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当詹姆斯·鲍文发现一只受伤的姜黄色流浪猫，蜷缩在他家公寓的走廊里时，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面临怎样翻天覆地的转变。作为一个勉强度日的流浪艺人，他从未想过拥有一只宠物。

但是，詹姆斯还是决定收留这只聪明的公猫，并给他起名为鲍勃。詹姆斯精心照顾着鲍勃，帮助他恢复健康，然后将他放回街头，准备就此分别。但鲍勃显然另有打算。

很快，他们就成为形影不离的组合，经历了一场场或妙趣横生、或充满艰险的旅程，从彼此那里汲取力量、寻求慰藉，最终走出生活的阴影。

《一只名叫鲍勃的流浪猫》将带给读者一个感人至深、积极向上的故事，温暖每一位读者的心房。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只名叫鲍勃的流浪猫／（英）鲍著；王潇译．—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13.8

书名原文：A street cat named bob

ISBN 978-7-5158-0638-9

Ⅰ．①一…　Ⅱ．①鲍…②王…　Ⅲ．①回忆录—英国—现代　Ⅳ．①I561.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76022号

A STREET CAT NAMED BOB：HOW ONE MAN AND HIS CAT FOUND HOPE ON THE STREET

by JAMES BOWEN

Copyright：© 2012 BY JAMES BOWEN AND GARRY JENKINS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AITKEN ALEXANDER ASSOCIATES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Inc.，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12 CHINA INDUSTRY & COMMERCE ASSOCIATED PRESS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2-9179号

一只名叫鲍勃的流浪猫

A Street Cat Named Bob：How One Man And His Cat Found Hope On The Street

作　　者：【英】詹姆斯·鲍文（James Bowen）

译　　者：王　潇

责任编辑：王宝平　李　瑛

封面设计：周　源

责任审读：郭敬梅

责任印制：迈致红

出版发行：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印　　刷：三河市华丰印刷厂

版　　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开　　本：710mm×1020mm　1/16

字　　数：130千字

印　　张：15.25

书　　号：ISBN 978-7-5158-0638-9

定　　价：36.00元

服务热线：010-58301130

销售热线：010-58302813

地址邮编：北京市西城区西环广场A座19-20层，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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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意外的伙伴

第二章　重生之路

第三章　手术

第四章　不要票的乘客

第五章　惹人注目的组合

第六章　男人和猫

第七章　两个火枪手

第八章　正式成为一家人

第九章　出逃的演员

第十章　圣诞小脚丫

第十一章　一场闹剧

第十二章　编号683

第十三章　完美一击

第十四章　生病

第十五章　黑名单

第十六章　天使之心

第十七章　生死48小时

第十八章　回家

第十九章　猫站长

第二十章　最难熬的夜晚

第二十一章　鲍勃，《大事件》猫咪代言人

致谢

第一章　意外的伙伴

我曾经读过一句很有名的谚语：“人生中的每一天都蕴含着重生的机会，它们静静地等待着被我们发现，却常常在不经意间与我们擦肩而过。”

我绝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对这条谚语最好的证明。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日夜夜里，我获得过很多机会，但面对挑战，我却一次又一次选择退缩，让这些机会从自己手中白白溜走。直到2007年的那个早晨，我遇到了鲍勃，从此一切都改变了，命运给了我俩重生的机会。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阴郁的夜晚。那时，三月的伦敦依然被冬季的严寒摧残着，街道上寒风刺骨，甚至连泰晤士河蒸发的水气都凝结成霜。这一天是星期四，我比平时稍早一些结束了在考文特公园附近的卖艺表演，返回位于伦敦北部托特纳姆区的寓所。我像往常一样，背着黑色的吉他箱和褶皱的麻布背包。贝尔走在我身边，她是我的朋友，一年前才彼此认识的，从那时起便开始一起讨生活。今晚，我们计划在家里吃顿便宜的外卖咖喱饭，然后用我从街角处理品商店买来的黑白电视看部电影。

公寓大楼的电梯一直无法使用，所以我们只能向楼梯走去，准备沿着它爬到五楼。走廊里的灯早就不亮了，整个楼层都显得黑洞洞的。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然后便听到一声轻微的“喵”，我一下子便意识到这是什么了。借着走廊里些许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一只姜黄色的猫咪蜷缩在一间屋子前的门垫上，这间屋子的门正对着走廊。

为了更仔细地观察他，我又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是一只公猫。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养过猫的缘故，所以我对他们总是怀有莫名的好感。

我以前从未在公寓大楼里见过他，但即使是在黑暗中的偶遇，我也好像已经开始了解他了。他是一只很有个性的猫咪，我的出现并没有让他感到一丝恐慌，事实上正好相反，他看上去镇定自若，就像趴在自家门前的垫子上一样。阴影中的他用沉着、好奇以及些许狡黠的目光凝视着我，此时此刻，我反而成了闯入他领地的人，看他的样子好像在说：“你是谁？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你好，伙计。你也住在这里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略带冷淡的表情注视着我，从上到下地审视着。于是，我轻轻抚摸他的脖子，不仅是为了表示友好，同时也是为了检查他有没有佩戴证明身份的项圈。昏暗的光线让所有动作都变得十分困难，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我确认他没有佩戴项圈，因此很可能是一只流浪猫。在伦敦城里，流浪猫到处可见。

他看上去很享受我的抚摸，并开始用身体轻轻摩擦我的手。我发现他的健康情况并不好，身上有的地方毛发已经脱落，还有的地方打起了结。很明显，他这种营养不良的状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从他的反应中，我还能感到这只流浪猫迫切需要一些关爱和体贴，于是我抬起头对贝尔说，“可怜的小家伙，他简直太瘦了！他没有佩戴项圈，一定是只流浪猫。”贝尔此时正站在楼梯边耐心地等着我，她知道我喜欢猫。

“不，詹姆斯，你不能养他，”她一边说一边向这只猫背后的房门看去，“他不是流浪到这里来的，他的主人肯定就住在这儿，现在很可能正等着他的主人回来开门呢。”

贝尔是对的，我不能捡一只流浪猫带回家，即使所有证据都表明他的确是一只流浪猫，我也不能这样做。我极不情愿地回到家，想通过收拾屋子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思绪却始终无法从那只猫身上移开：就算他真的属于这栋公寓楼里的某个人又怎样，难道他们就不会抛弃自己的宠物吗？这只猫显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当然，与这些问题相比，我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究竟能否尽到照顾一只猫咪的责任。我是一个失败的音乐人，正在戒除自己的毒瘾，还处在恢复阶段，所住的公寓是由政府提供的，每天的收入仅够自己糊口。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担负起照顾一只猫咪的重担。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的早晨，有人告诉我发现一只姜黄色的公猫趴在一层，他竟然在过去的12个小时里都没有挪动位置！

我再次下楼，蹲伏在他身边，爱抚着他。显然他很喜欢这样，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享受着我对他的关心。虽然他还没有百分百地信任我，但我知道他已经喜欢上我了。

白天的楼道里光线充足，我惊讶地发现这只猫的模样其实很漂亮，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双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唯一的缺点就是两眼间的距离略近。

他的脸上和腿上布满抓痕，应该是打架留下的痕迹。正如我昨晚猜测的那样，他的身体情况很不好，身体消瘦，皮肤上至少能看见六七个伤疤。看到这样的情形，我恨不得马上收养他，但残酷的现实让我再次提醒自己，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状况。虽然很不情愿，但我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坐上了从托特纳姆开往伦敦市区考文特花园的公交车，我会在那里卖力表演，尽量多挣些钱。

等我再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我一进楼就急切地四处寻找，但这一次却没有发现那只姜黄色公猫的任何踪迹。对于无法再见到他，我不免有些失望，但一想到他很可能已经被主人领走了，不禁又为他高兴起来。

可愉悦的心情只维持了一晚，第二天便又沉重起来，他又出现在公寓楼里，趴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与之前相比，他变得更加憔悴，毛发凌乱、饥寒交迫，并且不停地颤抖。

“待在这里，”我边抚摸他边说，“今天你看上去不太好。”

这一次，我决定要采取点实际行动了。

我敲了敲屋子的门。如果这只猫是这户人家的宠物，就不应该受到这种对待。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不仅需要进食，更需要医治身上的伤口。

开门的是一名男子，他没有刮脸，只穿了一件T恤衫和一条运动裤。虽然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但他看起来好像刚刚被敲门声吵醒一样。

