽快转化成商业用途。”

承志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我懂，在我走出校园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是体会到了生存的艰难，现在，我又带着女朋友从家里搬了出来。”

听到这儿，陈其乾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一样。

承志继续说：“现在当然是更不好过。所以我也会努力工作的！”

陈其乾拍打着承志的肩膀：“其实，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走，至少不止一条。公司的工作自当不必说，要尽心尽力。可如果你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挤出来，你会发现自己会有更多的机会。”

“您是说兼职？”承志问道。

陈其乾笑着点头，“有兴趣的话，我个人手上就有许多工作，正对那些高精尖的人才虚位以待，眼下就有一个软件编程的活儿，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怎么样，想试试吗？”

承志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给吓到了，“想……当然想，可是，国内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数不胜数，您为什么一定认为我就能胜任？冒昧地问一句，您这么帮我，是不是因为我父母的缘故？”

“怎么了，这很重要吗？”陈其乾反问道。

“这对我很重要。”承志一直来以来内心里也在质疑这件事情。

陈其乾抿了抿嘴唇，“要说跟你父母的关系，当然有，也许是我对他们培养的孩子更放心吧。可要注意的是，我是一个商人，我不会让自己的投资去打水漂，一分钱都不行。”

陈其乾讲的话，在承志听来很有说服力。

陈其乾继续说，“现在，在我手下，也有很多优秀的工程师在供职，在我眼里有着其他公司无法企及的入行门槛，包括琥珀在内。我不吝惜成本，但是东西不能有半点儿差池。我相信你具备这样的能力，如果没有这一点做前提，不管你是谁，今天的谈话压根不会存在。”

此时承志已经难掩自己内心的激动了，“您要是看得上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那很好。我就直说了，我已经跟相关公司签订了合同，软件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很急！至于待遇方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我不能承诺太多……我先付你十万做定金，如果按期完工，尾款我付五十万。”

听到陈其乾说出的这个数目，承志顿时僵在那里了。承志的反应是陈其乾预料之中的。

“我呢，从不做亏本买卖，我只是开了一个大家都安心的价格，这对我们都是公平的。怎么样，你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承志还没有缓过来。

“我稍后就把这十万块钱打到你的账户里。”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原本就不必说，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很清楚，无论公司和家里，都不应该知道，对吗？”陈其乾向承志交代道。

“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完成任务！”承志的兴奋和激动已经不能用言语来表达了。

待承志走后，陈其乾只是冷冷一笑，他把秘书韦强叫了进来。

“陈先生。”

“你去安排买一束花，以我的名义，给冯书雅送过去。”

“是公司还是家里？”

“家里。”陈其乾重重地说道。

承志拿到定金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茹坷搬到了一家大的宾馆里去住。茹坷也为承志而感到高兴，他们决定去餐厅庆祝一番。

地方是茹坷选的，这是一家很有特色的情侣餐厅，餐厅里所有的座位都是双人座儿的。茹坷预定了靠窗子一侧的座位，往窗外看过去，能够看见大海。承志抓住茹坷的手，他感觉到美好的生活正在一步步地来临，他之前跟茹坷讲的承诺也会一一兑现。

茹坷倒是觉得有些羞涩了，待到服务生拿着菜单走上来的时候，承志才放开了茹坷的手。

“你看看吃点儿什么吧。”承志把菜单推给茹坷，他靠着座椅，很舒服地享受这一切，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茹坷还在看着菜单，这时候承志的眼神定住了。

“怎么了？”茹坷问道。

承志还是没说话，茹坷顺着承志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在他们不远处，也是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陈其乾，另一个人只留了背影，但他们都认得出，这个人是冯书雅。

28
骨肉

进入十一月份之后，渤东经常起雾，尤其是在早上，大概是到了七八点钟的时候，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有时候大雾会持续到中午才慢慢散去。

承志走在街道上，相隔十多米远，就已经看不清对面的行人。路上的汽车也保持着慢速前行，承志加快了脚步，他穿过一条街，站在马路边观望着。

“这儿——”从不远处传来声音，承志隐约看见汽车里有人在给自己挥手，他虽然看不清楚，但是认得出声音来。承志走过去，进了汽车里。

“我听说这段时间你也没去上班。”马东坐在司机的位置上，“也没回家。你妈和你姥爷都很担心你。”

承志并没有接话，他在拍打着自己的头发，这种雾霾天气把他的头发都弄湿了。“我知道你是在生气。”马东像是在叹气。

“爸，难道你不生气吗？”

“承志，我们那一辈的事情你还不能理解。”马东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吗，今天我来告诉你。”

“爸，你说吧，我能接得住。”这些天里，承志在不断地探求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问了韩伟光，问了都楠，也问了冯景年，可是心里的疙瘩始终还是解不开。

“我知道，你去问了你都楠阿姨，你姥爷，你韩叔叔，他们也都告诉你了。”马东说了出来，“我和你妈是二婚，你妈，之前是和陈其乾……”

“是！”承志打断马东的讲话，“我就想知道，你跟我妈当年闹什么别扭至于让你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去伤害她！你们俩明明相爱，可为什么还要把我妈让给别人，你说你高风亮节，呵——这站不住脚，你把我妈放哪儿了？她的感受你放在哪儿？要不是当初你抛弃我妈，我妈也不会和陈其乾结婚。对不对！”

马东的语气倒是很平和：“没什么对不对的，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没什么不对的。”

“好啊，那就请你给我解释一下。”承志的话提到了嗓子眼。

“好，我告诉你真相——”

马东禀住了呼吸，承志也不吭声，整个车里的气氛仿佛都凝固住了。

“真相就是，我是个懦夫。”马东说完，苦笑了一下。承志转过头去，看着马东，有些惊诧。

“其实我一直不愿意在你面前承认这一点。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告诉你这件事情的原因。我怕我儿子笑话我。”此时的马东，倒像个孩子一样在倾诉，“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爸是一个很厉害的形象，可其实我不是，我是个软蛋，一开始，我追你妈妈的时候那是血气方刚，头脑发热。可是到真要发展感情的时候，我就退缩了，我真觉得我配不上你妈。你妈那会儿是谁啊，是厂花，高干子女，大学生，是全厂捧出来的星星！可我呢？我一个高中毕业的保卫干事，没家没业，你爷爷连条扁担都没留给我，如果换作是你今天看到，你觉得这样一个人能娶得了你妈妈吗？他不配啊！为了不让你妈妈再惦记我，我就找你汪姨帮忙，哪知道你汪姨自作主张去打了个结婚报告……后来，陈其乾出事了，说句不得体的话，我那会儿就觉得老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在那个年月，二手货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我的机会就这么来了，你妈没人接手了，我跟她平起平坐了，到头来让我捡了个大便宜！我借着照顾朋友妻子的机会，想办法缠着你妈，你妈妈被我缠得没办法，算是答应了，这日子一过就过到了今天。你妈妈是个大好人，我不是。你说，天底下有哪个父亲，愿意让儿子知道自己是个怂包软蛋？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有他的存在，还一直用一种硬汉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其实我是在掩饰自己的缺陷。唉，真相终究是掩盖不住的。”

马东说完，眼眶里含着泪，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了。只是这样的讲述，把他带回了那个年代里，他当年的委屈像是一吐而出一样。

当然，他说的这一切，都是外人看来的样子。他心里真正的辛酸，是无法讲出来的。

这一席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这是承志长大以后，马东第一次跟他说交心的话，承志也在静静地思考，他靠余光打量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看到了马东刚刚溢出泪水的眼角上的皱纹越来越明显了。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发觉。

“爸，走吧。”承志很平和地说道。

马东有些疑惑，他看向承志，试探性地问着，“去哪儿？”“我去趟公司。”承志说，“你先接茹坷回家吧，这几天茹坷也一直在劝我回家，她替给我给妈买了块手表，给妈道个歉。”

承志说完，和马东相视一笑。承志的这一笑，在马东看来实在是宽慰。

“那陈其乾那边……”马东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去公司，就是去辞职的。”承志说完，掏出手机，拨电话给茹坷。

汽车发动了，马东打开雾灯，汽车在路上缓慢地行驶着。

承志进陈其乾办公室的时候，陈其乾正在忙着手头上的事情。

“承志啊，我正要找你呢，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公司那边跟我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陈总”，承志说道，“今天我过来，是来辞职的。还有，您交给我的私活儿，我也想跟您交代一下。”

陈其乾看到承志状态不太对，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入职还不到一个月，这种决定无论对于公司还是你自己都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我要听到原因。”

“原因就是您。”承志很坚定地说道。

“我？”陈其乾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装出疑惑的表情。“其实我真的很感激您的照顾，从我来这儿，就是您在暗中帮我，上次在餐厅看到您和我妈，发生了一些误会，我也跟您道个歉。但我还是决定辞职，我也已经跟我爸聊过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承志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的母亲，否则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承志的话让陈其乾有些气愤，但他还是平复了下来，“有个概念必须纠正你，我没骚扰过你的母亲，除了上次的见面，我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而且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是你父亲在场的，我跟你的家庭有剪不断的联系，怎么可能就像仇人一样，老死不相往来？当然这个跟你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你自己的前途。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中国人做事是讲圈子的，这个圈子很小，你现在从这儿走了，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有公司敢接纳你，因为没人知道你被琥珀聘用了，为什么还要辞职，这是一家非常有实力的公司，我也只是公司的一员，你因为我而耽误了自己的前途，不觉得可笑吗？”

陈其乾的这番话，让承志有了动摇。这时候陈其乾的手机响起，他拿起手机来，看了看，“承志，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说完，他接通了电话，走了出去，他起身的时候，正好碰倒了桌子上的相框。

这时，承志很有礼貌地过去扶起相框，他愣住了。相框里的照片是冯书雅跟陈其乾的结婚照，老版的那种婚纱礼服摆拍。

承志看着这张照片，又注意到了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结婚纪念1984年11月2日”。

承志瞬间就惊呆了。

回到家的时候，承志并没有提自己辞职的事情，反而是冯书雅和冯景年对于承志和茹坷的回家表示很欣慰。茹坷正掏出她和承志准备的手表，拿出来给冯书雅试着带上。

过后，承志把茹坷叫到了自己的屋里。

茹坷发现承志情绪不太对，“你怎么了？离职的手续还没办？”

“我刚才在陈其乾的桌上看到一样东西，是他跟我妈当年的结婚照。”

“所以你就又感慨了？”茹坷打趣地说道。承志很严肃地说，“上面的日期是1984年11月2日。”

这时候茹坷忽然意识到了承志在说什么，她捂住嘴，“你的生日是1985年6月20日。”

两个人对视着，这个惊天的发现让二人同时陷入了疑惑。茹珂说道，“你先别瞎想，这事儿不是瞎琢磨的事，你爸妈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此时承志的脑子里很乱。

“从来没提过？”

“从来没提过。”各种猜测盘旋在他的心里。

吃过饭之后，冯书雅和马东就都出去了，都楠也带着冯景年出去散步了。茹坷收拾好了餐桌之后，就过来找承志。

“趁现在家里没人，赶紧找找，看看有没有能证明你爸妈结婚日期的东西。”

“嗯。”承志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始分头找，从客厅到马东冯书雅的卧室，他们两个翻遍了抽屉、柜子，可都一无所获。

茹珂走到承志身边，“找到了吗？”

“什么都没有。”承志有些着急了。

“我这儿也没找到，你爸妈把东西都藏在哪儿啊？看看结婚证不就知道了。”

“藏东西的地方都看过了，什么证都有，我独生子女证都找到了，就是没有结婚证。”承志焦急地说道。

“那你有没有印象，他们什么时候过结婚纪念日？”经茹坷这么一说，承志才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爸妈过结婚纪念日。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茹坷也越来越疑惑了，“那，结婚照，我看到他们有结婚照的。上面有日期。”

“我刚刚看到了，他们结婚照上的日期被他们剪掉了。”承志也意识到了，这一定是他们故意在隐瞒什么。此时茹坷握着承志的手，她感觉到承志的手心在出汗。

“对了。”茹坷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个房间还没找过，你妈妈的书房，结婚照会不会……”

承志也抬起头来，“这不可能，书房是她工作的地方，从来没人进去过。

茹珂看看承志，她的眼睛告诉了承志，承志像是突然明白，“你的意思是，藏在里面？”

承志看着冯书雅卧室的那扇门，他喘着粗气。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茹坷，茹坷坚定的眼神也在给他打气。他咬咬牙，朝书房走过去，推开了门。两人动作迅速地翻看着屋里的资料和抽屉。

“承志，没有。”

茹坷还是没有找到。承志也翻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结婚证。这个时候，茹坷盯上了冯书雅的电脑。

“这不行。我们偷偷进来已经是违规了，出了什么差错，我妈会发火的。再说了，我妈的电脑有密码，我们谁也不知道啊。”承志此时陷入无比的纠结中。

茹坷又提议：“用你做的那个软件，可以延迟一分钟，把我的电脑和这个电脑连接，两台电脑同时运行，一分钟破解密码。”

承志其实是知道可以这么做的，只是让他担心的，还是书房门禁，尤其是冯书雅的电脑。

茹坷看了看表，“估计过会儿姥爷就回来了，你快决定吧。”

“我们谁都不能说出去！”承志看着茹坷，茹坷点着头，“快，你去拿电脑。”

茹坷快步走出去，承志走到书房的窗口处，正看见都楠扶着冯景年走进小区里。茹坷刚抱着电脑进来，便被承志拉了出去，“姥爷回来了！”

他们检查了一下房间，然后关上门，这一切动作极其迅速，然后承志和茹坷抱着电脑装作很平静地坐在客厅里。此时都楠扶着冯景年开门进来了。

“姥爷你回来了。”倒是茹坷的心理素质比承志要好很多，她握着承志的手，感觉得到他心跳得很快。

“嗯，外面太冷，时间长了脚受不了。”

