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十万分之一的偶然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富士山禁恋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日) 松本清张著 ; 曹逸

冰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3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4768-6

Ⅰ. ①一… Ⅱ. ①松… ②曹…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90417号

------------------------------------------------------------------

KYUKEI NO KOYA Volume 1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Nao Matsumoto 2003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Bungeishunju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KYUKEI NO KOYA Volume 2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Nao Matsumoto 2003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Bungeishunju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1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江苏省著作权合同登记号：10-2011-486号

书 名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曹逸冰

责任编辑 丁小卉

特约编辑 吴 涛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卞宁坚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

版 次 2012年3月第1版 2012年3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768-6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1

芦村节子在西京站下了电车。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从站台上望见的药师寺三重塔，令她分外怀念。柔和的秋日阳光，洒在塔下那片松树林上。从站台到药师寺只有一条直道可走。路边有一家旧货店兼茶坊，货架上还摆着古朴的瓦片，一切与八年前她所看见的情景一样，就好像那些东西从来不曾被人触碰过。

天上的云朵多了起来，还刮着阵阵寒风，而节子的心情却很兴奋。这条路与她接下来准备去的古寺山门，都能唤起她遥远的回忆。

她与丈夫亮一从家里出发，一同来到京都。亮一要参加学术会，一开就是一整天。他们夫妻俩已经好几年没有一起旅行过了。从东京出发的时候，她就打定了主意，趁丈夫出席会议的时候去奈良走走。

节子跨过药师寺的大门，来到三重塔下。她记得上次来药师寺的时候，这座塔正在重修，让她遗憾不已，而现在它已焕然一新。和平时一样，寺院里没多少游客。一般来奈良的游客都不会大老远来这儿参观。

看完正殿的雕刻之后，节子走出殿门，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了。她还有其他安排，没那么多时间，只得匆匆离开药师寺。

从药师寺到唐招提寺[1]的这条路，是她最喜欢的路之一。八年前造访的时候正值晚春，白色的玉兰花盛开在两旁的泥墙上。路边角落里有一栋农家的房子，明亮的阳光照在人字形的屋顶上，墙壁显得特别的白，而今天是多云，墙壁的颜色就有些发黑了。

这条路如往常一样人烟稀少。破烂的土墙上爬满藤蔓，就连土墙上掉落的土块，都和旧货店的商品一样，总也是那副模样。农家的庭院里，一位正在给稻谷刈壳的姑娘目送着节子走过。

抵达唐招提寺后，节子发现寺门翻新过了。

话说回来，上一次来参观时，寺门显得破旧不堪，门柱下部几乎已腐朽，屋顶上满是歪斜的老瓦片，上面还长着青苔。不过那时寺门旁山樱盛开，映衬着还留着一丝朱色的门柱，颇有些“古色古香”的韵味。

去正殿要走过很长一条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就连接待处的小房子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走近一看，柜台上摆着明信片和护身符，里头还守着位老人。

节子从远处眺望正殿。大屋顶下装饰着鱼尾形脊瓦，下方立着八根柱子。无论何时，圆柱的形状都是那么优美，那么丰盈，让人不禁联想起法隆寺的柱子来。与希腊建筑物的柱子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节子沿着正殿宽宽的房檐，绕去了后方。

鼓楼与讲堂都经过了修缮，朱色显得焕然一新。唐招提寺的布局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真是妙不可言。那感觉，就好像在欣赏一首优美动听的乐曲。

节子驻足原地，眺望了许久。周围没有一个游客。

云散去了一些，带来淡淡的阳光。八根凸肚状支柱在阳光下形成一排整齐的影子，很有立体感。因为房檐很宽，阳光被中途拦腰遮断，上部靠近房檐那儿还是很暗。蓝色的连子窗与白色的墙壁留在昏暗的深处，唯有朱红色的圆柱特别明亮。眼前的景象，让节子看得出神，久久不愿挪动脚步。

教会节子欣赏古寺之美的人，是她已故的舅舅。舅舅名叫野上显一郎，是节子母亲的弟弟，生前是位外交官。二战期间，他曾前往欧洲中立国家的公使馆担任一等书记官，但是没等战争结束，便不幸因病客死异乡。

你舅舅身体那么壮实，竟会……节子还记得母亲曾如此感伤过。当时节子二十三岁，和丈夫结婚不过两年。一想起过世的舅舅，母亲的话语就跟着回响在了耳边。

舅舅的体格的确健壮。从初中到大学，他一直参加柔道社的活动，还获得黑带三段称号。舅舅离开日本的时候，正值二战战况最激烈之时。母亲和节子特意赶去东京站送行。灯火管制下的车站昏暗不已。坐火车取道西伯利亚，是当时前往欧洲唯一的方法。

美国机动部队对日本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猛烈进攻，欧洲战场的德国与意大利也是节节败退。众人都以为，舅舅是去中立国工作，只要能平安抵达，定能平安归来，不料舅舅最终竟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当时日本、德国与意大利已无力回天，舅舅身在中立国，背负着艰巨的外交任务，劳累过度，患上了肺结核。日本的报纸也报道了舅舅的死讯：

身处中立国，在欧洲复杂的政局之下，为推进日本的战时外交鞠躬尽瘁，最终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节子至今记忆犹新。

就是这位体魄健壮的舅舅，教节子读懂了古寺的美。舅舅在学生时代就经常造访奈良的古寺与大和路[2]，进了外务省之后也没有放弃这个爱好。后来他成了副领事，调往中国天津及欧洲各地。可每次调回日本总部，总会先去大和路走一走。

舅舅并没有带节子去关西游玩过。

“节子，舅舅以后一定要带你去看看，给你好好讲讲。”

他总把这话挂在嘴边，可一直没有机会。

每次派往海外任职时，舅舅都会从所在地寄些漂亮的明信片回来，然而他在信中只字不提外国美景，总说：“有没有去奈良走走呢？飞鸟[3]的寺院也很不错。舅舅我要是住得近，真想请个假去看看啊。”

舅舅身在国外，反而更加怀念日本的古寺了。

后来节子会对古寺产生兴趣，就是受到了已故的舅舅的影响。

参观完正殿，节子朝出口走去。

她顺便去卖护身符和明信片的小屋子里逛了逛。她想买些纪念品回东京，送给她的表妹久美子。这也算是对久美子的父亲的追忆吧。小屋墙上不仅摆着明信片，也摆着些瓷盘当装饰。瓷盘上面写着“唐招提寺”这四个字，颇有些纪念意义，节子就买了下来。

在老人包装纪念品的时候，节子瞥见了旁边摆着的芳名册[4]。册子很厚，是用和纸装订而成的。芳名册正好摊开着，节子就随便看了看，发现里头的名人还真不少，比如杂志上频频出现的著名美术评论家、大学教授等等。看来普通游客虽然不常来，可懂行的人还是会来的。

老人包了好久。节子把芳名册又往前翻了一页，上头写满了名字。不同的名字反映出不同人的笔法。近来擅长写毛笔字的人越来越少了。芳名册上的字虽然有的非常优美，但一塌糊涂的更多。

不过，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了节子的视线：“田中孝一”。当然，节子并不认识他。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字迹似曾相识……

“谢谢惠顾。”

老人好不容易打好了纸包的绳结，把包裹递给了节子，而节子却一门心思盯着芳名册上的名字。见状，老人建议道：“夫人，您要不也留下名字吧？”

节子心想，难得来一回，就借毛笔签了名。写完之后，她又把纸页翻了回去，再一次看了看“田中孝一”这四个字。关键不是那个名字，而是笔法。

那笔法，与过世的舅舅十分相像。

舅舅年轻时就很擅长书法。看见芳名册上的名字，节子忽然想起，那“一”字的收笔法与舅舅的手迹很像。而舅舅写的横也会像那样稍稍上扬。也就是说，田中孝一的“一”，和显一郎的“一”有着共通之处。舅舅年轻时临摹的一直是中国北宋大书法家米芾的字帖。

节子心想，大概是自己来到这座寺院之后一直在想舅舅的事情，这才产生了幻觉吧。这世上字迹相像的人有很多，不过能在舅舅最喜欢的寺院里，发现与舅舅酷似的字迹，节子还是很欣慰的。可惜名册上没有写字人的具体信息和地址。

似曾相识的字迹让节子怀念不已，她不禁向老人问道：“这位游客是远道而来吗？”

老人兴味索然地扫了一眼田中孝一的名字，回答道：“这……我不太清楚啊。”

“这一页的客人都是哪天来的呀？”节子继续问道。

“嗯……”老人眨了眨眼，看了看签名的顺序后说道，“大概十天前吧。”

既然说是十天前，那这位老人可能还记得签名的游客。这里的游客并不多，应该不是很忙才对。

然而，面对节子的问题，老人低声回答：“不，我们这儿的游客还挺多的，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节子只得作罢，离开了小屋，原路返回。今天的节子总是忍不住想起远在天国的舅舅。带领自己走进古寺世界的人正是舅舅，也难怪她来到此地会浮想联翩。不过，也许是这番秋日古寺的景色，让她触景生情，思念起了故人吧。

节子与丈夫约好，今晚在奈良的旅馆会合。丈夫说，他参加完京都的学术会之后，会在八点左右抵达奈良。因为多云的关系，天色看上去比较昏暗，但其实才刚过下午两点。

她又回到了西京车站。她本应该立刻折回奈良，可总觉得提不起兴致来。她原本计划好要去秋筱寺、法华寺，再去佐保路附近走走。然而，她突然没了兴趣。节子还想着刚才那位“田中孝一”。她并不认识他，可奇怪的是，他写下的文字迟迟不肯从脑海之中消失。

节子呆站在站台上，这时上行电车进站了。她原本是要坐这趟车回去的，可她突然改了主意，最终还是没有上车。

节子下定决心，走去对面的站台，坐上下一列的下行电车。

放眼望去，车窗外是一片平原，秋色动人。丘陵之下，法起寺的三重塔隐约可见。不久后，法隆寺的五重塔带着那鲜艳的色泽出现在了松树林中。

节子在橿原神宫前站下了车。

出租车所行驶的道路特别冷清。

两侧是广阔的平原，只有星星点点的村落。过了冈寺，橘寺白色的围墙出现在眼前。节子告诉司机等候片刻，自己则沿着高耸的石阶拾级而上。

橘寺是一座小寺院。她喜欢“橘寺”这个名字。节子来到了本堂旁的接待窗口。那里也摆放着一些护身符和明信片之类的纪念品。

节子买了张明信片，环视周围，可是并没有发现芳名册。

“请问……”她鼓起勇气问道，“请问这边有芳名册吗？我想签名留个纪念……”

正在临摹字帖的僧人抬头看了看，从书桌边上拿起芳名册，默默递给节子。

节子赶忙翻到最后一页，可并没有发现“田中孝一”的名字。于是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担心自己错过，又翻了一遍，可终究还是没有出现“田中孝一”这四个字。

“谢谢。”节子将芳名册还给了僧人。

她走下石阶，回到了停在门口的出租车上。

“客人，接着上哪儿去啊？”司机回头问道。

“麻烦去安居院[5]。”

司机发动了汽车。沿途都是田园风光。方才在橘寺看见的森林越来越近了。节子在写着“安居院”字样的大门口下了车。她再次嘱咐司机留在原地等她出来。

走进安居院的大门，就能看见旁边的正殿了。一块基石一般的大石头在庭院的正当中。

正殿的本尊是飞鸟大佛，传说为止利法师[6]所作。这尊佛像经常出现在美术史类的书本中，然而节子并没有心情观赏佛像那“古拙的笑容”。她的首要目标，就是这儿的芳名册。

寺院的接待处没有人。这儿比起奈良的那些寺院要萧条得多。见节子站在接待处，一位五十来岁、身着白衣的老僧从里头走了出来。

“您要拜佛吗？”他探着头问道。

放在平时，节子定会参拜本尊，然而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别的事情。她买了护身符和明信片。安居院的芳名册就放在接待处的窗口边上，不用问就已看见。

“是这样的……”节子对老僧说，“我是特意从东京来的，能否让我留个名字？”

老僧笑着对节子说：“当然可以，请吧！”

他还亲自为节子磨了墨。

节子打开了芳名册。趁老僧磨墨的时候，节子翻看了芳名册。最后一页上只有三个人的名字。前一页上也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可再翻一页，节子险些叫出声来。

上头分明写着那似曾相识的“田中孝一”。字体也与唐招提寺的如出一辙，就像是印章印出来的一样。节子向正在磨墨的老僧问道：“请问……”她指着田中孝一的名字，“这位是哪天来的呀？”那口气就好像在打听熟人的消息一样。

老僧探出头看了看那个名字。“这……我也不清楚啊。因为来这儿参观的游客还挺多的。”他歪着脑袋，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是多久前来的啊？既然是写在那一页上的，那就是一个礼拜或十天前吧。”

节子听完，盯着老僧的脸问道：“请问，您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老僧又歪起了脑袋：“这我就不记得了。莫非您认识他不成？”

“是的。”节子脱口而出，“看了这芳名册，我忽然想起了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所以才会问您。”

“这……”老僧皱起了眉头，“我还真不记得了。我妻子[7]正好在，要不我去问问她吧？”

真是位热心的住持。他特意跑去问了问自己的妻子。

老僧与他妻子一起走了回来。只见老僧的妻子对节子点了点头，看了看芳名册上的“田中孝一”。

“这……我也记不清了。”她也像丈夫一样歪着脑袋。

节子又将视线投向了芳名册上的签名，真的太像舅舅的字迹了。

节子手上有好几张舅舅的书法作品。那时节子还小，上面写的并非艰深难懂的汉诗。舅舅总喜欢在红毛毡上铺上宣纸，让舅母帮着磨墨，用大号毛笔写汉字。要是她随身带着舅舅的墨宝，她还真想拿来和“田中孝一”的笔迹做个对比。

傍晚时分，节子抵达奈良。路灯已经亮了。她在车站前打了个车。黄昏时，公园大道上早已没有了喧闹的人群。兴福寺的宝塔被下方的灯光照得通明。

她与丈夫商量之后，事先预订了飞火野附近的旅馆。节子到达旅馆时，发现丈夫亮一已经到了，连澡都泡好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节子赶忙道歉。丈夫近来稍有发福，他穿着宽袖棉袍，正蜷缩着身子看报纸。

丈夫见节子进屋，开口问道：“泡澡吗？”

“等会儿再说吧。”

“那就先吃饭吧。我都饿了。”丈夫像个孩子似的拍了拍肚皮。

节子马上吩咐女服务生准备晚餐。

“京都的会这么早就结束了啊？”节子问道。

“是啊，很早就结束了。几个朋友开完会还准备去聚一聚，可我又喝不了酒，而且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我啊，就提前回来了。”

听到这儿，节子越发内疚起来：“真对不起。”

“没事啦。对了……”亮一笑眯眯看着节子说，“夫人古寺之行怎么样啊？”他一直拿节子的这个爱好开玩笑。

饭菜来了。

亮一喝不了酒，自然也不用节子帮忙斟酒。他就着米饭，迅速扫荡了盘子里的菜肴。

“哎呀，你真的饿坏了！”节子看到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是啊，今天的学术会真是累死人了，而且从京都坐电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确实快饿死了。”

丈夫亮一是T大的病理学副教授。

“对了，你的古寺巡礼一定是心满意足吧？”

“嗯……”节子含糊其辞。毕竟她今天没有按照之前和丈夫说过的计划走。

“佐保路那边怎么样？”丈夫问道。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他特别喜欢“佐保路”的名字，因为它念起来语感不错。而且他还经常炫耀自己能背诵《万叶集》中大伴坂上郎女[8]的诗句——“汝见佐保道，妾折青柳枝。”亮一年轻时常看这类书籍。

“我没去那儿。”节子回答。

“为什么？”亮一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是很想去那儿的吗？”

“是啊，不过我最后还是没去，只去了橘寺和安居院。”

“怎么跑那儿去了啊，”丈夫说道，“心血来潮？”

节子一咬牙，决定把真正的理由告诉他。

“我去唐招提寺的时候，在芳名册里看见一个人的字迹和舅舅的实在太像了。我就想其他寺院的芳名册里会不会也有相同的名字……”

“舅舅？”丈夫抬眼问道。

亮一和节子刚订婚的时候曾见过野上显一郎一面。婚后也多次上门做客，与这位舅舅相谈甚欢。

“那笔迹和舅舅的实在太像了，让我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呢。”

“原来如此，毕竟你是因为令舅才喜欢上古寺的呢！”

丈夫爽朗地笑了起来。

“然后你就去其他寺院翻芳名册，看看有没有同样的名字是吧？可你为什么不去法华寺、秋筱寺之类的地方呢？何必径直跑去飞鸟那边的寺院呢？”

“舅舅特别喜欢那儿的寺院。从我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国外工作，常在家书里提到呢。”

“喂……”丈夫插嘴道，“这话可就怪了。你又不是在找你舅舅，是在找很像你舅舅的笔迹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毕竟舅舅十七年前就病死了，可是我还真在安居院看见了同样的字迹。”

“唉……”丈夫不禁感叹，“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然后呢？那位被舅舅的笔迹之魂附体的人叫什么名字？”

“田中孝一。那字迹真的好像啊。舅舅临摹的一直是中国北宋米芾的字帖，很独特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田中孝一要是也恰好学过同一个书法家的字，那可真是作了孽啊。害得你临时改变计划，大老远跑去了安居院。”丈夫喝了一口茶笑着说道，“不过舅舅九泉之下肯定会很高兴的。真是辛苦你了。”

旅馆旁边就是飞火野，安静的夜空下起了雨，拍打在防雨板上。

节子虽然被丈夫嘲笑了一番，但“田中孝一”这四个字，仿佛还停留在她眼前。

她从未像今天这般频频回忆起在欧洲病死的舅舅。

2

回到东京的第二天，节子拜访了舅母家。

舅母家位于杉并区深处，那里至今仍分布着一些颇有武藏野遗风的栎树林。舅母家附近还有某位旧贵族的别墅，几乎被树林所包围。节子很喜欢在那一带的小路上行走。

新房子越来越多了。节子喜欢的树林也相应地少了。不过旧贵族别墅附近还留着许多栎树、橡树、榉树、枞树……高耸入云。

秋日里的树林尤其美丽。篱笆深处的一些人家还保留着武藏野残留的树林。

舅母家就在那片地区的一角。周围的房子都有些年岁了。狭窄的道路穿插在花柏形成的围墙之间。一到初冬，小路两旁就会堆满落叶，为节子的路途多添了几分乐趣。

节子来到一栋小房子门口，按响了门铃。舅母孝子很快开了门。

“哎呀，你来啦。”舅母比节子开口得更早，“奈良的明信片已经寄到啦。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前天。”

“这样啊……来，进屋吧。”

舅母先节子一步进了日式房间。

这位舅母嫁给舅舅的那一天，节子记忆犹新。

婚宴是在舅舅前往中国天津担任副领事之前不久举行的。节子还记得婚后一年，舅舅、舅母曾联名写信给自己的母亲。节子没有忘记，自己也收到过舅母从中国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画满了中国的美景。舅母的字也很漂亮。

舅舅酷爱书法，总对自己的姐姐，也就是节子的母亲说：“我瞧不起写不好字的女人。当我的妻子一定要满足写字好看这个条件。”

舅母能进门，肯定是因为舅舅对这一条很满意吧。

舅舅的笔迹十分古怪，虽说是从中国古帖里学来的，可少女时代的节子，对此根本就瞧不上眼。所有的横都往右上方斜去，显得个性张扬奇特。

“在奈良待了几天呀？”舅母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就住了一个晚上。”节子掏出奈良买的纪念品回答。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就不能多玩儿两天吗？”

“没办法，亮一他们学校另有安排，没法久留呀。”

“这样啊……”

“我一个人一大早就到了奈良，到了那儿后马上就去了唐招提寺和药师寺。原来准备走佐保路，看看秋筱寺和法华寺的，结果碰上了点怪事，就往飞鸟那儿去了。”

“什么事啊？”舅母盯着节子问道。

节子犹豫了。她不知该不该把笔迹的事情告诉舅母。换作寻常小事，她也许会津津乐道一番。可她又觉得“田中孝一”的笔迹是如此逼真，让她难以沉默不语。

舅舅在二战结束前不久病死异乡。舅母一直没有再嫁，过着平静简朴的生活。这教节子如何说得出口。

然而，这事不能不说。

“我去唐招提寺的时候……”节子终于开口了，“在寺院的芳名册里，看见了一个名字，那笔迹和舅舅的一模一样……”

“哦……”舅母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仅仅只是眼神变得好奇了一些，“那还真是怪了。会那么写字的人应该很少见吧。”

“舅母，那字真是一模一样啊……”

可能的话，节子真想把那本芳名册借回来给舅母看看。

“舅舅的字迹我见得多了，记得很清楚。名字虽然不一样，可我看见那字迹吓了一跳，差点儿喊出声来呢！”

舅母依然平静地笑着。

“于是我就跑去飞鸟那儿寻找那个和舅舅字迹一模一样的田中孝一，因为舅舅老说他很喜欢飞鸟路的古寺。”

“然后呢？”舅母终于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还真的找到了！安居院的芳名册上果然有田中孝一的笔迹！”

“哎呀！”舅母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太想你舅舅了，所以才会越看越像啊？”

“可能吧。”节子并没有反驳，“可是，真的很像，我甚至想拿舅舅的笔迹去比比看呢。”

“节子，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动了。”

“舅母，要是咱们住得近，我都想带您一块儿去看看呢！”

“看了又能怎么样呀……”舅母摇了摇头，“他早就不在了，去看了也是徒增烦恼。要是他还活着也就算了……我可不想被相同的笔迹扰乱了心思。”

“啊，亮一也是这么说的。”节子顺势说道，“后来我回到奈良的旅馆和亮一会合，他还说我今天一整天就被舅舅的笔迹之魂牵着鼻子走了呢。”

“亮一说得一点儿没错。”舅母说道，“以后别挂着这件事了。”

舅母丧夫之后，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她娘家是官吏世家，但资产并不雄厚。因为舅舅的关系，女儿久美子也在政府部门工作。舅母天生丽质，曾有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可舅母都拒绝了。

“久美子妹妹呢？”节子换了个话题，“工作还好吧？”

“嗯，托你的福。”舅母微笑着回答。

“那就好。”节子想着好久不见的表妹说道，“舅母您也真不容易。不过苦日子快熬出头啦，等久美子出嫁就轻松了。”

“我也想啊，”舅母又倒了杯茶，“不过怕是得等好一阵子了。”

“久美子几岁了呀？”

“已经二十三啦。”

“有中意的人吗？”节子想知道，久美子是不是在自己找结婚对象，而不是通过相亲。

“这事儿啊……”孝子望着茶杯回答，“我原本打算过两天就告诉你的。”

节子顿时兴致勃勃地望向舅母：“哎呀，莫非久美子有动静了？”

“嗯，她呀，”舅母低下头说道，“好像有个关系挺好的男性朋友，已经来我们家玩过两三次啦。”

“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在报社工作。说是朋友的哥哥。我看那孩子挺开朗的，是个好青年。”

“是吗？”久美子究竟选中了怎样一位青年？节子好奇不已。

“节子啊，有机会你也见见他吧？”舅母说道。

“嗯，我也有这个意思。下次见到久美子的时候我跟她说说，等他再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把我也叫来。舅母，您意下如何呀？”

“我也说不清楚。”

舅母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好像并不反对久美子和那位青年交往。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节子遥想过去，不禁感叹，“舅舅走的时候，久美子多大来着？”

“才六岁。”

“舅舅要是还在人世，该有多高兴啊。”

暂且不论那名青年能否与久美子步入婚姻殿堂，久美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让节子感慨万千。

节子一直很疼爱这位表妹。她们有不少美好的回忆，不过每当这种时候，节子总会想起久美子小的时候……

有一回她带着久美子去江之岛玩，那年久美子才四岁吧。她在海边专心致志地玩沙子，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也不肯听节子的话，害得节子自己差点儿哭出来。蹲在沙滩上的久美子穿着红色小洋装，围着白色围裙，那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是啊，他可疼久美子了。去了国外，写信也是久美子长久美子短的。最后一封信也是。我给你看过的吧？”孝子说道。

“嗯，不过内容都不记得了。真想再看一看啊。”

节子之所以会这么说，不仅是想重温一下舅舅的家书，更是想确认他的笔迹。

舅母立即起身去了卧室。此刻，她竟显得兴冲冲的。想必是对亡夫的回忆鼓舞了她的情绪。舅母把书信插在衣襟里走了回来。

“就是这封。”

信封上贴满了外国邮票。邮戳是一九四四年六月三日的。这封信好像已经被拿出来过很多次了，那厚厚的信封也磨损了不少。节子抽出信纸。她的确记得这封信。信纸上又多了不少褶皱。

当时在赴任的中立国染上肺病的舅舅，住进了瑞士的医院。这封信就是在医院里写的：

人在异乡，反而更了解日本的处境。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好像目睹自杀的旁观者，比动手自杀的人更加感到恐惧一样。我现在在瑞士的一家医院里。身处中立国的我，每日都在担心远在日本的你们。这样的担忧，以前从未有过。

这边的报纸每天都会报道日本遭到的空袭。每每看到这样的报道，我都会担心起久美子的安危。虽然，在这种时候只一心牵挂自己的家人，或许欠妥。

然而，我必须尽快让全日本走向和平。当我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命丧黄泉。想到这儿，我不禁感到阵阵恐惧。

和煦的阳光洒在我身旁的病床上。想必你们定是无法看见如此和平的阳光。想必你们定是终日躲在防空洞中，躲避美军的空袭。

久美子还是个孩子，你带着她肯定很不方便，可我希望你能熬过来。我会在远方祈祷你们的平安。

希望日本能够早日迎来和平，也希望久美子能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

战时对信件的审查非常严格，舅舅写下这样的文字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定是源于对女儿久美子和妻子孝子的思念。

节子转而分析起字迹来。信虽然是用钢笔写的，但每一横都是往右上斜的，这个特征并没有改变。在古寺见到的那毛笔字的运笔习惯，在钢笔字中也有所体现。

“既然看了舅舅的信，就让我给舅舅上炷香吧。”

节子将信放回信封，还给了舅母。信封背后写着瑞士疗养所的名称和地址。

“是吗？谢谢。”

舅母孝子带节子走到隔壁房间的佛龛前。上面摆着的照片，是野上显一郎当一等书记官时拍下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总是眯着细眼，好像阳光很刺眼一样。

“当年是谁把舅舅的骨灰带回来的呀？”节子问道。

“是村尾芳生先生。当时他在同一座公使馆里当副书记官。”

“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呀？”

当时的公使因病回了日本，身为一等书记官的舅舅几乎成了代理公使。所以战争结束之后，那位村尾副书记官就把他的骨灰带了回来。

“村尾先生现在是欧亚局的某课课长。”舅母回答。

“原来如此。对了，舅母，在那之后您见过村尾先生吗？”

“没有，我最近一直没见过他。以前倒是来过家里两三次，给孩子他爸上过香来着……”

村尾毕竟是把上司的骨灰带回国的人，所以来家中拜访过几次，但随着岁月流逝，渐渐地也就不再联系了。也许是升迁让他的工作忙碌了起来吧。

这位村尾副书记官在把骨灰交给舅母的时候，也把舅舅临终时的模样告诉了舅母。节子听舅母提起过一二。

当时日本败局已定，野上显一郎在中立国为日本的外交四处奔走。轴心国中的意大利已向同盟国投降。德军在苏联面前也是节节败退。在如此情势之下，日本想赢得战争简直如痴人说梦。

节子对当时的外交并不了解。不过她听说舅舅的工作是说服中立国，让日本以较好的结局结束战争。他希望通过中立国做一做同盟国的工作，以达成目的。

然而，当时中立国方面毫不同情日本，不如说，中立国干脆是站在同盟国一边的。舅舅的任务之难可想而知。艰难的工作让舅舅患上了肺病。他的身体原本非常健壮，可节子听说他去瑞士住院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医院发出的死亡通知书通过外务省[9]转到了公使馆。副书记官村尾负责前往瑞士的医院领回遗体，然而当时正值战时，路上花了不少时日，抵达医院时，遗体已经被火化成灰了。

村尾听医院的人说，舅舅走得很平静。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日本的命运。医院委托村尾将舅舅的遗书转交给舅母。于是他便将遗书与骨灰一同带了回来。

遗书主要谈的还是久美子的养育问题，舅舅在信中一再建议妻子再婚。节子自己没有读过遗书，是母亲读过后，把内容告诉了节子。

节子带着奈良买的纪念品拜访舅母家之后，四五天时间过去了。白天丈夫不在家中，屋子里非常安静。这时，久美子打了个电话过来。

“姐姐，是我。”

虽然是表姐妹，可久美子一直管节子叫姐姐。

“哎呀，你这是从哪儿打来的？”

“单位门口的公用电话。”久美子回答。

“怪了，干吗不从单位直接打啊？啊，难道你正好在散步？”

“不是啦，有些事没法在单位说。”久美子娇嗔地说道。

“什么事儿啊？”

“姐姐你前一阵子去奈良了是不是？我回家之后，妈妈就把姐姐买的礼物给我了。”

“是啊，那时候你正好不在。”

“姐姐，妈妈还跟我说，你在奈良的寺院里看见了和爸爸的字迹很像的字是不是？”久美子的声音里透着执著。

“嗯，是啊。”节子微笑着说道。看来久美子就是来问这事儿的。

“那件事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呀？”久美子问道。

“行啊，不过我把该说的都告诉你妈妈了。”

节子心想，不能勾起久美子对亡父的思念，这样只会让她更加失落而已。

“我知道。”久美子停顿片刻后说道，“明天是礼拜天，我能去你家坐坐吗？啊，姐夫是不是在家啊？”

“哦，他说学校里有事儿，明天正好不在。”

节子刚要接着说，只听见久美子大喊一声：“太好啦！姐夫不在正好。有件事有些难为情。”

“啊？什么事儿啊？”

“我想带个朋友一块儿去。他在报社工作，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结果他好像很有兴趣。”

“报社的人？”

“哎呀！姐姐你真讨厌，妈妈不是都告诉你了嘛！”

久美子的声音变轻了。节子挂了电话之后，不由得担心起来：为什么久美子的记者男朋友会对神似舅舅的笔迹产生兴趣？

当晚，节子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亮一。

“瞧瞧，都怪你说些无聊的事儿。”

他解开领带，皱起了眉。

“这年头的记者为了抓新闻，对什么都有兴趣。”

可是节子并不觉得这事儿能写出报道来。

“不过……久美子也到了交男朋友的年纪了啊。”丈夫立刻开始感叹起这件事来了。

3

星期天是个大晴天。微风拂过，天空万里无云。丈夫亮一因为学校工作的关系，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今天久美子会带报社记者到家里来？”

丈夫临走时，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妻子说的话。

“嗯，你也尽量早点回来吧！”

“嗯。”丈夫蹲着穿起了鞋，“机会难得，可我今晚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就帮我问个好吧。”

丈夫挟起破旧的公文包出门去了。

十一点多，表妹久美子打来了电话。

“姐姐？”久美子活泼开朗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我们一点多过来行吗？”

“哎呀，干吗不早点来呀？”节子说道，“我们家虽然破了点儿，招待你们吃顿午饭还是行的嘛。”

“所以才要一点多过来嘛，”久美子回答，“要是一起来你家吃饭，感觉怪怪的……”

节子倒也能理解久美子的感受。第一次带上男朋友到表姐家吃午饭，总感觉就是承认了男女朋友这件事情，怪难为情的。虽说当下的年轻人对这一套早就满不在乎，不过久美子在这方面还是比较传统的。

“有什么关系呀，”节子说道，“我都准备好了，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真是对不起……”久美子道了歉，“不过姐姐你别费心了，我们吃完饭就来拜访。”

“哎呀，在你家吃和在我家吃有什么不一样啊？”

“不是啦。添田先生还没在我家吃过饭呢。”

久美子说完节子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两人在外头碰面，找个地方一起吃午饭，然后再去节子家。对两个年轻人说，这样会更轻松些。同时，节子也知道了久美子的男朋友姓添田。

“对不起，”久美子对着电话道了歉，“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就只能这样啦。你们可得早点儿来啊！”

从挂断电话到下午一点，节子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儿。她十分好奇久美子会带来怎样一位男友。昨晚，丈夫也提过这事。不过节子从小看着久美子长大，所以内心怀着的感觉和丈夫又还不完全一样。

烈日当空，花园里树木的影子也变短了。这时，久美子带着位年轻人来到了节子家中。

初次见面的添田，颠覆了节子对报社记者的印象。他怎么看都与平凡的公司职员无异。唯一有些“记者气”的，就是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年轻人很懂礼貌，也不多话。

他取出名片递给节子。节子一看，上面写着“添田彰一”四个字，工作单位是一家一流报社。

他身上穿的衣服很朴素，颜色也好，花纹也罢，都不张扬。高高的个子，稍稍凸出的颊骨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两人果然已经吃了午饭，节子就吩咐女佣准备了咖啡和水果。添田彰一客气地接过杯子，没有一点记者盛气凌人的嚣张，反而像个小心翼翼的工薪族。

今天的久美子好像特别客气，不时和添田交谈两句。节子也在一旁听着，感觉久美子虽然客气，但语气还是很活泼的。

昨晚丈夫说过最近的报社记者为了抓头条，什么消息都不放过，可从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身上并不能看出这种态度来。添田彰一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报社的人。

三人拉了会儿家常之后，久美子终于谈到了今天上门拜访的目的。当然，这话应该由添田彰一开口，久美子只是做了个铺垫而已。

“姐姐，之前我在电话里跟你提过，添田先生啊，对姐姐在奈良碰到的事情很感兴趣，能不能请你再给我们讲一讲啊？”

“哎呀，”节子对添田彰一微微一笑，“让您见笑了吧？”

节子瞥了久美子一眼，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些责怪她多嘴的意思。久美子腼腆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不不，我对这件事真的挺感兴趣的。”

添田彰一认真地看着节子。

节子从刚见面时就发现，他的眼睛很大，但并不会给人带来不快，眼神反而很招人喜欢。

“久美子小姐常在我面前提起她的父亲。”添田彰一的口气依旧彬彬有礼，“当然，根据公报而言，野上先生二战中在国外过世应为事实。不过听久美子小姐说，您在奈良发现了和她父亲非常相似的笔迹，这件事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奇妙的感觉？”节子平静地反问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添田彰一老实说道，“只是这相似的笔迹，恰巧是在久美子小姐的父亲生前非常喜欢的地方发现的，这一点让我很是奇怪。所以我想从您口中再打听打听详细情况。”

节子心想，为何这位年轻的记者会对舅舅野上显一郎的事情产生兴趣？也许是因为他在和久美子谈恋爱，想多了解一下久美子的父亲。可是倘若真是如此，他又何必跑来节子家，打听在奈良发现相似笔迹的事情呢？他完全可以找久美子或是久美子的母亲问啊。

“您为什么会对这事儿感兴趣啊？”节子问道。

添田回答：“目前，只要是关于人生的事情，我全都很感兴趣。”

这话有些装模作样，但不可思议的是，从添田嘴里说出来就没有那么让人皱眉了。也许是因为添田彰一诚实的态度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说话时那认真的表情。

也是，报社的记者要是不对所有事情感兴趣，还怎么工作呢？然而节子觉得，自己发现与舅舅的笔迹相似的文字时，心中那种“不可思议”的真正含义，正被这位年轻人通过更冷静的分析察觉出。当然她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看着眼前的添田彰一，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大致情况久美子肯定已经告诉添田了。节子就把奈良旅行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再说了一遍。添田兴致勃勃地听着，还不时拿出笔记本写两句，看来这报社记者不是白干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没多久她就说完了。

“听说久美子小姐父亲的笔迹有很明显的特征？”听完节子的叙述，添田问道。

“是的，舅舅年轻时一直临摹中国一位叫米芾的书法家的字帖，特征很明显。”节子点点头回答。

“米芾的字我也略知一二，”青年说道，“现在会写那种字的人非常少。想必那本芳名册上的字肯定和久美子父亲的字很像，这才让您立刻联想到了他吧？”添田再次确认。

“没错，可是会写这种字的人，不一定只有他一个吧。”

“这话不错。”添田彰一平静地回答。

“只是，”他接着说道，“这字是在久美子小姐的父亲最喜欢的奈良古寺发现的，这一点让我非常感兴趣。不过，我虽然这么说，可我并不觉得她的父亲还活着。只是我想借这机缘巧合，多了解一下她父亲临终时的情况，所以才斗胆前来拜访了。”

“这话怎么说？”

节子盯着年轻人，表情都僵硬了。她以为这位记者在打什么主意。

“不不，不是什么大事……”

添田彰一诚恳而平静地否定了节子的疑虑。

“我是个记者。之所以会犯职业病，是想多积累些有关战时日本外交的知识。”

节子这才知道，添田彰一感兴趣的并非野上显一郎这个人，而是战时的日本外交。

“几乎没人报道过战时的日本外交官在中立国开展了怎样的外交。战争结束已经十六年了，我觉得应该趁见证人尚在人世的时候采访一下他们，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节子放心了。就好像自己周围那紧张的空气顿时轻松了下来。

“好主意，”节子夸奖道，“我十分期待您的报道。”

“不不，”添田彰一第一次低下头，“我资历还浅，难以担当这么重要的工作。”

“没有的事，”节子摇了摇头说，“您一定能够胜任。”

两人对话的时候，久美子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她本就是个乖巧的姑娘，今天又是第一次带添田彰一来节子家，话就更少了。她一直在注意着节子与添田彰一之间的对话。

“我想去采访一下外务省的村尾先生。”添田彰一边喝茶边说道，“久美子小姐的母亲说，这位欧亚局某课课长对这些情况最了解了。”

“嗯，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节子也表示同意。

野上显一郎担任一等书记官的时候，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先生正好是副书记官。舅舅的骨灰也是他带回来的。要了解情况，找他最合适。

“不过，真是太遗憾了。”添田彰一的语气还是那么有礼貌，“久美子小姐的父亲是在战争结束前不久去世的吧。要是能在临终前回到日本，心中的遗憾也会少那么几分。”

平日里节子也时常这么感叹。她看了看久美子，发现她仍低着头。

两个年轻人在三点多离开了节子家。

秋日斜阳拉长了庭院里树木的影子。两人缓缓走过种着红色雁来红的墙角。节子站在庭院里，目送着两人离开，唯有雁来红的颜色鲜艳地留在眼底。

次日，添田彰一便请求与外务省欧亚局的某课课长村尾芳生会面。他先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秘书，对方反问：“您有什么事吗？”

添田回答：“我想见村尾课长一面，请问课长是否有时间。”

“课长很忙，请先告诉我您有什么事，我会转达的。之后我们这边会另行通知您会面时间。”

添田彰一说，他想亲自与课长说几句话。在添田不断的强烈请求下，课长本人接起了电话。与之前的男秘书不同，那是个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我是村尾，”对方例行公事地说道，“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添田彰一再次报出自己的名字与单位，说道：“我想采访一下身为外务省课长的您，可否请您赏光？”

“关于那些复杂的外交政策我懂得很少，您还是去采访更高层的领导吧。”

“不不，不是那方面的。”添田回答。

“那是哪方面的？”

电话那头的村尾课长的声音并不热情。虽然很礼貌，但却冷冰冰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也是所有官僚的惯有腔调。

“是这样的，”添田解释道，“我想写一本《战时外交故事》，听说村尾课长您当时正好在中立国任职是吧？”

“是的。”

“我觉得您是采访的最佳人选，请您务必赏脸。”添田再次请求。

“是吗……”

电话那头的村尾课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般冷漠了，听着好像有戏。

“我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课长终于答应了。

“今天下午三点我有空。”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三点这个时间，想必是翻阅笔记本确认了日程，“不过最多只能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了，太感谢您了！”添田彰一道了谢，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添田彰一走进了位于霞关的外务省。

欧亚局在四楼，他便上了电梯。

无论是电梯还是四楼的走廊，都拥挤了很多访客。估计是来陈情的人。他撞见了好几个十二三人一组的陈情团，走廊和马路一样热闹。

接待处的小姐带他来到了会客室。

添田在会客室里等了许久。他走到窗边眺望，只见秋日的阳光照耀着楼下宽阔的马路，路上车水马龙，两旁的七叶树伸展开美丽的叶片。

脚步声传来，添田彰一赶忙离开窗边。

进屋的是个发福的男子。这体格与身上的双排扣西装很是相配。他的气色很好，就是头发稀疏了些——这是记者眼中的第一印象。

“敝姓村尾。”课长单手接过添田的名片，“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

添田彰一与村尾课长对面而坐。接待员端来茶水后离开了房间。

“你想问我些什么啊？”

他不仅头发稀疏，连胡须也很稀疏。嘴角带着极具绅士风度的稳重微笑。因为发福的关系，他的身体把椅子塞得满满的。

“课长您在中立国的工作是不是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

添田彰一其实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在这种场合，必须先向当事人确认一下。村尾课长回答：“不错。”

“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战争结束后日本的外交有多么困难，着实不难想象。

“那是当然，毕竟当时那个状况……”课长一脸平和。

“当时的公使正好回国了是吧？”

“是的。”课长收了收下巴，表示同意。

“成为代理公使的，或者说是代理公使完成职务的，是不是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先生？”

“没错，正是野上先生。”

“他是在中立国过世的吧？”

“是的，真是太遗憾了。”课长平静地说道。

“野上先生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吧。”

“那是当然。”村尾课长掏出一根烟，“我们都说是工作折了野上先生的寿。当时我还是副书记官，就在野上先生手下工作，大家为了战时外交的事情，真是耗尽了心血。”

“当时是课长您把野上先生的遗骨带回国的吧？”

添田彰一的问题，让村尾课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阴霾。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课长朝记者望去。

“哪里哪里，我只是查了查当时的报道罢了。报上说您抱着野上先生的骨灰盒回了国。”

“没错。”课长又吐了口烟。

“听说野上先生学生时代很喜欢运动，尤其是柔道？”

“他是三段。”

“对对，是三段。听说他的体格也很健壮。”

“这才是最要命的。年轻时运动过头了，反而更容易得肺病。”

“哦？那野上先生是因为肺病过世的吗？”

“没错。我记得是一九四四年初吧……他的肺病越来越严重，医生建议他去别处疗养一段时间。就像我刚才说的，战争期间日本的外交工作非常困难，而艰难的工作损害了他的健康。可野上先生就是不答应。在我们其他馆员的强烈要求下，他才勉强同意去了瑞士。”

课长缓缓道来，眯起眼睛，追忆起当时的往事来。

“那他是在瑞士的医院病故的吗？”

“嗯。我接到通知，前去领回骨灰。当时去一趟也不容易。”

“您有没有见到那家医院的医生，向他打听到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情况呢？”

村尾课长的脸上没了笑容。原本挂在嘴边的从容表情，突然转化成了某种冷冰冰的东西。不过这一变化并不明显，要是添田观察得不那么仔细，也许就无法发现。

课长没有立刻作答。他的视线依然投向远方。

“我当然问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答。

“野上先生住院了三个多月，终究还是成了不归人。和当时的日本不同，那儿药品很丰富，只能说是天命吧。我也觉得他的家属很可怜，可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把骨灰送回去了。”村尾课长看着地面说道。

“您抵达医院的时候，遗体已经火化了吗？”

“是的，因为他是在我到达前两个星期去世的。骨灰是那边的院长亲手交给我的，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回轮到添田沉默了。他望着挂在房间墙壁上的画，画中描绘的是富士山。这幅画系著名油画家所作，山的轮廓是用朱色勾勒的。

“可否给我说说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样子？”

记者将视线转回课长。

“听说他走得非常平静。咽气之前，意识一直很清楚，总说自己在如此紧要的时刻病倒，真是太对不起大家了。也难怪啊，当时的日本也危在旦夕啊！”

村尾课长玩了个双关语，然而课长自己也好，添田也好，都没有露出笑容。

“当时的报纸上说，”添田说道，“野上先生身处中立国，在欧洲复杂的政局之下，辅佐公使，为推进日本的战时外交鞠躬尽瘁。那他具体做了些什么事呢？”

“这……”

村尾课长一瞬间露出迷茫的表情，而那种不想回答问题时装出的暧昧微笑，也重返脸上。

“这我也不清楚。”

“可是课长您当时是副书记官啊，您不是他的下属吗？”

“这话没错，可是说实话，那些工作几乎是野上先生独自完成的。战时外交与和平时代的外交不同。因为同盟国的阻拦，我们要联系本国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们没办法一一请示上头。有很多事情是野上先生独自拍板，独自行动的。他也不会向我们汇报每一件事。”

“可是，”添田没有放弃，“课长，您是他的直属部下，您应该知道他做了哪些外交工作啊。我想问的就是这些，不用很详细，麻烦您给我讲个大概就可以了。”

“这就难办了。”这一回，村尾课长立刻回答，“这些事情还没到公开的时候。战争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要发表这些还存在很多难处。”

“已经过去十六年了，还不行吗？”

“不行。当时的那批人还活着，这会让他们为难的。”

村尾课长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没有了微笑，连眼神也变了——那是说漏嘴之后悔不当初的表情。

“有人不愿意公开事实？”

添田彰一紧咬不放，就好像对方正要关门的时候，他迅速把脚插进了门缝里，打算撬开门一样。

“您所说的究竟是谁？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吗？莫非当时的外交秘密还会影响现在的时局不成？”

添田用的是激将法。

而村尾课长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平静地起身。这时，事务官出现在了会客室门口——他是来叫课长回去的。

“时间到了，我就先告辞了。”他故意掏出怀表看了看。

“课长！”添田彰一喊住了村尾，“公开野上先生当时的外交工作，究竟会让谁为难？请您务必告诉我。”

“如果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了你，你是不是准备去采访他？”

村尾课长望着添田，眯起双眼，嘴角仿佛带着一缕笑容。

“是的，视情况而定。”

“那我就告诉你吧。如果他愿意见你，你就去采访吧。”

“您愿意说了吗？”

“当然。去问温斯顿・丘吉尔吧。”

添田彰一目送着村尾课长宽阔的背脊消失在会客室门口。眼底留下的只有课长嘴角那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

4

添田彰一火冒三丈，离开了外务省。

让我去问温斯顿・丘吉尔？——他也太瞧不起人了。

村尾课长的表情还历历在目。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透着一股典型的官僚主义风格。他走的是从一高[10]到东大的精英路线，难怪那讽刺之中充满精英的傲慢。

添田在外务省旁的人行道上走着。一辆插着社旗的车从他身后开了过来。

添田想一个人走一会儿。可他已经让司机等了很久了，不好意思现在打发他回去。

“接下来去哪儿啊？”司机从背后问道。

“嗯……”他并不打算立刻回报社，“去上野吧。”

他只想找个地方走走而已，上野也是随口说出来的。当车辆驶上上野的缓坡时，司机又问道：“去上野的哪儿啊？”

这辆车是从忙碌的运输部借来的。添田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散步的。

他看见了树林尽头的青瓷色鱼尾脊瓦——那是博物馆的屋顶。

“麻烦开去图书馆大道那儿吧。”他随口说道。

添田在学生时代常去上野的图书馆借书。从学校毕业进入报社之后，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过了。他很喜欢从图书馆门口到国电莺谷站的这条路，因为沿途有古祠堂和墓地。

车开过博物馆，朝右侧转去。

图书馆越来越近了，一切与以前并无二致。车在老旧的建筑物门前停下。

“要我在这儿等您吗？”

“嗯。”添田下车说道，“您先回去吧，我要待很长时间。”

司机把社旗翻了个面，开了回去。

添田站在入口的石阶上。他并不需要去图书馆办事。周围的景色一点儿都没变，视线中只有四五个学生在路上走着。

添田准备沿着这条路走走。从外务省的村尾课长那儿受到的屈辱，在他胸口堵成一摊黑色的印记。他想在这条令人怀念的路上走一走，散散心。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也令人感觉心旷神怡。

添田正要迈开步子，忽然想起自己正站在图书馆门口。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新主意。

走进历史悠久的图书馆，就好像让自己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一样。他有多少年没有在昏暗的房间里领过入馆券了？隔着小小的窗口，年老的馆员默不作声地把券递给他。这位馆员在添田的学生时代便在这里工作，怀念之情顿时涌了上来。

借书的手续多多少少有了些变化，不过建筑物还是一样的破旧。添田混进学生堆里，走进了放有索引卡的房间。房间比当年大了不少。

工作人员就在房间正面的窗口那儿，可以向他询问要找的书属于哪个分类。

“一九四四年的职员名录？”

工作人员还穿着学生服。添田上学时熟知的那名员工不在那扇昏暗的小窗口里，也许是调去了其他岗位，也许是辞职了。

“请看XX号分类。”

添田走去相应的盒子前。同往常一样，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在装着无数卡片的架子间缓缓走动。

添田填好借书票，去另一间房领书。那间房没有任何变化，里面也没有添田认识的工作人员，出纳工作都由年轻的馆员负责。

他坐在长椅上，等候工作人员取出他要的书。一位前来借书的老人也老老实实地等候着，添田当年也见过这样的老人。在一群年轻人中，总有那么一两个老人来借书。图书馆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

添田彰一捧着厚重的职员名录，走进了阅览室。他在一群学生中找到了一个空位，翻开名录。他要找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的公使馆馆员名单。

由于正值战时，当时日本的驻外公使馆屈指可数，在欧洲就只有五处。添田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下面这份名单。

公使 寺岛康正

一等书记官 野上显一郎

副书记官 村尾芳生

书记生 门田源一郎

公使馆武官、陆军中校 伊东忠介

添田将这些名字抄在笔记本上。那是一九四四年三月的名单。馆员的人数之少，也反映出当时的情势。

其中，寺岛公使已经去世。野上一等书记官也不在人世了。村尾副书记官当然就是现在的欧亚局某课课长。添田的知识库里还空白的就是门田书记生与伊东中校的消息。村尾课长既然不愿提及野上显一郎去世前后的情况，那添田就只能向这位书记生与公使馆武官打听了。

村尾课长的那句“去问温斯顿・丘吉尔吧”，仿佛一根芒刺扎在添田胸口。添田调查的初衷，的确是为了了解野上书记官临终时的情况，而村尾课长的讽刺，则进一步煽动了添田，让他执著起来。

添田离开了昏暗的图书馆。刚一出门，竟感觉温暖的秋日阳光有些刺眼。

添田沿着长长的围墙走了起来。这一带比起他当年经常来图书馆的时候几乎纹丝未变。倒塌的围墙也还是倒在那儿，将军墓的一片废墟也不过是稍稍打扫了一下。一路走来，看不见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让人心情平静不少。这条路上的学生很多，其中不乏成双成对的校园情侣。银杏叶在高高的枝头随风起舞。

添田开始计划自己接下来的工作。门田书记生的情况，只要去外务省就能打听到。麻烦的是如何查清伊东武官的去向。要找到他，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添田心想，自己准备做的事情，也许毫无意义。为什么他对野上显一郎如此执著？这位一等书记官的确是在瑞士病死的，外务省也公布了他过世的消息。

添田追查野上之死的动机，是久美子提起的芦村节子遇到的一段轶事。她在奈良古寺中发现的笔迹，与久美子的父亲野上显一郎的极为相似。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太多，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这件事不能听过且过。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心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奈良发现了与久美子父亲相似的笔迹，成了添田调查野上一等书记官临终情况的一大动机。

之后，添田彰一四处奔走，调查了一九四四年某中立国公使馆馆员的情况。结果显示，寺岛公使、野上一等书记官、门田书记生均已过世，而公使馆武官伊东中校行踪不明。

寺岛公使与野上书记官的死，添田早已心中有数，然而在调查过程中，他又发现门田书记生也病故了。

“门田源一郎吗？他已经死了。战后撤回日本不久，就在老家佐贺市病死了。”

外务省的某位官员如此回答了添田的问题。

于是，添田的线索又少了一条。剩下的只有公使馆武官伊东忠介中校了。

至于这位伊东中校，目前行踪不明，生死未卜。当时的军人的行踪，是最难追查的了。

添田为了调查他的去向，查了查他的大致履历。伊东中校出身大阪府东大阪市，于是添田就与报社的大阪总公司取得了联系，委托他们去东大阪市市政局查一查伊东中校的情况。然而户籍上并没有他的死亡记录，也没有目前的住址。

添田大失所望。仅剩的两位证人一个病死，一个行踪不明。外务省的村尾课长又不愿透露与野上显一郎之死有关的详细情况，再说了，添田也不打算再次拜访他。他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村尾以外的渠道查个水落石出，好争一口气。

这几天，添田一直在郁闷的心情中度过。有关野上显一郎的线索，在撞到村尾芳生这堵高墙之后戛然而止。

最后一缕希望，就是那位行踪不明的伊东武官。添田心想，也许从旧军人这条线能查出些什么，便向熟悉这一领域的记者打听了不少情况，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谁都不知道一个普通中校的下落。

见添田在专心致志调查着些什么，他的一位挚友开口问道：“你究竟在查什么？”

添田没有说出野上显一郎的名字，只是说自己想收集战时外交的资料，所以想查一查某国公使馆的情况。

那位朋友给他提了个建议。

“我有个主意，”他说道，“你问问当时在那个国家的其他日本人吧。你只考虑了使馆的馆员，不妨找找普通的海外侨民啊。”

可是普通的海外侨民又怎会知道野上显一郎之死的真相？因为他们根本无缘问津公使馆这样的政府驻外机构。

“要是有人经常和公使馆接触就好了……”

“是啊，要是有这样的人就好了……”朋友又帮他出起了主意，“对了，我又想到了。”

“什么？”

“记者啊！记者虽然不是公使馆馆员，但肯定会经常出入公使馆收集情报。所以他们肯定熟知内情。”

朋友指的是报社的特派员。然而一九四四年前后，报社真的会派记者前往欧洲吗？

“有啊，还挺有名的呢。”朋友打消了添田的疑虑。

“谁啊？”添田眼神里写满疑惑。

“泷先生啊！泷良精！”

“泷良精……”添田哑口无言。

泷良精是添田所在报社的前任总编。原来如此，朋友说得对，泷良精的确是战时驻某国特派员，之后逃离该国，在瑞士逗留了一段时间。

泷回国之后，从外报部长升任总编，之后又成为报社评论员。五年前退休，现任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

“泷先生的确是……”

添田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自己的好朋友提醒自己的。泷良精离自己太近了，反而难以想到。

“怎么样？他应该会告诉你的吧。他本来就是你的前辈，现在又是文化团体的理事长，悠闲得很，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太好了！”添田说道，“我这就去见见泷先生。”

添田彰一并不认识泷良精，也没有见过他，只知道泷良精是他们报社的一大名人而已。

添田不过是个普通的记者，而对方则是从总编跃居报社评论员的著名人士。虽说是添田的前辈，可两人之间的地位天差地别。如果是因为公事拜访也就罢了，去找他打听野上显一郎，着实唐突了些。

换作平时，添田会递上名片，装做采访的样子上门拜访，可对方是泷良精，他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只得求助于他人的帮助。

报社里有许多泷良精的直系弟子。添田在其中找到了一位与自己关系比较近的人，就是现任的调查部长。

在添田的请求下，调查部长帮他写了封介绍信——其实就是在名片背后草草写了两句话。

“你要去问什么啊？”调查部长姑且问了一句。

“战时泷先生在欧洲的一些经历。”

调查部长是个温厚的人。他告诉添田，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泷良精先生常去世界文化会馆。

会馆位于高台上的宁静一角，附近有许多外国公使馆与领事馆，非常僻静。土丘缓缓地上下起伏，小路也有些坡度，铺着石板。

爬满蔓生植物的围墙年代久远，连绵不绝，各家宅邸内都种着枝繁叶茂的树木。而这一带的树林里，也有些星星点点的洋房，外国的国旗随风起舞，颇有些异域风情。

一进世界文化会馆，简直就像来到了国外，住在这儿的客人都是外国人。这里原本是旧财阀的别墅，限制非常严格，只有身份显赫的外国名流才能使用。

添田走过旋转门，来到前台，发现三位接待员正在与外国人交谈，一番忙碌景象。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好不容易接待完一位客人的工作人员朝等候已久的添田问道。

“我想见见泷先生。”

添田将自己的名片与写有介绍信的调查部长的名片一起递给了工作人员。对方打了电话询问了一下，就指着大堂说道：“请去大堂等候。”

大堂在二楼，能够俯视一个日式的回游庭院[11]。硕大的石块，是这座院子原先的主人斥资收集来的。

大堂里坐的也几乎全是外国人。

添田等候了足足三十分钟，泷良精才姗姗来到。百无聊赖的添田差点就开始在这大理石的地面上来回踱步了。

泷良精体格健壮，身材高大，戴着副眼镜，五官凹凸分明。半白的头发一看便知经过精心打理，看上去反而不太像个日本人。添田站起身与他面对面时，泷的态度要比他坦荡得多。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外国人面前做到不卑不亢吧。

“敝姓泷。”理事在接过添田的名片时说道。

等添田寒暄完毕，他便用手指了指椅子说：“请坐。”

举手投足都透着威严。

“请问有何贵干？”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这一点也很像外国人。

“我想采访您在日内瓦时的经历。”添田直视着对方的脸回答道。

“哦？你是来翻旧账的啊。”

无框眼镜后的泷缓缓皱起眉头。他的气色和外国人一样好，大概是平时吃的东西和普通日本人不一样的关系。

“您不会刚好认识一九四四年在日内瓦的医院里去世的野上一等书记官吧？”

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好像闪了一下。也许只是添田的错觉，那双细细的眼睛，顿时露出尖锐的眼神。

对方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支卷烟。

“泷先生，您当时正好在瑞士吧？请问您认识野上书记官吗？”

理事低下头，用打火机点了火。

“这名字我有印象，但我并不认识他。”理事吐出一口烟后回答。

“但您一定知道野上先生是在日内瓦的医院病故的吧？”

“这事我的确知道。”

这一回答也不是立刻就有的。中间隔了很长的停顿。

“野上先生临终时是什么样子的呢？听说他在国外的工作非常困难，他是不是因为操劳过度去世的呢？”

“应该是吧。”理事冷淡地说道。

“那时公使因病回国，野上先生成为代理公使。所以他不得不周旋于同盟国与轴心国之间，展开困难的外交工作。您是当时驻欧洲的特派员，并且就在瑞士，对此不会一无所知吧？”

“没错，野上先生是战争结束一年前去世的。之所以会病死，肯定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了。”

漠不关心的口气。

“泷先生，您在日内瓦时就没有听说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情况吗？”

“没有。”这次倒回答得很快，“我怎么会知道啊。我只是报社的特派员，负责通过中立国把战争的情况发回本部而已。我对某个外交官的死没有兴趣，况且公使馆也不会通知我啊。”

添田发现，自己又碰了壁。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把话原封不动地弹回来。泷良精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悠哉得很。从这种姿势中，甚至能读出几分对添田的蔑视。

一见到泷，添田就察觉到自己的天真碎了一地。他本以为泷是自己的前辈，还对他颇有亲切感。他本以为，一看是自家报社的记者上门采访，泷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泷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冷冰冰的，甚至有些故意难为添田的意思。无论添田问什么，都不愿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不，如果他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就罢了，可他的语气里完全读不出对后辈的体谅与关怀。泷良精退休五年了，已经摆脱了“报社人”的包袱，以国际文化人的身份，成了举国皆知的名人。莫非这才是他采取这种态度的原因？添田不时在综合类杂志上读到泷的强硬派文章，看来真是文如其人。

添田后悔了：他真不该来找泷，实在是太失策了。他把原本准备掏出来的笔记本塞回了口袋里。

“打扰了。”

这句话并不是对前辈说的，而是记者对采访对象说的。

“我说你啊，”原本靠在靠垫上的泷良精叼着卷烟，坐直了身子，“你问那些打算干什么？写成报道么？”

他的态度突然变温和了，连声音都不一样了。添田本想说是个人问题，可既然对方采取了官僚主义的态度，那他也绝不能示弱。谁让他还是个年少气盛的小记者。

好在这事只要集齐了材料，也的确能写出篇报道来，有足够的空间可供添田发挥。

“是的，我想多调查些资料，一定能写出一篇有趣的报道来。”

“准备写什么内容啊？”泷盯着添田的脸问道。

“‘战时日本外交回顾’一类的东西吧。”

“这样啊。”

泷又叼起一根烟。眼镜背后的眼睛闭了起来。这短暂的几秒钟，让添田瞥见了几许前任总编的风姿。

“勇气可嘉，可我觉得你这是白费工夫。”

泷良精完全粉碎了小记者的愿望。

“为什么？”

“事到如今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都是些生锈发霉的旧事。”

添田心里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了。如果对方不是泷，不，如果对方不是报社的前辈，他早就出言反驳了。

“您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

说完，添田就从弹簧靠垫上站起了身。周围都是外国人。有一对老夫妻正说着悄悄话。年轻夫妇放任自己的孩子到处乱跑。这样的氛围，对添田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地板打磨得非常光滑。添田走出了大门。他打了辆车，打道回府。突然，心里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泷就像这一带的建筑物一样，很懂礼貌，但却是冷冰冰的。这样的人竟是同一家报社的前辈？简直难以想象。如果添田要见的是一位官僚出身的理事，他多多少少会有些心理准备。可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前辈，他就沉不住气了。

不过，坐在车里的添田察觉到了一件事：外务省的村尾课长也好，刚才见到的泷理事长也罢，都十分默契，闭口不提野上显一郎之死。村尾课长用讽刺与揶揄打发了他，而泷理事长则像那大理石地板一样，用久经磨炼的态度，冰冷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提及野上一等书记官的死？真相究竟是什么？添田追查真相的决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

5

添田彰一往久美子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久美子的母亲。

“哎呀，是添田先生啊，好久不见了。”

孝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高兴劲儿。

“久疏问候，实在是对不起。啊，对了，前些日子多谢款待。”添田道了谢。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之后一直没你的消息，我挺挂念你呢。”

“报社的工作比较忙，所以……”

“工作忙是好事。可惜今天久美子不在家。”孝子主动告诉添田。

“要很晚才回来吗？”

“大概吧，朋友请她到家里做客去，不过应该不会太晚回来的。”

“这样啊……”

“有什么急事吗？”

“不，没什么要紧事。”

“如果方便的话，傍晚就来我们家吧？久美子应该很快就回来。”

“嗯。”

添田也想见见久美子。

既然决定要查清久美子的父亲——野上显一郎之死的真相，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见见久美子，虽然见了也没法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来吧？”孝子又问了一句。

添田也有了去意：“那就叨扰了。”

“太好了，那我就等你来啦。”

傍晚时分，添田在约好的时间来到了久美子家。

久美子家位于杉并区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附近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那是一片用花柏围墙围起来的住宅区，其中一堵围墙后，就是久美子家历史悠久的房子。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野上寓”三个字。周围天色已晚，不过因为孝子在等待添田的关系，房里明亮的灯光漏了出来。

添田彰一在小小的玄关那儿刚站住，孝子就出来开门了。家里没有女佣，她背对门灯，笑脸把添田迎进了门。

“欢迎欢迎，等你好久啦，来来来，请进。”

添田脱了鞋。

孝子带他去了六叠[12]大的客厅。房子虽小，但房间的摆设与家具显得非常典雅。

“好久不见啦。”孝子对添田说道。

那是一张细长清寂的脸庞。久美子和母亲长得很像，不过要更古风一些。久美子常说，母亲年轻时很漂亮。

墙上挂着一副挂轴，上面写着添田看不太懂的汉诗。那还是野上显一郎在世时，一位受过他照顾的老政治家赠送的墨宝。线香的烟雾袅袅盘旋。

“久美子还没回来呢。”孝子一边放下茶杯一边说道。

“是吗，她平时都这么晚回来吗？”添田尴尬地问道。

“怎么会啊，平时都很早回来的，今天怎么这么晚……”

孝子笑了笑。

“要不是你打电话来，我还以为你陪她出去了呢。”

“没有没有，从上次以来我就没见过她了。”添田老实回答道。

之前添田也来这儿做过客，可在夜里拜访还是第一次，况且家里只有孝子一个人，气氛自然尴尬。

“你随便坐坐，久美子应该快回来了。”

“好……”

添田用僵硬的动作喝了口茶。

“其实我今晚上门打扰，不是找久美子小姐，而是找伯母您有事……”

添田从久美子的角度出发，称孝子为伯母。称她“夫人”总觉得有点不靠边，称“野上太太”就更奇怪了。

“哦？是吗？什么事呀？”

孝子原本也在喝茶，一听这话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的眼角露出笑意，稍稍歪着脑袋。

“之前我从久美子小姐那儿听说，芦村夫人在奈良见到了和野上先生非常相似的笔迹。”

“啊，是节子那事儿啊。”孝子露出微笑，鼻翼挤出了皱纹，“的确有那么回事。好像是寺院的芳名册吧？那件事久美子好像也很感兴趣来着。”

“是的，实不相瞒，我听完了也觉得很有意思。”

添田说完，看着孝子的脸。

他本以为这件事涉及她的丈夫，会让她的表情有所变化，可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并没有出现添田期待的变化。她果然是位恬静的女士。

“为什么连添田先生都这么说呢？”

孝子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听说野上先生的笔迹非常特别，是效仿中国书法家米芾的写法，是吧？”

“是啊，是一种很奇怪的字。”

“世上居然有人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来，不是很有意思吗？反正我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去临摹那么老的字帖。”

“是吗？米芾这个人说不定还挺有名的呢。不过我知道，那种笔法的确很奇怪。我的外甥女节子一看那字，还以为她舅舅还活着似的，去各个寺院到处找呢。”

“我能理解芦村夫人的心情，”添田说道，“肯定是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吧。我十分感动。如果您手头有野上先生的笔迹，能否借我看上一看呢？”

其实这正是添田拜访的目的，但如果唐突提出看字的要求，就会显得很不礼貌，于是就只能采用这种婉转的方法。最终，他还是只能实话实说。

“有啊，实不相瞒，他啊，最喜欢铺一张红毛毡，摆上宣纸，让我帮他磨墨练字呢。他就喜欢这些。”

孝子露出高兴的神情。

“我去拿给你看。”

她离开了房间，没多久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大纸包。

“就是这些。写得不好看，请多包涵啊。”

解开纸包一看，里头有好几个纸筒。孝子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纸筒的绳子，仿佛在缓缓展开与丈夫之间的美好回忆。

添田看了看纸上的字，果然很怪。这种字体平时可不多见。

“他就擅长写这种字，”孝子在观察字迹的添田身边说道，“一点儿也不好看吧？”

“不，这字体虽然奇怪，却很吸引人。要是太工整了，反而没有亲切感。”

“这可不是他的本事，”孝子说道，“是因为投的师父水平高吧。他常说之所以会临摹这种奇怪的字体，都是因为从字里感受到了一种‘禅气’。当然，这些都是我从他那儿听来的。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他还老说我没眼光呢。”

孝子的语气里还带着追忆的愉悦。

“不过添田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久美子她爸爸的事情啊？”孝子问道。

“战争结束前，野上先生作为中立国的外交官肯定受了不少苦。我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要是他平安归来，我们一定能从他那里听到许多奇闻异事。”

“是啊，他这人啊，一有空就会去逛古寺，所以他对文学多多少少有些爱好吧。他说他在学生时代还当过校刊编辑呢。”孝子兴高采烈地说着，“所以他的笔头还是很勤快的，要是他能从国外活着回来，说不定还会把当时的见闻写成手记呢。”

“那可不得了，要是真出版了，一定会成为很珍贵的记录！”

目前极少有驻中立国官员写就的有关战败前日本外交情况的手记。

“野上先生在那种情况下过世真是太可惜了，真不知道他生前吃了多少苦，一定是那些操劳渐渐透支了他的身体。听说他在学生时代一直热心于运动，体格非常健壮是不是？”

“是的，他年轻时就像那些登山迷一样壮。”

“真是太可惜了……野上先生的事情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想调查一下战争结束前后日本外交官的工作，我觉得这还是很有意义的。”

他并没有提及村尾课长和泷先生对这一问题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提及这件事呢？事情一旦涉及野上显一郎，了解当时情况的人都会不可思议地保持沉默，而且个个都阴沉着脸。

坐在眼前的正是野上显一郎的遗孀。然而，她的表情却很明朗。添田感觉，这就是知道和不知道野上显一郎之死真相的区别吧。

“久美子怎么这么慢啊……”孝子看了看钟，“难得你来一趟，真是对不住啊。”

“不不，没关系。”添田有些脸红了，“我要见久美子小姐还是很方便的。今晚能让我见到野上先生的笔迹，我就很满足了。”

添田决定，总有一天要查清野上之死的真相，但他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孝子。野上的病故伴随着某些阴暗的隐情，其中一定别有内幕。

“先别说这些了。”孝子突然盯着添田看了起来，“添田先生，你喜欢看戏吗？”

“啊？”

“歌舞伎。正好有人送了我两张票，要不你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吧？是后天晚上的，你有时间吗？”

毕竟是久美子的母亲，对两人的事情比较上心。她还是很满意久美子找的这个未来女婿的。

“两三天前外务省的人突然送来的。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吓了我一跳呢。不过久美子还挺高兴的，让我陪她一起去。可我不太喜欢歌舞伎，添田先生，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家久美子一起去啊？”

“啊，这……”添田刚一张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您刚才说之前从没人送戏票给您？”

“是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呐。”

“送票的是外务省的哪一位先生啊？”

“信封上虽然写了名字，可我并不认识他。也许是久美子她爸爸的老部下吧。以前也有人突然接济我们，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后来他才说以前受过久美子她爸爸的照顾，是他的老部下。”

“您不介意的话，能否把那送票人的名字告诉我？”

“当然，没关系。”

孝子站起身取来了信封。

“就是这个。”

添田将信封翻了个身，发现上面写着“外务省井上三郎”这几个字，非常漂亮的钢笔字。

“信封里除了戏票，还有信吗？”添田问道。

“没有，只有两张票。”

“这就怪了，光送票，连一点说明都没有吗？”

“我以前也收到过突如其来的大礼，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要是写了信，就必须解释自己姓甚名谁了，所以大家才会光送东西吧。”

添田心想，原来还有这么送礼的啊。也许是生前受过野上显一郎照顾的人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悄悄给遗孀送了礼。不写信表明身份，也是为了不让夫人多操心。

然而这两张戏票总让添田放心不下。

“您认识这位井上三郎先生吗？”

“不认识，没见过，也没有通过信。我猜可能是久美子她爸爸的老熟人吧。”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这票我不能收。”

“哎呀，为什么呀？”

孝子瞪大双眼。

“还是您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吧，这样也能遂了送票人的心愿，也算是接受了他的一番好意啊。”

孝子思索了片刻回答：“也许你说的对。”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吧，我跟久美子一起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以后可以另找机会陪久美子小姐看戏。”

添田笑了笑。

“对了，能否让我看看那两张票？”添田从孝子手中接过了戏票。

座位号是3号门的5排24座与25座。添田本想把座位号写在笔记本上，可如果在孝子面前这么做，会被误会是别有用意，于是他暗自记住了号码。

“这可是好位子啊！应该是正中间的座位，看起来肯定最清楚。”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3号门的5排24座与25座——添田在口中喃喃道。

“久美子怎么回事啊，今天晚上怎么弄得这么晚？”

孝子面带愁容，她多多少少顾虑到了添田的感受。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孝子赶忙站起身去接，果然是久美子。

“哎呀，久美子啊，你在哪儿啊？”

客厅里的添田听到了孝子的声音。

“是吗，在节子家啊。那就好，可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回来啊。添田先生一直在家里等你呢。”

孝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该是电话那头的久美子在说话。

“是吗，那你等等啊。”

孝子走了回来。

“真拿久美子没办法。她去我外甥女节子家了，节子的丈夫请她出去吃饭啦。添田先生，麻烦您去接一下电话行吗？”

“好。”

添田站起身。

“添田先生，真是对不起。”久美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啊，没事，只怪我突然来打搅。你现在在芦村夫人那儿吗？”添田问道。

“嗯，姐夫说要请我吃饭，我就过去了。估计还要吃一会儿，没法立刻回去……”

久美子的语气很是快活。

“没关系，我也准备告辞了。啊，对了，麻烦你转告芦村夫人，上次多谢款待！”

“我知道了。真是对不起啊，那我们回头见！”

那天晚上，添田彰一去了歌舞伎座。

他早早完成了报社的工作。好不容易买到一张二等席的票，而且还是侧面最后一排，离门最近的座位。

3号门的5排24座与25座在前方靠近中央的位置。

仔细一看，只见孝子与久美子并排坐在那里。

今天的久美子穿着红色西装，朝气蓬勃。孝子则披着一件黑色外褂。遗憾的是，今晚的添田无法接近二人。因为不能让她们发现自己。

从添田的座位能看见一楼大部分客人。幕布已经拉开，所有客人自然把视线投向了舞台。

添田心想，会不会有某位观众不看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盯着孝子母女呢？

昨天添田花了一整天时间浏览外务省的名册，也问了问经常出入外务省的记者。结果是，外务省的所有课室都没有叫“井上三郎”的人。他对此并不吃惊。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对今晚也作了预测。会不会有人凝视着坐席上的孝子与久美子？会不会有人与这对母女搭话？他关注的只有这些。

添田进歌舞伎座的时候，第一幕已经开演了。华丽的剧目，台下座无虚席。观众们无一例外，都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期间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添田的座位在最后排，能监视到整个一层。但遗憾的是，二楼与三楼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左右两侧的二楼与三楼还能看到一些，但头顶正上方的座位，他无论怎么看都是看不到的。

第一幕顺利结束，孝子与久美子一直全神贯注地看戏，还不时看着节目单窃窃私语。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

接下来是十分钟的中场休息。许多客人站起身来到走廊。孝子与久美子也不例外，朝添田所在的门口走去。他赶忙离席，躲去了角落里。

母女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度过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许多客人来来往往，时站时停，为在远处监视的添田提供了掩护。

没有人与孝子母女搭话，也没有人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

添田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的客人。歌舞伎座的客人都有一种奢侈的气场。有携家带口的，也有带着艺伎来享受的。他还看见一群身着华丽长袖和服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些胸前别着丝带的客人，也许是某家公司请来的团体客吧。

添田就在各种各样的客人身后注视着母女二人。他又看了看周围，发现从远处凝视她们二人的只有自己一个。大多数人都在自顾自地聊天、抽烟，或是看节目单。

开幕的铃声响起。孝子母女与人群一同进了门。添田只得再次藏在暗处。

第二幕与第一幕的情况相同。添田一直在后方监视着，发现并没有人朝身着红色西装的久美子与身着黑色外褂的孝子看去。添田无心观赏热闹的舞台，而是一个劲儿地注意这对母女周围以及观众席中人们的一举一动。

添田开始后悔了。因为舞台的照明虽然很亮，可观众席却很昏暗。不仅如此，从添田所处的位置来看，二楼与三楼的座位都是盲点。如果添田料想的人物正好坐在他的头顶上方，那这场费尽心思的监视就白费工夫了。

添田着急了。他真想在幕中离开座位，去二楼与三楼转转。然而演出期间，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

总之，在第二幕上演的过程中，添田的视野里并没有出现特别大的变化。帷幕落下，又是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场内的灯光变亮了，观众们又开始纷纷离席。

添田见孝子与久美子又走了过来，只能再次躲藏。她们并不知道添田正在暗中守护。这虽然让添田有些遗憾，可也让他颇为欣慰。

母女二人再次来到走廊。添田用人群隐藏自己，跟了过去。这一回，她们好像要去食堂那儿喝杯茶。食堂很小。换作平时，他肯定会跟进去，可今天他只得在入口找了个能看见里面情况的地方站着。走廊里到处都是精心打扮的妇女、衣着光鲜的男子、艺伎与团体客。

添田点了烟，在一张能看见入口的沙发上坐下，眼睛并没有歇着。

五分钟过后，久美子的红色西装出现在食堂门口。添田只得回避。

就在这时……

“是你啊！”

有人上前搭话了。原来是同一家报社的记者，不过并不是同一个部门的。

“你好啊。”

添田只能无可奈何地打了招呼。

最麻烦的是，这位同事特别健谈。添田不耐烦地听着对方滔滔不绝，视线则追着孝子与久美子。渐渐地，母女两人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添田随便打发走了同事，赶忙追了上去。

然而，添田的目标——穿红色西装的久美子不见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们回座位去了吗？打开门一看，发现两人并不在剧场里。哪儿都不见她们的身影。

添田来到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转角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他看见久美子的红西装就在眼前的走廊上，身着典雅和服的孝子也在一旁。不过这一回她们并不是在相互交谈。有第三者在场。添田抬眼一看，站在母女对面的，正是外务省欧亚局的村尾课长！

添田换了个位置，把自己藏在朱红色大柱子后面，保证不会被他们看见。只见村尾课长的表情与接受自己采访时截然不同，没有冷冰冰的讽刺，反而显得非常圆滑。

村尾课长手持香烟，与孝子交谈甚欢。那和蔼可亲的表情，与添田见到的村尾截然不同，然而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对村尾课长而言，孝子是老前辈的夫人，而且正是他把野上一等书记官的骨灰从日内瓦带回来的。有这些缘分，两人自然能够畅谈。

村尾课长也是来看戏的。不过他好像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人陪伴。也许他的同伴去了别处，或是留在座位上没有出来。总之，他与孝子母女在走廊偶然相遇，正在寒暄。

添田听说孝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村尾课长了，两人想必是好几年未曾谋面。添田也能从孝子的表情中读出一丝怀念。

村尾课长满脸笑容。添田与三人之间总有其他客人来回走动，但在添田看来，眼前的那一幕光景，不过就是几年未见的老友偶然相遇而已。久美子乖巧地站在母亲身旁，微笑着倾听两人的谈话。

三人站着聊了五分钟左右。开幕的铃声响起，课长毕恭毕敬地向孝子点头告别。添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不过从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以推测，课长仅仅是偶然相遇故人，很有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而已。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添田也不得不离开了。

母女二人与村尾课长分别之后，朝添田所在的方向走来，害得他不得不赶紧躲到别处。孝子与久美子的脸上，还留着与久未谋面的老友重逢的微笑。偶遇课长，定会勾起孝子过往的回忆。

最后一幕开演了。

添田依旧没有放松对母女二人的注视。然而，眼前一切如常。添田几乎没有看舞台一眼，光顾着看观众席了。在他能看见的范围里，终究还是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状况。

添田望着热闹的舞台，陷入沉思。村尾课长出现在剧场，是否真是偶然？

他突然想到，“外务省井上三郎”这个名字，会不会是村尾课长的假名？然而，如果寄信人真是村尾课长，他何不堂堂正正地写自己的名字呢？也许是刚才撞见了课长，就不由自主地联系到了他身上。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望着望着，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视野中看不见村尾课长的背影。看来他很有可能坐在添田正上方。添田真想上去看一看。

虽然表演还没结束，可他还是站起了身，弯着腰走过走廊，推开了大门。

他走楼梯去了二楼。

轻轻推开正面的大门。从那个位置能一览二楼的所有座位，舞台在座位下方。添田靠在门上，四下扫视着二楼的情况。

这里的观众也与楼下的一样，聚精会神盯着舞台。从这个位置，也能俯瞰到孝子与久美子。添田仔细观察，发现所有观众都在专心致志地看戏，并没有他所期待的人物。

终于，他发现了村尾课长的背影。那是正面最前排的座位。他左边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旁边好像还坐着她的丈夫，两人不时窃窃私语。另一边则是一位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女子，和身旁的男伴颇为般配，也会不时交谈。唯有课长独自一人，不与任何人说话。也就是说，他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这时，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少女走到添田身边说道：“这位客人，能否请您回座位上去呢？”

“我在找人，能不能让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这可不行啊……”手持手电筒的少女照章回答道，“按规定，开演过程中是不能站着的。实在是非常抱歉。”

添田无可奈何，只得开门离开。

他走下了楼，可并不想就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走廊上没几个人，只有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在抽烟交谈。添田沿着走廊，来到了休息室。他并没有特别的目的。演出还有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结束了。他准备等散场了再跟踪孝子母女。

添田所到之处也没多少人。那好像是个小小的展示场，摆放着演员的肖像画与照片。添田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抽起了烟。

这时，一群外国人走了进来。他们是一对对夫妻。添田在远处呆呆地望着那十多个外国人。

6

东京都世田谷区XX町。

这地名听起来很是繁华，其实是一片田园地区，遗留着武藏野过去的风貌。东京都的人口不断膨胀，城区的范围渐渐延伸至郊外，不过周边还有不少地方保留着原本的田园风光。这片地区也是其中之一。附近随处可见苍郁的杂树林。

连接京王线芦花公园站与小田急线祖师谷大藏站的白色大街，就在这田园之中穿行。

十月十三日早上八点。路过这一带的农夫在距离国道五百米的田间小路上，发现了一具男尸。

男子俯卧在地，身着黑色上衣，一看材质就知道并非上等货。男子剃的板寸头，一半头发都白了。

接到报案，警视厅搜查一课立刻派人赶往现场。鉴识课的调查结果显示，死亡时间为前一天（十二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尸体发现时间为死后十到十一小时。死因是绞杀。凶器类似麻绳，在颈部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死者的年龄为五十二三岁，体格较为健壮。他身着西装加外套，但衣服都穿旧了，可见他的生活并不宽裕。衬衫也很破旧，领带皱巴巴的，甚至有些褪色。

钱包就放在衣服的内侧口袋里，里面所装的现金一万三千多日元安然无恙。调查当局由此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性，转而从仇杀这条线展开调查。

警方原本希望能在衣服中发现名牌[13]，然而这套衣服并不是定做的，并没有名牌，而且布料与剪裁非常粗糙，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衣服。口袋里也没有死者本人的名片夹或文件等物。

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显示，死因确为绞杀，现场调查时推测的死亡时间也没有问题。警视厅在当地警察署设置了搜查本部，立刻展开了调查。

这一带被杂树林与田地所包围，人迹罕至。夜里九、十点钟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不过一旁的国道上总有车辆来往，然而陈尸现场的田间小路与国道尚有一段距离，而且与国道之间还隔着许多树木，阻拦了视野，有目击者的可能性不大。

调查人员的首要任务是查清被害者的身份。

警视厅将此事通报媒体，请求协助。有时报刊杂志为了争得头条，也许会妨碍调查，但在这种时候也会成为警方的好帮手。果不其然，当天的晚报一刊登这条消息，就立刻有人提供了线索。

报警人是品川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的老板。旅店名叫“筒井屋”，并不是什么高级旅馆。老板筒井源三郎声称，晚报上登出的被害者，极有可能是自己店里的住客。

于是搜查本部立刻将这位老板带来认尸。一见尸首，老板当即确认，就是他！他说这位客人在两天前，也就是十月十一日晚上在店里住了一宿。

警方马上调查了登记簿。被害人如此写道：

奈良县大和郡山市XX町 杂货商 伊东忠介 五十一岁

被害者的身份查清了。

搜查本部欢欣雀跃，立即致电郡山警署，向被害者家属求证。

一小时后，郡山警署来电称，辖区内的确有一位名叫伊东忠介的杂货商，年龄也吻合。他的妻子已经亡故，和养子夫妇住在一起。

养子夫妇称，伊东忠介于十月十日夜里突然说要去东京一趟，便离开了家。问他有什么事，他只回答说“要去见一个人”，并没有和家里交代详细情况。

警视厅委托郡山警署调查被害者的家庭情况与交友关系。次日十月十四日的早报简单报道了警方查明被害者身份的消息。

那天早晨，添田彰一醒来后翻了翻早报。昨晚他一直在歌舞伎座暗中保护孝子与久美子，可最终母女周围并没有发生他所期待的情况。

他有些失望，可也放心了不少。

他很想把这次秘密行动告诉久美子，不过最后还是作罢了。昨天他很晚才回到家中休息。

添田看早报的时候，总会仔细阅读政治版，毕竟那和他的工作息息相关。看完了政治版，再看社会版时，他无意间浏览到了一条标题：

世田谷男尸的身份已被查明

昨晚他看晚报的时候就得知世田谷发现了一具被绞杀的男尸。所以看到早报上的标题，也不过就是知道警方查明了身份，仅此而已。不过他还是看了看报道的内容。

报道称，被害者为奈良县大和郡山市XX町的杂货商伊东忠介（五十一岁）。

添田彰一将报纸放回枕边。

起床吧，添田心想。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看到的“伊东忠介”这个名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因为工作的关系，添田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会收到许多名片。不过他并不擅长记人名。他还以为自己之所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收过他的名片。

然而，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思索了许久，还是放弃了。

他起床去了洗手间。一路上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烦躁不已。

他洗了脸，拿起毛巾擦脸。就在这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之谜终于解开了。

伊东忠介——那是他在上野图书馆所查的职员名录里的一个名字！

陆军中校伊东忠介，不正是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公使馆的武官么！

添田彰一惊叫出声，脸色大变。

添田彰一坐车赶往世田谷区XX町的案发现场。

秋高气爽。附近一带满是杂树林与田地，白色的道路穿过田间，两旁有些零星的人家。这是东京仅剩的田园一角。

向街坊一打听，就问到了案发现场的位置，是在距离马路五百米左右的地方。那里离芦花公园的杂树林很近，杂树林中的树叶已经开始泛红了。

昨天警方调查时拦的警戒线还没拆。大马路分岔出来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中途被草丛挡住了。

附近也不是没有人家，但房屋离现场都有一定距离，而且分布非常松散。站在现场，能看见远处新建的公共公寓，还有许多新造的民居。也就是说这一带既有老农家，也有新住宅。

被害的伊东忠介究竟是怎么来这里的？如果他坐的是电车，那就有几种可能：坐电车到京王线的芦花公园站，再换乘巴士；或是坐小田急线，在祖师谷大藏站下车；如果是坐轿车，从东京任何地方出发都有可能。案发现场一头连着甲州街道，另一头则是通往经堂方向的国道。

也就是说，五十一岁的伊东忠介在被人勒死之前，通过电车、巴士、出租车三种方式之一来到了这里。他下榻的旅馆在品川，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走经堂方向的国道，然而要从交通路线推测被害者的行动是非常困难的。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伊东忠介会死在这里？陈尸此处，是有其犯罪必然性，还是单纯因为这儿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如果这个地方与被害者有必然联系，那就说明伊东忠介要拜访的人就住在这附近，或是犯人与这一带有所联系。还是说只是犯人比较熟悉这一带？可能性有很多。

犯案时间在晚上，而不是白天。

添田彰一站在现场，想象着这一带夜晚的风景。一定是个冷清黑暗的地方。如果没有原因，伊东忠介是不会老老实实跟犯人来这种地方的。他不太可能是被犯人硬拽来的。这就说明，无论是犯人还是伊东忠介，都有步行前来此地的目的。

还有一种可能是，伊东忠介并不是在这儿遇害的，而是有人开车将他的尸体搬来了现场。轿车可以开到大马路，但无论什么车，都无法开进狭窄的田间小路。如果真是死后搬运尸体，那就只能把车开到大马路，再用人力搬到现场。

添田彰一陷入了沉思。后一种情况反而更为自然。正是因为这一带夜里十分僻静，犯人才会选择在此处弃尸。

添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位农夫走过，回头望了添田一眼。添田沿着田间小路走回大马路，坐上了等候已久的车。

“去哪儿啊？”司机问道。

“品川。”

汽车与巴士擦身而过。

也许伊东忠介就是沿着这条路来的。添田自然而然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风景。

品川站前的筒井屋是一家便宜的小旅馆。虽说是站前，但旅馆位于大道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

四十七八岁的店老板身材消瘦，穿着看起来很廉价的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呀，请进。”添田表明来意之后，店主殷勤地说道。

虽然是家小旅店，不过它与近来的其他旅店一样，一进门的左手边就是一间用来招待客人的会客室。添田跟着店主走了进去。一位两颊发红的肥嘟嘟的女服务生给他泡了杯苦茶。

“警察也来打听了很多有关那位死去的客人的事情。”店主筒井源三郎苦笑着说道。他长着一对浓眉，颊骨很高。

“伊东先生在这儿住了几天啊？”

记者这一身份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方便了，即使与被害者没有任何关系，也能自由提问。

“两天吧。”

店主一对浓眉下的两只大眼睛转动着。

“住店的时候他有什么不对劲吗？”添田尽可能礼貌地问道。

“他说他是来东京拜访熟人的，一整天都在外头。他老家好像是大和的郡山，为了见人特意跑来的。”

这一回答也出现在了报道中。

“您知不知道他是来拜访谁的？”

“不，这就没听说了。毕竟他总是很晚回来。第一晚大概是十点多回来的。当时看他好像很累的样子。”

“那您知道他大概去了哪个地区吗？”

“嗯……他好像说去了青山。”

“青山？”

添田赶紧把这条线索记在笔记本上。

“可青山一个地方用得着去一天吗？他一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在外面跑了很长时间啊。”

“是啊，他的事儿好像办得不太顺利，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还说第二天也去找人，要是不早点出门，对方就上班去了，不在家。”

“这样啊。”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伊东忠介要拜访的其中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个上班族。

“那您有没有听说他要拜访的人住在哪儿？”

“没有哎……不过他倒是问过女服务生坐哪条线去田园调布最近，但我不确定那人就住在田园调布。”

田园调布……青山与田园调布。

住在青山与田园调布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上班族又是谁？

添田彰一向报社请了两天假。

从东京发车，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车“彗星号”于二十二点发车。添田在上车之前，又去世田谷的杀人现场看了看。那时是夜里七点左右。

他故意选择晚上前去，就是为了看一看白天与晚上有何不同。因为杀人事件发生在夜晚，所以才想看看夜晚的现场是什么样子。

他让车在大马路等他，自己则沿着田间小路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杂树林竟成一片漆黑，盘踞在原野之上。周围尽是农田，只能在农田尽头依稀见到人家的灯火。

附近的农家的黑影中，透着几丝从门缝里露出的微弱灯光。放在白天，还觉得现场与人家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可一到晚上就不同了。远处的公共公寓的灯光，就好像漂浮在夜晚海上的汽船一样，层层叠叠。

那是一条空无人烟的小路。远处的大马路上倒是有些车，车灯会不时划破黑暗。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伊东忠介凭自己的意志走过来的可能性极小。不过来这一趟之后添田感到，被害者即使大声呼救，遥远的人家怕是也难以听见。即使这里离大马路只有五百米的距离，可一到晚上，这段距离就会变得分外遥远。况且这一带的人家很早就会把挡雨窗关得死死的。

添田看了看小道深处。那里也是一片漆黑的树林，只能看见一两盏农户家中的灯。远处有公寓的灯光，但肯定无法照亮这里。伊东忠介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绝不会主动走来这里的。

添田彰一按原计划从东京站坐上了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车。他没能买到卧铺车票，没法睡个好觉。他天生就是没法在交通工具里熟睡的人。不过列车开过热海灯塔的时候，他开始打盹了，还做了梦……

昏暗的原野。远处有些许灯光。添田与一名老人并肩行走。他们没有交谈。不，好像交谈了。只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人弓着背，但腿脚和年轻人一样快。他们在昏暗的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梦醒了。真是个奇怪的梦。

醒来的添田心想也许梦中身边的老人是伊东忠介，可是他并不知道伊东忠介长什么样子。只是黑暗中快步行走的老人的身影，依旧鲜明地留在脑中。

九点前，列车抵达大阪站。

添田立刻换乘了前往奈良的电车。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关西了。河内平原上，割下的稻谷堆放在田地里。过了生驹隧道一看，菖蒲池附近的山林也开始泛红了。抵达西大寺站之后，他又换了趟车。

列车开到郡山附近，车窗外开始出现城池的石墙。好几个四方形的池塘在人家与人家之间映出天空的颜色。那是金鱼养殖场。每次来到这一带，他都会想起许六[14]的诗句：“油菜花丛中，郡山有座城。”放眼望去，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人字形屋顶与白色墙壁。

四五个女学生在道口等待。添田忽然想起了久美子。

他从站前出发，朝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马路上开着前往奈良和法隆寺的巴士。看见站牌，他突然有一种旅途漂泊之感。

伊东忠介的家位于商店街冷清的一角。这家杂货店一看就没什么生意。牌子上写着“伊东商店”四个大字，非常好找。

添田彰一一进店，就发现店门口坐着个三十多岁、身材矮小的女性。她脸色苍白，一脸阴沉地望着马路。添田猜想，她一定是伊东忠介养子的妻子。

添田递出名片，表明来意，只见她瞪大双眼问道：“您是特意从东京过来的吗？”

报社的名片能让添田的行为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不过最让她吃惊的是，东京的记者居然会为了这次的事件千里迢迢跑来郡山这穷乡僻壤打听情况。

“这样啊……可惜我家那口子跑去东京料理后事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面对添田的问题，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道，“该说的我都告诉警方了。公公去东京之前，说是要见什么人，可激动了。我们就问要见谁啊，他就说是熟人，但不能说是谁，等回来了再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公公是个好人，但以前参过军，顽固得不得了……”

“他是突然决定去东京的吗？”添田问道。

“是的，说走就走！”

“那您知不知道伊东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想去东京找熟人呢？”添田积极地问道。

“嗯……”养子的妻子歪着圆圆的脸说道，“话说回来，公公说要去东京的两天前，好像去附近的寺院逛过。”

“什么？寺院？”

“是啊，公公就喜欢去那些地方，还常去奈良那儿玩呢。对了对了，去东京前的那阵子逛得最勤快了！那天傍晚他一回家，就一副有心事的模样，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过了一会儿就突然说，他必须要去东京一趟。”

“您知道他去了奈良的哪个寺院吗？”

“各处都去吧。他很喜欢古寺，但并没有特别喜欢的某一处。”

“这样啊……我再顺便问一句，您刚才说伊东先生以前是个军人，他是不是在外国当过武官啊？”

“您连这事儿都打听到了呀？当是当过，不过公公很少跟我们提以前的事情。”

这时，媳妇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和公公没有血缘关系。我家那口子是他的养子，我也是别家来的媳妇。所以他很少提过去的事情，我们夫妻俩也不知道他当兵那会儿出过什么事。”

“原来如此。”

添田彰一仔细听着。秋日暖阳洒在茶杯的边缘。草席上有一只米糠般大的小虫。

“伊东先生这次不幸丧命，您有什么线索？”

“这……警官也问我来着，”媳妇低着头说道，“可我实在没有线索啊。公公是个好人，没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情，这消息就跟晴天霹雳似的。”

添田彰一打车来到唐招提寺。

无论何时，这条道路都是那么安静。通往树林深处的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走着走着，脚底踩到的松果就发出了响声。

前面有一间卖明信片和护身符等纪念品的小房子。添田走进去看了看，发现里头没有人。前面摆放着明信片、烟灰缸等礼品。芳名册也许放在里间了，并没有摆出来。来参拜的游客很少，管理人也不知去向。

添田四处走走，想要找管理人打听打听，可半天也没找到人。他就随便逛到了正殿旁。宽宽的屋檐下有些昏暗，散落了一地黑色的果子。寺院内清幽无比，听不见任何声音。鼓楼与讲堂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朱色，反射着柔和的秋日阳光，就连地面上的影子也是如此柔软。

一个学美术的学生坐在鉴真堂的石阶前，正在写生。

添田在寺内闲庭信步，还是没有碰见一个和尚。当他走到正殿正面的柱子附近时，突然看见了一抹醒目的颜色——原来是三位西洋妇女身着艳丽的衣裳走了过来。

天气晴朗，没了叶片的树枝与常青树重叠在一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描绘出一幅寂寥的景象。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桂花的香味。唐招提寺是一座以朱色与白色为主色调的寺院。它被未经打理的郁郁树林所包围，那美丽的色彩宛如一曲沉稳的和弦。

添田彰一缓缓走着。除了不时传来的电车响声，寺内一片寂静。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东忠介。他究竟去东京见了谁？

伊东忠介并没有把自己上东京的目的告诉养子夫妇。据说出门两天前去奈良寺院的一次游玩，让他产生了去东京的念头。也许，奈良之行与他前往东京并没有直接联系。然而添田认为，伊东忠介前往东京的原因，就在奈良的寺院里。伊东忠介在游览寺院的过程中，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人？他是不是为了见这个人，才下定决心到东京去的呢？

若明若暗中，添田隐隐已感觉到了这个人是谁。

他再次来到那间小屋前。

这一回，屋里出现的是一位老管理员。他顶着一张干瘪的脸，抱着火盆木然而坐。咽喉下方层层叠叠的白色衣襟，让人感觉到了秋日的丝丝寒意。

添田要了一张明信片。

“可是远道而来？”老人主动问道。

“是东京来的。”添田热情地回答。

“哎呀，那可真是太有心了。”老人一边取出明信片一边说道，“东京来的客人还挺多的呢。”

添田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芳名册。

“不好意思，我想在芳名册上留个纪念，能否麻烦您把芳名册拿出来呢？”

“好，请稍等！”

老人从膝下看不见的地方取出了芳名册，还拿出了砚台。

添田翻开了沾满污垢的绸缎封面，里头写着各种各样的人名。

添田一页页往前翻，不久就发现了“芦村节子”这几个娟秀的字，仿佛看见久美子的表姐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添田激动了起来，又往前翻了两三页，可并没有看见他所期待的名字——芦村节子看见的“田中孝一”。他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再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也许是自己看漏了，他又往前翻了翻。然而，无论翻几次，都没能找到田中孝一的名字。

添田不顾老人一脸狐疑地望着自己，忘情地检查着芳名册。

突然，他险些喊了出来。某一页纸被人用剃刀切了下来。被切断的那页纸还有一小部分留在接缝处。从切口的光滑程度来看，使用的应该是安全剃刀。

很明显，有人将有“田中孝一”签名的那一页撕去了。

添田彰一抬眼一看，老人仍然在打量着自己。然而，即使问他，估计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把这件事告诉老人，只会让他惊愕不已，手忙脚乱。添田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了。

添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作纪念，向老人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一路走向在寺门口等候自己的出租车，脚下的松果嘎吱作响。添田钻进了出租车。

“接下来去哪儿啊？”司机问道。

添田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可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麻烦去安居院。”

大方向定了。

出租车在平原上飞驰。

撕掉芳名册那一页的人究竟是谁？添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生驹山脉绵延在平原的尽头。出租车与电车轨道并行，一路南下，深藏在松树林中的法隆寺塔一掠而过。

出租车在中途驶离了国道。路越来越窄，渐渐开进了一座村庄。房屋的墙壁都是白色的。小河流淌，孩子们在溪边钓鱼。公所前写着“明日香村”几个字。

开过这座小村庄，道路的尽头再次出现一座寺院。破落的围墙与长着杂草的瓦片。那正是安居院的大门。

路又开阔了起来。出租车沿着马路往山上开去。

在秋色渐浓的高山正面，渐渐出现了高筑于石基之上的橘寺白墙。

添田彰一折回了大阪。

他坐上了当晚十一点发车的急行列车“月光号”。他在一等车厢的座位上坐下，透过昏暗的车窗，眺望大阪街头的灯火。

安居院的结果与唐招提寺相同。然而，这个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安居院让寺务所小屋的年轻和尚拿出了芳名册。添田翻开一看，立刻找到了芦村节子的名字。然而，写着“田中孝一”的那一页，果然也被撕去了。

添田同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安居院的和尚。年轻的和尚万万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打起芳名册的主意。

两座寺院的情况完全一致。芦村节子游览的时候所见到的“田中孝一”的笔迹被人故意撕去了。

添田彰一认为，在昏暗的杂树林所包围的那片田地中被害的人，正是取走那两页纸的人。

退伍军人、杂货商伊东忠介平日里喜欢参观寺院。最近的某一天，他在寺院的芳名册上偶然发现了“田中孝一”的签名。这笔迹，与他难以忘怀的某人如出一辙。不仅如此，他在前往东京之前，恐怕在某处撞见过笔迹的主人。

添田在摇晃的列车中想道：伊东忠介急于再见他一次。然而，对方已经从奈良回到了东京。对伊东忠介而言，他绝对是个值得自己奔赴东京去寻见的人物。

于是，伊东忠介就偷偷撕下了那人具有明显特征的签名。养子的妻子曾说，伊东忠介前往东京之前，去寺院去得特别勤快，这一证词也能佐证添田的猜想。

那么，来到东京的伊东忠介，究竟有没有立刻去找那位人物？品川的旅馆老板称，伊东忠介提到了青山与田园调布这两处地名。

谁住在青山？田园调布住着的又是谁？那“上班族”究竟在哪家公司工作？

不知不觉中，列车驶过了京都。大津的灯光隐约可见。添田开始打盹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沼津附近了。抬表一看，七点多。早晨的大海被一层薄雾笼罩。

添田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回到座位。这时列车正好驶进隧道。

他取出一根烟，点了火。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到东京了。七点半，列车停在了热海站的月台。

就在这时，睡醒了的乘客们开始纷纷起床洗漱。

放眼望去，早晨的阳光让热海的小屋顶闪闪发光。

一群乘客涌进了车厢。大概十多个人，有一半扛着高尔夫球具。

在添田眺望景色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走到了他对面的空位旁。他把高尔夫球袋往行李架上一摆，缓缓坐了下来。

添田与新上车的客人对视的一瞬间，双方的脸上划过一丝惊愕。

“您是……”

添田站起了身。对方虽然已经退休了，可毕竟是前任干部，而且他前两天刚去采访过他。

“早上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前些日子多谢您接受采访。”添田彬彬有礼地问候道。

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前任总编泷良精先生露出一副发愁的表情。他还记得前些日子添田上门拜访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冷冰冰地对待他的。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与红扑扑的脸颊，一点儿也不输给外国绅士。那凹凸有致的脸上，露出敷衍的微笑。

“你好。”

那点头也甚为勉强。他的眼睛反射出一丝光亮，立刻就把头转向了窗外。

“这么早出门啊？”添田望着他端正的侧脸说道。

“是啊。”

一副没有兴致的口吻。

“是川奈吗？”

“嗯，是吧。”

一如既往，泷从口袋里掏出卷烟，叼在嘴上。添田立刻取出打火机，在泷眼前打了火。

“谢谢。”

泷无可奈何地从添田那儿借了火。

“打完高尔夫之后即使休息了一晚上，这么早出门也肯定没睡好吧？”添田继续搭话。

“没那么夸张。”

冷淡的回答。

“是不是工作太忙，只能坐这么早的列车呀？”

“是啊。”

回答依旧生硬。对方明显不想与添田交谈。

泷开始缓缓观察其他座位，可惜其他座位上都有人了。泷只得作罢，把头转了回来。这一回，他为了防止添田继续搭话，一边抽烟一边看起了书，还是本外文书。

添田默默观察着常任理事低垂的头。他曾是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的特派记者。

泷吞云吐雾，免得添田开口。前些日子添田曾上门打听野上书记官之死，他还在为这件事心存戒备。

然而，泷良精的书好像看不下去了。坐在添田对面，泷的心也静不下来。他抬起眼说了句“失陪了”便站起身走了。

仔细一看，他走去朋友们所在的座位，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微笑着聊起了天。

当天下午，添田彰一拜访了位于杉并的野上家。

开门的正好是久美子。

“哎呀，欢迎呀。”一看来人是添田，她满脸欣喜，“上一次真是对不起。”

添田上次拜访的时候，她去节子家做客了，没能见着添田。

她并不知道自己与母亲前往歌舞伎座看戏的时候，添田曾在远处凝视着自己。

“来，进来吧，妈妈正好在家。”

久美子跑进屋里，红色的连衣裙翩翩起舞。

添田正要脱鞋，母亲孝子来到了门口。

“哎呀，请进请进。”

她把添田迎进了屋。

添田还是被带去了之前的那间客厅。久美子并不在屋里，也许是在准备茶水。

“今天久美子小姐休假吗？”添田对孝子问道。

“是啊，上个星期天太忙，让她加班去了，今天调休。”

“啊，是这样啊。”

添田故意没有把自己去奈良的事情告诉这对母女。现在说显得太突兀了。

“添田先生，今天可得多坐会儿啊。”

孝子柔和的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嗯，那我就留到傍晚好了。”

“哎呀，再多坐会儿嘛。我们家什么都没有，可一顿晚饭还是能招待得起的嘛。”

孝子已经开始挽留添田了。

久美子把咖啡端了过来。

“对了对了，”孝子说道，“上次的那场歌舞伎，我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啦。”

孝子想起了歌舞伎的事情。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添田觉得有些心虚。

“可精彩了。我已经好久没去看过歌舞伎啦。位子也很好。”

久美子插嘴道：“妈妈，还没查清送票来的井上先生是谁吗？”

“是啊，井上三郎好像是个假名。”

孝子好像真的不知道谁是送票人。

“这可真奇怪。他应该是爸爸的老相识吧？难得一番好意，却不知道对方是谁，总觉得怪难为情的。”

久美子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应该是野上先生的熟人吧。也许他以前受过野上先生的照顾。”

“肯定不是什么大恩，难为人家能一直记着。”

在一旁听孝子感慨的久美子说：“爸爸是爸爸，我们是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接受人家的好意，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啊。就像在接受匿名人士的援助一样……”

添田也不是不能理解久美子的心情。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添田察觉到，她们还没有从报上看见伊东忠介的死讯。然而，不知道她们是没有看见那篇报道，还是对伊东忠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问一个很唐突的问题，”添田说道，“伯母，您听说过伊东忠介这个人吗？”

“伊东忠介先生？”

“是的，他是野上先生以前所在的公使馆的武官。”

“这……我还真不认识。久美子她爸爸在信里不太提起这些。那位伊东忠介先生怎么了？”

“哦，没什么。”

添田中断了对话。

7

翌日，总务课发下了新的社员名册。

社员名册上的信息截止到十月一日。见到新的名册，大家都会很稀罕地拿起来翻看一番。也有人喜欢先找自己的名字。

这本社员名册中收录了R报社的所有员工，上至董事，下至非正式员工，无不包含。卷末还有已经退休、享受客座待遇的老员工的名单。

名册一年更新一次，体现出一年时间里的各种人事变动。有人从总部调去了地方支局，也有人换了部门。翻看手中的名册，仿佛能读出人事变动后的感慨。

添田彰一也随意翻看着名册。他手头正好没什么工作。有的部门与去年完全一样，可有的部门变化非常大。能在同一本册子里看见前辈与同事们的名字，还是觉得格外亲切。

添田把名册翻了一遍，随手翻到了卷末的客座名单。他本来打算顺便看看。

客座待遇，是对以部长以上的身份退休的人的礼遇，其中不少人在社会上也是小有名气。

添田看着名单，忽然发现最近自己经常接触到的一个名字——泷良精。看着这三个字，他不禁想起之前在电车里偶遇时，对方那张写满不悦的脸。他在外国当了很多年特派员，穿着打扮都很精致，就连五官长相也不太像日本人。混杂着白发的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凹凸有致的五官和无框眼镜很是搭调。嘴唇很薄，两端收紧是他的特征。

“泷良精 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后，写着他的最新住址：

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3-571

添田彰一心想，原来他住在田园调布啊。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在心里大喊一声，又看了一遍名册上的字。

“田园调布！”

这不正是伊东忠介在品川旅馆里提到的两个目的地之一吗？那家旅馆的老板筒井源三郎说，伊东忠介曾说自己要去“田园调布和青山”。

从田园调布联想到泷良精家也许有些跳跃。然而，添田的直觉告诉他，伊东忠介拜访的正是泷家。

他这么想是有根据的。战争末期，泷良精是欧洲中立国的特派员。而伊东忠介也是该国公使馆的武官，两人肯定认识，甚至可能每天见面，交换信息。说不定还时常一起吃饭呢。

没错，伊东忠介肯定去了泷良精家！他离开奈良的家，在抵达东京的次日，立刻去了田园调布。除了见泷良精，不会有其他可能。

如果伊东忠介有亲戚朋友住在田园调布，那他出门之前应该会告诉家里人一声，况且他可以直接投宿亲戚家，何必住旅店呢。这说明田园调布的那位熟人与他的关系还不至于那么亲密，而且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找他，所以才会一到东京就上门拜访。

而那件“重要的事”，与伊东忠介上京的目的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在奈良的古寺发现了与野上显一郎非常相似的笔迹。不只是笔迹，也许他甚至见到了与野上显一郎很像的人。所以他上京的目的，也许正是寻找这个人。

然而，伊东忠介并不知道此人的住处。于是他就拜访了自己与那人都认识的一位朋友——泷良精。这一假设并不牵强。泷良精与伊东忠介在国外有过一段交情，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够留宿伊东忠介一宿。泷良精定是与伊东忠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泷良精的性格，这点并不难想象。

添田兴奋不已。

他站起身，不停地踱起步来。

事已至此，他需要另一条证据。他走进了调查室。

“我想看看最近的职员名录。”他对调查部的工作人员说道。对方立刻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添田走去角落，打开书检索。那是外务省的名录。他立刻翻到了欧亚局的那一部分。

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芳生 家庭住址：港区赤坂青山南町6-741

他猜中了。

伊东忠介去的是“田园调布与青山”，这正是泷良精与村尾课长家的所在地。

村尾芳生是当时的中立国副书记官，与公使馆武官伊东忠介自然是同事，而且他也认识泷良精。他们团结在野上显一郎一等书记官周围，冒着生命危险完成工作，也算是同甘共苦过。伊东忠介拜访村尾芳生的目的与意义，与拜访泷良精的无异。

添田彰一走出调查室，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

他马上想到，自己可以拜访泷与村尾课长，当面质问：“您与退伍武官伊东忠介见过面吧？”

然而，这样虽然能试出两人的反应，可对方正面回答的可能性极小。所以现在还不是甩底牌的时机，轻举妄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现在提起这件事，定是收效甚微。最好选一个更有利的时机。添田彰一改了主意。

伊东忠介上京之后立刻拜访了两人。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添田彰一觉得自己已经大致掌握了一二。

问题是，泷与村尾课长肯定已经在报上看到了伊东忠介丧命的消息。恐怕他们都不会主动协助搜查本部的工作。

伊东忠介来找过他们，这一点绝对没错。

添田并不清楚当时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总之，伊东忠介见过两人之后，就成了世田谷区XX町草丛里的一具死尸。他的死与两人的会面有无直接联系尚不明了，然而，要说两者毫无关联，这种可能性并不大。至少，伊东忠介上京的目的，与他的惨死有着一定的因果关系。

添田彰一拜访了品川的筒井屋旅馆。

凉风阵阵，把地上的灰尘都吹了起来。一位女服务生正在筒井屋门口用抹布擦地板。

“请问老板在吗？”添田问道。

女服务生还记得添田：“在！”

她把抹布丢在水桶里，往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她说“请进”，将添田迎了进去。同上次一样，他来到了楼梯旁的会客室。

店主很快就出来了，不过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不好意思，又来打搅了。”添田打了声招呼。

“欢迎欢迎。”

店主筒井源三郎毕竟是做旅店生意的，态度很好。他没有露出一丝不快，而是让女服务生端来了茶水和糕点。

“您要出门去吗？”见店主穿着西装，添田开口问道。

“哦，旅馆工会要开大会，我正要去呢。”

“那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您要是赶时间，那就坐我的车去，在车里能跟您聊一下也成啊。”

“没事没事，还有好些工夫呢，没关系。今天有什么事吗？”

店主笑了，脸上挤出些皱纹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还是伊东先生的那件事。”

“哦，不愧是记者，调查得真仔细。其实我们也为这事头疼呢。”

店主的脸上没了笑容，反而皱起了眉头。

“刑警也总来了解情况，问这问那的。而且那位伊东先生的儿子还从关西赶了过来，搞得店里鸡飞狗跳的。虽然他不是在我们这儿死的，可毕竟是店里的客人，总是有点……”

“不好意思，我又要提这件令您心烦的事儿了。”添田说道，“您之前说过，伊东先生在住店的第二天去了田园调布和青山，这两个地点没错吧？”

事关重大，添田必须再次确认。

“是的，肯定没错。当班的女服务生听得清清楚楚。”

“啊，这样啊。”

添田得到了确凿的证据。

“那伊东先生住店的时候，有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呢？”

“嗯……我没有直接见过伊东先生，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当班的女服务生说，他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警方也老问这个呢。”

“他有没有在沉思，或是想事情呢？”

“我刚才已经说了，当时我一直在里间，对这些事实在是不清楚。要不我把当班的女服务生叫来吧？”店主说道。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过警方也找她问过话，可什么都没问出来啊。”

也许事实的确如此。警方希望通过被害者的行为举止来推测犯人究竟是谁。正如店主所言，伊东忠介真有什么可疑举动，他们早就告诉警方了。既然没有问出什么，那就说明女服务生的证词正如店主所言。

不过添田还是想见见那位女服务生。店主一口答应。

“那我这就叫她来。我还要去开会，就先失陪了。”

“您赶紧去吧，打扰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欢迎您下次再来。”

头发半白的店主筒井源三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不愧是服务业的人。

筒井所说的那位当班服务生，正是刚才在擦地板的那位又矮又胖的女服务生。

“原来负责那位过世客人的是你啊？”添田微笑着问道。

“是的。”女服务生低下头，双颊绯红。

“刚才你们老板说，警方来找你了解过情况。那位伊东先生是不是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反正我是没发现……”女服务生没有看添田的脸，“而且他一直在外头，晚饭也是在外头吃的，没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有没有打过电话？或是有电话找他？”

“没有。只是他让我买过一张东京的地图。”

“地图？”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然后你就去买了给他。当时他看的是地图的哪一部分呢？”

“这……我把地图递给他之后就下楼了，也不清楚他怎么看的。”

伊东忠介好像并不了解东京的地形。之所以让女服务生去买地图，很有可能是为了查找青山与田园调布。

真奇怪。并不了解东京地形的伊东忠介，为何会死在世田谷那片僻静的农田中呢？他不可能是单独过去的。添田感到，自己的推测正越发明朗。

“你去客人房里的时候，他有没有拿出几张纸片？”

“纸片？”

女服务生一脸不解。

“不，说纸片你当然不明白了，就是那种用毛笔写过字的纸。是从芳名册那类东西上撕下来的。去寺院参拜的人不是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吗？就是那种纸。”

“这……”

女服务生低下头，思索了片刻。

“不，没见着。只是，吃过晚饭以后，他让我给他拿晚报过去。”

添田一边抽烟一边思考，心想自己已经没有更多问题问她了。

“谢谢。”

添田给她硬塞了些小费，离开了会客室。

回到报社之后，添田找上了社会部的朋友。

“你要去外国人住的酒店调查？”

朋友的表情仿佛在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我想想……东京大概有十二三家吧。你要查什么？”朋友问道。

“住客的名字。从十月十日到十四、十五日这段时间的。”

“这……”

朋友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就麻烦了。天知道酒店会不会把登记簿给记者看。毕竟是服务业，那些可都是商业机密啊。”

“可我就是想看看，”添田说道，“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嗯……你是准备单枪匹马一家家问过来吧？可你要是找不对人，他们是不会给你看的。”

“那该找谁？”

“比如警察。这是最快的方法。”

添田沉下了脸。

“警察可不行。就没有别的方法吗？”添田说道，“酒店都会有工会的吧？如果找到工会事务所的人帮我打声招呼，是不是就有戏了？”

“嗯，这主意不错。”朋友表示同意，“你认识工会里的人吗？”

“不认识。”添田摇了摇头。

“你可以问问外报部的小A。那家伙是专门负责采访外国人的，一有领导来他就会出动，说不定在酒店也挺吃得开的。”

添田并不认识外报部的小A。朋友立刻帮他打了电话。

“他说等见了面再说。”

“谢谢。”

外报部在四楼。添田上了楼，发现小A正在办公桌前等候。

“刚才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高高的小A长着张外国人一样的脸。

“你知道住客叫什么名字吧？”

“我还真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外国来的日本人。”

“不知道他叫什么？”小A惊愕不已，“你都不知道名字，看登记簿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只要让我看一看，我就能找到。”

添田也觉得自己回答得太过可疑。恐怕那人并没有使用真名。他也不知道对方会使用怎样的假名。

“那你先去问问K酒店的经理吧。”

小A帮他在名片上写了几句话。

“麻烦了。”

添田拿着名片走出了外报部。

报社离K酒店很近。只是添田知道自己不会只去K酒店一家，所以要了辆车。

K酒店的经理姓山川，是个刚步入老年的绅士。小A的名片兼介绍信起了作用，他立刻让添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实在不方便把名册给您看。”经理抱歉地说道，“这毕竟关乎客人的秘密，我们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们把这些信息透露给第三方。”

经理的语气还是很诚恳的。

“而且，如果您光问某个人是不是住在我们酒店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看所有的住客名单呢？”

添田很清楚自己在强人所难，然而他只能寄希望于经理的好意。

“我不知道那个外国来的日本人叫什么名字，他大概是六十岁左右，请问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这样的客人入住呢？”

“哦……是美国来的客人吗？”

“不，不一定，也许是英国，也许是比利时，我也不确定。”

“原来如此。六十岁左右的日本人，而且是从外国来的，是吧？”

经理用指尖敲着书桌。

“他是和家人一起来的？”经理反问道。

“不，不清楚。大概是一个人来的。”

“不知道名字，看名册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一点儿没错。添田觉得自己只要能看见名册，就能大致推测出些什么，然而他也明白，目前他无法说出具体的缘由。

“直接问前台的人也许比看名单更快。”经理建议道，“因为他们一直看着客人们进进出出。不过前台是两班倒的，光问今天当班的人也许不行。”

服务生走了进来，放下一杯红茶。

经理喊住他说：“你有没有见过……”

经理把添田告诉他的人物特征说了一遍，可服务生说没有印象。

“总之先给前台打个电话吧。”经理说道。

“外国来的日本人，年龄六十岁上下，凭这两个特征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经理拿起桌上的听筒。

走进屋里的年轻员工听完经理的描述，思索了片刻。

“这……我好像没有印象啊。”

他想了一段时间后如此回答。

“那位客人住店的时间长吗？”

“不，不清楚。”添田插嘴道，“我觉得应该不会住太久。也许他去日本各处走了走，比如奈良之类的。”

“那他大概长什么样子呢？”

“这……”

添田犯了愁。他还依稀记得在久美子家中见到的野上显一郎的遗像，只得凭模糊的记忆描述了一下。

“我好像没见过那样的客人。比起我们，各个楼层的服务员也许知道得更清楚，我去问问他们吧。”

“麻烦了。”

添田很是过意不去。

“您为什么要打听这人？”员工走出房间之后，经理向添田问道。

“呃……有些事情要查。”

“哦，是什么坏事吗？”

“不不，不是坏事。很遗憾，我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您。”

“不是坏事就好。我们酒店有个酒店协会，如果某个客人在一家酒店里做了坏事，其他酒店也会立刻得到通知，一同采取防范对策。”

“原来是这样……”添田顺势问道，“如果我要找的这个人不住在贵酒店，我能不能拜托这个酒店协会帮我找呢？”

“可以是可以，只是您不知道名字就比较麻烦了。不过您要找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日本人，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也算是一个特征吧。”

“东京有多少家外国人常去的酒店啊？”

添田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基于“此人有个外国同伴”的假设。

“一流酒店有个六七家。各家酒店的客人都不太一样。比如T酒店是首脑、大使馆相关人士经常入住的酒店。M酒店的英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比较多。S酒店则是体育人士，D酒店是东南亚人士，N酒店是演艺界人士，每个酒店都有相应的圈子，而我们酒店比较多的就是美国人和采购员。”

就在这时，刚才的那位员工回来了。

“我打电话问了问各个楼层的服务站，他们都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恐怕您要找的这位客人并没有住在我们酒店。”

最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添田抛出了“田中孝一”与“野上显一郎”这两个名字。果不其然，名单上并没有相同的名字。

添田离开这家酒店，又驱车去了别家。

热情的经理为他写了封介绍信，于是他就依次去了T酒店、N酒店、M酒店、S酒店、D酒店等一流酒店。

然而，每家酒店的结果都是令人失望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们酒店有九百多间房间，实在是很难查……”有的酒店是这么回答的。

“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也有被干脆拒绝的。

“要是没有名字，我们也没法查，如果凭记忆乱猜弄错了可就麻烦了。”还有这么说的。

“难得您跑一趟，可我们酒店规定客人的资料是不能外泄的。不，我们不是怀疑您，只是有些来打听的人居心叵测，会利用客人的信息。我们以前就吃过这样的亏，打那以后就再也不这么做了。”也有明确拒绝的。给出的“田中”与“野上”这两个名字也没有出现在名册中。

添田精疲力竭。

通过这次调查，他确定自己要找的人物住在东京一流酒店的可能性极小。

这项调查花了他将近四个小时，总共去了七家酒店。

回程经过银座，人行道被染成了夕阳的色彩。商店里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添田让疲劳的身躯靠在车座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街景。正好是下班高峰，行车速度十分缓慢。车在四丁目的转角处吃了个红灯，只得在路上停了一会儿。窗外的人行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这时，添田在人群中竟无意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似曾相识的侧脸在添田的注视下朝着对街走去。她不是芦村节子吗？

添田差点想从等待绿灯的车里跳下来。可是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必须等车开到下一条弄堂才行。这就是坐车不方便的地方了。他的车被其他轿车、卡车团团围住。

他焦急地等待红灯变色。

轿车开动之后，添田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芦村节子，生怕跟丢了她。而节子并不知道添田的存在，只是在人群中继续走着。

“麻烦停车！”

车开过好长一段路，添田才下令停车。不开到这儿是没法停车的。

他立刻下车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去。这样一定能见到她。

添田在无数行人中搜寻着节子，可迟迟没能发现她的身影。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四丁目的转角。

添田有些手足无措。方才在车里看见节子之后，他突然想和节子说说话。见到节子虽是偶然，可想要与她交谈的冲动已经难以抑制了。越是找不到她，这种冲动就越是强烈。

添田又折了回去，眼睛则搜寻着节子的背影。

他走到远处，又陷入了失望，可并没有放弃，再次折返，好不容易捕捉到了节子的声音。原来她在路旁商业街的一家店里。店里卖的是陶器，芦村节子就在店面深处。难怪找了半天都没有看见。

添田没有在店门口喊她，而是站在门口等她买完东西出来。只见她正在挑选陶盘。一位女店员站在她身旁推荐着各种盘子。

添田避开人群站着，抽了根烟。

足足二十分钟后，节子才买完东西，迈着轻柔的步子从店里缓缓走了出来。

“哎呀！”

芦村节子见到添田，脸上写满了惊讶，接着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添田也鞠了一躬。

“我也是在车里见着您的。”

“哎呀，您一直在门口等我吗？”

添田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埋伏在门口的不良少年一样，不由得脸红了。

“见您正在买东西就……”

“您直接喊我不就好了嘛。”节子说道，“对了对了，上次久美子来我家玩的时候，您正好去她家了吧？”

“是的。”

“久美子打完电话跟我说了。”

“我有些事想跟您说。”添田鼓起勇气开口说道，“能否占用您三十分钟时间？”

节子望了添田一眼回答：“行啊，那找个地方喝杯茶吧。”

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只有芳名册的……那部分……？”

芦村节子听添田彰一说完，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脸。

那是一家典雅的咖啡厅。红砖架子上摆放着悬崖菊。店里的灯光很昏暗，但菊花的色泽让人眼前一亮。唱片中传来的低吟浅唱仿佛渗进了花瓣里。

“是的，”添田点点头，“只有田中孝一签名的那一页被人用剃刀撕掉了，唐招提寺和安居院都是如此。”

节子大惊失色，依然盯着添田。

“寺院的人也没有发现。究竟是谁撕的，为什么要撕，想必夫人您也不知道吧？”

芦村节子轻轻吸了口气，脸上依然是惊愕的表情。

“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您这么一说，我只是感到惊奇。”

“芳名册上的某一页被人撕去本身就是件稀罕事，而且两座寺院的芳名册的那一页都不见了，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如果只有一所寺院是这样，倒还有可能是偶然，也许是对其他名字感兴趣的人干的，可两座寺院的那一页上都有田中孝一的名字。这绝非偶然，肯定是冲着田中孝一的笔迹来的。”

节子面露惧色。

“添田先生，您是因为对这笔迹感兴趣，才特意去了趟奈良吗？”

“实不相瞒，我的确很感兴趣。久美子小姐把您的经历告诉我之后，我就突然有了去亲眼看一看的念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请问，您去奈良看笔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添田没有立刻作答，思索片刻之后他才说道：“田中孝一的字体与野上先生的很像，我对这一点产生了兴趣。然而实地一看，我才发现还有一个人与我有着同样的兴趣。他比我去得早，还把有签名的那一页撕去了。”

这回轮到节子沉默了。她把视线从添田脸上移开，眺望着远方。

视线的尽头，年轻漂亮的服务员们在为客人们端咖啡。

“添田先生，”她看着远处，缓缓地低声说道，“您是不是觉得我舅舅还活着？”

“是的。”添田不假思索地回答，“听完您的奇遇，我就有了这种感觉。夫人，当时您丈夫不是说您‘被野上先生的笔迹之魂给附身了’吗？可我觉得那并非亡魂，而是真人回到了日本。”

节子没有接话茬。她死死盯着一旁架子上的朵朵悬崖菊。

“可是，”她突然将头转向添田，用严肃的口吻说道，“舅舅的死是有公报的。如果是军人战死沙场，公报倒也有出错的可能，可我舅舅是中立国的一等书记官，而且他住院的地方也是中立国。这样的公报怎么可能有错？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外交官啊！传达外交官死讯的电报，怎么可能出错呢？”

“问题就出在这儿。”添田深深点了点头，“我也相信公报的真实性。您说得没错，野上先生不是士兵，也不是在战争中去世的，不可能是英灵死而复生。可我就是觉得，野上先生还活着，而且回了日本。”

“不，”芦村节子嘴上带着笑容，可眼神却很犀利，“添田先生，您不能再想这些了。我们都相信政府的公报。舅舅是代表日本的外交官，而且他是在中立国去世的，这公报不可能有错，也不可能是虚假的。请您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您说的这些，我已经反复思考过好几次了。一九四四年是战局最为激烈的时候。然而无论是那个中立国，还是日本政府，都没有理由去误报一个外交官的死。野上显一郎一等书记官的病逝是由政府发表的，当时的报上也有报道。我还把那篇报道带来了。”

“那您还……”

芦村节子一脸激动。

“是的，正因为如此，正因为我想要相信政府的公报，所以才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是胡思乱想。”添田立刻说道，“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野上先生的笔迹出现在了奈良的寺院。野上先生恰恰又一直很喜欢奈良的古寺。而且，芳名册上的签名又被人撕走了。我个人认为，‘田中孝一’其人去的不只是唐招提寺和安居院，其他历史悠久的古寺说不定也有同样的笔迹。不，也许那些笔迹也被人撕走了。”

节子打断了添田。

“没人能保证世上就没有和舅舅笔迹相同的人。恕我冒昧，就凭这一点判断舅舅还活着，只是您的空想而已。”

“也许那的确是我的空想。可是蹊跷的事情不止于此。夫人，最近在世田谷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而案件的被害者，是战争期间和野上先生一起在中立国公使馆工作的武官。”

芦村节子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8

“当模特？”

久美子一脸惊讶地望着母亲。

事出突然，始料未及。况且母亲实在不像是会说出这种事儿的人。

下班回家，母亲一张口就是这件事。

“说是模特，不过对方说只要你在那儿坐一会儿就行了。”

“对方”指的是著名西洋画家笹岛恭三。久美子也听说过此人。

“为什么会找我当模特啊？”久美子向母亲问道。

“那位画家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了你。”

“哎呀，真讨厌。”

“他说他要画的大作里需要少女像，所以想找个合适的人当模特，画个素描。可找了半天都没有合适的人，这时就撞见了你，觉得你和他的想象完全一致。反正泷先生是这么跟我说的。”

“是泷先生说的？”

泷先生，正是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泷良精。

“你爸爸在国外的时候，他正好在那个国家任报社特派员。我也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可今天他突然找上门来，跟我提了这件事。我有七八年没见过他了吧……真是吓了一跳。”

“妈妈，您已经答应了吗？”

久美子的眼中露出责备母亲轻率的神色，母亲显得有些尴尬。

“听到他和你爸爸一起工作过，我就不好意思拒绝啊。久美子啊，你要是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也是跟泷先生这么说的。不过泷先生很诚恳，他说就占用你三天时间，能不能答应下来呀？”

“那位泷先生和笹岛画家是什么关系啊？”

“他们好像是老乡。那位笹岛先生在电车里见到你之后啊，还特意下了车，跟在你后面一路跟到家门口呢。”

“哎呀，太可怕了，怎么跟坏人一样。”

久美子皱起眉头。

“不，艺术家都有些怪癖。一见到中意的模特，就会跟上去嘛。”

“可那是他一厢情愿，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泷先生特意上门来了，很诚恳地问你愿不愿意为了他的朋友在画架前坐个三天，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呀。”

母亲一脸为难。

“可是，真的就三天时间吗？”

久美子总觉得没准要花更长时间。

“嗯，他说只是把你的脸用素描画下来而已。”

“这样啊。”

久美子低下头。

母亲几乎已经答应了泷先生的请求。久美子也不是不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母亲一碰到和亡父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特别积极。在国外同父亲有过交情的人，都是野上家的贵客，不难想象她面对泷先生的请求，定是一口答应。

“我考虑考虑吧。”

久美子没了辙。换作其他事情，她定会责怪母亲，可一想到母亲思念父亲的心情，她就不忍心让母亲失望了。母亲已经站在了泷那边。

“要晚上去吗？”

久美子白天要上班，她心想如果对方要求她晚上上门，她还能借故推脱。不料母亲连这一点都帮她想好了。

“你们单位不是有年假嘛，今年你还没休过吧？”

“嗯……”面对母亲排山倒海的攻势，久美子无力地抵抗道，“可是妈妈，那是为了今年冬天去滑雪特意攒着的啊。”

“算上礼拜天，只要请两天假就行了啊。这样就能凑出三天时间了。久美子啊，你能不能答应那位画家，不，答应泷先生的请求啊？”

“妈妈，您就这么希望我去？”

“毕竟他是你爸爸以前的朋友啊。”

“那好吧。”

久美子下了决心，点了点头。

“不过不用在那儿坐很久吧？”

“嗯，他说一天两小时就够了。”

母亲舒展眉头，露出放心的表情。一碰到和父亲有关的事情，母亲就会变得异常天真。见久美子答应了下来，她的脸色立刻明朗了起来。

“笹岛恭三这个名字，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嗯，不过也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

“听说他的画功一流。作品不多，但在专家中的评价非常高呢。”

母亲微笑着说起从泷先生那儿听来的事情。

久美子也曾在报刊杂志上读到过类似的报道。她听说笹岛恭三好像是个极少妥协的画家，对他有些模糊的了解。他是个喜欢使用暗色调的画家，所以画风也非常独特。他的画在美国非常受欢迎，总有画商想买他的画，可他作画的速度非常缓慢。

久美子想起报道中的内容，又想起某本书中曾经提到，这位笹岛恭三还是单身。

画家笹岛从没有结过婚。他好像已经快五十岁了，一直保持单身。在杂志采访中，笹岛说，家庭会妨碍到艺术，所以他才没有结婚。

“妈妈……”久美子再次面露难色，“那位笹岛先生……是个单身汉吧？”

“嗯，这事儿泷先生也跟我说了。”母亲倒是一脸平静，“不过他让你别担心，他的人品绝对没问题。毕竟是个名人，况且就三天时间，我觉得也没问题。”

“是吗？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久美子说道，“那我就去吧。不过当模特……总觉得怪怪的。”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模特啦，只是让他画个速写而已。反正画家也会把模特的脸按自己的想法改动的。”

笹岛恭三的家位于杉并区郊外，离三鹰台车站很近，和久美子家在同一个区，距离还是比较近的。

下了电车朝车站北侧走去，是一条上坡路。这一带有许多被围墙包围的房子。武藏野历史悠久的杂树林就在房子背后。

笹岛家离车站只有五分钟不到的路程。房子本身不大，可院子却不小。住家后的画室比正房还要大。

那天是星期六，久美子就选择了下午上门拜访。在久美子拜访前，母亲已经给泷良精打了电话，由他转告笹岛恭三。

跨过院子大门，走过种有竹子的小路，久美子来到了有些陈旧的房门前。一路上，她发现这座宅邸的占地面积很广，花园也很大，种着玫瑰等花草的花坛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看来这是位喜欢园艺的画家。

久美子轻轻按下门铃。开门的正是笹岛本人。他一身便装，见到久美子后，笑着鞠了一躬。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额头。

“是野上小姐吧？”

他一笑，眼角就挤出了皱纹，脸颊上还出现了两个深深的酒窝。长发让瘦瘦的脸廓更加突出。他好像很喜欢抽烟，牙齿有些发黑，不过这样也显得他很可爱。

在久美子打招呼之前，他已经把久美子带去了会客室。

“喂，有客人来了。”画家朝屋里大喊一声。久美子后来才明白那是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喊的——因为她给久美子送上了茶水。

会客室的墙上挂满了笹岛的画作，就像是画廊一样。然而，总觉得屋里有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看来没有家庭主妇的房子总会有些乱。或许是因为久美子是从主妇的角度观察这座屋子的吧。

久美子赶忙与笹岛画家寒暄起来，而画家也高高兴兴接受了久美子的问候。

“不好意思，突然向您提些无理要求。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泷先生已经告诉您了吧？”

“是的。”

久美子的脸红了——画家正用他那审视人物时所特有的视线凝视着自己。

“您能一口答应真是太好了。您应该也听说了，说是模特，其实就是想画一画您的素描而已。请您不要想太多，就当是来这儿看看书什么的，在我面前坐一会儿就行。”画家用诚恳的声音说道。

他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消瘦的脸颊上也一直带着酒窝。他的颊骨突出，轮廓很是鲜明，但微笑时的皱纹却给人留下柔和的印象。

久美子放心了不少。说实话，来的一路上她都心乱如麻的，不过现在好多了。她觉得这位画家不用担心。对艺术家蒙眬的信赖与尊敬让她放了心。

“您哪天比较方便？”

久美子说，明天是星期天，就从星期天到星期二好了。画家诚惶诚恐地挠了挠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想到您会这么快答应，而且我这儿也挺急的，您能明天来真是太好了。”

身材高大的女佣端来茶水，向久美子鞠了一躬离开了。

画家听着走廊里女佣的脚步声，腼腆地笑着说道：“我啊，没有娶老婆。想必有很多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啊。那位女佣明天开始也不会来了。”

久美子险些变了脸色，盯着画家的脸。

画家的话让久美子担心了起来。走进屋里的时候，她看见了画室的玻璃屋顶。想到自己要和画家在画室里单独相处，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七上八下起来。

“我这人就是不喜欢有人在作画的时候打扰我，这一直是我的行事方针。也许有很多招待不周的地方，不过咖啡什么的我还是会泡的。”

久美子无法抗议。对方是个画家，而且这事她已经答应下来了，事到如今再拒绝，也是对对方好意的侮辱。对方已经说了，每天只需要坐两个小时，而且她已经对画家产生了信任，并不想改变主意。

“那我们定个时间吧，挑您方便的时间就行。”

久美子想了想说：“可能的话，我希望上午来。”

这样也比较安全。

“行，上午的光线也比较好。那真是太好了，一切都那么完美。”

画家依旧面带微笑。

“那就从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吧？您明天就能过来？”画家凝视着久美子的脸确认道。

“嗯，是的。”

画家并没有多说什么。商定时间之后，他就立刻陷入了沉默，仿佛在告诉客人，你可以回去了。这种冷淡，反而让久美子多放心了一些。

画家把久美子送到了门口。久美子道别之后，只见他双手插在宽腰带上，点头示意。

久美子沿原路回到车站，一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上站台等车，她才回过神来。站台在高处，杂树林所在的山丘正好与视线持平。半山腰能看见各种各样的屋顶。笹岛家那别具特色的画室玻璃屋顶，在树林之中闪着光。

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去那间画室里头了，久美子忽然觉得很不现实，就好像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样。

她本以为画家会让她坐在画室里，可她想错了。笹岛画家让她坐在了走廊的藤椅上。

“先从速写开始吧。”

画家先打了招呼。他想让久美子保持自然状态，捕捉各种不同的表情与姿态。他还说，如果在画室画，可能会让她紧张。久美子也觉得这样会轻松得多。

那里是正屋的后侧，能看见宽阔的庭院。砖瓦围起的花坛中，分不同的区域种着不同的花草，可见他是一位喜爱花草的画家。秋菊、大波斯菊争奇斗艳，美不胜收。久美子心想，喜欢花的画家，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今天的笹岛与昨天不同，穿着格子花纹的亮色上衣。在久美子看来，这样才更像个充满活力的画家。画家在对面的藤椅上落座，膝盖上放着写生本，手握铅笔，脸上带着同昨天一样的微笑。干巴巴的头发没有油光，乱作一团。微笑时，他的眼睛简直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柔和地洒在画家的半张脸和一侧肩膀上。久美子心想，打在自己身上的光线肯定也是这样的。难怪画家昨天说上午的光线好。

久美子是第一次当模特，而且对方还是专业画家，她的身体自然有些僵硬。不知是画家眼光犀利呢，还是他感觉敏锐，只要在久美子紧张的状态下，他就绝不会动笔。他只是拿着铅笔，叼着烟斗，和久美子拉起了家常。

笹岛画家什么都懂一些。画家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沉默寡言，可在交谈的过程中，久美子发现他不仅见识渊博，还很风趣。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说话让人十分开心。画家的声音在透明的空气中异常通透。

根据久美子的年纪，画家选择了年轻人比较感兴趣的话题。他的口气很随和，久美子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外国电影、咖啡、小说……他的世界不仅限于绘画。

然而，在谈话的过程中，画家的眼睛也一直注视着久美子的脸。依旧是观察人物时的那种犀利眼神。

“你的工作怎么样？有趣吗？”画家一边动笔一边问道。只在久美子的面部线条比较自然的时候，画家才会动笔。

“也不是那么有趣，朝九晚五罢了。”

“那是因为它是‘工作’，所以你才会觉得没意思吧。整天闷在家里也很无聊啊。每天出门其实挺好的。不过惰性上来了，一天就会变得很无趣。”

交谈并未就此结束。他们本就在闲聊，这样久美子也会比较放松。

久美子还以为当模特就要根据画家的命令摆出各种姿势，变换脸的朝向。可笹岛画家并没有作出任何指示。只是从她自然的动作之中，捕捉他最为满意的瞬间，下笔作画。

“老师，您为什么不结婚呢？”聊了一段时间之后，久美子鼓起勇气问道。这是年轻女性都会产生的疑问，并不显得失礼。

画家忍俊不禁。

“年轻时光顾着画画了，画着画着，就错过了讨老婆的机会。到了这个年纪，又开始嫌麻烦了，还不如一个人待着方便。”

画家今天显得格外神清气爽。久美子早就知道他没有结婚，所以见他穿着便装出现，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画家工作时的身姿，更显得非常年轻。不过仔细一看，画家的两鬓已经染白。

画家是一种特殊的职业，久美子觉得画家至今保持单身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久美子心想，也许他年轻时也谈过恋爱，但是无疾而终，于是就放弃了结婚的念头。不过她还不好意思把这件事问出口。她会想这些事，也证明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坐在画家对面。

画家让她放松些，于是久美子就随意变换着姿势。她又担心自己乱动会影响画家作画，就又决定静止不动，可画家反而说那样不好。他希望久美子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轻松随意。

这时，久美子看见庭院的花坛之间有个人影在晃动。那是位老杂工，正在修剪花草。他一直背对着久美子，小心翼翼地干活，免得妨碍了画家作画。他戴着一顶脏兮兮的登山帽，穿着白衬衫，也许是画家送给他的旧衣服。

画家果然喜欢花草，还专门雇了人来打理。咔嚓咔嚓，不时传来剪刀的响声。

画家一提笔，不一会儿一幅画就画好了。画完一张速写之后，他马上翻了一页，开始画下一张。久美子坐在对面，自然看不见写生本上的画。不过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脸在画家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等画家画完了，真想拿来瞧一瞧。想到这儿，她又不禁有些难为情。

画家手非常快，一小时里就画出了四五张画。

“我想先多画两张，然后再决定我最满意的姿势。明天会让您摆姿势的。”

画家放下铅笔，看了看表说：“已经到中午了，我去准备准备饭菜。您在这儿等会儿吧。”

“哎呀，让我来吧。”

“别客气，别看我这样，我做菜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

画家站起身。

“老师，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您毕竟是客人啊。”画家说道，“而且我也习惯一个人做了。您坐在那儿等我就好。”

笹岛画家朝里屋走去。

于是久美子就乖乖坐在椅子上发呆。画家的写生本就摆在椅子上。尽管久美子觉得偷看不太好，可还是战战兢兢地拿起了本子。

她看见了画中的自己。虽然是铅笔画成的写生，但准确地把握住久美子的特征。平日里在镜子中发现的面部特征，用线条准确地表现了出来。真不愧是画家。

久美子翻开下一页。那是她的侧脸，是趁她把头转向花坛的时候画的。下一张是俯视时的脸。然后是正面说话时的脸，斜着的脸……不同的面部表情跃然纸上。无论哪一张，都用铅笔准确地勾勒出了线条。

有的画非常像，可有些并不那么像。不像自己的画，应该是画家有意识地加入了自己的想法。有的画上并不是整张脸，而是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等某一部分。

在久美子翻阅写生本的时候，花坛中还在不断传来剪刀的响声。

抬眼一看，戴着登山帽的老人在秋日的花丛中辛勤工作。花瓣反射着柔和的光线，在老人肩头形成阴影。

久美子很庆幸自己来这里。看见自己的脸变成画作虽然有些奇怪，但能在郊外的僻静之处休憩放松，也是人生中最为美妙的瞬间之一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完久美子的话，母亲露出放心的神色。

“笹岛老师是这样的人啊？”

母亲还想向久美子多打听些情况。

“嗯，我还以为他会很不好相处呢，没想到他人挺好的，而且他还给我做了美味的三明治！就像是大厨做的一样！”

“是吗？他可真能干啊。”

“毕竟他一直是一个人住的，厨艺自然而然就锻炼出来了吧。”

“是啊，比起女人，男人的厨艺也许更好。对了久美子，你一直坐着就不觉得尴尬吗？”

“完全不会啊，笹岛老师怕我无聊，一直在陪我说话呢。妈妈，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结婚呀？我还当面问了老师呢，结果他说，结婚太麻烦了。”

“有些画家就是这样。不过你问老师这种问题会不会很失礼啊？”

“不会，老师不介意这些的。他是个很随和的人。”

“是吗？不过久美子能高高兴兴的真是太好了，泷先生刚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虽然答应下来了，可还是担心你会不开心。既然老师人这么好，明天开始就能开开心心地去啦。”

“嗯……”

母亲脸色明朗，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这自然不是因为久美子成了画家的模特，而是因为久美子答应了父亲老友的请求，让她放心了不少吧。一看母亲的表情，久美子就明白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久美子在十一点来到三鹰台的车站，朝笹岛老师家走去。她已经和单位请过假了。原本想攒着今年的年假，等着冬天请假去滑雪，不过她并不后悔把宝贵的假期花在当模特上。

同昨天一样，为久美子开门的正是笹岛本人。今天也穿着格子花纹的衬衫。

“欢迎欢迎。”画家又微笑着露出了一对酒窝，“我就猜您快来了，一直等着您呢。”

“昨天承蒙照顾了。”

久美子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我才该谢您呢。来，进来吧。”

同昨天一样的走廊。昨天还说今天会去画室，可画家仍然让她坐在了藤椅上。

“仔细想想，坐在这儿要比闷在画室里好多了。我家的花坛虽然不是很好看，可至少有些花可以看看，而且还能看见远处的森林呢。画室虽然大，可没办法看到外面的景色。”

久美子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今天天气很好。秋日暖阳洒在花坛上。背景是逐渐泛黄的杂树林。戴着旧登山帽的杂工还在花丛中静悄悄地干活。

“怎么样？令堂没有担心吧？”画家微笑着问道。

“没有，我一回家就和母亲说了，她也很开心呢。”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画家说道，“我还挺担心的呢，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画家再次摊开大开本的写生本，像昨天那样拿起了铅笔，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闲聊了一会儿。

“老师，您说以前在路上见过我，可您究竟是在哪儿见到的啊？”

久美子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

“是泷先生说的吧？”画家显得有些难为情，“是在电车里，是哪一站来着……我记不清了……”

画家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那肯定是中央线，我总在萩洼下车。”

“啊，没错，那就应该是代代木那儿吧。”画家喃喃道。

怎么会是代代木呢？那肯定是画家记错了。久美子会坐地铁从霞关到新宿，然后换乘中央线的国铁。所以不可能有人在代代木看见她。不过久美子并没有纠正画家。即使他记错了也无伤大雅。

“久美子小姐，您家里只有您和令堂两个人，不觉得冷清吗？”画家握着铅笔问道。

“是啊，真的很冷清。”

久美子点了点头。

“听说令尊是在外国过世的吧？”

“是的，战争结束一年前，他在外国得了病，骨灰还是别人给带回国的。”

“那真是太可怜了。不过令堂有久美子小姐这样的好女儿，肯定很是欣慰吧。”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要是能多一两个兄弟姐妹，家里就不会那么冷清了。母亲常抱怨说，只有我一个女儿太冷清了呢。”

“是啊……”

聊天的时候，画家也不断注视着久美子的脸，铅笔在纸上飞舞。他一会儿看看久美子，一会儿看看画纸。久美子也习惯了当模特，没有昨天那么紧张了。

画家一直陪着久美子聊天，免得她觉得无聊。想到这儿，久美子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

“老师，您一直说话不碍事吗？”久美子委婉地问道。她其实想说：您不用太顾及我，专心画画就好，我不会觉得无聊的。

“没事，一边说话一边画画效率更高。”画家说道，“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其实很认生的，所以对着讨厌的人，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不过对方要是久美子小姐这样美丽的姑娘，对话本身也是种乐趣啊。”

“老师您说笑了。”

久美子微笑着低下头。

“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并不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就能画出好画来的，愉快的心情是最重要的。心情好时画出来的画是最棒的。”

画家动笔的时候，的确一脸高兴的样子。光线也与昨天无异。画家的一侧面孔与一侧肩膀在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异常明媚。些许白发还反射着光。

画家沉默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除了铅笔声，唯一的响声就是院子里传来的剪刀的咔嚓声。

蹲在花坛中缓缓修剪枝桠的老杂工，更是烘托出平静祥和的氛围。

那天回到家里一看，母亲早已等候多时。

“今天怎么样啊？”她立刻问道。

“嗯，很开心呢！”久美子微笑着回答道。

“老师的画有进展没有啊？”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画了好多张呢。”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真想看看画里的久美子是什么样的。”

“哎呀，那可不行。我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了看写生本，看见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和姿势呢。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还能把特征抓得这么准确，真是太厉害了。”

“人家毕竟是画家啊，况且还是这么有名的画家，自然能一边聊天一边画画啦。能不能问他要两张用不着的画啊？”

“不要啦妈妈……”

“反正是速写嘛，是给正式的画打的草稿，肯定有用不着的啊，等他画完了应该能要两张回来。况且我也得上门打声招呼不是？即使这事儿是泷先生介绍的……”

母亲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对了对了，今天泷先生还给我打电话了呢。他说久美子去了笹岛先生那儿，帮了他大忙，笹岛也很开心，他还向你道谢了呢。”

“是吗……”

久美子心想，原来自己答应当模特，能让这么多人心满意足。那三天时间就真是太短了，再多当几天她也愿意。

“笹岛老师真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儿孩子气。”久美子笑了。

“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呀？”

“咖喱饭，真的很好吃呢！比普通家里做的要好吃得多！”

“是吗？有这么好吃吗？”

“就和餐厅做的一样。做菜水平这么高，倒真是用不着结婚了。”

“久美子，”母亲板起了脸，“可不能在人家背后说这种话。”

“可是真的很好吃嘛，比妈妈做的都好吃。”

“是吗？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人家是大画家，肯定是在云游天下的时候学会的吧。”

“可能吧……比起当模特，我更想吃老师做的菜呢。不知道明天他会做什么呀……”

第二天早晨。

久美子十点多出的门。好天气已经持续了四五天，可今天云层很厚，景色自然也变得昏暗起来。

久美子有些担心。天气不好，画家还能像往常那样工作吗？不过只是速写而已，之前已经画了两天了，今天应该也会照常进行吧。昨天画家说今天要简单地上些水彩。

十一点，久美子来到笹岛先生家门口，轻轻按下门铃。照理说不用多久就会出现人影，帮她开门，可今天却半天没有反应。久美子站了一会儿，见无人应门，就又按了一次门铃。

然而，还是没有人来开门。久美子心想，莫非画家手头有事走不开？昨天和前天都是他亲自来开门的。画家也知道久美子会在十一点多来，而且久美子已经按了两次门铃了，他还不出来，肯定有什么原因。

久美子又等了几分钟，接着再次按下门铃，可还是没有人来。

久美子想起了院子里的那个老杂工。她离开门口，来到花园的墙边。围墙很低，能很清楚地看见花园的一部分。她看了看花坛和树木，然而连续两天出现在花园里的老杂工竟不见踪影。

久美子只得作罢，回到门口。

这一回，她按了很长时间的门铃，可房里依旧没有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画家不在家吗？不，不可能，笹岛画家知道久美子会来，肯定会在家里等候啊，怎么会不在家呢？

久美子还是不愿放弃，又按响了门铃，然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时，久美子发现房门还是反锁着的。

莫非画家还睡着？昨天工作到很晚，疲劳过度，所以睡过了头？门铃的声音应该够响了，这样都没能把他吵起来，看来他一定相当疲惫。

久美子犹豫了：是再等一会儿，还是回家，改日再来呢？

然而，久美子实在没有勇气再按门铃了。她不知所措，最终只能打道回府。

次日一早，前来上班的女佣在家中发现了笹岛恭三的尸体。

笹岛家中有一间四叠半大的西式房间，他一直把这间房用作卧室。女佣发现，笹岛躺在被窝里，已经没有了呼吸。床头柜上倒着一个安眠药的空瓶。旁边还有一个用来喝水的杯子。

警方调查显示，笹岛画家的大致死亡时间为两天前的深夜。

画家并未留下遗书。警方根据现场留下的安眠药空瓶，推测死者是由于服用过量安眠药丧命的，事后的解剖也证实了这一点。

由于画家没有留下遗书，警方也很难判断这究竟是自杀还是单纯的药物服用过量。

画家生前单身，没有其他家人。平时总是独自起居，不知其生活常态。女佣每天早上来，傍晚回去。所以在画家的死亡时间——深夜，家中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警方立刻向这位女佣了解情况，然而并没有发现能与自杀联系起来的线索。女佣证明，画家的确有在睡前服用安眠药的习惯。看来他的死极有可能是服用过量导致的。

这时，负责勘察现场的警部补无意间翻开了画家桌上的写生本。里头有一幅年轻女子的素描，画到一半还没有完工。

警部补歪着脑袋看出了神。画中人究竟是谁？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位年轻的模特与笹岛画家的死也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9

笹岛画家的葬礼在翌日傍晚举行。

画家没有结过婚，于是几个画家朋友一手操办了葬礼。画家自杀的消息也出现在了报纸上，参加葬礼的人不在少数。

原来有不少人都仰慕笹岛画家。他的画很有个性，有许多与死者并不相识的画迷也来到了会场。

警方派来参加笹岛画家葬礼的警官是铃木警部补。警部补来到画家家中，偷偷观察着葬礼上的宾客。

他发现了一位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女性。一看她的脸，他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她正是画中的少女！

“这位小姐，”铃木警部补走近这位年轻女性，轻声说道，“这是我的名片。”

他向对方出示了名片。

“我有些关于笹岛先生的问题想问问您，能否请您来这边一下？”

那位女性一看到名片，就老老实实地跟他去了另一间房间。

遗体告别仪式的会场是宽敞的画室，而这间房间与拥挤的画室不同，一个人也没有。警部补看着对面的女子，发现她毫无胆怯的神色，非常冷静，看来她的家教一定很好。

“您是笹岛先生的老朋友吗？”警部补对这位女性产生了好感，面带微笑地问道。

“不，我是最近才认识老师的。”

女子眼圈发红，怕是刚哭过。

“可否将您的姓名告诉我？”

“我叫野上久美子。”

她还说出了自己的地址和单位。

“啊，是这样啊，那您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老师的葬礼，我就和单位打了招呼，提早下班了。”

“您说您是最近才认识笹岛先生的，莫非和他的工作有关？”

“是的，老师这两天一直在画我的素描。”

铃木警部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回答，微笑着说道：“那他是怎么联系上您的呢？”

“是笹岛老师的一位熟人跟我母亲提的。于是我在五天前去了老师府上。也许算不上当模特吧。”久美子回答。

“那就是说小姐您之前完全不认识笹岛先生吗？”

“是的，那是我和老师第一次见面。”

“笹岛先生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您也很吃惊吧？”

“是的。”

久美子低下头。警部补一直看着她的表情。

“至于笹岛先生自杀的原因……”警部补平静地说道，“他没有留下遗书，警方也是一头雾水。您也知道他没有结婚，没有其他家人，要了解情况实在是很难。他家有一位女佣，每天来上班，并不住在家里，她也一无所知。您既然给老师当过模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呢？”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部补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那笹岛先生为什么要找您当模特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要画一部大作，想要在画中加入一个和我比较像的人物，所以就找我去让他画素描了。”

“这件事是从令堂那儿听说的吗？”

“是的。母亲把这件事告诉我之后，我就请了假，和老师约好来三天的。”

“原来如此。那素描画得还顺利吗？”

“嗯，他每天都能画上好几幅呢。”

“好几幅？那几天下来肯定画了不少吧？”

“是的。”

“那他一共大概画了几张呢？”

“我记不清了，不过至少有个八张吧。”

“八张是吗？”

警部补陷入沉思。

“老师有没有说过他会把这些画送人，或是卖掉？”

“不会的，我听说那些都是为了他的新作画的。”

“实不相瞒，”警部补露出为难的神色，“笹岛先生家中的确留下了您的素描。可是只有一张，而且还是画到一半的。您说他至少画了八张，可我们一张都没有找到。画家总不会把画给撕了，或是丢进火里烧了吧？肯定是在某个地方……”

久美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她望向远处，陷入了沉思。八张画究竟上哪儿去了？如果真如那位警部补所言，落入了他人手中，那可真是太令人不快了。她和画家商量好的是“为作品中的人物做模特”，并没有同意他把画交给别人。

然而，八张画都不见了，而且那一定发生在画家自杀前。因为画家死后，肯定不会有人擅自带走画作。

“这件事连他的女佣也不知道，”警部补说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去，傍晚就走。她已经在那儿干了四五年了，对画家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可她也不知道小姐您的素描到哪儿去了。”

警部补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您去当模特的那三天时间，笹岛画家吩咐那名女佣不要来上班。”

久美子想起来了。第一次拜访笹岛老师家的时候，开门的就是画家本人。不过后来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佣给她端来了茶水。当时画家告诉她，为了作画，他让女佣这两天不要到家里来。

“也就是说您是在女佣没去上班的那几天去当模特的？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警部补盯着久美子的脸问道。

久美子陷入了沉思。

除了自己上门打招呼的那天，她其实只见过画家两次。原本说好要去三天的，可最后一天跑去画家家里一看，发现门是关着的。她只得打道回府。其实那个时候画家已经一命归西了。前一天分别的时候，画家还是高高兴兴，完全没有要自杀的迹象。他画画的时候也是一脸开心，分别时对待久美子的态度也与前一天如出一辙。他虽是单身，但并不阴郁，反而非常开朗。

久美子把这些事告诉了警部补，只见警官点了点头说：“那画家在为您作画的时候，屋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是吗？”

“是的。”

饭菜与红茶都是画家亲手准备的。屋里的确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是——久美子突然想起，屋里虽然只有两个人，可花坛那儿还有个杂工呢。她还记得他身上的白衬衫在耀眼的阳光下十分惹眼。

久美子把杂工的事情告诉了警部补。他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那个杂工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警官问道。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上了年纪了。”

“原来如此，那他长什么样呢？”

“这……”

久美子迷茫了。被警官这么一问，她发现自己还真想不起来。不，不是想不起来。那杂工一直背对着自己，她压根就没看见他的正脸，只能从他的动作中判断他上了年纪。

话说回来，那人还戴着一顶登山帽，好像是画家用旧了送给他的。在强烈的阳光下，宽宽的帽檐挡住了阳光，在他的脸上形成一道阴影。

“所以您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警部补听完之后反问道。

“是的，我没看清。”

“那位杂工和笹岛先生说过话吗？”

“没有，至少我在的时候他们从未交谈过。他一直在打理花坛。”

“那您和画家坐的位置，离那个杂工所在的位置比较远喽？他没走到画家跟前来过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警部补让久美子在屋里稍等片刻，自己则走出了屋子。二十分钟后他才回到了屋里。

“刚才我去问了那个女佣。”警部补为自己的失陪道歉之后说道，“她说家里并没有请杂工。您第一天来做模特的时候就见到他了吗？”

“是的，我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笹岛画家在女佣没来上班的那几天，雇佣了那位杂工。”

这句话并不是对久美子说的，而是他在喃喃自语。

久美子心想，为什么警部补要追问这些事情啊？难道笹岛画家的自杀存在疑点不成？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久美子问道。

“请说。”

警部补将视线移回了久美子脸上。

“笹岛老师的死因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警部补露出犹豫的表情。然而，他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久美子。

“笹岛画家是因为服用了过量安眠药去世的，解剖也证实了这一点。在他枕边还有一个安眠药的大空瓶，所以说他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也是说得通的。”警部补说道，“他是自己吃下了安眠药，枕边还有喝水时用过的水杯，上面清楚地留下了笹岛先生的指纹。而且安眠药的空瓶上也只有他的指纹。我们仔细鉴定过了，并没有发现其他的指纹。而且如果是别人让他吃下的，那就只有可能是混在啤酒或果汁里蒙混过关。可死者胃里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只发现了少量的水，很明显是吃药的时候喝的。这说明死者是自愿吃下这些安眠药的。”

“那老师是搞错了剂量才……”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平时吃安眠药的人，用药量会越来越大。女佣说画家每天要吃八九粒。可是……”警部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负责解剖的法医说，画家吃下的药远不是十粒或十五六粒，他胃里至少有一百粒的量。平时吃八九粒的人，偶然吃个十四五粒还是有可能的，可一下子吃一百多粒实在太不合情理了。所以我就产生了怀疑。”

久美子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她和笹岛画家的交情才三天。他坐在久美子对面，不时眯起眼睛，用眺望远方的视线看着她的脸。可以说，她只认识手持铅笔作画的笹岛先生。警部补好像也察觉到了这点，于是改变了话题。

“那您是完全不记得那位杂工长什么样子吗？”

与其说是改变了话题，还不如说是再确认一次。

“是的，我真是不记得了。”久美子明确回答道。

“这可真是怪了。女佣说之前家里从没有雇过这样一个人。画家为什么偏偏在那三天里要给女佣放假，然后又雇佣了那个杂工呢？”警部补凝视着久美子的脸说道。

久美子回家时，路灯已经亮了。她打开了玄关的栅栏门，听见动静的母亲赶忙走了出来。

“我回来了。”久美子说道。

“别动，别进来，回玄关外面去！”

母亲伸手阻止了她。久美子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只见母亲抓了一把盐，撒在了久美子的肩膀上。母亲在这方面还是很传统的。

“辛苦啦。来，快进来吧。”

之后，母亲又告诉久美子说：“节子来了。”

“是吗……”

一进里屋，久美子看见节子铺了张坐垫，坐在花园对面的走廊那儿。今天她穿的不是和服，而是洋装。

“姐姐来啦。”

“你好！”节子微笑着看着久美子说，“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嗯。”

母亲在节子身旁坐下。三人自然而然地并排坐在了一起。

“你表姐说，”母亲告诉久美子，“她一看报纸吓了一大跳，立刻就赶来了。”

母亲之前告诉过节子，久美子会去笹岛画家家中当模特。所以听说了笹岛画家自杀的消息，她立刻就赶来了。

平日里她们三人一碰头总会笑声不断。可是今天，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样啊？”母亲向久美子问道。

“嗯……葬礼来了很多人。”

久美子简单讲了讲葬礼的情况。

“这样啊……那就好……”

母亲长叹一口气。

“来了这么多朋友，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是啊，大家都说不清楚。不过有个警察来找我了解情况了。”

“警察？”

母亲与节子不约而同地朝久美子望去。

“警方好像知道我去笹岛老师家里当过模特，问我有没有关于老师自杀的线索。”

久美子简单讲了讲她和铃木警部补之间的对话。母亲与节子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这样啊……那警方是不是觉得笹岛老师的自杀有疑点啊？”

母亲说着，把视线从久美子转移到节子身上。节子的脸色很难看。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那位警官好像的确觉得老师的自杀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啊，差点忘了，警官说老师家里只发现了一张素描，其他的画都不见了！警官再三问我老师究竟画了几张，我说大概八张吧。警方很在意那八张画的下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母亲脸上也是阴云密布。

“警方也不知道画的去向。要是老师把画送给别人了可怎么办？上面画的毕竟是我的脸啊。想到自己的画在不认识的人手里，总觉得怪难受的，而且那也算是老师的绝笔吧，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更不踏实。”

“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啊？”

母亲的这句话不是对久美子说的，而是对节子说的，话里带着商量的口吻。只见节子的脸色比之前更糟糕了。

“久美子，你没看清那个杂工的长相吗？”母亲也询问了这件事。

“嗯，警察也问了我好几遍，可我真不记得了。他戴着顶登山帽一样的帽子，帽檐很宽，而且他一直蹲在花坛暗处，我根本看不清嘛。”

“他只是女佣不去上班的那几天才在那儿的吧？”节子第一次开口问道。

“嗯，警察是这么说的。女佣说从没有见过他。”

母亲与节子面面相觑。

节子沉默不语，而母亲则皱起了眉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母亲喃喃自语道。

“舅母，”节子对久美子的母亲说道，“是泷先生介绍久美子给笹岛老师当模特的吧？”

“嗯，是的。”母亲抬眼说道。

“那您有没有给泷先生打电话，告诉他笹岛老师自杀的消息啊？”

“嗯，我打去他家了，可泷先生不在啊。”

“之后您就没有再打过电话了吗？”

“泷先生家里人说，他昨天早上出门旅行去了，所以我打了也无济于事。”

“昨天早上……那就是笹岛老师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吧？”

“是啊。”

母亲疑惑地望着提问的节子。

“那就是说泷先生不知道笹岛老师的死讯吧？”

“应该是吧。”

昨晚的晚报刊登了笹岛画家自杀的消息。所以，如果没有人联系泷良精，他出门时应该还一无所知。不过他肯定会在目的地看报纸，现在应该也知道了画家的死讯——因为这条消息也会出现在地方的小报上。

“您不知道他去哪儿旅行了吗？”节子问道。

“我也问了，可接电话的是泷夫人，她也没有明说。”

“这样啊……真奇怪，难道连他夫人都不知道泷先生的去向吗？”

“不，我感觉是她不愿意说。所以我也没多问。”

“是他个人去旅行吗？还是世界文化交流联盟派他去出差啊？如果是出差，打电话给联盟事务所应该就能打听到了。”

“节子，”久美子的母亲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泷先生的去向啊？”

“因为……”节子看着舅母回答道，“把久美子介绍给笹岛老师的不正是泷先生吗？所以他要是在外地看见了笹岛老师自杀的消息，应该会打个长途电话来问一问啊。他是介绍人，这点责任还是要负的吧。”

节子的话合情合理。

“是哦……莫非泷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母亲说不过节子，幽幽地说道。

久美子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总觉得节子对于泷不在家这件事异常关心。

久美子悄悄瞥了表姐一眼，竟发现节子的脸色已是惨白。

四天后，十月三十日。节子所担心的泷先生的消息终于来了。

当时久美子刚到单位不久，应该是十点多吧，母亲给久美子打了个电话。

“刚才啊，”母亲的声音有些急，“我收到了泷先生寄来的加急明信片。本来我想等你回家了以后再说的，可想来想去，还是打算早点告诉你，这才打了电话。”

“这样啊，上面写了些什么？”

久美子心中忐忑不安。

“那我念给你听啊。”母亲照着电话旁的加急明信片念道，“久疏问候。我在外地的报纸上看见了笹岛自杀的消息。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把久美子小姐介绍给笹岛当模特的人是我，想必这次的事件定是给久美子小姐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实在抱歉。不过，笹岛的自杀定是另有原因，还请久美子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念到这儿，停下来说：“就是这样。然后就写了‘信州浅间温泉寄’。”

“信州浅间温泉？”久美子重复了一遍。

“嗯，就这些。也没有写旅馆的名字。”

听完泷的明信片，久美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妈妈，谢谢您。”

“今天你会早点回来的吧？”母亲问道。

“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不过可能还得上别处一趟。”

久美子这么说，是因为她突然渴望去见见添田。这样一来，回家的时间就会变晚。不过她并不想把要和添田见面的事情告诉母亲。

“那你可得早点回来啊。”

母亲挂了电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久美子都没有心思工作。母亲为她念的那段话，迟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先前节子的一席话，也让她很是在意。

她的心情难以平静，想到要在这种状态下工作到傍晚，真是太痛苦了。久美子心神不定，干脆给报社打了个电话。添田正好在报社。

“前些日子多谢招待。”

添田先为前一阵子上她家做客道了谢。在那之后，他已经有两个多礼拜没有见过久美子了，所以他并不知道久美子去给笹岛画家当模特的事情。

“我有些事情跟您说，想马上见您一面。我十二点到一点午休，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我单位附近等您。”

“好，”添田回答，“正巧我也有事要到那儿去，抽时间聊个三十分钟还是没问题的。要不在你单位附近的咖啡厅碰头吧？”

“好，那就麻烦了。”

久美子报出咖啡厅的名字，挂断了电话。不用等到傍晚就能见到添田真是太好了。

十二点一过，久美子便离开单位，去了附近的咖啡厅。店门口停着一辆报社的车。

添田就坐在门口的包厢座上，喝着果汁。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见久美子神色不太对劲，添田脸上收住了笑容。

“添田先生，二十五号的晚报上不是登了画家笹岛自杀的消息吗？”久美子问道。

“嗯，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印象。”

“是这样的……我一直没机会告诉您，其实我之前连续两天去那位画家家里，给他当模特来着。老师去世的前一天，不，其实是他去世的当天，我还去过他家呢……”

“哎？你说什么？”

添田松开嘴里的吸管，目瞪口呆。之后他便露出了分外关切的神情，让久美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好好讲一遍。久美子说完之后，他又问了不少问题。

最后，久美子提到了泷良精寄到家里的加急明信片。添田露出严肃的表情。

“笹岛先生给你画的素描有八张，可是警方只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张没有画完的？”他挠了挠头问道。

“是的，这件事警方也问了很多遍。”

“我也觉得笹岛先生应该不是对画不满意，把画撕了或烧了……肯定是落到其他人手里去了。这事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

“调查？”久美子吓了一跳，“我只是觉得自己的画跑到我不认识的人手里，很难受而已。没必要调查吧……”

“也许你觉得无所谓，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最好仔细调查一下。”

“可是……”

“哦，是我想要查一查，你不用担心。”

添田没有给久美子回旋的余地。

“对了，那几张素描，画得像不像你啊？”

笹岛画家画的是具象画，风格写实。他经验丰富，以久美子为模特画出的素描，自然和久美子很像。

“嗯，”久美子点了点头，“我看过那素描，特征抓得可准了，我看着看着都怪不好意思的。”

“啊，我也想看一看呢……”

与久美子分别之后，添田立即驱车去了世界文化会馆。

会馆位于高台娴静的一角。这里常有世界各国的外宾到来，建筑物本身也很现代化，非常壮观。附近还有许多外国公使馆。

添田让车停在了门口。

他推开厚重的旋转门，宽敞的大堂映入眼帘，接待处就在角落里。那是个长长的柜台，就像酒店前台一样。

添田走向柜台。两名身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那里。还有一位打着蝴蝶领结的中年男人，弯腰坐在办公桌后。

添田掏出名片说道：“我是为了泷先生的事情来的。”

正在办公的男子比服务员的反应更快，立刻站起了身。

他戴着眼镜，留着短短的胡须，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他看了看添田的名片，又看了看添田的脸。

“听说泷先生去旅行了？”

添田说着，而对方则露出惊愕的表情。

“是的……”

“我就是来了解这趟旅行的事的。”

没想到打着蝴蝶领结的男子随口说道：“消息真够灵通啊……”

听到这话，添田反倒一愣。事情不简单！——记者的直觉如此告诉他。他的职业本能也让他立马变得不动声色。

“能否接受我的采访？”

男子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一流报社的名字。他一脸为难。

“我知道您很忙，可请您一定答应……”见男子没有立刻作答，添田赶忙补充道，“我也知道泷先生去了浅间温泉。要是直接采访泷先生，肯定要花些时间，所以想先问问会馆这边。”

添田的虚张声势奏效了。男子无可奈何地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这边请。”

他走出了柜台。添田内心激动不已。

打蝴蝶领结的男子把添田带去了门廊，那儿能俯瞰到一个纯日式的宽敞庭院。泉水在阳光下泛着光，附近的桌边围坐着几个外国人，看上去是一家子。周围绿意盎然，衬得人脸都有些发绿了。

“请。”男子示意添田坐下。

“您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男子再次感叹道。

消息灵通——添田在脑中飞速分析着这句话的意义。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泷良精身上发生的变化。作出这个推测用不了他多少时间。

“泷先生为什么辞职了？”

添田豪赌了一把，不过他对自己的推论信心十足。

对方果然上钩了。

“我们也想不明白。”他一脸困惑地道出实情，“毕竟他是在旅游的时候寄来了辞呈。”

“啊！？”添田反倒一时惊讶得结巴起来，“那他、他辞职的原因是……？”

“说是健康出了问题，想要休息休息，而且还是写信辞的，我们都没法追问……”

“恕我冒昧，”添田忽然想起了什么，“请问您是？”

“我是总务课的主任。”

“是这样啊，真是失礼了。那您收到泷先生寄来的辞呈之后，有没有立刻打电报或是长途电话确认他的意向呢？”

“问题是，我们就是联系不上他。”总务课主任的表情越发困惑了，“信上只说他在信州浅间温泉，也没说在哪家旅馆，想发电报也没法发啊。”

添田听到这儿，意识到泷的辞呈与寄到久美子家的明信片是用同一种方法寄出来的，上面都没有写他入住的旅馆。

“泷先生以前流露过辞职的意思吗？”

“不，他以前从没提过这事儿，所以我们也觉得很突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健康情况怎么样？”

“嗯……泷先生的身体还挺好的，我从没见他生过病，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因为健康原因辞职。”

“如果健康问题只是借口，那泷先生辞职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您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啊，泷先生来我们这儿之后，我们联盟的业绩上去了不少。我们也希望他能继续领导我们联盟。这次的事情真是晴天霹雳，这该如何是好啊。”

打听到这么多就足够了。添田谢过主任，站起身。

“添田先生，”总务主任在他身后说道，“我们还不想把这件事公开，在泷先生去留的处理决定下来之前，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见报。还请您体谅。”

“我知道了。请您放心，我不会立刻公开的。”

添田露出微笑，让对方放心。

他的眼前浮现出厌恶自己的泷良精的脸庞。

10

添田彰一回到了报社。

泷良精辞去了世界文化交流联盟的理事一职——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以成为新闻。联盟只是个文化团体，并没有很重要的社会地位。只是泷良精本是这家报社的总编，与报社多多少少有些关联。然而，即使这条消息有那么些新闻价值，添田也不准备把它告诉任何人。

添田想要查清泷究竟住在浅间温泉的哪家旅馆。信封上写着的温泉的名字应该不是假的。

添田走去通信部，让他们联系松本分部。十分钟后电话就接通了。

他并不认识接电话的人，不过从声音推测，对方还很年轻。对方说自己姓黑田。

“我有件挺麻烦的事情想拜托您。”添田打了个预防针。

“请说，是什么事啊？”

“我想找一个住在浅间温泉的人。”

“好，浅间温泉不远，而且联系起来很方便，没问题。请问他住在哪家旅馆？”分部的人问道。

“麻烦的就是我不知道旅馆的名字，要是有名字就方便多了，可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浅间温泉大概有多少间旅馆啊？”

“嗯……大概二三十家吧。”

“这么多啊？”

“不过一流旅馆没有那么多，您要找的人平时会住好旅馆吗？”

平时肯定会。然而从东京仓皇逃至浅间温泉的泷良精也有可能故意选择二三流旅馆。

“这……我也不清楚。”

“是吗。请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泷良精——这个名字差点就说出口了，可添田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他毕竟是报社的前任总编，即便是年轻的分部员工肯定也听说过。这时说出这个名字就麻烦了，况且他也不觉得泷会用真名住宿。

“我觉得他应该会用假名，至于他用的是什么假名就不清楚了。能不能请您根据他的长相来找？”

对方有些发愁，默不作声。

“我知道您很忙，可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啊？”

“哦……帮忙是可以，但是又不知道旅馆，又不知道名字，查起来会很麻烦啊。”名叫黑田的分部员工头疼地说道。

“实在对不起。”添田道了个歉，“可我真的有急事要找这个人。我会把他的长相特征告诉您的，能不能帮我跟旅馆那边打听打听？”

“嗯……好吧，您请说，我会尽力的。”

“那就拜托了，他的特征是……”

添田说了说泷良精的年龄、面部轮廓、发型、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整体印象等等。对方好像在拿笔记录，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了，”分部员工的声音又变响了，“那找到之后要我立刻通知您吗？还是需要我们这边做些什么？”

“找到了之后千万不要让他本人发现，直接通知我就行。”

“好的，那我这就打电话问问。有了结果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分部员工再次确认了添田的姓名后，挂断了电话。

添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想到也许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等到松本分部的回电，他有点坐立不安。

政治部长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和客人说笑着。这位部长是泷良精的得意弟子，这次的事情要是被部长知道了可就糟了。添田故意去通信部打电话，正是为了避免电话的内容被部长听见。

前一阵子部长刚提醒过添田。他听说添田在采访战时外交的奇闻异事，明确表示最好不要继续进行了。添田觉得，这绝非部长个人的意见。他见过泷良精之后不久，部长就发表了意见，也许是自己的采访让泷感到了不快，于是泷就联系了部长，让他阻止添田。

泷良精明显不想提及在中立国病死的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见添田前来采访此事，他便起了戒心。添田总觉得部长是在泷的示意下提醒自己的。

部长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客人正要站起身，突然，通信部的年轻员工来到添田身后说道：“松本分部有人找。”

添田正要朝通信部走去，只见部长的脸突然转了过来。添田感觉到了部长灼人的视线，可部长不可能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拿起通信部的听筒，对方就立刻说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人。

“找到您要找的那个人了。”

“是吗，太谢谢了！”

添田激动不已。

“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那个人，不过我一说大致特征，对方就说有个从六天前开始入住的人很像。”

一个人——听到这儿，添田确定，那就是泷良精，绝对没错。

“是哪一家旅馆？”

“叫‘杉之汤’。在浅间温泉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可也算是一流的了。”

“原来如此，那他是用什么名字登记的啊？”

“山城静一，年龄写的是五十五岁，职业是公司职员，地址是横滨市鹤见区XX町。”年轻员工说道。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添田抵达松本。

添田没有去分部，而是直接从车站打车去了浅间温泉。

秋高气爽。穗高的山脉覆盖着厚厚的新雪，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稻田里只剩谷茬。从车窗往外看去，沿途是一望无垠的苹果园，红色的果实挂在枝头。

浅间温泉位于缓坡上方。整座小镇沿着这条坡道而建，呈细长形。旅馆的名字各有特色，井筒之汤、梅之汤、玉之汤等等，而杉之汤位于温泉最深处，再往里走就是山坡了。

添田在旅馆门口下了车。

走进大门，女服务生们立刻迎了出来。添田让她们喊来了账房的负责人。

“请问是不是有一位山城静一先生住在这儿？”

出面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掌柜。

“哦，山城先生是吧，他今天早上退房了。”

糟了——添田心想。昨天对方在电话里说，泷良精已经住了六天了，他曾考虑过他退房的可能性，果不其然……早知如此，就该让分部的年轻人帮忙盯着才是。

“他直接回东京去了吗？”添田失望地问道。

“这……他没说他要去哪儿。”

“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嗯……应该是七点半前后吧。”

添田看了看贴在柜台后的列车时刻表。松本有一班新宿方向的慢车，八点十三分发车，也许泷良精坐的就是这一班。

“这是我的名片。”添田取出名片，递了过去。

“请问那位客人出什么事了吗？”

见对方是报社记者，掌柜立刻表现出了兴趣。

“哦，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在找这个人而已。请问他住店之后有没有寄过信？”

“啊，寄过！当班的女服务生还向我拿过邮票，我记得很清楚。”

肯定没错。那个“山城静一”正是泷良精。那封信，肯定是寄给世界文化交流联盟事务局的辞呈。

添田这才掏出泷良精的照片。

“请问是不是这个人？这是他以前的照片，比现在年轻一些，请您仔细看看。”

掌柜接过照片一看就说：“就是他，错不了。以防万一，我去把当班的女服务生叫来吧？”

不一会儿，女服务生就来了。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矮，胖嘟嘟的，声音有些沙哑。

“啊，是他，不过照片上的他好年轻啊。”她仔细看过照片说道。

“那位客人，”添田向她问道，“来旅馆时，是怎样的境况？”

“此话怎讲？”女服务生睡眼惺忪地望着添田说道。

“就是……怎么说呢，他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嗯……没有啊，他很少说话，每天泡泡澡，看看书什么的，还去周围散个步。感觉很沉稳，很绅士。”

“这样啊……那他住店期间有没有打过电话？”

“没有，没打过，也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那肯定也没有人来拜访他吧？”

“您是问从外头来的客人吗？”这时，女服务生脸上出现了添田始料未及的表情，“有啊，有客人来找过他。”

“喔？有人来过？”

“是的，就是昨天晚上，有两位男性客人来找过他。”

添田大惊失色。

“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

掌柜见两人要谈上一段时间，就建议道：“您请进吧！”

他把添田带去了大门旁的会客室。

这里是专门为等候的客人准备的，还放着一台电视。墙上挂着风景照片。

“太打搅了！”

添田明明不是客人，还受到如此礼遇，着实让他有些诚惶诚恐。坐在对面的女服务生也显得有些不自在。

“是昨晚八点多吧，”女服务生说道，“我正好在门口摆鞋，这时有两位男客人进门。他们都是三十多岁左右，体格特别壮。他们跟您一样，描述了一下我们店里那位客人的特征，问店里有没有这么个人。”

“什么？他们也描述了特征？没有直接说出客人的名字吗？”

“是的，他们说自己的朋友可能隐姓埋名住在这里，我知道就是那位客人，就说请二位稍等，我去问问，就跑到那位客人的房里去了。”

“原来如此……”

“然后那位客人一脸惊讶，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好像下了决心，说，我直接去门口见见他们吧。然后他就真的自己去门口找他们了。”

“他们互相认识吗？”

“不，住在我们店的客人好像不认识那两位客人，可对方好像认识我们店的客人。那两位客人毕恭毕敬地鞠了躬，说有事要谈，请让他们进去吧。我们店的客人就说，请进，把他们带去了房间。”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我就端了三杯茶过去，可刚走到走廊，就听见了很响的说话声……”

“很响的说话声？”

“是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就像是在吵架一样。我也觉得偷听人家说话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拉开了纸门。我一开门，里头的客人立刻就不说话了。在我摆茶水的时候，他们都很尴尬，好像在等我出去一样……”

“请等一下！您在走廊里有没有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说话的主要是找上门的那两位客人，我也只听了一部分，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说了什么‘自说自话逃到这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添田心想，这一点非常重要。他虽然不知道拜访泷良精的两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究竟是谁，但他们认定泷是“逃”来的，还上门质问他，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果和泷没有特殊关系，是肯定问不出这种问题的。而且，女服务生说三人在门口见面时，泷并不认识那两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也觉得不能在房里久留，急急忙忙下楼去了，之后他们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是这样啊……那两位客人在旅馆里待了很长时间吗？”

“不，没待多久。大约三十分钟后，他们就下楼，去了门口。”

“住店的那位客人也和他们一起下来了吗？”

“是的，他是来门口送人的。”

“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送客人离开的那种态度。不过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两位客人离开的时候，都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说了句打扰了，可总觉得是在我面前装出来的。”当班的女服务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当时住店的那位客人的脸色很奇怪！”

“奇怪？”

“脸色惨白！而且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送完客人就回房去了。”

“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

“不，见过，我还要去收拾，帮他铺床什么的。”

“当时那位客人表现得怎么样？”

“房间窗边有条走廊，他就把藤椅放在那儿，坐在上面，呆呆地望着窗外。在我收拾房间、铺床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想事情，一句话也不说……”

听过女服务生的证词，不难想象两人的造访给泷良精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并不知道泷良精使用的是“山城静一”这个假名。然而，他们却知道泷良精身在浅间温泉。从这一点看，他们所掌握的消息与添田的极为相似。

“没过多久，他就给柜台打了电话，说明天一早就退房。”

“在那之前他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走吗？”

“嗯，没说过。我们还以为他会再多住两三天呢。因为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说，要在这儿好好放松放松。第二天早上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好像也在想事情，饭菜也只吃了一半。”

“他来这儿以后一直那么心事重重吗？”

“不，刚来的时候还好。他总是一个人看书什么的，有时候我去房间里打扫，他还会很高兴地问问我温泉的事情和旅馆的情况。所以见他离开的那一天突然情绪大变，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位客人退房时，有没有让你拿张列车时刻表给他看看？”

“没有，大概他自己有时刻表吧。”

“也许吧……对了，他是七点半出发的对吧？松本车站有一班八点十三分的列车，回东京的人都会坐那趟车吗？”

“不，那辆是慢车，去东京的客人很少坐。九点三十分有一趟松本始发的急行列车，大多数客人都会坐那班列车回去。”

添田向旅馆员工道了谢，离开了旅馆。

一出门，穗高山便迎面耸立。在蔚蓝的天空下，白雪覆盖的山顶异常显眼。

添田回到了松本站。

泷良精应该是八点多出现在这里的。添田想把泷的体貌特征描述给进站口的员工，打听打听他上了哪辆车，或是买了哪个方向的车票。然而这个车站的人流量很大，添田明白他问了也是白问。

他抬头看了看列车时刻表，发现除了上行列车，十点零五分还有一班下行列车开往长野。他一直以为泷肯定会往东京去，可仔细想想他也有可能坐下行列车。如果他要坐这趟十点钟的列车，没必要七点半离开旅馆，也许他是为了避免昨晚的那两名男子再次造访。

只要坐上长野方向的列车，肯定能换乘前往北陆的列车。既然已经仓皇逃离东京，泷继续逃亡别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既然如此，泷肯定考虑过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他可以看着时刻表独自思索，当然也可能找人商量。

添田将视线投向车站旁边的观光咨询所。

屋里有两名员工。他们身后的墙上贴着印有高山的海报。

添田向员工问道：“今天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有没有一个五十五六岁的人来咨询过？”说着，他还从笔记本里掏出了泷的照片。

工作人员接过照片回答：“啊，他啊，来过来过。”

添田猜中了。

“他是不是来咨询旅游路线的？”添田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的，他问我哪儿有带点田园风光的温泉可以去。”工作人员回答道。听到这儿，添田心想果然很像是泷良精会做的事。

“那也就是信州的温泉吗？”

“是的，我给他看了很多地图，告诉他有哪些地方可供选择，他好像很犹豫的样子。”

“最后他定了要去哪儿吗？”

“定了，他说奥蓼科看上去很不错。”

“奥蓼科？”添田眼前浮现出秋日高原下的高山温泉，“那他有没有订下哪家旅馆？”

“这倒没有。毕竟那里一共就只有四家旅馆，没什么好挑的。”

添田离开了咨询所。

泷果然坐了八点十三分的上行列车。这趟列车在十点十五分左右抵达茅野。想必泷现在已经在某家旅馆休息了。

添田来到检票口，毫不犹豫地买了张前往茅野的车票。

他坐上了下一班列车，一点四十分发车。

秋天的白天十分短暂。浅朱色的阳光洒在松本盆地的苹果园上。

昨晚前来拜访泷良精的那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究竟是谁？

添田上了车也没有歇着。

他们好像吵了架，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旅馆的女服务生说，他们来旅馆的时候并不知道泷良精住宿时使用的假名。他们和添田一样，描述了泷良精的体貌特征。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追踪泷良精。恐怕他们去各家旅馆都问了个遍吧。

泷并不认识那两个男人。女服务生说，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从这一点看，这两个男人肯定是不请自来。添田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吵起来，但不难想象泷并不欢迎这两位客人。女服务生说，她把来客的消息告诉泷时，泷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添田猜测，泷突然逃离东京，躲到浅间温泉，与这两名男子的访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两名男子追踪来的那个晚上，泷良精决定退房离开。他并没有回到东京，而是选择了比浅间温泉更为偏僻的奥蓼科作为藏身之处。

泷一定是嗅到了某种危险。他之所以匆匆逃离东京，肯定也是因为恐惧！

这种恐惧，也许与他将久美子介绍给笹岛画家当模特这件事有关。也就是说，笹岛画家的自杀也好，泷良精的逃难也罢，都源于久美子。当然，并不是久美子本人，而是她的父亲野上显一郎！

“有人在威胁泷良精！”

添田抬起眼。不知不觉中，列车已经抵达了上诹访站。有不少泡完温泉的游客上了车。还有十分钟就到茅野了。

列车离开车站，开始爬起了陡坡。

11

添田在茅野站下了车。

站前停了四五辆大巴，可都是开往上诹访的。一问才知道最近前往蓼科方向的车次比较少。夏天车次明明还很频繁，但一到秋末，车次就会骤然减少。

下一班前往蓼科的巴士要一个小时之后才发车。添田等不及了，立刻包了辆车开往目的地。

汽车穿过茅野镇，朝山区开去。这座小镇有很多历史悠久的房子。各处都是寒天[15]制造厂的招牌。寒天是这儿的特产。这一带的冬天异常寒冷。

一个坡道接一个坡道，汽车在中途路过了好几个小村庄。这条乡间小路修得还不错，一到夏天，城里人就会纷纷来到这里避暑。

在列车车窗眺望的八岳山正面，此时坐在出租车里望过去已成侧面。汽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到达了海拔一千两百米的位置。这一带的白桦和落叶松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整座山都失去了色彩。

右手边的湖水泛着波光。这一带的路面缓缓倾斜，山腰的树林中隐藏着红色与蓝色的屋顶。盆地位于遥远的山下，远远看去特别狭小。

添田并不知道泷良精会选择哪一家旅馆。从这一带开始有涩之汤、明治汤等温泉，但这些温泉的交通非常不便。他准备先去交通方便的泷之汤看一看，就让司机开了过去。如果泷不在那儿，干脆就在那儿住一晚上，明日再去其他温泉找找。既来之则安之吧。

泷之汤只有一家旅馆。

添田在旅馆门口下了车，眼前滚过团团热气。

这座旅馆有三层楼高，规模还算大。添田当即掏出了泷良精的照片询问服务生。反正他肯定不会用真名，用照片是最便捷的方法。

“这位客人的确住在我们旅馆。”女服务生看了看照片回答道。她还以为添田是警察，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是记者，想要见见这位客人，能否请您引见一下？”

添田正要取出名片，女服务生回答道：“那位客人现在不在房里，他散步去了。”

添田朝外头看去。

晚秋时节的蓼科高原，在湛蓝天空下已初露冬色。没有一个人影。

“他去哪儿了？”

“大概是上山去了吧，那里有一片私人别墅。有条路能直接从这儿通上去。”

女服务生用手指了指方向。

“那我也上去转悠转悠好了。如果我在半路上遇见了那位客人，就和他一起回来。”

添田把行李箱寄存在了前台，走出了大门。

冒着热气的河流上架着一座桥。桥另一头的路和来旅馆的路是两个方向。过了桥，坡度突然变陡。

草地已开始泛黄，白色的芒草随风舞动。这一带是夹杂着红土的石子路。

添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有四五家餐馆和一座竞技场一样的建筑物。大部分店都关着门，只有夏天才开门迎客。入口处的拱形门上写着“蓼科银座”的字样。

人很少。只有几个在此居住的别墅居民，还有徒步旅行的背包族。

添田在坡道上走着，四处寻找泷良精的身影，然而在宽阔的视野中并没有发现他的人影。

又爬了一段路，添田看见了一家吃茶店。路分成了两条。

添田走进了吃茶店。这家吃茶店除了点心，还有草鞋和登山杖卖。整家店里就只有添田一个客人。

“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能到哪儿啊？”添田指着右边那条路问道。

“一直走就会翻过蓼科山，到高野町。”吃茶店的大妈说道。

“高野町？”

“是啊，那里有火车去小诸。”

“要走很长时间吗？”

“那是当然，得一大早出门才赶得及，而且还要翻过一个山头。”

泷应该不会走那条路。添田选择了另一条路。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别墅地带。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紧闭门窗。落叶松林深处，屋顶若隐若现。秋天微弱的阳光照射在白桦树皮上。

一只松鼠在添田眼前蹿了过去。路上没有一个人，万籁俱寂。

泷究竟走了哪条路？添田的眼睛没有歇着。这里又出现了好几条岔路。山谷对面，雾峰的轮廓缓缓下落。茅野镇就隐没在轮廓深处。

山里的空气凉飕飕的。道路两旁堆着落叶。添田脚下总能踩到松果，吱吱作响。添田吸进肺里的空气如玻璃般凛冽锐利。

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个人影。所有别墅都铁将军把门。不仅是私人别墅，就连公司和银行的宿舍大门也贴着封条。蓼科湖在远远的山下，犹如一面小巧的镜子。临近冬天的蓼科山的主色调是茶褐与深黄。

翻过一座小山坡之后，添田看见一名男子沿着下山的路走了过来。他应是当地人，穿着劳动裤，背上还背着个竹篓。

“今天天气真好啊。”

男子还以为添田是别墅的主人，打了个招呼正要离开，添田赶忙停下脚步。

他描述了一下泷良精的体貌特征，问他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啊，这个人就在前头走呢。”

添田道了谢，与男子告别。

泷良精果然走了这条路。添田加快了脚步。

又翻过一个小山坡。

走着走着，添田再次来到那家吃茶店附近，这时，一条岔路上闪过泷良精的身影。直到添田走到他身边，泷良精才发现来人竟是添田。他大惊失色，眼睁睁地看着添田步步逼近。

添田鞠了一躬，走近泷。

“泷先生，您好。”

“……”

泷半天没有吱声。看来他吓得不轻，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可找到您了。”添田说道。

这时泷终于开口了。

“你一路追到了这儿？”

泷一开始还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偶然，然而听完添田的话，他不禁再次感到惊愕。

“我原以为您在浅间温泉，就找了过去，发现您不在，就立刻赶到这儿来了。”

泷阴沉沉地迈开步子，脸色有几分惨白。

添田和泷沿着宽敞的红土路缓缓下坡。

“你找我有什么事？”泷平静地问道。那表情与在东京见面时丝毫无异。就好像他完全不为添田远道而来寻找他的努力所动。

“听说您辞去了世界文化交流联盟的工作？”

添田知道这一次泷已无处可逃，于是就开门见山地提问了。如果是在东京，泷还能说一句“失陪了”，站起身躲开，可这里就用不了这一招了。只要他不拔腿逃跑，添田就能一直黏在他旁边。

“嗯……”泷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好突然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问你！”泷突然提高了嗓门，“这种事儿还能成新闻么？我辞去联盟的工作这件事，值得你一路追到这儿吗？”

转瞬之间，泷转入了反击。似曾相识的热嘲冷讽在泷的侧脸上毕露无遗。

“值得！”添田早料到他会如此反问，立刻拿出准备已久的答案。

“哼！你倒说说。”

“您对联盟的工作一向满腔热情，也把联盟的业绩苦心经营到一个新的高度。这样的您，居然会如此突然地辞职，而且事先没有和其他理事商量，这本身就是一条新闻。况且我们报社的主管都让我追查到这儿了，这就说明主管也觉得这件事有新闻价值。”

添田其实是请假来的。然而，即使谎言在事后被捅破，他也觉得现在只有撒谎一条路可走。

泷又默不作声地走了起来。添田的脚尖踢到的小石子在路上滚动。添田盯着石子。两人都低着头走路。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泷轻声说道，“只是累了而已，想休息休息，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泷先生，”添田赶忙说道，“这样也应该和联盟的主管们商量商量啊，我觉得依您的性格，应该不会不打一声招呼，自说自话地辞职的。在我们看来，您这次是把辞呈甩给了联盟。”

这句话让泷有了反应。泷的脸上现出动摇的神色。

“你这话当真？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有一部分人是这么想的。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还请您把辞职的具体原因告诉我。”

一旁的树林里，伯劳鸟轻身飞起，抖落几片枯叶。

“我只是累了而已。”泷依旧不肯松口，“每个人递交辞呈的方法都不一样，如果让对方产生了不快，也可以事后弥补。这种事情也是有前例的。”

“那您是突然觉得很累，所以提交了辞呈吗？”

“是的。”

“没有其他原因吗？”

“没有。”

小路转进了树林深处，没走几步，一片开阔地又出现在眼前。这一回八岳山的侧面豁然而见。山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杉树，形成一片焦茶色的斑点。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不是什么内部纷争吧？”

“绝对不是，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内部纷争。”泷断然否定。

“那我会照实写的。”

“拜托了。”泷说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说“拜托了”。添田觉得有些意外。他以为泷并不喜欢自己，然而他却发现泷的表情和言语竟开始示弱起来。这里是山区，不是东京，也许是山中小道上的散步，带来了一丝亲近感吧。

“泷先生，”添田说道，“这就是我一路追到这里的原因，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泷先生，您认识笹岛画家吗？”

添田不动声色地瞥了泷一眼。对方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紧张。

“认识。他是我的朋友。”泷低声回答。

“报社的前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您知道他去世了吗？好像是在您出发之前……”

两人转了个弯，沿着坡道往下。

一个男人牵着一匹没有装配马鞍的马迎面走来。

“我知道，我在浅间温泉的旅馆看了报纸。”泷的嘴唇紧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出回答。

马蹄在干燥的地面踩出响声，离两人越来越远。

“是吗……想必您一定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那可是我的朋友啊……”

“有人说笹岛先生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杀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自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在我出发来到这里之前，搜查当局也没有头绪。泷先生，您既然是笹岛先生的好朋友，肯定有线索吧？”

泷突然翻起了口袋，原来是为了找香烟。他想用打火机点火，可半天没有点上。今天天气很好，根本没有刮大风。

“没有。”他深深吐出一口烟，回答道，“我和笹岛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一男一女两个徒步旅行者爬了上来。欢声笑语传进耳中。

空气清新澄澈。远处山峰的褶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泷良精的表情比之前越发僵硬。很明显，添田的话吓到了他。

“其实，笹岛先生的死存在着疑点。”添田说道。

“疑点？什么疑点？”泷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笹岛先生……”添田看着前方云层下连绵不断的高山轮廓线说道，“他本来准备画一幅大作。还特意请了一位年轻姑娘当模特，连续三天去他家的画室。然而这三天时间里，笹岛先生特意让家里的女佣不要去上班。这可真是怪了，既然叫来了模特，不是更应该让女佣留下来招待客人吗？为什么不让她去上班呢？”

两人来到茶屋前。再往前走就能走到旅馆了。蓼科湖越来越近，已能看见湖畔的植物。

泷良精一脸痛苦地听着。

“还有一件怪事。笹岛先生为那位姑娘画了八张素描。他本人也很喜欢那位姑娘，所以才画了这么多速写。可是在他去世之后，那些画却全都不见了，仅留下一张画到一半的。当然，也可能是笹岛先生自己把画撕了或是丢了，但警方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找到。我刚才已经说过，画家很喜欢那位模特，也很积极地画素描，想必那些画肯定很不错，所以我觉得他不太可能会把画撕毁。这就说明，画是被人偷走的。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人偷走这些画呢？那位小姐可是一位良家女子。”

添田故意没有报出野上久美子的名字，反倒是泷先交了底。

“那位模特是我介绍的。”泷忍无可忍，主动道出了实情，“素描丢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真的。原来是您帮忙介绍的啊？”

“我认识那家人。笹岛打电话让我找模特，我就想起了她，于是推荐给了笹岛。”

泷的脸色越来越惨白。

两人走过了一片针叶林。云影在高原宽广的斜面上缓缓移动。原野的颜色也时刻变幻着。

添田装做刚听说这件事的样子：“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原来还有这样的联系……这位小姐，是您在工作中认识的吗？”

“不，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儿。”

“那这位老朋友认识笹岛先生吗？”

“和笹岛没关系……那人已经死了。”

“过世了？”添田装出大感意外的神色，“是吗？”

这时，泷良精尖声说道：“我说你啊，这事和笹岛的死有关系吗？”

“啊，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总觉得那位小姐的素描被盗这件事有些蹊跷，所以就冒昧地向您提问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查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泷带着些许愤怒的语气说道，“不要打探别人的私事。笹岛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变成你们挖掘新闻材料的对象。再者，人都死了，继续调查不仅没有必要，也很失礼！”

这还是泷第一次开口表示抗议。

“是吗？”添田平静地回答，“新闻，就是要不断追求真相。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失了礼数，可是不让事情不了了之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您是我的前辈，我在您面前说这些可真是班门弄斧，不过我觉得您应该是能体谅的。”

“你……”

泷突然语塞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赶忙压抑了一下情绪。

“这我明白。”他恢复了平静，“人生中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谁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活人还有权利辩解，可死人就没有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年轻的记者追问道。

“添田，”之前泷从来没有瞧过添田一眼，可现在，他竟直视着添田，“这世上有许多难事。有些人没来得及告诉别人就死了……我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这样的秘密。然而我现在还不能说。”

“那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泷的声音里好像混杂着沉重的叹息声，“是啊，等我快死了，也许就能说了吧。”

“在您快死的时候？”

添田不禁凝视着泷的表情，只见他的脸上渗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眼下我还死不了，没事。你看——”泷举起手，“我正在如此美丽的乡间散步，深感生命之美好。添田，我还死不了呢。你要盼我死，估计是没希望了，你还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那并非之前冷淡的泷良精。此刻泷对年轻晚辈的关怀，如秋日暖阳一般细腻无声。

添田与泷并肩走进了旅馆。

他已经没有更多问题要问泷良精了。因为泷不会再多说什么。添田本想在这里住一晚，事已至此，已无必要。

“给您添麻烦了。”添田从前台取回行李箱后，站着向泷道别。

“你这就回东京去了吗？”泷竟流露出些依依不舍的表情。

“是的，直接回去。”

“看来我没帮上你的忙啊。”

也许是添田的心理作用吧，泷良精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丝寂寥凄凉的微笑。

“哪里哪里，倒是我多有失礼。泷先生，您准备在这儿久留吗？”

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恐怕暂且先这样吧。”

“一直住在这家旅馆吗？”

“这就说不好了。”泷望向别处，“也许会一时兴起去别的温泉看看。现在我还没什么计划。”

添田心想，泷要是离开这里，肯定会换一个更为冷清偏僻之处。

“我今天就会回到东京，您需要我帮您带话给您家里人吗？”添田不禁问道。

“不用，”泷立刻摇了摇头，“不必了。谢谢。”

离别的时刻到了。泷一路送添田走出大门。

“告辞了。”

从旅馆到巴士车站，要爬一段坡。

添田走过旅馆前冒着热气、飞驰而下的瀑布，朝车站走去。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回头一看，泷还站在远处的旅馆门口。

坡道从白桦树林间穿过。

三名客人在车站等车。一个是扛着猎枪的中年男子。剩下的一男一女年纪很轻，背着背包。

等了一会儿，巴士呼啸着爬上坡来。

五名乘客下了车。他们都是当地人，手上拎着山脚的镇上买来的东西。在发车前，司机蹲在悬崖边上吞云吐雾。

正要发车的时候，另一组徒步旅行的男子跑了过来。他们手上拿着结了果的通草，成熟的果实裂开一条缝，露出黑色的种子。仔细一看，前方那对男女的背包里也插着龙胆花呢。

巴士开始缓缓下坡，下坡路就在落叶松林旁。巴士驶过蓼科湖。

添田感觉泷良精知道笹岛画家之死的内情。提起这件事时，泷脸上写着惊讶，但也有预料之中的神色。泷一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添田没能问出口，那就是泷为什么要从浅间温泉仓皇逃至蓼科的山区。前一天晚上，有两名不速之客来到浅间温泉拜访了他。而且，通过旅馆员工的证词，不难想象他们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泷来到此地，与这两位访客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添田很想搞清那两人的真实身份，这个问题几乎已经到了嘴边。然而，他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他总觉得这个问题对泷太残酷了。泷露出的前所未有的软弱表情，让添田对泷无法不放下以往的成见。

巴士上没几个人，大家坐得很散。一男一女靠在一起聊着天，两名男子好像有些累，在闭目养神。扛着猎枪的男子掏出笔记本，不停写着些什么。只有巴士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向后飞去。

窗外的景色变得越发普通。一片片枯萎的桑园和谷茬满地的农田。一棵高大的榉木下有一尊守路神，供奉在神像前的橘子已经变了颜色。

巴士开进一座小村庄，一座破旧的小学出现在眼前。操场上拉着小旗帜，好像在开运动会。有不少人来看热闹。戴着红白两色头巾的孩子们在拼命奔跑。

开过小学不久，有一辆出租车迎面开来。

路很窄，添田所在的巴士又很大，为安全起见，双方都开得很慢。

添田漫无目的地透过车窗，看了看即将开过的出租车。添田的位置比较高，只能看见一半车窗。不过他还是看见车里坐着三个男人。坐在两侧的人穿着黑乎乎的西装，中间那个穿着茶色的衣服。既然走了这条路，应该是去蓼科温泉的客人吧。

添田心想，原来这个时候也有人去泡温泉啊。现在已经五点多了。

出租车开过之后，巴士再次加速。

添田忽然对刚才那辆车里的三个人警惕起来。他不禁想到了泷。前往浅间温泉质问他的是两名男子，而刚才那辆出租车里有三个人。把他们和泷良精联系在一起显得有些牵强。

然而，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从脑中抹去。

添田感到一缕不安。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三个人也许是去找泷的。添田回头望去。然而，出租车已经开到了桑园间的小路，掀起阵阵白烟。添田差点就想折回去了。可要是他猜错了呢？要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却折了回去，要如何面对泷良精？

巴士已经快开到茅野町了。

等我快死的时候，也许就能说了吧。

泷的喃喃自语回响在添田耳边。

12

翌日，添田彰一一到报社，就向相关记者打听警方对笹岛之死的鉴定结果。

“那件事啊，”负责的记者轻描淡写地说道，“警方认定那画家的死是意外。”

“意外？是服药过量吗？”添田确认道。

“是啊。”

“可……不对啊！”添田提出反对意见，“那种安眠药至少要吃一百多粒才会致死，那女佣不是说笹岛画家枕边留下的空瓶里只剩下三十多粒药了吗？即使全吃光也死不了啊。”

“也有人抱持你这样的怀疑。”记者没有反对添田，“解剖中的确发现了相当于一百多粒安眠药的剂量。警视厅也考虑过你说的可能。可是他们未发现有人强迫他吃药的证据。这条线索也就无从追查起了。”

添田与那位记者道了别。

刚来上班的同事在添田身边坐下。

“早啊，你昨天去哪儿了？”同事微笑着问道。

“有点累，就去信州那儿转了转。”

添田收回思索的眼神，朝同事看去。

“这样啊，那儿的秋色肯定很美吧。”

“嗯，好久没呼吸过那么清新的空气了。富士见附近的铁路旁长满了花花草草呢。”

“是吗，果然和东京不一样啊。”

同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昨天有好几个电话找你呢！”

“是吗？谢谢，是谁打来的啊？”

“我接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第二次则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问你在不在，我说你请假了，她们好像很失望呀！”

“别开玩笑了，快把对方的名字告诉我。”

“我可没开玩笑，她们还吩咐我等你回来了让你赶紧回电呢。她们都姓‘野上’。”

听到这儿，添田赶忙站起身。

他出发去信州寻找泷良精时，本想告诉久美子一声，可想来想去还是作罢了。久美子和她母亲都不知道自己请了假。添田的预感告诉他，在他离开东京的这段时间，野上家一定出事了。