“伙计，很抱歉打扰你了。这是你的猫吗？”我问他。

他看了我几秒钟，好像我的精神不太正常似的。

“什么猫？”他问，随后才低头看见这只姜黄色的公猫，正像小毛球一样蜷缩在他家门前的垫子上。

“哦，不，”他漠不关心地耸耸肩，“伙计，这不是我的猫。”

“可他已经趴在这里好几天了，”我说，并再次遭了个白眼。

“这只猫吗？那他一定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或者其他什么味道。但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这不是我的猫。”说完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好吧，伙计，那你就和我住在一起吧，”我对他说，然后从皱巴巴的麻布背包里掏出一盒饼干。在沿街卖艺的时候，我经常随身带些小零食，以便招待偶尔遇到的小猫小狗们。

他一看到我掏出饼干，便立刻扑过来，一下子吃掉四块，之后便跟着我一起回家了。

我发现这只猫的爪子有些令人担心，他的一条后腿走起路来也有些跛。因此，我们花了些时间才爬上五楼，经过十几分钟的努力，我们终于回到家里。不得不说，我的房间实在太简陋了，客厅里放着一台电视、一张二手沙发；卧室的一角放了一张床垫；厨房里没有任何炊具，一个时好时坏的电冰箱、一个微波炉、一个水壶，以及一个烤面包机。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只剩下我的书、录像带和一些平时收集的小玩意了。

我有一个小小的嗜好，就是经常从街上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我捡来的坏汽车仪表盘；另一个角落里则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人体模型，手上还搭着一顶帽子。有个朋友曾经和我开玩笑，说我家就像一个“古董杂货铺”。如同所有到了新环境的人一样，这只猫最感兴趣的地方就是厨房。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包牛奶，倒进一个浅碟子里，并往里加了少许水。我知道一个与流行说法相悖的观点——牛奶对猫并不好，因为猫科动物都患有乳糖不耐受症。但仅仅几秒钟，他就把浅碟子舔得一干二净了。

我又拿出冰箱里仅有的一点金枪鱼，搅拌上一些捣碎的饼干喂给他，他立即狼吞虎咽起来。“可怜的小家伙，他一定是饿坏了，”我禁不住想。

在经历了走廊中漫长的黑暗和寒冷后，我的陋室对这只猫来说，无疑成了一间五星级的豪华酒店。他看上去很享受这里的生活，在厨房进食后，便溜达回客厅的暖气片旁，蜷曲身体趴在地板上。

现在我们有了足够的相处时间，我坐下来仔细观察他，与之前猜测的一样，他的腿的确是受伤了。等我坐下为他检查时，再次验证了我的判断，他的右后腿上有一大块脓疮，伤口面积很大，形状有些像牙齿的咬痕。我很想知道这个伤口是怎么留下的，很可能是一只狗或者一只狐狸用锋利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腿，当他拼命挣扎逃跑时，伤口被顺势撕裂了。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许多抓痕，其中一条位于脸上，就在眼睛旁边，其他的抓痕几乎遍及身上和腿上各处。

我把他放进浴盆，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然后将一些不含酒精的保湿乳液涂在伤口周围，又给伤口涂上一层凡士林。对于大部分猫咪来说，遇到这种洗澡的情况时，都会像被虐待一样嚎叫不止，但这只公猫却始终保持着镇定。他很快便在屋子里划定了自己的地盘，那就是暖气片周围，在之后的日子里，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会蜷缩在那里，尽情享受着暖气。

很快，他便开始定时巡视整间屋子，扑咬和抓挠任何能找到的东西。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角落里的人体模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我并不介意，因为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我发现这只姜黄色的小家伙有着无穷无尽的活力，并且非常喜欢展示自己的力量。有一次，当我抚摸他时，他突然跳起来抓住我；另一次他甚至兽行大发，疯狂地攻击我，差点把我的手指咬下来。

“够了伙计，冷静点！”我一边说一边努力把他拉下来，扔到地板上。我知道一只没有被阉割的年轻公猫是非常好斗的。我猜他的身体一定恢复得不错，并且进入了青春期。虽然我还不太肯定，但却强烈地感到他是来自街头而不是某人家里。

有时候，我会整晚都在看电视，他就一直蜷缩在暖气旁，看上去十分安逸，直到我睡觉时才抱起他走进卧室。晚上睡觉时，他会将自己蜷缩成一个毛球，紧靠着我的腿，依偎在床的一角。每当我深夜醒来时，都会听到他轻微的咕噜声，这种感觉真好。他是个不错的伙伴，就在不久前我可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周日早晨我起得很早，准备去街上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他的主人。总有主人将自己走失宠物的照片张贴在灯箱、广告栏，甚至公交车站上，以此来寻求帮助。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有这么多走失的家猫，以致于我差点怀疑起附近是不是有个专门偷猫的盗窃团伙。

也许我很快就能找到他的主人，因此决定将他带在身边。我用一根长鞋带拴住他，这样出门时就可以保障安全。他也很高兴有机会出去溜达溜达，神气活现地跟在我身边，与我一起走出公寓楼。

一出公寓大楼，他就开始拽绳子，好像在说想要调个头。我觉得他也许想找个隐秘的地方去方便一下，便任由他钻进建筑物旁的绿地里去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了。几分钟后，他回到我身边，兴冲冲地钻入自己的项圈。

他已经完全信任我了，我情不自禁地想。瞬间，从我心底涌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我必须要回报这种信任，努力帮助他摆脱困境。

我第一个行动是给街对面的一位女士打电话，她是当地有名的爱猫人士，喂养着附近的许多流浪猫，如果必要的话还会帮他们做绝育手术。当她站在家门前迎接我时，我看到屋里至少有5只猫，天知道还会有多少只在外面闲逛。看起来方圆几英里的猫都知道在她家后院可以找到好吃的，我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担负起照顾他们的重任的。

她一看见我的猫就立即喜欢上了他，并且为他进行了一次简单的体检。

她是一位慈祥的女士，但也同样说不出这只猫来自何处。她说自己从来没在附近看见过他。

“我打赌他一定是来自伦敦的其他地区，很可能是被自己的主人抛弃了。”女士向我保证，如果听到任何有关这只猫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很认同她有关猫来自托特纳姆以外地区的说法，于是我突发奇想，尝试让这只猫给我带路，看看老猫能否“识途”。但当我们来到大街上时，我的企图彻底被粉碎了，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街道，好像完全不记得以前的情况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在外面逛了几个小时，当走到一个地方后，这只猫突然钻进一处灌木丛，自得其乐地玩耍起来，留下我一个人不断询问经过的行人是否认识他，而我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

很明显这只猫并不希望离开我。当我们在附近漫步时，我抑制不住地想知道他的故事：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离开？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回到自己的公寓大楼。在一定程度上，我认同街对面“猫女士”的话，他是一只家猫。他看上去很漂亮，很可能是被当作圣诞礼物或生日礼物送给某人的。与其他猫相比，这只没有做绝育的姜黄色公猫有点神经质，因此他的主人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照顾他。我十分怀疑正是因为他的性格使然，让主人实在难以忍受，最终做出了遗弃他的决定，而不是把他送到收容所或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里去。

我想他的前主人一定大声抱怨着：“够了，我受不了了。”然后把他扔进汽车后备箱里，开出一段距离后才抛弃在路旁。据我所知，猫的方向感很强，但他由于离家太远，因而找不到回去的路。或者他认为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所以决定去寻找一个新的家。

我的另一个猜想是他可能被一位老人饲养，但不幸的是这位老人去世了，于是便开始了流浪生活。

当然，这些都只是出自我的遐想而已。事实上他没有接受过任何家庭训练，这一点也成为他进入人类家庭生活的最大阻碍。但我了解他，确信他清楚如何与人类相处，而他看上去也能够理解照顾他的人，就像我俩现在这样。

关于他身世的最大线索就是身上那个很严重的伤口。这处伤口肯定是在一次激烈的打斗中造成的，从伤口已经化脓这点看，打斗应该发生在几天甚至一周前，这又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伦敦街头有许多流浪猫，它们在街上四处讨生活，时刻需要面对暴力，但偶尔也能感受到陌生人的温情。五六百年前，这个城市中有许多像格雷沙姆街、克勒肯维尔草坪和德鲁里巷这样的地方，它们曾是著名的“流浪猫大街”，在这些地方猫的数量十分庞大，几近泛滥成灾。为了生存，这些流浪猫不得不永无休止地争斗，它们之中的很多都像这个小家伙一样：伤痕累累、憔悴不堪。

