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懂小孩子

王勇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眼看懂小孩子/王勇著．--北京：人民邮电出

版社，2012.3

ISBN 978-7-115-27339-0

Ⅰ．①一…　Ⅱ．①王…　Ⅲ．①学前儿童－儿童心理学

Ⅳ．①B844.1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78486号

一眼看懂小孩子

♦　著　　　　王　勇

责任编辑　申　苹

特约编辑　戴　军　sara7

♦　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版发行　　北京市崇文区夕照寺街14号

邮编　100061　　电子邮件　315@ptpress.com.cn

网址　http://www.ptpress.com.cn

北京铭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　开本：880 × 1230　1/32

印张：8.25　　2012年3月第1版

字数：137千字　　2012年3月北京第1次印刷

ISBN 978-7-115-27339-0

定价：32.00元

读者服务热线：（010）67172489　印装质量热线：（010）67129223

反盗版热线：（010）67171154

献给毛毛

爸爸永远爱你

我们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爱的松弛，才过得很好。

——弗里德利希·尼采

目 录

前言

Part1　口唇期：本能的飞速发育

第一眼看到我的孩子

人们爱说女人做新娘的时候是最漂亮的，这其实是句假话。女人最漂亮的时候是在自然顺产之后那一天，或许这是上帝对产痛这件事的补偿吧。她们刚刚替上帝创造了人，脸上正洋溢着天国的光彩呢。

吃手和吃奶的含义

婴儿总让我想到鸟巢里嗷嗷待哺的小鸟，一个小小的身体上面安装着一张嗷嗷待哺的鲜艳的大嘴。我宁可相信对于一个婴儿来说，嘴是比头脑更重要的器官。

完美的自私

你敢把母乳喂养坚持到24个月吗？这绝对需要勇气。

婴儿奶粉为什么越来越贵

喂配方奶让妈妈隐隐约约感到一种亏欠，她觉得对不起她的婴儿。对婴儿真正有害的正是这种愧疚感。

断奶后遗症

断奶之后，孩子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新情况：有的喜欢用手绕一缕头发，有的必须摸着扣子才肯吃奶，有的没事就爱摸自己的肚脐……

吃手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把吃手当成问题

吃手其实分成两种，一种是吃拇指的，另一种是吃其他手指的，这两种情况的境遇截然不同。

吮吸拇指的女孩

如果你的孩子吮吸拇指，恭喜你！她是个非常快乐的孩子。

学步

我的好朋友唐老师在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的孩子没有脚后跟！为什么？

口唇期

我们不是婴儿，很难体会他为什么把什么都往嘴里放。什么是书？什么是手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名词和概念，他要放在嘴里尝一尝。

Part2　便便期：自我的苏醒与表达

大小便训练之罪

有些事情，比如吃奶、走路、咯咯笑，不用你教孩子天生就会；但是控制大小便这件事却不是这样的，有些孩子7岁了还是经常尿裤子。为什么幼儿很难控制好大小便这件事？

嗯的沉思

我曾经做过一本小学生科普杂志的主编。有一期的封面专题叫做“嗯的沉思”，画着一个酷似罗丹的“思想者”那样坐着便便的人，“嗯嗯”就是便便时的哼唧。结果那一期杂志大卖，在学校里掀起了爱科学的热潮！

买不买还是爱不爱

你会满足孩子的每一个要求吗？如果她要“再买一个”，你会买吗？如果她还说“再买最后一个”，又该怎么办？问题出在哪里呢？

便便、小偷、购物狂

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购物狂”，他们对“物”有着无可抗拒的执著追求，他们应该被叫做“恋物癖”才对。

便便与性之间微妙的关系

有洁癖的人多半是因为小时候受到过度的大小便训练，因此认为——便便、性、我，和这个世界都是不洁的。

为什么性格决定命运

让我们从心理学角度解释一下“三岁看老”这个话的合理性。

尿床心理学

真真3岁半了，每天午觉还是会经常尿床。我陪她上课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很爱在幼儿园尿床。

除了“不”，你能说点别的吗

你对一个2岁的孩子说：“除了‘不’，你能说点别的吗？”她的答案是唯一的：“不！”所有的育儿书都会说到2岁会出现一个反叛期，但为什么2岁会出现一个“反叛期”？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孩子们为何热衷于“躲猫猫”

如果我说口唇期的婴儿就会玩“躲猫猫”你大概会感到意外吧？在不同的年龄里，“躲猫猫”这个游戏会出现各种不同的变形。

便便期

“便便期”这个名词的含义是：这个时期的孩子突然对他的便便发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他会拉着你去看他刚拉的便便，神情非常骄傲，似乎那是一件艺术品。

Part3　生殖器期：超我的最初嵌入

生殖器期开始的信号

你会发现小女孩突然就长成小美女了，男孩也长得更像男孩了；事情还不止于此，随着3岁一起到来的，是孩子的生理和心理一系列里程碑式的转折和进步。

生殖器期

为什么生殖器期孩子会不停地问问题？而且你的任何回答都不能让他满意。如果说孩子有超强的好奇心，那么可以说这些好奇心几乎都是关于性的。

幼儿心理学的第三个变形

第一个提出幼儿心理发育过程可以划分为3个阶段的是弗洛伊德。但为什么是3个阶段？其中蕴含着怎样的生理基础呢？

最好的性教育

我们到底可以跟孩子讲多少性？在中国，性教育被弄成性科普，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我们的性教育的目标是：“最好让孩子从此不再想到性”，这样的性教育既可恶，也无效。在听到了来自成人世界的“答案”之后，孩子们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继续他们的探究。

过家家的含义

3岁之前的孩子不玩过家家，6岁之后就不再好意思玩了。之前是因为不会，之后是因为不屑。6岁的孩子会认为5岁的孩子很幼稚。

生殖器期对性格的影响

决定人一生命运的那个性格，并非都是先天从基因里带来的，后天的因素也很重要，不过最重要的，都在5岁之内就确定好了。

男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

小男孩为什么突然怕鬼、警察、大灰狼？这件事不是谁教给他的，我们必须从人类进化的方式之中才能找到答案。

女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

为什么女人爱咬人而男人不会？为什么女孩更爱玩过家家？我发现，从人化史的角度来思考，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

年龄不同，游戏也不一样

0到6岁，不同的年龄，游戏的内容和实质有怎样的差异？如果说童年是游戏的时代，掌握了他们游戏的规律就能更好地理解孩子。

必须打破权威

你家孩子爱玩“老师上课”和“去医院看病”的游戏吗？一个4岁孩子心中未来的理想职业依次是：老师，专门给人打针的护士，电车售票员——因为他们都有权威。

奥特曼真的很暴力吗

没错，真的很暴力。而且还很血腥，没有任何美感，场面混乱，还很虚假。问题是为什么孩子们喜欢？

看全人类如何反复杀死巨人

如果我说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没玩够杀死巨人的游戏，你认为言过其实吗？

孩子是怎样运用想象力的

很多男孩都有一种瞎编故事的本事，你要不打断他，他可以连讲两个小时。奇妙的是这种本领为何后来就退化了，我上小学的时候编造假条，想象力完全枯竭。

数数孩子都害怕什么

为什么原本勇敢热情的孩子，突然对很多东西都害怕？而且，让他害怕的东西，又像魔法一般吸引他。

孩子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假如孩子问你“死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回答？你最好想清楚，千万别随便说出一个答案，因为他的下一个问题你更难回答：“那我会不会死呀？”

跟谁睡觉？这是个问题

主张孩子和父母分床睡的人认为：不分床会造成孩子性早熟和性格晚熟。我认为这纯属瞎扯。虽然我也完全同意分床，但我另有原因。

Part4　观察笔记：狂躁与想象

断奶之后为什么孩子突然不爱理人了

我一直母乳喂养到22个月才给孩子断奶，可是他突然性情大变，不爱理人了，是因为断奶吗？还是因为最近的一场大病？

——一位妈妈

皮肤饥饿症的起因

她爱舔桌子腿儿，还舔赵老师的脚；她不上课，一个人自己玩儿；她打来访的客人，尤其是男的。这些怪异的举止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和心理呢？

鞋

西坤喜欢扔鞋，也喜欢穿大人的鞋，他要捧着老师的脸才能睡着，他喜欢把什么盒子都打开看看，不管是饼干盒、调料盒、闹钟，还是包装袋。

推洞洞

如果孩子提到一个洞洞，那一定是他正在关心另一个问题：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让我惊奇的是，天天说的竟然是一个蚂蚁洞，这个洞洞也太小了，小孩怎么可能从那么小的洞洞里出生呢？

屎尿屁血怪

4岁的孩子会开始说脏话，这就跟6岁的孩子肯定要换牙一样，这真让人讨厌，可又没什么办法。比如，她会突然跳到你面前说：“你是一个大屁屁！”

埋秘密

6岁的孩子开始热衷于拥有一个秘密。“埋秘密”的具体过程是：先在地上挖一小坑，把“秘密”放进去，再盖上一块玻璃，然后在上面做一个精致的伪装，整个过程堪比《地雷战》。

开火车

我主张：“乱作一团”是童年的权利，他们有权经常玩那种乱作一团的游戏，比如开火车。这件事或许比“养成好习惯”更重要。

朱星宇：“我是小猴子”

假如你是一个动物，狮子、猴子、小白兔、长颈鹿，你愿意是哪一种？朱星宇跟我说：“我是小猴子。”

爸爸有外遇

这个故事来自张同道的纪录片《小人国》，你可以在土豆网上搜到它。

Part5　在幼儿园：环境与自我

为什么要送孩子上幼儿园

在幼儿园里，很少有挑食的孩子。而且，每到周一孩子们的饭量都特别大，因为周末在家都不好好吃呗！

和幼儿园老师的最佳沟通技巧

有一个聪明的妈妈和我谈给幼儿园老师送礼的艺术。她说的当然不是行贿，别玷污礼物，送礼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三角关系

我们与孩子关系的所有奥秘都可以在一个三角形里得到解释。真相如此简单，实在让人兴奋！

惩罚时我们惩罚了什么

今天的育儿专家众口一词地“摒弃一切惩罚”，这可行吗？他们找到足够的替代方式了吗？

该怎么表扬

怎么样让海豚做我们想让它做的事？你需要手上拿一条鱼；如果换作狗熊或者孩子，只需要把鱼换成糖就行。

拥抱你

我们喜欢拥抱，就像猴子喜欢彼此梳理毛发一样。拥抱的感受难以言喻，它超越语言，并且直达心灵。

假如我来当园长

每个女人都曾梦想过“开一家花店”，还有，“办一个幼儿园”。那么，说说你心中的幼儿园吧。

附录幼儿心理学3个阶段理论

前言

这本书讲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小时候”，但不是我们共同的记忆，而是“我们共同的遗忘”。因为成长是一个神奇的过程，我们就好像是蝴蝶，已经不理解毛毛虫的困惑与喜悦了。

这本书首先是写给我们自己的，然后才是献给我们孩子的礼物。认识和发现我们自己的童年，是认识和抵达孩子的最佳路径。而且，当我们理解了自己的小时候，才会和这个世界达成一种真正的和解。

这是一本问“为什么”的书。

“为什么”是一句非常有力的话，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知。它低下头盯着“最简单的”事情，还有习以为常的事情。为什么孩子开口说话的第一个词是“爸爸”，而非很多人以为的“妈妈”？为什么幼儿园老师拿着一颗糖，就能把全班的孩子哄得团团转——这难道不值得问个为什么吗？

为什么，它是一种对道听途说的不满足，是对所有权威的不盲从，是一种不愿受骗的意志！你是一个听从自我意志的人吗？那么你应当比别人多问一个为什么。

有太多的事情恰恰因为我们“熟视”，所以“无睹”。

所谓“成长”，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呢？

一条蛇一生要蜕七八次皮，每一次都让它感到力量的增长、世界的扩大，还有心态的变化。我以为每一次蜕皮前后的蛇其实都有“代沟”，它们的生命主题是不同的，各自关心的事情也不一样。我们很容易把成长理解为“增长”，但更重要的（也是更容易被我们忽视的），成长其实意味着变化。

幼儿的发育也是这样，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不断蜕变的过程。本书是一种知识，我们需要把爱心建立在知识的基础之上，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区别什么是真爱，什么是溺爱和错爱；也是一种态度，它把新观念介绍给读者，或者颠覆大家看待孩子的固有方式；更是一种乐趣，养育孩子绝非只是我们的义务，而必须成为一种趣味才对。

有很多种幼儿心理学，其中最坏的一种就是专家嘴里那一堆我们听不懂的词汇。对于这些专家，我们这些善良的人们真是太纵容他们了，他们享受着我们的崇敬，却不打算告诉我们关于孩子的真相。读这些人的书，只会让我们感到自卑，因为完全看不懂。在他们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专业词汇筑起的高墙——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和我们分享他们的知识成果。

那么，反过来，我以为最好的幼儿心理学，就是生动翔实地记录幼儿的各种行为，然后分析其中蕴含的心理含义。简单地说，最好的幼儿心理学就是一套富于启发的观察笔记。

我对启发一词的理解是：向读者描述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让他们保持警觉。而所谓观察，就应该像法布尔观察他的甲壳虫和蜗牛那样。有时我会想，幸亏法布尔观察的是甲壳虫和蜗牛，如果他观察的是幼儿园里的孩子，我就没饭吃了。

这本书是献给聪明人的礼物。我知道有些人看我的书会生气，究其原因是，这本书挑战了你的常识，也挑战了市面上常见的“育儿科学”，比如这本书里谈到了很多幼儿的性（其实不只是性，还有好多问题都会刺激你的神经）。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自己对习俗的固执和人云亦云。

你可能不同意这本书里的观点，这没关系，这本书可以等待。

Part1　口唇期：

本能的飞速发育

真的有“产后忧郁症”这回事吗？

你怎么判断婴儿到底吃饱了没？

对婴儿来说，最重要的器官是大脑，还是嘴？

把手指缠上创可贴，可以纠正孩子吃手吗？

同样是吃手，吃拇指的和吃其他手指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第一眼看到我的孩子

我总觉得男人对生孩子这件事有很大的误解。所有人都会对他说，生孩子非常疼，每次生产都意味着母亲的受难。这种观点把产房外的丈夫弄得像一个傻瓜，不知道是该心怀喜悦地期待，还是为自己做过的那件事而内疚。医院会让丈夫签字，意思是如果发生意外院方是不负责的。

我就曾经像一个傻瓜一样在产房外等待我儿子毛毛的降生。

上周我看到一篇文章，有个产妇说，产痛是个很奇妙的东西。疼的时候身体仿佛要被撕裂，阵痛过去又跟没事人一样。Sara（她是一位4岁女孩的妈妈）跟我说，产痛和身体别处的疼法一点也不一样，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居然完全想不起来那是怎么个疼法了。

我们的习俗不鼓励探望产妇，我们视产妇为禁忌，这是很遗憾的。人们爱说女人做新娘的时候是最漂亮的，这其实是句假话。女人最漂亮的时候是在自然顺产之后那一天，或许这是上帝对产痛这件事的补偿吧。她们刚刚替上帝创造了人，脸上正洋溢着天国的光彩呢。我就曾去医院看过我刚刚生完孩子的大姐，那天我完全震撼，我看到她皮肤水润光洁，透着健康祥和的美好气息。Sara也跟我说，她妈妈来看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她记忆犹新，那天一进门她妈妈就说：“我闺女真漂亮！”

拉斐尔画的圣母，就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即使在有的圣母像里，她膝下的婴儿已经会走路，拉斐尔依然会让圣母玛丽亚的脸上放射着产妇特有的那种光芒。

新生儿和黑猩猩一样也是浑身裹着一层胎毛，两三天后这层胎毛迅速脱落。老实说，新生儿更像是猴而不是人。第一次做妈妈的人在看到自己的婴儿时往往总是会惊慌和失望：天哪，他怎么这么难看？怎么一点也不像我。我怎么会生出这么难看的孩子？难道出了什么事故？有个当妈妈的说第一眼看到她的婴儿差点晕过去。婴儿的小屁屁上有一团明显的乌青，这和她心目中那个粉嘟嘟的宝宝一点也不一样。她给老公打电话，说“我生了个丑丫头”，那家伙居然惊慌失措地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她差点没气死，难道扔了不成？

“产后忧郁症”是一种男人很难理解的东西。男人们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想，这大概是女人们编造出来的病。随着新生儿出生，母婴成为全家的中心，做爸爸的难免会产生一股难言的失落感（极少有人关注新爸爸的感受）。不过最近我和好几个妈妈闲聊，突然理解了所谓产后忧郁症的真正原因。

产妇在生完孩子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会感到委屈、软弱、挑剔，经常想哭。最典型的是从医院回到家里就开始忧郁，短的一周，长的几个月，个别的甚至长期忧郁不止。我发现，造成产妇忧郁的根源是一种对婴儿的亏欠心理。很多产妇都承认，她们曾经担心婴儿的手指头是不是十个，所以抱着新生儿第一件事情就是数数手指头。任何地方的“异常”都会让她方寸大乱，随后陷入忧郁状态。比如分量不足6斤4两（这是书上提供的标准体重）、头发不够浓密、屁屁上有乌青。

产妇的这种消极情绪会蔓延到整个家庭。她相信一定是她自己的某个失误，或者家庭中某位成员的过错，再或者是因为环境污染，造成了孩子的这个缺陷。陷入抑郁的产妇会深深地自责，比如“怀孕的时候我太任性了，没有好好补充营养”；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外部原因，比如怀孕期间在单位里的不顺心，曾经和丈夫大吵过一架，这让她感到某种有害的东西现在在婴儿身上应验了。产后的这些“忧郁”总是建立在某些真实客观的事实之上，这就加深了这些担忧的理由，并让那些安慰的空话失去效果。

产后忧郁症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第一胎妈妈对自己即将面对的育儿这件艰巨的事情信心不足。这种担心当然是真实的，但对于婴儿来说，妈妈患上产后忧郁症绝对是好事。这种深深的负疚感产生的结果就是对婴儿的无微不至——这就是这种病的心理学奥秘。产后忧郁症不仅把妈妈牢牢地绑定在婴儿身上，还会有效地调动全家资源，服务于婴儿的成长。第一胎妈妈在怀孕的时候都有一个“如何恢复到以前生活”的产后计划，可是当她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那些计划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产后忧郁症就是把一个女孩变成母亲的一次强力扭转。我是不信上帝的，不过女人的生命被安排进来这样一种病实在令人惊叹。它有效地把一个没有经验的新妈妈的全部精力转向婴儿。流产过的高龄产妇更容易产后忧郁。所谓优生优育，其实最主要的是态度和情感，如果一个妈妈没有这样的情感，又没有育儿经验，她的婴儿存活几率会大大降低。为什么每个产妇都会产后忧郁，因为我们都是有这种病的妈妈的后代。

你在单位里见过那种“儿子迷”吗，这种妈妈把婴儿第一次拉屎放屁都当做巨大的喜讯拿到办公室来说。在她眼中，她的第一个孩子简直是令人着魔的玩物，而这一点，外人很难有同感。我发现，背地里对这些儿子迷最反感的正是那些尚未生子的年轻女性。她们在背地里明确地声称：我绝不要那样庸俗悲哀的人生。不过我以为，两个人群心理状态的这个差距，正好说明了产后忧郁症是多么必要。

吃手和吃奶的含义

做B超的医生都知道，18周的婴儿在子宫里就开始吮吸拇指了。这种口腔运动大概是在为吃奶做准备。有的婴儿还没出产房就开始吃手了。他[1]还那么小，这样吃手有什么含义呢？

婴儿总让我想到鸟巢里嗷嗷待哺的小鸟，一个小小的身体上面安装着一张嗷嗷待哺的鲜艳的大嘴。我相信对于一个婴儿来说，嘴是比头脑更重要的器官。除了获得奶水这个纯生理需求之外，这张嘴有种纯粹的吮吸欲望。细心的妈妈都知道，母乳最初往往非常稀，其实和水差不多，那就是为了满足孩子吮吸欲望的，如果孩子真的饿了继续吮吸，就会分泌真乳，那种浓稠的富含脂肪和其他营养的真乳。经常的情况是，这个“吸奶机”即便吃饱了，仍然需要一个橡胶奶嘴，手指当然更方便，不过这些都不能替代乳房。

有的婴儿在睡梦中，会突然有一阵吃奶的撅嘴吮吸动作，他这是在做梦吗？我曾经以为这是他正在做一个吃奶的甜美的梦。其实婴儿还不会做梦，他这是在倒嚼舌头。孩子出现这个动作，原因多半是你把婴儿包裹得太紧了。有时，孩子想吮吸时不一定会哭闹，他会吃手，可是这种包裹法让孩子什么也吃不到，他只好倒嚼舌头。用小棉被把孩子的四肢固定住，这简直是酷刑。现在的产科医院里有很多护士都会这样包孩子，她们还会把这种技巧教给年轻的父母。[2]

正确的做法是：不做任何阻碍婴儿吮吸的事情。比如许多第一胎妈妈自己没经验，又不愿意相信他们父母的经验，于是他们按照书上说的方法实行“科学喂奶”，这种情况多见于吃配方奶的。所谓“科学喂奶”其实就是“按时按量喂奶”，这是最坏的科学了。婴儿哭闹想要吃奶，可是喂奶时间还没到；或者超过吃奶时间了，吃多了他会吐，必须把奶嘴从他嘴里拔出来。我们成人只在饿的时候才吃，但婴儿不是这样，他们的嘴有一种顽强的纯生理性的吮吸需要。

我们应当清除头脑中所有对科学的新迷信。请相信婴儿绝对比我们更懂吃奶的含义，他们是哺乳类动物，这项本能他们已经演练了两亿年；而科学的历史从伽利略算起，也就三百来年。

有过孩子的父母都体会过孩子吃奶给家庭带来的那种无言的幸福感。不管平时孩子多么闹人，一旦开始吃奶，全家人都会感觉到安详、静谧的气氛，那是一种温热的幸福感。不仅仅是婴儿，全家人的焦虑和疲惫在这一刻都松弛下来了。我以为一个新手妈妈正是在这一瞬间，才感受到了做母亲究竟有多伟大。

即便是吃配方奶，也应该让爸爸妈妈抱着、哼着吃（婴儿对妈妈的依恋是天生的，如果换做是爸爸喂奶，几乎一定会遭遇到婴儿哭闹的抗拒反应，就算婴儿一直闭着眼睛，他对妈妈的声音、气味、体温等非常熟悉。如果妈妈要上班必须换成爸爸来喂奶瓶，需要多加适应性练习才行）。可喜的是，对口唇期有更多理解的父母开始主张更长的哺乳期，他们认为10个月的婴儿远远没有吃够。其实，更长的哺乳期并不只是婴儿父母们的选择，还需要整个社会建立一种包容更长哺乳期的文化。我赞赏那些坚持母乳到24个月之后的母亲，我听说有一位德国妈妈一直喂到4岁，儿子玩累了，跑到妈妈这里吃奶，然后接着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基督教认为给孩子喂奶是一件神圣的事情，那些为教堂工作的画家们很爱画一对哺乳中的母子，就是圣母玛丽亚和她怀里的婴儿。或许这些伟大的画家们想告诉我们：一个完美的口唇期、得到了充分母乳和母爱的婴儿，长大后可以做出怎样了不起的伟业。

[1]我经常随意地使用“他”和“她”，孩子在生殖器期之前既没有性，也没有性别。可是一旦进入生殖器期，几乎样样事情都有男女之别。

[2]在《夏山学校》这本书里，尼尔校长认为这种包裹孩子的方法会造成孩子未来性格上的扭曲。但我发现尼尔的说法言过其实了，因为婴儿还没有任何自我意识，也没有性格这个东西。任何阻碍口唇期孩子吮吸的行为会让孩子产生渴望吮吸的生理记忆，但不会造成心理戕害。

完美的自私

你敢把母乳喂养坚持到24个月吗？这绝对需要勇气。

我们这个时代流行的哺乳观念是10到12个月。如果过了1岁你还没给孩子断奶，首先提出反对意见的通常是老辈人：“还没断奶哪，科学都说了，过了1岁妈妈的奶已经没什么营养了。”她们说的是产科医院里发的那种小册子，上面说“最佳断奶时间是10个月”。专家的危害是别人不能替代的，因为他们是专家。其实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道理，他们反对你的真正原因是，你挑战了世俗对于育儿这件事的常识。

而如果18个月还没断奶，你就变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异类。所有反对者会联合起来，他们等着看你的报应。将来这个孩子任何的异常表现，都会算到这件事的头上。事实上，Sara告诉我，如果你没能在12个月的时候断奶的话，18个月想断几乎是不可能的。大部分婴儿12个月的时候有一段断奶反应的平静期，但18个月断奶就是一场战斗，而且赢的总是孩子。如果你错过了12个月的断奶点，下一个断奶点就是24个月。

其实，什么时候断奶主要取决于妈妈希望什么时候重返职业生活，跟科学一点关系也没有。每个做妈妈的都会面临社会角色重新定位的选择，每一位做妈妈的都会面临一个独特的难题：她们必须生活在“家庭”与“社会”这两个维度。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妈妈渴望“再生一个”？因为她们感到了重返职业生活的巨大压力。尤其是中国人，大概是解放妇女的原因，我们父辈中的很多人对于一个女人回家做全职太太非常看不惯。坦白地讲，虽然我很理解做妈妈的这个独特困境，可是我还是主张妈妈们应该尽可能重返工作，因为职业生活往往是人生的支柱，缺少了这个支柱，很多人的生活都会变形。

可是如果你想一边工作一边继续母乳，压力将非常大。男人们心想，不是有吸奶器吗？只要做好储存保鲜，问题应该不会太大。可是母乳的神奇之处在于，它需要在与婴儿的互动之中才能分泌，它需要婴儿那张小嘴的吮吸，以及母婴之间的肌肤和心灵的交流才能分泌出来。妈妈们会发现，吸奶器其实是个“不太好用”的发明，它没有情感和互动。我们总爱说哺乳期妈妈和婴儿是一体的，这不光是婴儿的体会，也是妈妈的感受。因为即便是奶牛，也需要人模仿吮吸的动作才能把奶挤出来。

我们应该更加宽容哺乳期的妈妈，她们正在养育着人类的未来。她把婴儿的照片贴在QQ上、手机上、电脑桌面上，这绝对有利于产奶。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与别人无关。这是一种完美的自私，是一种母婴之间动物性的本能反应。这种本能反应让一位母亲完全可以感应到婴儿的欲求和生命的进程，在她心中，婴儿的生长似乎是个可视的画面，被婴儿吸进去的奶水正在转化为宝贵的营养。这让她满足，并且自信自己是有价值的。母婴之间的每一次触碰和反应，哼唧和答应，凝视和微笑，都像是在赞美这种动物本能，并把这种体验神化到一种高于我们自身的境界之中。自从她长成一个少女以来，她的内心世界一直是拘谨和内敛的，可是面对她的婴儿，她第一次感到了奔放的激情。这位母亲还从未对自己的生命有过如此之深的感悟呢。

我不得不说，配方奶割断了母婴之间那种灵与肉的交互作用。配方奶的商家片面地宣扬其中的营养价值，但不管怎么说，喂配方奶都是一种遗憾。如果是妈妈主动放弃了这份天伦之乐，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有点可惜。而且我们这个时代有个很坏的风俗，就是过分夸大营养的作用，我就降生在营养不良时代，我的大脑发育非常好，营养没那么重要。

何况，就营养而言，虽然配方奶认为自己具有某些婴儿急需的、脑部发育必备的、偏偏又是母乳里面没有的成分，可是它只有一个配方；母乳不是最有营养的，但它每天的配方都是不一样的。还有，它有一种配方奶里没有的成分，就是爱。

我知道有些孩子是在七八个月的时候断奶，妈妈们说原因是孩子自己突然不想吃了。可是，如果说哺乳是妈妈和婴儿两个人的事情，那就别这么以孩子为中心，也别全拿孩子说事。你应该自问：我真的很想给孩子喂奶吗？还是割舍不下外边世界的那份热闹，急切地想要回归职业生活？

别老觉得你与孩子是个养育与报恩的关系，谁报谁的恩还不一定呢。

婴儿奶粉为什么越来越贵

表面上看，这似乎不是幼儿心理学问题。但我从不认为孩子的成长“像一棵小树那样”有它自己的生长规律。把孩子的成长过程比作一棵植物的生长，这个比喻很有问题。因为我们的孩子一直都生活在一个活生生的环境之中，你无法脱离家庭、妈妈、幼儿园老师以及奶粉，谈论孩子的成长。我们必须在幼儿成长的真实环境之中思考幼儿心理学。顺便说一句，这就是我和其他幼儿心理学家最大的差别。我不会脱离幼儿成长的环境谈论一个“纯粹的人”（所以本书说了很多“妈妈心理学”），即使是婴儿，也是一个社会人。

婴儿奶粉为什么越来越贵呢？因为有一些妈妈就要那种最贵的。而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最贵，只有更贵。

喂配方奶让妈妈隐隐约约感到一种亏欠，她觉得对不起她的婴儿。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奶，或许是婴儿突然不想吃了，又或许是她需要工作无暇顾及。此外，还有一种缺憾非常隐含：回归到职业生活的妈妈错失了哺乳那份天伦之乐，这是生活对她的亏欠。

这两份彼此交织的心理能量会造成一种刚性需求，简而言之就是对婴儿的过度补偿。她心想：既然我儿子为我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就让我多多挣钱，把孩子缺失的一切都弥补回来吧！我一定要给他最好的。而所谓最好的，其实就是最贵的。而且，我们可以看到，喂养方式这种最初的选择，往往也是最终的。不光是奶粉、衣服、鞋、纸尿布，将来上学、参加各种补习班，她都要最好的，排名第一的。这就是为什么，母乳还是配方奶往往（当然不绝对）决定了孩子一生的成长方式。这就好比暴发户往往追求那种艺术化的豪华家装，他们想用这些外在的物质丰裕弥补内在的心理缺憾。

“可是毕竟，这场奶粉追逐赛让孩子吃到了最好的。”一位吃配方奶的爸爸对我这样说。他的意思是说，我把最好的奶粉灌下去，然后这个小树就可以长成最参天的大树了。

但我看未必。在外热情工作却同时心怀歉疚的妈妈，经常会调动全家所有人力物力，把她的孩子置于整个家庭的中心。她们买来最好的奶粉，还有小瓶装的各种营养辅食，然后把这些昂贵的东西全部塞进孩子嘴里。我发现在这些妈妈心中有一张成长表，所有指标比书上提供的那个标准都要略高一点。这也难怪，她已经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孩子，孩子自然应该比那个“标准值”更高一点才对。如果她什么都已经给了孩子最好的，你再让她“不要对孩子抱有过高的期望”，“别把自己未被满足的欲望或者某种心理空缺投射到孩子身上”，这些家教名言对于“最好的”孩子完全是空话。如果你接着跟她说：“为什么非要上重点中学，即便将来当个花匠也不错啊，重要的是这个工作真正让他幸福。”听到这样的话，她简直要疯了。

过度补偿会造成两大错误。一是破坏孩子的口感，让他不再感到吃饭是一件幸福快乐的事情。因为最好吃的，既不是最有营养的，更不是最贵的，而是饿。可是他偏偏没机会体验到肠胃清空之后对食物的欲望。

我问你个问题：你如何判定你的婴儿吃饱了没？我发现决定婴儿是否吃饱的不是他的胃，而是他的嘴。婴儿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出感知胃里“已经吃饱了”的感觉。你用小勺碰碰他的嘴皮，他就会本能地张开，直到吃吐。一些人的做法是，喂饭的时候给孩子放“天线宝宝”，让电视吸引走孩子仅存的自我反应，然后用小勺触碰婴儿的本能生理反应。这个方法既聪明又有效，但就后果而言，这个方法不仅坏，简直愚蠢之极。

第二，这往往造成溺爱。溺爱与真爱有何区别？溺爱指的是爱者把自己的灵魂寄居在被爱者的身上，她对被爱者百依百顺，这样就不用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以及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了；而真爱首先是一种平等的互动关系，它是一种爱的松弛状态。由于这是一种高超的技巧，所以真爱难得一见。

断奶后遗症

人撒娇的时候，为什么撅着嘴呢？我的答案是：他希望得到像吃奶时那样的爱与安慰。我们撅着嘴给谁看呢？给那个给予我们爱与安慰、接纳和鼓励的人。这个人是我们人生的支柱。这说明口唇期对人一生的情感表达都有影响。为什么接吻的快感仅次于性交？我想原因同上。

毛毛是12个月断奶的。断奶的过程很平静，而且之后也很少吃手。不过自从开始用奶瓶，他就添了一个新毛病：一定要摸着外婆一件毛衣上的扣子。他说那是摸“奶奶扣扣”，这个奶奶扣扣一直摸到幼儿园大班。这就是我说的“断奶后遗症”，要么吃手，要么需要别的抚慰物。只有断奶的孩子才有断奶后遗症，从未吃过母乳的孩子，既不吃手也不乱摸。

和毛毛的情况类似的是：有的孩子一边吃奶瓶，一边要用闲着的那只手把一件绸子衣服贴在脸上蹭；捏着尿布、毛绒玩具；还有的要扯一缕头发在手里绕；或者摸自己的耳垂、肚脐——这些怪异的行为经常是大人们的笑谈，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都是躺在妈妈怀里吃奶那段美好时光的情景再现。断奶的过程可以很平静，但习惯的能量却非常强大。他曾经贴着妈妈温暖的皮肤，摸着妈妈的衣服，或者捏着妈妈的乳头——现在换成了“扣子”、“肚脐”这些替代品。这样的衣服或者小毯子不能洗，因为那上面有妈妈的气味（或者是他吃奶时的气味）。毛毛的“奶奶扣扣”也不是光滑的塑料扣子，而是摸起来有质感的木头扣子。

有经验的家长都知道，这些毛病都是根深蒂固的，一般都要持续好几年。成人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大概早就忘了初恋时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但会记得那天下午她穿的凉鞋，或者空气里的某种气味。[1]于是，这些细枝末节成为我们初恋的象征物。我们所有的思想和情感居然都没有这个小小的细节更坚固、持久、真实。似乎我们所有的思绪和惆怅都必须借由这个狭窄的通道，才能顺畅地表达出来。