他并没有在同事面前打电话，而是特意跑到一楼，使用了大门口旁边的公用电话。这样就不用担心对话被人听见了。

他首先给久美子的工作单位打了个电话。

“野上小姐从昨天开始请了三天假。”久美子所在课室的女同事这样说道。

“请了三天假？是去哪儿旅行啊？”

“不，她说家里出了急事……”

添田挂了电话，心中忐忑不已。

他赶忙打去了野上家。

“我是添田。”

接电话的是久美子的母亲孝子。

“啊，是添田先生啊。”电话那头的孝子听起来很兴奋。

“不好意思，昨天我有些事情去信州跑了一趟。您昨天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是啊，我和久美子各打过一次。听说你出门去了，没能联系上你，真是太遗憾了。久美子本想在出发前见你一面，和你商量的呢。”

“出发？久美子小姐出门去了吗？”

“她去京都了。昨天下午出发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想和你商量的也是这件事。知道你回东京我就放心了。”

“请问……”添田着急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在下班后来一趟？”

“不，我这就来府上。”

添田挂了电话。他实在等不到下班时间了。久美子突然去了京都。肯定是出事了。他真想尽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偏偏还是这个时候……添田心中涌起阵阵不安。

添田回到三楼的编辑部，告诉同事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遇见了个熟人，可添田不顾对方搭话，一到一楼就冲出了电梯。他打了辆车，朝杉并区的久美子家赶去。

从有乐町到目的地大约有四十分钟车程。添田在车中焦急不安。各种想象袭上心头。久美子为什么会突然跑去京都？未知的事情总会带来焦躁与担忧。昨天怎么就没老老实实留在报社呢！添田后悔不已。

野上家的花柏围墙沐浴在微弱的秋阳中。从房门到玄关还留有扫帚扫过的痕迹，与平时无异。

添田按了门铃，没过多久门就开了。久美子的母亲探出头来。

“您好。”

“请进。”

孝子已经等候多时，立刻让添田进了屋。

“久美子小姐去京都了？”添田打过招呼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事出突然……”

“究竟出什么事了啊？”

“昨天我还想跟你商量来着……”

“昨天我应该跟二位打声招呼的，真是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只是没能和你商量成真是太遗憾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我们自己拿主意，让久美子去了京都。”

“到底出什么事了？”

“实不相瞒……久美子收到了一封信。”

孝子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信封，摆在添田面前。

“请看吧。”

添田看了信封，收信人是久美子，背后写着“山本千代子”的字样。写得很漂亮的钢笔字。信封本身是很常见的白色双层信封。

添田抽出信纸。这是两张对折过的薄信纸，信用打字机打成：

致野上久美子小姐：

突然致信，深感歉意。

我手中有几幅笹岛画家为您画的素描。我是因某种机缘得到这些画的，其详情不便奉告。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那绝非不正当手段。

我想见您一面，亲手将素描还给您。笹岛画家已经去世了，我坚信这些画作应该回到您的手中。想必您看到这封信后定会起疑，还请您一定相信我，来京都一趟吧。我本可以将素描邮寄给您，但我更想借此机会见您一面。很遗憾的是我今晚就要启程去京都了，无法在东京将画交给您，只能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了。车费我已放在信封中，请您一定收下。

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加害于您。至于我为什么想见您，等见面之后我会详细告诉您。请您相信，一切都是出自我对您的一片好意。

其实通过某种手段收藏了笹岛画家的素描，也是缘于对您的一片好意。

如果您愿意赏光，还请您单独前往以下场所。如果在指定时间的前后一小时内您没有出现，那就说明我们有缘无分，我也会就此作罢。

十一月一日（周三）正午

京都市左京区南禅寺山门附近

（我会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一直恭候您。）

又及。您可以在其他人的陪同下前往京都，但还请单独前往南禅寺的指定地点。如果您对这封信起疑，也请一定不要拿到警察局去。请您相信我，我对您只有好意，绝无邪念。

山本千代子

读完信，添田抬起眼，兴奋之情让他满脸通红。

“这信很奇怪吧？”孝子看着添田的表情说道。她微笑着，仿佛在安抚添田的惊讶。

“我们母女都不认识这个山本千代子。连听都没听说过。添田先生，你觉得这信会是谁寄出来的啊？”

添田盯着提问的孝子。然而，他从孝子的表情中读不出她的想法。

添田犹豫了。他有个猜想，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孝子。他观察着孝子，猜测她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可是并没有十足把握。

“这……我也不清楚啊……”添田先选择了最保险的答案，“伯母，您觉得呢？”

“我觉得她手里的确有笹岛老师的素描。”

孝子的口气还算冷静。添田也同意她的意见，点了点头。

“我觉得寄信人的确是想把画还给久美子，只是想亲手交给她而已，所以才没有把画寄回来吧。之所以选择在京都见面，也许是她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东京前往京都，就像信里说的那样。”

“伯母，那她为什么不在信里表明身份呢？”

“我也怀疑过这一点，我们都怀疑过这一点。不过……她应该有她的难处吧。”

“难处？”

添田凝视着孝子。

“我也说不清楚，”孝子低下头说道，“不过我猜测这位寄信人和笹岛老师的死有些关联。至于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寄信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采取这种方法吧。”

“对方肯定知道您二位没有听过‘山本千代子’这个名字。况且这封信都是用打字机打成的，如果是外国人，或是公司信件也就罢了，可这种私人信件也用打字机……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也许是对方有特殊的难处吧。我总觉得让久美子和寄信人见面，对久美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添田略感惊讶，又朝孝子望去。然而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对久美子小姐来说是件好事？此话怎讲？”他不禁咽了咽嗓子。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么种感觉。人总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添田盯着孝子的眼睛。她也盯着添田。一瞬间，两人目光炯炯地相互对视。

添田屏住呼吸，但孝子先岔开了视线。

“那伯母您就把久美子小姐一个人送去京都了吗？”他低声问道。

孝子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觉得还是和警视厅的人商量一下比较好，就把这封信的事情告诉了一位警官。警官看了看，说要一起去京都。”

“什么？警官？那他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了吗？”

“是的。”孝子低下头，“其实我并没有报警，可是外甥女节子跟她丈夫亮一说了这件事。你也知道他是个大学副教授，担心得不得了，觉得还是和警察说一声才比较安全，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那就糟了啊！”添田不禁大声喊道，“警官要是跟久美子小姐去赴约可就坏事了啊！”

“我也不想这样，可亮一就是不肯听……他说要是久美子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可是伯母，我觉得寄信人是不会加害久美子小姐的。所以她单独去京都也没有关系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经过种种考虑，我还是听了亮一的建议，让警官跟着一起去了。”

“那位警官姓什么？”

“是铃木警部补。他对笹岛老师的死因一直有所怀疑。”

“警方不是认定笹岛画家的死是意外吗？”

“话是这么说，可铃木警官总觉得事情不是那样，而且久美子去参加葬礼的时候认识了铃木警官。出于相互认识的关系，久美子就把这封信给他看了。于是铃木警官提出要陪久美子一起去，我们也没法拒绝啊……”孝子的头低得更深了，“况且铃木警官也体谅我们的难处，说只陪着久美子去京都，绝不会跟去见面的地方，而且信里也说有人陪没有关系，我们就同意了。”

铃木警部补真的会如孝子所相信的那样，让久美子一个人去赴约吗？不，恐怕不会。他一定会去确认与久美子见面的人。他就是为了这个才陪久美子去京都的。

当然，他不会明着和久美子一起去赴约。然而，他的跟踪究竟能不能骗过对方呢？

为什么我昨天没有留在东京呢！——后悔之情再次袭上心头。久美子赴约的日子就是今天。添田看了看表，一点整。没错，这正是信上指定的最晚赴约时间。

添田回到了报社，可是并没有心思工作。他只写了两三篇简单的报道，思绪总会情不自禁地飞向远在京都的久美子。

“添田！”部长喊道，“你去一趟羽田吧，现在才两点半。”

“哦……是采访什么啊？”

部长见添田闲着，分配了任务。

“四点前会有一班SAS[16]的班机着陆。去出席国际会议的山口代表就在那班飞机上。估计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你姑且去听一听吧。”

“哦……好，要带上摄影班的人吗？”

部长想了一下，随口说道：“嗯，随便找个人就行。”

看来部长也没把这次采访当回事。想到自己分配到的是这种工作，添田郁闷不已。

他立刻带上摄影班的年轻摄影师一起驱车前往羽田机场。

抵达机场之后，他们才发现SAS班机要延误一个小时到达。

“没办法……喝个茶吧。”

添田带着年轻的摄影师，走进了国际航线休息大厅的小卖店。

“国际机场的休息大厅的气氛就是不一样啊。”摄影师说道。周围有很多外国人。宽敞的候机室满是送别的人群。

年轻的摄影师不时和添田搭话，可添田很少回答。他正在整理自己杂乱的思路。

——久美子究竟有没有见到寄信的那名神秘女子呢？

摄影师百无聊赖：“还要等一个多小时呢。”

“没办法，谁让飞机晚点呢。”

添田所在的位置，能透过玻璃门看见一部分大厅。这时，他突然在一群体面人物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外务省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芳生。

村尾正与外务省的其他官员谈笑风生。他的侧脸和外国人一样略微发红，花白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参加完国际会议的代表要回国了，外务省的官员应该是前来接机。添田将采访村尾时的印象，与他那端正的脸庞重叠起来。

眼前的村尾课长，正在优雅地与人交谈。机场广播了SAS班机晚点的消息。

姗姗来迟的班机终于落地了。出席了在北欧某城市举办的国际会议的日本代表在舷梯上挥着手，缓缓走下。

那是个满头白发，极为富态的男子。他以前是大使，可之后的官运并不亨通，不过因为那极有派头的外表，经常被派去参加无关紧要的国际会议。

外务省官员们前去迎接这位前辈，点头哈腰。村尾芳生课长也对代表鞠了一躬。

这场国际会议并不重要，前来接机的局长等人也只是例行公事。

添田决定采访完代表之后，再和村尾见个面。之前他造访外务省的时候受到了冷遇。他想趁此机会再见村尾一次，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村尾课长也是知道野上显一郎之死真相的人之一。

关于野上之死，添田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他在构思见到村尾之后该如何提问。对方自然不会对添田说老实话。

事已至此，关键就是村尾课长会对添田的问题作出怎样的反应。也就是说，添田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心理。抛出一个话题，让对方说出相关的话或反话。对方肯定会选择把话往反方向拉，在分析对方回答的同时，再仔细观察表情的变化，这样一来就能从他身上挖出真相了。

看着外务省的官员们与代表谈笑风生，添田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提问策略。

他们终于寒暄完了。

面对不那么重要的代表，媒体也很冷淡。包括添田所属的报社在内，到场的不过四五家报社而已。可是代表还是决定召开一场记者招待会。地点位于机场大厅的特别会议室。

添田并不想听代表说废话，他只想尽快见见村尾。局长等人一直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等待着代表的记者会结束。

代表的话毫无意义，根本没有一丝报道的价值。他本人倒是兴高采烈地说着会议的经过。然而，这些事并不会对国际形势产生任何影响。

添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随手记着笔记。这种报道写得再长，上报的时候最多也就五六行。

可代表却越说越起劲，甚至聊起了各国代表的传闻轶事。原定十分钟的招待会，在代表的强烈要求下延长了。他自以为是站在华丽的国际舞台上的“弄潮儿”。曾经当过大使的他，还抱着那不切实际的梦想。

其他报社的记者居然还多此一举地提起了问题。

添田真想中途离开，去见见村尾课长。然而在代表离开房间之前，村尾课长肯定会和其他局长一起等候在大厅。况且独自溜出记者招待会跑去找村尾课长，定会受到局长等人的注意，也会引起对方的戒心。添田只得忍受代表的连篇废话。

终于说完了。一行人离开了特别会议室。

代表来到等候已久的局长等人身旁。记者们的工作结束了，纷纷走下楼梯来到机场门口。

添田告诉摄影师他还有事要办，让他先回去。

“你用公司的车回去吧，我一会儿打车回去。”

代表被前来接机的官员们团团围住，前呼后拥地走下宽敞的楼梯。

添田瞪大双眼寻找村尾课长。

然而，他竟不见踪影！

一行人总共十二三人。除了局长，还有陪同而来的事务官。可是人群中并没有村尾那极具特征的脸。

莫非村尾课长有事落在了后头？添田往后看去，可还是没见到他。这时，一行人已经到了楼下，等候轿车开到门口。

添田喊住其中一位事务官问道：“请问村尾课长在哪儿？”

年轻的事务官知道添田是记者，就帮忙找了找。

“怪了，他不在哎……”

“刚才不是在的吗？”

“是啊，究竟去哪儿了啊……”

这位事务官还帮着问了问其他事务官。其他事务官也四处看了看，好像也不知道村尾课长的去向。

“好奇怪……”事务官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刚才还在的……”

他问了两三位同事，可谁都不知道村尾课长的去向。

期间，一行人陆续上了车。

这时，添田终于等到了回答。只有一个人知道村尾的下落。

“村尾课长啊，他有些私事先回去了。”

糟了！——添田心想。早知如此就该早些溜出无聊的记者招待会才是！多好的机会啊，太可惜了。

村尾课长说是“有私事”，可添田觉得他是中途开溜了。

然而，当他从楼上的国际候机大厅来到楼下的国内候机大厅时，他发现自己想错了。正好有一班前往大阪的班机开始登机，大厅里响起了广播声。

等候已久的旅客们站起身，朝登机口走去。工作人员开始检查旅客们的登机牌，按次序放人。

添田与旅客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他下意识地想道：村尾课长不会在那群人里吧？这种想法并没有根据，只是一种直觉而已。

添田快速朝人群走去。

这时，先办完手续的旅客已经开始朝飞机移动了。不过要走到停机坪，需要经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添田没想到自己的直觉竟会如此准确，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村尾课长不就在那人群之中吗？

村尾课长正独自朝飞机走去。

添田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消失在了停机坪的照明灯中。

对同事宣称有私事先行一步的村尾，其实坐上了前往大阪的飞机。添田本以为他是有其他事，没想到那私事竟是坐飞机。当然，坐飞机从东京到大阪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同行的事务官竟无一人知道村尾的行踪，这让添田对课长的大阪之行顿生疑心。

13

久美子入住的旅馆位于祗园后的一条小路上。那一带有好几家类似的旅馆。旁边就是一座名叫“高台寺”的寺院。

京都的房子有一个特征：入口很小，进门之后的走廊很深。紫红漆的柱子极具当地特色。

清晨，久美子在钟声中醒来。她住的房间位于旅馆深处，正对着寺院的本堂。

寺院屋顶上微微露出高山一角。已过早晨八点，山上还凝满霜冻。

信上指定的时间是正午。对方特意说明，会从上午十一点等到下午一点。

久美子打算在十一点整准时赴约。

“坐车去南禅寺的话只要十分钟。”当班的女服务生告诉她说。

——话说回来，还真是封神秘的信。寄信人手里居然有笹岛画家给自己画的素描。她并没有明说是怎么从死去的画家手中得到这些素描的。不过，她明确表示：自己绝没有使用不正当手段。

寄信人要亲自把画交给久美子。而久美子对“山本千代子”这个名字完全一无所知。

久美子一开始以为，这名女士也许与笹岛画家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才会得到那些素描。画家去世后，为大作而准备的素描不再有用，自然想把素描还给模特本人。

可是想法越简单，漏洞就越多。寄信人应该是东京人，这次去京都旅游。可她又何必在旅游期间特意把久美子叫去呢？最为可疑的是，笹岛画家是服用安眠药过量猝然去世的，照理说他并没有时间把素描交给别人。

那一系列画为某次展览而作，尚未脱稿，画家生前应该不会把未成品交给别人。而且，画家对那几幅素描非常满意。不，不仅如此，他还想再多画两幅。如果他不用再画了，也没必要让久美子继续去画室啊。

寄信人是怎么得到素描的暂且不论，更诡异的是，如果她真的有意把素描还给久美子，只需邮寄不就可以了嘛。信上再三强调对久美子只有“好意”没有“恶意”，可她的做法也太令人费解了一点。

还有一点很是奇怪：这封信不是手写的，而是用打字机打的。如果是政府部门或公司的公文，用打字机也无可厚非，可这是一封私人信件，用打字机打绝不正常。

纵然心中万千疑虑，久美子还是主动来到了京都。她不仅想要拿回自己的素描，更想知道为什么画会在画家死前不翼而飞。

既然画家不可能将画交给别人，那就意味着寄信人是在画家死后得到这些素描的。而且，她使用的绝不是普通的手段！

如此想来，丢失的八张素描一定是寄信人擅自拿走的，所以久美子才产生了“寄信人山本千代子与画家关系非同一般”的想法。在久美子当模特的那段时间里，画家给平时来上班的女佣突然放了假。而在久美子没进门的那天，即使山本千代子单独潜入画家家中，也无人可知。

问题是，那人为什么要从画家手中拿走自己的素描呢？

久美子对笹岛画家的突然离世一直心存疑问。诚然，解剖结果显示，他的确是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去世的。

即使有了解剖结果的证明，久美子依然觉得画家的暴毙并非意外。她并没有证据，只是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母亲不反对久美子前往京都。表姐芦村节子也附和母亲的意见。

对方要求和久美子单独见面。而节子的丈夫芦村亮一对此事极为担忧。他主张最好和警视厅的铃木警部补商量一下。节子赞同丈夫的建议，母亲也同意了。这并非久美子的本意。可最终，她只得同铃木警部补一起来到京都。

铃木警部补也住在这家旅馆。

警部补考虑到久美子的想法，尽可能不和她见面。可是和警部补住在同一家旅馆，让久美子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监视了一样，很是不快。警部补的职责是保护自己免遭危险，然而从久美子的角度看，自己的自由也受到了束缚。铃木警部补出席了画家的葬礼，还向久美子了解过情况。当时他给久美子留下的印象并不坏。久美子甚至很佩服他，觉得他是个热心工作的人。在警方判断笹岛画家是意外身亡之后，他依然执著地进行着调查。

然而，即便有亲戚的建议与警部补的善意，久美子还是觉得这种“护卫”是在帮倒忙。当然，警部补很清楚信件的内容。他已经把信抄在笔记本上了。

这不，早晨他已经派女服务生来了两次，询问久美子的出发时间。

“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会根据信中的要求，在旅馆里等您从南禅寺回来。我绝不会去南禅寺，请您放心。”

久美子想遵照信中的要求行动。所以她强烈要求警部补留在旅馆里。警部补也是一口答应。

十点半，久美子让旅馆帮忙叫了辆车。她也通知了铃木警部补。信上说的见面时间是正午，但对方应该会从十一点等到下午一点，整整两个小时。

而且她也想尽早见到那位山本千代子，向她问个究竟，一扫信中的疑点。

“车来了。”女服务生前来通知久美子。

久美子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门口，只听见铃木警部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出发了吗？”

铃木警部补的房间在楼下。久美子正好走过了他的房间。警部补还穿着旅馆的棉袍。

“我去去就回。”

久美子轻轻低下头。她虽然没有请求铃木警部补陪她一起来，可还是想感谢一下警部补的辛劳。见他没有换衣服，久美子放心了不少。

“一路小心。”警部补露出稳重的微笑。

女服务生送久美子上了车。

出租车开过圆山公园旁，从粟田口开往蹴上。一路上非常安静，两旁都是大寺院。

过了蹴上，宽敞的马路变成了下坡道，路旁还有水渠。行人很少，车辆也少。这里就在东山山脚下。

开过一座小桥之后，就进入了南禅寺内。果然距离旅馆不足十分钟车程。

树木突然多了起来。沿着林间小路开了一会儿后，出租车停下了。

“这里就是山门。”

久美子告诉出租车不用等了，可以直接回去。

茂密的树丛从两侧的白色墙壁探出头来，小路尽头是一间方丈小屋。左侧的松树林里能看见古老的山门，右侧则是一堵长长的白色墙壁，好像是南禅寺的别院。

信中指定的见面地点就在山门附近。放眼望去，除了有一个年轻人在同一只大狗玩耍，再无其他人影。

看了看表，十一点整。久美子沿着小路朝山门走去。那儿又有一片松树林，栽的都是赤松。松树下方长着密密麻麻的低矮植物。

临近正午，阳光却很微弱，因为是秋天的缘故吧。阳光透过松树林，星星点点地洒在草地上。

抬头一看，山门很是雄伟，遮天蔽日，连屋顶和房檐都被挡住了。由于逆光的关系，昏暗的部分形成复杂的栅格。建筑物本身历史悠久，显得有些发黑，近看感觉有点脏，木纹也裂开了。

久美子站在了山门的石基上。还是没有人来。反方向的松林那儿倒是有几个和尚在说话。周围静悄悄的，久美子就在这寂静的环境中默默等候。

她一会儿爬上石阶，一会儿又步下石阶，还走进松树林里看了看。对方指定的见面地点是山门附近，她只能到处转悠。

走进山门，正对面就是法堂。久美子百无聊赖，便走去法堂正面看了看。爬上几层石阶后就是法堂的入口了。抬眼一看，昏暗的正面摆着三尊金铜佛，沐浴着微弱的光线，两侧是两根粗大的柱子，上面挂着禅宗的警句。石地板上还摆着专供得道高僧打坐用的禅椅。旁边铺着榻榻米，上面也放着椅子。也许是因为站在明亮的户外参观，屋内庄严的氛围竟让人有些背脊发凉。

这时，身后远处传来了热闹的人声。

久美子回头一看，发现十四五名男子朝山门缓缓走来，里头一个女性也没有。

久美子离开法堂，朝北侧走去。那里的路与久美子来时的一样，白色的墙壁一路绵延，墙后是参差不齐的雄伟屋脊，甚至还有三重塔呢。

游客人影憧憧，有的仰看山门，有的手抚门柱，还有一人让大家排好队，用相机拍了照留念。

久美子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发现松树林对面有一个女性的身影。久美子心里咯噔一下——此时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久美子凝眸望去，来人是个年轻女性。她并非独身一人，一名男子追了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久美子并不知道山本千代子的年龄，也想象不出她是不是年轻人。只是久美子一心想着她定会一个人赴约，见到眼前这一幕才想到，啊，她也有可能带上同伴一起来。

为了让对方更容易认出自己，久美子朝山门走去。那群团体客拍完照，朝法堂方向去了。

一男一女仰望着高大的山门。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久美子的存在，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们朝方丈小屋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是他们……

久美子有些失望。

照在红松树干上的光线不断变幻，阳光似乎也更加强烈了。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了。

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的沙子，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甚是耀眼。白色的地面上，还有山门屋顶那巨大的阴影。

刚才的人群与一男一女离开之后，山门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久美子越来越无聊了，然而她的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让她忍不住朝下车的地方走去。由那里看过来，山门在松树树枝的缠绕下，显得尤为美丽。一盏古老的灯笼隐藏在树影之中。

路旁的白色墙壁后，有一座优美的建筑，看上去像是尼姑庵。进门一看，发现门上挂着“正因庵”字样的匾额。围墙旁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

这时，有车顺着坡道开了上来。那不是出租车，而是进口轿车，还不止一辆，是三辆。

久美子转头一看，车正好开了过去，只见车里坐着的都是清一色的外国人，其后的两辆车里也都是外国人。外国女性如火焰般火红的头发甚是显眼。

看来，来京都观光的游客，也会来南禅寺参观。三辆车径直开到了只能看见白色墙壁的方丈小屋前。

久美子又顺着原路折了回去，可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迎面走来。白色的那条路是一条下坡路，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

一看表，已经是十二点四十分了。就快要过了信中指定的正午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是见面的最后期限了。

在明亮的阳光中，只有时间在无情地流逝。

如果不需要等人，久美子还能开开心心地参观一下。这毕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寺啊。赤松林在秋日暖阳之下形成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多么静谧啊！

久美子相信那封信绝不是恶作剧，对方也一定会来的。然而，她原以为对方会提早在这里等候，没想到现在却让她干等这么久。久美子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不经意间，她看见刚才那群外国游客从方丈小屋出发，朝山门中走去。里头有男性也有女性。外国女性大红大绿的鲜艳着装，为秋日风景添上了一种浓烈明快的气氛。外国人总共有十个。他们还带着翻译，边走边打着手势，介绍着些什么。女性的茶色和亚麻色头发，在碧绿的松树林中异常显眼，就像是一滴亮色的颜料泼洒在绿色画布之上。

还是没有人来。久美子担心自己一直站着不动定会让人生疑，于是又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在山门正面，外国游客对支撑山门的大柱子很感兴趣。饱经风霜的柱子，露出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纹理。

导游用英语和法语向游客们介绍着寺院的情况。

外国游客们大都上了年纪，有的已白发苍苍。他们大都身材高大，但也有个别例外。女士基本都有丈夫相伴。他们看起来是一群正在享受人生、四处观光的老年环球旅游者。他们静静地听着导游的讲解，有的盯着楼门仔细观察，有的轻抚历史悠久的柱子。

孤身一人的久美子好像引起了这群外国人的注意，他们看着她窃窃私语起来。久美子两颊绯红，赶忙走开了。她默默地朝另一堵长长的墙壁走去。那是一栋细长的建筑，周围有许多和尚来往，看来是僧堂吧。

从这里也能看见山门。只要山本千代子一出现，久美子就能看见。外国游客们陆续离开了山门，似乎又返回了方丈小屋那里。轿车还没有开走。

周围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状态。

白沙上的大屋顶的影子越来越长。

有人来了，可惜是个男的，而且还是个高中生，手里提着照相机。

这位学生拍起了山门正面的照片，还绕到侧面拍了几张。他好像在构思构图，这里走走，那里晃晃，完全无视久美子的存在。

高中生离开之后，又来了一家人，还带着孩子。

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她不会来了——

对方约定正午见面，还特意留出了前后两个小时，可见她的慎重。如此周到的一封信，其内容绝非玩笑。

可她就是不来。

不应该啊……久美子认定，对方一定会来。之所以没有准时出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阻碍了她的脚步。这样一想，久美子反而担心起对方的安危了。

久美子一直等到一点半，还是不愿意离开。要是自己刚离开，对方就来了可怎么办。即使对方迟到了，她也不愿意错过。好不容易从东京来了一趟，真想亲口问问她是怎么从笹岛画家手中得到了那些素描。

然而，久美子对毫无变化的景色已越来越厌倦了。她朝方丈小屋走去。从小屋那儿也能看见山门。轿车还停在原地。她忽然想起，南禅寺的庭院在日本也是数一数二的。

久美子对山本千代子已不抱任何希望。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久美子干脆买了张门票，进了寺院。

她漫步在幽长昏暗的走廊。路上有箭头标示参观路线。沿着箭头走，穿过两侧是杉板门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已到方丈小屋中庭。这座庭院是寺院最出名的景点。

背朝瓦顶板心泥墙的地方摆放着石头假山。龙安寺的庭院里就只有石头，可这里却有花有草。院子呈长方形，拦腰一分为二，另一边铺满白色的沙子。扫帚留下的痕迹恰似波纹。

刚才那群外国游客正在参观，他们站在宽敞的走廊上，眺望着庭院的景色。还有人举起相机拍照，或是交头接耳。导游继续用英语和法语介绍。

久美子为了不打扰他们，远远地站在一边。庭院里的石头假山如同海边的悬崖一般突兀。

阳光在光滑的石头上形成细细的褶皱。

外国游客们参观得很是认真。其中还有一对外国夫妇走到栏杆附近，坐在木板上。见他们如此肃穆地鉴赏日本庭院，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稳固的夫妻关系。

那位女士用丝带扎起一头金发，非常漂亮。她看上去已经四十七八岁了，但长得很标致。其他女性的衣服都是艳丽的颜色，但这位夫人的衣服却不那么显眼。

一旁的男性好像是她的丈夫，他的头发都白了。阳光下的白发非常炫目。他戴着墨镜，并拢双腿站着，两手相握，垂在身前。虽说是外国人，可他的鼻子不是特别高，五官的轮廓也不是那么立体。这群外国游客中有三四个人的面容挺像东洋人的。这位戴着墨镜的外国人也是如此，而且他的肤色也不是很白。

在久美子进来之前，他们就开始参观了，可他们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还留在原地仔细地观赏着。他们好像想借此机会把东洋之美牢记在心。久美子折了回去，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

她还是很在意写信叫她来的人。她担心对方在自己参观的时候突然出现。

离开昏暗的方丈小屋，久美子再次被屋外的光亮笼罩。山门就在正面，一看就知道有没有人在。

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久美子走了过去。建筑物一头突然冒出几个人影，原来是三名男性。他们看见了久美子，但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往松树林里去了。

山本千代子还是没有来，时间已经快两点了。

那封信难道是骗她的吗？还是对方突然遇到了什么事？久美子知道，自己再等下去也是徒劳。她带着遗憾，快步走了回去。

忽然，她看见方丈小屋入口处有两个外国人朝这边看了过来。不过他们好像是在观赏山门。她看见其中一个人戴着黑色墨镜，想起他们就是刚才仔细观赏庭院的那对外国夫妇。

久美子正要下到正因庵门口。山本千代子会不会在她下台阶的时候迎面走上来呢？

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男人，好像在四处散步。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久美子看见了对方的着装——是铃木警部补，他果然来了，他果然在暗中监视着久美子。不，警部补是在等待与久美子见面的人！

警部补没有遵守与久美子的约定。出门时他还穿着旅馆的衣服，让久美子放心。难道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吗？

就在这时，载有外国游客的三辆轿车从久美子身旁呼啸而过。

铃木警部补面带尴尬微笑朝久美子走来。

由于阳光的角度，微笑在脸上形成了阴影。警部补的微笑和动作，都极不自然。

之前他一直藏在对面的树林里，就在山门前的那片松树林对面。

久美子一见警部补，立刻升腾起一肚子火。她本该根据信上的指示，一个人赴约，而警部补也答应了，还穿着旅馆的棉袍送她出了门。

警部补之所以露出苦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

“铃木警官……”久美子问道，“您一直在这儿吗？”

面对久美子的质问，警部补挠了挠头。

“呃……实不相瞒，我也想来这儿看看，这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久美子从警部补的话中读出了成年人的奸诈狡猾。

“因为担心我吗？”

“有一点点，不过……”警部补显得有些被动，“既然来了京都，我就想……呃……顺便来这儿参观参观。”

“您不是答应过我吗？”久美子正面反驳道，“您应该留在旅馆才是。我们不是约好的吗？您肯定在这儿盯了很久了吧？”

“不，我刚来。”

骗人！久美子在心中怒吼。

肯定是在自己上车之后，他就立刻打车追了上来！

久美子在寺院里瞎转，等候山本千代子到来的三小时里，警部补一直在久美子看不见的地方暗中监视。

“对不起，”警部补终于投降了，“确实是我没有遵守约定，十分对不起！”

对方一道歉，久美子心就软了。毕竟对方是因为表姐夫的担忧，特意陪自己过来的，即便交情不深，她也知道警部补是个好人。

然而，失望与警部补的善意无关。这种善意反而让久美子感到被深深伤害。

寄信人山本千代子是不是看穿了久美子不是一个人前来赴约的？信里三令五申强调，要久美子独自前来。她是不是察觉到久美子没有遵守约定，而且带来的还是个警察？

所以她才没有在久美子面前现身吧……久美子猜测，那未曾谋面的山本千代子定是失望而归。就好像对方在用“不露面”的形式，谴责久美子不遵守约定的行为。

“对方来了吗？”

警部补还在打听寄信人的情况。这个问题更是触怒了久美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没有。”

对方比自己年纪大，久美子不好当着他的面发怒，就连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和。她的母亲从小教育她要懂礼貌。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警部补歪着脑袋，一副装傻的模样。

久美子实在没法当面责骂说：都是你的错。见警部补如此垂头丧气，她也觉得有些可怜。

“那封信不是恶作剧吧？”

铃木警部补还在硬撑着为自己辩解，仍旧装出一副思索寄信人为什么不现身的样子。

久美子从寺内朝出口走去。警部补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边。在走到水渠上的小桥前，她见到了两名女性，可她们都是和自己的丈夫一起来的。擦肩而过时也没有看久美子一眼。

桥上有五六个小学生，好像在等巴士。孩子们的京都话听起来特别可爱。

“接下来怎么办？”铃木警部补小心地看着久美子的脸色。

一旁有一家小店，卖零食和煮鸡蛋。

“我这就回去。”久美子毫不犹豫地说。她准备用这种形式抗议警部补的多管闲事。

“直接回去吗？”

警部补带着遗憾的神色朝身后的寺院望去。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是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却成了一场徒劳。她本是如此期待那封信会带来的可能性……

久美子心里顿时空了，腿脚也渐渐疲劳起来。毕竟她在南禅寺那儿来来回回走了三个多小时。

见到一辆出租车开来，久美子赶忙举起手。

原路返回。沿路的景色了无新意。

“您回来啦。”到达旅馆后，女服务生出门迎接。

“您准备坐几点的火车回去啊？”铃木警部补在久美子回房间之前问道。

“今天晚上的。这样明天早上就能到东京了。”

没头没脑的警部补已经让久美子忍无可忍了。难道要和这个不懂自己心思的人一起回东京去吗？连火车的班次都要由他决定吗？久美子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我会查一查时刻表的，要是有了合适的车次立刻通知您。”警部补热情地说道。

久美子客气了一句，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她拉开外侧的纸门，看见寺院的屋顶上停着一群鸽子。那里好像是观光巴士的停车地点，扩音机里播放着各个车次的目的地。

久美子从行李箱里掏出信纸，用钢笔写道：

致铃木警部补：

这些天受您照顾了。接下来我准备一个人在京都逛一逛，请您不用担心。擅自做决定真是不好意思。谢谢您这两天的陪伴。我会坐明天早晨的火车回东京。

久美子

她叫来女服务生，让她过一会儿把这封信送到警部补的房间去。

她还悄悄付清了自己的住宿费。

“哎？您要一个人回去吗？”

女服务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久美子收拾行李。

14

久美子离开了旅馆。

她很同情铃木警部补。可是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夺回自己的自由。这下她终于能单独行动了。在回到东京之前，她可以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地享受旅途的乐趣。

她虽然不是很了解京都，但这并不影响她享受京都的景色。反正去哪儿都行。

她沿着旅馆门口的道路径直往前走，两旁都是颇具京都风格的格子建筑。矮矮的围墙，古朴的房门……一家店门口还插着旗子，上面写着“甜酒”二字。那不像是家普通的店铺，外头装饰着古董一样的茶具，要从旁边的侧门才可进入里面。

街上的行人很少。

从屋顶的缝隙间能瞥见八坂的古塔。

原来毫无目的地四处溜达是一件如此愉快的事情。久美子信步而行，直到来到圆山公园，她才第一次看见了成群结队的游客。

走过圆山公园，踏上知恩院通往青莲院的路上，周围再次落入一片寂静。高高的石墙是寺院白色墙壁的延伸。墙壁上方露出的松树枝头明显被人精心修剪过，很是典雅。白色的云彩在天空中缓缓飘动。

在南禅寺空等三小时所带来的阴郁，几乎已被一扫而光。主动挣脱铃木警部补的羁绊，是一场小小的冒险，却为久美子带来了重获自由的喜悦。

久美子准备在京都多住一晚上，但她并不想在原来那片地区另找旅馆。警部补肯定在疯狂地寻找自己。铃木警部补，对不起了。今晚就让我享受一下独自旅行的乐趣吧。

沿着缓坡一路向下，一座巨大的红色鸟居[17]展现在久美子眼前。后面那座山好像似曾相识，应该是上午去过的南禅寺那一带。

电车在久美子眼前穿梭而过。

铁路沿线的房子也都有狭窄的入口、低矮的屋顶与紫红漆的格子门。久美子在电车上看见了“大津方向”的字样。她沿着马路向上爬坡，可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不过，沿着陌生的道路往未知的方向走，这让久美子感到了一丝冒险的幸福。这里可是京都啊。

她缓缓走着，周围没有东京那样行色匆匆的路人，车也比东京少许多。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悠长。

久美子发现马路一旁有一座高台，上面有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原来是M酒店。

久美子突然下了决心，走进了酒店的大门。帮助她鼓起这份勇气的，正是铃木警部补。M酒店与昨晚的旅馆不同，是一家一流酒店，只有富人名流才会入住。即使警部补四处搜寻她的行踪，这里也会成为他的盲点。

况且，这里和普通的旅馆不同，房间是可以上锁的，睡觉的时候也会比较放心。她带来的现金并不多，不过，既然已经一脚跨进了未知的世界，那让自己度过一个童话般的夜晚也未尝不可啊。

酒店大门对初次造访的客人来说颇为壮观。门口停着好几辆高级轿车。在久美子进门的时候，推开旋转门出来的都是外国人。

走进门，放眼望去尽是庄重的金色。她走到了前台。

“请问您有预约吗？”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问道。

“没有。”

“请稍等。”工作人员翻看了登记簿说道，“正好今晚有客人取消了预订，有空房。请问您是一个人入住吗？”

“是的。”

“非常抱歉，这间空房只能住一个晚上。”

“没关系。”

“是三楼的房间，正好是朝外的，风景应该会很不错。”

“谢谢。”工作人员从柜台上的固定笔架上拿起笔，递给久美子。

久美子想了想，还是在卡片上写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与住址。

“谢谢。”工作人员给门童使了个眼色。

电梯里大多是外国人。

门童在铺有地毯的走廊里带路，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间房。

那是间双人套房，可久美子也没法抱怨什么。要不是有人取消预约，她连这间房都住不上呢。正如前台所说，窗外能看见东山山脉的起伏。下方就是她刚才看见的电车铁路，对面则是宽阔的道路形成的缓坡。从东山山脚下的森林往左看去，就是京都闲静的街景。树林里还能看见几个大屋顶，也许是寺院的屋顶吧。

久美子伸出双手，拥抱清新的空气。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谁都不知道她住在这里。

多么美好啊。不只是警部补，就连母亲和表姐都不知道她的行踪，她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她想起了添田。现在他应该在报社奋笔疾书吧？还是在外头四处采访呢？

久美子真想拿起电话，让他们接通东京的报社。从这里打过去是直通电话，就和在东京打电话一样。然而，她忍住了这一诱惑。今天与明天，她决定独自度过。要找人聊天，就等这趟小小的旅行结束之后吧。

墙上挂着京都著名景点的导图。这里有很多外国人入住，景点的名字都是用英语写的。

久美子上午刚去过的南禅寺也在其中。还有银阁寺、金阁寺与平安神宫。

久美子看着地图，心想不如选一处僻静的寺院度过这个下午吧。

不过，现在最贴近她心境的，是京都的郊外。那里的寺院仿佛在呼唤着久美子。

地图上的北面写着大原、八濑等地名。久美子看见了常在高中的教科书上出现的与《平家物语》有关的地名——寂光院。她有些心动。不过她也想去南边看看。

如果坐明天早上的火车回东京，那她的自由时间就只有今天与明天。她在地图下方看见了“MOSS TEMPLE”这几个字。括号里则写着“KOKEDERA”。

苔寺[18]。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久美子当即决定，就去这座苔寺。

“这样啊……坐车过去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她叫来门童问了一下，门童如此回答道。

“不过……”门童歪着脑袋，“我听说那座寺院最近正在限制入园人数呢。”

“啊？是吗？”

“是的，那些来秋游的中学生蜂拥而至，还拔那些苔藓，随地乱吐口香糖，寺院为了保护苔藓，就开始限制入园人数了。”

“那得提前申请才能进去吗？”

“嗯，修学院是这样，不知苔寺是不是也如此。我这就去问问。”

门童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好像不用提前申请[19]。”他如此回答。

出租车驶出京都城区之后，就开上了渡月桥。

一路上，司机问久美子要不要顺便去金阁寺看一看，可久美子想要在苔寺悠闲地待一会儿，便婉言拒绝了。况且她对金光闪闪的新寺院没有兴趣。有许多人聚集在桥墩观赏岚山的景色，她依然没有下车。

开过渡月桥，出租车上了一条能看见田野风情的马路。路上，出租车被一辆载着小舟的卡车超了过去。司机告诉久美子，那是专门用于在保津川上漂流的船，总是用卡车从下游往上游运。

从宽阔的马路转进山脚下的小道，两旁满是小小的料理店与纪念品商店。这里也有很多团体客，停车场里挤满了车。司机说，他就把车停在这儿。久美子跟在人群后面朝寺院走去。观光大巴在停车场等候游客归来，司机正和乘务员小姐聊天解闷。

走过一条小河，就是西芳寺的入口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这里只有一条路，而且有很多游人，绝不会迷路。走到尽头就是寺院的本堂，门票也是在这里购买。右侧是庭院的入口。

久美子慢慢向前走。这儿的游客比她想象中的更多，大家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她走得慢，很快就被众人超过了。周围的树林很茂密，庭院显得十分昏暗。蜿蜒的小路两端都竖着木栅栏。栅栏外满是苔藓，就像一层苍绿色的天鹅绒。柔软厚重的苔藓生长在树木根部，看着看着，真想伸出手去捞一把。那些石头的边角也不怎么圆润，都是一个个锐角。这些岩石上布满了苔藓，犹如披上了安哥拉山羊毛外套一般。

小路沿着庭院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在久美子正以为要走下坡的时候，却变成了上坡路，然后才是下坡。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随时都能看见的池水，涓涓水声不绝于耳。树丛茂密的地方，如同傍晚般昏暗，而不茂密的地方就很明亮。就像多云时阳光透不过来，而云朵飘走之后就能看见太阳了一样。在这庭院里，一切都静止，只有游客走动。

难怪寺院会如此注重苔藓的保护。那柔软的苔藓，真想捧起来放在脸颊边蹭一蹭。照到太阳的地方闪闪发光，位于暗处的则呈现出深邃的色泽。有些地方的苔藓厚度惊人。

庭院中有几处小茶室。这是一座禅寺，茶室的名字也颇有禅宗的意味：琉璃阁、湘南亭、潭北庭、西来堂……池子旁竖着牌子，写着“黄金池”。据介绍，该名出自《碧岩录》[20]。

中年男女们不时走进茶室休息，都是来享受庭院美景的模样。

地势最低的地方就在竹林旁边。那里也有一条小河，还架着一座小桥，不过上面拦着绳子，好像不允许游人走上去。竹林是这一带的名胜，和长满苔藓的庭院十分相称。

久美子一边走着，一边享受包裹着自己的幸福。

久美子在竹林小桥附近站了一会儿，观赏下方的小河。水质如清泉般清透。

游人们沿着小路，朝斜面爬了上去。久美子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位满头金发的外国妇女，她身旁还站着一位日本男性。她身上穿的西装不像其他外国人那样华丽夸张。那身衣服和她的头发，久美子都有印象。在她身处南禅寺等候山本千代子的时候，曾有一群外国游客前来观光，而那位女士正是游人中的一个。久美子对她身边的男性没有印象，可那位女士她绝不会认错。她就是观赏过南禅寺中庭的那个人。

久美子瞥了她一眼，而那位女士好像也注意到了她，把头转了过来。她戴着黑色墨镜，让久美子无法看清她的眼神。除了她在南禅寺的时候没有戴墨镜，其他装束都一模一样。

不过，也许她早已不记得南禅寺的邂逅了。外国女士也许只是对背靠竹林而立的日本姑娘产生了兴趣。在这一片以苍绿色为主色调的风景中，外国女士柠檬色的头发显得异常美丽。

她身边的日本人身材不高，他用手指着庭院，嘴里说着些什么。也许是个翻译。在南禅寺的时候，她身边的那个人很高，那位才是她的丈夫吧。

后方的游人络绎不绝，外国女士顺着人流经过了久美子。身材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用篱笆隔开的竹林中散落着许多落叶。里头还有竹篓，看来正有人在打扫。然而，久美子并没有听见什么声响。

久美子转过此处，回到游人中。她爬上“洪隐山”的陡坡，从悬崖的小路上能俯视本堂的屋顶，池塘就在正下方。走在小路上也能观赏到两旁的苔藓形成的漂亮景致。细细一数，这里的苔藓足有数十种之多。

又走了一段，久美子发现游人们纷纷停了下来，她上前一看，原来那是一处只有假山的庭院。这就是苔寺的一处景点：枯山水[21]。这里的石头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有许多尖锐的棱角，很有禅寺的感觉。

离开那里之后，又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茶室。久美子抬头观察茶室建筑的时候，忽然发现之前那位外国夫人正和随行的日本人一同坐在其中。久美子与黑色墨镜后的眼睛四目相对。

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她们并不认识，但久美子确认她就是自己在南禅寺见过的那位女士。不知为什么，她在内心深处对这位外国女士深怀好感。

外国女士露出整齐的牙齿，冲久美子嫣然一笑。对方很是开朗外向，果然是货真价实的西方人。她对一旁的日本男子说了些什么。

久美子心想，对方恐怕要和自己说话了。果不其然，日本男子站起身，向久美子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他露出日本式的殷勤笑容说道，“这位夫人想请小姐当个模特，拍两张照片，不知可否？”

见久美子有些犹豫，他又说：“她是法国人，请问您会法语吗？”

久美子回答，会一些简单的对话。翻译转告给法国夫人。

她连连点头，自己也站起身走到久美子跟前，伸出手说道：“Merci，mademoiselle.（谢谢你，小姐。）”

“Bonjour，madame.（您好，夫人。）”

久美子握住了夫人的手，而对方也紧紧握住了久美子的手，差点吓到了久美子。

“我能帮上您的忙吗？”久美子羞红着脸问道。

这位夫人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皮肤还保养得很好。她主动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仿佛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浓缩进了眼珠里。久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

“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我想拍一拍日本的庭院和日本的姑娘。”

她取下手中的照相机镜盖，用长长的手指对着焦。久美子从未觉得红色的指甲可以如此鲜艳美丽。

因为夫人比较高的关系，为久美子拍照的时候她只能半蹲着按下快门。不过她一直保持微笑，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牙齿。她用夸张的手势指挥久美子摆姿势，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久美子听见了七八次快门声。每按下一次快门，夫人就让她换一个姿势。久美子身后的背景是庭院、泉水与树林。

夫人终于把视线从取景器上移开了。

“太谢谢了！”她像个孩子一样，笑着向久美子道谢，“这几张照片一定会拍得很漂亮。小姐是京都人吗？”

“不，我是东京人。”

“哦，东京啊？那是来京都观光的吗？”

“来办点事，顺便参观参观。”

“真不错。你的法语说得很好，是在大学里学的吗？”

“是的，但学得不好……”

“不，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好。”夫人夸奖道。

见久美子有些尴尬，夫人赶忙说道：“麻烦你了。谢谢。”

夫人再次握住久美子的手。久美子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

“真不好意思，”开口的是旁边的日本人，“夫人真的很开心。您要是赶时间，就请先去参观吧。”

久美子向外国夫人低头致意，说了声再见。对方也用日语回了再见，一点外国口音都没有。久美子心想，她肯定在日本待过很长时间。

久美子走完剩下的小路后离开了寺院。她觉得有些疲惫，就像是看了太多美丽的绘画之后感到的疲劳一样。走过出口处的小桥，来到了一片满是吃茶店和纪念品店的地方。一走到这种地方，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看刚离开的寺院。

停着的车比刚才更多了。久美子四处搜寻，这时司机从旁边走了出来，说：“我把车停在前面了。”

她又回到来时的那条路。在开到渡月桥之前，她再次撞见了载着小舟的卡车。对面高山的斜面上笼罩着巨大的阴影，唯独山巅沐浴在夕阳之中。

进入京都市区，久美子突然想买些东西。

司机说，反正顺路，就把车开去了四条河原町。

来到河原町一看，那儿热闹程度并不亚于东京。久美子付清了车费，自己逛了起来。

她要明天早上才回去，但想趁现在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然而眼前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京都纪念品。

她在新京极转了一圈，来到三条大道。花了一个多小时。回到酒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15

“您回来啦。”

门童迎了上来。

去前台领房间钥匙的时候，工作人员也只说了句“欢迎回来”而已。看来铃木警部补果然没有找到这儿来。

她觉得有些对不起警部补，可她希望警部补能给她今明两天的自由时间。也许焦急的警部补会打电话去东京的家里。毕竟是表姐夫拜托他陪久美子来的，警部补肯定觉得自己要负一定的责任。

然而，现在给东京的母亲打电话还为时过早。如果现在打了电话，母亲很有可能会给铃木警部补打小报告。

正在久美子等电梯的时候，身后的客人突然喊了起来。

那不正是在苔寺给她拍照的法国夫人吗？对方也一脸意外，瞪大双眼看着久美子。她身旁还是那位日本翻译。

“你也住在这儿啊？”夫人一脸惊愕地用法语问道。

“是的。”

外国人住在这儿并不奇怪，不过这也着实太巧了。

“四楼。”一旁的日本翻译对电梯员说道。

“麻烦到三楼。”

电梯员点了点头，又按了“3”。

外国夫人瞥了一眼，向久美子确认道：“三楼？”

久美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之后，久美子来到走廊，向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之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有人来收拾过一趟。床已经铺好了，床罩被拿了下来。窗帘紧闭，只有床头灯亮着。

久美子拉开窗帘，转开百叶窗。

窗外已暮色沉沉，不过天边还留着一片暗蓝色的天空，与高山黑色的轮廓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脚下的人家亮着灯火。在酒店下飞驰的电车与汽车，车灯闪烁。

久美子在沙发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这是一家很安静的酒店，很适合休息，可久美子并不想干坐着。

她拿起身旁酒店的菜单。酒店里提供的都是西餐，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好不容易来了趟京都，真想吃点东京吃不到的东西啊。

正当久美子看着窗外灯光，陷入沉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在门童的带领下，那位日本翻译态度拘谨地站在门口。他们刚在电梯口分别。

“刚才真是失礼了。”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再三打扰您。是这样的，那位夫人特别喜欢您，就派我来冒昧地问您，愿不愿意今晚与她共进晚餐？如果您方便的话，可否请您赏光？”

久美子疑惑了。她对那位外国夫人的印象很好，但这也太突然了。

“请问……那位夫人是？”

“是这样的，她平时在法国做些生意，当然她的丈夫也会出席。”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在南禅寺见到的那对夫妻。他们坐在走廊上，沉静地眺望着庭院的风景。

“今天她的丈夫有事，就让我陪夫人去苔寺了，回来之后她把您的事情跟她丈夫说了。发现您也住在同一家酒店后，夫人更是喜出望外，所以无论如何想邀请您和他们夫妇共进晚餐。”

“怎么办才好呢……”

“您可千万不要想得太多，就当做是和旅行中认识的朋友一起吃顿便饭吧。”

“可是……”久美子还是决定婉言谢绝。

听完她的回答，翻译露出遗憾的表情。

“夫人一定会很失望的……”

久美子本想问一问那位夫人叫什么，可这样一来自己也不得不报上姓名，想想还是作罢了。

“真是太遗憾了……”翻译大失所望，好像想要邀请久美子吃饭的是他一样，“您会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吗？”

“不！”久美子赶忙说道，不然对方可能会再次提出邀请，“我明天早上就会离开京都回东京去。”

“那夫人真的会很失望的……”

翻译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啊，真是对不起，突然提这样的要求。”

“不，请您替我向夫人问好。”

“我会的。”翻译轻轻踩着地毯，消失在了门外。

久美子又成了独自一人。

拒绝邀请之后，她突然想象起自己和法国夫人共进晚餐时的场景。

那一头纯色的金发美丽异常。在南禅寺时，她并没有看见夫人的眼睛，直到在苔寺摘下墨镜之后，她才发现那对清澈绝美的蓝色眼珠。夫人总是露出让久美子心生怜爱的可爱表情。她一定是位好人家的夫人。从她的年纪推测，她的生活想必十分宽裕，平时就跟着做生意的丈夫周游世界。

她的丈夫好像是那个满头白发的人，给久美子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不过似乎是一个长得很像东洋人的欧洲人。也许是个西班牙裔或意大利裔法国人吧。

她有些后悔拒绝了那位夫人的邀请。她正在享受愉快的自由时光，那么和素不相识的外国夫妇在酒店共进晚餐何尝不是童话世界的一部分呢？错失良机，让久美子有些遗憾。

不过久美子也知道，依自己的性子，绝对拿不出这么大的勇气。她出生在一个外交官家庭，家中的教育非常传统。拒绝了邀请的久美子，突然很想吃日本菜。当然，这家酒店肯定无法满足她的要求。听说京都有一道名菜叫“芋棒”。久美子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在前台寄存钥匙的时候，她顺便问了问哪儿能吃到这道菜，工作人员告诉她圆山公园就有一家料理店。

打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那家料理店就在公园正中间，是一家纯日本风格的料理店。

店里分成好几个小隔间，久美子被带去了其中之一。

所谓“芋棒”，是用鳕鱼和海老芋做成的一道菜。久美子也只是听说过，亲自品尝还是第一次。菜的味道很清淡，对饥肠辘辘的久美子来说刚刚好。

这儿的女服务生说的都是地道的京都话，就连隔壁包间的男客人也是说方言的。吃着如此有特色的菜肴，听着当地的方言，久美子越来越有出来旅行的感觉了。

现在应该是母亲吃晚饭的时候吧。丢下母亲一个人跑来京都，让久美子对母亲牵肠挂肚。也许表姐节子会去陪伴母亲。

久美子又想起了铃木警部补。也许他已经放弃，回东京去了。在那之前他肯定会联系家里。如果节子在，还能安慰安慰母亲，让她不要那么担心。反正她出门的时候给警部补留了字条，况且也说了会坐明天早上的火车回去。

离开料理店的久美子在夜晚的公园里走了一会儿。路灯星星点点，感觉不是很昏暗。公园有一条路直通八坂神社。吃茶店里头也很亮。

路到这儿就到头了。毕竟人生地不熟，不敢在晚上到处乱逛。最终，久美子还是决定去河原町看看。

然而，她不想立刻打车，于是沿着电车道慢慢溜达起来。不愧是京都，路旁有好几家古董商店，就连糕点店的入口都和茶室一样。

她走到四条大道，随便进了一家电影院。上映的正巧是她在东京没时间看的一部电影。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旅行的时候看电影。她有些紧张，可这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看电影时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

从电影院里出来时已经临近十点了。这回她赶忙打了辆车，回到了酒店。

推开大门走进大堂的时候，她瞥见一名男子朝电梯走去的背影。门童手上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轻的手提箱，上面还挂着航空公司的标签。久美子见到此人，顿时呆若木鸡。

她没想到竟会在这儿见到自己认识的人。

电梯来了，绅士与门童走了进去，久美子却眼睁睁地看着。

电梯门关上，上方显示楼层的指针缓缓旋转。

“请问，刚才那位先生是不是村尾先生？”

工作人员帮忙取出了刚签完名的登记卡。

“不，他是吉冈先生。”

“吉冈先生？”久美子眼望天花板，“是我认错人了吗？对不起，因为实在太像了……”

她离开了前台。绝对没错，那正是外务省某课课长村尾芳生。他是父亲的老部下，久美子的单位也是外务省的相关团体，绝不会有错。

村尾课长来这家酒店并不奇怪。可是他为什么要自称“吉冈”呢？

久美子独自走进电梯，陷入沉思。

“您回来啦。”久美子回到房间后，服务员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请问有什么吩咐？”

久美子回答说没什么，于是服务员便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关门的响声回荡在夜晚的酒店。

被子折起一角，露出白色的床单，床头灯浅浅的灯光洒在枕边。

撩起窗帘一看，百叶窗已经放下。久美子把手指插进页片之间的缝隙里，窥视窗外的景色。山下亮着斑驳的光点，山的轮廓是黑黝黝一片的。天上星光闪闪。

方才见到的村尾课长的背影，依旧令久美子甚为在意。她不仅见到了他的背影，还发现他使用假名办了入住手续。那的确是村尾，绝不会看走眼。

难道政府官员会因为工作的关系隐姓埋名住店不成？村尾是带着行李箱来的，她看见门童帮他拎着呢，那行李箱上还吊着圆形的行李牌。

久美子这才发现，那是国内航班的行李牌。村尾应该是刚下飞机。来京都，需要坐飞机先到大阪北部的伊丹机场，然后再坐车过来。

他上飞机的时间肯定很晚，不然怎么会现在才到酒店呢。久美子看了看钟——现在是晚上十点。

坐飞机从东京到大阪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从伊丹机场坐车到酒店也是两个多小时。这么倒推一下，就能算出村尾是在六点前从羽田机场出发的。久美子在脑中计算着。

实在没必要为了村尾的事情操心。久美子与他本就没什么关系，况且人家来京都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两人唯一的联系，就是村尾是久美子父亲的老部下，而今晚又偶然住进了同一家酒店而已。

也没有必要特意去他房间打招呼。要是明天在大堂偶然碰到了，简单寒暄一下就行了。因为父亲的关系，村尾和母亲比较熟，但久美子本人并不熟悉他。

久美子喝完了放在小桌上的半杯残茶。酒店里寂静无声，久美子站起身，走到门边上了锁。微弱的金属声，隔开了房间与走廊。

真无聊……

她不想立刻上床休息。好不容易逃离了警部补的监视，可并没有经历她想要的冒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觉睡到太阳出来了，再赶去车站，然后在摇晃的火车里浪费一天时间，天黑的时候就能到自己家了。就是这么简单。看似自由，其实不然。

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铃木警部补。她有些担心，不知他之后怎么样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警官。对了，回东京之后，上门道个歉吧。

久美子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

真想和别人说说话啊……对了，添田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还在报社上班呢？他好像说过，轮到上夜班的话要一直待到凌晨才能回家。

她提起听筒，工作人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即使房门阻断了她和外界的联系，但声音依然能和外界沟通。

“麻烦接东京。”

久美子报出了报社的号码。

这时，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来人离房间越来越近。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人。

隔壁房间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响声。这么晚了还有人入住啊。她听见了男人的说话声，不过具体在说什么就听不清了。

有一个人离开了房间，越走越远，恐怕是门童吧。

对了，村尾课长究竟住在哪间房呢？

这家酒店有五层，至少会有五六十间房吧。

如果村尾没有用假名登记，她真想给前台打个电话问一问。毕竟他们同样身在异乡。

方才还没觉得有多寂寞，不可思议的是，在这静悄悄的酒店里待久了，久美子竟产生了给村尾打个电话去的想法。想必他也很孤单吧，要是听到自己的声音，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可是村尾毕竟是用假名登记的，想到这一点，久美子不禁犹豫了起来。还是在走廊或大堂碰面的时候，简单打个招呼比较妥当。

电话响了。

夜晚独自在房间时听到的电话铃声特别刺耳，而且那还是在久美子发呆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差点让她心脏停止跳动。

“已经接通东京了。”服务员说道。接着就听见了报社接线台的女工作人员的声音。

久美子说要找添田，对方让她稍等片刻，接着就没了声音。

“非常抱歉，添田已经下班了。”女工作人员说道。

“这样啊……”久美子有些失望。

“需要我帮您带话吗？”

“不，不用了，我以后再打。”

“好的。再见。”

接线台的员工听说电话是深更半夜从京都打来的，态度非常好。

听到东京传来的声音，久美子不禁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为什么没有先给母亲打，而是给添田打了呢？久美子这才纳闷起来。知道添田不在单位之后，她突然想要听听母亲的声音，也许是想用母亲来填补没能得到满足的某种情绪吧。

她再次拿起听筒，要求接通东京。

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还是很有趣的。

忽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不过敲的似乎是隔壁房间的房门。

久美子听见了隔壁房间的说话声，看来酒店的隔音设备不是很好。光听声音，好像是个浑厚的中年男声。也许是服务员端茶水来了。不一会儿，久美子听见服务员走出了房间。

久美子不禁环视房间。她明知道待在房间里是安全的，但想到隔壁房间住着一个男客人，她还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房间的结构。

电话铃第二次响起。

“喂。”

是母亲的声音。光听这声“喂”，就能感受到母亲激动的心情。接线台说了是京都打来的电话，所以她知道打电话的人是久美子。

“妈妈，我是久美子。”

“久美子啊，你还在京都呀。在M酒店吗？”

这也是酒店接线台的工作人员告诉母亲的。

“嗯，是啊。”

“你这孩子可真是的，没和铃木警官在一起吧？”

铃木警部补果然把久美子不辞而别的事情告诉了家里。

久美子缩起脖子，吐了吐舌头。

“铃木警官是怎么说的呀？”她小声问道。

“你还敢问……你突然离开了旅馆，都快把人家急死了。为什么要这样呀？”

“有什么办法嘛……”久美子撒起娇来，“铃木警官就好像在监视我一样，让我好不自在。”

“你也太任性了，出发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能自作主张地离开呢！”

“对不起……”久美子老老实实地道歉。

“铃木警官怎么样了啊？”久美子还是有些担心。

“他能怎么办啊，只能坐今天晚上的火车回来啦。京都这么大，他说想找也没法找啊。”

“他有没有生气啊？”

“总不可能很高兴吧？”

电话那头母亲的口气并不像是责备。接到久美子的电话，她明显放心了不少。

“我回东京之后会登门道歉的。”

“你怎么会冒出这种主意来啊？”

“我想一个人逛逛京都嘛。要是被警察监视着，哪儿还有心情参观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人家也想独自品味一下旅游的感觉嘛。”

“你又不是去旅游的……听说你没见到那个寄信人是不是啊？”

看来铃木警部补把这事儿也说了。

“嗯……我在南禅寺等了三个多小时，可对方就是不来。”

她真想补充一句：都是铃木警部补的错。都怪他多管闲事。我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跟来，可他还是违背诺言，跟了过去，所以才惹怒了对方。可是这件事在电话里实在说不清楚。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肯定是对方不方便吧。”久美子顺口敷衍道。

“可她在信里写得那么诚恳……”

母亲好像还难以接受。也难怪，她就是因为这封信让久美子大老远跑到京都去的，还特意让警部补跟着保护她的安全。

收到那封信，看见信里说要亲手把笹岛画家的素描还给久美子，母亲就决定让久美子到京都去一趟。

信里的内容非比寻常，而母亲还是坚定地让久美子去了，因为母亲也有想要搞清楚的事情。

所以，听说久美子没有见到寄信人山本千代子，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失落。

“啊，对了，节子正好在家里。”

“哎呀，节子姐姐吗？”

母亲让节子接了电话。

“久美子。”节子用清透的声音唤着久美子的名字。

“姐姐，你在啊！”久美子不禁露出微笑。

“嗯，我都快担心死啦。”

她担心的自然是久美子去京都这件事。

“真是太遗憾了。”节子说道。

“嗯，没见到……”

“没办法……对了，京都感觉怎么样啊？”

节子毕竟比母亲年轻许多，不会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

“太美了。我今天去了南禅寺和苔寺呢，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去的关系吧，印象特别深刻。”

“那真是太好了。”节子说道，“一个人逛肯定很悠闲吧？”

弦外之音是在责备久美子丢下铃木警部补一个人乱跑。毕竟提出让警部补陪同久美子去京都的，正是节子的丈夫。

“对不起……”

久美子向节子道了个歉。不，她是想通过节子，向她的丈夫芦村亮一道歉。

“没事啦，我也理解你的心情。”节子安慰道，“前一阵子我不是去奈良了吗？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块去逛逛京都和奈良吧。”

对了，之前节子去奈良的时候，不就是在古寺的芳名册上发现了和亡父神似的笔迹吗？

“好啊！”久美子兴奋地说道，“姐姐对古寺和佛像可是了如指掌呢。我一定要陪姐姐一起去那些地方见识见识。”

“我的学识可没有那么渊博啦，不过，我倒真想和你一起去走走。你可得早点回来啊。”

“嗯，我准备坐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

“一个人待在酒店里是不是很冷清啊？”

“嗯，有点……不过偶尔有一个晚上这样也挺开心的。”

“是吗？周围没有一个熟人就不会害怕吗？”

听到这话，久美子差点就把村尾芳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可她还是忍住了。毕竟村尾用假名办了手续。即使她知道那就是村尾，也不能辜负了他隐姓埋名的一番苦心啊。

“要换你妈妈听电话了啊，一路保重。”

“谢谢姐姐。”

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

“喂，久美子啊，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节子都替我说了。早点回来啊。是明天早上的火车吗？”

“嗯，妈妈，你就别担心了。我会带着京都的特产平安回去的。”

“不看见你的人，我怎么放心得了啊。不过你能打电话回来我心里就安心多了。”

“是吗？那我这个电话可没有白打。我要挂电话了，晚安。”

“晚安。”

来自东京的声音戛然而止。

挂上电话，久美子忽然想起自己有件事忘了说了。

打电话前，她还老想着要告诉母亲呢，可一说起话来才发现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了。

今天去的苔寺，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美丽的苔藓，庭院的布局，多想趁着记忆犹新描述给母亲听听啊。未能如愿，让久美子有些遗憾。

抬头看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可久美子还是很清醒。大概是因为换了个环境，总觉得心里静不下来。

久美子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本书。她平日里喜欢在睡前看看书，所以才带了两本过来，可才看了两三页，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连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酒店里还是静悄悄的。

旁边房间的客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呢？隔着墙壁，久美子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许人家已经上床休息了。

为什么心情会如此忐忑？早知如此就该带点儿安眠药来。

要是傍晚接受了那对法国夫妇的邀请该多好啊。一定能和他们天南海北地畅谈。吃的饭菜也不会像她独自去吃的那么单调，席上肯定满是欢声笑语。

和陌生人一同用餐虽然会有些辛苦，但这样也许能让她更快进入梦乡。久美子忽然想到，自打从高台寺旁边的旅馆溜出来之后，她一直是独自一人。那种紧张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有消失。

然而，再这么熬下去也不是回事。久美子心想，收拾收拾应该就能睡着了吧。于是她便从行李箱中取出了睡衣。光是一套睡衣，就能为房间带来一丝家的氛围。

这时，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再次吓到了久美子。

久美子没有立刻接电话。这么晚了，会有谁打电话到酒店呢？久美子不禁有些害怕。

电话铃异常刺耳。久美子犹豫了好久，才举起听筒，放在耳边。

她没有立刻开口，想等对方先说话，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喂。”

对方是个男人，而且肯定是中年以上的男人，很是低沉的声音。

“……喂？”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她本以为对方会立刻作答，可事与愿违。对方听到久美子的声音，就不再说话了。这可真是怪了。

可是电话并没有断。她没有听见嘟嘟的响声。

明显是对方故意不说话。久美子屏息凝神地听着，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久美子察觉到，这不是外线电话，而是酒店的内线电话。如果是外线，应该会有接线台的人说明电话的来处才是。

电话的那一头和久美子所处的世界一样寂静。

“喂？”

久美子按捺不住，还是开口了。要是她不说话，对方肯定一直保持沉默。

突然，“喀”的一声——那是挂断电话时的金属响声。

久美子放下听筒，心跳不已。

也许是别人打错电话了吧。可为什么对方没有确认她的身份呢？也许对方要找的是个男人，听到接电话的是久美子，就察觉到自己打错了电话。可即使真是如此，不说一声就挂断也太不懂礼貌了吧。

久美子在心里如此想道，可激烈的心跳依旧没有平息。

她本想关灯睡觉，但因为这一通电话，她决定把台灯开着。她想看看书，但却发现一个字也读不进脑中。

离台灯较远的地方很是昏暗。服务员已经把窗帘拉上，为客人营造出舒适的休憩空间。可现在，这盏台灯已经成了久美子唯一的支柱，房间昏暗的角落也令人生畏。

电话铃又响了。第二次出乎意料的铃声。

久美子盯着电话机。听筒因为铃声而震动。深夜的铃声响彻房间。

这一回，她立刻拿起了听筒。

“喂？”

久美子鼓起勇气，仿佛要迎战来袭的敌人。

“喂。”

对方说话了。还是那个男人，语气也仍然那么稳重。

“请问是三原小姐吗？”对方问道。

“不，您打错了。”

久美子确定，对方的确是打错了电话。她刚想挂电话，对方却又很有礼貌地问道：“对不起，请问是312号房吗？”

“不，不是的。”

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名字和房间号报出来。只要让对方知道打错了就可以了。

奇怪，对方居然沉默了，也没有挂电话。

久美子决定先把电话挂了。刚准备放下听筒，只听见对方说道：“打扰了。”

这道歉来得可真够迟的。

“没关系。”

放下听筒后，久美子钻进了毛毯中。

电话前后响了两次。第一次只是“喂”了一下就挂了，接着就是第二次铃声。

由此看来，对方并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个房间里。第一次铃声响起之后，她就发现对方并不确认电话号码是否正确。然而，对方并没有放弃，而是又拨通了312号房的电话。阴差阳错，又打到了这个房间来——至少，久美子是这么想的。

然而，如果只是打错了电话，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那第二通电话就让人匪夷所思，而且当久美子明确表示他打错了之后，对方还是半天没有出声。就好像他正在电话那一头窥视久美子房中的动静一样。

久美子赶忙关了台灯，努力让自己快点睡着。

久美子做了个梦。

那是东京郊外一条荒凉的小路，只有半边能照到太阳。远处有一片杂树林。房子前面有一堵长长的墙壁。周围没有一个人。

梦境中，久美子漫无目的地走过这片景色。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条马路。

车辆在这条尽是小石子的马路上行驶。原本平坦的道路突然变得坑坑洼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久美子心想，轮胎压到石子会不会爆胎啊？想着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不是梦中的声音。久美子醒了，发现那是现实中的响声。睁眼一看，的确不是在做梦。她并没有打开台灯，屋里一片漆黑。

半梦半醒的经验倒也不是第一次。她刚在梦中见到一条有轿车行驶的马路，梦中的巨响并不是车水马龙的声音，倒像是爆胎时的响声。为什么现实里的声音会和梦境联系在一起呢？难道她的梦境，是在预知到了现实的前提下构筑起来的吗？

久美子神经紧绷地听着。她很清楚那的确是来自现实里的声音。然而，感觉上一切好像还在梦中。毕竟她睁眼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可真是怪了。久美子伸手打开床头灯的开关。灯光下，与昨晚如出一辙的世界呈现在久美子眼前。枕边的书在原来的位置。远处的椅子也没有挪过窝。

久美子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十分。

她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可没想到才这个点儿。她正要关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响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板上，很闷的响声。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虽是半夜三更，这么大的酒店肯定会有员工值班。所以会有这些声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久美子关上了台灯。

一分钟不到，她的耳边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楼内走动，脚步匆匆。接着，这人打开了某个房间的门。

真奇怪。久美子心想。酒店的客人大多都睡下了，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大动静呢？这也太没礼貌了吧。不足五秒，那杂乱的脚步声变得越发清晰。她还听见了人声。虽然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但很明显——出事了。

久美子又忐忑起来。她一动不动地缩在床上，竖起耳朵。她本以为闹一会儿就能消停，没想到断断续续的响声，大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走廊里明明铺着地毯，可脚步声却是如此清晰。

这时，耳边传来另一阵响声。

那是隔壁房间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房间的隔音不太好的关系，隔壁的客人起床的动静，久美子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久美子屏住呼吸，听见了隔壁房间的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在给前台打电话。

脚步声响起，隔壁房间的客人在房间里来回走着。突然，脚步声停了。也许是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不久，服务员敲响了隔壁房间的大门。脚步声移向门口。门很快就开了。

久美子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耳朵上。

“叫医生来了吗？”隔壁房间的客人问道。

听到这话，久美子大惊失色。她首先想到的是有人突然犯病，可她又立刻联想到了梦中听见的爆胎声，和什么东西撞到地面的轻微响声。

男子又说了些什么，边说边跟着服务员来到了走廊。

久美子已经猜到了酒店里发生了什么。

她坐起身，穿上了拖鞋，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但还是静不下心来。

远处的骚动仍在继续。说话声与脚步声掺杂在一起。好像又来了许多人，楼梯那儿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她走到门边，可是没有打开房门的勇气。

肯定不是有人突然犯病了，一定是突发的事故。

在梦中听见的响声，莫非是枪声？这种想法令久美子产生了恐惧。她的嘴唇吓得煞白。

她再也坐不住了。对面房间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骚动，打开了房门。走廊尽头有人急急忙忙地从久美子房门口走过。

久美子立刻换下睡衣，穿上了套装。

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家附近曾发生过一起火灾。母亲慌忙叫醒睡梦中的她，让她换上能见人的衣服以防万一。当时她也是吓得浑身颤抖，与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很是类似。

床头柜上的电话进入了她的视线。

贸然冲去走廊就显得太没有教养了。想到这儿，久美子拿起了听筒。然而她听见的只是忙音而已。看来其他客人也想到了这一点，正纷纷打电话给前台询问情况。

久美子鼓起勇气打开了门锁。她转动门把手，把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一瞬间，吵闹声涌进房间。

声音的来源并非走廊，而是楼层中间的电梯口和旁边的楼梯。久美子住的是楼梯旁的第三间房。吵闹声就是从楼梯上方传来的。她还以为那些脚步声都是冲着三楼来的，没想到其实是冲着四楼去的。走廊里亮着灯。

久美子亲眼看见好几个穿着睡袍的客人朝四楼飞奔而去。

人群聚集在四楼走廊右侧的尽头。房间门上的标牌写着“405”。

昏暗的走廊电灯，照亮了十二三个围观的人。大多是穿着酒店睡袍的男性，女性只是少数。

久美子是穿着套装去的，围观的人群还以为她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甚至有人开口问她：“究竟出什么事了？”

久美子表明自己不是酒店的人。

“啊，您也是客人啊，对不起、对不起……”提问的客人难为情地说道。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枪声。大家交头接耳，盯着房门。

“真是吓死人了，突然听见这么大的响声……”

“的确是枪声吧？”

“肯定是！”

“一定出人命了，不知道犯人上哪儿去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好奇。

405号房门紧闭。里头没有一丝声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四楼的客人大多来到了走廊。每个房间的门口都站着张望情况的住客。隔壁的404号房门虚掩，一位女性客人探出半张脸来。而对面的406号房与405号房一样关着门。虽然没有人出来打探情况，但房间里的气氛肯定很紧张。

突然，405号的门开了，一位服务员走了出来。人群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他身上。见到服务员手上捧着的脸盆，众人低吟一声——里头满是血红的液体。

一见到血，所有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究竟出什么事了？”

服务员正要快步离开，却被一位客人拦了下来。

“啊……这……”

服务员表情严肃。

“这个房间里的客人被人开枪打中了，是不是？”

服务员默默点了点头。

“人死了吗？”

服务员被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请……请大家少安毋躁……”

他都有些口吃了。

“少安毋躁？深更半夜的听见枪响，怎么能少安毋躁啊？不吓一跳才怪呢！”

“在自己住的酒店听见枪响，谁都会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怎么还坐得住啊，犯人呢？犯人上哪儿去了？”

“非常抱歉，让各位担心了。开枪的人已经不见了。”

“让他逃了？”

“是的……”

“你见到犯人了？”

“没有。”

听说犯人离开了，人们纷纷露出放心的表情。当然大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只是不听到服务员亲口说出来，毕竟难以安心。

“那中枪的人呢？死了吗？”

服务员捧着的脸盆里，血水泛着光。

“不，还有气儿……”

“还有气儿！”——看来那人定是受了重伤。

“中枪的是谁啊？男的还是女的？”

“是位男客人。”

“是哪儿的客人啊？”

“是东京来的客人。”

服务员被问得不耐烦了，好不容易才脱离了住客的包围圈。

“对不起，请大家让一让。”

毕竟他捧着满是血水的脸盆，大家自然让开了一条路。服务员快步走下了楼。

“是个东京来的男客人……”

住客又开始低声讨论起刚才服务员提供的线索来。

那位服务员刚走，又有两位服务员与一个身着黑色衣服的行政人员跑上了楼。

“不好意思，请大家让一让。”

三位员工冲进405号房，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行政人员先从房里走了出来。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若在平时肯定梳理得整整齐齐。

“喂！”一个客人抓住他问道，“情况怎么样啊？”

行政人员脸色惨白，望着自己周围的人群说道：“请大家小声些，已经很晚了，请大家回房吧。”

“回去？半夜三更在酒店听见枪响，这可不是小事啊，我们是酒店的客人，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就不能给我们解释解释吗？”

对啊对啊——周遭的人群随声附和。

“有位客人中枪了。子弹是从窗外射击的，但犯人已经逃走了。”

这是酒店方面对这起事件的第一次明确解释。

“警察呢？”

“应该快来了。我们已经打电话了。”

“中枪的人没有生命危险吧？”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已经处理了伤口。”

“为什么会有人开枪啊？”

“这……我们也不清楚……”

“喂，喂！”另一个男人性急地问道，“中枪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啊？我好担心啊……”

行政人员犹豫了一会儿，喃喃道：“住客名册上登记的是吉冈先生……”

听到这话，久美子脸色大变。

吉冈……

那不是村尾课长吗？他就是用这个名字在前台登记的啊。久美子眼前浮现出吊着国内航空标签的行李箱，还有上电梯时村尾芳生的背影。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工作人员开口道：“请大家不要再追问了。”

“旁边房间里住的是法国客人，大家要是再聚在这儿，恐怕他们会担心的，还是请大家回房间去吧。”

久美子差点喊出声来了。

原来一直紧闭房门的406号房里住着的就是自己在苔寺见到的那位法国夫人，还有她的丈夫，他们本想要请自己共进晚餐呢！

人群好不容易离开了房门。久美子茫然地跟随着一起走下了楼。这时，酒店门外传来了警车的警铃声。看来是警察和救护车来了。

被手枪射中的是村尾芳生。

事出突然，而且出乎意料。久美子的双脚不住地颤抖。

走在前头的男人个子挺高，穿着酒店的睡袍。他打开房门走进了房间，走廊电灯照亮了他的侧脸，让久美子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她曾经见过的泷良精先生吗？

而且，他就是住在自己隔壁房间的那个半夜才入住的客人。

16

受害者躺在床上。坐救护车赶来的年轻医护人员正在为他检查伤口。医生弓着背，看了看满是鲜血的肩膀，转过身来说道：“子弹从右肩胛骨上方穿过去的。”

旁边站着四五位警官，点头的是站在最前头的警部补，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

“没有生命危险吧？”他向医生问道。

“应该没事。”

受害者紧闭双眼不住地呻吟。鲜血染红了床单。

房间里还有几处满是鲜血的地方。一个靠垫掉在房间正中央，椅子下的地板上也血迹斑斑。旁边有一盏落地灯，地上的一摊鲜血在灯光下泛着光。

其他警官正在检查破碎的窗玻璃。

警部补凝视着受害者苍白的脸说道：“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你可得振作点儿啊。”

受害者是个年过四十的男性，穿着酒店的睡袍，身材魁梧，容貌很是文雅。能住这样一流的酒店，不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就是有钱人。

“你叫什么名字？”

“吉冈。”受害者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警部补低声说道。

“吉冈？名字呢？”

一位警官把登记簿上抄下的信息递给警部补看了看。

“吉冈正雄先生，地址是东京都港区芝二本2-4……没错吧？”

警部补考虑到受害者正在忍耐巨大的痛苦，就把他写在登记簿上的信息念了出来。

受害者点了点头，表示信息无误。

“我们会在你住院之后调查详细情况……”

受害者用微弱的声音插嘴道：“一定要住院吗？”

警部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医生虽然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可受害者本人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也许他还想明天一早回东京去呢。

“毕竟不是什么小伤，不住院可不行啊。”警部补说道。

“就不能先处理一下伤口，让我回东京住院吗？坐飞机的话，只要三个小时就能到东京了啊。”

受害者强忍着痛苦，露出恳求的表情。

“不行，虽说没有生命危险，可这毕竟是重伤。”

受害者欲言又止，也许是一阵新的疼痛袭来。

“你是在哪儿中枪的？”

受害者用下巴指了指椅子。

“啊，是那儿啊。在你坐着的时候，有人在你身后开枪？”

受害者点点头，表示同意。

“子弹是从窗外射进来的。趁你亮着台灯，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动的手。你是在看书吗？”

“报纸。”

“你在中枪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说“我没注意到”。

“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半晌没有回答。过了好久，他才微微睁开眼睛说道：“不知道……”

“我们认为，动机不可能是劫财。犯人射击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请你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不，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时，在房间里调查的另一位警官走到警部补面前。他隔着手帕捧着什么东西。

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一颗小小的子弹。

“嵌在那堵墙壁下面了。”

警官指了指发现子弹的位置。窗玻璃的破碎处、受害者所坐的椅子还有那堵墙壁的弹坑正好呈一条直线。也就是说，子弹贯穿了受害者肩胛骨上部之后，嵌进了墙壁里。

警部补默默点头，又转向受害者问道：“你的职业是……”

他看了看从登记簿上抄下的信息。

“登记簿上写的是公司职员，请问是哪家公司？”

对方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是我自己开的公司。”

原来如此，从这个人的外表和谈吐来看，的确可能是公司的社长。

“公司叫什么名字？”

受害者又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一家贸易公司。”

“我问的是公司的名字。”

“吉冈商会。”

“公司的地址是？”

“和我家地址一样，那儿就是公司的事务所。”

“原来如此。请问你家里有几口人？”

受害者的表情扭曲了。伤口又开始作痛了。

“我和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你的妻子叫什么？”

受害者紧咬嘴唇，好像在与疼痛作着斗争。

“丝子……”

“是丝线的丝吧？丝子夫人……那她知道你住在这儿吗？”

“不知道。”受害者摇了摇头，“她只知道我来京都出差，并不知道我住在哪儿。”

“那我们一会儿帮你通知她吧。”

“不……请不要通知我家里。”

受害者提高了嗓门。

“为什么？这可不是小伤小病啊！”

“不，请你们不要通知我家里。”

警部补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害人的脸。他立刻明白，这位被害人定有难言之隐。

他不想住院，也不让警方联系他的家人。他一定有什么隐情。这一点让人不禁怀疑起犯人与受害者之间的关系。警部补怀疑：受害者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道犯人是谁，但他其实已经心中有数了。

受害者老老实实地接受医护人员的救治。然而，他的表情中除了伤口带来的痛苦，还隐含另一种痛苦。

“我们现在就把你送去医院。”警部补说道。目前当务之急就是把伤者送到医院。

受害者吉冈正雄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再怎么反对也是徒劳，只得作罢。

受害者由众人抬上了担架，送上了停在酒店门口的救护车。

剩下的警察则留在现场进行勘察，书写报告。有的用白色粉笔在有血迹的地方描圈，有的则用照相机拍照，还有人用卷尺测量窗玻璃到椅子的距离……房间里形成一种奇妙的忙碌氛围。

警部补负责指挥。

楼下还有一个小分队，举着手电筒，调查犯人的逃跑路线。

现场示意图画好了。

一位警官走到警部补身旁，解释犯人是如何逃跑的。

“犯人应该是从酒店后方溜进来的。”他指着示意图解释道。

这家M酒店建在马路旁边的高地上，背后靠着山脉，因此很容易从后侧溜进来。而且酒店也没有高高的围墙。

“好像是从这个山崖下来的。”警官指着酒店后方的山说道。

酒店共有五层，但酒店和山之间还有其他建筑物，那些突露出来的建筑物屋顶呈阶梯状，有好几处适合攀檐而入。

然而，要靠近405号房的窗边，需要相当熟练的技巧。虽说窗下一米的位置就是另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但那里实际仅有一只脚大小的蹬脚点。只有身手敏捷如猿的人才能爬上来。

很明显，犯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扇窗户，犯人就是冲着吉冈正雄来的。窗玻璃的碎片显示，开枪的位置非常近。其延长线通向房间示意图的正中央——被害人坐着的那张椅子。

“犯人开枪之后，立刻跳到下方的屋顶上，再跑到呈阶梯状的另一个屋顶，最后跳到地上逃跑。逃跑路线应该和入侵路线大致相同。”

警部补看着地图，不时点一点头。

“就没有人听见动静吗？他这么往上爬，总会有踩到屋顶的脚步声或其他响声吧？”

警部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通过脚步声，就能判断犯人是单独作案，还是一人开枪，另一人在地面放风。

警部补旁站着当晚的值班主任。

“隔壁房间住着什么人？”警部补问道。

隔壁房间指的是406号房。从房间布局图看，那间房间正下方就是犯人用来当踏板的另一栋建筑物的屋顶。

“406号房住的是外国客人。”脸色苍白的值班主任回答道。

“外国客人？”

“是的，是法国来的一对夫妇。”

警部补犯了愁。如果对方是日本人，他还掂量是否要大半夜把对方吵起来打听打听情况，可要是外国人就不好办了。

“他们准备住到什么时候？”

警部补打算明天再来了解情况。

“退房时间是明天傍晚。”

“他们肯定不懂日语吧？”

“应该没问题，他们还带了个翻译呢。”

“还有翻译？”

“那个翻译没有住在这儿，不过这对夫妻出去旅游的时候他都会跟着。他总是早上来，傍晚离开。”

“明天应该也会来吧？”

“我想是的。”

警部补又问了另一侧相邻的房间，404号房。

“404号房是一位女客人。”

“是日本人吧？”

“是的。”

警部补看了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听说那是位女客人，警部补只得作罢。

“受害者……”警部补说道，“也就是吉冈先生，他是昨天晚上刚入住的吗？”

“是的。”

“他之前有预订吗？还是直接来的？”

“他预订过，是两天前从东京打电话预订的。”

“两天前？”

如果是两天前预订的，那就说明他早就决定要住这儿了。

警部补产生了些许怀疑。受害者不愿让警方联系家里，还说自己对犯人完全没有头绪……这实在有些可疑。

“看来今天得去医院一趟，从受害者那儿多打听些情况。”警部补喃喃道。

现场勘查基本结束了。

“还是没找到指纹。”在窗外的墙壁上扑指纹粉的鉴识课人员汇报说，“毕竟现在外面太暗了，等天亮了我们会再查一遍的。”

“那就拜托了。”

警官们总算准备收队了。

“你们肯定也很头疼吧。”警部补对身旁的值班主任说道。

“是啊……”主任一脸愁容，“发生这种事，让我们以后可怎么开门迎客啊。”

“幸好不是杀人案。要是这儿死了人，不就更麻烦了吗。”

“是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主任低下了头。

另一位警官打开了床边的衣橱。里头挂着受害者的衣服与外套。

“帮他拿到医院去吧。”警部补看了看衣服说道。

警官随手叠了叠衣服。就在这时……

“喂，等等！”

警部补突然发现了什么，让部下停了下来。

警部补用手翻了翻上衣的内里。上面有个名牌，写着“村尾”二字。警部补凝视着这个名字，转头向主任问道：“这个人在登记的时候写的确实是吉冈这个名字吧？”

“是的，就是吉冈。”

听到主任的回答，警部补把衣服翻了回去，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再问你一次。”警部补又朝值班主任问道，“这个人是第一次来你们酒店吗？”

“没错，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来过。”

“他入住之后有没有给外面打过电话？或者有没有外面的人给他打过电话？”

“这得查过之后才知道……”

“那就帮我查一查吧。你们应该能查出电话是打去哪儿的吧？”

“可以，因为电话是收费的，我们会把客人打的号码都记下来。”

警部补点了点头。

“他的行李就这些？”

衣橱旁边放着个行李箱。警部补把箱子拿了出来。

行李箱上吊着国内航线的行李牌。警部补拿起牌子一看，上面写着“吉冈正雄”这几个字。

警部补想拉开拉链，却发现上了锁。

“我想检查一下他的衣服。请你做个证明。”

“好。”主任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警部补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名片夹。他打开名片夹，取出一叠厚厚的名片。

他默默翻阅着名片，看完之后又把名片放回了原处。

“请把他的行李和衣服小心送到医院去。”

警部补的口气有了些许变化。

警官们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来到酒店大门。这时，已经没有其他住客站在走廊里看热闹了。

对酒店来说，麻烦才刚开始。主任叫来服务员们，让他们拼命擦拭地毯上的血迹。还要换床单，打扫卫生，忙得不可开交。

“隔壁房间的客人还睡着呢，大家一定要轻点儿啊。”

主任站在发生案件的房间中，指挥着服务员们。

这时，一个人从房门口走了进来，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酒店的睡袍，想必是酒店的住客。他看上去已经五十多岁了，很是温文尔雅。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房间。

“喂！”他向当班的主任说道，“今天这事儿可够乱的……”

主任皱起眉头。他不想让客人看见这种场面，况且大半夜的也没时间与这种人纠缠不清。

“是啊……”他闷闷不乐地回答。客人自己倒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中枪的人没事吧？”

“没事，没有生命危险。”主任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中年客人舒展了眉头，“警察好像来过了？有没有犯人的线索啊？”

“还没有。”

主任心想，得快点把这位客人打发走才行。

“那受害人是不是姓吉冈啊？”

也许他在事件发生之后就来到了房间门口，所以才会知道这件事。

“是的。”

“和他家里人联系上没有啊？”

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客人。主任毕竟是酒店里的员工，也不能明显表露出自己的不悦。

“我们也想啊，可是他不让我们联系他家里。”

“哦，看来他别有内情啊。”客人喃喃道。这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前常任理事，泷良精。

他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眉间皱纹紧缩。这表情表明他绝不是单纯的“好打听”，而是真的在为受害者担心。

他又向主任问道：“受害者是昨天晚上来的吧？”

“是的。”

“他入住之后有没有出过门？”

主任露出为难的表情。即使是酒店的客人，他也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然而，这位中年客人脸上，带着一丝威严的表情。

“应该没有。”主任又不情愿地回答道。

“那有没有客人来找过他？就是外头来的客人。”

正在打扫地板的服务员正好是负责这间房的。他听见两人的对话，主动抬起头来说：“没有人来找过这位客人。”

当班的主任一脸严肃，狠狠地瞪了服务员一眼。

“是吗……”

泷良精站在原地，望着拼命清理地板的服务员们。

“那电话呢？”刚才警部补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得查一查才知道。”主任撂下这句话。

“接线台应该有记录吧。不过得等到早上才能知道。”

泷好像在自言自语。主任目不转睛地看着泷的脸，好像在说：请您快点儿离开这个房间吧。然而，也不知道对方看明白了没有，反正他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是站在原处，像在拼命地思考着什么。

“隔壁的客人知不知道这场骚动啊？”泷问道。

对主任来说，这都是些多管闲事的问题。

“这……我就不清楚了。”主任故意不正面回答他，“毕竟现在是深更半夜……”

言外之意是，现在可正是睡觉的时候。

“可是这么大一场骚动，怎么还睡得着啊？我住在很远的房间都被吵起来了。隔壁房间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就没有意见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主任明确回答道。

“这里面……”泷用下巴指了指一侧的墙壁，“住的是一对法国夫妇吧？”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的。”

“外国人都很神经质的。出了这种事肯定会打电话反映，难道他们就没有打过电话吗？”

“没有。没有来问过。”

“出了骚动也没有出来看看情况吗？”

“没有，没出来过。”

主任的表情仿佛在说——您以为人人都像您那么好事啊。

久美子醒了。

房间拉上了百叶窗，但光亮从窗的一丝缝隙中漏了进来。

一看钟，才六点半。

昨夜那场事件发生之后，她立刻回房睡下了，可是睡得并不熟。所以在睡梦中，她依稀听见隔壁房间的人出门去了。

顺着走廊从出事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她发现隔壁房间的客人和泷良精很像。一开始久美子还觉得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可是转念一想，泷良精会出现在这家酒店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他正好住在自己隔壁实在是太巧了。

如果那真是泷良精……他为什么要半夜三更离开房间呢？事件发生之后，他曾和久美子一样来到案发现场打听情况。在其他客人回到房间之后，他又出门去了。难道他对这起事件这么感兴趣吗？

啊！久美子忽然想到……

泷良精倒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如果受害者并不是什么吉冈，而是村尾芳生……倘若真是如此，也难怪泷在房间里静不下心来了。因为他和村尾的关系非同一般。

看来出事的那间房的客人是村尾芳生的可能性很大。不，肯定就是村尾！

村尾为什么要谎称自己姓吉冈呢？之前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事故发生之后，久美子就更觉得使用假名与事故有着密切的关联了。莫非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件，所以才故意用假名登记的吗？

久美子迅速脱下睡袍，换上了套装。

隔壁房间鸦雀无声，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响声。

她拉起百叶窗，打开窗户。清晨那凉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京都的早晨展现在久美子眼前。东山的山脚仿佛水墨画中的景色一般。寺院黑色的屋顶和森林的一角在朝雾中探出头来。电车轨道旁的路人很少。路上没什么汽车，连电车也没有。画卷一般美丽的景色，让人难以相信昨天发生在酒店里的那场骚动。

久美子想要喝杯咖啡，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六点半毕竟早了点。食堂得等到八点多才开放。

门缝里塞了份报纸。她拿起来，展开看了看。上面并没有引人注目的报道，政治版和社会版上的铅字，都像窗外的景色那般平和。

突然，电话响了。

时间还早，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久美子吓得不轻，仿佛触电一般。昨天晚上电话也像这样响过。听着那铃声，久美子的直觉告诉她，又是和昨天一样的电话。电话铃仍在响个不停。

考虑到隔壁房间的人可能还在睡觉，久美子朝电话机走去。为了让铃声停下来，她拿起了听筒，但没有立刻把听筒举到耳边。她迟疑了五六秒。

最后她鼓足勇气，把听筒放到了耳边，可并没有立刻出声。

“喂？”

还是低沉的声音，和昨晚听见的一样，是上了年纪的沙哑嗓音。

“嗯。”久美子回答。

“喂……”对方又说道。

“您好……”

久美子稍稍提高了嗓门。这样反而让她平静了一些。

没想到对方竟沉默了，就是不说话。沉默持续了十五六秒之久。正当久美子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电话却断了。

和昨天晚上的电话如出一辙。

久美子放下听筒。和昨天唯一的不同是，此刻有明亮的阳光射进屋里。而电话给人带来的毛骨悚然的印象并没有任何改变。

昨天晚上两通，今天早上又一通，总共三通。对方难道接连打错了三通电话吗？并且这三通电话都不是酒店外打来的。

久美子摇了摇头。半夜的事故发生之后，她心里就一直很不平静。她决定出门散散步，并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酒店门口的门童正忍耐着寒风。

“早上好。”

前台的工作人员目送着久美子离开。

久美子走下酒店前方的坡道，来到电车轨道旁边。身处景色之中的感觉，与站在窗口眺望风景的感觉完全不同。一辆前往大津的电车载着为数不多的客人飞驰而去。

穿过电车的轨道，沿着倾斜式台阶缓坡一路向下。这一带有许多树林。东山的山间还留着一丝雾气。

久美子在那儿折了回来，回到了电车道上。沿着坡道往上爬，发现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少。山科方向有许多坡度很缓的小山丘。

久美子散了会儿步。周围没多少人。一辆装着蔬菜的卡车驶过。

她想起了东京的家。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在准备饭菜吧。

她走了三十多分钟。又回到了电车轨道旁的起点。酒店就在高地上。后面满是树林，环境非常幽静。那栋建筑物仿佛沉睡在美丽的景色中一样。谁能想象昨晚在这里竟发生了这样一起枪击案呢？

四五个女学生拿着书包，边走边聊。听起来多软的京都方言啊。

久美子沿着缓坡爬了上去。如果坐车的话，可以让车直接停到酒店门口。

她走到能看见酒店大门的地方，发现有一辆车正要发动。那是一辆漂亮的外国车。四五个酒店员工正在为客人送行。

久美子走进大门时瞥了那辆车一眼。车窗后是一张外国人的脸庞。久美子站住了。那不是在苔寺遇见的那位法国夫人吗？那极具特征的发色和侧脸……绝不会有错。

可是车已经开动了。对方也没有注意到久美子。汽车沿着反方向的斜坡向下开去。

这时久美子才透过后车窗看见法国夫人身旁还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想起昨晚夫人邀请自己共进晚餐的事情。旁边那个人一定是她的丈夫，就是在南禅寺走廊里坐下，凝视着假山，很像东洋人的男士。

原来那对法国夫妻这么早就出发了啊。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不过久美子觉得，他们之所以会这么早出发，肯定是受到了昨天半夜的那起事件的影响。

骚动发生的房间，就在他们的隔壁。半夜响起枪声，还有人中弹。对身在异乡旅行的外国人来说，一定是很大的惊扰。他们会因此改变行程，提早离开，也无可厚非。

久美子回到房间，要了碗麦片。

可是她并没有食欲，总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食不下咽，只吃了半碗。

也该出发了，久美子收拾了一下，打电话让酒店办退房手续。

如果中枪的真是村尾……她很是担心他的情况。今天早上酒店里如此安静，可见伤者肯定已经被送去了医院。隔着窗户开枪。事态绝非寻常。况且村尾还用“吉冈”这个假名办了入住手续。想到这儿，久美子的心便无法平静。

村尾是父亲的老部下，绝不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可能的话，她真想去医院探探病。然而，想到对方用的是假名，久美子就犹豫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您要退房吗？”

身着白色制服的门童出现在门外。

“谢谢您的惠顾。”他将放有账单的银盘递给久美子。

“昨天晚上你们一定很忙吧？”久美子问道。

“是啊……”门童低下头，“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对了，伤者情况怎么样了？”

“昨天半夜我们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伤势如何啊？”

“说是没有大碍。”

“那真是太好了。”久美子长舒一口气，“伤者叫什么名字啊？”她想再确认一下。

“他姓吉冈。”

果然是吉冈……

“查出犯人是谁了吗？”

“还没……”门童好像只有二十岁，满脸稚气，“事件发生之后警方立刻就赶到了，可案情还不明朗。”

“犯人是从窗外隔着玻璃开枪的吗？”

“是的，警方怀疑犯人是从后山过来的，现在正在调查呢。还说犯人不止一个。”

“哎？不止一个？”

“是的，说是从脚印看至少有两个人。”

门童对这起事件也很感兴趣，所以很热情地回答了久美子的问题。

“对了，小姐，警方还发现了一件怪事。”他弯腰对久美子说道。

“怪事？”

“嗯，说是窗边有一张纸，警方怀疑是犯人想从射穿的窗玻璃塞进来的，结果因为某些原因落在了那儿。”

“是吗？纸片上写着什么啊？”

“听说是‘叛徒’这两个字。”

“叛徒？”

久美子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这“叛徒”指的是村尾芳生吗？

“那字是用铅笔写的，而且字迹很潦草……但警方还不确定那究竟是犯人写的，还是有人恶作剧。”

“这样啊……”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久美子把钱放在银盘上。她站起身，而门童已经提着她的行李箱先走了出去。

她环视房间，确认没有遗忘东西。这时，她又看见了桌上的电话。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总共接了三通可疑电话，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打来的。短短几句话，只能让久美子猜出那是个嗓音沙哑的男人。对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偶然打错的也不得而知。然而连续三次，岂会如此偶然。

在门童离开两分钟后，久美子也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

隔壁房间大门洞开。和自己的房间一样，隔壁房间也铺着绯红色的地毯。屋里有些响声。原来是围着围裙的女服务生正在用吸尘器打扫。

久美子停下了脚步。她走到房间门口，朝屋里看去。女员工正在打扫，可见客人并不在屋里。也许他去楼下的食堂吃饭了吧。

手握吸尘器的女员工见久美子站在门口，抬起了头。

“请问……”久美子问道，“这间房的客人是不是不在啊？”

如果那真是泷良精，她就想跟他打个招呼。

“不在。”女员工摇了摇头，“这位客人已经退房了。”

久美子吃了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退房的？”

“嗯……大概一小时前吧。”

一小时前——那正是久美子在电车轨道旁散步的时候。

久美子万万没有想到泷良精竟会这么早退房。

“请问这间房里的客人叫什么名字啊？他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两位女员工面面相觑。

“好像……是姓川田吧？”

“川田先生？”

名字不对，可是自己应该没有认错人才对啊。村尾芳生不也用了假名吗？泷良精一定也是这样！

然而，为什么村尾和泷都要用假名登记呢？

隔壁房间的泷对昨晚的事件异常感兴趣，而且他一大早就慌忙退房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17

警察署的搜查课长走进病房的时候，病床上的伤者把头转了过来。他的气色还不错。乍一看，他的表情好像不是伤口疼，而是有些发愁。

课长不是独自前来的，后头还跟着主任警部补和三位刑警。

那是一间能晒到太阳的病房。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半张病床。

护士搬了张椅子到床头。

“早啊，感觉如何？”

搜查课长已经向医生确认过了，现在病人可以接受警方的问询。毛毯下露出受伤者裹着厚厚绷带的肩膀。

“谢谢关心。”伤者道了谢。他的头发很乱，因为头发比较少的缘故，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头皮。

“您受苦了。”

伤者露出微笑，可脸上的阴云还是没有散去。眼神也有些游离。主任和其他刑警另搬了几张椅子到课长身后。

主任与护士耳语了几句。护士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一定很疼吧？”课长同情地说道。

身后的主任警部补见过伤者。他就是第一个赶到M酒店，对案发现场进行调查的人。

“吉冈先生。”主任向伤者介绍了课长。伤者好像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向院长了解了情况，听说伤势不重，真是万幸。”

“让各位费心了。”

伤者挪了挪枕头上的脑袋，做出点头的动作。

“吉冈先生……我们虽然也想这么称呼您，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了您的真名。”

课长的口气一点也不强硬，脸上也带着微笑，用词也很柔和。

村尾芳生好像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脸色还是变白了。

见当事人沉默不语，主任从旁插嘴道：“是这样的，我们从酒店那儿问到了您的住处，然后就去调查了一下，发现您写的东京住处并没有吉冈商会，也没有一个姓吉冈的人住在那里。”

“……”

“于是我们就擅作主张，从您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您的名片。”

村尾芳生不再抵抗。原本对着课长一行人的头别向一边，变为仰卧的姿势。于是访客们看到的只有他的侧脸。

“村尾先生……”课长发话了。

当事人好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旁人喊出了自己想要隐瞒的本名，眼皮还是神经质般的抖了抖。

“您这次是私下来旅行的吗？”

课长的态度彬彬有礼。这也难怪，受害人毕竟是外务省核心人物。

“……是的，是为了私事来的。”村尾芳生低声回答。

“恕我冒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情况我们不得不问。”

“我知道。”

“能否请您把这趟旅行的目的告诉我们？如果您实在不方便说，我们也不强求。”

“请允许我保持沉默。”村尾芳生明确回答道。

“好吧。请再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之所以用假名预订了房间，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桩私事的关系？”

“就算是吧。”

课长从一旁的主任警部补手中接过文件，继续说道：“犯人从M酒店后山往南逃跑了。您也知道从M酒店一路往南走就是知恩院。今天早上我们调查过，发现M酒店后院里的脚印果然也出现在了知恩院的后院。脚印断断续续，并非一个挨着一个。”

村尾芳生毫无反应地听着。

“我们在您所住房间的墙壁上发现了子弹。那是美国的子弹，用的枪则是柯尔特手枪。”

“……”

“隔着窗户向您开枪的犯人见您倒地不起，还以为目的已经达成，所以才逃跑了。请问您真的不知道犯人是谁吗？”

“不知道。”村尾毫不犹豫地回答。

“原来如此。可是犯人的目的绝不是劫财。从犯案手法看，这八成是仇恨引起的。不，应该说有着明显的仇杀特征。所以我们才觉得您一定有些头绪。”

“我还真没有。”

村尾冷淡的回答，险些让警方火冒三丈。

“至于您的私事……”课长继续说道，“您可以不把私事的内容告诉我们，但我想问您的是，您这一次旅行的目的和这起案件，是否有着间接的关联？”

“完全无关。”

课长与主任面面相觑。受害者村尾芳生完全不配合调查。至少，他有所隐瞒。这就是村尾留给警方的印象。

对方是外务省欧亚局某课课长。搜查课长顾虑的并非他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外务省”这个机关的机密性。

村尾坚称这次旅行是来办私事的，和枪击事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凶手是谁。而课长觉得，那是因为他是公职人员，有时不得不隐瞒真相。

“村尾先生，”搜查课长有礼貌地说道，“从客观上讲，这起伤人案昨天发生在我们辖区内，而且凶器还是手枪，我们的职责就是进行调查。我们必须找到凶手，将他逮捕归案。村尾先生，您是受害者。事件发生了，就产生了凶手和受害者。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受害人了解情况。”

村尾芳生的嘴唇扭曲了。

“如果您方便的话，还请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我也没办法啊。”村尾芳生如此回答，“我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开枪打我。你们再怎么问，我也只能这么回答。要是你们抓到了犯人，查清他的动机，了解了真相，再来告诉我，也许我还能恍然大悟，可现在我真是一头雾水。”

警方碰了一鼻子灰。

“好吧。那我们就不多打听了。”

课长露出柔和的微笑，点了点头，表示休战。

“要我们联系外务省吗？”

“不，不必了。”

“那需要我们联系您家人吗？”

“不用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妻子知道。她……很麻烦的。”

村尾芳生又回到了最初的恳请的表情。

“哦……那就是说您这次是偷偷来京都的，要是被夫人知道了会很不便是吗？”

村尾芳生没有回答。

课长离开之后的二十分钟内，整个病房静悄悄的。阳光照在伤者的脸上。

护士正要拉上窗帘，却被病人制止了。他说，那样就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了。

窗外满是京都古城的屋顶。其中也耸立着东寺的五重塔。

村尾芳生侧着脸，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看似平静，可是难掩心底的焦躁。

他叫来护士说道：“即使今天不能出院，明天早上总能回东京了吧？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能不能通融一下啊。”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出了。护士也很头疼。院长从不向患者妥协。

对方不是普通人，而是外务省有头有脸的官员。他这么急切地想要回到东京，肯定是担心外务省的工作吧。然而，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允许他在这两天里长途跋涉。

他时而冷静地躺着，时而焦躁不安。

这时，又有人来拜访这位伤者了。接待处告诉客人，现在病人不能见客，但客人很是坚持。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绅士，一半的头发都白了。他的态度很温和，但坚持要和住院的病人见一面。

护士们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对方给出了名片，于是护士们把名片转交给院长定夺。名片上写着：

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 泷良精

“给我五分钟就够了。”泷良精对院长说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有些话一定要跟他说。”

“这可不好办啊……”院长犹豫了。

“我正好和他住在同一家酒店，其实当天夜里我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不知道中枪的就是村尾君，事后才听说，真是吓了一跳，所以立刻就赶来了。”泷微笑着说道。然而微笑中蕴含的气派与底气，给院长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我是向警方打听之后，才知道中枪的是村尾君。我不会打扰他很长时间，只要五分钟就行，见了他我就马上回去。”

院长只得缴械投降。

“你好啊。”

泷良精轻轻关上病房大门，缓缓走向病床。

村尾芳生躺在床上，用眼神迎接泷良精的到来。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泷良精会来一样。

护士又搬出一张椅子，就像刚才为搜查课长做的那样。

“你可真是受苦了。伤势我已经从院长那儿听说了。”泷良精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看你脸色还不错。”

病人朝护士使了个眼色。

“护士小姐，我马上就走。”客人也向护士说道，“能否请你回避一下？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护士帮病人盖好毛毯，离开了房间。

“我能抽个烟吗？”

“抽吧。这儿没有烟灰缸，你就随便找个地方丢烟蒂好了。”

泷良精打开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阳光和阴影之间升腾。

“我可真是没想到。”等护士走远之后，客人率先开口。

“才刚到，半夜三更就出了这种事，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他瞥了一眼病人，说道，“还好伤势没有大碍。不亲眼见到你我可放心不下啊。现在好不容易能安心点了。”

村尾稍稍动了动脖子。肩膀像夹着块钢板，倒在床上完全动不了。

“见到了吗？”泷良精目不转睛地盯着村尾，低声问道。

“没有。倒是用电话联系上了。你呢？”

“因为火车的关系，我半夜才到酒店。”

“听说你不在东京？”

“是啊，我在信州的山区里待了一个星期。接到通知我就坐上了中央线。可是那车太慢了，而且在名古屋换车的时候也等了很久。”

“那一位，怎么样？”村尾芳生仰望着泷问道。

“立刻就退房了。”

村尾点了点头。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就把她丢在那儿不管了？”

“谁啊？”

“女儿啊，他把女儿叫来了。”

“什么？他们在哪儿见面的？”

“本来说好要在南禅寺见面的。约的时候，他用的是女人的名字。他女儿看到那封信，就来京都了。”

“然后呢？见着了吗？”

泷良精望着村尾，连眼睛都忘了眨。

“没有。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村尾低头说道，“说是看见她身后有个看上去像是刑警的人跟着，就没敢见。”

“哦？”

“估计是家人担心她的安全才找了人陪吧。也难怪啊，可就是这警察坏了事儿，让他起了戒心。”

“然后呢？再也没见到吗？”

“不，没想到机缘巧合，她也住在M酒店。”

“什么？他女儿也在？”泷良精瞪大双眼，“这可真是没想到，那你……”

“是啊，她应该知道我中枪这件事。不过我用的不是真名，她应该不知道那就是我。”

“她住在哪个房间啊？”

“夫人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是325号房。”

“那不就是我隔壁吗？”泷良精大喊一声。

“什么？你隔壁？”

村尾芳生脸上的惊愕不亚于他的朋友。

“这还真是没想到，原来就在你的隔壁啊……”

两人沉默了片刻。

古朴的屋顶在京都的蓝天下起伏错落。飞机的机翼划过天空，反射出一道阳光。

身在报社的添田彰一仔细地翻阅京都版的内容。

京都版属于大阪总部的管辖范围，报纸会延迟一天送到东京。久美子出发前往京都之后，添田总是特别留心京都版的内容。并非他预料到了事故的发生，而是祈祷久美子能够平安无事。

久美子的京都之行只有两天多时间，担心她会出事故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然而，他总觉得久美子周围发生着一些奇妙的事情，所以一字一句地翻看报道。

十一月一日的报上什么都没有写。他也不期望发生什么大事件。他着重看了看地方版①。

次日，新的报纸送到了。大阪总部送来的报纸包含辖区内所有地区的地方版。京都版也是其中之一。这一天的报上没有什么大新闻。添田放心了。然而，当他看到总版的社会版面时，顿时大惊失色。用了三行篇幅的大字标题如下：

M酒店发生枪击骚动，一名住客中枪

一看报道，才知道这件事与久美子并无关系。

M酒店一位姓吉冈的住客，是某家公司的社长，半夜在房间里被人开枪打中。犯人从四楼的窗外隔着玻璃开枪，打中吉冈之后逃之夭夭。受害者的肩胛骨受了枪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辖区警察署经调查发现了犯人从M酒店后山逃往知恩院的行迹。当前正在加紧对犯人的追捕。

M酒店可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观光酒店。来京都的外国人大多会选择这家酒店。添田虽然没有住过，但见过那栋酒店。它位于蹴上高台的树丛中，是一栋风雅的洋房。

这篇报道还挺长，所以没有上京都版，而是直接上了总版。因为凶器是手枪，警方也很重视，所以才会给这么大块篇幅吧。

久美子去京都期间，当地发生的变化就只有这一件事了。当然，这件事与久美子并没有联系。

添田合上了报纸，却对这篇新闻总是有些在意。

也许是太过担心久美子，让自己变得神经过敏了吧。京都每天都会发生各种事情。总不至于所有事情都和久美子有关，包括这起M酒店发生的枪击事件。

久美子的母亲说，有一位警视厅的刑警陪着久美子一起去了京都。她应该不会选择豪华的M酒店，而会住在很有京都味的日式旅馆中。况且还有刑警保护，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

添田给自己分析了一遍，可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为什么？

添田脑中还残留着那天看见的光景：在羽田机场登机前往伊丹的村尾芳生的背影。光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可他上飞机的日子，正好是久美子身在京都的日子。而且，出现在报上的那起枪击骚动，也是村尾抵达伊丹的那天发生的。

更令人担心的是，村尾芳生如果去了京都，自然会入住M酒店。他是外务省的官员，而且还是课长这样的核心人物，选择那家酒店的可能性很大。

村尾的飞机是到伊丹机场的。之后他究竟去了京都，还是去了大阪或神户，添田不得而知。然而，村尾芳生是久美子父亲的老部下。而且他抵达伊丹机场的日子也与久美子在京都逗留的日子相符。再加上M酒店的枪击事件……条条线索环环相扣，相互牵连。

报纸上写着受害者吉冈正雄的地址。港区芝二本2-4，是吉冈商会的老板。

添田立刻按照报上的地址坐报社的车去看了看，竟发现那儿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家！

那分明是一家自行车店。一问才知道，这户人家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这附近也没有叫“吉冈商会”的公司，更没有叫吉冈正雄的人。添田早有预感。他随即回到报社，给大阪总部打了个电话。

大阪总部的社会部有添田的熟人。万幸的是，他正好在办公室。

报社的电话是直通式的，一打就通了。

“哦，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朋友没想到添田会打电话给他，显得很是吃惊。两人所属的部门不同，平时也不太联系。

“我有件麻烦事要拜托你。”

添田言简意赅地说他看见了报上的京都酒店枪击案。

“按照上面那个地址并没有叫吉冈正雄的人，也没有什么吉冈商会。我就想是不是警方出了什么差错，能不能请你帮我问一问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和这事儿有关系吗？”

“嗯，有点关心……”

“这样啊……那我这就给京都分部打个电话，问问负责人。”

“不，不光是问，我觉得受害者用的可能是假名。所以能不能帮我再问问警方那边？”

“这事儿还挺有意思的啊。莫非你有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不，还没有，只是有些担心罢了。详细情况过一阵子告诉你。”

“是吗，那我就去问问看吧。”

对方挂了电话。

三个小时后，大阪那边才回电。

“我好不容易联系上那边的负责人了。”大阪打来的电话说道，“我一问，对方说报上的地址就是根据警方公布的信息写的。我就把你说的情况告诉他们了，还让他们跟当地警署确认一下那人是不是用了假名。过了一会儿，京都那边回复我说，他们问了，可是警方说那个人就是吉冈正雄，绝对没错。”

“可是没有叫吉冈的人住在那儿啊。”

“是啊，这我也跟他们说了。警方只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可真是奇怪……”

添田意识到，京都分部对这事不太上心。如果是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他们自然会追查到底，可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东京总部的一个小记者的请求而已，他们好像没有太大兴致。

要是京都分部有添田的熟人，他还能再请那边仔细查一查，可是平日里添田与京都分部并没有交情。面对这敷衍了事的回答，添田也只能望而兴叹。

18

添田彰一给野上家打了个电话。

“啊，你好，前些天承蒙关照了。”接电话的是久美子的母亲。

“这么晚来打扰，万分抱歉。请问久美子小姐回来了吗？”

“啊，我正准备告诉你呢。”母亲孝子的语速比平时急促很多，“久美子已经回来了。”

“啊？已经回来了吗？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添田还以为久美子回来之后肯定会给自己挂个电话。

“昨晚刚到东京，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一直睡到一个多小时前才醒来呢。”

“这样啊……”

久美子平安到家了。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他又想问问发生在京都的事情。

“她还是没见着写信的人。说是在南禅寺等了三个多小时，可对方就是没有出现。”

“是吗……那大老远跑这一趟没见到人真是太遗憾了。”

添田本想让久美子听电话，而孝子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赶忙说道：“久美子到节子那儿去了。她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久美子会在半路上给你打电话呢。”

“久美子小姐还好吧？”

“嗯……”孝子的这句“嗯”有些意义不明，似乎透着一丝踌躇，“她虽然平安回来了，可总觉得神色有些奇怪。”

添田立刻想起了那篇报道。

“怎么了？”

“不不，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担心，只是我总觉得久美子有些消沉，好像很没精神。”

“是不是太累了啊？”添田照常理问候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她回来的时候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是不是因为没有见到寄信人的关系？毕竟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也许是吧。”

“和久美子小姐一起去的那位警视厅的警察怎么样了？”

“啊，那件事我还没告诉你呢，”孝子这才想起来，“陪着久美子的那位铃木警官在京都给我打来电话，就是在到京都的第二天傍晚，说久美子自作主张突然离开旅馆了。”

“什么？这我还真是没想到，那她去哪里了呢？”

“我也吓了一跳呢。铃木警官觉得自己要负一定责任，担心得不得了。结果当天晚上久美子就打电话回家了，说是住在M酒店。”

“什么？M酒店？”

添田差点儿跳了起来。久美子住店的日期也好，酒店的名字也好……难道久美子就在枪击案现场不成？

久美子从京都回来之后，之所以会没精打采，会不会正是因为枪击案的关系？这个可能性很大。她肯定受了刺激。

“我……”添田说道，“我能否今天傍晚到府上拜访一次？那个时候久美子小姐应该也回家了吧？”

“嗯，到时候她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会给节子家打个电话的。”

“那就麻烦了。我大概在六点左右到。”

添田放下听筒，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想要稳定自己激动的情绪。叼着香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蓼科见到的泷良精。现在，他在哪儿？

添田的眼前不禁浮现出走在晚秋蓼科的山间小路上的泷的身影。与他并肩行走时听到的那些别有深意的话语，依然回响在耳边。

添田翻开笔记本，给泷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好像是泷夫人。

“他还没有回家。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添田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只说了报社的名字。

添田又十万火急地给蓼科的旅馆拍了加急电报。大概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回电。等那边来了消息，再去久美子家正好。

他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今天的工作，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蓼科那儿终于有了回音。

“请问……”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泷是用假名登记的，赶忙翻开笔记本，找到了他用的假名。

“请问山城先生是不是还在贵旅馆？”

“啊，是山城静一先生吗？”电话那头好像是旅馆的服务员，“山城先生两天前退房了。”

“两天前？”

“是的，一大早走的。”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就是上次去拜访的那个东京人。”

“啊！”这句话让女服务员想起了添田，“真是失礼了。”

“在我离开之后，有没有人去拜访过山城先生？”

“有的，您回去之后不久就有人来了。是三位客人，据说是从东京来的。”

“……”

添田想起，自己坐巴士从蓼科到茅野站的半路上，曾和一辆轿车擦肩而过。轿车里的确坐着三个男人。

泷良精两天前就离开了蓼科高原。而且没有回东京去。两天前……如果他离开那儿后去了京都，那不是正好赶上M酒店的枪击案吗？

天色渐晚。添田彰一来到位于杉并的野上家。大门玻璃上映出的正是久美子的身影。

“晚上好。”添田看着逆光阴影中久美子的脸庞说道。

“您来啦。您打过电话过来吧？不好意思，我那个时候不在家。”

久美子鞠了一躬。

“京都怎么样啊？”

“嗯……”

光亮照在久美子的脸颊上。她露出一抹微笑。

添田进了屋。

孝子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

“你来啦。”

“伯母晚上好，这么晚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你白天已经打过电话了嘛，我一直等着你呢。”

久美子还没有回到房间，八成是在厨房准备茶水。

“久美子小姐精神好点没有啊？”添田轻声问孝子。

“嗯，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但还是不如出发前那么有精神……”

“再休息休息吧。”添田安慰道。

“实不相瞒，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伯母……”添田低声说道。

“什么事啊？”

“我有些事想问久美子小姐，但要是在伯母面前，久美子小姐可能有些话不方便回答。您不要误会，不是什么不能告诉您的坏事……”

“……”

“所以我不会在府上打搅很长时间，但想和久美子小姐在周围走走，能不能请您答应？”

“好，”孝子点了点头，“你就带她去吧。和你说说话，她也会精神点。”

“不好意思，”久美子端着红茶走了进来，“家里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听说您要来，我就去附近买了几样点心，只是这边是乡下地方，东西不怎么好吃……”

“哦，那可真是费心了。久美子小姐，你都去了京都的哪些地方啊？”添田朗声问道。

久美子低下头说：“我去了几座寺院。”

“哪几座寺院啊？”

“从南禅寺到苔寺那边……”

“那可真是太好了。现在这个季节的京都一定很美吧。”

“嗯……”

今天的久美子话很少。孝子端起了茶杯。

“突然听说你去了京都，我真是吓了一跳。”添田笑着说道，“不过因为你去的是京都，我就放心了。京都的寺院就应该一个人逛。”

“嗯……”久美子只是简短地应答着。

“我从车站过来的路上，看见这一带的风景还真是不错啊。杂树林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梢直刺夜空。而且因为气温的关系，远处的森林里还挂着一层薄雾呢。真想过去走走啊。”

“哎呀，添田先生，”孝子机灵地接了话茬，“要不你和久美子就去外面走走吧。”

“是吗？好啊！只要久美子小姐乐意就行。”

“怎么样啊，久美子，陪添田先生去走走吧？”

久美子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添田自然没有放过蛛丝马迹。他感到久美子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嗯，那就去吧。”她咽了咽嗓子，答道。

“那我们就出门了。”添田给孝子使了个眼色。

“慢走啊。”

添田站起身，走在久美子前头。

孝子送两人离开了家门。周围只有门口有电灯的亮光。

这一带的人家，多数在屋前屋后都种满花柏，作为围墙。杂树林犹如一团团黑影，延伸至天际。

两人默默走着。那是一个温热的夜晚。泛白的马路弯弯曲曲。一路上碰到了好多十字路口。

添田沿着缓坡慢慢往下走。一侧是巨大的宅邸，花园里的树林浑然天成。

久美子紧挨在添田身边。平日里她绝不会这样没精打采，可今天总是低着头。

添田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要将夜晚的空气吸进肺腑深处。

“京都之行，”他缓缓迈着步子，对久美子说，“结果怎么样？”

光凭这一句话，久美子就明白添田已经知道了南禅寺的事情。

“妈妈已经告诉您了呀？”久美子低声问道。

“嗯，你出发去京都之后，我就从伯母那儿听说了。”

“是吗……”

后方开来一辆车。车灯的亮光从身后射来，两人的影子映在路上。

“听说你没见到那个寄信人？”

“是啊……”久美子微微点点头。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大老远把你叫到京都去……听那封信的内容，也不像是恶作剧啊。”

“也许是对方不方便吧。”

“那也太过分了吧。我看，对方是知道你会去的。”

两人走到河边。河水暗沉，只有被石头拦住的地方才泛着波光。

“你好像什么都没跟伯母说？能不能跟我说说？”添田看着久美子的侧脸说道。

久美子沉默了。她在这件事上好像特别顽固。两人又拐进了被住宅包围的阴暗小道。

沿着缓坡往上。山崖上的小学黑黝黝的。

“那我就告诉您吧。”

久美子好像下定了决心。其实她在添田邀请她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决定。

“对方之所以不来，是因为负责保护我的警部补跟去了。”

“就是跟你一起去京都的那位警官吧？”添田问道。

“是的，我一直嘱咐他不要跟我来南禅寺，可他担心我，还是跟来了，所以坏了事。”久美子说道，“对方肯定看见警部补了。信上还特意写了呢，一定要我一个人去指定地点赴约。”

“这样啊……”添田凝视着久美子阴影中的侧脸，“然后呢？你就从南禅寺去了苔寺吗？”

“是啊，只能放弃了。”

“苔寺肯定很漂亮吧？”

“是啊，好美的景色。”然而，她的口气并不那么愉悦，“啊，我在苔寺还见到了一位法国夫人。”

“法国夫人？”添田差点停下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哦，她就让我当了回模特，拍了几张照片。不过之后又有了些不可思议的缘分……”

久美子准备把一切都告诉添田。这几天的事一直闷在心里，她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然而，这些事情她终究无法告诉母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潜意识里不想让母亲知道。

不过，对添田就可以讲。她也想让添田帮着出出主意。

“那天晚上我住在M酒店。”

“是蹴上的吧？那里是个好地方。”

添田想起了高地上那座典雅的建筑物。

“我就是好奇心重，也想自由一点……虽然我也觉得很对不起那位警部补。”

“我理解你的心情。”

添田微微一笑。两人朝左转去。

放眼望去，在天空微弱的亮光下，是一片广阔的田野，周围森林陈杂。远处住家的灯火，渺如沙粒。

添田期待着久美子告诉自己事件的始末。久美子就在M酒店枪击案的现场。

然而，他不能主动要求久美子说，他的结论得等久美子说完之后才能公布。

“那天晚上那位法国夫人邀请我共进晚餐……”

久美子详细地讲了起来。添田洗耳恭听。

接着，久美子一口气讲完了枪击案的全过程。

添田已经在报上看到了大致情况，可听在现场的久美子说，比报道更加真切。

“这件事上报了，我也看见了。”添田这才开口说道。

“啊，您已经看到了啊？”久美子好像有些吃惊。

“只是偶然在报上扫到了而已。”

这是谎话。因为久美子去了京都，添田才特意看了大阪总部出版的京都版报纸，虽然他是在总版上看到报道的。

之后他还给大阪总部的社会部打了电话。可是他不能把这件事老老实实告诉久美子。

“报上说中枪的人叫吉冈。”

添田说完，看了看身旁的久美子。他们正巧走到一处有路灯的地方，久美子的表情一目了然。方才还正视着前方的久美子，此刻却突然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久美子低声回答道。然而，她的语气十分心虚。

“你见过那个吉冈吗？”

“当时那么乱，我哪儿敢看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在大堂里见过他的背影。那时候他刚到酒店，我看见他走进了电梯。”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晚上十点多吧。”

添田立刻在脑中计算了起来。村尾芳生是六点左右在羽田机场上了日航的飞机，这么算来，正好会在久美子说的时间抵达酒店。

这件事正好印证了添田的猜想。

“久美子小姐，那个人的背影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久美子不再说话，也不立刻否定。她的反应让添田越发胸有成竹。

“那人是不是很像外务省的村尾先生？”

添田有意放慢脚步。这是为了稳住她的情绪，更容易道出实情。

久美子沉默良久。对面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吹着口哨。等那两人走远了，久美子才回答道：“您说得一点没错，那人真的酷似村尾先生。”

“果不其然……”

绝对没错。村尾芳生在M酒店用了化名。他中枪之后，也没有把真名告诉警方和医院。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还见到了另一个熟人。”久美子仿佛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什么？在同一家酒店吗？”

这回添田真的停了脚步。

“是的，就在我隔壁的房间。”

“是谁啊？”

“泷良精先生。就是介绍我去笹岛画家那儿当模特的人。”

“泷先生？！”

添田愕然。他的猜想全中了。

添田在见到久美子之前，就猜测村尾芳生和泷良精都在M酒店，没想到久美子真的见到了他们。而且泷良精就住在久美子隔壁的房间里。

“你有没有和泷先生说话啊？”

“没有，那天晚上发生枪击案之后，很多客人都吓坏了，冲上走廊，我就是在那群人中见到了泷先生。”

“这样啊……那泷先生有没有注意到你呢？”

“应该没有。我也觉得在那里跟他打招呼不太好……”

“那村尾先生的房间和你的在同一层吗？”

“不，村尾先生的房间在我楼上。我和泷先生住在三楼，村尾先生是四楼从里往外数的第二间。最里面的房间是邀请我共进晚餐的那对法国夫妇。”

“什么？”

道路在茂密的森林下方穿过，又回到了满是围墙的住宅区。远处亮着许多车灯。

“那法国夫人是和她丈夫一起来的？”添田提高嗓门问道。

“是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在苔寺见到的只是法国夫人吗？”

“那时的确只有她和一个日本翻译，不过她后来知道我也住在M酒店之后，就想邀请我共进晚餐，还特意派那翻译来邀请我呢。”

“她的丈夫没有去苔寺吗？”

“没有。”

“那位法国夫人大概多大年纪啊？”

“外国人的年纪很难猜啊……不过应该快五十岁了吧。一头金发，可漂亮了。”

“那你是不是没见到她的丈夫？”

“不，我见过。”

“什么？你见过？”

添田再次爆发出惊讶的声音。

“在哪儿见的？”

“在南禅寺啊。”

“唔……”

添田低吟一声。

“是在南禅寺的哪儿？”

“寺院的庭院。穿过方丈小屋，就能去院子参观了。白色的沙地上有一条一条水波一样的扫帚痕迹，而假山就像一座座小岛。和龙安寺的庭院挺像的，不过，南禅寺还多了些树木。那时正好有一群外国游客在，那对夫妇也在其中。”

久美子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去苔寺，也不认识那位法国夫人。不过那对夫妻就像日本人一样，坐在方丈小屋的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庭院的风景，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厌。”

“她丈夫长什么样？”

“嗯……不太像是法国人，更像是西班牙裔或意大利裔的。他的头发都白了，皮肤和眼睛的颜色都像东洋人一样呢。”

这回轮到添田沉默了。

“那对夫妻有没有盯着你看？”添田压低嗓门问道。

“那时院子里正好只有我一个日本人，不光是那对夫妻，其他外国人都盯着我看呢……”

“那个法国人……就是之后想请你吃晚饭的法国夫妇，是不是对你特别感兴趣？比如来找你搭话，或是不停地朝你看……”

“没有啊，到了苔寺夫人才和我搭话的。”

“我再问你一遍，”添田问道，“你在南禅寺山门等待寄信人的时候，那一群外国人是不是在附近？”

“嗯。”久美子想了一会儿回答道，“确实，我站着等人的时候，载着游客的轿车就开上山来了。车子从我旁边经过，停在方丈小屋前面。嗯，没错，游客下车之后，就来到南禅寺最著名的山门那里，听导游讲解来着。他们还看着高高的屋顶拍照呢。”

“那对法国夫妇肯定也在其中吧？”

“应该是吧，不过我也没怎么注意。我当时在等人，光注意寺院的入口了。”

“这样啊……”

添田又陷入沉默。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沿着马路缓缓往上走。有路灯的地方还挺亮，而没有路灯的地方只映着弱弱的光。一股枯叶微微腐烂的味道飘了出来。

“你在酒店拒绝了那对夫妇的邀请吗？”添田问道。

“是啊，总觉得和陌生人吃饭怪尴尬的，而且那天晚上我想吃京都的特色菜‘芋棒’。”

“唉，肯定很失望啊……”添田不禁说道，“哦，我说的是邀请你的那对法国夫妇。”

“不过我也不想因为那些小事就领别人的情啊，说是当了模特，可只是以苔寺的庭院为背景拍了两张照而已。”

“那些照片一定会成为那对夫妇的美好回忆。”

添田一边走着，一边看久美子的反应。然而，周围虽然昏暗，但添田依然能感觉到久美子的呼吸和平时一样平静。

“你知道那对法国夫妇姓什么吗？”

“不知道，我没有问。翻译只告诉我那位夫人是法国人而已。说她是经商的，这次来日本观光。”

“太可惜了。”添田发自肺腑地说道，“如果你答应了他们的邀请，一定能经历些截然不同的事情。”

他把重音放在了“截然不同的事情”上。

“是吗？我可不觉得。”

“为什么？”

“不就是在旅游的时候萍水相逢的人吗？”

“旅行中的萍水相逢，也可能会成为人生的一大转机。”

“添田先生，看不出您还是一位宿命论者啊？”

“有时会吧……”

“命运没跟我开玩笑，其实跟那对夫妇开了个玩笑吧。那天半夜不就发生了枪击案吗，而且就在他们隔壁房间。”

“我想确认一下，中枪的那个人是几号房的？”

“405号。四楼的房间。”

“那法国夫妇的房间是404或406吧？”

“是406号房。”

“发生骚动之后，那对夫妇有什么反应吗？”

“我看见他们一大早出发了。肯定吓坏了吧。毕竟出事的就是他们隔壁的房间……”

“隔壁啊，”添田说道，“也难怪他们会大吃一惊。那你知道他们离开酒店之后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这和我也没关系啊。”

“也是……”添田点了点头，“的确和你没关系。”

眼看着要走回久美子家门口了。

“那泷先生呢？”

“泷先生刚一大早就退房了。”

“是吗……泷先生也是这样啊……”

添田若有所思地朝天空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

“除此之外，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遇到其他怪事啊？”

“还能出什么事儿呀……”

久美子刚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

“真要说有什么怪事……那就是我接了好几通打错的电话。”

“打错的电话？”

“对方搞错房间了。电话没有通过接线台，肯定是其他房间的客人打的。是个男的。”

“他说什么了？”添田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没说什么，我说您打错了，他就说对不起，然后就挂了。”

“不止打错了一次？”

“嗯，总共打错了三次。我听到电话铃响，一接电话，说了一句‘喂’，对方就挂了。”

“对方可能是想听听久美子小姐的声音吧……”

然而，久美子并没有意识到添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就快到久美子家了。

迎面五六个人一言不发地快步走着，可能是刚从电车上下来的。

“添田先生，”久美子说道，“我真是一头雾水。”

这句话让添田产生了不安。久美子觉得自己周围有一股看不清的漩涡，也不知漩涡的中心是什么。她的话语中，透着对捉摸不透的情势的担忧。

添田真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她，然而，毕竟事关重大。他不仅要考虑到这件事对久美子的影响，还要考虑到对她母亲的影响。即使是无心的一句话，也可能让这对母女的世界天崩地裂！

“添田先生，您怎么看待呢？”

两人回到了有花柏围墙的小路。

“真的出了好多事。从泷先生介绍我去给笹岛画家当模特开始，我就被卷进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漩涡。笹岛画家突然过世，去京都又撞见村尾先生中了枪。泷先生正好也住在同一家酒店。我感觉大家都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联系了起来。我好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听那封信里说的，大老远跑到京都去……”

添田十分理解久美子受到的打击。越是不明事实真相，就越是忐忑不安。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添田慢慢走着回答道，“只是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担心。一切都是偶然。”

“不，好多偶然撞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必然一样。”

“那是你多心了吧。”添田说道，“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人要是在意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再这么下去，一些小事也会让你神经紧张，就像神经衰弱的人一样。普通人看过就忘的事情，他们却会很在意。”

添田边说边想，久美子好像真有点神经衰弱的迹象。平日里神气十足的她，而今竟变得没精打采，而且还特别顽固。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她本是个坦率开朗的女孩。

“晚上能睡好吗？”

“嗯。”久美子小声回答，“不过睡得不熟……”

“要不要去做做运动？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多动动身体，把脑袋放空，就会睡意蒙眬了。”

“……”

“可以去听听音乐会，看看展览什么的。”

说到这儿，添田突然有了主意。

“说起音乐会，有一位举世闻名的男低音歌手要来日本开演唱会。在日比谷公会堂。我去搞两张票，你要不要和伯母一块儿去听听啊？”

久美子这才开心了起来。

“谢谢！”

“如果那天没事，我也陪你们一块儿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久美子毕竟是年轻的女孩。以前她倒是经常听音乐会，可最近就很少去了。

“什么都不用担心。”添田鼓励道，“只是你的头脑太累了。放松一下就好了，什么都别想。”

久美子家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近。

“那我就告辞了。”

“啊……”

久美子停了下来，与添田面对面。

“进去坐坐吧，妈妈还在等您呢。”

“已经很晚了，我就先告辞了，请你代我向伯母问好。”

“都到家门口了……”

“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今晚还是不打扰了。”添田握住久美子的手说道，“请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久美子的脸就在添田面前。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凝视着对方。两人虽然身处昏暗的小路上，但淡淡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画出一条浅浅的光线。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久美子说道。添田脸上感觉到了她轻轻的呼吸。她的手指捂住添田的手。

“你快进去吧。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进去。”添田放开了手，把双手插进口袋。

“晚安。”她轻轻点了点头，别过身去。

添田像个守卫一样，目送着久美子往里走。久美子的背影越来越小。两旁的房子周围也有树林。在房子与树林之间的小路上走着的久美子，显得特别孤单。

久美子三步一回头地走到家门口。她并不是在确认添田是不是还在原处。每次回头，都像是在说再见一样。

添田彰一给大阪总部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他想让朋友帮忙查一查十一月二日早上从京都M酒店退房的那对法国夫妇姓甚名谁。

他本打算直接打电话给M酒店，但酒店是不会轻易把住客的信息透露给第三者的，所以只能通过和酒店比较熟的记者才能打听到。添田就请朋友委托常去M酒店采访的记者打探打探。

傍晚，对方有了回应。

那对客人是凡内德夫妇。丈夫叫罗贝尔・凡内德，妻子叫艾莲娜。登记簿上写着他的职业是贸易商。丈夫五十五岁，妻子五十二岁。

凡内德夫妇！

添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那是某种魔咒。

然而，这究竟是不是真名呢？并不能排除是假名的可能性。添田之所以作出这样的猜想，也是有原因的。

可是他既然有了这个名字，就只能先用这个名字找人了。

凡内德夫妇已经离开了京都。也许他们回东京来了。也许他们去了大阪。

莫非他们去宫岛、别府温泉这些观光胜地游览了？总之要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问一遍。

添田翻开电话本，抄下了外国人常去的一流酒店的电话。

他用报社的电话，拨通了每家酒店的号码。

“请问贵酒店有没有一对法国来的凡内德夫妇入住？”

他的问题只有这一个，可所有酒店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这两位客人没有来我们酒店。”

“那之前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法国人住过呢？或是有没有人用这个名字预订过房间呢？”

然而，所有酒店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添田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还是有些失望。

酒店的回答意味着两种可能性。

第一，他们是使用其他名字入住的。也就是说他们在东京没有使用“凡内德”这个名字。

第二，这对夫妇现在并不在东京。

可是外国人住酒店时，能像日本人那样使用假名吗？外国人登记的时候，不仅要写名字，还要写上护照号码才对啊。

添田对登记的手续怀有疑问。于是他向一位熟知内情的朋友咨询。

“也不是完全不行。”朋友歪着脑袋说道，“如果那个外国人别有企图，写的是假名，那他也可以随便编一个护照号码。毕竟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也不会拿着客人的护照一一核对。只要当事人有造假的意愿，还是能办得到的。在小城市就更容易了。你到底在查什么啊？”朋友知道添田是记者，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案子，兴趣十足地问道。

添田只得随便敷衍了一下。

看来使用假名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凡内德先生与艾莲娜夫人……

然而，添田突然有了主意，赶忙询问和日法协会有些关系的熟人。

“凡内德夫妇？”熟人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来日本的法国人都会联系协会那边吗？”

“嗯，大多数人都会。”朋友反问道，“那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说是贸易商。”

“是来出差的吗？”

“不，好像是来观光的。虽说是法国人，但那个丈夫更像是西班牙裔或意大利裔。年龄是五十五岁，看上去就像日本人一样。”

“我去帮你问问吧。”朋友答应了添田的请求。

添田心中有一个猜想。然而这一连串的怪事，和他的推断究竟有什么关系，他还没能理出个头绪。

外务省的村尾课长。泷良精。添田还必须给这两人家里打电话。

泷良精既然离开了京都，应该回了东京才对。可是一打电话才知道，这位一家之主还是没有回来，家人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老爷出去旅行了。”家里的女佣回答道，“还不知道老爷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为保险起见，添田提出让夫人接电话，可是夫人也不在家。他足足打了三次电话，可都是同一个结果。

朋友回复道：“我问了问这边的法国人，他们都不认识什么凡内德夫妇。那不会是黑道上的人吧？”

泷良精也不知去向。村尾芳生应该还隐姓埋名住在京都的医院里。

添田的直觉告诉他，在不远的未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事到如今，他突然想起了以前村尾课长撂下的那句话：

去问温斯顿・丘吉尔吧。

原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19

马路上布满白色的灰尘，轿车飞驰而去。两旁放眼望去净是收割好的田地。路边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河。

这是辆从博多出发的出租车，已经开了二十多公里了。

乘客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挺高大。头上戴着的鸭舌帽，近来已经很少见了。

他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山间的松树林中，不时闪现出住宅的屋顶。

“先生，您要去津屋崎的哪儿啊？”司机背对客人问道。

“已经到津屋崎了吗？”

看来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这一带。

“马上就到了，那儿就是镇子的入口啦。”

“我要去一座寺院，叫福隆寺。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两旁满是拉长的树荫。

“您是从东京来的吗？”

“嗯，算是吧。”

“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啊。”客人的回答总是那么简短。

轿车驶过田园，进入了城镇。两旁都是陈旧的房子。

司机在大米供应站门口停了车，把头探出窗外，向屋里的人问路。

“请问福隆寺该怎么走啊？”

一个正在打开米袋的男子停下手中的活，扯着大嗓门指了路。

汽车再次发动起来。这座城镇还挺大。

“我想买些香烛和鲜花，如果看见这样的店就停一下车。”

司机根据客人的要求，找了家店停了车。

客人在一家店里买了蜡烛和香，又在另一家店买了花。他的衣服很合身。虽然上了年纪，但打扮一点也不土气。

出租车在城镇里转了个弯，开始朝山上爬坡。住宅区的尽头，就是寺院的石阶。

“就是这儿。”

司机下车，为客人打开了车门。

客人捧着花，让司机等着，接着就顺着高高的石阶爬了上去。石阶两旁是松树与杉树组成的树林。山门的屋顶在石阶上方若隐若现。

这位老人缓缓向上走。两三个孩子快步冲了下来。

老人走到石阶尽头，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仿佛是在休息。城镇的前方就是大海。正面有一座巨大的岛屿。许多带有发动机的小船聚集在堤坝围起来的港口中。

老人抬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匾额——福隆寺。他抬腿跨进了大门。

他从本堂旁边绕去了僧侣的居所。寺院的建筑物已经很陈旧了，朱漆差不多全部掉光。整栋建筑仿佛都被黑色的铁锈覆盖着。

一位年轻的僧人正在打扫落叶。老人拉住他，说想见一见住持。

老人在寺院里闲庭信步，等待住持到来。高大的银杏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树梢直指黄昏的天空。

住持留着长长的白须，一直垂到胸口。他穿着黑色的法袍，朝访客所在的地方走去。

“您就是这儿的住持吗？”客人摘下帽子说道。一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官很是端正，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孤寂的氛围。

“请问寺岛康正先生的墓是不是在贵寺……”

“是的，寺岛先生的墓就在这儿。”

“我和寺岛先生有些交情，这次正好来了九州，就想来给他扫扫墓，能否请您带个路？”

“好。”

住持命令年轻的僧人打一桶水来。

“原来您是寺岛先生的朋友啊。”住持走在前头，对后头的老人说道，“最近已经很少有人来为寺岛先生扫墓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住持打开栅栏门，墓地与寺院被一道低矮的竹墙隔开。

那是一片很大的墓地。住持在墓碑之间的小路上走着。一棵柿树抖动着树梢的红色叶片。

墓碑间能隐约看见大海。墓地位置很高，而且正对玄界滩，难怪风会这么大。太阳隐藏在云层之中，只有些许淡淡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海岸边波光粼粼。

“就是这儿。”住持回头对老人说道。

寺岛的墓碑周围环绕着一圈石墙，墓碑是用天然岩石刻成的。老人来到墓碑正面。只见碑上写着“亭光院仓圆真观居士”。

老人走上短短的石阶，把带来的花束插进花瓶中。住持把水桶搁在一旁。老人俯身，点着了蜡烛与香。

他对着墓碑拜了许久，手上还挂着他事先准备好的佛珠。

住持站在老人身边，诵了一段经。微风吹过。经念完了，可老人还是长跪不起。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阳光照亮了他瘦削的肩膀。

他依然低着头，紧闭双眼。那虔诚的模样，令住持久久不愿离去。

过了许久，老人终于站起身，用木勺舀了一勺水，浇在墓碑上。水珠沿着墓碑不住地往下流淌。

老人又喃喃了几句佛经。

海风带来了远处的汽笛声。

好长的一次祭拜。除了血肉至亲，还有谁会如此用心？住持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老人朝大海望去，仿佛要发现墓碑与海景之间的联系。

“好美的景色。”

老人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些许明亮的表情。

“寺岛先生能长眠于此，定能含笑九泉。”他平静地说道。说着，又眺望起远处的海岸来。岛屿罗列在不远的海岸边，宛如画卷。

“是啊，这儿毕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人啊，总是要落叶归根的。”住持说道。

“我倒是知道寺岛先生在这一带出生，请问就是这座小镇吗？”老人向住持问道。

“他老家在郊区，现在他家里人在镇上做生意。”

“哦？他家里人？”

“嗯，他们家原本是这一带的地主，战后因为土地改革的关系，土地只有原先的一半了，最后只能变卖，经营起了一家杂货店。每年忌日他们都会来这儿扫墓。”

“寺岛夫人近来可好？”

“硬朗着呢。”

“已经六十二三岁了吧……？”

“哪儿止啊，已经七十啦。”

“啊，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啊……”

老人略带吃惊地望向大海。

“他的其他家人过得可好？”老人问道。

“挺好的，大家都过得挺好。儿子媳妇都是大好人，寺岛先生肯定会很欣慰。”老僧回答道。老人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住持仔细端详着扫墓者的脸问道：“您和寺岛先生的关系肯定很不一般吧？”

“我以前一直受他照顾。”

“哦，那要不要我把寺岛先生的家人叫过来啊？”

老人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会在回去的路上登门拜访的。”

“这样啊。从寺门出去，往博多的方向走，在左手边会看见一家杂货店，叫‘寺岛商店’，很好找的。”

“谢谢。”

“唉，寺岛先生都当上公使，眼看着要出人头地了，真是太遗憾了。”住持看着墓碑说道，“战争一结束就去世了，看来还是因为日本战败受了打击吧。”

“也许是吧。”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他是个很优秀的外交官，名望很高。我们这儿好不容易出了个人才，大家都觉得很可惜。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如此优秀的人了……”

住持回头一看，老人好像也抱有同感，不住地点头。

“在战争期间他在中立国做公使，肯定很是为难，受了很多苦，八成是劳累过度了吧？”

“应该是吧。”

老人同住持一同回到了寺院。脚下的银杏落叶沙沙作响。

“他刚去世的时候，东京外务省的人还会不时地来扫墓，可最近除了您，就没有远方来的客人了。”

“这样啊……”

老人为了配合老僧，也放慢了脚步。

走出小门，就来到了本堂旁边。树下堆满落叶。后方是一片树林，挡住了阳光，所以这一带显得特别昏暗。

“这边请，喝个茶再走吧。”住持说道，可老人婉转地拒绝了。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有些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这些就当是寺岛先生的香资了。”

“哦，那真是劳您费心了。”

住持接过纸包，看了看上面的文字。

上头是毛笔写的“田中孝一”这几个字。

“田中先生是吧？”

“是的。”

“我这就拿给他的家人看看。”

“不，这件事还请您务必保密。即使告诉他们，恐怕他们也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因为我只和寺岛先生个人有一点交情。”

老僧又看了看纸包上的文字，神色十分认真。

“您的字写得真好。”过了一会儿，住持抬头说道，“恕我冒昧，这字是不是米芾的风格？”

“啊……那可不敢当……”

“其实我也会那么点书法，还给当地人开班教课来着。所以多多少少懂一点。您的字写得真是太好了！最近能写这么一手好字的人越来越少，今天能见到您我真是太荣幸了！”

住持一路把老人送到石阶，目送着他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车里。

坐回车上，老人对司机说道：“在那条大马路右转，会看见一家杂货店，叫寺岛商店，到了那儿麻烦开慢点儿。”

司机按照指示开了过去。

来到大马路后，只见两旁都是店铺。津屋崎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港口小镇，房子也很旧。还有不少泥灰房子沐浴在夕阳的红光之中。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人家。

“就是那儿！”

司机也看见了“寺岛商店”的招牌，他放慢了车速。

客人发现那家店里还卖香烟，赶忙命令司机停车。

“我去买包烟。”

“客人，我去帮您买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他自己打开了车门。

那是地方小镇中常见的商店，店门很大。一边是杂货店，另一边则卖香烟。店里很昏暗。摆放着香烟的玻璃柜后，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在织毛衣。见店里来了客人，少女抬起了头。

“劳驾，要三包和平牌香烟。”

少女从玻璃柜里拿出三包烟。客人站在柜台前，凝视着少女的动作。他仔细地看着少女的脸庞。

“谢谢惠顾。”

少女轻轻鞠了一躬，将三包烟摆在柜台上。

“请问有火柴吗？”

“有的。”

客人立刻打开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伸手接过了少女给的火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吞云吐雾起来。

“你是这家的小姐吗？”犹豫不决的客人终于开口提问了。

“是的……”

少女有些吃惊。她长着一张笑脸，很是可爱。

“多大了呀？啊，对不起，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熟人。”

少女腼腆地笑了。

少女身后就是货架。里头十分昏暗，看不清楚。夕阳照在店门口，只有那一块很亮。

“您走好。”

对少女来说，他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客人。她目送着客人回到车中。

客人在车里回过头，看着寺岛商店。商店越来越远，道路两旁也没有了人家。

客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表情。

他在博多的酒店上的车，一路过来花了很长时间，可几乎不说话。要是司机不说话，他就完全不开口，好像很不喜欢说话。

经过一座小车站时，客人突然说：“能不能帮我买份晚报来？”

那是福冈发行的报纸。客人在摇晃的车厢中专心看着报纸。

窗外的山岳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红色的褶皱。田野上已经看不见阳光。

客人为了看报纸，戴上了老花镜。他看着看着，突然，其中一篇简短的报道吸引了他的注意：

九州大学召开的医学会议聚集了东京、京都等全国各地的优秀学者，接连数日展开激烈的学术讨论。今日的演讲者与演讲题目如下：

癌前期病变状态与胃溃疡 K大学 仓富吉夫博士

白血病的病理组织学观察 T大学 芦村亮一博士

客人朝窗外望去，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心荡神驰的表情。之后，他又盯着那篇报道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方才放下报纸。

旅馆工作人员把来电的内容转达给了芦村亮一。

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了，之后一行人前往餐厅聚餐。有人打电话找他，可惜他不在旅馆。

女服务生把接线台员工写的字条递给了芦村。

致芦村亮一：

明天中午十一点，在东公园的龟山上皇[22]铜像前恭候光临。如果您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在下也不强求。在下将等候到十二点。

山口

接线台的字条就是这么写的。

芦村亮一认识很多姓山口的人。然而，没有一个山口会做出如此奇怪的指示。他一头雾水。

他从房间里给接线台打了个电话。

“那电话的确是找我的吗？”

“是的，我们确认了两次，绝对不会有错。”接线台的工作人员回答道。

“他就只说自己姓山口吗？”

“是的，他说一提这个，您就知道他是谁了。”

芦村亮一挂了电话。

他抽了根烟，思索了许久。他的房间正对着电车铁轨，他听着电车驶过铁轨的响声，一动不动。

他思考了三十分钟之后，又给接线台打了个电话。

“麻烦接东京。”

他报出了自家的电话号码。接线台的接线员让他稍等片刻。

在对方接电话之前，芦村亮一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眼睛也始终盯着天花板的一角。

“请通话。”接线员说完之后，他就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是节子吗？”

“哎呀，是你啊？学术会开得怎么样啊？”

“嗯，挺顺利的。”

“还有两天是吧？”

“嗯，还有两天。”

“辛苦啦，能按时回来吗？”

“可以。”

“真怪，那有什么事吗？”

节子注意到亮一的口气有些异样。

“不，没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啊，什么事儿都没有。”

“是吗……”

“怎么了啊？”

“哦，我就想问问家里的情况。”

“你以前从来不会在出差的时候打电话回来的啊。”

芦村亮一犹豫了。下决心打电话的时候，他准备跟妻子说实话。可现在他又说不出口了。

“喂？”见亮一不说话，节子催促道。

“怎么了？我听着呢。”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啊。”

“哦，我是第一次来福冈，发现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你还没来过这儿吧？”

“没有啊，我从来没去过九州。”

“下次有机会我带你来吧。”

“是吗？那真是太好啦。之前趁你去京都开学术会的时候，我不是去了趟奈良吗，真是太愉快了……你就是为了这件事特意打电话回来啊？”节子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久美子来过九州吗？”亮一不露声色地问道。

“不知道久美子有没有去过……也许学校春游的时候去过吧？”

“是吗？”

他又陷入了沉默。

“孝子舅母呢？”他突然说道。

“不知道啊，我没听她说过。你怎么啦？准备把我们全家都带去九州玩儿啊？”节子笑着说道，“大家肯定会很开心的。下次久美子来了我就说给她听。”

“别，”亮一赶忙阻止，“先别说，我就是顺口说的。”

“我猜也是，这也太突然了。”

“等我回去了再慢慢跟你说。”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不是，没事，那我挂了啊。”

“是吗？那接下来的两天要好好开会啊。辛苦了。”

“早点睡啊。”

“嗯，不过没想到今天能听见你的声音，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了。晚安。”

亮一挂了电话，表情依旧布满阴霾。脑中的想法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神中满是茫然。

十一点整，芦村亮一坐车来到了东公园的入口。

草坪的枯黄色是东公园的主色调。树木的叶子也几乎掉光了。

亮一朝小高台上的铜像走去。微弱的冬日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让身着束带衣裳的龟山上皇显得有些发黑。以铜像为中心的台地周围种满了杜鹃花。旅馆的人告诉他，要是来对了时间，还能看到壮观的美景呢。他说自己要去东公园，旅馆的人以为他是去观光的。

本来他今天也要出席会议，但他托同事帮他请了个假。他觉得，一旦错失这个机会，他定会终身遗憾。

微风拂过脚边。今天比昨天更冷。亮一朝通往铜像的小路走去。

周围有人在散步，不过大多是一家三口或是情侣。孩子们在黄色的草坪上撒欢。树林中还能隐约看到吃茶店的红色屋顶。

亮一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龟山上皇在寒风瑟瑟中毅然执笏。

他沿着山丘的石阶往上爬。在抵达铜像之前，有一片平地。他在那儿停下了脚步。那里很高，能俯视公园全景。远处的松林那头是日莲上人挥袖的铜像。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掏出烟，眼睛则注视着下方的动静。每当有人来到公园，他都会紧张万分。

除了偶尔驶过公园的电车的声响外，这儿真是个安静的场所。公园很大，园中游人便衬得十分渺小。

云朵在草坪上撒下斑驳的阴影。

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亮一的身旁。

来人戴着一顶近来很少见的鸭舌帽，立着外套的衣领。他的身材很高，站在长椅一头，和亮一有些距离。他并没有看着亮一，而是俯视着公园的景色。

亮一凝视着来人的侧脸，依然半信半疑。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开口，也是因为眼前的景象一时之间令他难以置信。

来人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他正视着公园，身姿就像哨兵一样端正。

他又开了口。这一回，芦村亮一听清楚了。他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小亮。”

来人看着前方，唤着亮一的名字。云朵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张脸本来就被帽子和衣领挡住了一半。

亮一急忙迎了上去，走到只剩一尺的距离，始终凝视着他的侧脸。

“果然是……”亮一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您吗？”

来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依旧朝着公园。

“是我……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然而，那却是亮一似曾相识的声音。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真是令人怀念。

“小亮，恭喜啊！我看了报纸。你已经当上博士了。真了不起！”

“舅舅。”亮一已经多年没有开口叫过这个称呼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舅舅……”

亮一语塞了。他浑身颤抖，指尖都没了知觉。

“坐吧。就当是在聊天。明白了吗，亮一？”

来人亲自掏出手帕，擦了擦长椅上的灰尘，连亮一那边都一块儿擦拭着。

他轻轻说了句“好嘞”，弯腰坐下。

他从外套口袋里从容地掏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了火。亮一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鸭舌帽下露出丝丝银发，而侧脸同以前一样棱角分明。

亮一都快透不过气了。

对方倒是游刃有余，吞云吐雾。

“亡灵啊，终于还是出现了。”

他正欣赏着公园冬日的景色。

“可是……”

亮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在旅店给你留言的人是我吗？”

口齿清晰的东京话一如既往。

“当然知道。我一眼就猜是舅舅您留的话。”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呢？我应该是死人才对。”

“其实我之前就有这种预感……”

“久美子没有发现吧？”

提到“久美子”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就变了。

“没有。除了我，只有节子将信将疑。”

“是吗……节子还好吗？”

“很好……舅舅，舅母也很好。”

“我知道。”

他低着头，过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您知道？您来日本之后，向谁打听过不成？”

“我亲眼见到的。”

“哎？在哪儿？”

“一次是在歌舞伎座。久美子也在。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他没有提到孝子。

“听说她在和外务省有关的事务所工作？”

“是的。”

“简直跟做梦一样。我离开日本的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呢……背着个小书包，上面还画着红色的小兔子。防空头巾挂在包上，穿着裙裤。那还是用孝子的旧衣服改的呢。”

“您是偶然在歌舞伎座碰见孝子舅母和久美子的吗？”

“就算是偶然吧。”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如此回答道，“没想到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小亮。”

“……”

“所以我就把你叫来这儿了……对了，你还要参加学术会，一定很忙吧？”

“不，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对不起啊。”

亮一望着野上显一郎的侧脸。当时，报上白纸黑字登出了他客死异乡的消息。那一字一句，亮一记忆犹新。报上还登了他的照片和简历。

而那个“亡者”，正坐在自己面前。

“小亮，你还是觉得不敢相信吧。你看，我这不是有脚吗？”

野上显一郎半开玩笑地说着，用脚跺了跺地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公布我的死讯，是吗？”

“那是当时政府公布的消息。不是报社特派员发回来的电报！”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野上显一郎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野上显一郎靠在椅背上，仿佛是累了。他自然而然地放松身体，望着天空中的云朵。

“‘我’这个人就在这里。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野上显一郎’。他已经死了。日本政府已经公布了他的死讯。”

芦村亮一的表情僵硬了。

20

站在高处时，天空总是显得广阔无垠。

灰色的云朵向西方飘动，被阳光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

野上显一郎坐在长椅上，纹丝不动。鸭舌帽的帽檐形成一片阴影。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皱纹，颚下的喉部难掩衰老的痕迹。

芦村亮一凝视着眼前的舅舅。他不单是穿着打扮不像日本人，就连国籍也不是日本了。

“我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亮一说道，“您是自愿抹消了自己的日本国籍吗？”

“那是当然。”显一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把自己处理掉了。没有人强迫我。”

“可是这总得有个原因吧？您先是被公告宣布死亡，然后又变成了其他国家的人，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我也是迫不得已呀。”显一郎回答道。

“此话怎讲？”

“小亮，环境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你以为你的意志很坚定，但意志这个东西，其实是受环境支配的……这么说，听上去颇有些原始唯物论的意思。”

“那让舅舅作出这个选择的，究竟是什么环境？”

“战争。”显一郎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只能说这些了。”

“可是战争结束这么久了，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吗？”

“和我有关的事情的确如此。”

“但丘吉尔和艾登[23]都出版战时回忆录了啊！为什么只有您……”

“我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在公使馆工作的小小书记官而已。大人物在事后，还能把那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公之于众，可小人物反而什么都不能说。”

“那舅舅放弃日本国籍，难道是为了日本着想吗？”

“别说这些了，就别再谈我的事情了。”

野上显一郎将视线转向松树林。远处黑色铜像的头部泛着柔光。

“我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才劳烦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

“我明白，”亮一神情一变，“那我就不再追问这件事了。”

“嗯，就这样吧。”

“舅舅，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你是想让我留在日本吗？”

“那是当然，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留在日本。所以才会像个幽灵一样跑到这儿来。”

“难道您只是来观赏日本风景的吗？”

“……”

“您不去见见孝子舅母吗？”

“别说傻话了。”显一郎露出落寞的笑容，“‘我’已经死了，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现在又没到盂兰盆节[24]，我这个亡灵跑到妻子面前又有何用？”

“可是您来见我了啊。”

“正因为是你，我才敢露面。你让我怎么能和妻子女儿见面呢？”

“但舅舅，您见过久美子了不是吗？”

“的确见过，”他低声说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的……在您见到孝子舅母和久美子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您来日本了。”

“哦？”显一郎难掩惊讶的神色，他突然开始用锐利的眼神端详起亮一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节子。”

“节子？”

“她在奈良的寺院发现了和您十分相似的笔迹。就在唐招提寺的芳名册上。”

“原来如此……”

野上显一郎弹着指甲，仿佛在指责自己。

“都怪我太多事了。”他说道，“去奈良的时候，我总想在某个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作为纪念，就做了些无聊的事情。就像去春游的孩子用小刀在树干和石头上刻字一样……那字被节子看见了？”

“节子说那字迹很有特征，一看就知道。”

“是啊……那只能说我自作自受。年轻时我总把自己那奇怪的字迹给节子看，还把逛古寺这种老头子的兴趣爱好教给了她。她就是凭那字迹认出我的吗？”

“不，当时她还有些半信半疑。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毕竟谁也不相信外务省正式公布了死讯的人还会活在世上。”

“嗯。”

“节子把这件事告诉久美子，然后有个人又去寺院确认了一下。”

“谁？不会是孝子吧？”

“是个叫添田的报社记者。”

“什么？”

他顿时露出严肃的神色。

“您别担心，他虽然是记者，不过将来可能成为久美子的丈夫。”

野上显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仿佛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也给了亮一一根，帮他点了火。他的小指微微颤动。

“是吗……久美子啊……”

青烟在云彩下散开。

“这男人怎么样？”这回他的口气里充满兴趣。

“我见过他两三次，是个好青年。久美子嫁给他绝不会有错的。”

“你看得中？”

“节子对他的印象比我还要好呢。”

显一郎又吐出一口烟来。

“既然是节子看中的那就肯定不会错……”

野上显一郎的视线在黑漆漆的松树林上拂过。亮一分明见到帽檐下的双眼闪着泪光。

芦村亮一百感交集。两人沉默了许久。在旁人眼中，只是两个男人坐在长椅上，一边休息一边观赏公园的景致而已。

“久美子……”过了半晌，野上显一郎终于开口了，“就拜托你们夫妇了。”

“那是当然。”芦村亮一觉得眼角发热，“我们一定尽力。况且孝子舅母也很硬朗。”

说完，他看了看舅舅，只见显一郎的神色十分严肃。

“舅舅，您说您见到了孝子舅母是不是？”

“这件事其实是村尾帮我安排的。”

“那您回到日本这件事也是村尾先生暗中安排的吗？”

“不，我是自说自话回来的，不是因为村尾。”

“这样啊……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我想问问，您见到舅母之后有什么感觉？”

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问题。然而，芦村亮一知道舅舅一直避重就轻，他觉得有必要从正面问一问。

“嗯……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

他望向远方，声音也很轻，但在亮一耳中，那却是很大的响声。

“您觉得她老了吗？”

“分开十八年了，能不老吗？我的头发都白了。”

芦村亮一难抑心中的激动。

然而，显一郎的话语中包含着自己对离开妻女的自责和后悔之情。自己躲在暗处，窥视着被自己抛弃的妻子，那是多么自私。

“要是当时我在场并且认出了您，我生拉硬扯都会把您拖到舅母面前的。”

“喂喂，你可别说这种话啊。”显一郎呆呆地笑了，“你试试？那会出大事的。到时候我就真的得死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您在舅母面前露个面就行了。后面的麻烦事大家会帮忙处理的。”

“谢谢。”显一郎道了个谢，“小亮，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我就不会像个逃犯一样偷偷摸摸地回来了，而是堂堂正正地回国。可是不行啊，毕竟我在一九四四年就进了坟墓。”

“这种事……”一旁的亮一越发焦急，“这种事又有什么关系！那些战死的军人不都一个接一个回来了吗？”

“士兵和我不一样。”显一郎反驳亮一的话，“战场会在瞬间把人与整个世界隔离。在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战后复活也不奇怪。可是我就不同了。我在中立国，有成千上万的人都知道我已经死了。我哪儿能那么容易起死回生啊。”

“可是舅舅您不是已经活着回来了吗？”

“这个问题再讨论也是没有结果的。”舅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后悔和你见面了。我还以为小亮你是男子汉，应该会理解我的。”

亮一心里一惊。“你是男子汉”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他同时也意识到，唯有自己与显一郎的关系与孝子她们不同。

孝子、久美子，还有节子，她们都和这位舅舅有血缘关系。女人容易感情用事，所以舅舅才判断只有亮一能冷静对待这件事。不过，问题不仅限于性别。

“我本以为小亮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显一郎见亮一默不作声，继续说道，“我本来也不该在你面前露面。这次回日本之前，我就决心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了。可没想到一踏上日本的土地，我的决心就动摇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总之，我总想偷偷告诉自己的亲人，我还活着……”

公园下方三三两两的游人走着。他们会抬头看，但看的并不是长椅上的两个人，而是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龟山上皇的铜像。

“这就是活着的人的烦恼，大概因为我还没有看破红尘吧，总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要是没人知道，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就是这种烦恼，我想来想去，也只能通知小亮你了。”

显一郎继续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保密，决不能告诉别人。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我……”芦村亮一喘着粗气说道，“我没有信心能办到。”

“哦？莫非你会告诉别人？”

“我觉得我的内心不会答应的。我怀疑我会克制不住。”

“你一定没问题的。即使我不开口要求，你肯定也没法对孝子说出口，对久美子和节子也不例外。”

“……”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

“不，舅舅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

“我看上去像吗？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来见你了，而且我离开日本之后，也会庆幸我没有见你，感叹自己做得对，真是太坚强了，可我就是做不到啊。在我离开日本的那一刹那，我一定会后悔和你见了面，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站在了你的面前。”

“您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吗？”

“一次就够了吧。再多见两次，亡灵就不再神秘了。”

“那舅母和久美子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没想到小亮也会说这么感情用事的话。你不是医生吗？不能感情用事。正因为我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所以才希望你能冷静一点。”

“可是舅舅，不光是节子，就连久美子都隐约察觉到您还活着。”

野上显一郎顿时露出恐惧的表情。之前他的口气还很是轻松，可他突然没了那份悠闲。他的身子开始颤抖。

“是吗……”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挤出一句话来，“其实我早有预料……”

“久美子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可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他赶忙问道。

“久美子当过笹岛画家的模特，但画家给她画的素描被拿走了。”

亮一没有避开舅舅的眼神。

“那些画在画家突然过世之后不知去向，但不久后有人用女人的名字寄了封信给她，说是让她到京都的南禅寺来拿画。久美子就根据信上的要求赴约，然而寄信人并没有出现，她只能悻悻而归……在那之后久美子就不太对劲了。”

“嗯……”显一郎的视线转回松树林，“她之所以不对劲，是因为她觉得那封奇怪的信是自己的父亲寄出来的吗？”

“我也不清楚，但也许是她察觉到了信件背后父亲的身影吧。”

“久美子是一个人去京都的吗？”

“不，她一个人去实在太让人担心了，我就自作主张，让警视厅的警察陪着一起去了。”

“果然……”

“什么果然？”亮一愕然，“那寄信人果然是舅舅您？”

野上显一郎低下头，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皱起眉头。他的脸上难掩痛苦的神色。

“信不是我寄的。”显一郎半天才从嗓子深处挤出这句话来，“是有人想让我们见面。可这件事的责任在我。”

“是村尾先生或泷先生的主意吗？”

“还是别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为好……”

“……”

“听说那信上写了让久美子单独赴约。这也说明寄信人考虑到了我的身份的机密性。毕竟这件事不能被别人知道，所以这场约会才会变得神神秘秘的。不，不能说是约会，时间和地点都是单方面指定的。久美子不是一个人来。她身后还有个可疑男子跟着。就是你好心好意为久美子找的警察。”

“啊，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吗？”

“我也觉得大老远把久美子叫来京都很过意不去。”

“这件事错在我。”亮一打断了显一郎，“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小亮，那样挺好的。我很感激你为久美子做了这么多。刚才我拜托你好好照顾久美子，现在我想再郑重拜托你一次。听你那么一说，我觉得久美子应该会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

“真是不可思议。其实我不太喜欢记者，但听你那么一说，我对记者的印象突然变好了。我虽然还没见过他，可经你描述，我甚至能隐约想象出他的长相来。为人父母的感情涌了上来，真是……不可思议……”

“在日本……”亮一说道，“愿意迎接您归来的大有人在。要是您觉得不方便公开，他们都会保守秘密。他们还能让舅舅在不见光的情况下，平静地度过一生。您就不想脱离如死者一样的日子，过上普通的生活吗？大家肯定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愿望啊！”

“小亮，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这件事你就别再提了。让我们站在现实的角度谈吧，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芦村亮一直视着舅舅的脸庞。

“您准备在日本待多久？”

“不会再待很长时间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不是衣锦还乡的人，自然会很快离开。”

“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没决定，不过会尽快走的。”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啊？”野上显一郎脸上竟露出一丝狼狈的神色，“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一个人来日本的吗？”

第一次问的时候，野上显一郎已经听见了。他之所以反问，只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不，他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只是他很犹豫，该不该说出准备好的答案。

“是的。”

他还是下定决心说了。他的眉间露出苦涩，但硬是用帽檐的阴影挡住了。

“当然是一个人来的。”他又强调了一次。

“可是……”显一郎继续说道，“我离开日本的时间不会通知你。在这里分别之后，我就不会再联系你了。这一回，我一定要悄悄地走……况且我再留在日本，肯定会有坏事发生。”

“坏事？”芦村亮一问道，“什么坏事？”

“我不能说。反正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舅舅。”亮一用敏锐的眼神看着舅舅，“刚才我提到的笹岛画家，就是帮久美子画素描的人，他去世的原因到现在还没有查清。”

“……”

“而且我还听说久美子在京都的时候，在她住的酒店发生了枪击案，酒店的住客中枪受伤了是吧？”

“这两件事我都不知道。”显一郎平静地回答道，“我根本没见过笹岛画家。”

“可是是泷先生介绍久美子去当模特的。”

“我认识泷，但我这次回来之后没有和泷联系过。他只是我在欧洲的时候认识的朋友而已。”

“您刚才说久美子去京都这件事是您认识的人帮忙安排的，而京都的酒店发生了枪击案。中枪人的名字我没有印象。我还找了报纸查了查，确实不是我认识的人。问题是，这起案件是在久美子入住的酒店发生的。笹岛画家的案子也和久美子有关系。”

“这些事情我也感到同样的意外，这和我说的会有坏事发生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要是自己留在日本，会给很多人添麻烦而已。毕竟外务省当年对外公布了我的死讯。”

野上显一郎望着天上的云彩继续说道：“我忘了说了。我这次回日本的主要目的，是给寺岛公使扫墓。昨天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夙愿。他的墓地很漂亮，就在博多附近的山上，是个能看见大海的地方。我一边给他上香，一边想道，还是死了太平，死了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

芦村亮一无言以对。

“当年寺岛先生对我照顾有加。能给他扫扫墓，我这趟就没有白来。这样就够了。我在日本待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舅舅。”

“嗯？怎么了？”

“寺岛公使是在国外生病，回到日本之后病死的。他肯定是在家人、亲戚、朋友的包围下去世的。”

“……”

“舅舅的情况想必也是如此。报上说您是在瑞士的医院去世的。既然您住了院，就肯定会接触到很多医生和护士。那您去世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的？医生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野上显一郎又恢复了茫然的表情。

“还是说您住进瑞士医院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幌子？”

“我不能说。”显一郎幽幽地回答。

“那我再问您，当时村尾先生和公使馆的其他馆员都在，况且当时的报社特派员泷良精先生也在瑞士。现在村尾先生和泷先生都知道您回国这件事。至少村尾先生肯定知道，不然就不会安排您偷偷见舅母和久美子了，而且泷先生也有类似的可疑举动。其他人暂且不论，至少这两个人早就知道您尚在人世。这究竟是为什么？”

“小亮，这些事就先往肚里咽吧。你的好奇心太强了，十万个为什么，简直跟个孩子一样。”

“这是十分简单而普通的疑问呀，而且是事关重大的问题。”

“还是别说这些了。我已经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来见你。是我太轻率了。”

“如果您让我保密，我一定照办，但您既然相信我，把我叫到了这儿，就应该跟我说清楚才是啊。这也是您对我应尽的义务不是吗？”

“一个亡灵没有义务。”野上显一郎一脸平静，斩钉截铁地说道。

亮一哑口无言。

“亡灵本就是自说自话的玩意儿。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把你叫到这儿，也是我这个亡灵随心所欲的决定，不把其中的原因告诉你，不履行你所说的义务，也是我的特权。”

野上显一郎第一次站起身。

“好美的景色，祖国的景色啊。我能在这种地方和你聊天，真像是做梦一样。这次来日本之前，我完全没有料想到现在这一幕。不过正因为如此，当我离开日本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和你的声音都会更加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亮一在舅舅身后站起身。

“舅舅，您想见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久美子吧？”

亮一故意不去看舅舅的表情。他只是直直地盯着舅舅穿着西式洋装的背影。

背影沉默不语。

“我会带久美子去的。如果您不愿意暴露身份，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她不会注意到的。”

“……”

“您能不能答应我的请求呢？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我既然已经听您说了这些，就没法向舅母和节子开口了。恐怕我会把您的秘密带进坟墓。”亮一拼命说道，“所以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联系上您吧！我会听从您的吩咐！舅舅，您只在歌舞伎座看了久美子一眼不是吗？那怎么称得上见面呢？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啊！而且您手上应该有画家给久美子画的素描才对。可是您还没有和久美子说过话呢。这根本算不上见过面啊！舅舅您说话，久美子当着您的面回答，没有这样的对话，您怎么甘心放弃呢！我想为您和久美子创造一个这样的机会啊！”

“谢谢你，小亮。”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亮一瞪大双眼。

“请不要见怪。你可能觉得我很顽固，可我也是无可奈何。你的心意让我感激涕零。可我还是不接受的好。”

“可您再也不会回日本了不是吗？”

“是的，我不会再来了。不，是没法再来了。”

“所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我明白。要是可能的话，我真想立刻照你说的办。我可爱的女儿久美子……正因为我没法在她身边，才会觉得她更加可爱。我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梦到久美子。梦里的她还没有长这么大，还是孩子模样，还是那个会靠在我膝盖上的久美子。对了，说起来，有一次我一睁眼，竟看见久美子隔着被子坐在我胸口。那时候她才两岁吧。我可真是吓了一跳。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一点重量都没有。一睁开眼，就看见娃娃一样的久美子坐在眼前。我甚至有些怀疑，这就是我的女儿吗？那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我现在还经常梦见那一幕……”

“那就更应该……”亮一语塞了。

“你想让我和现在的久美子说说话？”显一郎接下话茬，“那我又会多出一种梦境了，小时候的久美子和长大了的久美子。我感激你的心意，可这样一来我走之后就更难受了。即使是我这种饱经痛苦的男人，也难以忍受思念女儿的折磨啊……”

野上显一郎将香烟的烟雾喷向日光映照下的微风中。

“这事越说越奇怪了。”他说道，“我特意把你叫出来，可是无法照你的意思办，真是对不起。”

“不，您不用道歉，我不在乎这些。”

芦村亮一与显一郎并肩站着。

松树林对面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物，也许是医院或酒店。云朵在白色建筑物上方层层叠叠。

“但舅舅要是就这样离开了日本，我会抱憾终生的。不光是久美子和孝子舅母，舅舅您肯定也会觉得遗憾。”

“那是自然。毕竟她们俩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我会因此忍受几十倍的痛苦。见面只会让我的痛苦多增加几分。”

“您离开日本之后准备去哪儿呢？”

“不知道，还没决定呢。”

“可舅舅，您肯定有其他国家的国籍吧？是哪个国家的国籍啊？”

“我可以告诉你，可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以国籍为线索到处找我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还是不把国籍告诉你比较好。”

芦村亮一看了看舅舅的侧脸。因为光线的关系，他耳后的白发看上去比刚才更多了。

“舅舅，您是一九四四年在瑞士过世的。”他说道，“那时日本的败局已经显而易见。所以如果舅舅的国籍是那个时候变的，那就不可能是轴心国，肯定是同盟国。而且只有可能是美国、英国、法国和比利时这几个国家，总不可能是苏联吧。而且这国籍是在外交官野上显一郎去世之后不久获得的。”

野上显一郎丢下烟蒂，把手插进了口袋，直面凌空直下的狂风。

“舅舅，您不是自说自话逃到同盟国去的，因为外务省公布了您的死讯。这说明您的行动，日本政府是知道的，而且外务省的高层肯定知情。也就是说，舅舅的死并非您的私事，而是和日本当时的国家命运息息相关……”

“小亮，别说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不，我还没说完。我只是一介医生，不懂政治，也不懂什么国际情势。只是想到舅舅的行动和外务省的公告，我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哦？什么结论？”

“这只是我的主观臆测。我猜想舅舅是为日本作出了牺牲。”

“没那么夸张，我没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个实力。”

“舅舅，您对自己的评价暂且不论。”亮一继续说道，“总之，对当时的日本来说，必须有一个驻外外交官‘死亡’才行。《波茨坦宣言》是一九四五年七月签署的。也就是说您死后不到一年，宣言就公布了。宣言的草稿肯定早就开始准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野上显一郎显得有些焦躁，“我把你叫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做些无谓的猜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而已。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只要承认这一点就够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让我们只谈现在吧，不要回头。”

“可是……”

“够了。够了……我已经开始急躁。你要是再问下去，我也许会发怒的。”

亮一欲言又止。

一群飞鸟从东公园整齐的松树林上飞过。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

野上显一郎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道了个歉。

“小亮，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舅舅，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

“您不想听我也要说。舅舅，您成了当时日本的牺牲品。我想说的并不是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而是把您逼上这条绝路的日本，为什么不敞开胸怀迎接您归来呢？日本就这么把您抹杀了，还装做一无所知的样子……当时的高官，有些已经作为战犯处决了，但有些人在战后再次回到了政治舞台，还有的作为领导人招摇过市。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舅舅您的存在。他们明知道有野上显一郎这么个牺牲品，可还是对您不闻不问！”芦村亮一激动地说道。

“他们也没办法。”野上显一郎情不自禁地说道，可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我的话是建立在你的前提上说的。即使你的假设属实，当时的大日本帝国也已经公布了我的死讯，报上也报道了。我可不是军人，是正儿八经的帝国外交官。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法说当时的消息是假的啊。”

“不，没什么办不到的。他们有什么理由让您一直‘死着’呢！”

“哼……这种多愁善感只是廉价的感情。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舅舅您张口闭口就是这句话，您真是个唯心主义者！还是说您觉得这件事公开之后，会对日本的某些人不利？如果您真是担心这个，还请您不要多虑了。日本战败多年，什么秩序都变了，一介外交官活着回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嗯……你的话合情合理。不过，你刚才说‘日本战败’了是吧？可是……”他停顿了片刻，“如果有个外交官促成了日本的战败呢？那可是叛国贼啊。”

显一郎说到这儿便没有再说下去，仿佛断弦之琴不再发声。

“舅舅……”

“够了。别再说了。”显一郎转过身来，与亮一面对面，“时间过得真快。你难得出来开一趟学术会，却被我给糟蹋了，真是对不起。”

“学术会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

“不，学问还是要好好做的，况且干站在这儿也是于事无补。”

野上显一郎跨出两三步。

“小亮，那我就告辞了。”

“舅舅！”

亮一追了上来，表情都扭曲了。

“多保重。容我再多啰嗦一句……久美子就拜托你了。孝子也不年轻了，麻烦你多多照应。”

“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吗？”

“应该是吧。本想让你帮我给节子带个好，不过你恐怕很难说出口吧。我的心意，就请你压在心底吧。”

“您就不能……就不能找个地方见见孝子舅母和久美子吗？不让她们注意到就行了啊！我会想办法的！”

“谢谢……如果我改变了心意，也许会给你写信的。不过，目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野上显一郎举起手，阻止亮一继续跟来。

“我还是一个人回去的好。你就留在这儿吧。”

这句话的含义，亮一很快便领悟。送别时再也没有比站在原地目送离别者远去的背影更好的了。

野上显一郎的背影，沿着石阶从铜像所在的台地缓缓向下走去。远处是草坪、松树林与无数飘浮着的云朵。

略微有些驼背的背影，没有回过一次头。走下石阶之后，他迈着散步一样的步伐，一点一点消失在了亮一的视线之中。

21

芦村亮一在福冈开完了学术会，回到了东京的家中。

“这么着急打电话啊？”当晚，节子见到亮一的举动，有点惊讶。

亮一一回家，立刻给孝子打了个电话。而且那时他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以前他出差回来的时候也会给舅母打个电话报平安，但像今天这样急切地打电话还是头一次。

“请问是舅母吗？”亮一对着听筒说道，“我刚从福冈回来，我不在的时候节子承蒙您照顾了。”

节子没听清电话那头的回答。孝子好像说了句“辛苦了”。

“您近来可好？”亮一特意问道。

这么问很是奇怪，就像问候一个久未谋面的人一样。更奇怪的是，亮一的语气并不随便，反而相当认真。

“这样啊……那久美子呢？”

节子在他身后喃喃道：“真讨厌……”

她还以为丈夫在开玩笑。

“对了。”丈夫听完对方的回答，握着听筒，回头对节子说道，“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怎么了？”节子惊讶地回答。

“我想把她们叫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好久没去过T酒店了，那里的西餐厅很不错。”

“那好啊。”

太突然了，节子有些不知所措。丈夫为人一向谨慎，是个典型的学者。他很少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

“明天晚上……”亮一已经在电话里说了起来，“我和节子想请舅母和久美子吃个饭，大家一起去T酒店的西餐厅吧？您方便吗？”

亮一听了对方的回答之后说：“这样啊，那就傍晚六点半见吧？”

节子赶忙从丈夫手中接过听筒。

“舅母吗？是我，节子。”

孝子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您听见了吧，亮一刚从九州回来，就急急忙忙给您电话来了。”

“这是好事儿呀，不过，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主意啊？”

“我也不知道呀。”节子拿着听筒，不禁笑了出来，“我真是被他吓死了。他一进家门，就给您打电话了呢。肯定是在九州出差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

亮一顿时瞪大双眼。

“不过舅母，您真的有空吗？”

“嗯，我想可以。久美子现在不在家，不过肯定没问题，我们一定会去的。”

“这样啊，难得亮一有意，那就请二位赏光啦。”

“好好好，那就明天晚上六点半见啊。”

亮一在节子身后说道：“替我转告舅母，我会开车去接的。”

节子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孝子，然后就挂了电话。

“舅母都吓了一跳呢。”她一边帮着丈夫换衣服一边说道。

“有什么好吃惊的啊，不就是一起吃个晚饭吗？”

“可你平时不太会突然提出这事儿啊……”

“我偶尔也会冷不防地来一手嘛。”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不过真是太好啦，好久没出去吃好的了。”节子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九州怎么样啊？”她把丈夫的西装挂在衣架上，随口问道。

“还行吧。”亮一平静地回答，“学术会都是一个样。”

“对了对了，”她突然向丈夫道起谢来，“没想到你会从福冈打电话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丈夫以前从没有在出差的时候打电话回家过，从九州回来之后，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你在那儿见到谁了呀？”

“你……你说的是谁？”

亮一难掩狼狈。

“既然是学术会，肯定来了很多人，有没有见到久未谋面的人啊？”

“嗯……那是……对了，东北大学的长谷部老师也来了。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上次在京都的学术会他就没来，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体好多了，特意去了趟九州。他虽然上了年纪，可一点都看不出他刚生过病。”亮一滔滔不绝地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说起京都，我就想起跟你一起旅游的事儿了。”

亮一突然沉默了。

“洗澡水烧好了吗？”他冷冷地问道。

丈夫心情的变化让节子摸不着头脑。她一头雾水地离开了房间。

妻子离开之后，亮一缓缓系上腰带。

在福冈见到舅舅野上显一郎的兴奋，还在胸口肆虐。见到节子之后，这股兴奋再次席卷而来。说不出口的事情堵在胸口。他虽无法道出真相，但总想通过某些方式传达些什么。

这也是他突然给孝子打电话的目的。从福冈回到东京之后立刻听听孝子的声音，和孝子说说话——这是他唯一能够表达心情的方法。当然，对方并不明白其中的奥秘。这是只有亮一自己才知道的表达方式。

可能的话，亮一真想在不让孝子、久美子和妻子节子注意到野上显一郎尚在人世的情况下，让她们间接相信显一郎还活着。

然而，亮一并没有如此高超的说话技巧。

T酒店西餐厅里的大多数客人都是外国人。

坐在芦村亮一正对面的是孝子。久美子坐在她左边，节子则在自己右边。

宽敞的西餐厅里，流淌着乐团奏出的乐声。

“今晚真高兴，真是始料未及呀。”孝子说道。

“他有时就是这么心血来潮。”节子笑着对舅母说道。

“这样的心血来潮多好啊。”久美子一边动着刀叉一边逗乐大家，“那就请姐夫以后多多心血来潮啦。”

“其实啊……”亮一开口说道，“在福冈开完会之后，大家就一起去吃了个饭，于是我就想，等我回东京了也请大家一起出来聚一聚。”

“他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了哦！”节子还绘声绘色地说道，“打电话的口气可奇怪了。说什么‘近来可好’，就好像一年多没见过您一样。”

然而，那其实是亮一的真心话。“近来可好”这句话，是替野上显一郎问候的。

仔细一看，孝子的确上了年纪。他平日里经常见到孝子，所以不太能察觉到岁月的流逝。然而自己刚和节子结婚时，孝子才三十出头。遥远的记忆与自己眼前这位手持刀叉文雅用餐的女士重叠在一起。

久美子也长大了。他还记得很久以前曾带着久美子出去吃饭，当时留着童花头的久美子坐在椅子上，一双小脚还够不着地面呢。

亮一不禁心想，要是野上显一郎在某处看见了这幅场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想到这些，他不禁环视四周，不露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客人，小心翼翼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有失礼貌。周围几乎都是外国客人。银发红面的绅士，发福的外国夫人，身材高大的男女……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放眼望去能看见的某一桌客人，野上显一郎就坐在其中。

“这里的外国客人好多啊。”见亮一四下张望，久美子也跟着看了看四周。她虽然是随口一说，但表情竟带着些凝重。

亮一忽然察觉到了久美子的表情。

——久美子不会知情吧？

在京都发生了那么多事，还在寺院里见到了一位法国夫人。M酒店深更半夜的那场骚动……这些都是从节子那儿听来的。现在想来，有了这么多线索，久美子会不会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呢？

也许是微微发白的灯光照射的原因吧，孝子的脸像白瓷那般清透。

孝子是真的一无所知……

这一点和久美子有着很大的不同。孝子十分平静，面容淡然。

亮一心想，他没有必要去扰乱孝子的静寂。

然而，他深深感到自己心中的不安与动摇。他心中有一股冲动，险些让他把舅舅的事情说出口。每当他注意到自己的冲动，都会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他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了孝子和久美子……他真想亲眼见证她们的喜悦，一定会超出他的想象。

亮一逐渐害怕起自己来。“我见到了舅舅。”光是想起这句话便产生了难以名状的煎熬感。他的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挣扎。

这次之所以邀请孝子和久美子外出用餐，说白了也是亮一想要偷偷表达自己的意志。舅舅平安活着，而且他现在就在日本。他想在沉默中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当然，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

“舅舅，您看啊，舅母过得很好，久美子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他的心在和舅舅对话。

就连闲聊都让亮一产生了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的话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他尽可能不说话，只默默听着另外三个人的对话。

然而，这也够痛苦的。听对方说话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对方。比起她说的话，他更在意对方的脸色、身体，不，就连眉毛和睫毛也不放过。不知不觉中，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化身为野上显一郎，正在和孝子、久美子面对面交谈。

突然，亮一想起了学生时代读过的一本外国小说。那本书好像叫《会说话的心脏》[25]，内容是关于人的一种心理：总也忍不住要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即使你的意志力再怎么强大，也难以忍耐。

亮一觉得，自己和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模一样。不，比那主人公的处境更加尴尬。这种感觉，不光是想一吐为快，而是想在一瞬间将舅母和久美子从深渊中解救出来。十七年来忍耐孤独寂寞的孝子，只要有这一句话就能起死回生。久美子也不例外。要是听说自己的父亲尚在人世，她心中那片孤独的阴云，也会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亮一发现自己正拼命和这种诱惑作斗争。他表面上和三人愉快地交谈，可内心却在痛苦地挣扎。这件事他甚至无法告诉自己的妻子。无论是如何出色的演员，都无法体会他现在正在掩饰的心境。

“啊，瞧我这记性！”一旁的节子小声喊道，“早知道就应该把添田先生叫来啊！多好的机会呀。”

这句话，让身处地狱的亮一看到了一丝光明。

“对呀！”他十分赞同妻子的意见，连嗓门都变大了，“现在招呼他来也行啊，也许他还在报社呢。”

“可是都已经吃完了呀。”久美子的脸微微泛红。

“没关系啦，还赶得上喝茶啊。以后再请他吃饭好了，让他来聊聊总可以的嘛。”

“还真是，快把他叫来吧。”节子说道。

孝子看着久美子。

“久美子啊，”亮一说道，“快去给他打个电话吧。”

久美子有些难为情，不太乐意，她朝母亲看去，征求母亲的意见。

“叫他来吧。”孝子微笑着说道。

“那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久美子站起身，迈着愉悦的步子朝大堂走去。

然而，她回来的时候，脚步就没有那么轻快了。

“他们说添田先生已经回去了……”

添田彰一坚信，野上显一郎还活着。

政府对外宣称，他在一九四四年病逝于瑞士。政府部门正式公布了他的死讯，当时的公报也刊登了相应的内容。照理说他不可能还活着，可现在所有现象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为什么当时的大日本帝国政府要伪造一个驻外公使馆的外交官的死呢？如今的添田已经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之前他采访村尾课长的时候，提及了野上一等书记官的死。当时课长撂下一句话：“去问温斯顿・丘吉尔吧。”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被添田惹怒了的村尾课长，在无意间道出了野上显一郎之死的真相。

野上显一郎的确还活着，而且他现在就在日本。他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法国人凡内德。添田并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但他应该还没有离开日本。

添田心想，如果以野上显一郎尚在人世为前提，他有必要重新整理事件的来龙去脉。

添田彰一早早离开报社，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他选择了有乐町附近生意最差的一家咖啡厅，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坐了好长时间。客人静静地来，又静静地走……

添田去郡山采访伊东的家人时，他养子的妻子曾这么说过：“是啊，爸就喜欢去那种地方，还常去奈良那儿玩儿呢。对了对了，去东京前那阵子逛得最勤快了呢！那天他傍晚一回家，就一副有心事的模样，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就突然说，我要去东京一趟……”

他之所以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肯定是因为古寺里的笔迹而察觉到了野上显一郎尚在人世。之所以突然跑到东京，肯定是去找野上显一郎了。如果伊东忠介发现，本应死了的人还活着，他突发奇想跑到东京就解释得通了。

然而，伊东忠介为什么会死在世田谷的穷乡僻壤呢？警方的调查显示，那里就是案发现场，他并非在死后被人搬过去的。这说明他是和某人一起去了那一带，或是有人告诉了他那个地址，然后他自己单独前往。他拥有柔道四段的身手，还当过陆军武官，很难想象有人能用武力强行带他到毫无关联的地方去。也就是说，正如添田当时所想到的那样，伊东忠介是去世田谷郊区找人的。

添田翻出笔记本，看了看一九四四年XX国公使馆的馆员名单。那是他从职员名录中抄写下来的。这一页，他已经反反复复地研究过好几次了。

公使寺岛康正（已故），野上显一郎（已故），村尾芳生，门田源一郎（书记生，已故），伊东忠介……

还活着的那些人都不住在世田谷，伊东忠介为什么要去世田谷的郊区呢？

突然，添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已故的书记生门田源一郎……

“门田真的死了吗？”

既然本应死亡的野上显一郎还活着，那怀疑其他人还在人世也是合情合理。

门田书记生的死，究竟是从哪儿听说的？

添田想起，这件事是从外务省的某位官员那儿听来的。那时他还在调查名单上的人身在何处。

那位官员听完添田的问题之后，是这么回答的：“门田啊？他已经死了。战后撤回日本不久，就在老家佐贺市病死了。”

于是，添田就顺理成章地判定门田书记生已经死了。那毕竟是从外务省的官员处打听来的，他相信消息绝不会有错。

然而，这一点有必要再仔细核查一下。如果门田书记生和野上显一郎一样还活着，那伊东忠介在东京的行动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门田源一郎在二战结束之后，是不是在世田谷那儿住过一段时间？也就是离伊东忠介的遇害地点不远的地方……

他回到报社的办公室，只见同事用半开玩笑的眼神看着自己说道：“添田啊，真是太可惜了。”

“啊？”

“刚才有电话找你，是个很好听的女孩的声音哦，说是姓野上。”

“是吗？”

“瞧你，一脸的遗憾啊。打电话的人听说你已经回去了，真是大失所望啊。”

添田明白，打电话的是野上久美子。

这种时间打电话到报社，究竟有什么事？已经八点半了。她很少在晚上打电话到报社。

他立刻给久美子家打了个电话。

“这边呼叫了很多次，但那边没有人接。”接线员回答。

“是不是不在家啊？”

就是说孝子也跟着一起出门了。久美子是从外面打的电话。看来没有出什么令人担心的坏事。也许是她们在外面吃饭，想邀请自己一起去罢了。

虽然有些遗憾，可他还有工作要完成。

添田挂电话给接线台，让他们接通九州的佐贺分部。接线台还特意确认了一遍，毕竟很少有人从东京打电话去佐贺。

分部一接电话，添田就先打起了招呼：“我有件麻烦事要拜托您。”他委托佐贺分部调查一下以前住在佐贺市的一个叫门田源一郎的前外务省官员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是佐贺的哪里啊？”对方问道。

“我只知道是佐贺市。能不能帮忙查一查啊？战争期间他是中立国公使馆的书记生，问一问市役所应该就能查到。”

添田没有时间调查门田源一郎的原籍。

“我们试试吧。”分部长一口答应，“请给我们明后两天时间。我们查到了就用稿件的形式寄给您。是政治部的添田彰一先生吧？”

“没错，那就麻烦了。”

添田放下听筒，放心了不少。

要等两三天才会有消息。添田有些等不及了，但也无可奈何。

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以随时回家。

然而，他想在回去之前到某个地方去一趟——品川的旅馆“筒井屋”，也就是伊东忠介从郡山出发之后下榻的那家旅馆。

添田彰一之前已经向旅馆的店主了解过情况了，问过伊东忠介住店时的样子。

然而，现在的添田想要再问店主一个问题。那就是：伊东忠介住店的时候，有没有提到“门田”这个名字？

伊东忠介不是东京人，肯定不熟悉东京的情况。

如果他是来世田谷找门田源一郎的话，那就很可能说出这个名字。

要是一切真如添田所料，那就太凑巧了。不过还是有试一试的价值。当时店主并没有提到这件事，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没有主动询问。

这件事对店主来说并不重要，所以他才没有多嘴。然而，如果添田主动提问，也许他就会想起来。

添田将一缕希望寄托在品川的“筒井屋”上。他离开报社，直接去了品川。

他去过“筒井屋”两次。旅馆离车站很近，但位置比较偏僻，只有一块小招牌。旅馆本身并不小，但建筑物和设备都很陈旧了。

添田彰一走进了旅馆大门。

“欢迎光临。”身后有人说道。

回头一看，一个四十五六岁的高大男子穿着号衣[26]，不住地鞠躬。

他好像是这家旅馆的杂工，脸色黝黑，态度很是殷勤。他还以为添田是住客，引得添田直摆手。

“我不是客人，请问店主在吗？我姓添田，是R报社的记者。”

“哦，我明白了。”

穿着号衣的男子转身往里走去，衣服背面印着“筒井屋”的字样。

这时，一位女服务生端着饭菜，一转身走下楼梯。添田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这名女服务生和刚才的杂工。

“这边请。”杂工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跪在木地板上说道。

添田跟着他从走廊走到里间。

“请。”

杂工伸出手，指向左手边的纸门。

“打扰了。”

添田拉开纸门。这就是上次采访时来过的房间。

之前见过面的店主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您这边请。”

他舒展浓浓的眉毛，凹陷的脸颊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上次真是太谢谢了。”

添田在店主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了。今晚有何贵干啊？”店主凝视着添田问道。

“实不相瞒，我又来打听那件事了，就是伊东忠介，您店里那位在世田谷遇害的客人。”

“这样啊……”店主露出苦笑，“那件事还没查清楚啊？”

“是啊，警方都不再调查了。”

“我一直在关注报上的报道，好像的确是这样。人家毕竟在我们店里住过一晚上，出了这种事，我们也不能置若罔闻啊……”店主感慨地说道。

“我想问问，伊东先生住这儿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要去世田谷？”

之前添田来采访时，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但他还想确认一下。

“这我倒没听他说过。我也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跑到那种地方去。”

“那请问伊东先生有没有提到过‘门田’这个姓氏？”

“门田先生？”店主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凝视着添田说道，“这……我好像没听说啊。门田先生是谁啊？”

“是死去的伊东先生的朋友。我觉得伊东先生可能是去世田谷找那位门田先生了。”

“哦？您有线索了？”

“不，这只是我的推测。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他有没有提到过门田这个人。”

“完全没有哎……”

这也是情理之中。仔细想来，伊东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挂在嘴边。

添田要办的事情就这么办完了。

之后，他和店主寒暄几句，离开了旅馆。

伊东忠介果然没在旅馆提到门田这个人。添田来之前还抱有一线希望，不过现在他至少可以排除这个可能性，这一趟算是没有白来。

添田来到店门口，只见身着号衣的杂工从昏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短短地瞥了添田一眼，走开了。

这时，添田见过的一位女服务生从对面走来。在他注意到女服务生之前，对方就先鞠了个躬。

“啊，是您呐。”

她是当时负责伊东忠介房间的那位服务生。添田之前还找她了解过情况。

“我又来打搅了。”

“这次又来打听什么事儿呀？”女服务生笑着问道。

“就是些小事。我刚见过店老板了。对了对了，你在这儿正好。请问那个伊东先生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门田’这个名字啊？”

“门田先生？”女服务生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那张并不漂亮的圆脸显得很是可爱。

“这……我好像没听他说过呀。”

“这样啊……”

添田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刚才店老板也这么说来着。”

“是吧，我也觉得没印象。”

女服务生手里还提着购物袋。

“你好像很忙的样子。”添田寒暄了一句。

“是啊，最近来了好多客人。”

“生意兴隆不是很好嘛！”

这时，添田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穿着号衣的男子。

“刚才我看到一个穿着号衣的大叔，是临时雇来帮忙的吗？”

“那个大叔吗？因为最近店里忙不过来，所以老板就雇了他，这样我就轻松多了。不过有一半缘故是老板同情他吧。”

“哦？莫非他是个可怜人？”

“听说他老婆跟人跑了，还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跑到店里来说他什么都愿意干，给他个活干吧，于是老板就雇了他。他没把孩子带来，一个人住在店里干活呢。不过他也是最近刚来的。”

“难怪我之前来的时候没见过他。”

“是吧，他来了还不到一个礼拜呢。”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大半天，有什么事我可能还会再来拜访，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您走好。”

添田朝车站走去。

次日，添田给久美子家打了个电话。

“昨天晚上真是太遗憾了。”接电话的正是久美子，“我姐夫芦村亮一前天刚从九州开完学术会回来，就请我和母亲去T酒店吃饭了。吃到一半，他突然建议我把您叫来，于是我就给您打了个电话。结果听说您已经回去了，大家都很失望呢……”

“那可真是太对不起各位了。”添田道了个歉，“其实我没有回去，只是有些事情不在办公室。那通电话之后没多久我就回去了，结果还是没赶上。之后我还给您家里打了个电话，可是家里没人，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太不巧了。姐夫还说有话要跟您说呢。”

“是吗？他已经从九州回来了呀？”

“嗯，从福冈回来的。”

“九州”这个词引起了添田的兴趣。门田源一郎的老家虽然不是福冈，但佐贺也在九州。他隐约感到其中似有联系。

话说回来，芦村亮一为什么想和自己说话呢？之前他们从未交谈。

“我直接打个电话给芦村先生吧？”添田说道。

“嗯……”久美子在电话那头思考了片刻后，回答说，“不用了，还是我问了告诉您吧。”

毕竟添田和芦村亮一不是很熟，直接打电话有些突兀。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有时间我会去府上拜访的。”

“您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啦，母亲还盼着您来呢。”

“请替我向她问好。”

添田挂了电话之后，久美子的话还在耳边萦绕。芦村亮一有话要和自己说？

添田彰一焦急地等待着佐贺分部的报告。

要是他能离佐贺再近一点，肯定会亲自前去调查。可那毕竟是九州，去一趟没那么容易。现在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分部的报告了。

两天后，分部的回复同其他稿件一同送到了报社。

当时接电话的分部长亲自在稿纸上写了报告。

两天前接到委托，我分部已进行过调查，结果如下：

市役所表示，您要找的门田源一郎曾居住在佐贺市水江町XX号。分部立刻派部员前去调查，发现并无此人已死的证据……

读到这儿，添田大吃一惊。没想到他那些许的怀疑竟又一次变成了现实。

当时外务省的官员告诉他门田已经死了，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人就是有这样的心理：一旦相信了某件事，就会先入为主地以为那绝对不会错，丝毫不会起疑。门田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添田一直以为官员告诉他的就是真相。

但此人目前并不在上述地址居住。……门田源一郎驻外时丧妻，也没有子女。目前在该地址居住的是门田的胞兄夫妇。也就是说，门田在二战结束后回国，辞去了外务省的工作，并在胞兄夫妇处寄宿过一段时间。

一九四六年前后，此人声称要前往关西，此后音讯全无。他的胞兄曾委托警方调查门田的下落，但目前依旧生死不明。

这件事蹊跷之处在于，在门田离家出走之后，东京的外务省方面就出现了门田源一郎已死的谣言。他的胞兄称，也许是东京方面把门田的失踪误会成了死亡。

添田彰一看完报告，伸手扶住额头，陷入思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告诉添田“门田源一郎已死”的那名官员，也是听信谣言，因而产生了误会。

然而，这误会究竟是从何产生的？添田觉得这件事背后定有隐情。

不过，这份报告也让事态更加明朗了。

从大和郡山急匆匆赶来东京的伊东忠介，肯定去找了门田源一郎。

这也意味着，其他人都坚信门田已经死了，只有伊东忠介知道他还活着。也就是说，伊东忠介虽然在大和这个地方城市经营一家小杂货店，但一直关注着公使馆时代的同僚。

可以如此假设：伊东忠介通过野上显一郎留下的笔迹，发现他并没有像政府公布的那样已经去世，而是活着回到了日本。他知道野上显一郎喜欢古寺，猜到他定会造访大和。他还推测，野上显一郎的藏身之处就在东京。

伊东忠介马不停蹄地赶到东京，造访了门田的隐居所。那一定是世田谷的郊区。

可是门田为什么会失踪呢？他已经去世的谣言又是怎么产生的呢？他在公使馆的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书记生。

突然，添田又有一个全新的想法：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前往瑞士的医院时，绝不会是单独行动的。如果他的死讯是一场谎言，那他的瑞士之行就需要进行一定的伪装。至少，他必须把自己伪装成病人。

当时极有可能是由门田书记生陪同野上一等书记官去的瑞士。没错，瑞士之行的秘密正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伊东武官深信野上一等书记官真的死了。然而，如果野上显一郎还活着，那就有必要质问一下当时陪同野上前往瑞士的门田书记生。也许这正是伊东忠介死在世田谷郊外的原因。

那么，伊东忠介为什么被杀呢？是门田源一郎这条线索害死了他吗？

添田想到这儿，发现自己的假说还有漏洞：为什么伊东忠介住进品川的旅馆之后，没有立刻去世田谷，而是去了田园调布和青山呢？

泷良精住在田园调布，村尾芳生住在青山。他们都与野上显一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添田早就猜到，伊东忠介是去找他们两人了。一开始他还以为伊东是去打听野上显一郎的下落，可是现在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他是不是去打听门田源一郎的藏身之处了？

也就是说，伊东忠介认为，当时的副书记官村尾芳生和驻当地报社特派员泷良精是不是知道门田的所在？即使不知道野上显一郎之谜的真相，伊东也想搞清楚门田现在究竟在哪儿，所以他才会拜访这两人吧。

这两人中，势必有一个人告诉了伊东：门田源一郎住在世田谷。至于是谁就不得而知了。于是，伊东就在他的指引下，去了世田谷。

但添田隐约觉得，告诉伊东忠介这件事的，是泷良精。

这一点能从泷良精的态度判断出来。他突然辞去了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的职务，逃到了蓼科，之后又跑去了京都，行踪十分诡异，充满谜团。很明显，泷是在躲避某人。

这时，添田想起伊东忠介的名字并不在旧军人的联络名册上。

从这一点看，在乡间开着小杂货店的伊东忠介可能已经抛弃了过去的美梦，然而从这一次的事件看，伊东忠介很可能在暗中与中央方面保持着联系。

不过，行踪不明的门田源一郎究竟身在何处？

添田下定决心。他有必要再见一次泷良精与村尾芳生。不，是必须要再见他们一次。

22

添田彰一给泷良精家打了个电话，发现他还是没有回家，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添田总觉得泷良精肯定会通过某种形式联系家里，可他并没有追问。想必泷肯定嘱咐家里人不要声张自己的下落，问了也是白问。

剩下的就是村尾芳生了。

村尾在京都的M酒店中了枪，伤还没好，应该还没去上班。添田给外务省打了个电话，发现他果然还在病假中。

“请问他什么时候来上班啊？”

“这我也不清楚，估计得等两个多礼拜吧。”

“那请问他现在在哪儿？”

“听说在伊豆的一家温泉静养呢。详细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可是他毕竟是课长啊，工作上的事情就不用联系他吗？”

“不好意思，这些事情我们是不能告诉外人的。”