“姥爷，咱家的户口本呢？”承志突然问道。

“要户口本干什么？”冯景年不解道。

“我想看看。”承志笑着说。

见冯景年有些疑惑，茹珂赶紧解围：“我跟承志打算过几天登记，想要户口本准备一下。”

“是吗？这么快就决定了？”

“其实早就决定了，这次来，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这个，我把需要带的东西都带来了。”茹坷说起来很自然得体。

冯景年听茹坷这么说，倒是很高兴，“那可太好了，不过户口本我也不知道在哪，一直都是承志爸爸妈妈在保管，这样，回来我问问他们。”

“不用不用，那我们回头自己问吧，要给他们一个小惊喜。”冯景年又被茹坷的调皮逗笑了，而承志则木然地坐着，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待冯景年进屋之后，茹坷拍打了承志一下，“刚才差点儿让姥爷看出来了。”承志是那种心里有话憋不住的人，从这一点上看，茹坷表现得比承志灵动得多。

“茹坷，你说，到底谁是我爸呢？”承志的话有些有气无力的。

茹坷赶紧上去捂住承志的嘴，“你疯了！你让姥爷听见，他能受得了吗？”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是种什么感觉？我像是被所有人骗了三十年！我现在看着姥爷，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承志瘫坐在沙发上，“我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真觉得自己可笑。”

茹珂抱住承志，“好了好了，你别激动，咱们一起查，但是查完了不管怎样，不要去伤害你的家人，否则我在你们家就没法做人了，行吗？”

“怎么查？”

“我有办法。”承志抬起头看着茹坷，茹坷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样子。

茹坷和承志在托尔诺留学的时候，有一个华人朋友，茹坷曾经和他认识，也知道他在渤东的公安局工作。这一次，茹坷带着承志，通过当年的老同学，查到了马东和冯书雅的结婚时间，是1985年1月份，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了，马东和冯书雅结婚的时候，冯书雅已经怀了承志两个多月了。

这样可疑的事情，让承志更加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承志始终不能安定下来，于是两人在家里偷偷找出了马东和冯书雅的头发，交到了医院里做了亲子鉴定。

此时茹坷正陪着承志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着鉴定结果。承志正双腿分开坐着，两只胳膊支撑在膝盖上，弓着腰，不停地颤着腿。

这时大夫走出来，两个人急忙走上去，“怎么样？”

“做不了，头发细胞太少，至少需要五十根以上，而且毛发末端必须有肉眼可见的清晰毛囊，落到地上的和拔下来很久的毛发都不行。你给我的这头发的样本，完全不达标。你们要想做亲子鉴定，还是要全血。”

承志听到之后，很失望地往外面走出去，茹坷追了上去。

“承志，你去哪儿？”

“有点儿闷，我想出去走走。”茹坷看到承志这般，有些不忍。

承志自回家之后，精神状态就不太对，说话也不多，这些马东都看在眼里。承志那日偷了头发，也被马东发现了。马东自然是猜到了怎么回事，于是在承志和茹坷拿着头发去化验的这天，马东已经站在医院门外等他们了。

“爸！”承志和茹坷从医院里走出来，看见马东，有些惊讶，“你怎么在…… 这儿？”

马东朝向茹坷：“茹坷，你先回家去吧，我和承志有点儿事情。”

茹坷看了一眼承志，好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然而承志此时也不知所措。

“去吧。”马东又补了一句。

看到马东这般坚定，茹坷握了一下承志的胳膊，朝他点了点头，自己就走开了。

茹坷走远后，马东拉着承志，又走回医院里。

“我不说废话了。你这两天是不是在怀疑，陈其乾才是你亲爸？”

承志听见马东直接这么问，瞠目结舌，不敢直视马东，躲闪着：“爸，你说什么呢？”

“行了，你是我养大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马东倒是没有很生气，他心平气和地说，“走，去做个化验就知道了。”

这一切来得都如此之快，整个过程承志一句话也没说话，他默默地跟在马东身后抽了血，然后二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着检验的结果。

马东也不说话，此时的承志耐不住了，“爸，您就一点儿都不紧张？”

“紧张？呵——”马东笑了笑，“我是你爸，你是我儿子，再怎么检验，这事儿都跑不了。”

看到马东这般，承志倒是有了一丝的愧疚。

“其实我想过，我们家人的感情这么好，不管我是不是你们的孩子，我都不会离开你们，如果我不是，反而更加感激，因为你能在明知我不是亲生的情况下，比亲生的还好。”承志低着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开始怀疑了，就得把这事儿搞清楚，否则我就是在伤害你们，因为我看着你们时表现出来的感情，全是假的，我自己都受不了。”

“行了，化验结果这会儿也该出来了吧。”马东往里面看了看。

“爸，如果——”承志有些支支吾吾地，马东已经猜到承志想要说什么了。

这时候大夫拿着化验单走了出来，承志赶紧迎上去，马东则坐在原处岿然不动。

“结果出来了，你们是亲生父子。”大夫把化验单递给承志，承志有些激动，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都已经忘了跟大夫搭话。

还是马东起身走上去，“谢谢你啊大夫。”

大夫和马东相互对视了一眼，马东轻轻地点了点头。大夫转身就走开了。

承志再去看马东的时候，倒是更加不敢看他的眼神了。

“这下踏实了吧？”马东提着气儿，从医院里走出来。承志跟在后面，一路走了出来。

“爸，我错了。”

“行了，什么都别说，也别惊动了你妈和你姥爷。”马东带着承志上车，这时候，承志的手机响了。“喂——高总，怎么了？”承志的脸色突然变了，“好，我这就过去。”

去医院验血检测DNA，是马东提前跟大夫打过招呼的。殊不知，他们今天早上的行动，也都已经在陈其乾的监视之中了。马东带着承志离开之后，陈其乾就来到医院了。

只是，当陈其乾看到化验结果的时候，承志已经到了公司了。

“高总，是怎么了？”承志是连忙赶过来的。

高翔把一堆资料拍在桌子上，“你之前做的那个软件，导致客户系统被黑客入侵了！现在人家找我们索赔，按照我们的合同，解决不了，我们公司就面临着赔付巨额的赔偿金，你自己看着办吧。”

承志拾起桌上的资料，一边翻阅着，一边皱紧了眉头。

“是的，你的辞职报告虽然已经交了上来，但这件事情你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已经涉及法律问题了。”

“那让我试试，您给我点儿时间，我会解决的。”承志向高翔请求道。

“对方公司已经找过来了。”高翔敲打着桌子，“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们先下去。”

高翔带着承志走了出去，在公司的门口，停着一辆汽车，从汽车里下来一个人，戴着墨镜。高翔走上去笑着跟他握手。

“您好，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工程师马承志。”他指了指身后的承志，又向承志介绍，“公司的主管，迈克李先生。”

承志和迈克李握了握手，高翔转过身对着承志，“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情解决好。”

承志点了点头，就随着迈克李上了汽车。汽车开到了城南的一个大厦。迈克李带着承志下了车。

迈克李在前面引路，承志在后面跟随着，他们上了最偏僻的一栋楼。迈克李告诉承志他们现在是去往公司的机房。

到了机房门口的时候，迈克李把承志拦下了，“马先生，这事儿你能处理得了吗？如果处理不了，你们公司按照合同，要全额赔偿我们公司的损失。如果不行，我会让你们陈总来找我谈。”

承志有些踌躇，但还是说道，“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能完成这个事。我需要把你们的系统重新恢复。”

“如果你不能，不管是我们公司还是你们公司，都面临着巨大损失。一定要慎重！”迈克李又警告了承志一遍。

“李先生，请相信我。”“好。”迈克李说道，“屋里有电脑，洗手间，还有一点儿吃的。因为公司有些内容涉密，所以电脑连不上外网，其他设备和技术支持都有。有什么需要，找我，这是我名片。”

承志接过了迈克李的名片。迈克李又继续说道，“还有，手机不能带进去，这是公司规定。”

“好的，明白。”承志掏出手机来，“那我发个短信吧。”承志给茹坷发了短信，告诉她自己晚上不回家了，然后就把手机关了机，放进了迈克李准备好的包装袋里。

“请进吧。”迈克李把承志请进了机房，“那我就不打扰了。”迈克李在外面关上了机房的门，然后在门上按下了一个红色的开关按钮，按钮旁边的一块屏幕就亮了，屏幕上面显示：60：00……59：99……

陈其乾在医院里看到的那张化验单，才是真正的检测结果，让陈其乾大吃一惊的是，检测结果显示：马东和承志不是亲生父子。

陈其乾顿时双眼无神，他一下子瘫坐在了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愣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拿出手机，翻找出了承志的简历表，上面写着承志的生日：6月20日。

他一只手捏着额头，叹了一口粗气，随即又掏出手机来，“喂——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把马承志做检测的血样原始数据弄到——好，我等你消息。”

此时的陈其乾，内心百般交杂，一幅一幅的场景掠过他的脑海。他回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醒过来看见雅各布时候的惶恐，只身一人坐在前往美国大货轮时候的凄凉，然后是大洋彼岸得知了马东和冯书雅结婚且生了一个孩子，他开始愤怒，懊恼，他想要复仇，靠着这个念头支撑起了自己生存下去的意志。

这些年来，陈其乾的内心已经百炼成铁了，他作为雅各布手上最得力的人，成功执行了一次次的任务，即使是面对老人和孩子，他也没有软弱过。这一次，当他看到化验单的结果的时候，他的心里最脆弱的那一块融化了。

他好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一丝光亮的火苗，忽隐忽现的。

他还不知道在这黑夜里该往哪儿走，只是焦急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29
对手

在冯书雅的办公室里，她正在准备收拾东西下班。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冯书雅看过去，却显示“未知号码”，她有些诧异，但还是接通了。

“冯书雅女士吧？”电话那边是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

“你哪位？”冯书雅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我想告诉你，你儿子在我手里。”

“我挂了。”一天的劳累让冯书雅已经很疲惫了，她实在不想再被这样的恶作剧纠缠，她立即挂掉了电话。

为了确保放心，冯书雅又给承志打了个电话，让她有些奇怪的是，却没有人接。这个时候冯书雅的电话又响了。还是“未知号码”，冯书雅拿起电话来。

“你不用给他打电话了，电话在我手里，不信你可以用固话打打看。”

冯书雅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固话拨通了，她的手机里承志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我没时间跟你开这种玩笑，你再骚扰我，我报警了。”

“你想不想听听承志的声音？”话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承志的呼救声。

“承志？你在哪儿？怎么回事？”冯书雅说着，悄悄地按下了桌旁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冯书雅刚刚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国安厅的办公室里的电脑突然开始自动亮起，录音软件开始自动录音。

这是冯书雅按下的报警键，此时国安厅已经接收到了她的消息。

电话那边又在继续说，“现在信了吗？如果你还不相信，可以打电话给警察或者你的家人，这样你可以收到你儿子的一只手或者别的什么零件，到时候你就可以确认了。不过你放心，我这个电话用的是卫星直接传输，加上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防监听技术，等他们找到了我，你儿子已经炸成碎片了。”

“你想怎么样？”冯书雅有些慌张了。

“平静，平静，现在你确认了，那我就跟你聊聊，你放心，如果你照我说的做，你儿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第一，不许报警，第二，不许跟其他人说，包括你的家人，如果你做不到，你就违反了协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们想要多少钱？”冯书雅问道。

“时间不多，还有五十分钟你儿子就死了。我要你们公司与上级单位交接蓝鲸信息集成芯片的时间和路线，这些文件应该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

“不可能！”冯书雅握紧了电话，“这是绝密文件，绝对不能泄露。”

“那你就跟你儿子说再见吧。”电话那边说完，就挂掉了。

冯书雅又拿起了固定电话，打给了国安厅，“喂，你们听到了吗？”

那边是杜哲接通了电话，“书雅，我是杜哲，你刚才的对话和图像我们都收到了，很遗憾，可能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已经确认，承志没在家和单位，手机打不通，我们调出了承志单位门口的录像，承志刚才上了一个人的车走了，车号是套牌。”

“那绑匪能不能追踪到？”冯书雅焦急地问道。

“正如他所说，他使用了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屏蔽技术，非常难追踪，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已经在找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从刚才的电话中分析，对方不是普通的绑匪，是为了信息集成芯片来的，应该是对手的人，他们不会轻易伤害承志，一定会再给你打电话，我们正在想办法，伪造的芯片交接时间和方案已经发到你邮箱，你等一下他们的电话，尽量拖延时间，等我消息。”

“请你一定要保护承志的安全！”

“放心吧。”杜哲那边说道。

挂掉电话之后，冯书雅还是焦躁不安，她在等待着自己的手机响起，同时又害怕自己的手机响起。这一次承志被绑架，很可能跟陈其乾有关，冯书雅有这样一种预感。她迅速地拿起电话，拨通了马东的号码。

“喂——老马，承志被绑架了。”

马东得到承志被绑架的消息之后，直接打电话给了王禹。

“喂，王处，我马东，你只需要告诉我，承志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

电话那边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是——”

马东听到了王禹确定的回答，不禁握紧了拳头。这时候，王禹那边又说话了，“马东，关键时刻，你要注意安全。”

“我明白。”马东挂掉了电话。其实他早该想到，最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沉思了一会儿，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其乾，你在哪儿？”