关于他的身世，我有太多的疑惑和不解。也许，他只是发现了志趣相投的我而已。

第二章　重生之路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很多猫，所以大致能够理解它们的所思所想。长大后，我又养过几只暹罗猫，期间还养过一只花斑猫。在我的印象中，所有这些猫的性格都十分温柔可人，但有一只除外，它留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也最为阴暗。

我是在英格兰和澳大利亚长大的，当我们住在澳大利亚西部一个叫克雷吉的地方时，曾养过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小猫。我不记得它是怎样来到我家的，好像是当地一个农民送的。无论它来自哪里，那都是个可怕的地方。在被交给我们之前，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从没到医院进行过体检，全身长满了跳蚤，甚至已经造成皮肤溃烂。

由于这只小猫身上的毛太厚，所有刚到我家时，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个情况。跳蚤是一种寄生虫，喜欢寄生在其他生物身上。这些跳蚤几乎吸干了小猫身上的血，当我们终于察觉到异样时为时已晚，妈妈急忙带它去看兽医，但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医生也回天乏术了。皮肤上的跳蚤造成了多种传染病以及其他问题，在我们收养这只小猫的几周后，它死了。妈妈为此感到十分伤心，而对于年仅5岁的我来说，这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从此以后，每当我看到一只白猫，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只可怜的小家伙。而在这个周末，当我和刚刚捡来的小公猫在一起时，那只小猫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他的皮毛状况同样糟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一种可怕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是否也会遭遇与那只小猫一样的命运呢？

周日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和他一起在屋里消磨时光，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决不能让这类事件再次发生。仅仅付出关心并不能让他的情况完全好转，我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我决定带他去看兽医。虽然在此之前我已经进行过简单的药物治疗，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不能真正解决他的伤病。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其他潜在的问题，所以不能冒险等待观察，以致延误最佳治疗时间。我打算第二天一早便带他去最近的皇家防虐待动物协会，它就位于朝向芬斯伯里公园的七姐妹路尽头。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为他拌好金枪鱼和饼干当早餐。天空灰蒙蒙的，但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借口退缩。鉴于猫腿的情况，我知道他坚持不了90分钟的路程，所以准备了一个绿色的储物箱。虽然它不是理想的交通工具，但我实在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工具了。如我所料，他很快就表现出对这个“交通工具”的厌恶之情，一直用爪子摧残着箱子盖，并试图从里面爬出来，最终我妥协了。

“来吧，爬到我身上来。”我刚一说完，他便一下子窜上我的肩头，然后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我用另一只胳膊挎着储物箱，等到达动物协会后再放下箱子，将他放进去。一进大门，我就感觉像进了地狱一样，屋子里面拥挤不堪，塞满了前来就诊的狗和它们的主人。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身上纹着令人恐怖的纹身。百分之七八十的狗都是斯塔福斗牛犬，这种狗十分好斗，经常会在与其他犬类的嘶咬中受伤。对于有些人来说，这种特性的狗正是投其所好。人们总说英国是一个“爱宠国家”，但这些人显然并不包括在内，他们养狗更多的是出于炫耀，而非宠爱，他们对待动物的做法令我感到恶心。

我的猫一会儿坐在我的膝盖上，一会儿又趴到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很紧张，这不能怪他。候诊室里到处都是狗，其中有一两只被主人紧紧拽住，看样子时刻都准备向他扑过来，这让他充满了不安。

小狗们被一只只带进治疗室，每次护士出现时，我都以为她会叫到我们，但她却一次次令我失望。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我们了，“鲍文先生，到你了。”

宠物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有些人常常把情绪挂在脸上，他便是其中之一，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我的猫仍然处在焦虑之中，刚刚在候诊室里产生的紧张情绪没有丝毫缓解。

“他哪儿不舒服？”医生问道。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例行的询问，但我真的想反问一句：“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这儿了。”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将在公寓大楼走廊里发现他的经过告诉给医生，并指出他大腿上的那块脓肿。

“好的，让我看看。”他说。医生很快发现这只猫正被疼痛折磨着，便开了一些安定片，以及一种类似阿莫西林的宠物用药，足够两周疗程。

“如果两周内没有好转，再来找我。”医生最后说。

我又问起跳蚤的事，但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猫的皮毛，便告诉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你可以给他抹点药，这种情况一般只对猫崽有危险。”他一边说一边开药方，我则站在一旁强忍住心头的怒气。

作为一名宠物医生，他至少应该为这只猫仔细检查一遍，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告诉我这只是一只流浪猫。

“如果有条件，你应该给他做个全面检查。”他接着说，“而且我认为他还应该尽快做个手术。”他随手递给我一本小册子，上面刊登着一条免费为流浪动物做绝育手术的广告。这个广告让我眼前一亮，我立即接受了他的建议，“这个主意不错。”我很高兴，希望他能接着介绍一些相关信息。

但宠物医生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他目前最关心的就是赶紧把药方输入电脑里，然后打印出来。很明显我们只是这条流水线上一个有瑕疵的产品，问题解决后就要为下一个病人腾出地方。这一切并不是医生的错，他只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而已，整个诊断过程仅仅用了几分钟。

离开诊疗室，我又找到取药的柜台，把医生开的处方递了过去。收费的护士看上去比较友善。“他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她说，“我妈妈也养过一只姜黄色的公猫，他是她最好的朋友。那只猫特别有个性，非常喜欢趴在我妈妈脚边，即使有炸弹爆炸也赶不走他。”

她一直喋喋不休，直到账单打印出来。“一共22镑。”她说。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真的是22镑吗？”我问道，要知道那时候我只剩下三十多镑了。

“恐怕是这样的。”护士一边同情地看着我，一边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对我说。

我掏出30镑现金交给她，再取过找回的零钱。

对我来说，这次看病的费用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差不多相当于我一天的收入。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我不能扔下这位新朋友不管。

“看起来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们都要呆在一起了。”当我们走出医院，准备长途跋涉回到公寓时，我对他说道。

我自己下定了决心，至少在这两周内不会抛弃他，因为没有别人能保证他按时吃药。再说，在治疗结束之前，我也不会让他到大街上去乱跑，以免伤口出现感染。

不经意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刺激了我，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生命是为了一个特别的使命而存在的，我的所作所为不能仅仅为了自己一人，而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下午，我到附近的宠物商店买了足够他吃两周的猫粮。防虐待动物协会的人给了我一份科学膳食调配的猫粮，昨天我喂他时，他很喜欢吃，所以我又买了一包，顺便还买了一个猫砂盘，一共花了9镑，这已经是我的最后一笔钱了。

这天晚上，我不得不将他独自留在家里，自己背着吉他前往考文特公园。现在我要挣出两张嘴吃的饭钱了。

几天的治疗后，当我检查他的健康状况时，看到他的伤势逐渐有了好转。而我也为他起了一个名字：鲍勃。很久以前，我看过一部名为《双峰》的电视剧，并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我给他起名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此。在这部电视剧中有一个角色叫杀手鲍勃，实际上他是一名精神病患者，混合了变身怪医和怪兽海德的特质，前一秒还是一个思维正常、充满理智的家伙，后一秒就变成了一个失控的疯子。就这一点而言，这只公猫像极了鲍勃。当他满足时，你找不到比他更安静快乐的猫；但当他情绪不好时，又会变成一个十足的疯子，围着整个屋子乱跑。一天晚上，我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贝尔。

“这只猫确实很像《双峰》里的杀手鲍勃。”我说道，但她的回应只是白了我一眼。但我不在乎，这只猫就应该叫鲍勃。

现在我已经十分肯定鲍勃曾是一只流浪猫了，因为当他上厕所时，会拒绝使用猫砂盘。所以，我不得不放他下楼，让他跑到公寓楼附近的绿地去解决问题。他会挑选一小片枝叶繁茂的地方，事后刨起地上的土掩埋“证据”。

每天清晨看他完成这个固定“仪式”时，我都怀疑他以前是否属于一个流浪汉。托特纳姆周围有许多这样的人。事实上，在我的公寓楼附近就有一处流浪者宿营地。可能鲍勃曾被一个流浪汉收养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当他离开时，鲍勃却被遗弃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鲍勃绝不是一只家猫。

如今的鲍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对我形成了一种依赖，但他仍保留着一丝谨慎。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友好，只是偶尔显露出好斗的本性。但这已经足够，他必须接受绝育手术。