添田终究还是没问出实情来。不过他至少知道了村尾身处伊豆温泉的消息。

村尾在M酒店用的是假名，在京都住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也是如此。京都分部说他的伤不是很重，想必已经出院了。接电话的课员不肯说出具体的静养地虽属遗憾，不过能打听到伊豆的温泉已经是一大收获了。

伊豆的温泉并不少，况且村尾登记的时候用的肯定还是假名，添田也不能给温泉旅馆一一打电话询问。

他决定，直接去村尾家问一问。既然他无法掌握泷良精的行踪，那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村尾身上了。

村尾家离青山南町的电车线路有些距离。住在这一带的大多是中产家庭。

添田很快就找到了村尾家。

添田彰一看了看大门旁的红色枫树，来到了挂着名牌的格子门前。

一开始应门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佣，后来则换成了一位三十四五岁、长着细长脸蛋的女士。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村尾夫人吗？”

“不是，我是这家人的亲戚。我姐姐出门去了。”

“啊，那您是村尾夫人的妹妹吧？”

“是的。”在大门口屈膝行礼的女士点了点头。

“真是打扰了，是这样的，我从外务省那儿打听到村尾先生因为生病的关系去伊豆静养了，请问夫人跟他一块儿去了吗？”

“是的……”

夫人的妹妹低下头。看来她并不想回答和这件事有关的问题。

“那真是太让人担心了。请问村尾先生的身体状况可好？”

“啊，谢谢您的关心。其实我是被姐姐突然叫来看家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她顾左右而言他。

“我有一件事必须和村尾课长当面说，请问他究竟去了伊豆的哪一家温泉啊？”

“这……”她露出发愁的表情，“可是医生嘱咐姐夫一定要静养，绝不能见客。”

“情况这么糟糕吗？”添田差点以为村尾的枪伤恶化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不把行踪告诉他人的借口。

“没想到他的情况这么糟糕……可是我只要见他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够了，绝不会影响他休息。能否请您把温泉和旅馆的名字告诉我呢？”

“这……”

看来夫人的妹妹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显得有些惊惶无措。

她的姐姐肯定嘱咐过她，万万不能把村尾的行踪告诉外人。然而，面对报社的记者，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直接上门拜访不太好，我会提前打电话确认的。”

添田有些同情她，不得不让步。

不擅长对付记者的夫人妹妹轻易相信了添田的话。

“那我就把电话号码告诉您吧。”

她从套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听说添田不会直接上门，而是先打电话问一问，她好像放心了不少。

“是船原的……”

“船原？”添田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一边问道，“船原，是伊豆修善寺那边的船原吗？”

“是的，就是那里。”

“我知道了。那旅馆的名字是？”

“船原酒店。那里就只有一家旅馆。”

“谢谢。啊，还有……”添田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请问村尾先生是用真名登记的吗？”

“不是。”

她告诉添田，村尾用的是“山田义一”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添田就离开了东京。

坐电车到三岛站需要两个多小时，之后再换出租车。沿着狩野川旁的下田街道走一小时，右侧就出现了一条小路，旁边也有一条小河。

船原温泉背靠高山，非常僻静。除了那一家旅馆，其他房子都是农户。漫山遍野尽是秋色，收割过的田地中满是谷茬。

旅馆的白色建筑物映入眼帘的时候，添田不禁想起了村尾课长那张冷漠的脸。

添田下了车，朝酒店门口走去。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艰难工作，他不禁有些紧张。毕竟，村尾芳生在京都不幸受伤，所以才会来这僻静的地方疗养。而现在他最讨厌的记者带着他最不想提的话题追到了这儿。不用见面，添田也能想象出村尾芳生痛苦的表情。

这家酒店并不大。走进大门，就能看见河边的庭院里有好几个小亭子。这里的狩场烧[27]非常有名。

前来迎接的女服务生看上去很朴素。

“请问山田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啊，是的。”女服务生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的夫人也在吧？”

“是的。”

“我是从东京来的，能不能让我见夫人一面？”

女服务生问了添田的名字，转身进屋了。

添田不用搬出报社的名字，只要报出“添田”这个姓氏，村尾就明白了。

夫人出来了。她和添田在青山见到的那位女士长得非常像。三十七八的样子，个子很高。

“您就是添田先生吧？”夫人鞠了一躬，一脸诧异地问道。

“是的，我叫添田彰一，是个记者，以前曾见过村尾先生一面。”

这一回，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名片。

夫人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想必她是考虑到了丈夫的心情，心想来了个不好对付的人。

“不好意思，”夫人说道，“我丈夫身体状况不太好，是来这儿静养的，不能见客。”

她微笑着拒绝了添田的要求。

“不，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也觉得自己擅自来到这里非常失礼。但我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还请村尾先生通融。”

“这……”夫人一脸愁容，可见她也不好意思明确拒绝，毕竟添田是大老远从东京过来的，想到这儿，她就不忍心拒绝这位访客了，“那我去问一问吧。”

“麻烦了。”

添田站在门口等候。

微弱的金色阳光洒在山上。一片杉树林在山坡上形成一块黑斑。

不久，夫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回来，脸上一筹莫展。

“非常对不起……”她对着添田鞠了一躬，“他说现在实在不方便见客。”

添田早就想到对方不会轻易答应。

“我理解，擅自跑来村尾先生静养的地方，真的非常抱歉，但我都大老远来到这儿了，能否占用他五六分钟时间呢？如果真的完全不能见客，我立刻就走。”添田说道。

既然来了温泉，就不可能完全避不见客，毕竟这里不是医院，也没有医生跟着。

果不其然，夫人露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来。她又小声拒绝了一遍，可添田并没有轻易放弃。

“那请您稍等片刻……”

夫人只得作罢，站起身。添田从夫人脸上读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

他在门口等候了许久。这段时间里，村尾芳生肯定在命令夫人把记者赶回去，而夫人则在说服丈夫。从夫人刚才的表情可以推测出这些。

对面庭院里的男女客人在女服务生的带领下朝小溪走去。女服务生手上提着竹笼，也许是要围坐在一起吃狩场烧吧。添田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村尾夫人回来了。这一回，她的脸上并没有犹豫：“请进吧。”

女服务生在一旁为添田准备好了拖鞋。

“村尾先生同意见我了吗？”

“是的，我好不容易说服了他。”

夫人露出恬静的微笑。添田对她感激不尽。

“真是太麻烦您了，我十分钟后就走。”

“不过我家那位病人正在气头上，还请您手下留情啊。”

添田跟着夫人进了屋。门后右手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途中还转了好几个弯，才走到一处偏僻的房间门口。

夫人回头对添田说道：“就是这儿。”

“好。”添田不禁整了整上衣。

走进房间一看，只见村尾芳生穿着棉袍，正躺在阳台的安乐椅上。宽敞的阳台背后还能看见重重叠叠的群山景色。

添田只能看见村尾芳生的背影。在添田开口之前，夫人就温柔地走到丈夫身边，回头轻声说道：“请吧。”

她还为添田在安乐椅旁边摆了张椅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添田来到了村尾身旁。

村尾芳生轻轻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看添田一眼。添田看到村尾的侧脸，发现他消瘦了不少。

“您好。”他低下头说道，“非常抱歉在您静养的时候打扰您。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

村尾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脖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添田一眼。棉袍盖住了肩膀，看不出他有没有绑绷带。

“哦，是你啊。”

他终于开口了。十分虚弱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心不甘情不愿地迎接了这位不速之客，还是因为病痛没了气力。

“您的身体可好？”添田寒暄道。这样就不会提到枪伤了。毕竟村尾在隐瞒自己受伤这件事，这么提问才不算失礼。

“啊，嗯……”村尾芳生哼哼了几声。

“事出突然，我真是没有想到。我给外务省打过电话，这才知道课长您请假了。”

“哦……”村尾看起来睡眼惺忪，“然后呢？找我什么事？”

“啊，非常抱歉。”

添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自己贸然前来拜访定会让您感到不快，也许我接下来的问题更会让您火冒三丈。”添田毫无保留地说道。他不想再绕弯子了，而是想开门见山地引出对方的答案。

“哼……”

村尾课长眺望着远处的山景，脸上挂满严肃之情。

“村尾先生，您在XX国任职的时候……”

添田说到这里时，村尾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不快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

“当时公使馆里是不是有一位书记生叫门田源一郎？”

村尾默默点点头，一脸的不快。

“您和门田先生熟吗？”

“那是当然。”村尾不情愿地说道，“毕竟是同一座公使馆的同事，而且他又是我的部下，当然认识了。”

“请问他的性格怎么样？”

“性格？哎呀，已经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些干什么？”村尾靠着椅背，凝视着添田问道。

“呃……是这样的，之前我也曾告诉过您，我想写一写大战期间的外交史。想要多收集些资料，所以才来向您打听门田先生的事情。”

“门田只是个普通的书记生，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他就是听我的命令办事而已。”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先生到瑞士疗养的时候，是门田先生陪着去的。所以我想从门田先生那里打听一下住院期间的野上先生的情况。”添田决定赌一把。

村尾芳生又将视线转向远处的高山，仿佛在抑制自己的感情。

“你想见见门田？”

“是的，也想问问您他的为人。”

“难得你有此意，”村尾露出一丝冷笑，“可惜门田已经死了。”

添田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二战结束之后他就回国了，还把政府的工作给辞了。他回了九州老家，后来听说他就这么病死了。”很是平静的口气。

“我也听说了这一传闻。”添田的口气也很镇定，“可是我委托我们报社的九州佐贺分部查了查门田先生的老家，发现门田先生并不是死了，只是失踪了而已。”

村尾的表情顿时松动了。添田感到，村尾好像在心中小声呐喊着。

“这我就不清楚了。”村尾歪着脑袋，压低嗓门说道，“不过……不应该啊……我听说他的确是死了。”

“是的，”添田接下话茬，“门田先生的老家也说，不知道为什么东京那边一直盛传他已经死了的传闻。现在他们家的当家是门田先生的亲哥哥，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门田先生离开家之后，一直行踪不明。”

“还有这种事？”村尾露出揶揄的笑容，“你查得真仔细啊。那何必跑来问我呢？你直接让你们报社的人找他，直接去见他不就行了？”

村尾芳生像在用他的态度表示，自己对一介书记生完全不感兴趣。

“门田先生的行踪，我自然是要调查的，但我想问您的是门田先生的性格。”

“他是个诚实的人，工作能力也很强……我只能说出这些了。”

添田正要继续提问的时候，夫人端着一盘熟透了的柿子走了进来。

“这儿是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这儿的柿子真是不错，这些都是刚从树上摘的。和东京水果店里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添田与村尾的对话中断了。

夫人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放下柿子就离开了房间。

“野上先生和门田先生的关系很好吗？”添田在夫人离开之后，立刻提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野上先生生病之后，是门田先生陪去瑞士的吧？”

“那是当然，因为门田是最年轻的人啊。我们其他人都很忙，哪儿有时间去送病人啊。这种事情只能让年轻人去做，并不是因为他们俩有特别的关系。”

“之前您说过野上先生是得肺病去世的吧？”

“是的。”

“那他过世的时候，意识清晰吗？”

“意识？这我怎么知道？”

村尾芳生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这正是添田等候已久的破绽。小心谨慎的村尾芳生在不经意间出现了漏洞。

“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啊？”

“你什么意思？”

村尾在反问之后，才回过神来，缄口不语。脸上分明写着：糟了！

“难道门田书记生没有在瑞士的医院见证野上先生的最后一刻吗？您去瑞士领回骨灰的时候，他应该会把当时的情况报告给您才对啊。”

“……”

村尾芳生的眉间顿时挤出深深的皱纹，然后他别过头去。

“门田先生应该向您汇报过野上先生临终时的样子才对。”

“我听说他过世的时候很平静。”村尾芳生终于回答了。

“也就是说他去世前的意识很清晰是吧？可是您刚才为什么说您不知道呢？”

添田死死抓住村尾的破绽。

“我忘了。当时门田的确跟我说过。”

这回轮到添田陷入沉思了。他的直觉告诉他，门田书记生并没有把野上一等书记官临终时的样子告诉村尾芳生。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方才村尾那一瞬间的表情，还有他随口说出的那句话，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怎么会知道野上显一郎临终时的样子呢？野上显一郎根本就没有临终过！

“那门田先生和您是坐同一班船回国的吗？”

村尾没有立刻作答。他好像在犹豫。

“不，他是坐之后的船回国的。”他回答道，“二战结束之后，我们以外交官的身份坐英国的船回了国，但门田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他的回国时间比我们迟了一个月。”

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添田立刻把这句话和野上显一郎的死联系在了一起。门田把野上送去了瑞士，他回国的时间因此比其他人要晚。

门田源一郎回国之后立刻辞去了外务省的工作，还成了行踪不明的隐形人，坊间甚至风传他已经死了。这和他晚回国的原因肯定有关。

“喂，”村尾芳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你为什么对野上先生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村尾先生，”添田终于决定道出实情，“因为有传言称野上先生还活着。”

“什么？”

村尾凝视着添田，但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也许他正期待着添田的这句话。

“这可真怪。我不知道这谣言是从哪儿来的，但外务省当年明确公布了野上先生的死讯，日本的报纸也登了。”

“我知道。”

“是吧？你要是查过二战外交史的资料，就肯定见过那份公报。外交官的死讯怎么会出错呢？又不是报社的电报。那可是日本政府的堂堂公报啊！”

“我知道。可是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那是外务省的错误。”

“哦？你这么说有根据吗？”

“根据就是，有人在日本见到了野上先生。”

“这话就怪了。这是谁说的？是谁见到了野上先生？”

“我不能告诉您，总之就是有人见到了。我毕竟是个记者，不能把人家的名字说出来……”

“你没搞错吧？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不，我没必要跟你说这些。添田，我不想和你说这些废话。就连野上夫人，都深信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正是我把他的骨灰送了回来。事到如今，不要再去追查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这样对死者的家属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是吗……”添田本想争辩，可还是忍住了，“那请允许我再换一个问题。”

“够了！我是来这儿静养的。你擅自来找我。我本不想见你，是我妻子看你可怜才劝我见你一面的。”

“非常抱歉，”添田低头说道，“但请您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和刚才那件事无关。那是有关在世田谷郊区被杀的伊东忠介先生的。他和您一样，曾在XX国的公使馆任职，原本是陆军的武官。伊东先生惨死世田谷的事情，想必您也在报上看到了吧。”

“我知道。”村尾芳生冷淡地说道。

“那么公使馆时代的伊东先生的性格怎么样？”

“又问性格？”村尾讽刺地笑道，“你专爱打听别人的性格呀？”

“我想了解伊东先生的为人。”

“你们报社在追查伊东的那起案子吗？”

“我并不否定，因为报社总是对一切事情都感兴趣。”

“可你并不是社会部的。我记得你是政治部的吧？”

“您说得没错，但我也是报社的一分子，在某些时候不同的部门也会通力合作。比如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警方还没有查明杀死伊东先生的犯人。我之所以向您打听他的性格，也是为了帮助报社追查这起事件的真相。”

“莫非你已经有了犯人的线索？”

“正因为没有，才会四处打听的。”

“原来如此……嗯……”村尾总算进入了思考回答的阶段，“伊东先生……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典型的陆军军官。”

“此话怎讲？”

“我只能说这些。总之，没有比他更像军人的军人了。”

“也就是说他一直坚信日本会取得战争的胜利是吗？”

“那是当然，因为他是个军人。”

“但他和身处国内的军人不一样。他在外国当武官，而且还是中立国，应该很了解大战的战况才对，他应该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判断啊。就算是日本国内，海军方面也认为日本定会战败。”

“伊东先生不是海军，是陆军。”

“您的意思是，因为他是陆军，所以坚信一定能打赢，是吗？”

“在这方面他的思维非常狭隘。他的确是中立国的武官，可怀着他这种想法的人，去德国大使馆可能会更合适。”

添田感到一片漆黑的脑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就是说公使馆里也存在陆军派和海军派的对立不成？”

“……”

“村尾先生，是不是这样？”

“我不清楚。”村尾芳生避不作答。

“是吗……村尾先生，那我就给您说说我的想象好了。当时，轴心国和同盟国的谍报机关在中立国十分活跃。英国方面的谍报机关和日本海军的联系非常紧密。本来海军就有亲英的趋势，而野上先生也是偏向海军的，所以他和陆军武官伊东忠介产生对立。我的想法没有错吧？”

村尾芳生在椅子上变了个姿势，添田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

“我没有权力束缚别人的想象，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他的背影说道，“可是，添田，你为什么要追查野上先生的事情？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

“村尾先生，”添田彰一道出实情，“野上显一郎也许会成为我的岳父。”

“什么？”村尾芳生站起身，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添田，双眼中饱含着灼热的光芒。

“野上显一郎有个女儿，叫野上久美子。”

“唔……”

村尾说不出一句话。添田则正视着村尾的视线。

先撇开视线的反而是村尾芳生。他整个上半身倒进椅子里。

“是吗……原来是这样……”村尾芳生叹息道。

“添田，”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这事我真不知道。”

阳台外，山上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匍匐在山脚下的阴影开始朝山顶上爬。

“如果你要问野上先生的事情，就去找泷吧。”

“泷先生？”添田站起身，“泷先生现在在哪儿？”

“横滨。纽格兰德酒店。”

“纽格兰德酒店？”

添田脑中立刻浮现起那对法国来的凡内德夫妇。他找遍了东京的酒店，可就是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在横滨啊。

“村尾先生，”添田站在村尾芳生旁边说道，“凡内德夫妇也在那家酒店吗？”

村尾芳生的肩膀一阵抽搐。然而，他的口气却很平静。

“我不认识你说的外国人……你去问泷好了。”

添田彰一从伊豆回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同事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是个姓芦村的人。”

添田还以为是节子打来的。

“对方说让你回来后回个电话。说是会等到六点。”

添田本以为是节子从外头打给他的，可同事记下的电话号码旁分明标注着“T大学”这几个字。原来打电话来的是节子的丈夫亮一。

这可真是罕见。此前，添田与芦村亮一几乎没有交集。添田只是从久美子和节子那里听过很多有关亮一的传言而已，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添田见过亮一两三回，觉得他是个很典型的学者，为人认真踏实。亮一很少主动说话，但不会给人留下冷淡的印象。他总是认真地听对方说话，打招呼的时候也比普通人有礼貌得多。

芦村亮一居然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如果他是从自己家里打来的也就罢了，可那通电话分明是从大学打的，就好像是为了故意避开节子。

添田照着纸片上的号码回了电。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出去了一趟。”添田先道了个歉。

“我有个突然的请求，请问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亮一说道。

“有，恰好今天没什么事。那我们在哪儿见面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哪些地方适合见面，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我们大学附近的餐馆？我在那里等你。”

“好的，我这就去。”

“你知道那个餐馆的位置吗？就在正门前的电车道旁边。”

“嗯，我大概有数。”

添田在出租车中思索着，芦村亮一为什么要把自己叫出来？他刚去船原温泉见过村尾芳生，一回来就接到了芦村的邀请，感觉并非偶然。他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直觉告诉他，这次邀约肯定与野上显一郎有关。

芦村亮一在久美子前往京都的时候，特意找了个警察陪久美子一起去。不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野上显一郎还活着，而且来到了日本。也许是最近发生在久美子周围的怪事太多了，他才会想找添田商量吧。

通过节子，他已经了解了久美子和添田的关系。

在大学正门和长长的围墙对面，有一家漂亮的餐厅。添田上了二楼。因为大学就在对街的缘故，有很多学生在一楼喝茶。

芦村亮一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看着报纸。见添田走了过来，他赶忙折好报纸，轻轻点头示意道：“你好啊。”

“谢谢您打电话给我。”

添田来到对面的椅子旁边，鞠了一躬后坐下。

“不，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应该是我道歉才对。”芦村亮一平静地说道，“你肯定很忙吧？”

“不，现在还好。”

“报社跟我们不一样，每天都要追着新闻跑，肯定很辛苦吧。而我们总是做一样的事情，有时候觉得也挺无聊的。从这个角度看，还是你们的工作有活力啊。”

芦村亮一说了半天闲话，可就是不切入正题。

不过，他照着菜单点了菜，吩咐服务员做这个做那个的，十分周到入微。

在吃饭的时候，芦村开口闭口就是感谢添田对节子和久美子的照顾，还提了两三个有关报社工作的问题。

可是添田很清楚，这位病理学副教授的兴趣，并不在这些家常上。

芦村亮一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添田。然而，他迟迟不开口。

至少，添田是这么猜想的。

餐厅二楼能看见围墙内的大学灯光。那是从茂密得发黑的银杏树梢中漏出来的。吹着口哨的学生从餐厅门口经过。

“其实前一阵子我去九州开了个学术会。”副教授突然说起了学术会的事情，“会议在福冈举行的……想不到地方上居然还有那样的大城市。”

“啊，我也去福冈出差过，还挺熟悉那边的。”添田随声附和道，心里却在疑惑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福冈。难道他在继续闲扯吗？

“哦？你也去过那儿吗？”副教授大吃一惊地说道。也许是学者的生活圈子比较小吧，总感觉自己去了个别人很少去的地方。

“我还去东公园那儿散了个步呢。”副教授说道。

“就在九州大学旁边是吧？不过还是西公园比较好啊，那里能看见海景。玄海滩就在山丘下面，还能看见凸出来的细长岛屿呢。”

“啊，是吗，我还真不知道还有个西公园呢，不过东公园……”

为什么话题总是围绕着公园打转呢？添田百无聊赖地附和着。

芦村想把自己见到野上显一郎的事情，告诉眼前的添田彰一。

他总觉得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心里就会七上八下的。从九州回来之后，他就带着野上孝子、久美子和妻子节子去餐厅吃了饭，那是他的潜意识想要告诉别人，自己在九州有过令人震惊的经历。然而，三位女眷什么都没察觉到。最终，他发现自己的用心打了水漂。

还是得把这件事说出来才行。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说才好，总不能跟孝子或久美子说吧。

自己的妻子节子也不行。

她们和野上显一郎的关系太近了。然而，没有关系的第三者就更不行了。想来想去，唯一合适的人选就是添田。添田将会成为久美子的丈夫，既和野上家有密切的关系，又不是血肉至亲。也就是说，这恰到好处的距离，让芦村选择了添田作为倾诉的对象。

然而，真的把添田叫出来了，芦村又难以启齿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了添田，他可能会立刻告诉久美子。即使嘱咐他不要说，也难保毫无疏漏，而久美子一定会告诉自己的母亲。

事关重大。在关键时刻，芦村亮一打起了退堂鼓。

从这一点看，添田彰一的心理状态和芦村亮一的如出一辙。

添田也相信野上显一郎还活着。而且他已经猜到，野上伪装成了法国人凡内德来到了日本。这一信念在前往伊豆的船原温泉见过村尾芳生之后更加坚定了。

可是添田最介意的是，野上显一郎还有位法国妻子。要是没有这位夫人，他说不定会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野上孝子和久美子。然而，“显一郎有另一位妻子”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不，不光是孝子，就连坐在眼前的节子的丈夫芦村亮一，也不该知道。

亮一是节子的丈夫，看似是个绝佳的倾诉对象，可是难保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妻子节子。而节子很有可能会告诉孝子和久美子。想到这一事实对两人的打击，添田绝不敢轻易开口。

野上显一郎的确还活着，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孝子和久美子该有多么高兴啊。可问题是，显一郎有了一位新夫人。好不容易从天而降的喜悦之情，顿时就会土崩瓦解……

芦村亮一在福冈的东公园见到了野上显一郎，然而他只提到了公园，并没有说下去。同样，添田也只说了自己今天去了趟伊豆。绕来绕去，总也谈不到点子上。他们都给话题罩上一层帘子，不把关键示人。

“哦，你去伊豆了啊？”亮一装出对添田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是的，去办点事。今天早上去的，刚回来。啊，对了，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到报社。”

“哎呀，你这么忙啊。”亮一同情地说道，“好不容易去一趟伊豆，怎么不去温泉泡一泡，住一个晚上呢？”

“唉，没那个时间啊。”

“是伊豆的哪个温泉？”

“船原温泉。”

“啊，那里的狩场烧很有名呢。我有个朋友曾经去过。”

究竟在说什么啊。添田也只提到了伊豆的温泉，闭口不提关键。

添田彰一越来越摸不透芦村亮一把自己叫出来的动机了。饭吃完了，他还是没有道出自己的目的。服务员端来了咖啡。

添田等候着对方切入正题。然而，喝完咖啡之后，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亮一尴尬地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啊？”添田看着副教授的脸。

“哦，因为你一直对久美子百般呵护，我想当面谢谢你。”

“哪里哪里……”

添田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在想，他真的是为了这事把我叫出来的吗？他觉得自己好像扑了个空。

“那我们走吧。”

“好……”

芦村亮一拿着包，走到了收银台前。那缓慢的脚步，正显示着他心中的犹豫。

然而，他终究还是错失了良机。两人肩并肩地下了楼，楼下的咖啡厅里坐满了学生。有几个学生看见芦村副教授，向他打起了招呼。

两人来到电车沿线，朝车站走去。路旁的旧书店亮起了灯。寂寥的灯光下摆放着几本旧书。

“添田君，你住在哪儿啊？”亮一问道。

“啊，我住在芝区爱宕町，我们报社的单身宿舍就在那里。”

“啊，虽然和我并不同路，我还是可以打车送你一程。”

这时正好一辆空车路过，亮一伸手拦了下来。

两人在出租车里都默不作声。五分钟过后，到了添田该下车的地方，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在尴尬的气氛中，添田下了车。

“那我就告辞了。”

“再见。”

载着芦村亮一的出租车消失在了添田的视野中。

添田是在寂静的汤岛下的车。黑暗中也能依稀分辨出两旁行道树的颜色。添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他非常喜欢这条路。

芦村亮一把自己叫出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感谢他对久美子的照顾。芦村副教授肯定有其他话要说。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添田认为自己的想象绝没有错。分别的时候气氛会那么尴尬，肯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芦村亮一究竟想跟他说什么呢？为什么见到自己之后，他竟说不出口了呢？

于是，添田进行了换位思考，把自己设想成芦村亮一。

“芦村亮一也相信野上显一郎还活着！”

亮一会把自己叫出来，就只有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知道事关重大，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表妹。然而，他无法把这件事继续闷在心里，所以才把自己叫了出来！

这时，添田突然意识到芦村亮一的立场和自己的极为相似。

后悔之情涌上心头。早知如此，自己就该鼓起勇气先开口才是。这样一来，芦村亮一也许会坦诚相待。芦村亮一是否坚信野上显一郎尚在人世？他手上究竟有多少线索？添田顿时产生了好奇。

添田看见了御茶水车站的灯光。黑暗中的站台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添田意识到了村尾芳生那句话的含义。

原来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带着久美子去横滨的纽格兰德酒店！

23

品川旅馆“筒井屋”的店主从账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账房就在大门旁边，而店主的房间则在走廊的尽头。那个房间和客房不在一处，必须走过厨房和服务生的房间才能看见。

今晚早些时候来了些客人。这家旅馆就在品川站旁边，地段很好，平时生意也很红火。

店主拉开纸门，走进屋里。他在六叠大的房间中央站住了。

墙边摆着一张陈旧的写字桌。他没有娶妻，平日里的饮食起居都靠店里的女服务生照应。不过这个房间永远都由店主筒井源三郎亲自打扫。房间里整洁干净。如此一丝不苟，并非因为他天生有洁癖，而是由于他过去受过严格的训练而养成的习惯。

筒井源三郎站在原地，浓眉下的双眼注视着写字桌。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泡发出亮光。他突出的颧骨在脸颊上形成黑色的阴影。

他环视四周，表情十分严肃。这里是他的房间，平时他再三嘱咐服务生不要进屋。

然而，筒井源三郎却发现这间房里的感觉和自己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照理说他不在房间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应该会沉滞不动才对，可现在并不是这样，就好像有人进过屋，搅动了它。

店主仔细端详着桌上的东西。桌边摆放着账簿、墨水瓶、钢笔、和平牌香烟、铅笔、信纸——这些东西看似平常，其实店主都在上面留下了印记。比如，他会记住账本的厚度和形状、墨水瓶和钢笔的角度、信纸的倾斜度等，这些都有他自己的讲究。如果有人趁他不在房里的时候动过这些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叠在一起的账本并没有变乱，墨水和钢笔的位置也没有变。信纸的位置虽然没有变，但感觉不太一样。也就是说，有人曾翻开信纸，查看其中的内容。封面和下方的纸有些错开，不是很整齐。

店主拉开纸门，对着走廊喊道：“阿米！阿米！”

二楼传来住客的吵闹声。店主一边拍着手，一边再次喊着女服务生的名字。

远处的女服务生答应了一声。长着圆脸的女服务生红着脸，一路小跑地赶来了。

“老板，您叫我啊？”

“进来吧。”

店主让女服务生进了屋。

“我不在屋里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屋？”

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地锐利起来。

“没有啊。”

女服务生察觉到了店主严肃的神色，呆若木鸡。这位正是添田前来采访的时候，回答有关被害的伊东忠介情况的那位女服务生。

“阿房呢？”店主又说出另一位服务生的名字，“她进来过吗？”

“我没注意，不过您在账房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客房里招呼客人呢，阿房想来也抽不开身啊。”

店主陷入沉思。

“荣吉呢？”

“在外头呢。”

“这样啊……”

“老板，难道屋里丢东西了？”女服务生问道。

“不，没丢东西……”

女服务生一脸迷茫地看着店主。

“算了算了。要是没人来过就算了。你也知道，这个房间一直是我自己打扫收拾的。”

“老板，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可没进过屋啊。”

“好了好了，你去招呼客人吧，没事了。”

店主打发走了女服务生，关上身后的纸门，坐到了写字桌前。

他拉开抽屉，仔细审视。抽屉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店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开始吞云吐雾起来。这根烟，他抽了好久好久。

走廊里传来服务生的脚步声。客房里有两三个男人正在欢笑。

好像有位女服务生正带着客人前往浴室。夜里八点到十点是旅馆最忙碌的时候。

店主听着这些响声，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朝壁橱走去。拉开纸门，只见里头放着他自己专用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像军队中一样。

店主把手伸进被褥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小纸盒，看上去像是放手帕的小盒子。不过因为被褥的重量，那纸盒的盖子有些瘪了。

他把盒子放在写字桌上，打开盒盖，只见里头装着好几张信纸。他把信纸摊开在桌上。总共有四五张，好像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店主从头看起，不时删去几句话，又添上几笔，然后顺势继续写了下去。

他弓着背，专心致志地写信。钢笔不时停顿，这时他就会抽根烟，思考该如何下笔。那阴郁的表情并非昏暗的光线作祟。深深的皱纹集中在他的额头。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忙用其他信纸盖住自己正在写的那几张，屏息凝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老板。”纸门外的女服务生喊道。

“怎么了？”他回过头，瞪着纸门拉开的缝隙。女服务生探出个头来，战战兢兢地看着店主。

“有事快说。”

“是这样的……枫之间的客人说那房间太小了，能不能换一间大的……”

“那间房今天晚上十点已经有人订了，你给我推了吧。”

“我说了，可是客人很坚持，一定要换……”

“给我推了。”店主大声说道。

“那……就让他们忍一忍？”

“不，别让他们住这儿了。”

“啊？”

“让他们走。一分钱都不要，让他们走。”

店主的声音里透着怒火。女服务生吓了一跳，没敢答应老板就走了。平日里温厚老实的老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发火呢？

店主把视线转回信纸。他提起笔，继续写信。

之后，他花了将近一小时写完了信。算上之前写好的那几张，总共有十多张信纸。看来他在这封信上花了很长时间。

店主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信封。

他小心翼翼地写下地址，把信封翻个身，写上了寄信人的名字，然后整齐地叠好信纸。

突然，他双手停了下来，外面有什么动静。他赶紧把信藏在账本里，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塞在账本下面。

店主站起身，拉开纸门。白色的灯光洒在门口的八角金盘叶片上。

“谁啊？”店主盯着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地面。

“是我，荣吉。”穿着号衣的男子蹲着抬起头，只有他的脸照到了灯光。

“是你啊。”

四十五六岁，脸色黝黑的男人。之前添田来店里的时候，也在路上见到了他。

“你在干吗？”

“哦，水沟堵住了，我就想来清理清理，白天一直没空……”

“这样啊……你一直在那儿吗？”

“没，我刚过来，正弄到一半呢。”

“辛苦了，不过今天晚上的客人多，你还是去门口那儿帮忙吧。”

“知道了。”

“打扫卫生还是趁白天弄好，毕竟亮一点。”

店主拉上了纸门。

他站在原地，听着屋外的动静。杂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好像碰到了门口八角金盘树的叶子，叶子沙沙作响。

他走回写字桌旁，把折好的信纸装进信封，在信封上涂了许多糨糊，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邮票，在信封正面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贴了两张，就像是邮票从一开始便印在信封上一样。

他站起身，把信塞进口袋，轻轻拉开纸门。他本能地看了看走廊，只看见远处有女服务生的身影闪过。他走到了旅馆大门口，穿了双给客人用的杉木木屐。木屐上还有四角形的烧印，写着“筒井屋”三个字。

“老板，您上哪儿去啊？”路过的红脸女服务生见状不禁问道。

“嗯，出去走走。”

店主走出了门。

旅馆门口正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钟，黄铜色的钟摆缓缓摇动。指针指着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走出大门之前，店主的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可一旦离开家门口，他就撒腿跑了起来。木屐的响声在路上回响。迎面并肩走来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赶忙躲开。

“那大叔疯了啊！活得不耐烦了！”

他望着店主的背影，咋了咋舌。

筒井源三郎终于跑到了两百米开外的邮筒。这里虽然是品川，但毕竟是偏僻的小路，行人很少。这里是一条坡道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昏暗的住宅区了。

店主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塞进邮筒。他有些犹豫，迟迟不肯放手。终于，他还是听见了信封掉进红色邮筒[28]的声音。他的表情扭曲了。

他开始往家走。那步履，与寄信前完全不同。垂头丧气的他，仿佛正在用心回忆刚才丢进邮筒的信。

突然，眼前竟出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是一辆车从后头开了过来。他之所以没察觉后面有车，是因为那辆停在路旁的车，刚才一直都没有打开车灯。

那是一辆漆黑的大型进口车。开到他旁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不好意思。”

车里的人叫住了他。驾驶座和后面的车厢里都没有开灯，里头一片漆黑。只有探出头来的司机能照到一丝路灯的光亮。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脸型很长。

筒井源三郎放慢了脚步。与此同时，那辆车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儿。”司机低头示意道，“听说这附近有一户人家姓山冈，请问该怎么走啊？”

有人问路是常有的事。估计是司机看他像本地人吧。

“山冈？”

筒井源三郎歪着脑袋思索着附近的人家。

“得，还是我来问吧。”

说着，后车厢的门开了。

如果是普通的车，只要一开车门车厢里的灯就会亮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辆车即使打开了车门，里头也是一片漆黑。然而，筒井源三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不好意思。”黑暗的座位上的人开口了。店主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

“我们听说有一位山冈先生住在这里，也知道地址，可就是找不到他家的房子。他是农林省的官员。”

“这……”

店主还真是没有印象。

“我真的不清楚。”筒井源三郎回答道。黑暗的座位上又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哦，你不是筒井屋的老板么？”一副和店主很熟的口气。

“啊？”店主还以为他是住过店的客人，不禁弯下腰问道，“请问您是？”

“是我啊，是我。”

对方露了个脸。可是外头太暗了，店主实在是看不清楚。

“好久不见了。”

“请问您是哪位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再靠近点看看。”

听到这话，筒井源三郎不禁走近了打开着的车门。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他的背部。不知不觉中，司机走下了车，绕到了他的身后。

店主失去平衡，向前栽进车厢里，身躯卡在好几个人脚下和驾驶席的座位之间。

他的身体又被狠撞一下。原来司机一踩油门，把车发动了起来。

有人抓住店主的衣襟，把他的上半身拉了起来。一片黑暗中，店主只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手的力量。他发现，自己被迫挤压在了两人之间。

“你们要干什么！”

他好不容易挤出声来。然而很快，男人的手臂勒住了他的喉咙。

筒井源三郎还以为自己会被勒死，可是勒住他的手臂并没有继续用力。看来这只是对方为了阻止他大喊大叫而采取的方法。他简直快透不过气了。

汽车沿着住宅区的坡道飞速行驶，通过窗口的灯光，可以知道它已经驶过了好几条明亮的马路。那是他所熟知的城市，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与世隔绝的人了。商店的霓虹灯，正在散步的人们，擦肩而过的巴士，巴士里的乘客——谁都不知道他被绑架，正面临着生命危险。不远处有一个交警亭。巡查的警员正在红色的电灯下眺望着马路上的景色。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耳边的男人轻声说道，“你一定很难受吧。我们也没办法，不这样你就会大喊大叫了。”

筒井想要用手势告诉对方，自己不会轻举妄动的，可双手却被旁边的男子按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所经之处都是他见惯的道路。小路变成了大路，又碰到好几处红绿灯。遇见红灯的时候，窗边的男子就会变换姿势，挡住店主。

汽车驶入了目黑区。从两旁熟悉的建筑物可以判断出，再往前走就是中目黑了。过了祐天寺，钻过了东横线的防护栏，店主愕然——车正往三轩茶屋的方向开去。他惧怕那个方向，是有原因的。

店主挣扎起来。

“给我老实点！”就像是训孩子的口气，“要是你敢出声，我们就只能再粗暴一点了。”

两旁的男子都是彪形大汉，他们的话绝不是在吓唬人。

车开到了三轩茶屋热闹的十字路口，又遇上了红灯。一辆亮着灯的电车在窗边驶过。汽车左右——不，不光是左右，汽车的前前后后都是出租车。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辆车中的异样。对店主而言，外头的世界明明近在咫尺，而他自己却已身陷险境。

车又发动了起来。周围的一切事物，向后飞驰而去。

汽车沿着宽阔的马路驶过住宅区。过了一会儿，路变窄了。透过车窗，能隐约看见经堂车站的灯光，但角度很偏。前方就是郊区那昏暗的街景。已经十点多了，还开门营业的店越来越少了。马路上只有开着车灯的汽车在行驶。当然，即使对面的车灯照了进来，对方也不会注意到车里的情况。

房子越来越少，汽车驶进了农田和杂树林较多的地区。路况也越来越像田间小路了。

汽车溜进了一条公路岔开的小路。树梢划过车顶发出响声。小路一直延伸到森林，尽头是一片高尔夫球场，不见住宅。晚上这里没有人。车子隐蔽地停在杂树林中。即使大声呼救，也很难有人听见。

“让你受苦了。”勒住店主脖子的男子终于松了手，“到了这儿也不吵不闹，可真是条好汉！”

“即使大声喊了也没用吧。”

筒井源三郎用重获自由的双手轻抚自己的喉咙。

“你可真有觉悟啊，门田先生。”

对方是冲着店主说的。昏暗中，店主全身都僵硬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平静地问道。

“伊东忠介先生死在这里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查出来。”对方摆出一副监禁者的口气，“我们拼命调查杀死伊东先生的凶手。因为我们知道杀害他的动机绝不单纯。”

“战争结束之后，你们也一直和伊东前中校保持着联系是吧？”

“一点儿不错。”

“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我们没必要在这儿报出名讳。总之，只要你知道伊东中校和我们小组是志同道合，团结一致的就行。”

“你们是怎么查出我的身份的？是伊东告诉你们的吗？”

“准确地说，伊东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们，曾经在中立国公使馆任职的书记生门田源一郎就是品川的旅馆‘筒井屋’的店主筒井源三郎。不过，他曾暗示过门田书记生在东京。我想是因为伊东先生不忘昔日与您的交情，才没有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伊东中校离开奈良，直到在世田谷郊区被杀之前，究竟住在哪里——我们就是从这一点查起的。不，说实话，当时我们还一无所知。毕竟从地方上来东京的人会住店也是很正常的，但我们一直没搞懂他为什么要去世田谷。我们知道他不会被人强行带去的。他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在讲道馆[29]练出的柔道四段的身手还宝刀未老呢。”

“然后呢？”

黑暗中的问答还在继续。

“所以，我们认定伊东中校被人骗去了世田谷。当然，带他去世田谷的人，就是杀死他的犯人。而且，犯人能把如此厉害的伊东先生勒死，说明他是趁伊东先生不注意，从他身后下手的。也就是说，伊东先生对凶手并没有戒心。这也意味着伊东先生和凶手的关系非常亲密。”

“原来如此。”

筒井屋的店主——当年的书记生门田源一郎点了点头。

“然后呢？你们立刻察觉到那就是我了？”

“不，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推测出那是你干的。真的花了很长时间。”对方继续说道，“实不相瞒，伊东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们他为什么急急忙忙跑来东京。以前他每次来东京，都会事先联系我们，只有这一次没有。我们是看了报纸之后才幡然省悟的……伊东先生虽然在大和的郡山开杂货店，但那只是他表面的身份。他是个怀着拳拳爱国之心的行动派。所以在战后他故意没有加入复活了的旧军人友好团体，而是在地方小城过着低调的生活。他是我们意志坚定的好同志啊！”

男子忽然停顿下来。他脸贴车窗，在黑暗中查看着窗外的情况。

“接着说。”门田源一郎催促道。男子回过头来。

“而我们并不明白他来东京的动机，只知道他这次的东京之行和他的惨死定有联系。所以我们的调查，就是从他来东京的目的开始的。”

“我们给郡山的伊东家养子写了封信，可他也不知道养父为什么要去东京。”男子继续说道，“不过我们查到伊东先生在遇害前去过田园调布和青山。我们就查了查那两个地方究竟有谁住着。原来R报社的前任总编辑泷良精家就在田园调布，而外务省欧亚局某课课长村尾芳生家就在青山南町。于是我们有了第一阶段的推测。你在中立国公使馆当过书记生，而村尾是当时的副书记官。泷良精则是二战期间R报社的特派员，在中立国的首都待过。但是，但是！”

男子越说越激动。

“伊东中校是那座公使馆的陆军武官，所以我们就猜到其中定有隐情。让我们起疑的是，来到东京的伊东先生没来得及联系我们，就跑去了青山和田园调布。看来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他非常吃惊的事情。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就好像大白天撞见了死人一样……”

门田源一郎的手臂还是被一旁的男子按着。一直在说话的男子就是刚才勒着他脖子的人。周围一片漆黑，门田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听对方的嗓门，倒像是江湖好汉一样。

“不，我刚才说的可不是比喻。伊东先生真的见到了幽灵。留在寺院芳名册上的，正是那幽灵的笔迹……说到这儿，您应该明白了吧？我们查到伊东先生去过田园调布和青山之后，就意识到他来东京的目的和当年的中立国公使馆有关……公使馆的馆员中，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已经死了。他是一九四四年死的。对外宣称他生了病，去瑞士的医院住院，后来死在瑞士。当时的报纸也报道了这条消息。然而，伊东先生如此惊慌失措地跑到东京，还拜访了泷良精和村尾课长，我们就猜测，他是不是去求证野上一等书记官之死了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可能……不过我们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了这个结论。当时我们还没有推测出筒井屋的店主就是门田书记生。”

远处传来电车的响声。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周围的人家很少，电车的声音自然能传得很远。

“我们设想：野上显一郎还活着。不然伊东先生为什么会急急忙忙赶到东京，接连拜访那两人的府上呢？野上显一郎的死在日本报纸上登载过，是白纸黑字的官方报道啊。为慎重起见，我们还去打探了一下野上家的情况，发现他的遗孀深信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所以，即使野上活着回到了日本，他也没有联系过遗孀和其他家人。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无法想象，与此同时也展开了各种调查。其中一项就是向泷良精了解情况。可是我们去找过泷良精之后，他就立刻离开了东京，逃到了信州浅间温泉。于是我们第二次就直接去温泉找了他。泷看起来相当慌张，之后急急忙忙离开了浅间温泉，跑到蓼科高原去了。他从报社退休之后一直担任世界文化交流联盟的常任理事，在我们找上门之后，他连那份工作都辞了……泷的反常举止让我们起了疑心。尤其是在蓼科高原的旅馆见到他的时候，我们虚张声势，直接问他野上在哪儿。一开始他还坚持野上已经死了，但他那满是恐惧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原来如此。那人虽然是知识分子，但胆子太小了。”

“是的。所以我们就从正面进攻。最后他终于招了，他说他也不清楚，但野上的死的确有些可疑。因为当时没有一个日本人在瑞士的医院送野上最后一程。于是我们就追问道，如果野上的死是一场谎言，那为什么要把活人弄死呢？”

“泷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不知道！可是我们已经调查过当时野上在中立国公使馆干的勾当了。我们也有我们的消息源。没想到啊，野上身为日本派去的外交官，竟然吃里爬外，通敌卖国！当时日本正在跟同盟国打仗啊！”

“……”

“得知这一事实，我们心中的愤慨与惊愕简直溢于言表。野上和当时驻瑞士的美国战略情报局头子还有英国的谍报部门取得联系，企图让日本尽快战败。想到这儿我们就明白了：野上死亡的消息，其实是为了抹消他的国籍所做的手脚。我们猜想，他偷偷溜出了瑞士的医院，逃到了英国，然后和同盟国反复协商，构思让日本战败的策略。毕竟当时的瑞士已经成了同盟国情报网的老巢。尤其是美国情报机构的头子，手段相当了得，后来还成了中央情报局的长官，深受罗斯福的信赖。而英国的谍报机构也是直接向温斯顿・丘吉尔汇报工作的。野上显一郎与那些家伙狼狈为奸，成了卖国贼。”

“然后呢？”门田书记生声音很沉痛。

“这件事，日本政府里肯定有共犯。野上书记官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独自完成这件事。他肯定和政府里的亲英美派通了气。日本的军部还有抗战八年的余力，也有相应的物资储备，却心不甘情不愿地投降了，这肯定是因为这些叛徒搞的鬼！”

“可是那……”

“等等。你肯定想说野上的叛国行为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吧？的确，在日本战败这一沉重的事实面前，很难说野上的叛国行为发挥了多少作用。但是，但是！他身为日本的外交官，在战争期间通敌卖国，还抹消了自己的国籍，策动帝国战败，这种行为绝不可原谅！我们绝不会原谅他！”男子激动地说道。

“恐怕伊东先生也一直以为野上书记官真的死了吧。然而他并没有死，而是好端端地披着伪装活着。而且，他现在还跑来日本玩儿了。即使不是伊东先生，只要是个日本人都会愤慨！事到如今，卖国贼居然偷偷摸摸跑回日本了，这能不让人愤慨吗！”

男子在一片漆黑中继续说道：“伊东先生去了泷良精和村尾芳生家，质问他们，野上活着回日本了，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可是他们俩还是装做一无所知，说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们的想象，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他们虽然对伊东先生说了谎，可伊东先生还是查到了野上的真身——那是因为这件事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

“野上和当时的海军串通一气。海军对战争本就持有求和想法。因此外派中立国的武官中，伊东先生那样的陆军派和海军派之间也是摩擦不断。和海军狼狈为奸的野上在谍报机关的暗中帮助下，从瑞士的医院溜到了英国，而帮助他脱逃的还有一个人……门田，那就是你！当时应该是你这个书记生把他送去瑞士的。”

“……”

“伊东先生知道野上还活着之后，就对门田书记生起了疑心。想必他肯定找你质问过事情的真相。你最终还是没有忍受住伊东先生的逼问，道出了实情。听到真相之后，伊东先生愤怒了。他肯定说，你现在就带我去找野上！伊东先生定是下了决心，要亲手刺杀那可恶的卖国贼……”

远处又传来响声。车里的两名男子把脸凑到窗边。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

“门田，你的确帮助野上逃出了瑞士，所以你在战争结束之后，一回国就辞去了外务省的工作。毕竟你做了这种事，没办法继续留在外务省了啊……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好了。你肯定也参与了野上回国这件事。恐怕知道野上在东京的住处的，只有你、泷和村尾这三个人。怎么样？我们没有猜错吧？”

“就算是吧。”门田用沉重的声音回答，他似乎已有了觉悟。

“所以，你认定怒不可遏的伊东先生对野上来说是一大威胁。不，不仅如此。若是他真的杀死了野上，当时的机密就会大白于天下。于是，你就起了杀意。”

远处的马路上，闪过一辆亮着车灯的轿车。

“你谎称带伊东先生去野上的住处，把他带出了门。没错，那就是他命丧黄泉的那个夜晚。为了防止别人起疑，你们应该不是同时离开旅馆的，而是分头离开，中途会合。之后你把他带去了世田谷的案发现场。我们猜测你们选择了出租车，但是在距离现场很远的地方下车，然后再走过去的。因为要是直接坐车过去，很容易被人发现蛛丝马迹，另外，多走一会儿能拖延时间，让天色更晚。伊东先生对你深信不疑，完全没有防备。他放心地走在你旁边。走到案发现场附近时，你趁其不备，从背后偷袭，用绳子勒死了他。你看，那儿就是案发现场。”

男子指了指窗外。远处能看见稀疏的灯火，可几乎都被农田和杂树林的黑影挡住了。

“不过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查出你就是犯人。最大的突破口就是，伊东先生为什么要去世田谷的郊区？当时我们还不知道筒井屋的店主就是门田书记生，自然不知道是谁跟他一起去的，但我刚才已经说了，伊东先生曾经告诉过我们，门田书记生就在东京，所以我们猜测也许是门田陪他去的，可我们完全不知道门田身在何处……我们也派人去你老家佐贺查了查，发现你辞去外务省的工作之后，在老家赋闲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东京，之后就盛传你病死了。这大概是村尾芳生散布的谣言吧！和抹消国籍窜逃外国的野上显一郎的做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考虑了各种条件，发现他只去找了村尾和泷这两个人。我们越想越觉得可疑，就怀疑起了你的旅馆。不幸的是，我们手上没有门田书记生的照片，所以直到最后关头，我们才发现筒井屋的店主就是门田。”

“在京都的酒店开枪打伤村尾先生的就是你们？”

“没错。”

“哦？那你们为什么要打伤他？”

“这还用得着我说吗？我们确信泷和村尾一定知情，可是泷逃到蓼科去了，之后行踪不明。他怕我们怕得要死。而村尾就在我们面前露过一次面，之后便藏进了外务省这个大组织里。我们必须要让他招才行。而我们能使用的方法，就只有威吓了，而且这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我们的线人在他入住前一天掌握到了他会用化名登记的情报。要是我们真有心杀他，他的脑袋早就开花了。可我们的目的并不是置他于死地，只要吓唬吓唬他就行了。”

“一切果然如我所料。”

“是吧？你什么都明白。那你能不能顺便告诉我野上在哪儿啊？”

“不可能。”门田书记生淡然答道，“你们也知道野上先生和我关系不一般。你们猜得很对，野上先生称病从瑞士进入了同盟国的谍报机构，但那是为了尽早把日本国民从不幸的战争中解救出来……日本的败局再明显不过了。硬是坚持战争，将国民的生活进一步推向困苦的深渊的，正是伊东忠介中校那样的陆军强硬派！”

“那就是说，你真是野上叛逃的共犯？”

“就算是吧。我和野上先生持有相同的意见。我们暗中和在外武官里的海军派取得了联系。政府内部的高官中，也有你们口中的‘叛徒’，而海军派就帮助我们用暗号和他们通了气。当然，光凭野上先生一个人是没办法逃到同盟国去的。”

突然，晃眼的亮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一辆车在后方停了下来，随即关闭了车灯。

车门打开，传来脚步声。不可思议的是，门田源一郎两旁的人竟对此毫无戒备。

“辛苦了。”车外的男子说道。他提起手电筒，炫目的光亮照在门田脸上。

“谈完了吗？”新来的男子问道。

“差不多了。”门田旁边那个一直在说话的男子回答道。负责制住门田双手的那名男子下了车，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新来的人。

车摇晃了一下，是车外的男子坐了进来。光线太过昏暗，门田看不见他的脸。他那粗壮的手臂抓住了门田的双手。

“老板，让您受苦了。”男子说道。

“果然是你……”

门田在黑暗中盯着对方的脸。

“其实老板您已经注意到了吧。我也不能老以打杂的荣吉示人，还是把真名告诉您吧。我是国威复权会的总务，武井承久。顺便把干部的名字都告诉您吧。我们会长叫冈野晋一，副会长是杉岛丰造。给我好好记住。不过，您的脑袋还能转多久，已经很难说了。”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早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胆子还不小……喂！问出野上在哪儿没有？”他对同伴说。

“他还没招。”

“是么……门田啊，你可是杀人犯啊。你在这里杀死了我们的同志伊东忠介先生。我们又不能把你乖乖交给警方……”

“你们要杀我吧？”

“法律规定杀人偿命，反正你也难逃一死，我们就亲手了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也不准备把野上的行踪告诉我们了吧？”

“那是自然。”

“我们也不打算骗你，即使你告诉了我们，我们也不会放过你。当然我们也不准备拷问你。我们都是绅士，想等你主动回答我们。”

门田源一郎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气声，那“嘶，嘶”的声音就像是煤气管道漏气一样。

“我没什么好回答的。”

门田源一郎的声音开始发喘。

“你真的不愿意招？”武井承久问道。

“不。”半晌的沉默之后，门田如此回答道。短短七八秒的沉默，却令门田以及绑架者感到漫长无比。

“我再问你一遍。野上显一郎在哪儿？！那人肯定是用假名来日本的。他没有日本国籍，说不定是用外国人的身份入境的。他用的是什么名字？他究竟住在哪儿？”

“我不知道！”门田源一郎撂下最后的回答。

“够义气！”武井赞赏道，“决心可嘉。可是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你是杀死伊东先生的凶手。”

“我也是无可奈何。”门田痛苦地说道。

“是么……来到案发现场，你也能理解我们的决心了吧？……我们要在这儿杀了你。要在伊东先生的英灵长眠的地方，要了你的命！”

门田源一郎的呼吸，在一片漆黑的车中发出了诡异的响声，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呼吸声。

突然，那响声变得异常暴烈，就像是三四个孩子在打闹叫喊一样——那声音终于停息了。

24

轿车驶入横滨市内。今天天气很好，路上人来人往。不过相比东京，这里的人还是少了许多，环境也更安静。

“我已经好久没去过纽格兰德酒店了。”久美子在添田身旁说道。今天要和添田出来吃饭，久美子用心打扮了一番。

事出突然。昨天晚上添田上久美子家的时候，突然提出了去横滨的邀请。他说，只有今天有空，请久美子务必今天去横滨。久美子要上班，本来还有些犹豫。可是行事谨慎的添田昨天竟特别强硬。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最好明天去，我不想拖到以后再去。”

一旁的孝子笑着说道:“难得添田先生有心，你就陪他去吧。”

“可是……我还没请假啊。”

“那明天早上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反正你还有假没用完呢。”

“嗯……”

“突然提出这件事，实在抱歉，还请你明天一定请个假。”添田热情地恳请道，“我想和你去纽格兰德酒店吃个饭，然后四处逛一逛。”

“添田君，原来你也会说这话呀。”孝子笑了，“久美子，你就陪人家去吧。”

孝子已经把添田当自家人了。在那之前，添田很少和久美子单独外出——在这一点上，添田非常腼腆。可就是这样的他，在这件事上竟十分坚持。

久美子同意了。

“让妈妈跟我们一起去吧？”久美子对添田说道。

“哎呀，我就不去了。明天正好有其他事儿要做，你们俩去吧。”

孝子微笑着拒绝了。

换做平日里的添田，肯定会照着久美子的意思邀请孝子。可这一回，添田却沉默了。

其实，添田真希望带孝子一起去横滨啊。

然而，有两个原因阻止了添田。

一是，如果带上孝子，对方可能会拒绝出现在自己面前。

二是，去横滨的结果，对孝子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两人上了车之后，从昨晚开始的迷茫依旧动摇着添田的决心。只有久美子带着愉悦的神色望着流光溢彩的大海。

“很久以前我和妈妈还有节子姐姐一起去过一次纽格兰德酒店。大概是五年前吧……”久美子高兴地说道，“然后就一直没去过。不知道那儿是不是变了呀？”

“应该不会变太多吧，那栋楼还跟原来一样。”

“吃饭的时候一直有人奏乐呢，一个高个子的人拉大提琴，那音色可美了，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地方的乐团每天晚上都会换，今天的恐怕不是同一组人。”

“好期待呀……”

轿车驶到山下公园旁。大马路边是公园的人造松树林，反方向则是一排排整齐的酒店大楼。

晚秋阳光下，建筑物的阴影柔和但又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

添田让司机把车停在纽格兰德酒店门口。阳光洒在白色的楼梯上。今天的久美子穿了一身枯叶色的连衣裙，脖子上还戴上了平时很少戴的珍珠项链。阳光照在肩头，显得鲜艳夺目。

两人走进酒店。屋外的光线被隔绝开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映入眼帘。这家酒店的前台在二楼。

添田犹豫了片刻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稍等一会儿？”

客人们纷纷从电梯里走出来。

“我有些事要问问前台。”

久美子点点头，站在原地。两对年轻的外国夫妇从她身前走过。

添田朝前台走去。

中年工作人员双手放在身前，鞠了一躬。

“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凡内德的法国先生住在这里？”

工作人员打量了添田一眼，问道：“请问您是……？”

添田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即使报上自己的姓名，想必也无法见到对方。很不幸的是，他直到走进酒店之后才察觉到这一点。他当然也不能报出报社的名字，这样只会让对方产生更大的戒心。

正当添田不知所措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出了一句令他大吃一惊的话来：“请问……莫非您是添田先生？”

添田险些喊出声来。

面对哑然的添田，工作人员说道：“有人给您留了张字条。”

他从桌上拿出一个小信封。

添田翻过信封一看，发现上面并没有写名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过的便笺纸。

致添田彰一：

如果你是来找凡内德先生的，那就先来找我吧，我有事相告。我住在416号房。不过还请你独自一个人来。

泷

泷良精！他出现了！添田盯着那力道十足的钢笔字心想。

泷果然预料到添田会来到这里。当然，这并不是说泷能未卜先知，肯定是村尾芳生联系了他。添田突然想起在伊豆的船原温泉见到的躺在安乐椅上的村尾。

横滨。纽格兰德酒店。

身在伊豆旅馆的村尾，把添田可能前往横滨一事告诉了泷。

“凡内德先生……”添田把便笺纸塞进口袋，向工作人员问道，“现在住在这儿吗？”

“是的，不过凡内德夫妇一小时前出门去了。”

“去哪儿了？”

“这……他们没跟我们说，我们也不清楚……”

添田彰一回到了久美子所在的地方。

“我的一个朋友也来了这儿，刚才去前台一问，发现他给我留了张字条，让我去见他一面，真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泷良精嘱咐添田单独赴约。至于其中的缘由，只能等泷良精主动告诉自己了。添田总不能把久美子带去泷的房间，况且泷也知道久美子会一起来，所以才作出了要求添田“独自一个人来”的指示。

久美子乖乖地点点头说：“那你们慢慢聊，我去楼下的橱窗那儿逛逛好了。”

这家酒店的楼下有主要面向外国人的纪念品商店，摆放着各种各样漂亮的商品，走走看看也令人心旷神怡。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

添田送久美子到了楼梯口。她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了楼，裙裾飘飘。

添田上了电梯，来到了四楼的416号房。他心跳不已。添田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轻声的应答。添田转动了门把手。

没想到泷良精迎面站在门口。想必他是听到敲门声，正准备出来开门吧。不料一见面就形成了对决的态势。

“打扰了。”

添田鞠了一躬。泷背朝窗户，在逆光之中，添田发现泷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表情——泷分明在微笑。

“你来啦。”连他的声音都是那么柔和，“我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给添田回答的时间，立刻让添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久美子小姐呢？”泷突然问道。只有知晓一切的人才会这么问。添田猜得不错，村尾芳生的确已经联系过他了。

“她跟我一起来了。”

“嗯，那她人呢？”

“在楼下等着。”

泷点了点头说道：“凡内德先生现在不在酒店。”

说完，他凝视起添田的脸来。

凡内德……

添田直视着泷坚定的眼神。五六秒的沉默。

“我知道，前台告诉我了。请问他去哪儿了？”

“去散步了。”

“散步？”

正当泷要回答的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原来是女佣见屋里来了客人，送来了茶水。两人望着女佣张罗茶具，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起来。新沏的茶水几乎透明，底部沉淀着一些茶叶。等女佣消失在门外，泷良精才抬起头，和蔼地看着添田，说道：“添田，你已经知道凡内德先生是谁了吧？”

添田感觉一股热流从脖子流到背脊。

“我终于搞清楚了。”他浑身都僵硬了。

“我猜也是，我也不瞒你了。凡内德先生就是他。”

当泷说到他这个字的时候，嘴唇仿佛抽搐了一下。话说回来，他松弛的眼眶好像也在微微颤动。

“你为了查清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头啊。”泷说道，“而我一直在妨碍你的调查。我也有我的理由。如果你现在还是以记者的身份来见我，我就会一如既往地挡住你的去路，可是我最近才知道你是久美子小姐未来的丈夫……我将把真相告诉即将成为野上家一分子的你，而不是身为记者的你。”

添田吞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额头上快要冒汗了，脑中一片空白。

“我再确认一下，你没把来找他的事告诉孝子夫人吧？”

“没有。”

“嗯……”

泷靠在椅背上。这件事好像让他担心了许久。

“你是怎么跟久美子小姐说的？”

“就说我想来横滨玩玩，让她陪我一起来。我也没有把凡内德先生的名字告诉她。”

“这样……”

泷坐起来，像是赞同添田做得没错。那双和蔼的眼睛中透出有力的光芒。

“添田，他现在在观音崎。”

“观音崎？”

“就在浦贺前头。他是三十分钟前去的，现在去也能见着。”

“他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说了，他是去散步的。没什么目的。硬说有什么目的，那就是想在祖国的风景中度过在日本的最后一天吧。”

“最后一天！？”

添田几乎站了起来。

“添田，明天他会坐法航的班机离开日本。”

“泷先生……”添田颤抖着说道。

“不，添田，我们等会儿再细说。快让久美子小姐去观音崎吧。不要再磨磨蹭蹭的了。也许他正在海边等候着女儿的到来……”

添田下意识地站起身。这时，泷良精用锐利的视线仰视着添田说道：“添田，他的夫人也在。”

久美子在楼下的商店闲逛。添田下楼的时候，她正好在看陈列柜中泛着白光的珍珠。

听到添田的脚步声，她把视线从奢华的商品上移开。这里白天也会开灯。见到添田，久美子的脸色仿佛灯光一般明亮。百无聊赖的身躯顿时有了生气。

“你们聊完啦？”她歪着脑袋，微笑着说道。

添田不忍心正面看久美子的脸。他不禁低下头，朝玻璃柜中的项链看去。

“还没呢……话才说到一半。”

周围没有其他客人。白天的纪念品商店总是门可罗雀。女员工坐在椅子上看着书。

“哎呀，那我再等您一会儿好了。”

“不不，一时半刻可能说不完。可能要谈个一两个小时。”

“哎？要聊这么久啊？”

“对不起……能不能请再多等我一会儿？可是在这儿等也不是回事儿，要不这样吧，横滨前面有一个地方叫观音崎，开过浦贺就到了。我听说那儿景色不错，坐车三四十分钟就到了。要不你去那儿逛逛吧？”

久美子好像不太愿意。

“我也想陪你一起去，可是我和朋友可能还会说很久……要不这样吧，你先去，我这边谈完了就过去找你。”

“可是……”久美子低下头，“我一个人去……”

“别担心，那里人很多的，而且今天秋高气爽，游客肯定很多。”

“我还是在这儿等吧。您不用顾虑我……”

久美子不愿意独自去陌生的地方。

“可那样要等很久啊，我这儿可能会谈两个多小时呢，要是你在这儿等，我怎么能安心谈事情呢？”

“这样的吗？”听到这话，久美子终于点头了。

“是啊，再说这酒店里也不算个等人之地呀，况且你要是先去了，我肯定会尽快谈完赶过来的。”

“那个地方怎么去？”

久美子下了决心。

“酒店门口有出租车。这一带的司机都认识路。”

“那儿有些什么景色？”

“灯塔。那里是三浦半岛东侧的尽头。正好是油壶的反方向。再往前就是千叶县了。圆形的东京湾的南侧不是往里收的吗？最窄的地方叫浦贺水道，那里的景色真的很棒……其实我今天之所以请你来横滨，就是为了去那里看看。”

“好吧，那您待会可一定要来啊！”

“那是当然，实在是对不起，我本来不是为了和朋友见面来这儿的，只是正好碰到了就只能……对了，要不我们直接在那儿吃午饭，然后回酒店吃晚饭吧！”

“嗯。”

添田陪久美子走向门口，真想把法国人也在那里的事情告诉久美子。久美子也认识他。她在京都的寺院和酒店已经接触过他了。可是添田要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呢？他只能暗自祈祷，在久美子抵达观音崎之前，凡内德夫妇千万不要离开。

酒店门童帮忙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久美子高高兴兴地上了车。门童还以为添田会上车，一直帮忙扶着车门。

“麻烦去观音崎。”添田在车外对司机说道，“您认识路吧？”

“认识，认识。”司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道。

“去那儿有几条路可走啊？”

“就一条路，先生。”

“那地方大吗？”

要是久美子抵达观音崎之后，凡内德夫妇去了别处，那就糟了。

“不大，是片海岸嘛，而且参观路线只有一条，只能那么走。”

添田放心了。

“一路小心。”他举起手说道，“我会尽快过去的。”

“我等您啊。”

久美子也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出租车沿着白色的马路越驶越远。久美子还回过头来，透过后车窗点头示意。

添田折回了酒店的楼梯。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变得急躁起来。连上电梯时的动作都有些粗暴。先上电梯的外国人瞪了添田一眼。

“我看见你们了。”泷良精开门迎接添田回来，头一句就说，“我一直目送着久美子小姐的车消失在建筑物后。”

“能赶上吗？”添田暗自祈祷，并向对方求证。

“应该没问题。”泷往烟斗里塞了些烟草。洒进屋里的秋日阳光让泷的白发泛着银光，“他也知道女儿会来，肯定会仔细观察的。”

泷低下头打燃打火机。他的稳重，让添田放心了不少。

“一见久美子小姐，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样就行了。”泷立刻回答道，“不必多言。他们是父女，不用说也知道。他也做好了见女儿的思想准备。”

一只虚弱的苍蝇趴在窗上，翅膀一动不动。

“他的夫人也在……”添田担心地说道。

“没事。”泷又安慰道，“那位夫人不是普通人。她虽然是法国人，可骨子里就跟日本女人一样。”

“添田，”泷嘴边的烟斗冒着白烟，“久美子的事情，就让对方去办吧。”

他的表情也不禁平静了下来，动作也不例外。他用指尖轻轻抓了一撮新的烟草塞进了烟斗。

“大致的事情你已经从村尾那儿听说了吧？”他抬眼看了看添田。

“是的，但并没有打听到全部始末。”

“那就够了。没必要全知道。凭你的想象就够了。”

“我的想象没错吗？”

“基本没错。”泷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首先是野上显一郎先生回国这件事。不，我理解他的心情，战争结束已经十六年了，从野上先生丧失户籍的日子计算的话，那就是十七年了。他肯定很想回故土走一走看一看。当然，他也想在暗中见见自己的亲人。可能的话，他也不希望让亲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泷没有回答。然而，他的表情还是肯定了添田的猜想。

“请允许我擅自想象一下……我觉得野上先生回日本之前，至少联系了两位老朋友。一位是自己的老部下村尾先生，另一位，就是您，泷先生。”

“嗯……”

泷将视线投向窗口。秋蝇还在原来的位置挣扎。

“当时您是大报社的驻瑞士特派员，而野上先生也是在那里‘去世’的。恐怕写有野上书记官死讯的公报，就是从村尾芳生先生所在的公使馆发出去的吧，但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新闻界人士的协助。那个人，就是您。”

添田直视着叼着烟斗的泷。

“野上先生想请两位朋友帮忙让他见见自己的家人。至少，他希望让朋友们帮着创造些机会。当然，这是因为他坚信二位的友谊。然而，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那就是曾经的陆军武官伊东忠介中校。野上先生一时兴起，在令人感怀的古寺中留下了自己的笔迹。不，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恐怕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参观年轻时流连忘返的古寺了，想要把自己的些许笔迹留在芳名册上做个纪念吧。我理解他的心情……可是，一系列的灾祸由此而生。灾祸之一，是他的外甥女芦村节子发现了这一笔迹，产生了疑惑。更糟糕的是，伊东忠介也发现了笔迹，赶来了东京……村尾先生告诉我，二战末期时伊东中校直到最后一刻，都坚信着日本定能取得胜利。所以，如果野上先生还活着，就会成为他无法容忍的卖国贼。伊东中校从野上先生的死讯和他尚在人世的事实，推测出了事件的真相。毕竟当年的他也是公使馆的武官，见惯了各国之间展开的谋略与计策……所以伊东一到东京，就去村尾先生和您家里质问野上先生是不是还活着。”

泷没有否定，他微微收了收下巴。

“我在四处调查的过程中，也猜到了野上先生之死的真相。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伊东中校会死在世田谷的郊区呢？我想知道他遇害的原因，以及勒死他的凶手究竟是谁。不，我和搜查犯人的警视厅并不在同一个立场。无论犯人有没有被逮捕归案，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想知道的，只是犯人的名字而已……想要抹消伊东中校存在的人至少有三个。一个是村尾先生，一个是变成凡内德先生的野上先生，还有一个就是您，但你们三个都不可能是凶手。这说明还有一个人想置伊东于死地。泷先生，您应该知道凶手是谁才对。”

“添田，”泷松开嘴里的烟斗，阴沉的眼中闪现出异样的光芒，眼神的变化，让添田心中一惊，“那个凶手已经死了。”

添田一时间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明白泷究竟在说什么，只得瞪大双眼看着对方。

“杀死伊东忠介中校的男人，又被别人杀死了，而且，他就死在伊东丧命的地方。”

这回，添田终于把话听了进去。

“什么？您……您说什么？”

“今天凌晨发现了他的尸体。当然报上还没有登，也许今天的晚报会登吧。不过已经有人通知我了。”

“犯人死了？是谁？死了的犯人是谁？”

“门田源一郎。你也查过当时公使馆的馆员名单，对这个名字应该有印象吧。”

“书记生！”添田喊道。

“没错，就是门田书记生。”

添田脑中一片空白。门田源一郎一直行踪不明，盛传他已经死了，可仔细一查才发现，他只是失踪了而已。

“他换了个名字，现在叫筒井源三郎，工作也变了，成了品川车站前一家叫‘筒井屋’的小旅馆的老板。”

添田感觉自己跌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他的眼前掠过那张浓眉大眼、颧骨突出的脸庞。他们曾在小旅馆的房间中说过好几次话。

“细节部分我就省略了。”泷说道，“总而言之，门田是野上先生的心腹，协助野上先生‘假死’的也是他……当时同盟国在瑞士安插了谍报活动的机关，野上先生为了在日本分崩离析之前结束战争，就和那些机关进行了接触。不，换个角度看，也许可以说是野上先生上了他们的当，但我保证，野上先生绝不是因为上当才那么做的。”

“我明白了。您受野上先生之托，为他和谍报机关牵线搭桥。”

添田想起，眼前的这位前辈记者的英语很好，而且长期驻扎国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特派员。

“就算是吧。我在瑞士的时候，经常和美国谍报机关的高层一起打高尔夫。”

“艾伦・杜勒斯？”

添田不禁说出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直隶于美国总统的中央情报局长官。这位举世闻名的情报工作负责人，在大战期间的确身在瑞士。

“也许吧。但是，添田，对方叫什么名字根本无所谓。即使叫温斯顿・丘吉尔也没关系。总之，野上先生愿意背井离乡，抛妻弃子，舍弃自己的日本国籍，在日本濒临毁灭的紧要关头拯救这个国家。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大叛徒。同盟国方面接受了他的接触，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日本准备抗战到什么时候。同盟国也想尽早结束与日本的战斗，好减少损失。野上先生的行动是无法用传统的日本精神解释的，只能等待后世的评价了。”

泷靠在扶手上，好像十分疲惫的样子。

“伊东中校为了确认野上先生是否还活着，几乎都疯了。”

泷良精不时用手指揉着额头，继续说道：“他知道公使馆时代的同僚，也就是书记生门田在品川站前开旅馆。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伊东就去了门田家的旅馆，反复质问野上先生过世时的情况。毕竟当年是门田陪着野上先生去瑞士的医院的。这些事情并不是我的想象，而是门田昨天在信里说的。恐怕那封信是他遇害之前寄出来的吧……伊东中校在公使馆任职的时候，就是日本精神的狂热信徒。不仅如此，他到现在还坚信日本陆军定能东山再起。不，这可不是我在开玩笑。即便是现在，这么想的也还大有人在。总之，伊东去质问门田了。之前我们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伊东打发走了，可是门田毕竟是陪野上先生走过最后一段路的人，伊东就把火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门田在信中写道，伊东还拿出从奈良寺院的芳名册上撕下的纸给门田看。野上先生的笔迹很特殊，谁都无法模仿。两人一问一答，争执了一整晚，终于，门田还是没能抵挡住伊东的质问。这时，门田就起了杀意。要是让眼前的这个男人找到了野上先生在日本的藏身之处，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是门田先生把他带去世田谷郊区的吗？”

“没错。他骗伊东说，野上先生的藏身之处就在世田谷，换了好几辆出租车去了案发现场附近。他害怕事后被警方查到行踪，带着伊东走了好长一段路。所幸伊东对东京很不熟悉。当时他特别激动，完全没有对门田起疑。他们就这么来到了案发现场。”

“这样……”添田顿感浑身无力，“那……杀死门田先生的是……”

“是某个组织。我只能告诉你这些。那个组织和狂热的伊东中校有紧密联系。门田之所以要杀死伊东，也是为了防止野上先生还活着的消息走漏出去，引起那群家伙采取行动。那群人根本不讲理，完全不给你反驳的余地。”

“那群人也来找过您吧？”

“是的。”泷自然地回答道，“伊东中校死后，那群人开始四处打探。在帮久美子小姐画素描的笹岛画家意外身亡之后，我就动了逃跑的念头。”

“画家的死是个意外？”

“我明确告诉你吧，他是因为服用了过量安眠药死的。可是当时的我并不这么想。我坚信是那个组织杀死了画家。我这么想是有原因的。因为画家在给久美子画素描的时候，她的父亲一直在场。”

“什么？”

“这么说可能不太对。其实当时野上先生装做杂工的样子，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的女儿。这个主意是村尾想出来的。我和画家的关系很好，就说服画家以久美子小姐为模特画几张素描。毫不知情的画家答应了我的要求，还让家里的女佣在那几天不要去上班。于是野上先生就能从容不迫地看看自己的女儿了。画家的素描也准备让野上先生带回外国去。然而画家竟不幸去世了。野上先生也没想到这一点吧。他肯定很慌张。他可不能接受日本警方的盘查。所以就带着久美子的素描逃跑了。”

“那用‘山本千代子’把久美子小姐约到京都的人是……？”添田赶忙问道。

“那是野上先生现在的夫人的主意。她也明白野上先生的心情。寄信这件事，野上先生事后才听说。对了，话说回来，他还去歌舞伎座见了自己的家人……他明明还活着，家人却成了遗属。可是那一次他只能偷偷看看妻子和女儿。之所以拜托画家为久美子小姐作画，也是为了让野上先生多看女儿几眼。一天，一天，又一天。可我们都明白，他是多么想和女儿说上几句话。”

“我明白。”添田点点头。

“野上夫人也同意那件事。我说的当然是他现在的夫人……她虽然是法国人，可真的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又有教养，又能理解野上先生的立场，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山本千代子的那封信，是让城里的打字店帮忙打的。信的内容则是让那个翻译写的。剩下的就是等人来了……可是久美子小姐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个可疑人物。父女二人的见面，就被这么无情地打断了。”

“原来是这样……”添田叹了口气。

“可是他还有机会。久美子小姐又去了苔寺。当时，失落的野上先生独自回了M酒店，只有夫人去了苔寺，偶然见到了久美子小姐。在南禅寺的时候，凡内德夫妇混在了一群外国游客中间。在苔寺，夫人成功拍到了久美子小姐的照片。这些照片，定会成为最好的纪念品。”

“那M酒店的事情……？”

“纯属偶然。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久美子小姐也在同一家酒店……实不相瞒，我们本来和野上先生约好，要在M酒店碰面。村尾也从东京出发，悄悄坐飞机去了京都。我从蓼科出发，坐中央线去了名古屋，然后到了京都。命运有时候就是那么神奇，冥冥之中，人们就被命运的丝线牵扯到了一起。首先得知久美子小姐住在M酒店的是野上夫人。一听说这事，野上先生就想听听女儿的声音，于是他就往久美子小姐的房间里打了三个电话。”

“我知道，这件事久美子小姐跟我说过。野上先生装做打错电话的样子，说了句对不起就把电话挂了。”

“野上先生也不知道要跟女儿说什么啊。你让他怎么说？一个陌生男人，能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聊天气吗？野上先生打了三次电话，能听到久美子小姐说‘喂喂’就满足了。其实在那之前，他就派翻译去邀请久美子小姐共进晚餐。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久美子小姐拒绝了他们的邀请。也许这样对她来说更好。因为村尾就是在那天晚上中枪的。”

“那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就是那群人。他们执著追查野上先生的行踪，一路追到京都。”

“那为什么要开枪打村尾先生呢？”

“为了警告我们。也许他们是这么想的，但这分明就是恐吓。他们肯定以为自己放了村尾一马吧。”

“他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打伤村尾先生？野上先生不就住在隔壁房间吗？为什么不直接找野上先生呢？”

“他们不知道那就是野上先生。准确地说，是他们当时并不知道野上先生已经变成了法国人。他们虽然有了线索，可并没有查到真相。村尾抵达M酒店之后，我也跟来了。他们一直在跟踪村尾，觉得其中定有蹊跷。所以他们就觉得，只要打伤村尾，就能引蛇出洞了。即使野上先生当时不现身，这场枪击案也会搅局，他们希望野上先生会在混乱的局面中出现。”

添田沉默了片刻。

“那野上先生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添田盯着泷问道。

“也许会回法国去吧。不过他说，在回法国之前想去突尼斯的沙漠走走。”

“沙漠？”

“对野上先生而言，巴黎和沙漠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对他而言都只是一片荒野。毕竟，他是个失去了国籍的男人。不，不仅仅是国籍。他的生命在十七年前就已经停止了。对他而言，地球本身就是一片荒野[30]。”

添田看了看手表。久美子从酒店出发之后，四十分钟时间过去了。

25

穿过隧道，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林。白色的道路夹在树林与山坡之间。

一辆跑车超过了久美子所乘坐的出租车。树木的叶子都泛黄了。海景展现在眼前。

她看见了一艘插着美国国旗的白色船只。就连甲板上水兵们的脸仿佛都是那么分明。

“灯塔还很远吗？”久美子向司机问道。

“转过那个海岬就到了。”司机回答。

路边好像有片废弃的夏季海水浴场。海边的小屋破破烂烂，还堆着许多空果汁罐。

开过突出的海岬，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停车场里满是巴士、私家车和出租车。一旁还有几个时髦的小餐厅。看来这里比久美子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您从这儿下车，往前走就行。”司机为久美子打开车门时说道，“走去灯塔大概十二三分钟。”

久美子让司机在原地等候。

路突然变窄了，小路紧贴着海岸线。今天天气很好，游客也很多。久美子朝前走着，一路遇见了很多男男女女。年轻人都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多么暖和，再走下去简直快出汗了。

海风带来潮水的气息。

悬崖上有一座小小的青年旅店。白色的栅栏里长满了苍绿的万年青。建筑物是用红色的砖块砌成的，和周围的景致非常合拍。久美子来了兴致，她庆幸自己来到这里。呼吸到的空气混杂着潮水的香气，光是散步也令人心旷神怡。

她还没看见灯塔，得再转过一个海岬才行。从这里开始，小路有了些坡度。

山坡上是一片古老的树林。抬眼望去，树干上缠满了藤蔓。这里是湘南地区的尽头，细叶青蒌藤、南五味子、米槠等亚热带海岸植物随处可见。

爬到坡顶，一座巨大的灯塔突然出现在眼前。灯塔建在靠海最近的山崖上。在阳光的照耀下，灯塔的白色墙壁与湛蓝的天空相映成趣。

下方的海岸有一片茶色的侵蚀岩，就像是一堆横七竖八的木板交错重叠出来的一样。

久美子站在原地，眺望着远处的景色。大部分人都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久美子身后有不少游客驻足观赏。

要说有人，就连海岸边的礁石上以及像屋顶般伸出的岩石上，都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游客。小路一直延伸到灯塔下的山崖，并且往更深处蜿蜒而去。年轻的游客们三五成群地在小路上走着。

久美子朝岸边走去。眼前正是房州的群山，光看眼前的景色，简直难以想象自己和群山之间还隔着一片大海，就好像能从灯塔下的海岬直接走过去一样，仿佛远山与灯塔下的海岬连成一片。

白云飘浮在高山的顶端。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走着。被海水侵蚀的岩石就像火山岩一样，布满小洞。

阵阵海水流入岩石与岩石之间，那些海水又像小河一样逆流回海中。小螃蟹在眼前爬过。潮水的味道更浓了。

久美子忽然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看着自己的人并不在正面的岩石上。那里有两个年轻人，正在交替给对方拍照。

久美子移开了视线。

一位身着黑色衣服，身材高大的外国夫人站在远处。久美子一直没有注意到她，那是因为她比久美子来得晚，站在久美子的身后。金色的秀发在明亮的阳光下仿佛一团火焰。

久美子大吃一惊。

那不是在京都见过的那位法国夫人吗？对方好像也认出了久美子。真不愧是外国人，她一见久美子，就兴奋地挥起手来。

久美子走了过去。法国夫人背后正是灯塔所在的断崖。断崖上长满了各种树木。灯塔的石阶就在夫人身后。那浓暗的色调，更加映衬出夫人那头金发的美丽。

“你好啊！小姐。”

夫人先开口了。她的脸上满是笑容，蓝色的眸子直视着久美子。

“您好，夫人！”久美子用法语回答道，“您是什么时候从京都过来的呀？”

“四五天前。”夫人微笑着回答。那排牙齿真是整齐又漂亮。柔顺的秀发随风飘拂。

“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棒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久美子想起夫人在苔寺为自己拍照时的样子。青葱的枫树下各式各样的厚苔藓的鲜艳颜色，至今历历在目。

“小姐的照片拍得很好看。这是我在日本留下的最宝贵的回忆。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能帮上您的忙我也很高兴。”

法国夫人喃喃道：“真是奇迹……我在南禅寺也见到了你。在苔寺给你拍照之后，又在M酒店遇到了你。今天竟然又在这里偶遇……多么美妙的邂逅啊！”

夫人的衣着打扮比较素雅，就连衣服的颜色也和普通外国人不太一样，反而很接近日本人的审美观，大多是柔和的中间色。

“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吗？”夫人向久美子问道。

“嗯，是的。”

“你也是来这儿看海的吧？”

“是的，听说这儿的风景很漂亮就来了。”

“这儿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京都当然很美，可这里也毫不逊色。”

夫人那双湛蓝的眼睛投向大海。正巧有一艘大货船沿着浦贺水道缓缓驶来。温暖的日光照在房州山脉的部分山峦上，被阳光照亮之处色彩异常鲜明，就像是舞台上的灯光效果一样。

“我是和我丈夫一起来的。”法国夫人在一旁说道。

“啊？”

抬头一看，只见夫人玫瑰色的脸颊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把他介绍给你吧，小姐。”

久美子都来不及阻止。夫人往后退了两三步。她知道，这是为了向后面的人传递信息。

一位戴着墨镜的老绅士走进了久美子的视野。他的头发几乎都白了。然而那张脸，分明是日本人的脸。不，久美子其实早就见过这张脸了。在方丈小屋宽敞的走廊上，他曾与这位夫人一同落座，眺望着庭院中的山石。其他外国游客也在场，但只有这位老人望着美丽的庭院出了神。那侧影，至今留在眼底。

久美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西班牙裔，可现在看来，他分明就是日本人。除了日本人，还有什么人会露出如此沉着而又忧郁的表情呢？

不过，当老人走到久美子面前，墨镜之后露出的却是温柔的眼神。

不知为什么，夫人并没有把丈夫介绍给久美子。久美子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开口向他问候道：“您好。”

“你好，小姐。”老人用地道的法语应道，“您的法语真好。”

老人微笑着来到久美子身边，站在了夫人之前站着的位置。

夫人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丈夫小声说了几句话。久美子听懂了。她好像说，想上灯塔去看一看。丈夫对妻子说道，小心点儿，去吧。

“那我们一会儿见。”夫人向久美子摆摆手。

为什么夫人要把丈夫一个人丢在这儿呢？久美子没想到这位夫人也会做出这么不讲礼数的举止。

“去海边看看吧。”老人突然说起了日语，“对了，那块石头挺不错的，要不要一起去那儿走走？”

那里正是海水激起阵阵白沫的地方。

波涛在脚边粉碎。只有带着白色泡沫的那片海水颜色不同。那是清澈见底的绿色。只见下方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位手持钓竿的男子。

“好累啊。”老人说道，“请允许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老人顺势在岩石上坐下，嘴里还说着“好嘞”。他故意做出老年人般的豪放，而这毕竟是只有日本人才会做的动作。

“你不坐吗？”

老人抬起头朝久美子看去，墨镜后满是眷恋的神色。

“那边可以坐。”

他竟然自己找了个位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了石头上面。

“太麻烦您了……”久美子惶恐地说道。

“没事，一直站着多累啊，来，坐下吧。”

久美子不禁心如鹿撞。真是不可思议，她明明是第一次与这位老人说话，但却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亲昵。节子的丈夫芦村亮一都不曾让她有过如此亲近之感。难道是因为老人上了年纪，而且那风度比较平易近人吗？他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

“那我就不客气了。”

久美子在老人为她铺好的手绢上乖乖坐下。波涛的飞沫随风吹来。

“我叫野上久美子。”

久美子觉得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噢……”

老人深深地点点头。墨镜后的眼睛凝视着海面，仿佛他是在用全部身心听着这个名字。

云淡风轻，一部分海水的颜色随之变换。

“……真是个好名字。”老人说道。

“对了，我也得自我介绍一下才是。我叫凡内德。”

久美子一时间难以将眼前的老人与外国名字联系起来。就好像他在说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名字一样。

虽然他有个法国名字，可是他的父亲或母亲肯定是日本人。而且他一定在日本接受过很长时间的教育。不，又有几个日本人能像他那么有教养呢？看来长久以来的法国生活，定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再怎么看，久美子都觉得眼前的老人就是日本人。

“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凡内德的余光注意到了久美子的神色，他微笑着说道，“谁都觉得我是一个日本人。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在日本住过很长时间吗？”

“是的。”老人点了点头，“我在日本上了大学，之前也一直在日本生活。”

果不其然。可是老人的日语是地道的东京话，没有一点外国口音。日语，已经成了这位老人的血肉。

他弓着背，跟普通的日本老人无异——一边晒太阳，一边坐在走廊上观赏着盆栽时，就是这样的姿势。

可是，也许是戴着墨镜的原因，他的脸上总有一丝威严。那绝不是观赏盆栽的神色，而是陷入沉思，独自凝视着某样东西时那沉寂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位老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氛围。面朝大海而坐的他，让人感受到一种忧郁的孤独。

久美子沉默着。

她突然想起，老人坐在南禅寺的小屋走廊观赏庭院景色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神态。

“小姐，”老人面朝大海，轻声说道，“令堂可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托您的福，家母很好。”

不知不觉中，她就用起了和日本老人说话的口气。

“是吗……那就好……能有你这样的女儿，令堂一定很高兴。”

久美子默默低下头——好奇怪，为什么老人只问母亲，不问父亲呢？照理说这种情况不是应该问“你父母可好”吗？

“你在哪儿工作啊？”老人又问道。

“在……”久美子回答了自己的单位。

“挺好。”老人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看小姐这个年纪，想必婚事将近了吧？”

久美子露出微笑。初次交谈的人说这些也许太过唐突了，可是久美子毫不在意。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介意呢？只能归结到老人对她那种神秘莫测的亲昵感。

“那令堂就是喜上加喜了。”

那口气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神奇的是，久美子没有一点抵抗心理，反而觉得自己慢慢融入了老人的情感中。

钓鱼的男子大挥一杆，好像钓到了。

回过神来，久美子蓦然发现，老人从胸口掏出一块手帕，隔着墨镜擦起了脸。

今天并不热。海风还带着凉意。老人好像也注意到了久美子的视线，自言自语道：“海浪的飞沫飘到脸上了。”

之后，老人赶忙补充道：“我明天就要离开日本了。”

“哎呀，您要回国了吗？”

“嗯，是的。”老人坐在原地，微微动了动上半身，“在日本的最后一天能见到小姐，真是幸运啊。”

“……”

“我来日本，十分想找个人，就是像小姐这样的人说说话。所以现在能和你聊天，真是太高兴了。”

久美子觉得他并没有说谎：这位法国老人的脸上，一直带着喜悦的表情。那并非外国人那种露骨的情感表达，反而像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这正是日本人的性格。

“非常愉快。”他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小姐。”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怎么样？”

好突兀的问题。久美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吧。

“我觉得……您非常……非常好呀。”

光是这句话，她觉得还无法完全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就像见到了一位很久很久没见过的亲人一样，好像见到了自己最想念的人。”

“哦？”

老人把头转了过来，深邃的眼神凝视着久美子的脸庞。

“真的吗？你真的那么看待我吗？”

“是的，虽然和初次交谈的人这么说很失礼……”

“哪里，哪里，谢谢你，谢谢。能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真的是太高兴了。”

“早知如此，真该早些认识您和尊夫人，真希望能和您二位多相处一些时光。”

“我也不忍分手。”老人猛一点头，“小姐，我有个无礼的请求。”

“您请说。”

“我明天就要离开日本了。我想给小姐唱一首我小时候喜欢的歌曲，作为在日本最后的纪念，小姐可肯赏光听一听？”

“……”

“是一首儿歌，不过我唱得不好……”

久美子微微一笑：“请，您请唱吧……”

老人挺直背脊，面对大海，开始哼唱了起来。

也许因为年代实在久远，大半歌词老人已经忘却，不过，久美子情不自禁地和着老人一起哼了起来。两人的歌声不时被大海的涛声淹没。

野上显一郎一边低声吟唱着，一边也默默地把女儿歌唱的声音和样子铭刻在心田。

乌鸦叫

为啥叫呀叫？

因为在那高山上

有它七只活泼可爱的小宝宝

等着它回家

……[31]

两人的合唱声盖过了涛声，声音飘向海面，又缓缓沉入海底。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突如其来地涌上久美子的心头。

她忽然想起，这正是自己上幼儿园时妈妈教会，并和妈妈一起合唱给亡父听过的那首歌。

[1]约千百年前，唐朝僧侣鉴真奉圣武天皇圣旨所造。

[2]特指京都五条口取道伏见、木津前往大和的路。

[3]飞鸟，地名。位于奈良县高市郡。

[4]日本旅游景点的留言册，供游客留名纪念等。

[5]别名飞鸟寺。6世纪由苏我马子所建。止利法师所做的飞鸟大佛是日本最古老的佛像。从近铁橿原神宫前站坐巴士8分钟即可到达。

[6]飞鸟时期首屈一指的法师，日本佛匠鼻祖。传说是中国南梁司马达的孙子，善雕佛像。

[7]日本的和尚允许结婚。

[8]奈良前期的女歌人，也是《万叶集》中的代表性歌人。

[9]日本政府负责对外关系事务的最高机关，相当于我国外交部。

[10]第一高等学校，即当时东大的预科。

[11]庭院形式的一种，在池塘周围造路，配置小桥、灯笼等等，游客可以一边绕圈一边欣赏景色。

[12]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13]旧时日本定做的外套的领子内侧会有名字。

[14]森川许六（1656~1715），江户前中期的俳句诗人。

[15]也叫寒天粉，是红藻破壁技术的萃取物，卡路里很低，含大量天然纤维质，是很受欢迎的减肥食品。

[16]北欧航空公司。

[17]日本神社的门，类似于我国的牌坊。常设于通向神社的大道上，用以区分神域与人类所居住的世俗界。

[18]苔寺是通称，寺院本名西芳寺，庭院中拥有四十多种苔藓，是苔藓的世界。

[19]现在参观苔寺需要提前寄明信片向寺院预约。

[20]全称《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宋代著名禅僧圆悟克勤大师所编。

[21]利用白沙、石头的组合构成的庭院，没有池塘和水流。

[22]镰仓时代第90代天皇，名恒仁。

[23]英国政治家、外交家，是二战期间的外相。

[24]又称“中元节”或“亡人节”，是祭奠亡人的节日。

[25]爱伦・坡的短篇小说。

[26]手艺人、工匠等所穿的工作服，在领子或后背印有字号的日式短外衣。

[27]以野猪肉、野鸭肉和蔬菜为原料的铁板烧。

[28]日本的邮筒是红色的。

[29]1882年嘉纳治五郎为柔道的研究和指导所创立的道场，位于东京都文京区。

[30]本小说日文版名为《球形的荒野》。

[31]文中的童谣为野口雨情作词的《七子之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十万分之一的偶然 / (日) 松本清张著 ; 徐建雄

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4

ISBN 978-7-5399-5622-0

Ⅰ. ①十… Ⅱ. ①松…  ②徐…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25560号

------------------------------------------------------------------

JUMANBUN NO ICHI NO GUZEN by MATSUMOTO Seicho

Copyright © MATSUMOTO Yoichi 1981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Bungeishunju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407号

书       名   十万分之一的偶然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徐建雄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吴    涛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25

字       数   224千

版       次   2013年4月第1版    2014年6月第3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622-0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01

A报在一月二十七日的晨报上公布了“年度读者新闻摄影奖”。

其实举办这种活动的并非只有A报一家，B报、C报也都举办读者摄影大奖赛，并且大奖赛所设的奖项也都大同小异。其中，A报所公布的是这样的：

月度奖：以当月投稿的摄影作品为评奖对象，由东京、大阪、西部、名古屋各地总部分别评审，评审结果将在报上发表，并予以奖励。金奖（一幅）：五万日元（特别出色的给予十万日元的特别奖）；银奖（一幅）：三万日元；佳作（数幅）：一万日元。

年度奖：将委托著名摄影家对四个总部自一月一日起在全年中所收到的应征作品进行评审（评审员原则上三年更换一次），评审结果将在报上公布，并对获奖者赠予奖杯、奖状和奖金。

最高奖（一幅）：奖杯、奖状、奖金一百万日元；

优秀奖（三幅）：奖杯、奖状、奖金三十万日元；

入闱作品（五幅）：奖杯、奖状、奖金五万日元。

A报还在二十七日的晨报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去年的年度最高奖获奖作品《冲撞》，以及优秀奖获奖作品《机舱内：紧急迫降前的十分钟》《公寓大火》《沉浸》。其中，最高奖《冲撞》当然是放得最大的，被摆在最为显赫的位置上。这幅照片所拍摄的是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1]上夜间车辆连环相撞的交通事故。获奖者是家住藤泽市南仲大街五十七号的山鹿恭介。据他说，交通事故发生在去年十月三日夜间十一点钟左右，东名高速公路静冈县御殿场和沼津之间的一段下行[2]公路上。事故中，三辆汽车所燃起的熊熊大火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打头的是一辆十二吨的铝板厢式货车，已经翻倒在地，高高的顶棚横亘在路面上。撞上这辆厢式车的是一辆中型轿车，冒出滚滚烈焰。紧接着撞上来的也是一辆中型轿车，同样被烈火包裹着。后面一辆是客货两用车，当时也已经着火。第五辆是两吨左右的带车篷的卡车，它当时似乎想避免撞车，向右打了方向盘，但已为时太晚，结果还是撞上了前面的第四辆车。并且，它还撞断了路中央的绿化隔离带，冲到了相反方向的上行路段，与刚好从对面驶来的一辆中型轿车撞在了一起，两辆车的损坏都很严重。

这张照片好像就是在事故刚刚发生时拍摄的，从画面上看不到有人从车中爬出来。令人震撼的是从三辆汽车上升起的火焰，可谓是烈火滔天，翻腾着直冲云霄。虽然不是彩色照片，但黑白的画面反而强化了冲击力，再现了车祸现场的惨烈氛围。照片中的烈焰是雪白的，而公路两旁的断崖是黑色的，长长地伸延着，给照片增添了纵深感。

拍摄者的位置在公路左侧的山坡上，其拍摄角度就相当于从现场五米之上向下俯瞰。正因为这样，六辆起火损毁的汽车的位置拍得一清二楚，就像一幅车祸现场示意图一般。真是一张令人心惊胆战的照片。

与三幅获得优秀奖的作品相比，无论是视觉冲击力还是表现效果，这张照片都是鹤立鸡群的。

同一版面上刊载着评审委员主席——摄影家古家库之助的评语：

本次大赛共收到四千二百三十二幅应征作品，比去年多了八十多幅，在报纸上刊登比率（月度奖）为7.2%，为该活动开展以来之最，由此可以感受到读者的参与热情。这次参赛的作品，质量普遍较高。

最高奖《冲撞》拍摄的是在当时已有过报道的、导致六人死亡的东名高速公路上的恶性交通事故。在月度奖的评选中该作品也曾得到金奖，而在此次年度评选中获得了最高奖。可以说，很少有摄影作品能像这张照片一样，将照相机逼真的表现力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表现交通事故的照片，一般都是在事故发生过后较长时间才赶到现场拍摄的。因此，所拍摄到的对象也往往是残破的车辆、在现场取证的警察以及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但这张照片却大不相同，简直就像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拍下的。熊熊火光之中看不到一个人影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整个画面洋溢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氛围。不仅如此，观众只要一想到在拍摄这幅照片的瞬间，还有受害者被死死困在车门之后，立刻就能体会到这是一幅多么悲惨的场景，简直让人不忍直视。然而，事实上交通事故频频发生，为此而丧命的也大有人在。我们考虑到，这样一张极富临场感的照片，若能以此引起司机的自律，能对交通事故的减少有所裨益的话，将是一种莫大的功德。因此，尽管这是一张“黑色”的照片，我们还是将它评选为本年度的最高奖并在此公开发表。不管怎么说，拍摄者能够遭遇这种有着决定性瞬间的场面，恐怕也只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吧。

获得优秀奖的《机舱内：紧急迫降前的十分钟》，据拍摄者介绍，是他在美国旅行时所乘坐的美国客机的引擎发生故障，被迫在丹佛机场紧急着陆。照片所拍摄的就是在紧急着落之前十分钟机舱内的情景。照片生动、清晰地反映出了头顶着枕头弯腰坐在座位上的旅客们的惊恐表情。当然，这架飞机后来还是在该机场安全着陆了。同样获得优秀奖的《公寓大火》所拍摄的是一幢大楼失火的场面。火焰从二楼、三楼的窗口向外喷出，而消防队员利用带长梯的消防车，从五楼的窗口将人一个个地抢救出来，表现出了分秒必争的紧迫感。这次火灾发生在白天，所幸无人身亡。另一幅获得优秀奖的作品《沉没》拍摄的是濑户内海丸龟市洋面上，发生在本岛和牛岛之间渔船与货船相撞并沉没的事故场面。渔船将沉入大海，船头直指天空，如同海面中长出的一棵树。已经登上了从货船上放下的几艘小艇的渔民，以及聚集在船舷处观看的货船人员……画面中同样充满了事故现场的紧迫感。

以上是对优秀作品的点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根本不知道身边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这些事情往往都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的。因此，有志于新闻摄影的朋友，就要随身携带照相机，以备不时之需。因为，照相机正是这个时代最公正的证人，没有哪一种记录方式能做到它那样客观公正而又现实生动的了。

该报上也刊载着年度最高奖获奖者山鹿恭介的感想，其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去年十月三日，从晚上九点左右开始，我就带着照相机在静冈县骏东郡长泉町向田区一带转悠。那里是富士山山麓东南侧的池之平（海拔840米）。从此高地往南边眺望，可以看到沼津市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如同萤火虫一般。我想使处于近景位置的高坡树林以黑色剪影的姿态来与远处街灯作对照。为了捕捉来自沼津方向、仿佛极光一般映在夜空中的光亮，我徜徉在县道、村道上，希望能够拍出具有浪漫梦幻氛围的照片。然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构图。到了十一点，我走过架在山间公路上的天桥来到路东侧的山崖顶上，并由此顺着村道往下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看到身后的高速公路处升起了冲天大火。尽管心惊胆战，我还是沿着村道飞快地折回山崖顶上。往下一看，我发现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有好几辆卡车、轿车撞在了一起，其中有三辆汽车还在喷发着火焰。我拿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按动快门。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我的摄影经历也相当长了，可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遇上。不过，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张照片竟会获得年度最高奖，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山鹿恭介，公司职员，三十二岁。住址：藤泽市南仲大街五十七号。原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会员，现在不属于任何摄影家团体。）

这段文字的后面还附有一张获奖者的小照。圆脸，浓浓的眉毛，厚厚的嘴唇，给人一种精力充沛的印象。

获得优秀奖的三人和作品入闱的五人也都附有姓名和住址。

优秀奖：

《机舱内：紧急迫降前的十分钟》川口市荣町 龟井治夫；

《公寓火灾》仙台市青叶町二十三号 泽田隆；

《沉没》香川县多度津町平岩三十五号 矢野孝一。

入闱作品：

《球场骚乱》广岛市海田市五十八号 木村信市；

《暴走的终结》藤泽市游行寺大街六十七号 西田荣三；

《避难》北九州市小仓南区曾根一○八号 山岸彰；

《暴风雪》新潟县中颈城郡柿崎町九十一号 满田太一；

《UFO横越？》秋田县山本郡目名潟，赤松则助。（该作品未在报上发表。）

记载这些姓名、住址的铅字都比较小，因而也更凸显年度最高奖得主的小照风光无限了。

或许也有读者在看到获得年度最高奖的摄影作品之后，会找出A报的缩印版，重读一遍去年十月三日夜间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事故的报道，重温那段悲惨的回忆的吧。

打开刊载着那篇报道的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铅字，而是事故现场的照片。报纸是A报四日的晨报，照片下附有“拍摄于四日上午零点二十分”的说明，应该是A报沼津分部的记者在事故发生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赶赴现场拍摄的吧。在这张照片的画面中，汽车上的火已经熄灭了，在闪光灯的照耀下反映出大火劫余的轿车残骸。来现场勘察的警察大多围在六辆撞在一起的汽车周围。除此之外，还有指挥交通的警察、当地的消防人员，以及看热闹的人群。

与获得最高奖的作品中那三辆汽车烈焰翻腾、整个场面看不到一个人影的情景相比，这张新闻照片的感染力显然无法望其项背，就像一瓶跑了汽的啤酒一样，显得十分可怜。

占据六行文字版面的大字标题为：

东名高速公路上演连环撞车大惨剧。六人死亡，三人重伤，三车焚毁，三车报销。发生于昨夜的御殿场至沼津段

撞车事故的报道概要如下：

昨夜十一时许，在东名高速公路御殿场与沼津之间的下行线上发生了连环撞车的恶性交通事故。首先是一辆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十二吨铝板厢式货车在高速行驶中踩了急刹车，同时又向右打了方向盘，结果横翻在路面上，导致紧随其后以同样高速行驶着的两辆中型轿车与之连环碰撞并引发大火。轿车之后的一辆客货两用车与轿车相撞后也起火燃烧，被烈焰包围。跟在客货两用车后面的是一辆小型卡车，该卡车为了避免与前车相撞向右打了方向盘，但为时已晚，还是撞上了前面的车辆，不仅如此，该卡车还冲过了中央隔离带，闯入上行线的路面，造成一辆行驶在上行线上的轿车与之相撞，使两辆车都遭到严重的损坏。

在此次事故中，铝板厢式货车（横浜市樱花町二十一号，荣大运输株式会社所有）的司机岛田敏夫（二十八岁）和副驾野田俊树（二十三岁）二人因颈骨骨折而当场死亡。驾驶中型轿车与铝板厢式货车相撞的是家住静冈县市井之宫町三丁目七十八号的菅原春雄（四十二岁），公司职员。他的头部撞入前挡风玻璃，玻璃碎片切断了他的颈动脉，当场死亡。同在车内的妻子和枝（三十五岁）被玻璃碎片割伤且被大火烧伤，住院后死亡。驾驶后一辆中型轿车的是家住东京都文京内茗荷谷一○七号的山内明子（二十三岁），公司职员，因骨折和全身烧伤当场死亡。驾驶客货两用车的司机是家住浜松市明神町六十三号的米津英吉（四十二岁），食品店老板，被大火烧死。与他同乘一车的弟弟（三十五岁）尽管逃离了汽车却也身负重伤。冲到上行线的小型卡车的司机为居住在静冈县舞阪町马郡三十八号的活鱼商贩大久保正雄（三十九岁），他浑身满是跌打伤，伤势严重。在上行线撞上卡车的中型轿车司机为家住东京都练马区立野町六十八号的牧内敏幸（三十六岁），化妆品商店店主，也同样身负重伤。事故发生地前方有一处拐弯，视野并不太好。现场到处都是被烧毁的车辆残骸及其四处散落的零部件、车窗玻璃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带有焦糊味的烟雾，路面上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事故原因仍在沼津警察署的调查之中。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货车为什么要踩急刹车，由于司机岛田和副驾野田均已死亡，故而无从得知。而在该车翻倒的前方路面和周边场所进行调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顺便一提，位于下行线的事故现场是一段下坡路，如果以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车速行驶，即便保持着相当大的车距，也难以避免追尾事故。

在同一天的晚报上，刊载了事故遇难身亡者的遗容和其亲属们的哀思。报上还有一段沼津警察署署长的谈话。

沼津警察署署长表示：追尾事故的起因显然在于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货车的紧急停车。由于该车驾驶员和副驾均已身亡，他们为什么要紧急停车也就无从得知了。或许可以想象为，司机在犯困时看到了什么幻影，误以为有什么危险才踩下了急刹车。但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当时不可能有人在卡车前横穿马路。再说路面上没有任何类似的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物。我们在医院里向行驶在卡车之后并与之追尾的中型轿车司机菅原春雄之妻枝和了解了情况，她说前方什么都看不到。但枝和女士不久之后便陷入昏迷，随即不治身亡，因此无法向她了解更为详细的情形。后一辆追尾的中型轿车的司机山内明子已经死亡，再后面的客货两用车的副驾米津安吉有保住生命的希望，我们打算在他伤势恢复后，去医院向他了解当时的情况。而与从下行线闯入的小型卡车相撞、车辆严重损坏的中型轿车的司机牧内敏幸虽然伤势严重，但意识还十分清醒。据他回忆，对面方向开来的铝板厢式货车前面的路面上，并未看到有什么异常的状况。由此看来，要想真正查明事故的原因，尚有待时日。

两个星期后，该报刊载了这样一篇报道：

十月三日晚，在御殿场和沼津间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发生的连环交通事故的原因，无疑在于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车的紧急停车以及翻倒，但驾驶该卡车的司机岛田当时为什么要踩急刹车，并向右侧打方向盘呢？如果是突然发现前方有障碍而慌慌张张采取如此措施的话，那么接到报警后于该事故发生四十分钟内赶到现场的沼津警察署的警员在现场勘察时肯定会发现该障碍物或其遗留下来的痕迹。然而，事实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天亮后再次仔细勘察时，也仍未发现任何线索。

那么，可能就像有人所认为的那样，司机岛田因疲劳而犯困，在大脑中产生了某种幻觉，而他将这种幻觉误以为是前面路面上出现的某种障碍，因此出于本能而踩下了紧急刹车。这样的推测似乎能够成立。而他朝着右侧的隔离带打方向盘也与这种推测相一致。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速飞速疾驶的十二吨铝板厢式货车，踩下紧急刹车的话自然是会翻倒的。作为卡车司机的岛田不可能不懂得这一点。而他依然会出于本能而紧急停车，可见如上所述的因幻觉而看到的障碍物真是十分危险。

还有一种推测，那就是在深夜驾车行驶时常常会产生的恐惧感。深夜行驶在远离人家的高速公路时，内心的孤独感有时会催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而这样的恐惧感会使司机产生错觉。可是，关于这一点，该卡车的所有者荣大运输公司的运输部主任胜股庄治（三十八岁）说，岛田是老手，每星期都要在东名高速公路那一段上来回跑上两个通宵，对那里的路况早就吃透了，不可能产生什么错觉。并且，针对有些人提出的，会不会因为司机开车打瞌睡，猛地惊醒时在慌乱中踩下了紧急刹车的说法，主任回答道，对于白天睡足了的司机来说，晚上十一点钟根本不是会打瞌睡的时间。

另据撞上第三辆中型轿车的客货两用车上的副驾米津安吉说，在追尾撞车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像是红色火球似的东西，后经警察调查，认为他所看到的是撞上铝板厢式车的前面两辆中型轿车冒出的火焰。

02

A报在一月二十七日的晨报上公布了“年度读者新闻摄影奖”，过了四天，该报在二月一日晨报的“回声”（读者来信）栏中刊载了这样一封读者来信。

看到贵报刊载的“年度读者新闻摄影奖”的最高奖获奖作品《冲撞》，不愧是从四千两百幅投稿作品中精选出来的作品，真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然而，请恕我直言，这也是一张令人感到极为不快的照片。这张照片拍摄的是去年十月三日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御殿场至沼津段上的重大追尾事故。那是一场六人死亡、三人重伤的大惨剧。翻倒在地的大型铝板厢式货车、与之连环相撞并燃起大火的两辆轿车和一辆客货两用车、与冲过了中央隔离带的小型卡车相撞的上行线上的残破轿车……场景极为惨烈。正像评审者古家先生所说的那样，拍摄者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才拍下了这样一个决定性的瞬间。可谓是新闻摄影中罕见的精品……然而，这又是一张令人感到回味苦涩的照片。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出自业余摄影爱好者之手，并获得了年度最高奖。如果它是报社的摄影师所摄，也许我也就不会有那样的感觉了。因为，报社的摄影师在事故现场或案发现场拍摄照片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但这幅照片并非如此，正因为它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作品才叫人难以接受。

或许有人会说，报社的摄影师不可能总是正好赶上事故发生的瞬间，所以报社期待着恰好身处事发现场附近的业余摄影师所拍摄的照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张照片只是在报道中刊登出来也就达到目的了。总之，我觉得不应该将这样阴暗、令人不忍目睹的照片作为参赛的作品。

过去也有过业余摄影爱好者因为在事故现场拍摄照片而遭到社会上一部分人指责的情况。早在昭和三十年拍摄的、在四国的高松洋面上撞船沉没的“紫云丸”照片就是一例。有人认为，既然有闲心将镜头对准事故现场，为什么不去帮助抢救落水乘客呢？哪怕只多救一个人也好啊。

与救人相比，拍摄者更为抓住这种“千载难逢”的决定性瞬间而激动。很难说不是这样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十足的自私自利。而这种“功利心”的背后，还有对贵报年度奖的荣誉、奖金、公开发表之类的期盼，那就更叫人难以接受了。

千叶市 印刷业从业者

藤原喜六

针对这份读者来信，报社方面也发表了《摄影部长的答复》。

来信的主旨在于“惨不忍睹”的新闻照片只能由报社的摄影师来拍摄，而不应该在报纸上刊登由一般人士，即所谓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拍摄的此类照片。此话自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时也让人觉得未免有失偏颇。如今的社会生活是相当复杂的，机械文明在日常生活中的比重日益提高，难以预料的事故也在不断增多。要防止事故频发，除了提高每个人的自觉、自律以外，实在是别无良策。而汽车相撞之“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能够直接冲击读者的视觉，其影响力远远大于文字描述，能够给汽车司机带来充分的谨慎和警戒的意识。读者看到了这样的照片，如果产生“啊呀，真惨啊”这样的想法，那么必然加深其对事故预防的关心。当然，这也不仅限于交通事故方面，大楼、酒店、公寓等高层建筑的火灾、轮船的沉没、客机事故等方面的照片也具有同样的功效。估计看到这样的照片后，觉得“或许明天我也会……”的人也不在少数吧？由此可见，新闻照片除了客观报道的功效之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那就是“警钟”作用。

然而，报社摄影师的人数是有限的，并且由于工作关系经常散布在各个地方。即便接到了有事故发生的通报，有时也难以立刻抽身前往。就算能够马上赶赴事故现场，由于距离以及其他条件的限制，也往往为时已晚了。因此，所拍摄的照片就很难传达出血淋淋的现场氛围。因此，本报才广泛征集一般摄影爱好者的新闻照片，期待着反映“决定性瞬间”的作品。因为这里面包含了一种报社摄影部的成员所不具备的因素，那就是偶然性。正像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在评点年度最高奖《冲撞》时所说的那样，这照片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样绝无仅有的机会，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任何专业摄影师了。于是，一张冲击力连来信者藤原先生也认可的照片就诞生了。前面已经说过，只要这张照片具有非凡的写实感和临场感，不就能增强司机的自律心，加深一般读者对交通事故的关心程度和警戒意识吗？因此，不论是报社摄影师还是业余摄影爱好者，只要拍出了好的新闻照片，从广义上来说，就完成了一件相同的任务。

最后回答一下悬赏征集这方面的问题。要想征集到高质量的作品，就必须激发应征者的参与热情。因此，确定入闱作品、给入闱作品评定等级并给予相应的奖杯、奖状、奖金当然都是与激发应征者的参与热情密切相关的。将获奖作品在报上公开发表，也是基于同样的目的。至于应征者的心理方面自然不能说全无可指责之处，但是，即便有可以称之为“野心”的方面，只要它成为拍出好作品的原动力，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希望能对我以上的回答予以理解。

摄影部长

六天之后，同一份报纸上的《回声》栏目又登出了读者来信。

前些日子，本栏目刊登了千叶市藤原先生关于年度最高奖获奖作品《冲撞》的意见，以及报社摄影部长的“答复”，两者我都拜读了。

我在报上看到《冲撞》这幅照片时，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心想怎么还真有生动再现惨剧爆发瞬间的照片呢？我完全被它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所慑服了。这是一幅充分体现了新闻摄影真正价值的作品，我相信它一定会流传后世。藤原先生的意见，多少有些过于伤感且不合情理。我认为，只要是新闻，就没什么专业和业余之分。尤其是被偶然机遇所左右的新闻摄影就更是如此了。

摄影部长在“答复”中也写道，报社里摄影师的人数有限，并且还都各有任务，散布各处。即便收到通报后立刻赶往事故现场，由于距离以及途中交通拥挤等因素影响，到达现场时，往往也滞后了很长时间了。这时所拍摄的照片，其新鲜程度与正好在事发现场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捕捉到的决定性的瞬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藤原先生所谓新闻照片必须由专业摄影师来拍摄的说法，似乎太不现实，且太过狭隘了吧？

藤原先生还批评了悬赏征集的做法，但我觉得有“鼓励”才能引发技艺上的竞争和提高，从而促使爱好者之间的切磋琢磨。好作品获得荣誉与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说，即便是业余的摄影爱好者也不会以此为第一目的吧？反正我是全力支持摄影部长的观点的。

浦和市 公司职员

小峰和雄

在《回声》栏目的末尾处还写道，同样主旨的来信另外还有数十封。

然而，这份报纸是很公平的，或者说，至少表现得很公平。因为四天之后，《回声》栏目中又刊载了来自读者的反驳意见。

我拜读了前些天本栏刊载的有关新闻摄影年度最高奖《冲撞》的千叶市藤原先生的批评意见和摄影部长的观点以及浦和市小峰先生的赞成意见。在此我也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就结论而言，我是支持藤原先生的批评意见的。

《冲撞》确实是一幅出色的摄影作品。以如此视觉冲击力来表现交通事故之惨烈的作品，我想是为数不多的，这一点，估计大家都是认可的。被评选为年度最高奖，也是因为它确实有相当的价值，估计也没人对此有什么异议吧？

虽然这张照片是一幅力作，但这与它是一幅来自读者投稿的征集作品是两码事。如果不是偶然身处事故现场，当然是拍不出这样“血淋淋的照片”的，这一点也无需赘言。报社的摄影师人数有限，故而需要一般摄影爱好者的帮助，这样的道理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可是，难道只有“血淋淋的照片”才是刊登在报纸上的新闻照片的唯一条件吗？报纸是几百万人都在看的，每天都在报道阴暗的负面新闻。那么，至少刊登的照片应该阳光一点——有这样的内心期盼的不会只是我一个人吧？事实上，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照片或表现人间温情的照片，如果刊登在晚报上，则会为一家团圆的晚饭餐桌上带来健康的话题，增强愉悦和谐的家庭氛围；如果刊登在晨报上，就会激起读者人生的希望，使人精神饱满地投入一天的工作。能做到这些，正因为照片具有立刻映入眼帘的鲜明的形象性，能给人以超越文字的直接印象。

因为报纸每天都要报道国内外发生的事件，所以刊载阴暗面的新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样的新闻用文字来报道就足够了，就不要采用场面阴暗、惨烈的照片了。特别是像《冲撞》那样的太过刺激、惨不忍睹的照片，我认为是不应该上报的。如果是作为一种“记录”一定要保存起来的话，也只要将它载入新闻照片年鉴之类的发行物就行了。如果要刊登在报上，那就请刊登一些“现场勘察”之类的平静安稳的照片吧。

况且，《冲撞》这张照片并非出自报纸摄影部人员之手，而是一般摄影爱好者的作品，对此，我和藤原先生一样，内心是相当抵触的。如果是报纸摄影部人员所拍的照片，我们尚可认为这是他们的工作，但摄影爱好者的照片是出于兴趣爱好的结果，是属于“玩票”性质的。以“玩票”的心态拍出“惨不忍睹”的照片竟然拿去参赛，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大赛的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认为能拍到这样的照片是由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所带来的幸运；摄影部长认为只要是新闻摄影，无论是报社的摄影部人员拍的还是一般摄影爱好者拍的都一样，是完成了同样的“任务”。对此，我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头了。

如果摄影爱好者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照相机，按照评审委员长古家先生所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摄影爱好者的常识”的话，那就用得上人们针对“紫云丸”海难照片（这幅照片也是一个偶然身处救援船第三宇高丸上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拍摄的）的责难了。那是一种比起帮忙救人来，更想“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行为，极端自私。古家先生和摄影部长都声称《冲撞》这样的照片在报纸上发表后，具有“增强司机的自律心，加深一般读者对交通事故的关心程度和警戒意识”的“警钟”功效。但我觉得这样的说法未免过于牵强附会了吧？

最后我要说的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那种“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心理，和投稿参赛“最好获得年度最高奖，一手包揽奖杯、奖状、奖金”的意识并无二致。小峰和雄先生所谓悬赏是对于业余摄影爱好者们的“鼓励”，会引发“技艺上切磋琢磨”，听起来似乎也头头是道，但我认为这种“急功近利”会发展成自私自利之心，助长内心的旁观主义。同时，我也希望“读者新闻摄影”的悬赏征集不仅是为了提高人气的一种措施。

大阪市 团体董事

吉村健吉

三天之后，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又在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不过，是发表在“文化栏”里的。

本报去年的新闻摄影年度最高奖《冲撞》引起了超乎预期的反响。虽然对于照片本身是一幅出色的作品这一点上都没有异议，但在这样的作品刊登在报纸上、拍摄者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甚至于针对悬赏征集这样的手段所产生的疑问等方面，在“回声”栏目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不仅如此，如今问题已经涉及到了新闻摄影的根本问题，因此，作为评审委员之一，我想在此陈述一下自己的观点。

千叶市的藤原先生和大阪市的吉村先生的批评意见中，有不少能够促使有志于新闻摄影者反省的见解。身处灾难现场，是将救人放在第一位，还是专心致志地观察取景器并不失时机地按下快门？对于这样的问题，自然应该是以前者为优先的，这一点没有必要讨论。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有人看到了报上所刊载的事故现场的照片后，产生了某种误解。藤原先生和吉村先生的意见中也包含着这样的误解。

从照片上来看，似乎拍摄者是能够立刻投入救援工作的，但实际上往往困难重重，甚至是不可能的。发生在高松海面上的“紫云丸”海难事故就是这样，那张照片的拍摄者就是与之相撞的第三宇高丸上的乘客，而“紫云丸”在相撞后的五分钟内就沉没了。对遇难者实施救援的是第三宇高丸上的船员，在这种情况下，不熟悉海上作业的普通乘客是无能为力的。在画面的近前处，就站着一批目瞪口呆地看着沉船和遇难者身影的第三宇高丸上的乘客。并且，从照片上来看，这两条船似乎靠得很近，但实际上相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这也是引起误解的原因之一吧。

引起争议的《冲撞》也是这样，它是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事故刚刚发生后拍摄的，但发生如此惨烈的交通事故后，靠一个人立刻投入到救助中去是不可能的。拍摄者山鹿恭介为了拍摄夜景，当时正从静冈县长泉町的高坡往沼津一带走动，听到高速公路上发出巨响，并看到了火柱升空，才折回到现场附近，发现了连环撞车的交通事故。他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快门，因为第一时间的救人行动已不可能，而将随身携带着的照相机镜头对准了事故现场，这对于有志于新闻摄影的山鹿先生来说是十分自然的行为，是谁都无法对其加以责难的。我觉得藤原先生所谓“如果拍摄者是新闻工作人员就能够接受，而业余摄影爱好者就无法接受”的观点，也太感情用事了。这种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新闻照片只有遇上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才能拍到，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一名新闻摄影家的山鹿先生及时把握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吉村先生的批评尤为严厉。当然，诚如先生所指责的那样，业余摄影爱好者在新闻摄影上是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功利心”的。新闻摄影家在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之前，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必须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充满人类关爱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招致世人的误解，被看成是受照相机支配的冷血动物。

古家库之助

03

三月三日下午三点半，一位身穿和服手捧花束的女性来到了沼津警察署的接待处。

虽说身穿和服的女性来到警察署也并非什么稀罕事，但今天来的可是一位芳龄二十六七岁的容貌端丽、身姿挺拔，且怀抱一束艳丽桃花的和服女子，坐在长条桌后的警察们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请问交通组的警官在哪里？”

身材微胖、负责接待的女警察听了她的问话，用手往走廊的中央处指了指。和服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谢意，便朝那里走了过去。女警察的目光也紧随着她的背影一路追去。就春装来说那女子身上的和服颜色太深了，黑乎乎的。

交通组的桌子前来客很多，靠墙的简易长凳上也坐着好几个人，似乎都是违反了交通规则。

隔着桌子正在跟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卡车司机说话的巡查掐断了话头，将目光投到了手捧桃花款款走来的和服女子的脸上。

“我叫山内美代子，是从东京来的。想见一下交通组的组长。”她微笑着，吐字清晰地脆声说道。

没等巡查回头去看，和服女子的话音已经钻进了坐在稍稍靠里的位置上组长的耳朵里去了。身材魁梧的组长主动迎上前来。

“我就是交通组组长，请问您有何贵干？”组长向和服女子问道。与排坐在长凳上等候的人相比，已经明显给了她优先权。

“我是山内美代子，住在东京文京区茗荷谷。事情是这样的，去年十月三日在东名高速公路贵署管辖段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我就是在那次事故中遇难的山内明子的姐姐。”

她的话音比较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啊，就是在那起追尾事故中……”组长对那次交通事故自然是记忆犹新，因为那样严重的连环撞车事故在该署的管辖区还是第一次发生呢。死亡的六名遇难者中确实有一名年轻女子，是在一辆中型私家轿车里被烧死的，名字确实叫山内明子。

这时，组长手下的巡查们，甚至是卡车司机都将目光转向了他们。见此情景，组长便将和服女子请到长桌的里面，让她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桃花与和服的组合，使整个屋子显得光辉灿烂。

“原来您就是山内明子的姐姐，令妹的死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交通组组长表达了哀悼之情。

“那时承您多方照料，非常感谢。”

明子的姐姐低下头，郑重其事地道了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令妹年仅二十三岁吧？”

“是的。”

“年纪轻轻的，真是令人万分遗憾呐。”

参与了现场勘察的交通组组长唤醒了当时的回忆，五个月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最前面翻倒的是一辆铝板厢式车，与其连环相撞的两辆中型轿车起火燃烧。当时，山内明子正坐在驾驶座位上，全身严重撞伤，当场死亡，随即又遭到汽油的烈焰焚烧。焦黑的遗体扑到了方向盘上，叫人联想起木炭来。她既然是眼前这位和服女子的亲妹妹，想必生前也是一位美人。

明子姐姐的膝头散发出淡淡的花香，从花束包装纸的开口处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与桃花相配的油菜花。

交通组组长想起在遗体认领时，只有山内明子的父亲来过，这位姐姐并未出现。

“我在去年九月下旬，因工作上的关系去了瑞士的洛桑。是听父亲打来的国际长途才得知妹妹的死讯的。我所从事的工作是英语翻译，那时正好有一位相识已久的公司高管要出席一个国际经济会议，非要我一同前往。因此，尽管当时就得知了妹妹的死讯，却什么也做不了。”

得知眼前这位穿和服挺好看的美女还是一位国际经贸会议上的英语翻译，交通组组长稍感意外，但听着她清晰得体的话语又觉得可以信服。

“因此，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妹妹遇难的具体地点。父亲年纪大了，已经记不清楚了。如果他能一起来的话，看了周围的地形，或许还能回忆起来的。可是他偏偏又感冒病倒了。”说到这里，山内美代子的眼睫毛齐刷刷地合上了，她低下头又继续说道，“今天是妹妹的忌日。虽不是她去世的忌辰之月，但三月三日是女儿节，我想去妹妹的丧生之地供上一束桃花。”

她手中花束的丝带不是鲜红色，而是银白色。身上所穿的和服，也是接近于丧服的灰黑色。原来其中是有这么一个道理的。

“……今天前来打扰，一是来对妹妹先前所受的照料表示感谢；二是想请教一下遇难者具体的遇难地点。如果能画出一张简图，我将不胜感激。”

“我带您去！”交通组组长自告奋勇道。

警察署的前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中型轿车，挂的是东京的白牌照[3]。

“这是我来时坐的车，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您同车，如何？”

交通组组长本想开警署的车子去，可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改变了主意。在山内美代子的邀请下，他率先坐到了车里，只见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位身穿棕色毛衣的男子，一头长长的卷发披在毛衣上，肩膀宽宽的。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今天我请他来帮我开车。”山内美代子在交通组组长身旁坐下后，简短地介绍道。

“请多关照。”

那男子回头向交通组组长点头致意。只见他脸上戴着墨镜，扭头之际，银色的镜框闪过一道亮光。他的嘴唇边、下巴上都留着浓密的胡子。最近，像这种带有几分阿拉伯风格的时尚，在日本已经流行并扎根了。

“请往沼津的高速公路入口处开吧。”

由于这辆车是从东京沿着东名高速公路开来的，就是在那里下的高速，因此不讲明具体方向，司机也知道往哪儿开。果然，司机脸冲着前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束桃花正放在和服女子的膝盖上。

车开得很平稳，可见那男子对这辆车已经驾轻就熟。从后视镜中看，那张留着胡子的脸估计有三十来岁。前挡风玻璃旁挂着一个狗熊模样的吉祥物，晃晃悠悠的，不过不是眼下流行的熊猫，而是浑身漆黑的黑熊。

在山内美代子介绍之前，交通组组长一眼瞥到开车的这名男子，还以为是她的丈夫呢。但美代子并没有那么介绍，只说是“朋友”，那到底又是一种什么关系呢？在事故中丧生的山内明子是一位未婚的姑娘。这位做姐姐的难道也是单身的吗？她是做翻译工作的，又时不时地出国去，多半也是单身吧。这么说来，前面那位手握方向盘的该是她的恋人吧，说不定还是同居关系。只介绍说是“朋友”，不说具体姓名，可见就是这么回事吧。因为和服女子的这种介绍方式和她伶牙俐齿的风格很不协调，偏偏在这个关节含糊其辞，也难怪别人要如此猜想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交通组组长的心理活动，作为一名警察是不应该对别人的隐私刨根问底的。

“百忙之中，真是打扰了。”

山内美代子手捧着花束，微微向前弯了弯身子，对交通组组长再次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正好手头空着，您不必在意。”

“不好意思。”

交通组组长习惯性地将手插入口袋，刚要掏香烟出来抽，忽然感到眼下这样的场合是不适宜抽烟的，便只好作罢。

高速公路入口近在眼前了。

“请沿着左边的道路往上开，过五十米左右再往右拐。路面较窄，请小心。”

卷发男子脸冲着前方点了点头。

周边有许多色彩艳丽的汽车旅馆，和服女子故意移开目光，不朝那些地方看。右拐后，汽车开上了一条狭窄的柏油马路。道路两旁尽是树林，四周的景色一下子变成了田园风光。

这里农家很少，星星点点地散布四处。经历了寒冬的树林中，依然光秃秃的树梢伸向天空。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树枝上已经渗出一层淡淡的绿色了。越过了一个不高的山头后，汽车开始驶向谷底。在那里，抬头可以看到一座横空架设的天桥。这座由错综复杂的白色桁架搭建而成的天桥高约二十来米。桥上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看起来都很小。

“高速公路是从山间开凿而成的，其中也遇到了好多山谷。每处山谷都架设了这样的天桥。”交通组组长对坐在身边的山内美代子解释道。

卷发男子停下了汽车，也随他们一齐仰望着天桥。

“这一带是事故现场与沼津入口处之间，但还是靠沼津方面近一些。我们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开，到事故现场的上方去吧。”

汽车又再次启动了。

道路下到谷底后，又开始往山上走。汽车沿着山坡往上行驶，可以看到远处成片的住宅群。

“连这里也已发展成住宅区了，以前只有十几家农户而已。”

远处新住宅的白色墙壁，已被夕阳染成了朱红色。

交通组组长瞅了一眼手表。

“哦，已经到四点半了。白昼已经延长了许多。”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见有一只乌鸦悠闲地扇动着翅膀，慢慢地飞过长空。

汽车开过一片隐蔽着陈旧农舍的竹林，上了坡道后，就来到了一片空旷辽阔的高坡之上。放眼望去尽是农田，没有一幢阻碍视线的建筑物。田里种的是一排排的萝卜，不过叶子才生出一点点，十分孱弱的样子。也有成排的塑料大棚，但透过尼龙薄膜也只是刚好能感觉到里面有些绿色，可见里面的蔬菜才刚长出来。

“沼津或三岛在哪边呢？”山内美代子问道。汽车随即停了下来。

“在那个方向。”

交通组组长指了指另一边的车窗。只见那边近处有成排的松树、杂木，没有一户住家。远处较低的位置上，有一片白蒙蒙的东西左右伸展着，似乎是城镇，但看不太分明。

“啊，那些山就是在大仁一带的吧？”

美代子似乎从连绵不断、起伏不定的山峰棱线上看出了地理特征。在夕阳的照耀下，那些山峰显得朦朦胧胧的。

“是啊，是伊豆西海岸的群山。”

“这里的夜景应该很美吧？沼津和三岛的万家灯火隐约可见……”

“我从未在夜间来过这儿，但想必夜景一定很美。当然，在别的高坡上也同样能看到美丽的城市夜景。”

“请问，我妹妹出事的地点还很远吗？”

“不远了，马上就到。就在往左两百米左右的地方。”

司机踩下了油门，荒凉的农田和稀稀落落的树林又再次移动起来了。

“请在这儿停一下。”交通组组长说道，“我们从这儿步行过去吧。”

刚才驶来的道路是南北向的，而这里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与之交叉。怀抱着花束的山内美代子先下了车，交通组组长紧随其后。戴墨镜的卷发男子也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山坡上凉风阵阵，他那头长长的卷毛随风摇摆着。

交通组组长在前面领路，三人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这条路上前后没人居住，一派荒凉的冬日景象。

没走多远，面前出现了一座钢筋水泥桥。

“这是架设在东名高速公路上面的天桥。这一带高架桥很多，这仅仅是其中之一。”

刚才身处高坡之上时并未发觉，现在才发现刚才开车过来的那条路是与高速公路平行的。天桥高高地横跨在高速公路之上，连接着东西两边的村道。

三人来到天桥正中央，站定了身躯。

两侧都是开山时劈出的悬崖峭壁，山崖上覆盖着一层枯黄的杂草。正下方就是铅灰色的高速公路，中央隔离带两侧的上行、下行路线上是川流不息的卡车、轿车。每一边的路面都是两车道。大型卡车有从八吨到二十吨级别的带顶棚的车型和铝板厢式货车，除此之外，还有集装箱车、罐装车、冷藏车等，林林总总，一应俱齐。每辆货车都将货物堆得高高的。有的卡车装货太多，简直像一节火车车厢一样。而小巧低矮的轿车则灵巧飞速地穿梭其间。天桥与路面之间虽然有十五米的高度差，但每当有车辆从脚底下驶过，由于速度太快，天桥会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甚至会使人产生连天桥都在晃动的错觉。每辆汽车的速度都在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

“事故现场在距离此地大约七百多米、靠近沼津的地方。高速公路在那里有一个慢弯，我们站在这里是看不到的。事故就发生在那个拐弯前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交通组组长用手指着前方说道。

“视野不太好啊。”山内美代子凝神朝前看了一会儿说道。

“是啊，虽说算不上急转弯，也总是一个拐弯么。”

“不论什么车开到那个拐弯之前，都会放慢一些车速吗？”

“不，在那种程度的慢弯前估计谁都不会放慢车速吧，如果车辆特别拥挤则另当别论。否则的话，应该还是会保持一百公里以上的车速的。”

“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又会是怎样的状态呢？”

“车辆当然会少很多。那时跑的多半是卡车了，即所谓的深夜长途货运车。”

晚上十一点正是五个月前发生连环撞车事故时的时间。

“从这儿能走到事故现场吗？”

“正经的道路是没有的。从这山崖上有一条小路通往那里，除此之外就无路可走了。眼下野草还枯萎着，应该比较好走。”

说完，交通组组长率先走过了天桥，来到了公路上方的悬崖上。高速公路的下行线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小路紧贴着悬崖边。面向公路的山坡几乎是垂直的，山坡上是整片整片枯萎的芒草，故而看不到泥土或岩石，其间也有一簇一簇的小松树。沿着悬崖边有一道断断续续的铁丝网栅栏。

走在前面的交通组组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山内美代子，说道：“事故现场就在这儿。”

他朝下指了指。那里的卡车与轿车风驰电掣般地飞奔着，轰鸣的引擎声发出狂风般的呼啸。

“那是一段下坡路吧？”留胡子戴墨镜的男子首次开口，向交通组组长问道。

“是啊。”交通组组长也是首次回答他的问题。

“坡度大概有多大？”

“这个么……哦，下面有标记，是百分之三[4]。”

那个男人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转动脖子打量着高速公路上行、下行两个方向。

“连一盏路灯也没有啊。”他自言自语道。

04

“东名高速公路上的照明路灯也很少啊。从御殿场的入口处到沼津之间的主干线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交通组组长听到了胡须男人的自言自语后说道。

“这么说来，到了夜晚，就是漆黑一片了？”山内美代子问道。

“周围一带是这样的，但路上有川流不息的汽车前灯，所以开车还不成问题。”

“组长先生，从刚才我们走过那座天桥，到靠近沼津方面的天桥之间，大概有多少距离？”胡须男问道。

那座天桥就在前方，但比较远。

“这个么，大概有一千五百米左右吧。”

“这样的话，从这里算起，就是七八百米吧？”

“天桥一般都架在有村道的地方，村道之间的距离较远的话，两座天桥也就相距较远了。”

在悬崖的上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高速公路的拐弯处。

“视野还是不太好啊。”

“听道路公团[5]的人说，那个拐弯的半径为一千两百米。因此，简单来说，处在拐弯前的位置上时，可视距离约为五百米左右。”

其实到了夜晚，可视距离就只有汽车前灯照亮的那段距离，或者是前面车辆的尾灯所提示的距离了。毕竟路旁没有路灯。

“如此弯度的弯道，限速又是多少呢？”

“时速一百公里。不过，事实上到了那儿谁都不肯降速吧？特别是在车辆较少的夜晚，估计车速都在一百公里以上。”

“据说那辆翻倒的卡车，车速就在一百二十公里，是吧？”

“是啊，车速不慢啊。再说那儿还是百分之三的下坡路。”

阳光开始变得黯淡起来了。背阴的地方已经涌现出了墨色，只有铅灰色的路面依然沐浴在朱红色的夕阳下。满载着货物、飞速疾驶着的卡车顶棚上也闪动着夕阳的反光。

“这些卡车可真大呀。”山内美代子说道。她的眼光里露出几分恐惧的神情。

“十五吨的卡车是司空见惯的。那辆翻倒了的铝板箱式货车是十二吨的，不过货物装得满满的。是从横滨到福冈的深夜货车。”

“这么说来，容易翻倒的原因，就在于它货装得太多？”胡须男道。

“是啊。卡车司机踩了急刹车，又向右打了方向盘，满载的货物就失去了平衡，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卡车便翻倒了。就我们所调查的结果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交通组组长一边系紧领带结，一边说道。

太阳一偏西，空气中就泛起了阵阵凉意。

“那位卡车司机为什么要踩刹车呢？”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司机和副驾都当场死亡了。我们在现场勘察时也作过仔细的调查，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所以说，原因不明啊……在交通事故中，偶尔是会有原因不明的情况的。前几天看到一部美国的电视剧，是根据发生在西部高速公路上真实的连环撞车交通事故创作的，据说在现实生活中，那起交通事故就是作为原因不明的事故处理了。看了那个电视剧，总觉得这种事情也不是无法想象的。”

“可是，那位卡车司机不可能毫无理由踩下急刹车的吧？他在那个视野不好的拐弯处，会不会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呢？说不定他就是为了避免与之相撞才踩下急刹车并朝中央隔离带方向打方向盘的吧？”

“我们也曾这么考虑过，所以仔细勘察了事发现场。因为这毕竟是一起从未有过的重大事故。可是，确实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现场勘察是在事故发生多长时间后才开始的？”

胡须男将目光从下方的公路移到了交通组组长的脸上。

“正式的现场勘察从第二天，也就是四日的早晨开始。事故发生在三日深夜十一点，但在过了四十分钟后的十一点四十分，我们就已经赶到现场了。我们接到过路车辆的电话报警后立刻就出动了，因此到达现场还是比较早的。当时在进行尸体收容和抢救受伤人员的同时，就已经仔细勘察过现场。后来调查六辆事故车辆的状况时，也对周边环境进行了调查。在拖走这些车辆时，又对那一带调查了一番。特别是对翻倒在地的卡车的前方作了重点调查。”

“在那辆卡车前面通过的汽车全都平安无事。可见，如果前方有什么异物，也是在卡车开到那里时才出现的吧？”

“我们也曾作过这样的推测。”交通组组长的话音里透着几分不高兴，“可是，如果在下行线的高速公路路面中央出现异物的话，那就是有人站在天桥上向路面扔下了什么东西。然而，正像你们现在看到的那样，这里与天桥相距七百多米。这么远，即便有人扔东西也投不到这里。除此之外，只能考虑有人在悬崖上向下扔东西了，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场肯定会留有异物。而刚才我已经多次强调，无论是在半夜刚到这里时，还是在第二天早晨的现场勘察时，我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物。并且，如果卡车司机是由于受到惊吓而踩急刹车的话，那么他在前车灯的照射下所看到的异物一定是很大的，而现场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当时的报道曾经提及，坐在追尾车中的人看到前方有个大火球。”

“那是坐在第三辆追尾汽车中的米津安吉说的。是他看错了，把从汽车上升起的大火看作了火球。当时他已受了重伤，意识模糊。我们也问过其他事故车里获救的人，没有一个人说看到过什么火球。”

“哦，是这样啊。”

那男子眺望着下面高速公路上飞奔着的卡车，发现尽管各种卡车的吨位有所不同，但厢式货车的车身都有三米多高。

他将手伸进裤子的后插袋，窸窸窣窣地摸出一架小型照相机。

“我在这儿拍几张照片。”

他向交通组组长打过了招呼之后，就将镜头对准了下面。正下方车辆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上行方向和下行方向以及那个拐弯处自然也被拍了下来。接着，他又拍了远处的天桥、山崖的斜坡、悬崖上面开阔的高地等各个视角的照片。喀嚓喀嚓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交通组组长看到怀抱花束的山内美代子正面朝下方的公路双手合十，便问道：“要将花束供奉到路面上去吗？”

站在这里将花束扔到道路上这样的鲁莽举动，自然是不合适的。

“有地方可以下去吗？”美代子扬起脸问道。

“前面有一条不太陡的小路可以下去。有些危险，请务必小心。”

沿着山崖有一条小路，顺着这条小路翻过一个瘤子似的小山包，便可下到山脚。悬崖边还残留着陈旧的带刺铁丝网。

交通组组长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手捧花束的美代子，最后便是胡须男，一行三人便以这样的顺序下山去了。

身穿和服的美代子不断被枯萎的芒草绊住，脚上的皮拖鞋也不时地打滑，走路十分艰难。胡须男见状，赶紧夺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美代子毫不顾忌地将身体的重心托付给了他。

见此情景，交通组组长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人也许是一对夫妻吧。

三人来到了高速公路的路边上。那里是下行线狭窄的路肩。卡车、轿车狂风般在眼前呼啸而去。骇人的声响侵袭着耳朵，地面也被震得轰隆隆地响，特别是大型卡车开过时着实吓人。

沿着路肩贴近山崖走着的交通组组长，停下脚步回头对身后的俩人说：“就是这里。”

那两人也停了脚步。

“这边山坡的芒草丛中生着七棵小松树，中间一棵最大的枝叶伸展着，像一把大伞。对面的山坡上也有一处杂树林。”交通组组长用手指点着说道，“从这里的小松树到对面的杂树林的连线处，就是十二吨卡车翻倒的地方。所以，令妹所驾驶的轿车，应该就在稍靠后一点的地方。”

说着，他又移动脚步走了十来米。

“就在这里了。”他停下脚步说道，“两个月前，这里的山崖下还供着花束呢。估计是遇难者的家人供的吧，现在已经没人来供花了。也难怪，这里确实很危险，难以为继也是很正常的。”

交通组组长看着怀抱花束的遇难者的姐姐继续说道：“我替你看着过往的车辆，你放心地献花吧。”

“谢谢！”山内美代子随即弯下了腰。

交通组组长像是挺身保护着他们两人似的向前跨上了三步。面对飞奔而来的汽车，他施展开指挥交通的熟练动作，车流顿时慢了下来。花束离开遇难者姐姐的手，竖放在路旁。鲜红的桃花，嫩黄的菜花在一片枯草前艳丽非凡。美代子低下头来，双手合十。她先是低声地自言自语，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呜咽抽泣。她掏出手绢捂在脸上，双肩不住地抖动。

胡须男与美代子并肩而站，也同样双手合十。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颤，喉咙中间或发出异样的声音，原来他已在恸哭。他蹲下身子，双手掩面，整个人像是要向前倾倒似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交通组组长不无顾忌地回头望了望，见男子哭成那副模样，心想：原来他是十分喜欢那位相当于他“小姨子”的山内明子的。如果不是这样，作为一个大男人是不可能这样号啕大哭的。抽啜不已的山内美代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们手握手一起痛哭，分明是一对夫妻，夫妇二人来到妹妹的遇难现场，沉浸在悲伤之中——除此之外，难道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交通组组长也在心中默哀。这时他才发现，在包着花束的包装纸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纸折人偶，系在桃花的枝条上。

过路的车辆在组长的指挥下都已放慢了车速，司机们好奇地从车窗里向外打量着蹲在路边的身穿黑色和服的女子和她身旁的男子。

过了一会儿，男子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但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然后，他又悄悄地从后插袋中再次掏出那架小型照相机。

他一声不吭地弯着腰对着供花拍照，并且十分专注地连按了三次快门。然后他又将镜头转向了高速公路，也采取单腿跪地的姿势，好像在与呼啸而来的大卡车对抗。

“危险啊。”交通组组长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那男子转了个身，又朝相反方向拍照。也就是说，他朝御殿场方向的拐弯处和沼津方向都拍了照。

刚才在悬崖上是俯瞰拍摄，而现在的拍摄视角是与高速公路路面处于同一高度位置的。太阳已经西沉，天空中尚残留着一些余光，作为不使用闪光灯的拍摄条件来说，可以说是最后一点自然光了。因此，快门速度相当慢。

他将照相机放回到后插袋里，这才站起身来转向交通组组长。哭过的脸上通红通红的。

“失礼了。”

他低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上的卷发垂到了鼻子上。

所谓“失礼了”，交通组组长理解为这是他对刚才在花束前痛哭流涕的失态表示歉意。

“哪里。”交通组组长不知道说什么好，“还请节哀顺变。”

他只得又一次表达了哀悼之情。刚才他对用手绢按着鼻子的山内美代子也这样说了一遍。

三人像是完成了送葬仪式似的，默默地返回来时的小路。暮色迟迟的公路边，留下了花束淡淡的色彩。每当有汽车前灯的光束掠过，鲜红的桃花便在霭霭暮色中灿烂地浮现出来。

三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下走，重新走过天桥时，见桥下的车灯已纷纷亮起，划出一条条光痕了。

“我妹妹，”山内美代子边走边对交通组组长说道，“是去静冈的乡下探望生病的姑妈的，如果坐新干线去当然就不会出事了，但必须在静冈换乘东海道干线，然后在藤枝坐巴士过去，实在是不方便，所以她才自己开车去的。”

“嗯，令尊来现场时，也说了这一情况。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交通组组长说道，他的眼前还保留着身穿灰黑色和服的美代子蹲在花束前的美妙身姿。

“组长先生，那座天桥也连着村道吗？”一直默不作声的胡须男手指着沼津方向问道。这时，天已暗沉下来，他脸上的泪痕也看不见了。

“不，与那座天桥相连的，严格来说不是村道，而是通往高尔夫球场的专用小路。”

“那里有高尔夫球场吗？”

“嗯，叫做骏河国际田园俱乐部。”

三人回到停在小路上的汽车里。

“啊呀，”坐上驾驶座后，胡须男朝南边眺望着说道，“……沼津、三岛的街市，已经灯火通明了。”

“是啊，再过一会儿，灯光交相辉映，十分壮观的。”交通组组长也一起眺望着回答道。随即，他又想起因拍摄那场重大交通事故而获得年度最高奖的山鹿恭介所发表的“获奖感想”来。

我想使处于近景位置的高坡树林以黑色剪影的姿态来与远处街灯作对照。为了捕捉来自沼津方向、仿佛极光一般映在夜空中的光亮，我徜徉在县道、村道上，希望能够拍出具有浪漫梦幻氛围的照片。然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构图。到了十一点，我走过架在山间公路上的天桥来到路东侧的山崖顶上，并由此顺着村道往下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看到身后的高速公路处升起了冲天大火……

05

东京附近的城市最近几年来无一例外都在迅速地发展着，而藤泽市的变化更是令人瞩目。从东京东南面的镰仓到西面的鹄昭、辻堂、茅崎，南边的江之岛、湘南海岸，卫星城市都已经连成了片，而藤泽似乎正好是这一带的中心。

藤泽火车站的旧房子已经被几幢高层百货大楼围在了中央。它那低矮的南出口几乎看不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被保存下来的碍手碍脚的文化遗产呢。可见这一带繁华的商业地段发展有多快。

车站前的商业街上有一家门面装饰得十分花哨的“扒金库[6]”店。在店堂靠里处，本地人西田荣三正坐在套着红色塑料罩子的椅子上打钢珠。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架高级的照相机。

时间是四月七日的下午，天气很好，店里的暖气早早地就关掉了。人们都说湘南地区的气温要比东京高五度。

西田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脸上汗涔涔的，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钢珠的走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黑里透红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拉碴的胡子使他的脸看起来更黑了。他的肩膀和身子都是圆滚滚的，鼻尖油光锃亮，眼镜老是要滑下来，因此，他不时地要用左手推一推。他的右手握在圆形电动摇杆上，正在仔细控制着钢珠串的流向。

这一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节假日，因此来店里打“扒金库”的人并不太多。但对于专心致志的客人来说，眼中只有滚动的钢珠，并不在乎店里的人数，甚至连身边坐的是什么人也毫不关心。

店内的广播喇叭里交替播放着军歌和流行歌曲，这些喧嚣嘈杂的歌声在手气不好的客人听来，只能加剧他们的烦躁情绪。而在音乐的间隙之中，还夹杂着“×号台的钢珠预订量已到，请客人换台”的广播，更激发了人们的焦躁感。

西田荣三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苦战了两个小时了。有一阵子他的手气还不错，面前的两个小盒子全部装满了钢珠，但现在这两个盒子已经空了，托盘里的钢珠也已经所剩无几。不过也有几次从这样的困境中起死回生过，因此他决定再坚持一会儿。眼镜滑落下来，又被推了上去，这样的反复也在增多。每次推上眼镜后，他总是用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挂在胸前的相机。

从刚才起，西田就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自己的背后。可是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并无同伴，也没跟谁约好在这里见面，因此他不打算回头去看。再说，打钢珠也是相当紧张忙碌的，根本没有闲工夫分心。可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却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西田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倒霉机器，怎么老不吐钢珠出来”。每逢有钢珠吐出来时，他就不吭声了。可一旦手气不好，他又开始嘟囔，并怪声怪气地咳嗽。右边坐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面前的三个小盒子都装满了钢珠，托盘里的钢珠也堆了起来。她正眯缝着眼睛，悠然自得地抽着香烟。

这时，西田已经不想再玩下去了。他已经玩了两个多小时，眼睛发酸，腰背发痛，右手的手指也发麻了。钢珠还剩下十来颗，他打算随便打发掉算了。他将旋钮胡乱地拧了几把，不料这次钢珠转得很快，随即郁金香竟一朵一朵地开了出来，响起一阵响亮的金属声。

托盘中的钢珠又开始堆了起来。西田打算抽支烟。他掏出香烟来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摁了几下，可怎么也打不着火，估计是没油了。

这时，从他的右肩上方伸过来一只金色的打火机，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火机喷出一股蓝色的火苗。

“请。”

西田回头一看，见一个留着长发和胡须的陌生男人正在冲他微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西田感到十分意外。

“谢谢。”

他将香烟凑到火苗上点着，吐了一口烟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西田嘴里叼着香烟，又重新开始打钢珠，可那个给他点火的男人并未动身，可见从刚才起一直站在身后观战的就是这个人。奇怪的是，这人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也不到别的位子上去。看来他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自己坐着的这个位子的，是专等这个位子空出来。这么说来，此人是个玩“扒金库”的高手了。

一想到背后有一位高手在看着自己，西田的身体就开始发硬。既然高手盯上了这个位子，说明这个位子应该很容易出钢珠，而自己这样的战况，显然是十分丢人现眼的。有了这样的心思，刚才好不容易出现的转机也戛然而止，郁金香一朵也不出现了，钢珠一个劲地落到了下面的小孔里。

打完最后一颗钢珠，西田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似的站了起来。

“您辛苦了。”

背后的那个胡须男对西田鞠了一躬，眼里充满了笑意。

作为回应，西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但那个男人却并不落座。

“不好意思，请问您就是搞摄影的西田先生吗？”他上身微微前倾，毕恭毕敬地问道。

“是啊，我是西田。”西田答道。他意识到自己胸前挂着照相机。

“啊，果真是西田先生啊。”胡须男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去了前面的村井摄影器材店，跟他们打听了‘湘南光影会’的西田荣之先生的地址。店里人说，西田先生两小时前刚刚从店里出去，说不定去了前面的‘扒金库’店，不妨去试一下。我来到店里一看，就发现了挂着照相机的您，心想这位就是西田先生吧，于是就一直等着，直到您打完这盘游戏。”

原来是这么回事，西田发现自己刚才完全想错了。听对方这么一解释，西田不由得打量起这个人来，长长的卷发，嘴边的胡须，初看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但仔细端详一下，就会发现此人的胡须修剪得十分齐整。

不是玩“扒金库”的高手，这一点已是不言自明了。那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呢？西田捉摸不透。

“我也是搞摄影的。哦，我只是一名初学者。我经常在报上的摄影大赛和摄影杂志的月度照片上看到您的大名，所以想跟您亲近亲近，希望得到您的指导。怎么说呢，在这种地方跟您见面，真是不好意思。”那男子用手往上拢了拢长长的卷发，略显忸怩地说道。

西田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畅起来了。确实，自己的名字是常常出现在报纸和专业摄影杂志上。所谓报纸上的摄影大赛，其实就是有奖征稿，A报、B报、C报都在搞这样的活动，名称虽然各有不同，实际上都是在悬赏征集新闻照片。西田对这三家报纸都投稿，基本上也都能入选。主要的摄影杂志有三家，西田的作品也经常被他们选中，作为月度照片发表出来。眼前这个初学者，就是通过这样的途径看到了西田的名字，主动前来请教，这当然不会令他不高兴。

“是这样啊。”西田微笑道，“在这里也没法交谈，另找个地方喝喝茶怎么样？”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您这么忙，真是打扰了。”

胡须男十分高兴地点头表示同意。

“说忙也忙，不过你也看到了，不是还有时间打‘扒金库’吗？”西田笑道。

随后他们两人便离开了充满金属撞击声的“扒金库”店。

来到街上后，西田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将它挎到了肩膀上。胡须男偷眼瞟了一眼西田那架高级照相机。

“您经常打‘扒金库’吗？”

“时不时地吧。其实我的心思不在钢珠上，只是想借此考虑一下作品的构思而已。”

“哦。”

胡须男的脸上露出了十分钦佩的表情。

西田和胡须男并肩走在拥挤的大街上。他发现对方的个子要比自己高三公分左右。

“你的府上在哪里啊？”西田边走边问道。

“在秦野西部。哦，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桥本，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

秦野市在藤泽西北十五六公里处的大山脚下。既然说是秦野的西部，说不定此人居住在秦野的乡下。可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个种地的农民，或许是个去东京上班的上班族。作为东京的卫星城，最近秦野发展得也很快。

不管怎么样，这个自称桥本的人是慕自己的名主动找来的，想到这里，西田就有了一种名人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

二人走进了一家西式糕点铺二楼的茶座。西田率先落座，胡须男则谦恭地坐在他的对面。

“虽说是初学者，也不是完全不懂的门外汉吧？从开始玩相机到现在，有几年了？”

西田开始试探对方，但他用的完全是一副前辈的口气。

“自从接触照相机以来，一晃也有五年了，老是不长进啊，所以想请高水平的前辈指点一下，或许能有所提高吧。”桥本躬着背说道。

“嗯，到第五年上确实是一道坎啊。”西田继续以老前辈的姿态说道，“以前也给摄影杂志的月度照片栏目投过稿吗？”

“投过，但统统都被枪毙了。R杂志、X杂志都投过，一张都没发表。”桥本很难为情地说道。

“虽说都是摄影方面的专业杂志，R杂志可是老牌的权威了。能在它的版面上发表的作品，一定是很有分量的。”

“R杂志的月度照片栏却经常刊登西田先生您的大作啊。我是经常拜读的，果真张张都是佳作，我真是由衷感到敬佩。”

“谢谢你的夸奖。”

被人当面这么称赞，西田也并不怎么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可以看出这个桥本的摄影水平确实比自己差得太远了。

侍应生端来了咖啡，西田将肩上挎着的相机拿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桥本的目光被相机吸引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想看的话，不妨拿过去看看。”

察觉到对方的心思后，西田将相机往前推了一下。

“可以吗？”

“看吧。”

这架照相机没装在盒子里，机身直接裸露在外面。

“那我就瞻仰一下了。”

桥本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照相机拿到了眼前。

“嗬，这是‘黄金N’啊。”

高档相机N系列中，本来并无“黄金”这样的机型。但这类相机用得久了，机身上的涂料被磨掉后，就露出了金黄色的金属颜色来了。并且，金黄色的部分越多，就说明该相机的年代越久远。因此也就有了一个“黄金N”的爱称。还有一个原因是这种相机是手工制作的，成本极高，早就停止出品，现在已经很难弄到手了。再说，这种相机过于高档，外行一般用不来。毕竟如今已经是又便宜又能自动操作的傻瓜机的时代了。

因此，“黄金N”除了它本身的“物以稀为贵”以外，又因机身涂层脱落所折射出的丰富阅历，在业内已成为“专家”资格的象征了。

“您的众多名作就是用这台相机拍摄的吗？”

桥本万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相机，像欣赏古董一样地仔细端详着。

“哪里称得上什么名作啊。”西田终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所用的相机也不只是这一架，还有R、C和P呢。”

他随口又报出了几个高档相机的型号。

“谢谢！”

桥本将“黄金N”放回西田的面前，问道：“要想成为专业摄影师，是不是一定要配齐这样一套相机呢？”

“好相机自然是越多越好了，这样就可以根据被摄对象的具体状况，分别选用不同的相机来拍摄么。”西田啜了一小口咖啡，随即又问道，“你用的是什么相机呢？”

桥本结结巴巴地报了三个相机型号，可都是面向一般大众的傻瓜机，西田听了只得苦笑，心想：怪不得玩了五年相机，作品还从未被专业摄影杂志录用过呢。

“我正想今后向前辈们多多讨教呢。”

尽管桥本的胡子看起来很威严，说起话来却腼腆得像一个少年。

“如果你觉得我够格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以前拍过的照片。”

“啊，那太好了。一定要请您费心，多多地批评指教啊。”

“也不光是我，‘湘南光影会’里我有很多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太感谢了。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我呢，比起沙龙风格[7]的照片来，更喜欢新闻摄影。虽说是个业余爱好者，今后也想往这方面发展一下呢。西田先生，在前一阵A报年度摄影大奖赛上，您有一幅名叫《暴走的终结》的作品入选了，对吧？”

西田并没有立刻回答。A报的年度大奖中，获得最高奖的是自己的熟人山鹿恭介拍摄的《冲撞》，自己的作品连三名优秀奖都未进入，仅仅是入闱而已。自己的名字淹没在整版的铅字之中，作品也并未在报上发表。正因为是想到了这些，他才一时语塞的。

06

“在A报年度摄影大奖所公布的获奖名单中，我看到了西田先生您的大名，心想到底是西田先生啊，总是能够获奖。”

桥本端起咖啡杯在胡须掩盖下的嘴唇边碰了碰便放下了，目光中洋溢着赞叹之情。

西田自然也记得当时报上所印的铅字。五名入闱者中的第二名为“《暴走的终结》藤泽市游行寺大街六十七号，西田荣三”，与获得最高奖的隆重介绍相比，这些铅字简直是一种耻辱。

西田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眉宇间的皱纹，只得低下头去喝咖啡。这个近乎外行的桥本再怎么称赞也只能加深他内心的痛苦而已。

“《暴走的终结》这幅照片，报上并未刊登，到底拍的是什么场景，构图又是怎样的呢？”桥本天真地问道，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西田内心的痛苦。

“拍的是去年九月份在国道一三四号线上发生的交通事故。”西田不太情愿地说道。

“哦，那条国道就是从鹄泽到大矶、沿着相模湾的海岸公路吧？”

“从鹄泽海岸往西是一大片松林，在茅崎的南侧有一个叫作柳岛的地方，在那儿不到相模川大桥的地方，道路有一个拐弯。去年九月十五晚上九点钟左右，有两个年轻人沿着一三四号线驾驶着一辆跑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由东往西疾驶，他们超车时还没出什么事，但在拐弯的时候，没有及时拐过来，冲过了中央线后与对面开来的一辆轿车相撞。而对面的那辆轿车后面又有一辆轿车来不及刹车与之追尾相撞，造成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

“啊呀，那可不得了啊。有人遇难吗？“

“无一死亡，但有五人受伤。“

西田的话音较低。获得最高奖的《冲撞》所拍摄的交通事故中死了六个人。西田在心中比较了两起事故的轻重之后，感到就事故规模来说，似乎也比人家短了一截，更令他觉得丧气了。

“您那幅《暴走的终结》，是在事故刚刚发生后拍摄的吗？”

“不能说是在刚发生后了，我是从收音机中的交通新闻里听到一三四号线上的这起事故的，时间么，大概在十点钟左右吧。随后我就立刻开车前往，到达现场时已是十点半了。也就是说，我是在事故发生一个半小时后拍摄的。”

“过了一个半小时，受伤者已被救护车拉走，警察也已经开始现场勘察了吧？”桥本不经意地问道。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正好触到西田的痛处。西田的《暴走的终结》与最高奖的《冲撞》的优劣高下也正在于此。警察到处转悠的场景，是缺乏视觉冲击力的，这是动与静的巨大差异。

“尽管如此，车头撞烂了的三辆汽车还躺在那里呢。特别是那辆暴走的跑车，车门都撞飞了，掉在一边。路面上满是玻璃渣子，事故的惨烈景象还是表现得很充分的。”

“是啊，真是惨烈啊。”

桥本的眼神表明他正在想象着那惨烈的事故现场，带着一圈胡须的嘴张得大大的。

“我真想瞻仰一下那张照片啊。”

他这种朴素、感动的话语也只能进一步刺痛西田的自尊心。因为那张照片并没有在报上刊登出来。

“那张照片在我家里，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把它和别的照片一起给你看。”

“我希望下次见面时就能看到啊。您拍过的照片一定很多吧？”

“是啊，虽然我只保留一些比较满意的照片。可即便这样也有一千多张。其中有五十多张是在报纸的新闻摄影大奖赛或摄影杂志、胶片公司举办的摄影大赛中获过奖的。”

“太了不起了。到了您这样的专业级别，估计不仅拥有多台高档相机，暗房里的设施也都齐全吧？”

“嗯，我内人是开美容院的，美容院的二楼就是我的工作室，所以我的暗房还是比较宽敞的。”

“哦，那简直就不是我那个壁橱里的暗房可以相提并论的了。是吗，原来夫人是经营美容院的啊？”

“游行寺大街上的‘BON美容院’。用了四名助手。不过她那方面的经营没我们男人什么事。我妻子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因此，只要在收音机里一听到什么交通新闻，随时都能驱车赶奔现场，白天还能打打‘扒金库’。这也可以说是‘梳头女人之老公[8]’的优势吧。”

他后面的几句话是用自嘲的口气说的，可谁都听得出来，话里话外充满了自豪感。

“能将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全部用在摄影上，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桥本确实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是啊，没有公司职员那种时间的限制。听到有什么消息，马上就能赶过去。”

“您每时每刻都在听交通广播吗？”

“说不上每时每刻，不过也确实经常听的。我们这些拍新闻照片的，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拍一些交通事故或火灾现场什么的，不像报社里的摄影师，还能拍拍什么政治事件。所以，除了听广播，就是挂着照相机到处闲逛，说不定会遇上什么突发事件。不过那种偶然性是可遇不可求的。”

“是啊。”桥本捋了捋胡须，沉思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说，关于获A报年度最高奖的山鹿恭介的《冲撞》，我读了报上刊登的获奖感想。他说，他是为了拍摄沼津市附近长泉、沼津一带的夜景，走在山坡上时正好遇上了东名高速公路上的重大交通事故的，还真有这样的偶然性啊。怪不得评审委员会的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说这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啊。”

桥本终于触及了西田最痛的地方。从刚才起西田就在担心，话题会不会引到这里来呢。

然而，随着交谈的深入，这个话题又似乎是绕不开的。更何况桥本老是诚恳地提一些外行人的问题，根本不了解西田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复杂的内心活动。

“是啊，那可以说是山鹿君的幸运吧。”西田不假思索地就用“幸运”这个词，“如果遇不上那种偶然性，是拍不出那样新鲜热辣的照片的。那张照片对于山鹿君来说，也算是佳作了。”

对于山鹿的照片西田也不得不略加称赞。一是不能无视人家获得了最高奖这样的事实，二是与自己所拍摄的国道一三四号线交通事故的照片相比，孰优孰劣是一目了然的。虽然心里觉得有些窝囊，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如果对熟人的作品横挑鼻竖挑眼的，别人会以为自己在嫉妒人家。所以，必须保持这种超然的姿态，这也是一个前辈所应有的矜持。

但是，于心不甘的情绪，还是没有彻底兜住，所以最终还是说出了“对于山鹿君来说，也算是佳作了”这样的话来。

桥本对这些似乎毫无察觉，还在继续着天真的提问：“西田先生，您跟山鹿先生很熟悉吗？”

“那是当然，我们是有着共同爱好的摄友嘛。”

“山鹿先生老是那么挂着照相机寻找创作机会吗？”

“嗯，是啊，他是很起劲的，不分昼夜，老是挂着照相机转悠。”

“他有那么多的时间吗？”

“虽然是一个上班族，可他是在生命保险公司上班的。”

“生命保险？”

“嗯，他是福寿生命保险公司藤泽分公司的外勤业务员。所以，为了拉保险，他经常在外面转悠。有些客户会说晚上才有空，等晚上再来吧，所以他不分昼夜都在外面转悠。因此他老挂着照相机，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虽然是上班族，可也和老关在办公室里的人不一样。”

“他的工作时间和搞兴趣爱好的时间正好一致，十分便利啊。”

这句“十分便利”的话中，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

“山鹿先生也是‘湘南光影会’的成员吧？”

“以前是的，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在两年前已经退出了。”

“啊，怪不得A报的获奖者介绍中说他是原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成员，现在不属于任何摄影团体呢。”

看来桥本是经常关注发表年度大奖的A报的。那些想得年度奖、月度奖的摄影师关注A报是理所当然的事，想不到这个近乎门外汉的桥本也这么热心关注，西田稍稍感到有些惊讶。当然了，每个初学者都会有这样一个热情澎湃的时期。他特意来找自己，估计也是这种热情的作用吧。

可是，一旦这样的初学者知道了自己的限度，对今后不抱希望后，这种热情会很快消失。再往后他们就会满足于在旅行时拍拍风景照，或者给亲朋好友拍拍纪念照了。这种半途而废的人，西田见得多了。他看得出，桥本也就是在目前阶段怀着这样一份热情。

“是的。业余的摄影爱好者团体，是各地都有的。可全国性的摄影家联盟，只有‘日本摄影家联合会’，简称‘日摄联’，以及‘全国报道摄影家联盟’，简称‘全报联’的。‘湘南光影会’加入的是‘全报联’，所以离开了‘湘南光影会’也等于脱离了‘全报联’。”

“啊，原来是这样啊。明白了。”

桥本点了点头，表示终于明白了。随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山鹿恭介先生为什么要退出‘湘南光影会’呢？”

“这个么，可就说来话长了。”

西田垂下眼帘，搅拌着杯中还剩下一半的咖啡。

“啊，不好意思。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桥本为自己的莽撞道了歉。

“不，这并不涉及山鹿君的个人隐私，说说倒也无妨，‘湘南光影会’的成员都知道。再说，他自己也在到处宣扬他的退会理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件会给他带来名誉的事呢。

“山鹿君对自己的才能相当自信。因此，他觉得和‘湘南光影会’的成员一起活动已经不能满足了。简单一点说，就是他不愿意跟一批臭水平的家伙搅在一起，而要将自己放在高出一层或两层位置上。他是基于这样的心态才退会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不过，这样的心思是不能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所以他采取了对摄影的见解有分歧的方式。‘湘南光影会’的作品风格，虽说是新闻摄影，实际上都又偏向沙龙风格。于是，山鹿君认为这种照片不是真正的新闻摄影。真正的新闻摄影应该更为激烈、更为激情。他的矛头实际上指向两个人的，一个是在店里挂出‘湘南光影会’牌子的村井摄影器材店的老板村井，还有一个就是我。在山鹿君的眼里，我们俩人就是‘湘南光影会’的‘头儿’。”

“啊——”

“‘湘南光影会’的注册成员共有四十三人，但实际参加定期集会并提交作品进行交流的，也只有二十来人。所以要说‘头儿’什么的，也就是人数这么少的一个组织的头儿，没什么好风光的。

“可是，山鹿君却并不这么想。在进行作品交流时，发言较多的基本上就是资格较老的山鹿君、村井君和我三个人。村井君的意见总是跟我相一致的，所以，山鹿君就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而大多数成员又都赞同村井和我的意见，因此，山鹿君就认为村井君和我是‘湘南光影会’的头儿了。”

“啊……”

“山鹿君所说的新闻摄影的精神，我虽并不太懂，总之是要激情燃烧的，具有战斗力的那种吧？而我们认为拍摄晒太阳的老人、淘气的孩子、正在干活的劳动者也是激情燃烧的一种方式啊。但山鹿君认为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腐朽没落的沙龙照片。他所主张的照片，是要像罗伯特・卡帕[9]所拍的那种照片。”

“您是说那个一直拍摄战争场面的罗伯特・卡帕吗？”

“是啊。按照山鹿君的理论，我们也必须走上战场。可是，现在地球上哪儿也没有那种战争了，连让手握相机的卡帕被地雷炸死的越南战争也早已结束了。现在，只有柬埔寨还有些零星的地方冲突。再说我们这样的人，能到那种地方去吗？

“即便是山鹿君本人，也是不可能去的。我们这么一激他，他就将激情燃烧的志向转向了日常生活了。他说，我们找不到那样的题材，是因为缺乏那样的目的意识。正因为没有那种激情燃烧的目的意识，才只能拍些不痛不痒的沙龙风格的照片。

“他这是在找茬儿。他这么找茬儿，实际上是为他退会寻找借口。因为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我待在这儿不舒服’吧？”

“山鹿先生为什么会觉得待在‘湘南光影会’里不舒服呢？”

“是他太自信，太骄傲，招致其他会员的反感。其实，大家都很认可他的才能，只因为他太傲慢，目中无人，才引起了大家的反感。可他又将这一切归结为村井君和我，尤其是我。”

“哦，即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倒也并非如此。总之，山鹿君的协调能力比较差，只想着要显露自己，眼里没有别人，是个只顾自己的功利主义者。退会之后，或许是故意显示给我们看吧，他的这种功利主义倾向就越发强烈了。”

听到这里，胡须男的眼睛像草丛中的萤火虫一般“啪”地闪亮了。

07

“听您这么一说，山鹿先生似乎是个性格十分暴躁的人呐。”

桥本这个听众，不露痕迹地用手指捋了捋嘴唇上的胡须。

“怎么说呢，至少不是个很温和的人。虽说不甘人后也不失为一种好品格，但他也太锋芒毕露了，根本没有那种为了跟朋友们友好相处而稍稍自我克制一下的意识。”西田荣三说道。

他们重新点了红茶。一是因为自己也觉得喝一杯咖啡就占了人家这么长时间的座位有些不好意思。同时，西田荣三也还想继续跟对方聊聊或可称之为竞争对手的山鹿恭介的话题。

“因为山鹿君一直以为自己才应是这个团体的头儿或是中心人物。”

“是啊，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么。”

“可是，他一对村井君和我发难，其他会员就都会对他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感到十分反感，结果弄得不欢而散。所以，他就脱离了‘湘南光影会’，天马行空去了。嗯，说不定这样更符合他的性格。”

“可是，山鹿先生不是做生命保险的业务员吗？做保险的人不是对谁都会说一大堆好话吗？不然他怎么开展工作呢？”

桥本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不解。

“正因为他是从事那种工作的，才会在非工作的场合里以截然相反的方式发泄平时积累下的烦闷吧。我们不是常听说有些落语家、漫才师[10]、喜剧演员等以逗人乐为营生的人，在私底下十分古板吗？山鹿君的情况或许就跟他们差不多吧。”

“哦，这倒也是。”

红茶端来了。桥本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往茶杯里放了一块糖。

“山鹿先生之所以采取如此行为，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摄影技术充满自信的缘故吧？”桥本啜了一小口红茶后问道。

“不过，自信和现实可是两回事啊。”西田立刻回了一句。

“哦……”

“虽然不该说朋友的坏话，但如果不明真相的人有所误解，我也只得解释一下了。山鹿君的摄影技术也并不怎么高明，只要让他拍一些正经的东西，真正的水平也就原形毕露了。譬如说，让他拍一些他总是诋毁的沙龙风格的照片就清楚了，因为那种正统的东西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功夫不到家的人一出手，就会露出马脚来的。他的水平，其实是很臭的。”

“啊——”

桥本将两眼瞪得溜圆。

“不敢相信吧？不过这可是真的。山鹿君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从来就不拍沙龙照片。但他不说自己不擅长拍，却反过来攻击沙龙照片。而新闻照片主要取决于素材，即便技术差一点，也混得过去。”

“拍摄新闻照片时，技术差点儿也没关系吗？”

“读者的注意力都被引导到照片中那决定性的瞬间上了，技术上的优劣一般就不被注意了。”

“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桥本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说道。

“所以山鹿君只拍新闻照片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做法吧。”

西田喝了一口红茶，润了润自己的嗓子。在谈论山鹿恭介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地来了劲儿。

“啊，还有这样的事啊。我可从来没想到过啊。”

“作品和自己的名字在报纸或摄影杂志上频频亮相，相当地招摇，不明就里的人见了，谁都会认为他山鹿恭介是个了不起的摄影家。可是我们这些老相识，对他的家底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老拍那样的新闻照片也很辛苦吧？不是要一直马不停蹄地去找那些异乎寻常的素材吗？”

“是啊，所以他在做保险推销的本职工作时也老带着相机。最近的相机在变焦方面有了很大的提高，在很多情况下不必像以前那样频频更换镜头也能拍了。确实要比以前便利得多。”

“但是，就算他每天都挂着照相机出门，也不可能老是遇上能拍的题材吧？”

“就是啊，山鹿君的痛苦就在这里。正像你所说的，那种异乎寻常的题材是很难遇见的。完全是靠运气，是偶然性。如果是一般的摄影师，可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寻求素材。要是专业摄影家的话，可以出国到沙漠里或喜马拉雅山上拍摄当地原住民的生活状态。不过，山鹿君没有条件出国，而拍摄日常生活中的题材又与他的新闻摄影精神相违背。因为那样的话，不就又成了沙龙照片了吗？”

“山鹿先生是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新闻摄影家吧？”

“对自己要求很严格？”西田听了桥本的这一句问话，不禁哂然一笑，“……你这就将他捧得太高了。他只不过是不甘人后，也就是出于刚才所说的功利心而已。就是这种心思，将他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座位上先是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后来又换了带小孩的一家子，愉快、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这一切都与西田无关，他依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山鹿恭介。

“山鹿君这次是撞上了大运，得了A报的年度最高奖，估计他那对本来就生得很高的眼睛要移到头顶上去了吧。特别是他看到我的作品仅仅是入闱而已，一定连嘴都笑歪了吧。”

西田似乎在用指甲扒开原本碰都不愿让人碰一下的伤口。别人是不能碰的，自己撕开却没问题，因为能体验到一阵自虐带来的快感。话说到这份儿上，就犹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可是，我是不会像山鹿君那样到处乱跑，去寻觅什么异常素材的。我拍那张照片，就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消息才赶到国道一三四线的事故现场去的。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输给了山鹿君的《冲撞》。但我觉得即使这样也没什么。像我这样的做法不是很正常吗？而他那样的拍摄行为才是不正常的，有些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哦，我指的是报刊上登出来的山鹿君的获奖感想。他是这样说的，‘……十月三日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我在长泉町向田一带溜达。那是为了在山坡上拍摄沼津方向的夜景。这时从东名高速公路处传来了巨大的声响，火光冲天，于是我就赶紧跑了过去。看到六辆车撞在一起的连环撞车事故后，我就一个劲儿地按动块门。’……大概就是这样。不过呢，我对山鹿君的这套说辞有些疑问。”

“疑问？什么疑问？”桥本盯着西田的脸问道。

“这疑问是针对山鹿君所说的，为了拍沼津方向的夜景而在那一带溜达而起的。他不是说，要将近景中的树林拍成剪影状，使之与远景中的城市灯光作对照，并要捕捉到映照到天空中的北极光一般的城市光辉，拍出具有梦幻般氛围的照片吗？这样的照片不就是十足的沙龙风格的风景照片吗？这与他平常所主张的那一套是自相矛盾的。他平时所深恶痛绝的不就是这样的照片吗？”

“啊，是啊。”

桥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被人一下子点明了。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的。这么说，山鹿先生在说谎？”

桥本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往前挪了挪。

“也不能说是一派胡言吧，估计是山鹿君的门面话。我觉得他是有意守在那里，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东名高速公路的。”

“哦——”

“因为东名高速公路上经常发生交通事故，而且要么不发生，一发生就是严重的恶性事故。因为跑在那条路上的车，车速都在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特别是在晚上，车就开得更快了。而发生撞车事故的地点，一般都在即将拐弯的地方。我觉得山鹿君就是架好了照相机耐心地守在那儿的。”

桥本将视线落在了红茶杯子里了，像是在分析西田的猜测。

“可是……”桥本抬起眼来，说道，“那样的事故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是谁都想不到的。东名高速上的拐弯处也有无数个，其中某一个拐弯处会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是很低的吧？就算能估计到某个地点会发生交通事故，也不可能知道在哪一天发生啊。总不能没日没夜地守在那里吧？听您的说法，山鹿先生似乎在等待一个相当渺茫的事件……”

“山鹿君的执著就体现在这种地方。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他就具有那种与众不同的异常性格。估计是因为过于追求异常题材造成了他这种异常的性格吧。”

西田的脸上又露出了哂笑。

“可尽管这样，山鹿先生真的会在那里耐心地等待一个概率很小的事件吗？”

“你似乎还不肯相信，可事实上他不是已经在那天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拍到了那个特大事故了么？”

“……”

“确实，那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可就像评审委员会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所说的那样，山鹿君遇上了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这已经可以说是偶然性了吧？可他就是遇上了这样的偶然。这是山鹿君的耐心所取得的胜利。这是我们具有正常神经的人做不到的。可话又要说回来，山鹿君是很怕蛇的，还真亏他能在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啊。”

桥本将杯中已经凉了的红茶送到了嘴里。

“十万分之一的偶然真的降临在耐心守候着的山鹿先生的眼前，从常识来说，这真是难以想象，简直是奇迹。”

他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内心中不可思议的感受。

“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奇迹啊。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地发生了。只能说是山鹿君的执著获得了回报。每当有报纸或摄影杂志举办大奖赛，他总是一个不落地投稿，每次都能递交出具有相当分量的作品。当然了，像《冲撞》这样重量级的，还是第一次。”西田强压着心中的懊恼说道。

“山鹿先生这么频繁地投稿吗？”

“我不是说过吗？这是出于功利心，也可称之为野心吧。他想要名扬全国。入选获奖后既能扬名又能领取奖金，可谓是名利双收，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得意的呢？”

“原来他有这样的野心啊。嗯，还真是野心不小啊。”桥本手摸着下巴，突然扬起脸来问道，“那么，山鹿先生以前投稿的那些作品，像这种偶然性题材的多吗？”

“或多或少都带点偶然性吧。新闻照片么，怎么说也算是偶然性的产物。古家评审委员长和A报摄影部长之所以极力推举《冲撞》为年度最高奖，还不是看中了那种偶然性所带来的冲击力么？”

“说到冲击力，A报将最高奖在报上发表后，还刊登了读者对它的批评意见呢。对此，您是怎样看的呢？”

“那是一张冲击力太大的照片，也可以说是一张场景惨烈的照片。所以有人说，将这样的照片评为最高奖不合适，并且还拿它和以前拍摄‘紫云丸’沉没的照片来作比较。我觉得那位读者意见是很有道理的。我赞成他的批评意见。”

“……”

“报上还登了摄影部长和古家评审委员长针对批评意见的辩解呢。”

“嗯，我两者都阅读了。”

“作为评审的当事者，他们自然要作这样的辩解了。不过呢，我给你透露一点信息，古家先生和山鹿君的关系可非同一般啊。五年前，‘湘南光影会’曾请古家先生来上过课。那时山鹿君还没有退会呢，他对古家先生的照料真可谓是无微不至，并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把他那套拉保险的本事全都施展出来了。我们在一旁看着都觉得难为情啊。之后呢，过年过节的自然是不在话下了，就连平时他也经常给古家先生送礼。他完全把自己当作是古家先生的门生了。”

“啊？还有这么回事啊？”

“山鹿君对我们总是一脸的傲慢，可他的另一幅面孔就是那样的。所以古家先生会将《冲撞》选为年度最高奖，有人提出批评意见，也会站出来为他辩护——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不得不这么想。”

“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还有呢，这可是新闻照片征集方这边的事情了。”西田扫视了一下四周，用更加低的声音说道“就是说，新闻照片完全受偶然性支配，因此照片的优劣高下也受到偶然性极大的影响。然而，这种受制于偶然性的瞬间不是经常遇得到的，所以令征集方大伤脑筋的是很难征集到好照片。于是，在征集方和工作人员中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了……”

西田凑近桥本的耳朵简短地说了几句。

“啊？！”

听完之后，桥本不禁低声惊呼起来。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了。因为收到的照片全都是平庸之作么，就自然会出现这样的谣传了。古家先生他们也经常将其当作笑话来说的……不过，这可不能对外人说。虽然是笑话，也很容易招来误解的。”

西田见听者的反应过于强烈，反倒大吃了一惊，于是赶紧叮嘱一句，以防外传。

或许是西田的心理作用，他发现桥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

桥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某一点，眼神中流露出某种领悟。

08

四月中旬某个晴朗温暖的日子里，一个留着胡子的男子徜徉在浜松火车站前的商业街上，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摄影包。时近正午的阳光洒满了热闹的街市。

一辆印有“开往馆山寺温泉”字样的巴士穿过了大街。走在廊檐下的那位胡须男在一家香烟店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人正是四天前对藤泽的西田荣三自称为“桥本”的那个人。

“请问，米津食品店在哪儿？”他从和零钱一起递过来的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火后问道。

“米津食品店啊，就在对面那条街上。走上一百米就到了。”

桥本顺着看店主妇的手指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追问了一句：“是米津英吉的店吧？”

“是啊。”主妇的眼中略显迟疑，随即又添了一句“不过，米津英吉已在去年去世了。”

“哦，是在东名高速公路的车祸中去世的吧？”

“是啊。”

主妇的脸上露出了“原来你知道啊”的神情。

“真是太不幸了。”

“是啊。”主妇随声附和着，不由得猜起这位来买烟的胡子男人跟米津食品店老板的关系来。

“听说他弟弟安吉也受了重伤，现在已经康复了吗？”

“他就在店里……”

主妇突然警惕起来，欲言又止。

“那就好啊。哦，我是生命保险公司的，正要去见米津先生呢。”

主妇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改变了。

“在米津食品店里能见到他吧？”

“应该没问题。安吉应该正看着饭店。”

“饭店？”

“就在食品店的二楼。”

“多谢。”

等到红绿灯变化后，胡须男走过了人行横道。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路旁的店招牌。大街上，开往天龙和开往浜松车站的巴士相向而过。

米津食品店是一家门面很宽敞的商店。在色彩华丽的商品卖场旁边有一个铺着地毯的狭窄楼梯。楼上的饭店有二十来张桌子，倒也宽敞，但装修上略显花哨。或许因为眼下正是吃饭的时间吧，店里坐满了上班族打扮的客人。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侍应生给胡须男找了一张两人桌子。胡须男要了咖啡和吐司。

“我想见见米津安吉先生，麻烦你给转告一下。”他对侍应生说道。

“请问您是……”

“就说我是从东京来的，叫山内。”

靠墙站着两个带领结的男人，其中一个听了侍应生的低声细语后，用不耐烦的目光朝胡须男看了一眼。但他也没有提出什么疑问，而是打开吧台边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过了两分钟左右，从那扇门里走出一位身材微胖、穿西装的三十五六岁男子。

驾驶客货两用车的司机是家住浜松市明神町六十三号的米津英吉（四十二岁），食品店老板，被大火烧死。与他同乘一车的弟弟（三十五岁）尽管逃离了汽车却也身负重伤。

桥本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并与报上所报道的年龄核对着。

在侍应生的指引下，微胖的男人拢了拢西服的前襟朝客人坐着的桌子走去。

“我就是米津安吉。”

桥本站起身来。

“把您请了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东京的山内明子的亲戚。”

“山内明子？”米津安吉诧异地问道。

“啊，这么说估计您不会明白吧。是这样的，山内明子于去年十月三日夜晚，在御殿场和沼津之间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哦——”随着这一声应答，安吉的表情放松了，态度也立刻转变了，“请坐。”

他让桥本坐下后，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默默地坐了下来。随后，他将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扣，低下头说道：“我在住院时是听说有东京的女性在那场事故中遇难了，后来在报纸上也看到了那一则报道。山内明子，就是叫这个名字啊。”

“令兄在事故中遇难，还请节哀顺变。”

桥本也像是作为回应似的低下了头。

“多谢。”

“我有事来到浜松，想起了那篇事故报道，于是就想来拜访您一下。怎么说呢，我们都有亲人在同一场事故中丧生，来到这里却不打一声招呼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想借此机会一表哀悼之情。”

“啊，真是不敢当啊。”

这时，侍应生端来了桥本的咖啡和吐司，安吉也要了一杯咖啡。

“听说您当时也是身负重伤，现在康复了吗？”

桥本向安吉表达了慰问之意。

“多谢您的关心。我因背部烧伤和左臂骨折而住院近两个月。你看，现在已经好了。”

安吉用手轻轻地捶了几下自己微胖的身体。

“哦，这就好啊。不幸遇难的自不必说，那起事故给您也带来了很大的灾难啊。”

“是啊，真是倒了大霉。如果是因自己的失误而导致的事故，也就怪不得别人了，可因别的车出事而遭到飞来横祸，真叫人受不了啊。”

“从报上的报道来看，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车因急刹车而翻倒，后面的轿车撞了上去，导致家住静冈的男司机当场死亡，他妻子全身烧伤，送到医院后不久也丧生了。而与此车追尾的就是山内明子所驾驶的轿车。再后面就是你们的客货两用车了，对吧？”

“是啊……山内明子小姐真是太不幸了。据说还相当年轻呢。”安吉对眼前这位女性遇难者的亲戚说道。

“当时她二十三岁。”

胡须男放低了视线，眉宇间出现深深的皱纹。

“唉，真是天大的不幸啊。我那时坐在副驾的位子上，一直看着前方山内小姐的车后灯，因此听说她遇难后，刺激特别大。”安吉说道。

暗夜中闪烁着红色小灯，仿佛即将命丧黄泉之人灵魂的闪耀。想象着那番景象的胡须男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们都保持了足够的车距，大概相隔五十米吧。”米津安吉继续说道，“每辆车大概都保持着这样的车距。因为当时路上车少，每辆车的时速都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不过，大家都很有秩序地排成一列往前开。没有人超车，一点也不乱，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节奏地行进着。我哥哥一边开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中播放的歌曲哼唱着，直到最前头的铝板厢式车翻倒为止。”

“现场是一段下坡路，车速又达到一百二十公里，五十米的车距当然是不起什么作用的了。”

“是啊，一眨眼的工夫就撞到前面的车上去……我亲眼看到第一辆铝板厢式车那高高的车身倒下来，也看到两辆轿车如翻滚的波浪一般翻倒在地。可就在这时我们的客货两用车也撞了进去了。全过程就是一次呼吸这么短的时间啊。”安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端来的咖啡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他继续说道：“可即便这样，哥哥还是踩了刹车，向右打了方向盘。车子虽然横了过来，但还是为时太晚了。在撞向山内小姐的轿车时，我几乎失去意识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光。”

“一片红光？”

“是前面的车辆冒出的火光，像一股红色的漩涡。在猛烈的撞击之下，我们的客货两用车的油箱也马上起火了，总共只有几秒钟的工夫。我好不容易打开车门滚到了路面上，可后背上已经起火。我滚了几下，压灭了身上的火，但还是被烧伤了。左臂上的骨折是后来才发觉的。我逃出来的时候，以为哥哥也已经从汽车里出来了，可到了外面一看，才发现右边的车门变了形，而哥哥被挤在方向盘上动弹不得，在他挣扎的时候大火就把他给吞没了。”

桥本垂下了满头长发的脑袋。他闭起眼睛，像是在为死者祈求冥福。

“我想了解一点情况。”他抬起眼睛问道“您刚才说在追尾撞击的瞬间，看到眼前一片红光。请问那是前面的车辆，也就是山内明子驾驶的轿车燃烧后所发出的火光吗？”

“嗯，大火翻腾而起啊。将原本黑暗的四周一下子照得通红，在火光中摇曳着。”

“在这之前，没看到前方有红色火球一般的东西吗？”

“……”

安吉吃了一惊。

“哦，是这样的。报纸上引用了您说过的话，我是从报上读到的。”

“这个么，怎么说呢……”安吉脸朝下歪了歪脖子，“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觉得在汽车起火之前看到了一个像火球一样的东西，可除了我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目击者了。后续车上生还的司机都说没看到。所以警察就认为，是我在受到撞击后意识不清，将车上冒出的火焰错看成火球了。被他们这么一说，我也就不肯定了。或许那还真是我的幻觉呢。”

“就算是幻觉，您印象中的火球是什么样的呢？”

“嗯，好像那火球在前方的黑夜中一闪一闪发着亮光。”

“一闪一闪？就是说连续发光闪了两次？”

“是啊，是连续发光的。”

“是红光吗？”

“是啊，是红光。”

“强烈吗？”

“十分强烈，但很快就消失了。”

“譬如说，像焰火那样？”

“焰火的闪光是拖尾巴的，会在天空中残留一会儿再消失。可那个火球不是这样，好像是在瞬间闪了一下后，立刻就消失了。嗨，真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啊。”

“那个像火球一样的东西是在铝板厢式货车的前方还是……”

“是在它的前面。可奇怪的是后面车辆上的司机都没有看到……要不还是我的幻觉吧？”

“不，也许并不是幻觉。也可能在当时，只有您才看得到。”

“哦，为什么这么说呢？”

安吉颇觉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您刚才不是说，那些车都是排成一列的吗？”

“是啊。再后边开来的车或许排成了两列，因为那公路是二车道。”

“不，后面的车辆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它们都在弯道的后边，估计看不到你们前面的东西。”

“哦，是啊。”

“问题在于铝板厢式货车打头的这一队车。你们后面车上的司机看不到前面火球一样的东西，会不会是因为行驶在你们这一队车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货车的车身太高，阻挡了视线了呢？那辆货车的车身有三米多高吧，对于跟在它后面的轿车来说，简直像是一堵高墙啊。然而，你哥哥朝右打了方向盘，车身横了过来，也就等于从高墙边探出了一点点身子。所以只有坐在副驾位子上的你才看到卡车前方的火球。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哦——”

米津安吉嘴里嘟囔了一声。他将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掌撑住了自己的脸颊。桌上还放着客人点的吐司，一动也没动过。

“可是，跟在我们后面的小型卡车也向右打了方向盘，车身完全横了过来，还冲过中央隔离带与对面开来的轿车撞在一起。那辆卡车的司机虽然受了重伤，却对警察说没有看到什么火球啊。”

“那是因为火球不是一直亮着的，等他的卡车横过来时，估计火球已经熄灭了吧。”

“嗯，有道理……那么跟那辆卡车相撞的从上行线开来的轿车呢？它一路行驶过来应该看到对面车道上铝板厢式货车前面的火球啊，可那辆车的司机也说没有看到。”

“是啊。按理说，如果铝板厢式货车前有闪光的火球，对面方向的车辆应该看得到的。可事实上没有获得看到的证言。对于这一点，我还没弄明白。”

“你是不是根据我说的话在调查什么？”

“谈不上什么调查，只是觉得那个火球太不可思议了，想探个究竟而已。”

“可是，我那个看到火球的记忆是当真不得的。因为警察也已经断定那是我在意识朦胧时面对汽车起火的景象所产生的幻觉了。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对此也觉得模模糊糊，并不能确定。”

“比起警察的判断，以及你在其影响下的自信丧失，我更愿意相信你刚到医院时，在神思恍惚中所说的话。”

说完，桥本就拿起桌旁那个脏兮兮的摄影包，站起了身来。

09

P大学经济学部前助教沼井正平，乘上了十四点十二分由浜松开出的上行电车回声号。不对号的散座车厢里乘客很多，相当拥挤。从浜松到三岛，坐电车用不了一个小时。

沼井正平从陈旧的摄影包中掏出了笔记本，翻到了中间部分，又拿起一支圆珠笔。他并没有马上开始写，而是将视线落在了笔记本的蓝色格子线上。他那一动不动的眼眸中涌动着思考的波涛，他把大拇指抵在留着胡子的下巴上，眉宇间聚集着抑郁、悲哀的阴影，带卷的长发耷拉下来，披在了额头上。

圆珠笔依然夹在手指间，并没有写下一个字。一小时前，他在米津食品店二楼的饭店里跟米津安吉打听了一些情况，在把安吉所讲的话整理成文字之前，他已经顺着这些话深入思考了下去。脑海中的思绪如泡沫一般不断地冒出来，泡沫所形成的圆圈一会儿相连，一会儿又分离开来；一会儿浮起，一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笔记本的前几页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那是他自称“桥本”去见住在藤泽市的西田荣三时的谈话记录。为了力求准确，他简明扼要地记下和西田荣三长时间谈话的内容，但篇幅不长的记录中似乎蕴藏着无穷的暗示和可发展推理的可能性。

不一会儿，胡须男就开始将米津安吉所讲的事情记录到本子上。记录本身没花多少时间，但为了添加有关事项倒费了点工夫。因为他是想想写写，写写想想的，还在一些地方画上圆圈或纵横相间的线，使记录看起来乱七八糟、杂乱无章。然而，对于他本人来说，似乎有一种像是设计图那样的东西从中渐渐地浮现了出来。不过，没搞懂的地方似乎还很多。故而他时而挠挠头，时而用手撑着脸颊发呆。他前面位子上坐着喧闹的小孩子，但对他丝毫也不构成影响。

到达三岛车站时是十五点十一分。车站前面的商店街上有家花店。他走进花店，说要买能放得久一点的花，花店里的人给了他一束还处在含苞待放状态下的鲜红玫瑰。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东名高速公路沼津出入口处。出了三岛市的西部，驶过架在黄濑川上的大桥，就到了一个名叫小林的交叉路口。过了交叉路口往北拐，正对面就是富士山麓的树林。沿着上坡公路再往前开一会儿，道路两侧的高坡上就可以看到五光十色的汽车旅馆了。

他告诉出租车司机不要朝高速公路入口的收费处开，而是在其跟前向左拐，然后一直往前。

“您不是去东名高速公路吗？”司机回过头来问道。

“不，沿着前面的那条路往右拐有一个高尔夫球场，先到那附近再说。到了那里我再告诉你下车的地点。”

“高尔夫球场我倒是常去，不过那半路上可是什么也没有的呀。”司机望着反光镜中的胡须男说道。

这就是三月三日那天胡须男自己开着车，带着怀抱桃花束的山内美代子和负责带路的沼津警察署的交通组组长来过的那条路。与那天一样，出租车越过一道小山冈往山下开去。连接着高速公路的铁桥高高地架在空中，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并且看起来都很小，车身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出租车经过一家有竹林的农户，开上了上坡路。就是上次来过的那条路。不一会儿出租车来到了尽是农田的高坡上。

“就是这里，请停车。”

“就停在这种地方吗？”司机望了一眼杳无人烟的四周说道。

沼井正平抱着花束下了车。

“如果三十分钟以内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这条小路上当然不会有搅客的出租车。对于司机来说，等三十分钟比空车回三岛合算。

“不用了，我要在那一带拍照，随便溜达溜达。”

胡须男举起挂在肩上的摄影包朝司机摇晃了一下。司机紧绷着脸将车开走了。

沼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和三月三日来到这里时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昼已经变长了许多了”——交通组组长的话音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比起那天来，白昼已经变得更长了。天空中万里无云，偏西的斜阳尚十分明亮。

走了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天桥上。两侧是开凿公路时留下的高高的山崖，下面的东名高速公路犹如位于谷底的一条白色河流。公路上，汽车的洪流先后有序地在上行线和下行线上飞奔。大型的铝板厢式车开过时，顶棚离天桥很近，仿佛紧贴着天桥通过，卷起一股狂风。可见车速依然很快，肯定在时速一百公里以上。

沼井正平站在天桥的西侧，眺望着这条河流一般的高速公路的前方。前方是一处慢弯，这条“河流”就消失在那儿，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那个拐弯的半径为一千两百米。因此，简单来说，处在拐弯前的位置上时，可视距离约为五百米左右。”

这是当时交通组组长的说明。可视距离为五百米，按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来计算也就是十五秒钟的车程。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拐弯结束为止。下坡的斜率是百分之三，公路上照明的路灯一盏都没有。

沼井正平由西往东走过了整座天桥。芒草覆盖下的山崖很陡，几乎是直落到高速公路旁的。上次来时还是枯黄色的草丛中渗出片片绿色。他沿着悬崖上面的小路朝南走去。

来到铁丝网前，他见到山崖下有一小丛松树，而对面山崖上有一片杂树林。

您要把花束供到遇难现场的公路上去吗？从这里的小松树到对面杂树林的连线处，就是铝板厢式车翻倒的现场。

交通组组长曾经对山内美代子说过的话又在耳旁响起来。

放置在路肩上的桃花花束依然保留着。估计清扫高速公路的人也知道那是为遇难者供奉的花束，所以没把它处理掉，只是将它挪了挪位置，使它更靠近草丛。

桃花和菜花早已凋谢枯萎了。包裹花的石蜡纸被雨淋得变了色。纸折的小人偶虽也已经褪色，但还依然系在桃花的枝条上。

沼井正平把新买来的玫瑰花束摆放在一旁。花束下端鼓鼓囊囊的，那是因为花枝插在“绿洲”之中。鲜红的玫瑰将在路旁艳丽地开放。

他背对着疾驶而来的汽车，蹲在玫瑰花束之前。

和山内明子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预定在十月中旬结婚。通过教授的帮助，他已决定辞去大学助教的工作，到北陆的一所高中去当教师。明子也很喜欢北陆，正期待着新生活的开始。那是一座古雅幽静的城市。明子滑雪滑得很棒，而北陆的冬天是从不缺雪的。

在一瞬间夺去明子生命的就是去年十月三日夜里发生在这里的那场连续撞车事故。当他在自己公寓里接到明子父亲打来的电话，听到这一噩耗时，身体一下子就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只有心脏在剧烈跳动，膝关节如同拆散了似的，根本无法挪动一步。

在那之后，好一阵子他形同痴呆一般，明子的葬礼也是勉勉强强出席的。但是，前前后后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基本上想不起来。强烈的哀伤一遍又一遍向他袭来。悲痛的狂风，直刮到他的内心深处。前途一片黑暗，他辞去了大学的工作，连高中教师的工作也回绝了，因为一个人去北陆简直难以想象。

今年一月二十七日，沼井在报纸上看到了拍摄明子死去那一瞬间的照片。那就是获得A报“读者新闻照片展”年度最高奖的《冲撞》。

翻倒在地的铝板厢式车、撞在一起的轿车中喷出的白色火焰……正因为是黑白照片，事故的惨烈才表现得愈发强烈。第二辆轿车被烈焰包裹着，隐约可见部分黑色的车身。明子就在那辆车里。他似乎能从这张照片中听到明子在向自己呼救。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惨不忍睹的照片！他坐立不安，不时地用手敲打着柱子，抓挠着铺席。

报上还刊登着评审委员会委员长古家库之助的讲评。

可以说，很少有摄影作品能像这张照片一样，将照相机逼真的表现力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表现交通事故的照片，一般都是在事故发生过后较长时间才赶到现场拍摄的。因此，所拍摄到的对象也往往是残破的车辆、在现场取证的警察以及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但这张照片却与之大不相同，简直就像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拍下的。因此，熊熊火光之中看不到一个人影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整个画面洋溢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氛围。不仅如此，观众只要一想到在拍摄这幅照片的瞬间，还有受害者被死死困在车门之后，立刻就能体会到这是一幅多么悲惨的场景，简直让人不忍直视。然而，事实上交通事故频频发生，为此而丧命的也大有人在。我们考虑到，这样一张极富临场感的照片，若能以此引起司机的自律，能对交通事故的减少有所裨益的话，将是一种莫大的功德。因此，尽管这是一张“黑色”的照片，我们还是将它评选为本年度的最高奖并在此公开发表。不管怎么说，拍摄者能够遭遇这种有着决定性瞬间的场面，恐怕也只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吧。

发表了这样的照片后，报社也收到了读者的批评意见，对此，报上又刊登了《摄影部长的答复》。

因此，本报才广泛征集一般摄影爱好者的新闻照片，期待着反映“决定性瞬间”的作品。因为这里面包含了一种报社摄影部的成员所不具备的因素，那就是偶然性。正像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在评点年度最高奖《冲撞》时所说的那样，这照片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样绝无仅有的机会，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任何专业摄影师了。于是，一张冲击力连来信者藤原先生也认可的照片就诞生了。

大型卡车以狂野的速度从他的背后疾驶而过。卡车卷起的劲风使沼井的长发倒竖起来乱作一团，强劲的风压几乎使得他向前摔倒。

沼井手里拿着业已枯萎的桃花和菜花的花束，开始沿着山崖往上走。脚下的芒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杂草长得很高。

回头望去，发现刚才走过的天桥已经消失在弯道的后面了。前方七八百米处也有一座天桥。天桥都架设在东西方向的村道之间。因此，如果两条平行的村道之间相隔较远的话，两座天桥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

他离开放着花束的路肩，朝沼津方向走了一百多米。山坡的中部长着许多野杜鹃。他不忍心把旧的花束扔掉，心想要不就将它放在这些杜鹃之间吧。即便下雨，野杜鹃的枝叶也肯定能起到一些雨伞的作用。

他把花束竖靠在野杜鹃之中。虽然这里也是一片杂草，但本已枯萎褪色的花朵仿佛又恢复了生机。

来到这里后他才发觉，这里是卡车翻车地点往南一百米处，那不就是米津安吉在撞车前“好像看到一个火球似的东西”的地点吗？

由于没有其他证人，米津安吉所目击到的“火球”被认为是撞车导致的记忆错乱，把汽车起火燃烧错看成了火球，或者所谓的“火球”根本就是他的幻觉。因为在现场勘察时没有发现火球烧过的痕迹，所以警察才作出了那样的判断。安吉本人也说对自己的目击缺乏自信。这还是几个小时前沼井正平亲耳听他讲的。

然而，果真是这样的吗？

倘若安吉的目击没有错的话，那么铝板厢式车的翻车就能作出合理的解释了：卡车一定是在从弯道上拐过来的瞬间，在可视距离内的前方看到了火球模样的东西。由于事出意外，司机本能地紧急刹车，并往右猛打方向盘企图避开它。急剧的晃动使车上的货物失去了重心，于是高高的货车就翻倒在地。

当然，卡车司机和副驾都已当场死亡，所以从他们的嘴里是什么也打听不到了。但事实会不会就是那样呢？

如果是的话，那么那个“火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如果是有人往公路上扔了像火焰瓶那样的东西，现场自然会有残留的碎片，警察们仔细的现场勘察是不可能将它漏掉的。

据米津安吉说，那个像火球似的东西是“一闪一闪地连续闪光”的。如果是火焰瓶的话，不会是那个样子，只能是爆炸之后燃起大火。警车车顶上旋转着的警灯或夜间道路施工现场所用的警戒信号灯的发光方式倒跟那“一闪一闪”的间歇性闪光有点相似。

但是，沼井正平认为要把那么大的设备搬到现场来是无法想象的。因为要安置这一类东西，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必须几个人合力完成。然而，他觉得这事不可能几个人合作。肯定都是一人所为。

那么，会不会有人站在天桥上朝下面的高速公路抛出火球一般的东西呢？可这样的推测也不合情理，因为从卡车紧急刹车的地点到前方的天桥有七八百米的距离。

沼井正平对米津安吉说，还有没弄明白的地方，指的就是这个。

再说，作案的那个人是从藤泽驾车到这里的呢，还是坐电车在沼津站下车后步行过来的呢？沼井正平从被他打发回去的出租车上引出了这个问题。步行是根本不可能的，从沼津站到这里有近十公里的距离，而且又是在夜里。那么就是坐出租车来了？

沼井正平从摄影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翻到本子前面的部分。那里贴着剪报。

去年十月三日，从晚上九点左右开始，我就带着照相机在静冈县骏东郡长泉町向田区一带转悠。那里是富士山麓东南侧的池之平（海拔840米）。从此高地往南边眺望，可以看到沼津市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如同萤火虫一般。我想使处于近景位置的高坡树林以黑色剪影的姿态来与远处街灯作对照。为了捕捉来自沼津方向、仿佛极光一般映在夜空中的光亮，我徜徉在县道、村道上，希望能够拍出具有浪漫梦幻氛围的照片。然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构图。到了十一点，我走过架在山间公路上的天桥来到路东侧的山崖顶上，并由此顺着村道往下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看到身后的高速公路处升起了冲天大火。尽管吓得心惊胆战，我还是沿着村道飞快地折回山崖顶上。往下一看，我发现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有好几辆卡车、轿车撞在了一起，其中有三辆汽车还在喷发着火焰。我拿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按动快门。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