上述所有这些断奶后遗症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不会对孩子日后成长造成任何障碍。这些怪异的种种表现提醒我们，作为哺乳类动物，口唇期婴儿的吮吸本能有多么强烈和顽固。我见过一个奶奶逢人便说她孙女爱喝水的好习惯，其实，她孙女走到哪里都叼着个奶瓶，但就是不喝里面的水。

如果婴儿的吮吸欲望被阻断，只会造成婴儿生理上的记忆，并以断奶后遗症的方式表现出来；如果孩子在便便期依然表现出这些对于吮吸的留恋与渴望，而偏偏做父母的非常想要纠正这些看似怪异的行为，才会对日后的性格造成影响。

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外甥女瑛子来北京上大学，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用奶瓶喝水。没想到班上女生认为这很时尚，居然也有两个女生晚上睡觉前需要奶瓶。瑛子是12个月断奶的，当时她妈妈什么招数都用上了，包括给乳头抹上吓人又难吃的药水。上大学是她第一次离开妈妈，她的下意识立刻回想起断奶的创痛。因为断奶就是婴儿和妈妈的第一次分离，而所有那些效仿、笑话她的人，都对那个奶瓶有着未被满足的欲望呢。

这件事情说明，母亲为了让孩子尽快独立而过早断奶，反倒会造成孩子长久的依赖和创痛。这样的孩子都特别想家（我发现，想家就是断奶后遗症的成年期表现），其实回家之后他们会发现，回家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珍贵，那么有意思。可是每到公共假期，还是会忍不住这种哺乳动物的本能冲动。

“小时候不让吃奶就吃手，长大了不让吃手就抽烟。”这句话并非只是个笑话。欲望是个倔强的孩子，如果吮吸欲望受阻，它就会停留在原地不再进步，非要寻找各种补偿性满足不可。

即使是用一生的时间。

[1]在哺乳类里，人的嗅觉是最差的，这说明人类也曾经是嗅觉发达的动物，后来退化了。因为人类不再那么需要用气味来互相辨识，而是用表情和语言彼此交流。可是婴儿更接近我们的原始祖先，他们保留着更多的人类远古祖先的生理本能，比如灵敏的嗅觉。

吃手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把吃手当成问题

婴儿都吃手，或者吮吸自己的小拳头。我这里说的吃手，是指三四岁还吃手的情况。不难发现，孩子感到愉快的时候是不吃手的，只是在他觉得无聊、受到挫折、累了，或者独自睡觉时才吃手。大人也觉察到吃手总是和一些负面情绪有关系，或许这才是我们不喜欢看到孩子吃手的根本原因。有意思的是，我们不去帮助孩子应对那些根源性的负面情绪，只想解决吃手这个表面症状。

吃手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纠正的坏习惯，如果你真正放任和认可，他到3岁一定不再吃手。每一个5岁还吃手的孩子，都有一个纠正这个毛病的父母。你真的不希望他将来吃手吗？唯一的方法就是现在让他吃够。也不要轻轻地把手从他嘴里抽出来，因为这就是在暗示他：你不喜欢他这样。

心理学告诉我们，任何压抑之下必有相反的欲望。如果孩子心中总想着爸爸不喜欢他做某事，反倒会诱发他去做这件事。压抑这个作用力，会激发出相应的反作用力。于是，每一个被禁止的东西，就变成了最有趣、最值得做的事情。欲望这个东西很像民众的街头抗议，粗鲁而且非理性。如果你用劝告、解说、利诱、转移、瓦解，甚至镇压（当前面的这些善意的手段都无效的时候），你能成功地把他改造成一个良民。确切地说，是一个卑微的灵魂。

我们很难以成人的生理感受去体验口唇期孩子为什么吃手，因为我们已经过了口唇期了。

让我们看看我们为什么不让孩子吃手？

第一个观点是：因为清洁。（可是，你真的见过一个因为吃手得病的孩子吗？）

第二个观点是：幼稚。（我们都见过那种被训练成小大人式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样样都符合大人的心意，而且一生都唯唯诺诺，维护权威的尊严，但就是不幸福。）

如果家长很真诚，就会说出第三个真正的原因：因为大人的虚荣心。

有一次我们同学聚会，一位妈妈带来她的7岁的女儿琪琪参加饭局。琪琪和她妈妈一样出门前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母女二人都渴望在众人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可是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生人，女孩很紧张，于是习惯性地吃手。我们刚坐下不到1分钟，她妈妈已经3次把手从她嘴里拉出来了，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女儿还有吃手这种毛病。这位美女妈妈心想：“我的女儿什么都应该是最优秀的，这才像我。”其实小姑娘努力想做最好的自己，所以身体僵硬，表情冷漠严峻。她一定为此感到沮丧，假如她妈妈让她安安静静吃两分钟，她什么都会恢复过来的。

每次看到孩子吃手，我总是看得很入迷。其实吃手分成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吃大拇指的；第二种是吃其他手指的，包括啃指甲。第一种我们下段再说，这一节里谈的都是第二种——因为焦虑而习惯性吃手。我发现，如果妈妈对孩子的要求比较高，如果孩子也觉得自己处处都应该比别人更优秀，这个孩子极有可能啃指甲。你去看这种孩子的手指，不是那种修长的，而是那种短平的。比如虎妈蔡美儿和她的两个女儿，可能就是那种短平的。

人为什么会焦虑呢？如果现实环境对我们造成压力（或者不友好），当我们感到无力应付这种局面的时候，焦虑就会产生；焦虑让我们的生理表现退行到更早期的生理状态之中，因为那是安全和舒适的——这就是吃手的心理学根源。

于是我们看清了：不聪明的人只看见了焦虑的症状，而没有发现这种症状背后真正的原因。如果琪琪觉得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怎么会吃手？

有两位斯诺克台球顶尖高手奥沙利文和希金斯都吃手。尤其是希金斯，他那种忘情地吃手的样子挺感人的，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那是一种毛病。但我有两个朋友就不是这样了，她们俩都啃指甲，她俩知道自己正在啃指甲，但停不下来，直到所有的指甲都被啃秃了，啃到满手鲜血才停止。她俩都有很深的忧郁，抽烟很凶，或许这并非偶然。究其原因，她俩都因为吃手这件事情被大人训斥。她俩告诉我，她妈妈纠正她吃手的时候，岂止是粗暴，简直就是暴力。

吮吸拇指的女孩

如果你的孩子吮吸拇指，恭喜你！她是个非常快乐的孩子。

4岁的张乃萱就是那种精力旺盛的“快乐小精灵”。我第一次到她们班上，她一会儿跑过来摸我一下，然后尖叫着跑开，过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摸我一下，引得别的孩子也纷纷来摸我一下跑开。张乃萱对什么都充满热情，整天都兴致高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吮吸拇指的孩子天性快乐，但这是事实。同样是吃手，真弄不懂吃拇指和其他手指竟然有天壤之别。

因涅斯塔是当今世界上最佳的足球中场，昨天我看见他进球后的庆祝动作就是把拇指放在嘴里吸！这还真是霸道，可以入选有史以来“十大进球后庆祝动作”。于是我也把整条拇指放在嘴里吸，确实有种难以言表的快感。按照我的理解，这种快感非常类似于耐克公司的那句著名的话：just do it!！我把它翻译成：想吸就吸！

可是张乃萱也有另一面：睡觉的时候就要吃手。张乃萱妈妈跟杨老师说：“大拇指都吸白了，怎么办呢？”杨老师也说：“我想在她睡着之后把手拉出来，可是不行啊！我一拉，她就一阵冷颤式的小痉挛，然后把拇指含得更深了。”午睡的时候我一边和杨老师聊着这些，一边看张乃萱含着拇指睡觉的样子。看上去她像是正在做梦，而且，从她的表情和身体来看，那是个让她很委屈的梦。

为什么白天里“全班最快乐的女孩”，到了睡觉的时候就变成了“倍感委屈”孩子？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为什么表现在同一个孩子身上？

如果非要说吮吸大拇指是个怪癖的话（我当然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其根源是孩子2岁的时候“与妈妈的分离”造成的。

妈妈需要上班，不得不与孩子分离。可是如果妈妈因此产生愧疚，觉得对不起孩子，就会把这种焦虑传递给孩子。或者回来的时候，妈妈表现得特别兴奋，让孩子更加感觉到离开妈妈是一件特别重大的创痛。其实妈妈只需要平静温和地对孩子说“妈妈要上班，下班后就会回来”，然后坚决而愉快地离开，就可以缓解孩子对“与妈妈分离”这件事的创痛感。请注意，我认为这种方法只能缓解，但不能根除，其原因后面有更详细的分析。有的妈妈把孩子交给外婆照看，可是又担心孩子跟自己不亲。这样的妈妈喜欢看到孩子对她的过分依恋，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小小满足其实建立在孩子巨大的痛苦之上。

哺乳期婴儿和妈妈原本是一体的，但到了2岁的便便期，他的自我开始发育了。只有具备自我意识之后，他才能发现妈妈和他其实不是一体的。这让他紧张。

吮吸拇指就是妈妈离开之后，孩子替代性的满足方式；也是他化解分离之痛的自我安慰。拇指在嘴里意味着“妈妈在”，拇指拔出来则意味着“妈妈不在”。所以拇指是“妈妈”的替代，或者说是一种与妈妈分离的妥协。所以杨老师发现，她根本不可能把手拔出来：她已经退守在这个替代性的行为之上了，现在她要不顾一切地坚守这个替代性的行为。杨老师告诉我另一个细节证实了“拇指就是妈妈”的猜测：“就是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时候吃得最厉害，还有现在这样突然醒过来的时候”。一旦有人进出，她就会特别警醒。她要看看是不是妈妈要走了——这是怎样伤心委屈的梦境啊。

“把孩子哄睡着了，然后再离开。”只有最天真的妈妈才相信这个方法有用。孩子完全明白这是个阴谋，所以坚决不睡，就算再困也能再撑两个小时。于是妈妈和幼儿园老师共同策划了另一个阴谋：最好让他在幼儿园里别睡，干脆玩得疯一点，这样的话回家后就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的孩子往往还有一个怪癖，就是要捧着妈妈的脸才肯安静入睡，或者是外婆的脸。针对大人的阴谋，孩子只能想出这样无助的对策：我以为“捧着妈妈的脸”入睡的孩子并非不知道他一旦睡着，妈妈就会走掉。无望之下，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呗。

可是，为什么承受着分离之痛的孩子反倒特别快乐呢？其实，和张乃萱多待一会儿就会发现，起床之后她立刻又变成那个精力旺盛的快乐精灵了，换言之，“妈妈不在的时候”这个孩子表现得特别快乐。有些妈妈送孩子上幼儿园，每次都要上演“生死分离”，可是妈妈走了没几分钟，孩子玩得没心没肺的。不安的妈妈打电话过来，问老师孩子还哭吗？老师说很好啊，玩得可高兴了。妈妈听到这个，不免有点失落。（其实与其每天都这么“生死分离”，不如换个人送幼儿园。）

“生死分离”是个心理能量消耗极大的游戏，这种悲伤对孩子来说不会持续多久，他们也会迅速从痛苦中学到应对的方法。我们总是从痛苦中学到的更多，比如这样的孩子早早地就会看表，他们最知道大针走到什么位置，妈妈就要回来啦。

如果你跟家有2岁孩子的父母聊天，几乎所有人都会跟你说他家孩子正在经历“分离焦虑”。父母非常想知道他们该怎么办。几乎所有的育儿专家都说，应该用爱心陪伴孩子的这段分离焦虑期。但我以为其实爱心在这里完全没什么用处，我发现，2岁的孩子需要体验“与妈妈的分离”这件让她倍感伤心的事情，这就是她这个年龄该干的事。所以我把它叫做“甜蜜的烦恼”。问题取决于你怎么看。

我见过两个吃拇指的女孩都是班上最快乐的孩子。比如张乃萱，看上去就有点“过于兴奋”了，她似乎在对自己说：

“妈妈不在的时候，其实我也能玩得很高兴！”

还有一种情况经常发生：外婆和妈妈之间暗中进行着一场“谁是第一抚养人”的竞争。我经常听到外婆抱怨她的女儿：“她妈不在的时候，这孩子什么都好，玩得也很高兴。她妈一回来就浑身是病，连说话声儿都变了。”

学步

我的朋友唐老师在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的孩子没有脚后跟！

现在产科医院里有很多推销新生儿足印拓片的，有水晶玻璃的、不锈钢的，等等。如果你仔细看看那些足印模型，都是三角形的。前面宽大的是5个脚趾，后面的脚后跟比一颗蚕豆大不了多少。难道婴儿都没有脚后跟吗？

我们人类的祖先原本是树栖动物，这就需要脚趾能抓握树枝，脚后跟的作用原本就是一个关节。达尔文就把灵长类叫做“四手类”动物。而且即便在地面上行走，四足类动物比如狮子牛羊之类也不需要脚后跟。事实上，只有人类有脚后跟这种东西，因为只有人类是唯一双足直立动物。这次进化事件发生在300万年前。现在我们逛街逛久了脚后跟还是会酸胀，但前脚掌不会。这说明脚后跟很晚才进化出来，我们还没有完全适应。为什么人类爱得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因为我们极大地扭曲了祖先支撑身体的方式。兔子和狗就不得这种病。

到了9个月，唐老师终于看到她儿子的脚后跟长出来了，小脚丫也厚实多了。因为她的婴儿马上就要下地走路了，脚后跟会在学步期到来之前提前发育。她长舒一口气，跟丈夫说：“伦伦刚生出来的时候没有脚后跟，我都没敢跟你说。”

没想到她老公说：“是啊！我也看到了，当时也没敢跟你说！”

1岁多的孩子还只会踮着脚尖怪模怪样地走路，他还需要一年的练习才能把脚跟放平，像我们那样坦然地行走。人类曾经一下子就学会了利用火，但学会直立行走则花费了很长的时间。[1]

孩子开始走路的时间是在1岁2个月。可是许多父母希望孩子走得早一点，因为这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他们大概认为，早走路说明孩子的各项发展都比别的孩子更优异。其实如果你家孩子10个月就会走路了，只能说明你家孩子10个月就能走路了，此外什么也不说明。

我很理解许多父母希望孩子尽快走路，还有一个心愿是希望他快快长大，尽早获得解脱。因为临近学步期的孩子都很会爬，而且爬得飞快，这让看管孩子变成了充满危险的一件事。不过，如果孩子学会了走路，或许父母会感到他面临的危险更大了。

我们该不该提前训练孩子走步？我的回答是“不”。

孩子走步不需要任何训练，到了月份他自然站起来就走，你摁都摁不住。而在此之前他的肌肉和神经系统发育还没跟上，那些走路的动作训练怎么能有用呢。[2]我的意思是说，走步是孩子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能力，与后天训练无关。

你用学步车吗？学步车完全破坏了孩子学习走步时必须掌握的平衡感。这种平衡感来自于大脑对身体的控制，这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必须通过练习才能获得。它把孩子顶着个大脑袋迈出艰难的“人生第一步”的那种勇气和决心，置换成完全不需要控制的莽撞和躁动。事实证明，学步车只是延缓了孩子真正学会走路的时间，却不能替代学习的过程。

不过我不赞同过多地指责学步车。因为有很多年轻的父母缺少帮手，他们需要腾出一点空闲做饭洗衣服，偏偏学步期孩子的精力超强，把学步期孩子独自放在床上确实很危险，他们两下就能爬到床边，或者窗框上面。这时，你需要一个学步车帮助看管孩子。我的态度是，如果不是为了学步，学步车还是有用的。

但另一个针对学步期的发明就真的有害了。我说的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会吱吱叫的小鞋。我们知道学步期的孩子是非常热衷于走路的，他们会因为走来走去而感到快乐，根本用不着赞美奖励或者引导。你新买了一辆汽车也会兴奋与陶醉一阵子，你还会买来各种有趣好玩的东西装饰汽车。做父母的给学步期孩子买这种吱吱叫的小鞋大概也是这个心理，另外，吱吱小鞋可以让大人知道孩子走到哪里了，这个发明似乎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是这种叫声妨碍了孩子对脚步的感知，这让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失去了脚掌踩到地面的那种真实感。我们知道听觉是掌管身体平衡的，这个发明干扰了孩子对身体的内在感知。很多家长会花钱让孩子上那种“感统”课程，学步不就是最好的感统训练吗？

上个月，我读到一篇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露西•凯拉韦的文章：“向学步期的孩子学习怎样当CEO”，文章相当精彩有趣，把学步期的孩子描写得极为传神。

她说，学步期的孩子热情洋溢，精力十足。当他们真正迷上某件事情，全心投入其中时，你是拗不过他们的。

他们是天生的冒险家。他们以最英勇无畏的架势，爬上楼梯扶手往下溜。

他们做事总是持之以恒。跟他们说别把果酱涂到DVD上，他们会安静几分钟，然后接着涂。

他们极富创造力。他们喜欢在墙壁和沙发上信手涂鸦，表现出无与伦比的想象力。

还有一点，学步期的孩子给CEO做出了好榜样：他们具有出色的人际交往能力。他们扑上来就抱，吻得人满脸口水，最硬的心肠也会融化。

学步期孩子和最佳CEO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固执己见，非常善于说“不”。任何阻碍也无法挫伤他们的热情。他们会直通通地走到人家跟前，问：“你是谁？”他们擅长作决定，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心理学家告诉他们“要相信你的本能”。

蹒跚学步的孩童可以为首席执行官树立好榜样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语言。他们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而且说得简单明了。他们才不去理会什么词形变化或起承转合。

——看这样的文章真让人开心。不过这篇文章也有一个小小的瑕疵：学步期的孩子还不会说话，不会直通通地走到人家跟前问“你是谁”，也不擅长说“不”，这件事要等到2岁。但我还是很赞赏她对学步期孩子以及CEO的观察。和学步期的孩子相处确实非常刺激，充满了惊奇、担心、期盼还有幸福感，但也非常非常累人。

[1]其实刚出生的新生儿就会走，你抱着他的上身，他就能在床上迈步行走。这是早期哺乳类动物躲避掠食者的求生本能，比如小羊刚出生几分钟后就能跟着妈妈一起跑，只不过后来人类祖先抱着自己的新生儿上树了，不需要这种求生本能了，于是这种功能退化了。新生儿3个月之后，这种在毯子上迈步行走的能力完全消失。

[2]尼尔校长说：“提前训练孩子走路不会让孩子早走路，但会造成罗圈腿。”——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但这个结论可能言过其实了。《夏山学校》是一本很先锋的教育理论书，这是一本非常好看的书。我们很容易原谅一本好书的缺点。

口唇期

口唇期的含义是婴儿的0岁到1岁2个月。

把0到6岁幼儿发育过程划分为3个时期，最早提出这个理论的是弗洛伊德。他发现了很多幼儿心理秘密，但也制造了很多困惑。事实上，我的幼儿心理学是对弗洛伊德理论的一次深化和突破，是一次更清晰完整的表述。弗洛伊德研究幼儿心理学，目的是证实他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1]；我认为幼儿心理学本身就是目的，看懂幼儿行为背后的心理含义本身就让我们感到快乐，而且兴致盎然。

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的风景，是我与弗洛伊德战斗之后获得的战利品。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将寸步难行，唯有与之战斗，才能真正感知对手的力量和价值，并且在看到他虚弱和错误的时候充满了喜悦之情。许多外行人以为学术研究应该是一种宁静和白首穷经的工作，其实真正的学术研究更像是一次充满快乐和胜利发现之旅。最后的书，就是对这趟旅程的讲述。

从0到6岁，幼儿的生理和心理发育过程分为明显的3个阶段，掌握了3个阶段的主要特征，你就掌握幼儿心理学的一大半了。

婴儿口唇期的生命主题就是吃奶，换句话说，是婴儿与乳房。

“口唇期”这个名字意味着，除了吃奶能获取营养之外，吮吸本身就能让婴儿感到快乐。由于吃奶的需要，婴儿优先发育的器官就是口腔。其他器官发育相对滞后，还不能发挥其应有的功能。婴儿是用口腔（而不是其他器官）来建立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认知的。这句话我们早就听说过，但我们还是低估了这句话的含义。这是因为我们是用头脑和四肢，耳朵和眼睛，全方位地认识和感知这个世界的；对于婴儿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用嘴做这一切。婴儿储存感觉和印象的器官是口唇而不是头脑。什么是书，什么是手机，婴儿是用嘴感知和存储记忆的[2]。随着成长，我们学会了用手掐掐捏捏，两只手撕扯东西，用眼睛审视和观察，用实验分析等各种手段探知事物的本质；可是我们由此获得的经验、技能、知识、回忆和思想，没有一个可以比口唇期的味觉记忆更深刻持久的了。思想和知识总是比感觉更空幻、简单，感觉才让我们有了一种生命体验的真实感。

难怪婴儿把什么都往嘴里放。

所以如果你爱你的婴儿，就通过嘴传递给他。我曾把小拇指塞到毛毛嘴里，那种感觉奇妙无比。

从出生到1岁2个月，婴儿的身体经历了一个飞速发育的神奇过程。通过母乳喂养，婴儿逐步发育出抓握、听觉反应、视觉观察、身体平衡和协调之类的能力。与此同时，他的人格和心理方面几乎完全没有发育——用我们经常从育儿书里听到的一句话说：婴儿的“自我”还没有发育，只有“本我”。我们可以把“本我”理解为哺乳类动物的动物本能，比如吃和睡。他是不是饿了，或者冷了，或者感到不舒服了，这些属于“自我”的功能在口唇期内一律由妈妈代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本育儿书的原因，因为婴儿对这些事情不能做出应有的反应）。事实上，17个月大的婴儿才能达到黑猩猩新生儿具备的独立性和身体支配能力，17个月基本与我们说的口唇期吻合。所以，我们可以把这17个月看做是子宫外继续延续的胎儿期，这就是为什么婴儿不具备自我保护和自我调节能力的原因。

所以我要明确地说，婴儿没有我们所谓“心理”的那些内容，很多育儿专家喜欢谈“对婴儿造成的心理伤害”完全是自己的臆想。婴儿的生命似乎一切都是为了让身体迅速发育成长，而这一切都要经由吃奶而完成。“有奶就是娘”说的就是婴儿只有生理需要，没有心理活动的意思。我们知道到了便便期，情况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婴儿哭闹大人应不应该抱？有一派意见是不能抱。他们相信如果婴儿发现哭闹是没用的，他就不会用哭闹要挟大人了。遗憾的是，持这种观点的人彻底想错了，因为婴儿根本没有想要要挟大人的意识，也没有这种潜意识。有时，婴儿哭闹是因为饿了、累了、肠痉挛了，有时就是为了让大人关注他、抱抱他。想用坚持不抱让婴儿养成好习惯的专家们立刻会发现，这种方法对有些婴儿根本就无效。婴儿的哭闹，尤其是夜间的哭闹是非常折磨人的，你可以立刻就抱，也可以让他哭一会儿再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接受他的哭闹。想要让他养成好习惯的想法完全是瞎扯。

另一派意见是立刻就抱。这一派意见说：对于婴儿，没有是否过度溺爱的问题。如果让我选，我宁可选择后一种意见。这倒不是因为这种意见更爱孩子，而是因为婴儿对溺爱还是真爱他都感受不到，他还没有发育出情感这些生命的高级特性呢。你想给小孩养成好习惯还不是时候，所谓真爱还是溺爱只是成人之间的观点之争，而婴儿对此毫无感知能力。

有经验的儿科医生爱说，“婴儿与妈妈其实是一体的”，说的就是婴儿对母亲的高度依赖，和母亲代替婴儿对各种事情做出反应这种关系。可以说这是一种动物本能反应。新手妈妈一般都会经历一段不知道怎么办的迷茫期，然后慢慢找到母婴之间的那种本能反应。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含糊，请原谅我还没有找到更精准的描述。完美的母婴关系完全是一种个人经验，是别人教不会的。

[1]我们都听说过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就是说一个小男孩想要杀死他爸爸，目的是想和他妈妈结婚。虽然我认为弗洛伊德说的完全正确，但我知道很多读者并不接受；光投射到深井里，然而黑暗并不接受光。不过我还是尽量不提俄狄浦斯情结，因为我的书是为了传播，而不是树敌。

[2]在我很喜欢的小说《追忆逝水年华》里有一个著名的段落：主人公吃到了一块小玛德兰点心，然后喝了一口茶。就在点心碰到上腭的一刹那，他突然感到所有的童年回忆都随着这个和幼儿时期一模一样的细节再次浮现在他的心中。这本巨著就是从这个情节开始讲述作者的回忆的。

Part2　便便期：

自我的苏醒与表达

为什么小孩喜欢模仿你的所有行为？

为什么背唐诗的时候，他只能说出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

为什么孩子喜欢在墙上涂鸦，而不是在你给他准备的纸上？

怎样给2岁孩子挑选玩具？

多大的孩子才喜欢听你讲故事？

大小便训练之罪

当我们的祖先还是猴子的时候，是在树上生活的。那个时候，他们随时随地大小便，反正也闻不到臭味。只有穴居生活才需要清洁。就是说，清洁是人类很晚才逐步获得的品质。人类开始定居生活之后很久，他们的窝一直都是臭烘烘的。大人可以到房间外边便便，但孩子的本能很难改变。

虽然我也不能准确地说出人类是何时变得爱干净的，但控制大小便这项能力一定很晚才获得。达尔文说：越晚进化出来的东西，在个体发育过程中出现得也越晚。比如人是在1岁2个月开始走步的，但要到2岁半才能控制大小便。这说明人类是先学会直立行走（大约是300万年前），然后才进化出控制大小便的能力（可能是190万年前）。我见过一个日本小学一年级课本，第一章就是用漫画的形式教孩子们大便入坑。

猫和狗都是穴居动物，它们都有在巢穴之外大小便的本能，但鸡就不能，鸡是几万年前刚刚被人类驯化的动物，它们显然还保留着树栖生活那种随地大小便的习惯。鸡窝是人类为了驯养的便利强加给鸡的，难怪鸡舍那么脏。

请注意，达尔文告诉我们：无论是走路还是控制大小便的能力，都不是心急而热情的父母“培养”出来的，更不是某个神奇的早教机构在某个“敏感期”激发出来的，而是孩子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生命的力量。孩子到了一定月份就会翻身，咯咯笑，坐和爬，走路和说话，大小便也一样。

达尔文的话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孩子就是人化史的活化石。孩子的成长一路上演着人类进化史当中那些最激动人心的事件。看到2岁半到3岁的孩子终于学会了控制大小便，我们应该惊叹我们的祖先取得的伟大进步。

我们为什么总要提前训练孩子大小便呢？我发现在所有动物中，只有人类如此热衷于教育孩子。我们非要教给孩子点什么东西。

让我们来看看提前训练孩子大小便的危害。这些危害非常隐含，并不容易一眼看出来。

你对孩子说“臭臭”，“妈妈喜欢干净的宝宝”，他是非常乖巧的，非常希望做到父母的要求，但这件事超过了他的生理能力。从此，他每次大小便都伴随着一种罪恶感：我又干了一件臭臭的事情。

如果你热切地渴望做好一件超越你能力的事情，最终的结果就是焦虑。幼儿不会焦虑吗？他会的，而且会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即便你再怎样对孩子说“孩子你真棒！妈妈永远爱你”，他也会知道：至少有一件事情妈妈是不原谅的。而且心理学告诉我们，你越想早点摆脱孩子大小便问题的困扰，反倒造成了这个问题的延续；罪恶感和因罪恶感产生的焦虑会让孩子长期停滞在这个问题之上，不再进步。如果你总是担心某事的发生，它总会发生。如果你老是想着一个地方，那就是病。

有很多育儿专家会告诉我们如何解决这个困难的问题，比如《3天解决孩子如厕的完美方法》，这样的书迎合了多数父母希望“培养孩子良好习惯”的愿望，可是他们根本没想过这些方法会给一颗心灵造成怎样的永久性焦虑。我劝各位千万别做这件反人类的事情。如果你在明白了这件事之后依然想早点摆脱处理便便之累，我知道唯一可行的好方法是斯波克博士说的：让孩子看见爸爸妈妈是如何坐在马桶上便便的。1岁半的孩子已经开始模仿父母的行为了。

1岁以内的孩子大小便是无意识的，他的神经系统远远没有发育完成，婴儿对大小便没有任何知觉，他们像植物人那样不会支配身体主动排便。1岁到1岁半能逐渐意识到排便这件事情了，因为细心的妈妈可以看到：他会突然停下手头的事情，脸色发紫，表情突然有点凝重。这个时候，毛毛他妈就会欢快地宣布：

“毛毛要大便啦！”

只有到了2岁半，他的那些与排便有关的肌肉和神经组织才真正发育完成，控制便便的能力才真正形成。这时，他们的控制力处于一种模糊的状态，经常并不能仔细分辨某些生理反应意味着即将排便。在幼儿园里老师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个孩子会冲着老师大喊：“老师我尿裤子上了。”如果我们安静地陪伴孩子度过这段内在知觉逐渐加强的时期，过不了多久他就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嗯的沉思

孩子对他的便便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这虽然有违于我们的常识，但却出自那些最优秀的心理学家的观察。这件事让我们确定，孩子和我们成人的确很不一样。

我曾经做过一本小学生科普杂志的主编。有一期的封面专题叫做“嗯的沉思”，画着一个酷似罗丹的“思想者”那样坐着便便的人，“嗯嗯”就是便便时的哼唧。结果那一期杂志大卖，在学校里掀起了爱科学的热潮！我们所有编辑都没想到科学竟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受到追捧。

从此我对便便充满了敬畏。孩子活在一个隐秘的“便便世界”里，成人对这个世界几乎完全无知。有一次一个9岁的女孩过生日，我的生日礼物是一本日本人画的《大便书》。自从我拿出我的礼物，参加生日聚会的所有孩子都凑上来围观。这群孩子痴痴地笑着，每一张小脸都放着光。我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他们想：居然有人出这样的书？太好了！终于可以在桌面上说说这个话题了！

没错，我们的生命都曾经历过这个便便期，但成长是一个神奇的过程，我们像蝴蝶一样，已经不理解毛毛虫的喜悦与渴望了。

便便期孩子最爱说的一个词就是“我的”。比如“我的好妈妈”，“我的玩具小狗”，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商家把他们做的看图识字叫做“我的第一本图画书”。这时的孩子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他有强烈的占有欲。他想完全占有和控制妈妈。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他和妈妈是一体的，永远不会分开。有一次我们家聚会，我的两个外甥女（都是大姑娘了）问毛毛：“毛毛，你说两个姐姐谁最漂亮？”毛毛不慌不忙地说：“妈妈最漂亮。”便便期孩子的世界由两个部分组成，一边是我与妈妈，另一边是外部世界。他这么想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是他错了，妈妈和他并非一体。妈妈注定是要上班的，于是，为了不让妈妈出门，他无所不用其极。养育过2岁孩子的父母都会理解，“与妈妈的分离”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创痛。为什么这个时期叫做“便便期”呢？因为，忧心忡忡的孩子发现了一个痛苦的事实：妈妈和便便一样，原本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可是又都无可挽回地要与我分离！毛毛3岁时，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出门，回来的时候，毛毛他妈需要到旁边杂货店买点东西。当时他可能有点心不在焉，当他回头发现妈妈不在那里，突然大哭：“妈妈真的不见了！”我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他那种绝望的哭腔。“妈妈真的不见了！”这就是便便期的最大的恐惧，任凭我怎么跟他说妈妈3分钟就回来也没用。

那么，难道妈妈干脆不出门吗？

很多育儿专家一味地站在孩子的利益上，他们的观点似乎是：为了让孩子得到爱，父母做出怎样的牺牲都是应该的。我不赞同他们的观点，不过其中有一个说法倒是挺感人的：如果你的孩子生病了，你会请假看护他；现在孩子的分离焦虑就是病，妈妈应该请假认真陪护他。其实即便你是全职妈妈，便便期的孩子还是会整天缠着你。在生命的这个独特阶段，他就是要体验这件事情，所以你能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让他感到你爱他，即便你需要和他分离一小段时间。

如果要去上班，就平静而愉快地离开，并且忽视他的激烈情绪。如果你真的为此感到内疚，那就当是在演戏吧，每个妈妈都是天生的好演员。

买不买还是爱不爱

成人本质上是喜新厌旧的，但孩子不是。你别想扔掉5岁之前孩子的玩具，即便已经不适合他玩了。毛毛看着他满屋子的玩具心满意足，可是每次出门还是有超强的购买欲。任凭你跟他解释“家里那么多玩具还没玩呢”，“妈妈没钱了，咱们买不起了”，他好像完全不理解，依然要求你“妈妈，买。”

孩子天生就是购物狂。“天生”的意思是说，这不是谁教的，而且每个孩子都一样，没有例外。如果任由孩子的愿望去买，他会买下整个购物中心。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有3种方法：

第一种父母说不买不买，可是拗不过这个购物狂的执著，最终屈服。这种做法就是给孩子的购买欲增加了一个阻力，让孩子在最后得到的时候格外高兴。第二种是理性地购买，父母坚持自己的原则，只买需要的。缺点是对孩子太严了。第三种是聪明的家长，他们认为关键是“把握好一个度”，你是第三种人吗？第三种人数最多。

如果我们知道便便期的主题是“孩子与妈妈”就会明白，在孩子心中，“买不买”的问题其实是“爱不爱”。他需要一再地获得“妈妈爱我”的保证和再保证，这个过程非常折磨人。

购物狂就是不停问你：你爱我不——“买不买？”

如果买了，他就接着问：我不乖的时候你还爱我不——“再买一个吧？”

如果又买了，他还问：如果我让你很生气的时候，你还爱我不——“最后再买一个！”

这是一场完全由孩子主导的亲子游戏，他冷静而稳健地步步为营，上紧爱的螺栓。

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他的成长。孩子这种动物的目标就是长大成人，他要占有更多的资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妈妈。

有趣的是，对于多数家长来说，问题不是“爱不爱”，他们很爱孩子，问题就是“买不买”。我认为最佳的应对方法跟“母子分离法”是一样的：平静而愉快地说不买，然后转身做自己的事情。既然他真正向你要的是爱，那就让他感到你爱他，这才是重点。爱存在于你们一起度过的欢愉时刻，它经常是一种内在的情感联络。你不必总是被“买不买”这种外部标准要挟。