离医院不远的路边，陈其乾的车停在了那儿，他自己坐在司机的座位上，旁边放了一份医院的检测报告。陈其乾挂掉了电话，在闭目养神，他在等待着马东的到来。

马东很容易就认出了陈其乾的车，慌慌张张地打开车门进来。

“你来找我什么事？”陈其乾没有睁开眼。

马东顿了顿，像是在整理着措辞，看起来很难开口，“对不起其乾，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我想告诉你，承志是你的亲生儿子。”

陈其乾还是没有睁开眼，“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马东的声音颤抖着说，“我也宁愿承志是我的亲生儿子……书雅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那时你又死了，你知道吗？书雅生承志的时候受了伤，这辈子我们只有承志这一个孩子了。”

陈其乾突然睁开了眼睛，“马东你瞒了我这么久，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告诉我，你不是希望永远把这个秘密埋藏下去吗？”

“我知道我跟你说这个很突然，可是——我想让你救承志，承志被绑架了！”说到这儿，陈其乾突然坐起身来，他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能救承志，是吗！”

“承志现在人在哪儿？”陈其乾问道。

“是书雅接到的绑匪的电话，地点不明，还正在查。”

面对着眼前的这个马东，陈其乾恍惚了一下，这样的马东让自己既熟悉又陌生，“你又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承志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其乾此刻看不懂眼前的这个马东，但让他更担心的，还是承志。

他发动了汽车，把速度加到了最快，停在了金海湾大酒店的门口。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了，我们分两头去找他，你把这个车钥匙带着，如果找到了承志，就说我们公司给他配了车，让他安心工作，让他赶紧把手上的事停下来跟你开车走！”

陈其乾把车钥匙放在了马东的手里，又拿起手机打通了电话，“喂，你到我房间来一趟。”挂掉电话之后，他就立刻下车了。

陈其乾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人。韦强接到电话就上来了，他推门进来，“陈总您找我？”

陈其乾突然从门口窜出来，制住了韦强，他用手指夹着刀片抵住了韦强的脖子，用腿把门踢上。

“陈总，你这是干什么？”韦强还在挣扎。

“只要我一动手，你脖子里的大动脉就断了，主动脉血管会立刻缩进你的胸膛，你会在五分钟内因失血过多死亡，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如果接下来你回答我的话有一句假话，我就会这么做，听明白了？”

韦强点了点头。“告诉我，谁绑架了承志？”

韦强一开始不说话，陈其乾手指间的刀片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滑动，把韦强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是迈克李。”韦强赶紧说道。

“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陈其乾又稍一使劲，刀片抵住韦强的脖子，韦强完全怂了下来。

“好，好，我认输，我都说。”韦强保持着姿势，他感受到了刀片擦在他的脖子上，“我确实不知道迈克李和天使的具体计划，我只知道，迈克李这次来中国，就是要绑架承志来胁迫冯书雅帮公司拿到内核信息集成芯片。”

“迈克李这个人心狠手辣，为了毁尸灭迹，最喜欢用炸弹将被绑者炸死，他要对承志下手？”

“我只知道这么多。”韦强显然是放弃了抵抗。

“说，天使在内网的登录密码。”陈其乾又胁迫他说道。

“陈总，你可以用你自己的。”

“我的权限查不到迈克的位置，只有天使的可以，你知道这个登录密码，我见你用过。告诉我。”陈其乾看了看时间，他手上的刀片已经印着血了，“现在告诉我。”

“906715。”韦强看着已经发狂的陈其乾，“天使会通过房间里的摄像头和窃听器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出去。”陈其乾放开了韦强，“滚。”

陈其乾快速地打开了电脑，他通过韦强告诉他的密码进入了内网，正在搜寻迈克李的位置。陈其乾这番举动，已经惊动了天使。天使也突然上线了。

“陈其乾，你在干什么？你找迈克李想干什么？”是天使的声音，“你想要背叛公司吗？”

陈其乾并没有回话，他看着电脑，突然愣住。内网里显示，迈克李所在的位置正是金海湾大酒店。

“就在这儿？”陈其乾有些不敢相信。

“陈其乾，你知道你的后果是什么吗？”天使那边的语气充斥着愤怒。

陈其乾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天使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他站起身来，朝门外走了出去。

而承志得救的这一天，陈其乾又失踪了。

马东是最后一个和陈其乾联系过的人，那是他和陈其乾分开之后，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陈其乾打电话给马东，让他去清水大厦救承志。挂掉电话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陈其乾了。

接到消息之后，马东就立刻带着国安人员赶到了清水大厦，根据定位迅速找到了承志的位置，并检查到了炸弹的安放位置，是在楼层与楼层之间的天花板上，这样的地点无疑为拆弹添加了困难。

带承志离开，这是马东首先要做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了进来，看见承志正趴在电脑面前冥思苦想。

承志也回过头，看见是马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爸！你怎么在这儿？”

马东进了房门之后，就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整个房间，他掩饰住了自己内心的紧张，“你工作做得怎么样了？我去公司找你，陈其乾说你在这儿加班，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承志还是有些意外，他也打量着马东，“哦，我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回去吧。”

“一起走吧，你不用做了。”马东走到承志身边。他已经检查过了整个房间，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他又抬了抬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

“爸，怎么了？”承志对他的这一系列举动充满了疑惑。

“是这样，陈其乾让我跟你说，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先放一放，因为双方的合同细节需要重新商定，这个项目你就先不用做了。”马东很正经地说道。

承志却笑了，“爸，你开什么玩笑呢。”

马东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车钥匙，放在承志面前，承志认得出来，这是陈其乾的钥匙。

“看，信了吧。”马东话语里显示出了匆忙，“陈其乾让我开着他的车，过来接你回去。”

“可是……”承志显然还是有些疑惑。马东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了承志，将承志拽了出去。

“爸，你干什么？”承志想要甩开马东的手，但却根本使不上力。他从来都不知道，马东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就这样，马东拉扯着承志走出了清水大厦，承志被马东推上了汽车。马东放开承志之后，立刻启动起了汽车，汽车离开清水大厦越来越远。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了去看坐在一旁的承志。

“你到底干什么！”承志全然不知道刚刚自己的危险。

这个时候，马东的电话响了，马东立刻拿起手机，“喂……噢……好……”

看着马东如此的紧张，承志生气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东刚刚接到电话，被告知在清水大厦发生小规模爆炸，拆弹组四个工作人员无一幸免。他放下电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承志当然也注意到了马东这一系列反应，他打量着马东，能够看得出马东内心里的不安。可究竟发生了什么，承志一无所知。

经承志这么一问，马东还没有考虑好该怎么回答承志，他显然是没有从刚才的危险处境中回过神来。承志算是捡了一条命，马东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我想跟你谈谈。”马东扯了个幌子，他压低自己的语气，“关于陈其乾——”

“我知道，你和我妈一直都反对我在琥珀集团工作。”承志顿了顿，“可你这样做，实在不对！”

马东没有接话，他只是又提了速，车很快到了家门口。

“你先回家吧，陈其乾那边我来跟他解释……”还没等马东说完，承志就下了车，狠狠地摔了下车门。

到家的时候，茹坷正在等着承志。她看到是承志回来了，冲了上去，给了承志一个拥抱，弄得承志也不知所措。

“怎么了，茹坷。”承志看到茹坷的反应有些强烈。

“没事。”茹坷这才恢复正常，“没事——”

“我也觉得奇怪呢，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幕一幕，承志也有些搞不清楚了。

茹坷挽着承志的胳膊，两个人进门去了。此时陈其乾的车还停在不远处，马东坐在车里，他把承志送回家后，并没有走开，他待在原地，看着承志和茹坷的一举一动。此时电话响了，马东拿起手机，是冯书雅的来电。

“喂——书雅，承志已经回家了，你也不要担心了……好……好，我知道。”马东就要挂电话，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等等——承志的事情你跟家里说了吗……那，茹坷也不知道是吧……没事，我就问一句……好，挂了。”

马东眉头紧皱。他搓了搓手心的汗水，又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他打起了精神，发动起汽车。

整个金海湾大酒店已经被杜哲带着人封锁了起来。马东是得到消息，才赶到地下车库的。他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几个法医正在围着尸体做检查报告。

“这个人是迈克李，承志房间的炸弹也是他安装的。”

杜哲向马东介绍道。马东注意到王禹站在一旁，盯着尸体，眉头紧锁。迈克李躺在地上，他是被割断喉咙而死的，一摊血染红了他的衣领，鲜血都流到了地上。杜哲又继续说道，“从酒店里到地下车库的摄像监控系统全部遭到破坏，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指纹，也没有发现作案工具。”

王禹和马东都知道，这个迈克李应该就是陈其乾杀死的。可是令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陈其乾竟然能够做得如此干净，而且在杀死迈克李之后又能从严密防守的金海湾大酒店逃脱出去。这完全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去找陈其乾，一定要找到他！”王禹下了一道死命令。

正午的阳光让整个城市变得温暖了起来。

承志陪着茹坷从百货大厦里走了出来，茹坷看得出，承志心事重重的。她靠在承志的肩膀边上，“承志，我觉得吧，叔叔也是为你好。”

“你不知道，自从那天从医院出来之后，我爸整个人就神经兮兮的。”承志叹了一口气，“不说这个了。”

两个人顺着街边的小路缓慢地走着，突然，茹坷像是发觉了什么似的，她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黑衣人在拐角处，那个人戴着一顶帽子，他压低了帽檐，根本看不清长相。因为茹坷的回头，他也迅速地躲了起来。

“怎么了？”承志看到茹坷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他也朝茹坷看的方向看过去，拐角处一个人也没有。

“我……”茹坷扶着脑袋，“我有点儿累了。”

这一天本来是承志抽出来时间陪茹坷逛街的，看到茹坷这样的反应，承志也只好提前送她回家去了。

国安人员方面，自从陈其乾失踪之后，杜哲就带人查抄了陈其乾的住处，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然而笔记本电脑里没有任何资料和线索，经专家组对电脑进行恢复处理，他们找出了陈其乾最近一次与一个叫“天使”的人的通话记录。这是发生在陈其乾失踪的前三天，因为时间相隔比较近，这条通话记录的内容已经被提取出来，但是因为经过了人为的粉碎，内容已经残缺不全了。

得此消息，马东和王禹也立即赶了过来。杜哲按下了播放的按钮，三个人听着电脑里刺刺啦啦的对话声音。

“威廉陈，我对你最近的行为很不满。事实证明，无论是你从冯书雅下手，还是从马承志下手，都毫无进展。”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况且，我该做什么，还用不到你来指点。”

“我现在必须警告你，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试图越俎代庖，小心引火自焚。”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离冯家远点儿，不要影响到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我也是在工作。”

“我告诉你，接头的人已经到了渤东，我们必须尽快拿到芯片。现在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

电脑里突然又变成了刺刺啦啦的声音，听完之后，三个人目目相觑。

“关于他们的通话内容，还能找到更多吗？”马东问道。

“这已经是尽最大的努力了。所有的内容都已经被人为地粉碎，如果不是因为时间比较近，这些内容都不会被提取出来。”

马东显然是有些懊恼，他希望听到更多的东西。

“你怎么看？”王禹朝向马东，“这个天使的声音显然是经过处理的。”

“跟我之前想的差不多，陈其乾在渤东，一定有一个和他接头的人，也就是这个天使。”马东继续分析，“两个人之间有矛盾。可能性有两种，第一种是他们在组织内部就有矛盾，第二种可能性是——”

马东突然停住了，杜哲在等马东说话。然而站在一旁的王禹似乎已经猜到了马东要说什么。

“你倒是说啊。”杜哲催促道。

“第二种可能性是，陈其乾回渤东，另有目的。”这是马东很久之前的猜测，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能够证实了。马东继续说道，“这也是陈其乾失踪的原因。”

“目前，还是要先找到陈其乾，再经陈其乾去找到这个天使。”王禹说。

马东去又按了一遍播放键，他仔细地听着对话里的每一句，每一字，甚至连语气中的抑扬顿挫都在反复琢磨。他定睛，凝神，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王处，你怎么看这个天使？”马东发问。

“这个天使，应该是一个很容易去接近书雅的人，而且目前推测，他有能力获取蓝鲸的芯片。”王禹说，“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去查了，任何一名凯越集团的员工都会接受秘密审查。”

“我是说，关于这个声音。”马东在倾着耳朵，“你再听。”

他又把通话录音放了一遍，并且故意放一句陈其乾的话，再放一句天使的话，在双方的话语中来回切换。

王禹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个天使，乍一听上去，是个男声，但男女的发声方式、气息和音调是不一样的。女性的肺活量偏小，呼吸频率较高，发声的时候更尖锐更急促，而男声更浑厚平缓。尽管这个天使利用软件，将自己的声音转换成了男声，可这些男女发声最本质上的区别，是改变不了的。”

听马东说完，王禹再次把通话录音放了一遍，他仔细地听着，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新发现让他们有了新的思考方向。而凭借着多年的心有灵犀，王禹立刻猜到了马东在想什么，他不觉有些震惊。

“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王禹问道。

马东自然也领会到了王禹的意思，“其实我一早就开始怀疑了，但一直找不到证据，又不好打草惊蛇。这段时间，经过我的观察，发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状况，我才从这个突破口去想的。”

“那你觉得，我们需不需要马上行动。”王禹想要听马东的意见，他是在担心承志的危险。

“王处，我最近也在想。对方对我们实在是太了解了，无论是我的家事，还是以前的202厂，甚至到现在的凯越集团。他们好像是熟知所有的事情。”马东皱着眉头说道。

“你又想到了什么？”王禹追问。“我有一种感觉，是我们的老对手回来了。”

“你是说，当年张文鸿的案子？”王禹也所有所思。马东点了点头。他的这种猜测，从孙玉增案件的时候就有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故，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人和陈其乾一样，销声匿迹了二十年，现在终于回来了。面对昔日的对手，马东不得不提起精神。