文中根本没有提到是坐什么车去的。

随即，沼井正平的脑海中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站在这山崖南侧下方的村道上，能看到遥远的沼津市的灯火吗？只有站在高坡上才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万家灯火吧？说是为了寻找优美的构图而沿着村道往下走，但是灯光不就被眼前的森林、山冈以及房屋挡住了吗？

到实地去亲眼看一下。

沼井正平趟开草丛，朝上面走去。

10

沼井正平沿着山崖上面的小路朝御殿场方向往回走。

他回到了天桥前，发现东西方向的村道上连个人影也没有。除了农田和杂树林，什么也没有。现在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到了夜里肯定更不会出现行人了。

三月三日那天，他开车将山内明子的姐姐和沼津警察署的交通组组长送来时，将汽车停在天桥的对面一侧，在那里下车后走过天桥来到这里，并往返于明子的遇难现场之间。那时也是傍晚时分。

在“年度最高奖”获奖者的获奖感想中并没有提到“汽车”的事。当然也可以认为那是不相干的事，所以被省略掉了。那么，是不是故意省略掉的呢？会不会是在不想提及的心态驱使下而省略掉的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汽车”在这里又意味着什么呢？会不会除了驾驶以外还有别的什么事跟汽车相关联呢？

沼井正平一边思考，一边在天桥之前慢慢向右边走去。这是一条下坡路，路的两旁依然是农田和树林。夕阳在树林的枝条上描绘出道道红线。

沼井正平不时地停下脚步，凝视着前方。前面低矮的丘陵就如同升降舞台一般不断地升高。

果然不出所料，原本在高坡上能够看到的沼津市远景已经沉到下面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近前的丘陵和树林——并且不是高坡上那种疏疏落落的树林，而是像屏风一般的密林，完全隔阻了正面的视线。

为了拍摄沼津的夜景，我在县道、村道上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

现在明白了，这句话和实际地形完全不符。沼津的夜景被近景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我从山崖上顺着村道而下，继续往前走。

如果是从高坡上往南走下来的话，则无论走哪条路，“沼津的夜景”都同样会沉降到视野以下。通过实地勘察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那么，他为什么非要撒谎不可呢？有这个必要吗？这跟“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肯定有什么关联……

沼井正平在村道上终于遇到一个行人，那是一位出来散步遛狗的老人。他上下打量着正平，默默地走了过去。随后，沼井正平就来到了县道上。这里的地势很低，对面的山丘显得很高，新住宅一幢连着一幢。在这里，往哪儿看都看不到什么“沼津的远景”了。

可见“为了拍摄沼津的夜景，在县道和村道上溜达”的说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县道的路面很宽。道旁住宅楼鳞次栉比，路面上车辆川流不息。沼井正平沿着县道朝御殿场方向走去。河水就在身旁流淌着，河上的桥梁正在重建之中。路边竖着“庭园建造石料”的牌子。走了七百多米，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边立着路标，用箭头分别指示着各个方向：朝北的“御殿场40km”、朝西的“（××地方银行）信息统计所3km”“祠庙3km”“肖古馆3km”“现代法国画家美术馆3.5km”等等。各种标牌井然有序。

往北去的这条道路重又通往高坡。正平沿着上坡路朝前走去。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像一间山中小屋。走到里面一看，只见狭窄的屋内地板上还嵌着火炉，炉边围着一圈供客人坐的椅子。窗边坐着一对情侣。地板上有一条红毛狗转来转去。

柜台后站着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姑娘正在为正平准备他点的咖啡。夕阳照在窗户上，依然十分明亮。

他的谎言跟“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有关系。

一路走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坐到咖啡店的椅子上后也仍在继续。他似乎渐渐有了点头绪。

咖啡来了。正平啜了一小口，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摄影包里掏出了笔记本。

A报在发表了获“年度最高奖”的照片后，还刊登了读者的批评意见。他将那一段剪下来贴在了笔记本上。

《冲撞》确实是一幅出色的摄影作品。以如此视觉冲击力来表现交通事故之惨烈的作品，我想是为数不多的……毫无疑问，这张照片是一幅力作，但这与它是一幅来自读者投稿的征集作品是两码事。如果不是偶然身处事故现场，当然是拍不出这样“血淋淋的照片”的，这一点也无需赘言……如果摄影爱好者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照相机，按照评审委员长古家先生所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摄影爱好者的常识”的话，那就用得上人们针对“紫云丸”海难照片（这幅照片也是一个偶然身处救援船第三宇高丸上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拍摄的）的责难了。那是一种比起帮助救人来，更想“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行为，极端自私。

沼井正平跷着二郎腿读着笔记本上的剪报。红毛狗跑到了他的跟前，一个劲儿地嗅着他那只抬起的皮鞋的鞋底。

先来的那对情侣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柜台走去。红毛狗离开了正平，冲着付钱的客人吼了几声。

柜台里的姑娘喝住了红毛狗，笑着对吃惊的客人说：“它是不愿让客人离开。”

“哈哈，还是条会做生意的狗么。”

那对情侣也笑了，随即走出了咖啡店。

正平的目光重又回到了笔记本上。

业余摄影爱好者的那种“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心理，和投稿参赛“最好获得年度最高奖，一手包揽奖杯、奖状、奖金”的意识并无二致……

红毛狗回来了，将鼻子不住地往正平的皮鞋底上蹭，每蹭一下皮鞋就摇晃一下。被狗这样蹭着，脚底板也怪痒痒的。

小峰和雄先生所谓悬赏是对于业余摄影爱好者们的“鼓励”，会引发“技艺上切磋琢磨”，听起来似乎也头头是道，但我认为这种“急功近利”会发展成自私自利之心，助长其内心的旁观主义。

正平心想，这里的“旁观主义”可置换成“功利主义”。因为这跟自己化名“桥本”去见藤泽市的西田荣三时，西田所说的内容有关系。

令征集方大伤脑筋的是很难征集到好照片。于是，在征集方和工作人员中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了……这当然是开玩笑的了。因为收到的照片全都是平庸之作么，就自然会出现这样的谣传了。古家先生他们也经常将其当作笑话来说的……不过，这可不能对外人说。虽然是笑话，也很容易招来误解的。

红毛狗还在用鼻尖蹭他的鞋底。鞋底上粘上了什么吗？正平放下咖啡杯，脱下了右脚上的皮鞋，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

鞋底上粘着一些干了的红土。村道是柏油路，所以这些红土应该是从山崖上带来的，还粘着四片芒草碎叶。因为那山坡被长长的芒草覆盖着。

还不仅如此。他发现皮鞋后跟上还粘着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宽约两公分，长约三公分。看起来宽度本来就是那样的，可长度方面似乎原本要比这个长得多，像是截短了的胶带。吸引红毛狗鼻子的，就是这个。

正平用手指将那条黑色的东西揭了下来。是像朱罗纱的质地粗糙的棉布，两面都有橡皮膏那样强力的粘性。之所以粘在皮鞋底上，就是这粘性的缘故了。

在这片黑布上，还沾着一小片枯草。

由此可见，这片黑布是掉在枯草丛中，由正平在无意中踩上的。

真倒霉，粘上了一件讨厌的东西。将它从鞋底上揭了下来后，黏黏糊糊的东西转移到了手指上。

这样的东西是不能扔在咖啡店地板上的。正平取过地炉边的纸巾，把它包起来，塞进上衣口袋时，却产生了一个念头：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踩上它的？

估计是在山崖的斜坡上踩到的，因为自己在那里转悠了好一阵子。

室外的阳光正在急速地黯淡下去，但离天黑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正平去柜台付钱时，红毛狗又为了帮主人做生意而吼叫起来。可即便红毛狗要留他，他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时间已是下午六点。

沿着公路朝北一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高坡。不一会儿正平就来到架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天桥上。

不过，这不是靠近连续撞车事故现场的那座天桥，而是靠近御殿场的另一座，和前一座相隔约一公里，要到事故现场则需再往回走约七百米。

正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感没有出租车的不便。过了天桥后，他将摄影包背在肩上，顺着与高速公路平行的南北走向的村道匆匆赶路，时而大步行走，时而一路小跑。

可是，还没等到达事故现场，太阳已经下山了。天空一片澄明的蓝色，而树林中已经涌起了黑色，在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流动着的车流全都亮起了前灯。

山坡上毫无遮蔽，在天空余晖的映照下，仍较为明亮。可是，这种亮光再过几分钟也行将结束了。

黑色胶带头到底是在哪里粘到皮鞋底上去的呢？正平俯视着满是杂草的斜坡，顺着小路放眼望去，用目光搜索着自己刚才转悠过的地方。

交通组组长的介绍帮他找到了目标。将这边斜坡上的小松树和高速公路对面山坡上特征明显的小树林连成一条线的话，处于连线位置上的那段路面就是铝板厢式车的翻车地点。而他就是在那儿的路边上用新买的玫瑰花束换下枯萎的桃花花束，并把那束枯萎的桃花放到了现场南边一百米处的野杜鹃下面。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将枯萎的花束摆放好，又思考了好一会儿“火球”的问题，待的时间比较长。兴许就是在那一带踩上胶带头的吧？

他从摄影包中取出了手电筒。因为暮色已经相当浓重了，要在长长的芒草丛中寻找什么已经十分困难了。

他顺着斜坡下到野杜鹃那儿，蹲下身子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拨开杂草。草丛中响声窸窣，一条蛇尾巴一晃就不见了。

圆圆的亮光中浮现出了枯萎的桃花和菜花，纸折的小人偶耷拉在枝条上。正平感到明子对于自己重返此地似乎十分高兴。

那天晚上，明子之所以驾车去静冈，就是为了赶到躺在病床上的姑妈跟前，向她详细述说两周后自己要结婚的事的。明子在出发前，还给正平打了电话：“姑妈十分宠爱我，所以我一定要趁她神志还清楚的时候，把举行婚礼的事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

没想到在听到这句话的三小时后，她就命归黄泉了，唯有她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

正平关掉了手电筒，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双手很快就湿了，就好像浸到了水里一般。他任凭自己畅快地痛哭了一场。悲哀深处自有一番甘美，他深深地沉浸在这种甘美的感受之中。

四周已是漆黑一团。正平重新清醒过来，从草地上站起身，打开了手电筒。圆圆的亮光又开始在草丛中移动起来。

在亮光中他看到有黑色的东西卡在芒草中间。拾起来一看，原来不是胶带而是两张黑纸片。一张是五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另一张则是长五厘米宽四厘米的长方形，这两张纸片好像是从更宽的纸上撕下来后被扔在这里的。

这两张纸片正反面都是漆黑的，有一定厚度。纸张并不滑爽，两面都起毛，摸上去手感十分粗糙。

他又仔细寻找了一会儿，可黑纸片就这么两张，也没发现带粘性的黑色棉布片，这两样东西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也无从得知。但由此可见，以前确实有人到这片山崖斜坡上来过。而这斜坡的前面，就是米津安吉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火球一般的东西”的地点。

正平站起身来，朝着从御殿场方向拐过来的车辆晃动手电筒，特别是当有大型卡车开来时，手电筒划的圈就更大了。

然而，不要说有车停下来了，那些卡车、轿车连车速也不减。司机们根本没发觉路旁斜坡上出现的旋转灯光。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也根本不予理睬。

更主要的是，这一点点亮光不仅被晃眼的前灯盖过了，那些风驰电掣的大卡车的驾驶室顶棚和发动机罩两侧也都装了红色、黄色的灯，把一台偌大的货车装扮得像一辆节庆日游行的花车一般，手电筒的亮光完全淹没在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中了。

11

坐在客货两用车副驾位置的米津安吉，在撞车之前看到的“火球一般”的红光，是出现在高速公路下行线的路中央的。驾驶铝板厢式车的司机岛田正是看到了眼前奇怪的闪光，才条件反射地踩下了急刹车。闪光并非来自道路旁侧。这一点由昨晚在现场所作的试验得到了证实。

昨晚，沼井对着汽车挥舞了一通手电筒。虽说手电筒的光线很弱，但倘若这样的光芒出现在道路中央，估计汽车会停下来。而在路旁的山坡处晃动这样的灯光，其结果就是连一辆汽车也没停下来。

站在夜间的高速公路上朝着飞速狂奔的汽车晃动亮光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那样蛮干的话，就会在刹那间被汽车碾得粉身碎骨的……

沼井正平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继续着昨晚的思考。

现在才早上九点，然而从窗帘缝隙射入的白光亮得叫人难以相信。正平所住的公寓位于目黑区的祜天寺二丁目，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年了。

自从决定去当一名高中教师后，正平马上在北陆的市区租了一套公寓房。那是那所高中里的教导主任，也是他大学里的一位学长帮他找到的。去年九月，他去那边跟教导主任打了个招呼，顺便也去看了看那套公寓住房。公寓建在一个高坡上，可以俯瞰一条大河。周边绿树成荫，不远处还有一座石墙很高的城堡。回来后将此情形跟明子一说，明子立刻两眼放光，心花怒放。他们原本打算十月份在东京举行婚礼后，马上奔赴该地执教的。

明子就在预定举行婚礼两周前死于非命。即将开始的城下町生活如同一个美好的梦一般破灭了。正平也不想在这公寓里长期住下去。因为明子来访时所留下的回忆时时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像往常一样吃着烤面包，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忙。自从辞去了大学工作后，时间观念和工作压力都一下子从他身上消失了。书架上的书已经成了过去的残骸，就连扫上一眼都会使他感到厌恶。

喝过红茶之后，正平换上西服。上衣口袋里放着从事故现场捡来的那两样东西，还有必不可少的笔记本。

出门后，正平遇上了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主妇。她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

“早上好！”

“早上好！”

正平在男孩的跟前蹲下了身子。

“啊呀，你还戴着眼镜呐。”

男孩害羞地拽紧母亲的手。

“是他哥哥在学校的手工课做的，拿回家后就送给了弟弟。”

这男孩还有一个哥哥，在上小学一年级。

“不错啊，是副蓝色的眼镜么，戴着真好看。”正平对小男孩说道。

小男孩受到称赞，得意地仰起了头。镜框和镜腿都是用硬纸板剪成的，用蜡笔涂成了黑色。

镜片处贴了两张蓝色的玻璃纸。小男孩的一对小眼睛就躲在两扇蓝色的窗户后面。

“叔叔的脸和妈妈的脸都是蓝色的吧？”

“嗯。”

“对面的房子也是蓝色的吧？”

“嗯。”小男孩使劲儿点了点头。

“哥哥肯把眼镜送给小新新，真是个好哥哥啊。”

“哪里啊，哥哥还有一副眼镜呢。一边是茶色的，一边是绿色的。”母亲笑道。

“茶色和绿色的眼镜？”

“小孩子真是什么事情都想得出来啊。”

“镜片颜色不同的眼镜，可真帅啊……新新，拜拜。”

“拜拜。”

戴着蓝色眼镜的小男孩朝正平挥了挥手。

“您走好。”

这位邻居主妇知道正平因交通事故失去了未婚妻，还知道他已经辞去了大学工作。因此，道别后她用同情的眼神目送着正平的背影。

在电车里正平双手抱在胸前，紧闭双眼坐着，看上去仿佛睡着了似的。但从他严峻的表情上，谁都看得出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涩谷站下了车，沿着道玄坂街往前走，进了一家杂货店。

“请问，你们店里有这样的东西吗？”

正平从口袋里掏出了黑布片。三公分长，两公分宽，就是曾经粘在他鞋底上的那东西，直到现在也依然是黏黏糊糊的。

女店员歪着脑袋看了看，没做声，又拿给老板看。

“我们店没这种东西。电器商店里兴许有吧。”老板瞅着黑布说道。

“电器商店？”

“嗯，电气工程上好像会用到这类东西。”

“哦——”

“前面就有一家电器商店。你去那里问一下，大概就清楚了。”

“谢谢。”

在同侧五十米开外处，有一家电器商店。橱窗里、店堂内都摆满了家用电器产品。天花板上吊挂着色彩和形状都五花八门的照明器具。这样一家商店，懂得与电气工程相关的事吗？正平不由得有些疑惑。然而，从里面走出来的头发稀少的老板给黑布片作了鉴定后，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

“哦，这不就是F-CO自粘胶带么。”

碎布片两公分宽的两道边裁得整整齐齐。不出所料，果然是胶带。

“这种胶带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正平问道。

“是绝缘材料，常用来缠电线接头的。”老板答道。

“缠电线接头？”

“是啊。这是棉布的绝缘粘胶带，也有尼龙的黑色绝缘带。应该是尼龙的绝缘带居多。因为现在电线的护套都是尼龙的么。尼龙胶带只有一面带粘性。把它缠绕到电线上就会紧紧粘在一起。尼龙和棉布都有绝缘性。电工在做室内布线等施工时会随身携带这种胶带。”

“那么，这种棉布的F-CO自粘胶带主要用于哪种电线的连接呢？”

“主要是高压线。像马达等器具的引线连接时就要用这种棉布的F-CO自粘胶带。这种胶带的粘力强啊。”

“你们店里也有这种绝缘胶带吗？”

“有啊。因为我们店也承接电器施工的。”

老板马上拿来了一卷。去掉包装后，就露出了一卷宽约五厘米左右、黑色橡皮膏似的胶带。正平将它与自己带来的胶带头比较了一下，发现两者完全相同。

正平在脑海中想象着事故现场。那里是开凿出高速公路的人工山崖。没有一户人家，自然也没有电线杆和电线，简直是一片野草茫茫的荒原。

“从这胶带的断口来看，像是在缠绕电线时剪下所需要的长度后剩下的。”老板说道。

“要是那样也未免太短了一些吧？”

“不，因为电工都是目测了长度后截断胶带，并缠到电线上去的，所以有时会把剩下的短头扔掉。”

“为什么不把剩下的短头也缠上去呢？这么短的东西，让人觉得与其扔掉倒不如一起缠上去更省事。”

“嗯，说的也是啊。”老板听正平这么一说，拿起了那段胶带头反复端详着，“是有些奇怪啊。为什么要把这么短的胶带头扔掉呢？一起缠绕上去不是更方便吗？不过，做电工的干起活来也是各有各的小毛病，不能一概而论啊。”

“哦。假设这是缠到电线上的胶带，为什么会有这一段掉下来呢？粘力这样强的东西会掉下来吗？”

“缠到了电线上的胶带是绝对不会掉的，因为它的粘力非常强嘛。说不定这是从电线的接头处揭下来后扔掉的。”

“从接头处揭下来的？”

“在修理电线时也会有这样的事。把旧的胶带揭下来，再缠上新的。说来也是啊，这断胶带头也太破旧了。”

“啊，这是因为掉在野外的关系吧。我推测这胶带用过后，也有五个多月了。在这五个月中，经过日晒雨淋，却依然这么粘粘糊糊的，紧紧地粘在我的皮鞋底上。”

正平推断，倘若是“他”用过这段胶带的话，就应该是在去年的十月三日。

“因为是缠在户外高压线上的，所以稍稍挨点雨淋，粘着力也不会减弱多少。踩上去当然会粘到鞋底上了。”

“请给我一卷新的F-CO自粘胶带。”

这种胶带的价格还是很便宜的。

“这种胶带在任何一家电器商店都有卖的吧？”

“嗯，只要是承接电气活儿的商店都有。”

“这个也是用于电气工程的吗？”

正平把胶带头装进口袋，随手又从口袋中拿出黑色纸片给老板看。

“不，这种纸不是用在电气施工中的。”

正平走进道玄坂商业街上一家文具店。

“请问，这里有这种纸吗？”

一位瘦瘦的老板模样的人看了一眼正平递过来的黑纸，爱理不理地说了声“没有”。

“这是彩色纸的一种吗？”

“要是彩色纸的话，我店里就有卖，可没有这种彩色纸。”

“哦。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跟这一样的纸呢？”

“你别老是转悠文具店了，去纸张店看看吧。”

“纸张店？”正平恍然大悟，“这附近……”

“没有。”

“谢谢。”

正平离开这个噘着嘴喷烟的瘦脸男人，走出了文具店。

返回涩谷车站后，他坐上了地铁。他想起日本桥那一带就有纸张店。

“他”要用F-CO自粘胶带干什么呢？

除了进站时有亮光照进来以外，地铁的两侧车窗一直是黑乎乎的。这样的环境倒十分适合思考问题。

不是电线。因为现场没有那种东西。如果不是用来连接电线的，又是什么呢？毫无头绪。正平认为“他”进了某家电器商店，买下那种用于高压线的绝缘粘胶带，并于去年十月三日夜里去了现场。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但是，其用途不得而知。

他是开私家车去的现场。那么，有必要往汽车的零部件或发动机上缠绕绝缘胶带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场那个发光的“火球”是否就跟汽车的某个机械部分有关呢？假设“他”把汽车停在天桥旁，那么这个停车地点跟米津安吉目击到“火球”的地点之间就有八百米左右的距离。他在那段距离上贴着地面布下装在车上的电线。并且，因为距离太长，需要连接好几根电线。而电线的接头上缠的就是F-CO自粘胶带。事情果真是这样吗？

正平对脑中出现的这个念头十分兴奋。可是，汽车跟类似“火球”的发光体之间的关系，还是弄不明白。能够想到的只有汽车的发动机，不过，那跟发光体之间要如何发生联系呢？还有，为什么要用到连接高压线的胶带呢？要是这些问题弄不明白，就没办法深入思考下去。

在日本桥车站下车后，正平一下子落入了阳光的包围中。光线十分强烈，刺痛了他尚未习惯阳光的眼睛。樱花凋落之后，夏日的前兆也就随之而来了。

这里有一家纸张批发店。店门前的员工正从卡车上卸纸。那些纸估计是从造纸厂运来的吧。员工们用叉车五令[11]五令地往店里面搬运，他们的脸上已经在冒汗了。今天气温确实升高了许多。

“啊，是这个吗？”被正平叫住的一名年轻员工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纸片，马上说道“这是呢绒纸。”

“呢绒纸？”

“你看，这纸不分正反面，纤维都起毛，就像呢绒一般，所以叫呢绒纸。”

“哦，主要用于哪里的呢？”

“嗯，办简易的画展时，常将它贴在墙上做背景，使画或挂轴看起来更加醒目。还有就是在改建的房屋中用它来做隔断，基本上就是这样吧。因为质地粗糙，一般不会把它当墙纸用。”

“整张有多大呢？”

“有全开纸那么大。跟我们现在搬运这种模造纸一样，长79公分，宽109公分。”

“街上的零售店里有卖吗？”

“嗯，即便不是批发店，只要是专业的纸张店都有卖的。不过，不是全开纸了，估计是对开或更小的。”

“多谢。耽误您干活了，对不起。”正平对热心的员工表示了谢意。

正平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百货商场。他的目的不是购物。而是坐到角落的长椅上，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对于眼前来来往往的顾客，他几乎视而不见。

“他”为什么要用呢绒纸呢？虽说纸片落在了事故现场，但未必是去年十月三日扔在那里的，也不能断定它和F-CO自粘胶有什么关联。然而，正平无法排除一个念头：这两件东西都是“他”带去并扔在现场的。

胶带也好，呢绒纸也罢，它们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呢？正平弯着腰，以手支颐，冥思苦想着。

“获奖感想”中会不会蕴藏着解开这一谜团的启示呢？报上的那些铅字早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了，他逐行回忆着。

我拿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按动着快门。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

这是“获奖感想”的最后部分。

“根本不需要闪光灯”这句话在正平的心头卡住了。

12

连环撞车引发大火，两辆轿车和一辆客货两用车熊熊燃烧。有了这样的火势，确实不需要闪光灯了。猛烈相撞的车身在熊熊火光中呈黑色剪影状，正因为达到了这样的效果，《冲撞》才成了一幅惨烈却震撼人心的作品。相反，如果用了闪光灯，白刷刷的车身就会在画面中暴露无遗，照片的效果也就该打折扣了。

从这方面来讲，获奖者的这句话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可是，正平依然觉得“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似乎是话里有话，其中包含着一层特别的意思，好像是有意这么强调的。

就人的心理而言，要隐瞒什么时，往往会说一些相反的话语。什么都不说倒也罢了，可不说些什么总是担心别人会起疑心，结果就说了多余的话，欲盖弥彰。

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

这句莫非正是这样？如果这句话是作为介绍摄影信息，未免多此一举。因为需不需要闪光灯，只要看一看发表出来的照片不就一目了然吗？

也就是说，“他”事实上是使用了闪光灯的。不过，闪光灯并没有用在拍摄中，而是用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不仅如此，正平注意到，出于同一心理，他还撒了另一个谎。那就是“为了拍摄沼津的夜景顺着县道和村道往下走”。经过昨晚的现场勘察已经证实，那句话跟实际的环境状况是格格不入的。听起来也像是急于证明事发时自己不在现场。一般来说，要表明事故发生时自己在什么地方的话，只要说一句“事故发生时，我正在高坡上转悠呢”，一带而过就可以了。而特意点明什么“县道”“村道”，纯属多余。

想到这里，正平在长椅上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内心产生了一股要站起身来回转圈的强烈冲动。然而，他又马上告诫自己要冷静，因为需要考虑的问题还多着呢。

长椅的另一头，一直有人起身离开，也不断有人来此坐下。这些人中，以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居多，换人的频率相当之高。要在平时，看着匆匆忙忙从自己眼前经过的顾客，悠闲地想象一下这些人的日常生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然而此刻，这些来去匆匆的人流在正平的眼中只不过是一片杂乱无章的风景而已。当然，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坐在长椅上猛抽香烟的胡须男，肯定正因被爽约而心里火烧火燎。

闪光灯所发出的光线是白色的，并非“火球”那样的红光。并且，闪光灯的闪光也不是连续性的，干电池的充电大概需要三四秒钟的时间。目击者米津安吉说的可是“一闪一闪地发光”，这意味着连续的闪光。这样的话，间隔不就只有一秒钟了吗？若非如此，大型铝板厢式车的司机也就不会踩急刹车的吧？并且，那种闪光还必须来自货车的正对面。

这些问题还是弄不明白。发光体就是闪光灯，这一推测在正平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站住脚了，但要再进一步推理就感到毫无头绪了。

这时，有一位母亲领着一个小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小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印有百货公司名称的蓝色气球。随着孩子一双小脚的走动，气球也在不住地晃动着。正平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时遇见的邻居家的小男孩“小新新”的眼镜。那是上小学一年级的哥哥在学校做手工时用厚纸板剪成的。眼镜框上贴着蓝色玻璃纸。他母亲说哥哥自己戴着的那一副一边是茶色，一边是绿色，两边是不同颜色的镜片。

正平来到百货公司地下一层。这里是女顾客居多的食品部，摆有许多用玻璃纸和薄塑料纸包装的袋子。透过包装袋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红红黄黄的商品。带颜色的是面向小孩子的点心袋。正平买了一袋用红塑料袋装着的小块年糕。透过袋子来看，白色的年糕变成大红色的了。

正平觉得这袋年糕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闪光灯的玻璃罩外面如果蒙上一层红色玻璃纸或红色塑料纸，不就成了“火球”那样的红色闪光了吗？把戏就是如此而已。

在黑暗中，即便较弱的光也会显得很明亮。就像汽车的尾灯，顶多也只有10瓦左右，可在黑暗中看起来就比实际上亮得多；尤其是在刹车的一瞬间显得格外明亮，这是谁都有过体会的。

要是换成闪光灯的话，光线更会强烈得多，因为那是接近于“太阳光”的。在婚礼或聚会等场合中拍摄纪念照片时都会用到闪光灯，而往往是在闪光灯亮过后的几秒钟内，眼前还会残留模模糊糊的绿色眩晕。

如果用红色塑料纸或玻璃纸将闪光灯蒙上，让它在漆黑一片的高速公路上闪光的话，估计在一百米以内的距离上，看起来就真像是“火球爆炸”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货车司机岛田当然会被吓得魂飞魄散，踩下紧急刹车了。

跟在货车后面行驶的车辆是看不到“火球”的。正像先前考虑到的那样，“火球”被铝板厢式车高高的车身给挡住了。因为，“红色闪光灯”是在货车的正前方发光的。紧跟在货车之后那辆轿车上的公司职员夫妇和后面轿车上的山内明子都已经当场丧命了。然而，可以想见，纵令他们得救了，估计也会说没看到什么红色闪光的吧。所以，瞥见“火球”的，就唯有向右边打方向盘的客货两用车上的米津安吉一个人了。

从跟在客货两用车后面的第四辆车起，之后的后续车辆上的司机都说，他们没有看见“火球”。

这既是由于铝板厢式车的车身很高，同时也因为红色闪光是在靠近路面较低的位置上发出的。事故现场是斜率约为百分之三的下坡路，这对于行驶中的车辆来说不算很陡。

倘若红色闪光是在距离路面更高的位置上发出的话，那么后续车辆上的司机肯定会看到。相隔距离越远的货车，车身也就相对越低。他们之所以没有看到，仍是因为闪光是发生在离路面较近的位置上，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拿着闪光灯的人就得面对着飞奔而来的大型卡车蹲在高速公路上。

“他”会做出这种自杀性的行为吗？

货车由于急刹车而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而后续车辆再也看不到“火球”了。这是因为货车一翻倒，“火球”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正平把红色塑料纸做的点心袋塞进口袋，坐电梯直奔六楼。六楼是文具、书籍、陶瓷、漆器、照相机、绘画等物品的卖场。

正平走进书籍卖场。跟普通的书店一样，这里站着阅读的人很多。柜台前陈列着许多杂志。

正平拿起两三本摄影杂志翻看着。他并不关心杂志上的文章，而是很用心地浏览广告版面，因为他想了解最新型的闪光灯性能。

一则广告引起了正平的注意。

Everest，闪光灯用电池中的最高峰。把握拍摄机会的强大武器——Everest，摄影用碱性干电池AM3（P）。能使闪光灯出色发挥400次（闪光指数14、250V升压、10秒内发光一次）的超强威力摄影用Everest LR6 AM3（P）1.5伏。

这并不是闪光灯的广告，而是能使闪光灯发光400次的干电池广告。

正平往照相机柜台走去。

“您要连续发光的闪光灯吗？是用在电动卷片机上的吧？”一个身穿深棕色西装制服的年轻店员说道。

“还真有啊？能让我看一下吗？”

店员走到里面，取来了照相机和闪光灯。

“闪光灯发出的光会引起反光。照相机上的这个窗口接收到反光后就能引发闪光灯下一次发光，这样就能连续闪光了。”

正平回想着那个场景，问道：“那么，对着夜空按下电动卷片机的快门按钮后，也能连续反光吗？”

“那就不会连续发光了，因为光线不会反射回来。靠电池充电还需要三四秒钟。再说也没有谁会对着夜空使用闪光灯啊。”

“是吗？”

这时，来了一位顾客，问照片冲印好了没有，店员拿出抽屉里的袋子给他查找。另一位店员则忙于应酬一位买照相机的顾客。

正平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堆在陈列柜上的摄影杂志。他对那个连续发光的闪光灯仍念念不忘。

在杂志的广告页上，刊载了一张铁管的照片。银色光泽，不是钢铁制品，而是铝或别的轻金属制品。

安装便捷的照明好帮手。

广告用语是这样写的。

“这是做什么用的？”正平指着广告照片问已经把冲印的照片交给顾客的店员。

“哦，这是安装照明灯用的支架。在室内拍摄时，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安装照明器具，就把它撑在地面和天花板之间作为临时的柱子来使用。在这样的柱子上，可以安装两三部照明器具。支架可以伸缩，还有各种各样的规格，最长的能伸展到四米左右呢。”

“大概有多重？”

“支架本身不足两公斤，可在上面安装了照明器具后，分量自然也就加重了。目前我们店里还没货，这本杂志上有相关的介绍。”

正平买下了那本摄影杂志。

支架及其附件

该产品为弹簧伸缩式轻金属杆，上下两端均有橡胶吸盘，在一定范围内可自由调节，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形成一根支柱。在此支柱上不仅可以用夹头来固定照明器具，还可利用支撑部、十字支架等附件来悬挂背包等物件，也可用作室内装饰的点缀。

正平夹着这本杂志走出百货商场后，又马上走进了位于日本桥附近的一家大型照相器材店。

“请让我看一下支架。”

店员从里面取来跟广告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轻金属棒。两端带有黑色橡胶皮，看来就是靠它吸附在天花板和地面上的。

“拉到最长时，有多长啊？”正平看着可分三段的伸缩部分问道。

“大约四米左右吧。”

“照明器具怎么安装？”

“哦，照明灯是这么装的。”

店员拿来两盏牵牛花形状的灯，分别安装在金属棒的上下两个部位，就像是树干上错开的小枝杈。

安装在支架上的小型金属件，形状有点像晾衣夹子。和自由云台一样，它可将照明器具转向任何一个方向，然后再用螺丝固定。

支架还配有两根电线，可以连接到两台照明器具的后部。现在安装在支架上的是牵牛花形状的灯，电线接在“花茎”的位置上，另一头则连着电源插头。按动电线上的开关，就能打开或关闭照明灯了。

正平向店员请教了这种部件的名称和用途。

“两根电线上各带着一个开关，那么连续按两下这两个开关，能够连续发光吗？就是一闪一闪的那种……”正平紧盯着开关问道。

“闪光？这可不是闪光灯啊。照明灯是用于长时间拍摄的，所以不需要让它闪光。在整个摄影过程中，灯光一直是一动不动地照着被摄体的。”

店员讲的是照明灯的正常用途。这跟正平所要问的意图风马牛不相及，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诉店员。

正平也在内心对刚才的推测进行反省——他所用的会不会不是闪光灯，而是固定式的照明灯呢？

“有没有长度超过四米的呢？”

“目前市面上最长的都只有四米。”

正平买了一根支架、两个带夹头的照明灯和一套附件。

回到公寓房间后，正平就将支架安装了起来。从地面到天花板只有二点一米。伸缩自由的支架牢牢地撑起，形成了一根银色的支柱。两只用夹头固定的灯，犹如两朵盛开的牵牛花。

仅看这副模样就觉得确实像摄影杂志上所说的那样，完全可以成为室内装饰的点缀。

然而，支架也并非一定纵向安装。如果将其运用于摄影以外的目的时，也完全可以用手握着它横向伸出去。

不过，还有一个难点存在。

照明灯的电源来自室内的插座。要是在野外当然不会有什么插座的。要说高速公路旁边，简直就是一片荒野。用于照明灯的电池虽然也并非没有，不过有的话也肯定是个大家伙了。况且将其带到现场去，这套照明器材也未免太笨重了。

看来“他”所用的不是照明灯，还是闪光灯。正平这样想道。

并且，“他”可能在支架上安装了两只闪光灯。

13

五月的长假在“男孩节[12]”过后就结束了。虽然还残留着长假养成的慵懒，商务人士们又开始了正常的工作。

下午五点半左右，山鹿恭介结束了外勤工作，回到了福寿生命保险有限公司的藤泽分公司。分公司在靠近车站北口一幢大楼的四层，租用了三个房间。最靠边的一间就是外勤部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八张办公桌。共有八名外勤人员，主要工作内容是拉人投保。墙上贴着一张画着柱状图的大纸。图中的柱状粗线有八条，每一条柱状粗线旁都分别写着对应的外勤人员的名字。

山鹿恭介回到办公室时，另外的七张桌子还空着，说明他的同事们还在外边奔波。外勤人员是没资格谈什么长假带来的疲劳的。他们的工资由固定工资加效益工资组成。当然，主要收入是依靠效益工资的。墙上图表中的粗棒仿佛抽打着这八名外勤员的屁股，刺激他们展开激烈的竞争。山鹿恭介的业绩位居第二位。

恭介把相当沉重的皮制摄影包“嘭”的一声撂在自己的桌子上时，一位女事务员走了进来。

“山鹿先生，下午两点钟有人给你来过电话。说是想投保，请你回来后往他那里打电话。”

“哦，是吗？”

恭介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便条，只见上面写着：

横须贺市船町二之五三。运河大酒店302房间。

中野晋一

后边还附有饭店的电话号码。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一般来说，在他外出时打来电话的，往往都是些已经签约的人，打电话来的目的不是跟他商量烦恼事就是来投诉的。而点名找某个外勤员并表示希望投保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客户介绍来的，所以必须对老客户进行跟踪服务，而山鹿恭介在这方面向来重视有加。

不管怎么样，对方打电话点名要找自己总是件难得的好事。

中野晋一这个人现在住在酒店里。因此，他应该不是横须贺的居民。由于福寿生命保险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公司、办事处、特约店，所以外出旅行的人也可以随时投保。签约后由投保人所在地的分公司去收钱，但业绩是算在投保地业务员头上的。

山鹿恭介按照便条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运河大酒店。”

电话中传来酒店总台女接线员的声音。

“请问，302房间住着一位叫中野晋一的客人吗？”

“请您稍等一下。”

对方好像在查找些什么，但很快就又传来了说话声。

“是的，是住着这么一位客人。”

由此，事情得到了核实。这种所谓要投保的电话也可能是个恶作剧，所以必须加以确认。

“请问您是……”

“我是福寿生命保险的，叫山鹿。”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电话转接的声音。恭介稍稍感到有些紧张。保险合同能不能签下来，简直跟赌博差不多。询问的人再多，最后能成功签约的也只有十分之一左右。而签约之前的工作是十分艰巨的，必须多次登门拜访。这时为了讨好对方，还要带上一些小礼物或公司的纪念品。对于对方所指定的见面时间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而自己是否方便之类连提都不能提。尤其是最近，顾客也都变得十分滑头起来，他们往往会拿出其他保险公司的服务条件来逼你就范。更有甚者，在你去了对方那里好多次，连腿都快跑断了的时候，却轻描淡写扔给你一句：“不好意思了，我已经跟别的保险公司签过了。”因此，山鹿恭介时常感慨万千，说这份工作跟“千里成三[13]”不相上下。

然而，不管对方的态度如何，自己也绝对不能生气。百折不挠的忍耐和坚韧是攻克艰难对手的唯一法宝。在这方面，同事们公认山鹿恭介的性格超人一等。正因为这样，他的业绩在图表上也总是在一二位之间，从未掉下去过，因此月平均收入也达到了一百万日元左右。

“喂，喂。”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啊，我是……”恭介略显慌张地说道“我是福寿生命保险的山鹿。请问，您是中野先生吗？”

“对，我是中野。哦，是山鹿先生吧？”

对方的声音虽然有些冷淡却听得很清楚。对方马上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可见他从一开始就是点名要自己的。恭介心想，估计是谁介绍的吧。

“两点钟左右，我给贵公司打了电话，可是您不在，就给您留了话。”对方说道。

“啊，真是不敢当啊。事务员已经将您的留言转达给我了，所以我一回公司就立刻给您打电话。”

“哦，谢谢。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就投保的事情，向您咨询一下。就目前来说，还有四五位也都想投保呢。”

“啊，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是一笔生意，而是四五笔生意同时冒出来，这当然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这样的好事好久没有遇到过。

“不过，在电话里说有些不太方便，能不能劳驾请您过来一趟，当然了，横须贺对您来说或许远了一点。”

“哪里哪里。我当然乐意前去拜访的，再说，从藤泽到横须贺坐电车也用不了一个小时。要不……我这就动身去您那儿？”

“如果您能在八点钟左右过来，自当感激不尽。因为在这之前还有别的客人要来。不过，那么晚的时间，您方便吗？”

“没问题。时间再晚我也会来拜访的。”

“那么我就恭候大驾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您呢。”

山鹿恭介走进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决定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一旦回到家里喝点酒，人就懒得动了。再说，时间也并不怎么宽裕。晚上还有工作的时候，他一般都在外面吃晚饭，这样能使自己一直处在工作状态中。

这个住在横须贺酒店里的中野晋一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恭介边用筷子戳着盘子边考虑着这个问题。他说今晚还有客人来，可见他也许是哪个商社的部门经理，来横须贺出差。听他那口气，似乎还有四五个人也要投保，不知是亲戚还是朋友。如果他真是个部门经理，交际自然比较广，介绍些人来投保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了。

那么，到底是谁把自己介绍给中野的呢？恭介把他所熟悉的那些老主顾在脑子里滤了一遍。只要保险公司服务周到，业务员待人热情，有些老主顾就会对业务员抱有好感，身边有人要投保时就会将该业务员介绍出去。但是，恭介挨个儿想了一遍，仍然摸不着头脑。

恭介心想，虽然刚才在电话里没逮着机会问，不过等一会去了横须贺见着了中野晋一本人，一问也就一清二楚了。

吃过了晚饭，当他把手搭到身旁那个派头十足的摄影包背带上时，耳边又回响起了刚才对方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您呢。”

莫非是关于《冲撞》的事？

报纸的作用可真是威力无穷，自从那幅照片在A报上刊登出来后，他收到全国各地许许多多陌生的摄影爱好者的来信。信中不仅写满了溢美之词，很多人还表示自己也十分向往能拍出这样的新闻照片，热情洋溢，溢于言表。

不仅如此，他还直接接到过客人打来的表示惊叹和赞赏的电话。他们之中有些人正是他拉保险的对象，有些是老合同到期需要重签的，或者因亲属遭遇不幸后在获取保险金时得到他关照的人。而其中最多的，当然还是摄影爱好者。

恭介心想，中野晋一估计也是个相机发烧友。他说还想问些别的事，或许就是关于《冲撞》的事吧。想到这里，他也就理解对方为什么要指名道姓地给自己打电话了。

恭介的心头掠过一阵狂喜。因为如果真像他所设想的那样，保险合同就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兴趣爱好相同的人，只要一见面，就会有一种亲近感。如果对方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话，那在对方眼里，自己的形象就不只是什么保险公司外勤员了，而是摄影方面的前辈。由此说来，说是还要介绍四五个人投保，不就成了为了接近自己而带来的见面礼吗？那些热血沸腾的业余摄影爱好者确实会有这种充沛热情的。

虽然在见到对方之前一切都还很难说，但恭介已经不由自主地作出了这样的推测。并且，他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根据对方不同程度的摄影经历和知识水平所对应的话了。

七时许，恭介在藤泽车站前的商店里买了一篮水果当作见面礼，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要比电车节省时间，何况手里还提着这么一篮重重的水果。再说，出租车司机一般都对酒店的位置比较熟悉，不必担心迷路。而自己那辆跑外勤时开的汽车，发动机的状态不太好，送到店里修理去了。

出租车驶入夜幕下的横须贺，钻进了一条水沟填成的街道。这条街道如今已经成了一条商业街，两旁尽是土产礼品店，一块块招牌闪闪发光。几个美国人挎着日本姑娘的胳膊招摇过市。出租车开到街道的中途向左一拐，一直开到一座小山的山脚下，再从那里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之字形公路往上开，最后停在了运河大酒店的大门前。这家酒店虽算不上高档，但也是本市一流的酒店了。

回头望去，只见停泊在港口的船舶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散布在下方。

山鹿恭介肩背摄影包，单手提着水果篓子，朝酒店的总台方向走去。

上了三楼后，恭介轻轻敲敲302号房间的门，房门很快从内侧打开，就像有人等在门背后似的。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留着胡子的脸，头发也很长。近来这种中东人似的容貌在日本十分时髦，似乎已经扎下了根。

“我是福寿生命保险的山鹿。”山鹿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啊，我是中野。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大老远跑来。快请进吧！”

刚一见面，中野晋一就对这个专业拉保险的人表示出十分亲切的态度。他的肩膀很宽，个子也很高。

中野住宿的房间，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套房。中间有一块屏风，屏风另一边不用说就是寝室。在这家酒店里，这个房间肯定也算高级的了。

“承蒙您白天打电话过来，非常感谢！”

恭介递上了名片，然后把水果篮子放到了桌子上。

“让您破费了，实在是不敢当啊。”

中野晋一对恭介的礼物表达了谢意，然后将水果移到了靠窗的一张书桌上。桌上胡乱地摊着一些书、笔记本以及稿纸等物。恭介原以为中野晋一是某商社部门经理，但看到这些东西，对他的职业又有点吃不准了。中野身上的穿着虽然比较随便，但在一些并不显眼的地方却相当讲究。看得出，这是个生活富裕的人。

就在恭介这样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仔细地阅读着山鹿恭介的名片。留胡子的嘴角泛着微笑。

“快请坐吧。”

中野晋一给恭介让了座，但没有递上自己的名片。

“这房间真不错啊。”

恭介先称赞了中野所住宿的房间。大型落地灯后边是没拉上窗帘的窗户，窗玻璃上映照着外国轮船上的灯光。窗外昏暗的海面正是浦贺海峡。海峡对面点点灯光闪耀的地方就是房州。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目前住在这样的饭店里。我是记者，但我不属于特定的报社，是出于个人自由从事着这方面的工作。”中野说道。

这样的自我介绍，使恭介理解了刚才看到的书桌上的纸笔。

既然说是个人在干着记者的工作，就有可能是周刊杂志等媒体的“头版杀手”了，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太像。或许他还是个更为有名的评论家亦未可知。但中野晋一这个名字好像也没听说过。

不过，还有一种有别于普通媒介的特殊新闻领域。例如，政治经济方面就属于这一类。这一领域内的人物一般都不为公众所了解。总之，无论是从他所住的这间豪华套间来看，还是从他的细节上展露的奢华来看，十有八九就是这路人。因为恭介曾听人说过，这类记者的额外收入要远比稿费多得多。

中野晋一打电话吩咐酒店送来咖啡后，就在自己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山鹿先生，我请您来咨询投保的事，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您的尊姓大名了。”中野晋一笑呵呵地说道。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恭介心中暗忖道。还是因为在报上刊登了《冲撞》的缘故。他是个记者，当然知道这事。既然这样，那他在电话里所说的“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您”，也一定是有关摄影方面的事了。

事实上，中野的眼睛也早就时不时瞄上了恭介的那个摄影包了。虽然用旧了，那个包却透着一种专家所用物品的威严。

“啊，此话怎讲？”恭介故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反问道。

“哦，这个么，回头细谈吧。还是请您先介绍一下参加生命保险的有关事项吧。”

中野取出了香烟，同时也向恭介敬了烟。

这就对了。恭介心中暗想道。当然是生意要紧嘛。

“因为我是做这种工作的，所以认识的人也比较多。只要我一出面动员，就目前来讲，马上会有五六个人来投保的，就算有些强人所难也没有什么大关系。”

恭介低头表示感谢。他心想，中野晋一交际广泛，应该是真的吧。别人碍于他的情面而投保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因此，请您介绍一下保险合同的相关内容吧！”

山鹿恭介很高兴地将摄影包拉到了身边。因为介绍生命保险的小册子以及投保的条件等资料都和照相机一起放在了这个摄影包里，他的摄影包是兼做公文包的。

14

中野晋一将目光落在山鹿恭介递过来的福寿生命资料上。由于胡子的关系，当他皱起眉头时，脸部表情显得特别严峻。

死亡保险所需缴付金额、一年一付的好处、年龄差与保险金额的比率、正常死亡与意外死亡时的赔付金额、十几种养老金性质“特别终生安乐险”以及相应的费率表格、有别于其他保险公司的各种优惠等等——坐在对面的恭介就小册子上的内容向中野晋一作了详细的说明。这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语言也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

“明白了。”

中野晋一对于对方的说明一一表示认可，然后把资料放在了折叠式桌子的旁边，随手端起没喝完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会把您给的这四套资料转交给我的四位朋友，并将您所作的介绍也转告他们，建议他们来投保。”

“要不由我们公司把全部资料备齐了直接给他们送去？”恭介热情主动地说道。

“不，还是我跟他们说过之后再送资料吧。突然收到保险公司送来的资料只会使他们不知所措。如果起了反作用就更得不偿失了，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在别的保险公司投保了。”

中野晋一的口气似乎在说：拉他们投保等于是在挖其他公司的墙脚，所以行动要小心谨慎。

“有道理。”恭介点了点头。

他心里很想知道中野晋一所要介绍来投保的人的住址、姓名、职业，但看情况现在只得再忍耐一下了。如果这样刨根问底而引起对方的反感，一切也就鸡飞蛋打了。

“我也很快就会买你们的保险的。对了，估计在下个月的月初吧。劝别人投保，自己却不买，也太说不过去了。到那时我会跟您联系的。”

说着，他那张很不随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非常感谢！”

这个月还剩下二十来天。也就是说，在一个月之内，这个中野晋一要签约投保。这事儿看来像是真的。

“你跟我联系后，我还是到这儿来吗？”

“不，那时我可能已经回千叶去了。我是出于工作关系才耽搁在这个酒店的。虽然事情比预定的要拖久一点，但在那之前肯定会结束。回到千叶后我会跟您联系。”

“哦，您是住在千叶吗？”

“嗯，从我祖父那一代起，我们家就居住在千叶了。虽然我也知道要从事记者这一行当，应该是住在东京比较方便，但还是难以离开千叶啊。这次也是因此才住在这个酒店的。”

听他的口气，他家像是千叶的大财主似的。看来他不仅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而交际广阔，作为根基深厚的地方大财主原本就很吃得开。这样的话，他介绍出来的客户素质和社会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恭介还想问他府上的地址，但刚才对方已经发过话了，心想还是等他下次跟自己联系时再问吧。他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操之过急。

“千叶那边也有你们的分公司吧？”

“有的，有的。不过合同还是得在我这里签啊。”

业绩提成是第一位的。如果给别的分公司夺了去，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了吗？

“那是自然，所以才请您来这儿的。收款可由千叶支店那边负责，对吧？”

“是的。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中野晋一想了想，说道：“对啦，马上就有可能投保的就有一个啊。她住在东京的文京区。这样吧，我先跟她说一下，她有意投保后，就请您从藤泽去东京出个差，您看如何？”

“没问题，我当然要去登门拜访的。从藤泽到东京坐电车也只要个把小时嘛。我也常去东京的。这个……她住在文京区的哪一段啊？”

“哦，这个还是让我探一下对方的口气吧。到时候我会将对方的住址和姓名一起告诉您的。怎么说呢，女人的心思总是很微妙的。”

“啊，是位女士吗？”

“是啊。所以如果我不先跟她打招呼，突然有保险公司的打电话给她，她会产生戒心的。”

“您放心，在您跟我联系之前，我绝对不会惊动人家。”

窗外的港口里，船上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那些灯光一动不动，就像贴在玻璃窗上似的。

“中野先生，”恭介下决心似的问道“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可您为什么要点名照顾我的业务呢？是不是从什么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

“我并没向谁打听过。”中野晋一微笑道“我是在报纸上看到您的大名的，就是在A报上获年度最高奖的新闻照片《冲撞》。看到那张照片，我很受感动啊。”

恭介心中暗想：哈，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我给A报报社打了电话，打听到了您的工作单位。”

“真是太感谢了。这么说来，中野先生也是一位摄影爱好者了？”

恭介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起来了。

“我只是瞎鼓捣摆了。说起来玩相机也有些年头了，可老是上不去啊。”中野晋一面带着苦笑说道。

“哪一行都一样啊。真要干起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恭介选择了稳妥的说法。

“我就是这样啊。平时工作忙，没工夫摆弄照相机，所以总不见长进。不过呢，摄影我倒是真心喜欢。平时看看摄影杂志也心满意足的。”

“您还看摄影杂志？那您可是动真格的了。”

“您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怎么说也只是业余爱好罢了。”

“您喜欢哪种类型的照片呢？”

“这个么，以前喜欢拍风景、人物以及动物什么的，也就是被称作‘沙龙照片’的那种……”

“哦，是这样啊。”

恭介不经意中流露出对此不感兴趣的神色。

“您不喜欢沙龙照片吗？”

中野并没有疏忽对方的表情。

“哪里哪里。沙龙照片也不坏啊。我以前也在那上面下了不少工夫的，可后来就渐渐感到没意思了。首先，就像沙龙照片这个名称所显示的那样，透着一种玩票的娱乐味儿。如果拍出的画面能够打动人心倒也罢了，否则就只剩下色彩和镜头技巧了。再说，近来相机的性能也在日新月异地提高，有些地方可以糊弄过去。慢慢地沙龙照片就成了显摆小聪明小手段的东西，而摄影者的灵魂却丧失殆尽。所以，照相机性能的提高就是摄影者灵魂的堕落啊……啊，您看我一说起来就不知天高地厚，真是让您见笑了。”

说完，山鹿恭介恭恭敬敬地低头行了一礼。

“哪里哪里。我完全理解您的意思。您就是因为这个才改拍新闻照片的吗？”

“嗯。因为新闻照片是更为现代化的艺术。它是时代的记录和见证，所以要比沙龙照片有价值得多了！”

“看到报上刊登的《冲撞》那样扣人心弦的作品，确实会有如此的感想。那么，在藤泽还有跟您持同样艺术主张的人吗？”

“没有了。好像就只有我一个。”

“获奖报道中有关于您的介绍，说您是原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成员，现在则不属于任何摄影家团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的。我在藤泽成立了一个叫‘湘南光影会’的摄影团体，后来自己却退出来了。”

“退出您自己组建的团体？”

“是啊，说来奇怪，可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我和‘湘南光影会’中另外两个干事意见不合。那两人技术也都是很好的。一个在藤泽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摄影器材店；另一个的太太是开美容院的，所以他能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摆弄相机上。”

“哦……”

“可是，他们所拍摄的净是些刚才我们所说的沙龙照片。我们争论了很久，最后，我就跟他们分道了。”

“从那以后，您就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了？”

“就是这么回事吧。这样也很好，很自由嘛。尽管孤单了些，可这样也能更专注于自己所爱好的事情。”

“那您退出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又是怎么回事呢？”

“它是‘湘南光影会’的上级团体，所以退出了‘湘南光影会’就等于自动退出了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

“噢，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您是名副其实的独行侠了？您能这样做，也是因为您有这样的实力吧？没有实力的人，不依傍个什么组织心里就会不踏实，即所谓的小鱼爱成群，对吧？”

“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实力。所幸的是有一位摄影界老前辈在撑我的腰啊。他就是古家库之助，他可是新闻摄影界的权威泰斗。”

“啊，不光是在摄影杂志上，就是在其他一般的杂志上我也是经常看到古家先生的名字的。他不就是A报新闻摄影大奖赛的评委主席吗？他是很赞赏您的《冲撞》的。”

窗外掠过了一阵小船的引擎声。

“古家先生是我心中的老师。”恭介端正了一下坐姿后，继续说道“我还在‘湘南光影会’时，曾向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申请，请他来藤泽讲过课。就是从那时，我开始跟他亲近。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得到他的指点。我也曾就‘湘南光影会’同好们的沙龙化问题跟他倾诉过自己心中的烦恼，他说，他也有同感，还说我还是从那里退出来为好。”

“这么说来，是古家先生建议您退出‘湘南光影会’的？”

“那倒也不是。不过他确实是支持我的。我很尊敬古家先生，一直跟先生保持着通信联系，每过两个月总要去东京看望先生一次。”

“您十分崇敬古家先生啊！”

“不过，请别误会。我的《冲撞》能得到A报的年度最高奖并不是评委会主任古家先生的偏袒。先生可不是那种人。他这个人是极其公正无私的，在评审上非常严格。”恭介加强了语气说道。

“那是自然。只要看看发表出来的获奖作品就一目了然了。像《冲撞》那样的杰作是不多见的。我看即便以十年为一个时间段来评选的话，也能进入前五位。”中野晋一不遗余力地称赞道。

“多谢夸奖！”

山鹿恭介有些飘飘然了。刚才他一直对中野晋一这位保险业务介绍人低头哈腰的，而现在两人的地位似乎发生了变化。眼前的这个中野晋一尽管说自己玩了好多年相机，可毕竟还是个不入行的门外汉。恭介觉得自己是在指点对方。

“像《冲撞》那样抓住了决定性瞬间的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呢？也是靠耐心等待机会才拍成的吗？”

“是的。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所以我才在跑外勤时也一直背着沉重的摄影包。机会就是偶然性。要想遭遇偶然，相机得时刻不离身！”

“搞新闻摄影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中野晋一又把目光瞄向了恭介的那个颇具专业气派的摄影包。

“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古家先生也像念口头禅似的老说，凡有志于新闻摄影的人，走到哪里也必须带着照相机，这样才能捕捉机会。”

中野晋一看着摄影包，不经意地捋着胡子，抬起充满了好奇神色的眼睛说道：“可是，即便是相机不离身，也还是有人走运有人不走运的吧？看看各家报纸入选的新闻照片就知道了，好作品并不多。这就是说，绝佳的机会本身就不是那么多的，对吧？”

“问题就在这儿。这也正是令征集作品的各家报社和评审委员们头痛的地方。可尽管这样，也还是只能依靠偶然性啊。获得各家报社月度奖的净是平庸之作，道理也就在于此。正因为老是收不到好作品，所以在评委和报社摄影部的人聚会时，有人甚至说过，拍摄者与其坐等机会，不如去创造机会！因为各家报社之间也有竞争的，谁都不愿输给同行的嘛。”

“说得是，说得是啊。”中野晋一往前凑了凑说道，“主办方这样的心情，我们也是完全理解的。”

恭介在这个外行面前，表现出一种内行人的焦虑，而在这种焦虑底下，却是优越感和难以抑制的得意。

“您说的创造机会，又是怎么回事呢？”

“啊，那是因为老是不见好的作品，主办方说的玩笑话。哪会有为了拍一张火灾场面的照片而真去放火烧人家房子的家伙呢？”

“哦，收不到好作品，开会时就讲些牢骚话、笑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古家先生也开这样的玩笑吗？”

“我没参加过那样的会，所以不太清楚。只不过是从朋友那里听说过一点。古家先生是很喜欢开玩笑的，说不定在他们的内部会议上他也说过那样的话吧。就连报社里的摄影部长，整天面对着毫无起色的应征作品，也会附和着开开这样的玩笑吧。”

“由此可见，您的《冲撞》就越发地显得不可多得了呀。正像古家先生在评论中所说的那样，那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啊。作为评委主席的古家先生和摄影部长，看到您的作品一定非常高兴吧？”

“是啊，他们十分高兴。这是我的运气好啊。”

这时，一声雾笛拖着长长的尾音从漆黑一片的海面上传了过来。

15

下午四点左右，山鹿恭介回到了公司。

他从摄影包里取出生命保险投保申请书和亲属资料等文件看着。今天定下了一笔七千万日元的保险合同，投保的是一个中小企业的社长。那家伙胖得很，可他自称从未生过什么病，身体棒着呢，还说每天早晨都要跑步，并且风雨无阻。这是在恭介开展攻势两个月之后才拿下的。

恭介给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的特约医师打了电话。那是市内的一个内科医生。

“投保人说后天到他家里去，请问您方便吗？”

“可以啊。”

“哦，那就拜托您了。”

恭介用满意的声音叮嘱了一句后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在笔记本上写道：十四日上午十点三分，带医生去对方家进行健康检查。如果医生的诊断OK的话，七千万的合同就可以敲定了，相应的业绩提成也就万无一失了。

跟医生打完电话后，恭介感到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他点起了一支香烟吞云吐雾起来。而烟雾的背后就是那张记录着他们业绩的图表。

上个月，他跟第一名之间有着一大段的差距。不过，这个月差距就会缩小了。下个月自己就很可能成为第一名。如果那个住在横须贺运河酒店的中野晋一所介绍的生意真能成功的话，至少能够成交三笔吧。而他们跟中小业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财界人士或政治家投保的话，保额自然很高。并且，除了主险以外，肯定还能拿下几单特险（伤害特险、灾害住院特险、家属伤害特险、家属灾害住院特险、疾病特险、成人病特险等等）。那个中野晋一可不是一般的记者，看来他在财界政界都很吃得开。

恭介舒畅地抽完了一支烟，正在女事务员端来茶水的时候，眼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位名叫中野晋一的先生打来的。”

听到接线员的声音后，恭介的心头“扑通”跳了一下。是他本人直接打来的。

“啊，我是山鹿。”

“我就是星期五晚上在横须贺的酒店里和您见过面的中野。”

那声音就跟在那间听得到雾笛的房间里的一模一样。那张留着胡子的脸立刻浮现在恭介的眼前。

“啊，是啊，是啊。上次实在是太感谢您啦。”恭介对着话筒尽量谦恭地说道。

“哪里，应该感谢的是我。留了您那么长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倒是我坐得太久了。一说到拍照的事我的话就多了。因为乐在其中么，一谈起来就不由自主地太投入了，尽说些不知深浅的话，真是叫您见笑了。”

“您太客气了，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啊。那天您走了以后，我还相当兴奋，一下子睡不着了。哦，对了。上次我拜托您的事，也务必请您放在心上哦。”

“明白，明白。过些日子，我就会来问您是否有空的。”

恭介的话音里带着谦恭的笑声。

中野晋一所拜托的，是请山鹿恭介带他一起到拍摄现场，学习一下恭介独特的拍摄方法。恭介当时一口答应了。这个口头约定是在恭介离开饭店的房间时定下的。

由于中野晋一要介绍多人到自己这儿来签约投保，因此，答应带他一起去拍摄自然是有着生意上的打算。同时，作为摄影上的前辈，也多少有点好为人师的意识。对方玩相机的时间虽然也不算短，但水平估计也就只比外行好一点。看来也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瞎鼓捣”而已，所以自己一说起摄影的理念，马上就听得入了迷。他对《冲撞》十分叹服，对作为摄影家的自己十分尊敬。在他的眼里，自己似乎就是一个天才摄影家。

人嘛，谁都会崇敬那些才华横溢的人。山鹿恭介觉得，中野晋一对于自己的感觉不就是这样的吗？因为两人都处在有着同样爱好的摄影世界，这种心理更是会加倍扩大。一般来说，即便平时不怎么关心的人，一旦知道对方跟自己有着相同的爱好，也往往会对其大加好评。文学青年们以为地球是绕着文学之轴而转动的，摄影爱好者在这方面自然也不会逊色。

恭介认为，中野晋一之所以给自己介绍朋友来投保，是为了借这样的机会来接近作为摄影家的自己。他点名要找的不是作为保险公司外勤员的自己，而是冲着作为摄影家的山鹿恭介而来的。所谓介绍人来投保，只不过是他送给自己的见面礼罢了。对方这样的热情厚意，在踏进那家酒店的房间之后，恭介就已经感受到了，因此，他就在愉快的氛围中为对方上了一小段新闻摄影课，并在对方的热情感召下答应带他去拍摄现场，还约定在现场讲解摄影技术。

这些工夫绝不会白费。如果能把中野晋一收为自己的“弟子”，那么交际广泛的他就会源源不断地介绍别人来投保。这意味着在业绩图表上独占鳌头，以及随之而来的荣誉和收入的增长。就连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会有所提高。

收入增加了，就可以放开手脚购买一批相机和器材了。摄影不光靠技术，如果镜头、相机和器材都是一流的话，自然能拍出更好的照片。

虽然谚语说：“弘法不择笔[14]。”但弘法大师如果用上了好笔，写出来的字肯定更好。

有了钱，别说是国产相机了，就连国外的相机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购置。35毫米全幅相机要数德国的莱卡，据说最新的R3都已经上市了。单反相机的话，机身三十四万日元，50毫米的镜头二十六万日元，自动卷片机九万日元，拍摄手柄一万一千日元，合计约七十多万日元。

6×6英寸的相机要数瑞典的哈赛尔。镜头则是德国的蔡司。500C/M的银白色机身售价十八万五千日元，80毫米F2.8型标准镜头为二十三万日元。这样的话共计就是四十一万五千日元。如果是带自动卷片功能的相机那就更贵了。

4×5英寸的高级相机就要说德国林哈夫了。机身九十六万五千日元，150毫米标准镜头十五万日元，共计一百一十一万五千日元。

仅以上这些粗算一下就要二百二十万日元以上了。更何况镜头除了标准镜头外还要至少预备三个，再加上其他零配件、备品，怎么着也要五百万日元。

作为专业摄影家一般都备有这些家当。山鹿恭介也有志成为一名专业摄影家，因此他极想备齐三种国外一流的相机。只要自己的业绩提成不断增加，实现这样的目标也不是没有可能，应该还能买更多的摄影器材。

有了这些先进的设备，就能完全盖过“湘南光影会”的西田荣三和相机店老板村井这两个老对手了……

“喂，喂。”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中野晋一的呼叫声。

“啊，哦，请讲。”

恭介这才回过神来。

“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个，住在东京文京区茗荷谷的那位女士，昨天我跟她通了电话，谈了一下参加生命保险的事。她已经有点动心了。不过，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山鹿先生能不能亲自跑一趟呢？”

“啊？您已经跟她说过了吗？”

中野晋一办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啊，到底是做记者的。恭介暗自感叹不已。

恭介的心一下子就从搞摄影的前辈回到了保险公司业务员的位置上。

“因为我想事情还是抓紧一些的好啊。”上次在运河大酒店见到过的那张留着胡子的脸在电话里笑道。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会尽快给对方打电话的，约好了时间就去登门拜访。到时候跟她说是中野先生介绍来的，就可以了吧？”

“对，就这样说好了。我已经把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的山鹿先生的名字告诉对方了。”

“谢谢。对不起，能不能请您把对方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告诉我？”

恭介说着将桌上的便签拉到了跟前，手握圆珠笔作好了记录的准备。

“哦，请记录……东京都文京区若荷谷四之一○七，山内美代子。电话号码是东京八一三局的××××。”

恭介将自己的记录复述了一遍。

“没错。山内美代子小姐是位翻译家，未婚，年龄三十左右。我跟她是通过工作认识的，是位为人正派的善良女性。”

“太感谢了。我明天就给山内小姐打电话。”

“近期内大概还能给您介绍两位，但我想还是先将最有希望的通知您。”

“啊，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我明天就要去地方上采访了，大概要花一个星期吧，采访结束后还是要回到这个酒店里来。到时候我再给您打电话。您先跟山内小姐好好谈谈吧。”

“嗯，我会跟她实事求是地沟通的。也请您一路保重。您回来后打电话给我时，我再向您汇报跟山内小姐交流的经过。谢谢。”

恭介手握电话听筒，朝看不见的对方鞠了一躬。

他又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后，再重重地喷吐出来。

相机这玩意儿还是值得一玩的，玩好了就会带来大生意啊。说真格的，这摄影可不能当做心血来潮时的消遣，要搞就要一步一个脚印、规规矩矩地搞。山鹿恭介是有志在摄影上安身立命的。因此他的干劲才会不同寻常。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拍出好照片，才能引人注目，才能名扬天下。像中野晋一这样的人之所以要以介绍友人投保的方式来接近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拍出了《冲撞》这样的好照片的缘故吗？

恭介今晚想去喝上几杯，预先庆祝一下。邀上几个同事一起去也行，但想想也没有谈得来的人，况且他们各忙各的，回到公司也有先有后，心想还是算了吧。

到了六点，恭介肩挎着摄影包独自走出了公司。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走了十来分钟左右，来到了车站的南出口处。从这里拐进一条弄堂，就有一家活鱼料理店。

恭介来到门前，将手搭在了格子门上。这家店他是常客，所以开门进店的一套动作已经熟门熟路。可以说那几乎是习惯性的下意识动作。

就在这时，一件与他马上就开怀畅饮毫不相干的事，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这是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常有的体验，前后毫无关联，一个念头犹如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闪电般划过了脑海。

东京都文京区茗荷谷的山内……

他的耳边响起了中野晋一介绍投保对象时在电话中所说的声音。这是区区一小时前的记忆，但由此而勾起的却是更早的记忆。那可不是钻入耳朵的声音，而是映入眼帘的铅字！

“哎呀，您来啦。”

他的手指自动扒拉开了格子门，一下子呈现在眼前的是明亮的店堂。老板娘笑容可掬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背后是一条长长的柜台，里边是准备料理的场所，一个身穿白色上衣的老板停下了手中的菜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笑。柜台前后背朝外坐着四位客人。恭介木然地在靠近柜台末端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女服务员拿来了毛巾和菜单。柜台内老板说道：“今天的比目鱼和章鱼可不错啊。”

“哦，是吗？”

“章鱼是三崎的。咬一口咔嚓咔嚓的，有嚼头，还带着甜味呢。那口味可不是其他的近海章鱼所能比得上的哟。”

老板忽然发现今天的恭介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随即低下头“咚咚咚”发出了一连串菜刀声。两眼直盯着面前的大冰箱的恭介，忽然背起摄影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忘了东西了。今晚这就回去。”

说完，他扔下目瞪口呆的老板和老板娘，快步冲出了店门。

这儿离南仲街很近。

“您回来啦。今天可真早啊。”

出来开门的妻子见丈夫脸上的表情非同寻常，不由得将一双细长的秀眼瞪得溜圆。

“您这是怎么了？”

“不。我有事。”

恭介提着摄影包直奔二楼。一走进他的“工作间”，就把门关上了。

这个“工作间”是五年前翻建时专门设计建造的。六坪[15]大小的空间被分割成了三个房间，一间是他所谓的工作室，一间仓库，还有一间是暗室。工作间里除了办公桌外，还有修理相机或器材用的工具、裁切刀、幻灯片放映机等。一个嵌在墙上的大书柜中塞满了保存底片的文件袋、照相簿、剪贴簿等等。另一个书柜里摆放着摄影方面的书籍、国内外摄影家的作品集、摄影年鉴，一大堆摄影杂志露出了小半截。墙上则贴满了自己所拍摄的作品。其中就有荣获A报年度最高奖的整版大小的《冲撞》。

仓库存放着各种器材和相纸。一个橱柜里放着十几台相机、各种交换镜头和胶卷等。暗室里当然装有自来水管和完整的排水设施，还有两台放大机。一个架子上面摆满各种洗印用药品的瓶子，就像个药房似的。

一个业余摄影者能够像专业摄影师一样配备这许多阔气的设备，靠的是这几年在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业绩一直保持在前三名所获得的高额提成。

恭介从工作室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剪贴簿打开。他的目光被一条剪报所吸引，那是从去年十月四日的晨报上剪下来的。

三日下午十一点左右，东名高速公路御殿场—沼津间下行线上发生连环撞车恶性事故。

其中一辆中型轿车的驾驶者是家住东京都文京内茗荷谷四之一○七的山内明子（二十三岁），公司职员，因骨折和全身烧伤当场死亡……

恭介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上面记有中野晋一所说的地址。

文京内茗荷谷四之一○七，山内美代子

果然如此。住址和姓名就像对号牌儿一样，严丝合缝！

恭介面对着剪报上的铅字和自己的电话记录呆住了，好一阵子都没挪动一下身子。

16

住址相同，山内这个姓氏也相同。中野晋一将她作为最有希望投保的对象介绍给自己，难道完全是一次偶然吗？山鹿恭介的眼睛盯着剪贴簿上的那段报道，脑子里的念头却在飞快地转着。

据中野讲，山内美代子是翻译家，是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才和新闻记者中野相识的。这个说法还是说得通的。可是，山内美代子和山内明子又是什么关系呢？既然住址和姓氏都相同，那就不可能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她们很可能是姐妹俩。

剪报上的铅字是：“公司职员山内明子（二十三岁）。”说明山内明子当时是二十三岁。中野晋一说山内美代子三十来岁。既然是以“翻译家”安身立命，也该是那样的年龄了。没错，看来她们的确是姐妹。

可是，这一切真是纯属偶然吗？

就在他嘀咕着这句话时，他感到内心似乎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掀起了一阵波浪。

而随着波浪反弹回来的就是“偶然”这个词。这个词对于山鹿恭介来说有着特殊的含义。

拍摄者能够遭遇这种有着决定性瞬间的场面，恐怕也只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吧。

古家库之助的评语

这样的照片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样绝无仅有的机会才能拍到，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任何专业摄影师了。

A报摄影部长

其实，谁都不知道这个“偶然”的意义。只有山鹿恭介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早晨，山鹿恭介去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露了一下面，便直奔车站，坐上了东海道线的下行列车。到达沼津大约要花一个半小时。车窗外下着小雨。

本打算出了沼津站就叫出租车的，但他打听到过三分钟就有趟御殿场线的联运列车，就又决定坐火车了，这样多少能节省一点出租车的费用。去远处跑外勤时，节约交通费已经成了他的老习惯。如果是在藤泽市内或去郊外跑外勤，他一般都是开着自己的车去。那是一辆双门的红黑色汽车。现在因为引擎有毛病，送去修理了。

从沼津开出后的第三个车站是裾野站。当他来到车站外时，发现雨下得更大了。他带着折叠伞，肩上则一如既往地背着皮带子摄影包。

或许是下雨天出租车比较忙吧，很少有车开到车站来。不过，即使不下雨，这个车站的出租车似乎也很少。

早知道是这样，在沼津出站就好了。恭介排队等着车，无聊地眺望着烟雨迷蒙中富士山脚下的树林。

等了将近一小时，总算轮到他上车了。

“往高尔夫球场方向开吧。”

出租车司机一声不吭地启动了汽车。出租车沿着高坡上的公路朝南驶去。途中，司机想把车往右拐到一条宽阔的公路上去，可是恭介却让他一直往前开。

“不是要去高尔夫球场吗？”司机没好气地说道。

这条路和右侧的东名高速公路并行，与从沼津方向来时正相反。不一会儿，出租车来到连接着村道的天桥处。

恭介让司机停下了车，然后低声下气地说道：“能在这里等我三十分钟吗？”

“在这种地方谁愿意等三十分钟啊？”

司机口气很冲地将他顶了回去。

“请你帮帮忙。这一带出租车都不来的，我回去时叫不到啊。怎么样？我给些小费就是了。”

“老实说，我以为你要去高尔夫球场才拉你来的。因为到了那儿，回来时还能拉上客呢。谁知道来到这么个倒霉地方，回去时一个客人也拉不上。车站前还有许多人等着呢，不空。”

恭介打开钱包，可是不巧，里面一千日元的钞票一张也没有，只好抽出了一张五千日元的。

“师傅，这个你先拿着。刨去往返的车钱，小费你随便拿。”

“你三十分钟后真能回来？”

司机用静冈方言问了一句后，就将那张五千日元的钞票揣进口袋里。

恭介打着伞来到了天桥的中间。他往下望，只见卡车、轿车的长龙在上行、下行线上流动着，车顶在雨中闪闪发光。由于下雨的缘故，车速都比平时慢。

回头望去，可以看到天桥那边的路上停着他刚才乘坐过的那辆出租车。司机抱着胳膊，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打盹。同样，阵阵细雨喷洒在他的车顶上。

那里正是那天晚上恭介停他自己那辆小型车的地方。当时他关掉车灯，将车在那里停放了好长一段时间。

恭介走过天桥，沿着山崖旁的小路朝沼津方向走去。小路被茂密的草丛覆盖着，吸足了雨水的草丛把他的裤管和鞋子浸濡得透湿。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一块熟悉的地方。四下望去，不见一个人影。对面的山崖上有他记得的稀疏树林。那天，他在傍晚时分来到这里，所以地形还看得很清楚。如今那片稀疏的树林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枝叶，白色的雨雾在上面来回冲刷着。山坡下的这一派风景好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这里跟去年十月份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当时红叶似火，芒草已经枯萎大半，而如今又是一片郁郁葱葱，恢复了勃勃生机。

他从山崖上沿着缓坡小路往下走。这条小路是通往下边的高速公路的。他手里打着伞，肩上背着沉重的摄影包，脚底下则是一片泥泞，一步一滑的，走得甚是艰难。

铅灰色的公路上，众多的车辆依然风驰电掣般疾驶而过。恭介将雨伞挡在前面，因为他不想让司机看到自己的脸。下到路肩后沿着路边往前走去，风很大，差一点没把伞吹翻，他赶紧将伞收了一小半。只听到身旁卡车呼啸而去的可怕声响，却因为雨伞的遮挡看不到实际车辆。这时，如果汽车稍稍一打滑，他就会稀里糊涂地被撞个稀巴烂。

他来到了那个地方。

斜坡下面有一捧陈旧的花束正经受着风吹雨淋，已经枯萎的玫瑰花花瓣浸泡在雨水之中。

不用说，这是献给遇难者的花束。这束花虽然陈旧了，但也不像是几个月之前放在这里的。

铝板厢式车司机岛田敏夫、同车助手野田俊树、驾驶中型轿车的公司职员菅原春雄及其妻子和枝、驾驶中型轿车的公司职员山内明子、驾驶客货两用车的米津英吉。

大概是这六名遇难者中哪一位的亲友供奉的花束。

未必就是献给山内明子的吧。恭介在内心里对自己说道。

估计在事故之后经常有人前来供花。对于遇难者的祭奠会持续一段时间。但过后，人们渐渐就不特意跑到事故现场来，而改为给遇难者上坟扫墓了。

恭介转身往回走，这时感到背后仿佛有人在拽他。他感到惊恐不安，似乎那些大卡车正在冤魂的指使下从他背后直撞过来。他撒腿逃走了。

他终于回到陡峭悬崖上面的缓坡小路上。回到悬崖顶，大卡车、小轿车都在脚下遥远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现在可以放心了。铝板厢式车马力再足也不至于冲到这儿来吧？

恭介抬腿走了。接下来要做的才是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下面的山坡上长着一簇野杜鹃，那位置离刚才去过的事故现场向南偏了一百米左右。这簇野杜鹃就是一个标记。

恭介开始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朝那簇野杜鹃摸下去。齐腰深的草丛上蓄满的雨水把他的下半身淋了个透湿，就像刚从水里爬起来似的。鞋和袜子也都湿透了。不过，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后悔没穿胶鞋来了。

恭介打着伞来到那簇野杜鹃的附近。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汽车仍然不停地奔驰着。对面的山崖上浓雾弥漫，直达空中的雨云。由于这里是富士山麓，所以地势要比沼津等地高得多。

事故的原因，无疑在于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车的紧急停车以及翻倒，但驾驶该卡车的司机岛田当时为什么要踩急刹车，并向右侧打方向盘呢？如果是突然发现前方有障碍而慌慌张张采取如此措施的话，那么接到报警后于该事故发生四十分钟内赶到现场的沼津警察署的警员，在现场勘察时肯定会发现该障碍物或其遗留下来的痕迹。然而，事实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并在天亮后再次仔细勘察时，也仍未发现任何线索。

另据撞上第三辆中型轿车的客货两用车上的副驾米津安吉说，在追尾撞车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像是红色火球似的东西，后经警察调查，认为他所看到的是撞上铝板厢式车的前面两辆中型轿车冒出的火焰。

这是山鹿恭介不知读过多少遍、已经深深印在他脑子里的事故报道。

那个“火球似的东西”的发光地点，正位于他现在所站位置的下方。

恭介呆呆地站在野杜鹃旁，因为他朝下望去视野边缘处出现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物件。在一簇簇盛开的野杜鹃之间，散落着片片白色的碎屑。

那是花束枯萎的残片。花和叶虽已失去原形，但从枯萎的花瓣上可以看出是桃花。另一朵花有着长长的花茎，已经干枯得像根细线，看样子是油菜花。然而，比这些枯萎的花瓣更加吸引恭介的眼球的，是一个变了形的纸折人偶。它被系在了已经变得像黑铁丝似的桃花枝条上。

恭介的视线像是着了魔似的被它勾住了。毫无疑问，既然纸折人偶系在桃花枝条上，所祭奠的对象一定是一位女性。这束花肯定是某个人在今年的三月三日女儿节前后供上的。

这束花最初放置的地方应该不是这里。原先想必是在车祸现场附近的高速公路旁的。斜坡下路肩处那束玫瑰虽然也已经陈旧，但比起这束桃花来还是要新鲜得多。这就是说，后来有什么人来到这里，用玫瑰花束取代了路旁的桃花束，并且，他并没有将桃花扔掉，而是将它移到了这簇野杜鹃之下。

遇难者中的女性，就只有公司职员的妻子菅原和枝及二十三岁的山内明子两个人了。而系着纸折人偶的桃花束只可能是献给山内明子的。桃花节就是女儿节。

来这里上花的人，想必是死者的亲友。但从系着纸折人偶这一点上看，很可能也是一位女性。因为如果是男人的话，估计就只会带花来了。只有女人才会精心折叠彩纸做成人偶，并把它系在桃花枝条上。这位女性不是别人，就是山内美代子，也就是山内明子的姐姐。

可即便是这样，这束被换下来的桃花束为什么偏偏要放在这野杜鹃之下呢？这难道也是偶然吗？还是说，这“偶然”之中隐藏某种“必然”？

恭介打着伞蹲在地上。高高的草丛没过了他的肩膀，草丛上的雨滴流进了他的脖子。

山内美代子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吗？不，这不可能。中野晋一肯定也一起来过。

那么，中野晋一是察觉到“那事儿”才领着山内美代子来这儿来的吗……

最初放在路边的花束，因为那儿是事故现场，所以仅仅是为了祭奠遇难者，这是符合常理的。问题在于这野杜鹃开花的地方。将换下来的桃花束放在这儿，显然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既然这样，那个中野晋一到底又料到了几分真相呢？

恭介看了看下面汽车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又望了望左右两边。两个方向上都有一个缓缓的弯道。

既不是天桥上掉下了什么东西，也不是从天桥上垂挂下什么东西。踩了急刹车的铝板厢式车离开天桥也很远。“火球似的东西”发光的位置就在这长着野杜鹃的地方，是在疾驶而来的铝板厢式车的正前方仅一百米的地方。可是，如果说有人站在那里放出了火球，那是绝不可能的。

事实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并在天亮后再次仔细勘察时，也仍未发现任何线索……在追尾撞车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像是红色火球似的东西，后经警察调查，认为他所看到的是撞上铝板厢式车的前两辆中型轿车冒出的火焰。

这个谜一般的机关是谁都猜不到的。

恭介做了一个深呼吸，可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吐气还是要吸气。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用脚尖分开草丛寻找了起来。会不会掉了什么东西？他瞪大眼睛寻找着。确切地说，是不是因为不小心而掉落了什么？他寻找的范围很广，雨伞被他扔到了一旁。他用双手扒开芒草寻找着。芒草割破了他的手掌。

什么也没有落下。这下可以放心了。两只手掌上满是鲜血和雨水，湿漉漉的。脑袋上往下滴水，鞋子上尽是红土。他刚才满地摸爬，弄得膝盖以下和摄影包上沾满了草叶和红土。

他就这样一身狼狈地打着伞，沿着山崖上的小路往回走。脚下的草丛间不时有一条条泛光的带子穿过，那是蛇，吓得恭介面如死灰，仓皇逃向天桥。

出租车已是踪迹全无了。他看了看表，发现从下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超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扣除车钱，还被司机白白捞走了近四千日元的小费。

如果是开自己的车来，就没有这种晦气了。那天晚上，他自己的车就在同一个地方停放了五个多小时。

恭介打着伞，沿着村道朝沼津方向漫不经心地走去。高高的山坡被云雾笼罩着，两百米开外就看不清了。

中野晋一这个家伙是个什么人物？他和山内美代子又是什么关系呢？

走在空无一人的雨中小道上，他还在不停地思索着。

时不时经过的田间塑料大棚，在雨水的压迫下全都耷拉着。

17

一定要搞清楚中野晋一的身份。

去东名高速公路的那个地方查看后的第三天，山鹿恭介开着已修好了发动机的私家车外出跑业务去了。可就在开车的时候，他心里依然惦记着这件事。

即便在拜访客户与之交谈时，或者回到公司后与同事们闲聊时，这个念头也会从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于是，他说出来的话就常常是驴唇不对马嘴了。

他知道，要摸清中野晋一的底细，办法有两个。

一个是往横须贺运河大酒店的总台打电话，问出中野晋一家的地址来。因为酒店里有住宿客人的登记卡，一查就知道了。

另一个方法是给东京都文京区茗荷谷的山内美代子打电话。她的电话号码中野晋一已经告诉自己了，就记在本子上呢。

三天前，中野晋一在电话中说，因为工作关系他要外出几个星期。既然他本人不在，不正是给酒店打电话的好时机吗？

恭介不用公司的电话，而是跑来了街上，钻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电话里很快就传来了酒店总机的声音。恭介一说房间号码，听筒里“咔嚓咔嚓”响了一阵后，就传来了彬彬有礼的话音：“中野先生要三天之后才会回来呢。”

恭介让总机把电话转到总台，不一会儿，话筒里的声音就变成了男声：“喂，这里是总台。”

“刚才总机说，你们的住店客人中野晋一外出旅行去了，是这样的吗？”

“是的。预定三天后回到我们酒店。”

这是有些发涩的男声。恭介的脑海里浮现起那天晚上站在总台后面的那个男人的脸。当然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男的。即便是，自己也只与他见过一次，他也不可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来的。

他跟对方说，因为有急事想和中野联系，问他知不知道中野的去处。对方则回答说不知道。

“啊呀，这下子就麻烦了。哦，对了，你能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啊，我叫田中。”

“田中”也好，“渡边”也罢，这样的姓满大街都是的。

“很抱歉，我们有规定，这个不能告诉您。”

这样的回答倒也不是没想到过。

“我有急事，想跟中野先生的太太通一个电话啊。”

对方不做声了，好像正在考虑是否该将客人的宅电告诉对方。

“喂，喂。怎么样啊？”

“对不起，客人家里的电话号码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如果身份是非常明确的人则另当别论，对于不知底细的外人所打来的电话一概拒绝，这应该是酒店保护客人隐私的一种义务。

“可我真的有急事呀！”恭介仍不肯放弃，还想再试一试，“那么好吧。中野先生的住处呢？”

“中野先生临走时吩咐过，外边有电打进来做个记录就行了，不要把家庭住址告诉对方。说是怕给工作带来麻烦。”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既然是这样，那还是少说为妙了。

“对不起了。您是田中先生，是吧？中野先生回来后，我会把您来过电话的事转告他的。”

出了电话亭，恭介朝公司走去。

中野晋一竟然将酒店的人封了口，不让他们把自己的家庭住址告诉任何人。是不想让人摸清自己的底细呢，还是由于记者的工作特性，怕给家人招惹麻烦呢？

两方面都说得通。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就说明中野晋一早已料到有人会给酒店打电话来摸他的底。恭介心想，他料到那样的人就是自己吧？

但是，目前似乎还不大可能。因为中野不可能知道前天自己去过那个地方，所以他还不会提防自己。中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呢。

这么说来，中野之所以不让酒店将他的住址告诉外人，就是属于第二种情况，是出于比较单纯的理由了。或许自己也用不着那么多心。既然对方毫无戒备，那不就是再好不过的事吗？

还有一个可以摸清中野老底的办法，那就是给山内美代子打电话。那么，这个电话能不能打呢？

打这个电话是有很正当的理由的。介绍人中野晋一无疑已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对方。而且，听中野的口气，好像也是尽快联系的好。

那么，在电话里该怎么说呢？

“我是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的山鹿恭介。”

应该先这样自我介绍一下吧。

“是中野晋一先生给我介绍了您的情况。非常感谢。”

山内美代子接到了这个电话，她应该会说：

“啊，是的。我已经从中野先生那里听说过了。”

“恕我冒昧，我想这几天内就去府上拜访。您看什么时间方便呢？”

于是，对方大概会指定某一天吧。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说。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倒也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山内美代子是山内明子的姐姐（这个推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因为山内美代子的住址与报上所刊登的遇难者山内明子的住址一模一样），就有些怕见美代子了。

尤其是现场那束桃花上还系着纸折的人偶，明摆着是姐姐献给妹妹的。如果她真和中野晋一一起去过现场（这个推断也是十有八九是正确的），那就更加大意不得了。

能不能不同美代子见面，通过电话就将中野晋一的身份给套出来呢？

这可太困难了。因为既然说是要去拜访山内美代子，就没必要在电话里打听中野的住址了。见了面，当然可以将话题引到中野晋一身上，但问题是现在没心思去跟她见面。

当然了，如果非要通过电话来打听倒也不是一定就张不开嘴。可以像给酒店打电话一样，若无其事地说：“我有事情想和中野先生谈谈，您能不能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因为我没有他的名片。”

想到这里，恭介猛然一惊。对啊，我还没有拿到过中野晋一的名片啊……

恭介在假想着电话中的来言去语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中野说他是记者。既然是记者，那么跟人见面打交道就是他的本行了，怎么会不带名片呢？自己也是一时大意，没向他要名片。可就算自己不提出来，一般来说对方也应该主动递上名片才是啊。

中野不拿名片出来，而是巧妙地蒙混过关。这样看来，中野不让酒店将他的住址告诉外边打电话来的人，很可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唉，刚才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恭介决定不给山内美代子打电话了。太危险了……

“山鹿君，有你的电话。”

同事拿起外勤人员专用电话，放到耳边听了一下，就喊了他的名字。事有凑巧，恭介正想着电话的事呢，听到有他的电话心里就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谁打来的？”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是一个叫古家的人。”

“哦……”

是古家库之助。恭介马上抢过电话，说道：“我是山鹿。”

“我是古家啊。”

没错，是古家库之助的声音。

“啊，老师，您好……”

恭介拿着话筒朝看不见的对方鞠了一躬。

“你现在有空吗？”

“您找我，我怎么也会抽出时间来的。老师，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北镰仓，圆觉寺的附近。”

“啊，是在北镰仓啊。”

“是这样的，日本桥摄影同好会的那些人说是要拍北镰仓，硬把我拉了来，要我给他们做现场指导。活动在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们那帮人和模特儿都回去了。我现在在一个叫做‘山鸠亭’的素菜馆里自斟自饮呢。有空的话，来一趟怎么样？”

“我马上过去。是圆觉寺附近的‘山鸠亭’，对吧？”

恭介看了看表，四点半了。

一小时以后，恭介开车来到了“山鸠亭”。北镰仓狭窄的马路上挤满了中学观光团和一般的游客，汽车也排起了长龙，动弹不得。眼下正是旅游旺季，连日来的坏天气到今天刚刚放晴。

古家库之助在一间六叠[16]大小的茶室风格的房间里，正坐在黑色矮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碟，古家身上穿着黑红相间的花格子衬衫，撑着宽宽的肩膀，颇具威严地坐着。

“老师，久违了。您一向可好啊？”

恭介在门槛处两手触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行了，行了。快进来吧。”

古家的脑袋从前额往上都已经秃了，花白的头发长长的，从左右两边垂下来。红红的脸膛倒不全是喝了酒的缘故，在平时也是这样。脖子很粗，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三颗。

“来一杯？”

古家库之助拿起了啤酒瓶。

“谢谢。今天要开车，只喝一杯。”

恭介面前也摆着一张矮桌，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桌上放着一碟素菜，一碗芝麻豆腐。

喝了一口古家斟上的啤酒后，恭介并拢了膝盖，低下头说道：“老师，今天举办摄影会了？”

“嗯，刚才电话里不是说了嘛。那个同好会共有三十来个会员，都是日本桥一带做批发生意的少东家。今天来了二十来人，摆弄照相机是他们的消遣罢了。不过，个个都拿着高级相机呐。我那架用旧了的35毫米相机真算寒酸的了。”

“光有好相机有什么用呢？老师啊，论水平他们跟您真是天壤之别呀。”

古家库之助眯缝起眼睛笑了。因为是日本桥的阔少爷要他来的，酬金一定也少不了。这从他留在素菜馆里喝酒这份兴致上就看得出来。

“山鹿君，叫你来也是事出有因的。今天的摄影会上他们谈起了你了，所以我急着想跟你碰个头。”

“谈起了我？”恭介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但仍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道。

“还不是为了得A报年度最高奖的那张《冲撞》。今天尽说这个，因为大家也都知道，我是评审委员长。”

“那都是老师的提拔啊。”恭介再次伏下身子说道。

“这是哪里的话呀。你也不用那么谦虚。大家对那幅作品可都赞不绝口，你真是出足了风头。”

恭介低着头，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可这时他的脑袋里掠过一片阴云。毕竟一小时之前，他还在为中野晋一和山内美代子的事而苦恼着呢。

“那张照片拿到哪儿都会大受好评的。我作为评审委员长，也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

“当然了，这对于你来说也是碰上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是撞上了大运。今后是不是还有那样的机会很难说啊。”

“估计一生之中也就那么一回了。”

这倒是他的真心话。只是这其中包含着一层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含义。

“嗯。不过呢，因为那张照片太出色了，近来竟然出现一种令人不安的倾向啊。”

“令人不安的倾向？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投稿到A报的新闻照片中，拍摄危险场面的照片多了起来。当然了，这不能怪你。”

“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譬如说，有拍小孩子坐在七层楼的临街窗台上的。也有拍两个小孩吊在铁路桥上，远处一辆电车正在飞奔而来的。前一幅照片的标题是‘孩子，别动！’，铁路桥的那幅，标题是‘危险！’。”

“啊！”

“问题是，拍摄者不可能那么巧正好遇上那种场面，都是有意编排的。临街窗口的那张，小孩的身上其实拴着绳子，家长蹲在窗子里边牢牢地攥着绳头呢。小孩子穿的是黑衣服，绳子也用墨涂黑了，从远处拍摄的话看不出来。”

“……”

“铁路桥上吊着小孩，远处看得见电车的那幅，估计也是一拍完大人就立即跑过去抱起小孩逃走的。都是些造假照片罢了。”

“这么冒险的事也做得出来……”

“因为整天挎着照相机满世界乱跑总遇不上好镜头啊。像你那样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就不用说了，就是千分之一的偶然他们也遇不上。”

“我那幅可是个特例啊。”

“是啊，可每个摄影迷也都追求特例的。大家都以《冲撞》为目标，问题是遇不上那样的机会，所以就出现了那些自编自导的危险照片。如果让那种照片当选，发表在报上，读者又不知道那是造假的照片，肯定又会群起而攻击报社。他们又会拿‘紫云丸’来说事，说什么有这个闲暇拍照，那为什么不先去救人之类。”

“是啊。”

“当然了，在报社等内部的聚会上我也开玩笑说过，参赛作品尽是歪瓜裂枣，叫人没法挑选，哪怕弄些造假的也好嘛。”

“……”

古家库之助端着杯子，将肥胖的身躯朝恭介那边挪了挪，用颇为担心的语气低声问道：“你那张《冲撞》，没问题吧？”

18

在北镰仓见过古家库之助四天后的一个傍晚，山鹿恭介刚刚从外面回到公司，就有人打电话来了。

“是横须贺的运河大酒店打来的。”

听到公司总机的转告，恭介知道中野晋一结束了为期一周的旅行，回到了酒店。他心头怦怦直跳，将听筒贴到了耳朵上。

“是山鹿先生吗？”

的确是中野晋一的声音。那张留着胡子的脸又出现在恭介的眼前。

“是啊。您回来了？”

“是的，我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回到这里的。”

声音虽然有点发涩，但中气很足。

“您辛苦了！”

“谢谢。他们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一位叫田中的人给我打过电话。我一时想不起是谁了。该不是您打来的吧？”

“不，不是我。”

“啊，是吗？那么，您给东京的山内美代子打过电话了吗？”中野用平静的语调问道。

“这个嘛，还没有呢。”

“哦。”

“真是抱歉。承蒙您好心介绍给我，可是真不巧啊。我跟客户之间出了点麻烦。因此，目前无法马上去东京。我知道一旦打了电话，就得马上去拜访山内小姐的，所以至今还没给她打电话。心里可是老惦记着这事儿呢。”

“哦，是这样啊。”

听声音，好像中野不太满意。

“实在抱歉。我手头这些事处理完，马上就给山内小姐打电话。”

“哦，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外边时正好因为别的事而跟山内小姐通了电话。那时山内小姐提起过，说您还没有跟她联系。”

“真不知怎么道歉才好。还请中野先生替我向山内小姐说说好话。”

恭介想到，现在不就可以问问中野家的电话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请问中野先生预计还在运河大酒店住多久？”

“还得再住一段时间吧。因为事情还没结束啊。”

“还要外出旅行吗？”

“目前还没有这种安排。”

“可是，您也时常回家去吧？因为那个酒店好像是您的工作场所。”

“偶然也回家。”

“考虑到我有时会有急事要跟您联系，您能将府上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说完，恭介迅速拿起铅笔。

“我家里没装电话。”中野说道。

恭介听了心中“啊”地惊叫了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大部分人家里都装了电话，中野晋一作为记者，难道不需要频繁地和出版社或采访对象通电话吗？

“因为我所做的工作比较特殊啊。”电话里传来了中野爽朗的话音“我的工作是深入到各个方面进行采访并写成报道，所以经常有骚扰电话或恐吓电话打到我家里。并且不是个人，而是某个组织打来的，没完没了，弄得家里人提心吊胆，我又像现在这样经常不在家，所以后来干脆就将电话给拆了。”

“哦，是这样啊。那可确实叫人受不了啊。”

恭介心想，有这等事？不过也难说，他所涉及的社会层面是自己所不了解的。

“不过，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有事想跟出版社联系时，打公用电话就可以了呀。家里没了电话，也就没了催稿电话，倒也清静。”

“哦，是这么回事啊。”

“最近我活儿接得多了些，有些忙不过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家里没有电话倒也正好。我有事找您会给您打电话的，您要是想跟我联系，就打到这个酒店里来吧。我准备在这里再住上几星期。”

“明白了。”

“山鹿先生，上次说起什么时候带我去现场摄影的，这事儿还要等一段时间吗？”中野稍稍改变了一下语气说道。

“不，我最近就会出去拍摄。”

这倒是真的。自从获得“年度最高奖”之后，就还一直没给A报社的“新闻照片月度奖”投过稿呢。他正在考虑，如果下个月的“月度奖”再不投稿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了。

“那么，请无论如何要带我去，我正想观摩一下您的实际拍摄过程呢。工作方面我会调度好的。”

“明白了。眼下我正在考虑题材。如果是沙龙照片，那就什么都可以拍了，可我拍的是新闻照片嘛。题材必须具有时代感啊，要找这样的题材可不容易。”

“说得好。希望您这次也能拍出不亚于《冲撞》，不，应该是比它更加激动人心的新闻照片来。我再啰嗦一句，您一定要带我一起去哦。”

“知道了。估计两三天内我就会打电话到酒店的。您一般大概几点钟在房间里？”

“上午十点之前，要不就是晚上了。那个时间段我一般都在房间里的。”

打完电话后，恭介托腮陷入了沉思。

四天前，在镰仓的素菜馆跟古家库之助见面时，古家曾问他：“你的那张《冲撞》，没有问题吧？”他的意思当然是想证实一下，那张照片是不是有意炮制出来的？

看来古家是在担心了。由于前一阵子A报的“新闻照片”应征作品质量都不高，古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偶尔有一些故意炮制的照片也不坏么。”古家的担心就在这里。恭介会不会将他的话当了真，那张《冲撞》会不会就是故意炮制出来的？

“没有的事！那样惨烈的连环车祸，如何炮制得出来？”

那天，恭介板起面孔，这样回答他道。

“这倒也是。这可是六人遇难、三人重伤的重大事故啊。稍稍做些小动作是弄不出来。”喝醉了的古家使劲点着头这么说道。

“有人起了这样的疑心吗？”

恭介脑海里浮现出了中野晋一。难道还有别人也跟他一样吗？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哪有人怀疑啊……不过呢，搞摄影的人中也是有些闲言碎语的。说什么这么难得的事，怎么偏偏就被你碰上了呢？当然了，这纯粹是同行的嫉妒。你不必介意，嗯，完全不必介意！”

古家估计是从恭介口中得到了《冲撞》并非是故意炮制出来的证实而感到放心吧，才反过来安慰恭介，叫他不必介意那些闲话。并且还鼓励他道：“下个月或再下个月给A报的‘新闻照片’拿些作品出来，怎么样？你的作品成为年度奖的候选作品是没问题的，可以再得个年度最高奖的。这样的话那些无聊的闲言碎语也就自动消失了。”

古家似乎很在意自己开玩笑时所说的那句“偶尔有一些故意炮制的照片也不坏么”，所以他鼓励恭介，多少也带点消除谣言的含义。

中野晋一那家伙可是和他们不一样。恭介攥紧了拳头想道。

中野和山内美代子去了东名高速公路的事故现场。这个推测大致是不会错的。因为，除了他们两人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如果只是路旁的花束，可以认为是死者的亲属所供上的。这是人之常情。然而，不仅在车祸现场，而且连造成撞车之原因的地方也供上了花束，这就使事情变得非同一般了。

那必然是中野晋一干的。这样判断的理由是：他以介绍素不相识的人投保为借口来接近自己。而且，还不是介绍一个两个。据他说，凭他广泛的交际可以介绍很多人来投保。

作为一个开头，他介绍了山内美代子。其他的人他还一个也没介绍，连那些人的具体姓名他也没有提起过。这是为什么？

想必中野很了解山内美代子。他们两人之间不仅是相互认识，确切地说，是己经商量好了，山内美代子或许就是中野晋一的同谋。山内美代子肯定是葬身于车祸的山内明子的姐姐，这只要去文京区区公所查一下居民卡，立刻就能得到证实。可是，中野晋一的底细就很难摸清了。

中野晋一接近自己的意图，无非是为了查清车祸的真相。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目的——恭介顺着这条思路推测下去。

中野肯定也对自己碰巧在那个恶性事故现场这“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抱有怀疑。四天前古家库之助的话里提到在摄影家同行中也有类似的疑问。连古家也对此有些担心了。

不过，中野晋一已经比别人领先了一两步，因为他去了造成车祸原因的现场。他突然开始接近自己，肯定是出于这个目的。

他接近自己是为了套出车祸原因的具体内容。车祸原因的地点他已经推断出来，但具体是怎么弄的，他还想不出来。

那是谁都想不到的。那是自己独创的方法。

不过，仅凭到现场去看过这点，中野就大大领先于其他人，开始一步步接近自己了。或许这就是所谓记者的嗅觉吧？中野一个劲地要求自己带他去新闻照片的摄影现场，无非也是想在看了自己的摄影方法后，从中得到什么启示吧？

恭介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吃过了晚饭，恭介翻开报纸，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到了社会版上。

《最近的暴走族[17]——及其生态》——这一标题扑进了他的眼帘。

以东京都为中心的暴走族死灰复燃了。自从五十三年[18]十二月修改道路交通法，禁止危险的集团飙车，暴走族一时间偃旗息鼓。但在今年入夏之前，他们很快又一齐出现在了公路上。仅从警视厅的调查便可知，到四月底为止，车辆数达到了去年同期的五倍。以铁管或木杠为凶器打群架的现象明显增加，其特点是：主要成员低龄化，一般都只有十六七岁；双轮车增多；集团小型化。他们出动时都事先准备好凶器，到处追寻敌对的团体，还从路边的汽车上抽取汽油，已从暴走族变成了少年匪徒了（警视厅少年二科）。

据警视厅调查，现在东京都内的暴走族，仅主要团伙就有四十来个，成员约有三千五百人。与去年同期相比，团伙增加了五个，人员增加了近三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年龄结构，青少年占了全体成员的96%，其中十七岁的占35%，十六岁的占30%。正因为年龄段偏低，所用车辆中双轮车占了绝大部分，比去年增加了60%，达到了车辆总数的75%。

每到星期六，这些暴走族们就驾车飞驰于东京的周边地区，车辆的总数是去年的五倍，而今年团伙之间的斗殴和私刑较多。到四月底为止，由暴走族所引起的暴力事件达到了一百二十件，约为去年同期的四倍，团伙之间的斗殴事件较之去年的三起，今年则上升到了十件之多。二月上旬，在新宿山手大道上飞奔的三十多人的暴走族，遭到了埋伏在那里的另一团伙的砖头、石块的袭击，随即便打成一团。之后，又发生了敌对团伙的成员动用私刑的事件。四月底，在江户川区逮捕了一批携带燃烧瓶准备袭击敌对团伙的暴走族成员。

除此之外，追赶正常行驶的车辆，将驾驶员拖出车来拳打脚踢，甚至抢走现金的案例（世田谷区），用胶管从路边汽车上抽取汽油的案例（小平市、江户川区）等也在增多。

比起神宫外苑来，暴走族们更喜欢连接品川区和大田区的品川、大井码头的海湾公路。由于这条路最近刚刚建成，路面宽阔，沿线有东京货物中转处、东京海关、国际集装箱码头、各家船舶公司的船坞、火力发电厂等，所以没有一户人家，来往车辆也很少，又是环行公路，中间是多条线路的交汇处，从立体交叉高架下面穿过后是通往千叶方向连接东京湾海底隧道的收费公路，其余地方则是大片草地，简直就是暴走族的天堂。现在，这里已经成了夜间暴走族的“超速公路”了。

今年，出现了许多三四十人的小团伙，他们嘴里嚷嚷着“两三辆警车敢来就压扁它！”“遇上别的团伙就揍扁他们！”十分凶悍。由于年龄小，当头的控制能力差，常常会一窝蜂乱跑。

至于为什么要开飞车，目前最大的团伙之一的首领A君（十七岁）说：“摩托车任凭我使唤，没有什么比那种速度更让人陶醉的了……在暴走族中，只要有胆量就能当上敢死队队长……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什么都办得到。”他的话道出了暴走族的心理。

恭介被这篇报道吸引住了，连读了两三遍。

暴走族充分体现了现在年轻人的心理和生态。这不就是具有时代感的题材吗？不就是古家库之助常挂在嘴上的“新闻照片是时代的见证”吗？

好，这次就拍这个了！恭介拿定了主意。

想到这里，那个死乞白赖非要自己带他去拍摄现场的中野晋一又在他心头冒了出来。

19

第二天早上，山鹿恭介在九点半来到公司，外勤部里还空无一人。他跟往常一样，在黑板上写下“去向：横滨方向。目的：动员数人投保”后，就离开了公司。

他开着一辆深红色的双门小型轿车来到了横滨，这辆车才开两年。来到横滨后他并没有驶入市内，而是开上了第一京滨国营公路。公路上车辆很多，山鹿一边看地图，一边操纵着方向盘，到达大森东后朝东拐了弯。从藤泽开到这里花了三个小时。

向右拐弯后眼前出现了一条宽约二十米的柏油马路。马路是新铺的，铅灰色的路面还泛着青光，洁白的标志线显得格外清晰。种在中央隔离带上的树木美丽异常，宛如庭园里的绿化。

大面积填海而成的人工旷野，舒展成平坦、辽阔的地面。一群杂乱无章的城市建筑树立在西北两侧的尽头，就像海滩边的垃圾一般。东边想必是东京湾，但看不到海面。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溜儿排列着三十来个红色小铅笔头似的东西。定睛细看，原来是起重机。旁边还盖有低矮的白色建筑。那里似乎是个码头。

恭介把车停在混凝土天桥边。桥头刻着“大井南天桥”的字样。从栏杆处往下看，五六米的下方有数不清的横贯南北的铁轨和公路。在地图上，这里标明为新干线的电车调度场，电车导电弓所用的配线横七竖八地覆盖在它的上面。海岸公路是条收费高速公路，它的前方是通往千叶方向的海底隧道。有几辆汽车正沿着上行和下行的公路行驶着。这条公路仿佛辽阔土地上的一条“沟”。这条宽敞的汽车公路向码头方向延伸去，在码头的前方先向北一拐，然后又成了直线，再向西一拐，然后再往南拐下来，与刚才经过的那条公路会合。由于地域太过广阔，所以单靠瞭望是看不出来的，只有从地图上方能得知，整个形状呈不规则的四边形。四边形中间镶嵌着新干线车辆调度用的轨道和通向海底隧道的收费公路这条“沟”。除此之外的部分就全是杂草丛生的原野了。

头顶上，正要着陆的客机低空掠过。南面就是羽田机场。

环形公路的全长有十多公里，对于夜间的暴走族来说，无疑是一条求之不得的专用公路，可以无止境地沿着这条环行公路转圈。而如果转腻了的话，还有一条海滨大道直通芝浦。天黑后，除去有事去码头上船舶公司的仓库，其余时间是不会有车辆通行的。即便是在现在这样的大白天，也只有六七辆卡车和轿车开过。

快车道的一旁是人行道，道边种着杜鹃花和柳树，茂密的植物排列其后，简直就像是一堵围墙。林中植物的叶子既像榉树，又像热带植物的阔叶。恭介怕蛇，他提心吊胆地跨进去一看，发现植物带宽约三米。出了植物带，眼前就是辽阔的原野，草长得相当旺盛。在靠近公路处孤零零排着几幢四层楼房和仓库，在数万公顷空旷地面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寒碜，简直就像塑料模型。

恭介上了车，沿着公路朝前行驶。他来到拐弯处后降低车速，从车窗朝右侧望去，那里有一条岔路，信号灯下有一块写着“南部天桥东端”的路标。公路旁松散地排着一列路灯柱子。汽车左侧则是连绵不断的树篱。

自行车手们正在路上训练，有的弓起背将身子伏在车把上飞驰，有的在车后轮上拴一根绳子，拖着一个汽车轮胎，估计是在练脚力。

当小汽车超越他们时，车手们只是稍稍地瞟了瞟驾驶位子上的恭介。沿着公路笔直地朝前行驶时，左侧出现东京海关的办事处，就是刚才远眺时玩具一般的楼房。右侧则是一排大煞风景的混凝土建筑，那是船舶公司仓库。

到了这里，就看到了成排装卸货物的起重机，刚才在远眺时它们像一个个小铅笔头，如今则耸立在仓库屋顶的上方。在它顶部像梯子一般横空伸出的，是装卸船用的长长的悬臂。起重机叉开四条腿站着，看起来很像一头长颈鹿。在四条腿的中部有个冰箱似的白色小屋，看样子是操控室。所有的起重机都闲着，四周寂静无声。

恭介继续驱车前进。公路在向左转弯的地方变成了上坡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天桥上。恭介在那儿停了车，下车打量起来。只见下面是通往隧道的湾岸公路和新干线电车枢纽线的延伸段。沿天桥顺坡而下的话前方是立体交叉公路。“羽田—浜松”之间的轻轨铁路与高速羽田线沿高架向前平行延伸。公路则从它下面穿过，朝西延伸着。从地图上看，这条公路与海岸大道的南北向公路相连，是四边形中的一条边。

站在这座高高的天桥上就基本能够看清楚周围的地形了。这一矩形的环行公路成为发出震天响的轰鸣声、成群结队飞奔疾驶的暴走族的“超速公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仅如此。在夜间，这里还是最佳斗殴场所。据报纸报道，敌对的两伙暴走族会手持木杠和铁管在此地斗殴，他们或是正面冲突，或是埋伏袭击。这条白天幽静的公路，一到半夜三更就变成了陶醉于速度和暴力的青少年们的舞台。

天桥右边是座工厂，烟囱高耸入云。地图上标注为垃圾处理厂。顺着梯子爬上那座烟囱的中部，在那儿以俯瞰的角度来拍摄暴走族的斗殴场面会怎么样呢？不过烟囱的阶梯中段怕是难有容纳两人的立足之地。

要尽量将对方引诱到异常的环境之中，这样才能从心理上施加压力，迫使他吐露实情。这个对手非同一般，如果在一般的环境里，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对方对那件事究竟察觉到什么程度，这一点非搞清楚不可。

这座垃圾处理工厂的烟囱太高，而且离公路也太远。即便使用长焦镜头，看来也超出了“有效射程”了。同时，还必须考虑到夜间拍摄这一情况。要说光源，也只有路灯和摩托车团伙的车前灯。有没有更近一点的地方呢？

他将视线转向了左边。刚才在远处看到一排起重机映入了他的眼帘。码头上一溜排开的起重机有三十多台，他要从中物色一台靠公路最近的。终于，他发现了最合适的一台。

恭介上了车，先驶过天桥，然后沿着中央隔离带一直开，在一个允许拐弯的地方向右拐个弯，开到了相反一侧的车道上。不一会儿，他就返回到了天桥的位置，发现左侧有一座火力发电厂。他开得很慢，因为要观察一下路左侧的情形。有两栋政府机关似的建筑并排矗立着，一个是“横滨植物防疫站”，用围墙隔开的另一座建筑物的门上则挂着“京滨外贸码头公团”的招牌。起重机行列就耸立在它背后不远的地方。从近处可以看出，一部分起重机用油漆涂上了红白相间的条纹。

在两座建筑物之间有条通往码头的小弄堂，勉强能通过一辆汽车。恭介在植物防疫站的围墙前停了车。

下车的时候，一位从大门里出来的职员朝他瞥了一眼，不过似乎并没有留意他。那人瘦瘦的，沿着人行横道朝马路对面走去了。

弄堂的路面没有铺过，一道道在雨天留下的车辙轨迹清晰可见。防疫站和公团双方的墙边都堆着垃圾。朝里走三十米就来到了码头岸边。从这里才看见了大海，闻到了海潮的气息。码头上一艘船也没有。恭介看了一下地图，见上面标着“国际集装箱码头”。各家船舶公司的仓库一个挨着一个，卸货场上齐崭崭地排着一列起重机。

眼前就有一台起重机，叉开四条巨大的长腿，稳稳地耸立在岸边。来到了这儿才得以从下往上饱览它的全貌。只见它高大魁梧，与其说是起重机，毋宁说是一座铁塔。由于现在并不在作业中，所以吊货用的悬臂朝上翘着，既像一座尖塔，又像长颈鹿的脖子。白云在塔顶上漂浮着。总高度看起来超过三十米。

钢腿处附有一架钢梯，一路向上，到了分叉的地方，就朝着斜上方向另一侧的桁架延伸，从那儿再斜向延伸到原来的钢腿上。就这样钢梯以同样的曲折反复的形式向上伸展着，最后达到顶端。恭介看上一个地方，那就是位于钢梯第一个突出钢梁桁架上的操控室。操控室旁边也有一架钢梯，从那儿可以登上平坦的屋顶。屋顶的四周围着栏杆，所以尽管并不太宽敞，却可兼作瞭望台。目测高度，估计离地面有十四五米高。

如果爬上那间操控室的屋顶，就应该能够俯瞰公路。它与斜下方的公路之间大概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使用300毫米的长焦镜头就绰绰有余了。

就以这样的理由将对方引诱到操控室的屋顶上去吧。在停止作业的夜间，周围是决不会有人的。所以，无论是攀登钢腿处的梯子，还是爬上操控室的屋顶，都不会有人出来干预。现在自己不就毫无障碍地靠近了起重机吗？看来没有货船靠岸时，连看码头的人都没有。

恭介想象着夜间登上起重机后的情形。因为起重机不在工作状态，当然没有照明。但码头仓库前和公路上都有路灯。另外，建筑物上还有门灯。除此以外，就是一片广袤而漆黑的草地了。城市的灯光勾勒出外围的轮廓，而黑色海面上也会有移动的桅灯。东京湾沿岸密布的万家灯火，想必会像一条发光的银带般闪烁不已。尽管这样，这片港区地带却像它原先沉睡在海底时一样孤单落寞。要说异常的环境，恐怕再也没有比这儿更匹配的地方了。

这时，一阵撕裂空气般的轰鸣声从空中砸了来。恭介抬头一看，见一架准备降落的客机机头朝下从他头顶不远处掠过，近得连机窗里面的乘客都看得见。

恭介正要返回弄堂时，从外贸公团的后门处走出两名身穿蓝色罩衫的女职员，像是出来散步的。两人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显出在意的样子。

恭介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傍晚，恭介一回到藤泽后就给横须贺的运河大酒店打了电话。这个时间中野晋一或许在房间里。

果然不出所料，电话中酒店总机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中野的声音。

“我是山鹿，打扰了。”

“啊，真是太巧了！我也刚回到酒店。”

“您还是很忙啊。”

“是啊，最近是有些手忙脚乱的……哦，对了，您与东京的山内小姐联系了吗？”

“还没有呢，实在对不起，近几天内我一定会给她打电话的。”

这个时候山内美代子的事还是不提为好。

“今天给您打电话非为别事，您以前不是提出要跟我一起到拍摄现场去吗？”

“是啊。我是很想看看您现场拍摄的技术啊。您定下来去什么地方了吗？”

“我想到一个拍摄的主题——暴走族的生态。”

“哦，暴走族啊……真是太适合于新闻摄影了。”

“所以，我想本周六晚上去大井码头。”

“大井码头？羽田附近的？”

“是啊。那边辽阔的填埋地上修起了一条很气派的公路。据说暴走族旁若无人地在那里横冲直撞呢。各个团伙之间还经常发生斗殴械斗……”

“啊，对了，昨天我也看到了那篇报道。”

原来中野也知道这事儿啊。这样就省事儿了。

“暴走族可是富有时代感的有趣题材啊。由此可以抓住年轻人暴力性质的能量么。我一定跟您去拍摄！”

中野果然立刻就答应了。

“您真去吗？”

“如果不妨碍您的话，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他这话跟他以前说过的“安排好工作一定去”的说法是相一致的。

“那么，七点半我们在那里会合，怎么样？”

“可我不知道大井码头在哪儿。名字倒是听说过，但从没去过啊。”

这一点也正合恭介的心意。

“是吗？对了，那里有座名叫大井南天桥的高架桥，我就在那桥上等您吧。”

“哦，是大井南天桥吗？”

中野似乎记录了下来了。

“是的。我开车过去。按理说应该先到横须贺的酒店里带上您的，但路上很挤，这样恐怕会费时间。”

“不用不用，我坐电车直接过去。在品川站下了车，可以坐出租车过去的。”

“啊，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了。”

这对恭介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今天是星期二，星期六的话……那就是四天之后了？”

中野确认了一下日期。

“是的。我们在星期六晚上七点半碰头。”

“七点半，是不是太早了点呢？听说暴走族要很晚才出现的啊。”

“嗯，据说是从晚上十一点一直闹腾到次日黎明。不过，我要做一番拍摄的准备工作，所以要提前一点到达现场。虽说对暴走族的飙车地点和斗殴场所基本上有了底，但拍摄地点也必须事先选好啊。”

“哦，是这样啊。不过，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呢？要是被卷进他们的纠纷之中可就倒霉了。”

“为了避免这种事，也有必要事先选好地点。我打算从选择拍摄地点开始就和您一起干啊。”

“好啊，我很有兴趣啊。”

中野的话音传达了他兴奋的心情。

“好吧，我会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的。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没有，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不过请您看一下我拍摄的方法而已。”恭介叮嘱了一句。因为让一个外行带上些多余的摄影器材只会碍手碍脚地增添麻烦。

20

最近的天色要到六点半才会暗下来，到七点钟方才入夜。

却说这一天，正是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当山鹿恭介将汽车从大森的街区开上通往大井码头方向宽阔的大道后，他就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他原以为，只要一离开街市，就会看到广袤的原野、仓库、立交桥下的湾岸公路和轨道，到了夜晚一定漆黑一片，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恭介在大井南天桥处下了车。该桥与下面的湾岸公路交叉而过。由于这里比较高，放眼望去，整片填埋地尽收眼底。白天来的时候虽然已知道这里有路灯，但没想到夜间所看到的情景竟会与白天如此不同，一盏盏明亮的路灯一直延伸到辽阔地面的尽头，站在这里望过去，宛如盛开在田野上明亮的鲜花。

定睛向东方远眺，只见夜空下隐隐约约有三四盏小红灯纵向排列，幽幽地闪着光。同样的红灯在横向也相隔一定距离排列着好几盏。那里是码头上的起重机，小红灯就安在长颈鹿般的钢骨望楼上的。

恭介靠在天桥的混凝土栏杆上抽着烟。星期二物色好的拍摄位置就是左起第三台起重机。那儿离横滨植物防疫站和京滨外贸码头公团前的公路最近。那台起重机上，也有一盏红灯在夜幕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通过天桥的汽车很少，五分钟之内只有两辆卡车和一辆轿车开过，且都是从仓库开往市区的，相反方向的车辆一辆也没有。

头顶上响起了轰鸣声。抬头一看，一架很大的客机黑压压地飞过了头顶。飞机上也亮着三盏红灯，形成一个三角形，看上去就像三颗红色彗星。飞机正准备着陆，所以机身显得特别大。机身侧面圆窗的白光排成笔直的一行，就像是用缝纫机踩出来的。

恭介瞅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了。中野晋一曾说他会从横须贺乘电车，然后在品川站改乘出租车来这儿。如果真是那样，出租车现在应该已经拐过森东的十字路口朝这儿开来了。恭介朝那个方向望去，但没看到朝这儿来的车灯。总不会是记错了约定时间吧？既然他是那么希望来现场看自己拍摄，肯定会来的。恭介心想，估计路上拥挤，或是出租车司机迷了路。

路上没有行人，当然也不见白天所看到的做练习的自行车手。在没有人的地方，路灯明晃晃地亮着，似乎有些浪费。

恭介用打火机点燃了第二根香烟，刚吸了两三口，突然从桥边闪出一个人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把恭介吓了一跳。

“山鹿先生，晚上好。”

听那声音的确是中野晋一。

有一刹那恭介还以为冒出来的是自行车手呢。中野晋一头戴一顶带有长帽檐的黑色帽子，上身穿着黑色上衣，里面一件黑衬衫，裤子也是黑的。路灯映出他帽子下的胡子，但在帽檐的遮挡下，他的上半部脸处在黑暗之中。

他出现的地方也出人意料之外，更何况这一身黑乌鸦般的装束，恭介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中野的胡子中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您刚才在哪儿呀？”恭介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野这一身黑装束问道。

“在这天桥下面啊。”

“桥下？”

“嗯。这里是公路天桥，但下面还有人行天桥。我是七点二十分左右乘出租车到这儿的，心想时间还早，就从下面的天桥走到公路上溜达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来晚了，真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您的穿着也太别致了。您不叫我，我都认不出是您呐。”恭介打量着浑身上下漆黑一团的中野说道。

“啊，您说这个呀？”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继续说道“我有个熟人是当棒球裁判的，这就是从他那儿借的裁判服。”

“哦，怪不得呢。”

“我想如果不穿这样的黑色衣服将自己隐蔽起来，说不定会被暴走族发现，揍上一顿的，听说最近年轻一代的暴走族经常袭击行人。”

“那倒也是。穿上这身裁判服，简直就是夜间的忍者了，绝对没问题啊。”恭介带着几分揶揄的成分笑道。

“马上就开始做摄影准备吗？时间倒还早。暴走族不是要到十点左右才出来吗？”中野说道。

“首先得选定拍摄的位置啊。我们先沿公路转一圈，您就坐我的车了，可以吗？”

“明白了。”

恭介坐到驾驶位置后，身后的中野并没有马上上车，而是朝桥头方向跑去，连人影都不见了。那里就是刚才他冒出来的地方。

这又是在干什么呢？恭介刚这么想着，还不到两分钟，棒球裁判的身影就又冒出来了。不过，这次他肩上背着一个高尔夫球包，兴冲冲地跑回来。他没有发出脚步声，原来是脚上穿了运动鞋。

难道他来这儿之前是去打高尔夫了吗？

“请上车吧。”

这辆小轿车是双门车，为了让中野上车，恭介向前放倒了驾驶座旁的车座。黑夜中，深红色的车身看起来发黑。

“谢谢。”

中野低下戴着黑帽子的头，双手抱着高尔夫球包钻进车内，在后座的一侧坐了下来，显出些憋屈的样子。他将球杆袋竖在双膝之前，用手扶着，里面不时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后座的另一侧放着恭介的大摄影包。

“您去打高尔夫了吗？”

恭介从驾驶座上斜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把门关上，随后便按下了车前灯的开关。前面的公路瞬时被车灯照得一片雪白。

“没有啊，这是个高尔夫球包，但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现在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您。必要时会拿出来让您看的。”

中野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个先不用管它，我倒想早点看看山鹿先生的拍摄技巧呢。想看看您到底是用怎样崭新的角度来拍摄暴走族这一题材……我很期待今晚的活动。谢谢您满足我的愿望。”

“哪里哪里，您别抱太大的希望。说到底，新闻照片的拍摄主要还是看当时的运气啊。”

“不过，您脑子里应该事先有个草图吧？要拍成什么样的画面，采用什么样的构图……”

恭介发动了引擎，启动了深红色的小汽车。

“当然了，模模模糊糊的构想是有的，否则的话不就是抓瞎了吗？不过，有时候到了现场，也可能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就得随机应变了。”

“是这样啊。”

车前灯照亮了前面宽阔的马路，汽车慢慢地行驶着。路灯的灯光从马路两侧照向路面。马路上果然再也没有别的车辆了。

“还是要比想象中的亮得多啊。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的路灯。”中野坐在后座上说道。

“中野先生第一次来这儿吗？”

“大井码头这个名字早就听说了，但从来没来过。”

中野好奇地朝车窗外东张西望。

“我说，远处那点点红灯，是什么呀？”中野朝着恭介的后背问道。

“啊，是那个吗？”

恭介心里想，那就是马上要带你去的地方，但他嘴上却解释道：“那是起重机。码头嘛，有好多台卸货用的起重机呢。”

“哦……”

中野欲言又止，朝左边车窗望了一眼后，突然对恭介说道：“对不起，请在这儿停一下。”

恭介慢慢地踩下刹车，心想：中野看见什么了？

“我下车去看看。”

中野穿过恭介朝前放倒车座后腾出的空间，出了车门。

站在路边的中野，背对着黑黝黝的茂密树丛，瞪大眼睛东张西望着。由于正处在路灯之下，植物的叶子都被照得白闪闪的。

恭介心想，中野在看些什么呢？他没让汽车熄火，从车上走了下来。

“暴走族要走这条路吗？”见恭介走到了自己的身旁，中野问道。

灯光下，他那一身裁判服乌黑铮亮。

“是啊。他们会顺着刚才我们碰头的大井南天桥公路来到这儿，然后沿着这条笔直的公路往北去，再掉头朝西，随后又朝南开来。这样就会出现在大井南天桥上。这条公路基本上就是这样一条呈四边形的环行线。”恭介手指着两侧路灯成排的公路说道。

公路的前方如同透视的示例图画一般缩成一点，路两边照明灯的间隔也越来越小，灯光也越来越弱。在这一辽阔的地面上交错着好多条公路，可谓是四通八达，这些公路旁成排的路灯和仓库等处的灯光交相辉映，正像恭介刚才所感觉到的那样，宛如盛开在漆黑旷野上明亮的鲜花。

“这里是个慢弯啊。”中野望着刚才走过的路说道。

公路缓缓地弯曲着，这一段人行道后的树篱也稍稍向前突出。

“是啊。”

恭介随他一起眺望：中野让自己停车，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转弯吗？

“这个弯转得不急，弯度半径大概五百米左右吧。”中野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圆弧的半径约等于五百米。我曾经问过研究道路工程学的朋友关于弯道比率的情况。对了，东名高速公路上不就有许多弯道吗？据说是因为车速在一百公里以上的汽车很多，所以才将弯道的弯度设计得比较舒缓。听我朋友说，弯道半径差不多是一千二百米。这样的话，在弯道上汽车前方的能见距离约为五百米。”

恭介的心跳加快了。

“这条路的弯道上，能见距离大概两百米，相当于东名高速公路的三分之一。所以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弯道半径大概是五百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弯道说道。

“中野先生曾到东名高速公路这样的弯道现场去作过调查吗？”恭介用眼角关注着中野晋一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问道。

“没有，怎么会特意去看那个呢？不过每次经过东名高速公路时，都会看到好多弯道而已。”

中野的声音很平静。他继续平静地说道：“我在想，驾驶摩托车的暴走族的车速一般都在一百五十公里左右。车速那么快，他们能转过这个弯来吗？”

中野将话题拉回到暴走族身上。

“或许在转弯时他们会放慢速度吧。因为他们是成群结队呼啸而来的，如果有一辆车冲出了路面，那就一片混乱了。”恭介说道。

“对了，就在这儿。”

“啊？您说什么？”

“敌对团伙间的斗殴啊。您想，从这个弯道向前看出去两百米，不就看不到彼此的身影了吗？来到这里时车速也放慢了，如果是发生冲撞后大打出手，这里不就是绝佳的地点吗？”

“我还没亲眼见过暴走族斗殴的场面，所以不太清楚。”

“可是，这种可能性肯定是有的。这样的话，将照相机设置在这条弯道的路边，怎么样？这里的树林很密，我们可以隐蔽在这里，等那帮家伙驾车开来。”

说完，中野就大步流星地朝人行道走去，然后站定身躯，抱着胳膊凝视着转弯处。

“嗯，很像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像什么？”恭介毫不放松地追问道。

“我突然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东名高速公路弯道的缩小版。前面的公路有二十米宽，路上又是这么空，想开多快就能开多快，简直就跟那条高速公路的情形一模一样啊。”

听中野的口气，似乎他并没有专门去那个现场调查过，是从多次经过东名高速公路的经验得出的结论。

正当恭介寻找恰当的话来应对时，中野又开口了：“我说，山鹿先生，听说暴走族有时也伏击敌对的团伙，对吧？要是那样的话，这里做埋伏的地点不是也很合适吗？”

“这个嘛……”

恭介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说：我不清楚。

于是，中野走近茂密的树木丛。

“这里面，又是怎么样的呢？”

说着话，他的运动鞋似乎立刻就要踩进去了。

“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空地。”

恭介不禁脱口而出。但说出口后，他自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要是被中野晋一察觉到自己此前来过这里，就不妙了。

“哦，我也没有来过这儿，是从地图上看来的。”

中野晋一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

21

“我们再顺着这条路跑跑，找一个拍摄暴走族生态的好位置吧。”恭介催促道。

中野嘴里应了一声就随着他回了车上。汽车才开一会儿，中野将脸扭向右边问道：“那儿有一条岔道吧？”

在大约五十米远的前方有个红绿灯，红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两人在那儿下了车。

“我看过地图，那条路从那儿一直通向羽田机场北面一个叫作城南岛的填埋地。”恭介对正眺望着那个方向的中野说道。

“哦，是这样啊。”

“我们下面要走的这条路，正面也有一座天桥，过天桥往西，就到了刚才所说的环行公路了。暴走族们也不见得老在环行公路上跑的，也会在天桥上调头驶上沿码头的公路，或沿着通往芝浦方向的海岸大道狂奔，也有可能跑到这条城南岛公路上来。毕竟是随心所欲的嘛。”

“看来您事先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吧？”

“那是自然，不事先打听好暴走族的路线，怎么知道照相机该架在哪儿呢？连这些都不知道，弄不好就会被他们‘放鸽子’了。”

“有道理。”

中野那张留着胡子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么，起重机边上那条路，暴走族也会来吗？”中野望着一排闪闪烁烁的小红灯问道。

“听说是的。不管怎样，我们先转一转，看看到底在哪儿拍摄好。”

恭介回到汽车驾驶座上后，又为中野放倒了旁边的座位。

“老是要麻烦您啊。”

中野弯着腰坐到了后排车座上。前灯再次亮起，汽车往前开去。道路一侧有座三层楼高的小楼房，牌子上写着“东京海关”的字样。右侧则是一长排的仓库，大门齐刷刷紧闭着。这是条直道，路上并没有其他车辆。

“山鹿先生。”

中野在后面将高尔夫球包弄得咔嚓咔嚓直响。

“嗯？”恭介手握着方向盘应道。

“刚才您请我坐您的车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真是一辆好车啊。是×厂出品的吧？”

中野一下子就猜对了这辆深红色轿车的生产厂家。

“是啊，是两年前买的。”

“您出门跑客户时，总开这辆车吗？”

“是啊。所以坏得快啊！前些日子还去维修过呢。”

“您好像更喜欢双门，而不是四门的车，是吧？”

“一个人外出跑业务时当然还是双门的好。这种小型汽车，狭窄的弄堂也开得进，再说价钱也便宜啊。”恭介微笑了一下说道。

“那么，不跑业务，外出摄影时也是开这辆车的吧？”

恭介隔了大约两秒钟后，低声答道：“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去年十月三日夜间，御殿场、沼津段东名高速公路上发生那起严重车祸时，恭介开的也是这辆车。恭介觉得中野似乎在打探那件事，故而回答时话音有些沉重。

“那儿是大井北端的天桥。”恭介大声说道，将中野接下来可能要提出的问题给截住了。

眼前的公路开始变成上坡路，汽车顺坡而上后向左一转，就上了长长的天桥。

“下去看看吧。”

恭介说罢便打开了车门。

天桥很高，下面是新干线电车的调车轨道。通向海底隧道的港湾公路与天桥是平行的。两人并肩趴在天桥的栏杆上，一起眺望着四周。

无数盏路灯在这辽阔的填埋地上闪烁着，从这个位于北角的位置极目远眺，这些灯光仿佛聚集在一起。这夜景，和从对面的大井南端天桥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烟囱可真高大啊！”中野望着右边的建筑说道。

“那是垃圾处理厂。”恭介说道。

烟囱没冒烟。

中野回头向斜后方望去。

“那工厂是……？”

“是火力发电厂。地图上是这样标的。”

为了隐瞒来过这儿的事实，恭介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归功于地图。

两人转了个身，面朝相反的方向，背靠着栏杆站着。

路灯下是一排寂静无声的仓库，而同样杳无人迹的公路也在路灯的照耀之下。

天空中星斗稀疏，东边的天空下散布着排列规则、细小黯淡的红色灯光，简直叫人误认为是天蝎座星宿。

“从这儿望过去，码头上的起重机似乎不远了。”

中野从黑色帽子下向那星座般分布的小红点望去，嘴上叼起一支烟。

“暴走族会从这天桥上经过吗？”中野吐了一口烟，问道。

“估计会吧。按我的设想，他们可能会沿着刚才我们来的公路驶来，经过这座天桥，沿着垃圾处理厂门前的公路朝南开，然后返回到刚才的大井南端天桥，即所谓的环行路线。或者穿过能看见通往羽田的收费高速公路和轻轨的高架，沿海滨公路往芝浦驶去，再折回来。还有，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走那条路去南边城南岛的公路。从地图上看，好像路很多。”

恭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各条暴走族可能经过的路线。

“暴走族会由哪条路到这填埋地来呢？”中野抽着烟问道。

“那就多了。但好像大多数人是从北面沿环行七号线南下而来的。据说暴走族的头头们会聚集在路旁的餐馆里，先填饱肚子，等人来齐了便骑上停在路边停车场上的摩托车，沿环行七号线奔驰。在行驶过程中，沿路等候的其他摩托车少年们会陆续插进去，于是车队就渐渐地壮大起来。他们还都带着铁管等武器呢。”

“真吓人啊……哦，对了，说起填饱肚子，您晚饭吃过了吗？”中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吃过了。”

“您回过家了？”

“不，我是从公司下班后直接来这里的，在路边餐馆吃的饭。我一般晚上外出跑业务时都这样，所以常常连家里人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那么，您今晚到这儿来拍摄暴走族的事也……？”

“是的，对老婆或公司里的人我都没讲过。因为是来拍暴走族么，觉得有些心虚，不便多说什么。”

恭介今天到这儿来对谁都没讲，这倒是真的。因为他来这儿真正的目的就是与中野碰头。

“您夫人不担心吗？”

“没关系。由于工作关系，我有时要到深夜一两点钟才回家。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中野那藏在帽子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点点头，似乎放心了。

“那么，中野先生，您吃过晚饭了吗？”

“我也是吃了来的。不过等拍完暴走族的照片怕是很晚了，过后我们一起去找一家通宵营业的饭店吧，到那时候肚子一定饿了。”

“好啊。我想暴走族们出动怎么也得到十一点钟吧。”

“嗯，现在才八点半。”中野借路灯的光亮看了看手表，说道。

“还要做摄影前的准备嘛，所以现在到这儿正好。要挑一个合适的位置，才能架好相机耐心等待啊。”

“刚才那个拐弯处，怎么样？”

“那里也不错，不过……”

恭介说着又将目光转向了码头岸边的方向。

“我是这样想的，爬上那个装卸货物用的起重机，从上面以俯瞰的角度来拍摄在眼前的公路上狂奔的暴走族。我还听说他们经常在那条路上打群架呢。”

“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吗？”中野瞪大着眼睛问道。

“不，不是要爬到悬臂高挑的前端上去，那儿得有三十来米高吧。要上那儿去难度就太大了，再说离公路也太远。起重机的半截腰上有个操控室，操控室的顶是平的，所以我想爬到那上面去。那儿离地面大概只有十四五米。将装好了长焦镜头的照相机架在那儿拍摄，一定能拍出别具一格的照片来。”

“啊，太有意思了。这可比在拐弯处守着，以水平角度拍摄好多了，构图也能出奇制胜啊！”

中野扔掉烟头，搓起了双手，他似乎有些兴奋了。

“不过，山鹿先生，这边的公路很暗，从那儿拍的话恐怕会曝光不足吧？”他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起重机上的小红灯依然整齐地排列在夜空下。

“没问题。仅路灯的光就够亮的了，再说五六十辆聚在一起的摩托车的前灯本身就是最好的光源么。”

“对啊，有道理。不过，起重机和公路之间的距离比较远。要用大功率的闪光灯了吧？”

“一用闪光灯可就坏事喽。一闪光，不就被暴走族们注意上了吗？所以要用慢速快门拍摄。”

“可那样的话，图像不就会出现移位或晃动了吗？”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么，这样才能表现出动感啊。如果将被摄体拍成静止不动的，就反映不出暴走族横冲直撞或斗殴时的那种动感来了。因此我打算用300毫米的镜头、2.8或者3.5的焦距；快门速度估计要用1/60秒或1/30秒。这样，被摄体就会呈现出适度的抖动，从而获得动感。”

恭介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现场讲解。

“我们过去吧。”

说完，恭介便朝汽车方向走去。中野再次望了望码头上的起重机，手撑在腰上，说道：“山鹿先生，要说靠路边近的话，我们就该爬上左起第三个竹马了吧？”

“竹马？什么竹马？”恭介愣了一下，反问道。

“啊，对不起。这是去码头钓鱼的人的说法，就是指起重机。估计因为起重机的样子像竹马的缘故吧。”

“哦——”

经人这么一说，恭介倒也觉得将起重机比作长颈鹿，不如比作竹马更形象。起重机底部的交叉钢铁支架正宛如竹马的腿。

不过，恭介听了这话还是暗自吃了一惊。

“中野先生去码头上钓过鱼吗？”

“不，我没来过。我对钓鱼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在东京的朋友里有喜欢钓鱼的，是从他那里听来的。据说钓鱼的伙伴们约定在码头上集合时，常用竹马来称呼起重机，什么在左起第四只竹马下碰头啦，在右起第七只竹马下会合啦。”

恭介心想：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尽管中野说他本人没来过，但也许从他的朋友那里打听过起重机附近的地形了。

“可是，来钓鱼的人能到达排列起重机的岸边吗？那里是轮船公司的地界，外人是不得入内的吧？那里应该有保安的值班室，保安也会出来巡视的吧？”

“那儿有一条便道。”

“便道？”

“听朋友说，海关和某个公司的地界之间有一条小路，那里是没有栅栏的，穿过那条小路就可到左起第三只竹马下。进出自由，没人管。”

恭介明白，那是“横滨植物防疫站”和“京滨外贸码头公司”。中间的小路就是四天前去过的地方，而今晚要去的正是左起第三只竹马之上。

“可是，在那里钓鱼，执勤的保安不来驱赶吗？”

“不会的，据说保安知道他们是来钓鱼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些我都是听朋友说的。”

“夜里也有人去那儿钓鱼吗？”

恭介担心的是这个。

“那倒没有。据说那儿太冷清了，去那儿钓鱼也太乏味，夜里是没人去的。我也听出租车司机说过，有时夜间拉船员到停泊在大井码头的货船那儿去，回来时孤孤单单的，瘆得慌，不愿意上那儿去。现在从这儿看过去，那地方也同样有些瘆人啊。”中野缩了缩裁判服下面的肩膀说道。

恭介心想，看他这副德性，倒是能将他逼到异常氛围中去。

“我们也该过去了吧。”恭介对中野说道，随即回到车上。

由于天桥的路面上有中央隔离带，不能直接调头，于是汽车过了天桥后顺坡而下，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处拐了个大弯重新上天桥。顺着天桥下面的公路向前行驶时，亮着红灯的竹马眼看着扑面而来了。

公路在植物防疫站的围墙处拐向右边。两旁排列着路灯的公路又笔直地向前延伸去。越往前，路越窄。

恭介放慢了车速，将车靠向防疫站的墙边慢慢地停下，关掉了车灯。

“那儿好像有保安的值班室，窗户里还亮着灯呢。”中野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说道。虽然不高，却又黑又大的建筑物只有下方一角闪着灯。正是上次来时看到过的“京滨外贸码头公司”。幸好保安的值班室在建筑物的另一边。

“我下去看一下起重机那边的情况。”

恭介把中野留在车上独自下了汽车。他一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漆黑一片的四周，一面朝小路的深处走去。

22

山鹿恭介站在码头上北起第三台起重机下看了看。四下里没人。要是有人的话，肯定会拿着手电筒晃悠的，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手电筒的光芒。他定睛凝视，也没有发现在背景灯光下来回走动的身影；凝神静听，也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只见红色的警示灯星星点点地沿着钢架一路向上。走近一看，发现其数量要比想象的多得多，下面的灯看起来比较大；越往上，越接近夜空越小，灯光也越微弱。半截腰上四方形的操控室泛着微微的白光，那上面也亮着红灯。目测来看，那儿距离地面足有十四五米高。

固定在地面上的四条巨腿上安装着钢梯，能够轻而易举地向上攀登。目前，面朝大海沿码头排成一溜的近三十台装卸货物用起重机全部停止了运转，只有警示灯闪烁着。四周一片寂静，码头上也没有停靠一艘货船。

恭介看清了这些情况后，穿过植物防疫站和外贸码头公司之间的小路又折了回来。

中野晋一那乌黑的身影仍坐在关闭了车灯的车里。

“请下车吧。”打开车门后，恭介望着车内说道。

“没问题吗？”中野似乎有些胆怯地问道。

“好了。”恭介微笑道，“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啊，对不起，请帮我把放在那个座位上的包拿下来。”

中野双手抱起沉甸甸的摄影包，并递了过去。

“谢谢。”

“好重呀，里面装着好多架照相机吧？”

“嗯，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恭介将摄影包挎在肩上等中野出来，但中野坐在座位上弯着腰，咔嗒咔嗒地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让您久等了。”

中野放倒驾驶座旁的座位，抱着长长的高尔夫球包下了车。

“您要带着这个包爬到起重机上去吗？”

恭介猜不透那个高尔夫球包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是啊。”

“带那种东西往高处爬，不危险吗？”

“轻得很，不要紧的。用带子将它挂在肩上，两手还是自由的。倒是您，带着那么重的摄影包往上爬，要当心啊！”

中野反过来提醒恭介。

“我就不用担心了……你那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是一些照明器具。”

“照明器具？是灯光之类吗？”

“是的。考虑到环境太暗，可能拍不清楚。”

看来中野是把照明器具的支架、聚光灯、灯罩等东西全都分解开来后塞进高尔夫球包里了。

“那些东西用不着的。刚才已经说过了，有路灯，又有汇聚在一起的暴走族们的车前灯，而且我用的是大光圈镜头加慢速快门嘛！”

恭介觉得中野在多事，所以这几句话说得比较生硬。

“是吗？”中野露出一丝沮丧的神情，可他随即又喃喃自语道“既然带了来，还是背上去吧。就算拍暴走族用不着它，回头我也可以用它拍摄附近的风景呀。从起重机上俯瞰码头夜景或许也别具风情的嘛。”

背着摄影包的恭介和背着高尔夫球包的中野动身朝起重机走去。一身裁判装束的中野再背着这么个高尔夫球包，简直就像一名高尔夫球选手。

对面外贸公司一带的保安值班室里亮着灯，灯光映在值班室的小窗上。虽然离这儿还很远，可恭介和中野还是弯着腰，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朝那条便道走去。

他们走得十分小心谨慎，所以走到起重机旁竟花了十三分钟。

“嚯，到跟前一看，这竹马还真大啊！”中野抬头看着起重机说道。

“嘘——小点声。让巡夜的听到了可就麻烦了。”

中野对恭介的提醒表示了歉意。

“好咧……”

恭介从下往上看了一眼安装在起重机钢腿上的梯子，最后将视线停在了操控室那儿。

“中野先生没有恐高症吧？”他回头低声问道。

“也没有特别的不适，但待在高处总不会太舒适的。那个操控室看来也挺高啊。”中野仰望着亮着红灯的灰白色小屋，低声回答道。

“估计有十四五米高吧。不过，夜里和白天不同，夜里爬梯子上去是看不到下面的情况的，所以不会太害怕。在梯子上能看到路灯和仓库的灯光。”

恭介说罢，中野随即点头附和道：“是啊。如果下面的东西都看得很清楚，爬梯子时腿就会发软了。”

“好。那就开始往上爬吧。”

恭介晃了一下挂在肩上的摄影包，中野也将背上的高尔夫球包重新调整了一下。恭介拿出准备好的手套往手上戴，随即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中野，见中野的手上已经带好了手套。如此看来，他是在下车时就已经戴上手套了。

恭介率先登上涂着红漆的钢梯。在钢梯的每个紧要部位都亮着警示灯，那红色的灯光同时也成了他们两人脚下的照明。钢梯上的红漆在暗处看来更接近咖啡色。

钢梯沿着起重机垂直的红色钢腿成Z字形上伸，到中途又向斜上方伸展，然后到达另一侧的钢腿上部。两人沿着这架钢梯一个劲地向上攀登。不论攀登到哪儿，都有红灯照亮他们的脚下。

中野穿的是胶底鞋，不出声音，脚步也灵活。身上的裁判服使他轻松自如，背上那个装有照明器具的高尔夫球包也似乎没有成为他的负担。

中野晋一的年龄好像要比自己小一些。身处上方的恭介心中暗忖道。看他那步履轻盈的样子，似乎是穿着那套裁判服的缘故。早知道这样，我也该穿运动服来的。

“在这儿休息一下吧。”恭介站在钢梯和钢腿的连接处低声说道。

钢梯在那儿有一块狭窄的平台。两人不能同时在平台上坐下，中野只好手握栏杆，站在下一级梯子的踏板上。

“果然像您说的那样，从这里往下看净是灯光，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中野说道。

和站在地面往上看时正好相反，一簇簇的灯光犹如花田中盛开的花朵一般。仓库的屋顶以及公路的某些地方都在灯光的照耀之下。

“海潮的气息好浓啊！”站在下一级梯子踏板上的中野翕动鼻子道。

晚风从下面吹上来。浑身漆黑的中野仿佛已经溶化在黑暗之中了。

“到操控室为止的钢梯，已经爬了三分之二了吧？”中野仰头问道。

“差不多吧。十五米的三分之二，也有近十米了……中野先生，您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坐着的恭介低头问道。中野正处在阶梯的下方，戴着黑帽子的头顶只到恭介的膝盖。

“是啊，总不会觉得太舒服的。要是在白天看得见下面小小的汽车和人的话，那就不行了。幸好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中野答道，那声音略带颤抖。

可见他嘴上说得虽然轻松，但心里还是比较害怕的。恭介心想，等会儿到了那个操控室的屋顶上，他就心慌了吧？

“那就再使一把劲，一鼓作气爬到顶吧！”

但是，需要使劲的是恭介。直上直下钢梯自不必说，就连斜架的钢梯也够陡的。恭介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紧随其后的中野，呼吸却还很平稳。看他那样子似乎在将恭介往上赶，又好像在恭介一脚蹬空时，准备随时将他顶住似的。

突然，在头顶上很近的地方爆发出一阵轰鸣声。恭介真的差点在钢梯上一脚踏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简直像电流一般直冲他的心脏。

恭介不假思索地用一只手捂住左边耳朵时，一架大型客机两翼和尾翼上的红灯正紧随朝下的机头，往南面的羽田机场方向飞去。

“真是吓死人了。”恭介盯着客机对中野说道，而他的心还在怦怦乱跳着。

“这是从木更津方向飞来准备降落的飞机吧？在东京湾上空盘旋之后正好经过这些起重机的正上方。比起站在地面上来看，这些飞机好像就在头顶上，就因为我们已经爬到了起重机高处的缘故。”中野用相当平静的语调说道。

“说高的话，这里离地面也只不过是十米多一点，而飞机飞到这一带大概有八百米，不，大概有六百米高吧。估计是夜间的灯光强烈，所以看起来似乎很近。”

恭介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惊恐失态。

“是吗？原来是夜间灯光的缘故啊……”听了恭介的话后，中野低声附和道。

“说到木更津，那边就是木更津的灯光吧？站在这里看得可清楚了。”恭介开始抖擞起精神来。

远处，是黑魆魆的东京湾，有一艘船上亮着灯，但也看不出它是否在航行。

终于，他们两人来到了操控室旁。

为了平息急促的喘息，恭介站在那里做了几个深呼吸。

涂着白漆的操控室，窗户紧闭着，里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门上了锁。尽管明知道屋里不会有看守人，但在正式确认这点之前还是令人放心不下。身穿一身黑色的中野蹑手蹑脚地贴近窗边，一会儿侧耳细听，一会儿又将脸贴在紧闭着的门上。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里面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我们就赶紧到屋顶上去吧。那里有钢梯。”

恭介换了只手来提摄影包，中野也重新背紧了高尔夫球包。包中响起了金属碰撞声。

正如恭介四天前下午站在起重机下仰望时所判断的一样，白色的操控室的屋顶除了换气装置冒出头来之外，就像瞭望台一样平坦，四周都用栏杆围着。

两人各自从肩上取下了背包，将其靠在栏杆上。两人都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时间都静默无语。

来到了离地面大约十五米高的地方，视野也大大开阔了。北面，点点灯火连接到新桥、银座，然后一直延伸到浦安一带；南面，羽田机场之外川崎、横滨一带的灯光形成一个舒缓的弧度；西面，能够眺望到行驶在第三京滨公路和东名高速公路上汽车的前灯；对岸千叶县海滨城镇的万家灯火，仿佛一道撒成一线的亮粉。

“真美啊！”

中野掏出一包美国烟，递过一支给身边的恭介，然后“咔嚓”一声打着了打火机。

“有点冷啊。”

他吐出一口香味很好闻的烟，缩了缩肩膀。

“来到了十五米高的地方，从东京湾吹来的海风就毫无遮掩了。”

恭介也抽起了香烟。

“现在才九点。暴走族们早点来下面的公路才好啊。”

中野探出身子望着正下方。路灯照射下，漫长的公路依然空空荡荡。

“是啊，说不定他们来得会比预计的早。抽完这支烟我们就着手准备吧。”

恭介暗暗打量了一下中野的表情。夜间的起重机只有这么两个人待着，的确可以说是一种异常的环境。但中野看起要来比料想中的沉着冷静。虽然他嘴上说一登高感觉就不好，可刚才爬钢梯时根本就是若无其事。如果他有一点点恐高症的话，在爬那垂直陡峭的梯子时，肯定要心慌。可事实上，中野劲头比自己好得多。

难道这个中野晋一到了这种地方丝毫也不感到害怕吗？恭介有些意外。不，肯定是他跟自己在一起才这样放心。过一会儿，当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怀有善意的朋友时，他就会感到局促不安的吧。这里是无处可逃的十五米高空。只要他的头脑里一产生“为什么把自己骗到这种地方来”的疑虑，不安就一定会上升为恐惧。在那样的异常环境中，就可盘问他了，让他老实交代到底对“那件事”猜到了什么程度。

那么，该怎么起头？其实，恭介还没有想这个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打算顺其自然了。抽完了美国烟，还是没想好盘问的程序。但要是贸然开口，说不定会被对方巧妙地回避掉。这样的话，想问的事也就问不成了。

出于无奈，恭介只好决定一面做摄影前的准备，一面构思了。

“我们开始吧。”

说完，他便蹲在了摄影包前。

“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尽管吩咐。今晚就是为了学习您的摄影技术才来的。”

中野靠到了恭介身旁。

“谢谢。或许会要您帮忙的。”恭介打开摄影包往里瞧了瞧，说道“还是太暗，看不清啊。不好意思，麻烦你用手电照一下好吗？不过，不要让光漏到外面去，只照包里面就行了。”

中野照他的吩咐做了。

恭介将照相机一个一个地从包里取出来，可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盘问这个中野晋一。

23

恭介在起重机操控室屋顶上靠近公路一侧的栏杆处支起了三脚架，架好了相机，并在相机上固定好了300毫米的长焦镜头。从那个位置到达地面的直线距离为十五米，而在地面上看则是在公路以西三十米处，从操作室屋顶到公路相当于一个三角形的斜边。恭介将镜头对准路面，定好了拍摄角度，随即又像是在追踪暴走族那样，左右转动着长焦镜头。中野晋一专心致志地在他背后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相机、镜头基本安装就绪后，恭介回头对中野说道：“中野先生，您要不要来看一下？”

“可以吗？那就让我看一下。”

中野稍稍掀起一点黑色裁判帽的帽檐，将眼睛凑在相机的取景器上。

“看上去很近呀。公路好像就在眼前一样。”中野提高嗓门说道。

“路边有一只空啤酒罐，对吧？路灯正照着它呢……”

“看见了，看见了。连啤酒公司的标识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暂时以那个位置为中心来考虑构图，当然了，根据暴走族来了以后的具体情况，也会左右移动，灵活地改变构图中心。”

“哦，是这样啊。可是山鹿先生，这镜头不是变焦的吧？”

“对，这不是变焦镜头。我对眼下流行的变焦镜头总是不太适应。”恭介对从取景器处移开了脸的中野说道。

“可是，变焦镜头不是更方便一些吗？”

“嗯，确实很方便。因为用一个一般的单反相机拍摄的话，就要准备好多个不同焦距的镜头，从超广角镜到超长焦镜之类可更换镜头都不能少。这些镜头都要背在身上可就费劲了。再说，具体情况发生变化后，就要迅速更换各种镜头，这也很麻烦。而要想省却这番手脚，就需要三四个安装着不同镜头的照相机。这又加重了负担。可尽管这样，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变焦镜头。”

“那是为什么呢？据说变焦镜头的性能比过去好多了呀。”

“据我以往使用变焦镜头的经验来看，它的分辨率比较差。尽管变焦镜头的性能最近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已经形成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而且，变焦过于方便了，反倒使我对它产生了不信任感。而普通镜头拍出的图像清晰锐利，值得信赖。尽管麻烦了一点，但还是更换镜头更令人放心。”

“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您跟专业摄影师真是没什么两样了。”

“哪里。倒是专业摄影师最近也用起了变焦镜头。不过，像古家先生那样的大家还是不用变焦镜头的。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陈旧迂腐的表现，但在如今什么东西都朝着便捷的方向发展的潮流中，我认为这种坚定不移的职业操守是十分可贵的。”

“高见。实在是令人钦佩啊。您是古家先生的门生吧？”

“古家先生是不收弟子的，我只是自认为是他的弟子而已。”紧接着恭介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可话虽如此，古家先生在事关评审的问题上，是绝没有偏心的，绝对公平。”

这番话当然是为了不让别人对A报“读者新闻照片”大奖赛的评选产生误解。

“古家先生的作品，我也经常在杂志上看到。最近，他似乎将拍摄对象转向日本的古典传统了。拍摄古庙、古神社、古典美术品和考古出土的文物或考古遗迹较多。”

中野又请恭介抽烟。

“不，我自己有。”

恭介将手伸进放着七星牌香烟的口袋中。

“哎，您别这么说。”

中野仍给他敬了烟，并用打火机点着了火。

在暴走族未出现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两人就这样轻松地闲聊着。本来就喜欢抽烟的恭介马上抽了起来。美国烟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古家先生最近的拍摄主题，”恭介喷出一口烟说道“被古典的东西所吸引，或可谓是古家先生的一个转折点。据说但凡成为大家之后，往往老成持重，会将摄影对象转向古典艺术。但古家先生的作品却并不属于所谓的淡泊境界。岂止淡泊，他正努力从古典器物上发现新的美感，一种与以往的理解并不相同的崭新的美感。所以说非但不淡泊，反而是充满了活力，极具进取精神的。这一点正是我们年轻一辈应该学习的。先生和其他的大家是不一样的。他还去青山、六本木一带的迪斯科舞厅和青年人一起跳舞呢。”

恭介抽着烟，渐渐地兴奋起来，话也多了。四下里到处闪烁着颗粒般的灯光，有些地方的灯光逐渐高起来，有些地方的灯光连成一条窄窄的光带。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海潮气息的风，凉飕飕的，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您将来也打算走古家先生的路子吗？”中野边抽烟边问道。外国烟的香味不住地向他飘来。

“也许吧。但那是将来的事了。我还年轻，眼下先专心致志地拍摄新闻照片。”

听到恭介这番底气十足的话，中野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红色的警示灯照不到他们所站的位置，周围一片漆黑，即便有人从下往上看，也不必担心被发现。

“那么，您在拍摄新闻照片时也不使用变焦镜头吗？”

中野换了个话题。

“是的。至少要带三台相机出去，分别装着长焦镜头、标准镜头和广角镜头。根据具体情况有时还要现场更换镜头。忙得很。”

“原来如此。那么，你拍摄《冲撞》时，又是怎么样的呢？”中野若无其事地问道。

然而，恭介的感觉却像是被人捅到了心脏似的。他心想，我刚才还在考虑怎么提问呢，我还没想好，对方就已经单刀直入了。好吧，这倒也不错。我不如来个顺水推舟，借他的话头来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啊，您是说那会儿吗？当时我用的是装有85毫米镜头和装有35毫米镜头的两台照相机，是交替使用的。”

“换镜头了吗？”

“这个么……对了，我记得曾把85毫米的镜头换成了105毫米的。”

“您原本是打算在那儿拍摄沼津方向的夜景的，是吧？我记得您在报上的获奖感想中有这样的话。”

“不错，就是这样的。”

“若是拍摄远眺风景的话，用视角大的镜头来拍摄，效果比较好吧？因此，85毫米的镜头应该比105毫米镜头更合适吧？”

“85毫米也好，105毫米也罢，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当然了，用85毫米的镜头视角更宽一些，效果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您在获奖感想中还说到，原打算在东名高速公路上方山崖上的那块高坡上拍摄沼津方向的夜景，可是找不到满意的构图，所以您从山崖上东侧的高坡下到村路上，寻找合适的拍摄地点，是这样的吧？”

“是的。”

“下到村路上后，位置自然也比高坡低得多了，恐怕就无法远眺了吧？”

恭介听得出，中野是了解那一带地形的。而之所以了解，肯定是他在发生了连环车祸后特意去那里查看过。看来，中野的行动越来越符合自己的推测了。

恭介心想，这可不能随便回答哦。他从容地吸了一口七星牌香烟，反问道：“中野先生了解那一带的情况吗？”

“嗯。一年半之前吧，静冈县发生了一起建筑工程受贿案。由于有县厅支所的官员住在那一带，我曾去采访过。就在那片新建的住宅区里。”

中野的回答基本和想象的一样。所谓访问县厅官员，无疑是个借口。

“哦，这样的话，您可能也知道，住宅区是在低洼地里，可从那儿往东，还有一个山丘。我以为爬到那上面去的话，会离沼津方面更近一些，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东西遮挡视线了，所以在那儿溜达了一会儿。我的原话上报后，被删掉了一些，所以有些地方或许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这样啊。这就说得通了。”

眼前明明是一片漆黑，可恭介却觉得中野那张长帽檐下的胡子脸上露出了微笑。

“就在那时，您听到了东名高速公路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对吧？”

“是的，所以我就急忙跑了回去。”

“不过，您可真是出手不凡啊。”

“此话怎讲？”

“刊登在报纸上的那幅《冲撞》，一点也没有抖动的痕迹啊。”

“……”

“由于山坡很陡，听见响声后光是跑上高速公路上方的山坡，就让人上气不接下气了。那段距离可不近啊。而跑到山坡上一看，又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连环车祸，眼前翻倒了好几辆汽车，烈焰升腾。因为是在夜间，所以火焰通红，估计在火光的映照下连烟都是红的吧？那该是一派多么惨烈的景象啊！我想如果是新手的话，不，即便不是新手，而是专业的摄影师，在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后看到这样一副惨景，也肯定会惊慌失措，握持相机的手会因心情激动而发颤的。然而，您那幅照片中丝毫没有抖动的痕迹，简直就像……”

中野说着用手指了指架好的三脚架。

“简直就像是用固定在三脚架上的相机拍摄的，画面毫不抖动，十分清晰利落。所以我真是佩服您的摄影技术。同时，您那种遇事不慌的沉着劲儿也实在令人不得不为之折服啊！”

恭介分析了一下中野所说的这些话。

的确，当时自己是在那儿架起了三脚架，将三脚架的三条腿稳稳地固定在地面上，再将装有85毫米长焦镜头的照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守候着拍摄时机……

中野借口画面上没有抖动的痕迹来牵出三脚架，但那不过是他建立在推测基础上的冷嘲热讽而已。当然，他更想以此来试探自己的反应。事实上他不就正在斜眼瞟着自己吗？

“谢谢。”

恭介只对中野赞赏他摄影技术的话表示感谢，而没理睬他所涉及的三脚架。从目前情况来看，还不能说中野完全猜到了那件事的全过程。因此，必须弄清楚他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

“刚才您说，您在拍摄撞车事故现场时，交替使用了装有85毫米镜头和35毫米镜头的相机，又换上了105毫米的长焦镜头，是这样吧？那么，您一共拍了多少张呢？”中野以一个好学者的口吻问道。

“是啊。二十四张一卷的胶卷拍了有四卷吧。”

“四卷？就是说拍了九十六张照片？”

“嗯。虽说拍了这么多张，但其中有的是重复的，有的根本没用，所以等冲印放大后也就剩下十来张了。再将其中觉得满意的作为应征作品投给了报社，那就是后来得月度奖和年度最高奖的那一幅。一般拍十卷胶卷，能拍到一张满意的就不错了。”

恭介的口气似乎在教导中野，这就是业余爱好者和专业摄影家之间的差别！

“是这样啊。”中野钦佩地说道“这在我们外行人看来，简直就是浪费胶卷，觉得太可惜了。那么，在现场拍完四卷胶卷要花多长时间呢？”

“这个嘛，因为我只顾一个劲儿地拍，没怎么注意。不过，怎么说也得花三十分钟吧。”

“三十分钟……”中野略想了一下，随后又道“那么直到拍摄结束，救护车、警车都还没赶到现场吗？”

“还没有到。我记得是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救护车才到的。一定是报警报晚了吧。”

“住在附近的那些看热闹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也比较晚了，记得是我拍完后再过了五分钟左右，看热闹的人才多起来的。”恭介凭记忆回答道。

“哦，如果是拍完后五分钟，那就是从您开始拍摄时的三十五分钟以后了？可见那一带的人睡得早，对外边的动静反应迟缓，是吧？”

“何以见得？”

“不是吗？您听见高速公路上的响声是您下到村路或县路，正要爬上位于东面的山丘的时候吧？那么，那一带的居民所处的位置跟您一样，应该也听到那声巨响。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即便各家各户都关着窗户看电视，响声那么大，也不可能听不到。听到了响声理应马上跑出门外，一跑出门外，便可看到高速公路方向的天空红彤彤的，立刻就会想到是发生了火灾。因此，那儿的人应该和您差不多同时赶到现场的。可他们偏偏比您晚了三十五分钟才出现在现场。所以，我才说那里的人真迟缓。”

糟糕！恭介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了一声。

当时，自己一开始就把照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守在那里，事故如期而至后，自己就忙不迭地拍了起来。过了三十来分钟后，从山崖处传来了人声，趁自己还没被人发现，就急忙卸下相机装进包里，收起了三脚架，顺着斜坡躲躲闪闪地溜了出来，然后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正因为有这样的记忆，所以才一不留神如实说出了“围观的人到得晚”这样的话。应该稍作思考才回答的。

恭介很想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但又想到还是不要弄巧成拙的好。于是，他继续装糊涂：“是啊，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不觉中，恭介察觉到自己已经处于守势了。

一阵风从竹马脚下吹了上来。

24

“山鹿先生，您下次也一定能得A报新闻照片的年度最高奖。”中野抽着烟说道，烟头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红光。

“谁知道呢。我可是心里没底啊。”恭介谦虚地说道。其实，他是在等中野下面要说的话。

“肯定能得奖的。首先，主题就选得好。”

“是吗？不过暴走族这种题材并不新鲜，报上经常刊登这类照片。”

“不，那可不一样。那些照片是新闻报道的陪衬，是图解性的照片，怎么能跟您拍的照片相提并论呢？您拍的才是真正的新闻照片。执著精神不同，感染力也不同。暴走族现象是当代青少年典型生态的具体反映。这样的新闻照片，既富有艺术性，又是时代的证言。这种貌似不足为奇的题材，通过摄影师敏锐的目光就可以点石成金，升华为反映时代特征的绝佳主题。再说，正因为是极普通的题材，所以好像并不太引起其他新闻摄影家的注意，而您就抓住了他们的这一盲点，将平淡无奇的素材一下子提炼成生动感人的主题。”

“您这么夸奖，实在是不敢当啊。作品还没有出来呢，什么都不好说。”

“这不是已经万事俱备了吗？只等着按快门了。没问题，一定会成功的。”

中野话中的“万事俱备”这四个字在恭介的耳边轻飘飘地过去了，只把这当作一般的奉承话，而没有好好地辨辨滋味。

“况且，”中野接着说道“这次是以暴走族为拍摄对象，这样的照片是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指责的。”

“指责？”

“哦，我是说，由于社会舆论本就对暴走族现象加以了强烈的抨击，所以即便拍下暴走族血腥的斗殴场面，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我读过A报上刊登的许多针对您那张获奖照片的读者批评。”

“……”

“我依稀记得，评论说那幅场景太惨烈了，眼前发生多人丧命的连环车祸，而摄影者却袖手旁观般地按着快门，甚至把很早以前的‘紫云丸’的照片也翻出来作比较，说什么‘有按快门的时间，为什么不去救人？’”

“嗯，那些批评我也仔细阅读过，那种说法是没道理的，正如古家先生和A报社摄影部长在报上所答复的那样。”

“当然是没道理的，因为那种批评只是感情冲动而已。估计是出于对受难者家族或亲友的同情吧。”

与海风一起传来的这一话音直接钻进了恭介的胸膛。

这个中野晋一究竟是何许人也？

详细住址和电话号码只字不露。现在居住地是横须贺的一家饭店。自称是新闻记者，但又不清楚为哪家杂志社工作。看来连中野晋一这个名字也只能断定为假的了。

那么，该如何逼出这个中野的真面目，以及他所调查过的内容呢？恭介又重新思考了他的“逼宫”步骤。一时间，他缄默不语。

“山鹿先生，”中野又用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跟他搭话了，“那个暂且不说了。我说，您去过茗荷谷山内美代子那儿了吗？”

“啊，啊。还没有呢。”恭介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答道。

“那么，您给她打过电话了吗？”

“还没有打电话，承蒙您介绍，实在是抱歉。”

“是因为忙吗？”

“嗯。由于种种琐事缠身……”

“不过，已经隔了很长时间了吧？”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

“这就怪了。您的本业不就是劝人投保么，怎么会将大有希望的客户撂了半个多月？您好像说过，为了工作上的事经常从藤泽跑到东京的，怎么对我介绍的客户却按兵不动，连个电话也不打呢？您所从事的工作，应该是竞争相当激烈的吧，可您却这么慢条斯理、不温不火的。”

“不，也不是这么回事。”

“山鹿先生，您既不去拜访山内美代子，也不给她打电话，莫非是对山内美代子心存顾忌？”

“没有的事。”

“不，就是这么回事……那次恶性车祸受害者的姓名都刊登在报上，其中就有文京区茗荷谷的山内明子的名字，您当然是读到过了。文京区茗荷谷四之一○七这一地址和山内这一姓氏都与受害者相同。于是您就认为，此人或许是山内明子的姐姐。因此，就觉得去见山内美代子会十分难堪。电话也不能打，因为要说的是劝人投保的事，一打电话就必须约定见面的日子了，紧接着下一步又是登门拜访。而这正是您要逃避的事情。因为您拍摄了她妹妹连人带车在烈焰中焚毁的照片。那是一幅惨不忍睹的照片啊。”

海风从海湾吹到了离地十五米高的屋顶上。夜晚的风已经相当寒冷了。恭介微微地打了个冷战。

“中野先生，您说过您是因为工作关系而跟山内美代子相识的，但事实上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恭介终于摆出了决斗的姿态。

然而，两人说话的语气都很平静。如果有第三者在场，会以为他们正在聊天呢。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低，这是为了提防在起重机上的谈话飘到下面去。

“山内姐妹和我是表兄妹。”中野平静地答道。

“我也是那么想的。”恭介也很平静地说道。

“是吗？”

“中野先生好像因为我拍摄了那次事故，所以对我有所怀疑……您是由于表妹山内明子在事故中遇难，而在调查事故的原因吧？一开始，您以介绍别人投保为借口来接近我，随后便以摄影技术为手段了。”

“我确实想知道那次车祸的原因。您是那次车祸的摄影者，是最早出现在现场的。我觉得从您那儿了解真实情况最为合适。”

“我只不过是听到高速公路上的响声才跑过去的，而我到那儿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了。所以，从我这里是打听不到事故原因的。”

“是吗？”

中野的口气中明显带有一种不信任。这使恭介的心情焦躁不安起来。

“您特意去了事故现场了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来这儿途中，公路上有个弯子。您在那里下了车，站在那个拐弯的地方观察地形，还对我说‘在这儿拍摄暴走族不是很好吗？’这是因为在拐弯这一点上，它与东名高速公路的事故现场是一致的。您站在那儿的拐弯处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时候，我的直觉就告诉我，啊，中野先生去过东名高速公路的事故现场了。”

“您的直觉真够敏锐的。”

“这是因为十来天之前我也去过东名高速公路的出事地点了。我看到那儿的路边上放着一束玫瑰花，花朵已经枯萎了。”

“遇难现场放有花束不是常有的事吗？”

“但是，我从那儿沿山崖的斜坡向沼津方向返回时，发现那里也有一束花。这束花是桃花和菜花，已经枯萎得很严重了，枝条上还系着纸叠的人偶呢。于是我就这样推测，这束桃花原先是放在路边的，后来有人在那儿换了一束玫瑰花，而把枯萎了的桃花移到了这儿。还有，这束桃花上系着纸折的人偶，由此可知这是遇难者的亲友供奉的……而那次事故的遇难者之中，要说女性，只有两名。报道上说，一位是三十五岁的已婚女子，另一位是二十三岁的未婚女子，就是山内明子。所以我推测，旧的桃花束和新的玫瑰花束说明山内明子的亲属到现场来过两次。由于桃花上系着纸折的人偶，所以献花人可能是位女性。而您将山内美代子作为要投保的对象介绍给了我，我察觉到她就是那位献花人。”

恭介一口气说到了这儿。

身穿黑色裁判服的中野一动不动地听着，那样子似乎对恭介的推理十分叹服。

“中野先生和山内美代子一起去过那个现场，是吧？而第二次是您一个人去的。”

“何以见得？”

“因为玫瑰花的花束不像是自己做的。我想，如果是在前一束桃花上系纸折人偶的人献的话，那么在后一束玫瑰花束上也该会带有女性的感觉。”

“您的推理令我由衷地感到佩服。的确如此。第二次去现场时只有我一个人，我是带着花店包扎好的玫瑰花束去的。调换原先在路边上的桃花束并将它放到斜坡上的都是我，放在了一丛茂盛的野杜鹃下面。”

“您为什么要放到那地方去呢？”

“放蔷薇花的地方是发生交通事故的现场。这是领我们前去的沼津警察署的交通组组长告诉我的，不会有错。但是，那儿只是发生交通事故的地方，不是造成事故原因的地方……”

中野突然把话截住。他看见下面有人照着手电正朝这儿走来。

下面出现的那束小小的光亮，正贴着地面缓缓地行进着。原来是夜间出来巡逻的保安。手电筒只是来回地向路的左右两侧照射，并没有朝上照射，只是扫了一下稳稳固定在地面上那粗壮的钢腿。

保安来到岸边，站定了身躯一边观赏着东京湾的夜景，一边在那儿小便。小便结束后，抖了抖肩膀，随后又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地面上朝小路方向走去。前面就是公路了，恭介那辆关了灯的汽车应该就在那附近。

等那束小光亮和保安的身影消失后，下面再次恢复成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世界。

“造成撞车事故原因的地点应该是……”中野确认下面没有动静后，又继续说道“应该从发生事故的地点向车辆的行进方向，也就是向沼津方向前进大约一百米处。最先翻倒的铝板厢式车以及后续车辆的时速均为一百二十公里，据此推算，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而那里就是我后来献上桃花束的地方。”

“那么，造成撞车事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恭介偷偷看了一下身旁帽檐下那张黑黑的侧脸问道。

“跑在最前面的卡车司机看到了什么而大吃一惊，突然踩了紧急刹车，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这就是造成翻车的原因，这一点在警察作现场勘察时就已经明白了。不明白的是卡车司机到底突然看见了什么。”

“……”

“虽说卡车司机看到了什么，但毕竟是在夜间行车，那一带又没有路灯。所以要说看到什么，无非是出现在自己车前灯灯光中的东西。然而，在深夜十一点的东名公路上，是不会有行人横穿马路的。我想应该是卡车在拐弯时，突然看到前方的光。因为黑暗中最醒目的，就只有强烈的亮光了。”

“强烈的亮光？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一点还不清楚。”中野歪着脖子说道，“可是，能使司机本能地踩下紧急刹车的，我认为那光可能是一种危险信号，也就是红光，并且不是来自公路的侧面，而在卡车行驶的正前方。”

“在公路的正前方？”恭介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是的，就是卡车行驶的正前方。如果是在公路的侧面看见红光，卡车是不会紧急刹车的。”

“那红光是有人设置在那儿的吗？”

“如果是那样，则在现场勘察时就应该发现设置的痕迹了，但却没有。那是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所以警察的现场勘察一定是一丝不苟的。”

“那么，是有人手持发光装置站在公路中央吗？”

“这个嘛……如果有天桥，倒可以猜测有人从天桥上用绳子将发着红光的东西垂到离路面很近的地方。但事实上没有天桥，所以那种推测也就不成立了。”

“还是说有人手里拿着发红光的玩意儿站在高速公路的路中央？可是，哪有人能呆呆地站在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飞驰而来的汽车的正前方呢？还有比这种举动更危险的事吗？如果前面的卡车能在红光前停下倒也罢了，否则的话还不被压成肉饼吗？难道有人肯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去引发车祸吗？”

恭介说着，连连摇头，表示那种事情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也不认为是那样。我想干那事儿的人一定采取了更安全的方法。一种安全又有效的方法。”

“那是什么方法呢？”

这次轮到中野摇头了，这是出于绝望的摇头。

“不知道，怎么也弄不懂啊。简直难以想象。”

这时，远处的公路上有灯光朝这边移动。中野收住了话头，凝视着那处灯光。

“会不会是暴走族呢？”中野屏息说道。此时是九点三十分。

恭介也将视线移向那处灯光，可中野刚才所说的话还在他的脑海中扩散着。

25

有一辆汽车出现了，但是并不在起重机下方的汽车公路上，而在隔着一排仓库的西边另外一条公路上，正慢悠悠地朝这边驶过来。那儿离起重机相距大约五百米，所以汽车看起来很小。

听到中野说“会不会是暴走族”，恭介也就凝神眺望起那辆车来了，一边看嘴里还嘟哝道：“嗯，到底是什么车呢？”

“说不定是暴走族的前哨吧。”中野答道。

“前哨？”

“是啊。或许他们担心敌对团体设伏，所以派车前来打探一下。据说坐小车的家伙都是暴走族的头头，是总指挥呢。他们这样开着车来兜一圈，侦察一下，确认没事后再去招呼成群结伙的摩托车部下，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

“山鹿先生，按快门的机会就要来了。”

中野建议恭介作好准备。

事实上，那轿车确实行驶得很慢，还时不时地停下来。那样子也只能认为它是在观察四周的动静。

恭介弯下腰，凑在取景器上透过长焦镜头看了起来。他将长焦镜头当作望远镜用。300毫米的长焦镜头确实能将远景拉得很近，放大了许多。

那辆车开得很慢，长焦镜头不必怎么移动，取景器就能捕捉到它了。

啊呀！恭介心里“咯噔”一下。只见那辆车的车顶安着个圆筒状的东西。再定睛细看，发现那玩意儿竟然是黑白两色的——这不是辆警车吗？

车顶上那个圆筒形的玩意儿原来是旋转着的警灯。不过，现在灯没亮，也没有鸣笛。说明它在秘密巡逻。

“那是辆警车啊！”恭介对中野说道，但没有听到回答。他把眼睛从长焦镜头上移开往身旁一看，发现中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恭介瞪大眼睛四下张望，只听得换气装置后面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这家伙在干吗呢？”恭介走到中野的背后，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只见他蹲在黑暗之中，从高尔夫球包中抽出金属管子，将它拔长。不用再走近看了，根据刚才中野所说的话也明白了，他是在准备照明灯。想必是他以为暴走族就要来了，在做他所谓的准备工作吧？

恭介不由得“腾”地一下心头火起，外行就是外行，我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了，他还要瞎折腾。

“中野先生，照明灯什么的是用不着的哦。”

恭介的嗓音不高，但语气十分强硬。

“啊，可是……”

黑暗中，一身黑色装束的中野面朝里蹲着，正在连接金属管子，不时发出金属管与金属管碰撞的声响以及金属管碰到水泥地面时的声响。并且，他好像还从高尔夫球包里掏出了灯泡、灯罩等照明器具，正在往金属管上安装。

“那是辆警车，不是什么暴走族。”恭介站在他身后说道。

“是吗？可是，这不就是暴走族要来的前兆吗？警车就是为了警戒才来的吧？”

嚯，竟会有这样的理解！

中野继续说道：“要是那样的话，可就有好戏看了。暴走族们会袭击警车，放火烧了它吗？”

他依然面朝里蹲着。各种器材的碰撞声还在继续着。

他看了看手表后，又说道：“山鹿先生，肯定是这样的。再过一会儿暴走族就要大举前来了，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五分了。”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中野先生，你那个照明灯就不用了吧。那家伙往路上一照，会把暴走族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这边来的。”

“知道了，尽量不用。不过准备工作还得先做好。因为，在打成一片的时候，暴走族们只顾打架，根本不会理会什么灯光。那对我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也想用我的蹩脚相机把那种场面拍下来。”

“可是，打灯光照明，也太胡闹了吧！”

“知道了，我尽量不打。”

中野嘴上这么应付着，可依然蹲在暗处摆弄着他的照明器材。

恭介真想一个箭步跳过去，劈手夺下他手里的管子、灯泡，统统扔到海里去。但是，他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妥当的，等他要将强烈的灯光照射到公路上去时，再及时制止他也不迟。想到此，恭介又回到了他那架装着长焦镜头的照相机旁。

恭介再次将眼睛凑到取景器上，却发现那辆秘密行动的警车已经从刚才所在位置往北移动了一段距离，马上就要开上通往大井北端天桥的上坡路了。

恭介又将长焦镜头转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大井南端天桥的方向。然而，那边依然空空荡荡，除了成排的路灯之外，并无一个移动的物体。

这时，影子一般的中野终于回来了。可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来。

“警车朝那边去了。一切又恢复原状了。”恭介将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对中野说道。

“是吗？是来打前站摸摸情况的吧。它肯定是得到了无线通报，知道暴走族正在往这边来。我们再等等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做了这么周全的准备，半途而废就太可惜了。”中野向下四处眺望着说道。

两人又并排靠在了栏杆上。

“我说，山鹿先生，所谓的快门机会，就是要凭耐心等来的吧？”中野用深有感触的语调说道。

“是啊。”

“我是看到你这样子架好了照相机才这样想到的。所谓十万分之一的偶然，也就是这样凭耐心等来的吧？”

“……”

恭介的心被一下子提了起来。

“所谓等待偶然，其实那也不是不可预知的偶然，而是肯定会发生的，也就是必然了。正因为是必然，所以能够耐心等待。是这样吧？”

“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您在发生连环车祸的东名高速公路的那个地方，也是像现在这样预先架好了相机守在那里的。您所说的什么在东侧的村路上听到响声后再折回去，完全是谎话。正像我刚才就指出过的那样，您的话前后驴唇不对马嘴。而正是这样的破绽使我明白了这一点。”

“这么说，那场车祸是我一手造成的了？”

“是的。所谓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其实是你一手炮制的，目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功利主义虚荣心。”

“照中野先生刚才的说法，造成车祸原因的地点，是从事故现场往沼津方向前进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也就是您放着桃花束、有野杜鹃的那个位置的公路了，对吧？”

“不是在公路上。因为照您刚才的说法，人是不能拿着发光的东西站在公路中央的。”

“就是的。这一点刚才不是已经探讨过了吗？”

“但是，还有别的方法啊。譬如，人可以站在公路旁，将发着红光的东西伸到公路的正中央。”

中野说到这里，就跑到换气装置的背后去了。从那儿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声，旋即在黑暗中亮起了红光。红光有两处，一处刚灭，边上的一处又亮了起来。就像安装在铁路道口上禁止汽车通行的信号灯一样，一亮一灭交替着。

恭介仔细一看，发现中野一手拿着一根长长的金属管，伸到了栏杆外，另一只手交替按动着连接箱式干电池的两个开关按钮。每次交替地按一下开关，红光便在金属管的前端一亮一灭地闪烁着。

原来他刚才摆弄的不是照明器具。金属管头上装的是两只闪光灯。闪光灯上蒙着红色玻璃纸，所以放出的是红光。而闪光灯后面则贴着一大张黑色的厚绒纸。

“这根支架长约四米。东名高速公路一侧的宽度约八米，因此在路旁将它伸出去的话，这危险信号灯就正好在路中央交替闪亮。为什么要用两只闪光灯呢？如果只用一个的话，由于充电时间需要三四秒钟，这样就不能连续发光了。而在支架上安装了两盏闪光灯，再用电线各自连接一个开关放在手边。瞧，就像这样。只要交替地按下开关，蓄电池充电的时间间隔就缩短为一秒半左右了，这样就能连续不断地闪光了。”

中野一边说，一边恶作剧似的轮流按动两个开关，让长长的金属管两头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着红光。

“从御殿场方向开来的铝板厢式车看到了这个红光后，司机就在一百米远处踩了急刹车。刚刚拐过弯来，突然看见表示危险的信号灯，出于司机的本能，他踩下了急刹车，并向右打了方向盘。在此冲击之下，卡车就翻倒了。而后面超速行驶的车辆在眨眼间相继撞了上来，燃起了熊熊大火。这时，山鹿先生，你见到这样的情景，就收起了闪光灯支架，跑到预先选定的位置去拍摄起火的车辆了。”

这时，突然从漆黑的天空中传来了轰鸣声，震撼着恭介的心脏。

中野收住了话头，仰望天空，看着两翼和尾翼都亮着红灯的客机在轰鸣声中通过。但他手里的闪光灯还在继续闪亮着。飞机飞到正上方时，近得仿佛是擦着头顶飞过去似的。客舱圆窗口的灯光，形成一条白色的光带，在眼前流逝而去。

飞机飞过之后，恭介的心还在怦怦直跳着。

等到轰鸣声朝羽田机场方向远去后，中野再次开口道：“……到此为止，我很快就清楚了，但当时还令我不解的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行道上的车辆，为什么没有看见相反方向的下行道上这一闪一灭的红光。不过，我后来很快就明白了。把戏就在这黑色的厚绒纸上。从纸张店里买来一整张黑绒纸，裁成适当大小，遮在这闪光灯的背后。你看，就像这样，红光就不会漏到相反方向去了。用F-CO自粘胶带，便能完成这些手脚。”

的确如此，闪光灯的后面被黑色纸幕遮住后，依旧是漆黑一片，而前面则不断地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如果被上行线上的车辆看见了红色的信号灯，那些车辆也许会比下行线上的先停下来。而对你来说，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就糟了。因为看到对面的车辆停了下来，下行线上的司机就会有预警，不必踩急刹车。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发生撞车，你的目的便会泡汤。因此，为了对付上行线上的车辆，是无论如何需要蒙上这种黑色厚绒纸的。”

恭介像是为了抑制住内心汹涌的波涛，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中野，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难为您竟能推理到这种地步。我知道您去事故现场调查过，也很想知道您的推测到底到了何种程度。正因为这样，才邀请您来到这大井码头，因为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适合说这些话的。”

“从您约我到大井码头来时，我就懂您的心思了。您的电话是星期二打来的，从那天起到今天为止的三天里，我已经到这儿来查看过了。”

“……”

“钓鱼人称这起重机为‘竹马’，就是那会儿听仓库保管员说的。”

恭介的双手紧握着栏杆。夜晚从海面刮来的强风使他有些站立不稳。

“可即便这样……”恭介从干涩的喉咙里用力挤出声音来，“即便这样，一切也都是你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什么物证都没有。说我利用奇妙的闪光灯装置造成重大车祸，只不过是您的想象，并没有任何证据。”

“是的。是没有证据。”中野低下头，沮丧地嘟囔道“所以我不能告您。山鹿先生，我只想请您告诉我，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我只能告诉您，您很会动脑筋。而推测是否正确，就不便说了。”

恭介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是这样啊。看来对于我来说，也只能止于您这样的回答了。因为不管怎么样，没有任何证据嘛。”这个失败者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时，中野仿佛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似的，将视线投向了远方。

“山鹿先生，那条公路上的车好像正朝这边开过来。”

“啊？”

恭介回过头去看。

“可能是看到了我的闪光灯的亮光，误认为是起重机上发出了危险信号吧。估计是保安车辆。您用长焦镜头好好核实一下。”

恭介弯下腰，将眼睛凑在照相机的取景器上，但他没能看到中野所说的汽车。

“啊！啊！”

这时，中野突然在栏杆旁发出了怪叫声。

“蛇！你脚边有蛇！啊，不要动。慢慢地抬起右脚来。”

恭介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边。在起重机红色警示灯的亮光中，蛇的身子闪闪发亮，还在缓缓地游动。

恭介一声惊叫，便抬起了右脚。

“好，就这样，别动。我这就把蛇按住。不要动，一动就危险了。蛇会咬人的。”

中野在恭介的脚边蹲了下来，而恭介的背上则是冷汗直冒。

“这就逮住它了。就这样，别动。”

然而，中野逮住的并不是蛇，而是恭介还踩在屋顶上的左脚。他使足了力气把这只脚举到自己的胸口处。恭介的身子被提了起来，向面前漆黑的空间翻落下去。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在空中一通乱划，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失去了重心的恭介越过栏杆，从起重机掉向了十五米深的黑暗之中。时间是十点十六分。

起重机上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听到地面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后，便拾起玩具蛇，装进了口袋。

26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早上七点钟，大井码头某船舶公司仓库的保安发现一具坠尸。地点在三号起重机下。死者头破血流，脸朝下浸泡在血泊之中。

一小时后，从所辖的警察署开来了救护车和警车。此时，尸体已经僵硬过半了。

死者身穿开襟衬衫，上下都是藏青色。一只鞋子脱落，飞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地面是混凝土的。

经过简单验尸，并由警察拍完照片后，救护车将尸体送往警视厅监察医院。首先交与行政解剖，以便查实是自杀身亡还是事故死亡。

从尸体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掏出的随身物品，摊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报纸上，排成一列，其中有：名片夹一个、钱包一个、车钥匙一把、笔记本一本、生命保险公司交给投保者的装订成册的收据一本、圆珠笔两支、没开封的胶卷三卷、香烟一盒、打火机一个、手绢两块。

烟盒中的香烟还剩下六支。手绢上满是汗渍，脏兮兮的。

将这些一一拍照之后，侦查员开始详细查看并作记录。

在一旁的地面上，用白粉笔画着尸体的轮廓。

这时，从上面传来了说话声。抬头一看，见起重机上的操控室处露出了两张脸。其中一人是头戴黑帽身穿黑色工作服的侦查员，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是负责这台起重机的船舶公司职员，也是昨晚的值班人员。

侦查员在上面大声说着什么。下面的同事不顾脖子酸痛，拼命仰着头，用手遮在耳朵背后想听清上面的说话声。但终究因为上下相距太远，从侧面横吹来的海风把声音给刮跑了。

“有——照——相——机——”起重机上的侦查员将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高声喊道。

“什么？照——什么来着？”

上面的人做了个按快门的手势。

“哦，是照相机吗？”

上面的人又招了招手，示意下面的人上去。

“真高啊——”侦查课的小池股长再次仰起头看了看起重机。

“我说，到那儿有多少米啊？”他问呆立在一旁的船舶公司的保安。

“到伸展出的吊臂顶端那儿有三十米高，那个操控室位于起重机的半腰上，估计有十五米左右吧。”

一想到要脚蹬着起重机钢腿上缠绕上升的狭窄钢梯往上爬，小池那将近四十岁的身子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登高的人。如果从远处来看，这些起重机似乎也并不太高，可是一站到这庞然大物的底下，高耸入云的层层钢筋所建构起来的建筑工程学意义上的威慑力以及毫无遮拦的辽阔天空所彰显出的距离感，就会使人畏缩不前。

为什么在那种地方会出现照相机呢？

“这个摔下来的人看来是在生命保险公司工作的。”

一名部下在报纸上拿来了名片夹。

福寿生命保险株式会社藤泽分公司外勤部 山鹿恭介

名片夹中装有二十五张这样的名片。另有十二张不同名字的名片，可见是与名片夹的主人交换名片后放入其中的。侦查员将名片记录下来。

“去那边的办公室借打一个电话，跟藤泽的那家保险公司联系一下。家属那里，请他们负责通知。”

因为是业务上使用的名片，所以只有工作单位所在地和电话号码，没有印上自己家里的住所和电话号码。

“啊，今天是星期天啊。”

小池注意到了这一点。

“再说现在才八点刚过啊。不过，公司里会有值班人员吧？”

“提醒他们，跟家属只说是受了重伤。先请他们到署里来一趟，然后领他们去监察医院。”

“用我们值班室的电话吧？”保安说道。

“哦，对了。这个摔下来的人好像是昨天晚上爬上这台起重机的，请问这里的起重机是谁都可以爬上去的吗？”小池问保安道。

“没有的事。当然是禁止攀登的。”

“可是，周围也没有栅栏什么的呀？”

“要是安上了栅栏，就影响作业了。”

“从前面的公路走到这里的小路路口，也没有门吧？任何人都能走到这里来吗？”

“如果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只要一发现，我们就将他们撵出去的。船靠岸装卸货物时自不必说，即便是像现在这样起重机不工作的时候，也不能让闲人靠近。以前有些钓鱼的人常到码头上来，现在也全部禁止了。”

“哦，钓鱼的……”小池眺望着大海，继续问道“昨晚，你们不知道起重机上有人吗？”

“啊，这实在是……”

保安说着将手举到了帽檐上。

“夜间没有巡查吗？”

“有啊。昨晚是在十点钟左右巡查的，但根本就没注意到啊。谁都没想到会有人爬上起重机嘛。”

小池股长开始顺着钢梯往上爬。他抬着头，尽量不看下面的风景。只见越往上，起重机的骨架就显得越尖越细，而起重机的上面就是悠悠白云了。紧跟着他那已经有点发福的身体后面的，是肩挎照相机的技术科负责摄影的警员，那姿势似乎准备在股长一脚踩空时立刻就接住他。不多一会儿，脚下渐渐可以看到停泊在东京湾里的船舶了。每爬上一段钢梯，小池股长都要停下来休息片刻，调整一下呼吸。

终于爬到梯子最后一级的时候，早已等在那里的侦查员和船舶公司的职员便一齐伸出手来，将他拽了上去。

小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还有最后一点儿了。这是操控室，顺着这架梯子上去，便是屋顶。遗留物品就在上面。”

沿着安装在操控室上垂直的短梯爬上去后，便来到了屋顶。只见钢筋混凝土地面的四周是一圈金属栏杆。屋顶上伸出两台换气装置，是块适于远眺的瞭望台。现在脚下是平面，没了刚才那种攀爬不带栏杆的钢梯时的恐惧感。

“小池股长，您看那个。”侦查员用手指着一侧说道。

在靠近栏杆的一侧安放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有架带长镜头的照相机。

“是长焦镜头。”先来的技术科警员道“旁边还放着摄影包呢。”

小池弯下腰，将眼睛凑在照相机的取景器上。

“嚯，好家伙，看得真大啊！”

他惊讶地将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重新看了看那个方向，随后又将眼睛贴在了取景器上。

“对面的公路好像就在眼前啊。连路边空啤酒罐上的商标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300毫米的镜头嘛。”

视线越过中间位置上的那排仓库，公路显得近在咫尺。

小池朝相机所对准的方向，用带长焦镜头的取景器和肉眼交替地看了三四遍。眼前的这条公路是一条连接大井北端和南端天桥的汽车公路。相机所对准的地方偏向北端天桥，也就是在这台三号起重机的正西方向。

“他到底要拍什么呢？”

镜头中映出的只有平淡无奇的公路，所以小池股长颇为纳闷。

“镜头盖已经取下了，可装好的胶卷一张都没有拍。”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相机显示窗所显示的胶片编号上看得出来。”

“哦。这么说，一张都没拍，他自己就摔下去了？”

“是啊。”

“尸体已经僵硬过半了。从下颚、脖颈等上部肌肉直到肩、胸、手都已经僵硬，腹部和腿部则还没有。虽说有个体差别，但在这种状态下，一般来说已经死了九到十个小时了。尸检是在八点十分，所以他掉下去摔死的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或十一点左右。等解剖之后，还能知道更准确的死亡时间。如此看来，死者昨晚爬上起重机是想来拍摄照片的。但是，半夜三更的他到底想拍些什么呢？”

小池股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阵后，回头问昨晚当班的保安道：“晚上十点、十一点钟的时候，这条路上会有什么经过吗？”

“没有什么啊。人，自不必说了，那么晚的时间，连小车也不会开过的。顶多偶尔有卡车开过而已。”

“拍些卡车又有什么意思呢？……真搞不懂啊。”

“小池股长，死者生前可是十分喜欢摄影的呢。”负责照相的警员说道“我看了他的摄影包，里面有200毫米和150毫米的交换镜头，未开封的胶卷20卷。全是ASA400的高感光度胶卷。可见他一开始就打算来这儿进行夜间拍摄的。”

“什么意思，高感光度胶卷？”

“就是在稍暗一点的地方也能不用闪光灯拍摄的胶卷。这一带有很多路灯，用这种胶卷的话，仅靠这些灯光就完全能拍摄了。”

“不愧是精通摄影的啊。”

“这些都是常识……摄影包上写着罗马字呢，是K.YAMAGA[19]。”

“啊，那是死者的姓名。他的口袋里有名片，表明他是福寿生命保险公司藤泽分公司的人，叫山鹿恭介。”

“山鹿恭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名字……”

负责摄影的警员把手放在额头上。

“啊，想起来了。”

他飞快地将手从额头上移开。

“山鹿恭介，不就是在A报社新闻照片大奖赛中获得去年年度最高奖的那个人吗？作品的标题叫作《冲撞》。拍的是去年十月份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大事故，作品大受好评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的脸上倒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唉，死者就是那个山鹿恭介啊！”

“可名片上的头衔写的是保险公司外勤员啊。”小池说道。

“A报社的新闻照片是公开征集的，所以有各种职业的业余摄影者应征。同样的活动B报社和C报社也都在搞，但一般认为A报社是最具权威性的。题为《冲撞》的那张表现连环撞车事故的照片，十分具有视觉冲击力，所以我还记得。这个叫做山鹿恭介的人，以前也常常有作品入选月度奖，似乎是A报老主顾了。由此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专业摄影家才有的摄影器材了……原来是这样啊，我以前还不知道他是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呢。”

“连环撞车事故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这台照相机所对着的也是公路，这家伙怎么专拍公路呢？”小池自言自语道。

这时，在一旁听着他们一问一答的船舶公司职员插嘴道：“或许是我多嘴了吧，我看这个叫山鹿恭介的人说不定是想在这里拍摄暴走族的吧？”

“暴走族？”

“昨晚是星期六嘛，暴走族一到星期六晚上十点钟左右就会到这条公路上来目空一切地狂奔。”

“哦，原来如此。”小池股长出于礼貌笑了一笑，答道“这倒使我注意到一个重要问题了。”

“可是，那都是今年春天之前的事情了。也不知为什么，最近暴走族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吗？”

“这个叫做山鹿的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情况，所以还来这里拍暴走族。也难怪，他是藤泽人嘛。”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摄影警员对小池股长说道：“他今年大概也打算参加A报社的新闻照片征集活动，所以选择了暴走族作为主题，一定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非要在这么高的起重机上来拍呢？蹲在路边拍拍不就行了吗？”

“或许是想靠拍摄角度出奇制胜吧。因为在路边拍摄是平面型的，那种构图太常见了。”

“哦，原来如此。在起重机上拍摄的确是异想天开啊，谁也不会想到采用这种构图的。”

股长走到安放着照相机的栏杆前，朝下望了望。正下面老远的地面上画着白线描出的尸体轮廓。四名警员小小的身子围在轮廓图的四周。才看了一眼，小池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就是从这儿，跨过栏杆摔下去的吧。”他对两个部下这样说道，其实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高症。那两人也一起往下瞅了瞅，引得下面的同事一齐仰起了脸。

栏杆的高度到小池的胸口处，约有一百一十公分左右。

“他为什么要跨过栏杆呢？”

栏杆的外面有一圈十五公分宽、阳台似的宽边。

“估计他是想寻找更好的拍摄位置吧。出了神的摄影者往往都会忘了自身的危险。可能是他跨过栏杆后，才突然发觉下面的可怕，刹那间引起了脑贫血，迷迷糊糊地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

如此看来，显然不是自杀，无疑是过失死亡了。

小池离开栏杆，将视线投向混凝土地面。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嘴里又嘟哝开了：“奇怪啊，一个烟头也没有。”

他歪着脑袋，似乎感到十分不解。

“从他口袋里掏出的烟盒里还剩下六支烟。一盒是二十支，所以已经抽了十四支了，虽说那十四支未必都是在这儿抽的，也该留下一两个烟头才对啊。他在等暴走族的时候，怎么也要抽上三四支烟吧？”

27

地上一个烟头也没有，小池股长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小池对和船舶公司的职员一起先爬上起重机的小个子警员说道“你抽烟厉害吗？”

“虽说不上是老烟枪，也算是抽得比较多的了。”

“掉下去的那人……哦，就是叫山鹿的，在这里支好了三脚架，摆好了照相机，等着暴走族出现。当然了，是不是等暴走族还不能确定，反正是等着要拍什么。时间有的是，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抽烟吧？”

“当然抽啊。闲得无聊，不抽烟干吗呢？”

“他口袋里的烟盒中还剩下六根香烟，少了十四根，可是水泥地上一个烟头也没有啊。”小池说道，像是在问部下，但更像在问自己。

“十四根烟也未必都是在这里抽的呀。说不定在爬上这起重机之前，就抽了呢？”喜欢抽烟的部下答道。

“哦。那就算抽了十四根的一半吧。总该有七个左右的烟头是扔在这里的。”

“也可能将烟头扔到下面去了呀。”

“嗯，有可能。他也许会觉得扔在这地上不好。不管怎么说，他是未经许可擅自爬上来的么。”

小池对部下的话表示肯定。

“这么说，起重机下面该有烟头了？”

“这个么……也难说呀。风大，也许给刮跑了呢？”

“嗯。从海上刮来的风就是大啊。这儿又高，风就更大了。”

说着，小池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香烟，刚叼着一支，小个子部下就走过来给他擦着了打火机，可是，火马上就给吹灭了。部下用身体挡住风，又用双手拢住，再次打着火，可又给吹灭了。船舶公司的职员也走过来，两个人共同组成了挡风墙，才总算给烟点着了火。

“风刮得真厉害呀！”

小池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立刻被风从侧面吹走了。

“怪不得这里一点灰尘也没有，就是因为这风的缘故吧？”小池股长的眼睛望着地面说道。

混凝土地面上像被人精心打扫过一样，清清楚楚。因为没有一点灰尘，所以无法在地面上发现足迹。

小池从嘴上取下了香烟，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烟灰没等落到地面就被风吹得四下飘散了。

“这风可真大啊！”

这时，头顶上传来了轰鸣声，站在操控室顶上的四个人全都抬头仰望天空。一架机头朝下的巨型喷气客机正朝这边飞来，虽然是偏向西方的，但感觉就像是压着头顶飞过去似的。刺耳的轰鸣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

“好大的家伙啊！”负责摄影的警员张嘴说道。

飞机一会儿就朝羽田机场的方向飞去了，只剩下渐渐远去的喷气式发动机的声音。

小池继续抽着烟，一边凝视着朝机场降落下去的机影。

“这里正落在客机的降落路线上。”船舶公司的职员对小池说道。

“是从木更津方向飞来的吧？”

小池弹掉烟灰。烟灰转眼间又被风带走了。

“是的。虽说供降落用的路线有好几条，但听说要降在C跑道上时，就要飞过这附近的上空。刮南风的夏天更是这样了，从木更津方向飞来后，会在东京湾上空往南转弯，随后就进入降落准备，直飞羽田机场降落。也就是说，为了让飞机减速，顶着南风飞行，基本上是沿着轻轨的外侧进入机场的。”

到底是在大井码头事务所工作的，船舶公司的这名职员对这方面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

“飞机像是擦着头皮飞过去的，高度大概有多少？”小池一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一边问道。

“听说在这一带的话距地面约有五六百米。”

“五六百米，可真近呀！起重机的这个地方高十五米，给人的感觉就更近了……客机飞过这一带很频繁吗？”

“从早到晚都有的。夜里十点左右，好像是最后一班航班降落。在我们值班室里常听到轰鸣声。要是住宅区，居民们肯定会因噪音公害而举行抗议活动，但这里净是仓库，所以也就罢了。我们对噪音也都习以为常了。”

“是吗？”

小池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便将它扔到地板上。有关飞机的闲聊似乎正是为了等待这支香烟烧短。

轻飘飘的烟头被风吹得在地上滴溜溜地滚动着，不一会儿又被风吹起来，越过栏杆飞到外面去了。

小池走近栏杆，朝下望了一下，发现烟头早已无影无踪了。

小个子部下也和他并排站着一起往下看。

“这样看来，烟头是不会留在这混凝土地面上的。这么高的地方，到夜里风也特别大吧？”

“嗯。”

下面的侦查科同事们也抬头仰望，其中一个人用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正喊着什么。

“听不见。他说什么来着？”

一名部下把手拢在耳朵后，好不容易总算听到了。

“说是夫人已经到署里了。”

“夫人？啊，是摔下去那人的夫人吧……好吧，我这就下去。”

“小池股长，您过来一下。”转到换气装置后面的摄影警员说道“这里有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摄影警员把肩上的相机挪到了后背，蹲在地上。

小池也弯下了腰。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印着几条白色的痕迹，很细，也不深，眼睛不凑得很近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是什么东西蹭的呢？”

“大概是照相机的三脚架。估计三脚架就是在这里组装起来的。三脚架的座子和脚端都是尖的么。是在这里咔嗒咔嗒组装时在地面上搞出的擦痕吧？”

小池瞅了一眼安装在栏杆旁边三脚架上的照相机。三脚架旁的地面上还放着摄影包和装三脚架的套子。

“从这儿到那里大约相距七米。你是说，他是在这儿装好了三脚架，再将它搬过去的？”

“是啊。”

“要是组装三脚架，为什么不在栏杆前组装呢？那样的话，就不需要从这里搬过去了么。摄影包和装三脚架的套子不都一起放在那里吗？”

“嗯，这或许是他的小毛病吧？”

“小毛病？”

“也可以说是一种习性。总之是搞摄影的人的怪癖之类。在我认识的搞摄影的朋友中，像这样不讲究效率的人就有不少啊。”

“是所谓的艺术家气质那类玩意儿吧？”

关于擦痕的谈话，到此就结束了。

——真可惜，小池股长将这个疑问就此丢下了。对于他觉得不可思议的烟头的问题也是如此。

“晚上一个人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山鹿他不觉得寂寞吗？”小池一边环视着下方一边说道。身处此地就如同登上了瞭望台，风景绝佳，可一到了晚上除了灯火闪烁，大约什么都看不见了。

说山鹿是一个人，那是因为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指纹。留在栏杆上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指纹。摔死在地面上的山鹿恭介的口袋中，塞着一副厚厚的棉纱手套。可见他在抓着起重机的钢梯往上爬时，是戴着手套的。大概是在着手作摄影准备时才脱掉的。

“搞摄影的人一旦投入到照相之中，就会奋不顾身，连平时十分小心谨慎的人也会变得胆大妄为起来。像山鹿恭介这种功利心特别强的业余摄影者尤其如此！”

“功利心特别强？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么，只要看看他的那张《冲撞》就可想而知了嘛。既然他拍出了那么惊心动魄的照片，可见其功利心非同一般啊。一般来说，参加报社主办的那种新闻照片大奖赛的业余摄影者，好胜心都很强。不管怎么说，那是一件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当然会激发他们的功利心了。夜间独自爬到这么高的起重机上来，就是那种野心在作祟。”