有一种办法是出门前让孩子参与制定购买计划，或者让孩子自主理财。不过这个办法只对大一点的孩子有用。许多家长发现，多数购物狂一旦自己掌握财务，突然变得精打细算起来。或许这可以充分证明，他们是“假购物狂”，购物只是爱的考验。

便便、小偷、购物狂

真正的购物狂（成年后仍然是购物狂的人）应该被叫做“恋物癖”。就是说他们对占有和抚摸那些物品有种我们不理解的快感。那些不完全以金钱为目的的职业拾荒者和购物狂本质上都是这种人。顺便说一句，这两种人里其实不乏优秀人物，比如第一种人中间就有第一流的收藏家，第二种人可能是个大富豪。

购物狂心理的成因是这样的：在便便期，如果一个人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充分的爱与认可，他的情感就会停滞在这种受挫的状态里难以自拔，并转而追求物质补偿。不过可悲的是，再多的物质也不能填补爱的空缺，而物质的匮乏却一定会让他感到爱的缺失。这样的人即便再富有，回忆起童年时总是会说起家境贫寒的羞耻感，这是一种一生都挥之不去的自卑感，这样的人发自内心地认为最好的东西永远都是给别人预备的。

这说明，便便期就是决定人一生性格的“敏感期”。一个人是自信、乐观、热情、勇敢，还是消极、自卑、愤青、冷漠、悲观，取决于他有一个怎样的便便期。“小时候缺钙，长大缺爱”，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们知道便便期是“自我”的形成期，孩子是怎么建立起他的自我意识的呢？在家庭和周边环境中他感受到：妈妈是这样看待我的，爷爷是这样看待我的，幼儿园李老师是这样看待我的——“自我”就是所有这些看法的综合产物。

恋物癖其实是一种不易觉察的童年创伤。这确实是一种心理残疾，他们丧失了一种欢乐的精神。说得明确一点，他们丧失了某种勇敢无畏以及体验幸福的能力，并以自己的局限去衡量判断这个世界。这种精神残疾就好像那些截肢者，截肢者也会梦见自己在奔跑，但梦醒后他会更加悲观空虚。

人生真正的追求应该是幸福。恋物癖退而求其次，追求对物质的占有或者更多的金钱。拥有更多的物质尤其是更多的金钱意味着幸福生活更大的保障，但并非幸福本身。问题是恋物癖停留在物质界不再进步，他们只看到一个物质和金钱的现实世界。恋物癖的悲剧在于：他们只能享受到物质，而不了解这只是获得幸福人生的手段。

“小偷小摸”的真正原因也是自我感觉缺少爱。她偷的东西未必值钱，但一定是闪闪发光的，那是一份与缺失的爱等价的物品。幼儿园老师跟我说有个女孩经常把班上的玩具带回家，这恰恰说明她在幼儿园过得很好，她想给妈妈证明：我在幼儿园得到了你不给我买的玩具了。其实她每次偷的都是橡皮泥、塑料瓶盖之类不值钱的东西。

小偷渴望一件爱的替代品。婴儿需要吮吸多少奶水，便便期就需要吮吸多少爱；婴儿在吃饱了之后依然需要一个奶嘴或者手指头，便便期对爱的需求也是无止境的。幼儿园老师都知道，小偷小摸是挺常见的，这可能出乎你的想象。一个女孩非常羡慕同伴的荧光笔，这个荧光笔就是她的女伴得到她父母的爱的证明。如果你是这个女孩你会怎么做？你会跟爸爸说买一个，但是如果这个女孩事先就知道爸爸不会给她买，她会很自然地去偷。

我小学的时候就偷过女同学的零钱，绝大多数的小偷小摸都会长成像你我一样正常的人。我很庆幸自己没被发现，但我有个朋友就很悲惨。她小时候偷过同学的一套非常漂亮的尺子。事情的结局是：她爸爸领着她到同学家里道歉。这个可恶的爸爸维护了社会道德，并且让他自己获得了良心的安宁，但这件事造成了这个女孩一生的不幸。哪个小女孩能经受得住这样猛烈的“道德的铁拳”？后来她非常优秀，名牌大学毕业，但有种深刻的自卑。她需要不断地获得赞美，却一再怀疑对方的赞美是否出于同情。每次跟她深聊，我总能听出她的话里有一句潜台词：

“真正的好东西怎么可能属于我呢？”

“我怎么可能成为这个领域里第一流的人物呢？”

“已经有太多的人发现了真理，而你我这样的凡人怎么配得上发现真理呢？”

尼尔校长发明了一个挽救小偷的大胆的方法：他和那个孩子一起去偷菜（当然事先和主人谈好了价钱），让孩子感到有人赞同他的行为。尼尔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如果缺爱就给他爱。如果他认为自己所有的行为在大人眼中都是让人讨厌的，那就接纳和认可他。当然，他补充道，这一招对待那种清醒而冷静的小偷（真小偷）是不管用的。尼尔还讲了一个有趣的事情，他说如果一个小偷光顾你家，临走时还在你家拉了一泡屎，这并不是他想侮辱你，相反，他想给你留下一份与他偷走的东西的等价物。

弗洛伊德就曾经说过：大便即黄金。

看了尼尔的故事我恍然大悟。

便便与性之间微妙的关系

我们的习俗认为：大便是丑恶的、不洁的、可笑的、甚至是有毒的，一无是处和臭烘烘的，它是废物。此外，在我们的习俗里，大便常常在骂人的时候用，中外皆然。你发现没有，除了它是臭烘烘的，其余想法都是错的。不是大便，而是我们的头脑大有问题。

我的观点是，父母早年对待便便的这种态度会扭曲孩子对待性的态度。如果你一边处理便便，一边说“臭臭”、“脏脏”之类的话，那么孩子的理解是：爸爸妈妈不喜欢这个我很喜欢的东西。孩子是很乖巧的，他会接受你的观点，他甚至会重复你说的话“臭臭”、“脏脏”，这让你很自满，以为你的教育起作用了。其实他只是接受了你的观点，你无法改变的是他的本能。

这种温和的“教育”起到的坏作用很难被我们觉察出来。既然妈妈不喜欢，他摆弄便便的欲望就会更隐蔽（你会发现他很爱玩泥巴）。他的内心是矛盾的，他的头脑知道该怎么做，但他的本能却把他带领到相反的地方。我们就是这样在孩子二三岁的时候，教会他如何口是心非的。他还这么小，就学到了“这个世界的表面上和事实是不一样的”，这真是令人悲哀的人生哲理。对待便便你不必热情洋溢，但不要有责备和厌恶。与便便期的孩子相处的艺术，主要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的艺术。另外，你也不用担心这种态度会助长孩子对待便便的怪异表现，不必打扰他借助便便体验自我成长的过程。

尼尔校长说，可能是因为便便和性器官挨得很近，孩子在便便的问题遭遇到的训斥、厌恶、或者纠正，会让他们认为性也是“肮脏而罪恶的”。其实，更根本的原因是，对于便便期的幼儿来说，对大小便的训练和限制就是性压抑，因为那正是他们的兴奋敏感区。往小里说，这样的人一生都体验不到那种最高的性快感；往大里说，他们的人生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有洁癖的人多半是因为小时候受到过度的大小便训练，因此认为——便便、性、我，和这个世界都是不洁的。

我见过不少母亲（还有幼儿园老师）不停地要求孩子洗手，在她们眼中，这个世界被无数的细菌包围着，所以对谁都不放心。你注意到没有，有洁癖的人往往很唠叨，因为他们对什么都不信任。

我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骂人的时候，一定要包含性的因素？比如，“傻B”、“你妈B”。因为性快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体验，其他所有的幸福都是以它为原型和目的的。当我们向别人和这个世界表达愤怒和仇恨的时候，就认为对方的性是丑陋、罪恶、肮脏、见不得人的。我们前面说过，便便期孩子的生命主题就是“我与妈妈”，这就是为什么“大便”、“性”、“妈妈”是骂人的三大要素。骂人是病态和可悲的，骂人者把一种性压抑和没有获得性满足的阴毒散发给这个世界，污染了这个世界。骂人者向对方宣布：我太了解你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内心丑恶并且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好东西心怀深刻不满的可悲者！

我来分析一下洁癖的心理起源。

我们都知道不停地洗手是一种强迫症，问题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一再强迫自己去洗手？我以为这件事情和手淫有关，更确切的说法是和患者童年期的性行为（主要是手淫）有关。在他小的时候，如果这件事被大人训斥，孩子会改正这个毛病，并认为这件事是有害的、不洁的、罪恶的。等到他长大了，出问题的不是手淫的行为（这件事他早就忘了），也不是大人的训斥（因为他已经改正了，所以也忘了）；而是手淫是可耻、恶心和肮脏的这种思想一直潜伏在他内心，在这个思想压抑之下的是被阻断了的手淫欲望。现在，这一对矛盾开始寻求一种新的替代性仪式，而最常见的就是洗手。手就是手淫的工具，所以需要惩罚性地不停地洗手，并用这个动作克服手淫的冲动。

我见过很多妈妈和老师自己未必有洗手强迫症，可是一再强调让孩子们一遍一遍洗手。这是洁癖的另一种表现，同样和幼儿期克服手淫有关，只不过前一种洁癖患者惩罚自己的手；后一种惩罚别人的手。她们自己也洗，但更关注你洗了没有。以前的学堂里有很多老师惩罚学生就是用戒尺打手，道理是一样的。他们不手淫，他们用惩罚手的方式成功地压抑那个蓬勃的冲动。

于是，我们现在就理解了为什么人们会认为便便是不洁的了。因为便便包含着性的那种罪恶的、肮脏的快感，而我们的文化要与这种快感为敌。这也就是为什么，真正体验过性高潮的人会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感觉。

如果我们渴望人性的解放，首先要从不压抑我们孩子的性开始。

为什么性格决定命运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或许我们可以从幼儿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一下这句话的合理之处。

所有的婴儿都没有性格差异，到了便便期，性格才开始发育生成。然后到了生殖器期，每个孩子才表现出不同的性格特征来。性格这个东西是随着人的自我的生成而确立的。便便期就是性格发育生成的敏感期。

如果一个孩子在便便期内总是受到大人的鼓励和赞赏，他就爱表现自我。如果他做什么事情都会得到父母欣赏和认可的目光，他就会勇于探索未知的世界。反之，如果孩子总是被纠正，他就会认为自己反正做任何事都是错的，这样的孩子将来自然不会有良好的学习注意力，因为他没有做好一件事的信心，于是也就缺乏做这件事的能力了——这就是性格或者说自我生成的秘密：它完全取决于大人对待孩子的态度和方法。

为什么性格只是在便便期内生成呢？为什么不是口唇期呢？

我们知道一般哺乳类动物几乎没有性格差别，你看不出两只兔子或者两只猫的性格差异。面对外界刺激，它们会做出相同的反应。但小猴就有性格差异，因为高级灵长类是社会性高度发达的物种。地位较低的猴子各种行为都谨慎畏惧，地位高的则自信从容、勇猛大胆。

马或者狼都是哺乳类动物中社会化程度较高的物种，在这两个物种身上，我们可以像在猴群中一样一眼看到性格的萌芽，但还比不上高级灵长类动物。我们在“幼儿心理学的第三个变形”中会提到，便便期另有一个名字就是“灵长类动物期”，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性格在便便期内发育生成了。所谓“三岁看老”，意思就是3岁前的便便期决定了孩子一生的性格。

我观察身边有好几个在商业上很成功的人物，他们跟我说他们的童年根本谈不上幸福美满，他们对父母印象都是粗暴严厉的，可是这种人仍然有一种热情乐观、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好性格——我们知道这种性格才是事业成功最重要的推力。究其原因，我以为在便便期内，他们基本上处于一种放养的状态，没有任何约束，就是说没有任何来自成人社会的观点和教训影响到他自己对真实世界的探知。

我们已经知道便便期是自我这个东西的生成期，放养或者说家庭关系比较松弛的成长环境不会对孩子自我生成发育这件事情造成太多的影响，没有太多的外部力量扰动他的自我的发育过程，这大概就是好性格的奥秘所在。

从心理学的意义上说，“自我”就是我们所说的性格。心理学把“自我”比作一个类似蛋壳薄膜的组织，它包裹着我们身体内的所有器官，这些器官是含有各种功能的“本我”组织；“自我”这层薄膜组织接收来自外部的刺激，并对此作出反应。比如冷了、累了，或者感到愉快，身体都会相应地作出反应。所以“自我”指的就是一个人与外部世界之间所有关系的综合反映。如果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充满危险或者充满细菌的，或者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充满乐趣或者充满信任的，这些观点会在他的自我人格中固定下来，并最终变成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性格。

等到他长大之后，就会发现面对这个世界他会带着非常固定的方式处理他遭遇的一切事情。有很多时候，他也很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是不能，每天早上醒来，灵魂又会钻进那个一贯如此的性格之中，不管你烦不烦。

我很喜欢一句话：今天，我允许自己忘乎所以；因为明天，我又会变成我自己。我对这句话的体会是：自我或者说性格这个东西一旦在便便期内发育生成，就会与我们相伴一生。

尿床心理学

季老师让我去她班上看一个3岁半的孩子，午睡时，她还经常尿床。每天午睡前，老师都会提醒她“再去一趟厕所”，她也会努力不喝水，老师也会和孩子妈妈商量怎么办，不过季老师说，这些都没什么用。

我认为这些措施是有用的，但只有副作用。一个尿床的孩子内心充满了焦虑，这些提醒只会加重她的焦虑。我在幼儿园有个针对老师的幼儿心理学讲座，季老师是听完讲座后跟我谈起这个女孩的。我说上她班上看看去。

在她班上待了没一会儿，我就看出问题了：老师太严了。

这个班上的常规非常好。所谓“常规”是幼儿园教学专用术语，指的是班上的秩序井井有条。那些有爱心没经验的新老师的班上必定是乱哄哄的。其实真正有经验有爱心的老师用不着很严厉，除了常规之外，她们与孩子相处的方式很多。

在我跟季老师聊天的时候，有个女孩过一会儿就会瞄我们一眼。她就是那个尿床的真真。我很快就发现，她做任何事情都会抬头瞄季老师一眼。她在问：老师我这样做对吗？唉，可怜的孩子，她总在担心自己在老师眼里是不是个好孩子——这就是她尿床的根源。她努力想做老师眼中的好孩子，可是总也做不到。快乐的孩子在班上大声说话，走路脚步声很大，自信坚定；真真走路就像猫一样安静，也像猫一样孤独，她永远有一只眼睛在瞄着老师的脸色。别人收拾碗筷，都是咣当一声扔在塑料大桶里，真真认真地走过来，轻拿轻放，然后像影子一样消失。前两天看到一个QQ签名：活得像一句废话。这让我想到真真。

我把我看到的这个女孩的肢体语言讲给班上的3位老师听，然后说，治疗尿床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赞赏她。让她感到老师喜欢她！刚开始的表扬不会立刻得到孩子的回应，你的突然转变会让她摸不着头脑，你需要持续地对她微笑和赞赏，你们之间需要破冰。她做的任何事情你都接纳，不去指导她“应该”怎样和“不要”怎样，她做任何事情你都微笑。她尿床了，你最好替她遮掩，然后自己悄悄处理完事，最好班上其他小朋友也不知道。如果小朋友向你报告“老师真真又尿床了”，你就嗯一声，然后去做别的事。孩子们认为尿床是一件大事才报告你的，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尿床是一件普通的事，不值得报告老师。

季老师问我，如果老师很严厉，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尿床呢？我想原因是这个孩子2岁时受到过大小便训练。老师的严厉让她回想起大小便训练时妈妈的严厉了。所谓尿床，总是包含着某种恐惧的心理，至少这个孩子的情况是这样的。很少有人能真心体会到3岁半还尿床的孩子心中的恐惧和羞愧，而我们大人谈论此事的时候太容易从医学和生理发育解释“尿床体质”了，科学往往被我们用来安慰自己的无知和冷漠。人们特别愿意相信某件坏事其实是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客观原因造成的，而且这已经被他们心爱的科学证实了。他们感慨欷歔一番，然后就可以安心入眠了。科学就是他们的安眠药。

季老师是个学习能力超好的人，她立刻开始和我一起对着真真微笑。于是，真真每次瞄我们的时候，看到的都是认可的眼神。她看到真真用单腿跳，特意热情洋溢地宣布：全班小朋友单腿跳都没有真真跳得好！真真跳得最好！第三天我再去这个班上，真真已经开始有笑容了！因为季老师的脸上开始有笑容了。

这就是幼儿心理学带给我、真真、3位老师一共5个人快乐的故事。《论语》的第一句话说：学而时习之，真是一件美事！

除了“不”，你能说点别的吗

2岁的孩子对“不”这个词非常着迷，这个词她刚刚学会。你说什么她都说“不”，你说“除了‘不’，你能说点别的吗？”回答一定是：“不”。她在体验说出这个字之后你的反应，这不是因为她反对你的观点，这是一个说“不”的互动游戏。她的自我意识还很朦胧，“不”可以帮助她进一步确认和体验自己的存在。

所有的育儿书都会说到孩子2岁时会出现一个反叛期，但没有人说过为什么。这些书都在教我们如何与2岁反叛期的孩子相处，我仔细想过他们说的，无非是“爱心+技巧”。这些东西不用看书我们都知道，而且那些技巧未必对我家孩子有效，更不会一直有效。我们需要真相：为什么他会反叛？

2岁的孩子好像突然性情大变，你让他洗手他就玩水，你告诉他不能玩水他就躺在地上哭闹。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位妈妈生气地走开，留下一个气愤的孩子坐在原地哭喊。如今已经很少看见对着孩子大喊大叫的父母了，相反，如今的父母很容易把孩子的胡闹看做是自己家庭教育的失败。可是的确太烦人了，刚才还高高兴兴地要你给他读书，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就大发脾气，败坏全家的好心情。还有，我们发现，许多原本养成的好习惯也突然退化，难道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吗？

有一个问题很纠结：到底管不管？不管吧，担心孩子养成骄纵任性的坏性格，如果管又担心压抑了孩子的天性。这种情况下很多父母已经处于忍耐的底线。可恨的是，孩子似乎完全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里，他们认为，所谓底线其实就是用来被突破的。如果你受到这个问题的困扰，我很想跟你分享《斯波克育儿经》里的一句话：被纵容的孩子得到的满足是暂时的，其实孩子会因为服从而感到快乐；而大人也只有对孩子的行为感到满意，才会真正欣赏孩子。

2岁时发生的一件大事就是，现在他开口说话了。说话是为了表达感受和诉求，换言之是为了人际沟通。在所有的人际沟通方式中，最完美的一种就是母婴沟通，在哺乳期里，婴儿与母亲结成了一种共生关系，妈妈完全知道婴儿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她们之间用声音、表情、触摸、手势、情绪等各种媒介交流——她们唯独不用语言，却能做到完全的知心达意。现在，婴儿变成幼儿了，他可以说许多单音节的词，复杂的句式可以说“我要”、“妈妈不去”、“吃饭”之类的。可是他刚刚学会的这几个语言工具多么贫乏有限呀。

2岁时发生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可以真正用脚后跟走路了。以前都是踮着脚尖，现在可以把脚跟放平了，脚步稳当多了，他的小脚丫现在长得像一只粽子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走来走去观察和体验这个世界，而不是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脚步上。现在，可以自由地走来走去的孩子看到了许多妈妈没有看见的新鲜事情，他对水管感到害怕，他也想用铲子炒菜，他现在不想吃……他有那么多思想需要和妈妈交流，有那么多的感受需要妈妈理解，有那么多事情渴望去尝试，可是偏偏语言能力太差完全不够用。

2岁的反叛期正好出现在幼儿自我萌发，却又没有达到发育完善的阶段。随着他对身体控制能力的增强，他对大小便、对外部危险和刺激都有了反应和理解，可是这些又都还不够强大；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偏偏又没有能力真正独立。

在附录“幼儿心理学3个阶段理论”里我们可以了解到，婴儿期是“本我的发育”阶段，婴儿还没有自我，在口唇期里，他的自我功能多半由妈妈代理，妈妈代替他判断他是否冷了、饿了、累了。他的生理感受如果不舒服就用哭闹表达出来，好让大人帮助他解决问题。从学步期开始，他的自我开始发育，到了2岁左右，自我知觉发育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现在他能更好地控制运动和身体姿态了，手眼配合更加灵活，他的自我一天天增强。现在他开始明确地感到自己已经吃饱了，如果妈妈依然把小勺伸过来他第一次懂得拒绝了。所谓2岁的反叛期就是他用反抗和不顺从表达他的自我：现在我的事情应该由我做主了，而不是一切由你决定。

这就是他躺在地上无理取闹时心里的感受，这是他与你之间的一场较量。这个时候无论你多么有耐心，都会招致孩子的叛逆，这根本就不是对错是非的问题，他要做的就是反叛本身。这个行为可以帮助他的自我更好地发育。我们都理解青春期的孩子必然会有叛逆行为，这就是个叛逆的年龄，他们只不过做了符合他们年龄的事情。2岁反叛期的情况是一样的，我们必须学会承受这个叛逆时期，就好像他们必然会生病一样。我们必须学会把自己从这种不愉快的情绪中摘出来，冷静旁观孩子的成长过程。

所以我把2岁的叛逆期，比作从毛毛虫变成蝴蝶之间必须经历的蛹的这一季。

这不是你家孩子的特殊问题，每个孩子都是如此。我知道有很多育儿专家都在强调你要宽容和接纳孩子的负面情绪，比如美国两位亲子沟通专家写的那本畅销书《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可是宽容必须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之上，不然的话宽容就很虚伪。因为宽容，说到底就是我们扭曲自己原来的观点和态度，接纳和容忍别人的行为和想法。

我们应该明白，再完美的口唇期和爱也不能避免他的反叛期，甚至不会减弱反叛的强度，因为那和他自我发育的高度成正比。我们的偏见是：成长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充满了感动、温馨，但那并非实情。事实上，如果你和你的孩子从没有彼此深深地恨过对方，就不会有真正的爱，也不会收获真正的幸福。

假如父母很严厉，成功地遏制了孩子2岁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反叛行为，会对他的未来造成怎样的影响呢？她会变成一个愤青。事实上，每一个愤青都有一个乖乖的童年。

愤青用愤怒和反叛对抗她的社会，她所做的，就是童年期里被禁止的那件事。可以说愤青的自我在那个时段没有得到充分良好的发育，所以现在非要补偿回来不可。我认识一个女孩（我自然不能说她名字），酷爱摇滚乐、抽烟，喜欢在QQ签名上写一些有嘲弄意味的怪话。所谓愤青就是不能用一种本来应该有的平和心态对待外部世界，尤其是权威；其实，他们喜欢躲在“挑战和嘲弄权威”这个面具之下，因为他们还没有勇气用自己真实的面孔去面对世界，这件事他们还不习惯。

孩子们为何热衷于“躲猫猫”

“躲猫猫”这个游戏婴儿从新生就开始玩了，一直要玩到9岁左右。而且，伴随着孩子一路成长，不断地有新的心理内容被添加进这个游戏之中。

婴儿就会玩“躲猫猫”，你用枕巾挡住脸，然后“闷”的一声突然撤掉，他就会冲着你咯咯地笑。显然，这个游戏让他快乐。许多高级哺乳类动物具有一种高超的思维能力，比如食肉类就可以判断躲在树背后的猎物，它知道躲在树背后的猎物其实并没有消失；有一种吃昆虫的猴子可以观察蚂蚱的行动，然后伸手到树叶背后一把抓住猎物。同样的，婴儿也知道爸爸就在枕巾背后，他正在演练这项动物进化出来的技能，所以他玩得乐此不疲。他夸张地咯咯笑着，逗引你把这个游戏再玩一遍。

不仅如此，他还会把他面前小餐桌上的物品划拉到地上。你给7个月大的婴儿喂饭，他经常会把勺子或者毛毛熊拨拉到地上，开头你还以为是他不小心，你把毛毛熊捡起来又放到小桌子上，他又一把划拉到地上，这时你才发现这是他的游戏。

这种“对看不见的事物的感知”，其实就是想象力的雏形，类似于“胸有成竹”这个成语之中的那种对于“看不见的东西”的画面感。此外，这其中还包括因果关系这种思维能力的最初发展。所谓因果关系，就是在头脑中把两件事物之间的关系联系起来的思维能力。如此看来，婴儿的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游戏也许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到了学步期，这个游戏的形式有所变化，不过主题没变：他把一个玩具扔到门后或者沙发底下或者床底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找出来。如果你配合他玩，当东西扔出去的时候你说“没有啦”，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严肃，当你再次拿出来，说“在这哪”，他一定会笑出声来。有一点值得注意，学步期孩子在这个游戏中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情绪，这在面无表情的婴儿期孩子那里是看不到的。因为学步期是“自我”的发育期，他开始感知到“我”这个东西了。

另一个情况更值得注意。便便期孩子很喜欢给人送礼物，他会把手里的勺子或者一支水彩笔送给你，过一会儿，又会从你手里把东西要回去。这不是亲子互动游戏，更像是一种“独白式”的自我体验游戏，因为整个过程他都不是那种笑嘻嘻的，甚至是表情严肃的。这种表情让我们感到，他“正在体验着一种重要的情感场面”。

有一次在银行，我看见一位妈妈带着她便便期的孩子。妈妈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办业务，孩子站在她后面的椅子靠背里。孩子转身对着门的方向，大声哭喊着“妈妈，妈妈”，其实他的一只手一直扶着妈妈。这个孩子的智力没有任何问题，他陷入了一种“与妈妈分离”的想象状态。只有想象力有了相当程度的发展才有可能像这个便便期孩子一样，在想象之中体验到与妈妈分离的场景。我们如何观察孩子的自我发育呢？举个例子，妈妈离开口唇期婴儿可能会造成婴儿的生理反应；但妈妈离开便便期孩子，孩子除了会发生生理反应之外，还会有情绪反应，这些情绪就是属于“自我”的内容。

由此我们看到，便便期孩子在这个游戏中加入了一个更高的情绪含义，就是“分离与重现”，确切地说就是与妈妈的分离与重聚。请勿认为这个游戏是便便期孩子遭受到与妈妈的分离而造成的创伤，那只是这件事的一面；便便期孩子还会从另一面主动体验这种分离之痛。从积极的角度看，这是他自我发育的必要和必然的阶段。便便期孩子并非需要妈妈一刻不离的陪伴，他需要体验与妈妈“分离又重聚”的过程，这就是他的成长，或者说是他的自我发育。银行里的大堂经理上来想抱抱孩子，她显然不懂这个孩子此刻内心正在发生的事情。我看到这个男孩一脸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阿姨，他心想：我要找的是妈妈，你是谁呀？

等到他3岁，就会用真正的游戏消解这种分离之痛了，这个游戏就是“躲猫猫”。“躲猫猫”是“我”主动躲起来，让你体验一下失去我的分离之痛，现在该你着急了。当她被“找到了”的时候多快乐呀，那就是分离重逢的喜悦。为什么孩子更爱当那个躲起来的人？因为找人那个人丢了孩子，正在痛苦着急呢。《驴小弟变石头》讲了一个小男孩离家出走，然后爸妈满山遍野找孩子找不到的故事，这个故事满足了孩子用消失不见惩罚父母的心理。

观察3岁生殖器期孩子的“躲猫猫”，我们发现这个游戏里已经加入了规则这个新东西。不过这个游戏仍然不需要合作或者与他人的沟通，参加者只需要体验自我内心的感受就好了。如果你和一群孩子玩“躲猫猫”，他们马上就会喜欢上你，这个游戏是你与孩子亲近的一个捷径。

很多大人都很困惑，为什么孩子那么喜欢钻桌子呢？你去一家很好的饭店请人吃饭，没5分钟孩子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这既不卫生也很不上台面。可是难道你要她在餐桌上有礼貌地听大人讲话吗？餐桌是属于成人的世界，她要在桌子底下寻找一块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所有的孩子也都喜欢上树，你问他们“在树上干点什么呀”，他们也许会说：“我们在树上搭房子”。“我们”的意思是：那是一些与你无关的事情。我发现，“躲猫猫”总是和某种自我意识的发育联系在一起；或许“自我”这个东西的生成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观察到的情况是：“躲猫猫”一直要玩到9岁。我去我的朋友马捷家吃饭，9岁的马海柠每次都会躲到桌子底下让我“找到她”。9岁的孩子心智水平已经非常高了，但马海柠一点也不觉得这很幼稚。

不过到了6岁以后，“躲猫猫”会出现一个有趣的变形，孩子们开始热衷于搭一个帐篷躲进去。一个7岁孩子过生日，如果你送给她一个户外帐篷，这个礼物会让她发狂。就算帐篷里闷热不通风，地方又小，但她喜欢呆在里面，最好弄点吃的，还有一两个小朋友一起，简直美死了。记得我6岁的时候非常迷恋钻地道（废弃的防空洞），现在想来，道理和帐篷是差不多的，那是一个可以躲起来的秘密空间。

钻帐篷的时候，马海柠还喜欢披一件妈妈漂亮的披肩。她爱怎样就怎样，那是她幻想的地盘。

便便期

幼儿的1岁2个月到3岁我们称为“便便期”。

弗洛伊德对“便便期”的叫法是“肛门期”。他说幼儿的性快感敏感区最早是嘴唇，然后是肛门，之后又转移到生殖器。我不赞同这种以性欲为中心线索看待幼儿心理发育的思路。因为口唇期婴儿的口腔快感跟性无关，性这个东西3岁才发育。

便便期是从学步期开始的，也就是1岁2个月。开始走路意味着幼儿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已经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他对身体的内在知觉大大增强了。

现在，他开始意识到排便的过程感，并且这种内在知觉逐步增强。幼儿对待便便的方式和情感和我们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正好相反。每次大便之后，他还会大声“嗯嗯”着拉着你过去看他的便便，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是很骄傲的，因为这是他的“自我”的第一件“作品”。他会像闻花香那样闻便便，还会用手玩便便。有位爸爸看到这段文字，热情洋溢地告诉我他1岁4个月的儿子是怎样玩尿泥的，他说：“确实如此。如果我儿子突然用手在地上划拉，那他肯定是刚刚尿了。”

便便期是“自我”发育和完善的时期，这个过程伴随着肌肉和神经系统的发育（口唇期孩子的行为能力就像是个逐渐康复的瘫痪病人）。刚刚学会走步的孩子还不能评估危险，他们会因为兴冲冲地走来走去而感到快乐，但很容易碰到桌角之类的硬物受伤。从学步期开始，父母会把家里的每个桌角和电门都细心地包好，这种做法正好说明了幼儿这个阶段还没有发育出良好的“自我”。等到这些防护变得多余的时候，我们可以说他的“自我”基本发育完成了。

我们可以把“自我”与“本我”看做是一个类似鸡蛋的组织。“自我”就是外面的一层薄膜和蛋壳，包裹和保护着内部的“本我”组织。“自我”负责对任何外部刺激作出反应，比如冷了、饿了，并调动“本我”组织相应的行动。口唇期就是这层自我保护的薄膜还没有发育完成的阶段。

便便期幼儿有一个典型行为就是模仿。你做任何事情他都会模仿，你浇花他也要拿着水壶浇水，你跟他说话他就重复最后两个字。这就像学步一样，他为自己有能力做到大人做到的事情感到快乐。我在前面说过，在所有动物中，只有人类热衷于非要教给孩子点什么。这种教育孩子的强烈热情造就了我们的孩子超强的学习能力。这一点，在便便期孩子身上令人印象深刻。

比如便便期孩子天生就喜欢奖励与惩罚的学习性游戏：做对了就有奖励，错了就立刻纠正。正是这种超强的学习力，造成了人类飞跃性的进化。

便便期内发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开口说话。语言是用来表达感受和请求，也是沟通交流的工具，但便便期孩子的语言还不具备交流沟通的功能。他们说话更像是在表演“会说话”的技能，他们喜欢表演背一段唐诗（其实只能说最后一个字），所以那是表演而非交流。真正的交流是在两个独立个体之间发生，而便便期幼儿的自我人格正在生成。他还没有理解别人想法的冲动，也没有真正的自我感受需要表达。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幼儿语言能力的发育，来判断他自我意识的发展。这两个过程是同步的，我们知道幼儿的语言能力每个礼拜都会有明显的进步，这说明他的自我意识同样突飞猛进地发育出来。

便便期孩子的生命主题是“我与妈妈”。我们很容易看到便便期孩子对妈妈的高度依恋关系，最典型的就是“与妈妈的分离”对孩子和妈妈造成的焦虑。一方面，幼儿的自我开始发育了，他开始意识到，妈妈和便便一样，原本都是我身体上理所当然的一部分，现在都要不可挽回地与我分离。另一方面，幼儿正是在与妈妈不断分离的痛苦之中体验到了自我的存在，他必须思考“妈妈不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失去乳房（现在是妈妈）让他惊恐和不适应，但反过来看，这一次一次的失去和分离让他完成了自我人格的独立发育过程。这就是我们在张乃萱身上看到现象。

幼儿对妈妈的死死拴住的那种依恋有其很功利性的一面：它是以自我独立为最后目标的。为什么2岁会出现一个反叛期？其实高度依恋妈妈和反叛妈妈是同一个事物的两面，这个事物就是：“自我”的发育。

便便期孩子都是以高度自我为中心的，让孩子懂得什么叫做“分享”要到7岁以后，而且女孩更晚。他们为什么这么自私呢？其实这是因为他们还不会以一个社会人身份参与生活，他们还不会使用“你”“我”“他”这样的人称代词，孩子很早就能说很复杂的词句，但掌握“你”“我”“他”要到3岁，那正好是下一个心理期开始的时间。

Part3　生殖器期：

超我的最初嵌入

为什么女孩喜欢告老师？

为什么只有男孩口吃，而女孩极少？

为什么所有小孩都喜欢钻桌子？

奥特曼的魅力为何势不可挡？

相同的年龄，女孩比男孩更聪明吗？

生殖器期开始的信号

2岁以内的孩子没什么性别特征，长相也分不出男女，其实从口唇期到便便期，性别特征都不明显。可是到了3岁，你会发现小女孩突然就长成小美女了，男孩也是，明显长得更像男孩了。这就是“生殖器期”开始的第一个信号。