“现在先不急着行动。”马东补充说，“我们一旦有了动静，就会惊动了我们这个老朋友。二十年前就让他逃脱了，这一次，不能再浪费了这个抓他的好机会。”

王禹倒是比马东急切了，“我是担心承志……”

说起承志，马东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既想要顾全承志的安全，又不想错过这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内心的天平在反复地摇摆。王禹自然是看到了马东的这种犹豫。他也在等待着马东的回答。

“王处。”马东缓慢地抬起头来，“让我去。”

“你？”王禹很疑惑。

“是的。”马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坚定与深邃。

30
试探

最近冯书雅下班都很晚。这天她步行回家的路上，感到膝盖疼得厉害。一来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身体得不到休息，再者就是已经入冬了。上了年纪之后，冯书雅每年都是靠膝盖的疼痛来感受季节的变化。

她沿着小路走，就要进小区门的时候，从黑暗处走出一个人影儿，着实把冯书雅吓了一跳。冯书雅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你是谁？”

是个男人，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到他的脸。这个男人拦住了冯书雅的去向。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因为是抄的小径，这条路上四处都没有人，冯书雅不免有些害怕。

男人绕到冯书雅的身后，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跟过来，这才摘下帽子。虽然这条小路上漆黑一片的，但借着些许月光，冯书雅依然能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是陈其乾，没错，正是陈其乾。冯书雅踉踉跄跄地往后挪了两步，“你就不怕我报警？”

陈其乾倒是镇定自若，“书雅，我想跟你聊聊，承志的事儿。”

“什么？”冯书雅其实是明知故问的，但她内心里实则是慌张，

“你想聊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死了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其乾的目光紧紧盯着冯书雅。“现在聊这些，还有意义吗？”冯书雅反问道。

“有。”陈其乾想要探了究竟，“为什么我才死了没几天，你就和马东结婚了？而且很快有了孩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话到嘴边，陈其乾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书雅，告诉我，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没有。”冯书雅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我回来之后，你们处处躲着我，又是为什么？”陈其乾话语激动，“书雅，我想听你说，关于承志的身世。”

冯书雅不说话，她扭过头去，不去看陈其乾的眼睛。

“承志是我的儿子，对吗？是，还是不是？”陈其乾盼望着想从冯书雅那儿得到答案。

冯书雅咬紧了牙，闭紧了眼睛。看到冯书雅这般回答，陈其乾猛地抓住了冯书雅的肩膀，但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书雅，你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高兴吗，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意义，我多么希望用我现在的一切换回二十几年的时光，让我回到当初承志出生的时候，我多希望跟你一起看着承志出生……”

冯书雅挣脱开陈其乾的双手，“其乾，对不起。”

陈其乾也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过激，他放下双手，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承志他一直不知道是吗？”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要知道，不要伤害他。”冯书雅投去乞求的目光。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伤害他！我是他爸爸啊，我比谁都更爱他。”陈其乾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我这次回渤东，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情。”

“现在你被通缉，其乾。即使我不告发你，你也逃脱不了。”

“你是劝我自首吗！”陈其乾说道，“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承志现在有危险。”

陈其乾说到这儿，冯书雅的手机突然响了，陈其乾立刻警觉了起来。冯书雅拿起手机，看了看，“是马东。”

“喂——”冯书雅转过身去接了电话，“我这就到家了。好——”

待冯书雅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陈其乾已经不见了。

马东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承志坐在客厅里。两人还一直呕着气，承志看到是马东回来，起身就回屋了。冯书雅也不在家，马东这才给冯书雅打了电话。

见过陈其乾之后，冯书雅心事重重的。这一点，马东也看出来了，他并没有过问冯书雅。马东只觉得是冯书雅工作上的事情，对于她的工作，马东是从不过问的。

待晚上都睡下之后，马东悄悄地穿上了衣服，躲进了卫生间里。大概是过了十二点，马东听见了轻微的动静，从脚步声到开门的声音，虽然有人刻意在掩盖自己的动作发出的声音，但马东还是捕捉到了。他也悄无声息地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尾随着刚才的声音一同开门而去。

马东跟到了电梯口，看见电梯在十八楼停了下来。他并没有乘电梯，而是从楼梯上了十八楼。

因为不吉利的原因，十八楼的六个房间，没有一处住户。因为长年累月没有住人，每一个房间的门把手上积攒着厚厚的灰尘。马东挨个检查了门把手，发现最东户房间的门把手是干净的。他提高了警惕，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出现了。马东又轻声轻脚地退回了楼梯口，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透过缝隙看，东户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因为走廊的灯光是声控的，此时漆黑一片，马东还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从屋子里传出了一股烧过东西后的异味。因为关门的声音，有了动静，走廊里的灯又亮了起来。这时候，马东看清楚了，这个人是茹珂。

马东从楼梯里走了出来，茹珂警觉地发现有人，迅速地转头。

“谁？”茹珂的动作迅速，她也看到了马东，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他们互相在打探着对方。

“叔叔。”茹珂迅速调整了表情，“您吓了我一跳。”

“进去，咱俩聊聊。”马东走了过来。钥匙还插在房门上，马东伸过手去，打开门，径自走了进去。茹珂站在他身边，紧紧地盯着马东的背影，她又巡视了一番，整个走廊里只有马东一个人，她这才放心跟了进去。

马东按开了房间里的灯。整个公寓里并没有什么摆设，显着空荡荡的，靠墙的地方放了一个铁桶，铁桶里还有刚刚烧过的灰烬。马东都看在眼里。

他皱着眉头，嗅了嗅屋子里的气味，“什么情况？”

“哦，我刚才抽了根烟，您鼻子真好使。”茹珂笑着说道。

“我是说，这屋子怎么回事？”马东去碰撞茹珂的眼神。

茹珂并没有躲闪，她很自然地说道，“这是我自己悄悄租的，我打算开一家网店，怕承志和你们知道了不高兴，就悄悄租了这个房间。叔叔，您得替我保守秘密，别告诉别人。”

茹珂说完。马东并没有搭话。双方短暂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演完了吗？”马东冷冷地说了一句。

“演什么？”茹珂表现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明明说的是假话，还装得一本正经的，还动感情，你倒适合去当演员，这演技还不错。”

“叔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茹珂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马东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来我们家，并不是简单的感情，应该是一种监视关系。”

“什么意思？”茹珂打量着马东。

“你以承志为挡箭牌，检查过我跟书雅的房间和行李，你还借都楠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闯进了书雅的书房。不是吗？”马东步步紧逼。

“叔叔，我不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吧。”茹珂有些心慌了。

“承志送给书雅的手表，其实是你买的吧。”

经马东这么一说，茹珂怔住了。

“你送给书雅的手表，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其实里面是用了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窃听技术，用一块芯片代替原来的零件，然后把声音转换成极其简单的音频信号，由另外一个地方的电脑重新进行转换，来进行监听。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别人找来监视我们的。”

马东在说话的时候，茹珂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暴露了。只是关于马东这个人物，茹珂还有些拿不准。

“你倒是懂得很多——”茹珂在试探着马东。

“怎么说，我也是干了二十多年的安保工作。”马东也在不断地掩饰自己，“这点儿还能看不出来？”

“既然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去报警？”茹珂的语气转变地很快。

“报警？”马东笑了笑，“他们能给我什么好处？我那是引火烧身。”

“你想怎么样？”茹珂继续问道。

“合作。”马东停下了徘徊的脚步，“你做的这些事，如果有我帮你，会比你在这儿挖空心思要简单得多。说实话，这些年我这个位置，还有你阿姨的关系，来做我工作的也有几个，但我都没答应，是因为不认识他们，我怕是国安厅找人来试验我的。其实我早就想找你们了。只要你给我保密，保证我的收入，什么都能谈。”

马东的这一番话，让茹珂有些惊讶。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从她进冯家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观察马东。

“你缺钱吗？我倒是觉得你不是个爱钱的人。”

这是一场心理战，两个人都在相互试探着。

“谁不爱钱？你在我们家也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什么情况你还看不明白？我还像个男人吗？在酒店里让人压了一辈子，这辈子也就是个副总经理，单位里五个副总，我资历最老，排名最后，过两年说不定直接给我调老干部办公室去了，在家里你阿姨多强势你也知道，况且她收入也不高，老老实实吃公家的饭，什么都捞不上。我再不挣点儿钱，这辈子算怎么回事……”

此时马东的话语里充满了怨气。然而他所说的也正是茹珂所看到的。

“你就说说，你们打算出多少钱吧。”马东直接开口了。

“我怎么相信你？”茹珂依然保持着戒备心理。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们肯定相信这个。”马东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盘，递给茹珂。

“什么意思？”

“里面的东西是我从书雅那儿偷到的，一定跟蓝鲸有关。国家造蓝鲸花了几百个亿，你们要这个东西，创造的利润也不会少。否则你们也不会花这么大代价。我拿百分之一，不多。但这个东西交出去，我们在中国没有生活下去的可能，必须移民。”

“给不了这么多。”茹珂在故意讨价还价。

“这个东西会连累我们一家三口，是玩命的活儿，我这么大的岁数了，能花几个钱，回头还不都是你和承志的。你自己想明白。我都已经表现出诚意了，你呢？”

“那我也表现一下，你看到那边铁桶里烧过的东西了吗，是针管和药品。”茹珂笑着说道。“承志身上被我注射了新型的纳米病毒，会侵害他的大脑、身体。只有我们的人有办法治得了他，你如果不听话，承志很快就会死了。”

马东冲上前去，抓住茹珂，“你说什么！”

茹珂表现得镇定自若，她挣脱开了马东，“别激动，我这是让你明白，这事儿我才是主动方，你只能听我们的安排。”

“不许伤害承志。”马东表现出了愤怒，“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我会把东西交给警察。我想你也不乐意这样，我们不都是为了钱吗？”

激怒了马东，是茹珂想要看到的结果。她转而露出了笑脸，“我明白，叔叔。”

这场心理战，马东稍微地松下了一口气。

马东的突然的举动，让茹珂不得不启动紧急方案。

第二天，她就通过公司的内网，迅速联系到了上级。于是雅各布出现在了茹珂电脑的屏幕上，这个当年和陈其乾一起消失的人，又重新回来了。

茹珂向雅各布报告了马东的状况。

“你不觉得，这个人出现的太突然了吗？”雅各布表示出了担心。

“但目前来看，他是最合适的渠道，并且具备为我们服务的条件。”茹珂继续分析，“之前我们绑架马承志，冯书雅却报了警，显然，我们通过威胁冯书雅去迫使她交出芯片是很难完成的。然而马东这个人，他为人窝囊，性格懦弱，在家里地位很低，需要钱。最重要的是，他能够接近冯书雅，如果我们利用马东，去偷冯书雅的芯片，不失为一个可取的办法。”

“如果这是他们国安部门的一道陷阱呢？”雅各布警示茹珂。

雅各布这么说，茹珂也是考虑过的，只是现在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拿到芯片的任务又迫在眉睫，利用马东几乎是他们最后的招数。

“你再去和马东接触，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反映。”雅各布说完，就消失在了电脑屏幕上。

自从茹珂和马东单独会面之后，二人如约定俗成地一样，在家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关系。这天吃过午饭后，茹珂把马东叫了出去。

马东开门见山，“你考虑好了？”

“是的。”茹珂也很直接，“关键在于你是否有能力搞到我们想要的芯片。”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然有办法。”马东急着说，“我们来谈谈价钱。”

马东表现出来如此的性急，让茹珂多少放松了一些警惕。

“好啊。”茹珂说，“你觉得多少合适？”

马东表现出迟疑一下的样子，“一个亿。”

茹珂笑了笑，“你倒是挺敢开口的。”“现在我们都没有退路了。”马东抓住了茹珂的这个弱点，“不是吗。”

“好。我答应你。”茹珂继续打量着马东，“你最好不要耍小聪明。你要知道，承志的性命可是在你自己手里握着呢。”

茹珂说完，看了看时间，“我要回去了。”

于是转身就走了。留下马东站在原地，他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水。

关于马东只身诱敌的方法，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因为二十年的冬眠，雅各布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马东政治背景的嫌疑，从这一点上来说，马东这二十年的忍受和煎熬都是有意义的。此刻的马东，忽然意识到当年王禹的决定，是多么的有价值。

他从家里出来，准备开车去找王禹。在小区门口，他看见了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敏锐的眼光让他看出了端倪。马东加快步伐地走上去，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也加快了步伐。马东几乎是要跑起来了，那个男人也跑了起来，两个人的速度几乎是一样的。他们跑过了三条街道，马东眼看就要追上他了。

横穿马路的马东被一辆出租车拦了下来。

“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出租车司机骂道。

“不好意思。”马东再抬起头的时候，只看马路上人来人往的，那个男人消失在了人群中。

“你说你看见陈其乾了？”马东随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禹，后者十分吃惊。

“他跑得很快，我没有追上他。”马东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我能确定，那个人就是陈其乾，他应该是跟踪我出来的。”

马东的脸上写满了疑虑和担忧，“我怀疑，这些天来，他一直藏在我家附近。”

“不可能，我们已经展开了地网式的搜索，毫无结果。”一旁的杜哲说道。

“如果能让你们抓到，他陈其乾也就不会二十年之后又死而复生了。”王禹能感受到马东的担忧，他又转向马东，“你觉得，他想要干什么？”

“我也拿不准。”马东说，“但我最担心的是，他会破坏我们的整个计划。”