现在，我们的生命已经联系在一起了。早晨鲍勃留在公寓，我则赶到考文特公园进行表演，直到赚到足够的钱。当我回到家时，他已经在门口等我，然后和我一起依偎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我越来越发现他是一只聪明的猫，几乎可以理解我的所有指令。当我轻拍沙发时，他便会来到我身旁。当我告诉他到吃药的时间了，他也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并且每次都很无辜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我必须吃药吗？”当我把药片放进他嘴里，轻抚他的喉咙直到将药片吞咽下去时，他从来都不会挣扎。如果你试图撬开一只猫的嘴，绝大部分的猫都会变得极其暴躁，但鲍勃却十分信任我。

通过这件事，我开始逐渐发现鲍勃身上隐藏的那些潜在品质了。

无论怎么说，鲍勃都算不上一只听话的猫，他知道食品藏在哪儿，当他找东西吃的时候，不是撞翻盘就是打碎碗，制造出各种噪音。厨房里碗柜和电冰箱的门上，布满了他觅食时留下的抓痕。

但是，当我说“不”的时候，他还是会听话的。从这一点上说，鲍勃再次展示了他的聪明才智，也再次激发了我对他背景故事的各种疑问。一只野生或是流浪的猫，能听懂一个人对它下达的指令吗？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真的很喜欢与鲍勃相伴，但又不得不小心，以免让自己陷入这份友情中不能自拔，因为早晚有一天他会想回到街上去。鲍勃不是那种喜欢被束缚的猫，他不是一只家猫。

由于这个为时两周的治疗，我成为他暂时的保护人，并且下定决心尽最大努力完成自己的职责。我知道自己需要为他重新回归街头做好准备，所以一天早上，我填好了从动物协会领来的免费绝育手术申请表。出乎我意料的是，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回信，回信里还附有一张免费进行绝育手术的证明。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惯例带鲍勃去楼下解决“个人问题”。他非常不喜欢我给他买的猫砂盘，从来都没有使用过它，而是每天跑到同一个位置，即房子旁的那一片灌木丛。不知为什么这里成了他的最佳选择，我怀疑这块土地是被他标记的领地，因为我曾在一篇科普类文章中读到过猫科动物标记领地的习性。

像往常一样，他花了一两分钟解决问题，随后又花了几分钟用舌头清洁全身。猫对自己身体的清洁活动总能引发我的好奇，为什么这种行为对他们来说如此重要呢？

一般来说，无所事事时的鲍勃会表现得十分慵懒，但这一次不知是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他立即绷紧身体，调动全身肌肉，好像随时都会扑出去一样。这不禁引起了我的好奇，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突然，鲍勃就像闪电一样，从我面前窜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鲍勃已经在篱笆附近的草丛里抓到了什么东西。我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只个头不大的灰老鼠，差不多有8厘米长。

这个小家伙仍在做着困兽之斗，试图从鲍勃身边逃走，但它没有机会了。鲍勃以闪电般的速度猛扑过去，精确地抓住目标，将这只老鼠紧紧咬住。仅仅一瞬间，小老鼠便只剩下两条腿露在鲍勃嘴巴外面不断踢踹，鲍勃小心地用牙齿重新变换了一下老鼠在嘴里的位置，以便更快地咬死它。等到老鼠终于不再挣扎时，鲍勃又把它从嘴里吐出来放在地上。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不希望鲍勃吃掉它。老鼠是臭名昭著的传染病携带者，所以我蹲下身试图拾起他的猎物。鲍勃对此显得很不高兴，呲着牙发出“咝咝”的低声咆哮，然后再次叼起老鼠的尸体。

“鲍勃，把它给我！”我不打算让步，“快把它给我！”

但是鲍勃显然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很不情愿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威吓不成，便只能智取。我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鱼干，尝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鲍勃，吃这个吧，这个更美味。”

经过短暂的犹豫和权衡利弊，鲍勃终于“举手投降”。他刚一从老鼠尸体旁走开，我就一把揪起老鼠的尾巴，把它处理掉了。

猫有着各种各样令人着迷的特质，其中之一就是：他们生来就是致命的猎手。很多人都不喜欢将可爱的小猫咪与捕食者画上等号，但事实却往往事与愿违。当然，多数人对此还是十分明了，在有些国家里，包括澳大利亚，对猫类的夜晚出行有着严格的规定，因为它们会本能地对当地鸟类和啮齿类动物进行屠杀，从而造成这些动物数量减少。鲍勃的行为证明了这点。他的速度、冷静和技巧足以让亲眼目睹的人目瞪口呆。作为一个杀手，他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以及应该怎样做。

这又一次引发了我的思考，在来到公寓大楼之前，他一定有些特别的经历。但那到底是怎样的经历呢？他在哪里生活？靠什么为生？每天都会像这样捕食吗？他是被人类家庭圈养，还是在户外流浪？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鲍勃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只可惜他不会说话，否则一定会有许多精彩的故事讲给我听。

其实在很多方面，我和鲍勃都十分相似。

我也曾经在大街上流浪过。人们对我过去的生活总是很迷惑，他们经常问我，为什么会让自己麻烦缠身。这些人中有不少专业人士，我曾经与十几个社工、心理学家甚至警察谈过话，有人对我以前的流浪生活流露出不屑和挖苦，但仍有许多普通人渴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为何，人们总会对某些社会成员陷入人生困境感到不解，我想这部分是由于“上帝的恩惠”会在有些人身上灵验，但人们却不会为此感到满足，他们会想：我的生活还不够好，并且随时都有变得更糟的危险。

关于为何会陷入人生困境，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但也有类似的地方。在这类故事中，滥用药物和酗酒成性往往会占有很大比例。如同许多悲惨事例所展现出来的一样，导致一个人露宿街头的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他们的青少年时期糟糕的家庭关系，我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我的童年就像一棵无根的野草，不停地往返于英国和澳大利亚之间。我出生在英国萨里郡，3岁时举家搬到澳大利亚墨尔本，当时我的父母离了婚，爸爸留在英国，妈妈为了摆脱掉以前糟糕的生活环境，在一家位于墨尔本的照片印刷公司找到一份销售工作。她干得很出色，很快成为这家公司历史上的顶级女销售员之一。

我妈妈是个充满冒险精神的人，所以两年后我们又从墨尔本搬到了澳大利亚西部，并在那里住了三四年，一直到我9岁时才离开。澳大利亚的生活很有趣，我们住在一排很大的平房里，房后是一片广阔的花园，我拥有所有男孩所梦想的广阔空间来游戏和探索世界，我热爱澳大利亚的风光，但唯一的问题是：在这里我没有任何朋友。

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是我很难适应这里的学校生活，我想这和我们总是到处搬家有关。当我9岁时，我希望定居在澳大利亚的梦想破灭了，我们再次搬回英国萨塞克斯郡的霍舍姆。我喜欢回到英格兰，这里有我小时候快乐时光的记忆。可当我刚刚开始融入北半球的生活时，我们又再次搬回了澳大利亚西部。那时我已经12岁了，我们在一个叫奎恩石的地方定居下来。现在看来，我的很多问题正是在那时萌发的。因为总在各地周游，我们从没有在一栋房子里住上超过两年。我妈妈总在做生意，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也从没有一个真正的家庭。我们的生活方式是吉普赛式的流浪生活，虽然我不是心理学家，但经过这些年与他们的频繁接触，一起分享我的经历，我也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毋庸置疑，居无定所的日子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会造成多么糟糕的影响。我便是其中一个牺牲品，很难融入社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人。在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当你是个孩子时，这种渴望会在头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可尽管我总是努力尝试，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我得到的结果与我的期望完全相反：在每个学校里，我都是被欺负的对象，在奎恩石这种情况尤其严重。

可能是因为独特的英国口音和谦卑的态度，我成了学校里被打击的对象。一天，学校里的家伙们决定用石头打我。按字面理解，奎恩石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这里有许多石头。这些孩子利用随处可见的石灰岩，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击中了我，造成脑震荡。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继父的关系也不断恶化。他名叫尼克，但当我十几岁时，我只叫他傻瓜——傻瓜尼克。妈妈回到霍舍姆时，在特警队里认识了他，之后他便和我们一起回到了澳大利亚。

这种流浪生活贯穿了我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妈妈热衷于各种商业冒险，她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女人，开发的电话销售光盘非常畅销，但主办的女性杂志《城市女郎》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因此，我们有时很有钱，有时又身无分文，幸好这种糟糕的情况持续时间并不算长，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商人。当我十几岁时，十分渴望离开学校，因为我极其厌恶在这里遭受欺辱的经历，我也不想再和尼克待在一起，而是试图寻求独立。我开始自暴自弃，成了一个野孩子：上课迟到、大胆叛逆、挑战权威，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因此，我很快就陷入各种麻烦之中，有时甚至不能自拔。