你会发现正是在这个时候，孩子开始喜欢电视里的帅哥美女，也会非常直白地表达对来访的客人的性别偏好。很显然，孩子的性别发育了；我喜欢说得更直白一些：孩子的性发育了。

“生殖器期”这个词有点刺眼。在我们心中，孩子是无比纯洁的，我们不愿承认3岁孩子有性。弗洛伊德有一段话讲得很有意思，他说：科学的目的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也不是为了安抚人心，它热衷于说出真相。“生殖器期”这个词就是弗洛伊德首先使用的，时间是3岁到6岁，特点是出现很多性表现。比如有些孩子会玩弄小鸡鸡，据说个别的还会勃起。

从便便期到生殖器期，这个转折挺明显的，有很多令人猝不及防的新情况会突然出现。比如有一天，女孩会突然说她想和爸爸结婚。我以为她绝对知道这其中的性含义，只是这种念头一般会被大人嘲弄或者正面驳回，这导致她之后的性探究都将在暗中进行。

一般情况都是想和异性家长结婚的，也有想和某个要好的小朋友结婚的，那多半是性游戏的前奏。看到孩子们之间的性游戏，做父母的谁也无法淡定。这个时候，你需要牢记：生殖器期的主题是“孩子与家庭”，他们的性探究说到底是家庭伦理关系的探究。

如果有一天孩子跟你说他做梦了，这就是生殖器期开始的另一个信号。会做梦其实是一项伟大的能力，只有人类会做梦（有人说黑猩猩也会）。只有人类具有想象力这回事。

另一个信号与做梦这件事相关，孩子会突然跟你说他对什么感到害怕。有的孩子怕水，有的怕动物，所有孩子都怕黑；有些小女孩说，她什么都害怕。

生殖器期

生殖器期是指幼儿3岁到6岁。当孩子长到3岁左右，忽然间就分出了男女，这就是进入生殖器期的信号。从现在开始，他可以被叫做儿童了。此前他看上去一直是面无表情的，现在，照相的时候他开始学会假笑了；此前他喜欢在客人面前表演节目，现在，他非常扭捏。

生殖器期孩子确实开始对自己和别人的生殖器感兴趣了。有些孩子会对来访的异性明确表现出偏好，或者说喜欢电视里的美女帅哥；有些孩子还会手淫，男孩女孩都有，据说个别的还有性快感。

生殖器期儿童有一个非常明晰的生命主题：孩子与家庭。具体而言就是孩子非常关注家庭关系，尤其是他与父母之间的三角关系。父母对兄弟姐妹偏心的问题会让他异常敏感。我们知道弗洛伊德在这里有非常卓越的观察，其结论就是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他们还会通过“过家家”这样的游戏重点模仿同性家长的性情。因为他（还有她）渴望变成爸爸或者妈妈那样，这样才能真正“和妈妈或爸爸结婚”。

把这个时期叫做“生殖器期”意思是这个阶段的孩子对自己和别人的小鸡鸡特别感兴趣。有时他会为自己的小鸡鸡感到自豪（“妹妹的小鸡鸡长得太可笑了”），那是他在炫耀；或者他会想到妹妹是因为做了错事被人剪掉了小鸡鸡，所以自己一定要乖（这就是所谓小男孩的“阉割恐惧”）。不光是男孩，女孩也爱掀别人的衣服，想要查看别人小鸡鸡长什么样子。小女孩对这件事极为热衷，在很多的案例中小女孩因为看到小男孩有小鸡鸡而感到有点消沉（当我告诉一个小女孩“女孩就是没有小鸡鸡的，只有男孩才有”，她听完脸色立刻一沉）——所有这些思绪几乎都是围绕着“小孩是从哪里出生的”这个庞大的问题而展开的，男孩女孩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深入探究性的奥秘。

为什么生殖器期孩子会不停地问问题？而且你的任何回答都不能让他满意。如果说孩子有超强的好奇心，那么可以说这些好奇心几乎都是关于性的。所有的问题其实都是“小孩是从哪里出生的”这个问题的变形。

生殖器期是“超我”的生成期。便便期孩子会努力服从大人的要求，但那是一种对外在权威的服从，生殖器期孩子开始服从一种内在的权威。比如这个时期的女孩特别爱美，其程度仅次于青春期整天照镜子问“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没有谁要求她必须很美，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和渴望。所谓“超我”就是外部权威和社会准则内化为“自我”的一种内在命令。孩子们都渴望做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尤其是这个时期的女孩，会表现出特别乖巧听话的样子，既懂事又讲道理。

不过我们也不要忘了，这个阶段只是“超我”的生成期，他们还不具备成人那样完备的“超我”。所以孩子会口无遮拦地说出他的性要求，所谓童言无忌就是发生在这个阶段。在他的心灵结构中，“超我”对“本我”的压抑机制还没有完全形成。

从口唇期，便便期，到生殖器期，孩子的世界是逐步扩大的3个台阶：最早就是他和乳房；然后是他和妈妈；最后是他和整个家庭，并扩展到幼儿园和外部世界。这种阶梯式的成长方式非常类似于昆虫的4个形态——卵、虫、蛹、蝶。我常常想，蝴蝶还会记得它是从那个拘谨的蛹变来的吗？它会把自己和毛毛虫看做是同一个生命体吗？从我们人类的情况来看，若不是那些目睹我们长大的大人们提醒，那些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幼儿心理学的第三个变形

我要谈谈幼儿心理学的3个变形：从最早的弗洛伊德提出的幼儿性理论；到上一篇中我提出的3个心理期理论；第三个是我把3个心理期变成三个生理期的过程。

首先是弗洛伊德提出的幼儿性理论。这部分我们已经说过不少，这里不再详述。

第二个变形就是我在上篇提出的3个心理期。我很高兴可以总结出3个心理期的3个主题——“孩子与乳房”，“孩子与妈妈”，“孩子与家庭”。孩子的行为原本看上去完全是混乱无序没有目的的，这个发现让孩子的所有行为看上去都那么合理而有规则可循，就好像结晶一样一下子让所有的行为指向同一个主题。

关于第三个变形，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幼儿发育过程会出现3个心理期？这其实是与人类进化史的3个台阶相对应的。达尔文说过一个观点：幼体发育的过程会把这个物种的进化史重演一遍，而且越晚进化出来的性状，在个体发育的过程中出现得也越晚。比如青蛙的幼年是一只小蝌蚪，这说明这个物种最早的形态就是一只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小蝌蚪，后来这个物种才进化出青蛙的形态，但在它的幼体发育的过程中，依然会重复这段往昔的生命形态。

同样的，口唇期对应着人类还是哺乳类动物的时期。我们这个物种在2亿年前就变成哺乳类了，直到5800万年前灵长类出现。口唇期发育的那些功能，主要都是从2亿年前到5800万年前这段“哺乳类动物时期”我们这个物种进化出来的那些成就。比如吮吸功能以及母婴之间的亲情反应，还有抓握、触觉、听觉、嗅觉和味觉（哺乳类的嗅觉都非常好，而味觉就是对世界的感知），发声练习和咿呀学语，走步。

便便期对应着人类的“灵长类动物时期”。比如灵长类的手眼配合是最好的，而便便期孩子就很喜欢做这种手眼配合的小游戏。灵长类幼仔会模仿父母的行为，猫也会模仿父母，小猫整天都煞有介事地玩那种假装正在捕食的游戏，但其他哺乳类就很少有这种行为。2岁的孩子非常热衷于模仿父母的各种行为（你做任何事情他都要模仿），这让孩子很早就掌握了父母各项高超的技能和经验。灵长类真正成功和伟大之处在于，它们进化出高度发达的社会组织（其实就是家庭形态），比如性格这个东西就只能在群体生活中才会产生。哺乳类动物就没有性格这种东西，两只猪或者两只兔子就没有性格差异，但你可以看到快乐的小猴和不快乐的小猴。同样的，便便期也是人性格发育的时期。

生殖器期对应的是“人属动物时期”。人类和黑猩猩是600万年前彼此分离成种的，不过人类学家把人属动物的出现定义为190万年前直立人的出现（此前叫做“猿”，此后就是“人”）。我以为生殖器期开始发育的那些性状就是人属动物进化出来的那些成就。比如语言，超强的家庭伦理关系（人类的进化就是因为进化出比灵长类更为发达的家庭组织）。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这个猜想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它不是那种严格的、一一对应的关系，但它不但证实了达尔文关于遗传与发育的猜测，也有力地说明了在3个心理期之下起决定性作用的是3个生理期。这个猜想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是它为幼儿心理学找到了一种坚实的生理基础。

最好的性教育

我们究竟要告诉孩子多少性知识？这个问题让我们纠结。大家的共识是：必须告诉孩子一些性，因为对于青春期孩子，性无知会导致更多的性犯罪，必要的性知识有助于他更好地控制他身体里那个性欲怪兽。可是对于幼儿园孩子，我们又该讲多少呢？我们担心性知识反倒勾起这些半大孩子对性的兴趣甚至尝试。大家的分歧是：少数心理学家认为3岁的孩子性已经开始发育，但更多的人完全忽视这一点。有个名人发表言论说，有必要对幼儿园孩子进行性教育，其内容是：凡是衣服盖着的地方都不许别人摸，不管这人是老师还是别的小朋友。可是如果你家孩子摸别人家小朋友怎么办？我见过很多孩子（男孩女孩都有）去掀别人衣服，脱人家裤子。

对于性知识的传播，教育专家形成了一个无言的共识：尽量少讲，哪怕你听不懂；绝对不讲细节和过程；可以用图片，但只用医学示意图；干脆把性教育变成人体科学知识！我们的教育体系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生产各种各样浩瀚的知识。他们认为性也是一种知识，如果不讲，孩子们是不会明白的。真的吗？

我们的性教育既败坏了孩子们对性的探索，也败坏了他们对知识的兴趣。而我以为性教育这件事真正的核心，并不是孩子应该知道多少性知识，而是端正我们成人对待性的态度。最好的性教育首先不是针对孩子的，而是针对作为教师和家长的成人；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破除一切把性看做是“淫秽的”念头。如果你把性看做是淫秽的，那么在你眼中，全世界都是淫秽邪恶的。

我们是怎么对待孩子手淫的呢？几乎所有青春期的书里都会这么说：手淫是正常的，也没什么害处；医治手淫的方法是，不懒床，醒了就起，把注意力转移到学习和运动上去。这无异于对孩子说：手淫没什么害处，但你不能做。你相信孩子会听从这样的劝告停止手淫吗？没有一个孩子会因此“改邪归正”，这样的话会让他觉得：手淫是一件即使不算有罪，但也绝对是见不得人的恶习。

罪恶感会让一个人活在一种心灵虚空的精神状态之中。教育专家说手淫会造成心灵的空虚完全歪曲了事实，真正让一个人精神空虚的是道德在他内心制造出来的罪恶感。我们应该用清晰的声音对孩子们说：手淫本身没什么害处，任何认为手淫有害的观点却会真的造成危害；而且即便手淫会造成危害，受到危害的也不是身体，而是我们的心灵。

可以说，我们对待性的态度，决定了我们幸福的程度。如果我们相信那种“有爱的性”是人生可以体验到的最高快乐，如果我们亲身体验过这样的性爱，就不会敌视性。并且，我们也会自然地把这种态度传递给孩子，让他们活在一个更加真实、轻松、美好的世界之中。在那里，我们的孩子会更加自信、勇敢、积极、热情、专注、诚实、宽容。最好的性教育是让那些原本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关于性的各种思绪重见阳光，它不光帮助了孩子，也惠及我们自身；最好的性教育就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根本上的和解。

然而，我们的性教育一直都是扭扭捏捏的，其虚伪性在于，它是以“不要让孩子想到性”为真实目的的。我们所谓的性教育其实只是性科普，没有哪个老师真正愿意上性教育课，因为它不真诚。于是老师们说：这件事最好由同性家长在家里完成。性教育和孩子一样，遇到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推三阻四。

可是家长们又是怎么做的呢？他们按照书上的方法，给孩子讲故事（这真是个馊主意）：“一个精子游啊游啊，碰到一个卵子。而你，就是它俩结合的产物。”说句题外话，依据我对好几个大女孩释梦的经验，她们幻想中精子的样子，就是一群成群结队的小蝌蚪。

有个孩子从幼儿园回到家，问爸爸：“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小朋友们都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只有我不知道。”爸爸心想，这正是给他讲“一个精子”的故事的好机会。等这位爸爸讲完一个精子的故事，孩子说：“刘雨菲从浙江来的，韩佳璐从山东来的，只有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这样啊，急得这位爸爸一头汗。

最好的性教育针对的是人，就是解除孩子和成人对待性的恐惧、困惑、偏见、敌视，以及一切被扭曲的态度。因此我们能够做得最好的性教育其实是一种心理学，而不是科学，也不是生理学。如果一个4岁的孩子整天想知道“小孩究竟是从哪儿生出来的”，他就没有任何心思接受大人为他精心安排的任何教育。如果一个5岁的男孩为自己手淫的事感到压力，他自然会觉得自己是被人嫌弃的，很脏的孩子，一个多余的人。对他而言，所有的爱都是空话。

有个女孩5岁之后很爱掀大人的上衣，她想看看乳头。她还指着她舅舅的裤子说，“小鸡鸡！”于是我问她：

“琪琪，你们幼儿园里上厕所分不分男女？”女孩说不分，所有小朋友都用一个厕所。

“那你是不是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你们班男生的小鸡鸡了？”女孩说嗯。

“那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女孩没有小鸡鸡呢？”

女孩说是呀。听到这个，她显然有点沮丧。

我接着说：“女孩就是没有小鸡鸡的。”我看到她脸色一沉，看上去非常失望。我接着告诉她：“只有男孩才有小鸡鸡，女孩都是没有小鸡鸡的，我就是男孩，我就有。”

她问道：“那妈妈呢？”我说妈妈是女孩，所以没有。

“那爷爷呢？”她接着问。

我说“你说呢？”

她说“爷爷也是男孩，爷爷也有小鸡鸡。”

她又接着问：“那外婆呢？”

我说“你说呢？”

“外婆是女孩，女孩没有小鸡鸡。”她说。

其实孩子多少已经猜到了部分答案。他迫切需要的绝对不是性知识，他要父母和老师亲口把那件事情再说一遍。你甚至不用说这件事对与不对，因为他关心的其实是你处理此事的态度。如果你真的没想好怎么跟孩子说话才恰当，就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假装没看见也行。

跟孩子说“爸爸妈妈永远爱你”并不难，难的是这种时候你仍然站在他这一边。“这种时候”比“永远”更加考验我们的爱心。

过家家的含义

女孩一直都是玩过家家的主导者。男孩也玩过家家，但都是跟着女孩玩。有个小男孩很明显喜欢一个女孩，很想和她一起玩。有一天他穿上超人的披风（他认为那样子很酷），招呼他喜欢的女孩到他的城堡里（就是滑梯上面的小楼）玩“你当公主我当王子”，可是小女孩就是不理他。其实他并不喜欢过家家，可是那女孩喜欢呀。可惜过家家需要和对的人才能一起玩，如果人不对路，过家家是玩不起来的。

只有3岁到6岁生殖器期的孩子才会玩过家家。3岁前不会玩，6岁之后不屑玩。让我们看看对于生殖器期孩子，这个游戏有何特殊的意义。便便期孩子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自己玩，不然就是缠着大人玩那种亲子游戏。过家家则一定是孩子们之间的游戏，拒绝大人参与。最少也是两个孩子一起，但也很少超过3人。许多父母很注意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能经常和小伙伴一起玩，我认为是没有必要的。便便期的孩子既非常自我，也根本不懂友谊这回事情，他们的心中只有妈妈，他们不在乎身边别的小朋友。除非是嫉妒性地担心别的小朋友会夺走他妈妈的爱。

只有生殖器期的孩子才会关注身边小朋友的穿戴和言行。那个穿超人披风的男孩，就是因为班上有个男孩穿了个超人的披风，才闹着家长也要买个一样的穿上。便便期的孩子才不关心别的孩子穿什么呢。

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整天在一起玩过家家，自然一个扮演妈妈一个扮演爸爸。另外有个男孩非常渴望参加进来，因为他也喜欢那个女孩，可是怎么也插不进来。他在旁边弄出各种各样的动静想吸引女孩注意，可惜全是白费。直到有一天“爸爸”生病了没来幼儿园，男孩乘虚而入，他主动提出当宝宝，和女孩玩起妈妈照顾宝宝的游戏。3天后“爸爸”回来了，但是他发现，现在轮到他插不进人家两个的游戏了。

从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看出：第一，女孩决定着谁可以参加游戏，谁只能出局；第二，过家家里的角色基本是固定的，新插入的男孩会选择当宝宝，而不是空缺出来的爸爸；第三，男孩最好别玩过家家，他们总是受伤。

过家家是在模仿大人吗？是的。但这和便便期孩子模仿大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便便期孩子是在模仿大人做事，他渴望变成大人。便便期的游戏和小猫的游戏很相似。小猫也整天游戏，内容都是模仿大猫捕食。小猫的游戏都是未来生存技能的训练。但小猫永远也不会玩过家家。在过家家里，孩子模仿的只是同性家长，他们不再那么关心像爸爸妈妈那样“做事”，而是像爸爸妈妈那样“做人”。在过家家里孩子们练习的是爸爸妈妈在家庭中的角色。

过家家是孩子第一次玩的有规则的游戏，每当有人发起“咱们玩过家家吧”的游戏邀请，最重要的就是约定角色分配：谁当妈妈，谁当爸爸。有时爸爸甚至可以缺失，但不会缺少妈妈这个角色。如果第三个人也参加，可以当宝宝。如果是两个女孩玩，一般都会角色轮换，因为她俩都想当妈妈。如果是两个男孩，根本就不会玩过家家，他们会玩“飞飞机”或者“奥特曼”之类的打怪游戏。

如果你在旁边观察孩子们玩过家家，不出十分钟，就能对他们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我绝对不会介入孩子们的游戏，过家家可不是亲子游戏。如果一个成人介入游戏，孩子们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是什么让她们感到不好意思呢？我以为是性。我感觉孩子知道，她们的这些游戏和性有关系。

我的朋友唐佳贤很喜欢和外甥女玩。有一天小女孩提议玩过家家，“我当妈妈，你当我的宝宝吧。咱们去逛超市。”小女孩还教她怎么玩：“你说妈妈抱。”

唐佳贤顺从地说道：“妈妈抱——”

然后小女孩趾高气扬地说：“不是说好了今天不抱嘛！”

生殖器期对性格的影响

我们再看看生殖器期对人一生性格的影响。

弗洛伊德说过一句话：酒鬼的女儿最后也会找个酒鬼。他还补充道：“即便这位男子不是酒鬼，她也会把他塑造成一个酒鬼。”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在她的生殖器期里，她无意中模仿的都是妈妈面对一个酒鬼父亲的惯常反应。

我曾在几家公司里做管理者，我发现一家好公司也许可以改变员工的收入、职业技能和人脉关系，但你不能改变这个人。而且这不是年龄的问题，不光年龄大的员工不可改变，刚毕业的大学生也不能改变。他们的价值取向和趣味偏好非常坚固，牢不可破。尼采把人比作一棵树，你用尽全力也无法摇晃一棵树，可是我们看不见的风却能轻易地扭曲它，让它弯曲成各种的痛苦姿态。人也是这样，宁可一再听凭这命运之风的摆布，却不会改变性格。

我在大学里当过老师，我发现一个大学生的性格也已经塑造完成，大学教育可以做的只是添加一个学生的知识、技巧和见识。最后我发现，小学生也已经性格发育完成，性格这个东西是在5岁之内发育定型的，之后的所有努力不过是在一个固定的模式上的调整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心想办一间自己的幼儿园的根本原因。

我认识好几个女性，小时候妈妈对她们很不好，于是从青春期开始，她们就立志“绝对不做我妈那样的人”。她们觉得妈妈粗俗而且不可理喻，外强中干并且自以为是，于是她们处处都采取相反的方式。可是一过30岁，她们不无惊恐地发现，自己其实和妈妈一模一样。不光是咳嗽和表示惊讶时的语调一样，还包括对待孩子的性别偏向这种深刻的价值观也一样。

我们只要看看孩子在玩过家家时是怎样照顾宝宝的，就知道她父母是怎样的人了。如果妈妈非常强悍，女孩将来也会找个有点窝囊的老公；如果父母总能遇事商量，并且善于接纳对方的负面情绪，孩子将来也会继承这种美好幸福的性格。确实，我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在重复父母的婚姻。

由此看来，过家家绝非随便玩玩，这个游戏实在太重要了。当小女孩穿上妈妈的高跟鞋，围上妈妈的丝巾，她模仿的就不仅仅是妈妈的外表，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演员那样，体会和揣摩这个时候妈妈的内心。妈妈是怎样对待来访的女伴的，又是怎样对待穷亲戚的，她是怎么看待钱与幸福的关系的，还有，她与婆婆相处的策略。女孩在游戏中表面上只是粗糙地模仿妈妈的言行，谁知道她幼小的心灵里，什么样的东西正在生成？就这样，通过这种非遗传的方式，女孩继承了妈妈的性情和价值观。幼儿心理学把这种模仿同性家长的现象叫做“自居作用”，这件事绝对和性格的生成有关。

我们都熟悉但丁那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只有小时候浑身上下吸饱了父母之爱的孩子，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其他的人（确切地说是大多数人）不是不理解，而是做不到。他们的童年没体验过这句话里包含的那种自信和勇敢。

如果一个男孩知道，在他妈妈、外公、奶奶的眼中他就是一个天才，他会变着花样做出各种新奇的尝试。我知道歌德、但丁、萨特、普鲁斯特都是这样的人。

男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

法国作家布封写过一篇很美的文章，谈的是人类驯化马的过程。他声称：我们的祖先曾经做过的最艰难也最伟大的驯化就是驯化了马。但我以为，我们的祖先最伟大的，其实是对小男孩的驯化。

想要理解这一点，需要回到几百万年前人类还是猴子的年代。让我们按照达尔文的说法，复原一幅早期人类的家庭情景：

一个家庭或部族里只有一个雄性猴王，他率领着一群母猴，这些母猴有些是他的妻子，有些是他的女儿。所有的母猴只能和唯一的猴王性交。她们各自怀孕生子，然后抚养自己的孩子。生下来的如果是女孩，就可以留在家里。如果是男孩，到了5岁性成熟的年龄，就会被赶出家门。就是说，猴王的唯一交配权是维系整个家庭秩序的核心，因为如果一个家庭里所有的公猴都可以和所有的母猴交配的话，整个家庭的伦理秩序必然瓦解。所有的灵长类都是这样以一个个的家庭形态存在的，而且都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猴王。当然其他灵长类还没有发展出唯一交配权家庭结构。你可以从一群狒狒之中一眼看出谁是猴王，它看上去非常威严、强大、不容置疑。在600万年前，人类原始家庭里的强权父亲想必也是这副模样。

小公猴到了5岁的时候会经历第一次性发育，他开始初试锋芒，表现出对异性的兴趣，炫耀他的小鸡鸡。而这样的性行为会遭到强权父亲极为严厉的惩罚。轻则训斥体罚，重则阉割或者打死。既然家庭秩序是建立在唯一交配权之上的，任何性冲动都是对王权的挑战。这种强烈的性压抑的后果，就是男孩的性成熟期开始往后推延了。灵长类动物一般5岁性成熟，黑猩猩比较晚是9岁，而今天的人类是12岁。

简单地说，父亲不喜欢性早熟的男孩，他们都被父亲弄死了。我们都是性更加晚熟的男孩的后代。女性是通过“交叉遗传”的作用也获得了更晚的性成熟期。什么是“交叉遗传”呢？达尔文说，比如男性并不需要乳房，但会通过交叉遗传获得一个很小的乳头。所以，男孩的初次遗精是12、13岁，女孩月经初潮没这么晚，是10、11岁。

在所有动物中，人类的性成熟期是最晚的。就是说，人类进化的过程就是性成熟期不断向后推延的过程。这个惊人的事实是弗洛伊德第一次发现的。他说，这就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我完全赞同他的这个观点。原始家庭的强权父亲对小男孩的性压抑作用造就了人类生理特征的这个极为重要的进化，其结果是一系列生理和心理的深刻变化。

小男孩的妈妈也参与了对孩子的性压抑。她会警告孩子：不许玩你的小鸡鸡。如果她爱她的儿子，就不会放任他手淫，她会告诉他“等你爸爸回来你就知道厉害了”（这句话我们听着耳熟）。事实上，惩戒小男孩的性行为是家族每个成员的共同职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系家庭秩序。所谓家庭秩序其实就是对父亲的绝对服从，生活在这种明晰的强权秩序之下当然是对人性的巨大压制，但却非常有利于整个家庭，因为由此节约下来的心理能量将不再用于追逐异性，而是用来学习新的知识技能，或者创造更丰富的文明成果（比如磨制更精细的工具）。

在原始家庭里如果有什么算是大事的话，对触犯禁忌的小男孩的公审大概就是最大的几件事情之一了。人犯被吊在树上，父亲宣告他触犯了什么禁忌，然后阉割。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吓得面色如土。人类是在挨了多少鞭打和阉割，吞咽了多少泪水和悔恨才终于记住了几条不允许：我一定要听话，并且再也不能玩小鸡鸡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还很流行把人犯拉上汽车游街，古代社会非常惯用的维护权利的做法就是“杀鸡儆猴”。因为这种做法只对包括人类在内的灵长类起作用，其他物种没有这种恐惧感。“杀鸡儆猴”成功地规训那些没有犯错的孩子，这就是公开行刑的社会性意义。

这种无情的性压抑在男孩身上造成了5个重要的后果。

第一，它造成男孩纯真快乐的天性。原因很简单，面对父亲的暴虐，如果一个男孩哭哭啼啼没完，将会招致新的惩罚，这样的男孩根本没机会活下来。所以今天的人类根本就没有天性阴郁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全都是记吃不记打，没过几分钟就全然忘了刚才的委屈悲伤，马上又玩起游戏了。而且，这种没心没肺的欢乐毫无任何伪装的成分，只有这样的孩子父亲才会喜欢。我见过不开心吊脸子的小女孩，但男孩不会。

第二，面对无情惩罚，男孩演化出一种“沉溺于幻想之中”的本领。他非常弱小，根本不敢直接对抗父亲。他会想象是大灰狼或者恶鬼迫害他，并在想象中反抗这个恶魔。精神病人也是这样，当他无法面对现实的时候就会割断与真实世界的联系，逃入幻觉世界。5岁的小男孩为什么突然怕鬼、警察、大灰狼？那都是那个残暴父亲的化身。有个爸爸告诉我说，他5岁的儿子现在会做噩梦了，每次在梦中被吓醒，都是大喊着“爸爸，爸爸”。平时儿子都是要妈妈的，突然大喊爸爸是因为梦中的恶鬼正是原始父亲的化身。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认爸爸不是那个恶鬼，而是帮助他战胜那个恶鬼的自己人。

我们知道鬼根本就不存在，但是生殖器期孩子的想法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活在一个到处是鬼神的幻觉世界里。他们真的能看到窗帘后面有个人脸在晃动，而且如果他闭上眼睛睡着的话，那个人脸真的能走过来掐住他的脖子。奇怪的是到了8岁，这一切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女性，一生都会在某种程度上相信鬼神，而成年男性则完全不信。我宁愿相信这3种人的差别是生理性的，和是否相信科学无关。也和性别偏见无关。

第三，小男孩进化出想象力这种东西。面对强权父亲，小男孩完全压抑了对父亲的反抗，但这些仇恨和冤屈并没有消除，而是聚集在男孩的心灵深处。最后，这种心理能量转化成为一种“对于更美好世界的向往”——他在内心“看见”了另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要知道，只有人类具有这种虚化现实的世界，并向往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的想象力。正是这种想象力，让人类可以承受巨大的痛苦和等待，只要他的心中拥有希望；而希望这个东西正是建立在想象力这种心理力量之上的。自从人类拥有了想象力，反倒可以更好地与乏味艰难的现实和平相处了。想象力是我们生活的安慰剂，也是兴奋剂。

人之所以为人，他与所有动物的不同，就在于他能依据未来更美好的世界着手改造现实世界。换言之，只有人类可以活在今天和明天两个时间维度之中。

第四，为什么只有男人之间会有友谊这件事？[1]因为小公猴5岁性成熟之后就被赶出家门，那些流亡在外的小公猴们会三五成群结成团伙。他们整天彼此打打杀杀地玩闹，演练着未来王位争夺战用得上的勇气、力量和智谋。友谊正是在这种平等的兄弟关系中彼此结成的忠诚和共同的信念。他们花费了大量时间辨别谁是真正的朋友，体验真诚与背叛，奉献与自私自利之类的情感。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男人一生的玩伴多半都是在青春期之前的发小。

幼儿园老师发现，大班的男孩可以打闹着玩在一起，但女孩不行。我跟一个8岁的女孩说“你在班上有几个好朋友呢？”她惊奇地冲着我笑而不答。她还从没有想过这件事。

第五，为什么只有男性口吃而女性极少？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因为性压抑主要施加在男孩身上，而且语言这种东西，是人类很晚才进化得到的能力，当小男孩面对强权父亲，很容易出现口吃；二是因为小男孩5岁就被赶出家门了，不像小女孩一直在父母身边，有机会和父母做大量的语言对话练习。

顺便说一句，本书和其他所有幼儿心理学书的最大不同就是，我是从人化史（从猿到人的进化史）角度思考男孩和女孩是如何被塑造出来的。我认为幼儿心理学的所有奥秘，答案都在这里。

[1]我没见过女人之间的友谊，也没见过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友谊；而且即便在男人之间，友谊也是罕见的东西。我知道，这句话会招致多数女性的反感。但如果科学的目的是带给人安慰的话，它就不是科学了。科学既不是强者的工具，也不是弱者的武器；它热衷于说出真相。

女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

人类的历史既不高贵也不美好，而是这些词的反面。不过从结局来看，我们简直就是造物主的宠儿。我们人类进化出令所有动物都啧啧称奇的大脑，我们能用语言功能倾听和表达彼此的观点，我们能用绘画和音乐表达内心的感受，甚至能把人送上月球……只有回望我们的黑猩猩妹妹，我们才会发现人类的进化之路充满着怎样的惊奇与伟大。我们的祖先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呢？让我们从女孩进化的角度接着谈谈人化史。

女孩要想在一雄多雌的原始家庭里活下来，其实也并非易事。

在一雄多雌的大家庭里，一般而言会有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女性都可以生育。[1]可是家庭规模并不能无限扩大，那时幼儿的死亡率非常高。从进化的角度看，一个家庭旺盛的生育能力保障了人类可以在更多的数量中选择出最优秀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想要活下来的话，人生就是一场惨烈的生存竞赛。凡是性早熟的、有暴力倾向的、用牙齿咬人的、有残疾不聪明的男孩都将被无情淘汰，根本没有机会活到5岁性成熟期。那么女孩呢？

只有那种最乖巧顺服、善解人意、懂事听话、天真活泼、纯真无邪的女孩才能活下来。那些任性、蛮横、笨拙、哭个没完的，都被剪除了。谁更讨大人喜欢谁就能活下来，谁更讨父亲喜欢谁就活得更好。今天的女人都是这样一代一代优中选优的最好的女孩的后代，只有她们才有机会留下基因。

我们总爱说“孩子简直就是天使”，似乎是上帝造就了孩子这般天使的心灵和可爱的外表，其实这一切都是在幼儿的高死亡率的残酷真相之下获得的。如果我们成人被迫到另一个家庭里和别人一起生活，我们会完全受不了对方的生活习惯，这种生活简直会让人发疯。但我们的孩子完全可以接受这些。顺便说一句，我太理解孩子为什么会在2岁、8岁和整个青春期出现3次比较大的反叛期了，他们真的受够了我们大人了。

我们按照我们的意愿塑造了我们的孩子，然后说为什么孩子被上帝塑造得如此完美。每个做父母的都有这种体验：当你在单位里度过郁闷乏味的一天之后看到孩子，所有的疲惫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由于长期和大人交流，而且不像男孩到了性成熟期就会被赶出家门，女孩的语言能力明显强过男孩。女孩极少有口吃的，而每个男孩都会遇到轻微口吃的情况。

为什么女人爱咬人而男人不会？我发现男性的牙齿普遍比女性要更整齐，尤其是犬齿更是基本上和其他牙齿一样平。而许多女性都有更加锋利的小虎牙。我曾就这个问题问过我的牙医，他说确实如此，女性的牙齿要更乱一些。让我们看看黑猩猩的牙齿，黑猩猩就有非常锋利发达的犬齿，那绝对是可以咬断敌人喉咙的武器。我相信人类的祖先曾经和黑猩猩一样有非常锋利强健的犬齿，在原始家庭的强权父亲眼中，男孩更发达的犬齿就是挑战王权的军事储备，于是凡是有发达犬齿的男孩都被剪除了。凡是爱咬人的男孩都会被父亲无情镇压，所以今天女性的犬齿其实是保留着更原始的状态。

幼儿园的老师很容易认为相同年龄的孩子，女孩比男孩的心智发展更成熟。其实这是一种错觉，只不过女孩更听话，更容易配合大人。老师教孩子们学英语或者背唐诗，女孩的表现总是更好一些，男孩多半早已经沉溺于幻想世界去了。这一点，幼儿园大班的老师体会最深了。

由于在原始家庭里，女孩的生存是竞争性的，所以她们处处都要表现优秀。有一次，我跟幼儿园的一个老师说：“所有的女孩在幼儿园里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有一句潜台词，你猜是什么？”这位老师想了一下说：“老师，我美吗？老师，我好吗？”女孩会告老师：“老师，赵子轩把稀饭洒地上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赵子轩有多坏，而是“老师我聪明能干又听话，我没把稀饭洒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在幼儿园和小学里，女孩更爱告老师，而男孩如果也爱告老师会受到格外的鄙视。