计划是马东之前向王禹讲过的，他打算以与茹珂合作为由，试图去接触茹珂的上级，并将其一网打尽。

照这个计划行事，马东自己也知道，他需要与茹珂打持久战，等待对方先乱了阵脚，他抓到破绽，出其不意。

王禹也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他们前前后后考虑到了诸多的因素，却唯独遗漏了陈其乾。其实也并不算遗漏。现在的陈其乾，是这场战斗中最大的变数。

“我说一点。”王禹正在盯着马东看，他显然是想要说什么，但好像还是有些顾忌到了马东，“陈其乾不会做伤害承志的事情。”

马东也在默默地点着头。在这一点上他们达成了共识。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王禹继续说道，“如果谁想要伤害承志，他就会对付谁。”

马东最终的担忧还是被王禹说了出来。

“必须尽快行动。”马东抬起头，“不能再等了，要马上和茹珂交易。”

王禹和杜哲对视了一眼。他们也默许了这个做法。显然，眼下的这个局面，也只能这样做了。

马东是很晚才回的家。承志和茹珂回房间休息了。冯书雅正在房间里收拾着东西，她听见了开门的动静，“老马？”

“是我。”马东的声音里都透露着疲惫。他把外套脱掉，去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拾起一条毛巾，边擦脸边走出来。

“老马。”冯书雅轻声地唤他，马东走了过去，“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我今天想了一天了，我觉得得告诉你。”

马东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在等待着冯书雅的话。冯书雅把马东拉进了卧室里，又把门关上。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我见到陈其乾了。”

“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晚上。”

马东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他追问道，“在哪儿？”

“就在咱们小区门口，有条小路，我昨天下班回来的时候。”其实自从冯书雅见过陈其乾之后，心里就一直不能安定，虽说陈其乾是承志的亲生父亲，可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里，而且无论于公事还是于家事，陈其乾又是一个特殊的人物。这不得不让冯书雅担心。

“他都说了什么？”马东问道。

冯书雅将自己和陈其乾的对话，尽可能地转述给了马东。临了，冯书雅还是不放心，“你说，陈其乾会不会对承志做什么啊？”

此时的马东正陷入对陈其乾的判断当中，听到冯书雅这么问。为了不使她产生疑心，马东连忙回答，“这倒不会吧，上回承志被绑架，还是多亏了陈其乾呢。”

“可他现在被通缉了，他到底要干什么！”冯书雅的话语里充满了担忧和焦急。

马东搂住了冯书雅的肩膀，暗示着让她镇定下来。冯书雅也把身体靠在马东的肩膀上。除了工作上的困难，生活中但凡遇到这种事情，冯书雅总是还要靠着马东的，这个男人的宽厚坚实的肩膀能够给她安全感。

此时，马东也沉默着。冯书雅的这样一通消息，让他本来的担忧迅速被点燃了。他感觉到陈其乾就藏在他们附近，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而且关于国安厅，关于自己，关于茹珂，陈其乾知道多少东西，又都是未知数。如果他向茹珂戳穿了自己的身份，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自己的身份将彻底暴露，关于茹珂的那个上级，会再次销声匿迹。最重要的是，承志的生命安全将受到威胁。

马东一直在想着，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

冯书雅的困意上来了，然而马东却异常的清醒。他慢慢地放下了冯书雅，给她搭上了一层被子。马东轻手轻脚地去关掉了卧室里的灯，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悄悄地推门而去。外面也是漆黑一片的，整个黑夜将他包裹住了。

31
信任

礼拜一这天，是都楠和茹珂带着冯景年去医院做身体检查的日子。因为要等一上午，于是他们很早就出去了。是承志开车把他们送去的医院，然后自己去上班了。

关于陈其乾的失踪，承志是并不知道的。而且，国安厅对陈其乾的通缉，也是秘密进行的。因此，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陈其乾，承志并不觉得奇怪。公司里面也没有人谈论这件事情，就连陈其乾的秘书韦强也每天正常的上班下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了，因此，承志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

而且，承志和马东的冷战，也正在缓和当中。是马东主动找承志说的话，他询问了公司和工作的情况，承志也潦草地回答了他。再加上茹珂在旁边劝着承志，承志也就不再责怪马东了。

承志的这种直白的善良，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其实，承志越是这样，马东就越担心他。相反，他有时候倒希望承志变得复杂一些，也许能够帮助承志去趋避伤害。至少现在是如此。

陪冯景年到了医院之后，茹珂突然感觉到了身体不舒服，都楠看到茹珂这样，连忙劝说茹珂回家，茹珂说自己可以坚持一会儿。最后还是冯景年命令茹珂回去的，他说有都楠在这儿照看着，不耽误事儿。

就这样，茹珂迅速地打上了出租车。她到家的时候，马东也已经回来了。

“没人发现你们吧。”马东表现出紧张的样子。

“没有。”茹珂带着人快速地进门来。

马东注意到了茹珂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装修工衣服的人，拎着机箱和服务器。

“这俩人可靠吗？”马东又问。

“放心，是我们的人。”

“钥匙我已经拿到了。”马东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这是冯书雅电脑主机上的钥匙，相当于一层保险。这是之前茹珂闯进冯书雅的书房所注意到的。

“跟我进来吧。”马东先是拿钥匙打开了冯书雅书房的门，然后用钥匙打开了主机箱。之后，茹珂带来的装修工开始熟练地装服务器和机箱，把冯书雅的电脑跟他们带来的笔记本连接上。

“他们这么弄不会被集团发现吧？”

“不会，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电脑高手，绝对没有问题。”

“别留下指纹，回头不好交代。”马东在一旁盯着。

“他们的指头都贴着特殊的薄膜，不会留下的。”茹珂不耐烦地解释道。

“你们这些洋玩意儿靠谱吗？别把我们家给害死。”

“放心吧。”茹珂一边忙活着一边跟马东说话，“准备好，马上开始。”

“我用不用找块布把摄像头盖上，我听书雅说她这个电脑如果别人开机，一分钟就会报警，这屋里的事全都让人知道了。”

“你放心，我之前检查过机器，只要调试好软件，支撑十分钟没有问题。”茹珂转向技术工作人员，“对表，五，四，三，二，一，开始传输。”

马东站在一旁，他焦急地等待着。茹珂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东的额头上正冒着虚汗。此时电脑正在进行传输，马东也在紧张地看表。

“快点，再快点。”马东催促道。

“你别着急，这个芯片记录了整个蓝鲸所有系统的信息，内容非常大，十分钟已经是我们传输的极限了。”

“我能不着急吗？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这里面挂着。这要是到点还传不完，我们就都栽到里面去了。”马东的语气是在抱怨。

正是这样，茹珂对马东的防备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松懈。

“大家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别嚷嚷了。”茹珂对马东显然是不耐烦了。

“我跟你能一样吗？你们是以这个为生的，我就是为了赚钱，我不能为了钱把命搭进去！”马东争执道。

“你以为呢，这钱就是用命赚的！现在你想跑也跑不了了！闭嘴！”

两个人正争吵着，突然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

茹珂警觉到了，“谁？”她的眼神恶狠狠地看向马东，担心会不会是马东叫了警察。跟在茹珂后面的两个装修工正要去伸手摸口袋，马东拦住了他们，“干什么？我去处理，你们都别出声，赶紧下完那个什么芯片！”

茹珂看了一眼马东，并且给两个手下示意。马东这才推门走出来，茹珂守在门口，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看着。

“爸，都楠，你们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去医院做检查了吗？”

“今天那曲大夫请假了，没上班。”都楠扶着冯景年走进客厅，坐下。都楠连忙说道，“茹珂没回来吗？”

“是啊，这孩子说不舒服，就提前回来了。”冯景年也补了一句。他们二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冯书雅的书房里还藏着人，此时，茹珂正趴在墙上，听着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马东算是脑袋转得快，他指了指茹珂的房间，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说是不舒服，回去休息去了。”

都楠倒是有些担心了，“她没事儿吧？”正要起身。

“刚睡着，别再给她吵醒了。”马东连忙拦了下来。

“让她歇着吧。”冯景年也这样说，都楠这才坐下来。

马东又说，“爸，您没接到陈厂长的电话？”

“老陈？他打电话了？”冯景年问道。

都楠掏出了手机，并没有看到未接来电。马东走上去说，“是不是您手机没信号啊，陈厂长给我打了，说他们今天几个厂里的老人聚会，下棋喝酒，请您过去，我说您要看病，他们就没说什么。对了他们听说都楠在这儿，都很高兴，也让你过去。”

“是陈叔吗？”都楠问道。

“是啊。”冯景年有些感慨，“这厂里岁数大的就剩我们几个了，聚一次少一次，我得过去啊。”

冯景年招呼都楠，让她扶自己起来。马东问道，“要不我开车送您过去。您等我会儿，我在写东西，还差一点儿就写完了。”

“不用不用。”冯景年说着进屋里收拾了东西，“让都楠陪着我打车去就行了。”

马东便不再说什么了。冯景年虽然上了年纪，可动作不拖沓，说着就要走出门去了。

“老马，你忙吧，我陪着就行了。”都楠也说。

“那慢点儿啊。”马东把他们送出门去。此时，屋子里的茹珂也捏了一把汗。待马东返回房间的时候，茹珂带着人已经收拾好了。

“让他们俩从前门走，你待会儿从地下车库走。”马东迅速安排下来。那两个维修工匆忙地离开了。这时候，马东逼上前去，“东西你已经拿到了，钱呢？”

“钱很快就会到账。”茹珂并不惧怕马东。

马东一副不信任的表情，追问，“什么时候？”

茹珂还没有回答他，突然敲门声响起了。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茹珂看着马东，马东也看着茹珂，两个人在用眼神去试探对方。站在门口的人应该不是冯景年，因为冯景年的步子比较重，上楼的时候有明显的脚步声。这是二人都猜得到的。

他们同时朝门口看过去，大概过了有四五秒钟，敲门声再一次响起了。茹珂迅速给马东使了个眼色，让马东过去开门，自己则藏在了门后面。马东走过去，打开了门。

躲在门后面的茹珂看到马东的侧脸，是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陈其乾。”马东开口说话。

三个人坐在茹珂的公寓里，也就是这个十八楼的公寓。从陈其乾的眼神中，马东察觉到，陈其乾似乎已经知晓这一切了。

马东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假设陈其乾知道茹珂的身份，又向茹珂讲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茹珂相信了陈其乾，那么国安局所做的这一切，全都白费了。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马东最为担心的。当然，如果陈其乾讲出自己的身份，马东也是可以辩解的。他在心里面已经把套路默默地想好了。

然而陈其乾一句话也不说，他一边打量着茹珂，一边打量着马东。然后他开始观察着整间房子，这才转过头来，“茹珂，你知道十八楼的房子为什么卖不出去吗？”

陈其乾的突然发话，让二人措手不及。

“你想说什么？”茹珂并没有接茬。

“在中国，十八这个楼层，是十八层地狱的意思。因此，无论十八楼多么便宜，都不会有人买这一楼层。”陈其乾很耐心地向茹珂讲解道，他又摊开双手，“我们现在就坐在十八层。”

茹珂并不知道，陈其乾早已猜到了她的身份。然而他们三个人，都在上演着一场伪装自己并戳穿对方的戏码。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不简单，不然承志也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要跟你在一起。”他看茹珂没有反应，继续说，“不然你年纪轻轻，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茹珂表现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陈其乾笑了，他料到茹珂会这么说了，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了硬盘，“这个才是你来中国的真正目的吧，天使？”

陈其乾最后的发问，更像是掷地有声的陈述。

茹珂和马东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个硬盘是刚刚他们在冯书雅的书房里盗取的蓝鲸芯片，现在竟然出现在了陈其乾的手里。

“你那两个人已经被我干掉了。”陈其乾话里洋溢着骄傲，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倒没有变过，“我真是担心，公司现在招募的这些年轻人，比我那个时候差远了。”

茹珂偷看了马东一眼，马东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陈其乾把头又转向马东，“这个东西值一个亿，是吧？”

原来陈其乾一直在监视着马东和茹珂。

“你很缺钱吗？”陈其乾笑着看马东，他的笑容里分明在隐藏着什么。

“其乾……”马东似乎是要解释什么，但被陈其乾的突然发怒而打断。

“你有考虑过承志的安全吗！”陈其乾几乎是吼出来的。

被陈其乾这么一说，马东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他低着头，不敢抬起头来看陈其乾。这一切，茹珂都看在了眼里，于是她说话了，“有什么交换条件，你说吧。”

“我要保证承志的安全！”陈其乾说话的时候，盯着马东看，他像是在埋怨马东，又像是在告诉马东什么，“按照公司接下来的指示，你会派承志去接头，对吗？”

茹珂没有说话。

陈其乾又看向马东。马东反应过来，突然抓住茹珂，大叫道：“你说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把承志卷进来吗？”马东的反应很激烈，但表现的恰到好处。

“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茹珂一把甩开马东，对着陈其乾说道，

“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让承志牵扯进来。”陈其乾拿着手里的硬盘，“如果你们想要这个东西，让我去接头。”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茹珂反问道。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陈其乾坚定地说道。

茹珂立即回道，“难道你有选择吗？”陈其乾知道，茹珂是在拿承志威胁自己。

“我可以选择不做选择。”陈其乾底气十足，“可是你们呢，时间已经不多了。雅各布在公司里的状况，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茹珂和陈其乾对视着，他们在打心理战，双方在僵持着。刚才的一番激烈的对话，让马东深深地感受到，陈其乾的发问很有针对性并且很有提问技巧。在这方面的本事上，似乎是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对于陈其乾作为一个间谍人员，马东甚至内心里有些许赞赏，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赶快给接头的人打电话，问他在哪儿。现在——”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被国安局策反了呢？”茹珂发问。

茹珂这一问，马东观察着陈其乾的脸色，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现在就是条孤魂野鬼，你以为我会想戴罪立功吗？”