“嗯，是这么回事啊……我们也该下去了。你们俩把那相机和工具都搬下去吧。”

“我也来帮一把手。”船舶公司的职员主动请求道。

“哦，那就麻烦你了。”

从高处下去要比往上爬时更令人心里发毛。向上爬时只看上面就行了，可下来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看下面。小池紧紧抓着钢梯的扶手，他用的力气太大，手指都快发麻了。他一级一级地踩稳后走下去。从侧面吹来的风，吹得他的身体直晃，要是一脚蹬空，立刻就成为山鹿恭介第二了。

当他的脚踏到地面上时，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小池东张西望地扫视了一圈地面。

“您找什么？”

等在下面的部下聚拢了过来。

“地上有没有烟头啊？”

地上有五六个烟头，全是新的，是他的部下们刚抽的。

“我说的是昨晚从这起重机上扔下来的烟头。”

小池为了在部下面前掩饰自己的恐高症，尽量用沉着的语调说话。

部下们立刻四下里分散开，但马上又回来了。

“一个也没有。”

“哦，没有吗？那就算了。是让风给刮跑了吧。”

他仰起脸看着起重机，只见两个部下和船舶公司的职员正分别拿着山鹿恭介的照相机、三脚支架和摄影包，敏捷地沿着钢梯下来。他心想，到底比不过年轻人啊。

前面的公路上，从昨晚起就停放着一辆双门的黑红色小轿车，那是死者山鹿恭介的。警员们将从起重机上拿下来的照相器材放进车里，把车开回了署里。

小池向侦查科长作了汇报。

他说：“目前只能推断为山鹿恭介不小心从起重机的操控室上摔下来的。”

科长点了点头，告诉他：“在监察医院进行的行政解剖刚才结束了，派去的警员刚刚打电话来通知了解剖结果。

“死因是高空坠落导致后脑部的头盖骨骨折。全身的跌打伤是摔到地面时产生的。此外，无生前外伤，也无因扼杀、绞杀等所致的窒息现象。从体内未检查出安眠药及其他毒物。从死后经过推断，摔下后当场死亡。”

——也就是说，不是从别处搬来尸体，再从起重机上扔下来的。

由此可以判定：山鹿恭介为过失死亡。

“死者山鹿的妻子来署里了。现在让她等在另一间屋子里，你去见见她。听说是在监察医院辨认过遗体后再到这里的。”

“明白了。”

他一走进另一间屋子里，就见一个三十二三岁、穿一身华丽西服的女人，看见小池进来后也不站起身来，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

小池递上名片，对她表示了哀悼之意。

山鹿的妻子安子哭得眼睛和脸蛋都是红彤彤的。攥在手里的手帕上满是泪水，湿漉漉地像是在水里泡过。

“请允许我问两三个问题。”小池对沉浸在哀伤之中的山鹿妻子说道，“初步认定您丈夫昨晚在大井码头的三号起重机上照相，不慎跌落下来。昨晚他是一个人去那儿的吗？”

安子用手帕捂着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可能是一个人去的。我丈夫什么也没跟我说。”安子用哽咽的声音答道。

“他以前出去摄影也总是一个人出门的吗？”

“是的。虽然有些摄影上的朋友，可摄影时他总是一个人，说那样能够集中注意力。”

“有时也不告诉您他去哪儿吗？”

“他总是那样的。我丈夫在生命保险公司上班，做劝人投保的工作。因为他是跑外勤的，所以就不一一告知去向了。晚上也常去客户家拜访，所以不跟家里打招呼已经成了他长期以来的习惯了。”

小池想起从死者口袋里掏出的名片上写的“福寿生命保险株式会社藤泽分公司外勤部”的职衔。

“不，我问的是您丈夫外出摄影的时候。”

“是的。他外出工作时就顺便搞搞摄影。我丈夫主要拍的是新闻照片，他说不知何时何地会碰上拍摄的机会，于是去做劝人投保的工作时也总是背着摄影包。”

“哦，是这样啊……听说您丈夫获得A报社年度最高奖的作品标题叫作《冲撞》，是一幅拍摄连环撞车事故的现场照片。哦，我原本也不知道这些情况，是本署的警员这样说的。”

“是的。那张照片受到大家的好评。”

股长的话似乎又勾起了安子的回亿，她双肩颤抖，呜咽了起来。

“这么说，昨天晚上您丈夫出门时也没说要去大井码头了？”

“是的。为了工作，昨天他也和往常一样，在上午九点左右就离家了。”

“中途您丈夫没有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

“夫人也不知道您丈夫昨晚在那台高高的起重机上想拍什么吗？”

刚刚成了遗孀的妻子摇了摇头。

“昨晚是星期六，要是在以前，暴走族经常聚集到大井码头来。您丈夫该不是为了拍那个吧？”

“刚才我说过了，丈夫出门时对我是什么也不说的。在东名高速公路上拍下连环撞车事故的《冲撞》时也是那样。他根本没有说要去拍那种东西，一声不吭就出了家门，后来得了奖，在报纸上发表了，我才知道。”

安子又抖动肩膀抽噎起来。

28

经过解剖的遗体要从监察医院运回死者位于藤泽的家里。随后死者家属会请附近的殡仪馆安排灵车，当然家属也要随车护灵回家。

那辆曾被撂在码头、后来又被拖到警察署后面的双门轿车，就只得暂时存放在警察署，等待山鹿家来人领取了。死者的照相器材都堆放在那辆车里。

“这样吧，汽车由我们负责送到府上吧。”小池对山鹿的妻子安子说道，“说实在的，署里停的车也很多，不能总替你们保管汽车。我们有个同事每天都是从大船赶到署里来上班的，可以叫他开过去，今天就能把车送到府上去。”

“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您丈夫常抽什么烟？”

“七星。”

“一天抽多少根？”

“在家里时一天十根左右，外出时就抽得多了，一天大概要抽四十根左右吧。”

“开车时也抽吧？”

“是的。他经常这样抽的。”

“这样的话，驾驶座前的烟灰缸里总会有烟头吧？”

“是的。烟灰缸里常常塞满了烟头。”

“您丈夫常打扫烟灰缸吗？”

“有时也打扫，但这种事他是懒得做的。一般都是车开回来后我来打扫。”

“后部座位的烟灰缸怎么样？载客人时，要是那客人也抽烟，后座上的烟灰缸里会有烟头吧？”

“是的。也是由我打扫。”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打扫过后座上的烟灰缸的呢？”

“这个嘛，大概是一星期之前吧。”

“您还记得一星期前最后留在烟灰缸里的烟头是什么香烟吗？”

“这个我就……”

“香烟的烟嘴部分是白色的还是褐色的？”

烟嘴部分是褐色的烟中，外国烟居多。

“大概是白色的吧，我也记不清楚了……这有什么讲究吗？”

“不，没什么，随便问问。”

被撂在码头现场的山鹿的双门轿车，在拖回来之前小池也检查了一下，发现在驾驶座处的烟灰缸里有七个七星烟的烟头。后座的烟灰里一个烟头也没有。

留在驾驶座烟缸里的那七个七星烟头肯定是山鹿恭介自己抽的。一个一天要抽四十根烟的人，在开车过程中抽那么几根烟很正常。要是有人坐在副驾位置上也抽烟，那么，烟缸里就应该有更多的烟头。

起重机上操控室周围连一个烟头也没有，看来还真是被大风吹跑了。

“您丈夫的摄影技术似乎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平，一定有不少摄影方面的朋友吧？”

“事实上也并非如此。我丈夫的性格有些乖僻，不善交际，所以很少和同道中人来往。就连与藤泽市搞摄影的朋友也很少来往。”

“哦，或许是出于艺术家气质吧，喜欢孤独……”

安子抑制住哀伤道过谢后，又去监察医院了。之后，小池喊来了搞技术鉴定的警员。

“慎重起见，能不能在那辆从码头拖回来的车上取一下指纹？”

“是那辆黑红色的双门小车吗？”

搞技术鉴定的警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情，好像在说：不是已经确定为过失死亡了吗？但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提着工具箱去了。

小池又叫来早晨一起去码头的那个摄影的警员中田。

“山鹿一张照也没有拍，是吧？”

“是的。胶卷装进了相机，但从计数器的读数来看，一张也没拍。”

“为了慎重起见，你去把胶卷冲洗出来吧。”

“啊？”

中田的表情好像在说：明明计数器显示一张都没拍，可还要冲洗，这不是白费工夫吗？这个小池股长也真是认真过头了。

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小池正在写四天前抓到的抢劫犯的送检材料，去采集双门车残留指纹的警员回来了。

他把两张照片摆在了小池的面前。

“这是在起重机上采到的指纹，这是从车上采到的指纹。”

指纹相同，都是山鹿恭介的。

“车上没有别的指纹了吗？”

“由于时间太久，已经无法采集的指纹是有一些的。但新的就只有这个，是印在车门、方向盘、驾驶座以及照相机、三脚架、摄影包、包里的相机和交换镜头等上面的。由此看来，从昨天白天到晚上，那辆车里就只有开车人山鹿一个人。”

今天早晨检查烟灰缸时，小池当然是戴着手套的。这时，摄影警员中田拿来了一长条空白的、长长的胶片。

“胶卷冲出来了，你看，什么也没有。果然是一张也没照啊。”

小池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那就扔掉吧。”

“哦，对了，”小池对正要离开的中田说道，“山鹿的车今天傍晚就要由家住在大船的山口开到藤泽的山鹿家去了，你马上给车拍些彩色照片。普通照片和宝丽莱都要拍。”

宝丽莱是一种能快速成像的彩色照片。不多一会儿，中田就将宝丽莱照片送到了小池那里。照片对车身分别从侧面、正面和背面三个方向拍摄。将×公司产的××年型双门车的特征拍得清清楚楚，如同说明书上的照片一样。

小池把宝丽莱照片递给别的部下。

“这辆车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一直被撂在那个地方，所以应该有人看到的吧。可是，没有行人经过那儿，保安夜巡时或许看到过，你去调查一下。”

小池常被人背地里讥为“瞎认真”，这时，他的这种本性又充分显示出来了。

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那个警员回来了。

“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一个保安昨晚见过那辆车。”他开始汇报道“那人四十五岁，是外贸码头公司的保安。昨晚他值夜班。据他说，他在九点左右走出值班室出去兜了一圈，但第三号起重机那儿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在那一带转了转，见没有来钓鱼的人影，就放心地站在码头上小起了便来。”

“小便？哦，面对着东京湾的夜景小便，一定很畅快吧？”小池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后来知道发生了摔死人的事故，就直埋怨自己当时要是不看什么海景，往起重机上瞅一眼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那上面有人了。可在当时，万万也没有想到那种地方居然有人。所以，他解过手后，就打着手电照了照周围，从小路走到前面宽阔的公路上去了。那里停着一辆关了灯的车子。他说他打着手电透过车窗张望了一下车里面，发现驾驶席和后面座位上都没有人。”

“你把宝丽莱照片给他看了吗？”

“当然给他看了，保安说，就是照片上这辆黑红色的小车，双门的，因为是打着手电仔细看过的，不会错。”

“是吗？车停在那儿，车里又没人，那个保安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吗？”

“据说那是常有的事。有情侣开着车到那儿后，就扔下车子钻到哪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干他们的好事去了。还说他们那儿办那种事方便的地方有的是。”

“为什么不在车里搞呢？”

“这个我也问过。说是宽阔的公路上路灯太亮，偶尔又有卡车经过，所以‘车震’弄不来。”他笑着说道。

“这么说，那个保安就对那辆汽车不闻不问了？”

“是呀，总不能搜遍了黑暗角落，将办好事的情侣揪出来吧？于是他继续巡查，回到值班室时大概十点钟左右。”

“值班室里的人通宵不睡吗？”

“值班的共有四人。据说是两人为一组，轮流各睡两个小时。”

“有人从起重机上摔下来，地上该有声响啊。他们难道没听到吗？”

“第三号起重机离外贸码头公司的值班室有三百多米，据说他们都没有听到声响。况且轮流执勤的两个人都在看电视，一直看到两点钟。”

“看到深夜两点？那么晚了还有电视？”

“昨晚是星期六，听说电视里放故事片一直放到那个时候。”

“哦，原来是星期六的晚上。”

小池这时又想起来了，山鹿爬上起重机，不就是为了拍摄每个星期六晚上来大井码头的暴走族吗？但是，暴走族们近来不到这里来了，去了别处。如果真是打算拍暴走族的话，那就说明山鹿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晚上七点钟的地方新闻节目中播放了有人从起重机上摔下来丧命的事件。电视台专门负责跑警察局的记者到警察署来过了，小池把材料给了他后，那记者说人从码头的大起重机上摔下来可是件新鲜事，于是十分起劲地采访起来了。加上摔死的又是A报社新闻照片年度最高奖获得者，就更具新闻性了。当时，小池把拍摄车子的宝丽莱照片作为材料之一，一起送给了记者，果然，那照片也出现在了电视画面上。

第二天早晨，小池一来到署里，就有看了昨晚七点新闻的人打来了电话：“那张照片上的车，我六天前在大井码头的公路上看到过。”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自行车赛车选手。六天前下午一点左右，我骑自行车在那条公路上训练，拖着一个汽车的旧轮胎。那时，有一辆和电视画面中一模一样的黑红色双门轿车超过了我。大概是看到我拖着轮胎骑车的样子，觉得很新奇，就把车速降了下来。”

“你看到开车人的脸了吗？”小池细致地询问道。

“看到了。是个侧面。大约三十二三岁，和电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电视里播放的山鹿恭介的头像是《冲撞》获奖时刊登在A报上的照片，这是电视台从当时的报纸中翻出来的。死者曾获A报社去年度新闻照片年度最高奖这件事，电视台也一五一十地作了报道。

“当时是照片上的那人在开车吗？”

“是的。”

“另外还有人一起坐在车上吗？”

“没有了，没有别的人坐在车上。只有那人一个人在开车。”

电视媒体的反响之快，简直令小池感到惊奇。

如果六天前山鹿独自驾车跑在那条路上，那大概是为了寻找拍摄地点。其结果，就是将拍摄地点定在起重机的上面。

说是没有搭车的人，那就越发可以断定他是失足摔死的了。

小池最后刨根寻底似的问道：“当时开车的人是不是手握着方向盘，嘴上叼着香烟？”

“是的，他是叼着香烟开车的。”

“谢谢。”

过了三十分钟，又有电话打进来了。这次是个中年人的声音：“我是经常出入大井码头仓库的卡车运输公司的驾驶员，是看了昨晚七点的电视新闻才打这个电话的。大概是前天下午七点半左右吧，我见过一辆和电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的黑红色双门车停在大井南天桥那个地方。是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车外，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地方。你问那人的脸吗？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我急着赶路，所以速度很快，只瞧了一眼那辆车。是的，那个人站在车旁抽烟。不，没有旁人，只有他一个人。不过，真叫人想不到啊，站在那儿的那个人竟然会在当天夜里从起重机上摔下来。这事太让我震惊了，所以就想到给你们打个电话。”

可以肯定，山鹿恭介就是不小心从起重机上摔下来的了。

29

六月下旬的某一天，警视厅管辖下的各警署都收到了来自该厅的如下通知：

本厅今日收到枥木县警察署的报告。

六月二十日下午九时许，有一中型轿车沿国道自枥木县上郡贺郡西方村向鹿沼市方向疾驶，因该车挡风玻璃上贴有该地域居民通行证，负责盘查的巡逻员未加任何盘问便放行了。但是，到了第二天二十一日的早晨，西方村农民白井仙平发现他家自耕地里的大麻昨晚被割去相当数量，便报告了当地警察署。该郡的栗野镇、西方村、鹿沼市的上久我、板荷、草久等地，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大麻（麻织品和麻绳的原料）产地，眼下已临近收割期，正加紧提防被人盗伐。常有从大都市来的吸食大麻的惯犯和私贩者夜间乘车潜入村里，趁黑偷割大麻，然后藏在车尾行李箱里逃走。为此每当大麻收割期临近，不仅辖区警署的警员，还有保健所人员和居民也都自愿负责巡逻警戒。他们把通行证交给该地区的居住者。挡风玻璃上贴有这种通行证的车子可以不接受盘查而直接通过。二十日下午九时沿国道向鹿沼方向疾驶的那辆车，可以充分肯定就是从西方村白井仙平的大麻地偷割大麻后逃走的，车上的通行证是伪造的。事情发生在夜间，目击者看不清驾车者的面孔，也无法辨认车型及颜色。但从鹿沼市向东京方向逃窜的嫌疑较大，希望警视厅管辖区内予以高度警戒。

——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偷大麻的小偷啊……

小池对此毫无兴趣，扫了一眼后就将这张打印的通知扔到了桌子上。

枥木县作为大麻产地，在日本国内可算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最近几年来，耕作面积和产量都在急剧下降。原因是对于大麻纤维制造的麻布、麻绳以及作为清漆和工业用肥皂的制油原料的需求比过去减少了许多。

据前不久前农林省的调查，现在的耕作面积为五十七公顷，产量为三十四吨（五六年前的耕作面积为两百公顷，产量为一百吨）。产地为鹿沼市、上都贺郡粟野町和该郡的西方村及枥木市等地。

在鹿沼市，大麻主要产于其西北部的山间地带，如下久我、上久我、上南摩、草久及板荷等地。

因为常发生有人在大麻地里偷大麻的事件，县环境卫生部药务科和地区大麻对策协议会，每年在临近大麻收割时都要向大麻种植户分发提醒注意的文件。

承蒙各位平日里通过大麻对策协议会，在防止大麻滥用而带来的保健卫生方面的危害等问题给予的大力协助，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

自昭和四十五年起，滥用大麻的现象年年递增。仅去年一年，全国因大麻犯罪而被拘捕的人员就近1000名，创下了迄今为止的最高纪录。

各位大麻种植户，请仔细阅读下列事项，并协助防止大麻遭窃事件。

（1）大麻种植户必须取得许可证

如要种植大麻，须根据大麻管理法，得到县知事的许可。擅自种植大麻者将受到处罚。无证种植者将判处7年以下徒刑，非法持有大麻者、非法转让大麻者、非法使用大麻者将被判处5年以下的严厉惩罚。故请务必注意。如附近有未经许可而种植大麻者，请与保健所联系。

（2）大麻的种植场所

①请不要在面向国道、县道的田地上播种。②由于为采集种子而种植的大麻会长时间留在地里，因此，请播种在住房前后或附近能够经常加以监视的地方。③原则上，大麻须种植在经过申请的土地上，如有变更请务必向保健所提交变更报告。

（3）关于大麻的茎和叶的处理

大麻收割后所获得的叶和茎，不可丢弃在地里不管，请立即烧掉或翻进地里。

（4）请经常巡查大麻种植田地

在察看大麻草生长是否正常的同时，也请观察一下大麻草是否受到人为损害。特别是外县汽车和陌生人在大麻地边转来转去时更要提高警惕，请种植户互相联系，以防大麻被盗。请记下可疑车辆车号等特征。

（5）大麻草被盗时请向警察署、保健所报告

大麻地被踩踏、大麻草被偷盗时，请立即与保健所或警察署联系。同时不要随便进入现场。

（6）如果发现野生大麻

发现野生大麻时，请和保健所联系，并将其砍掉埋入土中。

（7）慎重保管大麻种子

请勿将大麻种子交给陌生人，但可以转让给大麻种植者。

县里对大麻种植户作出了如此严格的限制并要求提高警惕，是因为吸食大麻者在不断增加。

外国产的大麻在带入日本时，由于在机场有严格的行李检查制度，常被海关查获，因此吸食大麻者就秘密地向国内产地寻求大麻了。日本的大麻虽不如生长在热带的大麻，但也含有麻醉成分。

演员、运动员因吸食大麻而被拘捕，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也时有发生。而逮捕的理由就是“涉嫌违反大麻管理法”。

大麻中的毒素主要存在于叶片和雌花的汁液之中。在以前，大麻是到处都有人种植的，连路边也有野生大麻。

在战前，人们还不太了解日本的大麻也有迷幻性和麻醉性。《大麻管理法》是昭和二十三年制定的（后来曾多次修改）。当时正值美国占领军驻扎时期，而制订这一法律，是因为美国士兵用军用飞机不断地从东南亚一带运来大麻，将其塞进香烟里大抽特抽，而后在与美国士兵为伴的女人们和基地的年轻人中间也流行开来了。

《大麻管理法》的第一条写道：

本法律所称‘大麻’，系指大麻草（Cannabis sativa L）及其制品。但大麻草成熟的茎及其制品（除树脂外）除外。

要区别大麻草和普通的麻是很困难的。热带地方广泛栽培的大麻是麻的地区性变种。印度大麻也是如此，学名叫做Cannabis sativa Linne，分类学上叫做“麻”。

在日本，人们自上古时代便取麻的纤维织布、搓绳。这从《万叶集》的“身披麻衣，心思纪州”（一一九五）、“身穿栲穗麻衣……”和《播磨国风土记》中的“麻打山，二女夜打麻”（揖保郡条）中便可得到印证。但是，当时也不知道麻具有麻醉性。直到江户时代后，也只有少数人了解这一点，大部分人依然浑然不知。

在中国，很早就有人发现麻具有麻醉性。后汉末年曾有个叫华佗的外科医生，用一种叫作麻沸散的药给患者实施全身麻醉后做外科手术。在日本，到了幕府末期时，华冈青洲才通过全身麻醉施行手术，说起来华佗要比青洲早了一千六百年，是世界上最早实施全身麻醉的外科医生。他的麻沸散无疑就是从大麻中提炼出来的。

华佗有可能是有着伊朗血统的胡人。伊朗高原上遍布野生大麻，伊朗人很早就了解到大麻具有麻醉性。马可・波罗在《东万见闻录》中记载道：十三世纪波斯的“山中长老[20]”给年轻人以哈休（hashish，大麻），使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年轻人为得其药就按照“山中长老”的命令暗杀政敌以及异教徒。“山中长老”隶属于伊斯兰教徒中激进分子伊斯玛仪派的“暗杀教团”，曾在厄尔布尔士山脉中的一座高峰——阿拉穆特山上构筑城堡。伊斯玛仪派是伊朗什叶派的分支。众所周知，在西方“暗杀”这个词是“assassination”，该词的词源则来自“assassin”，即暗杀十字军的穆斯林狂热派，而“assassin”又是由“hashish”（大麻）转音后在欧洲流传开的。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中国却没有将大麻作为迷幻剂来抽的习惯。古代日本也没人抽大麻，这或许是受了中国的良好影响。

现从厚生省药务局麻药课于昭和五十一年编集、供内部使用的《大麻》一文中摘要如下：

大麻草属桑科，为雌雄异株的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绿色，钝四角形，直径约为2公分，直立，高可达2～3米。成长期中一日可长10公分左右，叶呈掌状，由3～9片小叶聚生在一起，叶边呈锯齿状。叶长在茎下部的为对生，在上部的为互生。不仅在小叶，而且在几乎所有的苞、托叶等部位都有腺毛，这一特点有助于在显微镜下鉴定大麻。

花期在夏季，雄花序呈圆锥形，为淡黄色的5瓣，有5根雄蕊，花囊黄色，悬垂，沾有大量的黄白色花粉。雌花绿色，密生于叶腋，无花瓣，柱头一分为二，有一子房，花序呈穗状，因此被称作花穗。此外，雌花的柱头周围分泌树脂。

我国通常称大麻草为“大麻”或“麻”。古时称“冰草”“绢草”“総”，据说通常也称“Wo”或“Sho”。后来又通称为“Asa”，这“Asa”是从“Azanafu[21]”等词派生出来的。另有说法是来源于中亚细亚、突厥斯坦的别名Nasha、Asarath的语源Asa、Asha。其后，为了进一步和自印度传入的胡麻、芋麻、黄麻、亚麻等区别开来，便称作“大麻”了。

从世界范围看，滥用大麻的地区要比鸦片、海洛因、可卡因等麻药更广泛。使用的形式和方法也是五花八门。

从形状上大致可分三类：

（1）将叶和花穗干燥后碾碎；

（2）用树脂使叶和花穗等凝固；

（3）只将树脂部分凝固。

使用方法可分为下列三种：

（1）吸其烟；

（2）直接食用；

（3）溶解成溶液后饮用。

在印度和埃及等地，因当地的大麻树脂含量多，就提取出树脂制成块状，或是吸它的烟，或是将叶和茎等碾碎，加进调味品和香料，当作饮料和点心食用。美洲大陆上培育的大麻草因为树脂含量少，所以只以烟草形式滥用。

大麻的毒性：

根据以白鼠为对象的大麻提取物毒性实验表明：50%的致死量为口服21.6克，皮下注射11.0克，腹腔内注射1.5克，静脉注射0.18克。观察这些动物死前的症状，发现有运动失调、异常兴奋、抑郁状态，正向反射消失、足以导致呼吸停止的呼吸困难、震颤、流泪、腹泻。

短期摄取所受的影响（急性中毒）：

大麻的作用受其制品的种类、摄取方法、摄取量、摄取时的环境等影响，一般认为吸烟要比内服强3至4倍。人吸食大麻后所引发的作用极快，有体验者在几分钟内就会表现出来，但持续时间比较短，约3至4小时。如果是内服，则在30分钟至1小时以后发生作用，持续约8小时。

一、对身体的影响

眼——结膜出现充血，瞳孔大小无变化。

消化器官系统——出现恶心、呕吐、口渴、鼻咽粘膜干渴、食欲亢进现象。

呼吸系统——呼吸次数通常会减少。

循环系统——有血压上升或下降两种情况。

肌肉系统——肌肉力量减退，进而引起肌肉力量丧失，眼睑下垂。

神经系统——触觉、味觉、嗅觉得到强化，进而引起知觉和感觉的改变，特别是对于时间和空间感觉的改变。在多数情况下，感觉到的时间要比实际的长，感觉到的空间要比实际宽阔。多数实验证实，听觉会更敏锐。摄取量较多时，会出现幻觉和精神错乱。

泌尿系统——尿量不增，但尿频。

性腺系统——关于快感问题意见有分歧。没有所谓的催淫效果，因为性能力亢进感和时间、空间感觉错乱，所以可能产生错觉认为快感强烈，时间持久。

二、对精神的影响

因摄取大麻而产生的最具特征的影响可以说就是它对精神的影响。法国精神科医生让・贾克・莫赫（J.J.Moreau）根据他在1845年的实验，将摄取大麻后的精神症状分为下列10类：

①多福感。即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另外变得话多，不时冲动地大笑；

②处于兴奋状态，思考分裂，观念混乱，将现在和过去、未来混为一谈；

③因听觉的敏锐而对音乐产生异常反应。即因听一首音乐唤起了潜在的难以忍受的悲伤；

④大麻中毒状态进一步发展时，会产生顽固的观念（妄想）；

⑤导致情动障碍（感情不稳定）；

⑥采取冲动行为，因过度兴奋引起疯癫，并发展成为具挑衅性、暴力性和不负责任的举动；

⑦产生幻视、幻觉，引起恐惧状态；

⑧这些症状大多为暂时的，几小时后便会消失。其中也有人持续一至三天。严重时也有症状持续一个星期。敏感的人即使吸一支大麻烟，也会出现这些症状；

⑨重复做手指伸张这样非常简单的工作时，会产生混乱的结果。在短时间看过某物后，回忆这物体或再现图形的能力会受到中等程度的损害。算术能力明显降低，连续加法计算的准确度减退，阅读理解能力受到损伤；

⑩归纳能力、表述的明晰程度和对时间的认识会出现更为显著的减退。自由联想或类似梦幻的想象力则变得丰富多彩。

枥木县有关当局在初夏散发了题为《告大麻种植者书》的红纸布告。

又到了今年大麻的收割季节。去年尽管承蒙各位鼎力相助，但县内还是发生了二十五起偷盗案件。

被盗的大麻如果被人不当使用，会使人因幻觉而产生精神障碍，呈疯癫状态，导致犯罪。

尽管大麻种植户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而朝夕巡视大麻田地，组织自卫团夜间巡逻，但因地区广阔，人手有限，这种警戒还是不充分的。所以不仅仅是大麻种植者，也请大家通力合作。请诸位都以缉毒警察的姿态加以警戒，发现下列情况时，立即和最近的派出所、警察署、保健所或农协联系：

（1）有陌生人在大麻地里徘徊;

（2）有可疑车辆停在大麻地附近。特别是外县的汽车，请记住车牌号、车种等特征。

（各地区为了证明车辆是该地区内居住者的，都发行了通行证，有此通行证者，应将其贴在车辆易于观察之处。）

就在这样的“大麻收割季节”里，品川区大井××警察署的侦查股长小池，粗粗浏览了一遍警视厅接到枥木县警察署有关“大麻偷盗车”事件后发来的通报。

30

十四点三十分从东京发车的“细浪11号”的软席车厢中，乘客大多是准备去洗海水澡和打高尔夫球的游客。行李架上排放着旅行包，横放的是高尔夫球包。全家出游的和晒黑了皮肤的绅士们占了车厢的一半。孩子们活蹦乱跳，绅士们则对饮威士忌。

在沿房总半岛东京湾行走的内房内线上，散布着一处处海水浴场和高尔夫球场。这样的区域一直绕过半岛的顶端，再延伸到外房总。与铁路并行的国道上也有车队行驶，几乎都是去海水浴场和高尔夫球场的。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车顶闪闪发光。远处，东京湾衬托着对岸三浦半岛狭长的丘陵，阳光下的海面熠熠生辉。

古家库之助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旁坐着一名神情落寞的五十多岁的妇女。她好像是坐在前排一对年轻夫妇中男方的母亲。那夫妇俩依偎着有说有笑，但很少回头望一下母亲。

列车行驶在五井和木更津之间，到达佐贯町大概还需要三十分钟。

古家的手提行李是一只旅行包和一只褐色的皮革摄影包。旅行包内放了住一宿所要用的几件换洗衣物，摄影包中有两架相机、四只交换镜头、收短的可伸缩三脚架、闪光灯和四打胶卷。

古家本不太喜欢装模作样地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认为那是外行充内行的花架子。可是，这次要去拍摄古建筑和佛像，所以也只好如此了。

十天前，古家收到了“馆山摄影同好会”的邀请，希望他作为指导老师参加七月十二日举办的摄影会。如今，业余摄影俱乐部遍布全国。“馆山摄影同好会”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两个月前的五月份，古家作为指导老师参加了北镰仓的摄影会。这是一个以前就有联系的日本桥的富二代们组织的摄影同好会。事实上，既有这种渊源颇深的组织推崇古家，也有一些陌生的小团体首次邀请他。无论哪一方，古家都轻松允诺。所到之处，总受到大家的尊敬，被视作摄影界的权威。当然，酬金相当可观。并且，因为“酬礼”不在征税范围之内，即使金额较大，也可不必向税务署申报。这一点也是颇具魅力的。

那一天，古家去了A报社的摄影部。新闻照片的月度截稿期到了，他想先把征集来的作品过一下目。正式的审查将在五天后召集其他评委共同进行。评委会主任古家和摄影部长一起，简单地浏览了一遍征集到的六百张照片。获月度优秀奖的作品，将自然成为年度最高奖的候选对象，所以古家有些放心不下。看下来的结果大体不出古家所料，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作品。虽说现在相机的技术进步了，但作品的质量却越来越差，其中还有明显是自编自导的蹩脚照片，使摄影部长大皱眉头。因为收不到好作品，部长有些坐立不安。

这时，从报社外打来了给古家的电话。那人说：“我是馆山摄影同好会的召集人，叫川原俊吉。刚才给府上打了电话，说您现在在A报社的摄影部，就十分冒昧地打到了报社。我们摄影俱乐部决定七月十二日举办摄影会，会员们希望聘请先生为指导老师。呃，电话里说话有些不太方便，先生能否到报社附近的咖啡馆来一下，我现在就在报社附近。”

三十分钟后，古家来到了指定的咖啡馆，这时一个男子忙从座位上起立，躬身施礼。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身穿笔挺夏季薄西装的青年。

“您是古家先生吧？我就是刚才贸然给您打电话的馆山摄影同好会的川原。”

说着，他两手扶桌，彬彬有礼地低下了头。递来的名片上印着“馆山摄影同好会召集人 川原俊吉”字样，住处也在馆山市内。不知为什么，电话号码被他用钢笔划去了。

川原俊吉长得眉清目秀，从嘴边到下巴，剃得干干净净的胡子渣青吁吁的，就像涂了一层染料。他出言吐语有板有眼，富有涵养。

“将先生从百忙之中请出来，实在是对不起。”川原表示了歉意，接着又恭恭敬敬地问道“报社在评选新闻照片的月度奖吧？”

大凡业余摄影者，都关心A报社的征集工作。

“是的。”古家答道。

“想必这次也征集到不少优秀作品了吧？”川原俊吉又问道。

身为评委会主任，古家当然不好随便回答，所以就“嗯，是啊”这样模棱两可地应付了一句。

“要说去年获年度最高奖的那幅《冲撞》，可真是幅杰作啊。我们看到报上发表的照片后，全都叹为观止啊。”川原说道。没有哪幅作品像《冲撞》那样更能成为人们的话题了。

古家不无失望地说道：“可以和那幅照片相媲美的作品恐怕一时还很难出现呀。”

“那位摄影家这次又投稿了吗？”川原问道。看来他还不知道山鹿恭介之死。虽然报上登出了山鹿失足摔死的消息，但他好像没有看到。

古家说：“很可惜啊，他突然死了。”

听古家这么一说，川原显得惊愕万分。

过了一会儿，川原把话题转向了对古家的“请求”。

川原俊吉对古家说，摄影会将在千叶县的鹿野山上举行。鹿野山位于君津市的西南方，海拔三百五十二米，是上总最高的山峰。山上有名刹神野寺，坐落在一片幽邃的杉木林中。他说，十二日的摄影会，现在预计约有五十人参加，如果能请到古家先生前往指点，人数肯定能增加到八十人，还决定从东京请两名女模特过去。

另外，他还补充说：“在这样天气炎热的季节里邀请先生前去实在对不起，不过鹿野山上的温度要比下面低得多。神野寺地位堪比成田山的新胜寺，既有指定为重要文物的古建筑，又有相传为圣德太子所作的军荼利明王的古佛像和模仿江户城建造的庭园，所以说不定会引起先生的兴趣。”

至今没去过鹿野山的古家听了已经动了心。他最近迷上了雕刻和建筑物。除此之外，引起他兴趣的还有另外一个因素。

“先生，提起神野寺，您没想起什么吗？”

川原俊吉青吁吁的嘴巴周围堆着微笑。

“这个么……”

“它就是前些时候因老虎骚乱而被报纸大肆宣扬的寺院呀。”

“啊，是那个寺院呀！”

经他这么一说，古家想起来了。那座寺中饲养的三只老虎逃出笼子，后来一只回到笼子里去了。但另外两只下落不明。报纸上大张旗鼓地报道了老虎被捕杀前的搜山行动和附近居民的恐慌情况。古家对老虎骚乱的事虽有印象，可那寺院的名字却记不太清楚。

“那还有没有逃跑的老虎藏在山里呢？”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剩下的老虎都已经转移到别处的动物园了……可是，那寺院是很爱护老虎的，所以要是偷偷将仅剩的一只放到山里去亦未可知，惊险刺激啊。”川原俊吉笑道，露出了健康的牙齿。

“好吧，我就参加摄影会吧。”

得到了古家的首肯，川原又双手扶桌，深深地施了一礼。

“谢谢。能得到先生的同意，大家不知多高兴呢。那天的摄影会肯定能成为一次盛会……呃，关于酬金方面么，由于我们是个小组织，实在抱歉得很，您看五十万日元如何？”

五十万！

古家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以前最高的时候有过二十五万，即便是日本桥公子哥儿们的组织，每次也只有二十万。

“好吧。”古家努力不流露出内心的喜悦，故意冷冰冰地说道。

这时，烟灰缸中，古家的烟头已有五六个了。

川原说：“预定那天的摄影会于上午九点开始，中午前结束。中午在寺院的僧房里举行午餐会，并请古家先生讲话。这样的话，如果请先生一大早从东京出发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请您在前一天的傍晚去鹿野山，住在神野寺的僧房里。往返的交通费和住宿费由摄影会负担。从家里到东京站的车费也包了。”

以上就是馆山摄影同好会的整个活动计划，当然，古家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在此期间，由我负责联络，会给先生打几次电话，如果您有事，就由我来听取。”川原俊吉说。

川原就自己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抹去一事也作了解释，他说同好会事务所借用的商店目前正进行大翻修，电话保留在电信局里，所以由自己打电话给他。眼下自己住在神野寺僧房里斋戒祈祷，不在家里，如有事当然可以往寺里打电话，但庙里住宿的客人较多，传呼不方便，所以还是由自己打电话联系。

“既然都已经商量好了，我也就不必打电话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请出发的前一天给我打个电话。”古家说道。以前他也都是这种派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你说你住在神野寺的僧房里，那么，你是寺里的信徒吗？”

听古家这样问道，川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家以编织渔网为业，从祖父一代起就是神野寺的信徒。成田山一带也是这样，据说能保佑渔业繁荣昌盛，所以这一带和渔业有关的人多半是神野寺的信徒。”

古家暗自点了点头。馆山摄影同好会看来都是些渔业方面的人。他听人说过，在渔业景气的时候，渔民是很赚钱的。可以推测，他们能支付五十万的酬金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三天前，川原来电话说：“车票、特快票、座位票已经寄出，请乘坐十一日的‘细浪号’。我在佐贯站接您。从那里乘出租车到鹿野山上需要三十分钟，我陪您到寺院。”

在这之前川原也来过两次电话，问古家有没有什么吩咐。真是够郑重其事的。每次接到电话时，古家都说没什么事。

电车正在不断地靠近佐贯町，利用这段时间，古家库之助抽着烟，把被摄影会聘为指导老师的全过程回想了一遍。

十五点五十二分，列车准点到达佐贯町。上下车的乘客并不多。有六七个肩背高尔夫球包、去洗海水澡的人，还有七八个本地人下了车。从车站往南，高尔夫球场有好几处，而前方的岩井至外房一带，海水浴场也星罗棋布。

在站台软席车停靠的地方，站着身材高大、身穿短袖衬衫的川原俊吉。看到古家后，他立即走上前来说道：“啊，先生，冒着盛夏酷暑，您辛苦了，感谢您的到来。”

他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后，马上伸出双手接过了古家的旅行包和摄影包。这时已是下午四点，可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太阳光仍十分强烈，半边脸被烈日照射着的川原显得魁梧健壮。

他在前面跑出了出口处，把古家领进一辆等候在那里的出租车。

“先生，承蒙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和古家并排坐定后，川原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什么，不用客套。”

“不仅是会员，就连一般的摄影迷也会很高兴的。很多人至今仍在半信半疑，说‘真的能请到摄影界的权威古家先生来当指导老师吗？’所以我们真是万分感激。明天上午九点的摄影会，从报名情况来看，将有八十多人参加。这是因为久慕先生大名的人想直接得到先生的指点，哪怕只有两三分钟也好啊。预定明天上午七点，业余摄影者们分乘巴士和面包车陆续上山来。”

“你这个召集人可够忙的啊。”

古家的架子再大，也被他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说了句关切慰劳的话。

“不，我倒没有忙什么，因为先生一口就答应下来了。谢谢了。我只感到荣幸啊。”

川原俊吉似乎要把所有表示感谢的话都说尽。

“不是说要叫模特儿来吗？她们今天到寺院了吗？”

古家又将话锋转向了别处。

“她们明天早上从东京出发，赶在摄影会之前到达。我有一个朋友常和时装模特俱乐部打交道，所以托他派两个来。”

交谈中，出租车沿山路继续往上开。白色的水泥公路蜿蜒盘旋于绿色的杂树林间。从树林的空隙处可以望得到平原和东京湾，并且逐渐沉向下方。越往上去杉木越多。

上行和下行道上，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公共汽车被夹在中间。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见另一方也有车正开上来。

“真热闹啊。全是来参拜神野寺的吗？”

“不，中途有一个观光用的‘妈妈牧场’，很适合带孩子来一日游。另外，神野寺北面还有个乡间俱乐部，这些车子里面有不少高尔夫球迷。当然，这座山在这一带是最高的，也有人为了避暑而来参拜，当天便回去的，也有人会住下来。”

“留宿的人是住在寺里的僧房里吗？”

“不，山上有饭店和旅馆。因为是庙前镇，所以既有西餐馆也有大众饭店。”

“简直和高野山一样啊。这条登山公路很像从桥本上高野山的公路。”

川原看座位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说道：“寺院没有高野山那么多，所以规模比较小……啊呀，先生像是个老烟枪啊。”是的，古家每天都要抽四十多根烟。

31

出租车行驶在通向鹿野山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车内，川原俊吉和古家库之助的交谈仍在继续。

“神野寺的规模虽小，但在每个月的功德日这一天会有很多人前来参拜，寺院里十分拥挤。三天前的七月八日因为是四万六千日[22]，住在寺里斋戒祈祷的信徒团体拥挤不堪。我每年七月份也有两周时间住在寺里斋戒祈祷。这是从祖父那一代传承下来的，没办法啊。”

川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所说的住庙斋戒祈祷，是不是指参加护摩修法？”

“是的，僧正[23]在正殿的内阵当行者执行护摩修法。我等信徒则在外阵受其功德。”

“这事我只是听人说起过，还从未看到过呢。”

“三天前的四万六千日，有两万多信徒参加，声势真浩大啊。正殿前放了个大护摩香炉，信徒们集中在香炉周围，都用手将香烟抹在身上。”

“哦，和浅草寺在观音像前参拜的人一样吗？”

“是的，不过规模更大，人山人海，涌来涌去的，为了维护秩序，连警察都出动了。不然的话，恐怕就要挤伤人了。啊呀，您看，我们只顾说话，原来已经到了。”

上山公路的尽头是一块平地，就在神野寺的庙门前。左边的高坡上有茂密的杉树林，朱红色的建筑掩映其间，杉树林的对面则是一大片竹林。

川原提起旅行包及摄影包下了车，古家紧随其后。停车场停满了车，因为已到了下午四点半，陆续返回的车也多了起来。在即将下山的公共汽车前，乘客已排起了长队。尽管如此，夏日的天空仍很明亮，周围仍有滞留的人群。庙前的大众饭店和土特产商店里也挤满了顾客。

川原环顾四周之后，对古家鞠了一躬，赔不是道：“先生，对不起。摄影同好会的人原定是要在这里迎接您的，但好像还没到。明天摄影会要用去一天时间，他们今天都要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可能比较忙吧。明天他们一大早赶来后，一定会向先生问候致意的。”

“没关系。反正明天就可以见到大家，今天由你当向导就可以了。”

没有人迎接，古家觉得有些扫兴，可他还是表现得十分大度。

“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时，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古家抬头望去，只见白色的机身掠过茂密的杉树林飞过去了。不一会儿，轰鸣声就消失在了西边。

“这是从福冈或大阪方向飞往东京羽田机场的客机。这一带正处在航道上，所以轰鸣声不断，连具有神秘气氛的仪式和诵经活动都被它搅了。密教的仪式从平安朝初期一直持续到现在，现在倒好，竟然掺进了现代喷气式飞机的响声。”

“不能向航空公司提出抗议，让飞机改变航线吗？”

“不知道行不行啊。现在，因为飞机的噪音，各地都向航空公司提出了抗议，估计改了航线，这里是清净了，在别处又会遭到反对。”

“嗯，也真是难啊。”

“先生，住宿的僧房在寺内，我们要从正殿前通过，顺便瞻仰一下正殿，您看如何？”

两人走了好长一段石板路，穿过一座红色楼门。走上台阶后，背靠着杉树林、朱漆多层的正殿就出现在眼前了。高十五米的歇山式大屋顶，青绿色铜板瓦铺顶，正面的卷棚式博风的参拜廊下是一座附有拟宝珠栏杆的台阶。从正殿下面可以看到其昏暗的内部。川原告诉古家，该殿的梁距和柱距都为五间[24]，放置护摩坛的内阵在正殿的最里面。

“护摩修法是相当庄严的。”和古家并肩而行的川原继续说道，“那是由僧正主持的。军荼利明王前的火炉中，乳木燃起的灭业之火熊熊燃烧，香烟缭绕，笼罩了整个内阵，四角的蜡烛光朦朦胧胧的，营造出一种不可言传的玄妙氛围。殿内宝瓶中插着花枝，摆放在护摩坛前的三钴铃、五钻火舍以及药材盛器等庄严佛具金光闪闪。这个护摩坛集十二天十二宫七曜二十八宿为一处。在众僧人的一片梵语齐诵中，僧正往火里投下药材，撒下香水，如此反复七次，再取出花枝抛向火中，据说花枝会变为莲花、莲座，显现出五智皆备的如来诸尊。此刻，便是仪式的最高潮。”

“啊呀，到底是信徒，你对这一套十分在行啊。”

“哪里，我只是旁观而已，其实是什么也不懂的。”

川原还领古家看了后面的参拜廊。房檐上雕刻着一条盘成一团的蛇。

“据说是出自甚五郎[25]之手，当然了，这种说法并不可靠。每座寺庙都喜欢故弄玄虚，有一些雕梁画栋就会说成是运庆[26]或甚五郎的作品。”

“为什么供奉蛇雕呢？又不是辩才天[27]。”

“这座庙是以与十二支相关而闻名的。十二支的说法来自十二天、二十八宿的世界观。神野寺因养虎而轰动一时，也是因为十二支中‘寅’的关系。”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离开了正殿后，见右边有一幢钟楼，与之并列的还有一间观音堂，那是个茅草屋顶、古色古香的房廊。这里除杉木之外还有不少竹子。

穿过这里往前走，有一座收参观费的小屋子，走过了这间屋子，就来到了正门。门前立有一块“重要文化遗产”的牌子。

“据说是在永正年间，也就是十六世纪初改建的。这四角门是其主要特征。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件较完整体现了禅宗样式的优秀作品。”

“明天早上摄影会之前来慢慢照吧。你跟寺院方面谈谈，本尊军荼利明王是否也能让我照一下？”

“应该没问题吧。”

“那就拜托你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来可更换镜头的。”

进入正门后，就是客殿和寺厨，旁边有个顺着斜坡建造的庭园。修剪整齐的树丛十分赏心悦目。

“据说这是模仿江户城全景而建造的庭园。具体是如何一一对应的就说不清楚了。后面有一棵树根蔓延三米、高十一米的大桑树。其他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早点去僧房吧。您先去洗个澡，冲一下汗水旅尘。然后我让人送晚饭过去。”

“哦，已经这么晚了吗？”

“已经过六点钟了。”

“夏季真是日长啊。再说这是在山上，太阳还这么老高呢。”

“是啊，不过，比下面要凉快些吧？”

“嗯，是啊。空气凉飕飕的。”

“一到夜晚，那就更加凉快了。晚饭后，我们出去溜达溜达，看看山下的夜景吧。”

僧房是幢木结构的两层楼房，墙壁涂成了乳白色，二楼围着栏杆，像个日式旅馆。一看就知道是幢旧建筑。

川原带领古家走进大门口，通过走廊，进入最里面的房间。这是间六叠大的间房，隔扇上印有整面的菊花流水的花纹。每间房间都已经客满了，走廊上尽是身穿薄和服的住宿旅客在闲逛。

“这间房间是特意为先生预约的。十天前您同意当摄影会的指导老师时，我就赶紧预约了。可即便这样，还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了的啊。”

“哦，人可真多啊。”

“这是因为住下来斋戒祈祷的团队客人太多了。镇上的旅馆和饭店也都住满了客人。僧房的住宿费低，不过是吃素的。”

“我喜欢吃素啊。在北镰仓，有家叫‘山鸩亭’的大众素菜馆，我常去那儿吃饭。”

“那就太好了。不过，我想这里的菜不会像菜馆里的那么好吃，连上菜的服务人员也是僧人。先生，我的房间在二楼。等先生洗完澡回房间时，我再来打搅，和您共进晚餐，您看……”

“好啊，欢迎啊。”

大浴池里也很拥挤。听洗澡人的口音，竟是从房州到东北一带的都有，时而还冒出几句东京市郊的土话。事实上，在江户时代参拜者就从四面八方来这个神野寺了，连庙外的町也分为上町和下町，而且两者都是客栈鳞次栉比的住宿地。即便是现在，这条登山公路也还是从上总到安房之间的通道。

古家换上了薄和服，一身轻松地回到房间。他一踏进房间就发现川原俊吉已经等在那里了。

“哦，你早来了？”

“失礼了。我先到这里来等您了。”

“在浴池里好像没看见你嘛。”

“挤得像下饺子似的，没看清吧。对了，我已经吩咐他们送饭了。”

见到洗澡后的古家，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紧贴在后脑勺上的长发上涂了些发蜡，用梳子梳理了一下。刚才那张汗流满面红彤彤的脸庞，或许是在洗澡时冲去了一些油脂的缘故而略有变化。由于人太胖，薄和服的前襟敞开着。虽然他已经年过半百，可胸脯还是相当厚实的。

川原身上的薄和服穿得工工整整，跪坐在古家的对面，似乎在任何场合都会对老前辈毕恭毕敬。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和尚走了进来。为了行动方便，黑色袈裟上斜向交叉地扎着束衣带，手里端着两张摞在一起的食案[28]。进入房间后，他将那两张高脚食案分别放在了古家和川原的面前。食案上摆着云片[29]、油滋[30]、素汤、笋羹[31]、麻腐[32]以及凉拌菜。另外还有一个漆黑的小饭桶。

“有劳了。”

川原摆出信徒姿态，朝送饭的和尚合掌道谢。

根据古家的要求，又让和尚送来了冰镇啤酒。川原又一次合掌道谢。

用啤酒干杯后，川原向古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刚才，我给馆山摄影同好会的会员打了电话，大家听说先生真的来了，万分高兴，说是万万没想到为了我们这样的乡下摄影俱乐部，先生能大驾光临，所以都感到万分荣幸。这样，我也保住了面子。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要老说感谢的话啦。能让大家高兴，我本人也很愉快。”

“哪里哪里。真是不敢当啊。”

五十万日元的酬金当然是等到明天的摄影会之后给的。古家已经想象出那将是一个系着红白纸绳的小纸包。

古家的食欲很好。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扫荡着食案上的菜肴。而每当他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后，川原就立刻给重新斟满。

“你也喝呀。”

“哦，好。不过，我是不会喝酒的。”

“什么？你不能喝酒？你身体挺结实，应该很能喝啊。”古家瞅着身材高大的川原说道。

川原一点也不胖，但肌肉发达，和服前襟处露出的胸脯和两袖外的胳膊都表明他相当强壮。出浴后青青的胡渣和满面的红光十分协调，这一切在古家的眼里显得那样精力充沛，令他羡慕不已。

“先生，刚才谈到了正殿上的护摩修法。其实，那种仪式有一种使人昏昏欲睡的迷幻效果。”川原闲聊似的说道。

“是吗。刚才也说了，我还没见过正式的护摩修法，所以不清楚。”

古家放下了啤酒杯，也放下了筷子，抽起了烟来。川原赶忙用打火机替他点着了火。

“确实是那样的。我在外阵，只是吸了些从内阵飘来的烟就犯起困来了。当然了，那种不知所云单调的梵语诵经声也是一个原因吧。吧撒啦答图般散几可呀嗯哇卡，啊啦塔嗯那唔撒嗯八嗯八嗯奴拉几亚嗯哇卡，老是这么重复着，怎么叫人不犯困呢？”

“你不愧是信徒啊，连经文都记得住。”

古家笑着喷了一口烟。

“哪里，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有些虔诚的信徒，记得的经文和和尚一样多呢。这种单调的诵经也是原因之一吧，但令人昏昏欲睡的主要原因还在于护摩的烟里。先生，您知道那烟里都有些什么吗？”

“不就是燃烧梵木所冒出的烟吗？”

“火焰当然是用乳木燃起的，可是端坐经坛上的僧正还时不时地抓起放在跟前的药材投到炉里去啊。”

“是什么药材？”

“肉桂、紫苏等，还有天门冬、地黄、枸杞、丁香等许多药材呢。我猜想，在以前，这些药材中是不是还含有麻醉性植物的花叶呢？譬如说，像大麻之类的东西。”

“大麻？”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没有任何根据。我想如果没有大麻之类的药材投入炉中，怎么会产生那种吸了令人心情舒畅、昏昏欲睡的烟呢？”

“大麻可是违禁品啊，使用大麻可是犯法的呀。”

“所以，我想现在不会使用大麻了，可能是用了什么代用品吧。那些说不上名字的药材混合物，可能就能起到跟大麻相类似的迷幻作用。”

僧房外，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上空，再次掠过了飞机的轰鸣声。

32

“嗯，都说密教有巫术性，使信徒陶醉于梦幻之境，或许是为了便于施加魔法吧。”古家库之助接着川原俊吉的话题说道。他把吸尽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随手又端起了啤酒杯。

“是的。”川原摇了摇第二个酒瓶，发现啤酒已经喝完了，就说，“先生，让僧人拿啤酒挺麻烦的，还是喝威士忌吧。我房间里就有，这就去拿来。”

“哎？你不是不喝酒的吗？怎么会带威士忌来呢？”

“我就是想到先生或许要喝，就带了一瓶过来。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去拿来。”

川原走出门去，和服下摆一飘一摆。不到五分钟，他一只手提着威士忌酒瓶回来了。

“哦，还没开瓶呢。”古家接过酒瓶瞧着标签说道。显然他心中是十分满意的。

随后他拔出了瓶塞，将杯中残留的几滴啤酒倒进了烟灰缸，再往酒杯里斟了四分之一杯威士忌。

“先生，我去拿水来兑着喝吧。”

“算了，太麻烦了，就这么喝吧。”

他将杯子举到川原面前，说了声“我不客气了”，便将威士忌酒倒进了嘴里。

“您不兑水喝纯的呀？真厉害。”

“没什么，慢慢喝呗。你不能喝酒，真是太遗憾了。”

“对不起，我无法陪您对酌了。”

“哪里哪里，是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你啊。”

“先生不必在意，请尽情享用……哦，对了，刚才讲到了密教的巫术性，正如先生所说的那样，我觉得这和迷幻功能是密切相关的。其效果如同施术者对人施展了催眠术。受了催眠的人，就会按照施术者的暗示行事。因此，我想护摩的香烟中有使人麻醉的成分，撒向火中的药材里可能就有那种东西。嘿嘿，这种事，在这寺庙中是不能大声讲的。”

“哦，有意思。那些住在这个寺庙中受加持祈祷的护摩修法的人，到底祈求些什么呢？”

“大部分人所祈求的都是极其平常的事情，诸如：生意兴隆，合家平安，无事息灾等等，最近又加上了交通安全。”

“哦，都是些很普通的现世利益。除此之外，还有没有特殊的加持祈祷呢？”

“有啊，还有除妖的祈祷、疾病速愈的加持、防火的加持、驱赶丑寅方向金神的祈祷、田间除虫、驱赶盗贼、平安分娩的祈祷等，过去还有除疱疮、破狐狸精缠身的加持。”

“嚯，这也太像密教的加持祈祷了。”

“除疱疮也叫咒疱疮。有个资深信徒曾给我看过传下来的咒符。那是一套‘鬼’字重叠的玩意儿。最上方是九个‘鬼’字横写;第二层是八个‘鬼’字横写;第三层是七个;如此递减，最后一层就只有一个‘鬼’字了。整个儿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啊，这不就是个‘鬼’字的倒金字塔吗？真吓人啊。”古家抿了一小口威士忌，说道。

“符咒的字本身就是要让人害怕嘛。所以，造了些普通汉字中没有的字。到底是巫术嘛。”

“说到巫咒，不就是做个小人，往小人身上钉钉子吗？”

“那是个咒杀仇敌的方法，是民间搞的，不过，据说有些寺院也应人请求进行镇伏怨敌的祈祷，但一般都不会接受的。奈良不是有个叫秋筱寺的古刹吗？”

“嗯，知道，知道。”

“那个寺中的秘佛叫做大元帅明王。它的相貌跟不动明王相似，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脖子上和手足上都缠满了蛇。头发是蛇，衣纽也是蛇。”

“啊，简直叫人毛骨悚然啊。”

“据说那就是镇伏怨敌之佛。听说在选举时，还有候选人来祈祷，希望使竞争对手落选，弄得寺里十分为难。”

“哈哈，这样的祈求可真是时髦啊。”

古家摇头大笑。他已经开始喝第二杯威士忌了。

“光是落选倒也罢了，总还不至于危及生命嘛。”

“还有能伤害生命的祈祷吗？”

“镇伏怨敌嘛。既然要咒杀有着深仇大恨的对手，那不就是杀人的冲动吗？”

“现在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加持祈祷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些偏僻的地方还跟以前一样在搞呢，只是不公开罢了。像这样的，正经寺庙是不搞的，可听说一些古怪的修行秘馆中还是有许许多多离奇的祈祷、巫咒。”

“修行秘馆？是不是俗称的野狐禅之类的？”

“是啊。一般认为，密教的护摩是来源于印度婆罗门教的护摩。婆罗门教中有许多印度原始宗教的因素，所以也难怪护摩会带有奇怪的印度元素了。据密教学者佐伯兴人说，护摩是梵语‘Homa’的汉译。我认为，这个‘Homa’和古代伊朗拜火教中的‘Haoma’，也就是麻药酒是有关系的。按照佛家的说法，护摩即使抱有镇伏护摩这样可怕的目的，也不单是憎恨与镇伏怨敌恶人，而是怜悯恶人自身遭因果报应，告诫他们不要做坏事。换句话说，镇伏护摩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以怜悯心善导恶人，使其获得精神解脱而达到最终目的。这是佛家的说法，可原始的镇伏护摩却没有这么仁义温和，只是对于怨敌进行无情报复和严厉惩罚。”

川原俊吉一边说，一边敏锐地观察着古家库之助的脸，只见古家的一双醉眼半睁半闭着。

古家被人摇醒了。他睁开眼睛，心想自己睡了多久。眼前是川原的一张笑脸。

“先坐，把您叫醒了，真是对不起。”

“哦，是你啊。”古家揉了揉眼睛，说道，“我睡了好久了吧？”

“没多久，才个把小时。”

“你一直在这里吗？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哪里，没什么。把您从熟睡中叫醒，我倒是挺过意不去的。是这样的，我想到了一件事，才叫醒您的。先生喜欢拍摄夜景吗？”

“谈不上讨厌。怎么样？”

“这里是上总的最高处，东侧附近有个白鸟神社，从它前面的瞭望台上望出去，房总半岛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的群山就展现在眼前了，俗称九十九谷。西边可以俯瞰直到富津岬的沿海平原，越过东京湾上空可以远眺三浦半岛、箱根山地和富士山。这是白天的景色，可夜景也很美。九十九谷一带全是山，太暗了，但是西部平原上从上总凑、佐贯，富津、市原、千叶至船桥、浦安的灯火，沿着东京湾画出一道弧度，又与东京的灯海相连，浩浩荡荡。并且，它还和川崎、横滨、横须贺相连，就连三浦半岛至逗子的灯光也闪烁可见，甚至连大岛的灯也隐约可见啊。”

“啊，真漂亮！”

古家的睡意好像全跑了。

“登上这鹿野山的最高处，拍下那样的夜景，怎么样？今晚天晴，有星星，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打开至七八分，那就不仅仅是灯火，就连东京湾的海岸线、航海中的船灯，甚至连星星的光迹都可以拍下来啊。这不就是一幅梦境似的照片吗？哎呀，您看我竟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真是有失检点。”

“不，不，你说得对。那么，我们就去瞧瞧夜景吧。”

“好，我这就带您去。”

“现在几点了？”

“先生睡了个把钟头，现在是八点二十分左右，时间正好，顺便乘乘凉嘛。”

“既然是最高处，那就是山上喽。要穿过森林吗？”

“哪里的话。那是从我们上山时的公路偏东侧的一块高坡，可以开汽车过去，既没有树木也没有草丛。”

“离这个寺庙远吗？”

“走路十五分钟左右。一路都是柏油路，挺方便。旅馆一家挨着一家，就是从旅馆尽头的地方登上高坡。”

“是吗？既然走路去很方便，就去看看吧。”

“先生，请您换上西装吧。穿上西装和鞋子走起路来要比穿和服和木屐方便得多。我也到上面房间里换了衣服下来。”

古家穿上西服上衣的时候，川原已经从自己的房间里返回来了。

“啊呀，先生，上衣还是脱了舒服啊。您看，我也只穿一件衬衣。”

川原身着短袖衬衫。古家要脱去上衣时，川原伸手帮忙，并背过身去把上衣放进了壁橱里。真是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

“先生，我来拿摄影包吧。”

他把摄影包背到了肩上。

“那个高坡上乘凉的人挺多的吧？”

“不会太多。这里是山上，人们睡得早。住宿的旅客因为外面没有什么娱乐设施，所以一般都待在有冷气的旅馆和饭店里，早早就睡下了。没有什么会干扰先生的摄影情绪。”

两人出了僧房，来到正殿前，再从这里下了石阶，穿过楼门。周围的杉树林黑压压的一片，衬托着头顶上透出微亮的一片星空。没有风。

寺院内，十来个人影分散在各处，全是青年男女，有的穿着薄和服，有的还是进山时的那副打扮。有的嘴里哼着歌。

这时，空中响起了一阵轰鸣声，而且越来越近，就像在头顶上炸开了金属声音。抬头仰望，只见三个红点笔直地朝西移动。看不到机身，只有两侧的翼灯和尾灯在疾速逝去。

到了庙前町往右拐，商店当然早已经打烊，只有一些旅社稀稀落落地还开着门，把灯光洒在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乘车来时走的是这条路。”川原告诉古家道。

他们沿着那条公路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下坡而去。

“还远吗？”

“不，马上就到了。就在这些房子的尽头处。拐了弯是座大旅馆。”

川原抖了抖肩膀，向上移了移摄影包。

“没有车通过啊。”

“已经这个时间了嘛。当天来回的车子自不必说，就连前来住宿的人的车辆也不会有了，因为都知道所有旅馆全客满了。在夏季，不预约是不行的。”

“有类似国民宿舍之类的旅社吗？”

“有啊。但离这儿很远。”

他们遇到了四五名出来散步的游客。

“好凉快啊，都有点儿冷了。”古家自言自语道。

“或许穿着上衣来就好了。怪我粗心，真对不起。”

“没关系。”

“山上的夜晚有时也挺闷热的。因为刮南风的话，就会从海上带来热空气。”

古家把手插到了裤兜里。

“啊呀，不好了！”

“怎么啦？”

“香烟忘在了上衣口袋里……”

“哦，我这里有。”

川原停下脚步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七星牌的烟盒，用指头轻轻弹了弹烟盒的底部。古家抽出冒出头来的一支，叼在嘴里。川原给他点着了打火机。

“好香啊。”古家深深地吸一口，说道，“爱抽烟的人忘了带烟，可是够呛呀！”

说完，他吐了口烟。

“都怪我叫先生脱掉了上衣。”

“哪里，不能怪你。”

“烟铺已经打烊了，这里也没有自动贩卖机。您就抽我的吧。虽然只有一盒，但还剩十二三支呢。您要抽的时候，请随时讲。”

“谢谢。”

川原说着把烟盒放回到自己的衬衣口袋里。

走了五分钟左右，他站到古家前面说道：“就在这儿拐弯。”

左侧分出一条陡峭的坡道。拐角处有家大旅馆，可是已经关了大门。附近也没有行人。

用柏油铺成的坡道形成了一个舒缓的弯道。川原在前头大步走在陡坡上。古家紧追慢赶，上气不接下气，光秃秃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率先到达高坡的川原站定身躯，环视四周。

来到了这里，古家一下子就被夜景所吸引了。往下张望，一片黑洞洞，就像深不可测的海底一样。萤火虫一般聚集在一起的大片灯光勾画出了弯曲的海岸线。

“啊，真美啊！”古家情不自禁地说道。

“是吧？简直像灯饰的俯瞰模型吧？”

“嗯，真像啊。”

“这下面是富津和木更津的灯光。它一直延伸到千叶，在那里划一个弧度，再从浦安处汇入东京的灯火海洋……哎呀，先生，您好像喘得很厉害啊。”

“爬坡上来的么。我可比不了你这样的年轻人了，真有点儿吃不消啊。”

“啊，真对不起。在那边坐一会儿休息休息吧。然后再好好选择一下拍摄角度。”

高坡上没有树木，也没有房屋，更没有人影。

古家看着四处寻找坐处的川原。突然他的视线遇到了新的物体。

那是瞭望楼般的铁塔。还不仅仅是两三个。

“那是什么？”古家仰望着涂了白漆的铁塔问道。

33

白刷刷的铁塔尖顶刺破了星空。

一座、两座……共有五座铁塔。虽然高低各不相同，但大致都在三十至五十米。铁塔上，白色的金属碗状天线像盛开的喇叭花似的面朝四方。这些铁塔群集在高坡上，撑开钢腿稳稳地矗立着。每个塔顶上都闪烁着小小的红色警示灯。

“像是无线传送塔。”古家库之助歪着脖子扫视着五座铁塔。

“是的。最边上的低塔像是消防瞭望楼，其余四座是无线传送塔。这里是鹿野山的山顶，标高三百五十二米，是上总地区的最高点，所以会有这种设施。”川原俊吉和他一起仰望着说道。

“那座塔可真高啊。”

“嗯，有五十米高吧。据说是电信公司的微波传送塔。”

“高度仅次于它的那座呢？”

“大概有四十五米左右，是建设省建的。据说是为了管理国道，用来进行雨量等方面的无线信息联络。”

“那两座低的呢？”

“都是三十米左右。一座是千叶县县厅的，用来联系消防、防灾、行政等方面的无线电塔。另一座是千叶县警察署的，用于犯罪等情况的紧急联络。”

“哦，是这样啊。”古家重新环视了一下，说道，“这样高的铁塔集中在一个地方，与其说是壮观，倒不如说给人以压迫感。”

说完，他把脸扭了回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是这座山的最高处，没有别的障碍物，所以在这里接收了千叶方向的无线信号，再传送到馆山、胜浦等太平洋沿岸的城市，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山背面有起伏连绵的九十九谷丘陵，电波很难抵达那里。因此广播电台在船桥、君津、富津、上总凑等东京湾沿岸的城镇都分别建造了转播用的铁塔。”

“哦，你对此十分精通么。”

“我就住在馆山，所以略知一二。”

“多亏你带我到这么个好地方来啊，夜景真是太美了！”

古家出神地俯看着前面灯光的海洋。

“能让先生感到满意就好啊。可惜这里不是瞭望台，没有长凳什么的，我们去那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一下吧。边休息，边构思拍摄角度，您看怎么样？”

“好啊。”

两人各自在相邻的两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来一根吧？”

川原俊吉从七星烟盒里磕出一根香烟，递给古家。

“哦，谢谢。”

古家抽出那根烟叼在口中，川原又递上打火机给他点着了火。

“抽烟人忘记带烟，真是走投无路啊。总抽你的烟，实在过意不去。”

说着，他把深深吸进肺里的烟朝下面的灯海喷了出去，情不自禁地说道：“真香啊！”

“在这种地方抽烟，真是别有风味呀。”

“你不抽吗？”

“抽。”

川原说着从烟盒的角落里抽出一根香烟来。这一根和刚才递给古家的那一根，在烟盒中位置是不一样的。

“先生，是不是该确定拍摄角度了呢？”川原也吐了口烟问道。

“不急，我正在物色呢。”

古家眼睛看着前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您构思好了吩咐一声，我来当助手。安放三脚架我来做好了。”

“谢谢。”

“是不是一开始就用长焦镜？如果用长焦镜的话，该先用视角较宽的150镜头吧？以富津一带为中心来取景？”

“嗯，是啊。不过，让我再想一想。”

古家把烟夹在两指之间，举起双手，用手指头比了一个圆圈，放在眼前，透过这个圆圈，他朝这边瞧瞧，又朝那边望望。他是将这个用手指头搭成的圆圈当作了取景器，这和画家在选择构图时的动作是一样的。

“先生，这高坡上没有突出的高处，视角都是平面的，没有高低的层次。如果要从更高的地方拍摄，就只有到这座铁塔上面去了。先生，我们爬到铁塔上去怎么样？”

“什么？爬到这座铁塔上去？”

古家仰望着红灯闪亮的铁塔顶端，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我有恐高症，不能爬到铁塔上去。”

“铁塔上有供人上下的梯子。我来保护先生，和您一起上去。”

“不行啊。有你的保护也不行。”

古家不停地抽着烟。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了。我想，登上了铁塔，就会拍到更高一层的俯瞰照片，效果会更好的。”

川原的脸上露出十分惋惜的样子。说话时，他不时用眼角瞟着古家。

“哎呀，您的烟抽完了。再接一根吧。”

他又从盒里磕出一根来递给古家。这一根和刚才递给古家的那一根，在烟盒里所处的位置是相同的。

这个自称为“川原俊吉”的沼井正平，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古家库之助的状态。

古家的嘴边红光闪动，烟雾四散。

敏感的人，即便抽一根大麻烟，也会出现幻视、幻觉的症状。

沼井正平读过的关于“大麻”的书上就是这样写的。

古家库之助正在抽第三根大麻烟。可是，他那样子仍没有什么变化。

难道古家是个感觉迟钝的家伙？

从第一根抽完算起，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

沼井在七星烟盒里分别放了六根大麻烟和四根普通的香烟。沼井从盒底一根一根磕出的都是大麻烟，都给古家抽了，而沼井自己叼的则是无害的烟。

古家抽的烟里，放进了晒干了的大麻花穗和叶子的粉末。沼井先用手搓揉带过滤嘴的香烟，倒出烟丝，然后装进大麻和烟丝的混合物，又塞入了一些味道很浓的外国烟的粉末。七星烟里原本就多少掺了些弗吉尼亚烟草。虽然烟卷得松了些，但古家并没有觉察。一来是因为天黑了，二来他也醉了，所以有些稀里糊涂。

三周前，沼井自己开车去枥木县的鹿沼偷了些大麻。其实，他在五天前的白天里就去那里踩了点。他看到山间田里的大麻长得比人还高。他也知道那一带的警戒很严格。

沼井看到路上行驶车辆的挡风玻璃上贴着纸片。那是当地居民的汽车的标志。因为图案简单，沼井当场在手册上记下了色彩和形状，回家后伪造了一张。

采取实际行动，当然是在夜间。比较困难的是车牌号。一旦被人看到，马上就会被警察抓住。

报纸上报道的银行抢劫犯，一般都是偷了别人的车去作案，但沼井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他心想，乡间路上十分昏暗，即使被人看到了号码牌，也不一定看得清数字。再说当地的路灯很少，深更半夜的又没有什么行人。

问题是警戒人员。保健所的人、警察以及村民自卫团的人都在巡逻、执勤。为免被他们看到，沼井把伪造的居民通行证贴到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放松警惕。

只要汽车在他们面前毫不犹豫地驶过就行了。因为只有在引起他们的怀疑时，他们才会去看车牌号。

实际行动正如他所计划的一样，大获成功。他躲在两米多高的大麻田中，用三十分钟摘了约十棵大麻的叶子和花穗，塞进带来的塑料袋里。然后，把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进了车后的行李箱。当时是夜里九点钟左右。大麻田旁边虽有户农家，但根本没人从屋里出来。

从村道开上国道时，他遇到了两名开车巡逻的自卫团模样的村民。在汽车交会前，对方短促地鸣了鸣喇叭。他原以为是命令停车的信号，没料到对方就此开走了。车前灯的光亮使他们看到了他贴在挡风玻璃上的居民通行证。沼井看了一下反光镜，见没有要追来的样子。他从国道右拐后，又跑了六公里。

在进入鹿沼的高速公路入口处之前，他扯去了贴在挡风玻璃上的纸片。因为贴着这玩意儿，在收费处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上了高速公路后，发现车辆很多。从东北方面到东京和关西去的深夜货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日光和鬼怒川温泉返回的车辆也很多。于是，沼井正平就混进车流里，驱车飞奔起来了。

轰鸣声从天而降。

古家库之助手指间夹着香烟，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三只红灯构成的三角形在星空中飞行，很近，似乎就是从头顶上掠过的。

“是飞机吧？”古家问道。他的嗓门突然变大了。

“是的。是飞往羽田机场的客机。”沼井答道。

“是从伦敦绕北路经安克雷奇飞来的吧？”

“不，国际航班全在成田机场降落。到羽田机场的都是国内航班。”

“不。那就是从伦敦来的飞机。”

古家目送着轰鸣声和红灯远去，坚持着他的看法。

“不对吧。”

“不对？喂，你不懂就别乱讲了。我从伦敦回日本时坐过那架飞机，我认得出来。”古家厉声断言道。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机翼上的红灯，是不可能看到机身的。

“您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机翼上不是写着编号吗？嗯，是No.124。我去欧洲旅行时，在伦敦的希思罗机场乘坐的是JAL的124呀。”

“您这样说的话，或许就是了。”沼井目不转睛地盯着古家说道。

“没错儿，是坐过它的人这样说的。从驾驶室的窗口不是可以看到驾驶员的脸吗？飞机飞得很低，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是机长横山。六年前我乘坐的就是这架飞机。怎么样？我说得这么详细你还怀疑吗？”

“哪里，哪里，既然你能说得这么清楚，肯定是确切无疑的了。”

“哦，你终于明白了吧。哈、哈、哈。”

古家愉快地大笑起来。

——大麻的药力发作了。古家库之助产生了幻觉。

“你去过欧洲吗？”

“还没有。”

“哦，那是一定要去的。去了，你的视野就会开阔起来。我去过五次。最后一次是六年前。我跑遍了埃及、土耳其、希腊、意大利、法国等地，不论城市还是农村，我都跑过，猛拍一气。后来，我把冲洗出来的胶片拿给巴黎有名的摄影家谢尔・伽尔尼看，他看了大加赞赏。说一定要推荐我当巴黎摄影沙龙的会员。你知道吗？那可是具有世界级权威的法国摄影团体啊。”

“哦，您当了它的会员了吗？”

“没有，被我一口回绝了。要是当了会员，一会儿叫你拿作品展览，一会儿叫你当评审委员的，得一次一次地跑巴黎，烦人。当然，差旅费和住宿费都是对方付，可也太麻烦了，受不了。所以我果断地拒绝了。”

“先生在国际上也是公认的摄影大家吧？”

“那是自然。去了巴黎，还真想教教那儿的摄影家呢。哈、哈、哈。”古家晃动着肩膀，爽朗地笑起来。

摄取大麻后会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并且，话也会多起来，还时不时发出冲动性大笑。

古家身上开始出现的，正是这种“大麻所引起的精神症状”。这是沼井在图书馆里查到的相关书籍中所表述的相关特征。

“那是在六年前吧。当时，先生是从巴黎乘飞机回国的吗？”

“巴黎？如果是巴黎那就是奥利尔机场了。不，是希思罗，是从伦敦回来的。”

“是JAL几号的飞机呢？”

“这个么……是126吧。是的，是126。”

刚刚还说是124，现在却又断定为126了。大麻中毒的一个症状就是记不清数字，刚说过的话马上就忘。

“人家要推荐我为国际性的权威团体巴黎摄影沙龙的会员，所以，当个A报社的摄影顾问啦，请我担任大奖赛评委会主任啦，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其他评委也都听我的。他们都是我的后辈，都是些需要我来提携的家伙。所以，新闻照片基本上就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去年获得年度最高奖的山鹿恭介的《冲撞》也是先生评定的吧？”

“那是当然。我一眼就看上，马上就定了下来。那样的杰作，在以后的半个世纪里都不会出现的。”古家大声说道。他变得气势如虹、慷慨激昂起来了。

34

“喂，再给我一根烟怎么样？”

古家库之助又要烟抽了。

“请吧，您尽管抽。”

沼井磕了磕七星烟盒。大麻烟从烟盒内隔开的一方露出头来。

古家美滋滋地吐着烟。由于香烟中搀着香味浓烈的外国烟草的粉末，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而且，古家已经在抽第四根了，根本品不出味道。

“喂，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吧？”古家突然问。

“没有，才刚过九点。”

沼井对着远处照过来的灯光看了看手表。

“这么早呀，我还以为过了十二点了呢。”

“四周漆黑一团，又这么静，也难怪嘛。”

沼井嘴里回答着，眼睛却紧盯着古家。

摄取大麻后，对于时间的感觉会发生变化，所感觉到的时间要比钟表所显示的时间长。

古家库之助已经出现了这一症状。如果用光对准他的眼睛来看，尽管瞳孔的大小并无变化，但他眼球结膜一定充血了，或许眼袋也变松弛了。

“先生，您看上面。”

“嗯。”

古家将粗脖子扭向了后面。

“是说星星吗？真漂亮啊。”

“不，是铁塔。那座高度排在第三的铁塔，有两座，大概都是三十米高吧。刚才我说过，靠前的一座是千叶县警察署的无线电塔。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人们就在无线电塔的周围闹腾到半夜。”

“为什么呢？”

“反对成田机场运动的活动家们会蜂拥而来，目的是要破坏那座无线电塔。”

“成田机场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和机场的警备有关。千叶县警察署发出的机场警备指令都要经过这座无线电塔转送，才能传送给机场警察。如果这座中继塔遭到破坏，无线指令就会停止，警备体制和机动队的行动就会一团糟，引起大骚乱。活动家们就是为了制造警备队的混乱，才聚到这里来的。”

“哦，是这样啊。我不知道成田机场和这山还有这层关系。”

“所以每到星期六和星期日，为保护无线电塔免遭活动家们的破坏，机动队就会出动五六十人来这里，和活动家们怒目相视，推推搡搡的。怒骂声、叫喊声乱成一片，石块、棍棒四下飞舞，简直乱成一锅粥。”

“啊，那可真是不可开交啊。”

“这座无线电塔一旦遭破坏或出故障，不光造成机场警备指令的中断，就连县内发生重大犯罪时的紧急通缉命令也发不出来了。另外，交通信息、灾害信息也都要通过这座无线电塔来传送，所以，也难怪警察署要拼死保护它。”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没想到这山中的夜晚还会发生那样的骚乱。”

“我说，先生，”沼井的语调突然像转了风向似的掉了个头，“如果让山鹿恭介听说这事，他大概会十分激动地上这儿来吧？”

“什么？你是说已经死了的山鹿君？”

“是啊。对那位优秀的摄影师来说，这不是新闻照片的绝好题材吗？”

“你这么说，倒也是呀。”

“先生知道山鹿为什么冒生命危险，在星期六的夜晚爬上大井码头那座很高的起重机吗？”

“据说是为了拍摄星期六晚上到那下面的公路上来的暴走族……”

“是的。山鹿为了用相机记录下暴走族们的生态，才爬上了吊车等待机会的。他希望能碰巧拍下两派暴走族之间的混战。可以说，是那种新闻摄影者忘我精神导致他失足而死的。”

“真不幸，真可惜啊。”

“是很可惜。更何况，那天晚上暴走族们并没有去那里。”

“山鹿他是相信了可能来的概率了吧。”

“概率？嗯，是相信了概率啊。”

沼井的声音一瞬间显得很沉重。

“如果说概率，那就没有哪里比这里概率更高了。因为，每周的星期六和星期日，一群反对成田机场的活动家和机动队，都要围绕这座县警察署的无线电塔发生争斗。比起在大井码头等待暴走族来说更可靠，而且拍的是反对成田机场运动，这才像先生在评论《冲撞》时所说的那样，是时代的记录啊。”

“是的。新闻照片是时代的记录。的确是时代的证言。”古家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人，兴奋地大声说道。

“山鹿恭介是有那种摄影师的感觉的。那小子确实具有敏锐的感觉所带来的目的意识。有目的意识就有追求，就有所策划。不像其他摄影者那样漫无边际地瞎撞。嗯，他不是靠心血来潮来拍照的，所以才拍出了像《冲撞》那样的杰作。”

“先生所说的策划，是不是也可以说成计划性？”沼井像弟子请教老师似的问古家。

“怎么说都行啊。都是先确定目标，然后再加以有效的准备。”古家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所谓有效地加以准备，是否可以理解为，为了拍摄《冲撞》，就预先在东名高速公路上人为地设下机关，而导致特大车祸呢？”

“人为地设下机关？要是那样的话，不就是说，是山鹿君一手炮制了那起交通事故了吗？”

“虽然不能确定，但也有几分可能性吧？”

“不可能。那么大的交通事故怎么可能是人为地炮制出来的呢？”

“可是，他也拍得太好了嘛。先生不是在评语里也赞扬道，这是一幅巧妙地捕捉到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的新闻照片吗？”

“是啊。”

“我觉得他那个偶然捕捉得过于巧妙了。或许是我多虑了。”

“人走起运来，也是毫无道理的。”

“最近A报社的应征作品中，也有捕捉到偶然机会的作品吗？”

“没有啊。就连及得上《冲撞》十分之一的作品都没有。真是颗粒无收啊。”

评委会主任古家库之助不停地抽着烟。

“这样的话，A报社的摄影部部长可就为难了吧？”

“嗯，是很头疼啊。其实也不只是A报社，B报社和C报社等征集新闻照片的报社也都很头疼啊！”

“在这种情况下，评委们若是看出是造假的照片，是否也会让它入选呢？”

“多少是要放宽些的。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件专等你去按快门呢？如果真要那么严格的话，那就连入选的作品都没有了。可要是发表出来的尽是些平庸之作，读者就不买账了。”

“听说先生您曾经讲过，有些造假的照片也是万不得已的，是吗？”

“这是听谁说的？”

“我们一些玩摄影的朋友都知道，都是听来的。都是些想靠新闻照片一鸣惊人的家伙。A报社在这方面很具有权威性，而作为评委会主任，您的话，大家自然是十分在意的。”

“这就叫人伤脑筋了。那些话都是私下里说说的，谁料想会……哈、哈、哈、哈。”

当古家知道自己受到业余摄影爱好者们如此关注后，好像并没有生气，反倒高兴地笑出了声。

“是吗？”

“嗯，如果那些话流传出来了，还希望大家当成开玩笑的话来听啊。哈、哈、哈。”

“好啊。可是，先生能不能私下里对我说说呢？一来我们已经有了这样的缘分，二来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先生是不是也建议过山鹿造假？”

“没有没有。我只说过，多少有些自我炮制的作品也不必太认真。”

“那么，先生看了《冲撞》后，有没有觉得有些自我炮制的味道？”

“我可从未这样想过。那么严重的撞车事故怎么炮制得出来呢？那是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有什么方法可以炮制呢？”

“不知道。可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果真是那样唾手可得的吗？要说这鹿野山上的无线电塔，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反对成田机场的活动家们是肯定要蜂拥而至的。但并不是事事如此的，事实上，山鹿在大井码头等暴走族就没有等到。何况东名高速公路那么长，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发生交通事故，恐怕连上帝也难以预料吧？山鹿在那个特定的地点，只去了一次，就拍到了车祸现场，我觉得不能仅仅说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就了事的了。先生，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沼井说完后立刻在黑暗中凝视起身旁古家脸上的表情来。

“嗯。这方面我也有些担心。不是在评选阶段，而是在之后。那会儿，我有些放心不下，就把山鹿君叫到了镰仓的大众素菜馆‘山鸠亭’，问他：你的那张《冲撞》没问题吧？”

“所谓‘没问题’是指……？”

“就是说，不会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车祸吧？”

“山鹿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当然断然否定了，说绝无此事。”

“可是……事情果真像他所回答的那样吗？”

“你说什么？”

“先生说那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可您不觉得山鹿的运气太好了吗？那简直是个奇迹了。”

“这个世上也不能说没有奇迹吧？”

“奇迹也是可以创造出来的。”

“这么说，你对那奇迹有所怀疑了？”

“不是连先生都怀疑过吗？先生将山鹿叫去，悄悄问他那张照片有没有问题，可见先生也起了疑心，所以才担心的。”

“可山鹿君在我面前矢口否认了呀。”

“本人否认了，疑惑就消除了吗？”

古家库之助不讲话了，随后他又暗自笑了一下。他此刻并不在想那档子事，而是陶醉于充满全身的幸福感，想起了别的事，才暗自欢喜的。

“这四周开满了高山植物的花朵。虽是黑夜之中，我也看得清楚。”

“……”

“啊，真想用相机拍下来啊。‘黑暗中的花’，不，还是叫‘夜之花’吧？这种题材是极富妖艳的，好。”

“是什么花呢？”

沼井观察着古家情绪上的急剧变化。

“是杜鹃花嘛。红彤彤的。有樱草，有山金凤，由于它们是红色和黄色的，所以在夜里也看得清。另外还有石楠、黑百合、山龙胆。你别看我现在这模样，年轻时对高山植物的摄影很入迷的。所以，植物的名字和种类在我心里一清二楚。哈，哈、哈。”

古家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他手搭凉棚，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哎呀，那里还有个寺院嘛。”

“那边怎么会有寺院呢？神野寺在相反方向，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不是神野寺。是别的寺院，还十分古老，耸立着多宝塔。那是座古刹。嗯，应该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吧？我最近的重点就是拍摄名寺古刹。看一眼就知道它的年代了。嗯，从这里望过去很美。一定要把它拍下来。喂，把我的摄影包拿过来。”

现在，古家库之助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之中了。

“古家先生，”沼井面对已经昏头昏脑的摄影大家，伤感地说道，“教唆一心想成为新闻摄影家的山鹿恭介拍摄造假照片的就是你。是你挑动了山鹿的功利心。你是最具权威的A报社新闻照片的评委会主任，你为此而感到骄傲。征集不到好作品，你也丢面子。A报社也可能会撤掉你评委会主任的职务，换上别人。这样，在摄影界你就会颜面扫地，丧失所有的势力。你那时就担心这个。和山鹿恭介的功利心一样，你也有着强烈的虚荣心。就是这种功名心和虚荣心的结合，才导致了那起惨烈的车祸……”

“我还不知道这里竟有平安时代的古刹。那座多宝塔岂止是重要文物，简直是一级国宝啊！啊，真想在这里将它照下来啊。”

“由于你们的功利心和虚荣心而命赴黄泉的受难者，是死不瞑目的！山内明子就是其中之一。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预定在去年秋天举行婚礼。她被你们杀害了，我面前只剩下一片没有希望的灰色荒滩。明子怨恨的声音始终在我的耳边回响……”

“怎么还有人在说话呢？在讲些什么，嘁嘁喳喳的。不好！他们说要去拍那座古刹。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门外汉，你们能拍出什么照片来。快滚开，滚下山去！”

古家库之助猛烈地挥动双手。

“讨厌！快滚！快滚开！”

他用双手做出了赶人的手势。

旁边就是四十五米高的无线电铁塔。沼井抬头仰望着它的顶端。

35

“古家先生，”沼井正平拍拍古家圆嘟嘟的肩膀，说道，“爬到这无线电塔的上面去拍那多宝塔，怎么样？绝对是个好视角啊。”

一片漆黑之中，沼井并不知道出现在古家幻视中的“古刹”在什么方位，沼井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用手指了一下。

“哦，是吗？”

古家把视线转向铁塔上方。他凝视着耸立于夜空中这座由无数斜柱组成的淡白色钢结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拍摄位置越高越好啊。可以俯瞰拍摄。”

沼井在一旁添柴加火，说这里虽是鹿野山三百五十二米最高处，但毕竟是一片平坦的高地，无论从哪个角度拍都缺乏变化。似乎只有爬到铁塔上去才能拍出好作品来。经他这么一煽动，古家抬头仰望着三十多米的无线电塔，凭空升起了无穷的热情。虽然他大麻烟吸多了，已经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但他作为摄影家的本能仍在内心涌动着。

人吸食大麻后所引发的作用极快，有体验者在几分钟内就会表现出来，但持续时间比较短，约3至4小时。

更何况从未接触过大麻的古家已经吸了四根大麻烟，其神经系统迅速发生紊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然而，吸入大麻所引起的症状在三到四小时后就会消失，尸检和解剖也难以判明这种症状。这与经常注射麻药的患者是绝然不同的。

古家放长了摄影包的带子，将沉重的摄影包背到了背上。他冲上前去，用双手抓住扶梯，立刻就开始攀登起来。摄影包在他的腰间摇晃着，发出些许声音。

“古家先生，你登上这么高的铁塔，不要紧吧？”

沼井用科学观察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古家的动作。

“没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你有恐高症吗？”

“我说了吗？可是，这铁塔并不高，很低嘛。有什么可怕的。小事一桩！”

古家挪动着手脚，顺着钢梯，一步一步向上爬。他已经年过半百，身体又相当肥胖，因此动作并不轻松敏捷。

吸多了大麻，恐惧感就会减弱，变得大胆妄为。并且，距离感也会发生错乱。

古家攀登的背影与攀登大井码头起重机的山鹿恭介如出一辙。

“古家先生，我等会儿再上去，没我帮忙，你一个人行吗？”沼井抬头朝上喊道。

“没问题，你不用上来。我一个人就行。”

这是古家从十五米高处传来的回答。虽然还在钢梯的半途上，也相当高了。古家的声音显得很快活。

“痛快！这是五井一带吧？高炉工厂的灯光遍地都是啊。东京的灯光也近在眼前啊。”

“看到多宝塔和古刹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很清楚啊。好极了！好极了！再上去一点，还能拍出更精彩照片啊。哈、哈、哈。”

古家愉快的笑声从上面飘了下来。

“可现在毕竟是晚上啊，很暗吧？我来打开聚光灯。”

“你带来了那玩意儿？”

“我想也许会派上用场，就预先准备了。”

“哦，那就拜托了。”

古家听说他预先准备了大型聚光灯，也没有产生任何的疑问。可见他已经丧失了思维能力了。

沼井走进离山顶不远处的杉树林，在繁茂的小竹丛中取出了预先藏好的长布袋。这是在今天上午藏好的，因为没人会走入这片杉树林，所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回到原地一看，见古家那穿着白衬衣的身影已经攀登到了铁塔三分之一以上的高度了。铁塔上红色警示灯微弱的灯光照出了他那缩小的身影。

沼井从布袋中取出杆棒和两盏闪光灯、两节蓄电池以及连线等物，蹲在地下开始组装起来。由于他是背对着沼井的，所以顺着梯子一个劲儿地往上爬的古家，是看不清沼井在黑暗中鼓捣些什么的。

沼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九点三十一分。

“嗨！嗨！”上方传来古家奇妙的叫声。古家已经爬到了无线电塔的顶部平台上。四周的警示灯只有豆粒般大小了，灯光将他染得通红——在沼井的眼里，他简直和爬上大井码头起重机的山鹿恭介一模一样。

“古家先生，”沼井在下面喊道，“看得清楚吗？”

沼井举起一只手使劲摆动着。

“看得见，看得见，看得很清楚啊。真棒！角度好极了。”古家在上面高声欢呼着。

“真有那么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也上来吧！”

“我在这里安装照明装置。请您架好三脚架，做好拍摄准备吧。”

“明白，明白。”

从上面传来了从摄影包中掏出三脚架的声音。

“啊，真美，这样的构图真没得说啊。黑压压的杉树林中，海市蜃楼一般浮起一座多宝塔。塔上的相轮、上层的方形屋顶、下方雪白的圆形部分、下层撑开的大屋顶，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形状端正，雄伟壮丽！朱红色油漆如同火焰一般鲜艳。”

古家库之助所产生的幻觉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上面随即又响起拍手的声响。

“怎么了？”

“我太高兴了。这么美的风景照，以前有人拍过吗？没有！绝对没有！全景的右侧是山中古刹，左侧则是东京湾工业地带的灯火。哈哈，绝妙的对比啊。哈、哈、哈。”

吸入大麻烟所引起的神经障碍，会使人产生比实际更宽广的空间感觉。

“那么，您要开始拍了吗？”

“拍啊。拍是要拍的，但还要慎重确定拍摄角度啊。”

他用指头比了个圆圈权当取景器，然后透过圆圈，四处移动着寻找最佳构图。尽管精神已经错乱，也毕竟还是个老练的摄影家。

“往哪里看都是一幅画啊。会拍出杰作来的，一定！会成为我的代表作之一。哈哈，我还远没到向那些小毛头们的半拉子照片认输的时候啊。”

“能超过山鹿的照片吗？”沼井又大声问道。

山顶离有人家居住的街道很远，所以即便是高声叫喊也没人听得到。

“山鹿的照片？”

“就是《冲撞》呀，拍下东名高速公路连环撞车事故的那幅照片呀。”

“啊，是那幅呀。那家伙运气好。他只不过是抓住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嘛。我这张照片，是不靠那种偶然的。哈、哈、哈……”

说着，古家愉快地大笑了起来。

“我来让你见识见识山鹿所创造的偶然吧！”

沼井像拿晾衣竿一样横持着杆棒，使两盏闪光灯交替闪亮。闪光灯上贴着红色的玻璃纸，黑夜中它们就像铁路道口上的红色信号灯一样，闪闪发光。

“就是这玩意儿！古家先生，山鹿就这样将闪亮的闪光灯伸到夜间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就因为这个，以时速120公里跑在前头的卡车司机踩了急刹车，结果就翻了车。跟在后面的车辆又不停地与之相撞，造成了一起多人死亡的惨祸。”

“啊呀，真有意思！”

古家俯视遥远的下方，怪叫起来。

“这简直像迪斯科舞厅里的灯光。好！啪、啪、啪，摇滚节奏再强烈一点就好了！有意思！”

这是三十米上方传来的欢笑声，古家居然还在有节奏地跺着脚。

现在古家的脑海里已经一片混乱，无论告诉他什么都无法理解了。

沼井陷入绝望之中。因为无论他说什么憎恨和复仇的话，对方都只当耳边风……

这时，深夜的天空中由远而近地传来了金属声响。

古家晃动全身狂舞起来。

“啊，是乐队来了，好，音响再开大一些，要响得让人发麻！照明也要的，好，就那样，就那样。哈、哈、哈、哈……”

他好像把喷气机的轰鸣声当作节奏强烈的摇滚乐了。

吸食大麻烟者对声音十分敏感。

在他听来，飞机的轰鸣声就像是电吉他、电子琴、喇叭、架子鼓等乐器一起合奏出来的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响。

客机从头顶上掠过了。古家的狂热也达到了顶点。他那舞动的身体似乎也达到了摇滚的最高潮。在狭窄的平台上，他挥动双手，扭动腰部，抬起腿旋舞着。

“这首歌叫《Upside Down！》啊，哈、哈、哈、哈。”

他口中喊着摇滚歌曲的曲名，发出幸福到极致时的狂笑。被大麻麻醉了的全身，左右摇晃着。当“乐队”消逝在远方时，从三十米高的无线电塔上像铅块一样重重摔下来的古家库之助的身体，陷入了泥土之中，粉身碎骨了。

沼井正平面带哀伤，将两盏闪光灯从杆棒上拆下来，然后缩短了杆棒，将其装进布袋之中。

客机驾驶员手里拿着七月十二日的晚报，走进了品川区大井的××警察署。他说自己住在附近。十三日的中午时分，小池侦查股长会见了他。

“昨天的晚报上说，十二日早晨，在千叶县的鹿野山，发现了从无线电塔上摔下来的著名摄影家的尸体。我想知道，出事的时间是不是在前一天，十一日的晚上？”

客机驾驶员说着给小池股长看了晚报的标题。

“是啊。死者的遗体就是在十一日的晚上从无线电塔上摔下来的，是在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日的早晨发现的。”

其实，当小池得知摔死的人又是位摄影家时，感到十分震惊。他看完报后，马上就讯问了千叶县县警的属地警察署，回答是：摔下来的时间不太确切，从尸检的结果来看，应该是在十一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钟之间。结论是“过失死亡”。

“从无线电塔上摔下来时，是几点钟？”客机驾驶员问道。

“目前还不太清楚，据说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钟之间。”

“他为什么要登上那座无线电塔呢？”

“他是个摄影家，大概是为了在上面拍摄东京湾沿岸的夜景吧。据说相机和摄影器材都一起掉在了地上。”

“摄影器材里有没有每隔两秒钟左右闪一次的红灯？”

“红灯？”

“是啊，就像铁道口的警示灯一样，一闪一闪的那种红灯。”

“喂，叫中田过来一下！”

小池吩咐身边的人。

不一会儿，技术科负责摄影的人就来了。

“摄影器材中是没有那种照明装置的。”

中田当即摇头否定。

“这就奇怪了。”客机驾驶员似乎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有什么情况吗？

“是这样的，十一日晚上，我驾驶着从福冈飞往东京的376号末班机，是二十点三十分准时从板付机场起飞的，经过大岛后，在斯宾塞（Spencer）北上时是二十一点二十八分。”

“什么？‘斯宾塞’什么意思？”

“哦，对不起。这是我们飞行员所用的术语，是指通过大岛后把向东的航向改成向东北的航向的转向点。大体是在北纬34°34′、东经139°20′的位置上。从那里径直往东北飞，就到了外房州御宿南面十公里的地方。我们管这个转向点叫威斯顿（Weston）。从威斯顿（Weston）起把航向再改成西北方向，横越房总半岛，飞到木更津的上空，然后飞越东京湾，在羽田机场着陆。”

“原来如此。当羽田机场太拥挤无法降落时，你们经常在木更津的上空盘旋等待吧？”

“是的。不过，成田国际机场建成后，这种事就不多了。海拔三百五十二米的鹿野山就在胜浦——木更津的直线航道上，我们一直将它作为一个航标。十一日夜晚，因为是顶风，所以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些，飞到鹿野山上空时，已是二十一点四十分了。”

“是下午的九点四十分吗？”

“是的。当时我往下看时，发现鹿野山的山顶附近有红光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这就是您刚才所说的，像铁道路口红灯一样的闪光吗？”

“是的。因为过去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这种闪光。当时，飞机进入着陆准备，高度为一千五百米，鹿野山的标高是三百五十二米，高度差为八百米。离得这么近，所以才看得那么清楚。红灯在夜间看来会显得十分强烈。叉道口的信号灯其实也只有七十瓦，就显得很亮了。就连汽车的尾灯，虽然只有十瓦左右的亮度，但是在发出停止、左右拐的信号时，会有二十瓦那么亮。所以说红灯的亮度看起来都要比实际的亮。因此，我坐在驾驶座上就能清楚地看到鹿野山上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

“……”

“如果仅仅是这些，我也就不来报告了。问题是我以前也看到过同样一闪一闪的灯光。我看了一下我的工作笔记，那是在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六。当时我驾驶的也是从板付起飞的376号末班航机。大井码头上不是排列着许多起重机吗？在靠北的起重机上，那天也有红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因为当时飞机已是着陆前的姿势了，高度只有五百米，所以看下面能看得十分清楚。当时，我有些惊讶，还以为起重机的警示灯改成闪灭式的了呢。可是，在两天后，五月二十六日的晨报有报道，说是有一名摄影者在二十四晚，从起重机上摔了下来，二十五日凌晨发现了他的尸体……无论是大井码头，还是这次的鹿野山，出事的地点都有红灯的闪亮，又都是摄影者从高处失足摔死，我觉得这些情节太相似了，所以我才来报告的。”

警视厅和千叶县警察署的合作侦破工作开始了。

客机驾驶员去警察署报告的当天夜晚，沼井正平住在外房州的白滨。

从旅馆的窗口可以看到忽明忽暗的野岛崎灯塔的灯光。那二十秒钟旋转一周的航标灯将正面转向自己的时候，灯光亮得直令沼井感到目眩。

白滨海岸岩礁很多，也有陡峭的悬崖绝壁，太平洋汹涌的巨浪扑打在岩礁上后，又像瀑布一般直泻下来。

沼井正平交代过旅馆，他晚上十点出发。旅馆的女服务员问他要不要叫出租车，他说不需要。到十一点钟左右，他或许就会站在某处岩礁之上了吧。晚上十一点钟是去年十月三日在东名高速公路上因“交通事故”而丧生的山内明子香消玉殒的时刻，也是荣获A报年度最高奖——《冲撞》拍摄的时刻。

野岛崎灯塔上的航标灯旋转、闪亮，将会定格成永恒不变的瞬间。

[1] 东京和名古屋之间的高速公路。

[2] 从首都东京往地方方向的道路称为下行线，反之则为上行线。

[3] 白牌照表示该车为私家车。

[4] 即每100米下降3米。

[5] “日本道路公团”的简称，成立于1956年，从事高速公路、收费公路的建设、管理的特殊法人，已于2005年实现了民营化。

[6] 小钢珠游戏店，在日本十分流行。

[7] 沙龙照，又称“糖水片”，多追求画面的唯美，不重视照片内容。属于私人化的作品，一般不具有现实意义。

[8] 日本俗语，指靠妻子工作养活自己的男人。

[9] 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战地摄影记者之一，参与报道过五场二十世纪的主要战争。

[10] 落语类似于中国的单口相声，漫才则类似于对口相声。

[11] 一令为五百张纸。

[12] 每年5月5日是日本的男孩节，每家都会悬挂鲤鱼旗来祝福家中的男孩健康成长。

[13] 俗语，指经纪人、掮客等谈一千桩生意顶多只能成功三件的职业。

[14] 弘法是日本高僧空海的谥号，是日本的书圣。“弘法不择笔”即“有能力的人不会因为外界的因素而影响发挥”。

[15] 一坪相当于3.306平方米。

[16] 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17] 即骑着摩托的飞车党。

[18] 当指昭和五十三年，即一九七八年。

[19] “山鹿”的罗马拼音。

[20] 山中长老(Shaykh al Jabal)，史学家对什叶派伊斯玛仪支派的尼扎里耶派首领的称谓，尤指该派驻叙利亚地区的首领。

[21] 捻、搓的意思。

[22] 在这一天参拜的功德，相当于平日四万六千日的功德。

[23] 僧侣职位之一。

[24] 长度单位。1间=1.8182米。

[25] 活跃于江户时代初期的传说中的雕刻师。

[26] 活跃于镰仓时代的僧人，雕刻出奈良园成寺的大日如来佛。

[27] 日本神话中七福神之一，与蛇信仰有关。

[28] 即餐桌。

[29] 浇了汁的面食。

[30] 经过调味的油炸山菜。

[31] 蔬菜拼盘。

[32] 撒了芝麻的豆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富士山禁恋 / (日) 松本清张著 ; 赵德远译. -- 南

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1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4999-4

Ⅰ. ①富… Ⅱ. ①松…  ②赵…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66494号

------------------------------------------------------------------

NAMI NO TOU Volume 1 & Volume 2 by MATSUMOTO Seicho

Copyright © MATSUMOTO Yoichi 1960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in 1960.

Re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In 1972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Bungeishunju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1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52号

书       名   富士山禁恋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赵德远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吴    涛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4.5

字       数   384千

版       次   2012年8月第1版    2012年8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999-4

定       价   3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01

第一天投宿名古屋，次日晚下榻木曾的福岛，最后住在上诹访。在上诹访落脚的旅馆，从窗子望出去，越过喜马拉雅杉树林可以看到诹访湖。

沿中央铁路线作一次轻松的单独旅行，是田泽轮香子的愿望。从女子大学毕业后，曾想立即就作这次旅行，但因爸爸和妈妈都不答应，再加上连续举行的毕业同学聚会，所以一直未能如愿以偿。

“一个人去？”爸爸刚开始听到这件事时，脸上现出不高兴的神情，“年轻姑娘独自一人出门可不大好呢！”

爸爸是某政府部门的局长，每天晚上都回来得很晚，所以这件事只能在早晨商量。而且这段时间也很紧张，从机关来接爸爸上班的汽车常常一大早就等在外面。

“妈妈怎么说？”

其实爸爸早从妈妈那儿听说了，却总爱这样讲。由于每天都在外面耽搁得很晚，家中的一应物事都尊重母亲的意见。

“妈妈说，只要爸爸同意。”轮香子答道。

“是吗？我考虑一下。”爸爸这样说。他“考虑一下”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四月过去，进到五月，才好不容易同意了。

“轮香子很向往木曾路吧？”爸爸问道。

“老早就想去了。若是一个人自由行动的话，我就选定那条路线。”

“太自由行动了可不好办，要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呀？”

看来爸爸已经答应了，轮香子准备什么条件都接受。

“四天三宿，再多了不成。”

“好。”

时间是短了点，但只好如此了。

“下宿的旅馆，由我来指定，怎么样？”

爸爸很胖，当上局长以后，白头发也多起来了。两颊下垂，厚厚的嘴唇显得窄小。在轮香子看来，已经很有些派头。

“简直像命令你们机关的人去出差！”

轮香子本来的打算是，随遇而安，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投宿。她心中悄悄地幻想着这样一幅情景：像过去的旅行者那样，日暮而宿，住进随处碰到的旅店。狭窄的房间，裱糊在粗梁上的棚顶被烟熏得漆黑，地上铺的草席子已经陈旧发红。店主夫妇坐在炉边招待轮香子，从可伸缩的吊钩上摘下铁壶，沏上味道发涩的茶水。闲话的时候，后门被风拍得阵阵作响。

“一个人随便住进什么旅馆，那可不行！”听到轮香子很不满意，妈妈插嘴说，“就照你爸爸说的那样吧！若不然，就不准你去啦！”

在这种时候，妈妈比爸爸更有权威。爸爸把指定的投宿地点写到便条上：名古屋、木曾福岛、上诹访。从东京直抵名古屋，回来时走中央线，恰恰在轮香子原来预定的这条路线上，没有发生抵触。

而轮香子真正明白爸爸的用心，则是在到达名古屋以后。

在特别快车二等车厢停靠的月台上，站着两个中年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下车的旅客。一看到轮香子，就谦恭地靠近前来。

“对不起，您是R省【1】田泽局长的千金吗？”

两个男子嘴角挂着和蔼的微笑。

“是的，我是田泽。”轮香子稍微有些惊慌地答道。其中一个男子立即接过她手中提着的旅行皮箱，双手抱在怀里。

他们讲了各自的姓名，但轮香子没有记住。在长长的站台里，其中一个在前面引路，径直走了出去。车站外面，有辆汽车正等在那里，仪表不俗的司机打开车门，向她鞠了一躬。

旅馆是一流的，安排给她的房间也很漂亮。一路陪伴的两个男子送上名片，看到官衔才知道是县政府的人。其中一个的头发已经稀疏。

“平素承蒙田泽局长关照。”他们讲着致谢的话，仿佛把轮香子当成了局长夫人，“已经对旅馆的人吩咐好了，请您放心休息吧。另外，听说您已预定明天去木曾的福岛，什么时候启程呢？”

从旅馆楼上的窗户望去，名古屋的灯火好像低处海洋的波光般展现在眼前。轮香子没有感到自由旅行的乐趣。回忆起来，曾经引起兴致的，只有来此之前在东海道线上的那段旅途生活了。

旅馆服务员抱来一个垂着红色缎带的大大的水果筐。名片上印着轮香子闻所未闻的公司名字。

在木曾福岛的歇宿也是这样安排的。

这次，在能够看到木曾川由低处流过的车站月台上，并排站着三个堆满谦恭笑容的中年绅士。

“接到田泽局长的联络，您下榻的旅馆已经订好了。”

他们请轮香子舒适地坐在正中，车子向沿着河岸的道路滑去。刚下火车的人流让开了一条路，人们抬头看着车子。轮香子在心中喊着：哎呀！我真想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轮香子早就听人说过，爸爸在R省中是声望很高的一位局长。应该不会是爸爸存心向轮香子显露其在地方的权势吧！那么，便一定是出于关怀女儿旅途住宿的爱护之情了。不过这样一来，轮香子在行程中各个重要地点行动的自由，倒好像被爸爸一只无形的手给控制了。

来这里的途中有一个叫三留野的火车站，轮香子曾在那里下车，乘站前陈旧的出租车去了一趟马笼。这可以说是一次最大限度的自由了。因为并没有“通知”该地，就连爸爸的措施也出现了漏洞。

旧中仙道那段穿过山口的杉树路，马笼村那房顶铺着石板的驿站，岛崎藤村【2】的旧居，还有从妻笼通往饭田的大平山口途中的茶馆，以及在茶馆里眺望到的景象，这一路上饱览的风光，总算使轮香子充分理解了岛崎藤村作品里描写的这样一个场面：“木曾路整条都在山里。有的地方是一路峭壁的悬崖，有的地方是临着几十公尺深的木曾川的河岸，有的地方则是盘过山尾的峡谷入口。一条公路横贯这片茂密的森林地带。”

时令正值五月开初，略呈黑色的杉木森林里透出了鲜嫩的新绿。在大平山口的茶馆，轮香子观赏了木曾峡谷和在初夏阳光下闪亮奔腾的木曾川。

鲜亮耀眼的白云下面，笼罩在淡蓝色之中的御岳山的轮廓隐约可见。轮香子则是孤影只身。

只有这一点是她得到的自由，晚上便情景迥异了。在崭新漂亮、与东京毫无二致的旅馆房间里，照例是满面谦恭笑容的人跪坐在对面。

“今天晚上，我们中的一个会留在楼下房间里,请您放心安歇。”

轮香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哎呀，那可太过意不去了！”

“不，”对方是一副认真的面孔，“因为受到局长的委托。万一小姐遇到什么不便，我们就无法交代了。”

爸爸是不至于拜托到这种程度的。轮香子无论怎样请求，对方都执意不肯听从。

熄灯以后的深夜中，木曾川的河水声犹如大雨倾盆一般响在枕边。轮香子想到楼下躺着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在关照着自己，心里登时就感到很不是滋味，简直难以入睡。

什么地方好像正在举行宴会，弹着民谣《木曾节》曲调的三味线【3】的声音不时地传到耳际。悬着粗梁的黑色天棚，陈旧得发红的草席子，炉中的火苗，这一切压根儿就没有见到……

抵达上诹访以后也不例外，照样有嘴角挂着安详笑容的人前来迎接。尽管还是红日当空，轮香子却被立即带到了诹访湖边的旅馆。

这是一座西方格调的旅馆，四周是整洁的草坪，草坪上长着高耸入云的喜马拉雅杉。除去略显陈旧之外，确是高雅的建筑式样。听说这座建筑物是有来历的，二次大战前皇族们每每都在这里下榻。

单看旅馆窗外的景致也很美。湖水碧波粼粼，湖心光影闪闪，湖面上游动着黑色的叶叶扁舟。湖对岸，房屋的尖顶疏落有致，依稀可辨；背景处山势缓慢，向两侧绵延伸展开去。

“对面是冈谷镇，那一带是天龙川的汇合处。这边是诹访神社的上社，隔岸那片树林是下社。一到冬天，湖水结冻，沿湖面的中心线就会出现著名的冰堤现象。不知尊意如何，我们陪您奔那边参观一下吧？”

轮香子早就厌腻了这种满面含笑提出的亲切建议，因此婉然拒绝了。

等到剩下轮香子自己时，她悄悄地向旅馆女服务员打听了一下。女服务员把有名的地方泛泛地作了介绍。当她问到附近有什么别具一格的名胜时，女服务员略歪着头想了一下，不太有把握地说：“在去下诹访的路上，有一座古代的小屋，若说别具一格，就是那儿了！”

“古代的小屋？”

“嗯。怎么说呢，就像一座乞丐临时搭的小窝棚。学校的学生常常因好奇而上那儿去。”

“噢，是考古学上的遗迹呀！”轮香子明白了，“那一定是竖穴遗迹【4】了！要是建有小屋的话，是后来复原的吧？”

“嗯，大概吧，好像是那么回事。”

轮香子产生了想去看看的念头。

“离这儿不远吧？”

“嗯，坐车大约要十分钟。”

“那么，就请你给我租辆车吧！”

室内桌子上，照旧放着送礼的水果筐。红缎带上缀着名片，名片上都是轮香子没听说过的公司招待所或营业所所长的名字。和在名古屋时一样，轮香子准备把这些水果送给旅馆女服务员吃。

“您要的车来了。”女服务员前来通知。

轮香子戴上镶有花边的手套，提起手提包，指着那个很大的水果筐说：“这个，请大家吃了吧！”

“啊？”

“没关系的。我不需要这些。”

车子沿着公路向北开去。公路上行驶的公共汽车上，挂着“开往茅野”“开往盐尻”之类的标志。轮香子喜欢在陌生的土地上观赏从未见过的地名。路面上不时掀起阵阵白色的尘埃。

“小姐是第一次从东京来吧？”司机两眼注视着前方问道。

“是呀！”轮香子望着两旁逐渐稀少的房屋答道。

“您也是研究考古学的吗？”

“不，不是。只是好奇而已。”

司机煞费苦心地从一辆牛拉的货车后面超了过去。向右转了个弯，爬上一条很陡的小路。

一个村落立即出现在眼前，汽车就在那儿停下了。

“车子在这儿等您。从那条田间小路上去，小屋就在右边。”

司机打开车门，手里拿着帽子指点方向。

“好。谢谢！”

那里是一片不太高的丘陵，两边坡上是农田。丘陵上有一片低矮的树林，枝头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看上去好似梨花。

轮香子走近一看，与梨花虽相近似，花瓣却略带红色，叶子也呈细长形状。

而更美的是，树枝繁茂的地方，一片翠绿，鲜嫩欲滴，小白花挂满枝头叶隙，既似冬梅，又像白桃。田地里的小麦已经长到齐腰高了。

经过复原的竖穴遗迹，就点缀在这片葱绿的麦田之中。原始的人字形屋顶上面铺着茅草。

轮香子穿过田间小路走到跟前，这才发觉，展现在面前的诹访湖竟低得出人意料。上诹访镇、下诹访镇和冈谷镇尽收眼底，一览无遗。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湖面波光闪闪，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白色的游览船在湖中荡漾，导游广播和音乐声随风飘来。

轮香子凝视着这座人字形屋顶的小房子，又读了竖立在一边的木牌说明。远处只有弯腰在麦田里干活的农夫，附近除轮香子外再无他人。

在这座上古时代小屋的旁边，也长着低矮的树木，满枝头的小白花仿佛就要挤落坠到地上。

小屋的入口敞开着，轮香子想查看一下内部。里面很暗，虽然心里感到有点紧张，她还是毅然迈步走了进去。屋内地面低于外部，这是竖穴的构造特征。

从明亮的外部突然走到小屋里面，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浑身骤然感到一阵凉气袭人。

里面好像也挂着一个什么东西，轮香子想等着眼睛习惯了，再看个究竟。这时，突然发现有个东西在黑暗的角落里动了一下，轮香子吓了一大跳。

是只野兽躺在那里？轮香子禁不住就要大喊了。

“对不起。”

已经坐起身来的对方先开了腔。轮香子以为是个乞丐或流浪汉，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想要逃出去。这时，好容易才习惯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黑影。原来刚才的黑影是他用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当作枕头睡在那里。

“对不起。”对方又一次说道，“您是这里的管理员吗？”

对面站起来的男子，看样子有点惶恐，正急忙要把白色的帆布书包挎到肩上。

轮香子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我不是管理员。”她否认道，“只是进来参观的。”

轮香子看到，这个男子突然放慢了自己的动作。在小屋入口处射进来的一束光线的反射下，他的面庞已模糊可见，看起来和听到的声音一样年轻。

“这我就放心了。”青年说，“以前曾被管理员狠狠地训过一顿呢！”

“哎呀，这里面不许进吗？”

轮香子向四周环顾了一圈。

“不，不是在这儿。”青年轻轻地笑了，“由这里稍向南，有个叫茅野町的镇子，那儿有一处尖石遗迹的竖穴，是个很有名的地方。两个星期前，我曾钻进那座竖穴里躺着，被发现了。”

“您有这样的兴趣……啊，您是从事考古的吧？”见到青年讲话开朗起来了，轮香子也不由得放开了胆量问道。

“也并不是在学考古。与学问、兴趣毫不相干，我只是喜欢到这些地方走走。”

眼睛已经习惯了小屋里的昏暗，轮香子完全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头戴登山帽，身着工作服，下穿扎住口的西服裤，单手提着书包。书包的款式很像乡下小学生挎在肩上的那种。

喜欢像乞丐似的躺在这种地方，这究竟算一种什么样的情趣呢？轮香子心里琢磨着，默默地站在那里。

“我躺在这里，让您受惊了吧？”青年问。

“嗯。差点吓得跑出去。”

“哎呀，真是……太对不起了！”

青年摘下登山帽，鞠了一躬。

“没什么。已经没事了。”

轮香子点点头，表示回敬。

“小姐是学习考古才到这里来参观的吗？”

“不，我来这儿只是出于好奇。”

“对不起，您是东京人吧？”

“是的。到诹访来玩，别的没什么好看的地方，所以才好奇地到这里来瞧瞧。”

“啊，这太好啦。怎么样，觉得凉吗？”

“嗯，已经习惯了。刚踏进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凉。”轮香子讲了切身感受。

“与外面的气温差三度左右。不过若是冬天，却比外头暖和呢！”

青年用手指着地中央挖的坑，说：“这是炉灶的遗迹。那些上古时代的人们，就在这里面点上火，烤着用弓箭猎获的野兽或湖中的鱼，全家人一面吃一面欢快地说着话哩。”

“您对这些古代的事情很有兴趣吗？”

“不知为什么，我喜欢古代人的生活。若不像我这样睡上一夜，只凭看上一眼是不可能懂的。”

“睡一夜？”轮香子提高了声音，“这么说，您是从昨晚就住在这儿的喽！”

“不，不是昨晚。我是今天一大早从东京到这里来的。”

“啊，您是东京人？”

这次轮到轮香子来问这句话了。

“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节日。”

原来如此。轮香子也意识到了，这两天是连休。从学校毕业后，对星期几的感觉已经迟钝了。

这么说，这位青年是学生？不，看起来不像学生，身上有一种更老练的稳重气派。多半是已经工作的人了，也许是刚刚参加工作的。

“您休假的时候，总是特意从东京到这种地方来躺躺吗？”轮香子以略带吃惊的口吻问道。

“不，不一定只限于躺躺。”青年的声音里略含着笑，然后提议说，“我们还是到外边去吧！”

刚到小屋外面，光线异常耀眼，蓝天和鲜绿更加分明。全身都暖洋洋的，轮香子知道这是从温度略低的竖穴里才出来的缘故。

来到外面产生的新印象，并不仅仅局限于自然景色。青年果然不是学生，估计大约有二十七八岁的光景。虽然有帽檐遮着，仍能看出他的浓眉大眼，迎着阳光的皮肤倒并不很白。

青年以不无顾虑的目光凝视着轮香子。在她的经验中，这不是那种需要慌忙躲开的视线，而是一种悠闲打量的眼神。

青年很自然地移开视线，把身体转向复原的竖穴住宅。

“我们接着往下讲。”他把手放到挂在肩上的很不讲究的帆布包带上，“躺在这个竖穴里，有时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呢！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别人都出去狩猎了，只有我留下来看家。”

轮香子笑了起来。

“您是在做古代人的梦呢！”轮香子说。这是句应酬话，算不上优美或富有诗意。倘若想到那些半裸着上身、毛茸茸的原始人，正使用石镞工具来剥动物皮的样子，说他在做梦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礼貌了。

“也许是那样。”对轮香子的这句客气话，青年作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喜欢他们那种单纯的生活，节假日里常常到这些地方来消磨时间。当然，也去过一些尚未复原的竖穴遗迹。”

“在那种地方您也能躺得下去吗？”

“那都是露天的，所以不能过夜。只是坐下来仔细观赏观赏。”

“仍然是抱着一种家庭成员的心理？”

听到轮香子这句略带玩笑的话，青年放声笑了起来。

“并不总是那样。毕竟是相隔三千年的外来访问者了嘛。”

“这位访问者，”轮香子稍微踌躇了一下，“厌倦了现代的城市生活，所以才跑到这儿来的吧？”

青年没有马上回答。本来以为青年会随便回答一句的，不料他脸上明朗的笑容却蓦地消失了。帽檐遮挡的黑影下，眼里好像掠过一丝不愉快的阴影。

面对这一出乎意料的反应，轮香子有点后悔。

“也许可以那么说，”青年好像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以格外爽快的声调说，“实际上或许就是吧。不过，我这样回答，您可能觉得有点刺耳吧。”

“不，我可没有感到。”轮香子脸上泛起了红晕。原本是想提出一个宽泛而又有机敏用心的问题，但一说出口却显得轻率而生硬了。轮香子真想骂自己一通。

“这么大的规模，”为了赶快摆脱自己的这种心情，轮香子迅速转换了话题，“能住一家几口人呢？”

“这个……大概五六口人吧！”青年的语调已经恢复了，“这本是一座庶民的住房。这种竖穴，起初是建在近海的洪积高地上。后来逐渐伸入内地，仍旧建在这类高岗上。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许多个聚集在一起。从这点来看，也许曾经组成过一个村落呢！”

“村落？那么，该有过村长那样的人吧？”

轮香子问得愈发不对路了。一度受过挫伤的情绪，并不易马上恢复。

“竖穴遗址中没有特别大的，从这点来看，大概还不曾出现过那样有权的人。很可能是大家平等地生活在一起。”青年说着，大约是发觉了这不是对年轻女性该讲的话吧，接着又说，“对不起，小姐。我想到下面的镇子去了。”

帽子下面的眼睛却在征询轮香子的意见。

踏着青青麦田的小径，青年在前，轮香子随后。走着走着，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青年的背上。青年脱去了浅色的工作服，裹在衬衣下的肩膀很宽阔。

挂在肩上的帆布书包里不知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书包已经脏得有点发黑，帆布盖上像中学生那样用墨水写着T・O两个大写的罗马字母。

T・O……轮香子漫不经心地考虑着这两个缩写字母对应的汉字。

走在前面的青年停住了脚步。因为这是一条下坡路，所以轮香子脚下一滑，无意中缩短了同他的间隔。

“好看吧？”

他所指的是星屑般点缀在枝头的无数小白花。这种花类似梨花，轮香子还不知它叫什么名字。

“在万物吐绿的现在，正是花梨花盛开的季节。见到这种花，立刻就会想到：这是到诹访啦！”

“您说是花梨？”

“啊，您不知道？”

青年的声音越过高高的麦苗传了过来。

“它在秋季成熟，也叫唐梨。个头大，也很香，但果肉又涩又硬，不能生吃，在这一带都是用糖泡过以后再卖。并不是太好吃的东西。”

轮香子感到这位青年对此地很熟悉。这恐怕正说明他常到这里来。她想，也许他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但这种事又不便发问。刚才的尴尬还留在记忆里。

假如能发问的话，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位青年在什么公司工作呢？正像对于他名字的好奇心尚可凭那两个缩写的字母稍稍满足一样，对于他的职业也并非不想得到某种暗示。这是一位节假日里常常逍遥自在地出去访问古代人住居遗址的青年，如果可能的话，轮香子真想知道这样一位男子究竟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湖面已经平静下来。透过村落房屋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水平的湖面，坡下面有一段路与湖面平行。下到这条路上以后，青年便把身子转向轮香子，手指搭在登山帽呈波浪形状的帽檐上。

“啊，小姐，您直接回旅馆吗？”他看着等候轮香子的汽车说，“再见吧，恕我失陪了。”

“哎呀，”轮香子不由得说道，“您如果去上诹访的话，来搭一段车吧？”

“谢谢。”青年微微低头表示谢意，“不过，我的方向刚好相反。因为我这会儿要顺便到下诹访去。”

“真遗憾。我还想听您再给讲讲哪！”轮香子看着青年洁白的牙齿说道。青年的脸上挂着稳重的笑容。

“这么说，明天休息您也在这一带参观喽？”

青年摇了摇头。

“明天要到富山县转转。”

“富山县？”轮香子睁圆眼睛，吃惊地问。

“那里有一处洞窟，在冰见那个地方。”

“那也是古代人的……？”

“对，住址。那里有点远，也许要请一天假。”

青年的声音很低，羞怯地苦笑了一下。轮香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司机打开了车门。

“再见！一路保重！”

轮香子从车窗里挥着手。在车子向下滑完那段较陡的坡路之前，“古代人”跟在后面缓步而行，一直满面含笑地举着帽子。他肩上挎的白帆布书包，显得格外醒目。

可是，第二天早晨，轮香子又偶然见到了那位青年的白书包。

书包的主人并没有察觉。当时，轮香子正坐在上诹访车站开往东京的上行火车里等待发车。站台上，乘下行列车的旅客正涌向天桥的楼梯口，在那些人群里，她发现了那只白书包。

青年还是昨天的装束，肩上挎着书包。然而，由侧面望过去，他那登山帽下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却心事重重地紧锁着眉头，甚至使轮香子觉得似乎换了另外一个人。青年的表情阴郁，没有一丝欢乐的形迹。他那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的宽阔肩头，也显得格外寂寞。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轮香子还是忍不住从车窗探出了身子。

说不定他正要搭信越线，到富山县的洞窟去。

“一路平安，‘古代人’！”

轮香子在心里默默祝福着。

田泽轮香子经过三天四宿的旅行，回到了东京。

傍晚才到达新宿火车站，所以进家门的时候，残阳还悬在空中。

“呀，回来啦！完全是按计划呢！”

轮香子进门后，回到自己的卧室。妈妈跟在后面说：“我看时刻表啦！正是我估计的那次列车。累了吧？”

妈妈很新奇地打量着四天没见面的轮香子。

轮香子坐到椅子上，伸开了双腿：“一切都照着计划呢！”

“哎呀，怎么啦？”妈妈没想到轮香子竟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所以微笑顷刻褪到了眼角，表情疑惑地问道。

“不过，也太不自由了！”轮香子撅起了嘴巴。

“什么事呀？”

“爸爸指定的旅馆，我都乖乖地住进去啦！可是，我并没有答应让那些人到车站来迎接，甚至还到旅馆来，又探监似的送礼又多管闲事呀！”

“什么探监送礼，不要讲这种不好听的话。”妈妈皱了皱眉头。

妈妈长着一张白白的瓜子脸，无论发笑还是蹙眉，鼻子上都会聚起皱纹，因此，在轮香子的眼里，妈妈很是叫人喜爱。

“那么，给轮香子送礼品、前去迎接的，都是哪些人呀？”

“当地的政府官员，还有那些商人先生们呗。”

“噢。他们的名片你带好了吗？”

“在手提包里呢。”

妈妈拉开轮香子放在桌子上的白色手提包，取出十几张名片，逐张看了一遍。

“这些名片，得给爸爸看看呢！”说着插进了腰带里，“这不很好嘛！因为想着你是单独旅行，爸爸才给你预订旅馆的。迎接呀，送礼物呀，那是对方的好意嘛。”

作为中央官吏，爸爸的权势甚至伸展到了乡间。看来妈妈对此颇为满意，鼻子上的皱纹变成了发笑时的模样。

“又不是皇亲国戚什么的，我讨厌那样！所以，等爸爸回来，我要好好发通牢骚。好不容易出去高兴地玩玩，却一点自由都没享受到。”

“算啦，不要讲这些事了！”妈妈高兴地安抚着轮香子，“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大家对轮香子也都不错。这不挺好吗？”

“我可讨厌那个样子。”

由于妈妈情不自禁地道出了其中的奥妙，轮香子讲话的语调便有点激动了。

“处在妈妈的地位，看来是不会理解的。我当面跟爸爸去讲。”

“好了好了，明白啦。”

妈妈好像对轮香子的气势汹汹无可奈何，苦笑着要走出去。

“啊，妈妈。给您带了特产。”轮香子把放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四方形纸包递给妈妈，说了一声“给您”。

“谢谢。这是什么？”

“糖泡花梨，诹访的特产。”

“啊，花梨呀。”

“妈妈，您知道呀？我以前可不晓得。”

“以前曾经收到过，所以我才知道的。”

“不过，花梨的花，您没见过吧？”

妈妈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是一种非常可爱的白花呢！整棵树上都开满了。”

“噢，你见到了？现在正在开花？”

“嗯。衬着嫩绿，可漂亮啦！”

轮香子口里说着，眼前浮现出走在绿油油麦田小路上的那位青年的身影。肩上挎着有些发脏的帆布书包，高高的背影，突然停住脚步转向轮香子，让她看那雪白的花朵。

啊，不知道？

从高高的麦苗上传过来的声音很爽朗，青年微笑着的侧影，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分明。麦田下方，泛着银光的湖水展现在眼前……

“轮香子刚才还说没趣儿。可是，看来还蛮愉快的嘛！”

看到轮香子的情绪忽然又好起来，妈妈高兴得眯起了眼睛。

“嗯，只有在看到花梨花和竖穴遗迹的时候。”

“竖穴？”

轮香子对这一话题突然缄口不语了。

“轮香子对这次旅行好像很不满意呀。”

爸爸来到轮香子的房间。这照例是在繁忙的上班前的时间，从机关来接爸爸的车子正等在外边。

“昨晚从你妈妈那儿听说，你要对我发发牢骚？”

发胖的爸爸勉勉强强坐进椅子里，脸上挂满了笑容。那是一把平时专供客人们坐的别致的椅子。

“嗯，太烦人啦！每个车站都让人来接，每个旅馆都有人来给予多余的关照，一点也没有单独旅行的乐趣！”

轮香子正准备进行钢琴的早课练习，刚好在查乐谱。冲爸爸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乐谱本。

“那可没办法，对方是考虑到我才这样做的，因为我事前请他们给安排旅馆了嘛。”

爸爸衔起香烟，低头打着了打火机。

“可是，我虽然是爸爸的女儿，与机关的工作却毫无牵涉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以各种形态出现在眼前，又是一道乘坐去旅馆的车子，又是挨个打听我的日程安排，还来送礼物什么的，真叫人心里不舒服。我所向往的自由旅行的乐趣，一点也没有尝到，倒好像处处被限制了自由呢！”

“这是我的不是了！”爸爸吐着蓝色的烟雾，安详地接受了女儿的抗议，“不过，毕竟你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又单独出门嘛！只有旅馆是预先指定的，但地方上出力帮忙的人也和我一样，都是出于同样的心情。切不可误会了他们的好意。”

“不，地方上的人。”看到爸爸吸的烟灰长得快要落下，轮香子用一张纸代替烟灰缸接了下来，“不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而是在向爸爸献殷勤吧？”

听到这里，爸爸脸上不高兴了。

“好啦，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要是全然不知道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连我也放心不下呢！尽管你对缺少单独旅行的自由很恼火，但总比在陌生的异地碰到三长两短要好得多。像你这样的年纪，往往会产生梦幻般的冒险心理哩。”

爸爸的语气里，似乎渗透出一种在机关里说服下属时的口吻。这在对妈妈说话的时候也时常出现。虽说轮香子很喜欢爸爸，但在听到这种口吻的瞬间，却对爸爸很讨厌。轮香子没有做声。

因为轮香子沉默不语，爸爸大约以为女儿已经想通了，看了看手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啊，对了，谢谢你带回来的特产。”爸爸离开女儿房间的时候说，“听说花梨的花很漂亮？”

爸爸可能昨晚从妈妈那儿听到了这件事。

“嗯。”

“好，那很好嘛！”

因为刚才听着轮香子的不满，心里不是滋味，所以爸爸这会儿好像松了一口气，又费心地提起这件事。

“你带回来的糖泡特产，对不起，可并不怎么好吃呢！”

当时的“古代人”也是这么说的。然而，轮香子买来这花梨特产品，实系出于对那小小白花的珍惜之情。正是那些背后映衬着蔚蓝天空和碧绿湖水的小小白花，曾使一位青年伫立良久。

妈妈探头瞧了一下，催促爸爸赶快去乘车。

轮香子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小香子，这个星期天到郊外去玩玩吧？”

电话是佐佐木和子打来的，她是同轮香子一道从女子大学毕业的同学。与轮香子不一样，她已经找到工作，开始上班了。

“郊外？哪儿呀？”

“深大寺。知道吗？”

“啊，只知道名字。”

“去吧！刚好在武藏野，一片翠绿，可美啦！你若没去过，我无论如何想和你搭伴去一次。”

要是“一片翠绿”的话，在诹访已经看过了。在归途的火车上，透过车窗看到，从富士见到信浓境一带，树林甚至迫近车厢，把旅客的脸都映绿了。轮香子心里特别珍重这一印象。

“可也是呢……”

轮香子在电话里有点迟疑。

“好吗？去吧！一想到是和你一块去，就忍不住地期待呢！我早先去过一次，这回想给你当向导哩。”

佐佐木和子的声音更起劲了。轮香子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这是一座古老的寺院。

山门以稻草葺顶，据说是公元16世纪桃山时代【5】的建筑。大屋顶的正殿，以及旁边石阶顶端的小殿堂，都已经陈旧得有些发乌。然而，大约是因为周围林立着葱绿的树木，使这种发黑的颜色显得愈发庄重了。

寺院坐落在武藏野内，使人想到它很有来历，似乎感到这里也栽种着《万叶集》【6】中所描写过的植物。通往山门的路上是一片杉树林，看上去佛殿屋顶的上方宛如密林一般交织着浓密的枝叶。

四周一片寂静。从市中心乘汽车行驶一个小时，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场所，轮香子对此感到很是吃惊。

“怎么样，不错吧？”佐佐木和子说。这时，她俩已经走下寺院的石头台阶，正朝叮咚作响的小瀑布走去。那挂瀑布是地下涌出的泉水形成的。

“这一趟来得有价值。”

轮香子对这位小巧玲珑的乐天派朋友讲了真实的感受。

三个小孩正凑在一块把手伸进瀑布落下的水里，嘴上嚷着水简直和冰一样凉。

与在信州见到的嫩绿不同，这里的葱绿显得幽静、肃穆，仿佛要把人吞没似的。

“这里的荞面条可有名呢！怎么样，吃不？”

山门前面，有两三家铺子，都挂着“名品”“深大寺荞面”的招牌。这些具有田园风味的小吃店，与深大寺的环境十分协调。

“好吧。”轮香子表示赞成。

“填饱了肚子，再到三鹰天文台那边去看看。那条路也好玩着呢！会让人产生一种真正来到武藏野的感觉。”

佐佐木和子说自己以前去过，很想带轮香子去转转。这位朋友在学校时就很喜欢轮香子。

荞面店前摆着稻草编的马和不倒翁等等。刚要进店的时候，佐佐木和子说：“哎哟，还有虹鳟鱼呢！”

她是看到了招牌上写着的这几个字。

“真稀罕呀，要是有虹鳟鱼的菜，我也想吃呢。”轮香子也想尝尝。

“好，我去问一下。”佐佐木和子进到里面和一位大师傅讲了起来。

轮香子原地站着，等候佐佐木和子交涉成功。她无意中朝山门方向望去，看到一对男女从古老的建筑物下钻出来，正沿石头台阶往下走着。仪表不俗的男子身穿西装，身段苗条的女方则是一身合体的白色和服。这是轮香子眼里一瞬间捕捉到的印象，因为明显地把视线投过去，未免太不礼貌了。

等她把视线重新转向荞面店时，佐佐木和子刚好笑嘻嘻地从里面走出来。

“大师傅说，当场把虹鳟鱼做成菜，让我们看看。”

“是吗？真想看看呢。”轮香子也微微地笑了。

“大师傅说啦，叫我们转到店后面去。走吧！”

店的旁边，是利用涌出的地下水镇着的汽水和啤酒瓶子。顾客坐的椅子也都很简朴。穿过那里，从覆满树叶和草木的斜坡小路走下去，底下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店老板只穿一件衬衣，正在等着她俩，他指着浸在溪流里的四方形木箱子说：“虹鳟鱼就在这里边，马上取出来，就地做成菜。”

大师傅弯下腰，把胳膊伸到箱子里，出来的时候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鱼脊漆黑，上面有一条好像用红铅笔划的线条。

“提起虹鳟鱼，在整个东京来说，只有这里能养活。”

一放到事先准备好的砧板上，那条鱼便乖乖地不动了。

“水质要中性，水温也要和这里的差不多，否则就活不成。所以，这里的泉水最适合养虹鳟鱼。东京市内的百货公司千方百计、煞费苦心地想要养虹鳟鱼，可就是这一手怎么也办不成咧！”

大师傅一面解释，一面动着刀子。

“哎呀，怎么连蹦也不蹦呢？”佐佐木和子低头瞧着说。

“是啊，和鲤鱼一样，这家伙一上砧板可乖啦！”

周围全是草木的芳香，身旁那条溪水一直潺潺作响。水流的尽头，是茂密的杉树林。

远处的灌木丛传出了响动。正在看鱼的轮香子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了望。

分开了草丛和树枝，“西装”和“白色和服”正顺着斜坡朝这里走下来。

轮香子心想，噢，原来就是刚才走出山门的那两位呀！就在这会儿工夫，她看到了从茂密树丛后头露出来的男人面孔，差点喊出声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胡乱躺在诹访竖穴遗迹里的那位“古代人”！

02

青年的脸俯向斜下方，边看着小小的溪流，边朝这边走来。浅灰色的西服，式样合身，穿戴得体。树丛的绿叶和杂草把他的身躯烘托得十分醒目。

若说醒目，走在后面的白衣女子更显得光彩夺目。洁白的衣服，迎着初夏的阳光，看上去好似把光线都凝聚其一身了。而且，原因还并不仅限于此，她的脸庞尤其显得光艳照人。

青年并没有发现轮香子站在这里，指着潺潺作响的清澈流水，正和身后的女子说着什么。那位女子不停地微微点头。虽然从青年的背后只露出半个身子，但仍能看出她身段苗条，容貌端庄。

正在轮香子心跳加剧的时候，青年一面走一面把脸抬起来朝向这边。那张脸正和在诹访见到的一模一样。当时便是从那间竖穴小屋走到外面以后，轮香子才在耀眼的阳光下第一次看清他那张面孔的。

青年看到这边，眼里现出惊讶的神色。轮香子从正面迎着他的视线，看出了他那眼神的变化。胸中很不平静，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呀！”

青年先开了口。弄清站在那儿的年轻女性是谁，他那转瞬即逝的吃惊神色，立刻化成了开朗的笑容。

轮香子鞠了一躬。

“是您呀？”

不消说，这声音和那时完全一样。不同的是，青年那时穿着不很干净的毛衣，拿着略脏的挎包，而现在却面目一新，完全是一副洗练的绅士派头。不知什么缘故，他那领带上的花纹首先映入了眼帘。

“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您。”青年说。他那微笑之中还带着纯朴的惊讶。

“我也觉得很意外，”轮香子说，“您在那儿走的时候，我差点喊出声来了。”

“这么说，您刚才就发现我了？”

“嗯。我正站在这儿感到吃惊呢。”

“我还以为是哪里的两位小姐站在这里呢，正心不在焉地瞧着，却不知道就是您。对了，那一次是我失礼了！”

说到这里，青年才发出了笑声。

“哪里，是我失礼了。多亏您，诹访成了我记忆中最有趣的地方了。”

“是吗？”青年的脸上挂着笑容。

“越后，不，是越中【7】吧，您去那里看洞穴了吗？”轮香子这样问道，脑子里浮现出走在上诹访车站月台上的这位青年的身影。

“嗯，去过了。相当痛快。在回来的夜车上，累得精疲力竭呢。”

“真了不起！”

轮香子想到，对方跑那么远的路，特意到洞穴里去躺一躺，的确是够辛苦的。

在这两个人交谈时，青年身后那位女子一直保持相当的距离伫立着，视线投向细小的溪流，侧脸上微微浮现出彬彬有礼的笑容。她的态度显得十分友好，正在等待同伴谈话的结束，同时也在拘谨地旁听着年轻女性的爽朗话语。

轮香子感到，那位比自己大约年长五岁的女子身上，有着一种稳重而又聪慧的风度。这不知为什么给她造成了一种轻微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正是眼下青春妙龄期容易产生的、仅因年龄之差而出现的那种自卑感。

“是加盐烤，还是油炸呀？”正躬身在砧板上操作的大师傅开了腔。

“怎么做，小香子？”佐佐木和子似有顾虑地问。

轮香子扭过头看案板上的虹鳟鱼，共有四条，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

“就是呢，你喜欢哪样？”

“我喜欢加盐烤。”

佐佐木和子不时地把眸子转过去瞧着青年和那位女子。

“那么，我也来那个好了。”

这时，从后面传来了青年的声音：“恕我失礼了。再见！”

荞面馆里屋是一间简朴的日式房间，可以在那里进餐。房子虽是陈年老屋，可只要想到这是一家山间小吃店，就会感到恰如其分了。

房间里有四张矮脚食桌。在这里坐下来，听着屋后传出的流水声，就好像下雨一般。

“刚才那人是谁呀？”佐佐木和子把双肘支在靠壁龛的那张桌面上问道。一双大眼睛直视着轮香子的脸，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态。

“古代人。”轮香子答道。她的眼里还留着青年和那位女子的身影。青年说了句“恕我失礼了”，便沿着长有许多树的斜坡缓步走了上去。那位女子向轮香子点头致意后，也跟在青年后面离开了。

“古代人？怎么回事？”佐佐木和子困惑得睁圆了眼睛。

“前些日子我到诹访去的时候，在那里遇见的。诹访湖附近有一处竖穴遗迹，我去那儿参观的时候，刚才那位青年，正在复原的竖穴小屋里躺着。我一问，他说这是一种爱好，休息的时候，常找那种地方去旅行。”

“呵，真与众不同呢！‘古代人’，这是你给加的绰号吧？”

“嗯。因为他自己也说，睡在那种地方，觉得好像身处原始社会，家里人都出去狩猎了，唯独自己留下来看家嘛。”

“有趣！梦想回到原始社会，是个浪漫主义者哩。这是对繁杂的现代生活的反叛呀。”佐佐木和子拍手叫了起来，“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不知是个从事什么职业的人。名字的缩写字母是T・O，像中学生似的用墨水写在很脏的旧挎包盖上。”

“嗯，还真有点魅力呢！而且，今天出现在面前的，完全是一副衣冠楚楚的年轻绅士派头，帅极了！正是原始的老古董和现代化合为一体嘛。”

佐佐木和子两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叉在一起，托着下颚。

“还有，在现代化方面，则是带着漂亮的情人，在深大寺附近优哉游哉呢！”

“哎呀，是情人吗？”轮香子抬起眼问道。

“真糊涂！要不是情人，就不会两个人单独跑到这地方来了。你以为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

其实，轮香子是有那种感觉的。不过，她不肯明确地断定为情人。

“我观察过了，”佐佐木和子眼里闪着光，“那位女子，说不定是太太。”

“太太？”

“不，不是那位‘古代人’的太太。对，尽管年龄相仿，但不是他的。”

“……”

“怎么，你不觉得她特别沉静吗？就是身上穿的衣服，也与未婚女性不同。你看那白地【8】的料子上织着银色的竖纹，又用草绿、褐黄、玫瑰红三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织成有凸纹的红白相间的印度式小碎花，典雅中透着高贵，淡泊而不流于俗气。”

“观察得真仔细呢。”

“那自然，绸缎商的女儿嘛！”

的确不假，佐佐木和子的家是京桥专门经销绸缎的老铺子。

“她腰上系的带子，我看是叫做‘盐濑’的厚丝织品，但带子上印染的朱红色图案特别突出。我的感觉是，她是一位在服饰上特别讲究色彩搭配的人，而且是结了婚的。”

轮香子只好沉默不语了。

“长得可真漂亮呢。”

佐佐木和子眯起一只眼睛瞧着轮香子。

“嗯，是一位美人。”

对于轮香子来说，遮在那位女子细白脸庞上的影子，仍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看你很没有精神呢！”

“可是，小和子。”轮香子脸红了，“你讲得不对头呀。那位‘古代人’，我想不会是那种人。”

“你真傻！”佐佐木和子说，“如果是光明磊落的关系，就会大大方方地向轮香子和我都作介绍了。他不是没作介绍而悄然离去的吗？这一点，正是我进行推测的根据呀！”

烧好的虹鳟鱼盛在盘里端上来了，而轮香子却一下子失去了食欲。

小野木乔夫正在向结城赖子介绍在诹访竖穴遗迹见到的田泽轮香子。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位年轻女性的名字，可是却赞不绝口地说，那位小姐似乎出身很好，性格也很开朗。

“真是意外，没想到马上又在这个地方碰到了她。”

脚下的路从寺院前面通过，一直伸到树林之中。结城赖子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茶馆橱窗里陈列的稻草编成的马时，却立即停住了脚步，说：“真好玩。买一个吧？”

“买它做什么？”小野木的言外之意是，连孩子都没有，买它给谁玩呢？

结城赖子以微笑的目光看着小野木的脸：“做个纪念嘛！和您到这儿来过一趟……”

说着，她那修长的身影便凑到了茶馆跟前。

小野木点起一支烟，在原地等着赖子。不一会工夫，赖子选中了一匹稻草编制的马，然后又向茶馆的老大娘问了几句什么。

“您看，可爱吧？”

赖子走出来，手心上托着马。纤细的手指向上拢起，那匹小马蹬开四条长腿，跃然掌上。

“为什么这儿卖稻草马，您知道吗？”

“不知道。”

小野木朝前走去。路旁的泉水在涓涓流动。

只听结城赖子以悦耳的声音背诵道：

赤驹山野容易放，

待寻归厩难收缰；

多摩群岭走夫君，

妾身不欲意彷徨。

“这首诗出自《万叶集》呀！”说着，她悄声笑了。

“真知道得不少呢！”

“哪有，我也是从入门书上照抄照搬的。”

“在茶馆还问了些什么？”

“有紫丁香的地方。”

“问到了吗？”

赖子轻轻摇了摇头。

“说是乐于此道的花迷们正在栽培，但现在正忙，所以还看不到。听说寺里盆栽的已经枯萎了。这是一种野生植物，栽在花盆里活不成。真想看看呀，据说现在正是开花季节。”

“比起紫丁香的花朵来，”小野木略带揶揄地说，“难道您不想看看它的根部吗？因为您很喜欢和服，总该想看看那种江户紫的原料吧？”

“还没喜欢到那种入迷的程度。”赖子笑了，边走边说，“不过，我很佩服，这些事您都知道呢！”

“请别小看人。尽管当检察官还是初出茅庐，可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比起根部来，”赖子说，“我还是想看看因《万叶集》而出名的开花部分。”

在道路快进入树林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地下水蓄积成的池塘。池中有一座七福神之一的弁财天神的小庙，水面上开着白色的睡莲，池边有红色的杜鹃。

一对老夫妇拉着孩子的手，正站在那里望着池水。

长有榉树、枫树、橡树的树林，遮天蔽日，把地面的野草都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路两旁的落叶重重叠叠，在这层厚厚的朽叶下面，清澈的水流潜行而过。款冬在茂密的草丛里已经开始枯萎。

深大寺附近，到处都是涌出的泉水。这些地下水从泥土和落叶中渗透出来，在草丛间流动。流到狭窄斜坡处的，成了小小的瀑布；流到住户旁边的，或被引进流水管，或被引进池内存积起来，或者从粗糙石头叠起的水闸中流走。

走在路上，不断从林中的什么地方传来泉水咕嘟咕嘟涌出的声响。有一棵树被砍掉了下边的枝杈，高高的顶梢挂着一只养鸟的木箱子。树林下面很暗，朝上望去，阳光透过稠密鲜绿的嫩叶，像彩绘玻璃一样，发出翡翠般透明的光亮。

树林里十分幽静，杳无人迹。远处的公路上，有一辆红白两色的公共汽车，正透过树木的空隙朝前驶去。

小野木乔夫停住脚步，朝后转过身去。结城赖子正从斜后方向走过来，所以便很自然地成了拥抱的姿势。

“有人来啦。”赖子低声说了一句，闭上双眼。由于树叶的缘故，脸色显得很苍白。

小野木吸到了平时香水气味中夹杂着的女人嘴唇的淡淡香味。鸟儿搅动着上面的树叶飞走了，此外再没有一点动静。

赖子从袖筒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小野木的嘴唇。洁白的手帕沾上了淡淡的红颜色。然后又盯着小野木的脸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到前边去了。

路已到了崖壁中间，两侧都是塌方后露出的红土。崖上垂着无数条光秃秃的树根。

坡路的两旁，长着一丛丛叶边泛白的山白竹。来这段路之前光线很暗，而坡上却是阳光普照。

“小野木先生，”赖子一面上坡一面说，“您与那样一位小姐结婚正合适呢。她长得不是很漂亮吗？”

听到这句话，小野木知道赖子心里还一直在想着那个年轻的姑娘。

走上崖壁塌陷而形成的坡道，一直遮在头顶的树木突然闪开，又可以直接看到太阳和蔚蓝的天空了。

道路很平坦，一片片剪得很低的草坪，像公园一样。实际上，既有亭榭，又开设着茶馆。似乎是幼儿园出来郊游的儿童们，正在揪着小草嬉戏。

“怎么办？”小野木问道，他想征询是否要折回寺院方向。

“一直往前走吧！”

结城赖子仍旧朝前迈动着双腿。在大多数情况下，发问一方总是小野木，而作答的是赖子，并且回答的方式总是以行动来表示。

两个人默默地逛着。小野木看了看赖子，只见她的半边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

穿过公园走到街道上去，这中间有相当一段距离。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赖子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神态。

这条街道，是由三鹰通往调布方向的，公共汽车和各种机动车辆川流不息。眼前就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的牌子，一位老人正蹲在那里不耐烦地等车。

“乘公共汽车吗？”

小野木这样问了一句，但赖子却摇摇头。

“再走走吧。”她的脚步仍没有放慢，“不知为什么，我今天只想走走呢。”

小野木又看了看赖子的表情。

街道的一侧已经没有房屋，是一片低矮的树林。从路面向里有一条小路。赖子独自走上了那条小路。

“往那边走，通到什么地方？”小野木略带责怪地问道，而得到的回答却是：“总会通到一个去处的吧！只要有路。”

这条小路的一边，原以为是低矮的树林，其实却是专门培植盆栽花木的花匠的院子。自然，虽看不出那是一个院落，里边却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名目繁多的各种树木。而且，那些树木都经过精心剪修，任意取过一棵来，都是可供观赏的艺术品。

小路的另一边是田地，麦子已经发黄。栽种树林的面积很大，种植庄稼的农田也很开阔。从那片树林的深处，不时传来剪枝的声音。

这条路上绝少碰到行人，只偶尔有农夫拉着架子车走过。路的尽头，西斜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真滑头呀，小野木先生。”赖子说。

“您指的什么？”

“前面我说的话，您避而不答呗！”

太阳的光线，这时正直射在赖子的脸上。

“啊，那件事呀！”

小野木轻松地应了一句。实际上，赖子自呓般说的那句话，“您与那样一位小姐结婚正合适呢”，从先前就一直闷在他的胸中。

“并不是耍滑头。因为没有回答的必要。”

路拐了个弯，可以望见田野里有一座新建的孤零零的公寓。左侧低矮的树林在这里到了尽头，代之出现的是苗圃。视野更加开阔，甚至能够望到远处的山峦。

“那位也和小野木先生的兴趣相同吗？”

不用说，赖子指的还是在寺院旁见到的那位年轻姑娘。

“那倒不是。大约只是出于好奇才来参观竖穴遗址的吧。”小野木对并排走在身边的赖子说。

赖子不出声地笑了。

“看来像是身份高贵的小姐吧？”

“也可能。我连名字什么的都没有问过。恐怕还只是个少女呢。”

小野木回想起向那位年轻姑娘介绍花梨花的情景。连当时的湖光山色也蓦地出现在眼前了，还仿佛看到了开满白花的树下正在劳作着的农夫的身影。

“看上去是位纯洁的好姑娘呀。”

赖子又说了一句。但是，小野木再没有吭声。

经过公寓前面的时候，透过窗子瞥见一位主妇正在准备晚饭。与房间相连的厨房，看得一清二楚。

在两人穿过公寓之前，待在院子里的人一直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这条路从一片高地上通过。所以，房屋一消失，左右便是清一色的农田。再往前是杂树林，沿着斜坡伸展到谷底。这一带照样是人迹罕至，万籁无声。

“腿累了吧？”小野木说，“走得够远的了。”

使小野木略感吃惊的是，赖子徒步而行，竟能一直保持原来的姿态。任何时候赖子都有这样一种本领。

“小野木先生怎么样？”赖子微笑着反问道。

“有点累了。还是您能走啊！”

“您大概在考虑我以前是个做什么的女人吧？”

赖子这次低低地笑出了声。

路到了下坡，树林又遮住天空，挡住了阳光。小鸟搅动着树叶飞来飞去。

“对于了解您的情况，”小野木用皮鞋踏着树叶，说道，“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远处响起了枪声。附近的飞鸟一哄而散。

“哦，好像不是那样吧？”

“不，是真的。”

“过不了几天，又会问起什么来的。”

小野木没有回答。事实上很可能会那样的。

路到了一个陡坡，脚下有些发滑。夹杂红土的路面，车辙隆起。背着阳光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

赖子盯着脚下怯步不前，于是小野木伸出手去帮她一把。她紧张得手掌都发白了。

从斜坡路往下走五六步，就没有滑倒的危险了。但小野木并没有松开手，却摆开姿势要用双手把她走下来的身体接住。

“不！”

赖子虽然反对，小野木还是捧住了她的脸。她的头便不再摆动了。

因为传来了别人说话的声音，小野木才放开她的脸。但那声音并没有朝这边来，而是从谷底繁枝密叶的另一侧飘了过去。

“这下边有路呀。”赖子一面把沾上口红的手帕叠好放进衣袖里，一面这样说道。

“您不是说，有路就会通到一个去处吗？”

小野木这话一出口，赖子立即答道：“嗯，我是说过。”

“所以，现在就到了一个去处。”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左右，二人来到一条白色的马路上。虽然好像还在树林里，却是一条清洁整齐的柏油路。路的一侧是低矮古老的石墙，石墙往上是斜坡，斜坡上长满了树木。不消说，这里的树林也是一片葱绿。

“那是什么呀？”

赖子仰头看着石墙上方，不知那是什么建筑。

“三鹰天文台嘛！”小野木说。

“哎呀，这就是三鹰天文台呀？”

赖子睁大了眼睛。每当这种时候，赖子的眼睛总是非常动人。

“您不常到这一带来吧？”小野木问。

“从没来过。”赖子摇了摇头，“真是带我来了个好地方呢！”

这样说，也是包括参观古老的深大寺在内的。

来到这里，太阳的阴影清晰可辨。天文台的树林遮住了阳光，方使路面显得很暗。另一侧是一条小小的峡谷，对面的地势逐渐上升，形成一面高高的斜坡。微弱的阳光只能照到谷底树木的尖顶和斜坡上的树叶。

身后传来鸣笛声，回头看去，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指示牌上写着“开往调布”。公共汽车过去以后，车上的乘客几乎都扭过头从车窗看着他们二人。看来是赖子的姿容太引人注目了。

“到那边等公共汽车吧？”小野木说。但赖子却回答“再往前走走”。两旁垂到头顶的绿叶赏心悦目，附近见不到一户住人的房屋。

“很久以前，”赖子开口说道，“我曾去过乡间。第一次到那个地方，却没有搭上公共汽车。在生疏的土地上，眼瞧着自己没有赶上的公共汽车在远处逐渐消逝，当时的心情真是寂寞难耐呀！”

小野木很想问问那处乡间的地名，却没有开口。他知道赖子肯定不会讲的。

说来真稀奇，后面竟开过来一辆放空的出租车。

小野木扬了扬手。

“到哪儿？”关上门以后，司机从座位上扭过头来问。

“一直往前，会到什么地方？”赖子问。

“调布。到京王线的调布车站。”

“从那里再一直往前走呢？”

“一直往前吗？”司机考虑了一会儿，“对啦，从狛江可以到多摩川。”

“多摩川……”赖子的声音有些激动，“那就请开到多摩川去吧。”

车窗两侧，有一会儿工夫掠过的全是树林。

“去多摩川，有什么事吗？”小野木问道。

“想看看大河，好久没去了。”

赖子握住小野木的手，放到膝盖上，用袖子遮了起来。乘车的时候，赖子总是这个习惯。

车子一度飞驰在广阔的原野上，越过调布的铁路道口以后，从那一带开始，便蹒跚地行进在一条异常狭窄的小路上了。两旁挤满了普通的住房，在刚刚看过树林之后，这般景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住房里已经点起电灯，澄明的光芒投射在空中。

“从明天起，又要忙了吧。”赖子不无寂寞地说，“还是对各式各样的人进行审问吗？”

“嗯。”

“你们也有专门分工吧？什么民事、刑事啦，我都不大清楚。”

“那还早着呢！”小野木以淡漠的声调答道，“现在是什么都干。由前辈进行指导。大概不久就会各有分工了。”

“您喜欢什么？”

“这个……”

小野木笑了，没有回答。他不太愿意谈这方面的事情，眼睛看着窗外说：“已经相当黑了呢。”

车子又开到了近似郊区的偏僻地方。附近好像有工厂，路上跑着好几辆后架上绑着饭盒的自行车。

汽车足足跑了四十分钟，前面才出现了一条河流。在这段时间里，小野木一直抚摩着赖子的手指。尖尖的指甲，不时轻轻扎到他的指头上。

“开到多摩川的什么地方？”司机放慢车速问道。

车子驶上坡路，开到桥上。桥的前方，有一座魆黑的丘陵，上面零星地点缀着微弱的灯光。

“这座桥叫什么？”赖子问。

“登户大桥。”

桥上装有发黑的栏杆。对岸挂满了显示饭店名称的霓虹灯。

“它的下游也有桥吗？”赖子从车窗向外张望着问道。

“有。”司机停下车答道，“叫二子玉川桥。”

“噢。沿着这条河堤，能开到那儿去吗？”

“我想是能的。”司机探头望了望，“以前没有来过。不过，既然有路，大概就能到吧！”

确实不假，堤上是有一条发白的路，能并排开过两辆汽车。河堤两面都是斜坡，坡上杂草丛生。堤外一侧，远处是疏落的人家；堤内是河床，到中间流水的地方，还有相当的距离。河水不多，闪着暗淡的光。河床里遍布杂草，只有靠近河堤的地方在暮色中还依稀可辨。

汽车打开前灯，在河堤上跑了起来。虽不是柏油路，却很平坦。路两旁的野草，在车灯照射下显得很白。

对岸正为夜幕所掩没，几乎看不到灯火。河堤下边，有的地方是农田，有的地方砌着石块。河堤的外侧，远远地能够看到幢幢黑影，那是正在施工中的楼房。根本看不到一个行人的踪影，完全是一派日暮时分的萧条景象。

车子跑了一公里多，司机突然说了一声：“哎呀！”

前方路面的正中央，屹立着两根门柱似的木桩。

“糟糕！这条路到头啦。”

木桩前面，堤防像刀削一样地低了下去。

司机咂着响舌，挂上倒挡。因为闯进了相当一段距离，所以后退的路程也不短。

赖子把小野木的手握得更紧了。小野木扭头一看，赖子正在黑暗中发笑。

“我以为只要有路，就肯定会通到一个去处。可是，真有走投无路的路呢！”赖子悄声说道。

“走投无路的路……”小野木口里喃喃自语地重复着。

坐在小野木乔夫桌子对面的，是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他脸色苍白，双目低垂。多日没有刮过的胡须，由下颚长到两腮。

这不是一张普通苍白的脸。皮肤的毛孔里沾满了泥垢，苍白之中显得脏而发青。小野木对这种脸色好不容易才适应了。

小野木身后便是玻璃窗，阳光射到他的背上，再往前刚好照到嫌疑犯的鼻子以下那半张脸。

小野木的桌子上，堆放着各种文件。其中有解送书、陈述书、现场检验书、物品没收书、现场示意图、抢劫案件侦查报告书、犯罪搜查报告书、审讯记录等，简直像一座小山。

这座小山，全部是坐在对面这个垂着眼皮、面色苍白的嫌疑犯的有关文件。

桌子不只一张，宽敞的房间里摆了整整一排。连小野木在内的七名新任检察官坐在一边，七个嫌疑犯分别坐在正对面。检察官的椅子是宽大的转椅，而嫌疑犯坐的却是又小又硬的木椅。

不过，两种椅子都已陈旧，在这一点上倒有相同之处。

七名年轻的检察官和七个嫌疑犯正在一问一答。一位上了年岁的检察官，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缓步踱来踱去。他不时地停下脚步，听听某一对的问答，然后又微笑着踱起步来。

坐在小野木面前的这个男人，名字叫柴木一郎。他的全部情况都记载在桌上的文件里。其中的经历调查书最为详细。

该犯原籍是岐阜县R郡R村。无业游民。到东京的第二个星期，犯下了需要来此受审的罪行。罪名是抢劫致伤罪，具体情况在所辖警察署送来的陈述书、搜查报告书等文件里已经详细记录在案。

这些文件，小野木事前都反复读过多次，对案情十分熟悉。

嫌疑犯身穿皱皱巴巴的衬衫，沾满污垢的衣领又黑又脏。

“你的经历？”

小野木开始审问了。既然看过文件，这些本是不消提问的，但作为检察官的审问步骤，仍是必不可少的。

柴木一郎低声作了回答。他原先在滋贺县的一家工厂当工人，因裁员而失业，于是和当时房东家的一个名叫下田美代的女人一块儿来到东京，投奔她住在龟户的娘家，叨扰了大约有两个星期左右。

柴木一郎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但讲得很干脆：“来东京以后，就到处设法找工作。但因没有合适的活计可干，只好整天闲逛。因此，钱包就紧张了，终于走上了干坏事的道路。”

“你说来东京以后没有工作，”小野木说，“可是，若肯从事体力劳动的话，难道会没有工作吗？”

“出去打了两三天零工，起早贪黑就不用说了，而且经常找不到活，于是想干点更安定的事务性工作，这才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这时，小野木拿出一把菜刀给他看，刃上带着一个纸标签，上面写着“证第二号”。

“你是打算干坏事才买这把菜刀的吧？”

嫌疑犯柴木一郎向那把菜刀瞟了一眼。阳光没有照到他的上半张脸，眼睛在阴影当中闪动了一下。

“不是。那是今年四月份在浅草的夜市上给下田美代买的，因为她说菜刀已经钝得不能用了。”

“下面，将就你的犯罪事实进行讯问。”小野木把目光落在文件上说，“今年四月十七日，午后十时许，在江东区高桥X的XX号住宅区附近的路上，你威胁岸井辉夫，抢走了他的金钱和物品，对吗？”

“对。”柴木垂着头答道。

“把当时的情况讲一讲！”

“尽管在美代的娘家食宿，但仅有的一点儿退职金还是花个精光，腰包里的钱只剩下七八十日元了。于是便动了抢人家钱的念头，为了吓唬人，就把刚才您出示的菜刀藏到上衣里边，晚上八点半左右离开了家。当时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所以就暂且在高桥附近转悠开了。”

柴木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接下去又说：“就在这时，后来才知道名字的那位岸井辉夫先生，一个人走了过来，身上穿的衣服也蛮不错，我就跟在后边，想吓唬这位先生把钱拿出来。因为是头一次干这种事，心里犹豫了好几回。到了一所小学后边比较暗的地方，我就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拿出菜刀对着他。”

“后来怎么样？”小野木看着文件，催他往下说。

“我把菜刀在他面前一晃，说：‘把钱拿出来！’他取出六七张一百元的票子给了我。我还想夺更多的钱，就说：‘把钱包也拿出来！’他一声不吭就交出了钱夹子。我一拿到手就赶忙逃跑，在住吉町坐上电车，回到家里。回来一看，里面装着一张一千元的票子。”

“你拿到手的钱夹，是这个吗？”

小野木拿起挂着“证第五号”标签的钱夹给他看。

“是的。”柴木一郎又瞟了一眼便点头承认了。

“后来，同月十九日，在品川区北品川X的XX号住宅区附近的路上，你曾企图抢劫流动商贩中田吉平的金钱财物，对吗？”

小野木翻着文件，粗粗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对。”柴木点点头。他点头的样子，不知什么地方有点像小孩子似的。小野木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嫌疑犯，有着非常质朴的性格。

“那么，你把当时的情形讲一下！”

“就像我刚才讲的，靠吓唬岸井先生抢来了一千七百日元。但因为美代生孩子还要用钱，就想再去抢点钱来。这次是乘国营电车，到品川火车站去了。正在车站到处转悠的时候，看到一个背着行李的男人，好像要找旅馆。我就对他说：‘大叔，我帮你找个好旅馆吧！’‘多谢你帮忙！’他说着就跟我来了。把他带进一条黑胡同里后我就说：‘把钱拿出来！’那个男人说：‘别胡说啦，你要给顾客带路，带我到旅馆以后才能得到钱。’因此我就拿出藏在外套里的菜刀，用右手举起来说：‘不拿钱，你小心这个！’于是，那男子‘啊’地大叫一声就想跑开，好像踏进了下水沟，把脚崴了。我知道他一嚷，有人赶来就坏事了，所以就什么也不顾地往前跑了一段，然后逃掉了。”

“当时用的菜刀，是这把吗？”

小野木又给他看了看“证第二号”菜刀。

“是。”嫌疑犯点头答道。

“对方，即中田吉平，受的伤是这样的，你看对不对？”

小野木把医生的诊断书念给他听了一遍。

“我举起菜刀，只是想威胁他一下。我想可能是那时受的伤。”嫌疑犯小声回答说。

“这块手帕，是怎么回事？”

小野木拿出一块标有“证第三号”、略微发脏的手帕。

“那块手帕是我的。挥动菜刀的时候，我觉得脸的右鬓角有点疼，用手一摸，沾着血。所以我才用那块手帕擦了擦。伤得很轻。”

“你是什么血型，知道吗？”

“O型。”

“用这把菜刀，另外还威胁过别人抢钱了吗？”

“没有。”

小野木知道，前辈检察官石井这时正在不远处盯着自己这边。

他看了看文件：“你和下田美代是什么关系？”

小野木把方才就应该讯问的问题，放到了最后。至于不得不放到最后的理由，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是。下田美代……”

刚说到这个名字，二十九岁的嫌疑犯就把脸稍稍仰起，似乎连声音都激动起来了。

“美代是下田武夫的妻子，今年三十七岁。他们夫妇有三个孩子，大的都十二岁了。据美代讲，丈夫对她不好，老是嚷着要离婚。这么一来，她丈夫武夫调到九州方面的公司去工作以后，再不想把老婆孩子接去。据说在那边有了情人，已经在一起同居。因为这些情况，美代也与丈夫闹僵了，也想跟他离婚。所以，从去年夏天开始，也说不上是谁主动，我们俩就发生了关系。”

柴木一郎的表情异常坦然。小野木的表情倒有点不自然了。

“这样一来，”小野木吸了一口气说，“你就是和一个有夫之妇发生了那种关系。对此，你不觉得是罪过吗？”

“我从未这样想过。”柴木一郎当即答道。

“哦？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一个给美代带来了不幸的男人，对他，我心里根本没产生过对不住的想法。”

小野木“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即讲出来。想反问的话还多得很，但眼下却被对方的话压住了。

“可是，在我失业以后，”柴木又主动讲道，“美代才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认为自己也必须承担责任，因此就决定和美代同居了。”

“她丈夫那方面是怎么打算的呢？”

小野木紧盯着嫌疑犯的脸。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目光突然变得可怕了，嫌疑犯柴木的表情很有些惊讶。

“美代提出和丈夫离婚，她丈夫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她的要求。”

“当初和美代发生那种关系的时候，你没有想到要和她结为夫妇吧？”

“因为年龄相差很大，所以并没想到要结为夫妇。但是，当我知道她已经怀孕的时候，就决心同她结合了。”

“美代的父母知道她有孕在身吗？”

“对她娘家的人，怀孕的事还一直瞒着。可是，肚子渐渐大起来，再也无法隐瞒，于是事情便到了这个地步，我无论如何也得把美代接出来住了。”

“你刚才说，当初和美代发生关系的时候，并无意结成夫妻。那么，后来想和她结婚，是因为美代已经有孕在身吗？”

“是的。那是我的责任。”

说到“责任”二字时，柴木好似在忍受着什么，紧紧地抿住了嘴角。

“假使美代的丈夫不同意离婚，你打算怎么办呢？”

“她丈夫不同意离婚，我也准备与她同居。生下来的孩子肯定是我的，所以，美代的丈夫也不会不离婚。即使不离婚，我也准备等到他们离婚，然后和美代结婚。”

小野木心里清楚，前辈检察官石井，这时正站在五六步以外，细心地倾听着。

连小野木在内，这里的七名新任检察官，都是今年春天刚刚从司法研修所毕业的。

所谓司法研修所，是国家培养法官、检察官和律师的地方。他们要在那儿学习两年的课程。

研修生们毕业后要到法院、检察厅、律师协会去实践一遭。打个比方，这就好像医生到医院实习。在检察厅，要对嫌疑犯进行实地审讯工作，这时要有前辈检察官担任导师给予指导。

这个阶段结束以后，即使被任命为检察官，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那些分配到地方检察厅的新任检察官们，仍要齐集一堂，先处理比较简单的案件。前辈检察官们照旧守在一旁，虽也可以参加商量，但在决定量刑方面，是不容干预的。这就是说，与研修所时代不同，新任检察官在这一点上已经独立自主了。不过，前辈们依然跟在身边这一点，还颇有研修所的味道。

小野木意识到，略有些驼背的石井检察官，此刻正背着手站在跟前。小野木对眼前的嫌疑犯又进行了如下的讯问：“你的犯罪动机和美代有关吗？”

“有。”嫌疑犯面带辛酸的表情把头垂到胸前，“由于上述原因，事情到了不得不把美代从娘家带出去同居的地步。这就得把家庭必需品准备好，但生活费却毫无着落，而我仍然没有找到工作，为了搞到钱，除了干坏事没有别的办法。所以，终于犯下了这次罪行。”

“美代说，你这次犯罪，是由她引起的。因此，她的打算是，既要与丈夫武夫离婚，又要使生下的孩子不给你添麻烦，准备自己把孩子抚养成人。对美代的这些话，你是怎样想的呢？”

柴木一郎低着头，没有做声。仔细看去，眼泪正滴落到膝盖上。掉下来的眼泪，在中途被太阳照得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工作人员出现在入口，踮着脚尖来到小野木身旁。

“小野木检察官阁下，您的电话。一位叫葛西的人打来的。”

小野木点点头，表示谢意，意思是马上就去。片刻后，他缓步走出房间。

电话在办公室里。书记员们有的在刻钢版【9】，有的正在书写文件。

小野木拿起搁在一旁的听筒，贴到耳朵上：“喂！”

“小野木先生吗？”传来了结城赖子的声音。

从审讯柴木一郎的时候起，小野木脑子里就紧紧地联想着赖子。因此，现在听到她的声音，自然丝毫也没有感到意外。

03

“小野木先生吗？”

结城赖子声音那头，可以隐约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小野木乔夫由此知道，赖子是从某处街角打来的电话。

“昨天给您添麻烦了。”

在小野木听来，赖子的声音含有一种特别的圆润。她低声讲话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突出。

“哪里，是我失礼了？”

“在工作吗？”赖子问。

“嗯。”

“真辛苦呢！”赖子稍停了一下，“只是想听听您的声音。您知道我这会儿在哪儿吗？”

“不知道。”

“就在您附近呀。”

“附近？附近的什么地方？”

“田村町。”赖子回答。

“噢，从那里走到这儿，只要三分钟左右。”

“……不过，不成呀！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今天司机把汽车停在旁边正等着呢。”

“……”

“喂，喂！听到了吗？”

“啊，听到了。”

“我现在要到一个地方去，因为路过您单位附近，所以下车来打个电话，并没有别的事，只想对昨天的事向您表示感谢。真是带我去了个好玩的地方呢！”

小野木眼前又浮现出深大寺中走在翠绿树林里的赖子的身影。树荫下，款冬遍地；款冬底下的层层枯叶，遮盖着地下的涓涓暗流。

“就是这些。好了，我要挂断了。”

“喂，喂！”小野木用力抓着电话听筒，“下一次……您什么时候来电话？”

他是想问什么时候会面，但没法明讲出来。

“就是呢……”赖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电车通过的声响，“过几天吧。好，再见！祝您愉快！”

“再见！”小野木无可奈何地说。还没有放下听筒，就听到对方“咔嚓”一声挂上了电话。

电话总是由赖子先打来，不能从这边打过去。这倒不是顾忌到她的处境，而是因为她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小野木。

不仅是电话号码，结城赖子连家庭住址也没告诉过。小野木不无根据地认为她家似乎在涩谷。然而，即使如今和她交往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赖子仍然明确地拒绝把家庭住址告诉给他。

所以，电话一直都是由赖子挂过来。小野木就是想打，也毫无办法。完全是单方面的联系。

对这件事，小野木多次责怪过赖子。

“再过些日子吧！”赖子每次都是这样安慰他。每当这种时候，赖子的面颊就现出一种凄清的神情，因此他总是在她的推托面前表示屈服。但是，每一次他都后悔。在一心想见到赖子的时候，只好徒自坐卧不宁。

在此之前，小野木不知把电话簿翻了多少遍。找到结城这个姓，查出属于涩谷电话局的号码。一共有八处。然而，八个号码都试着挂过电话，却全都不是。

也许是赖子讲了与夫姓不同的娘家的姓名；倘若怀疑的话，说不定竟是假名。只有一次，小野木向赖子问过这件事。

“这个问题，您没有知道的必要嘛。”赖子当时这样说，“我是结城赖子，您只要相信我这个叫结城赖子的人就成了。羁绊着我的一切系累和环境，您都不要去管。小野木先生只看着我这么个女人就行啦。关于我家里人的情况，您就不必了解了。”

回到自己的席位一看，柴木一郎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等着。小野木落座以后，嫌疑犯抬起眼皮滴溜溜地偷着瞧了一眼。小野木把文件一件压一件地重新放好。

“柴木，”他冲垂着头的对方说，“一般调查结束了。今天就进行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是。谢谢。”

嫌疑犯恭恭敬敬地把头低下去，然后又稍感惶惑地扫了小野木一眼，大约他已经敏感地看出小野木的表情与先前相比有些异样。

警察过来把柴木带走了。小野木望着柴木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考虑着量刑问题。看看传阅过来的下一份文件，原来是个专在商店行窃的女惯犯。一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于是便起身去吃饭。

小野木向侍者订了一份三明治，然后向会议室走去。会议室里，桌子摆成“口”字缺一边的形状，同届的加藤检察官正坐在一端吃着咖喱饭。

“呀，辛苦了！”

加藤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啊。”小野木坐到他的旁边。

“累了吧。你好像精神不佳，审问了好几个吗？”

加藤一面往口中送汤，一面把脸扭向小野木。

“不，只一个。”

“案情棘手吗？”

“抢劫致伤罪。为了女人，需要生活费，在路上动起了菜刀。”

“那个女人，是出卖肉体的，还是别的什么女人？”

加藤检察官用筷子戳着黄色的米饭。

“不是。在外地和房东家的女主人相好，后来到了东京，没有工作。”

“嗯。”加藤又看了看小野木，“女人的丈夫呢？没追上来吗？”

“没有。丈夫又有了女人，好像根本就不进家门了，因此他俩才一块儿跑了出来。”

侍者端来了三明治和红茶。小野木把饭接过来，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结城赖子此刻大概也正在某个饭店用餐吧？是独自一人吗？然而，他不愿想到还会另有第二个人。

“我审讯的案子是，”加藤说，“丈夫用棍棒殴打和别的男人相好的妻子。在乡下。”

小野木已经吃起了三明治。

“致伤三个星期。疑犯本人说，原来是想狠狠揍老婆一顿，要是那样打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究竟是有意杀人，还是无意？这个问题就微妙了！解送书上认定是有意。”

加藤把盘中的咖喱饭一扫而光，擦了擦手。

“有趣！真是很好的学习哩！”他一边取出香烟，一边说，“妻子一方也讯问过了，她说要和丈夫离婚。不过，不承认与其他男人相好这一事实，理由只是被揍得太狠了，心里害怕。”

加藤检察官兴致正浓，看样子很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如果不是办事人员进来说上司叫他，说不定他的话还会继续下去。

“兄弟，”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加藤拍了拍小野木的肩膀，“下班回去的时候，喝杯啤酒吧！”

“好啊！哎呀，今天恕我不能奉陪了。”

“看你情绪很成问题呢！怎么啦？”

“也许是累了。”

“那可得注意。索性再到乡下去转一趟嘛！”

加藤很了解小野木的兴趣。

小野木吃完三明治，啜着红茶。他突然注意到一本厚厚的书丢在桌子上，就在加藤坐过的位置上，看样子是他落下的。

小野木漫不经心地把书拿过来看了看。原来是一本很旧的案例集。加藤是个学习迷，似乎经常读这类东西。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好像是加藤放进去的。小野木把那一页掀开来。

这是一份判决原件，明治二十四年【10】的陈年旧账。小野木读了下去：

对上述被告之蓄意杀人事件，业已审理完毕：

被告富田勘次郎，于明治二十三年十一月以来，即与滋贺县XX郡XX村小杉与兵卫之次女聪结婚。虽察知聪自明治二十四年三月中便与川村金吉者私通，然并未强行阻止，而依然默许。其时，因有居住横滨之姓氏不详男子，屡屡来访聪。被告遂向聪询问该人系何种关系者。聪答系甥云云。被告不信，强以诘问事实。既如斯被疑，聪遂欲以死示清白，乃持庖刀欲自刎。虽予以阻止，然被告之疑念愈加一层。明治二十四年四月三日夜，被告于聪不在时归宅，适值上述男子来寻聪，遂予挽留并请其入室内。然该男子却似逃离去……

小野木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书本上弥漫浮动。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硬往下看去。这是令人不安的一段文字：

被告悄然跟踪离去之上述男子，认定其寄足某车铺，遂至车铺询问该男子之姓氏住所，且问及是否为该男子与聪私通而行周旋。车匠答云，不知其住所，且亦未行私通之周旋等。随即约定尔来不再助其会面等，乃归宅。至该夜十一时，聪与被告自曲艺场归来，因提起自横滨来之某人，聪依然答以甥云。然聪所称甥者，实系情夫。聪自思忖，执意恋慕之情，早属无可掩盖之事实，而始终隐蔽，徒使妒之更甚。遂于被告责问其不道义之时，聪始申明姓氏乃坂本喜太郎也。盖非但包匿其住所，且傲然答曰，若徒自受疑，莫不如死，因请杀云云。更因其不再吐露事实，被告遂于兹怒心俄发、自不能押，乃生宁杀聪之意。翌日午前二时顷，持来预置于邻室衣柜下之切鳝庖刀，由聪横卧处旁，俄然刺贯其咽喉部，切断左右颈动静脉及气管，外又致伤数所，终杀害之。

绳之以法，当按刑法第二百九十条论处。

以上述理由，处被告人富田勘次郎以死刑。

明治二十四年十月三十一日，于东京地方裁判所，检察官阿南尚列席宣判第一审之判决者也。

小野木合上厚厚的书本。红色的纸条从书页之间露出头来。

与自己同届的这位检察官，大概眼下处理的案件与这个案例很相似，所以才夹了一张纸条代替书签。

小野木吸着烟，在那里坐了许久。眼前有些发黑。在这里吃饭的其他检察官们一个都不在了。微弱的阳光从窗子射进室内。由于紧邻的建筑物很高，所以只有极少的阳光泄露进来。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抬眼望去，驼背的石井检察官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面部略有些暗，只有眼镜闪着亮光。

小野木感到很意外，刷地站起来鞠了一躬。

“啊，小野木检察官。”

石井检察官走到小野木身旁。

“吃过饭了吗？”前辈检察官问。

“嗯，已经吃过了。正要回办公室去。”

“年轻人，”小野木刚说完，石井留住他说，“方才你进行的抢劫致伤的审问……”

“是。”

“审得很好嘛！我稍微听了一下。”

“啊。”

小野木低下头。他知道石井检察官当时站在一边旁听了一会儿。

“过几天，”小野木说，“讨论定刑草案的时候，还请您多指教。”

“好哇！”石井答道。

小野木在返回办公室的楼道里走着。尽管受到前辈的称赞，他却无动于衷，只觉得四周一片昏暗。

然而，在这昏暗之中，他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特别想再次听听结城赖子的声音。

从机关下班以后，小野木独自从日比谷公园旁边穿过，朝银座方向走去。他不肯立即乘公共汽车回去，想边走边考虑一些问题。

晚上，小野木在公寓里记下日记。

赖子来电话。机关。

最后这部分，记得最简单，只是备忘的字句。

昨天那部分是这样写的：

与赖子去深大寺。偶遇在诹访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从深大寺转到多摩川。

别的事情都写得相当详细，唯有出现赖子名字的部分，无一例外地都很简短。

小野木吸着香烟，翻看着前面的日记。因为是独身生活，屋子里十分清静。不知哪个房间的收音机，播送完新闻的最后一条消息，正在报告职业棒球比赛的结果。

与赖子去向岛散步。

赖子来电话至公寓。

同赖子去观赏大海的夜景。

有间隔两天的，也有相距十天的。

这种简要的记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以前写得更为详尽，也记得有感情。从变得简洁的地方开始，意味着生活发生了某种变化。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文字上便开始失掉了自由。

日记写得很随便。那是记在一本类似账本的厚笔记本上的，连去年那部分也都订在了一起。

X月X日。天朗而风寒。傍晚去舞剧院观看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一周前弄到的戏票。由今日起上演《在底层》，以取代《樱桃园》……中途退场。

从这一天起，赖子开始出现在日记上。

小野木当时的座位在二楼，相当靠前。观众席挤得满满的，开演前在走廊里转转就能看到许多在报刊上见过照片的文化界人士、新剧【11】演员，以及一眼便能识别出来的新闻记者。

小野木并不特别爱好戏剧，他是想欣赏一下世界闻名的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并且真正的兴趣在于，以前曾读过高尔基的剧作《在底层》，所以一心想看看从剧本铅字上得到的印象究竟是怎样搬到真实舞台上去的。

开幕前，传来了居住在苏联的著名日本女演员的声音，这是开始解说剧本了。尽管播放的是录音，但倾听解说的观众席上却到处出现了窃窃私语。虽然这位女演员长期住在苏联，讲的日语却仍然十分优美。观众的悄声细语，就包含着对此事的惊异，以及对往事的回顾。

小野木的左邻坐着一位身穿黑色西式服装的妇人，右边是一位蓄着长发的四十岁上下的绅士。

小野木发现，左边这位妇人面部的侧影，在微暗的灯光下很美，此外就没有更多注意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已经开演的舞台。

舞台上是一个洞穴般阴森的地下室里的小客栈。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闲睡在很脏的床上，因为他那破碎的衣服垂落下来，观众席上发出一阵窃笑。虽然语言不通，但这个剧目是日本人早就十分熟悉的。随着舞台上的表演，观众眼里都带着感情。

舞台正面的左侧，挂着一张布帘，睡着一个患了肺病快要死去的女人。过了一会儿，背着口袋的鲁卡老人出现在舞台上，向绝望的店客宣讲基督的教诲。

小野木专心致志地看着。舞台表演超过了他从剧本上得到的印象。满员的观众席鸦雀无声，以至闭上眼睛便恍如置身于无人之境一般。观众全都一动不动地朝着舞台方向。

不过，只有一个人在微微地动着身体。这就是坐在小野木左边的那位身穿黑色西式服装的妇人。

小野木注视着舞台，眼睛的左角隐约映进那位妇人的动作，觉得特别碍眼。她那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尽管动作很缓慢，却一会儿倾到左边，一会儿倒向右侧，有时还把头垂到胸前。

小野木以为这是一位不安静的女性。她的不安静甚至使自己的双眸难以集中注意力凝视前方。

演出正在进行。一会儿吵得不可开交，一会儿醉汉登场。小客栈的老板娘瓦西里莎对自己的妹妹娜塔莎充满嫉妒。从这时开始，小野木发觉身旁这位女性的举动有些反常。

出于礼貌，小野木一直不好意思明显地把脸转向身旁，但他还是看到她正把手帕捂在嘴上，闭着眼睛，扭动着身肢，好像就要忍受不住的样子。

只是她还在尽量压抑自己的苦楚。

小野木把目光从邻座女性的身上移开了一会儿。这一方面是想重新把自己融进舞台的意境，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这位女性会有同伴。她的左边便坐着一位胖胖的男子。小野木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胖男子似乎也正不时把担心的目光投到她的身上，然而他却并不开口。由此判断，那个男子大约不是她的同伴。

妇人早就不朝舞台方向看了。她低着头，把手帕贴在嘴上。身体依旧在不停地扭动。小野木这次看得很清楚，她把手帕的一角放进嘴里，正紧紧地咬着。可以想象，此刻她连汗都流出来了。

小野木毅然地低声向妇人搭了话：“您不舒服吗？”

妇人没有回答。手帕并未从嘴上拿开，似乎正憋住声音。她把脸朝下埋去，可以理解为点头肯定了。

小野木悄悄地环顾一下四周，剧场担任引路的工作人员连影子也见不到。许许多多观众的面孔，看上去像一排排朝一个方向摆放的石头。这简直就是一种压力。

这位妇人恐怕正是考虑到会影响其他观众，所以才对中途退场有所顾忌。倘若站起身来，她的姿态肯定不会正常。在观众注视下将要承受的难堪，必定是她不肯离开座位的原因。

舞台上，娜塔莎正向布帘里张望，发现患肺病的女人已经死去，尖声叫了起来。女人那当锁匠的丈夫在枕边失声恸哭。这是一个高潮场面，已经接近第二幕的尾声。

小野木刚才就盼着快点落幕，看到妇人愈发难受的样子，便感到一分钟也不能再耽搁了。

小野木低声对她说：“对不起，看来您十分痛苦，请跟我到走廊去好吗？这个剧场肯定会有医务室。如果方便的话，我陪您到那里去。”

妇人乖乖地点了点头，那一定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的缘故。剧场里静得出奇，观众们纹丝不动，这一切在无形中造成了一种压迫感。小野木好像对此示威一样，鼓起勇气离开座位，走到过道上。

那位妇人影子似的紧随其后。来到走廊上，小野木才在明亮的地方第一次看清了妇人的面孔。她无疑是位身段修长、体态苗条的女性，但眼前的姿势却是低着头、弯着腰。富有雕塑感的面庞显得十分苍白。

小野木指着放在走廊上的长椅子，说：“我去问问医务室在什么地方。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谢谢。”

妇人把手帕从嘴上拿开，第一次低声开口道谢。随后便侧身倚着靠背坐下，姿态自然，线条优美。

小野木朝站在对面的一位剧场引路员走过去。

“有个急诊病人，想请你马上给领到医务室去。”

身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姑娘，用她那对大眼睛看看小野木的脸，然后又望一下靠在长椅上的女子。

“是那位吗？”

小野木说声“是”，她便急忙地朝急诊病人走去。

“医务室在地下室，请到那儿去吧。”引路姑娘一面搀着妇人走路，一面回过头对小野木说。语气之中把小野木认作了妇人的同伴。

小野木想开口说“我不是她的同伴”，但却没有说出口。当时的心情是，既已一同到了这里，索性帮忙到底，陪她到医务室去。事后想来，似乎可以说，小野木当时就已经被结城赖子吸引住了。

引路姑娘搀着她的胳膊，走下地下室的阶梯。小野木稍微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打算把她交给医生后，立即就返回剧场里去。远处传来了长时间鼓掌的声音。

医务室里，医生护士全都不在。

“我马上把大夫请来，请稍候一会儿。”引路姑娘不朝病人，而向跟在后面的小野木说。

医务室很狭小。看病桌子旁边就是进里屋的门，里屋铺着两张草垫子，角落里叠放着供急诊患者使用的棉被。

引路姑娘大约正在寻找医生和护士，没有立即返回来。小野木感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境地。

“当时，我曾想说：‘请您回到观众席去吧。’但因为很难受，连这话都讲不出来。而且，心里也很紧张，怕我被一个人丢在那里。”

后来，赖子谈起当时的情景，轻轻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医生和护士一起回来了。看样子方才是在看演出。

“怎么了？”

医生也冲小野木讲话。小野木不好说与己无关，便含混地说：“是突然难受起来的……”

只这一句话，医生心里便有了数。他转向靠着椅子用手帕捂在脸上的妇人问道：“您哪里不舒服？”

小野木虽然没有听到，但妇人确实小声作了回答，医生点了点头。

“是胃痉挛呢。那么，给您打一针吧！”

说着，又看了看小野木的脸。看来，医生、护士、引路的女孩子，统统都把小野木完全认作是病人的同伴了。

“那时候，您为什么不逃开呢？”后来，赖子也这样问过。

“我总觉得，就那样回去有些不合适。心想，至少要照料到让您乘上汽车。”小野木这样回答。

“我当时想，这真是位好心人。”

“这家伙是个居心不良分子吧……您心里没这样嘀咕吗？”

“没有，这我心里明白。因为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观察了小野木先生。这点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我乘上您的车，说出‘送到贵宅附近’的时候，您吃惊了吧？事后，连我自己都对这种勇气感到很惊讶。”

“不，当时那是很自然的。”赖子的措辞很巧妙。

其实，只能说当时那样做是顺理成章的。看到先坐进出租车的赖子仍然把身子俯伏在前座的靠背上，小野木实在放心不下。打过针以后医生说，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并劝她躺在原处休息一下。可她却谢绝了，说要乘出租车回家去。连站在一旁的小野木都清楚，看来是她的洁癖使她一会儿也不愿躺在那种地方。

她坐进出租车以后，司机自然以为小野木也会跟着坐进去，所以仍然开着车门看他。在小野木看来，那个司机的表情和派头都很不可靠。赖子则仍旧把身体支在前面的靠背上，还是不能随意开口讲话。小野木突然对这个司机产生了无法放心的感觉，不能让他开车把这位体弱乏力的美丽妇人单独带走。

小野木当即下定决心，坐了进去，自己把车门关上。

“我把您送到贵宅附近。要到什么地方呢？”小野木向俯着脸的妇人问道。

“涩谷。”妇人小声回答。

“涩谷！”小野木对长相凶悍的司机说。

“当时，看到司机的那副长相，我也有点不想坐他的车子。”这仍然是赖子后来的回忆，她说，“小野木先生说送到附近，然后坐在旁边的时候，我内心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太对不起您啦，让您放弃了好不容易才能看到的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

然而，倘若不是思想深处为某种东西所吸引的话，他不会坐到她的旁边，她也一定会拒绝的。

车子由赤坂经过青山，驶下可以看见涩谷辉煌灯火的坡道。

“到涩谷的什么地方？”小野木一面仔细留意身旁这位把头埋到胸前的妇人的情形，一面问道。

“松涛。”她稍微顿了一会儿答道。

出租车爬上道玄坡路，在环行线路的衔接处向右拐去。

“谢谢。到这儿就成了。”妇人抬起脸说。

车子往来如梭，两侧则是昏暗的住宅区，大多数人家都有围墙。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假如……您带着名片的话，失礼得很，能送给我一张吗？”

小野木拒绝了，但在妇人下车要走的时候又给了她。实际上，他是惋惜就此与她断了缘分。名片上同时还印有公寓的电话号码。

小野木表示要“送到贵府跟前”时，她坚决地谢绝了。

小野木忘记返回车内，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目送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里，过往汽车的灯光不时照到她的身上。小野木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吹拂的夜风，带着令人快慰的凉意。

那件事发生以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

对于小野木来说，那天晚上的事情，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巧遇。不过，他对中途放弃观赏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倒并不感到特别后悔。究其原因，并不在于当时是自己主动那样做的。似乎可以这样说，那会儿照料她，并把她送到涩谷夜晚的马路上，小野木从中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心里就像清风拂面一样地爽快。

那期间，小野木还是一名司法研修生，正处于修业两年的最后阶段。在这段时间里，他曾到法院、检察厅、律师协会去实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司法研修所。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选择司法工作，其中又特别选择了检察官，小野木并没有郑重其事地考虑过。要勉强说出原因的话，也只是因为长辈里有当过检察官的，乡下本家的人都很尊敬那位长辈，所以也曾有人劝自己从事同样的职业。这与大多数人的情况完全相同，他们所从事的职业，差不多都并非出自什么特殊的机遇。

小野木虽然没有特别的热情，但也没有什么抵触，这两年时间的进修就要结束了。不特别热心，这并不算什么罪过。他考虑过，当个检察官至少可以尽到自己的责任，这总比满腔热忱地从事某项职业，最后又因中途失望而半途而废要强。

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小野木的神经才会产生一种受压抑的感觉。一种是，作为研修所教材的无数案例，他从中看到了被涂抹得一塌糊涂的人间丑态；另一种是，在进入最后一项课目，即审问现行犯的实习中，他感受到了自作自受的人间罪孽。在小野木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看来，那一件件罪案，正好像一堵堵无从下手的巨大厚壁耸立在面前。而应付这些的，只有一部铅印的《六法全书》【12】。以它为武器去解决人间罪孽的结晶，是完全靠不住的，小野木几乎因此而丧失了信心。

其他同僚是否也抱有同样的疑虑呢？小野木曾暗中试着审视过自己的周围。然而却没有观察到类似迹象。大家都心安理得地忙于用法律条文来裁断这人间的地狱。

比如，同届的佐藤喜介便是这样。这位立志成为检察官的人，一开始就把检察官认作天职，为了以最优异的成绩从研修所毕业，在学业上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努力。除去研修所的讲义，还读遍了所有能搜集到的案例汇编，企图把它们全部装进大脑。恐怕他的信条就是，再也没有比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铅字组成的条文更具权威的了。他大约既不会产生小野木所感到的怀疑，也不会丧失坚定的信心。

从前，每当感到穷极无聊的时候，小野木就到外地的古代遗址去消磨时日。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位对考古学非常热心的老师，常常带领他们去参观发掘贝塚、竖穴、横穴等石器时代的遗址。时至今日，小野木竟对这些古迹着了迷，实在有些不可理解。总之，在被迫接触那些人际关系复杂透顶的罪孽之后，古代人那种简单纯朴生活的遗迹，便无形中成了他的世外桃源。而这种习惯，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那是在第一次送赖子回家约一个星期后。自然，当时还不知道赖子这个名字。有一通电话打到了公寓：“那天太感谢您了。我是从舞剧院乘出租车让您给送到涩谷的那个人呀。”

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小野木吃了一惊。

“因为讨了您的名片，所以才给您打这个电话。这也许有失礼貌吧？”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倒是我失礼了。”小野木颇为狼狈地回答说。假若冷静地考虑起来，由于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也许正是他的行动才有失礼貌，因为毕竟是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子同车而行了。

小野木接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

“这个……也许我太冒昧了，”妇人的声音有些踌躇，又继续说道，“本周的星期六晚上六点钟，我在T会馆的休息厅里恭候您。无论如何想陪您进一顿晚餐。”

小野木有些意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您方便吗？”妇人又追问了一句。

“啊，这个……不过……”

“我姓结城。请您这样向服务台询问，我会事先对服务台打好招呼。”

这是小野木第一次知道她的姓。

“当时，您把我当成强人所难的女人了吧？不过，我的心理是，若不那样是请不来您的。”后来，结城赖子对小野木这样说。

“不，纵然不那样讲，我也会来的。”小野木答道。

事实上，当时他并没有拒绝。岂但如此，星期六的前两三天，简直有一日三秋的感觉。

在那之前，小野木曾经有过一次恋爱的体验，但由于他和对方都有些情况，结果并没有成功。他后来才意识到，在那两三天里，自己等待的心情，与那次恋爱中某个时期的情况很有些相似。

星期六下午研修所没有课，到了傍晚时分，小野木早早就作好准备出发了。从拥有豪华的西方格调的宴会厅这点便可看出，T会馆是属于第一流的。因此，小野木有思想准备，去的时候穿了一身适称的服装。同时，也情不自禁地考虑到，既然能选定这种场所，对方的背景想必是十分优越的。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装配的金属部件闪着金光。小野木顺楼梯走上去，二楼便是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很阔气地摆满了漂亮的绿色靠椅。一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三五成群坐在一起的外国客人。天棚上悬挂着绕有蔓草花纹的枝形大吊灯。

小野木上楼之前，在服务台还经过了一道手续，那里的人郑重地鞠着躬，声调柔和地说了句“知道啦”，同时派出一名侍者为他带路。

从一片靠椅的绿浪之中站起来一位妇人，脸上挂满了笑容，但小野木并不晓得那是在向自己致意。身上穿的和服，白地上大胆地撒着黑色斑点，与她那婀娜的身姿十分协调。细高的身段十分出众，即使陌生人走过她的身边，也难免要悄悄地看上几眼。

“我是正在恭候您的结城赖子。”

当那位女性摆动着衣袖，迎面向小野木鞠躬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住了，感到有些眼花缭乱。

没想到站在眼前的这位女子，与剧场医务室里痛苦地俯首弯腰的那位妇人，竟会是同一个人。她看上去十分年轻，而且异常漂亮，显得光彩照人。

“欢迎您赏光。谢谢您忙中抽暇。”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了美丽的笑容。这一切使得小野木颇为惶恐。尽管在剧场里最初见到的形象也是这个样子，但此刻看上去，她那漆黑的眸子显得更加晶莹动人。

小野木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她不仅把当时的西式服装换成了和服，而且连头发的式样也变了。略呈波浪式的头发蓬蓬松松，有几缕短发自然地垂散到眉尖。

“那次您为什么那样打扮呢？简直令人认不出来啦。”后来，小野木曾试探地问过。

“您在剧场里看到的，是我那副很难看的样子吧？我心里既羞愧，又感到不胜遗憾。因此，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小野木先生看看自己的漂亮形象。所谓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结城赖子这样回答说。

“哦，这么说，您请我去赴宴，并不单单是为了酬谢呀？”

“当然也有那种因素。”赖子加重了语气说，“因为领受了您对我的一番好意，那是理所当然的嘛！不过，顺便也想让您改变一下印象，知道我不只是您在剧场里见到的那个样子。”

小野木觉得自己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这就是女人本能上的自我存在感吧？”

尽管理解，他还是多少带点挖苦的口吻发出了疑问。

“我只能对您申明一点，那并不是一种小小的虚荣心。”赖子说，“而且，您所讲的自我存在感之类，倘若面对根本不感兴趣的异性，是完全不会出现的。”

小野木对这一点也完全理解，女性平素是怯懦的，对不感兴趣的异性，总是怕惹起那种麻烦事。结城赖子假如对他无意的话，让他送到夜晚凉风吹拂的马路上以后，便可以永世不再照面了。

那次晚餐，是在T会馆预约的一间小房间里进行的。房间很豪华，别致的银白色冕形灯光在玻璃墙壁上交相辉映，室内十分明亮。

“啊呀，您原来是检察官先生呀。”结城赖子用乌黑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小野木，因为他在回答东道主的提问时告诉她，自己是“检察官的预备生”。

“现在还不是检察官。准确地讲，再过四个月，您那样称呼才合适。”

赖子对此颇有兴趣地问了一些情况，小野木出于不得已，只好把研修所的安排详细作了说明。

“祝贺您！再过四个月，这近在眼前了呀。小野木先生……”赖子口中第一次吐出了小野木这三个字，“肯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的。”

“不，那倒不一定。”

虽说不无道理，但赖子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谦逊之辞。她充满自信地说：“不。我完全相信。”

小野木此刻陷入了平素时常产生的疑虑之中。然而，对于初次会面的赖子，他根本没有勇气说明其中的原委。

相反，他却在心里琢磨着，这位女性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容貌美丽，化妆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尽管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也和自己的年龄相仿，可能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无论是她那老练的动作，还是服饰方面的爱好和打扮，都能表明她的年纪，同时使人感到她已经结了婚。而且，所处的环境也一定十分富裕。

小野木心里曾多次动过念头，想问“您的丈夫在哪里工作？”但既然那是一个让妻子过着如此高雅生活的人，肯定不会是普通的上班族，至少要担任着董事以上的职务；如果经商的话，必定是个投入了巨额资金的企业家。这使得小野木要发问的心情减掉了好几分。

思想上一旦迟疑，错过了机会，就莫名其妙地梗于心头，更难以说出口了。这件事甚至一直拖到与赖子结识许久许久之后。

他已经注意到，赖子本身从来不谈自己丈夫的问题。不仅如此，就连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生活环境，她也从不主动加以说明。初次见面时，这样做还说得过去。然而，第二次就不免使人感到奇怪了。

在T会馆的进餐大约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这个时间不能说长，但也不能算短。小野木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充实，但也有一种美中不足的感觉。

那是一种空虚感，好似斑斓的色彩就要消逝得无影无踪一般。

“今晚能同您谈得这样多，实在有趣啊！”

赖子读书很多，话题丰富，审慎的评论恰到好处。这些都使小野木感到，她天资聪颖，感情深沉。能够与这样的人交谈，真使小野木感到高兴。

“我希望能允许我今后再见到您哩！”赖子拉开椅子站起来时说。

小野木说了句“我也希望如此”。不过，这只是一句应酬话，完全出于把她那句话作为礼节性语言的理解。小野木很有节制，并没有对她的话当真抱有期望。

“那时我以为，大概只此一回吧。”

依旧是后来，小野木对赖子讲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是吗？这样说，我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您一定很吃惊吧！”

“确实吃了一惊。不过……”

不过，确实很高兴。当把公寓电话挂断时，小野木感到消逝的色彩又重新出现在面前了。

第二次距头一回大约隔了十五天左右。按照她的愿望，在一家日式饭店进的餐。饭店在赤坂附近，庭院比房屋占地面积要大许多。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间日式的房间里。

头发斑白但举止优雅的老板娘，来到客人的房间问候赖子：“您好吗？”老板娘双手支在榻榻米上，神采焕发的脸上带着微笑。

“谢谢。”

赖子今天的装束别具一格，穿着“盐泽绸”一类的和服，似乎故意打扮得平淡无奇。

“老板娘的生意也越来越兴隆，很不错呀！”

老板娘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便退了出去。小野木看出，赖子是这家饭店很珍贵的一位客人。

“这是我很早以前就一直来吃饭的一家饭馆。今天晚上请小野木先生来，是为了预祝您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赖子讲出了聚餐的理由，“院子非常整洁，您不下去看看么？”

由于菜肴还在准备，需要稍候一会儿，小野木在房廊下穿上到院子里去的木屐。松树的枝梢上点缀着灯光，庭院里一派皎洁的景色。

赖子走在前面给小野木引路。她那沉稳皎洁的身影，仿佛罩着一层薄雾，看上去益发婀娜多姿。入冬的庭园树木和点景嶙石，宛如在一潭深水的水底，随着光影的晃动，显得明暗斑驳。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小野木从内心里明确地爱上了赖子。

04

临近三月的末尾了，这意味着小野木就要从司法研修所毕业，成为一名正式的检察官。分配到各地方检察厅的决定也即将公布。

“若分到东京就好啦……”见面的时候，结城赖子这样说。沉静的视线凝视着某一点，这是赖子心有忧愁的表示。小野木正是从这时了解到她的这一特点的。

“向哪位顶用的上司求求情，也不成吗？”赖子多次这样说过。

“唯独这件事是办不到的。”小野木回答。他没有关系，而且他很清楚，即便有这种门路，也毫无用处。

从分配问题临近以后，赖子才知道，检察厅的范围遍布日本的天涯海角。

“这要按成绩来决定吗？”赖子问。

“不，那不一定。第一期的前辈里，首屈一指的人还到札幌赴任去了呢！”

“第三或者第四名呢？”

提这个问题，是因为赖子听说过小野木的成绩。

“这个嘛……”小野木歪着头，没有吭声。他估计自己很有可能留在东京，但没有对赖子讲出来。

毕业的同时，公布了分配地点。小野木分到东京地方检察厅工作。

“你真走运啊！”同届的佐藤拍着他的肩头说。

小野木应了句“谢谢”，又问：“你是哪儿？”

“大阪。”佐藤答道。他的老家在仙台，工作分配并不取决于籍贯。

“大阪不是很好吗？”

听到小野木这样说，佐藤的脸上现出不无满意的神情。

“其实，我的未婚妻就在大阪附近的芦屋市。”佐藤洋洋自得地笑着说，“上司也是额外开恩呢！”

这当然是笑谈。上级不可能了解这类私情，即使了解，也不会让人如愿以偿的。

“听到你留在东京，有人为此高兴吗？”佐藤问。

“这个……”小野木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赖子的面庞，但这是无法说出口的，于是便回答“没有”。

佐藤问：“不从九州叫个人来吗？”小野木的故乡是九州的大分县。

“不。哥哥完全没有问题，父母也不必接来照顾。暂时打算一个人生活。”

“将来，你会找个东京人当老婆吧！在东京定居，地点很理想；但找老婆，东京人可就要慎重考虑了。”

“为什么？”

“老婆是关西的最好。首先是经济观念强，而且会体贴人。再加上住在东京。这是最理想的。”

佐藤还不着边际地说，再过三四年，自己也准备请求调到东京来。

“大阪要有好姑娘的话，给你介绍一个吧。”

佐藤虽是笑着说的，但这未必不是认真的。他是一个好心人，和小野木又最要好。

“谢谢！”