我们说过当男孩受到惩罚的时候，会沉溺于幻想之中。女孩不会，女孩这时会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女人非常善于示弱，在人际交往中，男人总喜欢说“我现在很好”，然后把所有困难都暗自扛下来，而女人在谈及她们身世的时候，总爱说“那个时候我过得多么艰难”。女人只跟男人示弱，如果对手是女人，她们表现得非常有竞争性。

小男孩从5岁开始就会和别的男孩一起玩，但女孩最少要到9岁才需要同龄的玩伴。小女孩更爱跟大人玩，也很会在游戏中让大人感到愉快。小女孩非常愿意大人加入她们的游戏，但小男孩的大多数游戏都拒绝大人参加。原始家庭里的生存压力让她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大人是不是喜欢”这件重要的事情上了，尤其是父亲喜不喜欢。

当男孩发展出想象力这种伟大能力的时候，女孩们则在家庭关系中修炼出高超的人际交流能力。我们把这种能力叫做情商，女孩都是情商高手。这一点在过家家游戏中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日后，恋爱中的女子往往会吃惊地发现，男人在情感游戏中的表现简直小儿科。女人更善于表达最细腻的情感，在女人眼中，男人的情感表现既粗糙又笨拙。

最后，非常重要的一点，即便一个女孩天生一副好性格，可是长得不好看，猴王也不会跟她性交的。我们曾经是浑身是毛的动物，后来女人为了美率先脱去了绝大部分的毛，这就是为什么体毛重的女性心理压力非常大的原因。而男人显然是通过交叉遗传才获得了更少的毛这个进化特征的。

就是这个性选择机制造就了今天的女人是所有动物中最美的造物。达尔文认为，第二美的动物是猫。

[1]我们和黑猩猩分离成种事件发生在大约600万年前，但人属动物出现的标志是190万年前直立人的出现。我相信，以唯一交配权为基础的原始家庭结构就是直立人建立起来的；问题是没人能准确地说出当时一个家庭有大规模。假设有20个女性进入生育年龄，这个家庭应该就有60人的规模。

年龄不同，游戏也不一样

孩子活在一个以成人为范本的第二世界里，他们还没有能力应对成人的第一世界，但很向往，游戏就是他们对第一世界的模仿和练习。一个孩子抱着洋娃娃或者仿真的冲锋枪，他们的态度绝不是随便玩玩。有一个男孩有点怕我，有一天我们大人一起聚会，当他听说王勇叔叔也来参加吃饭，非要回家拿上他的金箍棒不可。我算明白幼儿为什么这么痴迷《西游记》了，那就是一个小猴打败一个个妖魔鬼怪的故事集。

看着孩子们在游戏中沉迷着魔的样子，我们不禁会问：孩子分得清这两个世界的区别吗？后来我想通了，其实他们不必分清。分清楚真实和游戏两个世界对大人而言很重要，但他是孩子，不必承担真实世界的责任。游戏真是个绝妙的方式，既回避了第一世界，又让孩子们可以用这种假装的方式参与其中。[1]

幼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的？我发现是3岁。因为“假装”这件事情是以想象力作为基础的，而我们知道，想象力是孩子3岁进入生殖器期才发育出来的一种心理能力。这就是为什么给口唇期孩子们看的看图识字，一定要用照片而不要用漫画，他完全没有抽象、归纳和象征这些高级思维能力，当他看到真实的大象和图片上的不一样的时候他会错乱的。同样的，便便期孩子的玩具最好也是那种仿真度很高的铲子、小桶和电话。我甚至以为其实不必给便便期的孩子买玩具，最好的玩具就是生活中的实物，他最爱玩的东西包括：稀饭、铲子、蔬菜、电话、电脑。他无比渴望参与第一世界，你做什么他也要做什么，你炒菜放盐，他也要你抱着他从调料盒里拿点盐往锅里放。你和面，就揪一块给他玩，这比玩具便宜多了。

当孩子到了3岁生殖器期之后，就学会了在游戏中临摹第一世界而不是像便便期那样直接参与了。便便期的孩子很自大，以为自己什么都行。经历过太多的挫折之后，他现在突然发现可以用游戏的方式建立一个与第一世界平行的第二世界，随即完全沉迷进去了。要我说，便便期幼儿的游戏和玩具的主要特性就是仿真；生殖器期游戏和玩具的特性就是象征。3岁后的孩子才真正需要玩具，没必要给生殖器期儿童买那种仿真度极高的冲锋枪或者轨道火车，玩具只是个用来幻想的道具，重要的是这个玩具可以把孩子引向“第二世界”。

为什么孩子都爱上树？我只好说因为我们的祖先曾经有太长的时间都在树上生活。孩子一直到9岁还喜欢偶尔上树，只是5岁以后的孩子开始喜欢在树上“搭房子”。

孩子们也都很喜欢玩泥巴，我总觉得这和便便期对待便便这件事有关。泥巴黄黄的，捏起来手感也很像便便。至于玩沙子，我发现他们很喜欢在湿沙子里掏洞，而我们知道，凡是跟一个洞洞有关的事情都和“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这个问题有关。坦白地讲，这里面还有很多我没弄懂的事情，也许有一天我能办起一家自己的幼儿园，继续这些令人着迷的观察。

生殖器期的男孩女孩玩的游戏是很不一样的，但其本质玩的都是“角色扮演”。女孩玩的典型游戏就是过家家，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不少，女孩在游戏中体验和临摹妈妈是怎样行事的。我们重点说说男孩。

男孩活在一个他们想象之中的幻觉世界里，也就是说，整个生殖器期，他们基本上沉迷在游戏的世界之中。他们在这里飞飞机、互相射击、抓强盗，同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那个世界里的台词。如果用人化史的眼光观察这些男孩，他们受到来自原始强权父亲的严厉打压，所以在自己编造的故事和幻觉中和一个恶魔激烈战斗呢。在游戏营造的幻觉世界中，男孩则在一种矛盾的心情中体验着和父亲的关系：一方面他们会幻想自己最终战胜了恶魔，另一方面他们觉得父亲很伟大（所以在幻想中，“敌人总是非常非常强大的”）。

6岁之后的孩子心智发展明显提速，他们这个时候的游戏明显包含更多的技巧和规则。而且这个时候，他们会觉得小孩子那种没有规则、没有输赢的游戏非常幼稚，没意思。男孩热衷于打包子、打洋片、弹球之类的竞赛游戏；女孩喜欢玩跳房子、跳皮筋、打扑克那样的对身体和技巧有更高要求的游戏。不过9岁以内所有孩子的游戏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想赢怕输。小学女生还极为热衷于猜谜语，我发现她们猜谜语的一大乐趣是和大人玩。小伙伴之间也会流行交换各种谜语，一般一个人知道了，全班都知道了。

6岁之后的游戏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加入了规则，这很重要。我们经常可以发现6岁以内的孩子在游戏中起争执，但自从他们自己在游戏中加入了规则，你会发现孩子们从此变得对规则异乎寻常地服从和认真。举个例子，如果你没有遵守6岁以内孩子的诺言他可能会伤心，但如果你违背了6岁以上孩子的诺言他会愤怒。生殖器期孩子服从大人的权威，6岁以后的孩子更喜欢服从规则。因为在一个扩大了的世界里（从家庭到学校），规则和技巧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法则。对于弱者而言尤其是这样。所以我相信，孩子们是在游戏中学会如何面对输赢的，而不是因为大人的道德教化。

我们大人是怎么看待游戏的呢？我们认为那是“玩一会儿”，我们认为游戏就是孩子们在两次学习之间的休息，玩一会儿之后就应该去学习。可是我们从学校里学来的知识有多少是对未来的人生真正有价值的呢？我知道很多人的答案是只有5%。或许这个说法有点偏激，但我想说的是，在其余的95%之中，有很多东西都来自童年游戏。

有一个现象让我对游戏的功能感到困惑：我经常听到很多上班族白领抱怨自己太辛苦，他们加班往往加到很晚，可是当他们穿过半个城市回到家里，并不是立刻洗洗睡觉，而是打开电脑玩一会儿“植物大战僵尸”，这些人还迫切需要周末的时候去电影院看场大片。他们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休息！ 10岁的马海柠很热爱她参加的合唱团，有的时候合唱团的排练强度非常大，回到家已经10点了，她还需要立刻打开电脑玩半个小时。我想，在真实的生活中他们其实一直是在“扮演”某种角色，反倒是在游戏之中，他们才能重新体验那种“真实的自我”。

[1]大人的游戏功能退化了吗？对于很多人而言的确如此，但有些男人不甘心，他们发明了另外两种游戏：艺术和哲学。我发现，这两样东西同样都是对真实世界的回避，也是一种曲折的参与。这是题外话。

必须打破权威

在幼儿园里，我是温和友善的心理专家，可孩子们还是很自然地把我当成老师，而不是“叔叔”。他们知道我就是权威，和他们老师一样。

有一天，我蹲下来和小朋友说话，有个男孩从背后一把把我拉倒，所有的孩子都放声大笑。我半躺在地上，和他们一起笑话我被拉倒的样子，然后我又蹲好，让他们再次把我拉倒。你知道，在幼儿园里，如果有人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定不会只做一遍。所有人都要那样做，尤其是平时最胆小的孩子也会兴致勃勃地趁乱做一次。那天我至少被孩子们拉倒了20次。

这个游戏应该叫“拉倒权威”，他们在释放对于权威的怨恨和反叛。孩子们平时很少有机会玩到这样的游戏，所以我让他们玩个够。平时他们身边都是需要尊敬爱戴和服从的人，出了我这样一个人实在让人开心。生殖器期孩子是非常乖的，他们从不敢真正挑战权威，他们只在游戏中做这件事。

孩子们天生的就会敬畏权威，这一点从他们害怕鬼就可以看出来。我们谁也没有跟孩子刻意讲过鬼故事，可是3岁的孩子会突然说他害怕鬼。可见他怕鬼是先天的，它来自我们的基因。

3岁到6岁的孩子非常迷信（尤其男孩），你说楼道里扫地的“坏坏老头”要来抓小孩啦，他就信以为真。我们真的是吓大的，这不是游戏，他真的害怕警察、大灰狼、精神病人、穿制服的人、有残疾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了这都源于他对原始父亲的恐惧和敬畏。生殖器期孩子正在用3年的时间（3岁到6岁）体验和消化这种恐惧。如果妈妈和老师用孩子的这个弱点管理孩子，肯定是很有效的，但也会加剧孩子的恐惧心理。而且，如果你管教孩子基本上只有这一招，长大后他就再也不信你说的任何话了。只怕这一天会来得太早，而不是太晚。

夏山学校这所崇尚自由的先锋学校如今在中国备受推崇。但什么是自由呢？许多人很容易把自由理解为“不约束孩子的行为和思想”。夏山的做法告诉我们，想要让一个灵魂真正获得自由，首先和必须要做的就是破除一个孩子头脑中的权威。什么是夏山精神？我认为两点最重要：一是解除性压抑；另一个就是破除权威。其实这两件事情是密切相关的。他们学校让孩子自主决定上不上课之类的“民主”与“平等”，都只是这两件事的外表罢了。

受到权威压制并且顺服在权威之下的孩子会玩医生和老师的游戏。我家邻居有个孩子，自从上了学前班，回到家里就集合全院子的小朋友一起玩队列游戏：有一个人当老师喊口令，其他人服从老师的管理，然后彼此交换角色。当老师的那个孩子表情严肃，内心感到极大的满足。令人惊奇的是所有孩子都非常认真，他们顺服在这个“假老师”的权威之下，甚至甘心忍受训斥和打骂。这些不幸的孩子其实是在学校受气了，回家之后在游戏中反刍对权威的恐惧与顺从。尼尔把这类游戏叫做“权力感游戏”，他说在他们夏山学校孩子不会受到任何权威的管制，所以不需要通过这种游戏来消解这份痛苦。[1]

孩子为什么无限渴望当班长？妈妈们跟老师解释说可以锻炼孩子的社交能力。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你简直无法想象在幼儿园和小学小班里的“小班长”权利有多么大！这意味着你和老师是一边的，而其他人一律都得端正地坐在小凳子上，其他人的名字叫“一律”。

医生当然也是权威，连爸爸妈妈跟打针的护士说话也带着礼貌和巴结，对她的每句话更是无条件服从。还有电车售票员，所有人都必须到她那里买票，一律都得安静地服从她的管理。所以，一个7岁孩子的人生理想依次是：老师、医生、售货员、售票员，[2]尤其女生。

很少有哪个孩子没玩过打针的游戏。

在医院打针受到创伤的孩子，回家之后都会玩打针。她拿着一支笔，或者一根细棍，挨个给家里的每个人打针。给奶奶打一针，给小姨也打一针（在过家家里，打针的情节也很常见），一边打一边说“不疼不疼”、“揉揉就好了”——这就是孩子重复打针创伤的方式，只不过在医院里她是受虐者，现在则变成了施虐者，她要让你们所有这些给她造成痛苦，并且也不理解她的恐惧和疼痛的人，一个一个体验一下她曾经遭到的可怕经历！“给你打针”就是孩子反抗权威的方式。

我有个朋友是学校里最好的英语老师，可是她班上总有个男生爱挑她的刺。她正讲课，那个男生突然说：“老师，这个词根的意思不是你说的那样，应该是……”权威受到这样的挑战，这位老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件事让她几乎没有勇气再去上课。

我们天然地认为师生之间就应该建立起权威与服从的关系，当老师感到权威被人挑战，她第一时间立刻需要恢复对学生的优势地位。而且，这样的男生通常也会招致全班同学的鄙视，你会看到全社会都习惯性地选择站在权威的一边打压这个学生。

权威最大的好处就是：它能制造一种秩序。在这种秩序之下，我们已经活了一千万年。权威最大的坏处是：它只能生产灵魂卑微的奴隶。其实我们并非因为对于民主平等的热爱，而是出于对权威的仇恨才起身追求前者的。我们这个时代的难题是，平等还只是一个学步期的幼儿，他还很不成熟，这需要我们悉心培育这棵幼苗。

[1]观看权力感游戏心里是不怎么舒服的，尼尔说在夏山学校没人玩这个游戏，我认为尼尔又吹牛了。在自由环境下成长的孩子，依然会自发地推选他们的“孩子王”，权威感和服从权威是人类的“基因”。想要改变这一点，夏山学校的几年自由只是杯水车薪。

[2]《窗边的小豆豆》里的小主人公就渴望当一名电车售票员。作者黑柳彻子可能并不明白这个细节的心理含义，她大概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才把这个情节写在书里了。

奥特曼真的很暴力吗

没错，真的很暴力。而且还很血腥、没有任何美感、场面混乱，还很虚假。问题是为什么孩子们喜欢？在所有家长和老师的强烈反对声中，奥特曼风靡全球！或许有些家长成功地阻击了奥特曼的强大攻势，可是他的孩子发现学校里同学们都在说着这个该死的奥特曼，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外星人。就这样，这个暴力魔鬼最终冲破了最坚固的防线。

我原本以为女孩不喜欢奥特曼，后来发现我想错了。如果女孩手里拿着所有男孩心中的最爱的一大版贴画，她自然会大受欢迎。

其实奥特曼不是魔鬼怪兽，而是专门在人类的危难之际打败这些魔鬼怪兽的英雄。我儿子告诉我不只有一个奥特曼，奥特曼是一个英雄们的群体，就像原始家庭里受到父亲打压的儿子们在外形成的流亡组织一样。我知道有一个叫“迪加奥特曼”，还有一个叫“戴拿奥特曼”。在幼儿园里，我经常碰到有个小男孩突然跳出来，对这我做出奥特曼的那个经典手势。他一定是把我想象成需要打败的巨人魔鬼了，所以我会惨叫一声，顺势倒下。

我们说过，生殖器期的男孩需要处理的头等大事就是他与父亲的关系，他全部的游戏都和这个有关。3岁到5岁的男孩本性是很听话的，但他们同样需要玩杀死巨人的游戏。成人世界发起的“奥特曼阻击战”，不仅是注定失败的，而且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我有个朋友，属于那种高学历修养好的人物，他对我说：“我不许我儿子看奥特曼，我给他买了《尼尔斯骑鹅旅行记》。”顺便说一句，我们每次挑书都是为了满足某个未被实现的梦想，《尼尔斯骑鹅旅行记》就是我这位朋友少年时代一直想买的那本书。不过这件事他没法告诉儿子。

这件事情的结局是：当时我是一家少儿杂志的编辑，封二需要一组快乐儿童的照片。于是这位小帅哥寄来照片，个人资料里特别注明他的偶像是奥特曼！

不过，我下面要说的才是这个故事的结尾：几个月前我又见到这个男孩，现在他已经上初三了。他跟我谈了一路科比•布莱恩特和勒布朗•詹姆斯。从他对两位篮球天王的痴迷之中，我分明看到了奥特曼那英雄般的身影！他问我：

“叔叔，你看WWE吗？”

我问那是什么？他说，那是电视里整天都在放的一档真人格斗节目，后来我知道那就是一群健美男在拳击台上假打的电视秀。以前我还一直以为“这样的烂节目有谁会看呢？”

既然对于看什么卡通片的问题父母是必败的一方，何必非要诋毁他的选择？如果他赞同你的说法，也认为奥特曼很暴力并且非常不美，那只会在他看奥特曼的时候产生一种罪恶感。不过你的反对就是他热爱奥特曼的真正动力，孩子是不会直接挑战权威或者父亲的，他不会跟你说“这是我的权利”，或者“你这么做是不对的”，他的反抗方式更消极：用一种不知悔改的顽疾和恶习让你痛苦。心理学告诉我们，被禁锢的欲望会成长得格外茁壮，而且一旦放开便会像那些藤蔓植物一样长得无法无天。于是，这个孩子永远需要父亲权威的压制，因为他永远都是“不值得信任的”。直到有一天在孩子眼中父亲老了，他就再也不听老爸的任何话了。这一天在不远的青春期就会到来。

你玩过“魂斗罗”吗？那是两个特种兵在机关密布的敌方兵营里一路冲杀，解救同伴的超经典游戏，据说那是70后的标签。我玩过这个游戏，让我觉得最过瘾的情节是，每到一关的最后，门口都会有一个巨人怪兽，你怎么打也打不死，最后在一连串的射击之下，巨人轰然倒塌，灰飞烟灭！小时候如果不让玩奥特曼，长大了一定会玩“魂斗罗”之类的打怪游戏。

小时候打怪游戏没玩够——这就是沉溺网游者共同的童年病根。如果他们没变成网游沉溺者也会变成那种从来不踢球却对英超西甲津津乐道的球迷。我是西安人，西安这个城市长期保持着足球球市最高的上座率，可是这个城市同时保持着最多足球流氓闹事的记录。每次比赛日就能看到狼狗、电警棍、防暴盾牌；另一边是服装怪异、情绪高昂的球迷，他们刚刚从麻将桌上、网吧和游戏厅里出来，在体育场门前集合，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游戏罢了。这个游戏的名字叫“邪恶的压制与正义的反抗”，不用说，双方都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

如果你说西安的情况只是特例那就是自欺欺人。南美和非洲足球的基础，是因为那些穷孩子从小没得玩，一个足球就是他们快乐童年的全部内容；欧洲足球的基础是他们有周末不待在家里的基督教传统风俗，从前这些人周末上教堂，现在他们改去球场看球了；而中国足球的真正土壤，就是这群小时候没玩够打怪的可怜孩子。他们才不关心足球呢，他们就关心足球出事了没。不难看出，其实正是假球、黑哨、打架、罢赛、暗箱操作，才一手制造了中国球市的繁荣。

看全人类如何反复杀死巨人

如果我说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没玩够杀死巨人的游戏，你认为言过其实吗？

最近你去过影院看好莱坞的新片吗？让我告诉你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我没看电影就能讲出核心情节，因为这些编剧都是同一个电影学院教出来的。

故事一开始就是“出事了！”，而且“出大事了！”，比如外星人入侵地球之类（或者一个邪恶的网络组织要控制人类的大脑）的全人类灾难。在这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软弱无助，纷纷死去。显然情况在恶化。有一个无辜的青年突然发现自己被卷入了这一场巨大的灾难或者阴谋之中，他可能是个退休的特种兵或者在一家小报里当记者的超人——总之，他本来与此事无关，现在则被卷入。他说不！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

结果是他肩负起全人类的使命，开始和魔鬼战斗。好在他身边有几个兄弟答应和他并肩战斗（其实他们都是些没人要的问题青年，但这个社会没发现他们其实身怀绝技）。更美妙的是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如果他以前有老婆，那老婆一定是被恶魔杀死了，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奋起抵抗的。总之，现在他身边需要一个新女人），然后他们开始挑枪。

一旦他放手开始干起来，就会发现他受到黑白两道的加攻，两方都要置他于死地，甚至那几个王八蛋兄弟也会出卖他，唯一可靠的只有那份新近发生的爱情（我不得不提醒读者，在现实生活中这真的是谎言）。他发现敌人真的太强大了，他干不下去了。这时，爱情给了他动力，让他以为自己其实可以打败妖怪。

他拽着这个无比麻烦的女人在街头狂奔，还要和不停地冒出来的小妖怪对射（《杀手莱昂》、史泰龙的那些硬汉片）；或者一边打枪一边谈恋爱（《史密斯夫妇》）。战斗一般是从购物中心开始打起，然后是大街上，又上了汽车，汽车撞碎了就跑进废旧工厂里，在这里打够了就坐上快艇在运河里飞驰。这些场景转换简直和魂斗罗如出一辙。

最后，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很简单，在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格斗中，他杀死了巨人，然后从此他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句话多么耳熟呀）。

这个模式的大片有：《超人》、《蝙蝠侠》、《骇客帝国》、《007》，还有《指环王》、《勇敢的心》。《无间道》做了些角色变换的创新。我没看过《阿凡达》、《生化危机》和《2012》，你能告诉我它和《奥特曼》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就是这些看好莱坞大片的大男大女，回家后却立刻联手抵制孩子们看《奥特曼》，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如今中国人不光看好莱坞大片，还热衷于过西方节日，但我们对西方节日最大的误解就是愚人节。中国人以为愚人节就是在4月1日这一天，给好朋友发短信捉弄对方的机会。其实愚人节的本意我们可以在雨果的名著《巴黎圣母院》里看到：人们捉来一个乞丐，把他打扮成国王，带上彩车游行，然后打翻这个国王，所有人尽情戏弄这个国王——愚人节就是专门愚弄权威杀死国王的游戏。

孩子是怎样运用想象力的

想象力这个奇妙的东西，从便便期开始发育，在5岁会达到了一个顶峰，之前和之后都不会达到这个高度。让我们看看想象力是怎样发育出来的。

小猫的眼神比小孩的还要机敏，但小猫永远也不会有3岁孩子的想象力。机敏是一种生理机能，而想象力属于一种心理能力。很多男孩都有一种编造故事的本事，他们能不打底稿就不停地讲一个上午。我小时候就有这个本事，那时候幼儿园老师犯懒，把我放在一个小凳子上，面对全班小朋友讲故事。不过当时都胡说了些什么，现在一句也不记得了。奇妙的是，这种能力为何逐渐就衰退了？后来我上小学的时候编造假条，想象力变得几乎枯竭。

口唇期的婴儿没有任何想象力，奇怪的是，它会在便便期突然发育出来。你把两节筷子连在一起，他会说“火车”；他坐在枕头上会说“骑马”。便便期孩子可以把眼前的一个事物，想象为看不见的另一个事物。这个时候，他已经获得了一半的想象力。

只有到了生殖器期，他才会不用借助任何现实的事物，凭空想象出一个不存在的（看不见的）幻觉世界。小猫可以把一只乒乓球想象为它正在捕食的猎物，这和便便期孩子的表现是一样的。我从没见过一只小猫对着空气练习捕食，但在幼儿园里，我经常看见一个生殖器期的小男孩对着空气一阵劈杀叫喊。生殖器期的这种高级想象力需要语言的高度发展才能做到。换言之，什么时候孩子开始做梦了，他就获得了人类独有的想象力了。

便便期孩子还不太能听得懂故事，他们更喜欢学儿歌。因为儿歌只是一种重复和跟读的发音训练[1]；到了3岁，他开始缠着你给他讲故事。他听故事的专注劲儿告诉你，他正在凭借想象力虚构出一个世界。事实上，真正的想象力从3岁开始发育，随即迅速达到一个饱满高涨的阶段，到了5岁达到一个顶峰。

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迷恋画画课？我们成人主要是用语言进行思维和联想的，但孩子不是，他们还没有发展出良好的语言功能（语言是人类很晚才进化出来的能力，而且至今还不断向着更精深的方向进化着），他们和我们的祖先一样，更擅长用图像进行思维。你让孩子画出“我的一家”，她会画出他们家里的各种细节，比如她会和爸爸靠得更近一点，说明她更爱爸爸，而妈妈老是冲着电视，或者她会在妈妈的裙子上画上一朵花表示妈妈很美。

研究孩子的涂鸦总是能发现他的内心感受，因为他说不清楚，却非常善于用图像表达内心感受。可以说孩子的心智水平还停留在我们的祖先那种象形时代，在贺兰山和法国的岩洞里就有大量古人留下的壁画，一二万年前的先民想要记录和表达他们与神之间的故事，采用的方式就是绘画。人类拥有成熟文字的历史最多不超过6000年，那么在此之前我们的祖先只好用绘画表达和记录。

就是说，想象力这个东西反映在我们头脑中的就是图像。日本阅读推广专家松居直向我们描述了孩子们是怎样听故事的：

一寸法师用小碗当船，用筷子当桨，顺着河流来到京城，当上公主的侍卫。有一天，他陪公主到庙里拜佛，在路上打败了妖怪，取得了小金锤。小金锤实现了一寸法师的愿望，使他长大，并且娶了美丽的公主……

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的脸或者嘴巴，表情专注地在听故事。但事实上，他们看的不是老师，而是自己脑海中的一寸法师。

你也喜欢看绘本吗，为什么那么多最优秀的绘本主人公总是被画成一只动物？《奥莉薇》里的小姑娘被画成一只小猪，《月亮，生日快乐》里纯洁的小男孩被画成一只小熊。我发现全世界最优秀的绘本作者在给生殖器期孩子创作的时候，本能地认为应该把主人公画成一种动物；如果目标读者是7岁以上的，画家们大多会采用真人的形象，比如《彼得的椅子》、《第一次上街买东西》，还有那本非常有名的《爱心树》里都是真人。画家们自己的解释是：动物的形象更容易得到6岁以内孩子的认同。

就是说，幼儿想象力的发展，经历了一个从动物转变为人的过程。这一点从古埃及和古希腊的神话中可以很直观地看出来，古埃及和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往往就是一种半人半兽的形态。比如狮身人面、鹰头人身、半人半马（其实西安半坡的人鱼图腾徽也是半人半兽的类型）。而我们知道，在更早的图腾时代，氏族图腾几乎总是一只猛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图腾时代的祖先非要把神想象成一群动物，但这是事实。而生殖器期孩子的心智和想象力还处于图腾时代的水平。从小学开始，孩子们开始学习用语言代替图像和动物意象进行思考，同时，想象力（其实是图形想象力）这个东西开始衰减。我反对很多人认为应该极力保持生殖器期孩子们绘画想象力的观点。这就跟人类嗅觉功能退化的道理是一样的，正因为人类进化出了丰富的表情和语言并用这种更好的工具彼此沟通，超强的嗅觉就没有必要了。同样的道理，图像想象力的退化节约出宝贵的心理能量用于语言的发展，语言代表着人类更高程度的文明。

有一个绘本我特别喜欢，《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因为我小时候就那样，我会盯着我家窗外的梧桐树影看，然后就能看出一张人脸的图案。这非常恐怖，我完全可以“看到”那个鬼从梧桐树里飘进来，来到我的床前，然后把我掐死，所以我必须瞪着眼睛看着它，阻止它向前移动。在绘本里，小男孩本来一直害怕壁橱里藏着的那个恶鬼，有天晚上他勇敢大方地和恶鬼交战，最后战胜了恶鬼。假如我当初能看到这本书就好了，我的生殖器期曾经备受躲在窗帘和梧桐树后面的恶鬼的折磨啊。我听好几个家长说，他们家孩子就喜欢看这一本书。

你还认为想象力是个“褒义词”吗？我们的教育机构一直在“培养孩子的想象力”，可是孩子的想象力根本用不着你培养，它发达得超出你的预想。戴军（也是这本书的特约编辑）跟我说，他小时候整天就活在一个充满幻想的世界之中，经常拿着自制的刀、剑、锤子（其实就是一截木棍），在草丛里和那些恶鬼进行战斗。小男孩的害怕是真实“可见”的，他整天这么劈杀叫喊，就是因为想象力带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恐惧感。而目前的幼儿教育根本就没注意到孩子们恰恰备受饱满的想象力的折磨，他们以为那不过是孩子的胡思乱想。

我们的教育真正该做的是驱鬼，每个幼儿园都应该准备一些孩子战胜魔鬼的绘本故事，而不是把想象力作为一种能力去培养。正如我在“男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里谈到的那样，想象力起源于强权父亲（那个恶鬼）对小男孩的压抑机制。如果我们的幼儿教育开始着手驱除孩子们心头的恶鬼，把孩子们的想象力从与那个恶鬼的争斗中解放出来，这些被释放出来的巨大的心理能量将创造出多么了不起的文明。

说白了，每个孩子的基因里都有想象力这种能力，但只有极少数充满了勇敢热情的人才能像达•芬奇一样想象出直升机和蒙娜丽莎这种不存在的东西！

[1]我主张给便便期孩子的儿歌最好是那种有韵律、有节奏的纯儿歌，总之是那种“好听的”儿歌；而不必加入爱干净、爱妈妈、懂得分享和感恩这些东西。这个时候儿歌可以帮助他练习更好地说话，而道德和情感在便便期里还没发育。

数数孩子都害怕什么

毛毛很喜欢洗澡，这真是好事，“你是喜欢带着小鸭子呢？还是想带着你的钓鱼玩具一起洗澡呢？”他喜欢这个简单的选择题，小孩喜欢在这样的选择中感受自我的力量。可是游泳就是另一回事了。4岁的时候他很想去游泳，可是真要抱他下水的时候，他吓得哇哇大叫。那是完全吓破胆的杀猪式的喊叫。他为什么害怕水呢？

他也害怕狗狗。确切地说是又害怕又兴奋。他看过画册上的狗狗，我们摸的也是很温顺的小狗，他很想摸一下，但狗狗稍有反应，他嗖地一下就躲到我身后。这种兴奋和恐惧交织的心理和他放鞭炮的时候一模一样。为什么某些事情让小男孩异常兴奋，却也让他恐惧？在一个小男孩的内心，为什么恐惧与兴奋是一个事物的两面？那个事物又是什么？

细心的父母会发现，原本一直热情勇敢的孩子到了生殖器期，会突然对很多东西就感到害怕。有个5岁的男孩每次出门，必须让妈妈走在前面，爸爸走在后面，保护他在中间，不然就坚决不出门。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或者是因为某次生病？这些父母进而还会问：应当怎样培养孩子的男子汉气质呢？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所有父母的“小男子汉”培训计划全部都以失败告终了，包括那种想用“渐进法”慢慢接近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的实验，结果都是失败。

其实我们应该好好观察一下他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个5岁的男孩突然害怕《海洋世界》里的螃蟹，怕书上的小丑，怪模怪样的虫子，还有蜥蜴，可是越害怕他越要看。为什么孩子们都喜欢恐龙？我以为这不是他热心科学知识，而是因为恐龙的长相丑陋凶猛。他们还喜欢变形金刚那种毫无美感的暴力人物，没有谁比玩具商家更懂得这些需求的了，他们发现最好卖的并非高科技会动的玩具，而是蝎子、蜥蜴、甲虫之类的塑料模型——他们害怕丑陋而强大的怪兽。

所以，别跟孩子说“大灰狼要来吃你啦”。因为他完全信以为真，而这只会加剧他的幼稚。

为什么孩子喜欢这些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恐怖症这个东西是非理性的，而且原因不明。你跟一个有恐鼠症的人说小仓鼠很温顺也没有毒，他能接受，但绝对不会靠近。

我们必须从人化史的眼光看待此事，才能正确理解生殖器期男孩特有的恐怖症。我们说过，几百万年以来，小男孩受到强权父亲的性压抑，但是压抑并没有消除性冲动，只是延迟了性的表现，并且聚集为一股更大的心理能量。受到压抑的男孩感到性是一件罪恶的事情，就是说，每当他有性的表现（比如手淫）就会受到恶鬼的惩罚。所以恶鬼是和他的性发育同时出现的。需要补充的是，小男孩受到性压抑的过程持续了几百万年，已经内化为每一个人内在的心理模式了，这个心理模式，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俄狄浦斯情结：一种性的罪恶感和对父亲的敌视。即便是爸爸对儿子非常友善和蔼，也不会消除这个俄狄浦斯情结。毛毛4岁的眼神里就有这种对于我的敌视。

也许你会觉得这个说法太离奇，我们再想想春节的习俗：有一个恶鬼在除夕之夜来到人间，他专门要吃各家的孩子，尤其是小男孩；所以各家行动起来，用鞭炮炸他，做各种假象迷惑他，做红色对联赶他走；这天晚上所有的男孩必须守夜，如果谁不小心睡着了就会被这个恶鬼吃掉；第二天早上，我们欢天喜地地庆祝战胜了那个恶鬼。如今，春节的习俗已经淡化了大半，但我们想一想，什么人过春节态度最认真呢？是那些小男孩，此外是那些大男孩。春节就是这些大小男孩表现他们心中俄狄浦斯情结的一种风俗，他们要重演一遍杀死恶鬼的故事。这件事让他们既兴奋又害怕。

我们是继承性动物，身上继承了来自祖先的很多心理特征，我们确实是被吓大的。小男孩经受了几百万年时间的训斥和恐吓、鞭打、阉割、被吃，俄狄浦斯情结就是这漫长岁月恐惧心理的累积和沉淀。生殖器期男孩的恐怖症正是对人类这段进化史的反映。

另一个残留的证据是生殖器期的孩子突然会做梦了，而且一定是噩梦。有个爸爸告诉我，他5岁的儿子有一天做噩梦了，醒来的时候大声喊叫“爸爸，爸爸”，这位爸爸很奇怪：儿子平时不怎么要爸爸的，怎么做了噩梦突然喊着要爸爸呢？说起这件事，这位爸爸为儿子突然表现出来的温情有点得意呢。可是如果他知道了这个梦的真相心情就会发生很大的转折。