茹珂仍然在打量着陈其乾。陈其乾笑着说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我们身上的这层皮，一辈子都褪不掉的。

”陈其乾的这句话，茹珂当然不能理解。马东当时也未能懂，他是后来才发现陈其乾这句话里的深意的。

交易的地点是对方定的。陈其乾按时来到了这家餐厅。

与此同时，王禹和杜哲也早就已经带领着国安人员，将整个餐厅秘密地包围起来了。杜哲乔装打扮，带领着两名国安人员，朝陈其乾走过去。眼看着要穿过大厅，杜哲正要准备行动的时候，马东从半路走了出来，故意撞到了杜哲。他们折返了回去。

“不要行动！”马东第一次如此地发怒。

王禹站在一旁，他看到马东的反应很不正常。

“王处，我们现在不行动，所有的计划都功亏一篑了！”

“关于这个陈其乾，你究竟有多大把握？”王禹提出质疑。

马东情绪有些激动了，“陈其乾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可是他替我隐瞒了。并且，我能感受到，他猜到了我们的计划，他这是在帮我们！”

王禹和杜哲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还是不相信陈其乾。

“你们可以不相信陈其乾，但你们总得相信我吧。”马东说道。

这个时候，监控的画面上，陈其乾有动作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但明显看得出，陈其乾手上有很多小动作。

“陈其乾发出信号，大堂白衬衫那个是对方的人。”马东盯着监控屏幕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这是什么密码？”王禹不解。

“这是他当年在202厂自己编的一套动作密码，还曾经得意地跟我炫耀过。也只有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是在向我们传递信号。”马东回想起在202厂的岁月，不免有些伤感。

陈其乾又有了动作，他左手拿着一本杂志，右手在桌上比画着。

“刚才去取饮料的那个，还有三号桌上吃饭的那对小夫妻，都有问题。”马东继续翻译。

此时的陈其乾继续悠闲地看着杂志，这时候，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过来，他大约三十岁，留着长长的鬓角。男人放慢了脚步，在观察着陈其乾周围的环境。

陈其乾抬起了头，看见了男人。

“威廉，好久不见。”男人摘下了墨镜。

“托尼。”陈其乾认得这个人，“连你都来渤东了，看来这个集成芯片的魅力还真大。“

“不光是我，泛亚太区所有高级主管都到了渤东，简单的一次交接任务，搞得像个‘Party’一样，受不了这帮人。”托尼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谁不想往上走啊，拿到这个成功运出中国，至少晋升一级。如今公司新人辈出，咱们这些老人越往上走越难，没有比这再好的机会了。”

托尼打量着陈其乾，“是吗？所以你也想插一手？”

“我？”陈其乾笑了笑，“没有，只是想你们这些老朋友了，想借机见见你们……”

陈其乾话音未落，托尼放在桌下面的手露出了一把刀，暗地里刺向陈其乾，陈其乾也反应迅速，立马抓住了托尼的手腕。

“什么意思？”陈其乾夺下了托尼手中的刀。

“不愧是公司最器重的人。”托尼放下了手中的刀。

刚才的一番较量，虽然是在桌底下进行的，但公司那边安插的眼线都已经蠢蠢欲动了。

“看来你是甘愿为了儿子来趟这条死路。”托尼话里有威胁的意思。

“你就这么有自信？”陈其乾把刀收了起来。

托尼笑了笑，他往门口看过去，陈其乾也转头，他看到了承志站在门口。承志也看到了他们，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陈其乾再次看到承志。这些天里，他无数次地想象过与承志再次重逢时的场景，但没有想到，会像今天这样。看着眼前的承志，他的内心里波涛汹涌，他是多么希望能和承志父子相认。可承志还一直不知道事实真相。

陈其乾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客户给我打电话，说您让我来说一下，毕竟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承志很礼貌地问候着托尼，“您好，您就是对方公司的经理吧？我是马承志，是琥珀集团的工程师，今天陈总跟您谈的这个项目就是我开发的。”

“你好，我是托尼。”二人握了握手。

承志正要坐下，被陈其乾拦住，“这没你事了，我跟托尼还有事要说，你回去吧。”

陈其乾的话语坚决，让承志有些尴尬了。

“别啊，刚才我们不是还说有些问题没说透吗？现在就走不合适。人都来了，问题要是不解决，那可走不了。”

“您放心，我会尽责任的。有什么问题您随便问。”承志连忙说道。

拦是拦不住了，陈其乾只好放弃，让承志坐下。托尼凑上前去，和承志聊了起来。此时，陈其乾坐在一边，他的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开始比画着。

“他在说什么？”王禹问道。

马东看着陈其乾的手势，顿时语塞了。他盯着陈其乾的脸色看，陈其乾的面部表情一动不动，显然是一副坚决的样子。

“他到底说的什么？”看到马东不说话，王禹急了。

马东的眼睛里突然噙着泪水，“他让我们不要动，这一切都是茹珂和雅各布的试探，他自己能够解决。他还说硬盘在……”

马东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他随即决定跑了出去，这个时候，餐厅响起了枪声，马东看见是陈其乾掏枪击杀了外围的间谍，这个时候托尼也掏出枪来。

陈其乾中弹之后，飞身扑倒了承志，然后开枪将托尼打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王禹和杜哲都根本来不及反应。马东也停在了门口，他目睹了陈其乾中弹的整个过程，以及在最后一刻，陈其乾的手指一直在比画着，他还在为自己传递着消息。

就在陈其乾的身体下面，承志翻身出来，他看见中弹的陈其乾，被吓坏了，陈其乾胸膛里的鲜血不住地往外流，染红了承志的衣服。

“来人啊！来人啊！”承志大喊。

陈其乾紧紧地抓住承志的手。

“陈总……陈叔叔……”

直到陈其乾临死之前，承志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惶恐地看着这个气息奄奄的人，却发现他在对自己笑着。没错，陈其乾是对着承志笑的，仿佛这个将死之人没有任何疼痛一样。

承志也去握陈其乾的双手，这时候陈其乾便咽气了。这是承志又一次地接触到死亡，他觉得死亡也许并不可怕。就像高老头儿安静地死去，或是陈其乾笑着死去。

承志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他并没有害怕，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跪倒在地上。

这样的一幅画面被马东看在眼里，看到了陈其乾的死去，马东内心里是伤感的。他知道，陈其乾选择开枪，一是为了保护承志，二来是他早已猜到马东的计划，唯有用自己做诱饵，才能不暴露马东。

就在陈其乾临死之前，他向马东告知了硬盘的位置，并且把承志拜托给了马东。这样的陈其乾，让马东心里生了些许的愧疚。

明知危险而甘愿赴死，一记悲恸的力量重重地打在了马东的心底。那一刻，当年在202厂的场景一一闪现过了他的脑海。在某一瞬间，马东曾经这样想过，假如自己没有进入国安部门，那么和冯书雅结婚的就会是自己，而这样陈其乾也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只是世事难测，他们都是被命运牵引着向前滚动的。他们的下一辈，承志，也将继续被命运所牵引着。马东本身并不是一位宿命论者，可是现在的他突然发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救陈其乾，也想保护承志，可是他身上又肩负着责任和使命，他始终不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去活着。

王禹是第一次见到马东的脆弱。

32
出巢

陈其乾的死很快就传播开来了。公安部门并没有对当天的枪战以及陈其乾的死因做出官方的回答，而承志也成为了唯一目睹了整个过程并且活下来的人。

于是在当天下午，不断地有记者拜访到了承志的家中。茹珂一直陪着承志应付着记者的提问。到了晚上，冯书雅下班回家，看见家门口还围着一群记者。

她起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承志本来是想要瞒着冯书雅的。可是门口的记者将事情告知了她。

“是这么回事儿吗？”冯书雅不敢相信，她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向承志求证。

承志点了点头，并且把整个事件的经过告诉给了冯书雅。冯书雅当时就愣住了，她已经是第二次得知陈其乾的死讯了。

“陈叔叔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承志说道。

冯书雅突然有一股眼泪涌了上来，她差点儿就哭了出来。这个时候，一群记者涌了上来，表示想要采访承志和冯书雅。

“请问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有一个记者把话筒放在了冯书雅的面前。

“我们了解到，死者陈其乾是您的前夫，您能就此做出解释吗？”一个又一个的记者涌了上来。

承志和茹珂则在旁边接连拒绝。这时候，冯书雅突然站了起来，她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将几个冲上前的记者推出了门外，“走！都出去！出去！”冯书雅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她重重地关上了门，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不一小会儿，承志和茹珂听见了屋里传来的啜泣声。虽然冯书雅在故意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可还是听得见的。承志想要进屋，被茹珂拦住了，茹珂冲他摇了摇头。

承志知道这二人以前是夫妻，冯书雅有这般反应，也是正常的表现。

然而，在这家里，冯书雅、马东和茹珂都是知晓事情真相的，唯有当事人承志被蒙在鼓里。这个家庭里充满了太多的秘密与阴谋，这些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承志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承志问茹珂，“你说，我妈还爱陈其乾吗？”

承志的提问让茹珂不知所措，茹珂想了想，才说道，“你爸妈这个年纪的人，已经谈不上爱不爱了。”

“陈其乾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承志也很难把这种感觉归因为什么，“我在想，如果是我妈在他身边，会是什么样。”

“你想的太多了，承志。”茹珂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然后承志继续说道，“也可能哪天，是你死了或者是我死了……”

茹珂连忙去捂住承志的嘴，承志便不再说话了。茹珂看着眼前的承志，竟然莫名地心酸了，对于一个间谍来说，靠近承志是她的任务，可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和承志如此长时间的相处，是产生了感情的。

茹珂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刻对承志动的感情，这种感情，茹珂很难把它归结为爱情。因为爱情这个字眼，对于茹珂来说，实在是太熟悉又太遥远了。她的间谍生涯，是从小开始的，在自己才只有十岁出头的时候，就被秘密地招募并且接受培训。

在那之后，她被教会，如何去爱上一个人，以及如何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在她成年之后，被派到中东、南美去行动，每一次都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她可以成功地让别人爱上自己，也可以成功地让别人感受到自己已经爱上了对方。这是她作为间谍的一种能力。

因为她的这种能力，雅各布才决定把茹珂放在承志身边，因为有朝一日，茹珂一定能派上用场。

此刻，茹珂有种感觉，她对承志的感情，似乎已经不受这种能力所控制了。她喜欢上了承志的天真和善良，在这一点上，承志像是一个未被玷污过的人。当她的这种意识特别强烈的时候，她便会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

茹珂是没有选择的，她必须要做一个冷血的人。

在金海湾大酒店的房间里，杜哲正在做汇报工作。

“我们按照陈其乾在临死之前提供的线索，已经掌握了渤东整个间谍组织的构成，并且对他们采取了秘密地监视。”杜哲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马东的反应。他们都知道，这些情报是陈其乾在临死之前传递出来的。杜哲继续说道，“还有雅各布这个人的背景，我们也找出来了。”

王禹走过去，拍了拍马东的肩膀。他也知道，说再多的话，也无法安慰马东。马东开口说道：“我在想，陈其乾之前说过的话。”

王禹和杜哲都看向他。

马东解释道，“之前他去找我和茹珂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他知道我是国安人员，故意去掩饰我的身份，就是为了能让茹珂相信。今天在餐厅里，他让我们不要动，也是在为我争取最大的信任度。”马东的内心里竟尝到了愧疚感，“他知道，不把雅各布揪出来，承志的安全就会一直受到威胁。他是想让我去把雅各布引出来，让这个快三十年的事情做个了结。”马东振作了起来，他继续说道，“我们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来扮演这个角色。”

“不行，你太危险了。”杜哲劝道。

“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陈其乾把承志的安全交给我，我就应该扛起这个责任。”

杜哲看了王禹一眼，是想征求他的意见。

大概静默了一会儿，王禹点了点头，表示了默许。

马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客厅里的灯都关上了，马东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脱掉了外套。怕吵醒冯书雅，他并没有打开灯。

“回来了？”冯书雅并没有睡着。

马东停下来手里的动作，他看见冯书雅已经躺在床上，但并没有睡着。“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冯书雅答道。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等马东洗刷过后，上了床的时候，冯书雅轻声问道，“你知道陈其乾的事儿了吧？”

“知道了。”马东并没有反应，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也怪可惜。”

冯书雅便不再说话了，她的沉默让马东有些不适应了。马东猜测着冯书雅心里在想什么，他又在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东回过神来，轻声叫唤了她，“书雅……”

没有回应，冯书雅是睡着了。这个时候，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于是起身，穿上衣服，跟了出来。他打开门，从电梯上了十八楼。茹珂正在等着他。

见到茹珂，马东的愤怒立刻提了上来，“你们说好不会动承志的！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承志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吗？”茹珂问道。

马东伸出手指，指着茹珂，“我不会再相信你了！现在硬盘在我手里，你要是想要，让你的上级来拿！”

“我怎么相信硬盘在你那儿？”茹珂反问道。

马东从口袋里拿出了硬盘盒，扔给了茹珂，茹珂认出了这个硬盘盒，正是那天他们装集成芯片的硬盘。

“让你的上司准备好钱来找我！”马东的语气充满了愤怒和坚决，“否则你们永远也得不到这个芯片。我说到做到！”

马东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茹珂看着马东离开了背影，手里紧紧地捏着硬盘盒，几乎要把它捏碎了。

十二月底，渤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每到这个季节，马东就会想起三十年前，他来到渤东的时候。