状况持续恶化，很快我就染上了毒瘾。可能是为了逃避现实，我经常去闻一些胶状物，我看到别的孩子这样做过，于是便试了两三次，但并没有上瘾。这只是噩梦的开始，之后我开始吸毒和嗅甲苯，这是一种工业溶剂，经常用于制作指甲油和胶水。所有事情都是相互联系的，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我那时总是十分愤怒，感觉最美好的日子已经被夺走。人们总说三岁看老，我不能断定这句话百分之百成立，就像我不肯定自己7岁时所犯的错误会对未来有什么影响，但可以想象，当我17岁时，摆在面前的是什么情况，我开始踏上了一条自我毁灭之路。

妈妈尽了最大努力帮我戒掉毒瘾，她感觉到我正处于危险的边缘，如果不能及时摆脱掉这个坏习惯，很可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妈妈尽到了一位母亲应尽的一切职责，每天她都会仔细检查我的裤兜，看看里面有没有毒品，甚至有几次把我锁在卧室里。但是卧室的门上有个锁眼，我可以用大头钉轻而易举地拨开它，“啪”的一响，我就自由了，不再受妈妈或是其他人的管束了。我和妈妈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情况也更加恶化，甚至于妈妈一度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他们对我进行了各种诊断测试，从狂躁症到精神分裂症，再到注意力不集中症，但我觉得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只是一个思维混乱的十几岁的狂妄小子。如今再来回顾当时的情况，我才知道妈妈那时是有多么担心，她一定对我的未来充满了忧虑和恐惧。但我丝毫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感受，那时的我听不进任何意见。

当我搬到教会慈善机构提供的住所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差了，我的时间都消磨在吸毒和玩吉他上。真正的厄运便在不久之后到来了。

在我过18岁生日时，被告知将搬回伦敦和同父异母的姐姐一起生活一段时间，这标志着我悲惨生活的开始。如同其他正常的青年一样，这时的我也即将步入成人世界了。妈妈把我送到机场，当车停下来时，我跳下车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挥手告别。我们当时都认为这只是6个月短暂的离别。我原本有个小小的计划，那就是与姐姐一起生活6个月，然后继续追寻自己成为音乐家的伟大梦想。只可惜事情并没有按计划进行。

一开始，我和同父异母的姐姐一起住在伦敦南部。姐夫对我的到来并不欢迎，正如我所说的，我是个难以控制的少年，穿得像个野蛮人，表现得像个讨厌鬼，更糟糕的是，我不能为家里分担哪怕一丁点的账单。

在澳大利亚，我曾为一家IT公司卖移动电话，但回到英国后一直没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我一开始应聘了一份酒吧服务员的工作，但我的形象让他们十分不满意，他们让我在1997年的圣诞节帮人代班后就解雇了我。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们还给失业救济办公室写了封信，指责我自动放弃了这份工作，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再得到作为英国公民所领取的失业救济金。在这之后，我在姐姐家就变得更不受欢迎了。最终，我的同父异母姐姐和她的丈夫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不得不联系爸爸，并前去探望了他两三次。很明显，我们不可能一起生活。我们彼此几乎完全变成了陌生人，所以根本不可能住在他家，我只能暂时借宿在朋友家的地板上或沙发里。很快，我开始了流浪生活，带着我的睡袋在伦敦各处暂住，当我尝试过了所有慈善组织之后，就只能睡到大街上去了。

一旦陷入泥潭将很难自拔，街上的流浪生活剥夺了一个人的自尊、身份以及几乎所有能够称之为人的东西。最糟糕的是，它还剥夺了人们对你的所有评价。在他们眼里，住在街上的你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没有人再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很快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朋友了。当我终于找到一个传菜生的工作时，本以为可以暂时睡在凌乱的工作间里，但当他们发现我无家可归时，即使在工作上我没有犯任何错误，他们还是马上解雇了我。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能够获得的机会已经少之又少了。

当时唯一能解救我的办法就是回到澳大利亚，我也已经买好了返程机票。但是在启程前两周，我却弄丢了自己的护照。此时我既没有签证，也没有钱去办个新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重回澳大利亚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在这之后，我的生活里便充满了毒品、酗酒和小型犯罪——我陷入到深深的绝望之中，最无可救药的是，我开始吸食海洛因了。

我一开始吸食它仅仅是为了能够在街头更好地入睡。它可以让我变得麻木，飘飘欲仙，从而摆脱掉寒冷和孤独。不幸的是，海洛因逐渐控制住了我的灵魂。到了1998年，我已经完全陷入毒品的泥沼。有几次我甚至差点送命，尽管我时刻都想摆脱毒品，可实话实说，我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未联系过自己的家人——那个时侯我根本无法顾及到他们的感受，因为我唯一能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生存。现在回想起来，我能够理解他们那时是如何强忍痛苦、为我担心的了。

在我到达伦敦大约1年后，也就是我流浪街头大约9个月后，我开始隐约感到自己给他人造成的伤痛。当我到达伦敦时，并没有立即联系爸爸，直到临近圣诞节时，才决定给他打个电话。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继母接了电话，爸爸拒绝立刻和我说话，而是让我等了十几分钟，之后便开始对我大吼：“你他妈的在哪儿？我们都快担心死了。”他把怒火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对于他的行为，我感到很难过。

爸爸告诉我，妈妈绝望地找过他，拼命想知道我在哪里，我能够想象得到妈妈担心成什么样子。爸爸对我足足吼了5分钟，我明白他只是在释放自己愤怒的情绪。他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而在一定程度上，我确实快要死了。

这种无家可归的生活持续了一年左右，在一次针对流浪汉的慈善救助活动中，我终于被从街头解救出来，当时我正露宿在市场旁的地板上。就这样，我在圣马丁大街结束了自己的流浪生活，并被纳入到救济房保障体系之中，有机会获得一处房子栖身。这件事带给我最大的益处，就是我终于结束了辗转各地的生活，不用再和瘾君子与手脚不干净的人住在一起了，他们会偷走一切能拿走的东西，以至于每晚睡觉时我都要把最值钱的东西裹在衣服里，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偷。

在流浪的日子里，我不可避免地对药物产生了严重的依赖症。这时候的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依然没有改掉一身坏毛病。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努力改善情况，并参加了一个戒毒小组，在那段时间里，我每天就像一个化学家，生活的焦点就是急急忙忙坐公交车赶往位于坎当的药物治疗中心。只要一坐上公交车，我就会变得精神恍惚，这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我也进行过心理辅导，不断向心理医生分析自己的不良习惯，它如何产生，以及准备如何摆脱。

一个人能为自己的药物依赖症找到各种借口，但我确信自己的病因是孤独和寂寞。海洛因帮助我麻醉自己、封闭自己，从而摆脱没有家庭和朋友的孤独。我不善与人交流，所以海洛因就成了我的朋友。

可是越深陷其中，我就越感到毒品会杀死我——并且用不了太长时间。后来我开始用美沙酮代替海洛因，这是一种人工制造的药品，效果接近鸦片，常常在戒毒疗程中代替吗啡和海洛因。到了2007年春天，我的戒毒疗程进入到最后阶段，我终于能够从毒品的泥沼中走出来了。

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搬到位于托特纳姆的公寓。这是一栋住着普通居民的公寓大楼，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次让生活重返正轨的机会。

我开始在考文特公园附近沿街卖艺，虽然挣的钱并不多，但也足够帮我支付房租、水电煤气费和购买食物所需了，这笔钱让我解决了最基本的温饱问题。我知道这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一定要抓住它，因为如果我是一只猫，这就是我的第九条命。

第三章　手术

当鲍勃第二周的药物治疗接近尾声时，已经变得精神十足了。后腿的伤口愈合得很好，皮毛上的斑秃也逐渐消失，重新长出了新的毛发。鲍勃看上去也很是开心，眼睛里闪耀着光泽。他瞳仁的颜色很美，黄绿两色混合在一起，洋溢着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光彩。

从种种迹象来看，鲍勃的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因为他已经有精力整天绕着公寓喧闹了，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回旋舞蹈家，绕着不同的地方跑来跑去。这一周来，他的精力越来越旺盛，可我对这种情况根本没有足够的准备。有几次，他又蹦又跳，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疯子，不停地抓挠一切能找到的物体，甚至包括我。