我没就这个男孩的梦做进一步询问，不过弗洛伊德分析过一个非常类似的案例，说的是一个叫小汉斯的5岁男孩一直很害怕马，认真分析之后他发现马就是爸爸的象征（或者说马其实代表爸爸），但有一天小汉斯做了一个梦，梦见马摔了一跤摔死了，他吓醒了。经过分析，小汉斯的心理过程是这样的：他一直在手淫，并一直在努力克服这个坏习惯，但总也改不掉。他心中有一个信念就是，下次如果他再手淫的话，那匹马就会摔死。其实那正是他潜意识里希望看到的：他希望那匹马摔死，然后他就不用惧怕上街，他就可以和妈妈一起高高兴兴上街去了。上面那个在梦中大喊“爸爸，爸爸”的孩子也是如此，他做了一个爸爸被什么怪物吃掉了的梦，他的负疚感把他吓醒了。这个梦帮助他实现了想让爸爸死掉的潜意识愿望，又用对爸爸的呼喊伪装了这个愿望。

优秀的分析师可以从这个梦着手，帮助小男孩分析清楚他的心理活动，让他正面了解他对爸爸的情感的矛盾之处，这是解决小男孩恐怖症的最佳路径。可惜这个过程比较专业，在这篇短文里不可能详细展示那些和小男孩谈话的细节。

小女孩也会害怕，但那不太一样。她们不是对特定的东西感到害怕，她们对什么都说害怕，我猜那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爱。小女孩会因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有人认为她需要一盏灯，我以为她需要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

孩子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孩子们会想到死亡吗？我手边就有一本很好的绘本，专门给孩子讲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叫《爷爷变成幽灵了》。但我以为，煞费苦心地跟孩子讲什么是死亡其实是不必要的。8岁前的孩子都不会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他们也许会问“死是什么意思？”但那多半是他听到了这个话题随便问问。做父母的真的不必把什么都跟孩子解释清楚，因为他的下一个问题你更难回答：“那我会不会死？”——很多时候他就是想不停地问问题。

最好的回答就是反问他：“噢，你对这个问题有兴趣？你怎么想的？”然后他说什么你都说“嗯，有道理”。死亡不是孩子真正关心的问题，如果他问，那只是一个假问题，他一定另有所图，重要的是弄清楚他真实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不过如果你的孩子问你什么叫死亡，而你又非要给他一个答案，该怎么说呢？我这儿有两个流行的说法。

第一个说：“死亡就是一个人离开我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再也不回来了。”这个说法不错，但有个缺点：生殖器期的孩子关心的只是他的家庭，也就是“爸爸妈妈和我”组成的家庭结构，他基本上不会关心其他人是不是真的离开而且不再回来。孩子在这一点上是很没有人情味的。我见过一个女孩从小被爷爷一手带大，可是当她6岁的时候参加爷爷的葬礼表现非常冷漠，这让人很吃惊。事实上，她会在多年以后想起爷爷的时候，才会感到遗憾和伤心。男孩可能会想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爸爸身上，然后爸爸就会离开。但那不是意味着爸爸的死亡，而是爸爸因此不得不离开，比如长期住院。

第二个答案不如第一个好：“死亡就是一个人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这种回答纯粹是添乱。孩子是很善于联想的，他会担心自己睡着了，而且再也醒不过来。俄国著名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他写了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遗书。上面说：

我很贪睡，而且很难醒过来。如果别人发现我睡得醒不过来了，一定要把我弄醒。如果人们发现我死了，请大家晚两天再把我下葬，因为过一天我就会自己醒过来的。

这可不是笑话，而是一个小男孩的死亡恐怖症。

跟谁睡觉？这是个问题

这个话题让我想起在幼儿园里，有很多中午睡不着的孩子。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声不吭。老师问一个男孩：“你怎么还不睡呢？”

“老师，我睡不着。”男孩说。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呢？”

“因为好臭。”

“哪里臭呢？”老师问。

“我把大便拉裤子上了。”男孩平静地说。

可怜的孩子！要是在家里，他可就没那么乖啦，他会让你给他讲8个睡前故事，还要再看看小仓鼠有没有水喝，最后还要尿尿。孩子不睡，全家崩溃。

我这里不想谈如何让孩子睡觉的问题，而是另一个问题：你家孩子跟谁睡觉？

西方的传统是“让孩子自己睡”，但中国的父母认为那是西方。如果调查一下中国家庭3岁以后仍然不分床的，我估计至少有90%。

这有什么不好吗？显然，中国家长并不相信西方育儿法所说的独立睡觉可以“培养孩子独立人格”之类的话。我也认为这种说法故弄玄虚，但我绝对赞同3岁以后分床睡。

不分床主要是因为方便，孩子哭了、尿了随时都知道，妈妈躺在床上就能指挥一家人处理好各种突发事件，而且也更利于培养母子之间的亲情。孩子当然想和妈妈睡，有个男孩9岁了还是和妈妈睡。生殖器期的主题是“孩子与家庭”，他很愿意介入到父母关系之间。“到妈妈的床上睡”，结果通常就是“爸爸去睡沙发”。这是你要的结果吗？如果不是，那你一定不要让步。偶尔还行（他生病了），长期不行。

我没看出八九岁还和妈妈睡觉的男孩性格有什么大问题，但真正受到伤害的是夫妻关系。跟谁睡觉？这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三人游戏。游戏的名字叫做“谁离开”。聪明的父母最好别和孩子玩这个游戏。

我相信即便在西方，分床睡也是被作为一种更好的理念在推广，他们也有大量的不分床的现象。但在中国，四五岁之后仍然不分床的原因有三。

第一种情况是独生子女家庭。如果是多子女家庭，每个孩子都想挤到大床上睡，结果只好分床。如果你们有第二个孩子出生，这件事情必将会对第一个孩子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整个人都会变形，变得充满妒忌和攻击性，会嘲笑小妹妹或者小弟弟的样子。有的孩子会突然再次尿床，因为尿床是婴儿的特权，他也想当婴儿然后得到妈妈的照顾。第一个孩子的这些反应是很难处理的，如果你们想要第二个孩子，就要首先想好一同承受老大的反叛，帮助他度过这段痛苦的时期。不过从结果上看，老大最终都会因此获得成长，长大后老大更善于和同伴相处。这是他的童年痛苦经历换来的回报。

第二种情况是那种无爱的婚姻。在这种情况下，不分床其实是结果而不是原因。但它会加深夫妻间的感情裂痕，并以母子之间的情感依恋作为补偿。

第三种情况就是那些以孩子为中心的家庭。但我以为一个家庭之所以会以孩子作为中心，多半也是夫妻之间爱的匮乏的后果。如果妻子对她丈夫怀着深深的失望，谁也无权指责她把情感转移到孩子身上。

Part4　观察笔记：

狂躁与想象

孩子突然认生是什么原因？

我们究竟可以告诉孩子多少性？

为什么孩子们喜欢那种乱作一团的游戏？

为什么6岁的孩子开始热衷于拥有一个秘密？

究竟有没有“儿童多动症”这种病？

断奶之后为什么孩子突然不爱理人了

在一个母乳班上，一位妈妈讲述了自己孩子的情况，并且请教专家怎么办：

我一直母乳喂养到22个月才给孩子断奶。我女儿像天使一样，非常可爱，见每个人都友好，拥抱每个人。不过现在，我感觉她的状态出现了点问题，她变得拒绝别人，不再那么温柔和友爱地对待别人了。我想问，是断奶造成了这些变化吗？如何帮助她修复？

还有，我必须说一下，断奶以后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孩子大病一场。她的性情变化和这次发高烧有没有关系？第二，就在这次发烧看病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件事：我和我老公开车送孩子上医院。我们家住在北京郊外的别墅区，结果我们的车在高速路上抛锚了，我老公给4S店和大陆救援打电话，他们都说高速路上救援需要专门的救援车，都不能及时赶到。我们被围困在车里，而我老公就在车里打电话咆哮，责骂别人为什么不能先开来一辆车送孩子上医院！

我很担心我老公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惊吓了孩子，这件事会对孩子的性情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吗？

一位妈妈

以下是我的回答：

从你的话里我听出3种声音：第一，你老公不能像你那样“全身心地爱孩子”，你对此有点不满；第二，是你对女儿有种难言的愧疚感，总觉得对不起她；第三是你们家很有钱。

对于你困惑的问题，首先这肯定不是母乳的错。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希望从我口中再次肯定地说：“这确实不是母乳的错。相反，坚持22个月的一定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伟大妈妈。”请接受我的敬意！我之所以如此一边倒地赞美母乳，是因为能够坚持22个月的妈妈一定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全社会都认为这是非常过分的行为。在这一点上，我绝对站在你这一边。

其次，发烧也不会这么快地改变个性。断奶的确可能造成身体生病，但我更相信22个月的哺乳期，你已经赋予了孩子更强大的抵抗力了。

另外，你丈夫发脾气也与此事无关。你女儿已经吸饱了22个月的爱，怎么可能因为半小时的“噪音”就发生性格突变呢？如果你真的相信你的女儿已经吮吸了22个月的爱，这份爱一定会给你充足的信心。反之，如果你对你给她的爱信心不足，就很容易责怪包括你丈夫在内的外部环境没有尽到责任。

你女儿不热情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现在进入了便便期。1岁多学步期的孩子都热情大方，见人就亲，所以你家女儿那个时候对人热情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天赋。同样的，到了2岁，她的人生主题逐渐转移到她与妈妈的关系上来，变得认生，不爱搭理别人（其实是更黏妈妈），每个孩子的表现都是一样的。简单地说，她不爱搭理人非常正常，你可千万别逼着她热情大方。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有问题的是你总觉得对不起孩子。一般而言，高龄产妇，无爱的婚姻，还有忙于赚钱的妈妈这3种情况更容易产生这种亏欠孩子的心理，我们把这种过度补偿的行为叫做“溺爱”，而这绝对有害。溺爱最直接的害处就是你对孩子的过度关注，这让她成长的每一步都在你的注视和期待的目光之下，你要学会松弛，这挺难的。

最值得肯定的是你非常爱女儿，坚持“我女儿一定要得到最好的”，最好的营养、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教育，这无疑都很好。可是如果因此而把你和你的女儿放在一个高人一等的台阶之上，必然产生挑剔和虚荣。如果你的女儿果真继承了这种价值观——我认为这很有可能——当她从高处俯下身来和别的小朋友交往的时候，怎么可能获得真正的友谊？那样的话，即便她真的变得很热情、大方、好客，在别人的眼中也只是炫耀。

你的孩子其实一直是天使，不过，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一种而已。

皮肤饥饿症的起因

你见过“皮肤饥饿症”吗？我们多半以为那不过是心理学家随口编造出来的，但我见过。梁老师跟我说起她班上有一个女孩非常独特。事实上她岂止独特，她是我见过的独特的孩子里最独特的一个。

她今年5岁，非常黏人，整天围着两个老师，别的小女孩黏大人会跟你问这问那，要你和她做各种游戏，可是孙玉薇在你身边蹭来蹭去也不说话，就渴望老师摸摸她。要是老师心情好抱抱她，她简直乐疯了。她还有个怪癖，就是爱亲老师，不光亲脸，还亲老师的脚。说到这里，梁老师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说好吧，到你班上看看去。梁老师提醒我说，她对生人很排斥，尤其男的，小心她打你，我说不怕。

这个孩子眼睛很大，但眼神无光，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壮实，手脚很大。她一直都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玩，墙角堆着午睡时拉开的小床，她就在这儿爬上爬下地玩。她就像那种一声不吭地玩沙子一玩玩一下午的自闭症孩子。而与此同时，教室里正在上课。这算是自闭症吗？如果是的话，是先天生理原因还是后天家庭生活造成的？

过了一会儿，她果然开始对我发起攻击，对着我猛踢猛打，眼神凶狠却一言不发。她把我往门外推，用门缝夹我的手，然后又跑过来在我脚上狠狠踩上一脚。5岁孩子打人其实是很疼的，换作别的访客，是很难做到心平气和的。

大概10分钟后，她的攻击火力开始减弱了。大概是她发泄够了，出手不再那么重，明显有点打闹的意思。我伸手摸她的脸，她干脆躺在我面前。我知道这是在逗引着我去抱她。我抱她，她非常乖顺。她的确渴望被人拥抱。

孙玉薇的妈妈是两间药店的老板，姥姥和妈妈一人看一家店。平时主要是姥姥看管孩子，而所谓看管，其实就是给个玩具自己玩，一直玩到上幼儿园。难怪在幼儿园她也这么玩。她的口唇期和便便期里没有人逗弄她，和她说话，极少得到拥抱。这个女孩的情况刚好可以说明，缺少了这些抚摸和拥抱究竟会怎样。母婴之间的那些情感和心灵沟通，就是在她们俩肌肤触碰和彼此应答之间发生的。为什么孙玉薇眼神呆滞，眼神是心灵的反映，那些情感的表达都是在与人交流的过程中发育生成的。

她身上的暴力倾向说明她肯定常挨打。她姥姥和爸爸都打她，有一天老师发现孩子屁股上一大块淤青，她说是爸爸踢的。而且药店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姥姥能打自己的孩子，对顾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在这样的暴力环境中长大，难怪她对陌生人有那么大的仇恨和恐惧。

她一边听我和梁老师聊天，一边舔桌子腿。老师说：“玉薇，那多脏啊。”可你越说她越舔。我很快就发现，她舔的总是那些最脏的地方，比如桌子腿。口唇期的孩子把什么都往嘴里放，可是玉薇的姥姥和爸爸会因此呵斥她，估计也没少挨打，这恰恰不会纠正这个坏毛病，而是相反，这样做让孩子停留在口唇期的水平上不再进步。她舔的总是那些被姥姥禁止的东西，或许在姥姥跟前她不敢，但到了幼儿园，禁锢解除之后，未被满足的口唇触觉就完全释放出来了。她亲老师固然是出于喜爱，但也是出于未被满足的吮吸欲望。这样的孩子亲人往往并不是用嘴唇，而是把人舔得湿乎乎的。

便便期的孩子非常需要和大人之间互动的亲子游戏，这也是孙玉薇的便便期缺失的东西。我相信她是非常喜爱幼儿园的，因为她发现在妈妈那里没有得到的竟然在幼儿园里获得了补偿：她把老师当作第二妈妈了。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对访客充满敌意，因为每一位来找老师的访客都是打扰和破坏她与“妈妈”之间亲子关系的因素。她已经5岁了，情感状态还停留在便便期，还迷恋“孩子与妈妈”这个主题。她为什么憎恨成年男人呢？除了暴力因素之外，成年男人是妨碍她与老师之间亲密关系的外人。

在两个老师之中，她更喜欢赵老师。赵老师格外疼爱这位行为怪异的孩子。你知道，如果一个孩子全身心地对你好，你和她之间的每一次互动就会充满了天堂般的美好体验，那是谁也无法拒绝的爱。

赵老师总是指派玉薇帮老师做事情，比如抬床、发香蕉、发筷子，小家伙美死了，在幼儿园，这些都是一种奖励和特权。正是因为这份格外的疼爱，挽救了这个孩子。有一次故事课，赵老师拿出4张图片，让孩子们根据画面编一个故事。孙玉薇立刻举手，她会不会都热情高昂地举手，赵老师叫她回答。只见她站起来，却说不出来。由于便便期没有良好的亲子语言练习，她的语言能力明显低下，但其实孙玉薇很聪明，她做手工课和画画课都很出色，因为这两门课不需要语言。最后，她还是嘟嘟囔囔说了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故事，赵老师还是夸她讲得很好。小家伙满脸通红，她高兴极了。

鞋

北师大的心理学教授张同道拍了一部幼儿园的纪录片，叫《小人国》。我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就是来自这部电影。真心感谢这位教授记录了如此生动的影像资料。

2岁的锡坤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班上小朋友的鞋扔到垃圾箱里。那个垃圾箱比他还高，他会模仿大人踩下脚下的机关，打开盖子，把鞋子扔进去。这里的老师很人性，每过两个小时，就拿个大盆到垃圾箱里把东西捡回来。锡坤扔掉的东西有：鞋、塑料玫瑰花、女式遮阳帽、足球，但主要是鞋。他为什么喜欢扔鞋呢？

锡坤很少说话，整天忙忙叨叨的，你很快就能发现这个男孩“很独特”。

他还喜欢穿着大人的鞋子。这个细节让我回想起一件事：毛泽东回忆自己的小时候，有一个细节就是“穿着爸爸的鞋子”。他说那种感觉很豪迈，感觉自己变成了爸爸那样的大人。穿上大人鞋子走来走去的样子很笨拙，可是锡坤看上去很兴奋，也想变成“像爸爸那样的大人”。

另一个男孩看到锡坤穿大人的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上前一把推倒了站不稳的锡坤。老师问他为什么要推倒别人，他说：“他穿大人的鞋！”

“穿大人的鞋”是一项特权，只有大人才能穿，你还是老老实实当小宝宝吧！

午睡的时候，锡坤需要捧着一个老师的脸才能睡着。

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个孩子的纷乱行为呢？或者我换个问法：这些行为真的没有意义，彼此没有关联吗？

上述所有这些怪异行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与妈妈的分离——这就是便便期孩子所有行为的核心主题。

鞋是出门才穿的，所以如果把鞋扔掉，妈妈就走不了了！这和他必须捧着妈妈的脸才能睡着是一回事，他希望用这个坏习惯留住妈妈。便便期的孩子无法用语言向妈妈表达：锡坤非常想和妈妈在一起，妈妈不要走。他整天不说话是因为语言还没发育成熟，但他会把这些内心的创痛表现为某种怪癖。幼儿和精神病人一样，会用行为表现出内心的情绪冲突。

“扔鞋”游戏就是他消化痛苦的方式。一个东西没有了，然后又再次出现，就像“妈妈”这种东西一样，这就是锡坤心中难以言表的那份痛楚。扔鞋的另一层含义是：鞋代表妈妈，这个男孩扔鞋就是在重演妈妈一再离家出门，把他留在家里的悲惨场景。这一点从下面这个细节中就可以得到印证：被锡坤扔掉的都是女鞋。

穿上大人的鞋子意味着身份的转变：现在他变成大人了。只有变成大人，才能彻底摆脱现在这样总是被大人抛弃的痛苦。而且，现在我要穿上鞋子出门了，好让你们大人也体验一下找不到我到底有多痛苦。[1]

电影里有两次锡坤穿大人鞋的镜头，他穿的都是男鞋。熟悉一点俄狄浦斯情结的读者都会明白，这是锡坤想变成爸爸，因为只有变成爸爸，才能真正拥有妈妈。不得不说，这个精彩的案例让我们有机会看到幼儿俄狄浦斯情结最初的发育生成。

在父母眼中，锡坤是个非常不乖的孩子，老是故意捣蛋。你跟他做游戏，比如玩积木，他会把一桶积木哗啦一声全倒地上，他专搞破坏。你抽出宝贵的时间陪他玩游戏，可是他的兴趣不在那些开发智力的玩具的正确用途上面。因为，“把东西撒了一地”，就需要你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这样你就走不掉了。如果你耐着性子帮他收拾玩具，他会故意把地上的玩具踢得更乱，他想让你多留一会儿啊！他也会帮你一起捡，但快要捡完的时候他又全倒了。他喜欢和你玩，但他只会用搞破坏的方式渴望得到你的爱，遗憾的是这只会让爸爸妈妈更讨厌孩子。

我惊异地发现，这部电影里记录的关于这个男孩的一切行为竟然都和“孩子与妈妈”这件事有关！比如，他有一个好朋友叫球球，是个和他同龄的2岁女孩，他会躲到窗帘后面躲猫猫，然后突然从里面钻出来；就像他在妈妈面前“消失”，然后突然出现一样（球球并非锡坤的同龄玩伴，而是他妈妈的替代者）。他玩大李老师的发卡，玩另一个女老师衣服后面的带子，都是他和妈妈之间的游戏。就是说，被妈妈扔到幼儿园的锡坤，在幼儿园里不停地寻找一个妈妈的替身，和这个替身玩着他与妈妈之间的那些游戏。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大李老师，大李老师拉着他扫地，他可高兴了。他捧着老师的脸睡觉，虽然那是个男老师，但我们知道在锡坤心中这个男老师也是妈妈的替身。在校车上其他孩子在唱歌，他却把脚伸进司机师傅搭在椅子靠背上的衣服袖筒里——那也是他在想象中和妈妈玩的游戏。

他和球球玩游戏，内容是穿上鞋子准备出门。锡坤站在鞋架前大声嚷嚷：“我的鞋在哪儿呀？我的鞋在哪儿呀？”此刻，他把球球当成妈妈了，因为这是和妈妈一起准备出门的时候在门厅里他说的话。

幼儿园的蒙氏教室里有一盆数数用的白色珠子，锡坤只会用一种方式玩这些教学用具，就是把它倒在地上搞破坏。大李老师耐心地帮他捡起来，他却在一边把地上的珠子越踢越乱。大李老师干脆让他玩个够，跟他一起搞破坏，玩够了再一起打扫。这个时候的锡坤非常顺从“代理妈妈”，两人一起扫地的情境充满了温情。这个时候，这个孩子浑身上下洋溢着的那种柔和细腻的幸福，让我确信他已经得到了他在妈妈那里还没得到的爱的滋养。

我想跟那些很忙的妈妈说句话，如果你的孩子一直活在一种担心妈妈离去的惊恐之中的话，他会觉得爱就是一种他永远也得不到的奢侈品。我担心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当真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感到陌生和迷惑。因为不习惯，因为他只会用搞破坏的方式考验你是否真的爱他。我想请你扪心自问：忙是不是你不会表达爱的借口？很多同样很忙的妈妈会明确地让孩子知道她是爱他的。

如果你再追索一下你自己的家庭，你和你父母是不是也有一种无言的隔阂？那种一辈子都难以化解的彼此隔绝？现在你把它完整地传给你儿子了，你不是不爱儿子，而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你的灵魂里没有这个传承。这就是为什么尼尔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你和你的父母之间不是不爱，而是冷漠。

问题是，你要你的儿子也继承这样的性格吗？这种内心深处真正的孤独感？如果没有爱，我们所有的奔忙都毫无意义。

[1]《驴小弟变石头》说的就是这件事，一个生殖器期的小男孩有一天离家出走，爸爸妈妈万分着急，伤心欲绝地寻找他的幻想。

推洞洞

有一天在幼儿园，我被一个4岁半的男孩整整缠了一天。这个男孩叫天天，他不让我坐下，必须站着，他站在我背后用头顶我的屁股。我问他，咱们玩的这叫什么游戏呀？他说是“推洞洞”。他一边顶我，还一边笑嘻嘻地说：“蚂蚁搬家喽！蚂蚁搬家喽！”

——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几天我刚刚读过《夏山学校》。这本书里说：凡是孩子说到“洞洞”，那多半就是他们想知道另外一个问题：我是从哪生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这本书里没说。尼尔是出色的观察家，他说的都出自他四十年的教学经验，但他理论方面偏弱，他读过不少弗洛伊德，但理解不深。我的第一个疑问是：如果天天是在想象小孩出生时的情景，为什么他会把那个洞洞想象得那么小？只有蚂蚁洞那么大？

事隔很久之后，我才彻底搞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进入生殖器期的孩子，不论男女，一定会开始探究“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这个问题。具体表现就是他们开始对人体感兴趣，不光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他从便便期获得的印象是，孩子其实和便便一样，是从大人的肛门里拉出来的，这就和蚂蚁洞一样都是那种很小的洞洞了。他这个时候的观点是：既然婴儿是大人从洞洞里拉出来的，那就不光妈妈可以生孩子，爸爸同样也可以。这就不难理解天天要在我（一个男性成人）屁股后面探究这个问题了。“蚂蚁搬家喽”就是小孩像小蚂蚁从洞洞里爬出来一样，被大人生出来喽。

于是我按照尼尔校长的做法，转过头去问他：

“天天，你知道你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他好像没听见，继续推他的洞洞，但我知道他听得很清楚。于是我接着对他说：“你是从你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现在想来，我发现尼尔的性教育还有很多值得改进的地方。

“你是从你妈肚子里生出来的”——对于天天而言，这句话告诉他：你爸爸和所有的男人都和你出生的问题没有关系。这是真相吗？孩子敏锐地察觉到爸爸一定参与了这件事情，所以，他还是会在爸爸身上探究此事。在幼儿园里，这个新来的叔叔就是爸爸的替身！他心想：我要在他身上寻找我出生的奥秘。

推洞洞的核心内容是关于孩子的归属关系的，“我到底是从谁的洞洞里被拉出来的？”我们说过生殖器期孩子的核心主题是家庭关系。如果这个说法让读者感到有点模糊的话，其实质就是：爱我的妈妈是属于我的吗？那个讨厌的爸爸能不能离开？

什么叫“推洞洞”？其实是他很猛烈地撞击那个洞洞。我明显感受到生殖器期男孩的那种攻击性。我以为他这是在否认“我是从我爸爸的洞洞里生出来的”这个想法，因为这个想法如果一旦是真的，就意味着爸爸是不可或缺的，这可是天天不愿接受的事实。熟悉俄狄浦斯情结的读者应该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小俄狄浦斯深陷他的家庭伦理关系之中，他心中所有的欲望和困惑都在推洞洞这个探究出生的问题中表达出来了。

过了两天我又去天天班上看他，他还是会拉着我玩推洞洞，只是这次明显撞击的攻击性降低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尼尔的性教育起到了作用呢，其实根本没有解决他头脑中的混乱思绪。

另外一点错误更明显，“从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个答案简直就是误导他，让他继续以为他是从妈妈的肛门里拉出来的。所以如果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想象中的对话是这样的：

“天天，你说的洞洞是不是肛门？”

“肛门是什么？”

“就是拉屎的洞洞。”

我以为他会说“是”。

“你是不是以为小孩都是从大人的洞洞里拉出来的？”我以为他会说“是”。

“你是不是在想：到底是爸爸把我拉出来的，还是妈妈把我拉出来的？”

“那是谁把我拉出来的？”

“小孩不是从拉屎的那个洞洞拉出来的，是从妈妈的阴道里生出来的。你是你妈生出来的。”

坦白地讲，这个答案或许会引发天天继续探究他妈妈的那另一个洞洞，并不能让他摆脱他对爸爸的攻击性心理。但至少他是在正确的路径上探究他的家庭关系了。说到底，生殖器期孩子真正关心的不是性，而是家庭关系。他们表现出对性知识的探究，实则更关心的是性这件事背后“爸爸和妈妈是怎样生出我的？”这牵扯到我与他们两人的关系问题。

弗洛伊德坚称，同性恋就是童年期家庭关系错乱，到了成年后这种潜藏的童年经验爆发的结果。同性恋的起因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至今没有定论（同性恋者自己愿意说自己天生就属于“第三性别”），我的态度和弗洛伊德一样，认为即便一个人天生继承了同性恋的基因，仍然需要受到后天家庭环境（尤其是生殖器期这3年）的诱发才会表现出来。

很多成人要么因为忽视而看不到孩子身上的性，要么瞪大了眼睛只看到孩子身上的性表现。不首先纠正这两个错误，性教育就是一个玩笑。

现实非常可悲：关于“孩子是从哪儿生出来的”，我们非要告诉孩子一个错误的答案不可。

“你从大人的胳肢窝里出来的。”——这会让他立刻查看自己和大人的胳肢窝。

“你是我们从垃圾箱里捡来的。”——这是最糟糕的答案之一，他心想：果然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是一只大鸟叼来的。”——这个答案只能引发孩子的进一步追问：那现在，那只大鸟呢？

“你是从一个谷仓里生出来的。”——这个说法让我想起圣经。新约圣经里说，小耶稣是在一个马槽里出生的。

我们为什么要告诉孩子一个错误的答案呢？大人们真实的想法是：不应该告诉孩子有关性的任何信息，免得引发他在这个方面的任何联想。

但问题是，这样的答案非但不能让孩子安分下来，反倒增添了他心头的迷乱。他决定：我要自己探究这个问题的奥秘！

你给他买的玩具，几分钟后他就拆开。他要看看是什么让这个小青蛙一直跳个不停的。他还会拆开闹钟，不停地打开饼干盒看看，只要是个盒子都想打开，或者看看那个橡皮小鸭子到底有没有洞洞。

你见过孩子们玩性游戏吗？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小男孩看到小女孩没有小鸡鸡，这件事会让他万分惊恐，他心想，一定是她犯了什么错误才被剪掉小鸡鸡的。我们必须从原始家庭父亲对男孩的阉割这个角度看（我们在“男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里谈过），才能理解小男孩的这种关于阉割的恐惧确有其事。

有时，男孩会不停地问你：洗衣机为什么坏了？灯泡为什么会爆掉？那个玩具小狗为什么裂了？有些问题非常奇怪，因为那个玩具小狗正是前一天他自己弄坏的。这说明他其实想从你那里探知某种性的奥秘。不过，这是一种非常隐含的探究，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正在受到这个问题无意识的牵引而不停地发问。

还有一种情况：孩子变得不接受任何破损了的东西。比如不要你给他的掰成两半的饼干，非要整块的。小朋友弄坏了他的物品他哭得很夸张，赔给他一个新的他不要，非要一个“原模原样的”不可！我以为这都是对阉割恐惧的另一种表达：任何破损都被他想象为自己小鸡鸡受到的伤害。他当然不要一个新的小鸡鸡，他要他自己原来那个！

屎尿屁血怪

4岁的孩子开始说脏话。把这些脏话总结一下，不外乎“屎”、“尿”、“屁”、“血”、“怪”5个字。

比如，她会突然跳到你面前说：

“你是一个大屁屁！”

这确实很讨厌，因为如果你假装没听见，过一会儿她又跑出来，嬉皮笑脸地说：“你是一个臭尿尿。”

有时，明明说的是别的，他非要把“屎”啊、“屁”啊这几个字加进来，就像蹩脚的造句练习一样。4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件事让他们感到快乐？ 0到6岁会有很多事情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发生，这件事情就像换牙一样不可避免，与其压制它还不如干脆接受。让我们看看孩子们嘴里脏话的含义。

这5个字可以分成两组，第一组包括“屎尿屁”，第二组是“血怪”。先看第一组。

其实不难发现，“屎尿屁”这3个东西都和一个洞洞有关。我们已经知道，孩子说到洞洞，都表明他想探寻小孩出生的秘密。“你是一个大屁屁”，意思是“我是如何从大人屁屁的那个洞洞里生出来的呢？”便便期的经验让他们推测，小孩就是从大人的肛门里拉出来的，但这个想法他也不确定，他要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印证一下。

所以这绝不是对你的冒犯，4岁的孩子不会冒犯大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敬畏大人的权威，孩子才会采用说脏话的方式继续他们的性探究。所以，你干脆直接问他：“你是不是想知道你是怎么从你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或者问问他：“你猜你是怎么生出来的？”你还可以提议“咱们一起看一个小孩出生的专题片好不好？”

如此看来，孩子们说脏话包含两个内容：性和排泄。对他而言，这两件事如此密切相关。有一位妈妈告诉我一段故事：

我妈妈来帮我带孩子时，我对她的很多事都不以为然。不过有一件事她做得对。她一向不苟言笑，可是有一天，我听见她给她的外孙女讲了一个又一个关于“屁”的故事，那都是她的妈妈在她小时候给她讲的。我闺女一听就笑个不停，然后就是祖孙一起大笑。那真是幸福的一刻！

再看“血”和“怪”。男孩爱说这两个字，生殖器期的男孩用反复说这个两字的方式消解他心头的那个恶魔权威。那个恶魔还在他心里兴妖作怪，他觉得不安宁，他正在跟它战斗。体会一下我们自己说脏话的心情，就会发现说脏话确实有种快感。我想那就是挑战、触犯权威感到的兴奋。说脏话的孩子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劲儿。而且，从积极的角度去看，说脏话是孩子最初的幽默感训练。而幽默，正是弱者面对强权的最佳武器。如果我们根本没有力量反抗，最好幽默一把消解一下权威在我们心头制造的压抑。一味顺服在权威之下的人，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也太可怜了。

我发现并非只有“坏孩子”才说脏话，而且女孩不比男孩少。只有在受到压抑的地方，你才听不到脏话。我曾经问赵老师，他们班的孩子是怎么说脏话的，赵老师告诉我说：“不，我们班的孩子都很懂礼貌，从不说脏话。”然后她想了一下，又说：

“他们见到别的班孩子的时候说。”

如果没有受到压制，大概每个孩子都会在4岁多的某个时段说脏话。如果我们成功压制了这种冲动，也许情况更糟。被压制的孩子表面上很有教养，但压抑很容易把儿童的某种冲动压入一种潜意识状态。谁也不知道受到压抑的冲动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聚集和发酵出什么怪物。为什么每个城市里有那么多的电动游戏厅？对于那些乖孩子而言，游戏厅是个极为重要的宣泄通道。游戏厅一直名声不佳，其实那不是游戏厅的错，有一次马海柠在玩游戏，我问她“你们班有多少人玩植物大战僵尸？”她说“所有人。”

夏山学校有个很好的校规：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可以说脏话，但不能在学校外面说，因为这个社会不宽容说脏话的孩子；也不能对来访的客人说。有一次，校长的女儿做坏了一件陶器，突然转身对一位客人说：“你是客人吗？”客人说：“应该不算客人了。”那个女孩说：“好吧，他妈的。”

埋秘密

你玩过这个游戏吗？我相信当我说出这个游戏的名字，很多做父母的都会“会心一笑”，我们都玩过。

6岁的孩子开始热衷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几个孩子把一件重要的东西埋在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地方，这就叫“埋秘密”。埋秘密的技巧在于伪装，具体做法是：先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放入秘密（比如一粒扣子，或者一块漂亮的石头），盖上一块玻璃，再盖上一层土。据说松鼠会忘记自己都在哪里埋过东西，但埋秘密的孩子不会。

被埋的东西通常并不值钱，重要的是“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他们对待“秘密”的态度是极为认真的，甚至很神圣。不过可惜，保守一个秘密对这样的半大孩子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如果参与者超过3人，通常过不了半天，最不该知道秘密的人就都知道了。获知秘密的人会像得胜者那样，得意洋洋地告诉你那个秘密埋藏的地点和内容。老实说，这挺残酷的。