小野木口上道着谢，脑中却掠过了结城赖子的身影。不过，这时他还根本没考虑过能和她结婚。

事后见到赖子时，听说已经决定留在东京，她喜出望外，屏住气息睁大了眼睛。

“太好啦！”

似乎隔了好半天，赖子才说出这几个字。她那直视小野木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记得当时您曾说过，要立即回九州看看的？”赖子向小野木问道。

“是的。因为这毕竟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嘛！凡有故乡的人，在这种时候都必然想回家乡看看的。”

结城赖子没有作答。小野木还没有听说过赖子的故乡。当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赖子就说“我出生在东京”，但凭小野木的直觉，看得出她的回答很不可靠。

这是赖子的一个秘密。带有神秘气息的事情，总是像迷雾一样笼罩着赖子。

小野木动身回九州的时候，结城赖子到东京车站来送行。

第十五号月台是专发长途列车的站台。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月台上弥漫着一片忙忙乱乱踏上旅途的离情别绪。刚好又是黄昏时分，更是助长了这股气氛。

赖子是穿着一身不惹人注目的西式服装来的。

在小野木的眼里，赖子的服装经常变换，样式非常多。这说明，她是一个过着豪华生活的女人。这一点曾使小野木产生过某种隐约的不安，但因为尚未考虑过同她结婚的问题，便有意地自我排解开这种朦胧的感觉。所以，她那一身不惹人注目的服装，倒使小野木感到十分高兴。

“当时，您为什么突然决定了返程的时间呢？”有一次，赖子曾这样问过。

“看着您的表情，我才突然想作出决定的。因为在返回东京时，也盼望在月台上能见到您。”

列车开始在月台上滑动的时候，小野木觉得这样约定是做对了。在月台逐次亮起的灯光映照下，赖子那白皙的面孔一直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她的背后，为这列车送行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

人群里有一个人正从赖子身旁经过，并突然发觉似的向她鞠了一躬。

那是一位很体面的绅士，不过从逐渐远逝的车窗里却无法分辨清楚。能够看清的只是赖子并不知道有人朝她鞠躬，仍旧把脸面向列车这边。

小野木于次日晚回到故乡。这是一个地处耶马溪背面的小小山村。以前，他就是从这里越过近二十四里的山路往返于家和中学。

家门前有一条平整的公路，不断有公共汽车出现在山背后，然后又消失在山荫里。这一情景，从桑园之间仍可以看得分明。即使在这样的山区，也跑起了从前根本没见过的大型公共汽车。

回到家乡的头三天里，实在无所事事。小野木给赖子写了一封信，但写不出投递地址。这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只好回东京后再亲手交给赖子了。

然而，在归途的火车上，他把那封信撕掉了。

“都写了些什么呢？”赖子问。

小野木没有讲。

“要是能收到就好了……”赖子显出一副遗憾的神情，“我想，那一定是带有山乡气息的。”

是的，在那山坳里，不断升起烧炭的白烟。它只留在小野木的眼前，赖子是无法知道的。

说到烧炭，小野木还保留着一段孩提时代的记忆。那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听说在烧炭小屋附近发现了一对情人自杀的尸体，人们都闹哄哄地前去观看，小野木也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去了。一棵刚吐嫩叶的树上，垂吊着白色的衣服。小野木只看了一眼便跑回去了。

整个村庄一时间都在谈论这条消息。据说，那是一对从东京来寻找殉情归宿的青年男女，他们究竟有什么来历，现在的小野木已经不记得了。如今还记得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位女性在死前曾莞尔微笑着把点心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只要一提到山，小野木眼前便出现蔚蓝的天空，冉冉升起的烧炭的烟柱，还有那嫩叶缝隙里透出来的僵直的白色衣衫。即使向赖子描绘山色，这一点也自然不会写上去。

小野木滞留在乡间的五天里，赖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尽管会见了过去的朋友，也到了度过童年的山间小路和沼泽地，却都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与东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

第六天，亲戚中有位长者要举行古稀祝寿活动，无论如何也要请小野木参加。不消说，父母和哥哥都劝他到场，但小野木还是以回机关上班来不及为理由拒绝了。实际上，回机关上班还有五天的余裕，他只是不忍心失掉与结城赖子在东京车站相会的机会。一想到徒然等来了约好的列车后怅怅然扫兴而归的结城赖子的身影，他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赶上那列火车的。

小野木乘坐事前约好的那列火车回到了东京车站。然而，却不见结城赖子的踪影。小野木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月台上停留到最后，一直到旅客和接人的人全部散尽为止。

“当时我大失所望，”小野木照样是在后来提到了当时的情景，“两只眼睛都有些看直了，以至瞧着东京的街头都是茫茫一片白了。”

“请原谅，实在对不起！”赖子赔着不是，“您不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么难受。不过，实在是无法抽身呀。请原谅我吧！无论您怎样责备，我都会接受的。”

第二天，赖子打电话约小野木会面。见面伊始，赖子就这样向小野木道了歉。

但是，赖子并没有明确说出“无法抽身”的缘由，仅仅热泪盈眶地请求谅解。小野木感受到赖子过着“受拘束的生活”，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怎么样，咱们现在到横滨去吧！”赖子当时这样约他。天色已近黄昏，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天空中还残留着一抹灰白色。

赖子说，她想去一个离东京稍远一点的地方，在那里和小野木共度一段时光。这大半也是赖子谢罪的表示。而在此之前，小野木确乎多少有些生气的样子。

汽车沿第二京滨国有公路奔驰。各种车辆川流不息。小野木他们的车子也夹在车流当中，或者居高临下地观赏闹市区的灯火，或者瞧着黑魆魆的工厂，还可以眺望羽田机场上空正在扫动的探照灯的光柱。小野木把赖子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到了横滨，赖子提出要去看外国人的墓地，因为一次也没去过。

来到墓地时，天已经黑了。他们让车子等在那里，然后下了车。这里的地势很高，海角上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自然地洒落成条条曲线。

身后的坡路上还有行人。长长的围墙顺着斜坡起伏，空气里散发着不知名的花香。过路的人都议论着这花的香味。入夜了，一切都已寂然无声。载送他们的出租车关掉车灯停在那里。使人产生喧嚣之感的，只有漆黑的海面上那带有生息的点点灯火。

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潮水的气息。

“赖子！”小野木叫了一声。

赖子却用自己的话岔开了：“分配到东京太好啦！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睡觉也比以前香多了。”

赖子的手掌有些发凉。

“一想到若是札幌、鹿儿岛之类的地方，我的心就不寒而栗呀！”

一对年轻人好像正朝墓地里走来，不时传来交谈声。

小野木和赖子乘上了出租车。

“下面去哪儿？”从东京送他们来的司机回过头问道。

“离海近的地方。”赖子说。

车子顺着坡道开下去。街上的灯光又重新映进车窗。

一驶上宽阔的马路，立刻便看到左侧有一片排列整齐的黑魆魆的树林。右侧是高耸的旅馆，整栋建筑物都灯火辉煌。

“这是公园。”司机报告道。

开进林木繁多的公园，下面的码头立即映入眼底。波涛撞击岩岸的声音响彻耳际。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呼叫，大约是在船上。许多灯火通明的汽船停在那里。

公园里的路灯发出一团团白光。地面上，被树木遮住的地方是一片片浓墨般的黑影。

走进阴影的时候，小野木突然停住了脚步。赖子刚立定吸了一口气，小野木就把她拥抱住了。二人先前正手拉着手，所以这个动作很简单，只消转动一下赖子，顺势即可完成。

小野木双手承受着赖子的体重，切实地感到接触到了她。赖子略挣扎一下，便用自己的嘴唇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小野木的亲吻。接触到的面颊、嘴唇，都热得烫人。她胸中的颤动传到了小野木的身上。

这便是第一次。从此，赖子就答应了。

结婚典礼从下午三时起在T饭店举行。

请柬上写着三时半由媒人致词，所以在那之前来宾差不多都到齐了。

婚礼采取鸡尾酒会的形式，来宾们都站立着。大厅里放了好多张桌子，来宾们站在周围，手举酒杯，吃着菜，同时谈着天。在场的女人们都穿着镶有花边的礼服或华丽的洋装。正面摆放着一套六扇的贴金围屏，围屏上装饰着很大的花朵。来宾们笑容满面地走动着，每个人都显得彬彬有礼，举止得当。

新郎是位年轻的政府工作人员，新娘则是一家大百货公司董事的女儿。二人正伫立在会场的门口，接受来宾的祝贺。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媒人夫妇、新郎和新娘的父母。

轮香子和朋友们正一起簇拥在桌子周围。对轮香子来说，不仅新娘是朋友而已，自己的父母还是媒人。眼下，爸爸那魁梧的身体穿着礼服，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正站在新娘的一旁。仪表堂堂的身躯，在众人之中显得十分突出。

作为R省的局长，爸爸对这类场面也许早已司空见惯了，而新郎又是自己的部下，来宾中也有许多年轻人是自己的下属。尽管他从容地微笑着，却令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威严。

妈妈双目低垂地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这样浓妆艳抹过了，所以在习惯于妈妈日常打扮的轮香子眼里，妈妈益发漂亮了起来。相识的人都想象着说，妈妈年轻时肯定和轮香子一模一样。

“你母亲真漂亮啊！”

佐佐木和子和朋友们都对轮香子这样说。因为是朋友之间的议论，轮香子便没有谦虚地否定。无论在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妈妈到学校来参加教师和家长的恳谈会对她来说都是一件乐事。使她快活的是，同学们瞧见了都来对她说：你妈妈长得真漂亮呀！

此刻正站在会场入口处的妈妈，由于化过妆，看上去要年轻十岁。

妈妈曾不放心地说，镶有花边的礼服恐怕有点太鲜艳了，其实那淡雅得很。然而，与父亲相比，还确实有点羞涩的神态。

“哎呀！”手里拿着鸡尾酒杯的佐佐木和子，两眼望着前方喊了起来，“你看，小香子！”说着，戳了戳轮香子的肩头。

一个伟岸的男子，正站在新郎面前，含笑向他表示祝贺。黑色的西服很合体地穿在他身上。

“那不是‘古代人’吗？”

那位青年来宾离开新郎，向他的父母点头致意，然后微微低着头走进会场。

轮香子吃了一惊。不错，正是那位青年。那张脸，在诹访曾意外相遇，在深大寺又曾偶然重逢。

“朝这边来啦！”佐佐木和子又拉了拉轮香子的衣袖。

来宾总共有二百多名。大厅里拥挤不堪，正适于躲在别人背后进行观察。

青年朝桌子这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材十分显眼，颇具礼服格调的黑色西服给人一种气宇轩昂的感觉。这和在诹访竖穴里站起来的那个身穿满是皱褶的上衣、肩上挎着脏书包的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当时蓬乱的头发，今天也梳理得很平整。青年似乎没有发觉轮香子在场。也许已看到有一群衣着华丽的小姐，但目光根本没落到她的脸上。

“到他那儿去聊聊吧。”和子笑着眯起大眼睛与轮香子商量道。

“算了吧！”轮香子说。心脏的跳动骤然加剧起来，这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了不习惯的掺有柠檬汽水的杜松子酒，现在醉意涌上来了。

“真妙呀！”和子说，“‘古代人’先生竟会出现在这里，真没有想到。他和哪位有关系呢？”

进门时，他是向新郎表示祝贺的，因此可以判定与新郎有关。但轮香子却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

“瞧，眼看就要到跟前啦。”佐佐木和子告诉轮香子说。

青年从人群里缓步朝这边走来。他的目光投向来宾的面孔，大约是在寻找自己认识的人。

佐佐木和子蓦地转过身去，轮香子连制止都没来得及。

“您好！”和子向青年鞠了一躬。

青年突然停住脚步，眨着眼打量这位向自己问候的人，脸上有些困惑不解。那是记不起对方时会有的表情，虽然仍在微笑，但眼神却是含混的。

“前不久……”佐佐木和子笑着说，“跟您见过呀。”不提在深大寺，完全是出于礼貌，因为对方带着一位妇人。

轮香子虽在和子的身后，但已无计可施，只得转过身来面向青年，问候道：“您好！”

青年看到轮香子，眼里登时显出吃惊的神色。

“呀！实在是……”突如其来的惊讶一消失，青年脸上很快现出亲切的笑容，“太意外了。没想到又会在这里见到您。”

青年郑重其事地向轮香子和她的朋友鞠了一躬。然后又对没有认出佐佐木和子表示歉意说：“失礼了！”

青年一时找不到可说的话，向四下里瞧了瞧，又说：“场面相当隆重呢！”

来宾比方才又增加了许多。大厅和毗邻的另一个房间都很拥挤，因而有的来宾甚至还等候在过道里。

“那个……”佐佐木和子抢在轮香子之前说，“您是今天这位新郎先生的朋友吧？”

青年把目光重新投向和子，说：“是的。芝五郎是我的同届同学。”

芝五郎就是刚才很拘谨地站在会场门口的那位新郎的名字。

“是吗？我们是新娘子的朋友。”佐佐木和子介绍了自己这方面的关系，“说起来，倒是和这位轮香子姑娘更有关联。”

轮香子突然意识到，“轮香子”这个名字青年该是第一次听到。青年的表情上似乎确实有了这种反应。

“轮香子姑娘的父亲，”佐佐木和子把名字又重复了一遍，接下去说，“是这对新婚夫妇的媒人呢！”

青年脸上的意外表情比刚才愈发明显了。他直视着轮香子，瞪大眼睛问道：“这么说，田泽先生是您的父亲了？”

“是的。”轮香子把已经垂下去的头点了点。青年问话的语气，说明他知道轮香子的父亲。轮香子明白，这次自己不得不报出姓名了。

“我叫田泽轮香子。请多关照。”

她颔首致意时，青年也稍显慌乱地还了礼。

“我叫小野木乔夫。请多关照。”

因为这同时也是对佐佐木和子讲的，所以她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补充道：“我是轮香子姑娘的好朋友。”

“您父亲的名字我拜闻过。”青年微笑着说，“听说是阿芝的领导。若是让阿芝来讲的话，简直是一位高不可攀的人物。”

芝五郎只不过是一个去年才进入R省的普通科员，所以即使把自己和局长比作霄壤之别，也并不过分。

当青年向新郎表示祝贺的时候，轮香子曾猜测他也可能和爸爸在同一机关，但听到青年这番话，才知道并非如此。

周围的来宾正彼此高声谈笑着。突然，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音乐声起，预示着新郎新娘就要挽臂入场了。

掌声雷动，来宾们一齐朝那个方向望去。

轮香子的父亲田泽隆义站在新娘身旁，以月老的身份，把新婚夫妇向来宾们作了介绍。麦克风里传出父亲的声音，在轮香子听来也觉得很是老练。态度从容不迫，语气风趣而有分寸。来宾中不时发出有礼貌的窃笑声。

下一项是来宾致辞，他们的演讲和风度，没有一个可与田泽隆义相匹敌。即便在这种场合，他那R省局长的身份，大约也是起了作用的。

然而，轮香子却对爸爸的讲话方式不甚满意，觉得未免有些老练过了头。爸爸可能常把部下召集到一起进行训话，又时常出席各种会议，因而才熟谙致辞要领的吧！作为政府官员，在国会的一些专门委员会里还要向议员们做滴水不漏的答辩。

一位年轻的来宾，以新郎同事代表的身份致祝辞。他的第一句话便是：“由于田泽局长阁下的大媒……”

这显然是意识到他们的顶头上司在场而发表的演说，轮香子听起来也感到十分别扭，她连脸都红了。

众多的来宾肃然伫立了三十分钟左右。因此，当司仪宣布致辞结束，请来宾们随便休息一下时，满屋子的客人都轻松地长吁一口气，随后就散开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以后，轮香子在另一个房间靠窗子的地方看到了小野木乔夫。他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吸着烟。在远处看到这个情景，轮香子不由得想起了他在上诹访车站月台上经过时的侧影。和当时一模一样，此刻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种难言的寂寞。他虽然没戴登山帽，也没穿弄脏了的工作服，更没挎着缀有T・O符号的书包。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位衣冠楚楚的年轻绅士身上，瞬息之间竟好像显现出了当时的那副形象。

佐佐木和子不知走散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会儿不在身边。轮香子毅然地朝小野木走去。

小野木察觉到临近跟前的衣袖的华丽色彩，抬起眼看了看，发现是轮香子，便站起身来。“呀！”方才那副表情即刻消逝，现出明快的神色。

“您不坐吗？”轮香子让道，语气自然爽快，自己也已经在沙发上落了座。

“好。”小野木熄灭香烟，在稍离开轮香子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最近还到古代遗址去转吗？”轮香子微笑着问。

“没有。”小野木面颊上泛起苦笑，“那以后再没去过。因为事情多，一直很忙。”

轮香子很想问问“您在哪儿工作”，但那样就显得太不客气了，所以没有勇气开口。

“不过，”小野木说，“我可没想到呀！不知道当时的那位小姐就是田泽先生的千金。我以为回东京后再不会见到您了，没想到竟会这样屡次碰面。”

这使轮香子想到，小野木眼前肯定也会闪现出以诹访湖为背景的花梨树的白花，以及那绿油油的麦田。然而，她根本无法知道，对于一起走在那条小路上的自己，小野木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只是凭想象猜测，他大约始终把自己当成了一位稚气未除的大小姐。

轮香子看到，爸爸正满面带笑地向两厢的来宾致意，同时朝自己这边走来。发胖的身躯穿着礼服，显得仪表非凡。

“爸爸！”轮香子站起来叫了一声。小野木也随后立起身来。

“啊，啊。”爸爸口里应着，点了点头，“轮香子，你母亲好像有事情。”

爸爸看了看小野木。

“爸爸，这位是小野木先生。原先在诹访结识的，今天在这儿碰到才知道是芝先生的朋友。”

爸爸“噢”了一声，朝小野木笑了笑。笑的时候，露出了齐整而又洁白的牙齿。

“我叫小野木乔夫。”小野木毕恭毕敬地把头低下去表示致意。

“你是芝君的朋友？”爸爸点头回敬后，反问了一句。

“是，我们在大学是同届同学。”小野木拘谨地答道。

“噢？”爸爸眼角上聚起了皱纹，“和我是同一个母校。”

“后生晚辈。请您多多关照。”小野木微微躬身施了一礼。

“哪里，彼此彼此！”爸爸又轻松地问道，“那么，你的工作也……？”

“不。”青年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说，“我在东京地方检察厅工作。是刚任命的检察官。”

爸爸又“噢”了一声。

轮香子在一旁吃惊地看着小野木的面孔。

05

轮香子和佐佐木和子听到停止营业的铃声，才走出百货商店。外面已是夕阳残照。

被遮去阳光的商店街已经灯光闪烁。这是一幅从黄昏向夜晚推移的、令人莫名感到不安的图景。

两个人买东西时就商量好了：吃过饭再回去。随着拥挤的人流穿过尾张町十字路口的时候，佐佐木和子带着近似调皮的神情说：“哎！叫上‘古代人’吧？”

“小野木先生？”轮香子有点吃惊。

“没关系嘛！总是两个人多没趣呀！他刚好是下班时间。”佐佐木和子看了看手表。

“这事……”轮香子没有明确表态。

穿过十字路口，到人行道上一放慢脚步，佐佐木和子便说：“我去打电话。趁他还没下班的时候，把他留住。”

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小记事本翻了起来。看样子她早把向小野木要来的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嗯？好吗？”走向公用电话前，佐佐木和子在征求轮香子的同意。其实，那语气不是征求，而是强迫。

轮香子表情暧昧，拿不出明确意见，于是和子便笑眯眯地快步朝电话机走去，一面看记事本一面拨动了号码盘。佐佐木和子有个习惯，什么事只要心血来潮，马上就轻率地去实行，轮香子则总是被拖在这位朋友的后面跟着去做。虽然和子也了解这一点，但绝不在违背对方意愿的情况下一意孤行。这证明和子的判断力很强。看来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她知道叫小野木出来，轮香子是不会反对的。

电话好像已经接通了。轮香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注视着佐佐木和子的嘴角。眼前的行人络绎不绝。透过行人的缝隙，不时可以看到佐佐木和子的侧脸，正笑容满面地俯在听筒上。轮香子明白了，小野木还没有下班。

轮香子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工夫，佐佐木和子返回来了。

“他说来呢。”和子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太难为人家啦！”轮香子看了看朋友的脸，“他很吃惊吧？”

“不，一点也不。”佐佐木和子摇了摇头，“他说，现在正要回去，所以过来也成。”

尽管佐佐木和子转述了小野木乔夫的回话，但可以设想，小野木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来。一定是她在电话里坚持叫人家来的。

“我现在坐出租车去接他吧！”佐佐木和子的声音有些兴奋，“刚才是这样约定的。小野木先生说，他在检察厅前面等着。来回二十分钟就够啦。”

她看看手表，然后瞧着轮香子说：“你不一块去吗？”

“嗯……”轮香子的眼睛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乘出租车去小野木的工作机关，纵使是和朋友一道，这种见面的方式也很难叫人喜欢。

“我找个地方等你吧。”轮香子说。

“嗯？”佐佐木和子向四周看了看，好像在选择地点。然后问道：“到哪个吃茶店去等呢？”

“是呀。”轮香子考虑一会儿，想到了一个地方，便说，“那么，就在千匹茶店的二楼等吧！”

“嗯，那里很好找呢！好，我得赶快去啦。”

佐佐木和子轻轻拍了拍轮香子的后背，就急步朝出租车停车场奔了过去。她那肩头都是兴冲冲的。

轮香子慢步走在人群里。

事情来得很突然。竟会出现在这儿和小野木一道吃饭的局面，这种事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在能够俯视银座马路的大玻璃窗的一角，轮香子坐下来静候。不一会儿，便看到下面人行道边停下一辆出租车。正应了她的直觉，佐佐木和子首先下车，站在那儿微笑地看着车里。接着弯腰走出来的，才是早已熟悉的小野木的高大身影。

佐佐木和子伸出一只手触着小野木的手臂，催他快步走进吃茶店。在轮香子的视野里，两个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屋檐下。为什么能那样天真无邪地行事呢？轮香子在心里琢磨着，不禁羡慕起佐佐木和子的自来熟性格来了。

虽说事出意外，心里仍不免有些激动。两个人即将走近这张餐桌。在他们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之前，轮香子甚至感到有种近似不安的兴奋。她垂目盯着果汁鸡尾酒，等待这一不安的真正到来。

短短三分钟时间，却让她感到格外漫长。两个身影穿过灯光朝眼前走过来了。

“让你久等啦。”耳边听到的是佐佐木和子的爽快声音。

轮香子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小野木乔夫高大的身躯与和子并排站在一起，面带柔和的微笑，鞠了个躬。

“上次多谢您了！”

小野木比在T饭店结婚典礼上见到的印象随和多了，而三个人这样聚会在一起，轮香子觉得好似当时那个场面的继续。脑子里甚至掠过了一种错觉，似乎三个人是在离开T饭店的归途，顺路来这里的。

“太添麻烦了吧？”轮香子的这句话，不是直接朝向小野木，而是在询问身旁的佐佐木和子。

“不！”小野木接过去说，“我一下班就清闲了。难得受到两位小姐的邀请。”

“没错吧？”接着小野木的话尾，佐佐木和子盯着轮香子的脸说，“挂个电话还是对了嘛！小香子还顾虑重重呢。”

和子得意地笑了。

“可是，突然邀请您，未免有点太唐突了。”

“我这不是很随便地就来了吗？”

小野木朝轮香子微微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她谢绝了，佐佐木和子却伸过红指甲抓去了一支。

“您带我们到哪儿去吃饭呀？”佐佐木和子问小野木。

“哎呀，我对这方面可是一点也不在行呢。”

小野木笑了。他的头顶上，刚好悬着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热带植物的枝叶。

“那么，就定在A饭店吧？”佐佐木和子一面把杯子里的草莓捣碎，一面瞧着轮香子。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

“行吧。”轮香子把目光转向小野木。

“我哪里都行。”小野木回答得很简单。然而，眼神却好像凝视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A饭店很近。这是一家以专做法国菜而享有盛誉的餐馆，环境优雅，清静整洁。

“原先不知道小野木先生是检察官呢。”佐佐木和子一面在盘子里动着餐刀，一面这样说。

“哦。您看像什么？”小野木脸上含着微微的笑容。

“是呀，最初在深大寺见到的时候……”和子扫了轮香子一眼，好像在察看她的表情，“我以为可能是位年轻学者哩。”轮香子也同意这一观察。在诹访第一次见到小野木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这可太荣幸啦。”小野木手里抓着烤嫩鸡腿，口里说，“大失所望了吧？原来是这么个令人扫兴的职业。”

“不。”佐佐木和子连忙加以否定，“我喜欢这个职业，我想您一定是位学者型的检察官先生。”

和子又转向轮香子，眨着眼睛寻求共鸣，“小香子，你也有同感吧？”

“嗯。”轮香子不得已地点点头，心里很羡慕佐佐木和子能天衣无缝地迅速与小野木谈得相投。

进餐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佐佐木和子边吃水果边对轮香子说：“就这样回去，可有点太可惜啦。时间还早，拉上小野木先生看看电影吧？”

“哎呀，不成！”轮香子吃惊地阻止道。

“你还有事吗？”

“不，倒不是有事。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啊，这没问题！对吗，小野木先生？可以吧？”

小野木正用匙子挖着甜瓜，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看了一场外国影片，毫无趣味。

“真叫人扫兴呢。”荧幕闭上了，场内亮起灯光以后，佐佐木和子说。他们坐的顺序是，和子旁边是小野木，小野木旁边是轮香子。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灯亮之后才彼此看了一眼。观众一个接一个地走下阶梯。

轮香子也很失望。情节一般，演技平平，一点儿也没有饱览了有趣电影之后的那种感慨良多的回味，只剩下在椅子上被困了一个半小时的枯燥和疲劳感。

小野木也是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

佐佐木和子看看时间，动员轮香子说：“还不到十点呢。再去个什么地方吧？”

“还要去个地方？”

走着走着，和子就与轮香子的肩靠到了一处。

“看了场没趣味的电影，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我想沉浸到令人耳目一新的豪华气氛里，然后再回去哩！”

“哪有那种地方？”

“咱们和小野木先生一起到夜总会去瞧瞧吧？”

“夜总会？”轮香子惊异地看着佐佐木和子的眼睛。

和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怎么样，好奇心上来了吗？我老早就想去瞧瞧啦！不过，单有女人们是不好去的。今晚正是个好机会。就请小野木先生带咱们去吧！”

对于轮香子来说，能到夜总会去看看，也并非没有兴趣。她觉得，能和小野木一起在从未见识过的多彩多姿的世界里度过一段时间，那将是令人心醉的。而这对于弥补看完无聊电影而产生的乏味来说，似乎绰绰有余。但是，时间既已很晚，便不能不考虑小野木是否会感到为难。

“可是，时间已经很晚了呀。”轮香子这样说了一句。

“没问题，四十分钟足够了！我们又不要喝酒，只是开开眼界嘛。我用车子送你回家。”佐佐木和子硬是要拉轮香子去。

“不过，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这不成问题，是吧，小野木先生？”和子自作主张地说，仰起头望着小野木高大的背影。

“什么？”小野木回过头来问。

“哎呀，我以为您一直在听着呢！想请您带我们到夜总会去。我们还从来没有去过呢。”

“我也一次没有呀。”小野木淡淡地答道。

“没关系的，我也是只知道名字，有一家叫‘特鲁瓦’的俱乐部。据说在东京是第一流的。”

和子家是东京中央区日本桥的绸缎庄，在那个行业里算是个老铺子了。根据近来商法的规定，在各大百货商店专门辟出来的名牌专柜也设立了分店。和子对夜总会的知识一定是在父亲谈论买卖时听来的。

“不合适吧。收费一定很高。”轮香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真傻！不会只让检察官先生一个人付款的。”为了不使小野木听到，和子这些话是小声讲的，“均摊嘛！不然的话，我替你付也行。”

到底是商户人家的姑娘。

“小野木先生，麻烦您了，和我们一起去吧！”

“是吗？我倒是无所谓。”

小野木扫了轮香子一眼。这带有袒护神态的一瞥，倒激起轮香子来了一次小小的反击。

“小野木先生，您就带我们去看看吧？”轮香子主动地说。

二十分钟后，三人乘坐的出租车便停在赤坂那家夜总会的门前了。

身穿鲜红制服的侍者跑过来，殷勤地把车门打开。放眼望去，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排高级轿车。

侍者很有礼貌地把楼门推开。这时，佐佐木和子看看轮香子，吐了一下舌头。

在通往跳舞厅的昏暗走廊里，穿红色制服的侍者用手电在前面引路。按照这种场合的礼节，小野木跟随在女士们的身后。

佐佐木和子一马当先，仰着脸径直朝前走去。在铺着长长的红地毯的过道上，她耸起肩迈着大步。

舞池的感觉就像穿过一条海峡，来到了一片广阔的海洋。红色的渔火星罗棋布，人们绕着它团团围坐。苍穹中满天群星闪烁。

因为是初次来到这里，轮香子吃了一惊。正面的舞场上投射着明亮的光线，成群的客人正在翩翩起舞。衬景处，一支身着白色制服的乐队正在伴奏，一名穿着绿衣服的小巧玲珑的女人正在麦克风前演唱歌曲。

侍者把他们领到角落的一张白色餐桌前。佐佐木和子满不在乎地坐到侍者拉过来的椅子上。

四周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您三位喝点什么？”侍者弯下腰问道。

小野木看看佐佐木和子和轮香子的脸。

“小香子，要什么？”和子忍住笑，伸着头问。

“就是呢。随你要吧！”轮香子弄不清喝什么好。

“好。”佐佐木和子转过身子说，“‘粉色佳人’。”

佐佐木和子边说边向躬身瞧着他们的侍者伸出两个指头。

“好的。”侍者恭恭敬敬地记了下来。

“我要掺汽水和冰块的威士忌吧！”小野木说，侍者蹑手蹑脚地退下去了。

“你说的‘粉色佳人’，是什么呀？”轮香子不放心地问她的朋友。

“不知道呢。”和子伸伸舌头，“只记得听谁讲过这个名字，反正，究竟会端来什么还是个谜。”

曲子换成了“伦巴”。舞场上，客人们都在急匆匆地跳着。

轮香子环顾一下四周，外国的客人居多，也许由于金发女人很醒目的缘故，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幅西洋图画里一般。黑暗的天花板上，开着无数小孔，里面灯光闪烁。白色的餐桌，以舞场为中心摆成半圆形，红色筒状的台灯里燃着蜡烛。那些外国客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

侍者用三个指头托着银盘，把酒送来了。摆到小野木面前的是黄色液体，轮香子与和子面前则是桃红色。

“真好看！”目光落处，轮香子说道。这是指杯中酒的颜色。

“很像果子露呢！”和子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亮光看着说。

“会醉的吧？”和子说着又歪头问小野木，“是吗，小野木先生？”她的鼻子和嘴，由于红色台灯的映照，显得红彤彤的。

“啊。”小野木微微地笑了。他老老实实地讲了句“不知道”，然后又说：“这东西虽然甘美可口，听说过后是要醉的。”

“小香子，小心点哟！”和子举起杯子说，“让我们为今晚成功的越轨行为干杯！”

轮香子和小野木也都笑吟吟地同她碰起杯来。

轮香子呷了一口酒，味道很甜，又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刺激感。

“真香！”和子睁大眼睛说，“不知道竟这么好喝呢。小野木先生，您的怎么样？”和子看着黄色的杯子问小野木。

“我的很辣。”

“是吗？”

和子像喝药似的尝试着啜了一口，然后把自己桃红色的杯子略微举高，朝小野木递过去，说：“小野木先生，您不喝一口？”

“不！算了吧。”小野木脸上现出苦笑。

轮香子很佩服佐佐木和子。即使在这种场合，她也能在小野木面前无拘无束地撒娇。

前面乐队伴奏的曲子不断在变换。桌子与桌子之间的狭窄通道上，跳舞的男客携着女人往返不绝。这种气氛很自然地使得轮香子有些心荡神驰。

“和小野木先生跳跳吧？”佐佐木和子与轮香子商量着。也许是红色灯光映照的结果，和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轮香子朝小野木的脸扫了一眼，小野木马上有点狼狈地摇头说：“我不成呀！不会跳。”

“不是真话！”

“一点也不撒谎。”

“哎呀！”和子叫了起来，“学生时代，您没跳过吗？”

“朋友们常跳，可我因为懒，终于……”

“您只顾用功学习了吧？”

“倒也不全是由于这个原因，而是没心思去学。若是跳起来了，似乎还很有趣呢！我的朋友里，就有一位入了迷，后来还当上了舞蹈教师。”

小野木放下杯子，拿出香烟。蓝色的烟雾在暗淡的光线里飘浮游荡。小野木的眼睛看着正在舞场里跳舞的人们。他目光沉静，似乎若有所思，也许是在回想那位当了舞蹈教师的朋友吧。

“不过，”和子说，“您多少总会一点吧？”

“不，一点也不会。”

“看样子您倒是会跳舞的。”和子仔细打量着他说。小野木身材高大，体格匀称。

“是吗？这是徒有其表啦！”

“真遗憾呢。”和子半是叹息地说。

“您喜欢跳舞吗？”小野木问和子。

“喜欢。”和子爽快地答道，“虽然跳得不好。”

“不！”轮香子插进来说，“和子跳得好着呢！在班里可算是首屈一指，还进过训练班……”

“别说那些有碍声誉的话吧！”和子连忙打断轮香子的话，“她在扯谎！小野木先生。”

“不，这很好。”小野木无声地笑着。

“轮香子，你不讲好听话！”和子瞪了轮香子一眼。

小野木杯子里的黄色液体，还剩着一大半。

“小野木先生不大饮酒吧？”

“是的。”小野木也把目光落到自己杯中的威士忌上，“这个也不行。什么都不成啊！”

“真正派哩。”和子这话是朝轮香子讲的，“检察官先生难道在这些事情上也与众不同吗？”

小野木笑了起来。

“与这毫无关系嘛！我们同事里就有一位大酒鬼，不过现在已经调到大阪去了。”

“那么，是小野木先生与众不同啦？”佐佐木和子手指交叉托着下颚说。她的玻璃杯底还剩下很少一点桃红色的“粉色佳人”。留神看去，和子的脸红得很厉害。

“小和子，你醉了吗？”轮香子担心地问。

“哪里，没事儿！”和子晃晃头发，“太香了！再要上一杯吧？”

“好了，不要喝了吧！”

“哟！小香子，你还一点儿没喝。”和子把目光停在轮香子的酒杯上说。

“嗯。因为它的后劲怕人。”

“怕被妈妈申斥？”

“倒也不是。”

“小野木先生，”和子说，“小香子是独生小姐，所以，在家里可是宝贝呢！”

“别说啦，小和子！”

轮香子说完，发现小野木的目光突然从侧面投到自己的脸上，不禁感到火辣辣的。

小野木心不在焉地看着正面的舞池。跳舞的客人很多，所以在狭窄的地方简直拥挤不堪。一对对搂抱着起舞的人，表情都很轻松愉快。初次来到这种场合，对眼里望到的一切都觉得新奇。

两位年轻女性性情都很开朗，看来都是门第很高的小姐，既有教养，言谈举止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两位小姐的天真和纯洁，使他自己也觉得身心爽快。

佐佐木和子到底是商人家的子女，多少给人以一种开朗随性的感觉。田泽轮香子的身上则带着高级官吏家庭的气息。两个人都不错，如果能成为朋友的话，似乎自己也会变得开朗起来。

舞场的人群里，有一对外籍夫妇正在跳舞。尽管已有相当的年岁，却挤在年轻人里笑吟吟地、活跃地跳着。丈夫的头顶银丝缕缕，妻子的脸上皱纹条条。但他们却跳得那样奔放，仿佛沉浸在旁若无人的欢悦之中，根本不介意身旁跳舞的人和坐在桌边的观众。

真好啊！小野木内心十分钦佩。倘若是日本人，便会顾忌到年龄而不可能如此起舞。与漩涡般挤在周围的任何一对相比，这一对老夫老妻都显得格外清爽纯洁。小野木的目光很自然地又移到客人们的席位上。

虽然外国人居多，不消说也有日本人前来。正因为这是第一流的夜总会，客人们的服饰和举止都很高贵优雅。尽管都叫了女人陪伴，却没有高声喧笑的。

突然，小野木觉察到，在离开大约三张桌子的席位上，有一个日本客人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不过，对方的视线也许不是在盯着小野木，而是注视着坐在旁边的轮香子或佐佐木和子，否则就不合情理了。因为那张脸小野木并不认识。

即使在昏暗的照明下，也能看出那个男人大约有四十岁。面部略显细长，高鼻梁，很富有雕塑感。由于他恰好坐在光线很暗的地方，所以餐桌上的台灯光在他脸上留下了鲜明的暗影。身边的女人都比他低一截，这说明他的个头很高。可以说，那是一位中年美男子。

那位男客把一只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掌轻轻地贴着面颊，嘴里吸着烟。女人们正讲着什么，他虽然也不时地点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这边。

围着那位男客的女人也有五六个。从服装式样上能够看出，她们都是在这家夜总会工作的。那男人看来是位常客，所以这几个女人都各自随意地说说笑笑，同时不断地向他搭讪着。

为了应酬，男客的脸上浮出有分寸的微笑。他有时也把脸扭向女人那边，但随之又以手托腮，改变姿势注视小野木这个方向。弄不清那究竟是在眺望，还是在思考问题。抑或只是出于穷极无聊，才把脸转向这边的。

小野木莫名其妙地对这个男客有些放心不下。不过，也许用不着把他放在心上。本来就素不相识，而且对方或许只是偶然把脸转向这边，完全可以泰然处之。然而，小野木却偏偏觉得那目光正从远处盯着自己。

“小野木先生。”佐佐木和子说。

“啊。”小野木把目光收了回来。

“瞧您！已经喊您两次了呀！”

“是吗？对不起。”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小野木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五分了。“对不起！”他着了慌，“时间很晚了。二位家里正在担心吧？”

“不，那没问题。方才从这里给小香子家和我家都挂了电话。小香子母亲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就放心了。”

“这可是对您极大的信任呢！”

“不过，也该回去啦，您把侍者叫来吧！”

小野木叫住一名正从旁边路过的侍者。听到要结账，侍者马上说“请稍等片刻”，接着便鞠躬离去了。

“不知多少钱……”和子悄悄拿出红色的钱包，嘴里这样问道。

“是呀，不清楚呢。”轮香子也是一副心中无数的表情。

“没关系的，我来付。”

听到小野木这句话，佐佐木和子马上举起一只手，说：“那不行！我们总是平均付款的，小野木先生，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的朋友了，对吧？所以，我们要求平均出钱。”

小野木又无可奈何地笑了。而且，这件事还意味着小野木于不知不觉之中就成了她们的朋友了。侍者端来了盛着账单的银盘。因为有碍体面，所以最终还是小野木代为付了款。

三人一齐从椅子上站起来。佐佐木和子恋恋不舍地望着一对对跳舞的人，嘴上说：“小野木先生，您不能稍学点舞步，以后跟我们跳跳吗？我可以教您呀。”

可是，小野木脑中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知道，隔着三张餐桌的那位绅士，仍在茫然地瞧着自己这边。那似乎是一位上等客人，身边叫了一大群穿着晚会服装的女人，而且一个类似经理的男人正躬腰对他讲着恭维话。

大门的蜂鸣器连续响了两次。

从蜂鸣器的响法上，轮香子也大体能够判断出来访客人的类型。找父亲来陈情的人，机关里的部下，他们都很客气，按得很短促；按得时间长的，是父亲的朋友，或者在工作关系上处于对等地位的人。

不客气地连着按两次的，一般是邮递员之类；推销员则是从后门出入。轮香子对蜂鸣器的响法能模模糊糊地作出判断，还是今年春天从女子大学毕业便一直待在家里以后的事。

刚才蜂鸣器便连响了两次。起初她以为是邮递员来投送电报或快信，后来才记起今天是星期日。

在客人当中，只有一位总是连着把蜂鸣器按响两次。他在星期天也按，普通日子的三更半夜也按。他的名字叫边见博，是F报社政治报道部的记者。

因为两个女佣人全都不在，所以轮香子来到大门口，从里面把门打开一看，轮香子的直觉猜中了，站在门外的正是边见博。他穿着浅色的上衣，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您好！”边见看到是轮香子，略有些发慌地低头致意。他的头发没有抹油，任其自然，蓬蓬乱乱。

“您来了！”轮香子微笑着问候道，“我猜就是边见先生哩。”她与边见已经相当熟悉。

“哦，您怎么知道是我呢？”

轮香子没有提蜂鸣器的事。一讲出来，他肯定要改变按法的。

轮香子笑了笑，没有回答。边见有点不好意思，眼圈略微发红。他问道：“局长在家吗？”

“在，爸爸在家。请！”

边见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家庭的报社记者。他的脚刚跨进大门，就把一只手里提着的纸包举到轮香子眼前。

“这是一点小意思。”

轮香子含笑轻轻点头致谢。这也是边见的老规矩，说是礼品，其实就是食品店的小甜饼。他来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但带的礼物却总是小甜饼。看来，除小甜饼之外，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妈妈，‘小甜饼先生’来了！”

妈妈正在厨房里，顺口答道：“告诉爸爸去。”

轮香子背地里第一次把边见称作“小甜饼先生”时，妈妈曾笑着责备过她，但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爸爸正在里间屋子研究材料。被人认为正当壮年的爸爸，看文件和报纸的时候，也要戴上眼镜了。即使是星期天，爸爸往往也要用去大半天时间，独自处理从机关带回来的工作。

“我过一会儿就去，”爸爸听说是边见来了，头也没回地对轮香子说。桌子上装订成册的文件堆积如山。

轮香子回到客厅，边见正坐在椅子上读一本小开本的书。见到轮香子，便把书收进衣袋里。他两边的衣袋不知都塞了些什么，总是鼓鼓的，像个布口袋。

“爸爸马上就来。”

轮香子隔着桌子坐到边见的对面。

“是吗？对不起。”边见掏出香烟，“真热呀！”说着把烟点燃了。

“把上衣脱下来吧？”

“不，还好。”边见谢绝了。看样子他是不想在会见爸爸之前脱外套。然而，脸已发红，好像确实很热。

“请吧，没关系的。”

由于轮香子的劝说，边见才站了起来。轮香子绕到背后，想帮他脱去上衣，边见连忙惶恐地说：“不用！我可以，我可以。”

但轮香子还是把衣服接过来挂到了西服衣挂上。他的上衣重得令人吃惊。衣袋里肯定都装得满满的。

“实在劳驾！”边见抱歉地搔着蓬乱的头发，“轮香子姑娘不去海滨了吗？”

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衬衫，边见的脸看上去已经凉快了。

起先他一直称轮香子为小姐，最近才改为直呼其名了。边见能够自由出入田泽一家，由此可见一斑。

轮香子每年都要和妈妈到房州的海滨去度过半个夏天，这已成了惯例。但今年却没有去。

“爸爸忙得根本走不开，因此我也就没有兴致了。”轮香子答道。爸爸以往只能从东京去那儿待两天。再加上轮香子有自己的打算，今年已经从学校毕业，想在家里度过这个夏天，因为好些年都没这样了。

“局长实在够忙的啦。”边见说，“别的局长可不是这样。毕竟是R省里最繁忙的职务呀！”

边见故意避开了“重要”这个词。由于籍贯的关系，轮香子的父亲受到保守党一位实力人物的垂青。父亲任职的R省的大臣，正是那位实力人物的亲信，所以也很受大臣的重用。

田泽局长马上就要当副部长的传闻，在R省内传得很凶，轮香子也并非没有听到，但父亲却好似另有打算。那是一个更大的抱负，看来准备在适当时机辞去官职，靠着实力人物的关照，从家乡出马竞选国会议员。

就是说，好像要放弃位置仅次于大臣的副部长的仕途，而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当上大臣。因此，家乡地方政界的人士常来找父亲。他们提出的要求，父亲也都竭力帮忙。并且，父亲自己也常到那位实力人物家里去。

然而，轮香子既没有向父亲核实过这件事，也没有从母亲那里听到过具体的说明。她讨厌听到这些话。不过母亲倒好像对此抱有很大的期望。

边见博是F报社专门负责采访R省的记者，似乎很受父亲喜欢。为了搜集消息，即使深更半夜，边见也会驱车来家里拜访；父亲也好像只允许他进入家门来谈话。其他的新闻记者，则是一概拒之门外。

“那个小伙子头脑聪明，人品也好。”父亲曾在轮香子面前夸奖过边见，“F新闻不愧是富有传统的大报社，风格就是与众不同！边见在那个报社也是出类拔萃的。”

父亲早先就偏爱F新闻。仔细一追究，原来从祖父那代就开始了。父亲喜欢边见，好像就是出于对F新闻的偏爱。

“爸爸要是当上大臣的话，”妈妈笑着半认真地问，“就会让边见当秘书的吧。”

“别乱讲！还不知道能否当上大臣，怎么能谈论这种事。”然而，爸爸那表情却并非完全否定这个意思。

“不过，”妈妈还是离不开这个话题，“就连现任经济计划厅长官的H先生，原来不也是驻R省的新闻记者吗？那是得到A先生的青睐，当了A先生的大臣秘书，又当选为国会议员，之后才到了现在这个地位的吧？”

“这种例子另外还多得很嘛，也并不是只有H长官一个。”

因为有轮香子在场，爸爸当时讲得很有分寸。

“唯其如此，才谈不上我要把边见如何如何呢。趁早不要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爸爸当时话是这么说，但从轮香子的预感来看，妈妈的想象似乎不无道理。她觉得，爸爸确实想把边见放到身边的那个位置上。

进而，爸爸心目中好像还在考虑把边见作为轮香子的结婚对象。对这件事，妈妈的态度也许比爸爸更为积极。

自然，爸爸和妈妈还从未主动提过这件事。这仅仅是轮香子的第六感。而这第六感看样子也是很准的。

边见博为人干练，品格好。轮香子喜欢边见，但并不是作为爱情的对象。若作为朋友，是值得尊敬并能开诚相处的，但若作为结婚的意中人，却从来没有想过。

边见方面倒似乎对轮香子抱有好感。但这也只是一种感觉，他并没有作过明确的表示。边见博在其他方面既开朗又有实干精神，唯独在表达内心感情上异常怯懦。

就是这样的一位边见博，现在正单独与轮香子相对而谈。没过一会儿工夫，他便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了，于是向四下里瞧了一遭，那样子好像在寻找可以自由呼吸的窗口。目光终于在一个“窗口”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架钢琴。

“您在练钢琴吗？”边见博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面朝钢琴走去，一面问轮香子。

“嗯。不过，最近一直手懒，丝毫没有长进呢！”

“是吗？”边见的脸映在漆黑的琴台上，他转过头来说，“轮香子姑娘，可以让我来胡乱地弹一通吗？”

“请！”轮香子微微地笑了。其实，像边见博这样的男人坐到钢琴前，这情景本身就是极不协调的。轮香子心想，反正他弹出来的调子，总不过是唯一记得的一节童谣或流行歌曲罢了。

边见一坐到钢琴前，就将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弯了一下，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

“早都忘了吧。”他侧着头略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十指放到键盘上。

按出了最初的旋律，音阶准确。轮香子正在惊讶，肖邦的《雨滴》开始了。

轮香子吃了一惊。真令人意外，这个人竟能弹得一手好钢琴！边见博仍在叩击着琴键。本以为这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没想到弹着琴键的手指却是那么敏捷。正在演奏的肖邦乐曲，简直就像从其他地方发出来的一样，仿佛与边见那粗笨的肩头毫不相干。

轮香子正全神贯注的时候，妈妈端着水果盘子进来了。

“啊呀！”妈妈低声叫了一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边见。她那注视的目光里，分明带着惊愕的成分。

在演奏这支曲子的整整三分钟里，轮香子和妈妈都听得目瞪口呆。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边见博重又转过身来，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容。轮香子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您来了！”妈妈连忙说道，眼里仍然带着惊讶的神色，“真没想到，边见先生还会弹肖邦的曲子呢！”

“您好！”边见搔着头向妈妈鞠了一躬。

“弹得真好。您是在哪儿学的呀？”妈妈问。

“在学生时代。那时我也是音乐部的一员哩，半开玩笑地搞过一阵，现在已经根本拿不出手了。”

“哪里的话！确实弹得很好。今后常弹给我们听听吧！”

妈妈说话的时候，爸爸身穿丝织和服，腰里缠着带子，走进房间来了。爸爸很胖，因此和服也特别合身。

“呀！”爸爸向边见打着招呼。

“打扰了。”边见立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我说，”妈妈抢着对爸爸说，“边见先生刚才弹了肖邦的曲子呢！”

“噢？边见吗？”爸爸也很稀奇地瞧着边见。

“弹得非常出色。我还吃了一惊哪！”

“是吗？”爸爸微笑着。

“不是真的呀！局长。拙劣得很，献丑啦。”

边见额头上浸出了汗珠。他从衣袋里掏出手帕，但那手帕已经揉作一团，又黑又脏。他满不在乎地擦着额上的汗。

“你们出去一下。”爸爸笑着挥了挥手。这是为了回答边见提出的问题。

来到走廊以后，妈妈低声对轮香子说：“没想到边见先生还会弹钢琴呢。原来只以为他是个快活的人。”

妈妈好像对边见博的深厚功底感到很满意。

妈妈在厨房又煮上了一壶咖啡，她看看手表说：“马上就到四点了。该给边见先生预备晚饭啦！”

凡傍晚来的客人，一般都要准备晚饭。轮香子以为妈妈这样讲正是出于这条惯例。

“啊，对啦！”妈妈好像想起什么高兴事似的，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轮香子，“前些天你不是央求爸爸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吃饭吗？今天正是好机会，你去和爸爸说，拉上边见先生一道去吧。”

“就是呢。”

轮香子很喜欢全家到外面去吃饭，但和边见博一起去，心里却有点顾虑。这倒不是因为讨厌边见博，而是希望只有家人团团围坐在餐桌旁。

可是，妈妈喜欢边见博，爸爸也很中意。此刻要提出异议，轮香子也觉得难以开口。

“只要爸爸同意，那样也行。”轮香子表示赞成。妈妈的表情因而显得更快活。

“好，就这么办，真是个好主意呢。”说着往客厅方向探头看了一眼，“爸爸他们的谈话还没结束？”

咖啡煮开了。妈妈倒入杯中，然后让轮香子用茶盘端去。

“你把它端上去看看情况吧。要是方便的话，就向爸爸央求一下。”

轮香子敲敲客厅的门，爸爸应了一声“请”。

见是轮香子，爸爸说：“怎么，是你呀？”

看来爸爸以为是妈妈来了。谈话好像已经结束，边见博正往衣兜里装笔记本。

“妈妈做什么呢？”爸爸问。

“在厨房里，要叫吗？”轮香子说。

爸爸不在意地盯着轮香子的脸，说：“好吧，你也行。今天晚上，边见君和咱们全家一块儿去吃饭，你去告诉妈妈一声。”

“哎呀！”轮香子笑了。

“怎么啦？”爸爸责问道。

“方才妈妈正是叫我来问这件事的。还说让我央求爸爸。”

“什么？”爸爸眼角露出笑容，把脸转向边见，问道，“你方便吗？”

“啊。”边见略低一下头，“叨扰了！”

边见一点也没有显出难为情的样子。

“那么，就这样决定吧！”爸爸颇为满意地说，“轮香子，赤坂有一家叫‘谷川’的饭店，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们，过一会儿有四个人去吃饭。”

“好。”

爸爸说了那家饭店的电话号码。

走进厨房，看到外出归来的女佣人正在对妈妈讲着什么。

“怎么样？”妈妈回过头来冲轮香子问道。

轮香子笑着说：“我马上就给要去吃饭的那家饭店打电话。爸爸先提出来的。”

“是吗？”妈妈满面春风地离开了厨房。

轮香子按爸爸告诉的号码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一说是田泽家，对方马上让等一下，接着传出来一个粗嗓门的女人声音。

轮香子照爸爸讲的话说了一遍。

“知道啦！谢谢！”

对方道过谢以后，又很谨慎地问：“对不起，您是太太吗？”

“不……”

轮香子正不知用什么话来解释，对方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又重新问道：“啊，您是大小姐吧？”

“嗯。”

“哎呀呀，真对不起！平时承蒙多方关照。”那声音愈发恭敬了。

刚放下电话，铃声紧接着又响起来了。

轮香子一拿起听筒，对方似乎已经知道是她了。

“啊，小香子吗？”电话里，佐佐木和子的声音听来有点兴奋。

“是呀！”

“上一次太好玩啦。”和子的声音里含着笑。

“嗯，真快活。”轮香子眼前浮现出夜总会的情景和小野木乔夫的身影。

“太晚了，没挨骂吧？”和子问。

“嗯，没事儿！不过，也是因为有你送回来的。”

“挺信得过我喔！这我就放心啦，可以大声讲吗？”

“什么呀，究竟……？”

“咱们再把小野木先生拉出来一次吧？”佐佐木和子的声音更加起劲了。

轮香子没有马上吭声。心跳突然加快，有点透不过气来。因为轮香子默不作声，佐佐木和子又“喂，喂”地喊了起来。

“啊。”

“怎么啦，行吗？我明天给小野木先生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好不好，再玩玩吧？”

“可是，”轮香子对和子的鲁莽行事有点不高兴。“小野木先生也很忙。一个劲儿拉他出来，不好吧。”

“不，没问题。”和子当即说道，“他还是位新手嘛！我想不会有那种需要他耽搁到很晚的工作。他很可能要自己学习，但又不是每天晚上邀他出来，我想不要紧的。而且，如果为难的话，即使约他，他也会拒绝的……怎么样，小香子，我可以给小野木先生打电话吗？”

“那倒没关系，可是……”轮香子终于这样说道。她还是对和子那多少带点强迫的语调屈服了。

“是吗？好，就这么办。听到回话儿，我再给你打电话吧。”和子把电话挂断了。

轮香子尽管对和子的类似强加于人的做法有些讨厌，但自己毕竟没有反对，心里觉得还是做对了。与小野木会面，终归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于是，对这位朋友的不愉快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你的电话？”

妈妈来到跟前。好像刚去客厅和爸爸说过话。

“嗯，是和子来的。”

“噢。”妈妈没有多问，然后就催轮香子说，“快，快点准备吧！马上就要去啦。”

“怎么，就去吗？”

窗子外还透着明亮的阳光。

“赶到饭店就差不多啦！快，快点吧！”

轻易不和爸爸在外面吃饭的妈妈，那兴头简直和小姑娘一样。相反，轮香子的表情倒显得顾虑重重的。

“哎，轮香子，过来一下！你穿什么衣服？”

“西式便服就行啦！”

“和服不是更好吗？咱们是去饭店，又要坐到席子上的。”

倘若穿和服，保准要让穿鲜艳的会客服装。那样一副打扮，再夹杂着边见这样的青年，一块儿坐在饭店里进餐，人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呢？若被人看成是相亲，那就讨厌了。

“和服太麻烦了，我不愿意穿。还是便服吧。”轮香子一面说一面躲进了自己的房间。边见博是位好青年。轮香子也并非一味地嫌恶他。他为人开朗，讲求实干。正像爸爸所称赞的那样，头脑也很聪明。

要说不拘小节吧，其实并不对。他头脑很清楚，礼节周到，举止适度。而且还弹得一手好肖邦曲。作为新闻记者，看来也颇为能干。不像所谓社会报道部的记者那么粗笨，而总是彬彬有礼，洒脱干练，不愧是政治报道部的记者。

但是，在轮香子的眼里，边见绝没有超出这个限度。作为值得尊敬的朋友，那是可以永远相处下去的。

一看到边见，轮香子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小野木乔夫。虽然不是有意将他俩进行比较，但小野木身上确实缺少边见那种明朗爽快。耸起的肩头，总像有冷风吹着一样。即使置身于光线明亮的场所，小野木的眼神也总像盯着昏暗的某处。

轮香子眼前常常浮现出小野木的面部侧影。那是在上诹访车站，小野木身穿毛衣，肩挎书包，正从月台上走过的形象。

人们的内心世界，好像总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由其面部侧影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轮香子从火车车窗突然眺望到的小野木就正是这个样子。从旁看去，他那略微低下的面孔，显得孤独而又寂寞。

轮香子曾经在心里琢磨过内中的情由。小野木的寂寞究竟来自何处呢？对他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的环境，还从来没有问过。

轮香子脑海里突然又重新闪现出那位在深大寺静静地走在小野木身边的女性。她想，小野木的寂寥，可能就是这位女性投下的阴影。

“谷川”饭店的四周，围着一圈别致的板障。

乘汽车前去一看，这一带差不多的饭店都建着木板围墙。从那些挂在正门外面的招牌上，轮香子还看到了从报刊上见过的一家著名饭店的名字。

老板娘到大门口来迎接。她有五十岁的样子，身体胖得滚圆。大门口是石铺地面，早已洒过水。

“您好！欢迎，欢迎！”老板娘满面笑容地朝轮香子爸爸问候道。

一大群女佣人也跟在老板娘后头曲膝打躬。这些人的本意，看来并不在爸爸身上，而是不露痕迹地端详着妈妈和轮香子。房间安排在能够观赏庭园的地方。室内设计精巧，煞是潇洒。黄昏的庭院，石灯放出幽暗的光。洁白的点景石上，有人工栽种的树丛，树叶窸窣作响。

老板娘向妈妈道谢，感谢局长平时的多方关照。然后又看着轮香子说：“这位就是令爱吗？刚才在电话里已经拜听了声音。”

说着，又把身子稍稍向后退下一步，做出远远打量的姿势，说：“长得真漂亮呀！”

这位老板娘的姿势，简直就像在跳舞一样。

“今晚是家庭招待宴会，所以，”爸爸笑着说，“老板娘，不要多少酒，只管上美味佳肴来！”

“是，好的！知道啦！”老板娘双手攥拳支在榻榻米上，低下头答应着，“局长先生，您说是家庭招待宴会，这太好啦！真令人羡慕哩！”

“算了，算了！别尽说好听的啦！”

爸爸苦笑着连忙指了指正对面的边见博，冲老板娘说：“这位是常去我家的报社记者，今晚请他一块儿来了。都亲如一家人，所以不要怕新闻记者难伺候，要好好招待！”

“啊，是这么回事呀！岂敢，岂敢！请多多关照。”

老板娘又朝边见恭恭敬敬地把头低下，并用手捂着嘴笑了。

“我还兀自以为是令爱的订婚对象哩。”

边见满面通红尴尬地笑着，妈妈脸上的微笑也很微妙。轮香子心里则在嘀咕，到底还是不该叫边见一道来！

端上来的菜肴和餐具都很讲究。因为老板娘已经出去，所以妈妈便向女佣人问起这些菜的烹调方法，兴致非常高。

爸爸和边见喝了一会儿酒。边见很起劲地吃着摆上来的菜。

“边见先生，您回到住处大概也很无聊吧。今天晚上您不必客气，请慢慢用吧。”妈妈隔着桌子向斜对面的边见说。

“没有客气。我要吃个酒足饭饱呢。”边见很高兴地应道。

“呀！”妈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中途放下了筷子，“有件事忘记告诉阿安啦！”

妈妈瞧着轮香子，让她打电话把那件事告诉家中的女佣人。

房间里没有电话，电话间在走廊的尽头。饭店的一个女佣人站起来给轮香子带路。

轮香子跟在女佣人后面走在擦得锃亮的走廊上。刚到走廊就发现一个女人正走在前头，感觉刚从其他房间出来，当然只能见到她的背影。那女子身材很苗条，轮香子以为是这一带的艺妓，因为轮香子早就听说过，这一带的艺妓都很漂亮。

但是，在走廊拐弯的时候，那位女子洁白的面部侧影映入了轮香子的眼帘，而且只是一瞬间。身影随即消失了。

轮香子险些“啊”地叫出声来。这个女子的面部侧影，跟那位与小野木一块儿走在深大寺的女性十分相似。虽然只是转瞬之间，但完全可以作出这一判断。

刚才那位女子离开的房间，就在走廊的一侧。不用说，拉门是关着的。然而，在那间屋子外面，走廊上整齐地摆着一男一女的拖鞋。

轮香子仿佛产生一种幻觉，似乎小野木正坐在那扇拉门的里面。因此，连她本人都觉出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06

结城赖子返回房间的时候，她的丈夫把手臂依在黑檀木桌面上，正和老板娘低声说着话。

结城庸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为了和身体圆胖的老板娘说话，细长的身子正向前倾着。他宽额头，高鼻梁，略长的脸型有棱有角，总是稍蹙眉头，一副端庄威严的面孔，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中年美男子。丈夫的朋友就曾在赖子面前说过，这是一张为风流女性所倾心的面孔。

赖子拉开纸门的时候，看到丈夫正和老板娘悄声低语，但她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这倒是一条好消息。”老板娘急忙把脸离开结城庸雄，挺直腰身，嗓门也放大了，“那块地皮可值钱呢！听说前些时候，有个女演员不是以离谱的价钱买下那附近一位亲王的地皮，盖上房子了吗？我这个店还差得远呢！”

“是这样吗？”结城庸雄低头注视着杯子里的威士忌说，“我还以为老板娘这里手头是相当雄厚的。”

“哪里。”老板娘用力挥着手说，“浑身都是债呀！家里的资金根本周转不开……实在抱歉。”

话音刚落，又朝静静下箸菜盘的赖子凑趣似的讪笑起来。

赖子心里明白，这个话题与自己返回房间之前密谈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她沉静地朝老板娘笑了笑。

餐桌上，杯子里盛着冰过的酒。几个盘碟和瓷碗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绚烂的色彩。

由于丈夫难得的邀请，赖子才来到这家“谷川”的。平日里，丈夫总是不打招呼就离家外出，一周或十天回来一次，然后马上又出去了，对于这么一位丈夫，赖子像观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一样，成天独自送走每一个黄昏，迎来每一个日出。丈夫并不是到远处出差，而是在市内另有家室。

纵使隔些日子回到家里，赖子也不向丈夫问起那几天的情况，丈夫对此也缄口不谈。丈夫离家外出的时候，赖子也只是双膝跪在门口，绝不发问一句。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已有五年的历史，最初本是赖子对丈夫习以为常的，到后来丈夫对妻子也司空见惯了。

家里虽然有两名女佣人，但只为赖子一人烧饭做菜，对丈夫则毫无必要。即使十天半月回来一次，丈夫当天晚上也不在家里吃饭，随后就又出门了。

夫妇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在局外人看来，也许认为这是一对静谧相睦的夫妻。丈夫只讲必要的事，话极简短。赖子的回答也是如此。向丈夫开口的时候，从来都是只限于答话。

对丈夫日常生活的料埋，赖子无懈可击地履行着作为妻子的义务。当然，在时隔多日回家的丈夫脱下的衣物里，有几样赖子是不亲自动手的。那是丈夫另一番生活的图景，然而赖子并不介意。

丈夫每隔几天回来一次，可是并不在家过夜，而是立刻走出家门。对于丈夫的这种心情，赖子是理解的。基于这种情况，可以说她只是在日常生活上还尽着妻子的义务。

丈夫提出一道去“谷川”吃饭，于是妻子便相随而至。这对赖子来说，也只不过把它看作是履行义务，虽然丈夫的座位近在眼前，却似远在天边一样。

这种情景，反映到外人的眼里，也一定会把此刻的赖子看成一位娴雅的夫人。丈夫讲话的时候，她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不时浮出微微的笑意，而知道这种淡笑底下的含义的，大概只有作为丈夫的庸雄自己。老板娘对初次见面的赖子，不禁瞠目而视，在结城庸雄耳边吃惊地说道：“好一位漂亮的太太！”

结城庸雄哑然地笑着。每当他略低下头微笑的时候，面颊上就会出现一片淡漠的阴影，所以，凡是见过他的女人，都说他具有冷酷的魅力。老板娘称赞夫人的时候，结城庸雄也没有做声，脸上又现出同样的表情。在有的人看来，也许会造成一种印象，认为这是做丈夫的矜持，正是内心里蕴含爱情的表现。

“老板娘，该叫个人了吧？”结城庸雄说道。

“哎呀！”老板娘惊讶地抬起眼睛，“今天晚上您不是带着太太吗？”

“这没关系嘛！”结城庸雄很随便地说道，他根本不理睬赖子，同时双手撑着黑檀木桌子站起身来。

赖子和老板娘谈论着院子里的阶柳庭花。过了一会儿，庸雄从卫生间回来了。

“给我讲了吗，就是平时的那个？”庸雄问的是他一直叫来陪酒的艺妓。

“太太也当真同意吗？”老板娘又朝赖子看了一眼。

“请。”赖子笑着说，“我也想拜见一下那位漂亮的人。”

“是这样吗？那么，马上就去叫来。”老板娘向旁边的女佣人使了个眼色。女佣人把耳朵凑到老板娘嘴边，然后起身出去了。

“方才，在那边，”结城庸雄冲着老板娘说，“碰到了一位很漂亮的小姐哪！”

“啊，是吗？”

“穿着西式服装，是一位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小姐。是客人吗？谁带来的？……在这种地方，绝不会是女学生开同学会……”

“啊，对了。”老板娘仿佛想起来似的说，“那是全家一块儿来的呢。可能就是那位小姐吧，一定的。”

“噢？谁呀？”庸雄歪着头，打听那个姑娘的父亲。

“这个……”老板娘暧昧地笑了笑，“今天晚上，举行家庭招待宴会的，有好多家呢！”

“好多家？”

“是呀！瞧，您这里不也是一样吗？”

被老板娘这么一说，结城庸雄用鼻子冷笑了几声。

“哼，我吗……”

刚讲了两个字，便低下头去，喝起酒来了。

赖子不动声色地吃着。庸雄不朝赖子讲一句话，只把脸冲着老板娘。赖子笑吟吟说话的时候，也总是向老板娘抬起头。

老板娘似乎也觉得有些反常，但又不能这样立即离席而去，因此便带笑说道：“说来是前天晚上了，店里有一位客人说，‘十点钟带你去夜总会吧’，我就跟着他去了。因为难得去那里瞧上一次，尽管上了年纪，我还是随着他凑趣去了。”

“夜总会里，上年岁的妇女也有去的。外国人就是这样嘛！”

“您说对啦。美国的老太婆还跳舞，真叫人想不到啊！”

“老板娘不是也在跳嘛。”

“讨厌着呢！我年轻的时候跳的是单人舞，从来不和男人们搂着跳。”

“你去的是什么地方的夜总会呀？”

“横滨哪！”

“横滨？”

结城庸雄突然闭住了嘴巴。

赖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眼上。然而，她那正在剥去烤鸡锡纸的手却镇定自若。

“要说横滨，那可要跑不少路呢。”结城庸雄冷不防冒出来一句。

“就是呀！我本不愿去的，但那位客人说乘车去兜兜风吧，所以……”

“老板娘，横滨很熟吗？”

“我从来就不爱出门，所以不太熟悉。甚至还被客人笑话了一通。”

“山下公园，去了吧？”

赖子蓦地闭上了眼睛。

“啊，就是那个能看到海、浮着蒸汽巨轮的地方吧？”

“对。”

“客人领我去看了一下。他说，因为你这个老太婆哪儿也没见识过。不过，那地方树木很多，夜里一定很寂静吧？”

“寂静的地方正好嘛！”

结城庸雄说完，第一次放声大笑起来。

赖子放下了筷子。

四名艺妓喧闹着走进“谷川”饭店的便门。

从客人房间出来的老板娘正等在那里，接受了艺妓们的问候之后，她马上把其中的一个叫住，说：“你过来一下。”

“是。”一个圆脸细眼的艺妓，摇摆着腰肢来到老板娘跟前。

“庸先生可不是一个人哟！”

“还有客人？”

“告诉你吧，是和太太在一起哩！”

“哎呀！”圆脸艺妓睁大了细长的眼睛，一副吃惊的表情。

“可要小心点！”

艺妓沉默了一会儿，很不放心地问道：“那位太太怕不是来探虚实的吧？”

“未必。”老板娘说，“看上去倒不是那样一位太太。好像是位很温顺的人，不过……”

老板娘凝眸沉思起来。

“什么呀，妈妈？”艺妓担心地看着老板娘的眼神。

“不，没什么。只是要留神点，和往常可不一样呢！”

老板娘把目光移到站在后面的三名艺妓身上，提醒她们说：“你们也得留神，多余的话不要随便乱说！”

三个人都缩了缩脖子应道：“是，是！”

几个艺妓在走廊里你推我拥地正要往前走。

“慢着，”老板娘又追上来说，“太太长得可漂亮哪！”

“啊！”这次四个人都大声叫了起来。

老板娘走进账房的时候，女佣人的领班正在和会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老板娘说：“带着太太到这儿来，庸先生还是头一遭哩！”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还要叫蝶丸来。”

老板娘把搁在那儿的酥脆饼干放到一块嘴里。

“不过，要是和他那位太太相比，蝶丸姐可是望尘莫及呀！”

“那倒不假。那孩子，回来时连眼泡儿都得哭肿哩！”

“光是太太身上穿的衣服，就值十万日元以上呢！只手上戴的那个钻石戒指，就足有两克拉，非常考究。不过……”

说到这里，女领班突然压低嗓门问道，“庸先生这个人，究竟是做什么买卖的呢？把他的太太打扮得那么阔气。”

“我也不大清楚哪！”老板娘稍微皱了皱眉，回答道，“不论政治家还是实业家，他好像对谁都一清二楚。可是自己的事儿却绝口不提，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了解他的底细呢！”

老板娘更悄声说道：“真有点令人害怕哩。”

这时，客人房间吆唤女佣人的蜂鸣器响了，女领班急忙走了出去。

老板娘细细地品嚼着放进嘴里的饼干。

赖子一个人离开“谷川”，走过铺着砂石的路，来到宽阔的马路上。正等在门外的司机慌忙下车，刚要打开车门，赖子止住他的动作，说自己还有事要办，不坐这辆车。

她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您去什么地方？”司机问道。

她一下子说不出要去的地方，却想到了从前曾去过的一个地名，于是命道：“去三河台町。”

夜晚的街道寂静无人。

艺妓们进去半个多小时以后，赖子才抱歉似的对丈夫说，还要去银座买东西，便离开了房间。

“嗯。”丈夫庸雄只这样应了一句，仍兴头十足地和艺妓们说话。

丈夫今天夜里大概不会再回家了，艺妓当中，有一个总是奇怪地对赖子保持着戒心。

赖子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然而，并不是由于这个原因，赖子才中途退席的。这是当初就在心里决计好了的，与那个艺妓来不来毫无牵涉。

拐过三河台町的电车路以后，赖子下了汽车。

两旁是一幢挨一幢的高大宅邸，全都砌着围墙。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每隔一定距离放射出一团团光晕。

路变成了一面向下的陡坡。路面上铺着石块，如果穿上皮鞋，就会发出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坡下是一片谷地，有许多矮小的房屋，房屋对面的坡路再度向上升起。两侧的围墙随着路面慢慢滑向谷底，随即逐渐升高起来。常春藤爬满围墙，树木枝繁叶茂。

风起处，黝黑的枝梢飒飒摆动，墙上的常春藤也轻轻摇曳。围墙里面的灯光，悄然沉向墙底。

高处有一片灯火，那是某个北欧国家的大使馆。

结城赖子只身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马路上。方才丈夫提到横滨，很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不过，此刻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平复听到那句话引起的内心波动。

赖子很想找一个昏暗的地方，向小野木乔夫这样倾诉：“走投无路的路，果然是有的呀！小野木先生……”

审讯完最后一个专门在商店行窃的男性惯犯，小野木看了看手表。

已经十一点四十分。现在就必须把办公桌收拾好，然后到石井检察官那里去寒暄话别。

这大约要十分钟左右。为了赶上十二点二十五分从新宿车站发往长野的快车，时间刚好够用。

今天是星期六，虽然往常都是午后一点左右才走出东京地方检察厅的大楼，但今天是特殊情况。这已经预先得到了石井检察官的许可。

“今天你有点特别匆忙呢。”邻桌的横田检察官从报告书上抬起眼说，“又是到古代遗迹去转转吗？”横田检察官很了解小野木的爱好。

“不，今天不是。有点事，要到外地去一下。”

“怪不得没带那个挎肩书包。”横田笑着说。

小野木的旅行皮箱正放在办公桌上。

“远吗？”

“不，很近。就是静冈县。”野木撒了个谎。

“得注意点才好咧！”

横田的这个讲法，好像使小野木突然感到一惊。

“今天夜里，说不定会来台风的。”

小野木明白了，横田并不是别有所指，因为今天早晨的报纸上确实登着这条消息，然而，他本人都察觉到自己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哪里！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观测站已经讲过，台风路线正朝着南部海面。”

小野木的话一出口，横田检察官立即微笑着说：“好吧，祝你一路平安！”

小野木拿起旅行皮箱，说了句“我先走一步”，就离开了横田。

石井检察官正在写东西，听完小野木话别的寒暄，把头抬了起来。

“去吧！”他点了点头，又问，“星期一能来上班吧？”

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照得他鬓角上的白发闪着银光。

“啊，这个……”

“星期一还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是，明白了。那么，请允许我告辞了。”

看到这位前辈检察官点头应允，小野木走出办公大楼。看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眼睛捕捉着急驶而来的出租车，每辆都载着乘客，许久没有来过一辆空车。小野木焦急地站在耀眼的人行道上，心里在想，要是赶不上可怎么办！

小野木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没有赶上火车的情景，脖颈不由得渗出了热汗。

大约过去了六七辆之后，好不容易才来了一辆空车。

“到新宿火车站！”说完，又欠起身在司机背后问，“十二点二十五分的火车，来得及吗？”

司机弯过手臂看看手表：“现在是十二点零三分。想办法赶吧！”说着猛地踩动油门。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汽车跑起来了，可小野木却平静不下来，脑中想象着正在不安地等待自己的结城赖子。要是没赶上，可怎么才好呢！赖子很可能在即将发车的时候走下火车。因为昨天已经约好，如果可能的话，还是一块儿乘商定的那次列车。

每逢碰到红灯，年轻的司机都不耐烦地咂着舌头，一旦换成绿灯，立即迅猛地从其他车辆的缝隙里钻过去。小野木对司机的好意很感激。

伊势丹百货公司的建筑物已经在望，司机头也不回地问道：“先生，哪个月台？”

“中央线。”

司机没再吭声，从十字路口把方向盘打到左侧，跑上甲州街道。这位司机心里有数，中央线月台走南口近便。车子驶上陆桥坡路的时候，小野木看看手表，十二点二十一分。

“赶上啦。”

司机停下车子，回过头边朝小野木笑着，边用自己的手抹去汗水。

小野木登上二等车厢，一眼就看到了结城赖子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的西式服装，正靠在座位上看书，旁边坐着一位带小孩的中年妇女。赖子对面的位置上，放着她的天蓝色旅行皮箱。

小野木本来曾想象，赖子正担心地站在月台上张望。然而她却在安安静静地看着书，与自己气喘吁吁跑来的形象一比，不能不使小野木多少有些意外。不过，这也使他得到了一个印象，赖子就是这样一位女性。相反地，如果紧锁双眉伫立在月台上，那就不成其为赖子了。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从容自若，有条不紊，小野木非常喜欢赖子的这一特点。

因为小野木站到面前，赖子才抬起眼睛。她笑了，从对面座位上取走旅行皮箱，又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放过皮箱的地方。

“谢谢。”小野木把赖子和自己的旅行皮箱放到网架上，便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以为来不及了，一路上都捏着一把汗。”小野木用手帕沾去脸上的汗水。

“很紧张吧，我知道您很忙。”赖子面带微笑，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小野木。

“您没想过我会乘不上这次列车吗？”小野木这样问道。

赖子马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知道您一定会来的。”

看来，赖子接下去是要说：所以我才一动不动地坐在这儿看着书等您。那神态充分说明，她完全相信，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小野木都会来到自己的身边。

火车开动以后，赖子又取出一本小开本的书籍，眼睛浏览着书上的铅字。那好像是一本外国的翻译小说。她那不大和小野木搭话的态度，使人感到她仍在掩饰自己内在的复杂心情。

小野木取出香烟吸了起来。车窗外，武藏野高地上的森林不断地向后移去，山脚下是一片片红色屋顶的住宅。

一周前相会的时候，小野木曾流露过，从星期六到星期一自己要出去作一次小小的旅行。那次约会是赖子打电话提出的，会面时间在夜里，两人走在一条静悄悄的坡道上。

走到一处很陡的铺石路面时，小野木的皮鞋在黑暗中咯咯作响。

他们经过的路上，还见到了某外国使馆的大门。赖子告诉小野木，就在两三天前，自己曾从这儿走过，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才约他来的。

小野木问她“是您一个人吗”，赖子在黑暗中笑着回答：“当然是一个人啦！”

当小野木说，他打算到乡下去过一夜时，赖子突然仰起脸说道：“我也想和您一起去呢。”

“这个嘛……”

小野木吃了一惊，只讲出这几个字，甚至连下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往常，只要小野木一犹豫，赖子马上就会明智地撤回自己的要求，唯独这天夜里她执拗地坚持要一起去。对于小野木来说，没有理由认为这会带来麻烦。这种事情还是头一遭，所以他预感到，赖子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

小野木还不了解结城赖子的全部情况。除了展现给小野木的以外，她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情形、她的生活，都根本没有告诉过他。

“小野木先生只需了解您面前的我就成啦！至于在我的身后还有什么样的背景，您不知道也没关系。”

每当小野木开始在这方面提出问题的时候，赖子必定使用这种说法：既不告诉准确地址，电话也总是由赖子打来，完全是单方面的联系。

当赖子要求跟他一道去旅行的时候，小野木心想，这次也许会了解到赖子的全部情况。对于和小野木的这种奇妙的交往，赖子心里也一定很不好过，因为这不是在游戏，小野木也能够想象得出，赖子出于某种原因的限制，不便向自己亮明真相，她肯定也在为此而苦恼。赖子平时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唯其如此，所以即使见到他，也从不把这种痛苦表露在外。可是，在某些情况下，这种苦恼便会像地壳断层一样，在刹那间闪现出来。每当这种时刻，从侧面看去，赖子的表情总好似在忍受着煎熬。

小野木判断，在习以为常的东京无法讲出口的事，到旅行目的地便可以全部公开了。正是这一决心，促使赖子乘上了中央线的这列火车。

小野木不时地把目光投向窗外，也不时地从正面盯着正在读小开本小说的赖子。

火车穿过了好几个山洞，每次出来的时候，在列车行进方向左侧的低地里，必定都有河流映入眼底。

在大月车站，许多登山打扮的年轻人和白衣持杖、佛门装束的行者下了火车，其中也夹杂着外国人。月台对面停着一列不长的火车，下车的人们都竞相乘了上去。

“那列火车到哪儿？”初次乘坐这条线路的赖子，从书本上抬起头，打破沉默向小野木开了口。

“登富士山或往河口湖方向去的。”

小野木说完，赖子嘴上应着“啊，原来是这样”，眼睛仍一直盯着那列火车。

“到富士山很近吗？”赖子感到很新奇，以孩子般的口吻发问道。

“到河口湖是一个小时。登富士山要从那里乘公共汽车到山脚下……我觉得这次列车沿途很好玩。”

“有什么吗？”

“有一片树林覆盖在火山脚的缓坡上。那是一片茫茫的林海，倘若迷路走了进去，就无法活着走出来啦！像今天这样烈日炎炎的日子，会使人感到有一种闷热的瘴气蒸腾而出。”

小野木在学生时代曾和朋友到过那里，时间也是在夏季，谈起他当时的记忆，赖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乘坐的火车开出站台，驶临一个很陡的斜坡时，青草散发的热气似乎就要扑到车窗上了。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片近在眼前的陡坡。

“什么时候……”赖子对小野木说，“能带我到那儿去一次吗？”

看来，赖子还在脑中凭空想象着那片林海的情景。

“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小野木先生刚才不是说那是个好地方吗？”

“话是那么说，但在一般情况下，那可不是个有趣的地方呢！”

“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使小野木感到惊讶的，不只是那强硬的语气，而且还有存在于赖子心头的那个愿望本身，因为平时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处于豪华舒适环境里的人。

小野木没有做声，略把头俯下，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小野木喷出烟雾把脸抬起来的时候，赖子又把目光垂到那本书上去了。那是一副自己收住话头的姿态。这副姿态一直到甲府车站都没有改变。

在甲府下车后，两人又乘上另外一列火车。这条身延线的终点是富士车站，所以，小野木对横田检察官说去静冈县，还真没有错。只不过今晚的目的地是途中一家富有乡间风味的S温泉罢了。为了赖子，小野木才改变了要走山路的初衷，决定到这里的。

火车穿过遍布葡萄园的盆地，开进了山谷。在这列没有二等车厢的火车上，小野木和赖子对面坐着一对去身延山久远寺参拜的老年夫妇。

这对老夫妇据说是特意从东北地区来的，和小野木、赖子说话时，称他们为先生、太太，这很使他俩为难。当他们在S温泉车站下车的时候，老夫妇一再操着东北口音说，自己家在秋田县的大曲，如果到那边去的话，请到家里做客。

“您二位远道而来，我想神佛一定会为您二位显灵的。”赖子一面拿着旅行皮箱站起来，一面这样说道。老夫妇多次满面笑容地把头低下去表示感谢。

正如来前所预料到的，车站很冷清，出租车也只有三辆。

“您投宿的地方决定了吗？”司机凑过来问道。这会儿才注意到，司机的面孔显得异常灰暗，这不仅因为时已黄昏，而且还由于天空阴沉，乌云飞快地飘移着，风也吹得很猛。

因为讲了“听你的便”，所以司机没有把车子开向建着一排旅馆的那条坡道，而是朝相反的方向驶了过去。

“风很大，好像要来台风呀！”司机操着本地方言说。

小野木想起了横田检察官说过的话，心里有些不安。看看外面，树枝摇摆得很厉害。

“台风真的会刮到这一带来吗？可报上说将要偏向太平洋方向。”赖子也很担心地说。

“不，大概不会有问题。现在刮的，也许是它的余波吧！”小野木还是对报纸上的预报笃信不疑。

他们所到的旅馆，据说是本地最大的一家，在田野里辟出偌大一个院落，只有一幢楼房悄然耸立在那里。

到大门外来迎接出租车的女佣人们，全都吃惊地打量着赖子。她们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蓬蓬地飘散开来。

房间与旧有的主建筑物是分开的。据说只有这栋楼是新建的，有游廊和主房相连。正因为主建筑是陈年旧居，所以其败落简陋异常显眼。本来，这处温泉是以接待那些自筹伙食的疗养客人为主的。

房间的紧后面是一条河流。大约是为了美化环境，只在旅馆所属范围内种植了柳树。柳枝都斜着垂向下方。

“今天真不凑巧，风太大了。”一位中年女佣人来送茶，嘴上这样寒暄道，“还有一条消息，收音机里三点钟广播说要来台风，真叫人讨厌哩！”

小野木和赖子彼此看了一眼。

“广播里怎么说？”小野木不安地问。

“啊，怎么说才好呢，好像是讲，从伊豆半岛登陆，通过关东地区的北部，再刮到日本海。据说，今晚十一点左右，在山梨县风力最大。”女佣人这样转述道，“不过，我想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这一带还从来没有遭受过台风的灾害。广播总是夸大其词，所以过后经常笑他们大惊小怪。”

女佣人好像要使客人放心似的，自己先笑了。

“浴池在走廊左边的拐角，是全家共用的。”

女佣人又说了一句“请慢慢洗吧！我们利用这段时间为二位准备用餐”，然后就退了出去。

“小野木先生，您先请吧？”赖子以自然的语调说。

“好。”小野木早有这种思想准备，于是脱去西装，换上了旅馆的浴衣。赖子当即把小野木的西服、白衬衫等拾起来，收进了西服衣橱。看见这一情景，小野木隐约感到，她已是有夫之妇。小野木觉得又看到了赖子的另一个侧面。

小野木洗澡的时候，外面下起雨来。从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知道，雨点相当大。浴池的水不凉不热。回到房间时，女佣人正一面往桌子上摆菜，一面和赖子简短地交谈着。

“您饭前不去洗澡吗？”小野木对赖子说。赖子仍然穿着白色的西式服装坐在那里。

“真的，”这位中年女佣人声音嘶哑地劝道，“太太要是和先生一块儿去洗该多好！要不，您现在去洗一下，然后再舒舒服服地换上和服吧？”

赖子谢绝了，很大方地微笑着对女佣人说：“过一会儿吧。”

“啊，好的。”女佣人朝小野木扫视一眼说，“那么请便吧！”又郑重地向赖子鞠个躬退了下去。

“为什么不换衣服？”小野木问正在给自己盛饭的赖子。尽管语气里绝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在赖子听来也许倒是那样。

“过一会儿我有话对您讲。”赖子低声说道。

小野木心里一动，预感到自己经常考虑的事情就要出现了。赖子大概是想说出什么真相。她似乎在表明自己的意志，在坦露真情之前，仍要保持以往的状态。

小野木感到紧张，心在微微颤抖。

那以后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外面愈发风狂雨骤了。

这中间女佣人曾来过一次，说是也许会停电，放下蜡烛和火柴便离去了。

小野木吸着香烟，听着外面暴风雨的声音。这正适合于等待赖子说明真相。一直低头坐着的赖子，在电灯熄灭之后，突然倒在小野木的腿上。

在这一片风狂雨骤的漆黑之中倾听赖子吐露全部真情，好像更能使自己的心情承受得住……

电灯熄灭之后，整个房间漆黑一团。然而，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还有一束微弱的光。尽管不知它来自何处，而且弱得不足以称之为光，但小野木的眼睛能够看出自己膝盖上所承受的重量的轮廓。朦胧可辨的白色，是赖子背上的衣服。

她正在颤抖，这当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小野木的腿感觉到的。赖子啜泣着，全身的重量都投靠在小野木的腿上了。

外面，风声大作，雨势更猛。女佣人先前来送蜡烛和火柴的时候，说怕暴风刮进屋子里来，临走时顺手关上了玻璃窗外的木板套窗。木板套窗不停地震动，发出暴雨拍打在上面的声音。外面还有喊叫的声音。

小野木纹丝不动。微微颤动的是赖子的身体，而且越来越厉害。

小野木知道赖子要说什么，自己的心也在发抖。这位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女人，还从未如此反常失态过。小野木在等待赖子的啜泣化作语言。

蜡烛没有点燃，仍旧放在桌子上。如果点亮的话，赖子肯定会请求立即把它灭掉。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把整栋房屋吹得摇晃动荡，风声过后，赖子呼唤了一声“小野木先生”。

声音好像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但讲得很清楚。

“您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讲讲吗？”

小野木没有马上回答，咽了口唾沫才用嘶哑的声音答道：“能。”

和预感到某种恐怖来袭时一样，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赖子事先说出要“心平气和”，这的确是她素常讲话的方式。

“我……”

又一阵狂风吹过。

小野木以为是风声打断了赖子的话，其实并非如此。

“我，有丈夫。”

这声音听起来不是在坦白，而是在向小野木正式公布消息。

赖子仍是双膝整齐地跪坐着。倒向小野木的，只是伏过来的上半身。小野木早有预料，赖子拒绝换上旅馆的衣物，正是为了这句坦白。而且他心里也清楚，离开东京的时候，赖子就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

“这个问题，”小野木说，“我早就想象到了。”

在接受赖子宣告的那一刹那，一直使小野木心脏剧烈跳动的恐惧心理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想爆发出未曾预料的恸哭。

“是吗？”赖子把头从他的膝上稍稍抬了起来，“您早就察觉了吗？”她的声音很低，眼里还含着泪水。

“说‘知道’也许更为恰当。”小野木答道。

“我也认为，”赖子的声音更低了，“小野木先生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风吹断了外面的树木，那声响好似把空气撕裂了一般。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赖子又稍微加重了语气说：“我用不着再讲自己是个坏女人了。对于这种谴责，我可以独自在内心里静静地听着。只是，我不能再欺蒙小野木先生，继续相处下去了。”

“……”

“我这样说，您大约已经明白了。能结识小野木先生，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感到很荣幸。虽然时间很短，即使明天就死去，我也毫不后悔。不，其实就这样突然死去，说不定会更加幸福。因为，比较起来，明天又要开始的生活方式，是那样地无聊，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赖子！”小野木叫了一声。

小野木明白，听到结城赖子坦白之时，便是与她别离之际。但是，当赖子突然伏身哭泣的时候，小野木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想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就要转身离去的赖子再拉回来。

突然从远处的主建筑物传来了人们的吵闹声，接着走廊里又响起了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对不起！”女佣人慌慌张张地站在门外喊了一句。

纸门拉开后，女佣人“啊”了一声。因为没有点燃蜡烛，屋子里很黑，所以女佣人有点惶恐，正要把身子立即躲到刚拉开的纸门后面去。

赖子从小野木的腿上离开，口里应了一声。

“不要紧，没关系的。”赖子忙止住她说，“因为有风，特意没有点上蜡烛。”

一道暗淡的灯光从女佣人拉开的门缝里射进来，原来女佣人手里提着灯笼。橙黄色的灯苗，在房子里晃个不停。

“台风刮得更厉害了。”这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佣人，声音有些慌乱，“怕出现意外情况，所以要请二位客人马上转移到别处去。”

“到别处？”竟要去避难，这简直不可想象。小野木又问：“你讲的别处，是哪儿？”

“啊……”女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量着这两位没有点燃蜡烛、跪坐在漆黑房间里的客人。小野木穿着旅馆的浴衣坐在桌前，赖子身穿白色的西式服装离他稍远。昏暗的灯笼光没有照到他们俩的全身，投射出令人不安的阴影。

“在这东边，有个旅馆工会的办事处。那里地势高，比这儿安全。我们想暂且把客人领到那里去，然后再与附近的旅馆交涉，请他们给安排住处。”

小野木想起来了，乘出租车到这里来的路上，沿着斜坡有一排旅馆。

“你是说，这里危险，对吗？”小野木问。

“是的。旁边就是河，据说也许会发生洪水。因为这幢房子是建在最低的地方。”

雨很大，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却不知道还有洪水泛滥的危险。小野木脑海里掠过去年伊豆半岛发生台风的情景，当时曾把该地的温泉镇刮得一片狼藉。他想，或许是因为有了那一次的前车之鉴，这个旅馆也要采取预防万一的措施。

狂风依旧呼啸不已。每当风声一紧，拍打在整个建筑物上的雨滴也就更猛烈了。

尽管受到风雨声的阻碍听得不大真切，但仍能听到从旅馆旧主建筑物方面传来了三四个男人的喊声。

“那边的客人也都离开了。”女佣人催促着说。每当风雨狂呼而过，女佣人的声音就更增加一层不安。

“赖子，准备好了吗？”小野木问道。在这种危险迫近的时刻，小野木心里竟首先涌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要把赖子安然无恙地送回她丈夫身边。

“嗯，我……”赖子的声音不同往常。她蓦地站起身，急步朝装有西服衣挂的固定门走去，敏捷地取下小野木的衣服，抱在手里。

小野木站起来，要把浴衣脱掉。

“还是穿着出去好。要是把西服淋湿了就……”赖子一面说，一面把拿在手里的小野木的西服、衬衣等分装在自己和小野木的旅行皮箱里，因为不能一下子全装到同一只皮箱里。赖子迅速麻利地做完这件事。这时响起了树木或别的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

“您二位携带的东西就这么多吗？”女佣人惊恐不安地问，“快，请吧！”

女佣人提起一只旅行皮箱，打着灯笼，首先走出了房间。然而，在快到游廊的时候，灯笼灭掉了。没有窗子的游廊里，风和雨穿堂掠过。

小野木搂住赖子在游廊里跑着。只跑过三米多的距离，小野木半边身子就被雨淋透了。

一个披着雨衣的旅馆男侍，从黑暗中靠近过来，喊着女佣人的名字。

“这是新楼那边的客人呀！”女佣人把旅行皮箱交给旅馆的那个男侍，喊道，“快把客人的皮鞋包好！”

赖子把旅馆借的男用雨衣披到头上。小野木搂着她的肩又跑起来，由于风雨交加，赖子的身体好像就要倒往地上。

两人都感到身体发飘。瞬息而过的强风一吹，他们险些就要被吹散到漆黑的夜幕里去，脚尖根本用不上力气。

走在前面的那个旅馆男侍，不断地从黑暗中朝他们喊着：“走路的时候，身体向前倾！用往前倒的姿势迈开步子！”

因为风的关系，那声音忽而变细，忽而又大起来。雨点打在身上很疼。水顺着鼻子和嘴流到下巴，风吹得人透不过气来。

“赖子。”小野木搂着赖子淋得透湿的身子走着。

“不要紧……请放心。”赖子只有声音从遮头的雨帽下传出来，看不到她那白皙的面孔。小野木的浴衣已经湿透到贴在身上了。

后边还有避难的客人走过来。大家都很害怕树木倒下去的声音以及河水的轰响，没有一个人吭声。地面上的水沿着斜坡流成了河。

倒伏的草木在黑暗中摆动着，让人不辨方位。风，和着雨声吼叫着。

“赖子！”小野木放开嗓门叫了一声，心想任谁听到也无所谓了。

“请放心！”赖子又讲了同样的话。

小野木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他是想说，赖子，您不要走开！请您不要离开我，我们决不分离！这才是小野木心里要说的话。他很想在风雨交加之中，不顾一切地把这些话喊出来。

赖子好像把小野木那句话理解为要讲暴风雨了。小野木不再吭声，没有讲出下面的话。

然而，他马上又想到，赖子说“请放心”，也许就是在回答自己的这种心情吧！以赖子的敏感，她不会不理解的。“请放心”这三个字，大概就是赖子作出的回答。

小野木想把赖子抱得更紧。

从对面传来有人喊叫的声音：“喂……”

“喂！”走在前头的旅馆男侍应了一声。

“几个人哪……”对方在问人数。

“七位呀……”这边的领班回答着。

越过铁道口，路开始上坡。从坡上走下来几个黑影，手里拿着电筒，脚下淌着水。这几个男人里，有的穿着消防团的号衣，也有的赤露上身。

“是七位吗？”领头的男子一边向领班核实着人数，一边还在用指头数着。

“暂时在工会的二层吧！筱屋旅馆遭了灾，所以那边的客人都逃了过来，房间分配不开了！”那个男子怕风吹得听不清，大声地说着。

“筱屋遭了灾啦？”领班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发生山崩啦！”

只有旅馆那幢开始倾斜的楼房黑影，在夜幕中尚能看到，手电筒的微光在房檐下忽隐忽现。旅馆后面也有一条河，不断传来河水奔腾咆哮的声音。小野木知道那条河的上游是个峡谷，就在那个方向的远方，发出地动一般的轰响。

房屋、楼顶、檐下，都不断响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现在带领各位到工会办事处去，走路的时候请多留神！”消防团的男子带着几分傲慢的腔调说。客人们都保持着沉默。

一路上不断响起东西落下来摔碎的声音。

“小心瓦片飞过来，请尽量靠房檐里面走！”消防团的男子在狂风里又吼了一句。

赖子仍由小野木搂着走在路上，她叫了一声：“小野木先生！”

似乎听她说了句“我真高兴”，却被风遮去没有听清。小野木反问了一声“啊？”但这次赖子也仿佛没有听到。

旅馆工会办事处的二楼，有二十叠【13】大小。然而，这里一点也不宽敞，其狭小的程度使人觉得，简直要彼此背靠背地挤在一起。收容到这里来的，有小野木他们所住旅馆的七名客人，以及从其他旅馆来避难的十一名房客。

和其他旅馆进行交涉，也都以住着团体客人或满员为理由，遭到拒绝。因为旅馆本来就不多。再加上所有旅馆都受到洪水的威胁，全都拒绝接受新的避难客人。

小野木和赖子掺杂在其他房客中间，在这二层楼上度过了昏暗的一夜。据说点燃光秃秃的蜡烛很危险，因而吊起了马灯，人们都用手电筒照着脚底下走路。简直和战争时期的夜晚一样。

小野木让赖子把头枕在自己的膝上睡觉。就是这样也无法充分伸开手脚，否则就会碰到邻人身上，因此不得不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

小野木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赖子濡湿的头发。她的头发和面颊都像沾着水一样冰凉。在马灯微弱的亮光下，赖子的脸很暗，表情模糊不清。

“小野木先生，您不睡也不行的呀！”赖子在小野木的膝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马上又睁开了眼睛。尽管离事先约好的轮换睡觉还有一会儿，赖子却立即坐起身来。

“可以的。您再睡一会儿吧！”

“不，我睡不着。还是坐起来舒服。”

旁边就睡着别人，不能大声讲话。两个人低声耳语起来。

“对不起！”

小野木也把头放到赖子的腿上了。赖子脱去淋湿的西式服装，换上了旅行皮箱里备用的连衣裙。小野木也穿着从皮箱里取出的衬衣和西服裤子。躺在赖子的腿上，小野木刚刚睡意蒙眬，马上又把眼睛睁开了。

“对不起！把您领到了这种地方。”小野木仰视着赖子的脸说。

“不，原因并不在小野木先生呀！”赖子含着微笑答道。

“不过，我要是不来这里的活，就不会遇上这样的天灾了。”

“这没办法呀！是我任性跟着来的。”

外人就躺在身边，不可能进行复杂的谈话。这说不定倒是件好事。刚才这些话，自然而然地绕开了赖子所坦白的问题的核心。然而，结果却相反，使彼此的心更加贴近了。外面正在呼啸的暴风雨，室内光线暗淡的吊灯，加上灯光下映出的胡乱挤睡在一起的模糊的人影，这一切都促使两个人的心贴得更紧。

这一夜之中，竟两次听到了山崩的声响……

天将破晓时分，从背后穿过的河流，清晰地发出了洪水的声音。

这条河的坡度很陡，两岸崖壁很高，一般认为河水不会溢出河床。尽管如此，也还是有人通知说河水已经开始漫到公路上。

那条公路已经流成了河。

在刚刚拉开的晨曦之中，朝后面那条河流望去，鲜红的浊流正以意想不到的宽度和规模奔腾咆哮着。

树木和断崖的土方在水里翻滚着，以一泻千里之势飞流而去。雨小了，风也停了。只有那红色的洪流还在尽情地逞着威风。

“今天早晨七点三十分满潮！”穿着消防团服装的三个男人来到二楼说。他们好像是来查看这座建筑物是否安全的，还仔细观察了正在奔腾的河水。

“还有两个小时啊！”另外一个男人说。

“富士川说不定也要泛滥呢！”

“火车会不通的吧！”

“那是肯定的。身延线被冲得七零八落。若是东海道干线的话，会马上修复，但支线就慢了。即使水退下去，也得两三天吧！”

小野木脸色变了。首先产生的冲动仍然是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把赖子平安地送到她丈夫的身边，送到她那既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名字的丈夫跟前。这是小野木的责任。

07

天亮后，台风停了，树木还在摇动。不过那已是由普通强风所吹动的样子。只有雨还在下，但也是普通的大雨了。

然而，红色的河水却仍在上涨。水面的宽度超出想象，速度正加快，水势在激增。长着树木的河崖，被洪水不费吹灰之力就冲垮了，并顺流朝下游漂去。

聚集在旅馆工会办事处二楼的人们首先关心的是火车是否会来。然而，甲府发出的六点二十分的火车不见踪影，富士宫发出的七点零一分的火车也杳无音讯。

穿消防团服装的男人从车站跑回来了。虽然普通电话线已经中断，铁路电话好像仍然畅通，他进来报告说：“听说从K到甲府的铁路线，因为山崖塌方已经不通了。我们这面由H往前的线路，被富士川冲断啦！”

在场的人都惊惶失色。因为听说七点才是满潮时刻，大家本来就心存一缕忧虑，而一旦面对现实，人人都感到狼狈不堪。

“几个小时能修复呢？”有人这样问。

“大概得两天吧。”对方这样回答。而且，据说这也是不可靠的。

赖子脸色煞白，从工会办事处的窗子朝下望着河里奔腾的洪流。

“赖子，怎么办？”小野木说。

“您说怎么办？”赖子反问道，两眼显得木然失色。

“他们说修复需要两天。在这里停留两天的话，您……”下面的话，小野木实在说不出口了。

赖子肯定是在丈夫面前撒了谎才来的。按照小野木事先的打算，她此行也是只计划住一夜的。

要是在这里滞留两三天的话，她的处境将会怎样呢？小野木感到自己脸上失去了血色，内心紧张得难以忍受。

“简直是束手无策呀！”赖子以低而颤抖的声音说。眼里现出一副近乎坐以待毙的神情。

小野木心想，这样不行！仿佛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大脑，眼前突然一黑。内心里发出一种本能的叫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今天夜里也一定要把赖子送回她丈夫的身边！

小野木大步朝带来消息的身着消防服的男人那儿走了过去。

“据说因崖壁塌方，铁路没有修复的希望，这消息准确吗？”

连小野木本人都觉出了自己的脸色不正常。那个男人吃惊地看着他的脸。

“准确。因为车站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联系时是这样说的。”

“往回返程的列车大概还在运行吧？那是在哪个车站呢？”

“这个……”消防团的男人现出困惑的表情，“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一站。恐怕，也许还不清楚吧！”

在小野木听来，这种说法完全是一副与己无关的口吻。

“请你马上给弄清楚！我想你是有这个责任的。我们今天夜里必须返回东京。”

事后，赖子觉得小野木讲得有些过分，但当时他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好像由于小野木的抗议才清醒过来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其他房客都向穿消防服的男人围了过来。

“对呀！我们必须回去！旅馆有责任帮助解决！”一个类似公司职员的年轻人调子最高。他的身后，一个办事员模样的女子，正哭丧着脸站在那里。

“叫我们住到这种地方，这算什么？难道还要我们在这里住两个晚上吗？”一个秃顶的男人瞪着三角眼说。

后面河里的水量仍在继续增加，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不过，台风已经过去，房客们都松了一口气，感到危险解除了。现在的情况是，希望尽快离开这个地区的焦躁情绪，又在每个人的脸上毫无修饰地表现出来了。

然而，比起聚集在这里进行抗议的任何一个旅客来，小野木更感到进退维谷、心急如焚。

“我不是旅馆的工作人员。”穿消防服的男人一面退缩一面说，脸上显出一副为对方气势所压倒的神情。

“你把旅馆方面的负责人叫来！”大家吼叫起来。那个男人急忙跑下楼梯逃之夭夭了。

不过，倒不是旅馆方面有意把客人丢下不管。三四个旅馆领班跑上来对大家说，好不容易才与各个旅馆安排妥当，就请转移到那些地方去。

“据说完全没有通车的希望。由于中央线被冲断了好多地方，即使到甲府方面能够通行，去东京方向的火车也开不出去。”

另外一个男人这样说：“与东海道线相联的铁路，从H站到终点有三处被切断，所以这条线路也指望不上。据铁路方面说，水势一旦减退，修复工作将通宵进行。”

客人们被宣告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被困在这里的客人纷纷发了一通牢骚，很快又都绝望地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带头站起身来，由领班们引着走散了。一种意识到这是不可抵抗的力量的念头，使客人们平静下来，并把他们引导到听天由命的心境中去了。

小野木和赖子也暂且被领到工会办事处右方一个叫“柏屋”的旅馆。

这是一家小旅馆，每个房间里人都满满的。一双双神色不安的眼睛从窗子向外张望着。

“房间很脏，真对不起。”引路的女佣人道着歉。

一点不假，房间很陈旧，有六叠大小，看来平时根本没有用过。席子已经发红，边角都磨破了，纸门的格棂也很脏。

领班退下以后，两人又面面相觑起来。被安顿在这样的房间里，顿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成了一对私奔的人。

赖子啜着半凉不热的茶水。外面，雨声仍然不停地传进耳朵里。

脸色差得像一张白纸，形状优美的嘴唇在颤抖。

小野木看着赖子的脸，被迫下了某种决心——必须返回东京，如果不把她送回去，便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赖子，请您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到火车站去问一下。”小野木还没来得及坐稳，就离开了房间。

面对这些平时不多见的超满员客人，女佣人们简直不知所措，在走廊里东奔西走地忙碌着。小野木抓住其中一个问明了去火车站的近路，然后走出了大门。

雨已经减弱了许多，但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滚滚的乌云飞快地向北疾驰而去。车站上，消防团的一群年轻人正聚集在那里，和车站人员谈论着洪水的问题。

“您是到东京吗？根本没有希望啊！大概还得两天左右吧！从富士宫出发好像还可以，不过到那儿要走四十多里路。而且都是山路，又碰上这样的天气，很难走呀！”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的车站年轻工作人员以公事公办的口吻答道。肯定从今天早晨起他已多次作过同样的回答。

回到旅馆时，赖子正站在廊檐下茫然地望着天空。一看到小野木，她立即扬起眉头表示发问，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那是一种寂寞而空虚的表情，含笑的面孔则正表示着对小野木的信赖。

赖子显出这样求援的表情，小野木迄今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赖子，我们到富士宫去吧。听说到那里就能乘上火车了。”

面对小野木的坚定目光，赖子点了点头。

“听说差不多有四十多里路哪！要是这样的话，就需要准备食品，还得带上一些必备的东西。”

小野木接受了旅馆方面提供的全部必需品，其中有：干面包，打开即食的罐头，手电筒，旧帆布背囊，水壶，还有雨衣和帽子等。

一旦下了决心，他的行动就迅速了。

“可是，这太勉强了吧？您带着女士，还要走四十多里山路，又正赶上这种天气呀。”

旅馆老板是一位五十多岁秃顶的大个子男人，望着赖子纤细的身姿有些担心。但是，当他知道两人的决心已不可更改时，便突然积极了起来。

他大概看出了有什么非同一般的情况，一会儿说穿皮鞋危险，找来了女式雨靴；一会儿又说最好把这个也带去，送来了蜡烛。

小野木道了谢。

一个看来有一米八九左右身材魁梧的男人，和一个细高苗条的漂亮女子，两个人要顶着台风去赶路。面对这一图景，旅馆老板显出一副不解其意的神态。

雨衣恰好没有女式的了。赖子拿到的也是一件粗糙的外缝大雨衣。

把那件过大的雨衣紧紧地裹在身上，她的脸和四肢顿时都显得小巧起来。

望着像个小姑娘的赖子，小野木胸中涌起了可以称之为“冲动”的感情。

到现在为止，小野木所了解的赖子，从感觉上说，总是保持着年长妇女的那份沉静，是一位从未显露过慌乱情形的女性。处于被动地位的总是小野木一方。

然而，此刻的赖子，两眼只盯着小野木乔夫，信任他，依赖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他。

小野木浑身都涌出了勇气。

“冒着这样的雨天，太勉强啦！”旅馆的领班和女佣人们劝阻说，“还会发生山崩的呀！往前去更危险，简直连一半路也走不成呢！”

两人断然拒绝了这些人的劝阻出发了。

房客们都探出头来。路上遇到的人，全都惊讶地回头目送着他们俩。

走在山脚下的路上，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脚下，水哗哗地流成了小河，常常要淌过没膝的流水。雨，一刻不停地照旧下着。

赖子在小野木的搀扶下迈动着脚步，乌黑的头发散乱到苍白的额上，看来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不知已走了多长时间，两个人都一心只管赶路了。走路是眼下的唯一目的。坡度很陡，不停地爬上爬下。水从梯田流下来，地里一片泥泞。

因为水已经够沉重的了，再加上泥泞，两个人的脚步就更迈不动了。

右下方出现了铁路线，他们一直沿着能继续看到铁路的地方走下去。不过，这一带是峡谷，对面裸露的山坡上也有一条水流，看上去仿佛一条白色的飘带。

不时有农家住房映入眼帘，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眺望着正在赶路的两个人。

峡谷到了尽头，富士川一下子跃入眼底。

往常的富士川，是一条驯顺的河流，两侧是铺着白色小石子的河床，河水在中央无精打采地流着。然而现在看到的富士川，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奔腾的河水溢满两岸的堤防，卷起许多漩涡，凶猛地咆哮着。

广袤平坦的水田，也灌满了红色的洪水，宛如一片汪洋大海。

从脚下的位置俯瞰下去，这一侧的铁路已经消失在洪水里。十四五个穿着蓑衣或雨衣的人，正聚拢着站在雨里，看样子是无从下手。

小野木心想，火车暂时不会通行，最快大约也得明天傍晚或后天早晨吧！虽然觉得毅然离开S温泉还是对了，但是一想到还要带着疲惫不堪的赖子往前赶路，他的心不由得紧张地跳了起来。

断绝交通的铁路线，自那以后也是时隐时现。每当下面出现车站时，必定都有人集聚在那里，肯定都是在等待不知何时方能开来的火车的旅客。

这样的火车站已经出现好几个了，确切数得出的就有三个。小野木考虑着距离富士宫站余下的车站数目。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四周不但丝毫没有明亮起来，反而渐渐昏暗下去了。这倒不是由于云层变厚，而是因为太阳已经西斜。看看手表，四点钟了。走了五个小时，连一半路程都没走完。

自然，这当中还包括在半路上耗去了一部分时间。那是在一处山脚的背后，依偎着两三家农舍，小野木让赖子在那里休息了一个小时，自己向农民家里讨了一些热茶喝。

“还要走到富士宫？”这家人惊呆了，“这可是乱来了呀！肯定要倒在半路上的。”

农家主妇指着赖子：“带着这位太太，就更难啦！太太已经累得不轻了吧？我不是讲不吉利的话，但请二位还是到下一站的旅馆住下吧！”

午饭是在那家吃的。小野木从帆布背囊里取出旅馆给做的饭团，打开了罐头。

无论怎么劝，赖子也不肯多吃一口。小野木自己也情绪不高，毫无食欲。不过，纵使再勉强，他也不能不吃。

“小野木先生，”赖子悄声说，“我今晚不回去也没关系的。若是为了我，索性等火车通了再回去吧。”

“讲的是什么话！”小野木低声斥道，“今天晚上要回去。”

那以后的一个小时，倒是狠赶了一段路。但赖子的重心却渐渐地不稳了。

小野木搂住赖子一步一步地朝前迈着双腿。尽管如此，她还是稍微碰到一点东西就马上要绊倒的样子。实际上这并不是人行大道，只是一些随着山坡蜿蜓起伏的羊肠便道和田间小路。

这些迤逦的小径并不平坦，一会儿爬上陡坡，一会儿走下断层。行进在这样的路上，对赖子来说，肯定是近乎无情了，但小野木却不得不抛开这种怜悯的感情。

当来到山脚下一处类似果园的地方时，赖子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到小野木身上了。小野木的耳朵能清楚地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抱在怀里便知道，她的腿一步也迈不动了。

来到这地方以后，一所房屋也找不着。果园是人工栽植的，树木的排列整齐划一，背后则是一片层叠起伏、类乎原始林的森林。

峡谷对面的山岭也被云雾缠绕，半山腰以上部分若隐若现。山坡上有几条发红的条纹，正是刚刚发生过山崩的痕迹。

果园的树木被雨淋着，从缝隙里看到的富士川，颜色通红，浊流滚滚，一派荒凉的景象。果园周围没有一间房屋，看不到一个人影。

小野木打定主意，不管怎样，就是抱着赖子，也要走到有农家的地方。他正咬紧牙关迈动着双腿，眼前出现了一间小房子。

不过，那不是住家，好像是果园的值更小屋。

小野木走到近前，敲了敲门，没有反应。里面没有人。

赖子身上的雨衣被淋得透湿，在小野木解下金属门闩的时候，她站在那里强忍着，差一点没倒下去。

小野木把门弄开了。小屋里面杂乱无章地放置着采收水果的工具。周围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木箱、筐篓和梯子等。

小野木取过卷起来的席子，把它铺到地面上。

“赖子，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小野木替赖子解开雨衣纽扣，帮她脱了下来。里面的西式服装也湿透了，冰凉冰凉的。

赖子脸上垂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两只手冰凉，身子在微微地颤抖。

小野木拆开木箱，生起火来。屋子很狭小，火太大容易出危险，所以只点了个小火堆。

小屋里显得很亮，说明外面已经天黑了。

赖子坐到席子上，火堆映红了她的面庞。在小野木看来，赖子那苍白的脸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小野木在赖子身边坐了下来。

“冷吗？”他问。

“不冷。”赖子摇摇头，故作精神地朝小野木笑了笑。小野木感到她很可怜。

“过一会儿就暖和了。”小野木两眼盯着红色的火苗说。

小屋是马口铁屋顶，所以雨点声听起来格外嘈杂。林涛的吼声还没有消逝，河水的声响仍不绝于耳。在这座山间小屋里，小野木和赖子都感到这里是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的世界。

“也许是罪有应得呀！”赖子低声说了一句。美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火堆，脸上毫无表情。

小野木感到自己心房猛地一收。

“罪有应得？”小野木刚转过身去，赖子便突然扑倒在他的怀里了。

“小野木先生！”赖子把脸埋在小野木的胸口哭了起来。因为她是全身猛然靠过来的，小野木的身子几乎失去了重心。

“您如果提出分手的话，我是会死心的。”赖子突然停止哭泣，这样说了一句。可是，声音里却仍然带着啜泣。

放开闸门的啜泣，却又能在瞬间蓦地收住，这的确很像赖子的为人。

小野木明白赖子这句话的意思。

昨天晚上到达旅馆伊始，就听到了赖子的坦白。小野木当时并没有用语言去解决那个问题。然而他认定，在台风中，彼此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的想法是，听了她的告白后，自己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不离开她的意志。从赖子的情形看，小野木也觉着得到了她的回答。

可是，不用言辞表明心迹，而以彼此的动作加以印证，毕竟是极为暧昧不清的。基于两人都意识到了这种暧昧，才始终回避直接触及这个问题。这种情况，固然意味着爱情的深切，但确切地说却是一种掩饰行为，即双方都想避开对分手的恐惧感。

赖子自言自语地说，“这是罪有应得呀！”又说，“您如果提出分手的话，我是会死心的”。这两句话的含义，小野木都完全理解。

所谓“罪有应得”，大概是指这场不测天灾所造成的事故。事故迫使他不能在预定的晚上把赖子送回家，赖子对丈夫的感情如何，可以姑且不论，而这句自言自语，则正是出于她那做妻子的心理脱口而出的。

然而，还不止于此。

赖子流着眼泪吐出“您如果提出分手的话，我是会死心的”这句话，大概是想说，倘若小野木讲出想离开这样的女人，她也是无法挽留的。可小野木并没有与赖子分手的意思。

小野木的胸口切实地承受着赖子全身的重量。尽管在黑暗之中，抱紧赖子的这双手仍能感觉出她的肩头在颤动。赖子憋住声音在哭。

小野木把快要滑到腿上的赖子抱起来说：“我不能离开你呀。”

很奇怪，小野木此刻明知赖子是有夫之妇，却并没有罪恶感，因此，他感到自己有责任无论如何要在今天夜里把赖子送回家。正是从这种理智出发，他才决心冒雨把赖子带到通火车的地方，并不顾一切地走到了这里。

不过，在小野木的现实感情中，这种理智已经分裂为两种互不相干的东西：一是道德，一是对赖子的爱情。

这难道是由于小野木还没有见过赖子丈夫的缘故吗？他的相貌如何，身高几许，体格怎样，这一切小野木统统都不晓得。不仅如此，甚至连他的名字、职业、住址，也都毫无所闻。

在小野木面前的，只有“赖子的丈夫”这样一个扑朔迷离的幻象而已。小野木对这个“幻象”产生的道德感很强，然而程度却绝非很深。所以，当爱恋赖子的激情一旦涌起，这种道德感就脆而不坚了。

“您不离开我？”赖子仰起脸说。濡湿的头发触到小野木的面颊上。

“不离开。”小野木以低沉颤抖的声音说。

“真的？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赖子问，嘴唇就要和小野木碰在一起了。赖子的呼吸已经扑到小野木的鼻子上。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里面包含着危险而复杂的内容。小野木仿佛感到赖子的丈夫突然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也不和您分离。”小野木吸了一口气说。话出口之后，小野木心里产生了一种面临无底深渊的感觉，大脑和胸口都发热了。

“请您不要考虑我的丈夫。”赖子说，“这是我们早已约好了的……虽然我是作好了思想准备，来向您坦白这件事的，可我还是失去了自信，觉得您好像要逃开似的。”

小野木没有吭声。其实，刚听到赖子告白的时候，也许就是赖子所说的那个样子，失去了足以支撑自己的信心。

“请您认为只有赖子而已吧！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只有您和赖子……”

赖子把正要说话的嘴唇主动地贴到小野木的唇上。被雨淋湿过后的嘴唇冰凉冰凉，可嘴里却像火一样的热。

“我正是这样想的。”小野木把赖子的脸稍微放开一点说。地面上的火堆已经燃尽，剩下的火苗像红色的小煤油灯，在黑暗中逐渐隐没。外面，河水仍在号叫着。

“不冷吗？”小野木在赖子耳边轻声问道。

“不。”赖子在小野木怀里动动身子，悄声应了一句。

首先看到小屋窗子上的惨淡白光的，是小野木。赖子还在梦乡之中。

迎着亮光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五点钟。肩头觉得很冷。小野木悄悄地起了床，集拢可以烧的木柴。打开手电看了一下，空箱子里还有一些凌乱的木片。他把这些都收集起来，在早已变黑的灰堆上点起火。

尽管火花噼噼啪啪地爆出声响，赖子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

河水的声音照常传进耳鼓，下雨的动静已经听不到了。

火光照着赖子的头发，映出她的姿容。她正侧身躺着，把手轻轻地伸向前方。那手的姿势，好像正空虚地按住小野木方才躺过的地方。

小野木看到，这是与往日不同的赖子，这会儿显得非常需要别人的保护。小野木心想，也许是自己心理上的变化。这倒是个发现，但那变化难道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吗？

柴火爆出一个很大的响声，赖子睁开了眼睛。墙壁上红光晃动，她好像吃了一惊，猛然坐起身来。

“哎呀，您已经起来了？”看到小野木，她高声问了一句。

“还早呢！再躺一会儿吧！”小野木在火堆前说。

“可是……”

赖子起床后，看看小野木，又用双手把脸蒙住。小窗子比先前亮了许多。

“我去洗洗脸吧。”赖子轻声说道。

“哪有那种地方呀！”小野木故意讲得很粗暴，结果却成了一句快活的话，“外面除了山就是地，即使有水，也只有泥水。”

“噢。”赖子略侧过身去，整理着松乱的头发。小野木起身来到跟前，赖子转过脸正面对着他。和昨夜里一样，目光大胆地盯着小野木。

小野木把手伸了过去。

“等等！”说着，她把身体稍向后退了一点。

“头发。”

“嗯？”

小野木用指头从赖子头发后面取下三片席子碎末。

“真不好意思！叫您这样做。”赖子低下头去。

小野木把她的肩揽到自己怀里。赖子的脸顺势一下子朝后仰了下去，小野木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上。

“说喜欢我！”小野木放开嘴唇说。

“我爱您。”赖子气喘吁吁地说。

“真的爱我？”

“不是正因为爱您，才这样的吗！”

小野木视野里掠过一个男人的阴影。他闭上眼睛，由于赖子的嘴唇吻到他的面颊，那个阴影才消逝了。不，是小野木使他消失了。

“从昨天起，把您累苦啦。”赖子的手指抚摩着小野木的脸。小野木自己也知道，几天没刮的胡须一定又粗又扎手。

“您的脸好像都变小了呢。”赖子双手捧住小野木的脸，略显寂寞地微笑着。

“现在六点还不到，”小野木说，“从这里早点动身，到富士宫去吧！如果顺利的话，也许中午过了就能回到东京。”

赖子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回答小野木的话，而是望着发白的窗子说：“雨还在下吗？”

“早就停啦。”小野木再不想从口里说出“快点回东京”的话了。一触及到这个问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还有饭团，把它热热吧。”

当初以为不需要饭盒和大米，所以没有买来。

赖子把饭团放到火堆上烤着。

“呀，还没有开水哪！”小野木又后悔起没买饭盒的事来了。他现在只想让赖子喝到开水。

小屋里堆放着装破烂东西的空箱子。小野木在里面找了一下，找出一个没有盖子的旧壶，看样子是值更人住在这里时用过的。

“我用这个去提点水来。”

“外面恐怕都是泥水。不到远处去，不会有净水的。若是单为我的话，就算了吧。”赖子抬起头说。

“是我想喝。”小野木说了一句就出去了。

天已经大亮。这一带的树木也是倒的倒，折的折。被风吹乱的杂草上还挂着雨珠。天空中，乌云早已不见踪影，展现出透明的碧蓝色。

地面上的积水又红又混浊，小野木转了二三百公尺远才找到一个贮水池。他靠近池水清澈的地方，把壶洗了洗，装上水回到小屋。

“烧好了。”赖子用一张薄薄的白纸托着一个烤得焦黄的饭团，递给小野木，小野木接过来，手掌感到饭团还很热。

没有盖子的旧壶放到了火上。

“简直成了流浪者啦。”赖子风趣地笑着说，“村里人要是来了，还得把我们赶出去呢！”

小野木出去提水期间，赖子从旅行皮箱取出连衣裙换上了。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野木忽然笑了。

“哎呀，您想起什么来啦？”

“大概是今年春天吧，曾经碰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

“是吗？”

“当时，我正躺在诹访的一个竖穴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心想可能要被管理员训斥一顿了。对方却好像以为我是个流浪汉，大吃了一惊。”

“这件事，听您讲过了。就是有一次在深大寺见过的那位小姐吧？”

“啊，说过了吗？”

赖子的眼神说明，她似乎想起了正站在那里观看虹鳟鱼的田泽轮香子的面孔。

“您后来还见过那位小姐吗？”赖子微笑着问。

“嗯。”小野木望着火堆答道，“她时常和朋友一起打电话来。”

“噢。”赖子没有看小野木的脸，简短地应了一声。水烧开了，赖子用手帕握住提梁把壶拿下来。这一次是发现没有茶杯，两个人又笑了起来。小野木觉得，轮香子的话题虽然到此告一段落，但赖子的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什么。

不过，赖子后来的表情还是开朗的，动作也显得很快活。

“天气真好！”来到外面，赖子看着天空说道。太阳升起来了，正照到她的脸上。在阳光照射下，对面山上也呈现出昨天不曾见到的新鲜颜色。

“走吧。”赖子首先说出了这句话，看上去还是蛮高兴的样子。小野木产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看到了赖子婚后生活的不幸。

他们没有走到富士宫。火车已经通到它前面的第二站了。

走下山脚才知道，火车是从这站到富士宫之间往返运行的。听到的消息说，全线通车恐怕还需要一整天时间。富士川的水量已经大减，水势也远不如先前所见到的那么凶了。只是水的颜色还很红。火车开动以后，小野木才确确实实地松了一口气。他心里知道下午三时左右就能到达东京，嘴上却没有对赖子说起这件事。正茫然望着窗外的赖子，肯定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样正好，因为双方都不忍心把它说穿。

换乘东海道线以后，随着东京的渐渐临近，小野木心里便跟着涌出了一股虚脱感。赖子脸上的光泽也黯然了。

走下东京车站，在小野木为赖子叫到出租车之前，两个人都没太讲话。内心感慨万千，觉得很充实，同时又感到有些疲乏。

“谢谢。”赖子压低声音说，然后便上了汽车。她那从车窗注视小野木的眼里闪着光芒。

待到那辆出租车隐没在其他车辆背后的时候，小野木觉得自己心中若有所失。

小野木走进东京地方检察厅略有些昏暗的大楼。

“回来啦？”看到小野木，两三个共事的检察官离开桌子走了过来。

“碰上台风了吧？大家正担心你呢。”同事们打量着小野木憔悴的面孔和弄脏的衣服说。

“看样子是吃了大苦头啦！去哪里了？”

“信州。”小野木说。他无法讲出其实是坐了身延线。

“那可够厉害的！听说中央线不是冲得七零八落了吗？”

小野木狼狈了。

“乘卡车，”小野木连忙说，“因为有顺路的卡车嘛。到了通火车的地方，才接着坐火车回来的。”

“幸亏是你一个人呢。”一个检察官说。

“这话对了！要是带着女人，那可就更难啦！”其他检察官都笑了。小野木把视线转移到别处。

“我到石井检察官那里去一下。”小野木大步离开那里，敲了敲石井检察官单人办公室的门，里面低声应了一句。推开房门，红颜白发的石井检察官正朝向这边。

小野木站到这位前辈检察官的办公桌前。

“呀，看样子吃苦不小啊！噢，坐吧！”

小野木笔直地站着。

“我回来晚了。因为火车不通，所以现在才赶回来。”

“在哪里遇上台风的呢？”

“在信州。”小野木对这位前辈检察官也不得不撒谎。

“那可够严重的了。那一带不是正首当其冲吗？听说，这次台风的风速是三十七公里，雨量在山区有三百五十毫米以上呢！不过，对于我来说，即使听到这些数字，也照旧想象不出当地的情况。”

石井检察官取出香烟点上火。小野木保持着沉默。他担心石井检察官进一步问起当地的受灾情况。然而，这位前辈并没有深入追究。

“小野木检察官，你现在疲劳得很，尽管有些操之过急，我还是想马上和你商量一件事呢。”石井检察官把臂肘支在桌面上，手夹香烟托住腮，眼睛瞧着小野木。

“这次我已被任命为特别搜查班的主任。因此，我无论如何也想请你参加。”石井检察官的语调很沉稳，但由于担负了新的任务，脸色还是有些兴奋。

小野木心里很清楚，从司法研究生时代起，自己就一直受这位前辈检察官的垂青。他本人也很想在石井检察官麾下工作，更何况特别搜查班这项工作又是很有魅力的。

“年轻时期就是要脚踏实地干干各种各样的工作。”石井检察官说，“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也想好好锻炼你一下。不过，正因为你最年轻，恐怕不得不主要让你跑腿了。怎么样，想来试试吗？”

“想。”小野木低下头说，“请务必让我参加。”

石井检察官满面微笑，手托着腮点了点头，完全是一副本来就知道会得到这样回答的表情：“工作问题，改日再从长计议，今天只是先叫你了解一下有这么回事。”

“明白了。谢谢！”小野木从石井检察官面前退了出去，走在楼道里，心里充满了对这项新工作的憧憬。现在，他恰是风华正茂、踌躇满志的时期。可是，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觉得自己对赖子的爱情和对工作的热情之间，似乎有一条无法弥合的缝隙。从这条缝隙里好像吹出一阵令人怅惘的风，正迎面扑来。小野木闭上了眼睛。

每当考虑到与赖子的恋爱关系时，他都能觉察出来，自己的目光总是凝聚在某个不祥的影像上。

上午十点左右，耀眼的阳光火辣辣地泻到庭院里。看来是个炎热的日子。

轮香子从昨天就记挂着，今天是朋友米田雪子的生日。雪子和自己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同学，有五六位同窗学友决定聚会一下，为她庆祝生日。

究竟是穿和服去呢，还是着西式服装？轮香子拿不定主意了，她想找妈妈商量一下，可是却不见妈妈的影子。

到房间去看了一下，只有女佣人在拾掇东西。

“妈妈呢？”她问。

“不在老爷书房吗？”女佣人阿娟说。

“嗯，对了。”轮香子朝爸爸书房走去。

已经十点多了，从机关来接爸爸上班的车早已停在大门前了。昨天夜里爸爸回来得也很晚，是在轮香子不知道的时候到家的。大约是深夜一点左右吧，耳朵里似乎传来了嘈杂声，但这也是在睡眼蒙眬之时听到的。

走到爸爸书房前，看到房门正半掩半开。轮香子刚想像往常那样立即走进去，这时里面传出了妈妈的声音。那不是妈妈平时的声音，好像很刺耳，又仿佛在争执着什么。

轮香子吃惊地愣住了。讲话的内容虽然不清楚，但妈妈的声音确实与平常的温和语调大不相同，爸爸的声调似在辩驳。这显然是发生了口角。

轮香子畏缩地停下脚步。觉得门缝里好像有一股冷气流出来，吹到了自己的脸上。

爸爸书房是个有十叠大小的西式房间，桌子摆在临窗的地方，所以距走廊相当远，不可能听清谈话的内容。而且，爸爸妈妈似乎都压低了嗓门。

这种情况倒是罕见。爸爸对妈妈一直很和气，妈妈对爸爸也侍奉得很周到。轮香子一向认为再没有比自己家更和睦的了。虽然偶尔从朋友那儿听到过家庭纠纷，但轮香子却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然而，现在的情形却不同了，这显然不是轮香子以往一直熟悉的那种气氛。她屏住气息，放轻脚步，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闹不清爸爸和妈妈究竟在争执些什么。但是，正因为这是往日所不常见的现象，才使她的心里感到有一丝紧张。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在口角，她却感到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轮香子再也没心思挑选服装，茫然地望着外面。女佣人正往院子里洒水。人工栽植的树木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每滴水珠都蕴含着一道小小的彩虹。看来今天是从中午就要热起来的天气。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轮香子房间外探进头来，问道：“哎呀，起床了吗？”

妈妈的声音还是平常的样子。可是，回头望去，妈妈的脸色却比平时显得苍白，而且，好像并不仅仅是因为院子里绿树映衬的缘故。

“嗯。”轮香子表情不大自然，“想和妈妈商量点事。”

“是吗，什么事呀？”

“今天是米田同学的生日，前几天跟您提到过的。因此，我想和您商量一下穿什么去才好。”

“啊，是这件事呀。”妈妈点了点头，“好的，我来帮你看看吧！”

“好，请进来。”

妈妈走进房间。轮香子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看到妈妈和往常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就是呢，”妈妈侧头想了想，说，“天气这么热，和服也不合适，还是穿西式的吧，怎么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穿哪套呢？”

“你们女孩子的聚会，还是简单点好吧？”

轮香子为妈妈的心平气和而感到振奋。她取出了好几个西服衣箱，把盖子打开，摆在那里。

“是啊。”妈妈在打量着，面部的表情与其说是在挑选上犹豫不决，莫如说正在为考虑着什么问题而苦恼。也就是说，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轮香子看得出，与爸爸争吵的痕迹还没有从妈妈的心里消失。

这种心理一旦产生，便发现妈妈的脸色果然很苍白。她过去绝少见到妈妈是这般形象。

轮香子很想问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情。倘若没听到传出门外的那些声音，她也许能泰然地提出问题，可是，现在却害怕询问妈妈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在正常的情况下，妈妈的话肯定会更多。本来就是一位性格开朗的人，在这种场合她肯定会更加快活的，然而，此刻却连轮香子的话也不太回答，脸上显出一副惘然若失的表情。

尽管如此，穿着的西式服装还是好不容易决定下来了。妈妈选中的是一件连衣裙，质地很薄，颜色鲜绿，使人感到这是很时髦的服装。可是，与平时不同，妈妈今天却好像缺乏兴致。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方向传来了汽车离去的声音。爸爸到机关上班去了。

妈妈好像在屏息凝神地聆听着。这情景在往常也不多见。以往的惯例是，爸爸去机关上班时，妈妈总是兴冲冲地送出去，即使回到房间以后，也仍然是满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轮香子常听朋友们讲到家庭里的各种麻烦事。其中谈得最多的，都是父亲在外面的男女关系问题。

轮香子担心的正是这件事。可是，到现在为止，在爸爸身上还始终没有听到过这类传闻，妈妈也说在这点上是放心的。爸爸是政府机关的局长，处在这样的地位上，自然每天晚上都会有会议或宴会。然而，不论爸爸回家多么晚，妈妈也丝毫不担心。

现在，妈妈和爸爸发生了争吵，而且妈妈对这件事似乎耿耿于怀，难道果然发生了与其他家庭相同的那种事吗？轮香子一想到这里，便感到不寒而栗。

平日里还有一个习惯，妈妈在暂时无事可做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地和轮香子谈谈天，而现在刚刚决定轮香子的着装，便马上站起身问道：“什么时候出去？”

“中午。”

听到轮香子的回答，她就径直离开了房同。妈妈的情绪还是和今天早晨从书房门口吹出来的冰冷气氛相仿佛。

这时，电话铃响了，阿娟走过来代接。

“小姐，是佐佐木小姐给您的电话。”

轮香子出来接电话。听筒里传来佐佐木和子兴高采烈的声音。

“小香子吗？今天你去阿雪家吧？”和子问。

“去。”

“可是，我有点急事去不成了。太对不住啦！”佐佐木和子的声调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是吗？太遗憾了。”

“代我向阿雪问好吧！”佐佐木和子叮嘱了一句。

“好，可以。”

大概是察觉出轮香子的声调有些反常，和子又问：“小香子，今天你有点反常呢。你也没心思去么？”

“不，没有呀。”

“好，那就好。那么……”

和子好像还要讲下去，但也许是感到轮香子毕竟与平时不大一样，只说了声“再见”，就把电话挂断了。

轮香子正站在房廊下瞧着院子，妈妈从后面进来了。

“哎呀，还没准备哪？”

妈妈还没发觉轮香子已在走廊听到他们口角的事。

米田雪子家在涩谷的高地上。

站在院子里俯瞰东京市容，市中心展现出一片屋顶的汪洋大海。

雪子的爸爸是公司的董事。这套住宅建成还不到三年，因此样式仍十分时髦。

这一带多是大户宅邸。从马路上走过来，便可以看到有几家门牌上的名字竟是在报纸上经常出现的。

聚会的同学一共有十二三人。大家最感遗憾的是佐佐木和子没有到场。和子就是这么一位受到大家欢迎的人物。只要有和子在场，甚至连空气的温度都不一样，总是既快活又热闹。无论什么样的忧愁烦恼，在和子身边统统没有存在的余地。

“佐佐木姑娘没来真遗憾。她本来说今天不去公司上班，要来参加的。”朋友们一齐朝轮香子这样说。谁都知道和子与轮香子是好朋友。

雪子的生日仪式在朋友中也是相当排场的。正因为这样，前来聚会的朋友还有穿会客服装或宴会礼服的。

作为私人住宅已算很宽敞的客厅里，一时间好似鲜花起舞，充满了生机蓬勃的气息。在外人眼里这实在够奢侈的了。

除了女性之外，还有三名男青年。他们也都是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关系，但好像与雪子都很亲密。

看起来，从学校一毕业，大家便似乎都突然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青年们很开朗，主动跟在场的姑娘们搭着话。轮香子也接受了三位青年的自我介绍，但当场就把他们的名字忘掉了。青年们尽管表面上各有不同，却似乎都是门第很高的子弟，于无拘无束之中仍表现得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轮香子也和那几位青年交谈了一阵，但究竟谈的什么，涉及了哪些内容，心里却丝毫没有留下印象。在同朋友谈天或用餐的时候，她也显得心事重重。因为今天早晨爸爸妈妈口角的事还像铅块一样压在心头，使她郁郁寡欢。

“阿香，今天你好像心绪不宁呀！”朋友们说。

“没有啊！”轮香子笑着说。看来还是旁观者清。不过，谁也没有把这种情况同她的家庭联系起来。

“因为和子没来，有点沮丧吧？”大家都这样说，并且不厌其烦地向她问这问那，什么和子最近怎么样啦，有没有对象啦等等。朋友们认为，凡是和子的事，轮香子没有不知道的。

至于佐佐木和子今天为什么没来，轮香子原先根本没有在意。可是，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和子打电话时说过的一句话：“约上小野木先生吧？”

轮香子仿佛感觉到，说不定佐佐木和子今天给小野木打了电话，两个人正在会面。可是，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对于作出如此卑劣想象的自己，她感到很厌恶。为什么现在要把小野木与和子联想到一起呢？她无法对自己的这种心情作出回答。

然而，这种联想一经产生，就始终纠缠在自己的心头，让人特别不痛快。

缀有英文祝寿字样的大蛋糕，摆到了人群的正中央。这块祝寿蛋糕点缀得十分漂亮，雪子握刀正准备去切，一个青年帮着她握住了刀柄。

大家鼓起掌来。另一个青年学着外国人吹起了口哨。

那个青年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那位是雪子的未婚夫吧？”

轮香子四周发出了这样的耳语声。轮香子也抱着同样的兴趣注视着那位青年。从动作上就能看出他很有教养，说不定也是哪位董事的儿子。雪子可能要和这位青年结婚的吧！若在往常的话，轮香子恐怕会对自己朋友与那位青年的结合更加关心，而现在她只是站在一边旁观着。

这次聚会持续了两小时左右。朋友们弹起钢琴，男青年们拨弄着吉他。大家还一起唱了歌。气氛虽然很热烈，但映到轮香子的眼里，终究免不了一种空洞乏味的饱和感。祝寿活动结束以后，人群分成了两部分，有的留下，有的踏上归途。

“太感谢啦！”

雪子向告辞的朋友们一一道着谢。来到轮香子跟前时，她睁大眼睛说：“哎呀，阿香！你也回去呀？”

“啊，我还有点事儿。”

“是吗？我还想留下你哪！”雪子娇嗔地说，“而且，和子也没有来，你再早早回去，我就太没趣啦！”

若在平时，轮香子肯定愿意与朋友们待在一起的。但现在的情况不同，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愈长，似乎就愈与这里的气氛相乖违了。

“我确实有事。对不起！”轮香子道着歉。

“噢，那就没办法了。给你叫一辆汽车吧？”

“不必了。”轮香子说。她不想从这里立即乘车，而是打算步行一段路。

“出租车不通呀！”雪子很过意不去地说，“非到前面的大马路不可，他们是很少进到这里面来的。”

对于轮香子来说，这正中下怀。

然后，她就与同路而归的朋友一起离开了雪子的家。

耀眼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街道上，很少有行人。出租车也不经过这里。两侧都是深宅大院，围墙沿路绵延不绝。

仅从墙外看去，庭园内的树丛林深叶密，蝉鸣不已。

轮香子很想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走一走，然而不巧得很，刚好有朋友在自己身边。她在心里盘算着，和这位朋友分手以后，不马上去乘车，再到别的街道去转转。

“这地方真幽静呀。”朋友说，“肯定都是有钱人住的吧。”

确实，两旁全是占地宽广、结构阔气的住宅。而且，许多建筑都是全新式样的。

不知不觉之中，走起路来两眼便只顾瞧着这些住宅了，就在这时，轮香子的视线突然盯在一点上不动了。

那家住宅不算豪华壮观，但在这一带也属于满不错的建筑，格调是日西合璧，规模精巧，款式别致。筑着土堤一样的斜坡，坡上长着草坪；草坪上有横行栽种的小树，每一棵都剪成浑圆形状。从街道抬头望去，可以看到这所住宅的屋脊和精心剪修过的树丛枝梢。

然而，轮香子视线突然盯住的，并不是这所住宅的建筑。在斜坡的上方，相当于住宅庭院边缘的前方，有一位女性正侧身站在那里。

轮香子正是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孔。

炫目的日光正照在这位女性的脸上，因此，那张脸显得又白又清晰。细长苗条的身段，亭亭玉立的姿态，也都是记忆中见过的。这正是在深大寺和小野木乔夫走在一起的那位女性。

她正在和谁说话。对方在树荫下，看不到身影，大约是女佣人或别的什么人。

自然，她不会发现轮香子正经过下面的街道并正在盯着自己。

轮香子紧张地屏住气息。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地方看到这位女性，因此心脏才突然加快了跳动。

“这家挺不错呀。”朋友毫无觉察地说。由于轮香子的视线正热切地朝着上方，这位朋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眺望那所宅邸。

两人来到很潇洒的大门前。门牌上只写有“结城”二字。

“结城。”轮香子把这个姓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回到家里，轮香子连忙打电话接通米田雪子。首先对受到的款待致谢，接着就向她询问姓“结城”那家的情况。

“啊，就是有一位漂亮太太的那家吧？”

雪子知道有这么一家。不过，她讲的“太太”二字，使轮香子为之愕然。

“嗯。”她勉强应了一句。

“不大了解呀！”雪子在电话里说，声音背后不断传来欢笑声和音乐声，“她丈夫好像是哪一家公司的董事，但不清楚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爸爸也说，这附近的人大体上都了解，唯独对那家不清楚……什么事呀，阿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08

这是一个雨过天晴、令人心旷神怡的早晨。

轮香子正在自己卧室里照着三面化妆镜。白净的面庞，近来好像有点发胖，显得有些丰满。尽管没有擦一点儿脂粉，却依旧光艳照人。

柔软而略呈黄色的头发垂到宽额头上，这个脸形颇近似于圆脸。倘若把上额遮去一半，水汪汪的黑眼睛就更显得顾盼有神。虽然眼睛不太大，但睫毛很长，凝眸而视的时候，很有些令人心荡神移。

“小香子的眼睛美极了。若是被你瞧上一眼，连我都要心慌意乱呢！”

佐佐木和子就曾这样赞叹过轮香子的眼睛。

轮香子也认为，自己的整个面部，眼睛最招人喜欢。她常想，可惜脸有点太圆了，假若细长而又线条分明就好了！——如此说来，那位女性就正好是一副理想的、轮廓分明的细长脸。米田雪子在电话里称她为“太太”，这难道会是真的吗？那样的话，小野木和她的关系又当如何解释呢？

她呆呆地考虑到这里的时候，镜子里闪过一个人影，耳边响道：“小香子！”

这是早已听熟了的佐佐木和子那清脆声音。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轮香子毫无察觉。因为自己正恍惚地沉浸于不着边际的遐想之中，所以竟未发现这位笑语风生的朋友的来临。

“哎哟，这是怎么啦？怪哉！”佐佐木和子绕到背后，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盯着镜子里的轮香子。

她今天竟穿上了异常华丽的服装，鲜艳的橘红色连衣裙，外面系着一条黑色的宽幅饰带。

“天气真好啊。”受到和子情绪的感染，轮香子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唔，这种日子不该闷在家里。我来的目的就是想把小香子拉到外边去哩！”

“好，稍等一下。我马上把头发梳好。然后咱们再慢慢商量吧！”

轮香子麻利地梳好头发，只抹了口红，然后邀和子来到院子里。

阳光还很强烈，风却颇为清爽。由于昨天整整下了一天雨，庭院的草坪和树木都绿中透湿。

“啊，真舒服！”和子伸开双臂仰望天空，但马上又转身拉住了轮香子的手，“哎，前几天阿雪的生日宴会开得怎么样？”只因为自己没有到场，和子问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

“啊，规模相当不小哪，热闹极了。不过，因为你没到场，大家都感到很遗憾呢！”

“嗯，那天嘛……”

和子自己吐露了真情，她那天和表兄到横滨玩去了。那位表兄在大阪的一家商业公司工作，前些时候到东京来出差，只有那一天得闲，因此便邀和子去横滨兜了一次风。

“我那位表兄，个头细高细高，但脸长得很可爱。大概有二十七岁啦！可是呢，要是不吭声还好，一开口就不成啦。满口的大阪腔呀！虽然他出生在东京，可上小学时就搬到大阪去了，因此口音全变了。根本没指望改过来啦。说他满口大阪腔吧，他还偏偏特别健谈！男人还是东京腔好。女性讲京都话倒是很风流动人。你听，是这样的吧：‘斯那洋呀！【14】’若是再讲得柔和一点，男人们听了还不得丢掉魂儿呀！”

和子鼓起嘴巴学着关西口音，连轮香子也笑了。

和子的家，是从江户时代就一直经办下来的老铺子，因而和子也自然是东京姑娘，并且属于商业区那种泼泼辣辣、欢蹦乱跳类型的女孩子。

“阿雪家现在的房子，我还是第一次看清内部结构呢！修建得相当时髦。”

和子接着轮香子的话说：“啊，我也喜欢那样的房子。我们家全是日本风格，所以我特别向往那种摩登住宅。前不久，家里翻修扩建的时候，我就极力主张改成西式时髦的，结果还是不成。倒是挨了一顿训，说绸缎庄改成洋式建筑就做不成买卖了！”

说完，和子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两个人后来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当天朋友们的穿着打扮，来客中几位男青年如何如何。这时轮香子才好不容易转了话题，说起那天在挂有“结城”门牌的住宅里，看见了一位仿佛是那家女主人的漂亮女子。那位女子，和子也曾和自己一起在深大寺见到过一次。

从见到这位朋友的那一刻起，轮香子就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讲出这件事，结果还是没有按捺得住。

和子听着，时而把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呀！”“嘿！”地随声附和着。

“真有意思。可是，不会是小香子的错觉吧？”和子的语调很兴奋。

“不，绝不会的！就是在深大寺和小野木先生走在一起的那一位。”轮香子坚持说。

“唔，这么说，那是真的了，好，咱们现在就去一趟吧！我也很想瞧瞧呢。这事蛮有趣哩。”

和子首先站起身来。

在涩谷简单地吃过午饭，又从那儿截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几天前曾路过的地界时，已是午后一点多钟了。

这是记忆中的那条街道，米田雪子的家就在前面。这一带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弥漫着令人倦意油然而生的正午气氛。

“房子全都够漂亮的呀。”和子很直率地说，“在哪儿呢，你说的那家？”

“那儿。瞧，就是有草坪的那家。”

轮香子指点着。今天，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辆黑色的大型轿车停在大门旁边。

“好漂亮的房子呀。”

两人的脚步很自然地朝挂有“结城”门牌的大门附近走去。但和子却突然停住脚步，并抓住了轮香子的手臂。

“小香子，有人出来啦！”

院子里走出三个人。一个是男人，高高的个子，穿着淡灰色的夏装；另外二人好像是这家的女佣人。其中一个身穿和服，系着围裙；另一个穿着白色女罩衫和深蓝色的裙子。

穿和服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把皮包递给那个男人。司机跳出来打开车门。那个男人飞快地向伫立在远处的和子和轮香子瞥了一眼，看来他把她们当成了过路的普通行人，于是像要躲开灼热耀眼的阳光似的坐进汽车里。大型轿车卷起一阵风从她俩面前开走了。

穿和服的女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俩，因此她俩便慌忙走开了。

“小香子，看见了？”

“嗯，看见了。”

“那个人是她丈夫吗？”

“可能。”

轮香子眼前还浮现着那个男人的面孔。乘车前，他曾稍停脚步，脸上映着明亮刺眼的光线。印象里是一副五官端正的面孔。几乎可以断言，他不是客人，而是这家的主人。

“你看他有多大年纪？过四十了吧？仪表堂堂，有一种中年男子所特有的魅力。你的印象如何？”和子说。

“是个仪表不俗的人。不过，我可不大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人，总有一种——可以说是冷冰冰的吧——可怕的感觉。”

“这一点好嘛！有点像冷漠无情的威廉・霍尔登【15】。不过，要照你那么说，那男人身上确实有股不够正派的气味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身上西服的质地和剪裁都很高级。”

不愧是绸缎商的女儿，和子的目光很敏锐。

“在他的身边，若是让深大寺那位女性并排站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既会令人感到是一对般配漂亮的夫妻，也会使人觉得有点不大合适……”

和子说起这件事时，轮香子心窝不禁突突地跳动起来。她自己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不过，我倒不认为会是夫妇。说不定有什么具体情况吧。”

轮香子刚流露出这种看法，和子马上便以强烈的语气说：“可是，那就有点怪了！阿雪不是明明讲的是‘太太’吗？若是那样的话……那位古代人先生和她就处于一种‘危险的关系’中了。不知她是否隐瞒了丈夫的问题……”

使轮香子稍感吃惊的是，和子的语气很肯定。这对她的朋友来说，平时是很少见的。轮香子不由得心中一震，于是改换了话题：“顺便到阿雪那儿去一下吧？”

“不，前几天我没有去，怪不好意思的。还是下次再去吧。”和子不感兴趣地答道。

刚好过来一辆小型出租车，和子急忙把手扬了起来。

提起京桥的“芳见庄”，人们都知道那是个老铺子，经营着特殊的绸缎。

新桥、赤坂、葭町的艺妓们，常常来这里选购物品。这里很久以前就经营着面向这些主顾的绸缎，很有特色。

铺子的格局是门面开阔、纵深很长，直到掌柜们坐的里间门框的席子为止。中央是水泥地面，放着若干陈列商品的柜台；顾客进店以后，沿着迂回的路线可以和里面的掌柜照面。正是日落不久的时分，天空的一角还残留着暗淡的白光，这是介乎傍晚到黑夜之间的时刻，令人有些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宁。店内已经灯火通明，所以人们才留心着对面尚未最后逝去的一抹蓝天，它刚好构成了路灯的衬景。

一点不假，这个时间正是行人的高峰期。由店内向外望去，人流如潮涌。不过，那都是从公司下班后匆匆赶路的步履，不是购买商品的脚步。

大掌柜里见正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外面，突然从店中央的商品柜台和入口处陈列橱窗的拐角之间，看到一辆汽车的车身戛然而止。

里见心里一怔，“啪”的一声传来了关车门的响动。身影尚未出现，只听脚步声朝店门口走了过来。

里见欠起身，凝眸望去，有一位顾客正沿水泥地面商品柜台之间迂回曲折的过道走来。只能看到一位妇女的华丽服饰，面部还没有露出来。里见知道来了位顾客，于是用手展平西服裤子上坐出来的皱痕，站起身来。最近一个时期，绸缎庄的掌柜们，即使是多年的老铺子，也大约受了那些百货公司的影响，到夏季都穿起了开领衬衫和灰色波拉料子的西服制裤。秋冬两季，则都是全身西服，脚下拖着木屐。

里见从门沿下来穿上木屐，那位似乎在方才见不到的地方浏览陈列商品的顾客，也迎着耀眼的灯光向自己走了过来。

“呀！”里见满面赔笑，躬身迎接道，“欢迎！承蒙您屡次屈尊光顾小店……”

来客不消说是位女性，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的光景。打扮得很艳丽，因而实际年龄也许还要大一些。对于发型，里见不内行，所以说不出名称：只见头发高高地耸在头顶，“抛案【16】”垂到前额。

女顾客长着一张腮帮微鼓的圆脸，所以这个发型非常合适，显得潇洒俊俏。

然而，从服饰的质地和穿戴方法都追求风潮这一点来看，谁都会起疑她头上可能戴着假发。

“欢迎您光顾鄙店！请，请坐。”

大掌柜里见让过椅子，自己便跳上里间的门沿。因为动作太猛，一只木屐竟翻了个底朝天。

里见跪坐下来，两手按在榻榻米上，又重新寒暄道：“蒙您多次赏光，实在感谢。”

这位女顾客一身洁白的衣服，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里见飞快地瞟了一眼，嘴上称赞道：“啊，您这条腰带配得真合适。”

这条腰带原本是里见推荐她买的。

“是吗？”女人低头看着腰带和下身的衣服说，“没想到这么好呢！”

说完，才抬起头来。她化妆的技巧确实为外行人所望尘莫及，甚至连里见都头晕目眩了。

“嗯，那是因为太太穿什么都很适称，特别是白颜色的，这可不是谁都能上身的。”里见定睛打量着，又肉麻地奉承说，“太太您穿上这身白色的衣服正合适，不过还是这条黑腰带漂亮呀！真是搭配得恰到好处。”

“即使你说的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

女人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到年轻店员端上来的茶杯上。她的眼皮上涂着一层薄薄的睑黛。

“不，哪里的话！太太，我讲的可是心里话。”

“大掌柜，对不起，请再端出一份茶来吧！”

“嗯？”

里见探头朝橱窗那边望去，一个高个子男人影子似的站在那里，正在观看陈列的商品。

“啊！”里见抬高了声音，“哎呀，我竟没有注意到。喂！快点，再准备一份茶来！”

他一面呵斥着年轻店员，一面把底朝天的木屐翻正，急急忙忙地下到水泥地面。大掌柜里见绕过正中央的商品柜台，走近高个子男人，低下头致意。

“呀，欢迎！感谢您常来光顾。”里见搓着手，“请，请到里边。请进吧！”

里见用手指着里面。高个子男人露出端正的侧脸，站在商品柜台前。他略扭头看了里见一眼，脸上绽出一丝笑意。

“算了，我不进去了。”

尽管他的话很冷淡，里见还是满脸堆笑，甚至连齿龈都露出来了，接着又低下头说：“哎呀，请不要这样讲。因为您太太也正在里面。”

“没关系。让我随便看看吧！”

“可是，这个……想给您端上茶来……”

这个男人不理睬里见的邀请，又扭回脸去，一步也没挪动。

里见窘得手足无措，默默地鞠个躬回到原来的位置。

“实在对不起。”他朝正在端详其他店员拿出来的绸缎的女顾客笑了笑，“怎么相请先生也不肯到这边来。”里见一边说，一边上去坐到这位女顾客的对面。

“噢。”女人只是眼里微露笑意。

“这个，怎么样？”她把话题转到正在挑选的绸缎的花色上。那是一种做秋装用的盐泽绸。

“啊，这个又素雅又漂亮！太太真是好眼力。”里见称赞道。当他把其他绸缎摆到一旁的时候，一只盛有茶水的杯子放在那里碍事，于是里见便悄悄地拿起来挪到别处去了。这时，他朝橱窗那边瞟了一眼，那位男客仍毫无兴致地面向陈列的商品，顽固地一动也没有动。

“太太，”里见一面展开盐泽绸，一面悄悄地低声笑问女顾客，“今晚上您和先生一道去哪里呀？”

“舞剧院。”女顾客两眼只管专心打量着花色，嘴上不介意地答道。

“那可太好啦！这个月的舞剧院好像又很轰动。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女顾客并不答话，把盐泽绸从肩上垂下，手里拿着卷起来的部分，看着里见的脸，问道：“这个怎么样呀？”

也许由于薄施一层睑黛的缘故，她眼里很有神。里见把身子稍向后倾，打量着说：“我看配上这颜色非常合适。”说完，又摆出一副很叹服的样子，把头歪向了一边。

“你这是无所不夸吧？”

“不，这是实在话。其实，太太您无论穿什么都很合身。”

“你真会说话。”

女人肩上搭着绸缎，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那位影子般立在橱窗前的高个子男人招呼道：“我说，您看看！”

说完，缓步走近前去。

那位女顾客离去以后，和子从里边门口探出头来。

“里见师傅！”

正和其他店员一起在腿上卷着绸缎的里见回过头去，仰起下颚应了一声“啊”。

“你过来一下。”

“好，我把这个卷完就去。要么，有什么事您就在这儿说吧？”

“看你！要是在大家面前能问的话，就不叫你了。快，快！我是想打听一下刚才那位客人的情况。”

“刚才的？啊，是西冈夫人？”

“是叫‘西冈夫人’吗？”和子眼里现出思索的神色，又催着里见说，“这且不去管它。我是想问问刚才那位先生的来历。你快过来嘛！那活计交给别人不行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里见从门帘后露出颧骨很高的脸问道。

“有点事要问问你。来，请到这边。”和子招呼着里见，请他到房间里面来。

“啊。”里见莫名其妙地跟了进来。他平时很少被和子招呼，现出满脸狐疑的神态。

“方才来的那位顾客，你说是叫西冈？”和子又问了一遍。

“是，是西冈夫人。”

“噢。”和子看到火盆上挂的铁壶，抬起脸瞧着里见说，“啊，请坐呀！我给你倒茶。”

“我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哩。”里见半开玩笑地说，然而还是坐下了。

“我有点事想问问你呀！那位西冈夫人，是咱们店的老主顾？”

“是呀。”

里见仔细地观察着和子的表情。

“嗯，冷眼看去，瞧她不是个良家妇女吧？”

“是的。听说以前是干那一行的出身。”

“现在大概是谁的情妇吧？”

“我看是那么回事。”里见咕嘟咕嘟地喝着和子斟上的茶。

“你知道她家吗？”

“嗯，知道。因为常常打电话来叫，我们就带上绸缎到她家去。”

“噢。那个和她一块儿在店门口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啊，是的。”

“所谓的西冈，是那情妇的姓吧？”

“我想是的。”

“买东西手头怎么样？”

“嗯，花钱相当大方！在咱们店来说，算是位上等主顾哪。”

“这么说，她那位所谓的丈夫，相当有钱喽。到底是干什么职业的呢？”

“哎呀，这个我也不大清楚。”里见略微笑了笑。

“不过，究竟是商人，还是公司董事，这类情况你大体上还是心中有数的吧？”

“这个问题，小姐，我也吃不准哩！那位所谓的丈夫，偶尔就像刚才那样，和他的外房太太一块来，不过很少跟我们开口，总是绷着脸，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噢。可是，那位外房太太也丝毫不提丈夫的事吗？”

“啊，是这样的。我也是很感兴趣，所以曾转弯抹角地试探过。可是，不知什么缘故，那位外房太太好像并不大想谈她丈夫的事。”

和子现出一副思考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道：“哎，里见师傅，刚才那位买东西了吗？”

“没有。给她看了四五种货，可是都不很满意，所以就回去了。正好预定明天午后进货，因此跟她约定，把那些货样拿到她家去。”

“是吗？这倒是个好机会呢。”和子眼里闪出光芒。

“您说什么机会？”

“里见师傅，求求你，明天带我一块儿去吧！”

里见把眼睛都睁圆了。大概因为有了自己职业的关系，迄今为止和子还从来没有这样热心地谈起过店里的营业。总的印象是，她对家里的买卖毫不关心，只习惯一个人随意到处去玩。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那个情妇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兴趣，因此想瞧瞧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怎么样，求求你，设法找个理由，带我一起去吧！明天又正巧是星期六……”

里见尽管做出为难的表情，心里却似乎认为带和子一道去推销商品也未必不妥，因此也就没有很强烈地加以拒绝。

“究竟应该以什么名义带您去才好呢？对方一定会认为跟来了一位不可捉摸的小姐哩！”

“是啊。”和子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要紧。你干脆直说我是店主的女儿吧！是因为早晚要继承家业，所以这会儿正在见习做买卖。”

“只好如此啦！”

里见的脸上，表面上好像是不得已才答应的，其实却并非全然如此。

第二天中午，里见驾驶着一辆小型汽车，朝杉并区的纵深地段驶去。和子也同时坐在这辆车上。

车子开出商店街，在住宅区街道上行驶了一会儿。接着，路面便伸向一个由杉树、丝柏树组成的树墙所围起来的院落。

尚保留着武藏野遗风的杂树林，依然随处可见。眼下这一带正沐浴在秋季明朗的阳光之下，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

里见把车子停在一家大住宅附近，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内部。里见肩挑装有绸缎的笼子，沿着那条路走了进去。

前面仍然是杉树墙，尽头处有一座纯粹日本风格的宅邸。

从院子的大门到房屋正门之间，是一个小巧的庭院。大门的门牌上只写着“西冈”二字。

里见按动正门门铃的时候，和子从容不迫地观察着这座住宅的外表。它可能建成三四年的光景，大约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随处都能看出反映这家女主人爱好的用心。正朝四下里张望的时候，女佣人从外面回来了。

今天的里见，打扮得恰似一位绸缎庄的大掌柜，一身格纹和服，系着一条丝织角带。和子则是学习做买卖的装束，穿着连衣裙。

他俩被引进的房间有八叠大小，朝向院子，壁龛上挂着两把三味线，正好说明女主人过去的经历。摆上茶来，又稍微等候了一会儿后，昨晚和子窥视到的那位女顾客，才以重新化好妆的面孔出现在房间里。

里见低下头，手支榻榻米俯下身子，说：“谢谢您昨天特地莅临小店。货是今天早晨到的，赶忙给您拿来了。有的花色相当好，想请您立即过目。”

“嗯。”女主人把她那美丽的眼睛转向正恭候在里见身后的和子。和子垂首致礼，然后又缩下身子。里见发觉，便连忙说：“啊，这是我们老板的姑娘。”

“哎呀，是吗？”女人稍感意外地睁大眼睛，“这可……”

说着，略微笑了一下，满腹狐疑的样子，心里可能在想：为什么店老板的女儿一块跟来了呢？里见察觉出她的表情，解释说：“不，没什么别的缘故。这位小姐很快就要继承家业，为了作好准备，想见习一下这方面的业务，因此就跟我一块儿来了。”

“啊，是这样。那么说，你是要招养老女婿的啦？”

“是。”和子轻声答道。这当然是撒谎，其实她还有个弟弟。不过，还是撒谎来得方便，她在心里这样自我辩解着。

这会儿工夫里，里见已从涂漆木篮里把绸缎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摆到女人面前。

里见用手指按着绸缎，很健谈地开始做起生意了：“您看这些货怎么样？我看太太您用上都非常合适。”

和子在一旁定定地瞧着，这位女顾客的神态并没有特别受里见那番话的左右，而是用自己的眼光来端详和辨别着那些绸缎的花色品种。

里见铺展开的花色，完全是投其所好，价格都很昂贵。在一般情况下，顾客通常总是先瞥一眼花色，随即用指尖翻过写有定价的标签瞧瞧；而这位女主人却对定价之类毫不介意，薄施睑黛的眼睛只顾打量着绸缎的花色图案。

从里见几乎摆满整个房间的货物中，女主人用手指点着选出了几种，其余的都让里见暂时收到身后，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和子也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选择相当眼高，在购买这类物品方面，早已奢侈惯了。

这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了电话铃声。拉门开处，女佣人探进头来：“太太，给老爷的电话。”

正在端详绸缎的女人，眼皮动也不动地应了一声“嗯”，身子却没有马上站起来。有一件中意的货色，她盯着瞧了好长一段时间。正以为她把电话的事忘了，她却麻利地站起来，说了句“对不起，我就来”，便走出了房间。

和子听到是打给她丈夫的电话，眼里立即浮现出前几天站在店铺橱窗前的那位男子的面容。相同的面孔，不久前她还曾见过一次。那是轮香子带她站在涩谷幽静街道的一角，当时他正要上汽车。

里见用眼睛朝和子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却被她制止了。因为这时从意料不到的近处，传来了女主人的声音：“啊，是那样的吗？”

声音非常客气。在弄清了她从前所干营生的现在，这声音仍使人感到有一种特殊职业性的抑扬顿挫。

“是的，是刚刚出去，现在不在家……好，知道了。”

女人应答对方的声音很清脆，而且这声音并不淡漠无情，倒是给人以娇滴滴的感觉。

“明天，六点钟开始。嗯……嗯……赤坂的‘津之川’饭店……好，知道了。我这样转达……好的，实在麻烦您啦！谢谢，再见！”

于是电话挂断了，然后又响起女主人踩着榻榻米返回来的脚步声。

和子把“赤坂的津之川”这几个字刻到脑海里。

“实在对不起！”

女人一坐下，又把目光停在铺开的绸缎上。

“哦，要挑的话，就是这个啦。”

说着，便把刚才选中的那一匹，扑啦啦地披到肩上让人看起来。里见把身子往后仰去，用从远处打量的目光端详着，嘴里又恭维开了：“呀，太太眼力真高啊！好极了！嗯，这种花色，除了太太，别人谁也配不上。”

不过，即使在和子看来，也不能认为这些话只是恭维，确实很合适。女主人对里见的话完全听若马耳东风。

“好吧，就要这个吧！”

完全是自己作出决断一般，说完就把料子扑啦一声放回到榻榻米上。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翻转定价标签，定睛看了一下。

“里见掌柜，这个，你给想点办法吧？”

里见搓手笑道：“好。那么，还是按惯例来处理吧。”

“好的。那就索性连缝制都一块拜托你啦！”

“是，谢谢。承蒙您多次照顾，实在太感谢啦！”

里见郑重其事地垂首俯身道谢，和子也随着他把头低了下去。可是，女主人方面却好像根本没把和子放在眼里。

和子又重新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番，无论木料的质地，还是建造的格式，都非常精巧考究。算起来，屋内的陈设和屋外的庭院都花了大笔钱。和子心想，让她过着如此优裕生活的那位丈夫，其收入肯定相当可观。

里见一面迅速熟练地把摊开的绸缎重新卷好，一面说：“来府上时，我总是想，太太您真有福啊！实在是令人羡慕呀。”

“哟，为什么？”女人只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声音里却无动于衷。

“不，没什么。由于生意上的关系，我也经常到别处各种顾客的家里去……不过，怎么说好呢？像这么贵的货色，能当机立断买下来的，可不那么多。这实在是因为您家老爷太好啦，所以……”

里见煞费苦心地把话题扯到她丈夫身上，然而这位女主人却只是嘴角上泛起一丝笑容，始终沉默着没有作答。

和子暗自盼望里见能进一步刺探一下这位女顾客丈夫的情况，但里见大约看出了顾客的脸色，只讲那么一句就改变了话题。

这是个星期天的早晨。爸爸好像说是打高尔夫球，昨天下午就从机关直接到川奈去了。妈妈被熟人家请去商量什么事，所以也不在家。

轮香子难得从清早起就独自一人在家。这种情况很少有过，假如始终这样的话，那可就寂寞难耐了。不过一天半日的，倒也颇为有趣。

两个女佣人都在各尽职守。轮香子以一种当了小女主人的心情，从容不迫地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电话铃响了。星期天早晨的电话，肯定不是爸爸的公事。果然，女佣人接过来的电话是佐佐木和子打来的。

“小香子，你早！”

和子兴致勃勃的声音传进耳膜。星期天早晨的电话，回声效果格外的好。

“真够早的呀，又想起什么来了？”

轮香子心想，和子打电话来，大概又是有什么事要邀自己出去。

“不，不是的。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情况。因此想赶快向你报告。”

听到“发现”二字，轮香子知道，那不外是关于小野木的情况，或者是有关前几天见到的“结城”那家的问题。

“给你说，前些时候在阿雪家附近见到的那位中年绅士，还记得吧？他在我家店里出现啦！”

“啊？”

轮香子吃了一惊。那种人物怎么会去和子的店呢？简直是事出突然，根本无法捉摸。

“怎么样，你觉得奇怪吧？这正如俗话所说，世界看似宽阔无边，其实狭窄得很呢！那个人刚巧就到我家店里来买东西啦。”

听到这句话，事情的经纬就容易理解了。轮香子预感到，和子这次会告诉自己更多的情况，因此不由得把听筒紧紧贴到耳朵上。

“你是说，那位绅士是到你家店里买东西吗？”

“对。不过，买的不是男人用的东西，是妇女用品！”

“哎呀，这么说，是和那位漂亮太太一块儿去的啦？”

这次，和子在电话里含蓄地笑了起来。

“事实并非如此呀。”和子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含蓄的笑音却没有变化，“是另外一位太太呀！”

“啊？另外一位太太？”

轮香子大为惊讶，但马上就悟出了其中的含义。

“怎么样，没想到吧？我们觉得那位有点魅力的中年人士，明明是有了情妇的！”

“哎呀……”

与其说轮香子对那位绅士有情妇感到吃惊，还不如说，她脑海里首先闪现的，仍旧是深大寺在小野木身旁的那位美妇人。

“那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轮香子呼吸急促地问道。和子把这表现理解为很感兴趣的标志，因而声音就更起劲了：“关于那位外房太太，我向家里的大掌柜问了问，她是我家店里的老主顾啦！因此，我还大模大样地跟大掌柜一道去她家侦查了一番哩！”

“哎呀，你真行！”

轮香子对和子这种历来大胆的做法感叹不已。

“据说，那位外房太太原先是个艺妓，她家也确实有那么一种气氛。不过，关于她那位丈夫的真相，我家大掌柜也说不大了解；而且，外房太太本人也好像对我有所顾忌似的。可是，事也凑巧，刚好那会儿来了一个电话。根据电话里讲的情况，她丈夫似乎要到赤坂的‘津之川’饭店去。若是能去那一带的话，他当真还是个有相当身份的人物呢！”

挂上和子的电话，轮香子整个大脑仍被这件事缠绕着。

轮香子离开电话走到院子里，正巧边见从大门口满不在乎地进来了。

看样子边见并不知道爸爸今天外出。他那宽宽的肩头映着秋日的阳光，走起路来，衣服上晃动着庭内树梢投下来的道道细影。

轮香子想到边见是政治报道部的记者，于是打算向他探问一下“津之川”的情况。

“呀！”边见大步走过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把一只手里提的小甜饼纸包高高地向轮香子晃了一下。

边见笑容满面地在轮香子面前站住。

“您好！”他说着，把手里的小甜饼递给了轮香子。

“谢谢。”

这个人带来的礼物，数年如一日，千篇一律地总是小甜饼。背地里，轮香子给他起了个“小甜饼先生”的绰号。

“局长呢？”边见问。

“不巧得很，今天不在家。”

“啊，外出啦？”边见的样子有些沮丧，“去哪儿了？”

“打高尔夫球。昨天晚上到川奈去了。”轮香子说。

“啊，这我可不知道呀！”边见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微微渗出的汗珠。

“您事先跟爸爸约好了吗？”

“不，没有约定。我想着今天是星期日，平时局长总是在家的，因此就赶来了。是我的过失，事前没有联系好……”

“请，请进来吧！”轮香子请边见进家去。边见似乎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跟在轮香子后面走进来，在门口脱去皮鞋。

“好像还是坐到这边好。”轮香子把边见引到初秋阳光映射的房廊下，指着那里的藤椅。

“秋色已经很浓啦！”边见眺望着庭前色彩渐艳的雁来红说。

“难为您特意来家里，实在对不起。”轮香子代替爸爸道着歉，但边见却摇摇头。

“不，哪里，是我冒昧造访，失礼了！局长今晚回来吗？”

这是一个对着装不大在意的人，领带歪扭着。

“嗯，预计是今天晚上回来。因为是昨天晚上去的，恐怕傍晚就能回来。我看您还是等一下吧？”

“不，那就不必了。等下个星期天再找机会前来打扰。”

“不过，今天您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吧？”

轮香子脑海里还萦绕着“津之川”的事，因此她想破例把边见挽留住。边见也是口上说忙，心底里对在这儿逗留却并无反感。

轮香子到女佣人那边让她们准备水果点心之类，待她返回来时，边见问道：“今天您母亲呢？”

“妈妈也有点事出去了，不在家。”

“哎呀，这可没想到。”边见不由得环顾一下房间，又说，“这么说，轮香子姑娘今天是留下看家啦？真稀罕哪！”

女佣人送上茶点。水果是亚历山大葡萄，翠绿透明，愈发使人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边见先生，报社方面星期天总是休息的么？”轮香子抬起眼问道。

“是的。我的工作虽说是在报社，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政府机关里转，所以政府机关休息的日子，我们也就不工作了。”边见大口吃着葡萄说。看样子，跟轮香子谈话，尽管有些拘谨，他还是很愉快的。

“做边见先生这种工作，转的地方恐怕不少吧？”

“是的。我们干的就是这一行当，整天到处奔波。”

“那倒是呀！”轮香子垂下眼帘，觉得正是时机，便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我想向边见先生打听一件事，赤坂有一家叫‘津之川’的饭店，您知道吗？”

“‘津之川’吗？”边见点点头，“知道的。那是一家有名的高级饭店。经常举行有政府显要官员或大公司高层参加的宴会，因而远近驰名。在赤坂一带，大概是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了。”

边见说到这里，微微睁大了眼睛反问道：“‘津之川’有什么使轮香子姑娘感兴趣的事吗？”

轮香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进一步问道：“边见先生经常到那家‘津之川’去么？”

“嗯，由于工作关系，曾经去过两三次。要我自己掏腰包去那种地方，那是根本去不起的！这家饭店收费相当高。”

秋日的太阳，把明朗的光线洒满庭院。围墙外行人的声音，也在清澈的空气中时远时近地传来。

“我有件事想拜托边见先生，不知……”轮香子终于下决心开了口。

“什么事呀？”边见急忙把葡萄粒吞进肚里。

“在那家‘津之川’出入的客人里，有一位结城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他的身份。”

“结城？”边见歪头想了一下，反问道，“他是政治家呢，还是实业家？”

“我想不会是政治家，而是位实业家。不过，我不大清楚这个人的情况。所以，尽管我说不出他的具体背景，但我想他经常出入‘津之川’这点是确切无疑的。”

边见睁圆眼睛，盯着轮香子的脸问：“您调查那个人，有什么事吗？”

虽然轮香子预先就准备好了应付的方案，但在边见的注视下，仍不免有些慌乱。

“这个么，那个……”她不禁有点结巴了，“因为有一位朋友的亲事，求到了我。虽然不是那位结城先生本人，但似乎与他有关系。我那位朋友不想去求信用调查所，就来跟我商量，看是否能找个合适的人帮忙了解一下。于是，我就想到了边见先生。”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边见高兴地笑了，“那太荣幸啦！”说着，把头略点了一下，他那双善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位先生姓结城，名字您知道吗？”边见特意取出笔记本，握着铅笔准备记下来。

“只知道姓结城。仅有这点查不到吗？”

“嗯，大概没问题吧！因为姓结城的人并不太多。那么，除此以外还掌握些什么情况？”

“知道那位先生的住址在涩谷的XX町。不过，据说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只有这些线索，您能给调查出来吗？”

“总会有办法的。”边见收起记事本，微笑着说，“这么一来，我暂时就要扮演您朋友那桩亲事的调查员啦！”

“看来是要这样的呢。”

轮香子内心感到很对不起边见，但在目前情况下，只好采用这种借口了。

“轮香子姑娘的朋友里，要结婚的人可能也逐渐多起来了吧？”

边见掏出香烟，低头把它点着。轮香子觉得，边见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对自己进行试探。

边见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轮香子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正因为如此，她有些困惑，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前些时候，我的一位朋友就举行了结婚典礼。”轮香子竭力像叙家常似的说。

“啊，就是您父亲机关的那位吧？”

“呀，您知道？”

“知道。听说是位很优秀的人才。”

边见不愧是常出入于爸爸机关的记者，似乎连这方面的情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边见先生大约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了吧？”轮香子故意这样问道。

边见的眼神立即慌乱起来：“没有。我嘛，还早着哪！要是现在这样就结婚的话，恐怕连口都糊不了的。”

话虽讲得一般，否定的语气却很强烈。这好像又使轮香子窥到了边见的心思。

然后，边见又和轮香子聊了二十分钟左右。但是，对于单独和轮香子在一起谈话，他好像有点发窘，于是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好吧，那我告辞了。”边见的脸上，从刚才就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哎呀，就要回去吗？请再坐一会儿吧！”尽管轮香子挽留，边见还是心里不踏实。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马上去办。”边见伸出手表看了看，但那分明是一种故意做出的姿态，“与对方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吧。”

“是吗？这真遗憾。”轮香子随边见走到房门口，“如果您有什么事的话，我来替您向爸爸转达吧？”

“不，不用了，算了吧。”边见站在门口，截住轮香子的话头说，“我改日再来吧。”

“好吧。”边见临走时，轮香子又一次拜托他“津之川”那件事。

“知道了。这件事我马上就着手去办。”边见表情认真地答道。接着又向轮香子低头致意，脖子上那层小小的汗珠在闪闪发光。

轮香子的爸爸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听到汽车声响，轮香子来到门口，看见爸爸正让司机拿着高尔夫球具，向家中走来。

也许从昨天就在川奈打高尔夫的缘故，脸也有点晒黑了。

“爸爸，边见今天来了。”爸爸晃着宽阔的肩膀走进屋里，轮香子随后跟进去说。

“嗯。”爸爸朝日常起居室走去，口中问道，“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他说，以为爸爸在家，所以就来了。”

“噢。”爸爸走进起居室。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轮香子问，“妈妈呢？”

这大概是因为爸爸发现妈妈没有露面的缘故。

“妈妈到八代阿姨家去了。还没回来呢。”

爸爸不做声了。平时都是妈妈帮爸爸换衣服，今天由轮香子代劳。爸爸在西服衣橱前脱去上衣，解下领带。

轮香子把爸爸平时穿的衣服取出来递过去，又把他脱下来的收拾好。

“累了。”爸爸面向夕阳西照的窗子伸了个懒腰。

“川奈怎么样？”轮香子问。

“好长时间没去那地方了，到底感觉不一样。”爸爸情绪仍然很高。

“您是和许多人在一起吗？”

“嗯，都是机关里的那些家伙。许久没在那地方住了，一个个都很悠然自得呢！”

穿好衣服，爸爸坐到书房的椅子上，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在和服衣袖口袋里摸了一阵，说：“哎哟，没有火柴。”

于是爸爸朝轮香子说：“西服口袋里有火柴，去给我取来！”

“好。”轮香子从收进西服衣橱里的爸爸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眼睛不自觉地落到火柴盒的商标上。在颇具日本风格的图案上，有“津之川”三个字。

轮香子不觉一惊，心里顿时翻腾起来。今天刚拜托边见了解“津之川”的情况，没想到爸爸衣袋里竟出现了该饭店的火柴，因此她感到有些紧张。

可是，她还是一声没吭地将火柴递给了爸爸。

爸爸毫无察觉，划着火柴，低头点燃香烟，然后啪嚓一声把火柴盒扔到桌子上。火柴盒正面的商标朝上，“津之川”三个潇洒飘逸的字体，又把轮香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难道爸爸常出入于“津之川”吗？到了爸爸这阶官职，每晚必定都会有宴会。而且，这些宴会往往都在一流饭店举行。

过去，轮香子从来没问过这些宴会举行的地点。可是，方才看到“津之川”火柴，这才知道爸爸也去过这家饭店。

“喂，你怎么啦？”爸爸招呼呆立不动的轮香子。

轮香子惊觉过来，急忙说：“没什么。爸爸若是疲乏了，我给您煮杯咖啡吧？”

“好，来一杯吧！”爸爸毫无觉察地吩咐道。

轮香子走进厨房，没有叫女佣人动手，自己煮起了咖啡。在等待煮具中茶褐色的咖啡沸腾的过程中，印有“津之川”三字的火柴盒一直都没有从她脑海中离开。在通常情况下，即使出现这类东西，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佐佐木和子在电话里讲到的情况，却始终执拗地影响着她的情绪。

本来，那位姓结城的绅士是否出入于“津之川”，这都是无所谓的。然而对眼下的轮香子来说，这个问题就不能置若罔闻了。她无论如何也觉得心里平静不下来。

轮香子很想向爸爸问问“津之川”的事。可是，现在就来问，还多少有些恐惧感。“津之川”是第一流饭店，这点是清楚的。她脑海里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津之川”好似一家具有某种不寻常气氛的饭店。爸爸往来该饭店这件事，使她感到爸爸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轮香子把咖啡送到爸爸跟前的时候，“津之川”火柴盒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想下决心向爸爸询问一下“津之川”的问题，但是，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压抑着这个念头，使她拿不出勇气来。

“轮香子，”爸爸啜了一口咖啡说，“今天边见来这里，立刻就回去了吗？”

“没有。我请他进来坐了一会儿。”

轮香子觉得爸爸的目光仿佛要看穿自己心思似的，心不由得突突跳了起来。

“嗯。”

可是，爸爸却满脸现出微笑。

“说了多长时间的话才回去的？”

“三十分钟左右吧。”

“讲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爸爸眯起眼睛问道。

爸爸对边见很有好感。爸爸向自己提出这类问题的心情，轮香子大体上也是心中有数的。

“没有，并没有谈什么。况且，我本来就没那么多话可说。”

轮香子只字未提拜托边见的那件事。

这时，大门外响起了停车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轮香子匆匆离开爸爸的书房。到大门口的时候，妈妈乘坐的那辆汽车的灯光已经消逝了。

当天晚上，轮香子又听到了爸爸和妈妈的口角。

这次也是很不凑巧，轮香子当时刚好从走廊里经过。话音是从爸爸书房里传出来的。爸爸和妈妈谈话的语气很不寻常，跟轮香子前几天早晨听到的完全一样。

谈话的内容仍然听不真切，只是妈妈的语调比较高，爸爸听起来似乎是在平息妈妈的情绪。突然，声音里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这使得轮香子再也没心思停在那儿了。

“如果你不想穿的话……”这是爸爸的声音，“让给轮香子不就行了吗？”

“轮香子也穿不得的呀！”妈妈的声音特别高。下面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轮香子回到房间里捂上耳朵，好像有一股不吉祥的气流在家里呼啸着。

轮香子想象不出爸爸妈妈争吵的原因。大概是父母有不想让孩子知道的秘密吧！

轮香子没有理由去问这件事。前几天早晨，妈妈面色苍白，但并没有把那件事告诉轮香子。

可是，由于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自己的名字，轮香子现在才知道，在父母的争吵中，自己已经有份了。她根本弄不清，在这次纷争中，自己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然而，使轮香子不禁大吃一惊的事发生在第二天。

当时妈妈又没有在家。轮香子走进妈妈房间找东西时，看到衣橱上放着一个崭新的西服盒子，因为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便毫不介意地拉出梯凳登上去，打开盒盖，向里面瞧了一下。

那是一件崭新的淡茶色水貂大衣。妈妈过去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轮香子也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这件新大衣。

09

透过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班的窗子可以看到，银杏树叶已经变黄了。这些银杏就像马路两旁的林荫树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地方检察厅狭窄的院子里。

树木很高，即使从三层楼上也看不到顶端的枝梢。由于日间光线的变化，银杏树早晨有一侧迎着太阳，到了傍晚则是背阴的一面闪着光。树的大部分都还呈着绿色，然而叶子已经落了许多。树叶落下去之前，边缘部分都变成了褐色。

调到特别搜查班的小野木乔夫，两眼盯着这些银杏树，心里想着信州的山峦。为了访问古代的遗迹，小野木走过信州的许多地方。看到银杏的黄叶子，他便记起了许多山间的秋色。这些山有诹访的，也有伊那的。

下诹访的山脉，分布在诹访湖的四周，面向湖面一侧的坡度很缓。小野木心想，开过花梨花的那一片田地，大概也已发黄了吧。

睡在古代小屋里的时候，还正是麦苗青青的季节。而现在，无论正对面的盐尻山口，还是左侧的诹访神社下社的树林，都该是杉树的茶褐色最为醒目的时节了。

小野木曾经翻越盐尻山口到过松本平。他想着当时的情景：翻过山口，便是一望无际的苹果园，果园对面“日本阿尔卑斯山”的白雪皑皑；还有下诹访的后山，穿过雾峰之下，伸向蓼科高原。小野木就曾取道茅野的尖石遗迹，到过蓼科。高原上多是白桦和落叶松，小野木去的时候，还是万物吐绿的春天；而现在恐怕已经红叶满山了吧！

从窗户能看到一棵银杏树，小野木盯着它，每天想的都是这些事。

小野木之所以考虑旅行问题，是因为他的心里很不平静。以前，为着取得犯罪记录而审讯嫌疑犯人，心里每天都被人际关系的复杂和烦累所充塞。为了逃避这种环境，他常常到乡下去。近来，他想出去旅行，则每每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情绪。

银杏的树叶，由于阳光的作用，或者呈现炫目的黄颜色，或者变作暗黑色。

很长时间没有单独出去旅行的小野木，毅然决定下一次连休时一个人到外地去。小野木已多次去过从信州到飞驒、北陆一带地区，而佐渡还从未涉足过。小野木很想站在佐渡岛那面向日本海的峭壁上，眺望暗淡的海色。之所以想到佐渡，是因为当初去参观冰见的洞窟时，他曾顺便看到过日本海的景色，那时就产生过要站在更北的岛屿的一端来看看日本海的念头。

特别搜查班的工作并不太忙。可是在小野木看来，觉得最近好像有一种微妙的动向，这只要从石井检察官屡屡被副部长叫去就能推测出来。石井检察官每每从副部长的房间回来，他那发红的面孔都带着颇为紧张的神情。

东京地方检察厅，在部长以下设有副部长二人。其中一位负责经济、财政等方面，处理漏税或违反外汇法等事件；而召见石井检察官的黑田副部长负责由警视厅二课转过来的案件，或地方检察厅独自直接进行搜查的案件。

因此，石井检察官多次被黑田副部长叫去商谈的某种事宜，当属于后一种情况。

石井检察官不仅去副部长办公室，也到部长办公室去。后来，在检察长办公室，还曾长时间召开有副检察长、部长和副部长参加的会议，一直持续了三四天之久。

每当这种时候，石井检察官脸上的紧张程度都是有增无减。周围的人也都明白了，大约是发生了相当重大的事件。

但是，这种事情小野木是不便向前辈检察官开口发问的。

“看来好像发生了颇不寻常的事件哩！”配属小野木乔夫的检察事务官木本在下班回去的路上这样说。

检察官手下都配有一名或两名检察事务官。这些检察事务官，要拿警视厅的职务来比方的话，就是搜查员，全都是干练的老手。所以，他们对首脑部门这种动态的判断都是准确的。

“究竟是什么案件呢？”小野木也在考虑着。

“说不定是贪污案哩。”木本事务官说，“我总有这么一种感觉。而且，因为是检察长慎重地召集干部商谈，所以看来规模还相当不小。”

小野木考虑着从前屡有发生的大规模贪污案件，心里想，同类事件永远也不会绝迹的。

“也许，这次说不定由小野木检察官来负责呢！”木本事务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未必吧。我还年轻，还不到负责那么大案件的地步。”小野木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早就想到过，如果前辈石井检察官负责这一案件，说不定自己会分配在他的属下。

小野木被石井检察官叫去，是在那以后的四五天了。

到了石井检察官的单人办公室，小野木看到他那花白的头正伏在办公桌上看文件。石井检察官发觉小野木进来才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好像显得有些疲劳。

“请坐吧！”石井检察官指着前面的椅子。

他把一叠装订得厚厚的文件合上，双肘支在上面，然后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擦拭着。

“小野木君。”

检察官把眼镜迎着能看到银杏树叶的窗户，擦去上面模糊不清的地方，重新戴上后瞧着小野木这边。

“发生了一起新的案件，或许到时候会请你帮忙。”

小野木紧张了。从最近的动向来看，他预感到是一起重大的案件，现在一经石井检察官嘴里直接说出来，霎时间便成了摆在自己面前的现实。从石井检察官的口气也可以料到个大致，尽管究竟重大到什么程度还是模糊不清的。

“是什么样的事件呢？”小野木问。

“不，现在还不到明确讲明的阶段。”石井检察官沉稳地拒绝了具体内容的说明，“只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检察长和副检察长对这件事都非常慎重。在正式命令下达以前还不完全清楚，但是，由我来负责这个案件，似乎大体上已经决定下来了，因此，我想请你也作好思想准备。”

“是。”小野木轻轻低下头。

从研修所时代起，小野木就受到这位石井检察官的垂青。进入检察厅以后，看样子这位前辈检察官也很注意提拔小野木。在发生重大案件，并由石井自己担当搜查主任时，把小野木安排在自己的属下，这本身正是他一贯善待的表现。

“要点是牵扯到政府某部门的贪污案件。在当前这个阶段，只能讲出这一点。”石井检察官又悄声说道，“实际上，是有人向检察长写了一封告密信。于是，检察长经过和副检察长商量，从前几天就着手研究是否把它立案。好不容易才刚刚纳入秘密侦查计划，但案件能否成立，还要再过一些时候才能清楚。”

石井检察官恢复安详的声调继续说下去：“只有一点有些棘手，因为这个案子不仅仅是单纯的贪污事件，似乎还与其他事件搅在一起。唉，我这么讲，恐怕还是让你觉得有些含糊其词，不过，我再次重申，现在还不能讲得更多。”

事件的搜查一旦开始，马上就会繁忙起来，这点十分清楚。石井检察官这种带有预告性质的讲法，大概就是想让小野木作好那种情况下的思想准备。

“明白了。”小野木迎着石井检察官的目光答道，“如果命令下来，我将竭尽全力去干。届时请您多加指导！”

小野木致完谢辞，石井检察官立即说道：“啊，还不知道将会怎样，总之拜托喽！”

前辈检察官的脸上现出柔和的笑容。

小野木回到房间，把工作处理完毕，木本事务官随后就进来了。

“小野木检察官，您很快就要担负那项工作了吧？”

木本问的什么，小野木也是理解的。知道小野木被石井检察官叫去，他大概早就作出了判断。

“不，现在还不知道呢！”小野木照直说道，“被石井检察官叫去只有一件事，即如果命令下来的话，要竭尽全力去干！关于事件的内容，还一点儿也没告诉我。”

“是吗？”事务官看着小野木面部的侧影，“若是石井检察官的话，大概还是有干头的，因为黑田副部长很看重石井先生。这回好啦，小野木检察官，一定会轮到你来负责的！”

“是吗！”小野木也有这种预感，心里未尝不感到稍稍有些激动。不过，在这位事务官面前，他还是作出了一种一切尚无定论的态度。

窗外泛黄的银杏树的背后，在屋顶的上方，衬着一望无际的蓝天。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是个大案件呢！”事务官的声音带着兴奋，“我的猜想大半会准的。对了，那个XX案件，还有后来被称为战后空前的XX案件，事前的气氛都和这次很相似。最近一个时期，因为没有可以称之为案件的案件，所以我也有点闲得不耐烦了。如果小野木先生负责的话，我也要努力干一番！无论如何想干他一场呢！”

木本事务官仿佛长出一口气似的吐出最后那几个字，然后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若是R省的话，这个对手还是够劲的。”

小野木听到木本事务官这句话，追问道：“你说的是R省？”

“是的，这次肯定是R省的贪污案。”事务官声调里充满了自信。

“这你怎么知道的？”

“第六感呗！”事务官低声笑了，“况且，现在四下里瞧瞧，有可能发生这种案件的，只有R省一家。常年干这种工作，第六感总是准确到不可思议。”

星期六晚上，小野木从上野车站乘上了一列慢车。

因为星期日、星期一连休两天，车内挤满了年轻人。他们大多是登山打扮，带着沉重的行李。所有的行李都是鼓鼓囊囊的。也难怪，因为他们要去爬的是已入冬的山脉。

行李架上摆着登山的用具，车内过道两边露出来的全是帆布背包，就连小野木坐席的附近，乘客们也都不约而同地谈论着山里的事情。

开车后，小野木刚睡了一会儿，就被嘈杂的声音弄醒了。年轻人有背起帆布包的，有抱下登山用具的，正匆匆忙忙地下火车。在火车穿过山地之前，这种情景已重复出现多次。无论在沼田，还是水上，也不管是在汤桧曾，抑或在汤泽【17】，每当小野木睁开眼睛，灯光寂寥的月台上，便有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走着，车站的背后都是逼近眼前的山脉。

自从过了汤泽附近之后，小野木的眼睛就清爽起来了。车窗外面，昏暗的山间峡谷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小野木从衣袋里拿出信来。

这是今天早晨赖子用快信发来的。小野木读这封信，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遍了。

本想和您一道去的，但这次还是克制住了。在我的身上，想毁掉一切、奋勇向前的心理和将其压抑住的心理正在进行斗争。上次会面的时候，对于我想一道去的请求，您的眼里曾经闪出胆怯的神色。我想起了台风之夜。当您想把我推回丈夫身边的时候，眼里也带着同样的神色。因为已经得知您在佐渡预订的旅馆，如果等得寂寞难耐时，我也许会给您拍电报去的。

赖子

小野木举目向窗外望去。黑魆魆的山岭在昏暗中朝后奔去。车窗的四边变得发白，好像结了霜一样。

小野木知道再也不会入睡，于是吸开了香烟。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小野木的脑海里涌现出来，他接着又吸了两支烟。车窗外闪过山岳地带，在昏暗中开始出现广阔的田野。因为远处可以看到稀疏的农家灯火，所以才知道火车驶进了平原地带。

也许由于黎明已经临近，天空中出现了云彩的黑影。小野木这时又瞌睡起来。

到达新潟时已经七点多钟，小野木是轻装简服，只在上衣外穿了一件风衣，所以车站前那些招揽顾客的旅馆人员都没有向他搭腔。他走进一家类乎饮食店的铺子，要了一碗荞麦面条。

开往佐渡的轮渡，大约还有两个小时才起航。于是，他便乘出租车去观赏信浓川。市中心有一座长长的桥梁，小野木在那里下车，略转了一会儿。朝河口方向能够望到大海的一角。那里水天相接，呈现着沉重的铅灰色。

十点钟，小野木来到开往佐渡的轮渡码头。在这里，工作人员正在分发“乘船者名簿”。小野木用铅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上面。

登上渡轮，在起航之前向下看去，装满水果的货箱正被抬进货舱里来。像远洋航海一样，这里也为游客们挂起了彩色纸条。佐渡民谣的乐曲响起，船开动了。

天色阴霾。浑厚沉重的乌云笼罩在海面上，一派寒气袭人的景色。小野木闷坐在客舱里，从窗口望着大海和天空。旅行皮箱里带来了两三本有关考古的书，但他根本没有心思拿出来阅读。坐在斜对面的似乎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正摊开旅行指南在交谈。他们的旁边，一个好像当地岛上的姑娘正在读杂志。看上去她是出外工作正要回到本地去，穿着打扮显得很不适称。寒风从窗子的缝隙钻进来。发动机的声响震得地板不停地颤抖。

小野木每次出来做短暂的旅行，都觉得与东京的工作有种隔膜之感。虽然同僚之中有人说，旅行的地点使人格外产生对东京工作的亲密感，但小野木并不这样，好像空间的距离把他的心也隔开了。

看着低垂的云层下起伏翻腾的大海，小野木突然想到了这次短暂的旅行出发前刚发生的事件。石井检察官虽然未作任何说明，可是木本事务官却讲出了自己的猜想，认为那是R省的贪污案件。听到是R省，他的内心曾经为之一震。前不久一位刚刚结婚的朋友，就是属于这个省的；而在结婚典礼上见到的媒人，又正是这位朋友的上司局长。并且，这位局长还是邂逅于诹访竖穴遗迹的那位少女的父亲……

不过，对于现在的小野木来说，这层关系还仅仅是迷茫淡漠的存在，正好像天空中漂浮的一朵浮云。若是打个比方的话，掠过脑海的这一念头，也只不过犹如瞬息间展翅飞过船窗的海鸟的影子而已。不仅如此，这样一来，甚至连赖子的问题也觉得离现实更远了。

对大海失去兴趣，小野木又从口袋里取出赖子的信看了起来。因为已经取出多次，信封揉搓得如同陈年家书一般了。

……上次会面的时候，对于我想一道去的请求，您的眼里曾经闪出胆怯的神色。

小野木心想，当时自己也许确实流露过那样的眼神。小野木也回想起当时赖子的目光。那正是“想毁掉一切、奋勇向前的心理和将其压抑住的心理正在进行斗争”的眼神。小野木的胆怯，说不定就是由于看到了赖子的那种目光才产生的。

自那次遭遇台风之行返回以后，第一次见面时，赖子对小野木的询问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的丈夫，”赖子当时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在我回去之后，过了三天才回到家里来的。”

这句话给了小野木不小的刺激。她逃脱了一场悲剧——这种安心感小野木确曾产生过。但是，到了后来，赖子的不幸便使他感到脑中好似掀起了大海般的波澜，并且淹没了先前的安心感。

自那以后，小野木又与赖子会过三次面，每次都险些败在她那“毁掉一切，奋勇向前”的眼神面前。可是，在另一方面，赖子又立即将理智赋予小野木。那就是在她火一般热切的目光中，别有一种正在斗争着的尚未成熟的神色。

小野木把信装进衣袋的时候，佐渡岛上坡度很缓的山影，正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从渡轮下来便乘上了公共汽车。左边有一泊湖水映入眼帘。山路之间有几处不大的镇子。坡路一消失，眼前随即展现出一片原野。这是从地图上无法想象的、意外宽阔平坦的田野。山脉都退得很远。

相川镇是小野木的目的地，在抵达那里的途中，公共汽车还在几座小镇上多次停车，乘客有上有下。在邮局前，车上的女售票员还把邮袋卸了下去。

山脉又逼近过来，路到了沿海附近。在屋顶铺着石块的一排排陈旧房舍的街道上，公共汽车停了下来。这就是相川镇。

镇子有一半分布在山坡上。小野木走在街道上，看到多是偌大的房屋，仅此一端，便可以知道镇子的古老。街上的住宅，房檐无一例外地都很深，全都作好了防雪的准备。

也有屋墙以平瓦镶面的人家，不过还是清一色格子窗的住房居多。但是，仔细看去，房子里都很暗。整个镇子大白天冷冷清清，仿佛仍在沉睡一般。

镇子的紧后身，便是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

投宿地点是一家陈旧的旅馆。

吸引小野木进去的，是两间一套的房间，其中一间有八叠大，另一间则有四叠半大。正因为陈旧，所以有一种落魄的感觉，如同这座镇子给人的印象一样，这里漂荡着难以名状的颓败气氛。

负责接待的服务员是个面颊红红的圆脸年轻姑娘，她说今晚的客人只有小野木一人。据说夏季的旅游旺季一过，来佐渡这座镇子的游客也就陡然不见了。

向外面望去，太阳还没有下山。小野木想去看看大海，向女服务员问了路，便走到外面。

眼前就是公共汽车站，车上坐着最后一批乘客，正等着发车。每次在陌生的土地上看到公共汽车，总使旅途中的小野木产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惆怅。车上有五六个乘客，看情形也差不多全是本地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小野木照打听来的路走下去。土特产杂货店有两三家，可是店内却都不约而同地摆着红色的陶瓷茶具。

没有走许久，就到了一条河边。河水带着鲜红的颜色，这是由于矿山上的土被水冲下来的缘故。小野木先前在店面上看到的红色茶具，也是用相同的土质制成的。

小野木沿着河边朝海岸方向走去，但到那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陈年的小屋错落在狭窄小巷的深处。寂静无声，杳无人迹。

突然，某一家的房檐下昏暗的屋中传出旋床转动的声音。小野木探头一瞧，一位老人正一面捏着红土，一面制作着茶杯。看上去像他女儿的一位年轻女子，正把做好的茶杯摆到长板条上。不消说，茶杯的颜色全是红的。

小野木站在那里，制作茶杯的老大爷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但并无搭话的意思，仍默默地转动着旋台。

这个镇子曾因“相川金山”之名而兴旺过一阵，一直持续到1867年的明治维新时期，近年来已采不到黄金，才逐渐衰败下来。这个情况，小野木早就听说过。

以这种眼光来观察，整个镇子的确给人一种没落之感。尽管白色的仓库和镶瓦的墙壁依然存在，却像看到陈年老屋里的旧式家具一样，显得晦暗、悲凉。

镇上的普通民房一会儿就到了尽头，代之出现的是渔民的住屋。

从那里回头望去，能够看到房屋鳞次栉比的小丘，背后耸立着陡峭的山峦。

这个叫相川的镇子，正因其古老，所以那些沿小丘的地势依次升起的民房，即使从这里眺望过去，也都可以看出建得坚实挺拔。夕阳西下，云遮雾障，所以远眺那些白色墙壁，都已暗淡无光。山色也因黄昏而显得苍苍茫茫。

无论远山近岭，还是新房旧舍，一切都笼罩在古老颓败的情景之中。

不一会儿，小野木来到了海边。左侧有海角伸进海洋，右面是泊船的水港，港内不见一艘船的踪影。从前，在开采金矿的鼎盛时期，矿石可能就是从这个码头装运出去的。而现在，一切已经完全成了过去。

海面波涛汹涌。虽然并无大风，远处却白浪滔天。海面上空，黑云密布，层层叠叠，直垂天际。太阳正从厚厚的云层上沉没下去，海洋的颜色显得格外地昏暗。远处的海面上，看不到一艘船的影子。

小野木伫立的地方也人迹全无。站在海边眺望着眼前的大海，这才产生出一种来到北方天涯海角的身临其境的感觉。

小野木站在爬有小蟹的石头上，脑中想着赖子。

面对着既无船踪又无岛影的荒凉的波光水色，他仿佛感到望见了自己的人生。

衣袋里装着赖子的信。小野木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信纸的另一端被风吹得翻卷过来。

……因为已经得知您在佐渡预订的旅馆，如果等得寂寒难耐的时候，我也许会给您拍电报去的。

小野木已把下榻旅馆的名字告诉给赖子，原本是从旅行指南上随意挑选的，然后通知了赖子。虽然此时此刻站在北方一座小岛的海岸上，小野木却感到有一条无形的长线把自己和她连结在一起。不过，这条线好像与眼前的风光相去无几，显得灰暗迷蒙。

小野木回到旅馆，女服务员随即把饭菜送了过来。到底不愧是海岛，鱼很多，而且很新鲜。负责照料小野木用餐的，仍旧是那位面颊红红的圆脸女服务员。

“这位客人是东京来的吧？”女服务员问。听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告诉小野木说，夏季里许多游客都是从东京来的。

“那些游客都参观哪些地方呢？”小野木问。

“一般都到矿山那边去。听说那里是佐渡的金山，一时间竟成了大家的话题。不过，无论谁都是扫兴而归。这也难怪，如今已经根本不产黄金，连机器都停下来了。”

“有多少人在那里工作？”

“顶多有五十到一百人吧！据说曾有过一阵子，相川镇到处都是矿工和矿业主。可现在却是那般景象，这个镇子就更不值一提了。”

女服务员从这件事谈起，又给小野木讲了各种有关当地的情况。比如，矿山里还残留着古代手工开掘的坑道，有一处是佐渡金山服务所的旧址，还修建了乡土博物馆等等。

小野木打算明天到那座乡土博物馆去看看。照理说，那里应该陈列有从附近古代遗迹里发掘出来的陶器等。

佐渡岛上，古代的遗迹相当多。在这座相川镇以及小木附近，都有过发掘报告。相川镇博物馆里陈列的就应当是附近低地遗址里的出土文物。

外面已经夜幕低垂了。

“一到夏季，”女服务员说，“常有为游客举办的各种文娱活动，但现在已经错过季节，什么也没有了。您没有可去参观的地方，太遗憾啦！”

可是，小野木并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文娱节目。入夜以后，在这座古老的镇子上走一走，就算蛮不错了。

洗过澡出来，小野木从旅行皮箱里取出随身带来的有关考古学方面的书籍，跳读了若干部分。

其中有一册是《新潟县文化资财报告书》中的《千种低地遗迹》部分。读了这份报告书知道，从这些遗迹中发掘出的种类有：水稻、甜瓜、葫芦、桃子、椎樫等植物种子。报告书中列举的出土文物还有：鲷、乌贼等鱼类的骨骼，现在已绝种的海驴【18】骨，以及贝壳类等。这些都与静冈县登吕遗迹的发掘品相差无几。

小野木刚看了两三页，那位女服务员又来了。

“客人您好，本地有一些热心公益的人士，马上就要表演佐渡民谣舞了。您如果待在这里烦闷的话，去看看吧？”女服务员这样劝道。小野木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当地有一个保存传统民谣曲的组织，应游客们的请求才来跳民谣舞的。在刚刚进入旅游淡季的秋天，并不是举办这种活动的时候，但偶尔有别处旅馆的团体游客提出希望，才难得决定表演一次。所以女服务员劝小野木不妨顺便去观赏一下。

女服务员异常热心地做着动员工作。小野木为她所打动，于是决定去看看。

走出旅馆，到会场大约有二百米左右。沿着上坡路走到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类似佛堂的建筑物。一走进会场，里面还有负责看管鞋子的保管员。

小野木坐到临时搭起的观众席上。这时已经有二十几个穿着旅馆棉袍的客人黑压压地坐在那里了，还有一些当地人坐在后头。总之，给人的感觉有点像乡间的小戏园子。

正面小小的舞台上，挂着绘有海滨风光的布景。歌手有四个人，轮流唱着“佐渡民谣”。跳舞者全是男人，头戴草笠，身穿一式白色单衣。

在发源地亲耳听它的民瑶，果然别有一番风味。而坐在昏暗的乡间剧场里听起来，仿佛更增添了旅途的凄楚悲凉。与平时耳熟的“佐渡民谣”不同，在这里听到的调子，要更哀婉得多。正由于曲调里没有巧妙的滑音和精彩的抑扬顿挫，更显出一种朴素的哀怨之情。这恰和如今相川镇的衰败颓唐有着协调一致之处。

小野木中途退出会场，回去的路更加昏暗。走着走着，肩头感到有些发冷。虽说时方初秋，可这一带的夜晚已经寒气逼人了。

回旅馆的路上，两旁的人家几乎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户人家敞着房门，里面点着微弱的灯光。这条路上也有两家茶具店，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晃动。陈列的茶杯显得寂寞孤单。

小野木的身旁有一对穿旅馆衣服的男女擦肩而过，那身姿与当地人浑然不同。这个镇子虽说是游览区，却仍旧使人感到它只是由当地人一统天下。

小野木不想径直回到旅馆，便朝通往海滨的路走去。耳边听到的，只有河水的声音和远处海潮的轰响。有住房的地方，也听不到人的讲话声。走在黑暗的路上，天空清晰得出奇。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但仔细望去，似乎可以分辨出云彩的黑影。

小野木眼前浮现出赖子的容颜。

第二天上午，小野木从相川镇出发去千种的遗迹。乘公共汽车大约要跑二十分钟，地点在一片宽阔的旷野之中。

佐渡岛的南北两端均为山岳地带，中间是低地。它在地图上是个狭小的岛屿，可这次来到实地一看，却有着相当辽阔的平原。

下公共汽车的地方，有一处挂着“河原田村公所”的牌子。到那问了一下，说是遗迹还得向南走两公里左右，这一带几乎没有像样的村镇。放眼四望，到处是初秋时节稻浪起伏的农田。