屋里所有木头的表面都布满划痕，我的手背和胳膊上也不例外。但我并不介意，我知道他只是在和我玩耍，完全没有恶意。

但在厨房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不停地试图打开碗柜和冰箱门，偷吃里面的食物。我不得不买了两把便宜的儿童锁来防范他。

此外，我还要时时注意不要把东西放在地面上，因为一转眼它们就会变成鲍勃的玩具，一双袜子或是一套衣服都会被他又抓又扯地玩上一会儿。

鲍勃所有的行为都表明有些事情应该被提上日程了，我曾经养过许多只猫，知道这种迹象意味着他需要进行绝育手术了。他是一只年轻的公猫，身体中的雄性激素需要宣泄，所以会不停破坏物品。两天前，当他的药物治疗快结束时，我决定给达拉斯顿街修道院诊所的兽医打个电话。

其实，我对于是否为鲍勃做绝育手术一直犹豫不决，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希望他不必做这个手术。可是如果不这样做，他身体中的荷尔蒙就会控制他的行为。到时候谁也不能阻止他跑到街上寻找母猫交配，这就意味着他将一连消失几天甚至几个月，而他刚刚改正的好斗恶习也很有可能死灰复燃。就我所知，他后腿上那个可怕的伤口正是打架造成的。众所周知，公猫非常热衷于扩展地盘，并制造独特的气味来标识出自己的领地，鲍勃很可能游荡到其他公猫的领地而受到攻击。也许这一切都是我胡乱担心，但我不敢冒险，如果不做手术，争斗造成的伤口很可能会感染上猫白血病（FeLV）或猫艾滋病（FIV），这种猫科疾病的危险程度相当于人类的艾滋病。此外，如果我想要他留在身边，这种手术也会让他更平和、更温柔，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到处乱跑。

手术并不复杂，鲍勃只需忍受一个小型外科手术带来的小小创伤。相比于什么都不做，这显然是更好的解决方法。

我给兽医诊所打了电话，向接电话的女护士说明了情况，并询问她鲍勃是否有资格申请免费手术。她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并建议我提供从动物保护协会开具的证明书，以及那次为他清理后腿伤口和跳蚤的药物治疗证明。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担心，那就是鲍勃正在进行的药物治疗。我向护士解释了鲍勃正在进行的抗生素治疗，并告诉她疗程马上就要结束了。护士说这没有关系，建议我预订两天后的手术。

她说，“手术当天早上把他交给我们就行了。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的话，下午你就可以带他回家了。”

手术那天我起得很早。鲍勃的手术定在上午十点进行，除了上次去动物救助中心，这将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前往远离公寓的地方。因为鲍勃一直在进行的抗生素治疗，所以平时除了上下楼，我都不会让他离开这么远。

我把他放进绿色储物箱中，这还是上次我们去救助中心时使用过的那个。箱子不太透气，所以我一出门就把盖子打开了，好让他在里面待得更舒服些。但里面空间还是很狭窄，他只能一直把头伸出来看着外面的世界。

修道院诊所是一个小地方，位于达拉斯顿街的商业广场上，夹在一家报纸经销社和一家医疗中心之间。预约的人很多，需要等很长时间。场面也十分混乱，小狗们都拼命挣脱主人手里的项链，向藏在护理人员怀里的猫呲牙狂吠。鲍勃在他临时护理人的怀里直直地挺着身子，一下子就成了所有小狗狂吠的目标，而这些狗的主人却面无表情。要是换做一般的猫，见到这种场面一定会被吓跑的，但鲍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对我充满了信任。

当护士第30次出现在候诊室时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在我见到医生前，她拿出一张表格，问了一些常规问题。

“手术一旦实施，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你确定今后不再希望鲍勃有生育能力了吗？”她问道。

我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我十分肯定。”我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鲍勃的头。

可接下来的问题就让我为难了。

她笑着问道：“鲍勃多大了？”

“哦，我也不太清楚。”在把鲍勃的故事简单讲述给她之前，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嗯，让我来看一看。”她检查了一下鲍勃，之后告诉我鲍勃没有做绝育手术，这是了解他年龄的一个好线索。

她说道：“公猫和母猫6个月大的时候就基本性成熟了，如果他们没有做绝育手术，身体就会产生一些明显的变化。以公猫为例，他的脸会更胖，尤其是两侧的面颊。他们还会长出更厚实的毛，体型也会变得比做过手术的同类更大。”她看了看鲍勃，又说道，“他的体型不是很大，所以我猜差不多有9到10个月大了。”

她一边将手术确认表递给我，一边告诉我手术可能会产生的风险，包括某些并发症，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机率极低。“我们会给他做个全面体检，手术前可能会抽些血。”她说，“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会联系你的。”

“好的。”我说道，表情略显尴尬。我没有手机，所以他们很难联系上我。

随后护士又向我介绍了手术流程，手术通常需要全身麻醉，这很容易完成。

“鲍勃，你行的！”我拍拍他以示鼓励。

护士接着说：“如果一切顺利，你6个小时后就可以把他接走了。”她看了一下表，补充道：“大概下午四点半，可以吗？”

“没问题，”我点头说，“待会儿见。”

我拥抱了一下鲍勃后走出医院，街道上光线阴暗，估计又要下雨了。

今天没有时间回到伦敦市区进行卖艺表演了，因为唱不了几首歌，就要再返回来接走鲍勃，所以我决定去最近的达尔斯顿国王路火车站碰碰运气。那并不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但至少可以为我提供栖身的场所和一些食物，用来打发等待鲍勃手术的无聊时光。另外，我还知道车站旁有一家修鞋铺，老板非常热情，如果下雨的话还可以进去避一会儿。

我努力不去想鲍勃现在的样子，即使生活在大街上，流浪猫也会遇到各种危险，相比来说，手术的风险则非常小。不过，我也听到过一些小猫小狗因为手术而死去的故事，因此不愿意去想鲍勃正在做手术的画面。我迫使自己不去往坏处想，可这些悲观的想法就像阴云一样挥之不去。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一刻，我立即收拾好东西回到诊所。我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进入屋里的，早晨接待我的那名护士正在前台和同事聊天，看见我进来，就给了我一个微笑表示欢迎。我喘着粗气问：“他怎么样了？一切都顺利吗？”

“他很好，不用担心，一切都很顺利。”她说，“等会儿我带你去看他。”

我对自己的焦虑感到难以置信，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从没像今天这样关心过一个人或一件事。我走进病房，看见鲍勃正躺在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笼子里。

“你好，老伙计。感觉怎么样？”

他反应很迟钝，无精打采的，半天没有认出我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开始用爪子拍笼子的门，好像在说：“让我从这里出去。”

护士又给我一份手术后的注意事项，鲍勃的身体状况测试显示一切良好，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离开了。

今天的这位护士不仅态度好，还给予了我们很大的帮助，这对有过上次不愉快经历的我来说，无疑是个让人高兴的事情。她让我看了看鲍勃身上的手术切口，“这几天它将会变得肿胀，并伴随一点痛感，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经常检查切口，确定这里不会流水，或是其他任何液体。如果你发现有问题，可以给我们打电话，也可以把他直接带来，我们会为他进行复查。不过我打赌他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我又问道：“他这种像喝醉酒的状态会持续多长时间？”

“差不多两天左右吧，之后他就会活蹦乱跳了。不过个体差异还是很大的，一些猫能立刻恢复活力，而另一些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一般来说，正常的猫在48小时之内就能恢复健康了。”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明天他可能不太想吃东西，但很快就会恢复食欲的。如果他一直浑身乏力、昏昏欲睡，就给我们打电话，或者把他送来检查。有时小猫会在手术中受到感染，但这种机率非常小。”

当我准备把鲍勃放入来时的储物箱时，护士又叫住了我。

“等一会儿，”她说，“我想我们能做得更好。”

她离开了一两分钟，然后拿来一个可爱的天蓝色搬运箱。

“哦，那不是我的。”我说。

“别担心，没问题的。我们有一些闲置的运输工具，你可以先用着，下次路过时再把它还回来。”

“真的？”

我不知道这个搬运箱是如何出现在诊所里的，可能有人特意把它留了下来，或者有人用它带着小猫来看病，回去时发现已经用不上它了。

很明显，手术耗费了鲍勃大量精力。在回家的路上，他始终躺在箱子里昏昏欲睡。我们一进家门，他就慢慢爬过平时最喜欢的位置，走到暖气旁边躺下来，这一晚他就睡在这里。

第二天，为了确保一切都好，我没有去工作。兽医建议在手术后的24到48小时内一直守护着他，以确保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我尤其关注他一直打瞌睡的现象，这是个不好的信号。快到周末了，正是卖艺挣钱的好时机，而且我也十分需要钱。但如果鲍勃出了事，我绝不会原谅自己的，所以整整24小时里，我一直都在公寓里照顾他。