你能保守秘密吗？我以为许多大人都做不到。有句话说：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好朋友可以卖个好价钱。我们对待每一个被叫做秘密的东西，都包含着一对矛盾的情感：既想保守它，也想暴露它。确实，每一桩秘密都是一个很大的心理负担。我大学时有个死党，隔三差五就告诉我一个秘密，然后说：“到目前为止，这是个秘密。”

保守他的秘密这件事搞得我身心交瘁。后来我告诉他，不许你再告诉我你的秘密了。要是在今天，如果谁跟我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别告诉别人”，我会说：“千万别！难保我不会说出去。”有人可能会想，有这么难吗，忍住不说不就行了吗？可是，不就是因为我们“忍不住”，才如此坚定地跟自己说：忍住！忍住！

既然人性是如此脆弱不堪——孩子更是——那为什么他们这么热衷于这个游戏呢？我的想法有点极端：他们想体验被背叛的感觉。6岁的孩子正在走出生殖器期，他们的世界也从家庭向外扩展；他们的注意力不再那么集中在家长身上，他们开始和同伴一起玩。当然，这里说的主要是男孩，他们开始“交好朋友”，这种半大孩子最喜欢吃别人家的饭了。女孩对小伙伴之间友谊的热情弱于男孩，时间也晚一些。

如此看来这个游戏只属于正在走出生殖器期的6岁男孩。在“男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那一节里，我们谈到人化史里的一个场景：小男孩5岁达到性成熟的年龄之后就会被父亲赶出家门，这些流亡在外的小公猴们三五成群，彼此结成重要的玩伴和兄弟。埋秘密就是这个时期的游戏。通过这个游戏，男孩们体验着忠诚与背叛。等到了小学阶段，一个班就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小社会，全班同学每个人都知道谁人缘最好，谁不招人待见。其实从6岁开始，孩子就步入社会了，而大人们往往对这个“小社会”的存在浑然不觉。

为了避免“忍不住告密”这个人性的弱点，孩子们自己发明了一个互相制约的机制，就是“对等抵押”——你必须告诉我你的秘密，然后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不过太小的孩子会忍不住要告密。埋秘密是一个逐渐让人成熟的游戏，只有体验过被人出卖的痛苦，才会修炼出真正的友谊。比较可怜的没人玩的孩子，会先埋好一个秘密，然后出卖自己的秘密，以换取友谊。

或许，只有拥有一件小朋友之间共享而父母不知道的秘密，才算真正从家庭走向学校这个外部社会。埋秘密让孩子们组建起一个排他性的小团体，他们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也会为了团体的利益约束自己的行为。在我看来，这已经很像创立一个公司了。说句题外话，我一直以为创立公司就是找一帮朋友一起玩一个游戏。

可惜埋秘密今天几乎失传了。想当年，我伪装秘密的技术堪比《地雷战》，今天的孩子再也体会不到那其中的含义了。因为埋秘密必须有3个条件：

必须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

大人整天不管孩子，基本上放养；

要有足够的土地。

而今天的中国是独生子女时代，孩子整天只和父母玩，他们哪有机会体验埋秘密之中小伙伴的忠诚与友情呢。

关于埋秘密，我还想说一种情况，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起埋秘密。6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玩的埋秘密，总有一些性探究的含义。大人还发明了一个词，把这个甜蜜的游戏叫做“两小无猜”，他们真能造词。其实这已经不是埋秘密了，那是我们真正的初恋。

开火车

我在刘老师班上看到的一件事情，让我开始思考喧闹和怪叫对幼儿的意义。

刘老师是个新手，还没学会有效地控制教学秩序。那天，她的课堂完全失控了。男孩们结成几团互相打闹，女孩们各玩各的，只有几个最乖的女孩还听刘老师的话。只见小刘老师突然灵机一动：她带领孩子们一起开火车！

没有哪个小孩不喜欢玩开火车的，全班立刻一片欢腾。所有孩子都参加了，他们拉着前面小朋友的衣服，高声叫着笑着，大家开心极了。按照那种讲究“常规”的老师看来，现在的常规算是彻底乱套了，刘老师这是没办法呀。

这时，沈老师（这个班上的另一个老师）站出来大声宣布：“从邓君忆开始，所有小朋友都进卫生间洗手去！”我看到邓君忆还有她身后几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困惑极了。一边是最快乐的游戏，另一边是必须服从沈老师的权威。沈老师非常聪明，她从最听话的几个女孩下手。

我对此事最大的观感就是：绝对不要压制孩子的喧闹。在我的记忆中，再没有什么比春天傍晚的喧闹更可以代表快乐的童年了（我敢肯定，我们的远古猴子祖先在傍晚的时候就是这么玩闹游戏的）。虽然你永远也听不清孩子们到底叫嚷着说了些什么，但绝对可以听得出那些嘹亮的叫声里包含着巨大的兴奋和快乐。遗憾的是，大多数大人都受不了这种声音，更别说在房间里忍受一群孩子的追逐嬉戏了。

为什么今天的写字楼里有那么多浑浑噩噩的上班族？你在上面开会，他在下面嘀嘀咕咕，你在宣讲公司战略目标，可是他把度假而不是工作看作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他认为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享受度假，工作只是这一目标的必要手段。其实真正认真工作过的人都知道，工作远比休闲更能让人幸福。我以为，这些浑浑噩噩的上班族小时候都有过一个管教严格的老师，外加一个把纪律和学习奉为至高无上的、助纣为虐的妈妈。反自由的人真是悲剧啊。

我们的教育绝对要对此事负责，尤其是小学和幼儿园。任何用强权中断孩子们喧闹的游戏的行为都是反人类的，并最终危害到人类自己，而这么做唯一的好处就是孩子当时对老师的服从。

我曾给大学生讲课，我发现一个班上总有几个学生会忍不住要说话。我知道那不是他们不喜欢我讲的内容，他们是真的忍不住。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不断地因为不认真而受到权威的惩罚，但这些惩罚绝对不会帮助他们发现上课听讲的美妙之处，他们从未体验过上课听讲的那种快乐。

从心理学上讲有两种服从，一种叫做外服从，另一种叫内服从。你不许孩子碰插线板就是外服从。有个爸爸不许孩子下河游泳，每天给孩子大腿上拓两个图章，下班检查，这也是外服从。如果一个孩子说，为了腾出时间去上我心爱的画画课，我就不参加其他兴趣班了，这种向自我发出的命令就是内服从。无论孩子还是大人，如果不能听命于自己，就必然要听命于别人；如果没有良好的内服从，就必然需要外服从。那个在课堂上需要不停地说话的学生没有建立起良好的内服从，他总是需要一个外部权威对他施加压力。一旦步入社会，这个压力没有了，需要他自己管理自己的时候，这个孩子就会很不适应，处处招人讨厌。

只有小时候在游戏中体验过高度快乐的孩子，长大之后才会建立起内服从。内服从的核心就是“我要”，外服从就是“他要”。内服从就是真正为了自己的快乐幸福而做某事，外服从总是说“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其实外服从里不乏自私自利者，可是我怀疑他们真的为了自己做过一件事吗？他们的可悲之处就是把自我建立在别人的要求和期待之上。与其说他们需要一个外部权威去服从，不如说他们需要一个外部权威去反抗。他们只有在这种反抗之中才能体验到自我的存在。

面对自由与权威的选择题，我们的文明太过维护权威的权益了。如果一个老师的权威受到挑战，整个学校都会不假思索地站在权威的一边，拼命打压这场反叛。即便是一个平日温和友善的老师，这时多半也会变成权威的维护者。而这个孩子的父母会怎么说呢？他们会特智慧地说：忍忍吧，即便老师做得不对，你也要给她面子；你给别人面子，别人就不会挡你的路子；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我们的幼儿园和学校最擅长于培养奴隶，那种有道德、有责任的良民。

为什么那么多成人也爱看《猫和老鼠》，它每一集的内容都是杰瑞捉弄汤姆，为什么我们看了100集还是乐此不疲？还有阿凡提、哈利•波特和周星星——因为他们都是捉弄权威的先锋英雄。所有的男孩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最津津乐道的就是捉弄老师的故事，即便他们知道那是个好老师。这件事对孩子一生的成长太重要了，从人道的立场看，我以为应该给老师额外发一笔钱，专门用来补偿受到学生的捉弄。没有权威的压制，就没有学生的反抗，这是心理学对那些权威的忠告。你若感到必须维护权威，就必须承受来自学生的各种反叛。

那么，换一种宽松自由的方式办幼儿园和学校可行吗？这种想法遭遇到的最强反对意见就是：“那还不乱套了吗？”但我以为，真正乱套了的是说这些话的老师们的头脑，他们的人生已经完全被权威秩序固化了，除了继续以权威压服孩子们，他们已经不会干别的事情了。因此我绝不寻求说服他们改变观点；我要办的幼儿园也不需要他们同意。

问题是，这种以权威压服孩子的老师并没有因此得到快乐与满足。有个幼儿园老师跟我说：“你们外人都以为幼儿园老师特温柔，特淑女吧？扯淡！幼儿园老师全是泼妇。你不吊着嗓子发脾气，孩子们能听你的吗？”

当我看过马海柠她们少年合唱团的排练，就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这些老师最后都变成泼妇了。合唱团的排练需要每一个人精神的高度集中，长时间地保持情绪高昂和认真。一个人出错，全体重来一遍。所以每次间歇，总会有嘀嘀咕咕小声说话的，如果老师不管就会迅速变成一大片的嗡嗡声。坦白地讲，这个合唱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充满热情，也非常热爱参加合唱团。可是每次三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排练真的让人顶不住。于是整个排练过程就是在老师的大声提醒训斥，孩子们的麻木和应付，对个别孩子的表扬和对大多数人的批评，一遍一遍惩罚性地重复重唱之中度过的。这是一个国际一流水准的少年合唱团，我发现它所有的辉煌都建立在这些孩子巨大的忍耐之上。这位老师说：“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克制一点，非要把我弄得跟你们有仇似的，非要骂你们两声才舒服吗？”

依我看这真是个好问题。

朱星宇：“我是小猴子”

我第一次见到朱星宇的时候，老师跟我说：“这就是朱星宇。”通常，我们介绍一位名人的时候都会这么说。白园长让我格外关注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有暴力倾向。

两周前，他挠破了一个女孩的脸，女孩脸上的疤痕现在还没好呢。从此以后，他被老师安排到墙角一个人坐，他被隔离出来了。我和淙泉在他们班拍片子，淙泉对他很好，和他打着玩。可是没两下打闹就变成了真打，淙泉说他分明看见孩子的眼神充满了仇恨。一个5岁的孩子，这种暴力倾向是哪儿来的呢？

孩子的暴力来自于他遭受的暴力。朱星宇的爸爸和奶奶都打他。打孩子可以让孩子怕你，对你唯命是从，不过这种服从建立在恐惧之上。尼尔说，打在孩子身上的每一下都变成仇恨和暴力倾向，最后发泄在另一个更弱的人身上，比如别的孩子，或者是像淙泉这样对他友善、让他感到安全的大人身上。

按照朱星宇爸爸和奶奶的观点，这孩子如果不打还不上天了。有一次朱星宇过生日，大姨买了礼物满脸堆笑地祝他生日快乐，他吐了大姨一脸吐沫，大姨又羞愧又气愤，再也不和这家人来往了。你说这样的孩子该打不？

最令人震惊的真相是，在暴力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会失去爱的能力。暴力阻断了爱的表达。这样的小男孩如果喜欢一个女孩就会欺负她，被朱星宇挠破脸的女孩长得很漂亮，其实他喜欢她。这是很悲哀的，暴力是爱的一种扭曲的表达。

这个孩子经常是在“找打”。有一次他故意站在电视前面挡住全班的视线，旁边有两个孩子早早就等着他，一看到他挡住电视上去就是一拳。心理学说，施虐狂一定同时也是受虐狂。他渴望挨打，那是他习惯的。

这习惯从另一个细节中也可以看出来，我注意到他说话经常是那种带着哭腔的。即便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老师我吃完了”也是哭着说的。那就是他挨打之后跟大人哭诉的腔调。他跟别人交流最主要的手段就是暴力和哭。

每天中午朱星宇都不睡，如果实在困得不行了，他就趴在小床的边上，整个身体都跪在地上——他只会用这种奇特的“跪卧式”才能入睡。我失眠的时候也会这样撅着屁股抱着枕头，据说这种肚子朝下的趴卧姿势最能让人放松。但我的失眠经历告诉我，这种姿势并不能让人睡着，那只不过是继续折腾的前一个姿势。我感到他的内心充满了一种普遍的噪音，让他体会不到片刻的安宁。

有一天午睡时他不停地胡闹，影响别的孩子入睡，于是我坐到他的床边上拍拍他。他知道我对他很好，转过头对我说：“你捏捏我吧。”

我知道他意思是让我打他，他的皮肤渴望挨打。于是我用挺重的手法给他按摩后背，没过五分钟，他睡着了。那天他睡得美极了。其实他多么渴望像别的孩子那样安睡，可是恐惧感让他无法安心。许多孤独的老人必须开着电视才能睡着，他们的心灵必须被一些“事情”占据着，这样他就不用直接面对他的自我了。

有一次朱星宇被另外两个孩子打得大哭起来，我把他紧紧地抱起来，抱到教室外边。对待打人事件，我不会指责打人的孩子，也不会假扮上帝问“是谁先动的手”，我只会把受伤的孩子紧紧抱着，让他知道我完全知道他有多难过。这可能也不是处理受伤的孩子最好的方法，我还没找到更好的办法。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突然就不哭了。教室外边黑板上有一组动物图画，上面有4个动物，有狮子、猴子、长颈鹿和兔子。他说：

“我就是小猴子，我可调皮了，我整天上蹿下跳的。”

在这4个动物里他只认同小猴子，这就是他的自我定位，这就是这个世界给他贴上的标签。我绝对相信每个孩子都希望做大人眼中的好孩子，那些少年犯就是学好的路被这个世界堵死的孩子。

那这个孩子还有救吗？

我相信很多读者已经猜到了答案：就是爱。真正的难题是：爱是一种非常软弱的力量，而暴力又那么强势。孩子身上的暴力倾向，根源就是他的爸爸和奶奶都是反社会人格。或许这个世界对待他们既不公正也不友善，然后他们把自己的恶劣情绪倾泻到这个孩子身上，并由孩子再把这些脏东西带到幼儿园里。这是仇恨的恶性循环。

假如我是这个孩子的老师，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掉我们贴在这个孩子头上的小猴子标签。如果他自己不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调皮、讨厌、不断受罚、屡教不改的小猴子，他就不是那个小猴子了。假如我见到朱星宇的父母还有奶奶，我一定这样跟他们说：“你们家朱星宇是个阳光灿烂的孩子。他知道得很多，他给我讲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我发现他非常乐观，被老师骂了没几分钟，又冲着老师嬉皮笑脸玩起来。如果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的打击还一直保持着高昂的情绪，这就是我们一直赞颂的那种伟大的生命力！”

我相信他爸爸听到这样的话一定惊愕不已。

爸爸有外遇

这个故事同样来自张同道的纪录片《小人国》，你可以在土豆网上搜到。

每天早上，晨晨总是准时到园，而南德的妈妈总是晚送，所以每天晨晨都会等南德。晨晨是个女孩，南德是个男孩，他们俩都4岁半了。

从两个孩子3岁入园开始，这个游戏就这么每天上演。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老师心疼地说：

“晨晨，南德还要再过半小时才能来呢，我们到屋里等好吗？”

“不好。”

没人知道晨晨为什么等南德。老师们心想：如今的孩子确实很早熟呀。这算早恋吗？可是，出人意料的情况是，每次南德来了，小女孩并没有高兴地跑上去说：“南德，我等你半天了，我给你带了蛋糕呢。”每次看见男孩来了，女孩就默默地转身回屋，也不理他，只顾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俩经常玩过家家。我从没见过过家家可以玩得这么惊心动魄。

妈妈（晨晨）对爸爸（南德）说：“你是不是要出门了？”

南德说：“等一下，让我打个电话。”然后“喂喂喂”一阵之后，对妈妈说：

“我今天要去看房，晚上就不回家吃饭了。噢，我半夜才回来呢，你先睡一觉吧。”边说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

“我还要开个会，晚上就不回来了。”——没等妈妈说话，爸爸又说：

“我还要出个差。我下周一回来吧。你照顾好咱们的宝宝噢。”——爸爸出了门，又折回来，对着一声不吭的妈妈说：

“我死了，你就把我埋葬了吧。死了就是上天堂了。”说完这么多话，男孩才彻底扬长而去。

当弗洛伊德开始观察他的第一个精神病人的时候就发现：病人不会告诉你他的病因，但会把导致他发病的事件在你面前重演一遍。孩子也一样（孩子的心理发育还不健全），他会把自己家里发生的那点事在你面前重演一遍。

这个游戏真正的名字叫做：爸爸有外遇。

男孩扮演的是他有外遇的爸爸，女孩模仿的，是她伤心的妈妈。每次花天酒地的爸爸外出不归，苦情妈妈就会等他，而且等得惊天动地。她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在默默地照顾孩子，在等你”。一个在外边游荡，一个在家里哀怨，这就是两个孩子最熟悉的他们各自父母的生活。

我们还以为，大人的这些事情孩子是不会理解的吗？

有一天晨晨没来，老师问南德：“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南德说：“不，我今天心情还挺好的。”当他一个人游戏的时候，抱着一只布娃娃狗（小狗现在代表妈妈）说：“你这是怎么啦？你病了去医院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不去医院呢？”南德爸爸就是这么跟生病的妈妈说话的。病人最需要的是关爱，而不是医院。我们完全可以复原当时的场景：

“我还在天津出差呢，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医院呢？你生病了需要找大夫呀，干吗非等我回来呢。”——处于情感风暴中的这对夫妻估计全然没有顾及，当时旁边还站着个像摄像机一样记录这一切的孩子。

另有一天南德请假没来。晨晨什么事也不做，一直守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向外凝望。这就是另一架摄像机记录的，妈妈整天在家做的事情。

男孩说“我死了，死了就是上天堂了。”——这句话是伤心的妈妈对男孩说的，大致是：“别提爸爸，你爸爸死在外边了。”按照孩子的理解，“死了”的含义就是“彻底离开”。“你就把我埋葬了吧！”这大概就是南德爸爸绝望之际的心声。

同病相怜才是维系两个孩子友情的真正基础。两个孩子在幼儿园把这个游戏整整玩了两年，天知道这件事会怎样塑造两个孩子的心灵。孩子在医院里被人打针，受到这样的创伤之后，回家会玩打针游戏。祥林嫂同样一再重复那个最让她无法接受的重创。好在孩子总有一天会玩够了，等到他把打针玩够了，就不再玩了，他已经从游戏中深刻体验了这件事情包含的各种各样的细节，终于可以驾驭这个事情了。

可是“今晚我不回来了”的游戏，晨晨和南德一直玩了两年。直到南德的妈妈听老师说“你们家南德一直跟这个小女孩玩”，南德妈妈担心孩子产生女性化倾向，5岁的时候给儿子转了一家幼儿园为止。

事后，当两位妈妈听说“女孩每天早上都会等男孩”，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好心的外人以为，这是南德妈妈为自己无意中破坏了一段“纯真的友谊”而伤心呢，有位国内知名的家教专家还表扬这两个孩子“如此专注于一段友情，将来一定能干成大事”。

大概只有两位妈妈明白这个游戏的真相。

Part5　在幼儿园：

环境与自我

在幼儿园里，为什么周一的饭量比平时大？

为什么孩子能在嘈杂的环境中睡着，安静的氛围反倒不

容易入睡？

为什么人类如此热衷于非要给孩子教点什么？

为什么音乐学院老师的孩子最恨拉小提琴，而画家的女

儿最怕妈妈教她画画？

为什么我们如此热衷于让孩子当众表演？

为什么要送孩子上幼儿园

只有人类和企鹅发明了“幼儿园”这个东西。几个大人负责看管一大群孩子，自己的孩子往往也在其中。而且，由于看管孩子主要是妈妈的事情，所以幼儿园老师基本上都是女性。幼儿园最大的好处就是腾出父母最宝贵的时间去赚钱养家，那才是他们认为最应该做的事情。我们比企鹅更聪明的地方是，企鹅幼儿园里的代理妈妈都是临时客串，而人类已经把这件事情发展成一种专业化的机构了。

让孩子在集体中长大而不是死死黏住妈妈，这对孩子社会人格的发展自然很有好处。不过我猜测小企鹅和小孩一样都不情愿去幼儿园，至少最初是这样。的确，入园问题对于孩子和大人而言，都是一个艰巨的挑战。幼儿园老师常说，最难带的就是托班。每年秋天的入园季节，全班哭声一片，你只能一个个哄。哄完了孩子还要哄大人，因为大人往往哭得更伤心，那种生离死别，既痛苦又甜蜜。分离之痛带给孩子的第一个好处就是，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会出现一个质的飞跃，很多3岁的孩子第一次非常清楚地对老师说：“你就让我见见我奶奶吧。”其实奶奶根本就没走，一边哭一边在门缝里看。

我们为什么要送孩子上幼儿园？我在幼儿园门口听见一位爸爸对儿子说：“上幼儿园能学好多知识呀。”孩子非常认真地说：“我已经学了好多知识了。”

既然幼儿园是一个专门化的机构，它就超越了原始托管孩子的功能，发展出教育的意义。幼儿园总觉得要给孩子教点什么才显得自己更有价值。如今的幼儿园哪家不是格外强调自己的教育特色呢？对此我的态度是，孩子在幼儿园主要就是吃和玩，如果孩子在这里吃好玩好了，之后倒是可以搞点教育特色。可是多数幼儿园都把原始托管功能交给生活老师担任（在台湾有个更好听的名词叫“安亲老师”），主要由一些年龄大的妇女担任。

幼儿园老师具有很多父母没有的优势。老师一般比较公正，她们不会纵容和溺爱孩子。刚工作的小老师还会偏爱某个或某几个孩子，有经验的老师不会，这样孩子也不会在她面前争宠。另外，如果说成长就是让孩子最终学会社会规范，这件事情由老师来承担更合适，减少了孩子在家里的反叛行为。还有，幼儿园可以纠正孩子挑食的毛病。在家里挑食的孩子在幼儿园很少挑食，究其根源，我以为挑食真正的起因多半和父母的唠叨有关系。幼儿园老师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情：每到周一，孩子们饭量都特别大。因为周末在家食物虽然更好，但孩子们往往都不好好吃。

在幼儿园里，孩子们能看到其他孩子的行为。别的孩子可能是她的榜样，也能成为她的镜子。便便期的孩子会通过模仿别的孩子（这个孩子往往是强者）而成长。有个女孩（那个强者）老师一表扬她，她就咯咯笑着往后仰，旁边有好几个女孩也立刻这样咯咯笑着往后仰。生殖器期孩子更会通过与别的孩子相处学会社会规则。

老师无疑拥有比家长更大的权威性，她们一言九鼎，不过这也让老师容易高估自己对孩子的支配权。有一次我和孩子们玩得很开心，这让一位老师有点嫉妒，她对孩子们说：“你们这么喜欢王老师，干脆跟他走得了。”没想到有个女孩立刻答道：“我跟王老师走。”马上有个男孩也说：“我也跟王老师走。”结果是，这位老师让我走，别再来了。我们经常听到妈妈跟孩子这么说话，但老师不是妈妈，这是年轻老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孩子对老师的喜爱和依赖里面包含着畏惧，一个好老师绝对明白：她永远无法得到孩子对妈妈的那种爱。

和幼儿园老师的最佳沟通技巧

如果你们家一直是爷爷奶奶接送孩子，那你一定要抽出时间自己去几次。和老师最好的沟通方式就是接送孩子时的几句闲聊。这个道理和办公室里的情况是一样的，领导和下属之间最佳的沟通方式往往发生在饮水机跟前，还有就是厕所里的偶遇。

上一个月有3位妈妈打电话跟我说他们家孩子在幼儿园不开心，碰巧3个家庭都是女孩。这3个女孩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幼儿园里不会笑。我告诉这3位妈妈，可能你女儿的老师不喜欢她，你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和老师联络感情，让你孩子的老师看她的时候能笑出来。这件事说说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

如果你尝试跟老师沟通，第一句话你可以这么说：“杨老师，天天很喜欢你上的美术课，上星期他给我们家每个人都做了一个生日贺卡。”或者：“小志最喜欢唱幼儿园学的歌了，我发现他很有音乐天赋。”

无效的开场白是这样的：“罗锦添最近总是不开心，我觉得他需要更多的鼓励和关爱。”我知道许多父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见到老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过这不是直率，而是笨，因为老师从你的话里立刻闻出来指责和埋怨的含义。她会把责任推回给你：“罗锦添总是不能安静两分钟，而且还影响别的小朋友。”于是，你们之后的谈话就只剩下解释与争论了。

无论是在职场还是在幼儿园，最佳沟通都意味着做好两件事：寻求认同，激发对方最好的行为；然后才可以和对方讨论“我们看看为了做得更好，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我见过一位聪明的妈妈甚至只做第一点，她只是一味赞扬对方，等老师自己谈第二点。而那些沟通技巧欠缺的父母最爱说：“这个杨老师真的很变态，可能她是从小地方来的，而且老公也不爱她。”

需要申明的一点是，沟通技巧不是万能的，很多事情绝对不是沟通就可以解决的。如果你和老师沟通得很失败，你需要做的不是回家修炼沟通技巧，而是找园长给孩子转班。这并不容易，而且孩子还需要适应新的环境，这对她绝对是个很大的挑战。天知道这位可怕的“命运女神”会给孩子留下怎样的阴影。可是奇怪的是，说老师很变态的家长们往往什么也不做。他们只是抱怨和发泄一下，而不是真正为孩子做点什么。

一位老师告诉我她经常和几位家长聊QQ，这是极好的互动。如果家长和老师有良好的沟通，孩子在幼儿园走路都是充满自信的。如果妈妈经常和老师交流，孩子一定知道。

在班上建个家长QQ群是个好主意。在QQ里说的话都是思考过的，没有废话，也免去了见面寒暄之累。如果你是那种不善交际的人，QQ就更有用了。你可以把你们全家制作的家庭作业（比如手工课）贴上去，并且告诉老师：我们全家已经收集了24种不同植物的树叶，这个手工课让我们全家学到了很多植物的知识。老师看到这样的帖子肯定喜欢，她的教学实践报告非常需要这样的材料。

还有一个很好的沟通工具就是礼物。礼物总是含有某种“奖励”和“赞赏”的含义，这一点，不善于送礼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我说的当然不是行贿，我鄙视用贵重的物品贿赂老师，它破坏了送礼这件表达爱意的美好事情。在幼儿园里，有时孩子会把他的奥特曼贴画贴在我身上，或者从小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送给我。那是他最心爱的东西，我知道他非常爱我。好的礼物就像是一种爱的约定，它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某个秘密的情感通道。这是行贿无法得到的。

我感觉，礼物是你和老师在另一个境界中的相遇。其实，从你挑选礼物的时候，你和老师的交流就开始了。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会挑选礼物的人，直到我帮一个10岁的女孩为她的好朋友挑选生日礼物。她原来的选择是一个30块钱的涂改液（小学生很需要涂改液），那是好朋友最喜欢的牌子。想知道我们最后选择了什么礼物吗？是一个绘本，名字叫《爷爷一定有办法》。这本书最妙的地方就是最后一页，充满了真挚的温情和闪闪发光的惊喜，非常适合做生日礼物！我们买了很贵的黑色底纹的包装纸，还有淡粉色的丝带，请专业人员精心打了包。这份礼物简直完美！

这让我想起一个英国电影《真爱至上》里关于“什么才是好礼物”的至理名言：

I don’t want something I need, I want something I want.

（我不要那种我需要的，我要那种我想要的。）

三角关系

我发现成人与孩子的全部关系，都可以在一个三角形里得到解释。

我用顶角代表孩子正在面对的“那件事情”；下面的两个角，左边代表大人，右边代表孩子。而所谓“奖励与惩罚的心理学”的全部秘密，就在这个三角形的动力关系之中。而且有意思的是，不仅仅是对孩子，它适用于所有人际关系。

我们先看右边的这条线。代表“孩子”与“事实”或者“真实的世界”之间的关系。他用他的方式吃香蕉，他认为鞋应该这样穿，他觉得壁橱后面真的很可怕，有个恶鬼藏在里面。

左边这条线，是“大人”对待“事实”或者“真实的世界”的做法和想法。我们认为孩子应该这样吃香蕉，应该这样穿鞋，鬼也根本不可怕。不难看出这两条线存在很大差异，一个是“我们的认为”，另一个是“他们的做法”。

我见过一个当爹的教孩子学单排轮滑，当爹的告诉孩子什么叫做“支撑腿”，怎样做“重心转移”动作，他还给孩子做示范，他滑得棒极了。可是第一次穿上轮滑鞋、绑满了各种护具的孩子真正关心的是：如何站立才不会摔倒。这个孩子明显有点怕爸爸，但一声不吭。撅着屁股抓住栏杆就是不撒手，直到轮滑课结束。这位爸爸认为，教育就是告诉孩子什么才是正确的，然后让孩子按照正确的范例练习。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被人“修理”大的，所以不会用别的方式教他儿子。

但我以为另一种更有效的授课方式，就是帮助孩子解决他现在遇到的问题，激发他内在的动力。这种内在动力（不是你交给他“什么是正确的知识”），才是他克服困难最终爱上轮滑的力量。许多音乐学院老师的孩子最恨拉小提琴了，画家的女儿最怕妈妈教她画画。如果你完全无视孩子与事实之间真实的探索关系，只会让他感到灰心和绝望。其实孩子是非常喜欢学习的，厌学者十有八九都有一个可恶的老师。

如果一个7岁的孩子把一个汉字的左右结构写颠倒了，你罚他重写10遍，这样做的危害在于：你打断了他与写字这件事情之间正在进行的认知过程。强制重复可以让他知道正确的写法是什么样的，但也会让他担心再次犯错而不愿写字。从此写字不再是一件有趣的事，而是可能出错受罚的忧虑。就这样，大人的干预最终造成孩子在这件事情上能力低下，并让他为此感到自卑，或者让他误以为自己天生就不适合认字。

什么是教育？所有平庸的老师认为教育就是“照我说的去做”，在三角关系中就是把左边的关系强加给右边的关系。这种教育方式首先要求孩子听懂我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把这句话转化为内在命令，去指导练习——这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另一种看待教育的方式是：帮助他克服他现在遇到的困难，赞扬他已经取得的进步。这种教育方式划定了教育者不做什么事情。如果他还是不能掌握，干脆等待，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掌握此事。如果他最终也没有掌握，那就相信他已经找到了真正适合他的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了。或许他真的不是这块料，但会是别的那块料。

做父母的如果真正理解了三角关系，就不会拔苗助长，也不会把自己对于钢琴的憧憬附着在女儿身上。成长和学习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遗憾的是，许多家长只是在失败之后才明白这一点。他们最终会明白，你可以把马拉到河边，但你不能逼它喝水。

处于底边的第三条线。如果打断孩子与事实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个更坏的后果，令人始料未及：他会转而怨恨父母。原本是他与事实之间的关系，结果由于大人的介入变成了你与他之间的畏惧与怨恨的关系。事情原本应该是右边的那条线（孩子学知识），现在变成了底边的第三条线（你与他的人际关系）。你高高兴兴出门，原本希望他学会轮滑，结果收获了一个做事不专心尽搞小动作胆小懦弱的孩子；孩子原本充满了对轮滑的羡慕和憧憬，现在全都被一个威严的爸爸和无能的自己代替了。

有一个孩子在幼儿园里吃香蕉，他不喜欢吃香蕉中间的那根黑线，结果自然吃得很难看。于是老师就不给他发香蕉了，这个孩子立刻纠正了错误。表面看来，老师的小小惩罚很有效，可是孩子认识到了应该怎样吃香蕉了吗？不，他的服从是出于恐惧。他服从的是老师，而不是事实对他的启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老师比香蕉大得多。

如果父母用左边的线成功地压制了孩子右边的线，孩子会很听话，也会很依赖父母。有个幼儿园老师告诉我一件令人吃惊的事。她说她妈妈就什么都管，有一天她打电话给她妈妈：“今天已经24度了，我可以脱毛裤了吗？”这很可笑，但我知道在这样的家庭里，妈妈和孩子都不是独立的个体，她们俩都把自我寄居在对方的身体之内，彼此互相依赖，也互相伤害。我看到有很多对子女事事关心的父母骨子里其实非常冷漠。父母会说都是为了你我付出了我最宝贵的，孩子会说我今天变得这么无能就是你造成的。

如果父母压制孩子，告诉孩子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如果这些教育都不成功，孩子也不怕他们，就会造成另一种典型现象，就是“窝里横”。所谓“窝里横”就是既无能又反叛，这种孩子既可悲又可恨。

三角关系的精髓是一种接纳、包容的精神，还有一种真正的平等观念。这就是我最想告诉各位父母、老师的与孩子的相处之道。懂得了这个三角形之间动力关系的父母会有一种美妙的自我提升的感觉。

美术课上，两个孩子开始抢画笔，越闹越大——你看到什么？

第一个老师看到小辉抢琪琪的画笔，觉得他太没有规矩了，他就爱表现自己，应该好好教育他。第二个老师看到：小辉很想画画，他想现在就画。“小辉，我知道你也很想画画，现在轮到琪琪画，我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下一个就轮到你画。”

第一个老师想告诉小辉抢人东西是不对的，她想告诉两个孩子什么才是对的。可是处于争执中的两个孩子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老师到底站在谁一边？现在画不画已经不重要，老师偏向谁才最重要。第二个老师没把自己当作一个判官，她的注意力不在谁对谁错之上。更可贵的是，第二位老师充分肯定了两个孩子渴望画画的冲动，她让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始终在画画这件有趣的事情之上。

可能有人会认为第二位老师有很好的沟通技巧，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观念。因为技巧很容易学，但也很容易忘。