冬至后第三天的下午，起先是午后阴沉的天上飘着几朵雪花，而后天空中忽然起了大风，大风把雪花吹得纷纷扬扬的，继而雪越下越大。承志和茹珂从超市回家的路上，凛冽的寒风拍打着他们的面颊，道路上的积雪已经淹没了行人的小腿。他们抖了抖自己的鞋子，雪花便掉落下来。

“托尔诺的冬天可没有这么冷。”茹珂唏嘘着说道。

他们穿过两条街，很快就到了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冯景年正在坐窗边往外看，“有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姥爷——”茹珂和承志叫道。

冯景年转而问向茹珂，“你爸爸什么时候过来？”

“他最近在忙，时间还没定。”茹珂回答道。

是冯景年要求把茹珂的父亲请过来的。就在几天前，茹珂和承志商量着，他们打算先把婚订了。冯景年又是一个讲究的人，订婚，自然是双方家长都要到场。在冯景年的极力坚持下，茹珂准备把自己的养父请过来。

“你看，要不要让马东跟你爸爸通个电话？”冯景年说道。

马东这才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把饭菜都放下，“爸，您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跟茹珂的爸爸通一个电话，也好表示一下我们的礼貌。”这时候都楠走了过来，扶冯景年去饭桌前坐下了。

马东和茹珂对视了一眼，但茹珂在故意躲避马东的眼神。

“爸，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马东双手摸着围裙。

“怎么行呢。”冯书雅很严肃地说道，“人家还是外国人，咱可不能失了礼节！”

茹珂抢着说，“还是我问下我爸爸吧。”马东又进了厨房里。

“也行——”冯景年正襟危坐，订婚这件事，他还是很重视的。

吃过饭之后，茹珂出去了一趟。她去跟雅各布确认了一下时间，雅各布将以茹珂父亲的身份来到渤东。

起初，雅各布是不同意的，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只是茹珂告诉了雅各布，这是马东的坚持，否则他们永远无法拿到芯片。而雅各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因为陈其乾的背叛，使得他在渤东的行动大大的受阻。公司将这一切归结于雅各布的决策失误，于是他在公司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唯有尽快拿到芯片，才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这一次的行动失败，公司会对雅各布采取特殊手段的处理，雅各布自己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在百般犹豫中，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渤东。

当然，雅各布在做出决定之前，对马东做了很多的调查，甚至翻阅了马东近三十年内的所有档案，也并没有找到这个人的任何疑点。正是出于这一点，他才最后下定了决心。

当雅各布向公司报告自己计划的时候，公司做出了允诺，如果他拿到蓝鲸工程的芯片，将直接提升他为副总。在这样的欲望面前，雅各布是没有抵抗力的。

而且这三十年的斗争，也该有个了结了。他心里想。

茹珂父亲抵达渤东的这天，是马东带着茹珂去接机的。此时马东身上的定位追踪系统早已经连接上了国安局，这一切都在王禹和杜哲的监控之中。

航班并没晚点，马东开车也按时到了机场，按照茹珂之前约好的地方，他们接到了这个自称亚历山大的白人。

这个亚历山大是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头发正在变灰，但显得很有精神。他穿了一件双排扣的西装，手上只拎着一个公文包。茹珂见到了他，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两人很亲昵地拥抱了一下。

接下来亚历山大又准备给马东一个拥抱，马东迅速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这样一来亚历山大只能和马东握手。马东也表现出很欣喜的样子，他用自己蹩脚的英语说道，“Welcome To China，Welcome To Bochong。”

亚历山大却用中文回答道，“谢谢！”

“你爸爸会说中文？”马东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我爸爸很喜欢中国历史，为了搞研究于是自学了中文。”茹珂帮着解释道。

“厉害！”马东朝亚历山大竖起了大拇指，并且把他引上了汽车。茹珂陪着亚历山大坐在汽车的后座上，马东一个人坐在前排。

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一个管理员走上前来，“先生，您的停车费是20元。”

“哎哟，这么贵。”马东的语气恰到好处。他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20元的人民币，递给管理员，“给我开一张票，我好报销。”

他拿好发票，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亚历山大在看自己，他笑了笑，以便缓解刚才的局面。

“亚……”马东想说什么，突然忘记了，“你爸爸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叫他亚历山大就好了。”茹珂说道。

马东又故意制造了尴尬。他透过后视镜，发现亚历山大正在观察着自己，“不好意思啊，亚历山大先生，你是第一次来渤东吗？”

他能够听得懂马东在说什么，于是回答道，“我曾经来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概有二十多年了。”

“是吗！”马东拐了个弯，然后提了速，“你是来旅游，还是做生意？”

因为亚历山大坐在马东的斜后方，他能够看清马东的侧脸，“我之前有个朋友在渤东。”

马东知道后面有人在注意着自己。他专注地开着车，并且接话，“他现在还在渤东吗？”

“他已经去世了。”亚历山大说完，直盯着马东的侧脸，马东表情僵硬，并没有任何变化。他又补了一句，“就在不久前。”

马东的反应很快，他很清楚亚历山大在说什么，但他没有任何的反应，哪怕是肌肉上的细微的颤动都没有。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这个对手就一直在试探着自己，每一细微的眼神，动作，都可以将自己出卖。他必须加倍地小心，马东有一种感觉，这是这些年以来，自己碰到的最难缠的一个对手。

“不好意思。”马东说道，“太遗憾了。”

“没有关系。”亚历山大回答道。

之后他们又聊了很多，谈到了渤东，也谈到了承志和茹珂，亚历山大的每一次说话都让马东感觉绷着一根神经。

马东开车是奔着金海湾大酒店去的，冯景年和承志都在那里等着他们。

然而从机场到饭店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便聊了二十分钟。总算到了，马东稍微松懈下来了一些。

他们一同共进了午餐，席上，冯景年还送了礼物给亚历山大，表示出了礼貌。

承志的妈妈不在场，亚历山大也注意到了，他特意问了一下。

“她工作比较忙，工作性质又比较特殊。”马东连忙致歉，“您别在意啊。”

“没关系的。”亚历山大倒是比较客气。

“我说，亚历……山大先生，我们过会儿要不要商量一下这个婚宴的餐厅和规格？”马东连忙提出正事。

“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全都委托给茹珂，婚姻是她的自由，只要她高兴我都可以。”

“好——好——”马东陪着笑了起来，“那婚宴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茹珂和承志也相视一笑。

亚历山大被马东安排住在了金海湾大酒店里。因为旅途的劳顿，他很早就回房间休息了。

“那就不打扰了。”此时的马东已经换上了工作装，他对每一个进出的顾客都点头哈腰致笑，这些亚历山大也都看在眼里。

他进了房间之后，就开始检查房间里是否有监控和录音装置，结果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端倪。

然而，就在不远的房间里，王禹带着人，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亚历山大被安排的这个房间，是整个酒店里最为特殊的一间房，房间在装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监视与反监视的问题。针孔摄像头早就已经被装置在了房间的防火预警器上面，而且采用了国际最高规格的反监视装置。这是很难被发现的。

王禹一边盯着监视器里的一举一动，一边听着杜哲的汇报。

“现已查明，亚历山大就是雅各布，是国际间谍组织的重要首领，同样是二十多年前蓝鱼事件的主谋，这是他的全部资料。他曾经多次被其他国家起诉，但都因缺乏证据无法定罪。他这次借茹珂养父的身份来到渤东，应该是来拿信息集成芯片的。”

“我们已经派人对雅各布进行了全面控制，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们的眼睛。”杜哲对这一次的行动，也表现出了坚决。

王禹补充说道，“一定不要漏过任何细节，现在马东随时处在危险之中，绝对不能放他离开，马东会想办法帮我们拿到证据，一旦证据落实，立即行动。”

“明白。”所有人都是整装待命的状态。

这时候，王禹看见监视器里的人走出了房间，他亲自拿起了对讲机，“目标移动，五号，七号，八号，准备就位。”

亚历山大，也就是雅各布，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缓慢地走到电梯口，乘坐电梯去了一楼，在大厅里左右观望了一会儿，像是观察什么，然后又走出门去。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之后，便开口了，只不过他是用英文讲的，“你能说英文吗？”

司机显然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您说什么先生？”

“我没有带钱。”他依然在用英文讲话。

司机茫然道，“我听不懂您说什么？”

“去海湾咖啡。”他终于开始说中文了。

出租车穿过两条街道，在拐弯的时候，雅各布突然让司机停下来。拐角处站了一个外国人，出租车一停下来，那个外国人便上车了。

“司机你好，收音机可以打开吗？”刚刚上车的人用英语问道。

雅各布挪了一下座位，“不用试了，司机听不懂英语，我刚才试过了，我身上也没有窃听设备。”

雅各布吩咐司机继续开车，于是又用英文和刚上车的人开始交谈起来。

“你这次来渤东，可真有些冒险。”是那个后来上车的外国人先开口的。

“有些险是值得冒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等我拿到东西，立刻就走，把车和船都准备好，绝不会再犯当年乔的错误。”

“一切准备就绪。可是天使怎么办？”

“马东一家如果死了，天使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会不会动静太大？”

“这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一个亿人民币，有胆挣，有命花吗？”

“可天使如果在行动中殉职，对您在公司里的名声恐怕有影响。”

“我还有名声吗？这次的事件搞得这么大，必须得到，否则我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名声，照做。”

“明白。”

出租车抵达了海湾咖啡，那个后来上车的外国人就下车了。雅各布转而用中文对司机说道，“回金海湾大酒店。”

33
最后的较量

给茹珂的爸爸去挑一件礼物，这是承志提出来的，茹珂自然陪着承志去逛了百货商场。此时的承志感觉到无比的幸福，他们已经定了下来，过了春节后就举办婚礼。

这天，承志故意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茹珂是看出来了的。

“你今天怎么了？”茹珂问道。

承志的心思从来都逃不过茹珂，承志看到也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了，于是就在商场里，突然单膝跪下来。

“你干吗啊？”茹珂确实被承志惊到了，“别傻啊，人家服务员看着呢。”

此时的承志却格外的严肃，“茹珂，其实我知道，这一直是你的遗憾，就是我没有正式地向你求过婚，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你处处包容我，帮助我，让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责任。我也改变了很多。请你相信我，我会带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带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请你嫁给我，好吗？”

承志的这番举动，引起了很多人的围观。

承志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戒指，伸到茹珂面前，茹珂惊诧住。这时候很多人拿出手机来拍照，茹珂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快起来吧。”茹珂小声嘟囔着说。周围围观的人们开始起哄了。

在这样的场面下，茹珂伸出了手，承志给她戴上了戒指，然后把她抱在了怀里。周围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此刻，茹珂趴在承志的肩头，除了害羞之外，她是真的感动了。这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她之前从未感受过的。

承志将它称之为爱情。茹珂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的眼角里渗出了泪水。

周围人的围观，也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是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她可以正常恋爱也可以正常结婚，可以拥有幸福抑或是失去幸福。

每当这个时候，她内心深处的警觉又开始发酵了。

订婚宴被安排在了雅各布抵达渤东的第三天。

最近这段时间，也正是蓝鲸内核信息集成芯片植入的关键时期，作为总工程的冯书雅，已经待在公司三天三夜了，除了每天休息四个小时，她几乎是把所有的时间放在了工作上。

知道第二天是承志和茹珂的订婚宴，她却不能出席，于是在这天晚上，她抽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回了趟家，家里马东和茹珂正在商量着第二天的订婚宴安排。

“妈，你怎么回来了？”承志也有好几天没见到冯书雅了。

冯书雅注意到了茹珂不在家，“茹珂呢？”

“她在酒店里陪她爸呢。”承志说道。

“嗯，你先回屋去吧。我和你爸有话要说。”冯书雅的行为举止倒是有些奇怪，马东也察觉到了，但他还是让承志回了房间。

马东也被冯书雅叫到了卧室里，但冯书雅并没有开口说话，这样沉默的气氛让马东不知所措。

“书雅，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忙完这段时间，你可要好好休息一下。”马东先开口说话了。

“老马……”冯书雅说，“你跟我说实话，明天是不是很危险？”

冯书雅这么一说，马东倒更慌了，“你说什么呢，明天是承志和茹珂的好日子……”

“陈其乾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冯书雅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我也知道，你们的工作都是保密的，可是老马，我求你，你要保护好承志。”

冯书雅说话的时候，马东走到门口，确保了外门没有人偷听，才又走回来，“你说什么呢，明天就是简单吃个饭。”

马东还在竭力地掩饰，他并不知道冯书雅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的。但是在这样的一个节骨眼上，他不允许有任何的纰漏。

冯书雅又说道，“爸和都楠已经被韩叔请过去了，他们明天不会到场。对不对，这是你们的故意安排？”

马东没有回话。他其实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管别的，老马，你要照看好承志。”冯书雅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但又是一道命令。

他扶住冯书雅的肩膀，“书雅，你放心，明天就是简单吃个饭，不会有事的。”

冯书雅看着马东的眼睛，她相信马东，而且她也不得不相信他。“你也要注意安全。”冯书雅又添了一句。

“放心吧，我干安保工作，干了三十年了，我能有什么事儿呢。”马东还想要继续贫嘴，却打住了，“你今晚还要回集团吧？”

冯书雅点了点头。“我去送你吧。”马东说。

马东开车去送的冯书雅，这一路上，他们又聊了很多，从202聊到陈其乾，又聊到承志。

汽车很快就开到了凯悦集团的门口，冯书雅突然有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她末了问了一句，“能不去吗？”

马东笑着，握住冯书雅的手。她感受到了这双宽厚手掌的温度。冯书雅推开车门，走出去，她走了很远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马东的车还停在那儿。她忽然想起上夜校的时候，马东骑自行车送冯书雅回家，马东的自行车停在很远的地方，他每一次都是看见冯书雅进了家门才离开的。