幸运的是，鲍勃的身体明显有了起色。第二天早晨，他已经不再昏昏欲睡了，而且还吃了一点早餐。就像护士说的，他没有什么胃口，不过还是勉强吃了半碗最喜欢的食物，这让我感到欢欣鼓舞。他也能绕着公寓慢慢走上一小会儿了，虽然并不像平时那么活蹦乱跳。

仅仅过了两天，鲍勃就恢复了活力。手术后的第三天，他又像以前一样狼吞虎咽地吃饭了。我注意到他偶尔还会感到一丝疼痛，有时会变得胆怯，或者在跑跳时突然停下来，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

我知道他有时还会表现得古怪疯狂，但至少我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为此感到欣慰。

第四章　不要票的乘客

两个星期后，我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该不该让鲍勃离开公寓，重新回到街上去。他曾经是一只流浪猫，现在是否还渴望那份自由？

鲍勃康复得很快，与我们初次见面时相比，他看上去更健康了，也变得更胖了。所以，当鲍勃终于完成药物治疗，身体也完全从手术中康复后，我把他带到楼下，放在公寓的大厅里，面朝大门，然后给他指出大街的方向。

但鲍勃只是蹲在那里，好像被胶水粘在地上一样，困惑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去吧，你自由了。”我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向他挥动手臂。

可无论我怎样做，都没有任何效果。

我静静地站在那儿，好像在和他进行一场耐力比赛。最终鲍勃屈服了，他迈开腿慢悠悠地走开，但不是朝大门走去，而是走向他平时解决个人问题的小灌木丛，解决完后挖了个坑埋起来，然后又慢悠悠地走回来。

这时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样，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去做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这时一个想法开始在我的头脑里变得清晰起来。

“你真的喜欢和我一起生活吗？”我轻轻地对鲍勃说。

从个人情感上讲，我对他的反应感到很高兴，因为我喜欢他的陪伴和他的个性。但从理智上讲，我知道自己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一直都在饥寒交迫的生活中挣扎求生，并且仍在进行药物依赖治疗，对于自己的未来茫然无知，又怎能去照顾好一只猫呢，尤其是像鲍勃这样既聪明又自信的猫。这对我们都不公平。

所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决定逐步放宽对他的看管，让他可以每天出门。每当我早上出去工作时，不再像往常那样将他留在公寓里，而是带着他一起出门，然后把他留在花园里。

“这样做是为了他好。”我不断提醒自己。

但鲍勃好像并不喜欢这样。

我第一次这样做时，他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叛徒！”当我背着吉他走远，他会偷偷地跟在我身后，在人行道上像个小间谍一样拐来拐去，努力让自己不被发现。但他那身醒目的姜黄色的毛皮不断晃动，一下子就能被认出来。

每次我看见他，都会停下来向他很夸张地挥动手臂。鲍勃则不得不减慢速度，抛给我几个哀怨的眼神，当看到我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后，便一瘸一拐地消失了。

当我晚上六点多回到家时，鲍勃已经在公寓门口等着我了。一方面我希望给他自由；但另一方面，我更渴望带他回家，让他再次蜷缩在我的脚边。

经过几天的较量，鲍勃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每天早上我都会带他出门，晚上表演结束后，他也会在公寓附近等着我，大多数时候是在公寓楼外的小巷里，但如果有人让他进入公寓，他就会等在我公寓门口的垫子上。很明显，他不想离开我。

迫不得已，我采取了最后的手段，那就是整晚都不让鲍勃进屋。第一晚，当我结束表演回到公寓时，看见他潜伏在垃圾箱旁边。我试图偷偷溜进大楼而不被发现，这种行为真是很愚蠢，他是一只猫，一根胡须的灵敏度比我全身各个部位加起来还要高。当我刚刚把公寓楼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隙时，鲍勃便一闪而入。这一晚我把他留在走廊里，但第二天早晨我开门时，却发现他正蹲在门垫上等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每天当我出门时，鲍勃要么在大厅里徘徊，要么在大楼外等候，每天晚上他也能找到办法钻进公寓楼里。最终，鲍勃赢得了这场较量，而我则不得不面临另一个难题：鲍勃开始沿途跟踪我了。

第一次他跟着我一直走到托特纳姆大街，直到我连连挥手才将他赶回社区。接下来的一天，当我乘坐公交车前往考文特公园时，他尾随我沿着托特纳姆大街一直走了差不多90米。一方面，我佩服他的坚定自信、不屈不挠的精神；但另一方面，我又在心中咒骂他，因为我很可能再也无法摆脱他了。

这之后的每一天，鲍勃都会跟随着我越走越远——他表现得也越来越明目张胆。每天我离开公寓时，都会想他很可能已经找到其他的地方栖身了，但每天晚上我回到家时，他都会出现在门口等我。

我知道，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断。

一天，我像平常一样去工作，背着那把黑色镶红边的原声吉他和一个帆布背包走出公寓大厅，鲍勃正坐在那里等着我。我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犹豫了一下，以为我会像前几天那样赶走他，但我没有这样做。

“嘘，留在这，你不能去我要去的地方。”我对他说。

这次他看起来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全身放松下来。当我走上大街的时候，还不时回过头看看他，这一次他没有跟来。

可能他真的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对自己说。

从公寓到公交车站，必须经过托特纳姆大街，这是伦敦北部最拥挤、也最危险的一条大街。每天早晨，汽车、卡车和摩托车都会呼啸着飞驰而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我站在人行道上，试图从车流中找到一条缝隙，公交车站就在距离我不到100米的地方。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我腿边磨擦。我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身边，原来鲍勃正和我一样，等着过马路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对他说。

他只是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似的。然后他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马路上，轻轻地向街旁靠近，好像准备冲过去。

我不能让他冒险，这几乎等于自杀。于是我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这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他趴下来，挨近我脸的一侧，而我则在车流中辗转腾挪，躲避车辆，费力地穿过马路。

“好了，鲍勃，就到这里吧。”当我把他放在人行道上，并再次准备把他“嘘”走时说。

他慢慢地沿着街边走进人群中，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我心里想，对于一只猫来说，这里离家太远了。

几分钟后，公交车来了，这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双层巴士，人们可以从后面跳上车。当我上车准备坐在最后一排，并把吉他放在靠近售票员的位置时，一个姜黄色的东西从我身旁一闪而过。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鲍勃就已经跳上车，“砰”地一下落到我的座位旁了。

这一次，鲍勃可实实在在地吓了我一跳，看来我再也甩不掉这只猫了。

我示意鲍勃到大腿上来，一眨眼他就跳了过来。一两分钟后，售票员出现了。她是一位来自印度的女士，十分有眼缘。

“这是你的吗？”她一边抚摸着鲍勃，一边微笑着问我。

“我想是的。”我回答。

第五章　惹人注目的组合

接下来的45分钟，鲍勃一直安静地坐在我身旁，将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向后移动的世界。看来，他已经被窗外那些“嗖嗖”而过的汽车、货车和行人深深吸引了，上车后便再也没有将视线移开过。

当路上的警车鸣响警笛时，他才将脸从窗户旁扭开，寻求保护地看了我一眼。此外，火车的喇叭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也让他有些害怕。这一举动再次引起我的好奇心，并开始重新思考他的早期生活。如果鲍勃曾经是一只街头流浪猫，那么早就应该习惯这些噪音了。

“别害怕。”我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颈，“这就是伦敦市中心的生活，你最好快点习惯它。”

这种感觉很奇怪，即使我知道他是一只流浪猫，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跑走，但我还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他会一直留在我的生活里。不知何故，我觉得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

我将在托特纳姆法院路附近的公交车站下车，当车站隐隐约约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我拿起吉他，抱着鲍勃向车门走去。来到人行道上，我从衣兜里找到一条鞋带，将它拴在鲍勃的脖子上。昨晚我正是用这条鞋带拴着他，带他去上厕所的，之后便随手放在兜里了。

我可不希望和鲍勃在这里走散，这里是托特纳姆法院路和新牛津街的交汇处，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和来此打发时间的伦敦本地人。如果不拴住鲍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迷路。更糟糕的是，他很可能会被新牛津街上来来往往的公交车或黑色出租车压得粉碎。