惩罚时我们惩罚了什么

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像人类一样如此热衷于给孩子教点什么。如果孩子照着做了，我们就很高兴，就好像自己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事实上，这一现象为人类独有。有些动物行为学家认为，可能正是由于这一点，造成了人类飞跃性的进化。小猴也会模仿和学习老猴的高级技能（比如砸核桃），但老猴绝对不会主动教小猴，小猴爱学不学。

这或许可以说明为什么人类这么喜欢奖励与惩罚。我们的祖先训练孩子，就像我们训练动物一样，比如训练狗熊或者海豹做一些动作的时候，我们手里会拿着胡萝卜和大棒这两样法宝。我们是这么习惯于惩罚孩子，这都是出于人类上百万年间形成的本能。有个女作家很俏皮，在被问到“你为什么写作”的时候，她说：“我写作就像农村人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今天的父母越来越认识到惩罚对教育孩子的副作用。如果我们希望培养勇敢自由的孩子，惩罚的危害就尤其大。让我们看看惩罚时都发生了什么。

惩罚可以让孩子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是不能做的——这就是惩罚这件事全部的合法性。有一位妈妈跟我说起她唯一一次打过孩子。她接着问孩子：“知道那次我为什么打你吗？”孩子一脸茫然，她全忘了。于是这位妈妈接着说：“是因为你骂我。”其实说孩子全忘了不准确，她只是忘了妈妈为什么打她，但却清晰地记得妈妈的暴虐。这位妈妈想通过惩罚告诉孩子不许骂人吗？那么这个目的完全落空了。当我跟这位妈妈指出这一点，她多少有点意外。

为什么很多人都不喜欢跑步？对于跑步，多数人的观点是：它是一种很好的项目，但跑步很枯燥，我更喜欢羽毛球或者瑜伽。但我知道跑步并不枯燥，它是一种令人身心愉悦的运动。但是我们从小天不亮就被学校叫起来跑步，我那个时代的孩子们都认为：想要取得好成绩，就要能在数九寒天晨起跑步！正是这种惩罚性的跑步，彻底败坏了我们对待跑步的态度，并最终让我们不会跑步。许多人从没有感受过跑步的乐趣，就说自己不爱跑步，我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强制性的手段让我们感到了项目的乐趣，也就是说在我们内心建立起了内服从，这种惩罚性的手段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因此不是要不要惩罚的问题，而是能否在孩子内心建立内服从的问题。

另外，惩罚确实会压抑孩子做坏事的冲动，但只是让它处于压抑状态而不是根除。被压抑的冲动会暗自聚集能量，然后寻找另外的途径表达出来。比如，他会折腾宠物，幻想自己病得很厉害让施罚者后悔，或者撒谎。

其实大多数惩罚是因为大人的心情不好。一个生活不幸福的人更爱惩罚孩子，他们把在外边遭遇到的不公正和挫折发泄在孩子身上。因为打孩子是安全的，他可以像别的恶人对待他那样对待孩子。

仅仅在50年前，打孩子还被看做是一件很正常的家务事。从那时起，教育专家们的言论已经让我们这个世界美好许多，如今的家长即便还会出于本能打孩子，但是全社会已经把家长打孩子看作是无能的表现了。今天的教育专家认为，我们应当完全取消惩罚。他们指出，惩罚不仅是指打骂和体罚，还包括讽刺挖苦，这也会对孩子的心灵造成深刻的阴影；还有冷落，或者剥夺犯错的孩子的某项利益（比如取消看电视和吃冰激凌）。我们有可能完全取消惩罚吗？我看未必行得通。

我知道那些具有现代教育理念，崇尚“爱与认可”的幼儿园仅仅保留了一种惩罚，就是暂时隔离，让犯错的孩子去坐“反思角”。最激进的专家连这种方式也反对，他们主张应该找到更多的代替惩罚的技巧，我觉得这并非问题的重点。

因为当我真的整天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之后，发现很多时候，孩子需要得到来自成人的规训。有时，孩子的行为已经失控，这个时候，他需要外部力量把他强行拉回到正确的事情上面去。我只好说人类进化得还不够完美，我们的劣根性还需要惩罚这种强制性的外部力量来纠正。

我很赞同一个幼儿园的做法，其规则是：每个孩子每天有5个小贴画，犯一个错误就罚掉一个。如果一个孩子每天只被罚掉一个贴画，一周就还有20个贴画。每周五下午有个50分钟的集体游戏时间，有20个以上贴画的孩子可以参加50分钟的游戏；有15个贴画的孩子只能在游戏开始10分钟后参加进来；有10个贴画的孩子只能在20分钟后参加（玩30分钟），依此类推。等待游戏的孩子非常认真，事实上再捣蛋的孩子也会非常遵守规则。哪怕只能玩10分钟，一旦加入游戏他就会非常开心，你根本看不出来惩罚对他造成过什么伤害。但我相信，他心里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获准参加游戏的。

我赞同这种“暂时隔离法”并非因为这种方法惩罚的强度比较轻，而是因为它没有破坏三角关系里孩子与事实之间的关系。如果孩子错过了吃饭时间就没饭吃，这种做法我以为没什么不妥，这有助于他思考没吃晚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更加可靠的标准，就是爱。如果孩子知道我们是爱他的，你打两下也不是问题。你可以冲孩子发脾气，大声说你这样我很不高兴，只要孩子知道你是爱他的就行。那种把孩子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家教理论同样是一种病，更好的理念是“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

该怎么表扬

人类是怎样让孩子去做我们想让他做的事情呢？非常简单，只需要一块糖。给他的时候摸摸他的头，说：“干得真不错，你真是个乖孩子。”奖励是非常有效的，而且对便便期孩子尤其有效。

不过我总担心大人们会过度利用孩子急于得到奖励的心理。赞美和奖品就像毒品，开头只需一点就够，到了生殖器期则需要不断加大剂量。

有一个小女孩给我看一幅她的画，我热情洋溢地说：

“太棒了！画得非常好！”

她平静地问我：“哪儿好了？”显然，她经常被人这样赞美，我的空洞表扬并不让她信服。

亚里士多德说：所谓幸福，就是我们完成一件事情之后的那种感觉。赞美和奖品都破坏了这种幸福感。如果一个孩子把5道算术题都做对了，这本身就会让他感到骄傲和快乐，这时候奖励是多余的，而且是干扰性的。为了奖品做一件事情，等于给难吃的药丸裹上一层糖衣，这无异于说算术题本身是不值得做的。奖励剥夺了孩子从学习或者自己的良好行为本身获得的成就感。“小星星”引发了得到小星星的兴趣，换言之，那是获得老师表扬的欲望。奖励扭曲了学习的目的和手段：奖励变成了目的，而手段是好好学习。

有个小女孩在幼儿园里样样都很拔尖，舞蹈、英语、电子琴，但她是为了得到大人的赞美而做这些事的，我担心这些赞美会绑架这个孩子。有很多女孩从幼儿园到初中一直样样拔尖，老师和家长都喜欢这样的孩子，可是到了高中成绩会突然下降到中游。而那些从小玩够了的男孩到了高中阶段，突然从物理或者数学之中（而非从别人看待他的目光之中）获得了一种征服和超越、掌握和领悟的美妙感觉。这是从小一直渴望得到大人赞美的孩子从未体验过的。孩子其实很爱学习，他们背唐诗或者说英语的时候都是笑嘻嘻的，因为学习本身就很有趣。

奖励和惩罚一样，都是我们管教孩子最古老的手段。我们一只手里拿着胡萝卜，另一只手里拿着大棒。我很反对所谓“赏识教育”说的“永远都要赞美孩子”的观点。什么是好的奖励和坏的奖励，有两位美国教育专家的书《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非常值得推荐。这本书里提到两种表扬：

第一种是：“你真棒！画得好极了！”“太棒了！你应该到国家大剧院演奏。”“今天谁表现最好？许萌萌表现最好，所以老师奖励给她3颗小星星。”

第二种是：“5道题你都做对了，看来你已经掌握加减法了。”“你儿子今天一回来就做手工，一直到全部做完，他非常有意志力！”“你的画线条特别流畅，颜色搭配特别舒服，看你的画心情真是很愉快。”

第一种叫做“评价性表扬”，第二种叫“描述性表扬”。第一种把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到表扬者身上，第二种只肯定孩子在绘画或者手工中取得的成绩。第一种表扬我们张口就来，第二种要费点事情，我们先要认真观察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

我给很多老师和家长推荐过这种“描述性表扬”，反应还真不错。使用者发现他们和孩子心意相通，孩子感到莫大的理解和肯定。看到孩子脸上那种无言的笑容，感觉是非常美妙的。

至于该给孩子什么样的物质奖励，这本书里说到：最好的物质奖励通常都是某个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它能让我们想起努力获得它的那段美好的经历。当孩子被某个任务难住的时候，你告诉他“你真棒！”没多大用处；不如某个获得的奖励让他想起：当初完成这幅画的时候也很难，但我还是能完成！

我建议：如果孩子在学校里因为表现出色而需要奖励的话，最好的奖励就是表扬孩子的家长。老师们总爱说，问题孩子的根源是问题父母，那么优秀孩子也是因为优秀父母才对。

拥抱你

奥巴马有个很好的习惯，就是跟别人一起散步交谈的时候会把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他说通常散步结束的时候，他和那人已经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我们喜欢拥抱，就像猴子喜欢彼此梳理毛发一样。拥抱的感受总是难以言喻，或许这正好说明，拥抱是超越语言的沟通方式，它比语言更古老，并且直达心灵。

婴儿非常需要抚摸。《斯波克育儿经》里说，在很多边远地区，婴儿从出生起就一直背在妈妈后背上，再大一点就由姐姐背着。这样的孩子很少哭闹，呕吐和焦躁的也很少。反过来，现代的妇产医院却发明了那么多新鲜的招数，让婴儿与妈妈分离。孩子一出生就被抱到保育室里，就好像妈妈不能胜任照顾孩子的责任似的。我们还发明了婴儿床，婴儿座椅，还有一种固定婴儿的汽车座椅。毛毛出生的时候，马捷送给我一个婴儿布背兜，是那种把孩子放在胸前的背兜。这真是个好礼物，我兜着毛毛走在街上，回头率100%。

婴儿一哭闹就要抱吗？听过婴儿哭闹的人都知道，婴儿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哭法，让你不得不去抱他。有很多书籍介绍过一种解决婴儿哭闹的方法，其核心意思就是：让孩子明白哭闹是没有用的。书中鼓励那些心软的妈妈一定要忍住最后一分钟，这样就能培养出不以哭闹要挟父母的好孩子。但我不认为新生儿有足够的心智，会用哭闹来要挟父母，如果他不是饿了、累了、热了或者胀气腹痛之类的生理状况，那就只是想要抱抱。

我看过一段教学视频，是一个孩子在哭，他妈妈在旁边怎么哄也哄不好。这个孩子的哭法令人印象深刻，是那种扯着嗓子没心没肺的哭喊。老师解释这种反常的行为，根本原因是在他的婴儿期。这是一个留守儿童，父母进城打工，孩子就留给家里老人代养。老人需要下地干活，就把孩子留在摇篮里。于是这个孩子睡醒过来开始哭闹找大人，而周围根本没有人。如果一个孩子这样哭10分钟，他就会相信自己是被人抛弃的，正是这样的遭遇让这个孩子如今哭闹不停。这段视频让我相信那种忍住最后一分钟的方法一定是错的。

我见过好几个“皮肤饥饿”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看到他们的表现你一定会相信“皮肤饥饿”绝非心理学家的虚构。在幼儿园里，我喜欢用手挠孩子的脖子，他们都会高兴地冲我笑。我绝对不会问他们“你叫什么名字”或者“你几岁啦”，他们多半会很困惑和羞涩，因为他们还不太会使用语言表达感受。

假如我来当园长

每个女人都曾梦想过“开一家花店”，还有“办一个幼儿园”。

金顶街幼儿园的白院长喜欢小朋友们叫她“白妈妈”，她几乎是怂恿着孩子们这样叫她，那是她并不高的薪水之外一份小小的自我奖励！她曾经跟我回忆起到中南海给国家领导人汇报演出的情景，而我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从来就没进过中南海。当园长确实很美妙，有几百个家长都挺巴结你的，你找他们帮忙基本上都是免费的。

我想问一个问题，假如你有机会当园长，你那个梦幻中的伊甸园都应该有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们应该把我们身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某种高于我们自身的东西。我们认为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给我们的孩子。其实我很担心大人们把他们的梦想添加在孩子身上，比如有人主张应该让孩子受到怎样的艺术感染和国学熏陶之类。但我认为更重要的不是我们为孩子们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

我想说说我心目中的幼儿园里不做什么。

我的幼儿园不把孩子当作宝贝拿出来显摆。我们没有汇报演出，也没有儿童绘画展览墙和创意作品，那都是被家长的需求扭曲的结果，家长扭曲老师，老师就扭曲孩子，最后大家合伙扭曲整个社会。我们不以孩子的特殊智力为荣，假如我们这里有个孩子能背诵300首唐诗，我们的老师不会认为他比别的孩子优秀，甚至不认为这是智力超常儿童。每次我看到孩子扭曲着身体跳那种浓妆艳抹的可爱舞蹈就心情难受，我知道这和下面拿着相机的家长的心情很有差距，但我知道我是对的。

我们没有公开课，没有一个老师喜欢上公开课。我听过很多公开课，老师真正面对的不是孩子，而是家长，或者教育机构。公开课把教室变成了舞台，她就和那个在舞台上表演扭曲舞蹈的孩子一样。

还有一点我以为十分重要，幼儿园必须放养。现在的幼儿园热衷于把自己看作是教育机构，他们忘记了幼儿园其实应该是幼儿的乐园。他们连喝水上厕所这样的事情都要排队去，孩子自己玩的时间太少了。你要是看见过孩子们小屁股在小椅子上拧来拧去，却又不敢离开的样子，就知道这多重要了。

下面说说我想做什么。

假如我是园长，我最想设立一个绘本馆，其实就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有3000本世界上最好看的图画书。孩子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他们可以在绘本馆里幻想，在故事里幻想和沉醉，在观看图画的时候辨认世界的模样，体会别的小朋友还有大人们的行为。花几万块钱就能建设一个琳琅满目的绘本馆，这实在是超值的投资。

其次，当然是要有足够大的沙坑和泥地。我仔细观察过许多城市公园里的儿童乐园，人们花很多钱建成的滑梯（甚至那种高低不同的组合滑梯），其实并不怎么吸引孩子。我认为孩子们玩滑梯的乐趣有一多半是爬上滑梯的过程，大概因为这类似于爬树，只有一小半的乐趣是我们以为的那种瞬间滑落的快感。尤其是大一点的孩子，就喜欢倒着往滑梯上跑，这很让大人皱眉头。秋千是挺受欢迎的，不过总有些喜欢怀旧的大女孩喜欢霸占着秋千和跷跷板。而沙坑能让孩子玩上一个多小时，土山和树也是充满欢乐的游乐场，它的重要性往往被大人低估。现在这么多人上班“偷菜”，那种不可遏止的乐趣就是童年期未被满足的见到土地的兴奋心情。“植物大战僵尸”也是，又有菜地，又有恶魔，这些精明的游戏商真是摸透了现代上班族的心理，他们都有个沙坑和泥地游戏缺失的童年。

我想，理想的幼儿园要有男老师，而且不是那种被女老师同化了的人。我倒不相信全部是女老师会对孩子的人格发育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这都是那些半瓶子心理学家瞎说的。我们都是被女保育员带大的，这不会造成我们过分女性化。说到底，孩子心中真正的男人榜样是他爸爸。我认为有男老师一起工作对女老师是好事，好幼儿园需要做这样让老师感到快乐的事情。说到底，理想的幼儿园应该拥有一群好生活和好心情的老师，而不只是那些漂亮的硬件设施。

我梦想中的那个幼儿园不仅仅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老师们的乐园。我具体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可能有20来个老师，所有的老师都被编成3个小组。第一组是故事小组，专门研究孩子们讲故事、听故事、看绘本的，他们熟知不同年龄的孩子听故事的特点和秘密。第二个小组是游戏组，专门研究不同年龄孩子游戏的特点规律。第三个是绘画组。所有的小组成员都参加我主持的每周二下午的心理小组，专门给老师们讲幼儿心理学，并一起分析某个孩子的案例。我要用带研究生的方式和我的老师们一起工作。他们每个小组都有自己的研究目标、实验项目、案例收集与整理、专业书籍阅读与讨论。

据我所知，还从没有过哪个幼儿园用这样的方式把老师召集和组织起来过。如果一个老师同时把教学、研究、案例收集与分析3项工作集于一身，不出两年，他就可以成为游戏或者幼儿绘画这个领域里的顶尖专家，他们每个人都会出版自己署名的专著。我会在背后给每个小组提供心理学动力，用不了多久，这些老师都会成为幼儿心理学专家。

如果老师的工作不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薪水，如果她每天上班都是在做一次实验，这将在多么大的程度上调动她全身的能量；如果她每天都怀着这种惊奇和发现的心态面对孩子，这份工作带给她的回报将会多么丰厚；而对于孩子和孩子们的父母而言，这也将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附录

幼儿心理学3个阶段理论

一

第一个提出幼儿心理发育过程包含3个阶段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他把这3个阶段分别叫做：口唇期、肛门期和生殖器期。

这很了不起，因为在此之前，人们一直把幼儿的成长发育看作是一个连贯的过程。而在他之后，最优秀的心理学家都把3个阶段看作是“本该如此”的事情。弗洛伊德第一次深入详细地分析了幼儿行为和心理；事实上，他创立了幼儿心理学。

弗洛伊德是从性发育的角度观察幼儿的。他说，幼儿最早的性欲表现在口唇的吮吸欲望之上，后来（学步期之后）性欲快感区是肛门及其排便活动，直到3岁以后才逐步转移并确立在生殖器之上，从而完成了性的童年发育史。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哗然，因为这和人们头脑中对于幼儿的理解大相径庭。而弗洛伊德认为，人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纯洁的孩子身上居然有性。他是个惯于让人大吃一惊的人，事实上他的绝大多数论点都让这个世界大吃一惊。

不过除了他性格如此之外，我们也别忘了他是第一流的聪明绝顶的观察家。他的这些论点来自第一线的观察。因为他在3到5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大量的性表现：他们想和异性父母结婚，他们关心别的小朋友的小鸡鸡长什么样，很多孩子会玩性游戏，他们非常关心“我是从哪儿生出来的”。这些观察让他相信他是对的。

二

现在说说我的幼儿心理学，也就是我不同意他的地方。

在幼儿园的观察让我看到，生殖器期孩子的性表现其实只是“看一看”，“摸一摸”，他们绝不会照着大人们的样子“做一做”。就是说他们的性探究并没有伴随着性冲动。他们的性探究其实另有目的：通过性的表现，他们要探究他的家庭关系。具体来说，就是我、妈妈、爸爸3个人之间的关系。“我真的是妈妈生的吗？”“她是从哪里把我生出来的？”“在这件事情中爸爸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一切都和他在家庭中的归属和关系有关。而不是，“性是个无比快乐令人销魂的事情，让我也来做一做吧”，他没有这个性能力，也没有这个性冲动。他只是想要“像大人那样结婚，然后睡在一起”。他想做大人做的事情。

我对弗洛伊德理论的最重要的修正就是，全面否定了“幼儿是有性欲的”这个观点。吮吸、排便、手淫会让幼儿产生快感，但那不是性快感。另外，一个小女孩会恨她妈妈，并“想和她爸爸结婚”，但绝非俄狄浦斯情结说的“想杀了她妈妈，然后和她爸爸性交”。她本能地想介入爸爸妈妈的关系之中，比如经常要睡到爸爸妈妈的床上来。因为“孩子与家庭”是生殖器期孩子真正的主题，几乎他所有的行为都和这件事情有关。

我不是从“性的发育”这个视角，而是从孩子的“人格发育”来观察幼儿，并得出3个阶段各自不同的生命主题的。口唇期孩子“自我”根本就没发育，这个时候妈妈决定他是否冷了，吃饱了没，可能是累了。自我就是生命体的一种保护机制，婴儿还不具备这种机制。所有的育儿书都会说母婴其实是连体的，对于婴儿来说，他与外部世界的关系非常集中地表现为他与乳房的关系。所以，我选取这个时期的典型特征“婴儿与乳房”来命名口唇期的主题。

便便期是自我萌发并立刻高速发展的时期。婴儿的成长很像是一个瘫痪病人逐渐恢复的过程，他对身体的控制和支配能力逐步发展。这种能力就是“自我”这个东西发育的生理基础。从学步期开始，他对身体的控制进一步增强，还包括他开始咿呀学语练习发声，学大人发音。随着开口说话，尤其是对大人说“不”，更让他感到“我”的独立存在——整个这个过程一直伴随着一件痛苦的事情：那就是他发现妈妈和他其实并不是一体的，而是彼此独立的两个人。我说便便期的主题是“孩子与妈妈”，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个伴随着与妈妈的分离的自我成长的故事。2岁孩子的妈妈都会说到“现在是与孩子分离的焦虑时期”。这个时期独特的难题是：一方面，孩子需要独立，另一方面，他还没有独立，他还非常需要我们。

从人化史的角度看，人类每一次的进化其实都是家庭伦理关系的发展。生殖器期孩子表现出的这种对于家庭关系的痴迷，就是在跟上人类进化的脚步，完成他们个体的人化史过程。达尔文有一句话可以算作我的幼儿心理学的理论基础。在《物种起源》里，达尔文说：“幼体发育的过程会把这个物种进化的历史重演一遍，而且越晚进化出来的性状在个体发育中出现得也越晚。”

说句题外话，我把幼儿发育史看作是人化史的活化石。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古人类学家从这个角度研究过“人类究竟是怎样进化来的”这个迷人的问题。我们永远也不要指望古人类学家能找出足够多的化石为我们连接起一个相对完整的人类进化链条，幼儿心理学才是彻底解决这个巨大谜题的光明之路。

三

我的幼儿心理学第一次提出：3个心理期对应着幼儿人格发育的3个阶段。口唇期婴儿只有“本我”的发育；便便期，“自我”开始发育但还不够完善；生殖器期“超我”开始发育。这是一条清晰明确的线索，帮助我们从人格发育的角度整体观察幼儿心理学。可以说，本书就是沿着这条线索展开讨论的。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本我”、“自我”、“超我”同样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他用这3个词来描述一个人的人格心理结构。弗洛伊德从“本我”、“自我”和“超我”3者之间的作用力及其关系来描述人格理论，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我个人认为其意义超过了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和“潜意识”理论。不过其实并没有“自我”、“本我”、“超我”这些东西，这不过是心理学家用来分析人类心理状况的工具，类似于建筑上用的脚手架，一旦建筑完成，这些辅助性的工具就应该被拆除。

说到底，人的心理并不是按照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理论生成的，他只不过对此做了一种描绘和分析。

四

关于名字问题。我把弗洛伊德所说的肛门期叫做便便期。我改名有两个理由：一是表明我和他其实不同；二是我认为便便期孩子“对便便有兴趣”，这个说法刻意回避了“肛门性欲快感”的说法。大便和小便的时候都会有快感，但那不是性快感。便便期孩子之所以对他的便便有种异乎寻常的热情，主要是和他自我的萌芽有关。他拉着你去看他刚拉出来的便便，那是他“做”的一件事（几乎是他主动做的第一件事情），他的“自我”第一次主动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事，而之前他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排便的。

其实包括口唇期和生殖器期，这3个名字我都不喜欢，它们都有一个名实不符的问题。但我也实在想不出更精准的名字，毕竟弗洛伊德起的这些名字抓住了3个阶段幼儿最主要的行为特征。

被我们叫做“电脑”或者“计算机”的这个东西，其实也是名实不符的，但这并不耽误我们理解电脑这个东西的本质。

五

其实心理学永远都不会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心理学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描述”、“分析”和“观察”。最好的心理学可以带给我们启发，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孩子，理解这个世界，但不能规定和揭示某种必然性的心理规律。

弗洛伊德心里的偶像是类似于牛顿或者门捷列夫那样的科学家。牛顿说：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和它们的质量成正比，和它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门捷列夫说：全世界所有的物质，都是由大约108种元素组成的。弗洛伊德有个强烈的野心就是想把心理学建设成为牛顿力学或者化学元素周期表那样清晰明确的科学。但他一辈子都没弄成这事，这和巴别塔一样注定无法完成。

科学其实是启蒙运动以来的新迷信，与人有关的一切都与科学无关。无论是心理学，还是哲学、经济学，都不可能被最终做成物理学那样的科学。原因其实很简单，万有引力定律在人类诞生之前和毁灭之后都会完好如初地工作，但幼儿心理的3个阶段论却是伴随着人类的进化才产生的后果和现象。它之前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今后也注定不同——它是历史的产物，它就是历史本身！上帝永远都是一个50多岁的老男人，但人类不是，人类一直在不停地进化，有关人类的一切心理学都只是我们今日的观察和描述。

六

为什么幼儿心理发育有3个阶段？为什么不是4个或者两个？我想弗洛伊德本人绝对没想到这居然也是个问题。

当我发现，生殖器期集中发育的就是人的社会属性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人化史阶段（190万年前至今）才进化出来的那些最新成果。比如语言、表情、社会规则，女孩开始爱美，等等。190万年前直立人的出现可以算作人化史的一个界碑，之前的古猿其实和猿的区别并不大，直立人意味着人属动物的第一次出现。而生殖器期发育的很多内容都是190万年之后直立人进化出来的，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大量的社会交往能力，比如语言和表情。4岁的孩子照相的时候都会假笑，那是他们最终学会真笑的必要练习。

便便期集中发育的是人类处于灵长类动物时期（5800万年前至190万年前）进化获得的那些性状。灵长类是社会化程度很高的群居动物，只有群居动物才会表现出个性的差异；这段时期反映在便便期幼儿的心理发育上，同样表现为自我和个性的萌发。自我与性格同时在便便期内萌发当然不是偶然的。我们所说的“三岁看老”，指的就是决定人一生命运的那个性格在便便期之内基本发育完成的意思。我们看不出两只小猪或者兔子有什么个性差异，但两只小猴就有。此外，灵长类具有模仿大人技能的本领；而便便期孩子同样具有这种模仿大人的本能。还有，灵长类具有最好的手眼配合能力；而便便期的孩子最喜欢玩那些手眼配合的游戏了。人说话是从便便期开始的，因为只有生活在群体里才需要彼此沟通。不过灵长类的“语言”是简单的，到了3岁，孩子的语言功能会突然进入高速成长的时期。蒙台梭利说这是语言的敏感期。

本书提出的口唇期是“本能的飞速发育”，指的是我们的远古祖先作为哺乳类动物获得的那些进化性状，时间是1.2亿年前至5800万年前。比如抓握、听觉系统的发育。我们不太能知道婴儿的嗅觉和味觉系统是否比大人强，我相信是的，因为哺乳类动物这两方面都比人类强。人类的嗅觉和味觉都退化了，但婴儿保留着我们古老祖先身上的特征。

总结一下：人类的进化表现为3个比较重要的阶段，一个是哺乳动物时期，第二个是灵长动物时期，第三个是人属动物时期。正是由于人类进化的历程经历了这3个阶段，我们的心理发育也相应地表现为3个心理时期。这一发现为3个心理期理论找到了3个生理期这一坚实的基础。

七

编制下面这个表，目的是方便读者理解幼儿心理学的关键之处，并让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幼儿心理发育的3个阶段一览表

感谢

感谢马捷、艺玲、小坤和海柠一家，这本书也属于你们。自从两个女孩听说我已经把她俩的事写进书里之后，她俩就变得和我一样对这本书满怀敬畏和期待了。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美好的时光，这些家庭的温暖于我是多么珍贵。而这本书不就是关于家庭和幸福的吗？我们曾经一起躺在沙发上看《音乐之声》，还有《真爱至上》，音乐和爱让我们每个人都充满了光彩。正是在别人身上，我们体会到欢乐的价值和生命的含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全家人一起玩“大富豪”的情景，真希望我们一辈子就这么玩下去好了。

感谢首钢金顶街幼儿园白静园长。如果没有你，怎么会有这本书呢。过去的一年里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幼儿园当心理老师。在幼儿园里，我和淙泉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我们也总是在第一时间就把刚刚观察到的现象和你一起讨论。在你的小办公室里，我们大声讨论各种问题，让每一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像烟火一样尽情喷射出来。我们愿意让这种智慧的光彩照亮我们，它让我们的目光充满了热切的期待和饱满的自信。

在幼儿园的每一分钟都是精彩和令人兴奋的，我总是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几个关键词，好让它固定住刚刚得到的灵感，这就像画家在现场用速写快速记录下最初的感受，回家之后再思考怎样表现他心中的喜悦和热情。在现场，我们如同一架照相机，也不清楚自己都记录了些什么，只有回家之后回到暗房里，随着照片的冲洗，白天获得的那些印象才逐渐浮现出来。

感谢戴军，几个月以来我们并肩作战，共度艰危的时日——的确，我曾经受特别的艰危时刻，生活的考验。在灵感枯竭的时候我们学会了等待，直到那个“最好的自我”再次出现。我们彼此提出各种尖锐的问题，丝毫不压制任何反对的声音，甚至怂恿它尽量发声；因为我们知道，每当写作遇到困难的时候，恰恰是敌人的意见和朋友的风凉话让我们跨越了困境本身。我愿每一个写作的人都好人有好报，前提是他必须真诚。所谓写作，其实就是不断地重新聚集自己浑身上下的能量，反复对一个堡垒发起总攻。或者像养育孩子一样喂养它，给它最好的营养，被它夜晚的哭闹弄得寝食不安，为它的每一次里程碑式的进步而奔走相告。我们至少想出了50个书名，也为它设计了不下20种未来，让我们静待这些美好的事随后的发生。

感谢Sara。我都不知道这部稿子你已经读过几遍了，有时，一篇文章我也只是改了一两个句子。因为真相往往有好几层面纱，在灵感之后需要艰苦的工作才算完成。每当我写好一篇，总是在第一时间就听到你审慎的意见。你会担心有些词太饶舌而妨碍了真实心意的表达，或者某个句子太自恋影响了读者接受的心态。我们不愿写出任何一句并非我们本愿的词语，也不让激情破坏读者对于幼儿心理真相的理解。写作的过程有一种很奇特的煎熬——有时我非常兴奋，就好像得到了藏宝洞的钥匙；可是第二天再看一遍，常常会感觉不过如此，我都不好意思当初为何那么激动。可是从你那里，我获得了那么多的赞美、安慰、一个妈妈读者客观的视角、深刻的理解和突破性的启发、各种资讯和书籍。当我最后一遍修改文稿的时候，我发现几乎每一个段落我们都曾讨论过。多亏我认识了Sara，不然的话口唇期的那一部分将会多么黯淡无光，其实《完美的自私》几乎全部来自她的经验和知识。

这半年以来，写作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们。因为每一次突破性的发现，都让我们用崭新的眼光重新看待这个世界，不断地发现生活更为甜美之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感动和欢笑，我们感到自己不断地上升。就好像我们心里正在聚集起一笔说不清的财富一样，虽然还说不清楚这笔财富到底是什么，但我们知道它即将派上很大的用场。

这本书写得很慢，比预计的慢了一倍。很多人以为写作就是创造和展示，其实它更像是在孕育和等待，作者必须像一个孕妇那样安静地守候一个生命的成长。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慢慢地得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有一天，我在马捷家看到一本克劳德•莫奈的画册。莫奈也曾经历人生的艰危时刻，没钱、没名、没人爱、没人理解，这位画家怎么办呢？他既不渴求从朋友那儿得到理解，也不在QQ空间里感慨人生，而是拿起画夹来到一堆麦草垛跟前画画！他有一条小船，他把它改造成一个流动的画室，这样，他就可以在下雨的时候继续作画。面对人生的困局，莫奈心无旁骛——这真是了不起的智慧——他只关心那两堆麦草垛在不同的季节和不同的光线里会有怎样不同的表现！在初夏的正午下雨的时候，或者在秋日的清晨，麦草垛上的光影将会怎样变幻。许多人以为，莫奈创造了一种表现麦草垛的方式，不，与麦草垛的神奇相比，他只不过是一个记录者。我甚至相信，他会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笨拙的记录者或者蹩脚的翻译而已。他坚持一定要在现场画画，因为真相总是一再让他惊奇，让他恍然大悟！

莫奈晚年非常有钱，每一个画家渴望获得的东西他都绰绰有余，而他获得这一切的方式就是不停地画画。感谢这本画册一年以来的陪伴，它给予我一种纯洁的力量。用尼采的话说，想要治愈一切，治愈贫穷，治愈疾病，还有失恋、无聊和忧虑，缺的只是对劳动的热爱。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致谢页

铭文页

目录

前言

Part1　口唇期：本能的飞速发育

第一眼看到我的孩子

吃手和吃奶的含义

完美的自私

婴儿奶粉为什么越来越贵

断奶后遗症

吃手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把吃手当成问题

吮吸拇指的女孩

学步

口唇期

Part2　便便期：自我的苏醒与表达

大小便训练之罪

嗯的沉思

买不买还是爱不爱

便便、小偷、购物狂

便便与性之间微妙的关系

为什么性格决定命运

尿床心理学

除了“不”，你能说点别的吗

孩子们为何热衷于“躲猫猫”

便便期

Part3　生殖器期：超我的最初嵌入

生殖器期开始的信号

生殖器期

幼儿心理学的第三个变形

最好的性教育

过家家的含义

生殖器期对性格的影响

男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

女孩是怎样进化出来的

年龄不同，游戏也不一样

必须打破权威

奥特曼真的很暴力吗

看全人类如何反复杀死巨人

孩子是怎样运用想象力的

数数孩子都害怕什么

孩子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跟谁睡觉？这是个问题

Part4　观察笔记：狂躁与想象

断奶之后为什么孩子突然不爱理人了

皮肤饥饿症的起因

鞋

推洞洞

屎尿屁血怪

埋秘密

开火车

朱星宇：“我是小猴子”

爸爸有外遇

Part5　在幼儿园：环境与自我

为什么要送孩子上幼儿园

和幼儿园老师的最佳沟通技巧

三角关系

惩罚时我们惩罚了什么

该怎么表扬

拥抱你

假如我来当园长

附录幼儿心理学3个阶段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