这天也是个阴霾的日子。暗淡的阳光无力地洒向人间。小野木沿着一条河流向前走去。这条河叫国府川，河面相当宽。从一条田间小路走了约三十分钟，看到竖着一个写有“千种遗迹”的柱标。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根本看不出所谓的遗迹。小野木把单手拿着的《新潟县文化资财报告书》打开，对照书中的插图，向四下里打量着。

于是，在稻田的小路之间，出现了两个攒动的人影。小野木开始以为是农夫，其实不然。两个人里，一个是城市打扮的青年，身穿衬衫，绾着西服裤脚。另一个是穿着肥大的女式制裤的年轻女子。

小伙子手握一把短镐，女方则拿着一个布口袋。小野木一看便知，那对男女青年正在这一带进行发掘。

小野木跨过水沟，顺着田里的小路靠近前去。青年弯着腰，身影隐在水稻后面。察觉到小野木走进跟前，青年把脸抬了起来。

“呀！”对方先搭了腔。看来他料定小野木不是本地人，而是与自己兴趣相同的考古爱好者，年轻而开朗的脸上挂着笑容。小野木点头表示致意。这时，青年身后的那位年轻女性也微笑着向小野木低头致礼。

“有什么收获吗？”小野木搭起了话。

“没有。”青年笑着说，“净是些陶器的碎片。”

在青年的示意下，年轻女性伸过布袋来，小野木朝里面瞧了瞧。年轻女性特地从里面拣出一块托在手掌上。那是弥生文化时代【19】的陶器碎片，上面还沾着黄土，给人的印象是某种壶具的碎片。

“还没挖出完整的来。”青年说，“这样的碎片多得很。像眼前这样，到处都是水稻，所以不能随意挖掘。就是在这儿挖，也胆战心惊的，担心会挨农民的骂哩！”

根据《报告书》的记载，低地遗迹的面积大约宽六十米，长三百米，要挖出陶器和木制品的碎片并不难。

“对不起，”青年对小野木说，“您好像不是本地人呢。”

“我从东京来。”小野木答道。

“您也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吗？”

“不，不是的。”小野木否定以后，反问青年道，“您是这方面的爱好者吗？”

“啊，我吗？说起来，这是我的本行。”

青年自我介绍是某大学的助教。怪不得他脸上还带着尚未脱尽的学生气。一旦怀着这个看法，似乎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性也有了一副少女面庞。

“我们是从小木那边转到这一带来的。”青年说，“在那里，有一处叫做‘长者之原’的地方，主要出土绳文时代【20】的陶器，以北海道地区所特有的‘诸矶式’居多。我们把它放在旅馆里了，真遗憾。否则，很想请您看看哪。”

青年讲话的时候，显露出一副确实热心于做学问的表情。

小野木一时难以判断，这两个人究竟是夫妻，还是情侣。

他俩的一问一答，年轻女性一直静静地听着。明快的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从旁看去，的确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小野木转身折回的时候，那两人站在田埂上朝他挥手送别。对在异地他乡见到的小野木，他们似乎也产生了特别的好感。

小野木走上大路以后，他们还在那里极目相送。

小野木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左右。

“这位客人，您的电报来了。”女服务员一见到他便立即这样说道。听说是电报，小野木凭直觉就知道是赖子拍来的。打开一看，果然不错。

于上野站等您归。

赖子

小野木很是吃惊。

按照他预定的计划，乘夜间列车离开新潟，到达上野车站应该是凌晨五点十分。

赖子要到上野站来接这次列车，必须在凌晨四点起床，然后赶到火车站。时间这么早，她将以什么理由告诉丈夫，从而走出家门呢？小野木心里感到有点不安。

小野木意识到自己近来渐渐为赖子所左右了。自那次台风之夜起，赖子方面的情绪已经变得主动起来。

“电报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因为小野木盯着电报一动不动地在思考，所以女服务员很担心地看着他的脸问。

小野木乘坐下一班公共汽车，出发到两津去。一路上大脑里想的全是赖子，接到电报，突然感到赖子仿佛已经来到眼前了。

漫游古代遗迹本是小野木素来的爱好，但这次却毫无心思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心灵被赖子所占据的部分逐渐扩大，并且分量越来越重。

小野木登上了开往新潟的渡轮。

在渡轮起航之前，他站在甲板上，看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

站在码头上送行的人，一个个面带笑容，仰头望着船上。这里的码头也挂上了彩条。小野木的目光，突然在那些送行人的背后停住了。

进码头之前，有一处剪票所。一个年轻女子伫立在刚出剪票口的角落里。小野木发现，那个女子根本不朝轮船这边看。她把脸扭过去，注视着另外一面的大海。

从她站立的位置来看，肯定是为船上的乘客送行的。然而，奇怪的是，她根本不往船上看一眼。

不一会儿，开船的汽笛响了。下面送行的人群再次挥舞起纸条，喊着告别的话。

这个时候，那个女子才把视线飞快地移到船上。目光十分锐利，表情异常严肃。她是在注视着船上的某一个人。

然而，她那目光在船上也只不过停了五六秒的时间。随后，她便迅速扭转身，穿过剪票口，跑远了。

她的身影很快又在海滨公路上出现了，正把袖子捂到脸上，一路飞也似的跑着。轮船缓慢地移动起来。可是那女子却再没有朝轮船看上一眼，边哭边一溜烟跑开了。

小野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目睹了现实生活中一位女性面对生离死别的悲切情态。

那位女子，便是于悲伤痛楚之余，不忍心凝望等待离别的亲人乘船出港。

小野木不禁想起今天中午在低地遗迹上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微微含笑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表情，面前的小伙子正俯身拾起挖掘出来的陶器碎片。这时，边哭边跑的那位送行女子的身影，从小野木的视野里消失了。

站在轮船甲板上，沐浴着拂面的海风，小野木心中又想起了赖子。

小野木乔夫整好行装凝视着车窗外面。

在一片暗灰色的朦胧之中，广阔而平坦的田野不停地移动着，民房里还透着橙黄色的灯光。现在才五点半钟，对一般人来说，这时间肯定还早，只能看到极少的行人在晨雾霭霭之中起个大早去工作。

上野车站渐渐临近了，铁路边上大多数的人家都还睡在梦里，也有的住户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火。

火车滑进月台以后，小野木两眼紧紧地盯着窗外。尽管时间这么早，来迎接的人还是相当多。这些人的队伍不断地向后移去。

小野木的眼睛转瞬之间便在人群里捕捉到了身着和服的赖子的身影，然而她也很快地朝后移去了。小野木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火车停稳以后，小野木走下月台。从车窗里已经看清赖子身影所在的位置，他便朝那里走了过去。赖子仍旧很拘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

小野木内心不免有些激动。

“您早！”小野木从一旁说道。正在朝其他方向张望的赖子抬起眼吃惊地望着小野木。

“哎呀。”她发出很轻的惊叫声，“您回来啦！”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接到电报的那一刻起，小野木就盼望着见到赖子。然而，对于早晨五点半这个时间，还是感到有些不安。他觉得赖子来迎接自然很好，但同时也感到，她不来似乎更为稳妥。不过，一见到赖子的身姿，心中又确实激动不已。

“这么早，您出来方便吗？”小野木说。

“可是，不是已经拍电报说好了吗？”赖子眼里含笑答道。

周围都是下火车的旅客，正朝出口方向走去，他俩也随即加入了这一股人流。赖子这会儿紧挨在小野木身边，以致于她的身子都触到了小野木的臂肘。

“很累吧？”赖子仰起头，看着小野木充满倦意的侧脸。

“不，还算痛快。”他快活地答道，“在相川镇旅馆接到您的电报那晚上，我刚好去看了当地的佐渡民谣舞。”

“噢！”赖子低声笑了，“在发源地大概还是蛮有兴致的吧！真想看看呢！”

她的声音里洋溢着想一道去佐渡的愿望。

两人走出剪票口。上野车站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在这样早的清晨，拥挤程度也不亚于大白天。似乎因为其他线路的火车同时进了站，有更多的旅客朝剪票口涌了过来。

“到哪儿去？”出剪票口后，赖子边走边问小野木。

“是啊。”小野木把旅行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心里考虑着，“去吃点什么热东西吧。”

“好的。”

小野木今天早晨老早就睁开了眼睛。当时的感觉是，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因而再也无法入睡。火车穿出山岳地带疾驶在宽阔平原的时候，小野木一面注视着晨光熹微中雾霭荡漾的原野，一面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再过几十分钟就能见到赖子了。

上野火车站附近的商店都是面向旅客的，因此很早就开始营业。站前的商店街里，有好几家吃茶店。两人并排穿过电车路。清晨还着实令人感到秋日时节的寒意。

就在这时，有一个中年男子，瞥见了走在车站正面的赖子的侧影。

他好像很吃惊，口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随后，又越过人群的缝隙，紧紧地盯住了两个人的背影。

从电车路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里面并排有好几家小吃店和吃茶店。

“就这儿吧？”小野木眼睛盯着那些店铺说。

“嗯。”

小野木走在前面，赖子跟在后头。小野木看了一下，好像哪家都不太洁净。考虑到赖子奢华的生活，他有点犹豫不决，可是，赖子仿佛觉察到了小野木的心思，主动地指着一家仿造西式餐厅的小饭店说：“那家怎么样？”

小野木推开入口的门。店内照例都是乘火车的旅客，几乎座无虚席。

“请这边坐。”店里年轻的女招待把他俩领到一个角落。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来以后，小野木虽然已经够疲劳的了，但还是看着赖子问道：“您大概也没有吃过东西吧？”

“嗯，还没有。我要和您一块儿吃呢。”赖子口中答道，自己动手取过桌上的菜单。

“能合您的口味吗？”小野木对目光落在菜单上的赖子说。实际上，以赖子所处的环境来说，她是轻易不会到这种饭店来的。

“瞧您说的！”赖子睁大了眼睛，“没问题的。这上面列的菜，不是只看上一眼就觉得很香么？”

接着，她把菜单转向小野木一边，说：“我要咖啡吧。”

小野木也决定要同样的饮料。赖子到底还是没有点吃的。

这时，小野木正对面的店门打开了，进来的客人是个中年男子，也提着旅行皮箱。他没有朝小野木这桌瞥一眼，在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前就了座。自然，这是个小野木素不相识的男人。

那个男人取出一份似乎刚买到手的晨报，打开读了起来。

不过，他看上去好像在聚精会神地读报，其实并非如此。他的眼睛正从报纸后观察着赖子的背影和小野木的表情。

要的咖啡送来了。对于有些疲劳的小野木来说，这咖啡如同甘露一般。他周游各地，经常有一个感觉，就是喝不到可口的咖啡。这家小吃店的咖啡也绝不见得味道有多醇美，但总比在偏僻地区喝的那种类似糖开水的东西要强许多。

也是由于大清早刚下火车的缘故，只喝了一口热咖啡，就感到精神振作了。

“请给我讲讲佐渡的情况吧！”赖子对小野木说，“您是按什么路线游览的？”

“我住在相川，去了一个叫国仲的地方。”小野木说，“提起佐渡，在地图上可能以为那是个小岛，其实不然，那里相当开阔呢！南北两边是山岳地带，中间是平原。大约正因为这个，古代的人才给它起了个‘国仲’的名字吧！”

“这名字很富有诗意呢。”赖子今天早晨好像异常兴奋。

“没错，古代人差不多都是诗人。看那些出土文物就知道，很多都是寓诗意于稚拙的作品。”

小野木说完，又想起一件事，道：“我到国仲的一个叫千种的低地遗址去了一次，有一对看起来像从事考古学的年轻学者夫妇，当时正巧也在那里。”

“是吗？”

“看见那样年轻的夫妇正在一起挖掘着什么，心想他们真幸福呀！实际上，那两个人确实都很开朗。”

听到这些话以后，赖子突然沉默不语了。刚才还一直很爽朗的表情也倏然显得阴郁了。小野木的眼睛敏感地发现了赖子的这一变化。

“赖子，”小野木的样子稍微有点紧张，“您在想什么？”

小野木紧紧盯着赖子的脸。然而，赖子那垂下去的长睫毛沉重地合在一起，半天没有抬起来。

“我们不是约好了什么也不考虑的吗？”

赖子两眼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状态。她突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连眼睛都好像故意睁得很有精神似的。

“怎么样，下一步去哪儿？”

给人的感觉是，这句话和她的表情一样，都是在心里丢开某种羁绊之后作出的表示。

小野木也没有立即想出下一步该到哪里去。一看表，刚过六点，什么地方也去不成。

“您不回家，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小野木问赖子。

“唔，没关系的。”赖子摇摇头，然后说，“若没有别处可去的话，我想到您住的公寓去呢。”

“这可叫我为难啦！”小野木自言自语地说。

“哎呀，为什么？”

“脏，太脏了。那不是赖子这样的人所能去的地方。”

“不要紧的。”赖子说，“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嘛。还是带我去吧！”

小野木明白赖子冷不防提出这项要求的用意，他觉得与自己刚才讲到的佐渡那一对年轻夫妇的问题不无关系，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赖子的表情。

离开餐桌以后，赖子的身体改变了方向。因此，正从报纸另一侧注视他俩的中年男子慌忙用那张报纸把脸遮起来了。

小野木叫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带着赖子直奔自己居住的公寓。地点在中央线的繁华街道附近，周围是远离喧嚣场所的住宅区。

公寓在住宅区内，背后有一条两岸很陡的小河。小野木在公寓前下了车，这刚好是上早班的公司职员们正要出门的时刻。

“你早！”人们对他这样寒暄着。由于赖子站在小野木身边，他们的眼里都显出惊讶的神色。

在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前，无论在大楼门口，还是在走廊里，小野木都必定要碰到同样的目光，赖子在他背后简直抬不起头来。走廊里的主妇们全都惊异地看着赖子。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有的主妇竟毫无顾忌地仔细打量着她。

“真羞死啦！”进入房间以后，赖子把手掌捂到脸上说。小野木也满脸通红。

“哪里！无所谓嘛！”小野木尽管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自己心头也跳得很厉害。

不过，赖子把整个房间扫视一遭以后，马上抬高了声音说：“呀，您的房间真干净呀！”

小野木的房间是两间连在一起的，一间有六叠大，另一间是四叠半大。作为男人的居室来说，算是整理得蛮不错的。由于他的精心安排，床、书柜、衣橱、椅子、桌子等，都布置得很有新意。赖子很稀罕地端详着这一切。

“请坐吧！”小野木说，因为赖子一直僵立在那里。

“好，谢谢。”赖子好像已经忘掉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害羞劲头，仍在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那眼神里的稀奇感早已消失，变作了亲昵的表情。

“您累了吧？”赖子把视线折回小野木身上说，“今天还到机关去吗？”

“去。”小野木想换上衣，赖子当即绕到背后，帮他脱了下来。

“谢谢。”小野木道着谢。

“衬衫呢？”赖子问。

“啊，在那个西服衣橱下面的抽屉里。”

赖子蹲在衣橱前，拉开抽屉。从浆洗房送回来的衬衣都叠放在里面。

小野木在厨房里忙着什么。赖子起身走过去，站到小野木身后。

“在做什么？”

“想给您做点儿热点心。”

小野木正把纸袋里的面粉倒在器皿里。

“哎，还是我来吧。”赖子笑吟吟地打算接替小野木。

“不，不用了。我的技术也蛮不错。”

“这可不成。”赖子说，“您很疲乏，还是请坐到那边椅子上去休息吧！”

“可是……”

“我想试试这里的厨房嘛！请您瞧瞧我的手艺。过三十分钟，连咖啡一块给您送去。”赖子一面打量放有电热器和咖啡煮具的地方一面说，“快点吧，您快到那边去吧。”赖子推搡着小野木的身子。

小野木坐到椅子上。旭日冉冉升起，阳光从玻璃窗射进室内。从他坐的地方，能够看到赖子正在忙碌的部分身影。厨房里不断发出器皿碰撞的声音，这响动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清脆。

小野木感到这是一个幸福的早晨。

赖子的身体一闪一闪地动着。白色的雾气暖融融地蒸腾而起。赖子的动作，在他自认为习以为常之后的此刻，重新引起了他感情上的冲动。

小野木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哎呀！”赖子抬头看着出其不意来到身后的小野木，含笑的眼里充满了幸福的神情，“有什么事吗？”

小野木突然把手伸过去，用力把赖子抱入怀里。

赖子轻轻吁了一口气，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脸贴在小野木的怀中。

九点了，结城庸雄走上自家门前披着晨曦的石头台阶，他吩咐司机把所乘的汽车停在原地等候。

大门打开。两个女佣走出来，看到是男主人，满脸现出吃惊的神色。

“您回来啦。”

结城庸雄默默地解着鞋带。他身材很高，略显稀疏的头发散着香气，梳理得整齐熨帖。女佣人还在以吃惊的目光看着主人，早晨这么早就回到家里来，这是不常见的。

结城由正门直接向里面走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容貌很端正，所以更显得冷若冰霜。

他身上仍旧穿着夹大衣。女佣人以为要脱掉的，就一直跟进内客厅，结果却成了无事可做的发窘的局面。

结城将一把椅子挪到有阳光的窗边，穿着大衣坐在上面，手仍然插在衣袋里。

“那个……您用餐吗？”女佣人看到主人默默地摇了摇头，正准备退出去斟茶。

“太太呢？”缄口不语的主人第一次开了腔。

“啊……今天早晨外出了。说是……说是到上野车站去送一位朋友。”

结城稍微考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把邮件给我拿来。”他只讲了这么几个字，就把眼睛转向窗户那边去了。由于光线炫目，他眯起了双眼。

女佣人拿来一捆邮件，大约积压有五天的量。结城把邮件摆到桌面上，用一只手翻过背面，看看发件人的姓名，接着又翻阅下一件。另外一只手依然懒洋洋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是在挑选需要拆封过目的函件。

邮件多是成打的报纸。这些报纸全是有关股票业界的。正在翻拣邮件的结城，手指又细又长，面部的侧影也端端正正，轮廓鲜明。

因为主人没有吩咐什么事情，女佣人正要退下去。这时，结城好似轻声自语般地问道：“太太是什么时间离开家的呢？”目光毫无变化，依旧落在邮件上。

“是五点以前，叫来出租车就出去了。”

“五点以前？”

结城的目光稍微停了一下，眼神似若有所思，神态上却不动声色，并且开始动手拆阅挑选出来的信件。

女佣人离去之后，他暂时放下已经拆封的信件，把身子转向了阳光刺眼的窗户。

日荫地方的草坪，还挂有露珠。结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片草坪。

10

结城庸雄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又落在那叠邮件上。

那并不是一副特别感兴趣的目光。

他欣赏似的翻弄着那些业已看过一遍的信封，另一只手依然插在大方格夹大衣的口袋里。

从侧面看去，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他五官端正，正由于这一点，一本正经的时候，表情往往是冷冰冰的，令人望而生畏。

结城用指尖弹开股票业界报纸，拿起一份百货公司的通知单。拆开封口，打开里面看了一下。那是一份很漂亮的彩色印刷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通知单，眸子里根本没有要读的意思，完全是一副心里在考虑问题的表情。

女佣人进来了，惶恐地走近窗外阳光照着半边肩头的主人。她默不作声地鞠了个躬，说：“给您放在这里吗？”

这是指端来的咖啡。结城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手要喝咖啡，长长的袖口却有点碍事。

“为您准备早餐吗？”女佣人问。主人是早晨九点钟回来的，考虑到这个时间才问他是否要预备早餐的。

结城板着面孔沉默了一会儿，以干哑的嗓音说：“给小山准备！我不吃了。”小山是汽车司机。

“是。”

女佣人刚要离去，结城把她叫住了。

“喂！太太说去送谁？”

目光仍然落在邮件上，既没有看女佣人的脸，也没有动一动身子。

“啊，不清楚。太太什么也没有讲。”

对此，结城没有吭声，只微微地动了动下颚。他脖子上围着一很雅致的围巾。

他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地过了几分钟，然后打开面前的玻璃窗，起身离开坐椅，面向庭院站到窗前。草坪上的阳光已经延伸到临近房檐下了。

结城吹了一声口哨。草坪向阳的地方正蹲着一只狗，听到结城的口哨，那狗动了动尾巴，刚要站起来，却又回身在原地蹲下了。结城也没有对狗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早晨令人怅惘的冷空气充斥在住宅里。结城把大衣领子稍稍立起，走出自己的书房。他穿过走廊，往对面妻子的房间望了望。

妻子房间的窗户也是向阳的，十分明亮。房间分作两个，其中一间是樱木地板，没铺榻榻米，放有桌子和椅子。

书架上，书籍摆得次序井然。根据赖子的爱好，按不同类别排列着。

墙壁上的装饰品和带框的油画，以庄重淡雅者居多，也都体现着她的兴趣。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结城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桌面，又移步朝日式房间走去。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好像在信步闲游。

在这个房间里，他站立不动地看了一会儿壁龛里的插花和黑檀木桌上的装饰品。那洁白的菊花简直寒气逼人。

这间铺榻榻米的房间收拾得洁净整齐。他走到放在一角的西服衣橱前，拉开门往里瞧了瞧，马上又把门关好，然后来到装和服的衣柜前，刚要把手指放到拉环上，突然又收住自己的动作，把手重新插到衣袋里。

结城脸上仍然带着思索的神情，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三遭，然后看了看手表。

他走出妻子房间，耸起肩膀，径直朝房门口走去。

“您要外出吗？”女佣人发现男主人要走，忙跑出来双膝跪到地板上。结城一声不吭地坐下，低头用鞋拔子穿着鞋，他的动作本来就显得郁郁寡欢，对女佣人就更不屑一顾了。

“您走啦！”女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主人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大门外面去了。

从门口到马路是很陡的石头台阶，他慢腾腾地、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去，汽车就在下面等候着。

司机小山连忙从驾驶席下来，把车门打开。

“承您款待了！”站在路上扶住车门的小山低下头，感谢为他提供的早餐。

“去公司吗？”握住方向盘以后，司机恭恭敬敬地朝后坐席上的主人问道。

“嗯。”结城从口袋里掏出外国香烟衔在口里，车子在只有一侧照到阳光的住宅区马路上奔驰起来。

结城闭起眼睛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烟雾在车棚顶四散飘荡着。

当车子离开住宅区狭窄的街道驶入商店林立的宽阔马路时，结城好像讲了句什么。

“啊？”司机扭过头来。他误以为主人要改变行车的目的地了。

看来，结城方才确实是想说这句话的，但看看表又说：“不，可以。”

所谓“可以”，就是指按预定计划到公司去。司机因此想到，主人是改变了要去S町的念头。结城一个情妇的住宅便在S町。

随着逐渐临近市中心，往来车辆的数量增多了。结城的车子在有交通指示灯的路口停下，又在车辆拥挤的地方停止前进，在这无聊的时间里，结城的两眼总是望着外面，惘然若失地沉思着。

汽车在一座大厦前停下来。紧旁边还并排耸立着另外一座同样的大厦，许多小汽车整齐地停在那里。结城庸雄擦得雪亮的皮鞋一落地，脱下帽子的小山司机就问道：“在这儿等您吗？”

“啊。”结城稍考虑了一会儿，“对了，今天要出去买东西的。你到那边去吧！”交代完就进了大厦的正门。他把嘴里叼的香烟吐到地上，用皮鞋碾碎。司机小山完全领会“那边”的含义。

大厦的一层是商店区，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全都很漂亮。有卖西服料子的布店，有专门向外国人出售土特产之类的杂货店，还有西装及服饰品商店、一般杂品店、饭店等，无论哪一家，外表都很豪华，橱窗都自成一趣。即便在白天，也和夜晚一样，家家都灯火辉煌。

大厦正中央有一架电梯。结城踏过大理石地板，站到电梯前。有十二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结城站到最末尾处。

闪着金属光泽的电梯门打开，结城走了进去。

“您早！”电梯里熟识的面孔向结城寒暄道。

“您早！”也许由于对方是其他公司的职员，结城此刻的表情非常和蔼可亲，含笑的眼睛也煞是令人喜欢。站在人群角落里的两个女办事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目不转睛地瞧着结城。

他在四楼下了电梯。这层以走廊为分界线，两边一个挨一个地排着各种名目的办事处。所有彼此隔开的办事处，无一例外地都在玻璃门上写着本公司的名字。结城经过大理石走廊时，皮鞋咯吱咯吱地响着。两侧办事处的房门不断地开开关关，不停地有人出出进进。因为这些都是自己办事处邻近的熟人，所以结城多次重复地问候着“您早”，态度从容，目光和善。

后面那些目送他走过去的女办事员们都在对他评头品足。这座大厦里的青年女子，老早就有一个共同的印象，都认为“结城先生太帅了！”

结城推开写有“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毛玻璃门。这个办事处比起其他办事处来，要小一半。

“您早！”看到结城庸雄，室内一个年轻女办事员站起身鞠了个躬。接着，另外两名年轻的男职员也从椅子上欠身道了早安。

结城走到靠窗子的大办公桌前，让女办事员帮他脱下大衣。办事处大体上还像个样子。然而，与商业公司这个名目相比，摆的账簿却不多，显得很不相称。比起其他办事处，设备也显得格外简陋。唯独电话很阔气，备有不同号码的两部，一部在结城面前，另一部在办事员那边。

结城双肘支在放有电话的办公桌上，两手托腮吸着烟。在蓝色的烟雾中，他眉头颦蹙，情形就像烟雾刺激了眼睛一样。表情木然，仿佛是在思考不着边际的问题。

因为经理来了，两名男职员多少有些拘谨地工作着，女办事员把邮件拿到经理结城的面前。他把托腮的手放下，一件一件地往下看去。也像在家里时一样，动作颇不耐烦。但办事处仅有今天一天的邮件，所以数量不多。

他逐件看着背面的落款，不需要的都用指头弹开，只拣出五六件留在手头，然后朝女办事员“喂”地喊了一声，把其余的都退给了她。

结城细心地用剪刀剪开封口。拆信阅读，确实用了很多工夫。根据内容，还拿出记事本做了笔记。处理这五六封信，足足花去二十分钟的时间。

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办公桌的抽屉。看来在公事方面他的性格还是一丝不苟的，抽屉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时，他把三封信收到里面，然后关上抽屉，重新锁好，把剩下的几封用手撕碎。

信件处理完毕，他马上又叼起香烟。支配着这间办事处的，是四个人的沉默。因为结城情绪不高，其他三名雇员好像连咳嗽一声都有所顾忌。

结城面前的电话响了。他敏捷地拿起听筒。办事处里的两部电话不能混用。结城办公桌上的电话一响，必得由他来接，只要他在场，绝对禁止其他雇员代接。

电话里，对方大约报了姓名，结城只是“啊，啊”地应着。他把椅子稍转了一下，盘膝而坐，换成很随便的姿势，不过，用语还是满恭敬的。

“前几天实在谢谢了。”结城说，“不，哪里哪里！是我招待不周。让您回得迟了，反而给您添麻烦了吧！啊，啊。”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听对方讲话。

“知道了。”回答的时候，头还低了一下，“我和他经常保持着联系，所以即刻就把这个意思转告给他。时间和地点改日我再奉告。谢谢，实在让您费心啦！好，就这样。”

挂上电话，结城旋动坐椅，把身体朝向办公桌，咔嚓一声按响打火机，把熄灭的香烟重新点上。接着取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又立即装进口袋。

结城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会儿。完全是一副与刚才电话内容毫无关联的、呆呆发愣的表情。他的这副表情，与和人说话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先前堆满和蔼笑容的眼角，此时变得严厉而孤独。

此刻就正是这样一副眼神。从结城的姿势中流露出一种茕茕孑立的寂寞感。

结城动了动身体，嘴里叼着香烟，百无聊赖地拿起听筒，不耐烦地拨动了号码盘。大概对方已经接通，他问道：“阿柳在吗？”

接电话的可能就是阿柳本人。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使椅子转向窗户，脊背冲着办事员们。

“今晚七点，有两位客人要去，到时候拜托你多加关照哟！……不，我不去。”

结城这样说。对方大约提出要他也去。

“不成！”结城拒绝道，“我还有很多事呢！过些日子再去吧。”

对方似乎又追问他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就去。我这个人嘛，无法讲定准确时间。嗯？”结城的声音略有点笑意，“啊！有过那样的约会吗？醉得不轻吧？我忙得不可开交，哪里会有那种事呀！……总之，我过几天就去。今晚的客人，你就当做是我，不得简慢！”

结城顺手就把听筒放下了。直到电话挂断，那女人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再次把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像作揖似的交叉在一起，手指贴到额头上。仍旧是一副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

结城抬起头，冲女办事员说：“喂！给我要吉冈！”

年轻女办事员应了声“是”，用手指拨动起桌上电话机的号码盘。

两名男职员仍在默默地摆弄着账簿。走廊里皮鞋声往来不绝。

“喂，喂！吉冈产业公司吗？我是朝阳商业，经理先生在吗？”听到对方的回答，又说，“啊，是吗？”

女办事员用手捂住听筒，向结城报告道：“据说吉冈产业的经理今天早晨出差去了。”

“嗯。”结城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嘴角仿佛在说“那么，就算了吧”。可是，好像又改变了主意，说：“问一下，到哪儿出差去了？”

女办事员对着电话说了一遍。听到回话，向结城转达说：“听说是仙台。”

结城抬起眼略思索了一下，命道：“问问是今天早晨什么时间的火车！”

年轻的女办事员再冲着电话询问了一遍，然后朝这边转过脸报告说：“说是六点零一分上野车站发的火车。”

“好。”结城的声音低而短促。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垂目向楼下望去。

这个房间在大厦的第四层，因而下面“峡谷”里的车水马龙，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明亮的阳光，只照射到路面的极少部分。大厦底下，差不多都是背光，阴影。人群里，许多人都是步履匆匆。

结城把两手交握在背后，朝下望了一会儿。然后在窗边来回踱了两三步。脸色非常阴郁。

就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脸上才出现那种两腮微微下陷的冷漠表情。

“我出去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两名男职员一齐低下头去。他让女办事员取过大衣，把办公桌面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由于桌上放着玻璃板，所以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把桌面映得白光闪闪的。

“今天您预计什么时间回来呢？”一个男职员问。

“不。我还要到别处去，看情况今天也许回不来了。”结城淡淡地答道。

“怎么和您联系呢？”

“嗯。”他侧头想了一会儿，“不用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今天没有谁来办重要事情。如果有电话，做个记录就行了！”

“是，知道啦！”

两名男职员和女办事员站起来，向结城鞠了个躬：“您走好！”

结城推门来到走廊。仍然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到电梯跟前站住。

“您出去吗？”隔壁办事处的负责人含笑搭讪道。他个头很矮，正满脸挂笑地仰头看着结城，“您可真忙啊！”

“哪里。”结城照例现出和蔼可亲的目光，“正闲着呢！因为无事可做，才这样出去闲逛的。与贵公司不同，我的企业规模小嘛！”

“哪里，哪里。”负责人说，“您是实力雄厚，周转自如，真令人羡慕呀！鄙公司则整天忙得团团转，为筹措资金而疲于奔命啊！”

电梯升上来了。随结城之后，又有五六名年轻的公司职员匆匆跑进来，电梯里面顿时拥挤不堪。

结城此后的行动，便在与该大厦办事处全然无关的、行踪不明的另外一个世界里展开了。

结城在一整天里干了些什么，根本无人知晓。总之，下午七时左右，他又出现在自己女人那里了。

“哎呀，您回来啦！真够早的呢。”女人因意外而睁圆了眼睛，但还是很高兴地仰脸望着结城。若说起这个女人的长相，该是轮香子朋友佐佐木和子在自家铺子里见过的那位顾客。她身上有一种过去当过艺妓的风流意韵。

“有饭吗？”结城盘腿坐下后问道。

“嗯，知道您要来，已经准备好了。喝西洋酒，还是日本酒？若是喝日本酒，马上叫人给您烫来。”

女人站起来，想给结城脱去上衣。

“不用，这样可以。”结城拒绝了。

“哎呀，您不更衣吗？”女人眼里显得很吃惊。

“嗯。今晚酒也不要了。”

“啊，为什么？”

“只要饭就成，我还有事。”

“真反常呢。”

女人瞪了结城一眼。但是，由于男人板着面孔不吭声，她只得乖乖地和女佣人一起动手把饭菜摆到餐桌上。

“您当真只用饭就成吗？”女人还在疑惑地打量着男人的脸。

“嗯。”结城把汤碗盖子打开。

“真扫兴。您很忙吗？”

“是啊！”

“大概不是……去工作吧？可能是从这儿直接回您家吧？”

女人紧紧盯住结城的脸，屏住了气息。

“对。和我老婆有点事。”结城不动声色地答道，接着便把筷头伸进饭碗。

结城庸雄还在吃饭。虽说是外行人做的饭菜，原料却很高级。

平时他总是要喝酒的，唯独今天晚上立即就吃饭。神态若有所思，对眼前的女人也一言不发。女人定定地注视着结城的面孔，企图从男人脸上的表情得到什么启示。

在一般情况下，这女人是能说些轻松俏皮的话把男人的情绪岔开的，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在惯于此道的世界里生活过来的女人。然而，今晚结城的表情却闷闷不乐，似乎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从男人说“和我老婆有点事”时起，女人的脸色就变得很不自然。因为没有酒，饭很快就吃完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女人献媚地说。

“嗯。”结城含混地应了一声，没说休息，也没说不休息。他不讲立刻回去，这使女人产生了一线希望。

“您说和太太有事，什么事呀？”女人故意半开玩笑地说。

结城仍然不开口。他有一个习惯，在这个女人面前，绝口不谈妻子的事。纵然女人偶尔想问问，他也不愿涉及这个问题。由于先例如此，女人只问一句便改变了话题。

“哎，”女人眼里带着乞求的神情说，“下次带我到箱根去一趟吧？”

结城只顾啜着茶。茶水已经微温，他含在嘴里漱了漱口。女人手疾眼快，拿过另一只茶杯，放到男人的嘴边。结城连茶一起吐出了一句话：“箱根那地方，没意思嘛！”

“哎呀。”女人用手帕替男人擦着脸，瞪大了眼睛，“那么，就带我去别的什么地方吧！我特别想看看美丽的红叶呢。”

“现在太忙啦。”结城心不在焉地说。然后看了看手表。这个动作，使女人那勉强高兴起来的心又凉了。

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眼紧盯着男人的动作。结城毫不介意地站起来，随随便便地重新扣好上衣纽扣，自己动手取过大衣。对此，女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起身绕到背后，帮他穿好大衣。

“亲爱的！”女人转换心机，用搭在大衣上的手趁势搂住他的身子，自己紧紧地贴了上去，“太没趣啦！我一直以为您今晚会住在这里的。”

“我还有事。”结城说。

“最近一直没来啦！”

结城把女人从背后抱过来的手很不耐烦地拨开。

“有许多人要见。”

“哦，会面的人都与您工作有关吗？”

“是啊，正是。”

“我早就听说啦。”女人说完这句话，用锐利的目光瞪着结城。结城脸上现出轻蔑的神情。他在这种时候的冷漠表情，对女人来说，正有着某种吸引力。

“回答不上来了吧！”女人接下去又说道，“听说，您最近对一个夜总会的年轻姑娘挺热情呀！”

结城扣完纽扣，从口袋里取出梳子拢着头发。隔了一会儿，才问：“听谁说的？”

“也说不准是谁，反正有这么个风闻。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呀，啊？”女人尽管脸上带着笑，笑容却极不自然。

“那样的到处都有嘛！何况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来往。”

“您不讲清楚也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您的太太。”

结城脸上露出颇为厌烦的神色，紧皱着眉头朝门口走去。

“请稍等一下！”女人敏捷地拿出脂粉盒，重新把脸化上妆。结城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穿着皮鞋。走到外面的时候，女人从后面赶了上来。

秋天的夜晚凉意颇浓，路上轻拂漫舞的夜风使女人腿上有些发凉。

“带上围巾来就好了。”女人并肩走在男人身边说。结城转动眸子瞪了她一眼。

“你打算跟到哪里？”

“到有车的地方。今天您大概不是用自己的车子吧。”

结城到这个女人住处的时候，总是在半路上换乘出租车。

“随便截一辆就是了。”结城的声音正逆着风向，“你该回去啦！”

“就回去。”女人故意用力答道，“您这会儿大概不是去太太那里，是要到酒馆的什么人那儿去吧？”

结城没有回答。女人就地止住脚步，只有结城那高大的身影在商店泄出来的灯光中走着。结城走路的时候，惯于把步子迈得很大。

结城乘出租车回到自己家里。

打开房门，正闷头脱皮鞋的时候，女佣人出来了。看到主人的身影，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主人从来没有这么早回来过。今天早晨也是突然很早回家来的，而此时在晚上不到十点钟又出现在家中。因为这是平时绝无仅有的现象，所以女佣人现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脱掉皮鞋，结城脸色阴沉地跨进房间。

得到女佣人的知会，赖子从里面出来了。她穿着茶色的衣服站在那里，白皙的面孔上毫无笑意：“您回来了。”

结城板着面孔，一声不吭地走进里面的房间。

从女人那里回到家中，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在汽车里，尽管有点冷，结城还是打开车窗，迎风把沾到身上的香味吹掉。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每当和其他女人接触过后，如果穿的是和服，在进家之前，甚至不惜将它脱下拍打一遍。外表上厚颜无耻，却偏又有神经质的一面。

他走进房间。妻子随即跟进来，帮他换上和服。

“您用饭吗？”

这根本不必去问。丈夫果然回答说“吃过了”。

结城不论穿西服还是和服，总都很合身。因为个头高，显得仪表堂堂。再加上相貌端庄，一穿上家常和服，常被艺妓们交口称赞。

结城换完衣服便坐到火盆旁边，根本不搭理赖子。今天清早回来时，曾吹着口哨眺望过的那片草坪，此刻已沉寂在夜幕之中。

赖子默默地走出房间。结城对此也绝不加以挑剔。他掏出香烟，独个儿呆呆地吸了起来。

房间里有一张紫檀木桌子，上面没有放一本书。说起来，房间里根本没有书架。结城是个不大读书的人。只在壁龛的角落里堆放着杂志，而且那些杂志也都是类乎股票业界的刊物。他不耐烦读其他的书籍。

结城嘴里吸着烟，目光呆滞。对于妻子来说，他回来得早，也没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即使他不打招呼便在外面过夜，隔了四五天才回家来，她也绝不去责备。她的态度简直淡如清水。

结城对妻子的态度早已经习惯了，不，也许应该说，是他这方面使妻子习惯的，然而，现在也可以认为，是他正在为妻子的习惯所驯服。造成这种局面，中间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

赖子进来的时候，结城正在看一本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的卷过的杂志，手里握着红蓝铅笔。他把杂志拿在手里读，这好像是件很稀奇的事。不过，眼下他确实正在往股票的估价表上划着红杠杠。尽管赖子已经坐下，他却连头也没抬一抬。眼睛每挑出一种股票的名称和价格，便计算一下收益和损失。

然而，结城总感到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使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埋头来干这件事。这种东西正干扰着他平日那种绝无后顾之忧的泰然心理。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种东西不是别的，而是近似于由妻子身上某种气氛所产生的预感。这一预感已隐隐约约地使结城感到不安。

“我说……”赖子在火盆对面叫了丈夫一声。两人之间隔得很远。结城从杂志上抬起眼皮的时候，赖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赖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神色，而在平时，即使看着结城，眼里也总是如木石般毫无变化。

可是，现在却正流露出某种眼神，而且还很强烈，注视结城的方式也同往日大不相同。

结城把目光重新折回杂志，依旧瞧着股票行情的涨落，在自己认为需要注意的地方，用红铅笔划着杠杠。

“什么事？”过了一会儿，结城才开口应了一句。眼睛仍然没有看赖子。

“请您转向这边，认真地听听我的话。”赖子说。

“你就在那里讲好啦。什么事？”

赖子冷冷望着丈夫的那副神态。

结城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杂志。赖子注视着丈夫的侧脸，把眸子睁到最大限度。

“我想离婚。”

声音异常平静。

然而，赖子交叉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抖动不已，眼里禁不住充满了泪水。这并不表明对丈夫的感情强烈，赖子考虑的是小野木。

向丈夫提出的这一要求，还没有对小野木讲过。她的心在呼喊着：“小野木先生！我现在已经这样说出来啦！”正是由于这种感情在激荡，她才热泪盈眶的。

不过，赖子已经打定主意，在和丈夫谈妥之前，决不把这件事告诉小野木。这不是应当让小野木负担的问题。

对于赖子来说，这是一场斗争，自己必须从丈夫面前彻底离开。

“哈！”结城吐了一个字。A电机公司的股票业已上升到二十日元。他发出吃惊的声音，似乎是出于这个缘故。

赖子对手握红铅笔正在看杂志的丈夫说：“这不关您在外面干什么。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离婚的。”

“那么，为什么？”丈夫仍朝向另一边坐着，翻了翻杂志的纸页。

“好像彼此的性格无论如何也合不来了。”

结城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样的理由，以前听你讲过好多次了嘛！”

“可每次都被您阻止住了。我原本不愿提以前的事情的。”

结城默默地丢开杂志，杂志落到他的腿下。

他拿出香烟吸了起来。

“对于我的做法，”结城吐出烟雾才说道，“你还在指责吧？”

“不，”赖子摇摇头，“我并不是说您破坏了对我作出的许诺。我认为，您和我是一对不幸的夫妻。”

赖子垂着头继续说：“对于您现在从事些什么，我不再讲一句话。可是，对您的生活方式，我感到非常伤心。尽管如此，您大约还是要说‘这正是我的人生道路’吧？”

结城的表情仿佛在说“一点不错！”他依旧吸着烟，对赖子的话不作回答。

不过，他却把跪坐的腿伸开，改成盘腿而坐，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仰起脸望着天花板，又把吸到嘴里的烟朝上喷去。

“你的话我明白。”结城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我现在正在考虑一些伤脑筋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吧！”

“您会考虑吗？”赖子的目光直视着丈夫的脸。

“假如你希望那样的话。”结城自呓似的说。然后，好像又在低声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哼起了小调。

赖子刚要走出房门，结城突然开口把她叫住了：“听说你今天一大早送人去啦？”

赖子停住了脚步。

“嗯。”回答以后，心急剧地跳动起来。她虽然已经从女佣人那里知道，丈夫今天早晨回来得很早，并且问起过自己不在家的情形，但她还是觉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谁呀？”丈夫问。

这次的确不好胡编一个假名字。

“是位朋友。”她早就作好了思想准备，倘若丈夫问起姓名，便加以拒绝。

“是吗，”结城没再深究，“坐的火车可真早哇！”

赖子在自己卧室里看着书。文章一点也不往脑子里进。两眼只在字面上白白地扫过。

时针接近十二点了。

结城在自己房间里，但他在做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女佣人都去安歇了。赖子刚才去送咖啡时，结城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曾经按住了赖子的肩膀。

“不。”赖子晃晃肩头，闪开丈夫的手。

结城朝妻子睨视了一会儿，说：“原来如此。”

赖子拒绝丈夫已经两年了。自从丈夫在外面另设家室以后，这种情况就开始了。

丈夫方才做出的动作，更是许久没有的事了。赖子心里明白，丈夫今晚是有某种意图的。

于是，无论如何要和丈夫决裂的心情，变得愈发强烈了。

走廊里发出推开拉门的响声，那声音来自丈夫的房间。赖子想到他可能要到自己卧室来，不由得浑身一阵紧张。这时，脚步声果然在自己房间的拉门外面停住了。

“我走了。”丈夫的声音很大。并没有拉开门往里看。

赖子起身来到走廊，看到他穿着大衣，正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门口。

赖子在手插口袋立在那里的丈夫跟前蹲下，把皮鞋摆好。他把脚伸进去，掏出一只手，用长长的鞋拔子在专供脱鞋的石台上把皮鞋穿好。完全是一副傲慢的架势。

“汽车还通吗？”赖子考虑到时间说。

“到大马路上能叫到。”丈夫说。

丈夫不讲明去处，赖子也不打听。这个惯例已持续了许久。

丈夫那高大的背影，映着门外昏暗的灯光，沿着家前的石头台阶走了下去。踏在石阶上的皮鞋声，更增添了深夜的凄凉感。

赖子自己动手作好安歇的准备，心里想着这一下丈夫三四天内是不会回来了。远处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紧接着又发出了开动的声响，很可能是丈夫乘上了那辆汽车。

赖子回忆起故乡的山川风貌。

山谷里流出来的两条河，在赖子诞生的盆地市区处合而为一。山势和缓，流水驯良。离京都很近，距奈良也不远。

结城庸雄本是该县县议会议长的儿子，与赖子的亲事，是经人介绍，并经事前相处而成婚的。赖子故去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本是至交，所以才劝她结下这门亲事。可是，好景不长，还不到一年，父亲就嗟叹不已了：“庸雄很不成器啊！老子很好，儿子不肖。”

赖子对丈夫感到失望，远比父亲要早得多。

结城根本没心思去从事一项正经的职业。待到身为县议会议长的父亲在地方政治活动中把资金花个精光，家道中落时，他的这种性格就愈发不可救药了。

讨厌任人驱使，这似乎是结城的信条。然而，他却根本不肯面对困难努力奋斗。他喜欢冒险，事业对他来说仿佛一场豪赌。但纵使这样，也毕竟还是赌博。

来到东京以后，他也只是周旋于父亲担任议长时代的友人之间，并且唯有这种巧妙的政治掮客式的本领，使他崭露了头角。

“你要想回来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来。把你嫁给结城，完全是我的过错！你不必道歉，是我应该承认错误。”父亲常常这样说。

自然，父亲与结城就更合不来了。直到父亲去世为止，结城总是冲赖子讲他的坏话。

尽管如此，赖子还是为结城尽了自己的力量。她多次恳求满脸不高兴的父亲，为结城拿出了数量可观的资金。

可是，结城职业道路上的成功，却使他本人滑进了与赖子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世界。

赖子了解结城所干的营生。她已经醒悟到，应该像去世的父亲所说的那样，在更早一些时候与结城离婚。然而，这种机会早就错失了。

结城庸雄披着由窗口射入的秋日阳光，靠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前，既无一册账簿，也无一纸文件，只有拆过封的信札，零乱地堆在一旁。两个男职员手不停歇地在记账。女办事员正背着脸在填写传票。

结城无聊地呆坐在那里。他即使来到办事处，也没有像样的事情可做。更何况，他本来就难得来这里露一次面。

他整天在外面消磨时日。虽然届时准会有什么消息回来，但办事员方面却无从知道他的去向。什么时候都总是由他进行单方面的联系。

他的事业，不是靠账本，而是系存亡于那个小记事本。记事本上写满了小字。他来办事处的大部分工作，似乎就是一会儿往本子上记点什么，一会儿拿起来端详端详。

结城究竟在干什么，老实说，办事员们也不清楚。大体上，工作还是有一项，这就是朝阳商业公司表面上的业务。而这里的生意实际上也不大兴隆。所谓的“朝阳商业”，在账面上是一个很不活跃的公司。

办事员们也觉察到，这只不过是经理结城表面上的生意。

结城一向悠然自得。尽管营业内容很贫乏，看上去他在经济上还是相当宽裕的。至于这些收入是从哪儿来的，雇员们简直摸不着头脑。

如此说来，济济一堂于这座大厦的所有公司，似乎都具有某种共同的品格。尽管毛玻璃门的招牌上，都一清二楚地写着公司或商会的名称，但其中许多名字却是在普通实业界闻所未闻的。

在办公室里工作的职员们脸上也都没有欢快的样子。和这座建筑物一样，大家的表情都很阴郁。

结城忽然若有所思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歌本，从头哼了起来。恰巧在这个时候，结城面前的电话响了。

说起来，打到办事员面前的电话与结城面前的电话是有区别的。也就是说，作为朝阳商业公司的电话机，是摆在办事员桌上的那架。电话号码簿上也是那样登记的。所以，结城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在电话号码簿上便是以另外的名义记录在案的。

结城拿起眼前的电话听筒。

“我是吉冈产业，经理先生在吗？”是一个女办事员的声音。

“我就是。”

“对不起，我们经理要找您。”

于是，电话里换成了吉冈的声音。

“结城吗？是我。”吉冈瓮声瓮气地说，“听说前两天你来电话了。”

“啊，那次是有点事。正好是你出差的那天。”

“啊，对不起。我到仙台去了，今天早晨刚刚回来。”

“你很忙呀！”结城说，“听说，那天早晨，你是坐特别早的火车去的？”

“啊，就是这样，整天穷忙。不像你总是优哉游哉的。”

吉冈低声笑了。声音表明他好像还要讲点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问道：“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嗯，你今天回来得正好。今天晚上就要……”

刚讲到这里，结城压低了声音，说：“准备把西村介绍给局长。”

“局长？田泽先生吗？”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有点惊讶，好像不大相信的样子，“田泽先生能到场吗？”

“从山田那里已经接到消息，说是会来的。山田这个人，大概不会撒谎吧。”

“在什么地方？”

“暂时决定在‘菊芳’。反正这是头一次，还是不要搞得那么排场吧！”

“会不会来呀？”吉冈的声音仍是半信半疑。

“总之，约定是今天晚上。你也一起去一下吧？”

“啊，我自然很想参加哩。”

“好吧，就这样决定吧。你六点钟赶到会场。”

“谢谢！‘菊芳’对吗？”

“对。喂，你见过西村先生吗？”

“没有。只知其名，还一次也没见过。”

“那正好，好吧，见面再谈！”

结城挂上电话。慢悠悠地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接着，淡蓝色的烟雾便顺着肩头朝窗户方向飘去。他是想一面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一面观赏外边的景色。

电话响了，这次也是结城办公桌上的那部。他折回身，颇不耐烦地把听筒放到耳朵上。

“怎么？是你呀？”结城边问边把香烟戳进烟灰缸里。

“不行啊！我暂时不能到你那里去。”一个女人的尖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结城中途便搁下了电话，但紧接着那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结城把办事员叫过来，“你就说我刚出去！”

结城到达“菊芳”饭店正门的时候，洒在庭园点景石上的水已经在反射灯光了。

“啊，您来啦！”坐在门口的三名女招待员满面笑容地把他迎进去。

“已经来了吗？”结城边脱皮鞋边问。

“嗯。吉冈先生和另外一位已经到了。”

“噢。”

结城口里衔着香烟，走进房间。肥胖的老板娘从一旁走了过来。

“多次承您关照。”老板娘低头问候道，“结城先生，最近老没见您了呀！”

“啊，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稀客呀！”一个跟在结城身后的三四十岁的女招待说。她把手悄悄地放到了结城的背上。

穿过长长的走廊，登上擦拭得锃光闪亮的楼梯。

“吉冈呢？”结城回头问女招待。

“在休息室那边。马上请他到客房来吗？”

“嗯，对啦。如果客人还没到，我也一块儿到吉冈那里去吧！”

休息室的格局很像一间宽敞的客厅。地板是优质的樱木料，打磨得跟玻璃板一样光滑。

“呀。”吉冈从沙发上半欠起身子，“真早哇！”

结城坐到吉冈旁边。他小声问道：“客人呢？”

“马上就回来。”客人好像是到卫生间去了。

“谁呀？”

“就是那位叫西村的。”

先到的吉冈与西村是第一次见面，但结城却来晚了。

“对不起。本应由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的，结果我倒来迟了，太不应该啦！这位西村先生是……”

结城刚介绍个开头，吉冈就把他的话拦住，连连点头，说：“不用，我已经知道了。”

另外还有个原因，正好当时女招待员送毛巾和茶来了。

“局长方面怎么样了？”吉冈把身子凑到结城跟前问道。

“山田这会儿已经去接他了，可能马上就到。”结城看看手表答道。

“不过，真有办法，终于把他拉出来啦！听说，那位局长是个轻易不肯露面的人哟！”

“山田最近一直在多方下工夫做工作。这才总算把田泽先生打通了。那方面全仗他的本事啊！”

结城这句话刚说完，一个五十岁上下、胖胖的男人走进来了。他满脸红光焕发，头顶已经秃光。金边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看着结城。

“呀！实在是……”结城站起身来，“今晚实在是对不起。由我们随便指定了会场……”

“不，没关系。”

叫西村的胖绅士摆了摆手，薄薄的嘴唇挂着笑容。

“啊，万事还要请您多加关照哪！”西村仰脸瞧着高个子结城，鞠了个躬，“这样一来，一切都必须仰仗你们了，对不起，费用由我来支付好啦！”

“惭愧！”

结城只在表面上微笑了一下，略低了低头。吉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噢，对了。因为我来迟了一步，还没给二位作介绍。这位是吉冈产业的经理，我的朋友，请多关照。”

“不必了，刚才我们已经彼此作过自我介绍啦！”西村转向吉冈热情地笑了。

“我好像是半路上杀出来的，怕于你们不便吧！”吉冈颇有顾虑地说道。

“不，哪里！绝没有这回事！既是结城兄的朋友，我也很愿意结识一下。这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啦！”

“好了，咱们也该到那边客房去了吧！”

“对啦。”

刚要迈步的时候，女招待员进来说：“山田先生方才到了。”

“噢，他来得正是时候。”吉冈说。

“一个人吗？”结城问女招待员。

“是，就他一位。”

结城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与西村彼此看了一眼，嘴里嘟囔道：“奇怪呀！”

这时，有一个老年人急匆匆地进来了，细瘦的个子，满头白发。

“实在对不起西村兄啦！”

叫山田的老年人站到结城面前立即讲了这么一句。

“怎么回事？来不成了吗？”结城向山田背后张望着。没有人再跟着走进来。

“对不起！田泽先生说，今天实在不方便。白天已经答应我了，用汽车去接他的时候，他说：下次一定到场。因为突然有个会议要召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所以，今天务请原谅！”

“怎么回事呢？”

结城现出思索的目光。西村神色不安地轮流看着结城和山田的脸。

离开“菊芳”的时间，是九点半前后。四个人分乘两辆汽车，朝银座驶去。

“总之，他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吉冈一面注视着行驶在前面那辆汽车的红色尾灯，一面对坐在旁边的西村说。

“交往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哟！您注意到没有，刚才那家饭店的一个女招待，送我们出来的时候，瞧着结城的眼神就很特别吧？”

“啊，是那个？”

身材魁梧的西村慢条斯理地笑了，金边眼镜上正映出新桥附近急速向后掠去的霓虹灯光。

“是那个三四十岁的女招待吧，我也注意到了。从到客房的时候就有点怪。那不会是一般的关系啦！也许已经有两三次了吧！”

“不愧是西村兄，一眼就能看穿。”吉冈笑了，“我也一直在注意观察。不过，当时结城方面倒没什么表示，倒是女方很恋恋不舍的呢！”

“女人就是这样，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对吗？我就喜欢那样的女人。”

“哎呀，这实在是……”

“怪不得她一看到结城就满面春风哩！那完全是一副那号女人钟情动心的表情。放荡起来，能够品出酸甜苦辣，还会感到清淡爽快，令人回味无穷……”

西村这么抒发了一通，又歪头问道：“结城兄可能很喜欢半老徐娘吧？”

“不，不会的。对了，年轻女人也都对他神魂颠倒呢！反正，到前面去的酒店里你就能看到了。啊，对不起，这可要您破费了！”吉冈晃了晃脑袋。

“不，没什么！这不用您费心。今后我还希望和结城兄一样同您交往呢！”西村从容大方地说。

“可是，今天晚上太遗憾了。田泽局长竟没有来成。”吉冈说。

“嗯！不过，还有下一次嘛！本来就估计到不会一蹴而就的。”

西村尽管口头上这样回答，声音里却免不了流露出凄楚的情绪。吉冈察觉到这一点，便说：“因为一当上局长，就处处小心谨慎了嘛！而且，与课长一级的职务不同，那是有地位的。特别是田泽局长，他属于慎重派。说心里话，从结城那里听到田泽局长有这个回音时，我还吃了一惊呢！仅仅是接触成功这一条，就是个大胜利。只要能打通田泽局长，就万事大吉了。正如你老兄所知道的，他是R省内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啊。”

“与结城兄讲定的条件归条件，若是不另外送礼的话……”西村自己嘟囔着，然后又向吉冈问道，“对了，不如这次送给结城兄的太太吧？吉冈兄，结城兄的太太属于哪个类型的人物呢？”

“结城老婆吗？她呀……”吉冈欲言又止，“哎，这事最好再稍稍等等啦！为时尚早。而且，结城老婆就是接受了礼物，也不会很高兴的。”

“哈哈，那是什么道理呢？”西村仿佛已察觉出事情的复杂，却装聋作哑地向吉冈问道。

“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

吉冈避而不谈，恰好这时汽车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前。

可是，吉冈的目光却停在结城身上了。结城刚从前面那辆汽车下来，身上照射着明亮的灯光。吉冈脸上忽然闪现出想起某一件事的神情。

四个人在这家酒店里消磨着时光。从时间上讲，这会儿也是酒店最热闹的当口。十多个女招待都加入到他们四个人的席上。其中也有的女人是离开了自己负责的坐席，特意挤到这里边来的。

这些女人全都集聚在结城身边，只和他一个人拉着话。

“这个样子，真讨厌。”吉冈咂了一下舌头，“你们也到这边来一下嘛！”

“好，好。对不起！”

女人们动了动座位。可是，不一会儿工夫，这家酒店有名的女人们又都移到结城身边去了。结城只管安然自得地举杯饮着酒。店内的照明朦胧暗淡，所以结城轮廓分明的面庞在淡淡的灯光下显得突出而又柔和。

“果然不错，这场面真够意思！”西村朝吉冈笑着说。

“怎么样，我讲的不假吧？咱们是彻底被冷落啦！”

“啊呀，吉冈先生在讲什么悄悄话哪！跳舞吗？”女人里有一个把手伸了过来。

“没有用喽！这会儿才来讲这种马后炮的奉承话。”

“哎呀呀，您嫉妒了吧？”

“这位先生是今晚初次来的客人，你们要好好招待一下呦！结城反正是常来常往的嘛。”吉冈指着西村说。

“您说对啦，反正结城先生是自家人嘛。”

“这家伙！”女人笑着逃开，趁势又抓起了西村的手。西村和满头白发的山田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女人一起到舞池跳舞去了。

“结城，”吉冈把身子移到空开的座位上，坐到结城旁边，“前两天我看到你太太啦！在上野火车站。对了，就是我去仙台的那次，是个大清早。”

“噢，这件事她跟我讲过了。”结城细细地品着杯子里的酒，漫不经心地答道，“说是去送一位朋友。”

“送？”吉冈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不禁为之一变。

他默默地盯着结城的侧脸。结城仍毫不介意地、慢悠悠地喝着酒。

“怎么了？”结城突然把脸转向缄口不语的吉冈。

“啊，没什么……”这下子吉冈狼狈了，“我只是碰巧看到的。”

吉冈辩解似的小声讲了一句，随即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酒杯。

“听说结城先生的太太很漂亮呀！”一个女人接过吉冈的话头说。

“对，早就听说过啦。”另外一个女人说，并把头凑过来瞧着结城的脸，“太幸福了。真叫人羡慕呀。”

结城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讨厌，尽讲这些事！结城先生，跳舞去吧？”紧挨身边的一个女人说，同时粗鲁地抓起结城的手。这个女人名字叫信子，是这家酒店的头号美人。

11

有电话来找轮香子。

代接的是女佣人，当她报告说是报社边见先生打来的时候，轮香子想到，边见肯定带来了自己上次托他打听的那件事的回音。

轮香子刚拿起电话，立即传来了边见略有些急促的声音：“我是边见，久违啦。”

“实在是失礼啦。因为那以后您一直没来，我以为有什么事了呢。”轮香子说。

“啊，很长时间没有到府上去问候了。”边见说，“轮香子姑娘前些日子不是托我办一件事吗？也是为了这个事，想见您一下。”

听说边见果然带来了回音，轮香子心里不由得有些激动，便说：“我很想马上就见到您呢。”

“怎么样？”边见稍犹豫了一下说，“我去贵府也可以的，不过，恐怕局长现在也不在。您权当出来散步，顺便到我这里来一趟？”

作为边见来说，这是他难得发出的邀请。

“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有乐町。不过，我到半路上去接您也无妨。”

“太麻烦啦。”

“不，是报社的车子，马上就到。”

然而，轮香子还是谢绝了：“不必了，我自己到您那里去吧。因为还要买点东西，这样方便。”

“是吗？”边见没有进一步相劝，“好吧，在有乐町的旁边，有一家叫‘琪洛洱’的吃茶店，您知道吧？我在那里等您。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差不多吧？”

“可以的。”

“那好，‘琪洛洱’见！”边见的声音兴冲冲的。

轮香子挂上了电话。好久没有去银座了，这次正是个机会。自然，首要的还是想听到拜托边见那件事的回音。

妈妈在家，因此轮香子便到起居室去，告诉妈妈要去见一下边见。

“好，去吧！”妈妈轻快地说。其实，倒应该说，对于轮香子去会见边见，妈妈完全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你穿哪套衣服去呀？”

连这样的心都操到了。轮香子却不高兴妈妈如此费心。

“就穿平常的衣服去。”

“那可太不像样子啦。”妈妈皱起眉头，“前些日子不是新做了一套吗？就把那套穿上，怎么样？”

妈妈的心思大概是想劝劝轮香子，在外头与边见会面的时候，还是多少打扮一下为好。不过，妈妈的用心倒反使轮香子感到了某种忧郁。

“我不！我不高兴穿新衣服去逛银座。又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才别扭呢！”

轮香子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平常会见朋友时穿的衣服。妈妈把轮香子送到门口，还有点不甘心地说：“真是个怪该子，穿上那套该多好！”

看来，妈妈是毫无保留地欢迎轮香子与边见会面的。轮香子临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还说：“代我向边见先生问好。多玩一会儿吧，不必急着回来。”

轮香子产生了反感，说：“我马上就回来！”

她来到“琪洛洱”吃茶店二楼的时候，边见正坐在靠窗子的地方。

“呀，欢迎！”边见连忙站起身，向轮香子表示问候。满脸绽开笑容，显得非常高兴。

“请！”他把轮香子让到对面的座位上，立即吩咐要了咖啡。

“好些日子不见了，您好吗？”边见与轮香子相对而坐，郑重其事地作了问候，同往常来家玩时相比，俨然换成了另一个人。轮香子感到有点不自然。

“嗯，还好。边见先生近来不太到我家去，我们全家都在叨念您呢。”

这是真话，前几天妈妈还提到了边见不来的事。边见搔搔头，辩解似的说：“报社的工作一干起来，就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了。而且，休息也没有规律。”

“那好呀。还是应该以工作为重。”

“用电话把您叫出来，很对不起。”边见道过歉，便性急地讲起了正题，“前些时候您托我办的事，总算调查到了。”

轮香子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心里却很不平静。

“正在您忙的时候，给您添了麻烦，真对不起。”

“不必客气。这件事还没有取得多大进展，还不值得您道谢呢！”边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由于不在我分工负责的范围内，无法亲自去调查，我是托熟人给办的，所以结果很不理想。不过，大体情况看来总算搞清了。”

“是吗，真想快点听听呢。”轮香子的心情很矛盾，对于边见调查到的结果，又想听，又怕听。

“‘津之川’那个地方，”边见介绍说，“正像社会上广泛流传的那样，是国会议员们碰头商量问题的场所。在赤坂属于第一流饭店。在那里出入的，全是有相当身份的人物。不消说，生人是去不了的。”

边见掏出记事本，把它打开：“您提到的这位结城先生，我求人给调查了一下，看来是个相当复杂的人物呢！我认识的那个人也说，不十分了解结城先生的底细。他在官厅方面似乎比政治家还有面子。不过，一般的看法，好像认为他是某种类型的情报掮客。”

边见用了“情报掮客”这个词。轮香子不大懂，因而问道：“情报掮客，是干什么的呀？”

“说起来，这个行当就是以官场或政界的各种情报为资本，然后再到处去兜售。这种勾当也是五花八门，从高级到低级，样样俱全，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从能够出入‘津之川’这点来看，结城这个人大概是属于高级一类的吧！”

轮香子回忆起曾经见到过的结城的长相和身姿。高高的个子，脸上有种颓唐淡漠的表情。这一印象，是在结城那座向阳的住宅前，以及他乘车离去的那一瞬间得到的。

当然，轮香子此刻正在把赖子放到结城身边来进行考虑。她感到赖子身上有一股孤独的忧愁。赖子伫立在高处自家院落里时，是这个样子；在深大寺碰到时，也是如此。

“叫结城的那位先生，”轮香子问，“公司办事处在什么地方吗？”

“有。”边见看看记事本说，“表面上的名称——这样讲不知是否合适——叫‘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总之，还是有一项正式职业的。办事处设在L大厦，就在这儿附近。”

边见讲的“就在这儿附近”几个字打动了轮香子，她产生出一个念头，想去那里看看，说：“我很想去瞧瞧结城先生的那个办事处哩！”

边见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轮香子，觉得轮香子提出的要求很离奇。

“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只从外面看看嘛。”

轮香子眼里故意现出调皮的神色，又重复地说：“一定挺有趣的。好吗，边见先生？我想去那地方转转，您就带我去吧？”

轮香子和边见来到L大厦前。

这座大厦，底层全是商店。很多商店都别有风味，甚至还有专门向外国人出售礼品的商店，所以一切都很华贵。西服商店，化妆品经销处，好像都是银座第一流商店的分店。

天花板很高，一直顶到二层。走在大理石前厅里，这座古色古香但设计得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甚至令人产生出一种身处异国他乡的感觉。

两人沿宽阔的楼梯朝上走去。

这幢大厦是二次大战前的建筑，修建得非常豪华。地板全用大理石铺成。虽然二楼也有办事处，但因下面的商店都在四周，中间宛如一个大空洞，所以从二楼朝下望去，犹如俯瞰舞台一般，情景之美令人叹为观止。

“真好看！”轮香子不由得轻声说了一句。

登上第三层楼，走廊两侧是清一色租借的办事处，房间隔得整整齐齐。入口的每一扇门上，都用漆金或黑字写着公司的名字。

他俩做出一副好像要访问某个办事处的样子，上了四楼。这里也与三楼毫无二致。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办事处便设在这四楼走廊的尽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不住地看着两边。办事处的门不停地开开关关，公司职员或女办事员们络绎不绝地出出进进。

轮香子这时才发现，这许许多多的办事处，没有一个公司名字是她熟悉的。因为还没有找到结城的办事处，所以轮香子边走边细心地读着每个公司的名字。

朝阳商业公司的办事处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一个凹缩进去的房间里，比其他办事处要窄小得多。

这幢楼出租的办事处可能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有两个房间的，另一部分则只有一个房间。而朝阳商业便租用了其中只有一个房间的那部分。

轮香子在这间办事处门前站下了。因为没有什么事要办，既不好进去，自己也没有那份勇气，只是下意识地注视着写有“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毛玻璃门。

不过，轮香子心里仍有些忐忑不安，仿佛觉得那扇门随时都有可能打开，结城的身影马上就会出现在面前。一考虑到迎面相遇时的那一刹那，轮香子便想尽快离开这里。诚然，结城是不认识轮香子的，可是，如果发现素不相识的人站在这里，结城自然要对她加以注意的。

“我们回去吧。”轮香子低声对边见说。同时也因为这时恰好有一个人影从里面映到了毛玻璃门上，所以轮香子急忙碰碰边见的臂肘。

两入沿着长长的走廊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轮香子放心不下，半路上回头一看，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办事员从朝阳商业的屋子里出来，正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轮香子来到楼中央的电梯前，她意识到那视线一直在追赶着自己。

同时乘进电梯的年轻职员们，用眼睛把轮香子和边见比较了一番，然后就不客气地打量起轮香子来。他们似乎把轮香子和边见当成了一对情侣。

轮香子觉得在这座建筑物里很可能与结城不期而遇。其实对方并不晓得轮香子的模样，看来根本不必介意，尽管如此，她仍然害怕在这幢楼里同结城照面。

走出这座白天也开着明亮电灯的大厦，室外的空气立即迎面扑来。这种感觉帮助轮香子从方才的心境里解脱了出来。

“可是，”走在一旁的边见问道，“轮香子姑娘为什么对结城这个人感兴趣呢？”

对内情毫无所知的边见，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这是朋友求我给办的一点事。”

轮香子把先前对边见讲过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为了使边见能够信服，轮香子又煞费苦心地撒了个谎：“是有关介绍对象方面的事。据说结城先生与对方是兄弟。”

“噢，是这么回事。”边见走在旁边，皮鞋咯吱咯吱地响着。听到轮香子的解释，便把眼皮垂了下去。

轮香子感到边见似乎看穿了自己在说谎。但边见并没有再提及这件事，而是停住脚步，抬头看着轮香子说：“现在怎么办？”

不知不觉之中，两人已来到日本剧院前的十字路口了。马路上人如潮水，往来不绝；车似长龙，川流不息。

轮香子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不过已经不想再拖住边见了，虽说是星期六下午，可他还有报社的公务在身。

“我要去拜访一位朋友。”轮香子蓦然间想起了佐佐木和子，她道谢说，“对不起啦，边见先生。十分感谢您。有时间请到家里来玩吧！”

“好的。”边见笔挺着身子说，脸上现出意犹未尽的遗憾神情。明晃晃的阳光正照在他的半张脸上。

轮香子用公共电话挂到佐佐木和子家。女佣人一听到轮香子的名字，立刻就把和子叫来了。

“哎呀，你在哪儿呢？”和子兴冲冲地问。

“有乐町。我本来想，你若是在家，就把你拉到外边来呢。”轮香子说。

“那还不如来我家哪！到那一带去也没什么趣嘛！”和子这样答道。确实，对于住在京桥的她来说，即使到银座来，也近乎出于无奈了。

轮香子乘出租车来到和子家。绸缎庄旁边有一处格子门的普通入口，从这里一进去，就能看到里边正门也挂着深蓝色的印有店铺字号的门帘，真是名副其实的商业区格式的住宅。

和子正在门口等候着。

“呀，好些日子没见啦！快，请进。”

和子一看到轮香子，就满面绽开笑容，把她请上二楼。楼梯背后堆满了装有绸缎料子的包装箱，箱子上印着店铺的字号。

这些包装绸缎的箱子，甚至都摆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店里一步一步地都侵占到我这儿来啦！买卖人家就是这样，真讨厌死了。”

和子发了一通牢骚。作为商家女，她很羡慕轮香子家那样的住宅。

和子的房间有七叠大。床铺上方挂着古琴和三味线，都用花布包着；高低板架上摆满了京都玩偶。屋子里一派商业区女孩子房间的气氛。

“我家的铺子渐渐显得窄小了，甚至提出要把货物放到这间屋子里来。我正全力以赴地进行抵抗呢。”

和子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与轮香子面对面坐下以后，佐佐木和子说：“真新鲜呀，小香子竟会从天而降！你是到哪儿去了，回来路过吧？”

轮香子摇摇头：“不，只是顺便来看看。我是来买东西的，马上就得告辞呢。”

不过，这样回答，是轮香子来这里以后突然改变的主意。实际上，她想见和子是另有用意的。

轮香子本打算告诉和子，在深大寺见到的那位女性的丈夫的情况已经搞清楚了。其实，她是想把这件事告诉给小野木。然而，她没有勇气一个人去告诉小野木，轮香子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位女性身上有着某种不光彩的内幕。

这一切，她都无法单独对小野木讲。

轮香子原想通过与和子的共同行动来获得这种勇气，可是一见到和子，甚至连这个话题都提不起来了。她感到这样做将是自己对小野木的背叛。

走在上诹访车站月台上的小野木，表情是那样的寂寞孤独，轮香子不想再无端地使他在这种心境里陷得更深了。

这样一来，轮香子访问和子的目的，就出人意料地变得含混不清了。

轮香子放弃了来这里的目的。与佐佐木和子谈话时，自然而然地就显得心猿意马了。

来此之前，本打算把在深大寺和小野木一道的那位女性的情况告诉和子，可是她的勇气却被小野木的形象给剥夺了。所以，与和子谈论的内容，始终是些漫无边际、平淡无奇的话题而已。

“小香子，你今天情绪不高呀。”和子看着轮香子的表情说。谈话过程中，轮香子往往讲得文不对题。对和子的话，常常是答非所问。

“看样子，你是心不在焉哩。”和子紧盯着轮香子说，“有什么心事吗？”

“不，没什么。”轮香子虽然嘴上否定着，语气却不像平日里那么爽快。

“你不是说来买东西的嘛，还没去买吧？”和子对轮香子的表情是这样理解的，然后问道，“难道你是在惦记这件事？”

对于轮香子来说，和子的解释正是求之不得。与其这会儿因不便讲出小野木的问题而在一些空洞无味的话题上敷衍搪塞，还不如承认这一点来得便当。

“嗯，还什么也没有买呢。”轮香子附和着说。

“那么，赶快去买吧！看你那脸色，好像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

“是吗？”轮香子看了看腕上小巧的手表，到和子家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要么，我也陪你一起去吧。”和子自告奋勇地说。

“好吧。”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心神不定地走回去，总不如同和子到街上再边走边聊一会儿更能排忧遣郁。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求你一块儿去呢。”轮香子答道。

“好咧！”

和子拖着喊号子的腔调，猛地站起身来。她走进另外一个房间，马上开始作外出的准备。

轮香子还心存希冀，以为同和子一块儿出去以后，似乎还能在半路上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给她，说不定会由于某种偶然的兴头，忽然水到渠成地自动流露出来。那时，和子肯定会认真热心地对这件事发表议论。只有一件事让轮香子担心，那就是和子届时可能要对小野木发出谴责之词。

小野木和那位女性的交往究竟属于什么性质，轮香子还不十分清楚。然而，若从两人单独漫步深大寺林荫树丛这一点来看，似乎超过了一般的朋友关系。那位女性有一个面目不清的叫做结城的丈夫，小野木了解这一点吗？

轮香子认为，正因如此，小野木身上才不由自主地现出某种寂寞孤独的阴影。纵使小野木知道那位女性是有夫之妇，他大概也还不至于了解她丈夫的真实身份。不，也许他是了解的。如果情况真是这样的话，她现在去向小野木发出忠告，就会显得不伦不类了。

不过，这只是一种考虑。另外也还可以认为，小野木很可能毫无所闻。若果然如此，为着小野木起见，轮香子就很想把那位女性的情况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轮香子觉得，无论对小野木还是对那位女性，这样做似乎都会带来幸福的结局。

上述两种考虑，哪种符合实际，轮香子感到难以预料。如果对和子讲出来，她就会简单地认定其中的一种可能，然后两眼闪着光，立即提出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方案。但是，倘若继续保持这种局面，思想上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得到安宁。也正是由于这个因素，才使得轮香子在与和子谈话的时候，失去了往常的特点，谈话的内容全都成了耳边风。她觉得，到了大街上以后，谈话的方式似乎会变得更自然，更有技巧。

轮香子就是抱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在等候和子准备停当。

“劳你久等啦！”和子换掉和服，身穿西式便服走了出来，天真地问，“去买什么呀？”

轮香子说来买东西，这也并非无中生有。

“买毛衣呀！”轮香子的话一出口，和子当即举出一个商店的名字，并说：“买毛衣的话，还是银座的这家商店好。”

二人来到外面。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淡下来了。天空并没有阴沉，但弥漫着绯红的雾气。太阳若隐若现，放射出一围光环。远处的高楼大厦也仿佛云遮雾障，影影绰绰。

近日来的东京，时或出现这种天气。太阳照得蛮有劲，但穿过雾霭的光线却很弱，好像挂着一层淡红的薄膜，整个天空都显得晦暗迷蒙。

她俩从银座第四条横街走进电车路背面的一条马路。这里商店鳞次栉比，在整个银座也都是属于第一流的。这些商店的物品，价格相当可观，因为大部分都是格调雅致的高级品。

这一带的阳光也很阴暗。一切都显得形影模糊，甚至连落在人行道上的人影都很淡薄。

两人走进拐角处的一家商店。和子好像是这家商店的常客，店员们都和她亲切地打着招呼。

“我来帮你挑。”和子站在前面，从陈列品和店员拿出来的品种中挑选着。

今年流行的式样似乎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花色图案极其鲜艳夺目的，另一类则异常单调，只有简单的色彩。鲜艳夺目的，恰似滑雪毛衣，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式样对小香子都不合适呀。”和子一句话做了结论。她想为轮香子挑那种更单纯、更素雅的颜色。在近来时髦的式样里，暗灰色和淡茶色占压倒优势，无论哪一种颜色，式样上差不多都很舒适。

她俩好不容易才选中了其中的一件。

就在这时，有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性正面向陈列商品的橱窗站着，而刚才却由于店内中央商品货架的阻隔，没有看见。从这里只能看到那位女性的背影。在店员给她俩包装货物的时候，轮香子敏感地发现了那个身影。虽然衣服花样和腰带都没有见过，但发型和苗条细长的身材却毫无疑问地正是迄今一直占据着她心头的那位女性。

轮香子突然感到胸中一阵骚动。她稍微挪动一下自己身体位置，仔细看了个究竟，这次从正侧面看清了那位女性的面庞。一点不错，正是在深大寺走在小野木身旁的那位女子。

和子大概也觉察到了轮香子的视线，扭过脸去望那位女性，小声叫了起来：“是她呀！”

和子的声音虽低，但很激动。随后二人便默默地凝视着对面那位女性，心里都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紧张。

那位女性并不知道有人正在这边望着自己，仍站在原来的地方，入神地看着橱窗里陈列的商品。那里面放着妇女用的手提包、手套、装饰品等。不过，另外也摆着男子用的领带和围巾。从所站立的位置判断，那位女性的视线似乎正盯在领带上。

“小香子。”和子耳语道，“这正是个好机会！咱们走到跟前去，和她打个招呼怎么样？”

“多不好意思呀。”轮香子实在没这个勇气。

“没关系的，你去讲嘛！”

“不，”轮香子推推和子说，“你大概能开得了口。还是你合适。”

“不过，和小野木相识，你是在前吧？所以，还是由你先开口符合情理嘛！”

“我不。”

两个人互相推让着。和子竟吃吃地笑开了。

“谢谢您常来关照啦！”店员把轮香子买的物品包装好，大声地道着谢。

对面那位女性，蓦地把头扭向这边。那情形正好像听到店员的声音而向店里面张望一样。

她的视线，恰巧与正对面站着的两个年轻姑娘注视自己的视线相遇了。看着看着，那位女性的脸上现出略带吃惊的神态，接着便绽出微微的笑容。

看到她的表情变化，这边的两个年轻姑娘身不由己地鞠了一躬。对方平静地走近前来。

“二位是那一次在深大寺见过面的吧？”妇人的眼角挂着微笑，稍稍侧着头问道。

“您好！”还是和子先开了腔。轮香子默默地靠到和子的近旁。

“买东西吗？”妇人瞥了一眼轮香子手里提的纸包，问道。

“是的。”轮香子不由得红了脸垂下头去。今天自己要对和子讲起的那位女性竟意外地出现在面前了。妇人正安详地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太巧啦！”她把和子和轮香子各自打量了一下说，“如果您二位不急的话，到那边一起用点茶吧？”

“谢谢！”这句答话也是和子那快活的声音，“那就叨扰您了。”真是个生性自来熟的人。

“您呢？”妇人这次是朝一声未吭的轮香子讲的，“方便吗？”

“嗯。”

妇人好似中止了自己的采购，从容地等待两人走近，领先一步走出商店。

“哪里有您二位喜欢的吃茶店？”到马路上以后，妇人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和子回答说。

“嗯。”妇人考虑了一会儿，自己作出了抉择，“有一家很近，我们到那儿去吧。”

她们所去的，不是吃茶店，而是一家饭店。这家饭店好像比一般的二层楼略低一些，二楼上很宽敞。妇人率先朝楼上走去。安闲幽静的店里，客人们也都在静悄悄地用餐。

定下餐桌，三个人落座以后，妇人就主动引话题似的笑着说：“我们曾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偶然见过一面呢！”

轮香子仍然保留着当时的记忆。那是在一条地下水流成的小溪旁边。小野木身穿西服，分开小径上的篁竹树丛出现了。跟在他身后的便是这位妇人，她那身洁白衣服刻进脑海里的形象，至今还记忆犹新。

“常到深大寺去吗？”妇人朝她俩问道。从问话的语气知道，这位女性并没有发觉她们与小野木已经那么熟悉。

“不，那是头一次。”

轮香子刚答完，和子就把话接了过去：“还是我约小香子去的。”

妇人听了和子快活的答话，美丽的嘴角仍旧挂着笑容。

“是吗？”她把视线朝向轮香子，问道，“她管您叫小香子，是吧？”

轮香子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有报姓名。

“我叫田泽轮香子。”她坐正身子躬身致礼。

“我叫佐佐木和子。”和子也跟在轮香子之后报了姓名。

“我讲晚啦。我是结城赖子。”夫人也略低下头表示致意。

结城赖子——这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从“结城”这个姓就清楚了，这位夫人果然是那个男人的妻子。在此之前，作为她俩的推测，曾经有过这种想象，现在经本人报出姓名，就确定无疑了。

“是大学同学？”赖子亲昵地问。

“嗯，已经毕业了。”和子回答。

“噢。这么说，一切还都是刚刚开始呢！”

轮香子听得出，赖子的语气里多少带着一些羡慕之情。

赖子看着这两位年轻姑娘的时候，表情上带着年长者的雍容大度和镇定安详。

“听说，轮香子小姐与小野木先生曾经在上诹访碰到过一次？”

赖子的目光仍旧朝着和子，脸上一直笑吟吟的。

听到这句询问，轮香子点了点头，脑海里当即闪现出漫步在深大寺栎树林里的小野木，以及他和赖子静静交谈时的情景。当时，碰见轮香子以后，小野木肯定边走边把轮香子的情况讲给赖子听了。

春光明媚的天空，绿浪翻滚的麦田，花梨树枝头的白花，碧波荡漾的湖水……走在田间小路上见到的这些景致，小野木肯定都不会提及。这些景致，只藏在轮香子的记忆之中。还有自己看到的小野木走在车站月台上的孤独身影，当然也是他本人所不知道的。

“您常到那一带去吗？”赖子啜着咖啡，冲轮香子问道。

“不，那也是第一次。”

“哎呀！”夫人略现出惊讶的神色，“听说是在那样的场所，我还以为轮香子小姐也有这个爱好哪。”

看来赖子很清楚小野木的兴趣，偶然相遇的地点也是从小野木那里听到的。

“那一次，我是绕道木曾路到达上诹访旅馆的。从女服务员那里听说有一处古代遗迹，只是出于好奇才去瞧了瞧。”

“嗯。”夫人老大姐般地点点头，“您常常一个人做这样的旅行吗？”

“不，难得出去一次。”

“小香子嘛，”和子从旁对赖子说，“她可不是那样性格的人。她爸爸是位古板的政府官员。”

轮香子认为和子讲得有些过头。她觉得家庭环境并没有左右自己的性格。可是和子却偏偏始终抱着这种看法。

“您父亲是政府官员吗？”赖子好像还想问点什么，却有所顾忌地没再吭声。

从这种情况看，小野木似乎还没有对赖子谈起在朋友结婚典礼上见过轮香子父亲的事。就是说，有关轮香子的情况，小野木大约只是在深大寺见到的那回向她作过一次简洁的介绍。这似乎表明，在小野木和赖子之间，并没有那么重视轮香子的存在。

“您的父亲也是在哪儿任职的吗？”赖子把脸转向和子。

“不，不是的。是商人。”

“噢。”

这一次也和方才一样，结城赖子好像有意避开了进一步提出问题。因此，轮香子便把话接了过来，她说：“和子家是京桥的绸缎店，名字叫‘芳见庄’。”

“啊！”赖子低低叫了一声，因为她知道这个店名，“是那儿呀！”

轮香子和和子都清楚，赖子丈夫曾带着别的女人到和子家的店里买过东西。不仅如此，和子曾亲自去那个女人家进行过侦查性访问。不过，赖子的眼神只表明她知道这个店名，并没有异常的变化。

看来很明显，结城赖子不了解她丈夫搞的这些名堂。

轮香子两眼盯着赖子，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仿佛觉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可是，赖子方面却平静如常。

“我想问一下。”赖子表情开朗地问轮香子，“知道您叫轮香子，这‘轮香’是哪两个字呀？”

“轮，是三轮山的轮；香，是香久山的香。”

“哎呀，”赖子睁大了眼睛，说，“您这名字真漂亮，在《万叶集》里有典故呢！您母亲给起的吧？”

“不，是爸爸起的。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当时正在奈良县任职。”

“是吗？”赖子垂下了双眼。

三个人喝完了茶。

轮香子与和子悄悄地交换一下眼神，彼此认定该是起身的时候了。

“叨扰您了，谢谢！”和子先开口道谢。轮香子也把头低了一下。

“哦？”赖子看了看腕上玲珑的手表，“半路上把您二位留住，太对不起啦。不过，真快活呀！”

她瞧着两个年轻人，眼里含着微笑。轮香子对这样离去还有些恋恋不舍，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对赖子说。虽然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话题，却很想把这种状态继续保持下去。

“今后还想跟您二位时常见面呢。”赖子主动地说。

“请您务必赏给我们机会。”和子深垂着头说。

“下次我们到另外一处共进一次餐吧！”赖子看着面前的两位姑娘，邀请道。

“好，很想和您再从容地谈谈。”

这次也是和子作的回答。轮香子心里明白，和子的心情也和自己完全相同。

这还仅仅是初次在一起度过的短暂时光，两个年轻人就被赖子给吸引住了。

“把我家地址告诉二位吧。”赖子打开手提包，拿出一本小笔记本。

先写上住址和电话号码，然后又亲切地附带画了一幅简单的示意图。和子和轮香子避开正低头画图的赖子，彼此看了一眼。从相反方向看过去，画出来的地图，正是两人曾经见过的高坡上的那幢住宅。

赖子画完，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哟！”这一声很低。她若有发现地轮流看了看两个姑娘，说：“我只写了一张呀。再写一份吧？”

“不必了。请交给我来保存。”和子说，“我和小香子经常保持联系。拿到这一张，就等于我们俩都有啦！”

“真是一对好朋友呢！”赖子笑着把那一页纸交给和子，“如果打电话来，我会尽量安排时间，和两位一起的。另外，请常到我家去玩呀。”

“真高兴！”和子说，“我们前去打搅，您方便吗？”

“没关系的，十分欢迎。若能请年轻人到家里去，我也很愉快呀。”

“您有小宝宝吗？”

问话的还是和子。这个问题使轮香子不由得紧紧地盯住了赖子。

“没有。”赖子回答得不够爽快，“白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所以，请您二位务必到我家来玩。”

“我们先给您打电话，然后就去拜访。”听和子这语气好像她第二天就要去玩似的。

“就请这样办吧！对，您要来之前，能给我挂个电话，那就更好啦。因为我经常有些事要出去的。”

“对不起。”赖子一挪动坐椅，两个年轻姑娘也连忙站起身来。

赖子带头朝柜台走去。她那端庄美丽的容貌和窈窕身姿，使周围的女顾客都相形见绌，自惭形秽。确实，围桌而坐的客人们，眼睛都暗暗地追随着赖子。

一到门外，赖子便停下脚步。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向两个年轻姑娘客气地说：“失礼了。”

“哪里，是我们失礼啦。不过……我们前去拜访，您当真方便吗？”和子不放心地叮问了一句。

“请来吧！”赖子作了肯定的答复。

“再见！”轮香子和和子并排着鞠了一躬。

“再见！后会有期。”

赖子说完便朝排着一列列汽车的停车场走去。路上，碰到的男人们中间，也仍然有人向赖子投去毫不掩饰的目光。

赖子的背影使轮香子感到一种特别的高雅风度，是迄今所见过的女人身上所没有的。

轮香子与和子沿着人行道朝相反方向走着。路边那些各具特色的橱窗，一个接一个地向后移去。她俩自然而然地便来到了十字路口。

两人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从拐角转弯朝前走去，轮香子心里觉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突然消逝了，这感觉就好比自己身边形成了一个偌大的空洞，而原来充塞于其中的那个温暖的东西被撤走了。她甚至觉得吹到肩上的风都凉飕飕的。

走在身旁的和子也一言不发。两人都陷入了某种近乎虚无状态的心理，只有两眼无意识地扫视着不断向后移去的橱窗，而这也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漂亮的商品而已。她俩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观赏橱窗里陈列的那些东西。

“她太好了！”和子说，“没想到竟是那样一个人呢。”

这只是和子直率的表达方式，轮香子也有同样的感想。以前从远处看到的赖子的形象，丝毫没有受到损害，反而更充实了。这种情况在与人实地接触以后是极少见的。

“真想和她多交往交往呢！”和子自言自语地说。自己这一代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在结城赖子的言谈举止中统统都具备了。赖子的聪颖正寓于她那深沉的落落大方之中，话语自然而有韵味，对两位年轻姑娘的情绪很敏感，看来这也表明她是一位头脑敏捷的人。

轮香子蓦地感到与赖子并排站在一起的小野木高大了起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小野木，与站在赖子面前的小野木，简直判若两人了。轮香子内心里觉得小野木早已大大地成熟了。

站在诹访湖畔开满花梨花麦田里的那个小野木，脸上带着青年人的爽朗表情。若把那张脸放到赖子旁边，轮香子心目中的小野木马上便起了变化。轮香子感到与小野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两人不知不觉地来到电车路上。轮香子也拿不准下一步要去的方向。只想随着和子信步而行。

“小香子！”和子从一旁望着轮香子的脸说，“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没精神了呢？”马路上，电车慢腾腾地行驶着，汽车川流不息。这情景宛如幻境一般。

“没有啊！”轮香子故作精神地摇摇头。

“见到刚才那位结城夫人以后，你也被她迷住了吧。”和子又继续说道，“我方才考虑了许多。我觉得，经常与那位夫人会面的小野木先生和我们从前认识的那位大不一样了。不错，那位夫人我们以前就见到过，但那只是见过而已。然而，如今面对面一交谈，连对小野木先生的感觉都变样了。”

和子一面漫无目的地朝十字路口走去，一面这样谈着感想。听到和子的这番话，轮香子心想，她果然也和自己的心情一样。

和子身上也失去了以往常见的那种快活劲头。她俩还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对自己的年轻感到懊丧过。

“小香子，”和子叫了一声，“你不是对小野木先生很有好感吗？”

虽然这是一句无意中说出的话，却在轮香子心中掀起了波澜。

“根本没那码事！”

这话说得并不流畅。她自己都能觉出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是吗？”

轮香子以为和子还会进一步说下去，思想上已经作好了准备，可是和子却没有吭声。

直到后来，轮香子仍记得此时的情景：她俩的身边，有一对青年男女走了过去。甚至连那女方所拿纸包的图案都记得一清二楚。

结成庸雄坐在汽车里茫然地望着外面。

车子正行驶在银座宽阔的马路上。他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投向马路的一侧。在一片昏黄的混沌之中，秋日阳光无力地照在人行道上。尽管街面上热热闹闹，所有商店却都寂寞萧条。唯独那些毫无目的闲逛的行人，多得数不清。

结城对眼前的一切，全然无动于衷。因为办事处就在近前，这条马路也只不过是他始终要经过的一段市区道路而已。对于他来说，繁华的银座和荒郊的马路并没有什么两样。

马路上的行人中间，有两个年轻的女性正并肩走着。结城的视线突然被吸引过去。因为她俩年轻，反映到结城的眼里，比其他中年男女显得更加鲜艳。

两个年轻姑娘似乎还是刚出大学校门的年纪。从她们的服饰上能看得出都是富贵家庭的女孩子。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够振作，边走边低声耳语着。

这只是在迎面错过的那一瞬间结城所观察到的情景。虽然从汽车所处的位置无法看清脸孔，但她们身上确实有一种年轻人的纯洁感，这是与结城交往的那些女人所不具备的，这果然是年龄所起的作用吧。

不过，他正坐在行驶的汽车里，不可能把目光始终投到那两个年轻姑娘的身上。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郁郁寡欢，把视线茫然地投向车窗外面。从侧面看去，脸上毫无表情。

平淡无奇的街头景象，使他的精神陷入弛缓状态。人们常常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意料不到的事情。如果是发明家，大概就会产生某种灵感吧。结城此刻所想到的，正是不久前的那个晚上，见到吉冈时从他那里听来的一句话：“我一大早在上野车站看到你太太啦！”

这件事确实听赖子说过了。所以，自己当时回答吉冈说：我老婆说是去送一位朋友。可是，吉冈脸上却现出一副奇怪的模样，突然把话头打住了。结城这会儿想起来的，正是那个场面。

当时和事后根本都没在意的事，现在一下子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就像鱼的脊背突然露出海面一样。直到前一秒钟，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结城把目光从车窗移开，朝前面望去。前方的景物越过司机的肩头不断地扑进视野。车子驶过日比谷，警视厅的大楼正朝眼前靠近。

结城在想，吉冈当时为什么现出一副奇怪的神情昵？若在平时，吉冈会就这个话题谈得更多的。平日里，一提到赖子，吉冈就异常地关心。结城知道，吉冈老早就对赖子感兴趣。尽管如此，唯独那一次，他却像自己关上大门一样，突然把话题岔开了。

女佣人说，赖子是在早晨五点钟到上野车站去送人的。刚听说时，自己也觉得有点反常：这在以前是不曾有过的。当时他就感到心里有个东西一动，现在突然想起吉冈那时的表情，这种感觉更扩大了。

赖子去送谁呢？听说是朋友，但没有问姓名。不过，吉冈脸上露出微妙表情，是因为当时自己说：噢，她说是去送朋友的。而且，现在想来，那正是自己说出“去送”二字时，吉冈眼里才突然现出诧异神色的。

——难道说，她不是去送人吗？

结城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吉冈讲的只是“在上野车站看到赖子了”，并没有特别说明“去送行”。是结城自己说出她是“去车站送朋友”的。正是对这句话，吉冈作出了微妙的反应。

这样一来，事情就清楚了：一般人去车站有事，不是接人，就是送人。好哇，难道赖子不是去送人，而是去接谁的吗？

汽车一直沿着右侧的护城河畔向前行驶着。皇宫的石墙和城门楼的白壁都为葱绿的草坪簇拥着，笼罩着一片凝重的气氛。

草坪映着混沌的阳光，颜色有些晦暗。

千鸟渊一带，一对对情侣正缓步而行。

“停一下！”结城对司机说。司机事前问明的去处本是番町的某议员家。

接到命令，司机急忙把车停下。结城自己下了车。跟前有一座公共电话亭。他走进去，把钱投入以后，拨动了号码盘。

“吉冈产业。”贴在耳朵上的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经理在吗？”

“您是哪位？”

“我是结城。”

“啊，是您呀！请稍等一下。”

吉冈好像在场。

“呀！前几天失礼了。”听得出是吉冈的声音。

“失敬了！”结城也回敬道，“今天晚上想见见你，能抽开身吗？”

“怎么？还是那件事吗？”吉冈稍微压低了声音问。

“嗯，也有那方面的情况要报告。不过，那件事的材料还没凑齐，还不到非得特意见你的程度。”结城坦白地说，“只是想和你喝一杯。”

对方似乎察觉出结城的心思，知道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好吧！我安排一下。在哪儿呀？”

“X可以吧。”结城讲了一家夜总会的名字，“八点钟，行吗？”

对方回答说“行”。结城走出电话亭，坐进汽车。

结城叼上香烟。火柴划着了，却没有顺利地点燃。第二次用力过猛，火柴杆断了。对于结城来说，这种差池是极其少见的。

他照旧把视线投向汽车外面。安静的住宅区，对于他此刻思考问题正是再好不过的场所。车子从外国大使馆前驶了过去，四五辆颜色漂亮的汽车正停在喜马拉雅杉树下。从那里通过以后，结城的汽车拐进一条幽静豪华的街道。

汽车到达的地点，是某议员的私邸。议员立即把结城请了进去。尽管有来客，他却提前会见了后到的结城。身穿和服的议员和结城悄声说了一会儿。那声音好像距离很远，结城根本没听进去，完全是心不在焉。

说完话，议员两手揣在怀里把他送到门口。冲着正在穿皮鞋的结城，议员又简短地讲了几句有关旅行之类的事。结城含含糊糊地附和着。

入夜，结城到了“X”夜总会。

结城是这里大受欢迎的老主顾。一下汽车，男服务员就跑了过来，满嘴恭维话。走进昏暗的过道，女服务员替他脱下大衣。

就在这工夫，经理出来问候了一番，然后又说：“吉冈先生已经等您好一会儿了。”

结城对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经理一递眼神，男服务员便领头把结城带了进去。

音乐响处，客人们正在翩翩起舞。桌子上，烛光摇曳。服务员把结城领到围拢着许多女人的坐席上。

吉冈正跟女人们闲聊天。结城一来，他立即站起身扬起一只手。

“呀！”一个女人把椅子朝后拉开，站了起来。即使在这里，结城也很受女人们的欢迎。

结城刚在桌边坐下，女人们便一齐朝他搭起话来。结城要了酒，和女人们周旋了一会儿。然后对女人们说：“我和吉冈谈一点内部问题。你们回避一下好吗？”

“好，好，知道啦！和吉冈先生讲完悄悄话，下一个该对我说了吧？”一个女人边笑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哎呀，真滑头！该我了嘛！”

“喂，喂！不要只央求和结城讲悄悄话嘛！难道把我忘了不成？”吉冈从旁说道。

“哟！吉冈先生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昨天晚上给你讲够了呀。”女人们哄笑起来。

“这群娘们，真能说！”看到女人们离开了，吉冈咂了一下舌头。只有女人们饮过的杯子还杂乱地留在桌子上。椅子上只剩下结城和吉冈了。吉冈点起香烟，作好侧耳聆听的准备。

“关于我老婆的事，”结城说，“前几天你讲过的吧？你说一大早在上野车站见到我老婆了？”

吉冈眨着眼睛，好像吓了一跳。

“你不会看错吧？”结城的语调很平淡，仿佛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啊。”吉冈把眼睛转向客人跳舞的方向答道。

“当时，我老婆不是去送人，而是去接人，对吧？她接的那个男人，是个什么家伙？”

12

结城庸雄向吉冈询问妻子的情况，边喝杯子里的酒，边由下往上打量着吉冈。

吉冈没有立即回答。他心里有些迷惑不解。没想到时至今日，结城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偷偷观察结城的表情。实际上，纵使不直接看结城的面孔，他也知道结城正以怎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结城的声调平平淡淡。向吉冈提出的问题，宛如随兴聊天一般。但是，结城发出这声调时的心情，吉冈是清楚的。他那语调正是心情紧张的表现。在以往进行交易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吉冈正根据自己的经验，猜测着结城此刻的心理。

“是有那么回事。”吉冈隔了一会儿才这样答道，那情形仿佛自己也是刚刚回忆起来的，“你的太太是去上野车站接了一个人。”

“嗯。”结城依旧不动感情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有点激恼了吉冈。

“那是相当早的火车哩！”吉冈开始主动地讲了起来，“那正是我去仙台的时间，当时到站的列车，只有从福井开过来的快车。你太太接的那个人，是从北陆方向来的。”

结城有一会儿没有吭声，为的是仰起杯子，喝一口酒。

“那能是谁呢？”结城略歪头思索着。

“是个年轻的男子呀。”吉冈有点不怀好意地说。

“嗯，估计有多大年纪？”结城还是原来的姿势，显出侧首沉思的样子。那是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究竟是否在认真思考，无法让人立即作出判断。

吉冈甚至想挖苦他说，你难道还惦记自己的老婆吗？一向恣意妄为的结城，竟然特意问起这件事，实在令人费解。

吉冈一直对结城的妻子赖子很感兴趣。他始终认为，赖子是个远远胜过结城这号男人的女子。吉冈早就暗中对赖子倾心了。所以，当他在上野车站突然看见赖子与一个年轻男子走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意从后面尾随而去的。明知距开车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还是跟在这两人的后面，特地去察看了站前那家吃茶店里面的情形。

“是啊，有二十六七了吧！是个身材很高的青年。”吉冈把在吃茶店里观察到的赖子同伴的形象描述了一番。

结城又把杯子送到唇边。听到吉冈的话，外表上也没有什么变化。这个男人的表情什么时候都是一成不变的。

“我老婆做什么了？”结城冷冷地问道。

“两个人一块儿进了站前的吃茶店啦！你太太很亲热地和他说着话。”吉冈愈发不怀好意。他是想试试结城的反应。

“呵！你还一块儿跟进吃茶店里去啦？”被结城冷不防这么一问，吉冈狼狈了。

“不，不是的。我只是看见他们在路上的情况。”吉冈连忙辩解道。

“啊，那是我的一个亲戚。”结城突然高声说道。

“嗯？亲戚？”

“是个表弟嘛！我想起来了。”结城的态度异常平静。吉冈愕然地盯着他的脸。结城吩咐服务员再添一杯酒来，表情毫无变化。

“表弟本是住在金泽的。”结城慢腾腾地说，“他到东京来出差。我老婆说要去接的，这事我想起来啦。”

“这就好了。”吉冈随声附和了一句。究竟好在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叫女人们来吧？”结城说。

“好哇！”吉冈也表示赞成，脸上好像松了一口气。女人们又重新聚到桌子边来了。

“谈什么了呀？”来到结城身旁的一个女人低下头凑近他的脸说。

“谈的重要问题。”结城淡淡地笑着答道。

“是生意上的事吧。”另外一个女人说，“男人们就是这样，到这种地方来，也忘不了工作上的事呢。”

“忘不了的事，也还有别的咧。”结城以平常的语调说，“不仅仅是工作上的问题嘛。”

吉冈听到这句话，抬起了眼睛。可是，结城却态度平静地和身边一个年轻女人耳语去了。这时正好换了一首曲子，周围的桌子有人起身去跳舞。

“啊，太高兴啦！”女人马上答应了。结城把女人让到前面，朝舞场走去。吉冈坐在桌子旁边，探着头目送结城离去。

结城踏着曲子跳起舞来。人人都称赞他跳得好。

“哎，结城先生。”女人一面在结城胸前摆着身子，一面仰起脸小声地说，“今天晚上，这里结束以后，带我去个什么地方吧？”.

结城只作了个不清不楚的回答。两眼盯向远处，动着身子。

结城一回到桌旁，就突然对吉冈说：“咱们回去吧。”

“哎呀，不是还早吗？”旁边的女人大声说道。

“还有事呢。”结城望着吉冈，吉冈也把掏出的香烟收进口袋。

算过账，付完款，两人离开了坐席。四五个女人连忙把他俩一直送到门口。

经理蹑手蹑脚走近跟前，朝结城低下头：“谢谢啦！您就回去吗？”

“嗯，到别处去转转。”结城眼里含着笑，让男服务员从背后给自己穿上大衣。

“啊，是这样呀。”结城是这家夜总会的上等顾客。经理的应酬十分热情周到。

“欢迎您过几天再光临敝店。”经理只知道这位客人姓结城，并不了解他的底细。模糊听说也是个实业家，可是压根儿没见他带来过真正职员模样的人，相反，结城带到这里来的，许多都是高贵的客人。而且，这些客人也全都是花钱异常大手大脚的角色。尽管不了解结城的真实身份，经理也从不对他稍有怠慢。

出到大门口，服务员一看到是结城，立即朝停在暗处的汽车跑去。

“我要失陪啦！”结城笔挺地立在那里等候汽车的到来，突然对吉冈说了这么一句。他就是这么一个能把这种话满不在乎说出口的人。

“真的吗？”吉冈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不过，他还是乖乖地从结城面前走开了。“好，那么再会了。”

汽车已经滑到结城跟前。服务员打开车门。吉冈看着结城坐进车里。可是，在汽车开走那一瞬间映进他眼里的结城的侧影，却与平时总是目中无人的表情很不相称，显得有些凄楚孤独。这使得吉冈不禁心里一怔。

负责开门的身穿外国军服式样的男服务员好像很冷似的耸着肩膀……

结城的汽车停到一家酒吧的门前。这家酒吧，即使在银座也以豪华著称。他告诉司机把车子开回去。

酒吧里几乎已经满员。这是一家时髦的酒店，客人里没有谁认识结城，可他却对客人里的一些面孔并不陌生。这倒不是由于关系亲密，而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些知名的实业家和文化人。这家酒店的气氛就是如此高级。

看见结城进来，一名女招待员特地离开自己负责照料的餐桌，走到他的身旁。

“欢迎您。”结城由着她慢慢地给脱下大衣，然后跟她朝里面走去。结城个头很高，所以十分显眼，甚至连桌边饮酒的客人都在注视他走路的姿态。

在最靠里边的一张桌子旁，结城落了座。

“啊，好久没见到您啦。”这个女招待员是这家酒吧的老资格了，“从那次以后，您就一直没有来过了。大概有一个月了吧？”

“差不多吧。”结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因为太忙了。”

“我想着就是这个原因。”女招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您要什么？”

“冰镇威士忌。”

女招待凑到结城耳边悄声说：“马上就把妈妈叫来。”

结城脸上没作任何表示。女招待把客人要的饮料报给服务台，当即匆忙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工夫，这家酒吧的老板娘便从二楼下来了。苗条的身材，穿着十分合体的西式服装，而且，服装的花色鲜艳华丽，与她那光彩照人的容貌交相辉映。

“妈妈！”招呼声从客人的坐席四处响起。老板娘一面走一面朝这些声音躬身致意，同时满面带笑地把脸扭向那些客人，那微笑的面容和移步的姿态都多少有些矫揉造作。她不时地在客人面前停下脚步卖弄风骚，但并不在那里坐下。

“您来啦！”她问候了一句，便坐到结城面前，“好长时间没见您来了呢。”老板娘眉眼含笑地看着结城。然而，那不是做给一般客人看的那种表面的妩媚。

“嗯。”结城照例是沉默不语地饮着杯中酒。

“您很忙吧？”

“嗯，马马虎虎。”

“我一直在等着，以为能接到您的电话呢！”

老板娘用乌黑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结城的脸。

“总是有工作缠身……”结城有气无力地说。

“我想着就是这个原因，可还是一直在等您。”

她叫来一名男服务员，吩咐他把自己的酒拿来。

其他席位上，男男女女的笑声不绝于耳。近处的坐席边，频频传来“叫老板娘来”的喊声。

“今晚您是从哪里回来的呀？”因为结城表情沉闷，老板娘便讨好似的笑着问道。

“X夜总会。”结城讲了那家夜总会的名字。

“噢。您还照常到那家去吗？”

“偶尔去一次。”结城简短地回答道。表情全无变化，嘴里衔上了香烟。

老板娘擦着火柴，一边递火，一边瞧着他的脸说：“不知什么道理，今晚您的心情好像很不好呀？”

“能看得出来吗？”

“嗯，虽然平时您就很庄重严肃，可是今天晚上却显得有点愁闷。”

结城第一次转动了一下眼珠，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把架着的双腿调换了个上下。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老板娘仍在仔细观察着，“您喝酒的样子好像不大上劲。”

结城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哎，结城先生。”她突然靠过上半身，小声说，“不如意的事谁都有呀！我现在也是这样呢。”

结城抬眼看了看老板娘。她满面挂笑，正用火一般的视线盯着结城。

酒吧还没停止营业，老板娘就溜开了。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结城才离开座位走到外面。他步行来到一家关上大门的饭店前，一辆汽车正关了灯在暗处等候着。

“真想你呀。”老板娘拉起结城的手，把它绕到自己的背后，将身体偎靠过来，散发出一股酒味，“因为时间太长啦。”

去的是老地方。乘车从银座要跑四十分钟。

大约老板娘事先已经打了电话，正在恭候的女佣人一听到汽车停下的声音，马上赶到门外来迎接。

“好久没见到您啦。”

女佣人把他俩引到单间以后，又向老板娘问候了一通，她也很亲热地和女佣人说了一会儿话。

“瞧，连女佣人也是这样说的吧？”剩下两个人时，老板娘娇嗔地盯着结城说。

酒送上来了。

“真难得呀。”老板娘指的是，这次酒喝的时间很长。结城始终坐在那里，没有挪动一下身子。

结城勉强躺下去以后，老板娘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结城仰面躺着，吸着香烟，不停地把烟雾朝上喷去。在昏暗的灯光下，由侧面看去，结城的表情有些心神不定，平时就给人这么一种感觉，他那端正的面庞，总是显得冷漠无情。

“撒谎！”女人说，“你就是有什么心事。自打在店里看见你的时候起，我就有这种感觉。你好像被什么摄去了魂似的。而且，觉得你一直是焦躁不安的样子。”

结城又朝竹席编织的天棚喷了一口烟。

“你有这种感觉？”

“是呀。”

“没那么回事！我总是这么一副面孔。”

“我能看出来的。”老板娘声音里带着笑，“男人我见得多啦。今晚的结城先生，可不像往常那么从容镇定。你是想自己把事掩盖过去，才和我一起到这个地方来的吧？”

“哪里的话，我和往常一样嘛。你的感觉有问题吧？”

结城把香烟头投入枕边的烟灰缸里。

“真的？要是那样就好了。”老板娘作出另一副笑脸，伸手抚摸着结城的肩头。

“醉了。”结城说。于是把背朝向了女人……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结城坐到一间宽敞的房间里。桌子上还摆着刚才饮过的酒瓶。在这里，结城也是独自吸着香烟。

“结城先生，”老板娘从邻屋里招呼着，“做什么哪？”

“什么也没做，在抽烟。怎么，你还没睡吗？”

“能睡得着吗？”

听动静是要起床。

“喂！”结城冷不防冲着旁边的屋子说：“你是哪儿生的呀？”

“哎呀，你可真怪！”女人好像正起床穿戴，只有声音传过来，“做什么呀，突然间问这个。”

“不是北陆地方吧？”

“对不起。我的户口也在京桥区的区公所哪。”

老板娘披着一件和服外衣，来到结城的房间。也许因为还没有化妆，脸上颇有点神经质的样子。

“你有火车时刻表吗？”结城冲着她的脸问。

“那种东西怎么会有哇。要去旅行？”

“这家会有吧？”结城不回答她的问话，又这样说道。

“可能吧。不过，已经半夜三点啦！恐怕都睡觉了。”

“也许会有女佣人还没睡呢。你挂个电话，让她们给送来！”

“哎呀，你算了吧！”老板娘责备结城越过了常规。

“好吧，我来挂电话。”结城拿起高低板架上的电话。听筒放到耳边好一会儿，才传来对方的声音，结城吩咐把时刻表送来。

“那么急？”女人问结城，但他没有作答。

女佣人跪在日式房间外的走廊上，把时刻表放到榻榻米的边沿处。

结城立即取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把首页的地图摊开。结城两眼盯住的正是北陆地方。铁路线上，不厌其详地写满了一个一个的站名。结城的目光正在对此进行探究。

然后，结城翻开标有时刻的纸页，仔细看着北陆干线上到达上野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结城先生，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哪。”被丢在一边的老板娘抱怨道。

结城庸雄晚上九点左右回到自己家里。

走上石头台阶的时候，只有房门口还有亮光。他很少在这个时间回来，平时差不多都是深夜一两点钟回家。不过，昨天晚上他是在外面过的夜。

房门口有灯光，是因为尚未关门。这幢建在高处的住宅，只有那一点孤零零的光明。附近除了路灯，到处一片漆黑。

结城响动很大地把门打开。他脱皮鞋的时候，女佣人出来了。

“您回来啦。”

结城已经脱掉一只鞋，正在解另一只的鞋带。

“把大门关上！”结城头也不抬地说。

“是。”女佣人对这位主人提心吊胆。主人难得早早回家一次，总是板着面孔不开口，很难伺候。结城浑身上下都给人这么一种感觉。女佣人很惶恐，知道他是一位喜怒哀乐无法捉摸的主人。

结城跨上地板的时候，走廊里有个白影移动过来了，他知道那是妻子赖子。

“您回来了。”

结城没答腔。赖子还没有更衣。

“好了。”

结城背后传来赖子的声音。她是叫女佣人回房间去休息。

结城走入居室，赖子紧接着跟了进来。她取过结城胡乱脱下的大衣，收到西服衣橱里，接着又拿来和服，等着他更换。妻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结城一声不响地脱下衬衣，妻子从后面帮他穿上和服，彼此都没有开口。

结城昨天晚上在外面过的夜。妻子根本不想过问这件事。自然，他也无意去讲。这个习惯，在两人中间由来已久。纵使结城连着一星期在外面过夜，她作为妻子也不讲一句话，而且表情坦然。她的脸上，只有清水般的恬淡。

赖子正在叠结城脱下来的西服裤子，上衣已经拾掇妥当。无论西装里出现散发女人香水气味的手帕，还是冒出某个专供招来艺妓游乐的酒店的火柴，妻子毫不介意。

结城一边系着和服腰带，一边打量妻子的身姿。结城的位置恰好可以俯视正跪着叠裤子的妻子。她那前倾的背和躬下的腰，正呈现着一种线条感。

结城对妻子的这一姿势凝视了一会儿，尽管自己并无意识。

他仔细打量着赖子的姿势。那眼神是在进行观察，而不是在端详自己的妻子。他想从赖子弯腰的曲线里观察出某种含义。于是，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有探索性质了。

赖子叠好裤子，折成两折，搭到衣挂上，站起身，收进西服衣橱。每做一个动作，身体的线条就发生一次变化。

结城一面系着腰带，一面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盯着赖子不断变化的线条看。

从吉冈那儿听来的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然而，他是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口的，脸色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他这会儿只是在竭尽全力地研究眼前妻子的外形。

“您的饭怎么准备？”

因为赖子转过脸来，丈夫便把视线移到别处去了。

“吃过了。”结城冷冷地说。

“是。”赖子把西服衣橱的门关好。

这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妇。丈夫由外面回来，妻子出来迎接，帮助丈夫换上家常和服，整理脱下的衣物。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毫无异常之处。可是，这位妻子只限于在此类日常事务上伺候丈夫，或者说，只在这些方面履行着妻子的义务。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赖子以平静的声音说。这在结城听来，也颇属例行公事。

“洗过了。”结城只答了三个字。

他是想借这三个字来表达某种含义。实际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他确实都在别处洗过澡。赖子自然不会不懂他的意思。然而，她的表情仍然没有发生变化。

看来，这位做妻子的不懂得嫉妒。不管结城在外面连续鬼混几夜也好，也不管从他西服口袋里发现与其他女人在一起的证据也好，这位妻子都视而不见，好像根本与自己无关似的。长期以来，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而在结城一方，每逢这种场合，往往在自己心底里产生出某种焦躁、压力和狂暴感。

“那么，我去用了。”

这是指洗澡。结城还是不答腔。他从拉门的响动和走廊里的声音判断出，赖子离开房间走远了。

结城坐到自己桌子前面，不做什么事，是取出香烟，漫不经心地吸了起来。

他似想非想地考虑着北陆地方的情景。从火车时刻表上知道的北陆地方的站名，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他眼前甚至还出现了由那里奔驰而来的火车。据吉冈讲，是个年轻的男子。赖子去迎接那个男人，然后一起走进吃茶店，并且有说不完的话。

吉冈向他转述了亲眼见到的情景。当时，结城故意没有过细地向吉冈提出问题。虽然表面上只是在听吉冈的介绍，而自己脑子里却对吉冈的话任意地打着问号，并且还凭想象不断地作出自我回答。因为是在吉冈面前，所以结城仍保持着往日对待他人的习惯，耳朵在听，脸上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据吉冈讲，当时是早晨五点，时间真够早的了。

仅此一点就能知道，这已经超出了一般交往的范畴。关于对方的相貌风度，吉冈也作了大体的介绍。结城在心里琢磨过那男子属于哪一类人，但毫无眉目。

这是对妻子另一面的意外发现。结城正把这一发现与刚才见到的妻子身体的线条联系在一起来考虑。做这种观察的时候，他就像在对另外一个女人进行打量和分析。

在他的想象里，吉冈告诉自己从北陆方面来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与妻子身体线条的变化是结合在一起的。

结城嘴上一直没有离开香烟。

桌子上没有一本书。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看书的人。此刻，他的视线正盯在略显昏暗的拉窗玻璃上。

他正在考虑某种“时间安排”，那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妻子的“时间安排”。他一周里回家来的次数还不到三次。从这点来看，一周之内，妻子与那个男人可能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多了。结城实在找不到头绪。

然而，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把手指贴到脸上回忆着。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对了，因为有台风，所以似乎是夏天，这事一调查就会清楚的。

赖子说，要和朋友一起去个什么地方，做一次两天一夜的旅行。当时，结城也听说了这件事。其实，赖子纵然离家两天，对于从不把妻子放在眼里的他来说，反倒会产生一种解放感。那一次，他就心安理得地与别的女人厮混了四五天。

当自己回家来的时候，赖子已经回来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只在外面住一宿，离家的时间不会比他更长。

可是，赖子那次真的只在外住了一宿吗？结城的脑海里，这会儿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疑问。

结城还记得，那天夜里，他正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暴风雨来得很凶，躺在身边的女人很怕那来势凶猛的风雨声。第二天的报纸上登出了那次台风危害甚大的消息。

那天夜里，结城搂抱着女人，耳朵听着暴风雨的声响，脑海里曾想象过赖子大约正在什么地方困惑不安。这倒不是对赖子额外关怀，只是由于暴风雨的声音，在一瞬间突然想到了正在旅行目的地的赖子。旅行的地点赖子没有特别说明，他也根本没想去问个究竟。

结城想到这里，把烟丢到烟灰缸内，按了按叫人的电铃。

女佣人来了。

“给我倒杯红茶吧！”

要的红茶送来以后，结城没有立即让女佣人退出去。

“你还记得吗？”结城冲着女佣人说，“有一次，太太曾经出去旅行过吧？我记得是今年夏天，对了，就是来台风那次嘛。”

这个年近三十的女佣人，在结城面前总是胆战心惊的。这会儿就正红着脸把头朝下低着，看不出她是害怕，还是正在心里回忆。

结城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想起来了吧？太太是个不常外出旅行的人，恐怕还是委托你看的家呢。”

结城仔细地观察着女佣人。

“是的。”好不容易得到了回答。

“嗯，想起来了吧？当时，太太是住了一晚上，还是两晚上呢？”

“记得是两个晚上。”这次女佣人当即作了回答。

“哦，两个晚上吗？”结城表面上显出一副满意的神态。

赖子当时确实讲过，是在外面住一宿的旅行。结城认为那是无可非议的，回家后什么也没问，赖子也没有报告。但是，现在女佣人明明白白地说是两个晚上。

“不会搞错吧？”他叮问了一句。

“不会。”女佣人毫不含糊地点点头。

“嗯。”结城又往嘴里递了一支香烟，心里考虑着下面要提的问题。

“太太回家的时间，”结城喷出一口烟，问女佣人，“是什么时候？”

“记得是在上午。”女佣人经过一番思索，低声答道。脸仍旧朝下低着。

“噢。”

和女佣人说这么多话，实在稀罕。结城继续问道：“当时，太太没有什么反常的吧？……不，没其他的意思，我只是听你讲讲情况。”

这等于在向女佣人作出许诺，绝对不会对妻子讲出一个字。

“反常的情况？”女佣人细声反问了一句。

“意思就是指与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嘛。你没发现吗？”

女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正在心里思忖着，平时总是态度生硬的主人，竟意外柔声细气地和自己说起了话。所以，她一方面感到困惑，另一方面好像心里也很不平静。

“照您这么讲，”女佣人稍把脸仰起，好像刚想起来似的说，“太太回到家里的时候，穿的衣物都弄得很脏。”

“嗯？”结城急忙把烟吐出去，“怎么个情况呢？”

“太太换下来的衣物是另外放到旅行皮箱里带回来的，上面沾满了污泥，而且还被雨淋得很厉害。记得后来是我粗粗拾掇一下才送到洗衣房去的。”

结城的脑海里，即刻浮现出台风的情景。如果衣服淋湿了，那大概是在屋子外面，即使撑着伞，也是不顶用的。原来是这样。赖子当时难道没在房屋里边吗？

如此说来，她那会儿就是在一个没有人家的场所。而且，赖子徘徊的地方，当是那次台风经过区域的某个地点。自然，也绝不会是她孤身一人。

结城想象着冒雨走在她身旁的另外一个人物，地点又是在没有人烟的场所。他心中立即出现了赖子早晨五点钟去上野车站迎接的那个年轻男子。

结城把女佣人打发开以后，又坐在那里考虑了一阵。

接着他从桌前站了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他来到了走廊上。

不知什么地方隐约传来了搅动水的响声。结城听清了，那是浴室方向传来的。

结城朝那个方向走去。为什么要走过去，他自己也不清楚。结城的行动，很少像这样缺少明确的主观意图。

浴室的门上，映着里面发出的灯光。

结城把门推开。尽管洗脸间和浴室中间还有一扇门，热水的气味却一直散发到门口。结城默默地拧开洗脸间的水，接到玻璃杯内喝了下去。

这时，里间的门开了。门玻璃上水气蒙蒙。湿漉漉的水气中透出亮光。白白的雾气从敞开的门缝飘出来。

卫生间与更衣室紧挨着。赖子的衣物就脱在盛衣箱里。从敞开的门里，赖子和蒸腾的热气一块儿出来了。洗脸间的电灯，按结城的习惯，故意没有打开。

赖子原本是听到了水流声的，但她似乎以为是女佣人了。如今一看到丈夫站在那里，便急忙把洗脸毛巾遮在胸前悚然地扭过身去。

水蒸气里饱含着明亮的光线。这光线宛如阴天的阳光，照在赖子的背上。她那裹在乳白色雾气中的身体，在朦胧的光线下依稀可见。

结城洗完手，仔细地打量着妻子。大胆的目光，由自己妻子的肩头滑向下肢。那同样不是做丈夫的目光，而是一个男人观察一个女人时凝眸而视的目光。

“请到那边去。”赖子冲着一反常态伫立在那里的丈夫说。她那洁白的肌体上冒出来的热气正在亮光中冉冉升起。这一切全都处在逆光情况下，所以在结城眼里呈现着一种很美的立体感。

结城一言不发地把手擦干，然后“砰”的一声推门来到走廊里。他的眼前还浮现着洁白的肩膀和手臂。

结城回到屋子里，心中考虑着赖子身体的线条：一种是，叠西服裤子时，妻子的腰部线条；还有一种是，方才暴露在光线下的她那洁白肉体的线条。

结城在琢磨妻子外宿两夜的行动，脑海里，妻子的行动与上野车站的年轻男子重合到了一起。这意味着，妻子身体线条的变化，是那个年轻男子给造成的。

结城在桌前吸了一会儿香烟，思绪始终无法归结到一点上，心情也有所动摇。

妻子身体的线条果真有变化吗？结城正以自己亲眼所见核实着这个问题。

然而，他无意立刻拿这个问题去质问妻子。他正在考虑一项计划，准备从其他方面进一步弄清事实。

两小时以后，结城缓步来到妻子房门前站住了。

他敲了敲门。

这种情形，是两年来所没有过的。已经冷却了的夫妻关系使结城产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完全是站在另外一个女人的房间前。

第二次又敲了敲门。

他知道妻子还未安歇。隔着门就能感到，卧室里正在凝神屏气。

结城已经作好了里面有反响时的准备，理由是来取忘下的东西。

然而，尽管第三次叩响了门扉，还是没有得到妻子的回音。

结城由走廊折了回去。作为一个身材魁梧、总是目空一切的男子汉，他感到自己浑身一阵冰凉，一阵炽热。

结城想起前不久赖子曾提出想离婚的事。以前，赖子曾多次提出过这个问题。每次结城都未予理睬。

他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赖子是不满意的。结城还清楚，结婚伊始，赖子就发现了这桩婚事的失败。

结城变得刚愎自用，正是从那时开始的。一旦发现自己既得不到妻子的爱情，又不为妻子所尊重，他马上就失去了心灵上的航向。

从那时开始，他执意为所欲为起来了。不止在女人问题上，连谋生的手段也是见不得人的。这正为洁身自好的赖子所嫌恶。可以说，他是自作自受，故意让赖子来厌恶他。正因为他从心底里爱着赖子，所以这一切都是心灵空虚的表现，用以掩饰这种心理的，便是那些一意孤行的做法和片刻的快慰。

他之所以傲慢地不理睬赖子的离婚要求，原因即在于自己不肯放开她。他知道，赖子身上有着古老的伦理观念。同时，他也相信，只要丈夫不应允，她是不会擅自逃开的。

可是，这次情形大不相同了。

……好哇，竟有了相好的男人啦！

结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眺望着漆黑的空间。

结城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您真能睡懒觉呀。”女人烤好面包，连着牛奶一起送来了。

结城来到这个家里，是在昨天深夜。因为酒喝过了头，最后是晕头转向地乘汽车到达这里的。他本想暂时不到这里来的，而结果却好像是由于醉酒才迷路闯进来了。

女人很高兴。可是，结城一进家门，立刻就像根木头似的倒下睡了过去。他迷迷糊糊地记得是女人在床铺上给自己脱去了衬衣和裤子。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结城颇不痛快地嚼着烤面包。

“今天可以从从容容地待一天了吧？”女人从一旁探过头来问。她一大早就浓妆艳抹地打扮起来，为的是让一夜没睁眼的结城看看自己的容貌。衣服也换上了华丽夺目的。

“那可不行。”结城淡淡地说，“我马上要出去的。”

“啊呀！”女人瞪了他一眼，“那么，今天晚上怎么样？”

“大概不会到这儿来了。”

女人应了一声“是”，把拧干的毛巾递给他。

“最近全没指望了吧？”

“那倒不一定。不过确实太忙啦。”

“昨晚您在哪儿饮酒来着？简直睡得像块石头。”

结城没搭理她，仍旧绷着脸沉闷不语。他用毛巾擦过手，胡乱地摔开，然后站了起来。

“您就出去？”女人死了心，尽管满脸扫兴的样子，结果还得帮着男人作准备。

“喏。”她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说，“您裤子里的手帕洗好了。上面全是口红呀。昨晚去哪儿了？”

结城不动声色，没有回答。他面朝镜子试着领带系得是否合适，表情十分冷漠。女人以热烈的眼光注视着他的脸。

“我也和您一块儿去吧。”

结城没有做声。

“行吗？到银座。”

结城口里“啊”了一声。于是女人急忙重新整装，吩咐女佣人叫出租车。

结城面色苍白，坐进车子里也紧绷着脸，一声不吭。

“饮酒过度会中毒的呀。”女人握住他的手，用衣袖遮住，“今后还是少喝点吧！”

结城挣开女人的手，从口袋里取出香烟，依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吐出一口烟，茫然地注视着外面飞驰而去的景色。

“去公司吗？”

“嗯？”结城第一次搭了腔，“我正在考虑到什么地方去。”

“真坏呢。是去昨晚女人那儿？”

结城没有反应，眼皮也不眨一下。女人等不及了，自己贴到结城身上来了。

“嗯？”她在耳边悄悄地说，“今晚您来吗？我太无聊啦。您好长时间都没理我了。”

结城用臂肘轻轻把她推开。

“恐怕不成啊。想玩的话，你可以随便嘛！”

女人伸过手指，把结城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很不痛快地擦着了火柴。

汽车驶进了银座的大街。

“求求您，”女人屈服了，“我想和您一块儿喝喝茶，然后再分开。可以陪陪我吗？”

她卖弄风情地仰望着结城的脸。

结城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声“嗯”。下车以后，女人拉着结城走进吃茶店。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您要咖啡，还是红茶？”女人竭力振作着自己的精神。

“什么都行。”结城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兴致，连着打了两三个呵欠，眼睛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表，然后走到店内放电话的地方。电话是挂到自己的办事处，接电话的是个女子的声音。

“是我，有什么情况吗？”

“您好！”女办事员以悦耳的声音问候道，“刚才土井先生来了电话。说有紧急事情要对您讲，因此请您与他联系。”

女办事员讲了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结城也知道的一处住宅。

“知道了。就这些吗？”

“是，到现在为止就只是这件事。”

结城把电话挂断了，然后又重新挂向另外一个地方。这次也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结城。太太在吗？”

“是，就来。”

女佣人的声音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嗓门。那嗓门略有些沙哑，是烟花之地女人所常有的那种倒了嗓子的特殊声音。

“啊呀，结城先生吗？我正等着您哪。”女人开门见山地说。

“有些日子不见了，实在抱歉。”结城答道。

“确实有不少日子了呢。怎么样，仍是老样子？”

“您是说买卖吗？”

“真糊涂！我不懂什么买卖不买卖的。那方面嘛！有进展吧？”

“还毫无头绪哪。可是！土井先生方才……”

“他刚刚出去。不过，他交代过了，要是结城先生来了电话，就让我告诉您：今晚七点，在赤坂的‘梅川’，务必要见见您。他说事情十分紧急，无论如何要请结城先生想办法赶到。”

“明白了，我一定去。”

“真的吗，这可难得啦。哎，结城先生，我也和土井一块儿去哪！”

“是吗？”

“好久不见结城先生的面了，这次太叫人高兴啦。”

“我也久疏问候了。好吧，再会。”

对方似乎还要讲什么，但结城先把电话挂断了。

回到餐桌旁，女人的嘴离开盛着红茶的茶杯。她抬起头扫了结城一眼，那目光十分锐利。

“您是给哪个女人打电话了吧？”

结城当晚七时到了赤坂。饭店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由女招待员引路，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拉门外面，两双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

一进屋，就看到背朝壁龛坐着一位大块头的男人，他的旁边，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

男人的头已经秃顶，再加上胖墩墩的身子，整个给人的感觉像个大和尚。他从坐的地方仰视着结城，咧着大嘴在笑。

“你来得正好，快请坐！”结城的座位设在他的旁边。

“久违了。”结城向那男人问候道，并把目光移到旁边女人的身上。这是一个很适于穿和服的女人，打扮得颇为不俗。白白的细长脸，眼角含着笑，朝结城低下头表示问候。

有两三个女招待在场。看情形，结城到来之前，她们和先来的客人谈得很热闹。

那男人红红的脸膛，气色很好。虽说实际年龄有六十了，看起来却要年轻好几岁。面部的皮肤，宛如上了油彩，红光焕发。

“辛苦你了。”对方向结城略点点头表示问候，然后递过酒杯，大家天南海北闲聊了一会儿。身穿雅致和服的大块头男人，是这种场面上的老手，对女招待们也应酬自如。粗声大笑的时候，那嗓门简直如空气爆裂一般。

他的名字叫土井孝太郎。虽说挂着个律师的头衔，实际上却是一个能够随便出入政府机关的交际很广的大老板。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在有关的政府部门和企业界人士之间居中调停的颇有声望的头目，是一个对任何政府机关都有影响的人物。他和大臣们也很亲密，无论和仅次于大臣的副部长，还是和省内的局长，都能像朋友般地开口讲话。即使对那些实力雄厚的国会议员之流，也是如此。

旁边的女人，是他的情妇，年方二十四五的光景，脸蛋细长，身段苗条。她本来是个艺妓，是土井把她接出来，包管了她的一切。她长着一对细眼睛，一张樱桃小口，身上穿的衣服也都很华丽昂贵，所以女招待一面谈着话，一面情不自禁眼神朝她身上瞟去。

土井和结城聊了一些社会上的世故人情。当结城喝到第五六杯酒的时候，土井带笑看了看周围的女招待。

“我们有点机密事要谈谈。对不起，请你们稍微回避一下吧！”

女招待们恭恭敬敬地从命了。土井把脸又朝向自己的女人说：“你也找个地方玩去吧。”

“是，是，明白了。”女人点头答应着，瞥了结城一眼。

女招待和土井的女人都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结城君，”土井移动他那肥胖的身躯，向结城凑过来，“因为出了点糟糕的事情，所以突然把你叫来了。”

脸上一向带着旁若无人的笑容的土井，此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把杯子放下，低声开了腔：“什么事呀？”

“告诉你吧，老弟，吉冈被抓起来啦！”

“嗯？吉冈吗？”

“你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被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班以传讯的方式给传去，当场发出逮捕证，把他拘留了。”

结城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土井问：“真的吗？”

“当然不假。其实，我也是昨天晚上刚刚听说的。”

“嫌疑是什么呢？不会是……”

结城正要说下去，土井点头制止了。

“是的。表面上不是那件事。逮捕证上只泛泛写着诈骗嫌疑。”

“诈骗？”

“自然，是以这个由头把他抓走的。地方检察厅的目的，不会是这种小事，这只不过是个名目。真正的企图，似乎是要吉冈交代那件事情。”

结城默默地听着，眉宇间挤出了皱折。土井两眼定定地注视着结城的表情。

“从什么地方泄漏出去的呢？”结城屏住气问。

“这个问题，我也在悄悄地打探。”

不过，红脸土井的表情，并不像结城那么紧张严肃，厚厚的嘴唇附近，甚至还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很像是检举。”

“检举？哪方面的人？”结城转动一下神色暗淡的眸子。

“我估计，是没捞到油水的家伙。十有八九啊。”于是，土井举了一个很有势力的议员名字，“不难想象，很可能是这方面的人哪。”

“是这样吗？”结城自语般地应道。

“早就有点可疑的动向了。”土井说，“还是那帮家伙们搞的鬼呀！”这是指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班的那些检察官们。

“吉冈会坦白吗？”

“这很可能。”“大和尚”爽快地答道，“因为吉冈那家伙是个软骨头嘛。只要检察官一威胁，他也许会在某种程度上坦白出一部分。”

“怎么办？”结城直视着土井的脸。

“我们只能采取些相应的对策。检察官大约是这样计划的：把吉冈作为突破口，先对我们这方面下手；下一步，才准备对付那些政府官员们。一旦轮到这些当官的，他们比吉冈这类人更不堪一击。”

“下级官员是没办法了，不过会搞到上边去吗？”

“这次大概会的。”土井语气很肯定，“只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使它停止在局长这一级上。”

“您所说的局长是……？”

“田泽局长嘛。我打算在这个范围内把事态阻止住。这个人还比较有骨气，因为他老兄要是垮下来，就可能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啦！”

“有把握吗？”

“大约四六开吧。因为检察官方面挺强硬。”

“检察官叫什么名字？”

“主任是石井检察官，他下面配了年轻的检察官。噢，对了，等等！我记得是把名字记下来了。”

大腹便便的土井把手探进怀中，掏出一个记事本。那是一个黑皮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封面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他拿出眼镜，把一张用铅笔抄写的纸条递给结城。结城接到手里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石井、小野木”。

“我尽量想想办法看。”土井在盯着纸条的结城耳边悄声说道，“我还多少有点门路，不过，对这位石井大体上还了解一些，但那个年轻的检察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点数也没有。总之，年轻的家伙往往容易把事干过头。我想最好还是先把这位叫小野木的检察官调查一下。”

结城对他点点头，然后把那张纸撕碎，扔进火盆里，嘴里叨念着“小野木”，牢牢地记在心头。火盆里的纸冒起青烟，随即燃烧起来，扭曲着变作一堆硬翘翘的纸灰。

“大体情况就是这些。总之，近期内会出现什么局面，我也不清楚，只是先把眼下的形势让你了解一下。”

“明白了。”结城点了点头，把化成灰的纸屑用火筷子捣碎。

“把女人们叫来吧。”土井把胖得像塞满的布口袋似的身躯向后仰去，按响了蜂鸣器。

结城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走着，突然从拐角处出现一个女人，正是土井的情妇。那情形好像是偶然相遇。女人站在那里，看上去像是在迎接走过来的结城。因为脸蛋细长，高高耸起的一大团头发显得很重。也许是迎合着土井的口味吧，身上穿的和服以及系的衣带，统统都十分华丽。女人朝结城笑着。

结城无声地致了个礼。

“给你！”女人连忙从袖管里取出一方手帕。淡淡的粉红颜色，四周绣着道边。她特意把手帕展开，放到结城手里。

“对不起。”结城轻轻地擦了擦手指。上面飘散出浓烈的香水味。

“谢谢！”

他归还手帕时，女人突然靠过来，紧紧地握住了结城的小手指【21】。

结城盯着女人细高的鼻梁。女人两眼含情脉脉地笑着。

女人的手冰冰凉，抓住结城的手不放。手帕仍旧搭在上面，好像有意遮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指。

“土井先生来啦！”结城的声音跟平常一样。

“没事的。”女人红嘴唇绽开，露出了牙齿，“好久没见到您啦。还是老样子吧？”

“您指什么？”

“那方面嘛。我听到关于您的传闻啦，从吉冈先生那儿。”

“开玩笑吧。”

“是玩笑吗？真气人。”

走廊里连一个女招待都没有。旁边就是客厅，大概里面没有客人，拉门上暗无灯光。另一侧是扇玻璃门。这家饭店引以为豪的庭院里，照射着惨淡的照明灯光。无论庭景花木、草坪树丛，还是点景的石头、装饰用的灯笼，全都仿佛隔着一层蓝色的玻璃。伞状的灯笼罩上，有几片被风卷落下来的小树叶。

“土井先生怎么样啊？”

“讨厌！问这种事……”

女人朝他扭动着肩膀。这种举动，完全表现出她原来所干的职业。

结城把小手指从她手里抽出来。

“要感冒的哟！”他说，“屋子里的话已经说完了。土井先生该叫您了。”

“结城先生，”他正想迈步，女人从身后喊了一声，“下回，哪怕是一次也好，不能跟我见一面吗？我有话要对您讲。”

结城扭过头看着女人。她那紧盯自己的眼里燃着光芒。

“哎呀，”结城暧昧地答道，“那对土井先生不好吧。”

“不让他知道嘛。”女人贴近结城手臂，悄悄地说，“关于时间安排，我会照顾到结城先生方便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女人便急忙离开了。

“我等您。”这是女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便径自往相反方向走去了，身上那豪华的衣带异常显眼。

结城返回坐席的时候，肥胖的土井正和女招待们笑语喧天地闹得不可开交。

13

第二天下午二时左右，结城又被土井叫去了。挂来电话时，他刚好在大厦办事处。

“您是结城先生吗？”最初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一说“是的”，那女人就说：“请您稍等一下。”

这时换成了一个粗嗓门。对方说：“我是土井。昨天晚上失礼了。”

“哪里，是我失礼了。”结城第一个感觉便是，土井是从某处酒馆打来的电话。这从一开始那女人的声音就能知道，错不了。

“突然有件事想和你联系。电话里讲有点不方便。对不起，你能马上来一下吗？”

“到哪儿？”

土井当即讲出筑地的一个专供招妓游乐的酒馆名字。

“知道了。”

“你能马上来吗？”

土井很急。根据结城的了解，这在土井来说，是很罕见的。

“我立刻就去。”

挂上电话之后，结城掏出了香烟。叫自己去有什么事呢？

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还是那件事。他想，大概发生了突发状况，除此之外，土井不会那样急急忙忙地叫自己。

忽然，结城想到了土井的那个女人。

她一直以来总是用各种方式诱惑结城。原本是柳桥出来的艺妓，曾是某个实业家的小老婆。那个实业家败落以后便分了手，又给土井捡过来了。这女人本来就是在风流场中过惯了的，只一个土井老头子，怎么会满足呢！

尽管那个小老婆的事从脑海掠过，但他相信土井叫自己去不会是为了此事。

一个职员把文件拿过来，他连内容也没好好看一下就盖了章。反正现在干的是表面上的买卖，根本无足轻重。赢利或亏损，全都无所谓。只是出于在这座大厦里设办事处的需要，才维持着这一营业的门面。

结城站起身来。女办事员立即取过大衣，从后面帮他穿上。

“我出去一趟。”结城对办事员们说。

“那个……今天您还回来吗？”女办事员顾虑重重地问道。她的年纪还很轻。

“可能回不来了。”结城在办事员们躬身致礼的时候，推开门走到楼道里。他乘电梯下了楼，穿过两旁排列着繁华店铺的过道，走到大厦外面。明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看到主人的身影，停车场上的汽车滑了过来。

“去筑地。”结城把土井讲的那家酒店的名字告诉给司机。筑地一带排满了那类式样的酒馆，土井讲的那家，便在它的一角。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不论哪家的围墙，白日里看起来，都莫名其妙地显出颓败没落的样子。

结城来到指定的那家酒馆的大门口。这类招妓游乐的酒馆，在光天化日之下，总有些令人兴味索然，自有一种虚幻无常的感觉。

由里面走出来一位少女，奇怪的是她也显出一副“钗亸鬓松，衫垂带褪”之态。听到结城的名字，便回身朝里走去。接着传来她高呼“妈妈”的声音。

老板娘代之出场了。这家酒店，不是昨晚结城与土井会面的地方。看来是那以后夜阑更深的时候，土井改变场所，才到这家的，就这样一直待到现在。

“欢迎您！”

胖胖的老板娘鞠了个躬，使人感到她是这一行当所特有的那种女人，与夜间神采焕发的脸色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那肿起的眼泡就像刚睡过中午觉一样。

“等您好久啦。”

结城跟她走了进去。现在正是下午二时左右，没有比此刻的这类酒馆更冷清寂寞的了，甚至使人感到处处充斥着灰尘。从走廊经过时，觉得房子里面和外厢的中庭都仿佛是一片静谧的废墟。

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老板娘双膝跪到地下说：“客人到了。”

里面只“噢”了一声。结城以为他那女人也会在场的。可是，拉门打开的时候，却看见只有土井一个人在饮酒。这里已经作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壁龛柱子前面腾开地方，铺放着一个棉坐垫；中间摆着升起炭火的火盆。土井肥胖的身上也穿起了和服外褂，给人不动如山的感觉。

“快请进。”土井伸出肥大的手掌，让着客人，“昨天晚上失礼了。”

结城一坐下，土井又连连道歉说：“对不起！特地把你请来，实在有失礼貌。”

老板娘关上拉门，一离开走廊，土井马上开了腔：“我想，与其打电话，还不如直接面谈为好。”

土井先让结城拿起酒杯，亲自为他斟上酒，然后朝结城弯过身来。

“其实，是出了点不妙的情况。啊，还是原来那件事。”这位秃顶老板的声音变得很低，“XX省的XX课，终于有一个小子被检察厅抓走了。”

“谁？”结城两眼一动不动地盯在对面这个大块头男人的脸上。

“不，眼下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一名股长。似乎还没有正式逮捕，形式上是被传讯。不过，估计马上就会发出逮捕证的。”土井从容不迫地说。

“那名股长是谁？”结城打听着名字。

“中岛。对啦，你也认识的吧？”

结城点点头：“啊，是那个人哪。”

“倒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是，检察机关方面的目标是想从这种地方，把对上的旁证搞得更确凿！下一个，大约就是杉浦了吧。”

土井讲了一个课长助理的名字。接下去，他又摆了一串课长、部长的名字。然后说：“检察厅的目的，就是企图从这条线逐步搞到局长田泽的头上。看来，对方的最终目标，大概就是要搞到那一步吧！”

“一搞到田泽局长，事情岂不就闹大了？”

“对。那就会不可收拾。如果搞到那步田地，就会牵扯到政界。甚至连大臣都危险咧！”

“那方面的津贴，后来拿出去了吗？”

“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大得多。这次是让那一方又凑足了钞票散的财。”

“检察部门掌握到什么程度了呢？”

“大概连这些情况都知道啦！总而言之，检举的内容肯定十分详细。”

“这下可棘手啦！”

结城把目光投向远处。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山峦巨石，很有一种中国南宗派国画的风味。他心不在焉地注视着那幅画。

“那伙检察官情况怎么样？”结城折回目光看着土井。

“嗯，对了。他们似乎相当强硬。就是为这个问题，我才请你来的。给你先看看这个吧。”

土井从滚圆的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名单：

石井芳夫 1943年，高等文官考试合格；1945年，任命为检察官，隶属于名古屋地检【22】；1948年，岐阜地检；1950年，富山地检；1953年，新潟地检；1955年，津市地检；1956年，东京地检。

横田忠一 1952年，司法官考试合格；1954年，浦和地检，1957年，熊本地检；1959年，东京地检。

小野木乔夫 1957年，司法官考试合格；1959年，东京地检。

“这些人就是东京地检特别搜查班的成员。”土井解释道，“因为有必要首先了解敌人嘛。”

“对。”结城把写在纸条上的名字转抄到自己的记事本上。记下石井、横田、小野木，又照记录的要点，抄了他们的简历。石井和小野木，是他以前听到过的名字。

“这个叫石井的主任，是个相当厉害的硬汉子，从履历可以看出，他走过的路，毕竟有点怀才不遇。这类家伙遇事总有点好抖威风，不讲情面，由于从前怀才不遇，秉性上就具有一种异常强烈的反抗性。所以，对这次事件的态度也显得特别强硬。”

土井作了上述说明，接下去又说：“下一个，就是叫横田的那个家伙。这小子大体上也和石井相去不远哪。因为隔了许久才回到东京，所以正跃跃欲试。作为第一线的现任检察官，正摆开兴头十足的架势。这类家伙最危险。”

土井最后又介绍道：“叫小野木的这个人，他嘛，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大概一切都要听凭两个上司的指挥，仅负责搜查工作吧。看来，他无足轻重。我派人调查的情况，大致就到这种程度。对这几个家伙的性格啦，爱好啦，现在正派人进行调查，不久就会搞清楚的。如果搞清楚了，马上就跟你联系。”

“明白了。”结城答道。他了解土井的一贯做法，就是根据对手的具体情况，采取必要的对策。

“这件事就这样，事前总得想个办法。”老板说道，“我准备立即找这些人摸摸底。”

土井用铅笔在纸边写了几个名字。这几个人都是某政党的实权派。

“不过，单靠他们，还有点不保险。因此，想请你那面也活动一下。你和那个人还有联系吧。”

“我试试看。”结城说。这是指某个议员，结城遇事常走他的门路。

“你务必要找找他。”老板说，“看起来，大概不会有值得我们担心的事吧。特别是我拜托的人对检察厅也能施加压力呢。”

“这我知道。”结城表示同感。

“可是，单靠这些还没有十分把握。总之，这次要是出了破绽，事情就会闹得不可收拾。不，这倒不是怕那些家伙被抓去或者进监狱，那没什么了不起。主要是我们的买卖做不成，那可就糟透了。顶好是采取万全之策。”

说到这儿，土井咧开厚嘴唇笑了。他朝着结城说：“所以，想拜托你无论如何也活动活动。”

“明白了，我尽力而为。”

“请你务必帮忙。”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可是，老板又忽然想起来似的补充说：“对了，如果对检察厅方面的调查有了结果，我立刻就转送给你。到时候我将派人送去。”

“大约在什么时候？”

结城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自己经常不在办事处。

“是啊……恐怕明天下午比较有把握。”

结城说在办事处等候。然后又问：“不过，土井先生，您怎么搞的？现在就……”

结城问的意思是，土井为什么大白天滞留在这家酒馆。

“没什么。只不过有点小缘故罢了。”土井笑了。接着又谈到自己的情妇说，“那个娘们不放我走嘛，终于拖到现在。不过，今天晚上可要另叫别人了。”

第二天，完全如土井事先讲妥的那样，结城庸雄接到了他的消息。时间是下午两点多钟，大厦的影子长长地投到毗邻的低屋顶上。

“经理，岩村先生来的电话。”

女办事员代接的电话。岩村是土井的化名。结城一接过听筒，就传来一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声音：“结城先生，是我，听出来了吧？”

结城一下子就听出是土井的那个女人。

“知道。”

“前几天太高兴啦！我现在就在这座大厦的楼下哪。土井要我把信送给您，我就当信使来了。”女人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马上就下去。那里有家吃茶店，请您在那儿等我。”结城语调呆板地回答。

“好，快点下来嘛。”

结城立即着手作回家的准备，但又改变了主意，什么也没准备就到走廊去了。因为穿上外出的服装，就会被那女人缠住。

吃茶店在大厦的地下室。结城进去的时候，客人寥寥无几。由于地点的关系，这家吃茶店素来就不大兴旺。

土井的女人坐在正冲入口的地方，便于一眼就能看到他进来。这个女人，今天是盛装而来。白地的衣服，从下摆往上，缀满了华丽醒目的花纹。和服的衣带也很鲜艳华美。旁边的椅子上，她摘下来的粉红色安哥拉山羊毛织成的高级围巾，正鼓作一团摆在那里。

结城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一落座，她立即兴高采烈地笑了。

“昨天晚上实在失礼了。”她微微低下头，嫣然一笑。

“不，是我失礼了。”

结城故意从正面看着女人的面孔，做出一副很赞赏的样子。今天她特别用心地打扮了一下，浓妆艳抹，眼皮上甚至涂了浓重的睑黛。分明是大白天，却打扮成仿佛去参加晚会的模样，这个女人的教养程度由此也就可想而知了。因为她来办的事，只消见一下面就万事大吉了。

“您真漂亮呀！”

女人不把结城这句话当成挖苦，脸上反而由衷地绽开媚人的笑容。露出来的洁白牙齿上浸着薄薄一层口红，头发也好像刚从美容院调理过一样。

“合适吗，这个？”女人指的是身上穿的衣服。

“太合适啦！这样就显得更加漂亮。土井先生很满意吧？”

“真讨厌。”女人故意用力皱起眉头，“不想给老头子看嘛。”

“但是，全是土井先生给您挑选的吧？”

“不，老头子不懂这些。全部都是我挑选的。”女人在炫耀自己的品味，“不过，能受到结城先生的赞许，我真高兴。”

她没有抬头，只朝上翻着眼珠，紧紧地盯住结城。

“哪里，我也不大懂嘛。”

“您还这么说！女人的事，您是什么都懂的。”

“那也不一定哟！特别是最近一个时期。”结城苦笑了。

“没人相信您的话。听到关于您的传闻相当多呢！”

“都是谣言嘛！您要相信那些，我可就为难啦。”

“没关系的。”女人爽快地说，“男人们在外头还是得有相好的，否则就没意思啦。像我这样的，要是在外面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那可就没趣了。”

这个女人仍是旧习未改。由此也就可知土井为什么会醉心于她了。

“不过，”结城恰到好处地提出了正题，“还是把土井先生的信给我吧！”

结城故意把手伸了出去。

“哎呀，对不起。”女人把提包拿到身边。这手提包十分花哨，也似乎表明了她的喜好。她打开精巧别致的金属卡扣，取出一封信。

“谢谢。”结城接过信，把它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满满地写着三名检察官的性格、爱好等。

土井掌握着相当可观的情报网。能够立刻搞清这些情况，也可以使人想到他那网面之宽。

结城只是粗粗地过了一下目，准备过后再慢慢细读。况且在这个女人面前反复细读，也有伤大雅。他把信纸照原样重新放回信封。

“请您告诉土井先生，我确实收到了。”结城重新看那女人的脸时，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结城看信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一副凝视的目光。

“哎，结城先生，”她说，“您的工作还没结束？”

“嗯，还剩一点儿。”

结城心里想，下来时没作外出的准备还真是对了。

“马上能结束吗？如果时间短的话，我等您吧。”

“干吗？”

“咱们一块儿到那边去走走好吗？我来这里，有一半乐趣是指望和您玩玩的。否则太令人遗憾了。”

结城很有礼貌地推辞了。他说：“还有工作没做完呢。下次一定。”

女人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太没趣了。真叫人大失所望。”女人有些扫兴，但马上又抬起头，低声耳语似的说，“哎，结城先生，说心里话，我想请您把我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老头子那边，我会设法把他哄住的。”

女人再次凝视着结城，发红的眼睛泪汪汪的。

结城当天晚上八点钟前后回到了自己家。最近，他回家的时间常常提前。他本身也意识到了这种现象。往常，最早也要过夜里十二点。十点以前回家的情况几乎是没有的。但是最近八点钟就回来了。结城已经觉察到这个变化，对其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楚。

“您回来啦！”

女佣人在门口迎接他。赖子没有露面。他仍旧遵守着惯例，一声不响地脱去皮鞋，满脸不高兴地径直走到里面。

今天女佣人随后跟了进来，由此知道赖子并不在家。

“这个……您更衣吗？”走进起居室，女佣人颇为迟疑地问道。

“嗯。”他绷着脸考虑了一会儿，不高兴地答道，“不，就这样！”

“不在家吧？”这是在问赖子。

“是的。”女佣人微低着头，小声答道，“太太六点钟左右就出去了。”

这是因为主人的不快显然与妻子不在家有关。

“说是去哪儿了？”结城眼睛看着别处问道。

“太太说，校友们有个聚会要去参加。”

“什么地方？”

事情实在稀奇。在此之前，对于妻子的行踪，他从来没有这样执拗地向女佣人打听过。

“太太说去品川方向，但我没听说要去的具体地点。”

“嗯。”结城嘴里这样哼了一声。把手伸到衣袋里，摸出香烟，吸了起来。蓝色的烟雾缓缓地由嘴里喷出来。

旁边的女佣人进退两难，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好了。”结城让女佣人退了出去。

他在屋檐下宽廊的藤椅上坐下。玻璃窗外面，一片夜色中黑压压的屋顶尽收眼底。由于居高临下，所处位置恰可俯视周围一带地区。外面似乎刮着风，黝黑的树丛不停地晃动。

女佣人轻轻走进来，送上红茶。结城一动不动瘫坐着。女佣人惶恐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准备退下去。

“喂。”结城把女佣人叫住了。

“是。”女佣人就地跪下来。

“太太近来经常外出，是吧？”

“不是的。”她嘴里这样回答，神色显得很紧张。

结城打住话头，没有吭声。女佣人不知所措，但因主人不再开口，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结城脑子里正在考虑着女佣人讲的那句话。

赖子说是去与朋友聚会。这种话赖子曾经讲过，那次大清早去上野车站，也说是为了送朋友。然而，自从知道那是谎话以来，结城心里就失去了平静。

那个男子是谁呢？这还是个谜。

前不久，为摸清早晨五点抵达上野车站的火车，结城曾查过一次北陆方向来往的火车时刻表，那是因为他以为赖子去迎接的人物真的是那个地区的人。但是，现在他猛然想到一件事，就是赖子曾于自己不在家期间，外出过整整两天。

“……她到哪儿去了呢？”

以结城的性格来说，他不是个肯向妻子提出这种质问的男子汉，而是个从不向妻子示弱的丈夫。他采取的态度是，对于妻子，无论什么都是淡然相待。

诸如直接对妻子说“你去哪儿啦？”“为什么把预计的时间拖长一天啦？”这种近似盘问的话，他是不肯讲的。过去的做法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结城知道赖子对自己已是心叛神离。他高度警惕自己不可对妻子卑躬屈膝，他是妻子的丈夫，平日里就坚持不主动理睬妻子。

结城靠在藤椅上，脑海里思绪仍在盘旋着。

赖子那次是预定在外面住一宿而离开家的。她的住宿拖成两天。那么，由原定计划延长的一夜，她是在什么地方度过的呢？不，应该说，迫使她不得不延长一夜的事态，究竟是什么呢？

前些天，结城从女佣人那里听说，赖子回来的时候，旅行皮箱中的衣物被雨淋得透湿。

结城想起这件事。赖子是在旅行目的地被雨淋湿的。这么说，是雨把她拖累住的吧，而且还不是一场普通的雨，她是在风雨之中行路的。

当时，正是台风到来的时候。结城还记得，她不在家期间，自己的心情颇有几分宽慰，是在另一个女人那儿过的夜。那么赖子是在什么地方遇到那场台风的呢？

对了！正由于台风的缘故，赖子才把预定的归程延长了一天。

为什么那场台风使她比预定的日程延长了一天呢？从赖子的性格来看，她不是那种轻易会把一天的计划延长为两天的女子，即便在台风里也能回来。而她没能做到这一点，这就等于说，大概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造成的。

“不可抗拒的力量……”结城自言自语道。他记起来了，当时，铁路曾遭到台风的破坏。对，就是这么回事！她回东京之所以推迟，原因就在于火车不通。

结城重新点燃一支烟。他好像有些疲倦，仰靠着藤椅，把手指贴到额头上。

那场台风过去之后，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害。虽然东京地区也由于它的余波，天气变得相当坏，但没有到电车停运的程度。

结城在追忆着当时的新闻报道。哪里的铁路因台风而断绝交通了呢？

那一次的台风，从潮之岬海角的洋面上吹过来，取道正北偏东方向，由相模滩穿过东海道，奔甲州，直朝日本海的东北水域横扫过去。受害最大的是山梨、长野两县。

中央线和信越线的铁路，确曾被破坏得七零八落。

那么，赖子当时是在那一带旅行吗？于是，结城又想到了赖子曾在上野车站迎接的北陆地区的那位“朋友”。

可是，如果是北陆的话，就有点太远了。赖子所做的旅行，是只在外面住一宿的。

假若去信州或北陆，是不可能住一宿就回来的。一定是更近一些的地方。铁路被严重破坏，而且又是住一宿便可返回东京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结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关东地区的地图。

倘若是住一宿的旅行，乡间田舍和毫无因由的去处，她是不会逗留的。也许会像一般城市人那样，下榻在有温泉的地方。而且，照理该不会是赖子孤身一人。结城在头脑中的地图上，搜寻起有温泉的地方来了。

从东京出发，住一夜便可返回的温泉……若乘中央线的话，有甲府的汤村、诹访，松本的浅间等温泉。其中，浅间稍有点儿远；而由甲府分出去的身延线上，有西山、下部两处温泉。上信越沿线，有伊香保、四万、水上等三处。此外，尚有鬼怒川、盐原、福岛县的饭坂等，但因地处东北地区，遭受台风的危害不甚严重，所以线路不会被阻断。

这些温泉，结城对每一处都有记忆，也就是说，全都是以前和女人玩过的地方。

然而，还有好几处温泉，是他所不知道的。自然，对那些小小的温泉地，就更闻所未闻了。

虽然对中央线和信越线的温泉苦心琢磨了一番，却无法得出肯定的判断。难道就没有什么可靠的线索吗？

结城眼下本来有不少的后顾之忧。土井悄悄告诉他的那件事，就是一个例子。如果事态扩大，他本身就有可能被置于危险的境地。不过，目前赖子的行踪问题占去了他的全部心思，以至于对其他后顾之忧都失去了紧迫感。

也许有什么线索能成为此刻进行推断的根据吧！

结城直起身，叫了女佣人一声。

“您有什么吩咐？”这个女佣人老早就在他家了，总是负责照料赖子的日常生活。

女佣人本来以为是做普通的事务，可是结城却一反常态地透着微笑。

“啊，请在那儿坐下吧。”结城用手指着坐席。

“是。”女佣人显出手足失措的样子。这种让坐的话语，她从来没从结城嘴里听到过。

“没关系，坐吧。”结城又劝了一句，自己还有意识地使眼角也绽出了笑容。往日总是一副冷若冰霜面孔的主人，这会儿竟反常地做出了和蔼可亲的表情。

结城自己也从藤椅上站起来，到席子上盘腿坐定。这是为了使女佣人的心情松弛下来。

“我有话和你说。你还是坐下吧！”

“是。”女佣人勉强端端正正地在那里坐下了。她年近三十，窄额头，细眼睛，是个看上去很善良的女人。

“是你说过的吧，有一次太太旅行回来的时候，旅行皮箱里的衣服都淋湿了？”

结城的声音很和气。女佣人不知他要问什么，察言观色地看了结城一眼。

“有这么回事吧？”结城重复了一句。

“是，是这样的。”女佣人带着几分拘谨答道。

“啊，这就对了。总之，当时的衣服是被雨淋湿了，对吧？那些衣服是你给整理的吗？”

“是。”

“在送到洗衣房之前，不用说，是你给收拾的吧？”

“是我。”

“噢。”问到这里，结城沉默了一会儿，点起一支香烟吸了起来，接着又问道，“当时，你没在那些衣服上发现什么吗？”

“啊？”女佣人把惊讶的目光投向结城。

“不要紧的，我指的虽然是反常的情况，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问你发现没发现问题嘛！比如，那些衣服上沾着泥弄脏啦，或者挂上了什么不常见的东西啦……就是这类情况嘛。”

结城的语调平平淡淡。口气上给人的感觉是，既非有意寻根问底，也未对赖子产生怀疑的念头。

那女佣人只一味地沉默着。

“没关系嘛！即使是从你这儿听说的，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是想到了一点儿事，才问问的。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就尽管说吧。”

他用词始终是温和亲切的，表情也空前地和蔼可亲。

“是啊！”女佣人在思索着。接着，突然把头抬了起来，却没有马上开口。确实是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

“没什么可顾虑的嘛。我仅仅是了解一下。而且，只是听过就算了嘛！”

“是。”女佣人应了一声，好不容易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要照您讲的那样，太太的衣服上曾经粘上了树叶。也许因为淋湿了，树叶是粘在太太的衣领上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的。”

“嘿！”结城眼睛一亮，“是什么树叶呀？”

“是梨树叶。”

“什么，梨树叶？”

一般情况下，一片叶子究竟是不是梨树的，外行人无法分辨得清。奇怪的是，女佣人竟立即就辨别出来了。

“你一下子就认出那是梨树叶了吗？还是太太那样讲的？”

“啊，是我一看就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是。我的老家在静冈县。因为乡下有梨树，平时就看惯了的。”

“啊，原来如此！”结城这才理解了，“嗯，你是静冈人哪。”

结城又叼上香烟。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啦。你可以走了。”

把女佣人从房间里支走，结城又原地坐了一会儿。梨树叶的问题，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温泉、梨树叶、台风灾区，他在设法把这三者结合起来。他的大脑始终在琢磨着这个问题。

结城几乎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两眼怔怔地朝向空中。他吸了好几支烟，但都毫无味道。

结城站起身来。自己披上大衣，步出走廊。

听到他的脚步声，女佣人出来了：“啊，您要外出吗？”

对此，结城只在嘴里“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女佣人碎步跑到前头，在门口把皮鞋摆好。结城把脚伸进去，一声不吭地用鞋拔子穿着鞋。女佣人双膝落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太如果回来了，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结城用完鞋拔子，正十分细心地系着鞋带。口里只答了一句：“没什么吧。”

他从女佣人打开的门走到外面。走下自家的石头台阶，来到马路上。原来以为不会再有事了，所以已把司机打发回去。石墙里面就是车库，结城从衣袋里取出钥匙，把门打开；又用另一把钥匙启动汽车。

在开上大马路之前，结城碰到了两辆汽车。他把自己坐的车减速，目送那两辆车从眼前开过去。两辆车上面都没有坐着赖子。

他不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只一味地想到赖子。

车子开进大街，奔驰在交通繁忙的街道上。他一面转动方向盘，一面思考着自己的去向。脑子里浮现出两三个女人的面庞，但都不想见。

车子驶到半路上，他看到一个公用电话亭。脑海中闪现出下午在大厦地下室吃茶店里会过的那个女人的容貌。

他把车子停到电话亭旁边，走了进去。取出记事本，找到电话号码。

拿起听筒时，忽然想到了土井，但他知道土井今晚不会在这个家。拨完号码，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然而，这不是那个女人。

“您是哪里呀？”似乎是个女佣人的声音在问。

“请您转达，我是结城。”

如果土井在家的话，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就是了。不过，从听筒里也能听得出，是个女人啪嗒啪嗒跑过来的脚步声。这是绝对不会错的。只听得喀嗒一声，随后传来了那个女人兴奋的声音：“喂，喂！”

“昭子吗？”结城叫着土井女人的名字。

“是我。哎，结城先生吗？这会儿做什么哪？”女人的声音很急促。

“白天失礼了。”结城首先讲起了日常的客套话。

“没什么。不过，能见到您，我还是高兴的。”女人讲话的声音很大，看来她的老头子土井果然不在家。

“我说，你白天讲的话，是真的吗？”结城的声调不由得粗鲁起来了。因为这女人原来就是个艺妓。

“是真的呀！结城先生，我是不说谎的。您若带我去什么地方的话，我会高高兴兴地跟您去的。”

真是个敏感的女人。对结城打电话的意图摸得一清二楚。结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女人那边就催促开了：“喂，喂！结城先生？”

“嗯。”

“哎呀，真讨厌。您听到没有？当真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吗？”

“我打电话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对土井先生有点不大好吧。”

“啊，放心吧！土井那里，由我来想办法好了。”

结城又不开口了。

“喂喂，喂喂！”女人连声呼叫着。

“听到啦！”他答道，“好吧，回头我打电话给你。到那时我会告诉你具体安排的。”

“好，一定啊！不说谎吧？”女人声音里充满着喜悦，“大体上要带我去哪个方向呢？”

“中央线。对了，就是甲州方向。”

从新宿车站十二点二十五分发出的开往长野的火车，是一列叫做“白马号”的普通快车。

结城走进二等车厢的时候，女人正从座位上探直身子注视着入口方向。看到结城的身影，一下子站了起来。由这情景知道，女人方才一直在焦躁地等待着。

“可赶来啦！我还以为结城先生赶不及了，正担心呢。”女人长出了一口气说。

结城缓缓地坐到女人对面。这是女人给占好的靠窗子的座位，上面铺着一条很漂亮的白手帕。结城向邻近的人点头致意，然后坐在那里。

“再有五分钟左右就要发车了。您知道吗，我几次下到月台上，盼着您来呢！”

女人今天变换了发式。平时总是膨圆隆起的发型，今天却特地梳成了不是艺妓派头的朴素式样。身上的衣服也不像平日里喜欢穿的那么奢侈艳丽，而是选择了淡雅端庄的服饰。

“你起得好早哇？”结城无精打采地问。

“哎呀，昨天夜里几乎没睡着呀！就这样，今天一大早又去烫发什么的，折腾了好一气哪。”

“这可太辛苦啦。”

“可是，我还是比结城先生早来了嘛。怎么样，合适吗？”

女人单把脸扭向一边。虽说故意打扮得朴素无华，但浑身的装束和腰间的衣带，却无可置疑地仍旧反映出她的风流嗜好。这种韵味与衣着的朴素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您讲的是S温泉吧。这名字好别扭，所以一听完您的电话，为了不至弄错车票，我马上就写到纸上了。到那里要几个小时？”

“大约三个小时吧。”结城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

“哟？要看报吗？人家牵肠挂肚地好不容易才把您等来了。咱们还是说会儿话吧！”

“嗯。”结城放下报纸，看着女人的脸问，“可是，你出来得容易吗？”

“啊，无所谓的，根本不成问题。即使住上三四天，也可以高枕无忧哩！我就是抱着这种思想准备来的。”

“你讲得这么果断，土井先生方面靠得住吗？”

“前几天电话里我给您讲过的吧，我有办法应付嘛！”

“他若知道了，可不得了哟！”

“哎呀，您在吓唬人哪。好哇，即使知道了，也只不过和土井分手就是了。接下来，您大概已经有思想准备了吧？”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结城，终究是个奈何不得的角色，眼皮上还涂了薄薄一层睑黛。虽然才二十四五的年纪，眼角却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皱纹，看上去似乎已经疲劳过度了。

结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看着窗外。这时，刚好火车慢慢地开动起来了。

“还是旅行好呀！”

女人兴致勃勃，乐不可支。车窗外面，街道消逝，布满杂树林的高地开始呈现在眼前。

“能和结城先生一块儿去旅行，简直连做梦也没想到呀。而且，出去做这样的旅行，已经时隔好些年了。”

“好些年前，是和谁去旅行的呢？”

“是结城先生素昧平生的人。”她用含笑的目光看着结城，“嫉妒吗？”

“这事与我无关嘛。”

“靠不住吧。这若是土井知道的话，可就不得了啦。”

“呵！土井先生竟是那样的人吗？”

“上了年岁的都那样呢！对我从前的事刨根问底，哎呀，烦死人。”

结城没有吭声。他把烟喷到窗玻璃上，淡蓝色的烟雾贴着玻璃朝上爬去。

女人守着结城的脸，以低微的声音说：“害怕了？”

旁边的两位乘客正在阅读周刊杂志，不过，从那样子可以看出，两人似乎都在暗中侧耳倾听着她和结城的对话。

“没什么。”结城懒懒地答道。

“真是好胆量呀。”女人吃吃地笑了。

在列车到甲府的两个多小时里，女人向结城贡献了各种食品。首先，从旅行皮箱里拿出了威士忌。

“怎么样？”她递过一个小酒杯来。

“呵，把这种东西都带来啦！”结城看着“老酒店”的黑色瓶子。

“嗯，中意吧？我也喝哪。”

结城喝起来以后，女人也把小酒杯递到口边。她连这些东西都准备齐了。

喝过酒，她又胡乱地掏出来一大堆水果和点心之类。

“真带来不少东西啊。”

“就是嘛！不过，火车里也太闷得慌了。而且，和结城先生这么吃着各种东西，太令人愉快啦！”女人似乎全都如此，为自己喜欢的男子可以献出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

他们在甲府换乘了身延线的列车。女人兴冲冲地跟在身边。

结城断然选定S温泉作为他和名叫昭子的土井小老婆去旅行的目的地，这是有缘故的。台风那天，中央线也遭了灾，火车停止运行。以结城现在要去的山梨县和长野县为中心，另外还有几处线路出了故障。但结城根据两点理由决定了S温泉。一个是，要在赖子最初预计的住一夜便可返回东京的范围之内；另一个是她淋湿的西式服装上粘着的梨树叶。

结城以中央线为中心查找了附近种植梨树的地区，于是断定，有上述两种可能的，乃是从甲府到身延的铁路沿线。再把有温泉这个条件加上去，S温泉便自然地成了焦点。

这一判断是否准确，现在还不清楚。如果扑空的话，便准备再详细调查其他地方。在赖子的事情上，结城还从来没有如此全力以赴过。现在正发生着各种令人伤脑筋的问题，而结城是把那些事置诸脑后才到这一带来的。

“喔哟！尽是葡萄呀！”

从中央线的盐山直到甲府和身延线的鳅泽口，两侧全是连绵不绝的葡萄园。口称第一次来这一带的昭子，颇为好奇地从车窗向外张望着。

结城的两眼在留心梨树园，全然不在乎葡萄。富士山虽然被三坂山地遮去了三千公尺左右，却仍有七百多公尺的顶端君临于山地之上，仿佛近在咫尺，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列车开进峡谷，不一会便到了S车站。车站上冷冷清清。

三四名旅馆的伙计已经来到车站前。

“找一家最好的旅馆吧？”昭子跟在结城的身后说。

两人被领去的旅馆在一条缓坡街道的半路上。这一带全是一家挨一家的旅馆。旅馆背后有一条溪流。

结城和昭子被引进一间临着那条小河的日式房间。

“旅馆虽然不洁净，景色还蛮不错嘛。”昭子探头瞧着小河说。河的紧对面，便是山势很陡的悬崖。

“掌柜的，”昭子扭回头来，朝搬行李进来的伙计说，“这是最好的房间吗？”

“是啊！实在对不起。”伙计搔着头顶，“这座温泉，许多客人都是来进行温泉疗养的，因此还是这般模样。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建成可以与箱根媲美的现代化建筑。”

“赶快建吧！否则，房间这么脏，温泉水再好，东京的客人也不会来的呀。”昭子不留情面地说。伙计苦笑着逃开了。周围已经开始垂下夜的帷幕。苍茫的雾霭之中，透出其他旅馆的柔和灯光。女招待员拿来了旅馆的和服棉袍。

“我给二位带路去洗澡，请吧！”

“嗯。”昭子立即站起身来，“我说，您准备一下吧！”

结城正倚坐在东房廊的藤椅上，眺望着暮色开始降临的山峦。

“我过一会再洗。”

“哎呀，为什么？”

“现在有点不大想去。你先去洗吧！”

“我不嘛！好容易才到这地方来，要不是两人一块洗，多没趣呀！”

女招待员看这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就退到房廊外面去了。

“嗯？为什么不去洗呢？”昭子已经解开衣带，凑过身子说。

“累了。”结城两眼仍旧瞧着前面的山脉。身体沉在椅子里，双腿长长地伸到地板上。

“一洗澡，精神就恢复了嘛！嗯？快点去吧！”昭子把手搭在结城的肩头上。

“好了，你去洗吧！”结城口里衔着香烟，身体纹丝不动。他的肩膀，在女人看来，冷漠得宛如一块石头。

昭子走进浴室以后，结城叫来了旅馆的伙计。

“您有什么事？”伙计双膝跪在门槛旁边。

“没什么，我和你谈点事，请到这边来。”

“是。”

伙计面色惊异地把身子挪进来，并且跪坐在结城坐的椅子旁边。

“在那儿不好说话。来，坐到这边吧！”

结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伙计踌躇了一番，终于还是照结城说的坐了下来。他毛衣外面穿了一件写有旅馆名字的工作服，看样子有三十岁的光景。

“头一次到这里，地方蛮不错嘛。”结城开口称赞了几句。

“是，谢谢！我们这里是偏僻的小山沟，连可看的地方都没有。”

“不，挺好的地方嘛。”结城递给伙计一支香烟，“怎么样，东京的客人也常到这儿来吗？”

伙计认为是聊一些闲话，脸色轻松了。

“是，东京的客人常常光临。”

“我在报纸上见过，这一带曾因台风造成很大灾害吧？”结城开始转入正题了。

“啊，是的。我们这儿也闹得很凶呢！”

“这家旅馆也遭灾了？”

“不，敝店倒没那么严重。正如您所看到的，因为地势高，水没有淹上来。不过，这前面有一家大旅馆，它紧挨着河边，地势很低，所以让客人们到我们这儿避难来了。”

“嗯。”结城稍微动了动身子，“后来怎样了？”

“啊，不巧得很，这一带的旅馆都住满了团体客人，所以暂吋请那些避难的客人到旅馆主会办事处去住了一夜。这地方旅馆很少，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故，简直就应付不过来。”

“那家旅馆的客人有几位？”

“大约是七位。不过，不会再轻易发生那种事了。我也是第一次经历。总算万幸，客人里并没人受伤，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转移客人的那家旅馆叫什么名字呀？”

“叫八代屋，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旅馆。就在铁路的对面。”

“八代屋。”结城默念了一句，又对伙计说，“就是说，火车站的对面喽？”

“是的，正是那样。”

“提起铁路线来了，这一带的火车大概也不通了吧。”

“是的。这前边有一个H村，那地方正好有富士川从铁路旁边流过。河水在那儿溢出河床，地基塌陷，有一部分铁路被冲垮了。”

“那可就麻烦了。那么，当天没有恢复交通吧？”

“啊，还是到第二天傍晚才恢复的。”

“恢复之前，客人们全部留下了吧？”

“对。甲府方面虽然没有受灾，但中央线却被冲得一塌糊涂。所以，要回东京的客人们也都被困在这儿了。”

“那可为难他们了。”结城表示同情地说，“恐怕也会有急着回东京的客人吧？”

“啊，那是谁也不例外的。其中就曾有一对儿，没等火车通行就出发了。”

“噢？”

结城飞快地朝伙计脸上看了一眼，然后才这么应了一声。但马上又把眼皮垂下，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掌柜的，你讲的那一对儿是怎么回事？”这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

“刚才提到的那二位，是台风到来的当天晚上才到八代屋的，是一对夫妇。要说年纪嘛，男方有二十七八的样子。那位妇人出奇地漂亮，大约也和男方的岁数差不多吧。哎呀，真是一位高贵的夫人。”伙计热心地说。

“身材怎么样？对了，我问的是那个女人。”

结城把藤椅弄得吱吱作响。不过，伙计好像认为结城只是出于兴趣才这样问的。

“身材细高，很苗条。总之，在到这种偏僻地方来的客人当中，我们很少见到那样漂亮的女性。”

结城沉默片刻，又问：“那男的呢？”

“那位也长得很排场。啊，可以说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妇吧，男方也是高高的个头，模样长得很好看。因为是这样的两位客人一块儿沿山路走去了，所以大家都很吃惊。尽管我们拼命劝阻，但看来他们相当急迫，断然不顾大家的劝告，终于出发了。”

结城把身体动了动，藤椅跟着又吱吱地响了起来。客人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伙计当然不会去观察。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呢？”

“就是沿着眼前的那座山。”伙计朝后面指了指，“从那儿一直走，就会到身延方向。山里没有像样的路，我看他俩都要吃苦头呢！而且，当时还在下雨，风也没有停。顶风冒雨，翻山越岭，那可不是好玩的。他们本人大概是想走到能去东海道线的地方吧。”

结城又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可是，掌柜的，怎么说好呢……那一带有梨树园吗？”

“梨树园？啊，那当然有哇。”伙计当即答道，“这地区水果多着呢。甲府产葡萄，我们这一带种的有梨、李子、白兰瓜等。”

“有梨树园吗？”结城盯住这个细节不放。

“啊，有的。刚巧那二位经过的半路上就有梨树园。”

“再问你一下，那两人很亲密吧？”

“嗯，那是当然的。我们仔细观察过，那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其实，就是我从八代屋旅馆把他们接来的。当时，那位先生就十分小心地保护着太太。他们临走的时候，也是很亲密和睦的样子，甚至旁边的人看了都觉得羡慕。”

“是吗？是新婚燕尔的夫妇吗？”结城说到这里，放声大笑起来，“掌柜的，你是说，他们一开始住的旅馆是八代屋吗？”结城把那位女性的服装问清楚之后，又这样叮问了一句。

昭子洗过澡回来的时候，结城不见了。

她以为结城在卫生间，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回来。

女人脸上突然现出不安的神色。飞快地扫视一下房间，旅行皮箱还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打开西服衣橱，结城的西装也在里面整齐地挂着。

昭子坐到梳妆镜前，动手打扮起来。可是，一切停当之后，结城仍然没有返回房间。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昭子按了按蜂鸣器。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脚步声，女招待员出现了。

“您叫我吗？”

女招待员半拉房门，双膝并拢跪在门外。

“你知道吗？我家那位，他去哪儿啦？”

“啊。”女招待员表情有些茫然，“您的先生刚才说去散散步，从正门出去了。”

“是吗？知道他去哪儿吗？”

“啊，这个……”因为昭子表情很凶，所以女招待员有点支支吾吾，“我们什么也没有问。不过，这附近地方不大，我想先生马上就会回来的。”

“嗯。”昭子考虑了一下说，“当时你该问明去向嘛！”

“是。”女招待员刚要离去，又冲昭子说，“那个……用餐要等先生回来以后再……”

“当然啦！他一回来，就请马上送过来！”

女服务员走开以后，昭子探身朝小河那边张望过去。不巧得很，河边没有路。只在对面的陡坡上有一条小径，而且正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14

结城所去的地方，是越过铁路、靠近河边的一家温泉旅馆，是这附近较大的一家。

那里有一处面积很大的庭园。院落只是对天然景物略施加工而已。虽说如此，因其临着河岸，却也自有一番田园风味。旅馆的楼房就在河边。结城到这儿一看便觉得，照此情景，发生洪水的时候，要逃难也是在所难免的。

“欢迎您！”旅馆的伙计迎了出来。由于结城的装束是别处旅馆的棉袍，所以伙计似乎把他当成了到房客这儿来玩的人。

“你们老板在吗？”结城问。

“啊。”伙计现出惊讶的神态。

“有点事儿要打听一下，只消极短的时间，我想见见他。我的情况在这上面。”结城把来前准备好的名片递过一张。伙计拿着名片到里头去了。结城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穿着旅馆棉袍的肩上，挂了一架照相机。

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

“我是本旅馆的老板娘，您有什么事呀？”

这是位接待房客的老行家了，言谈举止都很礼貌。一只手里拿着结城的名片。

“正像名片所写的那样，”结城说，“我是从东京来的。简而言之，正在找人。因为有迹象表明，我要找的人曾给贵旅馆添过麻烦，所以就找来了。”

老板娘皱起眉头说：“请到这边！”

她好像以为是件麻烦事，把结城请到账房旁边的接待室，吩咐上茶以后，老板娘与结城相对而坐，用娴静的语调问道：“您有什么事，请慢慢谈吧。”

“说起来实在害羞，令人惭愧。”结城讲了两句开场白，“实际上，是我的一个亲戚从家里跑出去了。她是我的表妹，因为有了情人，从丈夫家私奔了。您看，这种事情实在令人张不开口。”

“哪里，请说吧。我们做着这种生意，此类事是常见的。”老板娘反倒表示同情了。

“她从此地S温泉附近寄出一张明信片。根据那张明信片判断，那天正有台风侵袭到这一带。”

“那一次，我这里也遭到了相当严重的损害。”

“无论婆家还是娘家，现在都非常难办，想不出对策。他们本人也一直没有回去。大家都很担心，怕发生意外。如果确实有在这里住过的迹象，就有办法再找下去了。”

“这可让你们担心啦。”

“因此，很想请贵旅馆见告一下，刮台风那天晚上，住宿的客人当中，是否有过这么一个女子？她的特征，我下面就来介绍。”

“啊，要是台风那天晚上的话，我这旅馆刚好很危险，因为正如您所看到的，房子就建在河边。因此，我们是请客人们到高处的旅馆工会去避难的。照您讲的那种情况，如果其中有那样客人的话，我想女招待员一定还会记得。”

“那就太难得了。”结城镇定自若地说，“那么，我来讲讲表妹的特征。她当时穿出来的服装也一块儿讲一下。”

于是，结城介绍了赖子的脸型、身段和穿的衣服等。然而，对同行的男人却不了解。他是这样说的：“她那位同伴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但问题是表妹那方面。首先想请教一下，是否住过那样一个女子？”

“明白了。”老板娘用力点了点头，“请稍候一会儿，我去问问了解情况的伙计或女招待员。”

老板娘离开坐席出去了一会儿。接着，伙计和女招待员跟在老板娘身后进来了。

“您讲的那位客人，确实在我们这儿住过。”

结城仔细打量着与老板娘站在一起的伙计和女招待员，说：“请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在老板娘的催促下，女招待首先开了口：“是有一位客人像您所讲的那样，非常娴静，非常漂亮。对了，两位客人是傍晚到我们这儿的。正是从那会儿开始，天气变得很坏，风也刮得很大。我把两位客人引到桔梗厅去了。”

“那两人是什么情景？”结城用镇定的声音问道。

“看上去两位特别恩爱和睦。因为台风刮得很凶，恰巧电灯灭了，我就把蜡烛拿到两位客人的房间去了。这样讲不知是否合适，当时，漆黑的屋子里，两位正紧贴着坐在一起。”

结城不动声色地听着。在这三个人面前，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台风越刮越大，情况很危险，所以就请他们和别的客人一起，到这上面的旅馆工会办事处避难去了。当时，那暴风雨真叫人吃不消，连一个人走路都很困难。”

“那以后是我把两位客人和其他客人一起带到高处去的。”伙计接过来说，“两位客人走在一起，男方紧紧搂着那位女子。是啊，那一阵子风狂雨猛，我也很担心客人们的安全。可是看到其中那一对客人的情况，那种亲密的劲头，怎么说好呢，简直令人羡慕不已呀！”

“谢谢！”结城冷静地道了谢，“这样一来，大体情况就清楚了。还有一件事很难张口，我想再核实一下是不是她本人。当时他们是要在住宿簿上登记的，可以把住宿簿给我看看吗？我知道他们肯定要用假名，但还是想看一下笔迹。”

女招待员接过来说：“住宿登记簿是同来的那位男客人写的。”

“没关系。”结城满不在乎地答道，“为了慎重起见，和表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我也想调查一下。不过，这是为了将来出问题时做个参考，决不会给贵旅馆带来麻烦。我只看一下就够了。”

老板娘的表情稍有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结城的请求。女招待员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就把登记簿拿来了。

“就是这儿。”她把打开的地方让结城看了一下。

上面是一个男人的字体：

青山隆一郎

二十七岁，公司职员，东京杉并区XX町XX番地

青山京子 二十六岁

结城回到旅馆的时候，昭子正现出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在屋里坐着。她抬头一看到默默走进来的结城，就满脸不高兴地责问道：“你到哪儿去了？一声不吭地把我丢在这儿，真狠心哪！”

结城从肩上取下照相机，扔到一边。

“嗯？你去哪儿了呀！还带着照相机。”

结城坐在房廊的藤椅上，根本没朝女人那边看一眼。他点燃一支烟，吸了起来。

“哎，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出去呀？”女人来到结城跟前。这日式房间和房廊之间用拉窗隔着。暗淡的电灯光泄到房廊上。女人背靠拉窗站在那里，垂下目光看着坐在藤椅里的结城。

“好不容易来温泉寻乐趣，你却连澡也不和我一块洗，又自己一个人出去了，你说你的心狠不狠？”

结城只管喷云吐雾，两眼一直朝向外面。河水从脚下流过，发出很大的声响。对面是悬崖，旅馆的灯光模模糊糊地映到岩壁上。

“怎么了？”女人的声音有些高了。

“没怎么。”结城有气无力地答道。他的脸仍旧朝着外面，身体动也没动。

“您的心情太不好啦。和我一块到这地方来，后悔了吗？”

“没有什么后悔的。”结城简单地答道。

“那您倒讲话呀！如果是对土井有顾虑的话，根本没必要嘛，我随便怎么就会把他哄住的。”

说到这儿，女人的声音撒起娇来了。从她所站的拉窗跟前，绕到结城背后，把手搭在结城的肩上。

“您不打招呼就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我该多生气呀！您不该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种地方。不过，现在好了。见到您的面，我就放心啦。我的气已经全消了，所以，高兴得控制不住了呢！”女人突然变得饶舌了，声音也很激动。结城仍然像石头似的，倚坐在藤椅里。

“嗯？”女人摇着他的肩膀，“把收音机打开，跳跳舞吧？这地方太没趣啦。这种旅馆里，恐怕不会有舞会吧？”

“算了吧。”结城这次有了反应，但声音很低。

“啊，您可真会说话！到外面转了一遭，累了吗？”女人声音里带着诱人的妩媚。结城还是没有回音。女人又说：“累了的话，去洗个澡吧？这个温泉虽然温度不高，但烧得满热呢！”

“那也过一会儿吧。”结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真有点怪了。这可不像平时的结城先生呀！您在想什么哪，两眼直看着山？这地方太寂寞了。”女人想向结城撒娇，挨过身来，一块儿朝外面望去。

“若是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住一个晚上就腻了。还是东京的繁华热闹更合我的性格。”

“大概还是回去好吧。”结城慢悠悠地说。

“啊？您说的什么呀？”女人笑了起来，“讨厌死啦。我只要和您在一起，其实多少天都没关系嘛。无论在什么样的山坳里都会有趣的。”

“不，最好还是请你回去。”结城说。

女人以为结城在开玩笑，还只顾笑着：“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您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了吧？真讨厌，竟把这气往我身上出。”

“这不是往你身上出气，是在对你讲话。”结城坐起身来，把嘴里的烟丢进烟灰缸里，“对不起，还是请你回去吧。”这次的语调很强硬。

“您还这么讲……”女人第一次变了脸色，不过，依然半带笑容，“您这位结城先生，真够坏的呢。不要说这些了，还是快点睡吧？您不在的时候，已经让女招待在那边给准备好啦。”

听到女人的这些话，结城突然站起身来。

“我是在认真跟你讲话哪！”结城第一次把脸朝向女人，表情坚定，没有一丝笑意。直视过来的眼神，也是严肃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请你回去吧！”

女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用力站稳脚跟问道：“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总之，今晚我想自己一个人睡。”结城把女人推开了。

“结城先生！”女人喊了一声。

结城根本不理睬她，拿起壁龛里的电话听筒说：“有一位客人要回去。下一趟去东京的火车，是什么时间？……好。”

结城听到回答，放下听筒，朝女人说：“火车三十分钟以后到站。你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昭子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里闪着锐利的光，死死地盯着结城。

“结城先生，”女人撇着嘴，尖声说道，“您做事太不讲理啦！您简直是个魔鬼呀！”

女人咧嘴放声大哭起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您在叫人吗？”女招待员在外面客气地问。

“你进来！这位客人回东京，要赶下一趟火车。”

远处响起了火车开过来的声音。因为是在夜晚，那响声持续了好长时间，加之距铁路很近，火车通过的时候，在房间里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火车停到站台上了，车头正喷出蒸汽，车站工作人员不停地呼叫着线路的名字。

结城坐在藤椅上，耳朵听着这些声音，身子还是一动不动，眼睛仍旧朝向对面漆黑的悬崖，只有听觉仿佛在接收河水发出的声响。

开车铃很快就响了。火车起动，声音越来越大。昭子此刻正坐在那列火车上。

方才，昭子也顾不上女招待就在眼前了，连哭带喊地大叫了一通，好不容易拿起旅行皮箱出去了。当时，结城脑海里考虑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由于行驶在山谷里，那声音很久还没有完全消逝，因为旅馆这一带实在寂静得很。

结城始终没挪动地方，一直吸着烟，连烟灰落到胸前都没有发觉。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孤独寂寞过。结城突然离开藤椅站起身来，脱去旅馆的棉袍，换上自己的西服，外面套上大衣，一个人走出房间。

他从楼梯上叮叮咚咚地走到下面，旅馆的人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啊呀！这位客人，您也回去吗？”

结城微微地笑着说：“不，我是去散步。请把鞋拿出来。”

女招待员慌忙从鞋箱里找出皮鞋。旅馆的人都知道，昭子是哭哭啼啼从这儿走出去的。他们都暗地里颇感兴趣地观察着结城的表情。

结城明白这些人的心理，默默地穿好鞋，便从门口走了出去。

“您出去啦！”伙计在身后招呼了一声。

旅馆前面是一条斜坡路。结城顺路朝下坡方向走去。一家挨一家的旅馆几乎都关上了玻璃窗，路上看不到任何客人的身影。

结城走完坡路，来到铁路的道口。朝左右看了看，铁路的远处一片漆黑，只有附近车站的月台上，闪着孤寂的灯光。

结城越过铁路，走上另一条路。这条路有一段贴近铁路线，但很快就分开了。

眼前只有昏暗的农田，以及耸立在远处的漆黑的山峦。山脚下，闪烁着孤零零的农家灯火。路上杳无人迹，左侧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

夜风砭人肌骨。结城竖起衣领，把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河水的声音一直震荡着耳膜。

结城任凭着两条腿在那条路上向前迈动，离旅馆越来越远。正前方向，两旁的山岭步步逼近，脚下的道路渐渐隐没在漆黑的尽头。

路旁有一家农舍，窗子上映着昏暗的灯光。屋外好像立着一个人影，似乎正在冲着他观望。

结城向那里走过去，问道：“这条路是往哪儿去的呀？”

被问的大约是位老人，喉咙里发出吃惊的声音：“啊，这条路一直往前走，通到身延山。”

“噢。”结城刚要离去，猛然想起来问道，“那边有梨树园吗？”

“梨树园……”听到问话的老人声音稍顿了一下，答道，“那可是不少。这前面的山根底下，全都是梨树园哪。”

老人在昏暗中指着黑咕隆咚的山脚的方位。

“谢谢！”结城眼睛盯着那座山，朝前走去。

夜幕下只有他的只身孤影。一团漆黑的山脚，正朝眼前逼近过来。墨染般的夜色之中，只有脚下这条路尚透出迷蒙可辨的白颜色。

此时，结城的脸已经失去了常态。

结城于七点半钟到达东京车站。

走出站口，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直接朝自己家开去。

“先生，”司机背朝结城问道，“是刚乘快车到的吗？”

结城说了一声“是”。司机又问：“那是从大阪开过来的。先生也是从关西来的吗？”

看来这是一位健谈的司机，一路上都在和结城搭着话。

结城是从富士车站乘的火车。他沿着自己估计的赖子回来的路线，转回了东京。

结城呆呆地望着不断向后移去的路灯。三个小时之前还在眺望富士山，眼前还浮现着飘在山顶上的红色云朵。由S温泉到东海道线的路途上，能从车窗悠然地看到富士山的不同侧面。

此刻映入眼帘的灯火辉煌的东京夜景，仿佛使人置身于幻境一般。结城以前曾多次外出旅行，也曾在更长的时间里与东京久违。

然而，尽管仅仅经历了昨天一个夜晚，在S温泉发生的事情却使他产生一种充实感，仿佛在那儿逗留了很长时间，以致眼前东京的灯火竟好像变了个样儿。

汽车跑在本来司空见惯的路上。在结城的眼里，甚至连沿路的景色都有些非同往常。

“往哪边开呀？”司机又问道。

结城把方向告诉他。路从这里开始爬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一扫而尽，汽车驶进一片寂静的住宅区。

来到这里，结城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还没有平静。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他曾经和别的女人外出旅行过更长的时间。即便在那种时候，也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心神不定的情况。

倘若以这种心情走进自己的家门，结城本身也觉得还不够踏实。他明白了，自己现在还没有作好与赖子摊牌的准备。看来，径直进入家中，确实尚欠考虑。

就在这会工夫，家门临近了。结城突然命司机把车停下。

“是这里吗？”司机把车停下，往两边张望着。那是别人家的住宅，长长的围墙，一家连着一家。

“就这样把车子朝原来的方向开回去。”结城说。

“啊？”司机满脸狐疑的神情。

“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件事。请把车开回银座去。”

“现在吗？”

“对。”

“太可惜啦。好不容易开到这里……”司机一面说，一面慢慢地掉转车头。

“真抱歉哪。”结城说。

“哪里！反正回去的路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搭上乘客。所以，对于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呢。不过，先生您可要吃大亏啦。”司机显得很高兴。

汽车仍按原来的道路折回去。当重新开进繁华街道的时候，结城感到情绪上有点踏实了。

他脑子里闪现出两三个女人。这几个女人的家，无论哪处，结城都可以去住。

在这以前，即使在外面住上十天半月的，结城也心安理得。可是，今晚到这几个女人那儿去，他却觉得势必会味同嚼蜡，绝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乐趣。内心的空虚，似乎正无止境地蔓延开来。

在银座的一条大街上，车子停了下来。看看手表，时间已过九点。结城手里提着旅行皮箱。

结城走进一条不宽的小巷，酒吧的招牌杂乱地挂在两厢。小巷在深处又分作两条，结城走上一座楼房的狭窄楼梯。

一推开门，只见里面烟气腾腾，雾一般地裹着一盏电灯，幢幢黑影杂乱地摇曳着。

“哎呀，您来啦！”见是结城，女人们的声音纷纷飞过来。

“好久没见到您啦。”一个女人接过结城的旅行皮箱，又帮他脱下大衣，“呀，您旅行吗？”

结城说了一声“是的”。

“是现在去？还是刚回来？”

“现在去。”

结城应了一句，便朝柜台走过去。

“啊，包厢还空着哪！”一个身穿晚会服装的女人说。但结城却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吧台前的椅子上。

“今晚还是这边好。”酒吧的侍者晃着鸡尾酒摇混器，朝结城鞠了一躬。

“啊，真少见！是结城先生。”这是酒吧的老板娘到了，“好久没见到您啦。有几个月了吧？”

老板娘往结城身边挨了挨，说：“今晚怎么坐在吧台席上了？真新鲜呀。”

“说是这边好呢。”身着晚装的女人笑着说。

“结城先生说，要去旅行哪！”接去旅行皮箱的女人走过来，向老板娘报告道。

“哎呀，是真的？今晚就出发吗？”

“啊。”

结城要了一杯加水稀释的苏格兰威士忌。他今晚根本不想坐进什么包厢。如果可能的话，只想独自让双肘支在柜台上，把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到肚子里去。这种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您要到什么地方去旅行呀？”老板娘打量着结城的脸。

“九州。”结城当即答道。

虽然女人们差不多都在陪包厢里的客人，老板娘却留在了结城的身边。一来许久没有见过面了，二来老板娘也拿结城当做宝贝。

“什么九州，您在说谎吧？”老板娘眼里带笑问道，“大约是要和美人一块儿躲到什么地方去吧？”

“对不起，这次可不是那么回事。”结城陪着笑了笑。其实，他心里并非根本没有去九州的念头。尽管酒已下肚，却没有引起什么兴致。

“结城先生，许久没见到您啦。我在别处听到许多关于您的消息呢。”

若在平时，结城便会接着这话头讲下去，而现在根本没有那份心思。

“您好像很疲劳嘛。”老板娘仔细观察着结城的面色，“您不是现在要去旅行，而是刚回来吧！到哪里去了？”

“有点生意上的事，到关西去了一趟。”

“噢，真忙呀。结城先生最近总也没来，我可寂寞哪。”

结城曾经和土井到这个酒吧来过几次。这里原是土井所熟悉的地方。

结城忽然想起了土井，也可以说联想到了土井那个从S温泉赶回来的女人。

“土井还来吗？”结城问。

“最近一段时间压根儿就没露面，大家都很忙呀。不过，结城先生，您可要偶尔来一次呀。”

老板娘与结城并排坐在一起，喝着掺有汽水和冰块的威士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今天黄昏前后，来了两个人，说是要找土井先生。”

“啊？什么样的人？”

“反正是瞧着不大顺眼的人。”

结城想了一下，会是谁呢？土井与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交往。虽说全都与他的营生有关，可是在结城并不擅长的领域，他也有路子。方才听老板娘说，有两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来找土井，起初结城并没有介意，但他脑子里闪出一个问号，估计也许会是别种类型的人。

“问土井的什么事了吗？”他问老板娘。

“嗯。他们死缠着问土井先生常去哪些地方，我说毫无所闻。那两个人真叫人感到有点蹊跷。”

老板娘用的词是“感到蹊跷”。这正与结城的预感不谋而合。

“你能不能替我往土井家挂个电话？”

结城看了看记事本。他想到，与其挂到土井自己家，还不如挂到昭子住处来得快。他把昭子家的电话号码告诉给跟前的一个年轻女招待员。

“老板娘，你能替我打一下吗？”他请求道，“如果土井在，我就去接。如果他不在，应该是一个女子接电话。那时你替我问问土井的去向就行了。我的名字，你就说是冈田的代理。”

冈田是土井所干行当的一个同伙。女招待员把电话听筒递给老板娘。

“土井先生在吗？”老板娘照结城讲的问道。结城拿着酒杯，耳朵却竖起来往那边听着。对方好像回答说“不在”，老板娘正打听去向，看来对方也回说“不知道”，老板娘又问何时回来。她放下电话，重新来到结城身边。

“先生不在那里呀！问她去哪儿了，回说去向也不太清楚。接电话的是女人，听声音好像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

结城心里明白，那是昭子。

“问她土井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知道准确时间。”

“谢谢。”结城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漂浮的冰块碰到了他齐整的牙齿。

“结城先生，跳舞吗？”一个醉醺醺的女招待，从结城身后抱过来。

“也好啊！”结城含混地答道。

“哎呀，好长时间没见了，跳吧！”身穿敞领衣服的女人，硬拉起结城的手。结城无可奈何地跳了一曲。醉酒女人把面颊贴到结城的脸上。

“结城先生，真有好久没见了呢。最近在忙什么？”

结城只是两腿在动，丝毫也提不起兴致。跳着舞，心里反倒平静了一些。

来找土井的那两个奇怪的男人，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大脑。这征候颇令人担忧。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土井自己就曾透露过这种迹象。

今晚的土井，竟会去向不明，这件事也助长了他的那种心情。

结城拒绝了再跳一曲的请求，重新回到观众席上。他要来第三杯稀释酒，独自饮了一会儿。结城跳舞的工夫，老板娘正坐在其他包厢里。

有一个客人正在打电话，结城心里一动。等那电话空了，他拨动了号码盘。电话是打到自己家里的。

电话信号响了一会儿。结城想象着夜晚响起电话铃声的自己家中的情景。

“喂。”接电话的是赖子的声音。结城的心一下子紧张了。

“是我。”他告诉赖子。

“是。”声音平静，毫无感情。

“我不在期间，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结城过去绝少打这种电话。

“没有。什么特别情况也没有。”

结城好似看到了赖子的面容。恬静淡漠，毫无表情。

结城感到自己正在同赖子摊牌。还在乘火车的时候，他就已经考虑过了，听到妻子那平静的声音以后，突然又想到了这件事。

“今晚我要洗澡，马上给我准备好！”

对此，赖子也只是平静地答道“知道了”。

结城挂断电话，又返回柜台，一口气把剩余的威士忌灌到肚里。

“算账！”结城朝账房喊道。

老板娘闻声急忙赶来：“呀，就要回吗？难得来一次，再多留一会儿吧？”老板娘眼里含着温情。

结城摇摇头说：“今晚还有急事。”

面部的侧影显得冷漠无情。这是他的一个特征，女人们很喜欢他的这副表情。结城提起旅行皮箱，一个人走下了很陡的楼梯。

结城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赖子出来迎接他：“您回来了。”

结城故意不去看赖子的脸。递过旅行皮箱，便一个人兀自朝屋子走去。女佣人已经安歇，家里没有一点儿动静，结城走进房间，直挺挺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赖子手提旅行皮箱，随后跟了进来：“洗澡水准备好了，马上洗吗？”

赖子的衣装整整齐齐，样子也好像是在迎接外出一天而返回家门的结城。

这位妻子一向就是如此。丈夫即使不打招呼在外面住上十天才回来，她的态度也绝无异常。既不询问去了哪里，也不打听干了什么。

以前，丈夫不是为着工作而是和女人到处周游的证据曾经屡屡出现，对此她也视若无睹。对于结城的恣意妄为，无论口头还是表情，她从没作过任何反应。作为妻子，她讨厌丈夫的性格，厌恶丈夫的职业。现在也仍然如此。

赖子拿来要换的衣服，接过结城的大衣，帮他脱下西服，随即麻利地着手拾掇这一切。在料理丈夫日常生活的义务上，她绝无怠慢之处。在外人眼里，她是一位贤惠勤快的妻子。

结城穿好衣服，妻子正收拾脱下来的衬衣，旅行皮箱原封不动地放在榻榻米上。

直身而立的结城，垂眼看着妻子的身姿。他感到自己有一种无法压抑的痛苦。

当赖子发现旅行皮箱仍放在原处时，结城说：“我洗澡的时候，你把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整理一下。”

赖子正在整理脱下来的衣物。她的手好像停了一下。这种话，结城过去从来没有说过。

说起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自从皮箱里出现其他女人的用物以来，赖子便决计不再触动丈夫带回来的手提皮箱，结城也从未命她整理过。然而，今天晚上却一反常态，他特地言明在洗澡的时候要为他整理好。

结城手拿毛巾走进浴室。在夜阑人静之中，把身子浸在浴盆里。

玻璃门外面，传来了妻子的声音：“水的温度合适吗？”

结城对她应了一声“可以”。脚步声离去了。结城不慌不忙地洗着。

结城知道，就在这一段时间里，赖子正打开旅行皮箱，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不，她必定正僵立不动地看着里面出现的物品。

旅行皮箱里，他有意识地放了两件东西：一件是毛巾，它出自S温泉的一家旅馆，包装纸和毛巾上，都有那家旅馆的名字；另一件是S温泉特产的点心，它的商标上，也缀有字体很大的温泉名字。点心是预备送给女佣人的。

结城脑子里想象着赖子凝视那两件物品的表情。以前几乎没有主动让她整理过旅行皮箱，而现在突然命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给她看看那两样东西。也就是说，让她看看自己去过S温泉的证据。

房间那边无声无息。结城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苍白的面孔，她正在那里紧张地屏住气息注视着S温泉的字样。

结城洗过澡回到房间的时候，赖子的身影不见了。旅行皮箱也从原处消失了。

结城默默地朝院子望去。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婆娑的树木。微弱的光线暗淡地映到庭院里。一只猫急匆匆地穿过昏黑的地面。

赖子再没有轻易地回到房间里来。结城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了效果。他很想到赖子的房间去看看，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在脑海里描绘着赖子在房间里伫立不动的情景。

结城把一口烟深深地吸进胸底，然后再吐出来，看着它慢慢地飘散。

这口烟，简直多得令人吃惊。

轮香子听到了爸爸回来的汽车声。

她正在房间里弹钢琴，马上停住手，站起身来。走出自己房间的时候，正好碰上疾步由走廊过来的妈妈。

“是爸爸回来了吧？”

“嗯。”妈妈短促地应了一声，轮香子跟着妈妈走出去。每次爸爸回家，除非太晚，她都尽可能与妈妈一起出去迎接。

爸爸正在门口脱鞋，弯腰解着鞋带。

“您回来啦。”轮香子和妈妈一起问候道。爸爸口里“嗯”了一声，跨步走进家中。他满脸通红，肯定是刚参加宴会回来。可是现在才八点刚过，轮香子觉得宴会结束得确实够早的。

爸爸的侧脸显得特别不痛快。其实，爸爸出外归来时，情绪总是不那么痛快。爸爸走进自己的卧室。轮香子也跟着妈妈走了进去，但爸爸却没有特别地向轮香子搭腔。

爸爸时常给轮香子带些礼物回来。纵使没带礼物，也必然要和她说上几句话。因为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所以爸爸往往比妈妈还要疼爱轮香子。

这时，爸爸只看了轮香子一眼。她知道爸爸那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使妈妈有些担心。