这恍惚的时间让她的鼻子都酸了。

马东发动起汽车，正要赶回家里，这时候王禹来电话了。他变了道儿，直奔金海湾大酒店。

此时王禹坐在房间里抽烟，戒掉了这么多年的烟，他又拾起来了。

“书雅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王禹说，“让老韩接冯厂长和都楠过去，也是我让杜哲去安排的。我们考虑到了明天局面的危险——但承志必须到场，这你也知道，不然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已经是深夜了，马东却保持着无比的清醒，“王处，我明白，这场仗我们打了三十年了，明天一定会有一个交代。”

王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订婚宴的这一天，马东带着承志很早就赶到了。

比他们更早的是王禹带着国安局的人，他们一整夜都没有睡，直到临近清晨的时候，王禹才打了半个小时的盹儿。已经过了五十多岁，王禹明显感觉到体力不支了。

国安的侦察员在房间里核对着资料，王禹和杜哲就走了进来。经过一夜的奋战，他们终于把所有的信息都汇总了。

“我们已经调查清楚，那天和雅各布一同上出租车的那个外国人叫弗兰克，是雅各布在渤东地区的行动组组长。他与雅各布分开之后就去向潜伏在渤东的各个杀手下达任务了。就是这些人，现在已经全部在我们的监视范围之内。”

杜哲亮出整理的照片。

“而且我们已经查到，这几个人都是臭名昭著的杀手，这是他们的详细资料，包括从事雇佣军的经历，行凶时惯用的手法，掌握的语言，受伤经历和动作弱点分析报告，这些已经上传到服务器上了，我们的人可以随时调用。”

杜哲又继续叮嘱其余侦察员：“让同事们多加小心，这几个不是一般的亡命之徒，有在国外进行丛林战争的经验，不要造成额外的伤亡。”

“我们会跟其他单位协调好，但这次的任务太危险，对手挑选的酒店位置独特，易守难攻，很难从外围迅速接近，而且对手这次有备而来，我担心……”一个侦察员说道。

杜哲打断他的话：“上级指示，绝不能出任何的意外，一定提前做好准备，做到万无一失！”

王禹看了看表，这会儿马东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马东父子赶到之后，承志就去找茹珂了。而马东和雅各布一起在大厅里迎接前来的客人。

“张经理，你好你好，这是我亲家，亚历山大。”

“王老师，您好，这是我亲家，亚历山大先生。”

马东向到来的客人打着招呼。这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陌生男人走了过来，马东并不认识这个人。他愣住了。雅各布忙上前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刘先生，他正好在中国，我就给他发了消息。”他转而又面向这个刘先生，“没想到你真的赶过来了，这位是马东，马承志的父亲。”

“刘先生您好，您好。”马东上前握手，并习惯性地拍了拍刘先生的衣服，刘先生很敏感地躲了一下。马东警觉到，这个人衣服里藏着东西。

雅各布忙上前解释道，“这是他的习惯，不喜欢别人拍他。”

“哦，知道。”马东笑着迎合，“尊重，尊重，您请进。”

刘先生也冲马东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前来的宾客大部分都已经就座了，这个时候雅各布提出，“这里有没有休息的地方？”

“有，有个贵宾厅。”马东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手机，然后又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还有时间，我们还可以休息一会儿。”他给雅各布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就在他们进去没多久，从大厅里走出来了两个人陌生人，守在了门口。

在另一边，杜哲在紧张地等待着消息。这时候一名侦察员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刚收到消息，马东跟雅各布走进了休息室，门外有雅各布的人守着，另外马东发来短信，屋里一名杀手身上有武器。”

“咱们的人都到位了吗？”杜哲问道。“全部都到位了。”

“马东他们现在非常危险，立刻行动！”杜哲下达了命令。

另一边的休息室里，倒是闹中取静。马东给雅各布倒了一杯热水端了过去。

“累坏了吧？来来，喝点儿热水。”

“还好，你的父亲，怎么还没过来？”雅各布并没有疏忽。

“老爷子昨天晚上突然发病，你说这事儿闹的。”马东说道，“家人陪他去医院了，不过也没大事儿，都是老毛病了，他让我们先开始。”

“不，老人不到，不开始。”雅各布摆了摆手。

“别啊，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这要是让人等着，不合适……”马东连忙说道。

“一定要等。”雅各布的态度很坚决。

马东此时只好依着他，“那——行，我再打电话催催……”马东掏出手机来。

“看得出来，你很紧张，为什么？”雅各布打量着马东。

“我？我倒是不紧张，唉，就是有点儿遗憾啊。”

“有什么遗憾？”

“这订婚宴不是结婚宴，没法收红包，来了这么多客人，你说……”马东摸了摸脑袋，笑了笑，像是在化解尴尬。

雅各布突然站起身来，“没关系，我理解，他们不给你钱，我给你。”

“你？你不是说你们那儿习惯不出钱吗？”马东说道。

“原本是不出，看到你这么有诚意，我觉得我也该做点儿什么。”雅各布整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变了，“我准备出一个亿。”

马东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不是跟茹珂说，你想见我吗？马先生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是茹珂的爸爸？”马东故意做出惊讶状。

雅各布走到了马东的背后，“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我只关心我们的交易。

如果你想要这笔钱，就把东西给我。”

“东西就在我兜里，钱呢？”马东死死地咬住。

“先看东西。”雅各布也不退让。

“亚历山大先生，这你可别怪我事儿多。我不像你，是做大生意的，我们就是些小老百姓，你也知道，这事儿是要掉脑袋的，我这两天睡不着觉，一多半是因为它，要是没看到钱，我可不拿出东西来。”马东还在拖延时间。

“你不怕我要你的命吗？”雅各布的话语中透露着杀气。

马东连忙说，“你别说得那么吓人，按你说的话，不就是做生意吗？我还打算以后跟您发财呢。我敢骗你吗？只要看见钱，就给东西。”

雅各布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掏出一张银行卡，马东赶紧接过去。

“我查查。”马东刚说完，就看见银行卡的背面写着六位数的密码，是自己的生日。他有些惊讶，但还是先查了查这个账户。

马东在听电话的时候，雅各布一脸不屑地看着马东。

“密码和金额都没错……”马东缓缓地放下电话，“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调查了你全部的资料，你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我全都知道。否则我会跟你做生意吗？马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一辈子，简直一无是处，用你们中国话说，废物。如果不是你妻子，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这样的人见面。”雅各布是要故意去激怒马东的。

马东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要将这最后的戏份演完，“没关系，你随便骂，只要给钱，怎么样都行。”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东西！”雅各布双手撑着桌子。

这个时候，马东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是杜哲发来的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一片空白。马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盘盒，递到雅各布面前。

“这个小东西，值一个亿，这年头……”他像是在打趣，但说话的语气也完全变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雅各布先生。”

雅各布忽然意识到了情形不对，他脸色骤变。

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杜哲带着几名国安人员走了进来。

雅各布认识杜哲，为了蓝鲸，他曾经把国安都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透彻。

“雅各布先生，欢迎你到中国来，我们为了见你，等了三十年。”说着，杜哲便招呼手下的人去抓住了雅各布。

雅各布连忙叫喊，“你们为什么抓我！”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杜哲端正了语气，“不用喊了！你带来的人已经被我们全部控制住了。我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还用我们点明吗？”

“我是来中国旅游的，你们没有我犯罪的证据，凭什么抓我？”雅各布还在垂死挣扎。

杜哲继续正襟危坐，“这两天你在渤东接触的所有人，我们都已经进行了调查，你让茹珂故意选择了这个位置偏僻的老式酒店，并带来了几名职业杀手，就是准备跟马东交易之后灭口，然后引燃液化气造成火灾，假装是失火造成的意外死亡，然后你趁机逃脱。可惜你所有的策划和行动都已经被我们掌握，刚才你跟马东的交易，我们也拍摄下来，我想咱们别浪费时间了，有些话我们等了三十年，请你回去慢慢说。”

听到这儿，雅各布绝望了。这场战斗最终还是输了。他狠狠地盯住马东，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懊丧与怨恨。

雅各布被带走后，马东在另外一个休息厅里找到了茹珂。是马东吩咐下去，让他们不要动茹珂的。

这天的茹珂，穿着一身中式的礼服，格外的漂亮。马东推门进去的时候，承志刚刚离开。

茹珂还在给自己补妆。她看上去很淡定的样子，对马东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惊恐。

“他们都被你们带走了吗？”茹珂头也没回，马东出现在了她面前的镜子里。

马东自然听出来了，茹珂已经知晓了局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还重要吗？”茹珂笑了笑，“我总之是要死的，从雅各布来到渤东的这一刻，我就知道，我不是死在他的手里，就是死在你们手里。”

听到这儿，马东不觉有些心酸了，“你还很年轻。”

“是吗？”茹珂画好了最后的妆容，然后又补了一抹淡淡的口红，她抿了抿嘴，就差把口红吃掉了。这样的茹珂看来，是多么的动人。

“我有一个问题，没弄明白。”马东说。

茹珂转头去，看着他，示意让他提问。

马东说道，“我们秘密地给承志检查发现，他的身体里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往承志的身体注射任何的病毒，是吗？”

“你是想问为什么吗？”茹珂这样的回答，让马东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竟然没有任何的意义。

此时的茹珂是如此的气定神闲。

“谢谢你。”马东转身就离开了，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有倒地的声音。他迅速地回头过去，看见茹珂已经趴在了地上，鲜血从她的嘴里流了出来。

是口红的问题，马东猛然地反应了过来，他大步跨过去，想要扶住茹珂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茹珂是带着最美的妆容死去的。马东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的生命，不禁悲悯从心中生来。

这一切，都在新年伊始之前结束了。

无论是蓝鲸的研制，还是国安局反间谍斗争，都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随着当代科技、交通的进步，反间谍斗争要求越来越高，杜哲等侦察员也都相应的经过训练，被调到更为关键的岗位上。

冯书雅再一次登上了奖台——她是蓝鲸项目的头号功臣。

唯独马东仍旧默默无闻。“是否考虑过，再转到局里去开展工作？”王禹问马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向上面申请。”

马东却婉言谢绝了。

“我好像习惯现在的生活了。”他是这样告诉王禹的：“不过，局里需要配合，我还是随时待命。”

王禹看着额角长出了一根白发的马东，忽然想到了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马东踏上渤东来向他报告之前，他就仔细看过他的资料。

作为一名伯乐，他似乎一眼认出，这是只千里马。

他无法形容这个直觉是从哪里来的。尤其是马东在机场发现查理的表现，让他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潜力。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把马东放到了202厂，想要锻炼锻炼他。

那个年代，人们对于安全、反间谍所需要付出的牺牲，还没有充足的估计。

但三十年过去了，马东成为了今天的马东。沉着，冷静，忠诚，就像一块让人踏实的石头一样，站立在那里。

王禹心里清楚，现在的马东，是在过一种牺牲的生活，这种生活，不仅仅是抛弃外面的荣誉和光环。作为无名的英雄，他已成为真正、老练的侦察员。

34
尾声

承志在知道了真相之后的第三天，悄悄离开了家。

他根本不相信茹珂是个外国间谍，除非她亲口承认，可是他永远不会见到她了。

无论承认与否，承志被这件事情打击到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他害怕的是，今后的生活还会不会被谎言充斥？

承志只好选择离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儿了，甚至冯景年也不知道。起初，马东担心承志会不会又遇到了什么危险。可是之后发现，承志是收拾好了东西离开的。

冯书雅寝食难安，她要马东动用国家安全局的熟人关系找找孩子去了哪儿。

后来才发现，承志买了一张去托尔诺的机票。

去把承志找回来吧，马东曾这样想过。

可是找回来，马东能对他说什么呢，面对承志，马东觉得自己是一个愧疚的人。这些年以来，他一直以照顾好承志的信念，支撑着自己。可是到头来，承志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女孩。马东对此感到十分愧疚。

新年到了，家里十分冷清。承志一直没有回来，汪都楠也回老家过年去了——汪科长今年退休，她得多陪陪父亲。

冯景年在临近过年前几天，突然旧病复发，住进医院。因此除夕的晚上，马东和冯书雅不得不在医院里陪冯景年，坐在病床前陪他一同看春晚。

“承志有消息了吗？”冯景年忽然问。

冯书雅和马东互相看了一眼。冯书雅说，“还没。”

冯景年叹了一口气，马东和冯书雅也不敢再多说话了。过了晚上八点，外面开始陆陆续续地放起了烟花，烟花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的，像是催促着这个新年快一点到来。这时候，冯书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猜测又是谁的拜年电话，有些不耐烦地接通了。

“喂——”冯书雅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惊愕，继而欣喜，“承志？是你吗？你在哪儿——”

听到是承志的电话，马东和冯景年也立刻打起了精神，马东立刻关掉了电视机。冯书雅也把电话的声音调成了免提。

于是整个病房里都能听见承志的声音。“妈，我很好……”承志吞吞吐吐地说，“外公还好吗？”

“好！我很好！”冯景年激动地说：“一听见你声音我就好啦。”

“您要多保重身体。”承志说。

“哎，我会的。”冯景年躺在那里露出喜悦的表情。此刻，他更像是个被人关心的孩子。

“妈，你也好吗？”

“我也很好，你在那儿怎么样？”

“我很好。”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马东看着免提的手机，他也想对承志说点儿什么。但他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

他分明感受到，承志也想说点儿什么，但也说不出口。屋子里的气氛明显有点儿僵住了。

“嘭！”

窗外，忽然烟花爆竹的一声惊响，打破屋子里的沉默。

马东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他走到了窗户边上，朝外面看去，北方的大地一片黑暗。烟花却透过玻璃映照在马东的肩膀上，如同五颜六色的勋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