轮香子一个人走出了房间。作为女儿，轮香子心里明白，父母正有难言的苦衷。她感到自己再在那儿待下去就不合适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轮香子还想继续弹钢琴，却提不起兴致。爸爸今天的样子不比往常，看来并非单纯的不痛快，好像有更深刻的复杂原因。

妈妈没有到走廊来。按照妈妈以往的惯例，帮助爸爸换完衣服，她每次都是立即就出来的。今天，妈妈却反常地留在爸爸的房间。轮香子隐约感到自己的预感将化作现实。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报纸上不断登出爸爸所在政府机关发生贪污案件的新闻。目前还是小段的消息，不值得大惊小怪，内容也不过是股长一级的人物被警视厅拘留了。

轮香子不便向爸爸开口询问，因此就去问妈妈。

“我也正担心这件事呢。”妈妈对她说，“我问了问你爸爸，据说只是那个课【23】出了点小纰漏。爸爸说，大约是具体负责的人，从企业主那里接受了倒霉的东西，给牵连上了，真是一帮没用的家伙。”

“不会拉扯上爸爸的责任吧？”轮香子问。

“爸爸讲了，没问题。据说，那是课底下的人干的，根本不致牵连到局长。”

“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爸爸也是应酬不及呀。”

听到妈妈的一席话，轮香子总算放了心，后来又留心看着报纸，消息到那儿就止住了。因为一开始就没有被当成大事。

自报纸登了那条新闻以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多。轮香子不知不觉地就要把这件事忘却了。

今晚见到爸爸情绪不高，轮香子心里不由得又记起那件事。但是，那件事自那以后任何报纸都没再报道，爸爸身上也没有那种迹象。若有什么情况的话，妈妈肯定会说的。

轮香子关上钢琴盖，从书架拿下一本读了个开头的书，然而，一页也看不下去，只有铅字映入双眼，思想却进不到文章里去。两只耳朵只顾朝爸爸房间的方向聆听着。

轮香子心想，在这种时候，和子若挂来个电话就好啦。这当然不是说，她的电话能使轮香子头脑里的担心云消雾散。不过，似乎至少可以使轮香子从这种心境中解脱出来。

轮香子的这个念头，的确类乎要从双亲的争执中躲避出去的那种心情。虽说这仅仅是自己心血来潮的想法，但在电话里与和子随便谈谈，确实能够冲淡此刻的消沉情绪。然而，和子不会这么巧就打来电话，于是轮香子便想主动给她打个电话。

最近一段时间，轮香子与和子会面比较频繁。话题总是归结到一件事上，那就是结城赖子和小野木乔夫的问题。

在和子方面，似乎倒是常常跟小野木通电话。

“小野木先生好像特别忙哪！”她曾对轮香子这样说过，“不管什么时候打电话去，他不是外出不在，就是说过几天有时间了再来。到底是个资历最浅的年轻检察官，老是被支使着到处去跑腿呢。”

和子原话就是这样说的。轮香子很羡慕和子平时行事的方式。和子的性格是，想到哪儿就做到哪儿，见人自来熟。轮香子感到自己也很需要这种性格。

轮香子很想见见小野木。见了面，有许多话想和他说，而且要在那位美丽夫人和多嘴多舌的和子都不在场的情况下。

轮香子对小野木的印象，任何时候都是在诹访见到的那一次：自己和他站在碧绿的麦田里，春风吹过，已经抽穗的小麦绿浪翻滚，花梨树上的白花有如繁星点点，湛蓝的湖面一览无余。

还有，轮香子至今也无法忘掉小野木的另一个形象，即当时在古代遗址的竖穴里，他坐起来的时候，那副郁郁寡欢的表情。一想到小野木，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总是这个形象。

麦田里，几位农夫正在挥动镐头。诹访的街镇一直延伸到台地以下，碧波荡漾的湖水对岸，环绕着坡度平缓的丘陵。

小野木曾经用手指着那里告诉自己：“那处凹陷下去的地方，是盐尻山口。”明媚的阳光照到他的半张脸上。那顶发脏的帽子，不干净的挎包，都给轮香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野木顺着一处低矮的斜坡走下去，脚步显得十分欢快，似乎都要折支麦秆做成笛子吹起来了。轮香子很想和小野木一起再次到花梨花盛开的诹访去，并在那里把许多事讲给他听。

轮香子第二次见到小野木，是在下诹访车站，当时他正从月台上走过。而那次见到的小野木，已经是与那位美丽夫人联系在一起的另外一个人了。

小野木当时正在月台上走着，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这边列车的窗口注视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一种异样的孤独。虽然他曾对自己说过，接下来到伊那去，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不是在从事有趣的旅行。当时留在轮香子心中的直接印象，是他那显得孤独的身影，最近她才知道那正是结城赖子给投下的阴影。

轮香子就是想带着这位苦恼的小野木，到尽可能广阔的天地里，两个人一块去走走。

田泽正在妻子的帮助下换着衣服。他一面系着腰上的带子，一面对正在收拾西装的妻子突然开了口：“前些日子那件水貂大衣，给轮香子了吗？”声音是漫不经心的。

妻子的手稍停了一下，眼睛没有看丈夫，答道：“没有。还原封不动地放着。”

“嗯。”

丈夫点燃香烟，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正当妻子感到迷惑不解的时候，丈夫有点儿难于开口似的说：“你不需要那件大衣吧？”

“我以前已经对您讲过啦。”妻子以普通的声调答道。

丈夫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般淡淡地说道：“那件东西，最好还是不要放在家里了吧。如果亲戚里有谁需要的话，就送给他们吧，怎么样？”

听到丈夫这话，妻子吃了一惊。

“好。”只这样回答了一个字，她便不再做声地继续收拾衣服。

丈夫和妻子之间的对话中断了一会儿。丈夫吸着烟，妻子把叠好的衣物挂到西服衣挂上。

“我说，”妻子冷不防把脸转向丈夫，“那件貂皮大衣，出什么事了吗？”

妻子的目光直盯着丈夫的脸。丈夫把两眼回避开了。

“没什么。”声音与烟气一起吐了出来，“没有什么事。”

“可是，怎么突然讲起这件事来了？”

“不过，看来你也不中意，又不想送给轮香子。所以，把它处理了好吗？这会儿刚想到，才这样说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吧？把它送到别处去，是不是对您会更方便？”

“为什么？”丈夫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对那件东西放心不下。我可配不上呢，漂亮过头了。”

“这话是挖苦人吧？”丈夫瞟了妻子一眼。

“不，不是的。我是觉得收下来不合适，请您明确地说吧。我好像又在问您前些日子那件事了，报纸上登出来的事，真的与您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这种区区小事，我能每件都负责吗？”

“这我就放心啦。”然而，从妻子的表情看她并没放下心来，“还是像您讲的，我尽快把那件貂皮大衣处理掉吧。那种东西放在家里，不是件好事。”

妻子讲得很明确。丈夫脸色有些尴尬。

“不过，我还是非常担心。总觉得您最近的样子有点反常。”

“你指的什么呀？”丈夫低声反问了一句。

“不知为什么，我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您一直是位出色的人，以前很穷，现在也并不那么宽裕。可是这一路走来，还是相当幸运的。轮香子也大了，眼看就该嫁出去了，现在正是非同小可的时刻呀。您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就麻烦啦。”

丈夫一直不肯看妻子的脸，口里说：“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明白点好吧？”

“您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我。机关里宴会多，这是以前就知道的。但我最近时常看到一些我们过去没有的东西。”

丈夫似乎有话说不出了。

“这是您的一种交际活动，所以不得不应酬。不过，令人担心的是，实业家们为了利用您的地位，正在进行活动。那是因为咱们家里不富裕呀。可是，我并不觉得那么紧张，每月从您手里接过的薪水，就已经很丰厚了。眼下的生活，与我们的身份是相称的。因此，那件水貂大衣，尽管您是一片好意，但从一开始我就看不顺眼。”

妻子直视丈夫的脸，眼里闪着光。

“当真什么事也没有？前些时候报上登的那件事，您当真与它无关吗？”

“就像前些天我讲过的那样。”丈夫有点不耐烦地答道，“你认为我与那件事有牵扯吗？”

“不，我不认为会那样。可是，听到您突然说还是把那件大衣送给谁吧，我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放心吧！绝不会有那种事的。只是那件东西稍微有点麻烦。原因倒不在我会怎么样，只是不想把它放在家里。”

轮香子往边见所在的报社打了个电话。她对接电话的边见说：“我想马上见见您，不过……”

边见那边立即响起了吃惊的声音。“呵，真稀罕哪！”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兴冲冲的，“究竟有什么事呀？”

“见了面再对您讲吧。您很忙吗？”轮香子问。

“现在正好有时间，傍晚就忙起来了。”

“那么，我马上就去吧。去报社方便吗？”

“是啊……社里没有个清静的地方，附近倒是有家小吃茶店，那地方不大有人去，恐怕还是那里合适吧。”

边见讲出那家吃茶店的名字。

轮香子走出家门，乘上电车，找到那家吃茶店走进去的时候，边见正在一个角落里看报等候着。他一见到轮香子，立即站起身，满面微笑：“您好！上次是我失礼了。”

看样子边见很高兴。也许由于工作繁忙，感情马上就坦率地流露在外了。

“由轮香子姑娘约我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哩！在这儿等您的时候，我正在琢磨可能会是什么事呢。”

边见爽朗的话语，却使轮香子感到沉重。吃茶店里很静，客人寥寥无几。店外人流如潮，熙熙攘攘；店内生意不多，静静悄悄。为了进行这次谈话，边见给选了个再好不过的场所。

“您母亲身体好吗？”边见问。

“嗯，谢谢。很好。”

“最近有些怠慢，好久未去问候了。请您代我问个好吧。”

“嗯。”轮香子微垂着头，“其实，我今天会见边见先生，是瞒着妈妈的。”

“啊，恐怕不必每件事都要得到事先允许了吧。因为您已经长大成人了嘛！”

边见仍然没有多想轮香子前来会面的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轮香子觉得很难启齿。

看到她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为难情绪，边见现出一副费解的神态。

“什么事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实际上，我是有件事来麻烦您的，近来报纸登了有关R省的贪污事件，您知道的吧？是爸爸那个局发生的事。”

边见的面容立刻有了变化，两眼突然现出困惑的样子。

“这我知道。”边见的答话却很轻松，“我每天在报社里，报纸总是要看的。轮香子姑娘是担心这件事才来的吗？”

“就像我刚才讲的，这件事发生在爸爸的局里。明确地说，想请您告诉我，爸爸与这一事件有多大关系。边见先生在报社工作，又专门负责采访爸爸那个单位，我想您会比别人更清楚，因此才来向您请教的。”

昨天夜里，爸爸和妈妈好像又发生了争执，那是在轮香子离开爸爸房间以后。虽然当时她并没在场，但从情形来看，是能判断出来的。妈妈没有痛痛快快地走出爸爸房间，她当即感到出了什么事，这一直觉果然没有错。

事后她见到妈妈时，妈妈的样子就是与往常不同。轮香子曾主动问过这件事，但妈妈没有作答。尽管在轮香子面前态度绝无异样，但从妈妈脸色上却立即就能知道，她与爸爸之间确实有事发生。妈妈的表情很消沉，眼神显得有些忧愁。

这一切，大约都与报纸上的消息有关。妈妈闷闷不乐和牵肠挂肚的原因，可能正在于她知道了事件的责任将要追究到爸爸身上。

既然从妈妈那里得不到答案，就只有向边见求教这一个办法了。边见负责采访有关R省方面的情况，始终受到爸爸的关照。他会比谁都更清楚事件的内幕，而且似乎能如实地把情况告诉自己。

然而，边见的语气一开始就仿佛有些轻描淡写。这甚至给了轮香子一种感觉，好像他讲话时那副无所谓的神态是故意做出来的。

“边见先生，无论爸爸会处于怎样的境地，我都不在乎的，只想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我现在很担心，简直都坐卧不宁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边见点了点头，“不过，轮香子姑娘，实际上我也不大了解情况。不，我这不是在讲应酬话。最近好像还要逮捕另外一个课的股长，但我的看法是，大概至多在课长助理一级就会终止的。我认为，责任决不会追究到您父亲的名下。”

边见作出这段回答的时候，仍旧用着和开初一样的语气。

15

小野木在神宫前站下了地铁。

由于正值傍晚时分，一走下拥挤不堪的地铁电车，浑身立刻感到一阵轻松。

走出阶梯，步入街道，黄昏的路上已经灯火通明。

小野木绕过电车，等到汽车的长龙过完，才穿过马路向对面走去。

赖子正站在通往明治神宫正门马路稍向里一点的林荫树下。伫立在夜幕初垂之中的赖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马路一侧的林荫树已经叶落枝秃，越过树梢可以看见鳞次栉比的公寓，只有窗子透出亮光。

正中央的马路，一直延伸到明治神宫，往来的汽车川流不息。在小野木看来，为避免惹人注意而站在那里的赖子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凄凉。

“让您久等了。”赖子默默地点头致意。她那白皙的面庞在薄暮中依稀可辨。

“很忙吗？”赖子挨向已经走近的小野木身旁。

“最近突然忙起来了。简直都没有自己随意支配的时间了。”小野木到这里来之前，还在与特别搜查班的伙伴们一起出席会议。这次会议，从早晨起，整整开了一天。真是累得筋疲力尽。

“对不起。您那么忙，我还打去了电话。”

赖子道了歉。两人信步闲逛似的走着。

“不，我也很想见到您。”

小野木这样一说，赖子才不吭声了。两人就这样朝前走着。

“哎呀，我们往哪儿去呀？”

赖子仿佛刚察觉似的，停住了脚步。

“是啊，到什么地方去好呢？”

方才只是无意识地迈动着双腿，因此方向还没定下来。

就像观看立体透视图一样，马路、树木、房屋，全部聚集在远方的同一点上。再往前，看到的便是漆黑的树林。树林的上方，傍晚的残云带着落日的余晖，正在飘散开去。

“我想看看大海哪。”赖子说。

“大海？”

“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了。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想看看呢。”

“若是看海的话……”小野木说，“就是东京海喽？”

“不。还是想看看您曾和我一起去过的横滨的大海。您若方便的话，去一趟吧？”

小野木心里明白，赖子是要再度唤起与自己第一次结合的记忆。

“好吧。”小野木口里应着，两眼看着一辆外国人乘坐的汽车。

“太高兴啦！这个念头起对了。”赖子叫住一辆飞驰而来的出租车。

“去什么地方？”司机直视前方问道。

“请开到横滨。”

“是！”到横滨是长途，所以司机很高兴。

停在附近的一辆汽车，跟在两人乘坐的出租车后面开动起来。

出租车从涩谷绕道五反田，驶上东京至横滨的国营公路。

“很久没见了吧？”小野木对身边的赖子说。

“正好两个星期啦。”

“有这么久了吗？”

在这两个星期里，小野木几次接到赖子的电话。但是，由于眼下正在参与的案件复杂而又严重，每天下班回去时，一般都在夜里十一时左右了。因此，每次他都婉言谢绝了。

“对了，在电话里听您讲了一下，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吗？”

对小野木的这句话，赖子没有做声。小野木看出赖子的面容有些反常。他想可能是由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的缘故，但她的表情确实有点拘谨。

赖子说忽然想看看大海，这大约也是她的某种心理在起作用吧！她脸色比往常更加显得苍白。刚见面的吋候，小野木还以为这是傍晚天色的缘故。

车子加快了速度。穿过繁华的街道，好不容易才开到郊外，路灯也逐渐稀疏下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

小野木的手被赖子的双手握着，放在她的膝上，这已是习惯性的动作。然而，小野木被赖子握住的手掌，感到比平时攥得更紧。赖子的手冰凉。

出租车驶过一段长长的桥梁。暗淡的河水里，映着工厂的灯火。

“哎，小野木先生，”她自呓似的说，“我要离开结城啦！”

小野木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赖子表情很坚决，紧闭着双唇。

“不过，这与您没有关系，是我自作主张下的这个决心，请您不必担心。”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我可以告诉您：并非如此。”

车子正穿行在川崎寂静的市区。左边有一根工厂的黑烟囱在夜空中隐约可见。

“我觉得太突然了。”

“不。”赖子用惯常的声调说，“我早就下了这个决心。最近我就要回到老家去。并且正式与结城离婚。在手续办完之前，打算松松快快地在乡间待一段时间。”

小野木认为，结城与赖子之间还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她是位聪明的女子，不肯作详细的说明。小野木知道，即使再问也毫无用处。

小野木从那一瞬间感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就要展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自己似乎就要通过一条暗淡漫长的隧道了。

“明白啦。”小野木只讲了这三个字，接下来又说，“到那时候，我一定去接您。”

赖子的手，比先前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掌。

“真的会来吗？”赖子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喊着说。

“当然要去。说心里话，我一直在等待您讲出这件事。我既不认识您的丈夫，又不了解您的生活……”

“请原谅！”赖子打断小野木的话，赔了不是，“无论如何不能讲的呀。把那些情况讲出来，会使您痛苦的。”

“我明白。我毫无责备的意思，并且决定永远不再过问这些事情。我只要有您就成了。至于其他的一切，全没有知道的必要。”

“我太幸福啦！”她这声音很低，但忽然变得哽咽了。

出租车已经开进横滨鹤见区的街道。

赖子还有件事无法告诉小野木。那就是结城似乎已经发觉了他们俩的事情。前几天，结城旅行归来，曾让赖子整理旅行皮箱，而且是叫她立即进行整理。事情很稀奇，过去从来没有特地命她做过这种事。

使赖子脸色突变的是，旅行皮箱里出现了S温泉的旅馆毛巾。发现那条毛巾的时候，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脸变得煞白。

她无法忍耐到丈夫洗过澡出来，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回，一径走出家门，在附近一条昏暗的马路上徘徊了许久。

结城已经知道了。这种做法，确实是蓄意干出来的。

赖子立刻下了决心，必须离婚。以前也曾与丈夫商量过离婚的问题，丈夫却居心叵测地不予理睬。

赖子在等待提出离婚的机会。丈夫察觉到赖子的这种动态，有意躲闪着，一直不肯开口，并心安理得地连续几天住在外面。赖子失去了与丈夫平心静气交谈的时机，只得等待着。

这个问题，现在竟以此种方式提了出来。丈夫向她显示有S温泉标记的毛巾，是故意不用语言而以物证提出质问。

事过之后，丈夫的表情和态度都没有特别的变化。赖子心里已经作好准备，但丈夫却一言不发。

她醒悟到结婚的失败，是在婚礼刚过不久。当初未能当机立断，如今却成为罪恶的根源，对她进行了惩罚。

明确决定离开结城家，是在四五天之前。最初，她本打算瞒着小野木来进行这一切。离婚这件事，与小野木毫无关系，这是要自己独自解决的问题。

纵然不能和小野木结婚，她也作好了抛却一切的思想准备。

这对丈夫又不能明白地讲出来，因为那会给小野木带来麻烦。

小野木从事的不是一般的职业。他作为检察官的地位，有可能因此而被剥夺；他的整个生涯，有可能因此而被断送。丈夫的性格，完全可能干出这种勾当，这正是他的可怕之处。

不能讲出自己决心，既是为了不让小野木担心，也是因为丈夫的具体情况。

细说起来，赖子至今没有把丈夫结城的情况向小野木和盘托出，原因正在于丈夫那见不得人的职业使她忍受着屈辱。

她很想尽快离开这个家庭。她业已认识到，和丈夫心平气和地商量离婚，根本没有指望了。即使和自己分了手，丈夫也不会有为难之处。只是一旦下了这种决心，她便产生了要见小野木一面的强烈愿望。

从前几天就打了电话，但小野木好像很忙，今天晚上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出租车驶入横滨街道。樱木町的高架铁路线延伸到很远很远。

赖子注意到，小野木的表情很快活。听说赖子已决心离婚，他显得很高兴。

“上一次到这里来，是夏天吧？”小野木望着车窗外面说，“您还记得吗？”

赖子微微点了点头。

出租车驶入一处可以看到公园漆黑树丛的地段。

“下车吗？”

听到他的问话。赖子马上说道：“从‘纽格兰德酒店’能够看到海港一带的风光。最上面一层是食堂。我很想从那里自由地眺望一下大海呢。”

“好吧。”

车子的前方出现了“纽格兰德酒店”绚丽多彩的辉煌灯火。

“喂！”小野木冲着司机的后背说，“停到酒店前面。”

出租车滑到饭店大门口。几乎与此同时，后面跟上来的那辆汽车在他们稍前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那辆车下来一个年轻男子，他急急忙忙地把身子挤进酒店正门口的转门里。

许多外国人正慢悠悠地走下楼梯。那个男子从这些外国人中间钻过去，跑到二楼的电梯前。

可是，当看到电梯上升的指针停在七层时，他的脸上便现出了放心的神态。

酒店的食堂在七层。在衣帽寄存处，赖子脱去黑色的大衣，露出洁白的衣裳。这一急剧的变化，使那些正在注视赖子的人仿佛感到焕然一新。

服务员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一处靠窗子的好席位。

“真美呀！”赖子落座之前说道。因为横滨的夜景正呈现在整个玻璃窗前。

昏暗的海面上，外国船只的灯光一团团地映到水里。其中有三艘巨轮，仿佛各自形成了一座不夜城。背景处，连着鹤见一带的灯火。

船桅上的红灯小巧玲珑。

从窗下的一角中望出去，近处是山下公园，公园的树丛，有一半呈现在视野里。透过黝黑的树丛，稀稀落落地闪出路灯的光亮。

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脑海里浮现出去年夏天和小野木到这里来的情景。那一带此刻也是漆黑一团。

小野木明白赖子投出去的视线的含义。

服务员来请他们点菜。小野木点了一份生牡蛎，然后朝赖子笑着问道：“稍微喝点吗？”

“好，喝一点吧。”

小野木为她要了掺柠檬汽水的轻度杜松子酒。附近的白色餐桌上，几乎都是外国客人。他们一面彬彬有礼地进餐，一面悄声细语地交谈着。另一侧，乐队正奏着幽静的室内乐曲，木琴的声响不绝于耳。

赖子一味地朝外面眺望着。一艘小汽艇拖着细弱的灯光，疾驶在黑暗的海面上。

“为什么突然想看大海了呢？”小野木这样一问，赖子才把白净的面孔转了过来。

“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不过太好啦！能和您一起来到这里。”

杜松子酒送上来了，两人碰了杯。

“真新鲜呢！”小野木朝赖子笑着说。

“喏！”赖子用手指捏着酒杯给他看，“今晚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让您请我喝点这个哪。”

赖子的情绪感染了小野木。

“没想到今天晚上会到这个地方来。在见到您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小野木老老实实地讲出自己的感想。

“人呀，不知在什么情况下就会采取意料不到的行动。我也只是想看看大海而已。真有意思！您看，于是就和您一起坐在这个地方了。”

赖子的这番话，好似在讲自己今后的命运。小野木则是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因为他还想根据自己的情况更深入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他对赖子的心情并非不理解，但他还是不想在这种场合，而是准备在单独和赖子在一起的情况下再谈。

“赖子的故乡没有海吗？”小野木问。

“啊，离海远着呢，所以我小时候就非常憧憬大海。我们那里是个四面环山的城镇。”赖子的眼神仿佛在追忆，“那是一座很静谧的城镇，是古代诸侯身边的一座小小的城邑。城里还残留着武士宅第，周围的土墙都快倒塌了。”

她继续介绍着：“还有不少白色的仓库和草房。士族宅邸的小黑门上，垂着常春藤之类。童年时代，觉得这家真够脏的，可是现在想来，那正是一条恬静的街道呢。如果不在街上多停一会儿，简直就见不到行人的影子。”

赖子也许马上就要回到那座古老的诸侯城邑去了。

她的成长历程，小野木有一次曾听到过简单的介绍，是在一座古城中一户古老的名门望族之家长大的。

至于她现在的丈夫从事着什么职业，小野木并不了解。赖子不肯讲明丈夫的职业，似乎因为有着某种隐情。不，肯定不是出于对小野木的复杂的顾忌心理，而是有某种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种见不得人的因素，影响着赖子的生活。事情很明显，小野木并不了解她的家庭，所以不可能了解她的生活。但是从她的精神负担和整体举止看，却都为这种影响所笼罩着。这就是所谓“她的生活”。

“那样的城邑，我也想去一次啊！”

小野木想象着一片群山环绕的小小盆地。在一座沉睡般的古城里，人们安安静静地生活着。

“您约好了要来接我的呀。”赖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大概不仅是掺了柠檬汽水的杜松子酒的作用，很可能是她脑子里正浮现出小野木去接自己时的快乐情景。

“是啊。”小野木的声调也快活了，“那时无论如何也要去一次。我也想看看赖子诞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景象。”

“那是个很没趣儿的城镇。您会感到吃惊的。”

“绝不会吃惊。我甚至在想，索性就在那里生活也不错。”

赖子两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小野木的面庞。

随后乘电梯上来的男人，正在给东京挂电话。

“现在正在用餐……嗯，是酒店的七层……您立即到这边来吗？”

那男人用手拢住话筒，免得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见。

他上穿皮制夹克，下着黑色制裤。对于来这家饭店的客人来说，他的这身打扮是很不相称的。

进餐结束了。

服务员来到跟前，询问他们所需的餐后小点。赖子点了水果。

“哎呀！”看着窗外，她小声叫了起来，“船上的灯火都熄灭啦！”

小野木移目朝海面望去，先前一直宛如城堡般灯火辉煌的外国船只，都变作了漆黑一团，几乎只有方才见到的一半大小了。

而且，作为它们的衬景，鹤见街道上的灯光也已为黑暗所代替。

就这样，在两人进餐期间，不知不觉地夜更深了，街区和船上的灯火渐渐熄灭。

“您可能知道的，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处高地。”赖子说道。刚才在出租车里见到的忧郁情状已经一扫而光，显得很舒畅。

“朝外面一望，满眼是屋顶的海洋。随着夜深人静，亮起的灯光逐渐消融在黑暗之中，连霓虹灯都看不到啦！那情景，真好像是亲眼目睹深夜的降临呢！”

小野木想象着赖子的处境：丈夫没有回来，她正孑然一身地站在家里，兴味索然地眺望着外面的夜景。

赖子把服务员送来的草莓浸到乳白的牛奶里。

“到夜里十一时左右，灯光大约就会只剩下一半了吧？”

“嗯，是那样。看着看着，哎呀，心里可寂寞啦！”

听了赖子的话，小野木眼前仿佛出现了灯消火灭、昏黑一片的市区，似乎连市区上空那些星星的位置都历历在目了。

“小野木先生，您夜里仍旧工作到很晚吗？”她问。

“嗯。近来在机关里待到很晚。回去时一般都要到十二点啦。”

“啊，那么晚。”赖子睁大眼睛看着小野木的脸，“最近一直这样吗？可别把身体搞垮了呀。”

“不会的，反而觉得精神倍增呢！比如明天，就必须在五点钟起床。”

“五点？”

“不过这只限于明天。要办一件我现在正参与审理的案件上的事。”

“您真够忙的啦。”

她向小野木投去温柔的目光。小野木的工作很特殊，这就使得赖子不得不回避问到具体内容，小野木也不肯讲到这些问题。

赖子感到一种不祥之兆。

小野木的话，使她联想到丈夫结城所从事的不可告人的职业。

小野木的工作与丈夫是针锋相对的：在小野木的心目中，类似丈夫那样的职业，总是被列为搜查对象的。

“您怎么啦？”小野木仔细地打量着赖子。

“没什么。”赖子笑着摇摇头，“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个晚上啊。”

她叠好餐巾，两眼注视着窗外，又说：“与您见了面，想说的话也都对您讲了，而且，又和您一块来到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这一切，实在使我太高兴啦。”

“没想到您竟会这么高兴呢。”小野木自己的表情比赖子还要快活。

“我们回去吧？”

小野木看看表，已经过了九点。刚到这家西式餐厅的时候，桌子周围满是客人，现在已经减到了一半左右。乐队不知什么时候也撤走了。

小野木叫来服务员，结清了账目。赖子再次朝窗外望去。

“从东京到这儿，只消一个小时。可是，简直就像出来旅行一样。”说着，她轻轻地笑了。

“您大概总是待在家里，所以，一来到这个地方，就会产生那种错觉。”小野木想到她形影相吊地在家中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的情景，于是，又低声说，“即使回到老家，暂时也会感到寂寞的吧？”

“不。”赖子微微摇了摇头，“对于我来说，充满刺激的东京和缺乏乐趣的乡间，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到了乡间，人多眼杂，会有各种看法，我回去的时间一长，很快就会遭到各种议论。不过，没关系的，因为我早已抬不起头了。”

“您在汽车里讲的那件事，请尽快解决。我将尽早去接您，不能长期把您留在那里不管。”

“谢谢。”赖子紧盯着他说，“拜托您啦。一想到那个时刻，我什么都可以忍受的。”

小野木看到，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两人离开餐桌，踏着红地毯走出餐厅，立即站到电梯前，电梯上的指针刚转到一层。服务员跑过来，按了按电钮。

等电梯那会儿工夫，一对外国夫妻领着一个小男孩和他们站到了一块儿。几乎都是那位做父亲的在照料着小男孩。

电梯升上来了。外国人中途在四楼下去了，年轻的爸爸照看着缠人的孩子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直到降至一楼为止，赖子脑海里都萦绕着那位年轻父亲留下的奇妙印象。

结城乘车赶到“纽格兰德酒店”门前的时候，一个男人迫不及待地靠上前去。他并不是酒店的服务员，而是那个穿皮夹克的人。

“真快呀！”那男人冲着下车的结城说，“现在他们刚吃过饭，正下到二楼。怎么办？”

跟前便是饭店的正门。在门口灯光的映照下，结城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复杂。他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正在沉思着。

结城竖起大衣的衣领。一辆汽车驶了过去，灯光正扫在他的肩头上。

“进去吧！”结城说。

年轻男子默默地走在前头。一推开转门，经过装饰的宽敞楼梯便迎面扑入眼底。二楼正面电梯的金属门闪闪发光，还没有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楼梯和走廊都铺着绯红的地毯。楼下是面向外国旅客的纪念品商店。

“这边！”年轻男子正要上楼，结城在背后把他叫住了。

商店很大，排着许多大货架。结城在摆着陶瓷盘子、壶具等的货架前站了下来。穿皮夹克的男人也仿效结城，做出一副鉴赏器皿的样子。

楼梯上有人影闪动。身旁的男人抬头看了看，提醒结城注意：“下来了。”

结城离开货架，改换一下位置。从那里越过玻璃架，一直可以从侧面看到电梯。

穿着黑色女式大衣的赖子正和一个男子并肩而下。她旁边的男子穿着灰色大衣，个头很高，给结城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很年轻。

十七世纪王室格调的枝形吊灯的光线清晰地映出那位男子面部的侧影。这是结城初次见到他的面孔。

因为他扭头和赖子说着话，所以从结城的位置望过去，刚好是正对面。他的额头很宽，眸子显得很年轻。结城觉得以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这也许是一种错觉。

赖子开口答着男子的话，脸上挂着微笑。这一切是那么缓慢地从结城的视野里穿行而过。

结城的心房痛苦地加速了跳动，小手指的指尖都颤抖了。

身旁的男人仔细地观察着结城的表情。结城把手伸进衣袋里，旁边那男人眼神一惊。然而，结城掏出来的只是香烟。他慢条斯理地把烟衔到嘴里，白色的烟卷显得异常醒目。他按动打火机，点着香烟，打火机的火苗微微地抖动不已。

不一会儿，大门方向传来了关上车门的声音。

从结城注视电梯到听见这声响，中间确实隔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与内心世界相反，自己的动作却是优哉游哉的。他把烟一直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再品滋品味地吐出来。那男人脸上现出了诧异的神色。

陈列的陶瓷器皿凝聚着电灯的光线，颜色淡雅，式样美观。雪白的底色施以独具匠心的华丽图案，好似迎合着外国人的爱好。既有十八世纪中叶法国流行的洛可可风格的装饰品，也有中国山水画流派的艺术品。式样多变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买主的爱好千差万别。

结城不在赖子眼前露面，这也是他的性格癖好。当耳朵确认了妻子和青年乘坐的汽车开走以后，他才走出原来的地点。

皮夹克男人急忙问道：“从后面跟上去吗？”

结城没有做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钱夹里随便数出几张纸币在手里叠好，粗鲁地塞给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你辛苦了。”

年轻男人感到很意外，仰起脸看着结城：“那么，就这样了？”

结城点了点头，说：“谢谢。”

秘密侦探社的男人轻轻鞠了一躬，离开了结城。他那投向结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轻蔑的神色。

结城朝出口走去。转门还像风车一样转个不停。这是刚才那个秘密侦探社的男人跑出去时留下的惯性使然。结城趁势又加把力，让它进一步转动起来。

酒店外面寒风习习。一个类似俄国军官般打扮得神气活现的守门人，正跺步站在寒风之中。

“您的同伴呢？”军官朝饭店出来的客人问道。

“没有。”结城简短地答道。然后，他又迎着风说：“出租车！”

“是！”

说着，守门人把身子转向马路，高高举起带有金穗肩章的那只胳膊。

一辆出租车停到面前。结城把两枚银币放到“军官”的掌上，然后坐进车里。

“东京。”结城朝司机的后背命道。

头戴大帽子的“俄国军官”毕恭毕敬地冲着启动的车子敬了个礼。

马路一侧，黑魆魆的树丛连绵不绝。公园里面，亮灿灿的路灯稀疏错落。透过树丛的间隙，可以看到黝黑的大海，望见船上的灯光。结城在昏暗的汽车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

因为时间刚过九点，正是交通的高峰期。结城两眼注视着挡风玻璃外其他汽车的红色尾灯。

结城觉得，在这许许多多的尾灯里，仿佛会有一辆正载着赖子和她的同伴。每当前面有车子停下，自己乘坐的汽车从旁边驶过的时候，结城都要情不自禁地仔细瞧瞧里面的乘客。

车子由横滨开进东京市区，一路上结城都在沉思。司机大概认为这是一位难以捉摸的乘客，所以并不和他搭话。事实上，结城的确一次也没开口。

来到五反田车站的时候，司机才问：“开到什么地方？”

结城没有目标，今晚他没心思回自己的家。要见赖子的面，这使他自己都感到畏怯。最后，还是指定了杉并的某个地点。

对于今晚的下宿处，结城作了各种考虑。在这方面，他并不缺少自由。然而，到那些地方去，自己就有可能变作另外一个人。之所以指定了杉并那个女人的住处，是因为那地方最能使他现在的情绪松弛下来。

结城耳朵里听到了响动。

起初没有听清，觉得那声音好似来自沉沉一梦的梦境里。

他只知道现在不是睡在自己家里。昨天晚上，在这里饮酒一直到深夜。那狂喝滥饮的方式，曾使女人惊慌不安。正是这醺醺大醉给自己带来了头昏脑胀。

由于响动，他微微睁开了眼睛，屋子里还一片黑暗。在蒙眬之中他知道睡在身边的女人正在起床。

“对不起！”纸窗外面发出很小的声音。这是女佣人在顾虑重重地唤醒他俩。

“什么事呀？”女人一面穿衣服，一面问道。

“啊……有客人。”

“这么早？”女人的声音很吃惊，“现在是几点？”

“啊，六点。”

“这么早，究竟是谁呀？”

“是来访问老爷的。”

“谁呢？真讨厌。”

女人似乎过早地作出了判断，以为是结城的朋友夜里逛够了，闯进家门来的。

“问名字了吗？”

“是。收到了名片。”

“名片”这个词使女人吃了一惊。若是结城的朋友，不会特意拿出名片的。

“我说！”女人叫结城起来。其实，听到说话声，结城早已睁开了眼睛。

“会是谁呢？说是送了名片来的。”女人有点担心，结城也心里没底，而且还是一位知道结城在这个叫做“西冈”家里的人。

“不管怎样，还是给我看看那名片。”

穿戴已毕的女人把拉门打开。因为天还未明，电灯明晃晃地亮着。女佣人系着围裙，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拉门旁边。

“哎，拿给我看看！”女人从女佣人手里接过名片，自己先迎着电灯看了一会儿。

“啊！”女人叫了一声，坐到还躺在被窝里的结城旁边，“我说，从检察厅来的呀！”

结城急忙抬起上半身。名片上的铅字是：“东京地方检察厅检察官山本芳生”。结城紧张得好一会儿没有喘上气来。

“来了几个人？”他隔了一会儿才向女佣人问道。

“是。有五位先生。”

结城把名片还给女佣人。

“把那边收拾一下，请他们进来。”

“是。”女佣人退下，到房门口去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吗？”女人很惊慌。

“大概是来抓我的吧。”

结城起床换上便衣棉袍。

“哎呀！”女人盯着结城，脸色煞白。

“请进来了吗？”结城冲着返回来的女佣人问道。

“是。正在那边等着。”

“我说！”女人忧心忡忡地跟在结城后边，“没什么事吧？我真担心呢。”

结城没有吭声。自从土井被拘留以来，他早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的。为此，已经销毁了几份文件。但是，他自信轮到自己身上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自以为采取了应当采取的措施。委托从中出力的议员也刚刚告诉自己，局面有好转，请尽管放心好了。

结城洗完脸，一面慢吞吞地刷牙，一面考虑着在检察官面前要回答的问题。

女人面无血色，在结城周围转来转去。

拉门打开了。

五名身穿西服的男人衣不胜寒地坐在那里。在结城看来，这伙人根本没有威严和压迫感。每个人的西服都很旧，肩头处已经发白。

五个人同时仰起脸看着结城。

“我是结城，各位辛苦了。”结城屈膝跪坐下来。

“名片已经给您送上去了。”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讲了句来访的客气话，从怀里掏出文件。文件细长，叠成了四折。

“为稳妥起见，请问，您是结城庸雄先生吗？”他其貌不扬，但目光锐利。

“是的，我是结城。”

“现在想劳驾您到检察厅去一趟。这是采取传讯的方式。”

结城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奉陪。”

“这个是……”检察官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搜查没收命令书》。”

“知道，是搜查住宅吧。”说完，结城又反问了一句，“那么，我自己家那边也……？”

“对。您自己住宅那边另有人去。因为不知道结城先生究竟会在哪里。”

“可是，你们竟然知道这个地方！真不简单哪！”

“哪里！我们毕竟是干这行的嘛。”

六个人齐声笑了起来。结城到另外的房间换上了西服。女人连帮他穿衣服时也惊慌不已。

“您马上就会回来吗？”

“难说呀。”他含混地答道。他知道，也许当场就会被拘留起来的。

这会儿工夫，大约自己家里也正在进行“住宅搜查”吧。结城想象着正在注视那一切的赖子的面容。

“请您到检察厅以后再与律师先生联系吧！”检察官冷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当天早晨，小野木五点刚过就离开了家。

这是一个寒冷的清晨，路上的积水冻成了一层薄冰。

走进地检的时候，检察事务官们正在等候小野木。因为立即就要出发，所以那里的火炉没有生火。

“辛苦啦。”小野木对一行人说。五个人都穿着大衣，挤到一块儿坐在椅子上。见到小野木，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小野木打开《住宅搜查没收命令书》，上面写着马上就要前去突袭搜查的名字：结城庸雄。

汽车准备了两部。乘五个人未免有些过于排场，但这是为着返回时载运没收来的文件的。

汽车驶在尚无人影的马路上。晨光熹微之中，白茫茫的雾霭里透出建筑物窗口的灯光。车子以相当快的速度沿着人迹稀少的马路奔驰。

车内，事务官们正在闲聊天，内容与现在的公事毫不沾边。一个人在谈酒，一个人在讲麻将。小野木含笑听着。然而，在这种东拉西扯的闲谈之中，仍能感到每个人内心的紧张。

命令书上指明要去的住宅在乘车需三十分钟左右的一处高地方向。尽管已经来到这一带，却依旧不见车行人往。

远处有一片杂木林，浓雾缭绕。天开始发白了。

汽车驶入一条差不多净是石壁和长长围墙的街道。随着那家门牌号码的临近，车子减低速度，司机不停地把头扭向两边用眼睛搜索着。

“就是这儿。”看到一处门牌上写有“结城”二字，司机说。

一行人下了汽车，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这家住宅需要登着石阶上去。斜坡上长着已经修剪过的矮草，露出石墙的上半部分。

小野木首先登上石阶。

大家都保持着沉默。

身裹黑色大衣的五个人吐着白气快步登上石阶。这情景出现在一大清早确实显得异乎寻常。

一行人来到了大门前。

“好漂亮的住宅呀。”一个事务官离开门前后退几步，仿佛在观察住宅的布局一样朝房屋侧面转去。他实际上是在弄清出口和入口。由他们所站的地方望过去，低洼处工商业区的房顶层层叠叠，简直望不到边。

远处，晨雾弥漫，旭日的光芒已经照射在工商业区上。屋顶下面，灯光依然亮着，但已不是那么通明耀眼了。

一个人按动大门的蜂鸣器。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等待。五个人伫立在那里，估量着屋中人起来的时间。屋内传来一阵小碎步的足音。

大门开了。出来一个身穿红色毛衣、佣人模样的年轻女人。她似乎刚刚起床，头发还没有梳理。因为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她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

“您主人在家吗？”小野木问。

女佣人大约凭直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闪着畏怯的目光：“不，老爷不在。”

小野木身后的几个男人彼此看了看：“是吗？出去旅行了吗？”

“嗯……”女佣人不好回答了。

“那没关系，太太在吗？”小野木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一大早登门造访，真对不起。请你转告，我们务必要见见她。”

女佣人接过名片，鞠个躬，退了回去。

“难道去旅行啦？”事务官们小声议论着。

“那边，”其中一个说道，“伙伴们大概早就到了。说不定会在那里抓住他。”

他们指的是结城这号人物，在另外一处，有结城的外室。按计划是同时搜查这两处住所的。小野木负责结城自己家这边。

有人连续咳嗽了几声，在这清晨的宁静中，响起了轻微的回音。

住宅里，赖子此刻正在准备起床。

大门的蜂鸣器响起来时，起初她还以为是丈夫回来了。这是从来没有的现象。不过，更无法设想会有客人这么早来访。

女佣人好像出去了。尽管话音传不到自己这里，但确实不是丈夫。如果是丈夫的话，走廊里会立刻响起他的脚步声。赖子正暗自侧耳聆听，女佣人从旁边房间喊道：“太太，太太！”

赖子应了一声：“进来。”

女佣人打开拉门，一手拿着名片说：“有人要面见老爷。”

赖子不由得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过六点。

“谁呀？”

“有好几位先生。”

赖子心里一阵翻腾。女佣人又说：“这是收到的名片。”

赖子把名片接到手里。看到铅字的一刹那，她好像眼睛被蜇一样，受到了无可名状的刺激。那上面写道：

东京地方检察厅检察官 小野木乔夫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结住了，霎时间，觉得眼前一团漆黑。赖子心底里发出呼叫：在女佣人面前，切不可失掉镇静！因为手指的颤抖，拿着的名片不停地抖动着。

“把他们请到客厅去。”本想讲得脆快些，声音却嘶哑了。

“是。”女佣人关上拉门。

房门口传来许多脱去皮鞋的声音。由女佣人引路，走廊里接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赖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耳朵听着脚步声，身子简直就要瘫倒了。胸口在急剧地跳动，自己都感到脸上失去了血色，呼吸急促而吃力。

她早就模模糊糊地预感到，早晚会有这一时刻，现在它终于到来了。

赖子浑身无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转向梳妆台重整面容，但脸色发青。奇怪的是，指尖无力，脸上的皮肤也失去了感觉。

一方面，有种强烈的感情正在燃起，仿佛顷刻就要爆发；而另一方面，近乎冷静的绝望念头正把她拖住，使她陷入难以动弹的境地。这两种不可捉摸的矛盾心理，使她茫然不知所措。

小野木一行，由女佣人引进客厅。

客厅有十叠大小。室内色彩协调，庄重凝练，不知是这家男主人的喜好，抑或女主人的兴趣。即便从墙上所挂美术作品的倾向来看，也可以略察其情趣的高雅。

女佣人点起煤气炉。

“欢迎！”她重新表示问候，“太太一会儿就来。”

“对不起，大清早就来打扰。请你去禀报，我们想尽快见到太太。”小野木说。

五个男人等得有点手痒难耐了。每个人的眼睛都似看非看地朝着煤气燃起的淡蓝色火苗。那火苗在这间静静的客厅里发着轻微的声响。

女佣人已事先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由窗户射入室内。其中一个男人正隔窗注视着外面。窗外是一大片沉寂的屋顶，屋顶上空天已大亮。

“真慢哪！”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这正讲出了大家的心情，虽说是大清早，对方要作好准备很费工夫，但所用的时间也太长了。一行人对墙上的画早已欣赏得不耐烦，对窗外的景致也再无观赏的兴趣。

“在搞什么名堂吧！”又一个人嘟囔了一句。这是在担心，因为检察官一行是来搜查住宅的，怕家里人正在消灭证据。事务官们的脸色都紧张了。

“检察官先生，”其中一个说道，“再叫一次人，若是还不出来的话，咱们就自行动手吧？”

几个人都跃跃欲试，其中也有一大早就赶来这里的兴头在起作用。

“啊，再等一会儿吧。”小野木平静地微微一笑。

然而，确实太慢了。究竟在干什么呢？

一名事务官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着。焦躁的情绪逐渐在几个人中间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穿着拖鞋悄悄走路的声音。室内的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与此同时，入口的门开了。

小野木首先看到的是发型和白色的衣服。这是第一眼的印象，至此为止，他心里自然镇静如常。

可是，当看到她那稍向下低着的脸时，小野木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

知道她确实是赖子时，小野木浑身都僵住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离开她。

赖子在小野木的注视下走过来，仍旧低着头，动作从容不迫。她在隔开一定距离的地方站定，彬彬有礼地冲着大家问候道：“欢迎！我是结城的妻子。各位先生辛苦了。”

这声音，在小野木的耳朵里，仿佛是远处响起的雷声，赖子明明白白地说，她是结城的妻子。

小野木身后的事务官们都保持着沉默。因为事情是要由小野木负责向赖子进行说明的。

小野木感到四周天旋地转，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脚底下在晃动，周围的一切都变作了混沌一片。他面色苍白。

“检察官先生。”旁边的事务官轻轻地触了触小野木。小野木勉勉强强地从里面口袋掏出折叠的命令书。

他这样做时，赖子也是端端正正地站着，好像反而给小野木造成了一种压迫感。

赖子已经心明如镜。事情很清楚，因为已经递出名片，到这里来之所以费了一番工夫，也是为了作好与小野木照面的准备。而眼帘低垂，避免与小野木的视线相遇，看来也正是有意使小野木不致过分受到刺激。她两手交叉放在膝前，竭力保持镇定，细心看去，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小野木有些神志模糊。这突如其来的情景，使他惊讶得无法控制住自己，颠三倒四，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由于小野木始终没有吭声，事务官们都现出颇感诧异的神情。

“一大早就来拜访，很对不起。”一位年岁最大的事务官这样说道。因为小野木不开口，这位已经有三十五年搜查经验的事务官便机敏地代替了他。

“这位是小野木检察官。您丈夫不在家吗？”

“是。”赖子回答。

“旅行去了吗？”

“没有。”赖子低着头答道。

“就是说，没有到远处去，对吧？那么，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赖子没有做声。

“由于某个案件的关系，必须请您丈夫到检察厅来一下。如果您丈夫回来了，请转告给他。请他火速到小野木检察官那里报到。”

“是。”她答话很清晰，但仍旧没有抬头。苗条的身材，端丽的姿容，给事务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检察官先生。”那位老资格事务官又小声叫了小野木一声。小野木几乎毫无知觉地递出命令书。

“请允许搜查府上的文件。”小野木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他觉得好像在某个空旷的地带说话，又仿佛从什么地方听到了回音。

“府上的书房在哪儿？”一位久经沙场的事务官问。

“在这边。”赖子鞠了一躬，给他们带路。在这段时间里，她没有朝小野木看过一眼。

小野木好像愁得喘不上气来。事务官们忽然嘈嘈杂杂地行动起来。他惘然若失地听着，仿佛那是在遥远地方发生的事情。

赖子走出房间。

住宅搜查开始了。

小野木不忍目睹事务官们进书房实行搜查，无法忍受在那里与赖子碰面。

客厅里也有两个人在负责搜查，正用他们的嗅觉寻找着可能藏匿文件的场所，给人的感觉是，这一切行动全是在与小野木无关的情况下进行的。

“没有啊。”事务官直起身，冲小野木说，“这里就这样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

两个事务官出去了。小野木站在原地目送他们那穿着已经发白的西服的背影。人们全都离开了客厅。

从窗子射入的阳光更加明亮了。这是一个令人精神振奋的早晨，光线晴朗清净。

小野木第一次知道结城庸雄是赖子的丈夫，他的头脑已经麻木，好像有什么东西箍在头上。

小野木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赖子决不肯把丈夫的情况告诉给自己。丈夫所从事的职业使她无法对小野木说出口。现在完全理解了，为什么她既不肯讲出丈夫的名字，又不愿说明家庭的住址。

他早有思想准备，赖子总有一天会把丈夫的情况告诉给自己的。但他根本没有料到，竟会以这种方式了解到全部真相。

根据现在的调查，结城庸雄在这一案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在企业家和政府官员之间居中斡旋，而本身又与其同伙相勾结，大发横财。

在企业家方面，为了向政府机关谋取自身事业上的私利，对政府官员采取行贿的手段。而结城他们这个集团，便利用自己在官场吃得开的地位，居于两者中间牵线搭桥。说起来，也可以把它称作从中揩油，是一种极其卑劣的黑心肠做法。

小野木鄙视这种人间丑角。他们寡廉鲜耻，卑劣异常。抓住企业家的弱点，再加以利用，趁火打劫，中饱私囊，其手段之拙劣无耻，简直无以复加。

对企业家来说，这样做至少还有一个珍视自己事业的理由。可是，结城这伙人的做法简直毫无值得同情的动机。

这无异于在政府官员和企业家之间钻着空子，从中干捞油水。

根据到现在为止的调查，在这起案件中，一部分企业家为了向政府主管部门谋取方便，拿出了相当一笔金钱。结城这个集团把那笔钱接受过来，私吞了其中近半数的金额。

他们对企业家说已全部交给了政府官员，再另要一份谢礼。这种做法简直心毒手辣到了极点。

至于受贿一方的政府官员，只不过接受了微不足道的款项而已。

尽管明明知道企业家已经提供给政府官员的金额，国会专门负责这一行业的某委员会的议员们，还要从企业家那里索取更大数额的酬金。结城与这方面也有关联。

就是说，依附于——甚至可以讲，必然依附于——这类贪污案件中的寄生虫，正是结城庸雄这伙人。尤有甚者，结城其人，与一个名叫土井的专操此业的惯犯串通一气，在这次贪污案件中，扮演了掮客方面的主要角色。从小野木本身的感受来说，这是他最憎恨的一号人物。

这号人物，偏偏是赖子的丈夫。这一发现使小野木失去了自我控制。小野木脸色煞白。

事务官们正在搜查别的房间。作为检察官，他必须要在现场。然而，他却迈不动脚步。由于过分吃惊，他独自畏缩不前地站在那里，好像保持这种状态便会使自己沉静下来一般。

他感到一阵耳鸣，整个思维都停止了，只觉得头昏脑胀。

客厅的门打开了，他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一看却是一位事务官。

“小野木检察官，”那位上了年岁的事务官说，“书房和卧室大体上都搜查完了。因为当事人不在，所以要求这家的太太到场见证，但太太不肯出来。我们打算搜查别的房间，可以吗？”

进行住宅搜查的时候，需要有家人在场。不过，根据本人的意志，即便不到现场，公务也可照常执行。

“没关系吧。”小野木说。这个讲法，与往常的语气大不相同。也许是听来觉得反常，上年岁的事务官仔细地观察着小野木的面孔。

“小野木检察官，您怎么啦？脸色好像很不好。”

其实，小野木已面无血色，讲话也是有气无力，近于发烧时的声音。甚至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空泛模糊。旁听者产生疑惑，自是在所难免的了。

“没什么。”他答道，“没有不舒服。不要管我，继续工作吧！”

小野木为镇定情绪而吸起香烟，但手指头却在哆嗦。

“好的。”事务官竟连着回头瞧了小野木两次，才走出客厅。接下来又是一片沉寂。远处传来搜查物件的响动。赖子始终没再露面。小野木也不想到里面去，这整幢住宅，宛如处在真空之中。

小野木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事务官们在住宅内到处搜查的动静传进他的耳膜。那响动听起来好像很远，觉得空气里似乎有什么障碍把那声响隔绝了，无法听得真切。

门开了，赖子走了进来。

赖子朝小野木略躬身施了个礼。那不是小野木平时见到的赖子，而是作为这个家庭的女主人的赖子。

她静静地站到小野木面前。与刚才不同，这会儿赖子把视线直接盯向小野木，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她脸色苍白，嘴唇在微微颤动，但是站立的姿态却很刚强。

赖子的这副姿态，却反而使小野木感到了压力。他仍然处在真空的状态里。

“终于到我家来啦。”她以低微的声音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您见面。您大吃了一惊吧？”

小野木迎着赖子的目光，看着她的脸，没有出声，头脑里还是一片真空。

“您全都明白了吧。我不想把自己的丈夫和这个家庭的情况告诉您……”赖子微垂双眼，“我很想邀请您到我家里来，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老早就想这样做了。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没能做到。”

检察事务官们还没有回来。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东西落地的声音。

“太意外了。”小野木好容易才开了口，“知道了您是结城先生的太太，现在我不知该怎样说出自己的心情才好。”

赖子平静地接受了这句话。

“您说的完全有道理。请原谅我吧！”她说，“我早就预感到，说不定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也抱有一种心理，以为总能设法把它向后推迟。这是我的过错呀。”

小野木在心里喊叫着：这不是赖子的责任！

自己认为最该蔑视的人物——结城庸雄，他的妻子原来就是赖子。但是，“结城的妻子”这一事实本身，与叫做赖子的这个人完全是两码事。小野木在心里反复考虑着这个问题。

“记得有一次听您说起过的，”小野木悄声说道，“您当时对我重复了好几次，您说希望我只看到您自己，而您背后的人、与您有关的其他情况，这一切全都与您本人毫不相干，对吧？”

“当时是那样说的。”赖子急忙答道，“因为您当时不知道我是一个处于什么环境的女人。不过，现在不同啦！从您刚才来这个家庭访问的那一瞬间起，那些理由就不复存在了。我这么一个人的背景和周围情况，您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对于您来说，我已经再也不是同一切条件割裂开来的独立的存在了。”

“我自己现在的想法，”小野木说，“不可能马上在这里讲清楚。老实说，我现在的脑子很乱。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是可以理解的。”赖子一动不动地垂着头，“是我的过错。实在对不起。”

“不是那么回事。”小野木摇摇头，“我对您的心不变，唯独这点可以明确说出来。只是由于事出突然，您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使我失去了思考能力。这不是对您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现在理不出头绪，不知该怎样向您表明自己的心迹才好。”

赖子没有做声。她那垂着头的身姿充满了孤独寂寞。小野木内心里冲动起来。

他想把赖子拉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在知道了她的丈夫就是结城庸雄的此时此刻，心里更突然涌起一种想把她从这里解放出来的感情。

“赖子！”小野木注视着她，要迈步走上前去。

“不行！”赖子厉声把他阻止住，“您到这儿来有您的公事。请把任务完成好。我以这家家属的身份来进行接待。”

这句话使小野木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念头。

“难道说，”他问道，“您竟要离开我吗？”

赖子当即垂下头答道：“绝不会有那种事。我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不会怯懦地从您面前悄然走开。小野木先生，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背弃对您允下的誓言。如果您不嫌弃，就请答应我这件事。”

“我的决心没有改变。只是……”

这时他们发觉在里面搜查的事务官的脚步声临近了。小野木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赖子害羞地垂下头。

门开处，三名事务官一起回来了。

“小野木检察官……”一名事务官刚要说下去，发现赖子伫立在这里，便飞快地把两个人轮流打量了一番。可是，他似乎把这个场面当成小野木刚才正在盘问这个女人了。

三名事务官里，有一个是经验多、年岁大的。他目光锐利地瞥了赖子一眼，悄步来到小野木身旁。

“搜查过了，到底没发现有用的东西。”事务官细声耳语道，“其他房间这会儿还在进行，但这里好像没留下什么东西。”

小野木感到万箭攒心，他不得不在赖子面前听取这项报告。

事务官方面毫无顾虑。看他那劲头，当着一位美貌妻子的面揭她丈夫的丑，好像还满感兴趣似的。不过，独有说话声音却要回避赖子。

“我看很可能把关键性的文件藏到另一个家里了，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是指结城外室的住宅。

“就是呢。”小野木打算封住事务官们的口，不想让他们当着赖子的面讲这件事。

“请原谅，”赖子说，“恕我失陪了。”

赖子眼皮低垂，朝小野木和事务官们都点头致意，然后走了出去。动作从容镇定，神态自然大方。小野木茫然地目送她离开客厅。

“刚才，”上年纪的事务官问，“您是在盘问那位太太吗？”

停了一会儿，小野木答道：“不，不是盘问，随便问了几个问题。”

这是在有礼貌地对事务官们闪烁其词。

“那么，她怎么说？”老资格的事务官向检察官追问了一句。小野木觉得他是故意这样问的。

“不，详细情况想在过几天审讯完本人以后再进行。方才没有问什么正式问题。”

事务官有点不满地沉默了。沉默之中仿佛在说，到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检察官。

又有一个事务官情绪不高地进来了。

“小野木检察官，这里什么也没有啊！”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到如此程度，这也很少见呢。”

事务官们面面相觑，情绪黯然。原本彼此都认为这是个大家伙的。

“办事处那边是九点动手吧？”

这是指设在大厦四楼的结城的办事处。说话的事务官看了看手表。

“按计划，回到厅里马上就得到那边去啦。”他冲小野木说道，“回去吧？”

“他本人，”另外一个事务官低声自语似的说，“在那边也许能抓住的吧？”

大家没有回答。因为大家都很放心，确信结城没有逃走，总会在一个地方把他逮住的。

“对那位太太，”其中一个事务官说，“还得打个招呼吧。”

“干脆叫到这儿来吧。”年岁最大的事务官说。

小野木感到，身边的事务官们不是根据自己的指示，而是在自作主张地行事。

一个年轻事务官走出客厅，赖子随即安详地走了进来。她的神态与刚才一样，冷静地准备听检察官说话。

“太太，”第一个开腔的还是那位上年纪的老资格事务官，“实在对不起，一大早就打扰您了。公事已经大体办完，请允许我们就此告辞。这是小野木检察官的意思。”

小野木无法正视赖子：“太失礼了。”

“诸位辛苦了。”赖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天色尚早，寒气袭人。早晨初升的阳光从窗户移到院子里的树木上。

赖子把小野木一行送到正门口。他们各自穿着皮鞋，赖子则跪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人忙忙乱乱的动作。

小野木举目看了她一眼。她那跪坐在背光处的姿势，反而显得更加坚强。

“对不起。”小野木低声说道。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一句客气话。

“失礼了。”赖子同样还了礼，语调比小野木有力得多。

小野木走到外面，步下石阶。

清早上班的人们脸上现出诧异的神色，一面回头张望，一面从街上走了过去。

两辆汽车悄悄地隐蔽在小巷里，结果不得不和来时一样地返回检察厅。从登门拜访的这户住宅里没有查抄到一份文件。

汽车里，事务官们议论起结城来了。一致的意见是，这是个难对付的家伙。有的人认为，他把重要问题都写到记事本里，时刻带在身上。并且说，在以前发生的重大案件里，就有过这种先例。

仔细听起来，原来还是小野木大学时代的事。在见多识广的事务官们的眼里，小野木还不过是个“毛孩子”。

小野木始终没有吭声。人们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车子里只听见那个老资格的事务官在说个不停。他似乎在有意试探小野木为什么表情不自然地保持着沉默。

“那位太太真漂亮啊，”他接着说，“是个相当坚强的人。容貌美丽，落落大方，很有魅力呀！”

那个事务官一面频频扫视小野木的脸色，一面大声讲着。看来，他好像凭直觉了解了小野木沉默寡言的原因。

结城庸雄走进检察厅，一名事务官给他带路。

“请在这里稍候一会儿。”

进入的房间，类似于一间狭窄的办事处，空无一人。屋内的冷空气，还是昨天夜里滞留下来的。微弱的阳光照在窗子上。连火盆也没有。

结城在一把粗糙的椅子上坐定，掏出香烟。带路的事务官只把他领到这里，便到什么地方去了，再没有返回。

结城估计会立即进行审讯，结果却没有这样。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汽车里，检察官也一起坐在上面，但后来却不知为什么压根儿没再露面。不仅如此，任何事务官都没有再来。

结城打量着这间显然带有衙门风味的死板单调的办公室。室内有块黑板，上面写着本月的例行公事：

XX日，地方检察长会议；XX日，本月碰头会；XX日，检察长出差；XX日，地检会议……

椅子粗糙，桌子也不精致。又大又难看的玻璃橱柜里，塞满了装订成册的文件。每册上都垂着夹入的纸条，这也正是衙门式的做法。

结城注视着这些物件，没有一个人到这间房子里来。

室内有一个简陋的烟灰缸。他取出香烟，按响打火机，点燃烟。好冷！他坐着竖起了大衣领子。

结城心想，即使就这样开门跑到外面去，大概也不会有人追出来吧？他臆想着逃跑的情景。

看来确实轻而易举就能逃掉，简直没有受到监视。不过，他自然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结城心里很不服气，觉得实在小看了自己。首先，大清早趁人睡在被窝的时候闯进去，这种待遇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应该对自己更礼貌一些才对。

尽管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却仍然没有一个人进来，检察厅内显得清静悠闲。时钟已过八点，大概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从刚才一直坐到现在，走廊里也没听到皮鞋走路的声音。

始终把人放在星火全无的地方，实在叫人咽不下这口气。结城从座位上站起来，皮鞋踩得地板吱吱作响。真是一间满室灰尘的官府办公室，而且，最难受的是昏暗无光。

结城还没有到考虑自己此刻所处困难境地的地步。对于这次的案件，现在还没有切实的感受。比较起来，倒是在优先考虑着赖子的问题。

近处传来电车的声音，那响动甚至把这里清晨的空气都带着振动了。

照旧不见一个人影到来。

结城喉头发干，饥肠辘辘。想了一下，原来是食水未进就被带到这儿来的。

出家门的时候，检察官确曾说过：“您如果还没用过早餐，就请慢慢用吧。我们可以恭候。”

结城却说没有必要。首要的原因，是那女人只顾狼狈不堪地在那里打转转，如果吩咐她准备早餐就更显麻烦了。而且，即便没有这种情况，她平时也不是个习惯早起的女人。结城感到在检察官们面前暴露了异常窝囊的一面。

没吃饭的报应很快就显现了。来到这里以后，就觉得腹内空空如也。可是，却奇怪地没有食欲。尽管感到腹空胸闷，却不想吃东西，只是喉咙一个劲地发干。

结城于是想叫来一个勤杂人员，但是不知用什么办法去叫才好。在这间四壁空空的房间里，结城简直手足无措。

结城按捺不住，把门推开，眼前便是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排着同样的房间。房间上方，分别在每块黑色的标志牌上写着白字，一派整齐划一的冰冷景象。

走廊里更暗，没有一个人影。结城以为这里是办公机关，总该有个简单的烧开水的地方。他判定大体方位，想朝那边走去。一个人也没有，自己还是自由之身，还没有被逮捕，这是大可自豪的，根本不会受到盘问。

结城朝那个方向走了两三步。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皮鞋声。

他以为有人来上班了，就朝那边望去。

有一个人略微低着头从走廊走了过来。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结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他看清了那个年轻男子的面孔。

一眨眼的工夫，结城便转身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接着，便侧耳聆听，直到那皮鞋声从自己房间外面走了过去。随后，他又开个门缝向外瞧了瞧。

一点没有看错，正是昨晚刚见过的那个男人的模样。当时看到的是他的侧脸，正和赖子一道从横滨的纽格兰德酒店电梯下来。

结城把门开大，身子探到走廊。走过去的男子背对着结城，一会儿便转弯不见了。

结城正在因这意外情况而茫然不知所措时，从对面匆匆走来了一名事务官。正是早晨拜访结城那些人里的一个。

结城向事务官打听自己刚才见到的那个男子的名字。这名事务官适才应当与那男子在前面擦身而过的。

“啊，那个人哪，”事务官傲慢地回答说，“他是小野木检察官嘛！”

事务官一面回答，一面把结城重新推到房间里去。

16

结城用检察厅院内的公用电话叫通了律师的家。律师名叫林秀夫，是他很久以前就认识的。

“我是结城，请先生接电话。”

秘书立即叫来了林律师。

“久违啦。真够早的呀！”林律师轻松地致了早晨的问候。

“其实，我这会儿正在检察厅。”

“检察厅？”律师发出吃惊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具体情况想见到您以后再细谈。总之，今天早晨躺在床上就被搞了个措手不及，然后就到了这里。我想马上把案子拜托给您。”

“知道了。那么，已经发出逮捕证了吗？”律师问，似乎他已觉察出案件的性质。

“不，还没到发出逮捕证的地步，眼下是传讯的形式。不过，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换成逮捕证的。”

“正式审讯还没进行吧？”

“还没有。在发出逮捕证之前，我想和先生好好商量一下。”

“明白了。好，我马上就到你那里去。不过，负责这个案件的检察官先生是谁呀？”

“一个叫山本芳生的年轻检察官。”

“噢，是山本先生呀！”律师好像既知其名又识其人，“好，我马上去。”

挂上电话，结城回到原来的房间。一名事务官正在等他。这名事务官也是把结城带到检察厅来的人之一。

“呀，劳您久等了。”事务官说，“山本检察官现在想和您谈谈，请立即到检察官房间去吧。”

结城看看手表，时间已近十点。早晨与检察官一行到达这里时还不到八点。这就是说，让自己等了两个小时之久。

“好，奉陪。”结城说。他既不能示弱，也不可畏缩，迈着若无其事的步伐跟在事务官的身后，通过走廊，进了右侧一个房间。

一开门，热气立即扑到结城脸上，房里生着暖炉。狭窄的房间里只有供两个人用的桌子。两张桌子成直角摆在室内正中间，今晨把结城带来的山本检察官正坐在桌前吸着烟。

“呀！实在劳驾您了。”山本检察官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结城笑着，“很冷吧？让您久等了。请，请这边坐。”

检察官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恰好是相对而坐的局面。结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检察官敏捷地拿起手边的打火机，把火打着了。

“谢谢。”结城借了检察官的火。

一名事务官走了进来，负责担任即将进行的审讯的记录。他默默地坐到另一张桌子前，脸上显出很冷的样子，搓着两只手。

“一大早就劳您驾，很对不起。嗯——结城先生，”检察官取出文件，把它打开，“您的原籍，是XX县XX市XX住宅区吧？”

“是的。”

“出生年月日和毕业的学校等，您的履历是下面这样的吧？”

检察官照文件往下念了一遍。

“是这样的。”结城细心地听完后说。

“请您随便一些好了。”检察官从文件上抬起头，对结城说。表情轻松自然，好像要开始闲聊似的。

“劳您驾到这里来，不是为别的。结城先生，您知道土井孝太郎这个人吧？”

“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据说是这样的。”检察官不动声色地附和了一句，“实际上，土井先生四五天前就被请到这里来了，结城先生，您了解下面这件事吗？土井先生与XX企业联合会上层领导的关系很密切，在企业进口原料的分配问题上，他曾居间同R省进行过交涉。”

“嗯。”结城吐出一口烟，事务官开始做记录，“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吗？”

“希望您能作出回答。其实，关于您的情况，土井先生自己已经作出供述。虽然会使您为难，但这些情况是否属实，我们还必须再问您一次。不过，我要事先讲明，”山本检察官仿佛随便闲聊似的说，“您如果不想对此作出回答，那也是可以的，因为毕竟还没有发出逮捕令。作为我们来讲，并不想强迫您本人作出不利的自供。怎么样，请您仔细考虑一下那方面的情况，希望您作出回答。”

“明白了。”

“那么，怎么样？方才我讲的事情，您有什么线索吗？”

“是啊。其实，虽然与土井很熟，但关于那件事，我却不太清楚。”

“哈哈，果然不出所料啊。”检察官点了点头，“那么，您认识古川平六这个人吗？”

检察官马上提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噢，这是一个企业团体的负责人嘛。名字听说过。但是，我和他本人没有来往，所以不了解。”

“不过，据土井先生讲，在某次聚餐会上，您曾与古川先生见过面的。据说，土井先生不是把您介绍给古川先生了吗？”

结城眼里故意现出迷惘的神色，说：“哎呀，记不清了。”

又进来一名事务官，走到山本检察官跟前，向他耳语了几句，检察官不住地点头。

“结城先生，听说林秀夫先生来了。”检察官转达道。

“是吗？”结城不由得显出轻松的表情。检察官敏锐地朝他脸上看了一眼。

“林先生是您的律师吗？”

“是的。如果我被逮捕，到开庭审判为止，有关事务准备全部委托给林先生。”

“原来如此。”检察官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那么，就休息一下吧。律师先生难得来一趟，您去见见好吧？”

“谢谢。”结城略低下头表示致谢。他迈步走出了房间，同时感到检察官正从后面注视着自己。

林律师正在接待室。他身体肥胖，脸色红润，一见到结城，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结城和律师并肩来到昏暗的走廊上。在走廊的一个角落处，律师和结城停住脚步。

“究竟出了什么事呀？”

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使律师的眼镜闪闪发光。

“今天早晨我正睡觉的时候，他们突然闯进来了，大约七点钟左右【24】吧。虽然预先就估计到会有这一天，我还是被他们搞了个措手不及。”结城这样说道。

律师即使不问案件内容，也是心里有数的。

“搜查呢？”

“进行过了。其实，”结城表情有点尴尬地说，“我猜自己家那边也一定被他们搜查过了。”

“噢，你不是在自己家里呀！”

“有一个女人由我照料，我是在她那儿被突袭的。”

“哎呀！”律师说，“太太那边，联系了吗？”

“还没打电话。”

律师点点头，说：“这由我来负责好了。还有，逮捕证还没发下来吧？”

“没有。不过，从刚才调查的情况看，说不定今天就会发出来的吧！”

“检察官呢？”

“名字叫山本芳生。”

“啊，对了，就是那个年轻人吧？”律师仿佛早就摸过底似的连连点头，“这个案子，主任是石井检察官，特别搜查班的负责人。下面配了一名老手，三个新手。这就是说，你这方面是由三名新手之一的山本检察官负责的啦。”

律师说到三名新手检察官，结城眼睛突然一亮。

“那三个新手里，有个叫小野木的检察官吧？”

“嗯，有一个，怎么？”律师看着结城。

“嗯。”

结城缄口不语，默默地在原地踏了一会儿双脚。他平素就是一副清秀严肃的面孔，这点正是陪酒女们所喜爱的，此刻他显得更加严肃了。

“林先生，”结城突然站到律师面前，表情严峻，好像要说出什么重大问题，“您可以为我把小野木检察官调查一下吗？”

“这是什么意思？”律师声色不动，随时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孔。

“有点难开口的事。”

“哦，什么事？”

“说出来实在丢人。”

结城微微低下头去。他只讲出这么一句话，律师的表情便有了变化。红润的面庞上长着一对大象般可爱的眼睛，那眼光突然锐利起来了。

“虽然还没抓住确凿的证据，不过实际上……”

结城附到律师耳边悄声说了一阵。律师的面孔紧张了，孩子似的脸上，现出不胜惊愕的神态。

“这事……”律师只讲了两个字，眼睛盯住结城说不下去了，“结城先生，这事当真吗？”

“就是刚才说的那样。去S温泉时，男方的笔迹我已经拍了照片。”

律师的脸色甚至有点发白了。

“太重要啦！”律师叫出声来，“你对太太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结城有气无力地答道。律师似乎想批评他几句，却改变了念头，没有做声。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好，就由我这边来调查一下吧！”

“希望您替我保密。”面对兴奋的律师，结城却反而要他冷静下来似的说，“说不定就会把我正式逮捕，所以先把存放那些照片的地点告诉您。”

结城掏出记事本，用钢笔写好，把它递给律师。律师把眼镜框向上推了推，看着结城写的地址。

“没错。”律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衣袋，“当然要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进行调查。就这样，以后让我办事处的人对小野木进行监视。不，你不必担心。干这类事，全是些行家里手。”

谈话结束了。走廊里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已经谈完了吗？”回头看去，原来是山本检察官房间的那位事务官，“山本检察官请您去。”

会议从下午三时一直开到现在。

自石井主任以下，全班人马都到齐了。会议中间，山本检察官报告了审查结城的经过。会议的议题是，在这种现状下，是否要对结城发出逮捕令。

山本检察官的意见是，结城涉嫌情节极多，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逮捕为好。山本检察官认为，若把结城放出去，就有消灭证据的后顾之忧。在这个案件里，他是个起了重要作用的人物，不宜放走，最好就这样监禁起来。

小野木低头听着山本检察官的发言。

他从今天早晨就产生了动摇，这种心理一直持续到现在。这是一种由最初的震惊转化而成的六神无主状态，对于同事山本检察官所陈述的理由，他已失去思考能力，思维和整个身心早就麻木不仁了，仿佛失掉了自身的重心一般。

其间，石井主任甚至提醒过他：“小野木检察官，你的脸色很不好。”他只好说“感冒了”，当场掩饰过去。其实，脑袋真好像在发烧一样。尽管身上很热，而皮肤却在出冷汗。

“小野木检察官。”石井主任叫了他一声。他这才注意到，山本检察官的意见已经发表完了。

“你的意见怎么样？是主张对结城发出逮捕令的吧？”石井主任的意思是，因为小野木正在审讯土井孝太郎，而结城与土井是不可分的，所以才问他对结城的处理意见。

小野木抬起头，好像已经经过了一番考虑似的，立即讲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准备。他说：“我认为逮捕结城为时尚早。还是把一些旁证调查清楚以后，再执行为宜。”

山本检察官狠狠地盯着小野木的脸，那副表情说明，他似乎马上就要说出话来，指出小野木讲的实在不可理喻。

“旁证吗？我认为这是充分的。”石井主任说，“我看，即使在现阶段也完全可以对他提起公诉。而且，所谓想弄清旁证，具体指的是哪一点呢？”

小野木自己也讲不清原因。他只是想反对立即逮捕结城。

“我认为，对结城还是再维持一段时间的现状为好。这是因为，从土井的嘴里，还正在供出有关行贿、受贿的事实。所以，我觉得很可能会出现与结城有牵连的更新的情况。我认为，即使在那之后逮捕他也不迟。”

“土井能交代得那么爽快吗？”

“尽管非常吞吞吐吐，但自供内容逐渐在增多。”

“嗯。”

石井主任现出一副侧首沉思的表情。

“小野木检察官谈了自己的看法，不过，”山本检察官反驳说，“我认为，把结城这样放开不管肯定有危险，他会与今后要逮捕的人订立攻守同盟，并且销毁证据。小野木检察官说，土井那方面正自供出新的内容，那么，即使把结城逮捕起来，其结果也是相同的。更何况，也许他还有逃跑的风险。”

“山本检察官说结城有逃跑的风险，我不同意这个看法。”小野木说，不过他的发言也没有什么特别可靠的把握，“我认为结城没有这种可能。”

小野木发言的时候，没有看山本检察官的表情。石井主任和老资格检察官都默默地听着。其中一位老资格检察官发表了意见：“为了着手调查R省官员们的问题，恐怕还是这会儿把他留下来有利吧！”

“好！”石井主任作出决断，说，“山本检察官，你来办理结城的逮捕证。”

“明白了。”山本检察官兴奋地高声答道。这声音在小野木耳朵里，就像回荡在一个大空洞里的回音。

小野木头一回对照赖子家的电话号码拨动了号码盘，这仿佛是在给新认识的一家挂电话。接电话的是女佣人。

“太太在吗？”

女佣人应了一声“在”。

“麻烦您，请太太来接电话。”

“您是哪一位呀？”

“对不起，太太接电话就知道了。”

“是。”

女佣人的声音好像很惊讶。然而，还是退下请赖子接电话去了。

这中间，花了好长工夫。在等待接电话的这段时间里，赖子家中的情景浮现在小野木面前。那是今天早晨第一次见到的她的家。走廊、客厅、结城的房间，陈设在那里的家具，清晨凛冽的空气，赖子家里的气氛……

小野木眼前仿佛出现了赖子正穿过走廊来接电话的身影。

传来了拿起听筒的声音。

“我是结城。”是赖子的声音。

“我是小野木。”

赖子没有回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今天早晨失礼了。”

还是没有回答。

“已经决定逮捕您丈夫了。”

“知道。方才接到了律师的电话。”赖子的声音很小，但出乎意料地平静。

“因此，”小野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见您一下。明知道您很紧张，能让我见见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知道了。”赖子以近乎沙哑的声音答道。然而，她下面说出来的话，却出乎小野木的意料。

“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我也正想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我马上就动身，请指定时间和地点吧！”

小野木乘出租车跑了一段时间，在S车站前下了车。

时值傍晚，车站上一派混杂的景象。小野木举目搜寻，发现赖子正站在一家小卖店前，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她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寂寞。她顾虑重重地避开人们的视线站在那里。

小野木走上前去，她立即仰起头，表情难以描述，全身给小野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两人都没有吭声，默默地无目的地走进车站。这也是无意识的行动，结果是躲开了停着汽车的正门。

狭窄的站内混乱不堪。随着人流走着，才发觉临近了剪票口。

两人并没有明确的行动目标。

人群擦过缓步而行的小野木和赖子的肩头，走到前面去了。

“到哪儿去？”小野木首先开了口。

“哪儿都行。”赖子低声答道。

小野木想不出可去的地方。他俩好不容易从涌向剪票口的人流里闪到一旁。

“去看看大海吧？”小野木问。

“嗯。”赖子微垂着头，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到以前和您去过的那座寺院走走呢。”

天色已经黑下来，站内和月台上全都亮起了耀眼的灯光。小野木考虑着到达深大寺的时间。

“晚点也没关系的。”

两人折回正门。

坐进出租车，他对司机讲了目的地。司机一听，有点吃惊地反问道：“是深大寺吗？”

出租车开上甲州街道奔驰起来。五光十色的灯光朝后流去，寂静整齐的房屋有一会儿连绵不绝。

小野木握住赖子的手，她的手冰凉。就在这一瞬间，赖子长出了一口气。她解下围巾，轻轻地覆在紧握的双手上面。两人的手始终没再分开。

月亮已悬在空中，这是车窗外出现水田以后才发觉的。街上的灯光减少了，夜晚的天空随之显得更加清朗。远处是黑魆魆的森林，下部弥漫着白色的雾霭。

“先生，”司机回过头问道，“深大寺有什么活动吗？”

“不，恐怕没什么活动吧。怎么啦？”

“没什么。”司机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出租车不断与奔驰的汽车长龙擦身而过。后面也有车灯射过来，把车内照得通明。

“没什么的，”司机又说起来了，“我还以为又举行每年一度的出售玩具不倒翁的庙会呢！正好是现在这个季节呀。”

“是个节日吧？”

“是的。我出生在东京商业区，小时候由妈妈带着，还去过一次深大寺那儿的不倒翁庙会哪！现在都记得这回事。当时天还很冷，所以我以为正好是现在这种时候呢。”

司机的话，使两人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赖子仍保持着沉默，眼皮低垂，根本不朝外面看一眼。小野木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有意不跟她搭话。

两旁的街道不时出现一排排的房屋。这里还是杂有农家房舍的荒凉村镇。田野的远处，偶尔有公寓的灯光闪烁。

有的地方是森林，有的地方是长满树丛的斜坡，全都一片漆黑。

过了不久，路在中途叉开了。从这一带起，人烟稀少了起来。

树林突然出现在附近。有一间农民的房舍，可以看到一旁的水车。前进时车前灯把路面和枯萎的野草扫射得雪白。一个农村小孩，躲开汽车站在路边。

出租车转了好几个弯，每转一个弯，森林都更加茂密荫浓。星光晶亮地眨着眼睛。

透过树木的缝隙，有一束很亮的光线射了过来。汽车开到跟前才知道，那是寺院外面照明的灯光。

“先生，到了。”

司机把车停下。寺院外这盏唯一的照明灯光照射出山门的古旧屋顶和石头台阶。这里全无人影，四方形的寺院里面，昏黑一团，仿佛要把人吞进去一样。

“请在这里等一下吧！”下车以后，小野木对司机说。

“大约多久？”司机反问道。

“四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也给你付款。”

“好吧。”

司机迎着灯光看了看手表。

茶馆的灯光熄掉了。已经关闭的前门缝隙里，透出屋内的一线亮光。

“我就在这儿等您。”司机钻进车子，看样子准备睡上一觉。

小野木走上石阶，赖子紧随身后。她仍旧默不作声。

穿过山门，进入寺内，里面也同样不见人影。寺内只点了一盏照明的灯，凄凉地照着那些空荡荡的长凳。

寺院里面很暗，照明灯光显得通亮耀眼。附近的树木被明亮的光线映出光秃秃的枝梢。

正殿和旁边供奉七福神之一的妙音天神的弁天堂，都因远离灯光，显得暗淡模糊。

小野木和赖子都还一声未吭，满腔的心事无法立即化作言语。

两人朝着有水声的方向走去，忽然有钟声传来。最初以为那是在寺内的某个处所，但音色不同凡响。它清澈悦耳，久久地回荡在耳边。

附近似乎有座教堂，由于森林的阻隔，从这边是无法辨清的。钟声仿佛是从黑暗的树林对面穿透过来。

“往哪儿去？”小野木问。

两人并没有走在一起。寺院内长着茂密的树木，小野木朝另一边望去。昏暗之中，如水的月光从天上淡淡地洒下来，月亮已经爬到意想不到的方位了。

“到这边。”赖子说。

那是曾经来过一次的地方，在那片森林里她第一次接受了小野木的亲吻。小野木明白她邀自己到那里去的心情。

森林下边很暗。离开深大寺寺院以后，路面很潮湿，因为涌出的地下水不断地浸润着路面。

到处是淙淙流水。两人从一家挂着苇帘子的停业小茶店前走了过去。在这个地方，脚跟底下便响着地下水涌出的涓涓细语。林内很暗，小径上月影斑驳。

赖子稍领先于小野木，映在她背上的树影不断地变换着。正值弯月当空，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它显得格外地明亮。积在地面上越冬的落叶也都闪着光泽。

疾驶在远处公路上的汽车的灯光，在树木间一闪一灭地移动着，好像正在向这里靠近。赖子望着那灯光说：“在这种寂静的地方，也还跑汽车呢。”

小野木乔夫也在注视灯光行进的方向。那灯光在附近民房的黑影中消失了。

“请原谅我吧。”赖子说，这声音很小，是头一次向小野木开腔，“是我把您蒙骗了呢。”

小野木挨近赖子身边，说：“没有的事。我并不认为被您蒙骗了。”

“从结果来看，就是这么一回事呀。”赖子坚持说，“我既没有对您讲过丈夫的情况，也没有提起过家庭的问题。出现这种结果，完全是对我的惩罚呀。”

“赖子！”小野木声音很激动，“我完全明白您的心情。您以前说过：‘请只相信我一个人，其他的事都不要问，请只相信我自己这么个女人。’这些话，我现在也全明白了。记得当初听您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回答的就是‘明白了’。”

小野木寻索着赖子的手指。她的手比在车里握住的时候更凉了。

“现在我的态度也没有变，只相信您本人。唯独这次认识您丈夫的方式是不幸的。不，我更担心的是，由于发生了这件事，会不会使您更加陷入不幸。”

赖子没有回答，默默地掰开小野木的手指，从他身边走开。

她的脚踩在树叶上，飒飒作响。苍白的月光和树枝的黑影交织在一起，使她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仿佛是一缕白烟在缓缓飘移。

赖子停下脚步，就地蹲下。只有她那一团白影朦胧可见。

远处发出电车穿过铁桥的轰隆声。赖子保持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似在聆听电车的声响。

小野木走到跟前才看清，她正在流泪。

他把手放到赖子的肩上，好像被枝头滴落下来的露水淋湿一般，她的肩头冰凉，头发和耳朵也都没有一丝热气。

小野木拉起她的手。她顺从地站起身，当即伏到小野木的胸口，一直忍住的啜泣声终于从唇间泄了出来。

小野木抱住她的后背，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他用手托着赖子的脸仰起来，淡淡的月光使她的脸如瓷器般雪白，她的嘴唇还在颤动。

他用力吻住赖子那颤动的嘴唇，就这样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远处似乎传来过一次踏动落叶的声响。不过，这也许是由于神经过敏的缘故，接下来便只有地下水涌起的涓涓细语了。

小野木把脸挪开，可赖子急促的呼吸仍不断喷到他的鼻子底下。

“赖子，”小野木说，“我不知道现在该考虑些什么。究竟怎样做才好，自己也没有理出个头绪。但是，唯有一点可以告诉您。我不会放开您不管，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也不放开。您方才好像要离开我。如果放开您，您就可能陷入绝望的境地。”

小野木讲话时喷出的热气，直接扑到就在眼皮底下的赖子的嘴唇上。赖子闭上两眼，双唇微启，一弯美丽的睫毛闪闪动人。月光映着她半含半露的皓齿。

赖子仍在喘息不歇，鼻翼一张一翕的，呼吸急促。

“太高兴了。”她哽咽地说，“您说的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

“您不离开我……”她喘吁吁地说，“别放开，不要放开我！您若丢开我，我就没有指望了呀！”

“我不离开您。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不管遭到谁的谴责，我都不离开您，一辈子跟您在一起。”

“请饶恕我吧，我是个坏女人呀！”

“不对，并不是您坏。您不该这样想。正像您以前说过的，您现在已经脱离了自己原来的环境。您只消一心一意盯住我这个人就是了。”

赖子再次主动仰起她那漂亮的下颚，雪白的脖颈映着月光。

她冰冷的嘴唇使小野木全身都燃烧起来了。

两人接着又继续朝前走去。

穿出森林，眼前立即展现出广阔的天空。

这里是一处很缓的斜坡，像是后来开辟的一块地方。再往前，便能看到白茫茫荒野的一部分。

对这段斜坡路，记忆里还留有印象。尽管昏暗之中无法辨清，斜坡面上应该有垂帘一样露出的树根。脑海里重新浮现出上次的情景，登上这条人工开凿的坡道，通过一条长长的公路，他们曾走到三鹰天文台那边。

赖子紧挨着小野木的臂肘，断崖的阴影遮得彼此看不清面孔。走上草原以后，两人的身影才清晰地映在月光下。远远望去，白雾弥漫，天空中的星光时隐时现。

“我十分清楚您内心的痛苦。”小野木边走边说，“所以，我要告诉您，已经对结城先生发出了逮捕令。我想，起诉恐怕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赖子迈动的双腿这时突然停了一下。

“更多的情况，我不便再讲，您大约也不忍再听下去。不过，这么一来，我甚至恨起自己是检察官了。”小野木在田野里横穿过去，走上另一条下坡路，“我实在不忍看到检察厅里的结城先生。说来也许是幸运吧，结城先生是由我的朋友负责的。因此，我现在总算还感到某种宽慰。”

“请您不要讲了。”赖子悲切地打断小野木的话，“我现在也是满腹心事。以前就曾多次想与结城离婚，我每次都是对结城这样说的，可结城每次都没有理睬。”

她接下来又悄声说道：“不久前，结城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情况呢。”

“这件事，以前就听您说过了。”小野木以痛苦的声调说。

“我觉得，结城去S温泉是有用意的。他回来的那天晚上，叫我替他整理旅行皮箱，里面出现了S温泉的特产。不过，结城却什么也没说。从那时起，我就下定了悄悄离开结城的决心。”

小野木默不作声地听着。

“结城完全了解我的心情。所以，打那次以后，他故意不再回家来。他如果回来，我就打算立即离婚。就在这期间，突然发生了这起案件。结城见到检察厅的先生并不是在我的家呀。”

“这我知道。”

“只有一件事还勉强使我安心，这就是结城还不知道小野木先生。若是知道了，那个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个可怕的人。”

脚下的路又伸进了树林，彼此身影不辨，只管缓步沿坡路走下去。

“我不在乎，责任由我来承担。可是，这样一来……”

“不，那不行，要公开您的名字，这绝对使不得。我遭到什么命运都无所谓，可您不行呀。您的前程还在后头呢！”赖子接着又说，“即使结城不同意离婚，我也准备按自己的意志去做。”

小野木明白她的意思。尽管赖子顾虑到他的情绪没有讲出来，但作为一个妻子，对于自己的背信行为，她也是很痛苦的。

“还记得前些天我们在横滨一块吃过饭吧，其实，当时我本意是要把那一次作为和您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的。”

“最后？”

“嗯。我本想对您也保密，先到某个地方去落脚，然后再从那里给您写信的。然而，结城那天晚上仍旧没回家，到第二天早晨就出了这种事。”

小野木突然问道：“结城先生其实是很爱您的吧？”

赖子没有做声。

“我倒是有这种感觉哪！我以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您刚才的话，觉得好像更坚定了这个想法。结城先生从S温泉回去以后，再没有到过您的身边，这就很清楚了。我感到自己似乎清楚地掌握了结城先生的心理。”

赖子仍然没有回答。小野木停下脚步，两手摇着赖子的肩膀，说：“我认为自己的看法没有错，对吗？实际上结城先生是爱您的。结城先生本人，大概由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在您面前产生了自卑感。”

林木茂密，影重荫浓，赖子的表情无法看清。不过，她那被小野木双手按着的肩膀确实在颤动。

“结城先生的心并没有离开您。是结城先生故意在疏远您吧。他那见不得人的职业，使他产生了这种心理。而且，结城还有三教九流的女人，但哪个都不是结城先生真心喜欢的。我认为，结城先生实际上还是真心爱您的。”

“请您别再说了！”赖子以就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我也是刚刚才发觉这一点哪，而且就是最近才知道的。不过，这已经太晚啦。我心目中只有小野木先生了。很早以前我就对小野木先生讲过的，请只考虑到我，请您不要看我的背后和周围的一切。现在反过来了。是我心里只有小野木先生了。”

他俩好容易来到了一处发亮的角落，但接着便又走进了树林。

“我的行为会遭到社会舆论的谴责。实际上，我也觉得对不起结城。不过，现在纵然再讲上一万遍，也无济于事了，我决定不再走回头路。自己坚守这样一个信念，赖子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昏暗的树林里，开始透进明晃晃的亮光——那是深大寺院内照明的灯光。

小野木和赖子后面，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不紧不慢地沿着坡路走了下去。

出租车驶进灯光令人眼花缭乱的街道。

赖子始终把脸冲着车窗外面，手听凭小野木握着。

“马上就到了吧。”

小野木知道，赖子的家已经临近。这条路他还记得，在浓雾笼罩的大清早，曾和检察厅的同事们一起走过。

在此之前，与赖子告别的惯常地点离这儿还有好长一段路，现在知道了赖子的家，这才第一次来到这么近的地方。

小野木记忆中的一个岔路口到了。赖子手上用着力，使劲握紧了小野木的手指。

“让我在这儿下吧。”

小野木没有言语。岔路口急速地迫近过来，拐角处有一座记忆中见到过的高大建筑物。

“您给我打电话吗？”赖子低声耳语道。

“打。您一直在家吗？”小野木说。

“我哪儿也不去。”

“两三天内，一定打。”

“我等着。”

赖子又最后用力握了一下，小野木用力作了许诺。

出租车停下。小野木自己先下去，然后把赖子接下车。

赖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再见！”

小野木留下赖子，自己钻进车里。

汽车开动的时候，赖子站在路上，低头表示致意。小野木把身子扭向后窗，挥手告别。

赖子目送着小野木，远处一盏户外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那身影仿佛好不容易才在夜风里站稳脚跟。小野木朝后面挥着手。

暗淡的灯光映出赖子的轮廓。尽管越来越远，但她还一直在挥着手。

小野木成了孤身一人，他身旁的座位空着。几分钟前还坐在那里的赖子不见了，仿佛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旁边听不到一点声息，即使伸手去触摸，也是空空如也，唯有寂寞在那里徘徊。这种空虚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停下。”小野木命道。

“这里可以吗？”司机减低车速，回头问了一句。这是条沿一堵昏暗围墙走向的道路，根本没有商店和其他设施，只有成群的车辆从旁边飞也似的往来穿行。

小野木付了款。一下到地面，他和赖子乘坐过的出租车便拖着尾灯跑远了。

继续乘坐那辆汽车，小野木再也无法忍受。身旁不见赖子，那充满空虚的座位使他感到压抑，似乎自己就要滑进黑暗洞穴里一般。他想换乘一辆车，以便把这种情绪摆脱开。

小野木站在昏暗的街道上。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车辆往来频繁。小野木这才感到一阵轻松。

他稍走了几步。可能是灯少的缘故吧，天空显得很清澈。悬在空中的月亮又换了一个位置。与在深大寺树林里见到的月亮相比，它令人意外地显得平淡无奇。

一辆空车减慢速度滑靠到正在步行的小野木身边。小野木坐进司机打开的车门里。

“您到哪儿？”车子跑起来后，司机问道。

“就这样跑一会儿吧！”

小野木此刻不想回去。在这种情况下他随便去什么地方都成，全然没有确定的目标。

小野木想象着返回结城家中的赖子，一切简直就像在梦境里一样。只是由于换乘了车子，他才得以摆脱无法忍受的寂寞。那仿佛失去平衡似的可怕的坠落感已经淡去了。

奇怪的是，一想到这辆车子赖子压根儿就没在自己身边坐过，对席位的空虚感立刻就变成了心灵上的寂寞。

街上的灯光毫无意义地流逝着，车子只管在街道上奔驶着。

出租车来到一处宽阔的十字路口。

“往哪边开？”司机问。

“就这样好了。一直朝前开，到下车的地方我会说话的。”

司机很不高兴，默默地等待着通行的信号。

小野木的自我意识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了。这时，“工作”这个概念才在他脑海里复苏。

然而，对“工作”的思索，并没有使小野木产生勇气，有的只是苦恼。到刚才为止，由于赖子的存在，小野木头脑里一直牵挂着她。待到小野木一个人的时候，这种心情就被锁入深处了。男人往往在只身独处的时候考虑“工作”，而小野木的“工作”，此刻却在谴责着他。那声音仿佛在说：“你难道不是个检察官吗？与被告的妻子陷入情网之中，检察官的职务还能得到正当的履行吗？”

“是正当的！”小野木想叫出声来。他与赖子的恋爱，是在知道结城这个人物存在的很久以前。当时，在他面前的赖子只是一个女人，小野木心目中只有赖子这个孤独的女人，此外他便一无所知，也不想去知道了。

结城这个人是后来才出现的。自己跟赖子的恋爱与结城毫无关系，结城所犯的罪行以及他应得的惩罚，也与赖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小野木很想这样喊叫出来。即使面对结城，他也毫不避讳。在处理结城的罪行和量刑的自我意识中，并不存在赖子。那只是检察官与被告的关系，中间并没有赖子。

然而，这主张确实空乏无力，这声音更是无法捉摸，好像即刻便会消失在太空之中。

眼下的问题是，如果社会上知道了自己与赖子的关系，他们会心平气和地予以承认吗？谴责必然接踵而来。

“检察官审理被告，必须不受任何牵制，不憎恶任何人，不抱任何偏见。”

这声音动摇着小野木，他不相信自己的主张能顶住这强烈的冲击。

汽车在奔驰。实在是毫无意义的奔驰。

林律师一到办事处，就有两名办事员从椅子上起立问候。

“你们早！”

律师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早晨明亮的阳光正从窗外射进来。律师从带来的手提皮包里取出文件，这时一个女办事员来到旁边。

“立花先生在等您。”

“噢，太好了。”律师眼里闪着光，说，“立刻请他进来。”

“您早！”进来的是一个头戴法式贝雷帽的男人，瘦瘦的，三十岁左右，“把昨晚的东西给您带来了。”

“真快呀。”律师兴致很高。

“那以后我立即显影，连忙冲洗出来了。”

瘦男人递上一个纸袋。

“太辛苦了。搞到很晚吧？”

律师边打开纸袋边慰劳了一句。取出来的是五六张照片，律师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

“到底因为不能使用闪光灯，所以拍得都不太理想。”瘦男人用手摸摸贝雷帽，“不过，我看总算显出了本人的特征。”

“嗯。”

律师一张一张很感兴趣地专心翻着。地点在寺院内，一对男女正在树林里紧挨着走路的背影，女方穿着白色的衣服，男的个头很高。远处的灯光照着人物的一侧。大约使用了高感度的胶卷，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拍的算是蛮不错的。

“比想象的要好呢！”律师称赞说。

“是吗？”

“老弟，没叫他们本人发觉吧？”

“那当然。不过，倒也费了好大劲。因为再没有旁人，所以很怕对方听到我这边的脚步声，简直是提心吊胆啦。”

瘦男人报告着自己的辛劳，顺手从里面选出一张给律师看。

“这张使用了远距离聚光镜头，这样脸看得很清楚吧？”

“嗯，果然不错。”

照片上是个特写镜头，小野木和赖子正脸贴着脸说话。

“好！这张就解决问题了。”

这是一对男女正在幽会的一组照片，背景是夜深人静的森林。

“喂！”律师招呼正在工作的年轻办事员，“到这边来！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

两个办事员凑了过来。

“瞧瞧！”律师把那套照片摊到办公桌上，“怎么样啊？”

“哈哈！”两个办事员脸上微微露出轻蔑的笑容，小心地翻检着一张一张的照片。

“是幽会吗？”一个办事员说。

“真是个好地方呀！在哪座山里？”另一个办事员朝律师抬起头，问道。

“在市郊。”

“看情形这两位是特意到那儿去的哪。”

“是偷拍的吗？”另一个办事员一面仔细端详着照片，一面冲戴贝雷帽的男人问道。

“对。”“贝雷帽”很有点自负的样子。

“这些全是正在走路的照片嘛。接吻的场面没拍下来吗？”

“没有。”瘦男人用手掌拍拍额头，“要是拍上那种场面，效果就十全十美啦。到底因为太暗，结果就那张没有成功。”

“老弟，”律师转向“贝雷帽”，“两个人确实接吻了吗？”

“是的。哎呀，看着看着我都要气破肚皮啦。因为有活计，所以才忍住了！否则，我真想朝他们吹一声口哨呢！”

“嗯……”律师略思索了一下，然后把两个办事员赶回他们的座位，“照片拍得很好，下面你讲讲吧，按顺序一步一步地讲。”

“我暗地埋伏在结城先生家门口。后来，太太出来了，我就在后面盯着。太太叫住一辆跑空的出租车走了，我立即跳上事前准备好的车子，从后面跟了上去。”瘦男人口若悬河地动着薄嘴唇讲述事情的经过，“下车的地方在S车站附近，太太是在车站小卖店前等着那个男的。两人一见面，马上走进车站里面去了。我想他们这次要坐电车了吧！结果又朝这边折回来，然后乘车站前的出租车，跑上甲州街道，就到了深大寺……”

律师一面频频点头，一面做着记录。

“这样大体上就清楚了。”瘦男人讲完，律师这样说道，“还有，派你去的那家秘密侦探社的情况怎样了？”

“啊，那个也取来了。”瘦男人又从另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就是这个。”

律师把纸袋打开，里面出现三张照片。

“嗯，不错。这是另外一个地方嘛。”律师入神地细心看去，地点是横滨纽格兰德酒店的餐厅。照片拍的是侧影，漫步深大寺树林的一男一女，隔着白色的餐桌相对而坐，正在高高兴兴地吃饭。

这以后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女办事员送来一张名片：“这位先生要见您。”

律师探头仔细看了看：“怎么，是新闻记者吗？”

嘴上这样讲，脸上却是十分得意的神态。新闻记者来访，这是不多见的。律师表示十分欢迎，他对女办事员讲：“把他接到客厅去。马上把茶和点心送上去。”

律师接着又动手查阅文件，但就是沉静不下来。本打算有意叫人家等一会儿，可自己却忍耐不住了。

“我姓林。”律师走进客厅，看到客人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高个子记者。

“在您诸事繁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对不起。”新闻记者边见向律师微低下头说。

“您有什么事？”律师嘴角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女办事员遵照吩咐送上来咖啡和点心。连她那彬彬有礼朝客人问候、而后再退下去的动作，也是照了老板的指示办的。

“对不起，我是突然造访。”边见开门见山地说，“听说先生在这次有关R省的贪污案件中担任了律师，是这样的吧？”

林律师拖着肥胖的双下巴点了点头，露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没错。这次决定为一名被告进行辩护。”

“噢。”边见从口袋里掏出记录用纸，“先生为之辩护的是哪一位呢？”

“结城。一个叫结城庸雄的人。”

“是了，这人是居中帮助行贿的。”

“啊，不知道行贿是否能成立呢。”律师很慎重。

“对不起，我来更正一下。”边见有点慌了，“就是站在企业家和政府官员之间的人吧？”

“嗯，是这样的。”

“这一案件的前景会怎么样呢？”

“啊，还不十分清楚，因为调查似乎还没正式开始嘛。”律师流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反问道，“案件是否会深入，你们记者还不清楚吗？”

“不，在我们这方面，说实话，真的不十分清楚。因为检察部门对我们防备再三呀，所以才想到来先生这里请教，也许会明了大致情形。”

“嗯……”律师含糊地回答说，“眼下还什么都不便讲哟。”

“不，我们不会立即将它见报的，先生的尊姓大名自然也不会在报上出现。只是作为在这里进行的谈话，听听做参考而已。先生接受为结城先生辩护的重托以后，您的感想如何呢？我觉得结城先生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也许确实像你讲的那样。”律师回答说，“不过，我这方面也即将进行调查，在那之前还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有这么个缘故，所以尽管你让我谈案件的前景，也还是无法讲出明确的看法。”

“据外面的传说，结城先生还在企业家和政府机关之间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他对事实承认到何种程度呢？”边见盯住不放，又继续问道，“比如，人们传说，结城先生从企业负责人那里接受了向R省上层官员做工作的委托。这个问题，结城先生已经开始亲口自供了吗？”

“你是叫边见先生吧？”律师又确认了客人的姓名，“你诱导询问的技巧也很高明呢。对现在报社的先生可不敢马虎。但是，正像我方才讲过的那样，现在连资料还没有搜集齐全。”

“可是，”边见并不放松，又追问道，“关于这次的案件，先生所做的估计，是对被告方面有利的吧？”

“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认为绝不悲观。”

“噢！那么，有什么根据？”

“这现在还不能讲。但是，我坚信不疑。”

“哦，原来如此。”边见稍稍沉默了一下，“结城先生亲口所作的自供，在政府机关方面，比如关于R省方面，谈到了何种程度呢？”

“啊，这就不大清楚喽。”律师喷出一口烟。

“不过，某些方面已经出现了各种有关R省田泽局长的传闻，实际情况如何呢？”

“是啊。”律师好像激他一样，收住了下半截话，“啊，这个问题现在还没到谈论的阶段嘛。”

“结城先生是否在检察官面前说到了田泽局长的问题，这一点您也不了解吗？”

“啊，其实我是昨天刚刚接受为结城先生辩护的，同他本人的商洽也还不很充分。请原谅我回答不了吧！”律师这样讲过之后，又含蓄地笑着说，“不过，无论如何，关于对结城先生的控告，我是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的。”

“您的意思是说……？”边见定定地注视着律师。

“不，这个问题在此地不便讲出来。可是，一旦我把某件事发表出去，就将给现在的检察部门以巨大的打击。从这个意义上讲，此案的前途是光明的。”林律师煞像手腕高明的实干家，信心十足地说道。

17

边见来田泽家拜访。

女佣人到门口来了一下，但马上又退回去，换了轮香子出来。

“呀，欢迎！”轮香子身穿醒目的天蓝色女罩衫，这恰好表现出她那少女般的纯洁和天真。

“您好！”边见递出一个纸包。

“哎呀，小甜饼。”轮香子笑了起来，“实在感谢。”

边见脱鞋这会儿工夫，轮香子跑进里面去了。妈妈正在日常起居室。

“妈妈，小甜饼，瞧！”

轮香子把刚从边见手里接过来的纸包，高高地举给妈妈看。可是，妈妈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笑。

“嗯，马上请到这儿来。”

妈妈这会儿的脸色竟显得异常认真，完全没有以往迎接边见时的那种兴冲冲的样子。边见通过走廊进入房间以后，情形也是如此。

边见在坐席边屈膝问候道：“您好！”

他历来都是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候。妈妈则恭恭敬敬地报以答礼。

“请，请进来。”妈妈把边见请进这间日式的房间，马上又冲着轮香子说，“小香子，去准备茶。”

“好。”轮香子到厨房动手准备去了。把昨天刚命人磨碎的咖啡用水滤干净，她足足花了十分钟。

当轮香子端着茶重新回到妈妈房间的时候，一直在谈话的两个人突然把话打住了。

不过，所谓把话打住，并不是轮香子亲眼所见，只是在打开拉门时，她立刻产生了这么一种感觉。足以使她产生这种感觉的紧张气氛，在相对而坐的妈妈和边见身上都有表现。

边见立即朝轮香子笑了笑，妈妈却依然故我地板着面孔。

“谢谢。”边见道了谢。

“轮香子，”轮香子正要在那里坐下，妈妈急忙说，“我和边见先生有点话要说，你过一会儿再来吧。”

这是以前所不常有的事。以往，只要边见一来，妈妈不管怎样，总是尽量叫上轮香子。轮香子正是根据这个惯例，打算在那里坐下来的，不料今天竟遭了妈妈的拒绝。

“是。”轮香子立即站起身，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边见和妈妈正在谈的问题，必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她凭直觉知道，那是有关爸爸的问题。报纸上天天登载爸爸所在的R省XX局贪污案件的消息，她猜出来了，边见是来向妈妈报告这方面形势的。

妈妈近来一直表情沉闷。虽然爸爸照常很晚乘车回家，但总显得有些急匆匆的样子，动作中分明失去了先前那种从容庄重的派头。而且，在轮香子退回卧室以后，爸爸和妈妈往往还谈到很晚。

轮香子曾经向妈妈问过这件事。

“放心好了，和你爸爸没关系的。”妈妈每次都这样说，“那是因为部下的不检点，所以也许会出现责任问题，但爸爸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是，话虽这样说，妈妈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以往与轮香子在一块儿的时候，妈妈总像随和姐姐似的，变得年轻起来，而现在，妈妈却尽可能独自闷在房间里了。

妈妈的态度确实与以前判若两人了。轮香子觉得，妈妈好像突然有意在疏远自己。这种现象说明，妈妈在从事一项对轮香子保密的工作。轮香子感到，妈妈单独进行的这种工作是属于大人们的事，不能让女儿知道。

所有这一切，肯定与当前社会上正轰动一时的贪污案件有关。这是牵扯到爸爸的问题，可是，鉴于案件本身的性质，轮香子又不便直截了当地去问爸爸；要进一步追问妈妈，也觉得有某种顾虑。就是说，她意识到爸爸也许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这种感觉使她这个做女儿的每每事到临头又犹豫不决了。

尽管如此，边见究竟到妈妈这里讲什么来了呢？从那种严肃的谈话方式就可以判明，妈妈是有事拜托了他。一定是边见接受了妈妈的托付，现在带来了回音。

平时，妈妈总是主动要轮香子在一旁坐下的；今天，却撵她中途退了席，这也使轮香子想到谈话的内容非同小可。

边见大约是出于对轮香子的顾虑，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是，妈妈的脸色却毫无隐瞒地说明着这一切。

轮香子虽然待在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但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这个问题发生以后，她很想去访问小野木。然而，听说他作为检察官正参与这个案件，这事也就无法实行了。和小野木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她很想让和子把他叫出来谈谈，却无法如愿以偿。父亲与案件有关这件事，使轮香子感到羞耻，于是更觉得无颜再去见小野木了。

“律师先生是这样讲的吗？”房间里，轮香子的母亲正在凝眸沉思，“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内容方面，”边见静静地说道，“他什么也没讲。总之，是充满信心的样子。律师先生说，他把某件事一发表，检察部门立刻就得全线崩溃。从他的表情来看，倒不能认为完全是在故弄玄虚。”

“什么事呢？”

“这个……”边见也在思索，“我也看不出眉目。反正，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嘛。我认为，他们不仅搞正面防御，也会从各种薄弱环节进行积极进攻的。不管怎么样，如果律师把检察机关方面搞乱了套，这个案件自然就会向有利的方面发展。”

局长的妻子长吁了一口气，说：“要真是这样就好啦。由于担心丈夫的问题，最近我连觉都睡不好呀。”

“我看局长保险没问题。而且，尽管不知道律师在考虑什么，但他讲的如果能够成功，就会出现案件本身平息下去的可能性。”

“若真能这样，可就谢天谢地啦。”

边见飞快地朝局长妻子的脸上看了一眼。他是在用新闻记者的眼光进行观察。

“太太，”边见以一种与刚才不同的声调说，“我想坦率地请问您，局长方面有什么令您担心的迹象吗？噢，这也许太冒昧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想给您当个参谋。”

局长妻子沉默了，没有马上回答。从她那变得难看的表情，提问者认为已经得到了答案。

“其实，是有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她勉勉强强地低声说道，“说来真叫您见笑。”

“不，请您尽管说好了。这个当口，太太自己闷在心里，是无济于事的，必须想个最好的办法。因此，希望太太无论如何也要坚强起来。”边见这样鼓励着局长的妻子。

“您所担心的事是什么呢？”他把身子朝前探了一点，“不，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这点请您绝对放心。请您全部讲出来好了，我愿意尽力与您共同考虑个万全之策。”

“谢谢。”局长妻子停了一会儿，便讲下去了，“实话告诉您，那是有一天晚上，田泽带回来一件貂皮大衣，说是给我的。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大衣呢，田泽虽说是局长，论起拿到的薪水，却并不那么多，是买不起那样的貂皮大衣的，肯定是在什么地方收的礼物。作为礼物来说，那是过分地豪华了。我立即就看出是从别人那儿收的礼，所以当时就对田泽说，要赶快退回去。”

局长妻子讲出了全部真相，她接着说：“可是，田泽就是那么一种脾气，最初说，先原封不动地放着，最后又说要送给轮香子。我可不想让轮香子穿这样的衣服。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就拖延下来了，始终没退还回去。这期间，我又催过田泽一次，田泽说，你们娘俩不穿的话，就送给亲戚吧。”

“这么说，那件貂皮大衣，您就转让给亲戚了？”

“嗯。亲戚里恰好有一个人穿着它挺合适，所以就给那个人了。正是这件事叫我放心不下。“

“原来是这样。”新闻记者脸色阴沉了，“这就无可奈何了，那件大衣，肯定像太太所推测的那样，是企业家赠送的礼品。没有退回去，是有点遗憾呢。”

“边见先生，”局长妻子表情严肃地问，“您看那件貂皮大衣会有问题吧？”

边见想回答“当然会有问题”，却实在难以立即说出口：“现在需要提前跟亲戚讲好，就说不是你们转让给她的礼品，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而采取的措施。”

然而，边见的话也讲得没有把握。微弱的阳光照射到房间里，在这沉闷的气氛中，令人觉得仿佛什么地方有个缝隙，一股冷空气正由那里吹进来。

“太太，”边见慎重地追问道，“其他再没有别的了吧？企业家没另外带来东西吗？”

局长的妻子没有吭声，只点了点头。然而，她还有件事无法对边见讲出来。接受的东西，不仅仅是貂皮大衣，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一札钞票。那是企业家留下来的，当时他悄悄地放在门口搁鞋的箱子上就溜掉了。

至于这个报纸包住的东西，她却违背自己的理智，将它用掉了一半以上。

田泽隆义近十二点才乘机关的汽车回到家里。妻子打开门：“您回来了。”

田泽默默地走进家中，身上散发出一股酒气。轮香子和女佣人都安歇了，家里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田泽走进起居室，正脱外衣的时候，关好大门的妻子进来了。

“我说，”妻子叫了丈夫一声，“今天边见先生来啦。”

丈夫一声不吭，仍旧穿着西服，倦怠地坐在那里。酒味很大。

“参加宴会了？”妻子问。

丈夫并不答话，却说了句“拿水来！”妻子给他端来以后，他好像喝甘露一般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给您讲一下边见先生说的情况吧？”

“都说了些什么？”

丈夫用一块洁净漂亮的手帕擦掉沾在唇上的水珠。

“他说到律师先生家了解检察部门的动向去了。据律师先生当时讲，他们手里好像有搞垮检察部门的关键证据。”

“那是律师在虚张声势。”丈夫根本不感兴趣。

“不，据说未必如此呢，边见先生是这样说的。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边见先生的话，所以还是可信的。”

“即使是边见讲的也靠不住。”丈夫爱答不理地说，“他讲到什么具体情况了吗？”

“那倒没讲。不过，据说律师讲得非常有把握。律师说，自己打出的杀手锏将使检察部门溃不成军。”

丈夫的眼神不禁为之一动，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硬要把这种事信以为真，也没有办法。你都向边见详细打听了些什么呀？”

“不，并没特别问到什么。看到报纸，我老是担心。”

“你不必过分担心吧！我心里有底，没问题。”

“我说，”妻子改换了声调，“貂皮大衣的事，我跟边见说了。”

“糊涂蛋！”丈夫皱起眉头。

“那件东西给了亲戚恭子。边见劝我说，应当早点对接受大衣的人讲明，好叫她心里有数。”

“边见这小子没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妻子的表情仍然有些不自在，“不过，虽然貂皮大衣的事跟他公开了，可是从土井先生那儿收到的用报纸包的钱，我却没有勇气向边见说出口。”

丈夫沉默不语。妻子又说：“哎，我说。那笔钱的事，怎么处理才好呢？”

“用了多少？”停了一会儿，丈夫细声问道。

“由于各种开销都赶到一块了，所以还是花掉了一部分。若是一开始就不让他们把那包东西放下，该有多好呢！我也是把它收到衣柜的底层，想着绝对不去动用，把它退还回去，结果却终于……”说着，妻子低下头去。

“所以我才问你用了多少嘛。”

“我估计用了一半左右，乡下家里盖房子，要我帮忙，所以出了钱；我的亲妹妹结婚，也负担了一部分。总之用项很多。”

“二十万左右？”丈夫脸色很忧郁。

“您虽说是局长，也只不过表面光彩。您的薪水比外面人想象的要少得多，实在难为您了。我真恨土井先生，明明我们拒绝了，他却在临走时把那种钱放到鞋柜上就逃之夭夭了。这次他被检举出来，肯定也会把这件事向警察交代的。”

“不，听说自供还没有开始。”

“反正，早晚会说出去的。事到如今，要退还也不成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说，不会‘搜查住宅’吧。”

“是啊。”丈夫也示弱了，“还是趁早把那笔钱适当处理一下为好吧。”

“处理？”

“把剩下的三十万元交给朋友大木兄，其余二十万由我们补上，以我寄存的方式放在他那里。万一土井扯出这笔钱的问题，我可以说我并没接受，而是把这笔钱放到朋友那里，托他退还给土井。也就是说，我这方面采取的方式是，因为这笔钱的性质有问题，所以请朋友给暂存一下，准备过后由朋友退还回去。万一搜查住宅的时候，在家里发现那三十万现款，可就不好交代了，得赶紧处理掉哇！”

“这可太丢人了。”妻子叹息着说，“这件事若是牵连上，您的地位一动摇，以后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妻子流出了眼泪。

“啊，还不值得那么担心嘛。据我听到的情报，似乎最多到课长一级就会截止的。更何况，叫他们来抓我试试，那就会无法收场！听说国会议员们已经察觉到这种苗头，也正在向检察厅方面做工作。因为大臣自己也相当担心呢！”

“真的会没问题吗？”

“我说过的，你放心好了，因此我才这么逍遥自在地参加宴会之类，并且是喝了酒才回来的。若是那种危险临到我的头上，我也就不会这么悠然自得。”

丈夫身体很胖。他解开领扣，松了松领带，又朝妻子说：“你就是天天这么闷闷不乐也无济于事的。好了，一切交给我就万事大吉了嘛！不过，这事还是不要对轮香子讲吧。”

“实在不便跟轮香子说呀。”妻子还在用手帕擦着脸。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很晚了。

小野木走出机关。外面夜色正浓，附近一片昏黑，而银座方向的天空却亮似极光。

其他同僚，有的在等公共汽车，有的朝市营电车车站或地铁方向走去。小野木平时也乘坐地铁，但今天却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他推说有事，独自朝日比谷公园走去。

黑魆魆树林对面的天空，交相辉映着霓虹灯绚丽的光芒。

小野木很想一个人走走，边走边思索一下。虽然今天也进行了审讯，但没有见到结城庸雄。这不仅因为分工不同，也是由于自己有意避免见到他。他实在不忍再见到结城，需要他的口供的时候，便同供词记录打交道，或者听分工负责的检察官介绍情况。

奇怪的是，连走过结城受审房间外面的走廊，他都感到胆怯。小野木蔑视结城庸雄，对于使赖子陷入不幸的这个男人，他感到愤慨。然而，他却害怕见到这个男人。

这原因难道仅仅在于对方是赖子的丈夫吗？比起结城之流，自己更有权利爱赖子，结城只是在一点一点吞噬赖子的生命，仅仅因为人世间公认的夫妇关系，自己就无端地害怕见到结城，这理由对小野木是根本说不通的。

那么，从法律观点来看会是怎样的呢？小野木根据以往调查的案件，每每感到，法律解释总是与现实相脱节。不过，法律永远是建立在常识基础之上的。大约把常识规定于某种强权之下，便是法律吧。可是，常识更属于带有公约数性质的、普遍性的东西。

然而，普遍性的东西往往不适用于各自有别的具体场合。服从普遍性的东西，反而是不自然的。小野木曾多次痛切地感到，用最带常识性质的法律去决定对现实的解释，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赖子的情况便是如此。赖子很早就想离开结城，结城则一直不予同意。这一对夫妻遂乖离为互不相干的独立存在。

小野木认为，赖子的感情与自己结合得最紧。可是照现在的形式来看，小野木对赖子的感情却得不到承认，社会也会进行谴责，二战前甚至还有过为此而制定的法律。

结城庸雄如果是个普通人，这还可以说得过去，但他是小野木最厌恶的那号人物。无论从哪方面看，结城庸雄都是心灵丑恶、人格卑劣的。

就是这么一个结城，自己竟不得不惧怕到如此程度。对于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小野木自己都感到气愤。

小野木在路上走着。公园里的路曲曲弯弯，照明灯光映在漫步的人们身上。由于是这种场所，年轻的男女很多。所有的人都高高兴兴地说着话，与小野木擦身而过。

好像有谁朝自己喊了一声。尽管他已经听到了，但还是继续朝前走去。这时，又传来了一声：“小野木检察官先生。”

这次听清楚了，而且喊声与后面跟随而至的皮鞋声同时传来。他回过头去，原来是某报社专门负责采访地检的新闻记者，小野木对他的面孔很熟。

“您实在太辛苦啦，小野木检察官先生。”

记者是位稍显发胖的矮个子，平时就很会交际。

“啊，是你呀！”小野木淡漠地说。

这位记者并排走在小野木身旁。他不是自然而然来到跟前的，而是明显故意采取的行动。记者一边走，一边吸起香烟。

“检察官先生，案件到高潮了吧？”他提问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

“怎么说好呢，我不大清楚呀。你还是到更上一级去问吧。”小野木回答说。

“不过，搜查已经取得相当的进展了吧？怎么样，会搞到R省的田泽局长头上吗？”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两个人闲聊似的走着。

“可是，某方面正吵吵嚷嚷地说，传唤局长是势在必行啦！”

“是吗？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在目前阶段，当然会到这一步的吧。我认为，检察厅如果不深入搞到这一步，首先在国民里就通不过，因为大家都在注视着这个案件。”

新闻记者仍在步步紧逼，小野木却不作回答。

“贪污案件往往调查到中途就偃旗息鼓，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鉴于这种情况，希望这一次可要坚持到底呀，这是国民的呼声。小野木先生，没问题吧？”

小野木对记者的这番话也没有回答。他眼前浮现出轮香子的形象，就是这位记者所提到的田泽局长的女儿。

一片仿佛在闪光的初夏的麦田。田里有一位少女亭亭玉立——每当想到轮香子，小野木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这个场面。

翠绿的麦田，湛蓝的湖面，洁白的花梨树花，盐尻山口一带缓慢起伏的山峦……站在这如画风景中的少女，在小野木的眼里，宛如倩影生辉，光彩照人；又似碧玉无瑕，纯洁天真。

即使后来又见到过轮香子，当时的印象也没有褪色。她即将由少女期过渡到成年期，正保留着如此程度的天真无邪。良好的家庭教养，从她那落落大方的举止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小野木不愿使这样一位少女陷入悲伤的境地。每当想到田泽局长的问题，这件事都最使他感到苦恼。这次案件，时时都在小野木周围投下阴影。

走在身旁的新闻记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那位新闻记者离开小野木以后，在公园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他要去的地点很近，在银座的一家吃茶店前下了车，新闻记者用肩膀推开店门。

他站在入口朝店内眺望了一会儿，便立即登上二楼。

“让你久等啦。”

新闻记者走近正在那里等候的边见。

“辛苦啦。”边见满面笑容迎接自己的朋友，接着连忙问道，“见到了吗？”

“我是盯在他回家的路上的。总算成功啦！”

新闻记者用蒸过的毛巾连连擦着脸。

“麻烦你啦。”

边见向一个年轻女招待员替朋友要了一份茶点。他盯着这位记者朋友的脸，问道：“那么，结果如何？”

“一概是‘无可奉告’。”朋友回答说，“不过，这从一开始就是明摆着的。我本来就打算从他的表情来进行判断。”

“你提出田泽先生的名字问的吗？”

“提了。当然，只有这样才能谈得起来。”新闻记者点了点头，“可是，他对此的回答是一概不晓得。当然这也难怪，因为他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检察官，不了解上边的方针，大概这也是符合一般常识的。不过，调查工作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他那一级也该了解情况的。”

“他的反应怎么样呢？”边见很热心。

“事态会发展到田泽局长头上的。”新闻记者确实是毫不介意地作了回答。可是，边见听到这句答话以后，脸上却现出一副事关重大的严肃表情。

“果然如此吗？”

“大约是的，根据他那表情，”新闻记者说，“我是这么判断的。因为提到田泽先生的问题时，他并没有特别加以否定。唯其年轻，在这点上他还是老实的，脸色立刻就有所表现。老兄，我认为这个案子必然要搞到田泽局长身上的。别的且不说，即使从现在的客观形势来判断，这大约也是合乎常情的吧！”

边见沉默了。他用勺子搅拌着第二杯送上来的咖啡。

“怎么啦？”新闻记者问道。

“不，没怎么。”

“你为什么托我给办这件事？你和田泽局长有什么瓜葛吗？”说到这里，朋友很快就意识到了，“我忘记了，你和田泽局长关系很密切嘛！”

“那倒不一定。不过，在采访方面倒是常常请他给提供各种方便。”

“所以才担心的吧？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这次确实是不行了呀。”

“不行了吗？”边见附和着朋友的语气说。轮香子的事总算没让他猜悟出来。

“太感谢了。”边见道了谢，“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办，请允许我就此失陪啦。”

记者朋友感到很意外，说：“太急了嘛。”

“对不起，实在抱歉。可是，我想起一个人，必须在这个时候去会面，没时间了。”边见故意捋起衣袖看了看手表。

“哎呀呀，瞧你！”

“下次一定补上！”

边见特意轻松地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新闻记者也无可奈何地跟着站了起来。

“失礼了！”边见走出吃茶店，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然而，迈开步子以后，边见的脸色却是忧郁的。他在琢磨该怎样把刚才的话转达给轮香子。直截了当地讲，他实在于心不忍，可是又不能说宽心话。因为这件事，边见的步履变得沉重了。

他的周围人涌如流。在数不清的人群里，边见感到自己仿佛正孤单单地走在荒漠之中。

他看看手表，轮香子还正在等着自己。他走进公共电话亭。

“我是边见……”

刚说了一句，便发现接电话的原来是和子。她以年轻人特有的声调“哎呀！”了一声，然后问：“是找小香子吧？”

“是的。”

“她正等得不耐烦呢！请稍候一下，马上就换她来接。”

唯独这次，边见觉得还是不听到轮香子的声音为好。电话听筒深处传来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对方拿起听筒的声音振动着耳膜。

“边见先生吗？我是轮香子。”

轮香子的声音不太激动。然而，她那尽快想听到边见讲话的样子，却仿佛历历在目。

“了解到了吗？”

“大致问了一些情况。方才我的一位朋友见到了主管的检察官。我请他介绍了打听来的情况。”

“是吗？”轮香子的声音稍有点紧张。

“电话里有点不好讲。我现在在银座，您能到这里来一下吗？”

“我马上就去。在银座的什么地方？”

边见把所在位置告诉给她。她便说：“有劳您了。好吧，我马上坐车去。”

边见放下电话听筒。人流依然熙来攘往，高高兴兴的年轻男女肩并着肩。边见独有这次对即将见到轮香子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一家饭店的某个房间里，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位老人正相对而坐。

中年男子肥肥胖胖，对面老人瘦若仙鹤。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只放着茶杯和烟灰缸，再没有第三者在场。

饭店的这间日式房间面向庭园。拉门上部是糊纸的格棂，下部是玻璃。庭园本是这家饭店引以自豪的处所，但密谈却要求充分考虑到不至被他人窥视到双方的身姿。

中年男子是律师，就是那位和结城庸雄接洽过的辩护人。一只皮包放在那里，律师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大纸袋。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律师拿出几张照片给对方看。

“嗯。”瘦老人擎在手里仔细瞧着。

“这张，”胖律师稍稍探过身子，伸出手，用指头点了点对方正在瞧的那张照片，“是横滨的纽格兰德酒店，两人正在吃饭。”

老人细细地看着那张照片。

“先生，这个镜头是深大寺，两个人正在走路的情形。因为天黑，拍得不清楚。尽管如此，也还能认出是他们本人。”

被律师称为“先生”的那位老人，过去曾在检察厅工作过。辞去官职以后，他当了律师，据说在检察机关方面，至今还很有威望。

这位前任检察长又掀过一张照片。

“这张也一样，”律师颇有点洋洋自得，“都是从各种角度拍下来的。据说从这里往前走了不远，两个人就拥抱在一起了。”

老人很严谨，并没有笑。他又掀开一张，这张只是放大的文字。

“这张嘛，”律师继续说道，“这是S温泉的住店登记。您大约知道的吧，在山梨县，一个乡村气息很浓的地方。在这里，结城的太太和小野木检察官曾一块儿住过。这是后来结城拍的照片，笔迹是小野木检察官的。”

律师一面不时抬眼看着老人的脸，一面进行说明。

“我也调查了小野木检察官的笔迹，与这张照片完全一致。”

老人面色抑郁地放下照片。

“具体地说，”律师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小野木检察官和结城的太太到了这个温泉，据说，当天刮来了台风，于是从下榻的这家旅馆转移到另一家旅馆避难去了。这个笔迹是他们抵达旅馆的同时，填写后交给女招待员的，听说结城后来去作了调查。听到结城讲的这些情况，我也吃了一惊，以为未必会有此事。单有结城讲的情况，还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此我实际上又打发办事处的人去作了调查。可是，先生，事情跟结城讲的完全一样。而且，还有哪！”

说到这里，律师的劲头更足了：“据说，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雨还没停的时候，就步行出发了。这是因为，那条铁路线中段因台风造成塌方，火车不通，因此他们才沿着山路走到富士宫车站。可是，当天根本走不到，两人在半路的某个地方过了一夜。也就是说，温泉旅馆一宿，山路途中一宿，总共两宿。”

律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接下去说：“一问结城，据说他太太是假借托词才出去的，原定在外面只留一夜。根据我的推断，小野木检察官和结城太太原来是打算住一宿就回去的，但因遇到那种意外的变故，才住了两宿！说起来，那是由于不可抗御的力量造成的。”

前任检察长的老人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着律师的解说。

“怎么样，先生，小野木检察官是这次贪污案件的主管检察官呢！而结城是被告。主管检察官与被告的妻子私通，这件事可是前所未有的奇闻哟，对检察厅来说，也是一大污点。我的打算嘛……”律师拿起桌子上的照片，把它举在脸的上方，说，“准备根据情况，把这些照片和我这里调查到的事实公布出去。并且要追究检察当局的责任。啊，即使这一次的贪污案件也是如此，很明显是有预谋的。而且，其中竟有如此腐败的检察官，这从法制精神来说，不成体统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先生，怎么样，您的看法如何？”

老人闭目思考着。

走廊里好像有来客，一面说话一面走了过去。

拉门打开，一个女佣人探进头来。她大概看出房间里的密谈还没结束，于是又悄悄地把拉门关上了。

“林老弟，”老人第一次抬起脸，“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老人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律师的脸。这的确堪称“目光锐利”。

“啊？要说是什么意思……”

“林老弟，”老人第二次叫着律师，“你是打算以此和检察部门就案件进行某种交易吧？嗯！是这样吧，老弟？”

东京地方检察厅的特别搜查班每天都在连续进行着审讯。

报纸报道了案件调查的进展情况。无论哪家报社的评论文章全都认为案件深入的可能性很大。

嫌疑犯每天从S拘留所被带到检察厅来。审讯一结束，马上又回到拘留所去。接受审讯的嫌疑犯们要在检察官上班之前过来等候。因此，小野木只是在傍晚他们回去的时候，看到护送的汽车。护送的车辆，外观如同小型客用轿车，涂着绿颜色。

小野木每次从窗口看到护送的车辆，心里都感到甚为忧郁，车内正坐着结城庸雄。小野木眼里注视着绿色的车辆驶出检察厅的红色围墙开到马路上去，心里却在想着赖子。那辆车里正坐着她的丈夫。

小野木并不直接负责审讯结城。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忍目睹那辆护送的汽车。

审讯由各主管检察官分别进行。审讯记录的厚度逐日增加，会议每天召开。主任将分别审讯的情况加以综合，然后指示下一步的方针。

案件涉及范围之广出人意料。在政府机关方面，正要由最下一级扩展到上层官员；在行贿一方，从单纯的团体单位变得更复杂起来；受贿一方，除政府机关外，还在政党方面出现了朋比为奸者；国会议员里，则有人凭自己过去的经历和威望发挥作用，向官员施加压力。

从法律观点来说，此案相当于“斡旋受贿”这一棘手而又便于逃遁的罪名。

从前，凡是这类政治色彩浓厚的贪污案件，一般到中途都垮了下来。纵然不是这样，也几乎多在未触及到核心问题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眼下这个案件开始以后，新闻记者们纷纷缠住检察官不放，都对检察官们异口同声地说起这个问题。

“这次大概有把握吧？不会像以前那样，受到来历不明的压力，半途而废吧？因为国民的期望很大呀。”

可是，石井检察官却保持着沉默。平时，他的坚强意志是有目共睹的，这一点在会议桌上可以看得很明显：表情柔和的石井检察官态度最为强硬。

然而，某种异常现象发生了。特别搜查班的气氛从两天前就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变化，这恰巧是在案件即将深入到关键问题的时刻。

所谓莫名其妙的气氛，是指以石井部长为主的检察长、副部长等上层领导开始频繁地举行会议。如果这是有关案件的技术性方针的话，会议结束后，石井检察官会立即召集各主管检察官进行详细讨论的。

但是，并没有这样做。石井检察官与领导干部连连开会，但是却不和属下的检察官们开会了，一次会也不开，好似风平浪静了一般。

给人的印象是，一方面空气好像很紧张，而另一方面气氛却似乎很松弛，说起来，可以称作是一种紧张和松弛奇妙地糅合在一起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氛。

这种气氛自然敏感地传给了部下的检察官们，谁都感到出了什么事。这一影响势必也妨碍了检察官们进行审讯的积极性。首脑部门的方针发生了变化，这个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石井检察官对此不作任何说明。也许是神经过敏吧，连他那张脸看上去都显得郁郁寡欢、忧虑重重。一种不安的苗头笼罩着下面的检察官们，仿佛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开始左右上层领导了。

“可能是什么呢？”

检察官们私下议论开了。正因为大家一直积极埋头工作，所以更对这捉摸不透的变化放心不下。

“是政党方面施加了压力吧？”一位检察官同僚对小野木说。这是最易估计到的可能。迄今为止的经验表明，这种情况已经屡见不鲜。

当天晚上，小野木刚从检察厅踏上归途，一位共事的检察官由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走到一起。

“好像有人从外部向上层领导提出了某种交换条件呢。”这位同事低声说。

“交换条件？会是什么呢？”小野木把目光投向远处。

“那还不清楚。我们曾认为是来自政党方面，但这次好像不是那条线，似乎很像辩护团方面。”

“律师？”

“嗯。而且对方不是采取直接的方式，似乎是通过一位原来当过检察长的人物传的话。这回明白了吧，石井主任为什么面色忧郁。”

“可是，”小野木说，“太不可想象啦。难道说，辩护团竟会掌握什么有力的反证吗？”

“那不了解。反正我是这样推测的。”

那位检察官同僚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与他分手以后，便只剩了小野木自己。

时候正是三月的末尾，白天已经延长了好多。皇宫护城河畔的景色，映衬在一片半透明的翠绿之中。

小野木朝日比谷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悬铃树已经吐出嫩芽，随着视线角度的不同，那些嫩芽重重叠叠的时候，便满枝头呈现出鲜绿的颜色。

小野木走着走着，脑中出现了一种预感。检察官同僚刚才说过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它使小野木产生了模模糊糊的不安心理。

那位同僚说，辩护团握有确凿的反证，并把它作为交换条件。居中调停的，又是司法界的元老。

小野木感到，这话很可能是真实可信的。石井检察官的脸色，上层领导的微妙气氛，都从反面做了印证。辩护团所掌握的反证，会是什么呢？虽然检察官同僚不知道底细，但小野木却产生了一种预感。

这天早晨，小野木一到检察厅便马上被石井检察官叫了去。

石井检察官正在看办公桌上的调查记录。尽管小野木进来并作了礼节性的问候，他却只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埋头于调查记录的文件堆里。

“请在那儿坐吧。”

小野木坐到房间一角的长椅上。

石井依然没有从文件中抬起头，不时地或夹张纸条，或做着笔记。小野木边注视这个情景，边在那里等候着。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石井检察官摘下眼镜，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镜套里。

“劳你久等了。”

石井检察官离开自己的坐椅，走到小野木身边。在长椅子上与小野木并肩坐下后，他掏出香烟，缓缓地吐出蓝色的烟雾。

窗外射进来的早晨的阳光照射着那一团团的烟雾。

“身体情况怎么样啊？”并排坐在小野木身边的石井检察官这样问，脸仍然冲着办公桌那边。

“没问题。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小野木答道。到这会儿为止，他还一直以为石井检察官是要对自己做工作上的指示。

“这是份繁忙的工作，所以常常会损害健康。兢兢业业固然好，适当的休养也是必要的。”石井检察官说开了这些事，“我所知道的人里，优秀的伙伴就有好几个半路躺倒了。实在令人惋惜。如果得了病，那就一切都完啦。”

小野木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用意，迷惑不解地听着。

石井检察官又说：“不，这不仅仅是说身体。人们精神上也常常会患病，工作过于紧迫，最终也会从精神上失掉平衡的嘛。有的检察官参与审理繁忙的案件，最后就神经衰弱了。‘神经衰弱’这个词儿，好像还是个外来的新词儿吧。我本身也有体会，这毛病实在难对付。”

他连续讲了一会日常的闲话，一时没有涉及叫小野木来的正题。

“到我家来一趟吧。”话讲得突如其来，“虽然没别的给你看，但唯独风景使我引以自豪。附近还没盖起多少房屋，杂树林也还是自然风光。下班以后去走走，那真是个令人心情舒畅的好地方呢！”

石井检察官的家在郊外。可是，这些话也与叫小野木来的正事毫无关系。

“过些日子一定去拜访。”

石井检察官说了句“那太好了”，却仍然在吸香烟。然而，这时小野木才注意到，石井检察官一直不看自己的脸。他讲话的时候，始终保持面朝正前方的姿势，以侧脸对着小野木。而这些家常话也山穷水尽了。

石井检察官一会儿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一会儿又马上重新取出一支，神态与往日迥然不同。

“怎么样啊，调查的情况有相当进展了吧？”他突然第一次讲到了工作问题。

“是。对本人的听证大体上刚告一段落。下一阶段将与有牵连的嫌疑犯的供词记录进行核对，以便取得确凿的旁证。”小野木答道。

“嗯。”石井检察官点点头，“第一次接触这类案件，你大约也疲乏了吧？”

“没有。”话说出口，小野木便定定地注视着石井检察官面部的侧影。他这时才感到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喂，现在稍微换换环境如何？”石井检察官仿佛若无其事地说。

“啊？”小野木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不，无论如何想劝你这样做。暂时转到普通案件方面去，怎么样啊？”

“可是，石井检察官，”小野木马上开了口，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很硬，“案件才刚刚到关键时刻，就这样转到其他岗位，实在不合我的本意。健康方面也没有问题。如果您是出于这种关心的话，我请求允许我继续坚持下去。”

石井检察官没有回答，默默地把手指弄得嘎嘎作响。

“小野木检察官，”声音虽低，却很郑重，“也许我的讲法不合适。不过，想叫你暂时离开我的案件，这其实已经作出决定了呀。”

小野木不禁哑口无言，顿时脸色煞白。他虽然曾有预感，但仍然觉得意外。

耳边立即响起昨天那位检察官同僚讲的关于“交换条件”的一席话。对于辩护团方面所掌握着的有力反证，自己曾猜测过究竟是什么具体内容，现在小野木全明白了。

“请不要不高兴。”这位过去一直器重小野木的检察官体贴地说，“人生会遇到各种情况。同样的道理，干这行工作，也会有预料不到的事情。若每件事都放在心上，那就吃不消了。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一言以蔽之，这也是检察长发了话的，希望要你去负责普通的案件。”

这不是“希望”，分明是“命令”。正是由于自己的预感准确无误，所以小野木没有勇气去询问内中的情由。

小野木眼里突然闪现出绿色的护送汽车。

顷刻之间，整个房屋在视野里模糊起来，甚至连颜色都分辨不清了。小野木感到周围一片漆黑，连坐在身边的石井检察官的身影都好像越离越远了。

林律师正在倾听曾任检察长的那位老人捎来的回话。

地点仍是先前的那间日式房间。律师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支着臂肘，两眼一动不动。

“总之，就是这样决定的。”前任检察长说了结论。

“明白了。”

律师表情很兴奋。讲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还长出了一口气。

“多有烦累，太感谢您啦。”律师郑重其事地朝前辈道了谢，“那么，为了准确和慎重起见，我再问一下，您方才讲的意思是说，已经决定由特别搜查班把小野木调开。是这样的吧？”

他那向上抬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对方，反过来倒使前任检察长显得狼狈了。

“嗯，是这样的。怎么样啊，林老弟？你大概也不一定满意，但这是能采取的一项让步最多的措施呢。”

“先生，”林律师故意吸起一支烟，“再不能作出让步了吗？”

“让步？你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呢？”前任检察长反问道。

“不，说不上什么要求。这样讲，会产生各种误解。作为我这一方来说，只不过想坚决提出，检察机关方面有这样一位不受欢迎的人物罢了。”

“所以呀，老弟。所以才告诉你，将采取那项措施嘛。”

“可是，只把那名检察官本人从特别搜查班调开，事情就能了结吗？”律师不肯善罢甘休地说，“这样是做不到误会冰释的，对吗，先生？那个负责审理案子的检察官，他呀，他是与被告的妻子私通。当然，上司原来也许并不知道。然而，在已经知道了事实的现在，仅仅采取把有问题的检察官调走的措施，这就算尽到责任了吗？”

林律师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了。

老人回答说：“提到责任问题，是啊，也许像你说的那样。可是，对了，在这种时候，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大肆张扬，还是能承认检察部门的诚意为好。”

“您讲到‘诚意’二字，如果有诚意的话，好像对方也要再有点表示才说得过去吧？”

“你所说的‘表示’，我不大明白，指的什么事呀？”前任检察长故意问道。

“啊，好啦好啦！”律师忽然笑了起来，接着便极不自然地往对方杯子里斟上酒，“总之，这种事情嘴上不便说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吧。我也很不愿意把这类属于私人性质的丑闻公布出去。不过，这已经是一厢情愿了。检察部门如果把它的权力坚持到底，就是说，如果采取吹毛求疵的做法逼到头上的话，我们也就准备把这件事讲出去。”

“林老弟，”前任检察长说，“究竟怎么做才好呀？你好像很不满意，希望把你的条件明确地讲出来。”

“没什么条件嘛。若是这样讲，先生和我以后都会麻烦的。不是条件，只不过希望对方能采取我们心照不宣的做法。”

“所以对方说，将把叫什么小野木的那个年轻检察官调走。”

“那是当然的啦。”林律师讥讽地说，“这种事再清楚不过了。只因事关重大，我这方面才犹豫是否发表这件事的真相。我们还想拿这件事针锋相对地追问特别搜查班的负责人呢。然而，这样就会枝节横生了。作为我来讲，还是想慎重行事的，因为毕竟与案件本身的情节没什么关联嘛！不过，先生，不过话得说回来……如果检察机关的做法不能差强人意的话，出于自卫上的考虑，我也不得不采取某种行动。正是为了不至于出现那种局面，我现在才来进行预备性的洽谈。只说‘对不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前任检察长很为难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林律师又说：“假如对方不再让步，我就准备把它发表出去，并且打算堂堂正正地干他一场。”

“等等，别急，林老弟。”前任检察长挪动着瘦小的身躯，劝阻道，“那就未免有点操之过急了吧？你也讲过的，这类事与案件毫无关系。老弟也是个吃了多年法律饭的人，在关系到司法威信的问题上，我不想和你展开争论。林老弟，你说是吧？”

“我也有同感。”律师说，“正因为有同感，我才想干他一场的。先生您也讲过，它关系到司法威信的问题，所以我才想毫不留情面地揭露这件事情的真相。和被告妻子私通的检察官，恐怕检察厅的任何部门也不会有吧？而且，我认为这种例子是空前的。固然，它也许与案件本身毫无关系。可是呀，假使把这件事的真相隐瞒起来，只以法律条文来进行交锋，也是毫无意义的。根本问题是，不具备司法观念的检察官，检察厅里不得有半个存在。由于这个原因，上层领导也应采取断然措施。仅仅采取把他从特别搜查班调走这种息事宁人的处置办法，我们根本想不通。”

“明白了。”瘦老人用力点点头，“实在没办法。老弟希望的是什么，我大体上可以想象得到。不过，那种事我不能向对方传达。这个问题就算没有妥协的余地了吧。嗯，林老弟，是这样的吧？”

老人目光锐利地仔细观察着律师脸上的表情。

18

某种不安的前兆出现了。

女佣人过来说报社来了电话。

“请回掉。”赖子对女佣人这样说。

“说是一会儿就成。”女佣人表情困窘地回来了。

“总之你就说：没有什么好讲的。”

类似这样的电话，从各方面纷至沓来。不仅报社，也有杂志社的名字。岂止如此，也还有直接到家门口来的记者。

“太太刚刚出去。”女佣人照赖子的吩咐这样说。

“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不知道。”

“我等一下好了。”对方很顽固。

为什么自己这样受人注意，赖子是心里有数的。这就是说，因为她是结城庸雄的妻子。贪污案件现在正审理到最高潮，而且结城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赖子看到第二天的晨报以后，就全然明白了。报纸第三版的头条新闻便是用大号字登出的这条消息。排版非常醒目，打开报纸就能看到。

报纸标题的意思是：小野木检察官突然停职，这件事给检察部门投下了阴影云云。

小野木本人的照片也登出来了。

赖子一口气读完了这条消息：

这次R省的贪污案件，东京地方检察厅现在正全力以赴进行调查和揭露；而适值其方兴未艾之际，小野木乔夫检察官数日前突然被调离特别搜查班所属部门。进而，该检察官于昨天又受到了停职处分。这件事的内幕是，该检察官与这一案件的嫌疑犯某氏（特隐匿其名）的妻子之间，有着相当亲密的关系。此事为辩护团方面所披露，地检也很狼狈，故匆忙作出了这项处分决定。

地检方面，对事情的严重程度感到吃惊，正向该检察官了解详细情况。如果确有如辩护团所讲的事实，看来将对该检察官追加更严厉的处分。检察部门已经表明，即使该检察官有辩护团方面所讲的事实，也将认为与案件调查的本质没有关系，要坚决按预定的方针贯彻到底。

然而，据观察，不管怎样，如果弄清事实确系如此，则将会给检察机关方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对眼下调查贪污案件这一事件的进展，大约也难免会带来影响。

林律师的洽谈：某嫌疑犯的妻子与小野木检察官保持着亲密的交往，关于这个问题，本人拥有确凿的证据。嫌疑犯的妻子与担任审讯的检察官维系此种关系这一事实，对检察部门来说，会是一大不幸之事。由这种情形来看，根本无法指望进行公正的审讯。我们即使估计到案件会取得有利进展，为了维护法律的威信，对这位检察官与嫌疑犯妻子之间的关系，也绝对不能漠然置之。小野木检察官自不消说，我们准备斗胆追究担任他的上司的检察机关领导干部的责任。

特别搜查班负责人石井检察官的洽谈：现在这个时候，没什么好说的。我不否认律师方面提出过要披露事情真相的要求。但是，即或只是谣传，从法律威信上来讲也不能撇开不管，因此暂时给小野木检察官以停职处分。至于事实是否如此，打算随后向该检察官听取和调查具体情况。如果确有其事，究竟怎样处理，现在还没作出决定，当然也没有考虑责任问题。在目前阶段，毫无疑义地将把这个问题与揭露案件一事分别开来加以考虑，并准备竭尽全力按既定方针调查到底。

还有一个情况。关于这件事，虽然其辩护人曾通过某氏向检察部门做过试探，但作为我们来说，不愿给国民以态度暧昧的印象。从这一前提出发，我们坚决拒绝了那次试探，并暂先发表了对小野木检察官的停职处分决定。

真伪姑且不论，发生这类问题确实令人遗憾。

小野木检察官的洽谈：我什么也不想说。一切都听凭上级处理。

赖子最初读到这篇报道的时候，铅字并没有立即跳进眼里，只能这一处那一处断断续续地看了一遍。强烈的感情波动造成了她视觉上的混乱。

反复读了三遍之后，她才好容易明白了这条新闻的全部内容。连眼前的报纸都模模糊糊地变成一团漆黑了。

赖子把报纸丢开，两条腿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心房急剧地跳动，眼里看到的物件都倾斜了。

赖子很想大声喊叫。她感到自己胸中好像有一个活物就要喊出声来。赖子自己都知道脸上失去了血色，连手指尖都麻木了。

她觉得有件事要做，于是急忙站起身来，但却感到双膝无力，身体摇摇晃晃。

赖子走到电话机旁，拨动号码盘，但手指不听使唤，竟反复重拨了三次。对方是小野木的公寓管理员，回答说：“小野木先生今天早上很早就出去了。”

为了弄清下落，她又往地检挂了电话。“小野木检察官今天休息。”

赖子险些把电话听筒掉到地上。她回到房间，蒙住脸蹲下身子。心房的急剧跳动还没有停歇。可怜的心脏还在兀自剧烈地颤动着。

眼前出现的事实，简直令人无法想象。其实她是不愿去想。

赖子情愿把这认作是很久以前曾做过的噩梦的继续。虽然有一种很坏的预感从差不多一星期前就屡次向她袭来，但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赖子盼望能有个依托。自己身体已陷入虚脱状态，需要有个东西能全力给予支持。

赖子五天前就已经下决心办理与结城的离婚手续。为此她还曾去家庭法院询问过法律方面的手续。

尽管如此，她还是给拘留所的结城准备好了去探望时要带的东西。虽说是要离婚的丈夫，但这是作为妻子的最后一次义务，并非出自爱情。

然而，这件事也只好中途告吹了。赖子已经知道，结城另外还有两个女人会来拘留所给他送东西的。那是赖子所不认识的两个女人。

尽管结城连续几天不回家，或者发现了他在外面游荡的证据，多年来，赖子都不曾有过动摇。她的态度是，无论结城干什么，统统漠然置之，即使知道两个女人热心地给丈夫送东西，感情上也没有起过波澜。

赖子第一次确知：即便自己离去，也还有女人照料结城。这反而使她感到安心了。她可以把服侍结城的那段经历当成事不关己的遥远过去了。

然而，报纸上关于小野木的报道却使赖子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

一想到小野木的身影，心里就觉得好似站在悬崖上注视着要从自己脚下滚落的石块。那石块一面沿着陡峭的崖壁翻滚，一面向下落去。随之而来的，仿佛脚下其他沙土石块也都卷起烟尘，发出轰响，沙石俱下，直落谷底。沙土吞没赖子塌陷下去……

在坠落过程中，仿佛追忆往事一般，赖子眼前浮现出自己故乡的情景。那已经是与今毫无关系的事情了，可是唯独那情景却奇异地闪现出各种色彩。干裂的红土围墙，爬着蜥蜴的石壁，行将倒塌的门楼，无人行走的街道……这些景物又把一些断断续续的场面联系到一起，有幼年时期朋友的身影、母亲的面容，还有死去的哥哥的脸庞。

身体似乎就这样朝下沉去。脑海里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念头，而这一切竟奇妙地全与眼前面临的现实问题毫无牵涉。

她的思维同现实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间隔着无形的空虚。

远处传出了响声。赖子抬起头来，女佣人正立在拉门那里。

“太太，您的电话。”

赖子连作出回答的气力都没有了。

“怎么办呢？是小野木先生打来的电话。”女佣人颇有顾虑地说。

赖子清醒过来了，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电话走去。

“我是小野木。”

也许是听觉的毛病，小野木的声音有些嘶哑。赖子无法立即答话，胸口闷得发不出声音。

“听到了吗？”小野木又说了一句。

“……听到了。”她勉强开了口。

“看到报纸了吗？”小野木问。声音平平淡淡。

“读过了。”

小野木沉默了一会儿。赖子真想大声疾呼，可又不知道呼什么才好。

“无论如何想见您一下。可以出来吗？”

“可以。”

她想说：“我也无论如何……”话已经涌到嘴边，可是，又感到自己在说话之前，仿佛得先呼喊一番才成。

“谢谢。”小野木道着谢说，“还在老地方等您。”

电话就这样打完了。赖子重新回到自己房间，动手进行外出准备。她心慌意乱，不知挑选哪件衣服穿上才好，甚至自己都怀疑神经是否错乱了。

看到她正在作外出准备，女佣人像往常一样进来帮忙。

“我自己来。”她作出严厉的拒绝，让女佣人退了出去。

唯有今天她想独居幽处片刻，不愿让任何人留在自己身边。

在见到小野木之前，赖子只想离群索居。外出准备做完了。

她再次环视一遍整个房间，突然觉得这仿佛已不是自己的房间，好像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是进入别人的房间来办自己的事情的。

远处响起铃声。女佣人接了电话，很快打开拉门，在走廊里惶恐地说道：“林律师来的电话。”

“就说我出去了！”赖子自己耳朵都听出来声音很尖锐。

一切准备停当，她来到走廊。这分明是自己的家，然而此刻竟不知该从哪里走到房门口了。

坐进出租车以后，赖子才稍微恢复了神智。

多年见惯的景色向后飞驰而去。路上的行人和一切景物全都与自己无缘，宛如另外一个世界。只有报纸上的铅字，若隐若现地闪动在眼前。

……小野木乔夫检察官数日前突然被调离特别搜查班所属部门。进而，该检察官于昨天又受到了停职处分。这件事的内幕是，该检察官与这一案件的嫌疑犯某氏（特隐匿其名）的妻子之间，有着相当亲密的关系。此事为辩护团方面所披露，地检也很狼狈，故匆忙作出了这项处分决定……

此刻记忆里的铅字，甚至比亲眼看到报纸时还显得出奇地分明。

“开到哪里去呀？”司机扭过头问道。赖子把目的地告诉他。街上的人流或行或止。在对面一处建筑物下，远远地可以看到小野木的身影。

他站在那么一小块地皮上，在赖子的眼里，一切其他景物都被排除了，只剩有小野木伫立着的那片孤岛。

轮香子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这便是在深大寺树林里见到过的赖子。

说来实在不可理解，这一形象老是异常鲜明地印在脑海里。在深大寺邂逅之后，她既在高地住宅看到过她，又曾在银座商店偶然相逢，而且还承蒙她款待过茶点。然而，轮香子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次在深大寺树林里与小野木走在一起的赖子形象。

乍一看到报道小野木检察官停职消息的时候，轮香子曾有片刻陷入惘然若失的状态。赖子的身影，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出现在眼前的。

对报纸上这条消息的印象，一会儿工夫就从她的心里滑到一边去了。小野木和赖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觉得好像以前就知道。于是，自己的心反倒因此感到踏实了。

轮香子又想起了孤零一人背着旧书包走在上诹访车站的小野木。当时她曾认为，这个人的面部侧影有一种奇妙的寂寞感，带着某种复杂的阴影。或许因为这一直觉应验了的缘故，报上的那条消息并没有使她特别吃惊。

躺在古代人小屋里的他，因轮香子进去而大吃一惊坐起来的他，还有走在麦田里的他，所有这些形象都是纯洁正直的。

然而，对于可以认为给小野木投下复杂阴影的赖子，轮香子也抱有一种亲切感。

这是一位像自己大姐姐似的女子，而她的端庄美貌和优雅风度，甚至曾使自己产生过憧憬。从轮香子方面来讲，可以说已被赖子征服了。不过，这并没有使她感到不愉快，她认为赖子外表漂亮，心地善良。

对于赖子与小野木的结合，轮香子心里曾产生过一丝非议的念头。

她既喜欢小野木，也喜欢赖子。她甚至意识到他们两人走到这一步是合乎情理的。

所以，这种心理使她对小野木落得个像报纸上所说的命运感到十分气愤。由着自己的心情，她还对使小野木处于如此境地的丧尽天良的做法产生了愤慨之心……

这时，妈妈来到了轮香子的卧室。

“小香子，稍微打搅你一下。”

妈妈面色开朗，轮香子不觉一怔，因为许久没看到妈妈这样的表情了。近来妈妈的面孔很吓人，脸色也很难看，轮香子甚至都不敢接近。

“报纸看了吗？”妈妈脸上的愁容烟消云散。

“喏，就是这个嘛。”妈妈飞快地瞟了一眼轮香子面前的报纸，“真有无法无天的检察官先生呢！不过，出了这种问题，事情就好办啦。整天担心的案件，总算可以圆满解决啦。”

妈妈喜形于色的原因，她终于清楚了。

“你爸爸的事很让我担心了一阵，可由于这位检察官先生的问题，好歹可以放心啦。”

妈妈好像自我安慰似的，用手指戳着报纸上的大标题告诉轮香子说：“瞧！这不写着：‘检察部门也非常狼狈’吗？一有这类事，就会出现责任问题。所以，说不定会把现在这些检察官先生们换掉哪！”

轮香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会儿对母亲感到恼火过。当然，她仍旧保持着沉默。不过，她那副满不高兴的样子，妈妈甚至根本没有察觉。

“你爸爸今天早晨看到这条消息好像也如释重负呢！难得看到爸爸的笑脸啦！”妈妈逐项作了报告，又说，“爸爸说今天早些回来，你不妨央求央求，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去外面吃顿饭吧。”

轮香子很想不客气地冲着妈妈讲上一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蔑视过妈妈的无知。无论对爸爸还是妈妈，轮香子都感到憎恶，她甚至再也无法忍耐与兴高采烈的妈妈待在一起。

可是，发生了一件事，使妈妈不得不离开轮香子的房间。女佣人来叫妈妈，说是有电话。妈妈口里应了一声“哎”，站起身走了出去，那动作显出近来少有的轻快。

电话机安放在走廊里。

妈妈对着听筒应答着什么，声调有些反常。轮香子悄悄地到走廊去看了看。妈妈用手拢着电话听筒，正躬下腰准备听里面讲话，样子与方才迥异，是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啊！……这个……是真的吗？”妈妈发出异乎寻常的声音。

“啊，啊！”妈妈答应的声音很尖亢，样子显得惊慌不安，她周围出现了异样的气氛。轮香子紧张得屏住气息，这时妈妈“咔嚓”一声放下了电话听筒。

接下来的一瞬间，妈妈怔住了。两眼望着空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无力地搭在刚刚放下的电话上。

发现轮香子站在一边，妈妈才朝她扭过身来，她的脸色煞白。

“爸爸他……”妈妈猛然间叫出声来，“说是爸爸被带到地检去了。刚才，是边见先生来的电话。”

妈妈浑身发抖，泪水横流。

“说是傍晚也许就要发出逮捕证，因此希望联系选定律师先生……”

妈妈咬住和服衣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赖子正坐在S拘留所接待室的椅子上。

接待室里，有十二三个人坐在只朝一个方向的长椅子上等候着。房间像礼堂一样宽敞，墙壁洁白，天棚上装有用甘蔗渣压制的隔音板。只看这一点，则使人感到仿佛是在银行或大公司里。

椅子上蒙着紫色的布面。出于避免彼此相对照面的考虑，人们都朝一边坐着。

来拘留所探视的人们彼此都素不相识。这里既有衣着寒酸的人，也有好似来看戏一样盛装打扮的妇女，谁都不出一声大气。有的人在互相窃窃私语，也有的人在兀自垂首默坐。

广播呼叫探视的人进去，其余的人则以各自不同的感受目送那人的背影。

赖子递进申请以后，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方才，有关人员曾来通知，因为本人正在做体育运动，所以暂时不能来会面。

比她后来的人都已先行离去。不过，这样却给赖子的情绪帮了大忙。如果一申请便马上走到与丈夫会面的地方去，心情反倒平静不下来。

不知是因为房间宽大空旷，还是由于地面用水泥铺成，屋子里显得格外冷清。窗外的阳光照亮了对面建筑物的墙壁。赖子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内精心修整的草坪和整齐排列的绿树枝梢。

这时，传来一阵吱吱的声响，广播里叫道：“结城先生。”

赖子起身离开长椅。并排坐成一列的人们好像都一齐朝她看去。

一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看见赖子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便靠上前催促道：“请。”

在去探视室的路上，工作人员向她交代说：“探视时间是五分钟。请您作好思想准备。重要的事情请放在前面先讲。”

对于这一提醒，赖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心里并没有像事先预料的那样颤抖。

工作人员把门打开。一进门，迎面便是铁丝网。这间屋子很狭小，大约只有接待室的十分之一左右。不知什么缘故，两把椅子首先映进眼里，其中一把放在铁丝网前。赖子心想，啊，这是我坐的。另一把椅子放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

赖子刚站到铁丝网前，对面的一扇门立即打开了。丈夫走了进来，身穿她熟悉的那件西服。在这种地方见到丈夫，她并不觉得怎样惊奇，衬衫也是赖子还记得的。

西服着实皱得不轻，并且没系领带。唯独这一点是丈夫进入新环境之后发生的变化，而平时他一向是重视服装外表的。头发梳理过，胡须也刮掉了，面色发黑，但不显得憔悴。

丈夫目不转睛地盯着赖子这边。两眼神色复杂，双眸很不平静。

“您精神好吗？”赖子坐到椅子上，冲着丈夫说。这是见到丈夫的第一句话。

“很好。”丈夫也在椅子上落座，说，“刚才还做了运动。”

丈夫的声音意外地爽快。然而，赖子心里明白，那表情说明丈夫在虚张声势。

可是，透过铁丝网看到的丈夫的面孔，印象却大不一样。铁丝网似乎还起着过滤器的作用，丈夫的面孔就正是在这过滤器微黑的颜色里动来动去。

“饭量增加，所以反倒更精神了。”

丈夫的语调很镇静，声音也很响亮，仿佛是通过扬声器传导过来的一样。

“您的脸色很好呀。”赖子说。

“因为在这里不能为所欲为了嘛。”丈夫回答说。这句话看来并不只是意味着饮食和行动上受限制。赖子心里明白丈夫想说什么。

“我不在期间，家里有什么变化吗？”他又隔着铁丝网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赖子隔着铁丝网回答。这完全是普普通通的夫妻之间的对话。角落里有一名看守在监听他们的谈话。

赖子感情没有波动。奇怪的是，也没有产生类似害怕的情绪。

“您的内衣等都带来了，请以后换穿吧。”

赖子提到捎来的东西，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两个女人的身影。这两个人是她昨天碰见的，当时她正在负责往拘留所里送东西的工作人员那里。在赖子办理委托手续之前，那两个女人正说出结城的名字，委托送进内衣、日用品和饭盒等等……

“谢谢。”

面前的丈夫简单地答了一句。赖子忽然想到，他会最先穿上谁送到拘留所来的东西呢？

结城对赖子什么也没讲。对于落得个如此境地的原因，也没有特别涉及。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旁边有看守在场——那看守正坐在那里听着他们夫妻的谈话。丈夫大概已经知道赖子读过报纸上的消息，对此他绝口未讲带有说明或辩解成分的半句话。

他原来就是个什么事也不告诉赖子的丈夫。不论工作上的事，还是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什么都不讲……十几年时间，都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丈夫在此时此地也还保持着这十几年形成的习惯。

探视时间限定为五分钟。如果说有什么事压迫着赖子情绪的话，那就是被限定的时间。

“你怎么办？”

结城突然问了一句。赖子一下子怔住了，她不知道该怎样来理解丈夫的这句话。如果想得单纯一些，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我不在家期间，你怎么生活下去呢？”但是，丈夫的语气，也可以认为是在质问妻子，那意思是：与自己离婚呢，还是就这样维持现状？

赖子有好一会儿无法作出回答。

她来这里，本是要对结城讲一件事情的。那就是希望得到丈夫的允诺，同时明白地讲出自己的决心。然而，她却没有轻易地把这件事说出口来。

因为赖子一直默不作声，坐在角落里的看守便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太太，”看守说，“只剩两分钟了。您若有重要的话，还是快点说吧！”

赖子点点头。她是带着重要的话到这里来的，两分钟自然无法说清。不过，三言两语似乎也能够讲明白，甚至连两分钟都用不完！

“是我不好，真对不起。”赖子垂下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结城对这句话有何感想呢？透过铁丝网，仍旧没能看出丈夫的面孔有些微的表情变化，丈夫也没有立即作出反应。

“都算了吧！”丈夫勉强说道。

“都算了吧。”——对于丈夫这句简短话语的含义，赖子也不知如何理解才好，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已经掌握赖子全部底细的他，表示把一切都宽恕了呢？还是说，那件事已经不值一提了呢？赖子难以作出明确的判断。

不，与上面两种可能的含义比较起来，似乎更可以这样理解，即陷害了小野木的丈夫是在说，我已经报过仇，这就算完了。

赖子曾想把自己的心情对丈夫再多讲几句。可是，夫妇之间的谈话，有第三者在场旁听，这情形总令人心里有所顾虑。看守正朝向另一边，做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然而，从那表情就能知道，他正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看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我说，”赖子叫了丈夫一声，“我要回去啦，时间到了。”

这个时候，丈夫脸上才第一次现出不可捉摸的表情。

“要回了吗？”声音与先前有所不同。他的嗓音里头一次带出某种软弱的韵味。结城露出不可捉摸的表情，这本身就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他在以往生活中对待赖子的另一副面孔此刻突然溃不能收了。

“我说。”赖子叫了丈夫一声，凝视着他的面孔。在这一瞬间，迄今为止与丈夫生活的各种场景，接连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既有遥远的过去，也有最近的现在。这镜头不是依次出现，而是杂乱交错的。

“请您多保重身体。”

她感到头脑里渐渐地空虚了。

“我是有这种准备的。”丈夫当即答道，“进到这里来，再折腾也没有用啦。只有身体还是本钱。”

丈夫讲的话，好像又恢复了先前的语调。

“这我就放心了，您看来还很健康。”赖子说。

“你也……”讲这句话的时候，丈夫用眼睛紧紧地盯着赖子的脸。

赖子觉得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想，难道丈夫看出自己的心思了吗？只听丈夫往下说道：“要多保重呢。”

赖子抬起眼。丈夫的视线与妻子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了，而且都毫不退让。

丈夫和赖子都没有移开视线。她觉得丈夫的脸似乎逐渐变形了。这一瞬间纠缠在一起的视线也是对彼此心境的相互探索。对赖子来说，这就是与丈夫长期斗争的最后一战。

看守拉了拉椅子，弄出响声。

“请保重。”

赖子鞠了一躬。这是施给丈夫的最后一礼。

丈夫默默地点点头。

赖子目送丈夫在工作人员伴随下开门离去的背影。他那习惯性的姿势，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丈夫离去途中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门关上后，丈夫的身影不见了。这时，赖子的胸中才急速地充满了感情。

“那么……”看守催着赖子。

“多谢了。”赖子向看守道了谢，又来到原来那条走廊里。接着就要使用这间屋子的另一个探视的人走过来了。这是一个中年妇女，两眼红肿，面色苍白。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见到的丈夫的面容仿佛还留在赖子的视觉里，半天没有消失。

里院仍然沐浴着明亮的阳光。地面映得雪白，绿草更显葱茏。分明刚刚见过丈夫的面，走着走着，她却感到仿佛是在梦境里一般了。

赖子太疲倦了……

这是一场夫妇之间的长期斗争。这场斗争竟在方才的一瞬之间终结了。一切的一切，全都结束了。以往的生活恰似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实感奇妙地消失了。自己现在正穿过的走廊，这座建筑物外面的景象，眼里看到的所有的人，几乎都好像不是在现实世界里。正如发高烧时产生的幻觉，所有物体全都失去了立体感，呈现出一片蜡黄的颜色。

在赖子方面，已经办完了同丈夫的离婚手续。其余的，只留待法庭裁决了。家庭法院的有关工作人员当时曾对赖子说，这项离婚案很可能会成立的。

本来，这件事是应该告诉丈夫的。探视时没有讲，并不是由于对隔铁丝网而立的没系领带的丈夫有所同情。对于赖子来说，已经根本没有对丈夫谈起离婚的必要了。

丈夫究竟干了些什么，赖子一清二楚。小野木社会地位的一落千丈，就是丈夫一手策划的。丈夫生性就有这么一手。

当丈夫从温泉回来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最初的苗头。他当时就精心作了安排，让赖子看到与小野木一块去过的S温泉的毛巾。从那一刻起，丈夫的阴影就不断地投到赖子的心里。

可是，赖子没有资格责备丈夫的这种做法。尽管多年来夫妇之名早已虚有其表，但她毕竟还是结城的妻子；从世俗的观点来看，这一事实并没有发生变化。结城的做法也是他身为丈夫的权利。

赖子若干年前就认识到，与一个自己对他毫无爱情的异性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是多么的不合理。她以前曾多次向丈夫提出过离婚，丈夫却总是嗤之以鼻。

并且，作为最后的惩罚，他竟使出了如此狠毒的一着棋！

与小野木开始交往的时候，赖子就意识到会遭受惩罚。而结城的惩罚如今就以这种形式加到了她的身上。在拘留所与丈夫会面的时候，赖子曾请求他的宽恕。但是，那不是请求丈夫宽恕她的罪过。她明知道不会得到宽恕，并且也不希望得到宽恕。然而，在夫妇的名分上，和结城在一起的生活无论多么不合理，无论多么令人绝望，作为妻子来说，也不得不进行一次最后的谢罪。

她没有对结城讲到离婚的问题，也没有告诉他在拘留所的这次会面将是最后的一遭。对于赖子来说，已经没有这类必要了。

总之，这是一场漫长的斗争……

当一切都已结束的今天，赖子感觉到仿佛突然卸掉了沉重的负担，自己的身体好像失去依托就要悬浮起来了。

她心中既不欢喜，也不悲伤，只有一种万事大吉的感觉，它标志着多年不见天日的斗争终于结束了。

赖子太疲倦了……

当赖子向正门走去的时候，一直有探视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这些人全是拘留所里嫌疑犯的亲属。

无论谁的脸上，看来都在悲伤之中透着欢喜。这种欢喜便是在未来的五分钟里能见到所盼望的人，并且能谈谈话。这些人回去的时候，大概都是肿着眼泡、垂头丧气地索然而去吧。可是，这里面也会有某种被填补的充实感。世上的人纵令置身于悲剧之中，也必然会有与之相应的充实感的。

然而，它在赖子身上却根本不存在。赖子所感到的，只有广漠无垠的空虚。

脚下的路很光亮，刺得眼睛都有些作痛。

迈出拘留所的正门，前面是一排商店，其中还有专门出售探视者所需物品的商店。在这些商店里，也有成群的人在购买东西。有的携儿带女，有的搀着老人，每一张脸上都露出严肃认真的神情，这情景在别处是见不到的。

因为事先已让出租车等在那里，所以赖子便乘进那辆汽车。司机替她从外面把门关好，由前边绕到驾驶席来。

就在等候司机的这一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恰巧有一辆车到达正门前面。赖子似看非看地注视着窗子外面，那辆车的司机把门打开了。

蓦然间看到车里下来个人，赖子迅即恢复了神智，差点“啊”地叫出声来。车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田泽轮香子。赖子对她还记忆犹新。

但是，今天却不同，轮香子身上失去了年轻人欢快活泼的劲头，以前见面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她在等待随后下车的人，浑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轮香子当然不会发觉赖子正在这边车里看着自己。赖子的视野里出现了随后从车子里下来的一个青年人的身影。

那位青年一只手里提着个包袱。从那包袱的情形来看，可知其中是送进拘留所里的内衣之类。青年人做出一副乐观的神态，他一下车，就轻轻拍了拍轮香子的肩头，朝轮香子笑着。这动作是为了让轮香子振作精神。

两人并肩向拘留正门里走去，这时赖子的汽车也开动了。赖子朝后面车窗扭过头来，两眼注视着他们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青年仍然紧挨着轮香子，在对她进行鼓励。

赖子的汽车拐过弯，那个镜头便从她的眼里消失了。赖子想起报纸的新闻，上面曾报道轮香子的父亲被关进了拘留所。

随着案件的深入，到底还是向田泽局长发出了逮捕证。

赖子觉得，尽管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位小姐还是幸福的。她还年轻，并且还有那样一位亲密的朋友。赖子眼前浮现出曾经和小野木一起在深大寺初次见到的轮香子的形象。

那是一张面部的侧影，正在涓涓细流的岸边观看虹鳟鱼。绿叶和青草映得她年轻的面颊呈现着翡翠般的颜色，给人以一种异常清新纯洁的感觉。这一切都还栩栩如生地铭刻在赖子的记忆里。

当时，曾听小野木说，他与轮香子有一面之识。赖子还记得那会儿自己讲过的一句话：“小野木先生若是也能和那样一位的年轻小姐结婚就好啦。”是的，小野木那样做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一种局面的话，小野木也就不会在人生的第一步就使其命运落得个如此不可收拾的下场了。那时，她对小野木讲那样的话，是因为她凭直觉注意到，轮香子两眼看小野木时，脸上流露出一种特殊的感情。

赖子相信，这一直觉如今也没有错。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尽管轮香子现在身处悲伤哀戚的境遇，却尚有来自其他方面的精神安慰。刚才的亲眼所见，便清楚地表明了这一事实……赖子思绪万千，出租车继续向前飞驰。

19

一切都整理完了。再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了。

事前，小野木曾告诉公寓的管理人，他将腾出这间屋子。

“您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看来管理人也读了报上的消息，眯起眼睛瞧着小野木。

“暂时离开东京。”

小野木道过谢，办完手续，交了过去欠下的房租等。现在，一切都已处理完毕。昨天，他还给石井检察官寄去了辞职书。

实际上，辞职书应当由小野木当面递交，顺便感谢石井检察官对自己的多方关照。可是小野木却想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回避与石井检察官见面为好。

与辞职书一起，小野木还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对地检的全体人员因自己而受到异乎寻常的牵连，表示了谢罪之意。

一切整理停当，小野木感到自己过去的生活终止了。仿佛这是一段漫长的经历，而一旦事过之后，似乎又只是一瞬间。

这是一段颇不寻常的经历，是小野木初次承受到的人生中激动人心的岁月。

可是，在这一切都逝而不返的现在，他似乎觉得又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从前一模一样了。这种状态好像是从前旧我的继续，而那不同寻常的经历，则宛如一段反常的幻觉。

事物的实体本身一旦永远消逝，便与荡然无存毫无二致。所谓现实感，任何时候都指的是当下，否则，就只能局限于从现在向未来过渡的那一瞬间。实体本身只存于现在，它一旦成为过去，就会化作无从捉摸的幻影。

小野木面临的新现实从一切整理完毕的这一瞬间就将开始了。可是，小野木的这个现实却失掉了通往未来的桥梁。

这样全部整理过后，他全身陷入了不可思议的空虚之中。过去发生的各式各样的事情，都变成追忆而被掩埋了。无论哪件事情，全是不连贯的片断，无法理清头绪。

但是，人生的过去本来就由不连贯的片断堆积而成。以往曾抱有的希望，过去曾付出的努力，在这个万事了结的时刻，都只不过是一些玻璃般透明的碎片而已。

唯有地检那些前辈和同僚的面孔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来。小野木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些人。社会上的非难，固然有指向小野木的，但更多的则是纷纷指向了“检察官”这一整体概念，非难声中，小野木的名字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检察官”这个概念，唯有这个概念在一片弹劾声中成了众矢之的。

尽管充满了谢罪之情，小野木却毫无后悔之意，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昨天夜里，他睡得很熟，所有干扰自己的念头在寄出辞职书的瞬息之间，全被小野木排除掉了。赖子，只有赖子是他感到唯一的存在，只要有这点就足够了。

别的什么都不希望了，甚至连生命也是如此。

十点钟了……

小野木只拿着旅行皮箱走出公寓。其余行李物品，他全部委托给了管理人。

“就要走吗？”管理人是位老大娘，她把小野木送到门口。

“长期以来给您添麻烦了。”小野木低头致意。

“小野木先生，”老大娘说，“再来东京的时候，您还会到我这里的吧？”

老大娘竭力朝小野木表现出一副开心的面孔。

“一定来。”小野木走出大门，走上了马路。到处是长期以来看惯了的景象。

一个小孩正在路边玩耍。虽然以前从没搭过一次话，但那孩子的模样却显得格外亲切。

小孩蹲在路边正玩着泥巴。从一旁错身而过时，他那小小的动作，神奇而平静地在小野木眼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面一位中年妇女身扎围裙走过来了。这位妇女的面孔，以及正在家里训斥孩子的男人的面孔，不知不觉之中，都在小野木生活的一个侧面留下了鲜明的记忆。这一切，此刻都印象分明地留在眼里。

“……芳子，去办点事来。”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扎着围裙的家庭主妇正在吩咐孩子去办事。

这些声音也以奇妙的新鲜感留在小野木的听觉里。

小野木来到临街的马路上，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去东京车站。”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到达东京车站，时间绰绰有余。

车子跑起来了，往日的景色飞驰而过。

但是，在小野木的心目中，这些司空见惯的景色，早已与自己无缘了。他与路上的行人毫不相干，也可以说，整个世界都与小野木无关了。他心里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赖子。

小野木想象着赖子正在东京车站候车室等待自己的情景。时间尚早，因而无法知道谁先赶到。

这次约会是上次见面时和赖子共同商定的。也说不出当时是谁首先提出的建议，反正得出了现在的结论。赖子曾向小野木道歉，说是自己的过错。然而，只有赖子才是小野木要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世上的万事万物，小野木都感到厌倦了。为了单纯地生存下去，他不想再为其他事物所烦累。而繁杂的事物却又必将接踵而至地加于其身。

为了活着，非如此不可，这正是令自己最厌恶的。一切的一切，全都使人感到心灰意冷。

小野木坐在出租车里，感到自身已经失去了重量。他本身就好似一座透明玻璃的堆积体。

小野木到达候车室的进站口时，正如事先所想到的，时钟才指到十点四十分处。

小野木径直走进候车室，里面坐着许多人。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周，没见赖子的身影。果然还是自己领了先。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还有二十分钟。小野木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报纸来读。铅字却不肯往眼睛里进，无论多么重大的消息，全是与小野木无关的问题。

小野木的旁边有一对说是要去大阪的年轻夫妇，正拿出地图在交谈。另一边是位老人，带着他的小孙子。两边都始终话声不绝。

候车室里，人员出入频繁。有的人坐的时间长了，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懒散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也有的人从外面进来，急于找到座位。坐着的人群里，有的脸上现出心安理得的样子，也有的显得疲惫不堪。然而，候车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出发前的匆忙气氛笼罩着。

快到十一点了。

小野木心里不禁紧张起来。他丢开报纸，两眼紧盯着入口处。对面的入口处，人如潮涌，往来不断，每一个人都是步履匆匆。

小野木的目光完全集中在入口处出现的每一个女性身上。他感到自己很兴奋，以至于胸膛都有些胀痛了。

十一点到了！

赖子历来都是准时赴约的。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小野木还曾认为赖子会提前来到这里。赖子即将出现在眼前了！小野木幻觉里出现了赖子的身影，她从入口走进来，正在寻找着小野木。

赖子终于没有出现。

十一点过十分。小野木坐不住了。

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吧？

他立刻想到路上交通的紧张情景。汽车也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耽误时间的。他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野木为了使急剧跳动的心房平静下来，弯下身子又去看报，铅字却一个也跳不到他的眼里。报纸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仿佛是一张充斥着条纹的纸。

这种状态也使他无法忍受，所以马上不看了，另一个原因是，他担心那样会耽误尽早发现赖子。

小野木看看手表，十一点半了。他更加焦躁不安起来，再也坐不住了。于是，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儿空出来啦！”

一个年轻女子钻过来，占领了小野木撤出的地盘。

小野木来到候车室的出口，许多人正朝外面涌去。他把视线越过人们的肩头，往远处投射过去。入口的空间被明亮的阳光映成四方形状，阳光底下是一排排汽车的棚顶，远处是丸之内大厦。可是，从那发亮空间进来的人影里，没有一个符合赖子的身段。

小野木僵直地站在那里。

“……到热海是什么时间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的耳边飘过。

“……礼品买什么好呢？”

“到那里再决定好啦。”

另外一男一女的声音过去了。

“……能买到车票吗？”

又一个声音。

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小野木耳边形成嘈杂的合唱，随即穿流过去。这些嘈杂声渐渐地从小野木的耳朵里消失，无论再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

时针已经指到十二点。人们的话语声和脚步声在小野木头脑里全都没有反应了。视野里的人群在小野木看来，也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可怕的集团。

“赖子，赖子！……”小野木在心中不停地呼喊着。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小的汗珠，手指麻木，提着的旅行皮箱简直就要掉下去了。

“怎么啦？她究竟是怎么啦？……”小野木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马上又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小野木站在那里，脚下无力，膝盖发软，好像就要瘫倒下来。

他迈出脚步，两条腿简直不听自己使唤了。长长的椅子上只有一个地方空着。小野木坐到那里，好像发烧一样，呼吸艰难。

“到大阪的火车还有几分钟呀？”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子朝男人问道。

“还有一会儿呢！”男人回答说。

是啊，还有一会儿呢。对，那是不可能的！赖子是遇到了什么阻碍，她肯定也正焦急万分，小野木这样自我安慰着。他下定决心，等下去！哪怕是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她到来之前，一直等下去。

但是，立即又有一种不安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种不安显得格外的空虚。

小野木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压抑住这种不安的心情。由于把力量用到这方面，脸色愈发显得苍白了。小野木在与一种无形的东西进行着斗争。这是一场同绝望进行的战斗，正像是从悬崖上落下去的人要拼命抓住半山腰的草木一样，小野木此刻正寄希望于万一的可能。不过，他明白，这已经没有多大指望了。

小野木耳朵里听到了某种声响。那是与赖子断绝了联系的自己正在坠落下去的声音……

赖子由新宿车站乘上了火车。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具体时刻是十点二十分。

赖子坐在车厢的一角，茫然地注视着窗外。外面的景色在她与小野木那次去S温泉时见到过。从车厢里望出去，建筑物的位置，路上的行人，站前小卖店里的售货员，几乎全都没有变化。

就在这瞬息之间，赖子脑海里浮现出正在东京车站等候自己的小野木的身影。

小野木那严肃认真的面庞仿佛历历在目，似乎正专心一意地从候车室里盼望着自己的到来。

赖子十指交叉按在膝盖上，压制着也许就会从这个座位起身离去的自己。她盼望火车快点开走。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火车还是不开为好，因为这样一来，在火车停留期间，还有机会跳到月台上，赶到小野木那里去。

赖子正与这种苦恼进行搏斗，在与诱使自己下车的念头艰苦奋战。

距离开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感到，在这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好像有支箭正刺到自己的心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刺到心上的箭头越来越多了。

赖子觉得自己正变得遍体鳞伤。车窗外面就是站台，它正在向自己招手。赖子用力使双脚踏住车厢的地板。绝不能下去！一下去什么都得毁灭。小野木的生命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这次约会本不是赖子的要求，而是小野木首先提出来的。死亡，看来是最好的办法。这死亡，在赖子心目中也是美好的。

所有的消灭都是美好的。

赖子完全理解小野木的心意。距他们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小野木生性便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一直在东京车站等候自己，哪怕是等上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赖子恨不得马上就飞到正盼望自己的小野木身边去。每当想到他那焦躁不安的情景，赖子就想从这列火车上跳下去。

赖子乘坐的这列火车离发车还有九分钟，这是对她最后的安慰。这安慰不是别的，而是还存在着赶到小野木那里的可能性。然而，时间却不讲情面，它准确地向前奔跑着。

可能性愈缩愈小。它的限度终将到达不可能的范畴。赖子咬紧牙关，执意把自己身体固定在坐椅上。

铃声响了。火车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月台朝后面抛去。

啊，就此终结了！赖子心中这样想道。正如眼前的景色，一切都向后流逝、向后流逝了。自己不会再立足于这些景物之中，不会再停留于这些景物之中了。

“请您吃一个吧！”忽然身旁传来说话声。坐在邻座的一位带小女孩的中年妇女向赖子递过一个苹果。

“谢谢。”赖子低头致谢，把苹果接到手里。坐在母亲跟前的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手里捧着苹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赖子的脸。孩子那清澈见底的眸子似乎正牢牢地为赖子的美丽所吸引。

“您到什么地方？”身边的妇女满面笑容地问。

“到富士吉田市。”赖子说出所买车票的到达站。

“哎呀，”这位中年妇女鼻子上堆起皱纹笑了，“那一带最近大概好多啦！整个夏天都拥挤不堪，真叫人讨厌。不过，这会儿去的话，人也少了，河口湖的湖水看起来可美哪。”

妇女告诉赖子，她是甲府市人。

火车速度加快了。东京正急速地离去。她离小野木越来越远了。赖子眼前浮现出小野木的身影。

她仿佛清楚地看到，小野木正心急如焚地一会儿走出候车室，一会儿又返了回去。但是，此刻他们已经完全隔绝了。不告诉小野木，自己悄悄离开，这样做还是对的。

赖子是昨天夜里下的这个决心。当时，她曾想马上给小野木打电报，或者发一封快信，但又觉得，不这样做，反而会更好。如果这样做了，就有可能减弱赖子自己的决心。

“气候相当好了呢。”

旁边那位妇女大约对赖子抱有好感，不断地朝她搭话。确实，车窗外面的景色已经变成了一片鲜绿的颜色。

赖子逐渐对那位妇女的话腻烦起来。起初同她交谈的时候，本是打算借此掩饰自己内心情绪的，而现在却渐渐失去耐心了。

赖子想独自静坐一会儿，仍旧把自己锁在孤独之中，思索一下各种问题。

赖子的答话渐渐显得不耐烦了。也许因为已经感觉到这一点，身旁的妇女接下来便不大搭腔了。

穿过隧道，火车奔驰在清一色的崇山峻岭之中。列车行进的左侧，曾有湖水的一角闪闪发光，但很快就隐没在山脚背后了。

尔后的一段时间，火车不停地穿行在山峦峡谷之间。赖子始终在注意腕上的手表，与小野木约定的见面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了。她每看一次表针，小野木的动作便在眼里浮现一次。赖子心里知道，他很可能还在那里等待着。

小野木此刻正在担心，不久他就会知道赖子的背信行为。赖子感到犹如万箭攒心。

时间在流逝，小野木在焦急地等待，这二者一起，紧紧地勒住了赖子的心房。

大月车站到了。火车慢慢地停到站台边。

赖子站起身来。

“再见。”赖子想到小女孩，朝她告别了一句。小女孩又睁着大眼睛直盯着赖子看。

赖子下了火车。走在月台上的时候，开往东京的上行火车错开轨道进站了。因为是单线铁轨，所以它要在这里错车。赖子乘坐的那列火车一开走，待避的上行列车便启动了。乘上那列上行火车，便可到达东京，便能到达小野木身边。时间只消两个小时。而且，她好像有一种感觉，如果乘上那列上行火车，到达东京车站的时候，小野木很可能还在候车室里等着自己。

赖子头也不回地跑向出站口。

站前有通往河口湖的公共汽车。集体乘车的学生们正从那辆公共汽车里成群结队地走下来。

“……从这里一直往前，就能走到富士五湖【25】。那一片山脚上面是茂密的林海。据说，假如走进那片森林，即使是很熟悉路的人，稍有差池，也会找不到出来的路呢……”

小野木的这段话，重新在赖子耳边回响起来。那是去S温泉的途中，火车停在大月车站时，小野木告诉自己的。可是，站前的景象却看不出一丝林海的影子。眼前是一派普普通通的乡镇风光。赖子面前只有一条发白的路，它可能直通林海边缘。

20

赖子走进大月车站前的出租车公司。

“您好。”小小的办事处有一名办事员，他低头致意，欢迎赖子。

“我想用一辆出租车。”

“是。您到哪里？”

“我……想看看富士山下的林海。”

“林海？”办事员重复着赖子的话，反问道，“您讲的林海，是一直到西湖那边的吧？”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初次到这里，想请司机给带路。”

“明白了，我马上派车。”

办事员退到里面去了。后面好像是司机的休息室，旁边紧挨的是停着一排排汽车的车库。从车库里猛然钻出一个年轻小伙子，年纪有二十四五，高高的个子。

“我陪您去。是到西湖吧？”他一面朝赖子低头致意，一面说。

“是叫西湖吗？我是想看看林海。”

“到西湖就能看到啦。”

司机穿好上衣，戴正帽子，动作很麻利。然后，他坐进驾驶室，把车子开到外面，再次下车替赖子打开车门。赖子坐进席位。

“到西湖要多久时间？”车子跑起来以后，赖子从后面道。

“是啊，如果中途不停车，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赖子看看手表，快两点了。

大月镇形状细长，街上是一排排古老的房屋，满目皆是早年传下来的买卖人家。从镇里穿出去，紧接着便是一条田间公路，两侧峰峦叠嶂。阳光映得白色的公路闪闪发光。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右侧出现一个写有“三关登山口”的标志牌。一过那个估摸是“三关”的险要山顶，立时在左侧出现了富士山下原野的一角。

那原野阔大无边。随着汽车的行进，原野的斜坡逐渐把上部展露了出来。

赖子在思虑着小野木。她深切地相信小野木还停留在东京车站里。一个是正站在东京车站等候自己的小野木，一个是眼下正在眺望富士山下原野的自己，赖子不由得感到这二者已是身居不同世界的人了。小野木那焦躁不安的身影，在眼下看到的景色之中，已经显得淡漠、虚幻了。

仅在一小时之前，她在火车上时，要到小野木身边去的愿望还是那样强烈。想到自己那时的心情，赖子本身也对此刻心境的变化感到吃惊。这仿佛是现实产生的作用，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小野木无法到达的地方。

是的，自己是在小野木无法到达的地方了。富士山脚下原野的这派风光，与东京火车站迥然不同，同样的道理，小野木所处的位置距自己也显得格外遥远。

无论小野木等到什么程度也无济于事，反正自己已经身在一个他到不了的地方了。

“太太，直接去西湖吗？”司机头也不回地问道。

赖子不了解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因为没有了解的必要，她的头脑里只想着林海。

“那么，路上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吗？”

“有河口湖。”司机当即答道，“刚好路过，您去看看吗？”

“就是呢。”赖子心不在焉地说。

司机大概把这句话当成同意了，便说：“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您最好还是去看看。那里风景很美，最近修起了瞭望台，还架设了空中缆车。”

司机讲到这些的时候，颇有些自豪。

赖子的态度是不置可否。既是初次来到这里，先去看看那个河口湖也不错。她心里并不激动，唯一的自我意识是自己正身处一个缓坡的半腰上。与其刻不容缓地直线前进，还不如从从容容地慢慢滑下去，这样才会来得轻松快活。

出租车开到河口湖了。湖畔是一片平凡的景象，排着一溜儿饭馆和土特产商店。屋顶多是红颜色和蓝颜色的。湖面上，有游览船和汽艇在行进。

“您下车吗？”司机问。

“不，算了。”

赖子没心思下车，只从车窗看看就足够了。

“河口湖最近也俗气啦。”司机一面掉转车头，一面说。他对客人不下车也抱有同感。

“凡是交通方便的地方全都这样。芦之湖也好，中禅寺湖也好，全都逐渐庸俗起来了。”

“那么，西湖也这样吗？”

“不，西湖不一样。您到那儿一看就知道了，简直是别开生面。因为那里没有一家这么吵吵嚷嚷的商店，人去的也不多。”

“从现在起，还要多长时间？”

“嗯，还得四十分钟左右吧。您直接去那儿吗？”

“请直接开去吧。”

赖子乘坐的出租车从一个类似东京郊外的村镇中穿行而过。镇上的房屋从眼前消失，随即到了一片面积很大的树海之中。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

富士山始终在左侧，天气晴和，碧空如洗。赖子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观看过富士山。从顶峰到半山腰，全部覆盖着皑皑白雪。由于阳光的角度不同，布满白雪的沟谷里，映出复杂多变的阴影。半山腰以下，呈现出红颜色，再往下，便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山脚下，原野迤逦，一直伸延到路旁树林的枝叶之中。

这条路上，中途没有人家，也不见行人的踪影，偶尔有公共汽车和出租车驶过。

赖子乘坐的出租车到这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也好像减弱了许多，树林投在路上的影子拖得很长。

“您观赏完西湖，还要往前面去吗？”司机在询问目的地。

“前面有什么呢？”

“有精进湖，然后是本栖湖。一般的路线，到那儿就折回来了。”

“嗯。”赖子考虑了一会儿，“要看林海，是在西湖那地方吧？”

“对的。”

“那样的话，只到西湖就可以啦。”

“原来是这样。太太好像特别想参观林海呢！确实，那个地方，东京来的客人是值得一看的，面积大得很。所以，谁若是走进去，如果没有村里人带路，就甭想再出来喽！”司机讲到这里，又介绍道，“那附近有一座名叫红叶台的瞭望台。如果登到上面去观看，那片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一眼都望不到头。看着看着，甚至会产生一种恐惧心理，脑中就会想到，哎呀，远古时代荒无人烟的日本，原来就是那个样子呀！”

车子仍旧奔驰在不见行人的道路上。路面确实很漂亮，紧旁边的树林，就是司机所说的原始森林的模样。

又往前跑了很长的一段路，车子向右侧拐去。与刚才漂亮的公路相反，这条路很窄，只能勉强容得一辆车通过。这里两侧也全都是茂密的树林。

“直接就能到西湖了。”司机报告说。

树林里辟出的这条路拐了好几道弯。每转过一道弯，树林就另具一番景象。正以为森林里全是红松和榉树，马上却出现了一大片山毛榉。再拐一个弯，又回到了原来的老样子。这条路照例也是杳无人迹。

桑园出现的时候，前方一片村落的屋顶跳进了眼帘。来到村落的入口，才知道这就是西湖了。村落里没有一个人影。

汽车由村里穿出去，湖面迎着车窗迫近了。湖水湛蓝，比河口湖的颜色要深许多。

“到西湖啦，太太。”司机把车停住。赖子下了车，他告诉赖子说：“从这条路一直朝前走，沿着湖边可以穿到对面去。不过，正如您看到的，路很窄，而且非常难走。”

赖子让出租车等在那里，一个人沿司机指的路走去。从这里望过去，前方的湖面正遮在悬崖的阴影里。不知什么缘故，村落里杳无人烟。再稍向前，有几幢夏季野营时使用的带凉台的平房。

四周万籁俱寂。站在这里眺望西湖，只见对岸一式褐色的熔岩。熔岩上树木成林，像无边的海洋一样朝山脚下的原野蔓延开去。

远远地望过去，树木几乎都一般高，平坦地罩在辽阔的原野上。这正给人以一种压迫感。假如有一场暴风雨劈天盖地降到这无边无际的密林里，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呢？肯定将是林涛怒吼，树海发狂，枝干摇曳，轰鸣不止，犹如巨浪滔天，恰似惊雷震地。赖子仿佛沉浸在身临这番原始情景的幻觉里。

可是，眼前的湖面却风平浪静。也许因为连条鱼也没有，水面上不见一丝波纹。

赖子从没有见过如此孤寂幽静的湖泊。正对面便是富士山，但它与以往见惯的富士山不同，是一座保留着太古时期原始状态的火山。褐色的熔岩断崖，以及断崖上面一望无际的暗绿色的茫茫林海，都把倒影映在岸边的湖水里。原始状态的山脉、森林和湖泊，就是这样杂乱地交织在同一幅画面里。

这一切是绝不会融合到一起的。

赖子在那里默然伫立达三十分钟之久。虽然从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村落，但村落里却奇怪地没有一个人出来。身后便是一幢幢带凉台的平房，可是却使人感到好像是死人的房子。很久以前，赖子曾经做过一个梦，那梦境刚巧就是这种场面。她梦见自己从一座大山旁边走到某个地方，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小房子。住在那些房子里的，全都是赖子所认识的已经死去的人们。那个梦竟奇怪地一直到现在还保留在记忆里。

现在看到那些弃置不用的平房，就正好是这么一种感觉。那一幢幢小房，有的屋门没有上锁，半开半掩；有的用钉子把门窗钉得严严实实。塌陷的屋顶，经风吹雨淋而变黑的木板墙壁，都使人感到这湖边的凄凉。

对岸的森林无路可通，连接西湖的道路只有赖子脚下这一条。司机说，再往前汽车就不通了。看来岂止是汽车，连人也无法走过去。

“……真有走投无路的路呢。”

那次穿过深大寺树林时，自己对小野木说过的这句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走投无路的路。”——记得哪本书曾讲到过，在爱尔兰荒无人烟的某个地方，就有这样的路。她觉得此刻自己所面临的境地，就正是这样一条路。

赖子忽然发现湖岸附近的森林里，有一幢白色的建筑物，那是一座现代化的建筑，看上去好像是别墅，孤零零地悄然矗立在那里。

大约是担心时间拖得过长了吧，司机朝赖子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样？风景不错吧？”司机一面颇有顾虑地吸着烟，一面说，“只要进入那片林海，连村里人也会摸不清出口。因为里边一条路也没有。下面全是熔岩，简直就和热带的原始丛林一个样呢！”

“进去的人里，也有没出得来的吧？”

“哎呀，”司机略歪着头笑了，“这怎么说呢，说不定也许会有的吧！不过，那些人的尸体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很可能有的人就是避开旁人自己走到林海里面去的。”

“噢。”

这么长时间了，仍然没有任何人走过来，村里也没有一个人出来。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村落。

“那是什么呀？”赖子指着那幢建筑物问。

“那是国际青少年旅行组织开设的青少年旅行者接待站，到了夏天或其他什么时候，学生们来住。现在大概清闲了。”

赖子默默地沉思着。太阳已经西下，晚霞映红了天空，深蓝色的湖面仿佛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连富士山顶的白雪都给染上了淡红的颜色。

“司机先生，”赖子说，“能到那个青少年旅行者接待站去讨杯茶喝吗？”

“大概没问题的，因为现在正闲着。总之，还是让我奉陪您去吧！”

赖子同司机回到停车的地方。

车子重新穿过静悄悄的村落。树林里有条小路，树影之中露出那座白色的建筑物。

“从这座房子的旁边可以一直走到林海里去呢。”司机告诉赖子说。赖子由车窗探头向外望去。前面是一条羊肠小道，甚至不能说是一条路，不过，总算还能辨别出一条细线来。

车子驶到青少年旅行者接待站。

“我在这里等您。”司机说。

“可以啦，付给您车费吧。”

司机吃惊地望着赖子的脸，说：“怎么，您要在这里留宿吗？”

赖子微微地笑了，答道：“嗯。我来求一下试试。”

“有道理，您好容易来一趟，恐怕还是这样好。这种地方夜里静得很呢！住一晚上还是值得的。”

“我要求一下吧。劳您辛苦了。”

赖子付了车钱，司机立即钻进车里。出租车从正门前掉头朝原路驶去。在汽车开上原路之前，赖子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它离去。

出租车带着发动机的声响消失在林荫里。赖子迄今走过来的路到此断绝了。

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从门口伸出头来张望着赖子。

“突然来到您这里，对不起，能送我一杯咖啡吗？”

老太太朝赖子躬身答了礼。

走进里头，紧旁边就是一处小小的柜台。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看样子是老太太的儿子，正在柜台里边看书。左边是食堂，里面空无一人。

老太太把赖子引到食堂里。

顾客只有赖子一人。隔着面向阳台的玻璃窗，她看到林海的一角就在眼前。林木中几乎都是针叶树。

“这边的风景才好看着呢！”

老太太抱着咖啡壶，邀赖子入座。赖子坐到能看见湖水的窗子旁边。

湖面的北侧是一座山，也许由于这座山的影响，湖水与方才见到的颜色有些不一样。水清依旧，但显得更青更黑了。湖面上笼罩着傍晚时分的雾霭。

咖啡很香。因为事先要好了的，所以旁边还放了一杯水。

赖子喝完咖啡，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又从小瓶里往掌心上倒出一堆白色的小圆粒。圆粒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赖子喝了一口水，接着不慌不忙地把白色圆粒放进嘴里，然后把水喝下去。杯子几乎都空了。

她心里很平静，就像眼里正在眺望的景色，一切都毫无异常。

赖子仍在观看那安静的湖面。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湖面仿佛竟涌动起来。她觉得那是波浪……

也许那波浪只闪现在赖子的眼睛里。那是异常孤独的波浪，在没有一个人看到的情况下，独有波浪在翻腾。可能由于波浪的缘故，赖子仿佛看到湖面裂开了一道缝，转瞬间似乎从底下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尽管她说不出那东西的形状，但总觉得有些类似于一座塔的尖顶，好像在这湖底建了一座白色的尖塔【26】……

“客人，您要住在这里吗？”

那位青年正在身边站着。赖子的视觉重新折回平静的湖面。

“不，”赖子说，“马上就走。我只是想喝贵处一杯咖啡。”

“汽车呢？”青年问道，“刚才好像已经回去了，您是让它在对面公路上等候的吧？”

“是的。”赖子简短地答道。

离开空无一人的食堂时，她身体里还没有什么变化。

她在柜台处付了款。墙壁上贴着几张很有趣的旅游招贴画，青年按动开关，点亮电灯。

“叨扰啦！”她说。

“欢迎您再来。虽然夏天里年轻人拥挤不堪，但是……”

“谢谢。”赖子本想道过谢就出去的，但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走回来问道，“这座森林里都有哪些动物呀？”

“噢，鸟儿多得很，还有野兔。”

“野兔……”

赖子脸上浮起微笑。

青年把一份景观介绍拿给她看。

林海是一片人迹未至的原始密林，山毛榉、榉树、石槠橡树等树木，在散乱熔岩的裂缝里顽强地扎下根；枯立的树干裸露着白皮，倒下的树木横躺竖卧，好像匍匐在地的长蛇，枝干上长满着千古苍苔。倘若迷路误入这原始密林之中，连尸体亦难发现……

赖子离开这座接待站。脚下的路，还是乘出租车来时的那条路。她登上一条坡道，一边是西湖的湖畔，另一边是林海的边缘。

还有一处是桑园。赖子沿桑园走了过去。

前面有一片农田。

方才乘车来时没有发现，此刻却看到农田里有两个人正在用镐头刨地，一位是老人，另一位是年轻女人，好像是儿媳妇。

赖子感到两条腿还很有力气，神智也没有变化。距离发生变化还有一段时间。

老人和儿媳看到一位城市打扮的女子正从田边的路上走过。

“喂，喂！”

老人叫住那位陌生的女子。

“那条路不对呀！往那边走，通不过去啊！”

那位女子停下脚步。

“请您再回到原来的岔路口去吧！从那儿一直走，就到通公共汽车的大路啦！”

在老人眼里看上去像东京人的那位女子朝这边低下头，好像在感谢老人的提醒。

“走进那条路，就一辈子也甭想再出来了哟。”

因为对面那女子又按原路朝前走去，所以老人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仅此而已。

接下来，老人和儿媳又毫不在意地重新忙起田里的活计。刚入日暮时分的天空，仍旧清澈碧蓝，而森林里已经昏黑一团了。

两人仍在干着农活，儿媳妇无意中抬起眼睛。

“瞧。”

听到儿媳的声音，老人把脸仰了起来。

“刚才那女子往森林里的路跑去了吧？”

老人回头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瞎说！你眼睛看花了吧。我对她讲得那么清楚，她不会到那边去的。”

“可是，我眼里看到的就是那样。好像确实有个白东西急匆匆地走到森林那条路上去了。”

“莫瞎说！我啥也没看到。你的眼睛出毛病了吧？刚才那女子肯定不会错走那条路的。”

“是吗？”儿媳妇自己也半信半疑了。

“看见东京的女子，你的眼睛不好使了吧。”

老人又干起田里的活计。儿媳妇那样子似乎想要讲点什么，却没有吭声。

“爹，”儿媳妇说，“天黑啦，收工了吧？”

“好，收工了。”公公说。

“瞧！”

儿媳妇看见一个东西，突然叫了一声。

“啥呀？”

“跑出来一只兔子！”

老人朝那边看去的时候，兔子已经钻进灌木丛了，只有那灌木枝头还在晃动。

就在这个时候，苍茫的夜色已经降临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上空了。

【1】此处的“省”，系日本政府里的一个直属机构，相当于我国政府里的“部”；下文的“县”，系日本的一级国家行政机构，相当于我国的“省”。

【2】岛崎藤村（1872～1943）是日本近代著名作家之一，在日本文学史上有重要的地位，主要作品有《破戒》《春》《家》以及《黎明之前》等。下文中对木曾路的描写便引自《黎明之前》。

【3】日本传统弦乐器。

【4】古代人类居住地的遗迹。

【5】1573至1603年之间，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称霸日本的时代。

【6】《万叶集》，系日本现存最古的一套日本式诗歌集，共二十卷，内收各种体裁的诗歌四千五百首，跨越的时间为自仁德天皇（公元313年即位）时代至淳仁天皇（公元758年即位）天平宝宇三年（公元759年）止，共约四五百年。

【7】越后、越中都是日本古代令制国，前者相当于现在的新潟县，后者相当于富士县，都属于北陆道。

【8】白色的质地。

【9】旧时用钢板垫上蜡纸，然后以钢针在蜡纸上刻字的印刷方式。

【10】即公元1891年。明治元年是1868年，即日本明治维新那一年。

【11】明治末期后，受西欧近代戏剧影响的新派戏剧。

【12】 “六法”，指日本现行成文法中具有代表性的六种法律，即宪法、刑法、民法、商法、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六法全书》则是一本以六法为主，收录了与此有关的各种特别法规、行政方面的法规，以及税法、产业法规等的法律全集。

【13】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公尺。

【14】“是那样呀！”

【15】好莱坞著名演员，出演过《战地忠魂》《日落大道》等电影。

【16】女性着和服时前额类似刘海的一片头发。

【17】沼田、水上、汤桧曾、汤泽，均为群马县地名。

【18】又名北海狮，是体型最大的海狮。

【19】公元前三百年左右至公元三百年左右。

【20】公元前三百年以前。

【21】日语中的“小指”还有另一层隐语，指小妾、情妇等。

【22】地方检察厅。

【23】相当于中国的处一级机构。

【24】此处疑为作者笔误，前文中为六点。

【25】指富士山北麓的五个湖泊，即山中湖、河口湖、西湖、精进湖和本栖湖。

【26】本小说日文版名为《波之塔》。

Table of Contents

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十万分之一的偶然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富士山禁恋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