对于鲍勃来说，这里还是一片陌生的土地，这也是个小小的威胁——当然这是我的假设，我并不能确定鲍勃是否来过这里。当我们前进时，我可以从鲍勃身体的紧张程度和经常抬头看我的小动作中，感受到他的不安，所以我决定从这条街后面抄近路前往考文特公园。

“加油，鲍勃，让我带你离开这些人。”我对他说。鲍勃对这次旅行并不满意，当我们穿梭在人群中时，他一直瞪着我，好像在说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完成旅行。在走了几米后，我可以明显感觉到鲍勃希望我能把他抱起来。

“好吧，但不要形成习惯哦。”我边说边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就像刚才穿过托特纳姆大街时所做的一样。他趴在我右肩膀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把前爪搭在我的胳膊前，并且很快就习惯了这个舒服的位置。我禁不住心里暗笑，感觉自己看上去就像电视剧中的海盗——比如大个子约翰·西尔佛——除了站在我肩膀上的是一只猫而非一只鹦鹉。

鲍勃肯定很喜欢这个舒服的位置，当我们穿过新牛津大街的人群，走进一条通向考文特花园的小巷时，我听到了他“猫猫”的叫声。

我们走了一会儿，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此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演出的事情，已经忘了鲍勃还趴在肩上。我的表演要持续差不多5个小时，真希望能有个好天气，而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愿望很可能会成为现实。今天的云朵较多，但飘得很高，颜色也呈亮白色，看来多半不会下雨。今天考文特公园里会来些什么人呢？复活节就快到了，应该会有不少游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知道能不能赚够自己的生活费——哦，对了，现在还有鲍勃。一般来说，我每天可以赚到20至30镑，昨天5个小时的表演更是报酬丰厚，希望今天仍能延续好运吧，但谁说得准呢，街头卖艺这种事从来都是不可预知的。

我仔细考虑着表演的每一个环节，但很快新的问题就出现了。通常走在街上，没有人会特别关注我，更不用说和我交流了。对于一名街头表演的歌手来说，伦敦并不是适合生存的地方，人们甚至会主动避开我。但今天下午，当我从尼尔街走过来的时候，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在看我，更准确地说是在看鲍勃。

有一两个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既鄙夷又很迷惑。我可以理解他们的感受，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长发的家伙，肩膀上趴着一只胖胖的姜黄色大猫，看上去确实让人觉得有些不协调。这种场面甚至在伦敦的大街上，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大多数人的反应却是友好的。他们一看到鲍勃，脸上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每隔一会儿便会有人来和我们说话。

“啊，瞧瞧你们俩，”一个提着购物袋、衣着时髦的中年妇女对我们说，“他可真神气，我能摸摸他吗？”

“当然。”我说，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她放下袋子，把脸凑到鲍勃身边。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她说，“他是个男生，对不对？”

“是的。”我说。

“他会一直像这样趴在你的肩膀上吗？这可不常见，他一定非常信任你。”

当两个年轻的女孩靠近后，这个女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们是两名到伦敦度假的瑞士学生，远远看见刚才的女士亲近鲍勃，便也走过来凑热闹。

“他有名字吗？我们能给他照张相吗？”我一点头，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相机给鲍勃大照特照。

“他叫鲍勃。”我告诉她们。

“哈，鲍勃，真酷！”

我们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其中一个姑娘也养了一只猫，她还给了我一张它的照片。几分钟后，我婉转地找个借口离开了，否则她们很可能会耗上几个小时来表达对鲍勃的喜爱之情。我们继续沿着尼尔街向长亩街走去，但进度却十分缓慢，刚刚有搭讪的人离开，马上就会有新人补上来——一次又一次，我几乎每走几步就要被别人叫停，人们总是希望能摸摸鲍勃，或是和他说说话。

新奇感很快就消失了，我突然意识到照这样下去自己就没时间进行表演了。正常情况下，从公交车站走到考文特公园的表演场地不会超过十分钟，但今天已经花费了我差不多两倍于平时的时间，因为每个人都想停下来和鲍勃说说话，这听上去真有点可笑。

等我们走到考文特公园，已经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鲍勃，非常感谢你，你又浪费了我好几镑的时间。我在心里半开玩笑地想着。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如果以后每天都要为他在路上耗费这么长时间的话，我可真不能再带他一起来表演了。

很快，我的想法就改变了。

到目前为止，我在考文特公园附近的表演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通常都是下午两三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钟左右。这是表演的最佳时间，大量的游客、购物者和下班族都会被吸引过来。如果是周末，我会来得更早，甚至在午饭时间就开始表演。而在周四、周五和周六，我会晚一点收工，因为在一周的工作即将结束时，伦敦城里会有更多的人出来闲逛，这是挣钱的好机会。长期的街头表演让我学会了寻找观众的技巧，我的主要表演场地是一小块人行道，位于詹姆斯大街考文特公园地铁站出口旁。我一般在这儿表演到下午六点半，这是地铁站晚上人流的峰值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会到考文特公园附近的酒吧周围，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人来此吸烟喝酒。一般来说，夏天的几个月收入会更好，因为很多白领在忍受了一天的无烟工作后，迫切需要在户外的夕阳下，用抽烟喝酒来放松自己。

许多人都喜欢听我唱歌，每当我唱完后，他们就会给我1英镑。但偶尔也会出现其他状况。一些人不喜欢我的表演，他们会表现得很粗俗，甚至破口大骂，“滚开！你这个臭乞丐”，“去找份正经工作，你这个懒猪”，诸如此类。渐渐地，我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

在詹姆斯街上，表演就像赌博。从技术层面上讲，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当众多流浪汉涌进考文特公园后，这块地方就被划为特殊管理区，政府授权当地委员会——由一群非官方人士组成，被称为考文特保护委员会。

我的表演场地在考文特公园东侧，靠近皇家歌剧院和弓箭街的地方。这个地方有许多民间音乐家通过保护委员会安排表演，广场西侧则是众多街头艺人的表演场地，杂耍和其他表演者一般把舞台设在普奇和朱迪酒吧的阳台下，许多粗鲁的观众都喜欢观看他们的表演。

詹姆斯街一直被认为是卖艺者的聚集地，其中有一个家伙模仿卓别林的哑剧表演非常棒。我很清楚，如果想在这里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表演场地，就需要经过考文特保护委员会的批准，但这个过程既缓慢，难度又大，所以我便自作主张，私自找了个地方。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机会，从地铁站里出来的人群熙熙攘攘，如果他们每个人都能扔给我“一枚硬币”，那我可就赚翻了。

当我们终于来到自己的“地盘”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这时，一个娘娘腔、喷了香水的家伙从我们身边经过，他好像刚从健身房出来，这一点从满是汗渍的衣服上便可以看出来。

他完全被鲍勃迷住了，甚至问我——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否能从我手里买下他。

“不，伙计，他是非卖品。”我客气地说，以免他是认真的。他刚一离开，我便对鲍勃摇摇头，说道：“伙计，只有在伦敦你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到达场地后，我总会先检查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是否有人已经在附近放上了考文特保护委员会的许可标志。有两个人正在地铁站旁进行表演，如果他们知道我没有在这里表演的许可证的话，也许会给我制造一些麻烦，所以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们看上去也不像是本地人，所以我将鲍勃放在靠墙的人行道上，然后拉开吉他盒，脱掉夹克准备演奏。

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竟然有一两个人在我表演前就放慢了脚步，甚至还有人把一些小面额的硬币扔进我的琴盒里。他们真是大方，我不禁想。

当我正悠闲地为吉他调音时，又有人扔进来1便士。当时我正背对着观众，但硬币相互撞击时发出的那种与众不同的叮当声清晰可辨，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伙计，这只猫真可爱。”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对我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之后便面带笑容离开了。

我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鲍勃把身体卷成一个毛球，正舒服地蜷缩在空吉他盒里面。我知道他很有魅力，但也没有如此夸张吧！

我十几岁才开始自学吉他，那时我刚刚返回澳大利亚定居，从别人那里学到一些吉他窍门，然后便以自己的方式练习，我承认自己学习吉他的起步有些晚。在我十五六岁时，得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把吉他，当时我从墨尔本的一家典当行买了一把二手电吉他。我喜欢吉米·亨德里克斯，他的吉他技巧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弹得像他一样棒。

我为自己的街头表演选择了一套别具特色的曲目，虽然已经表演了多年，但我依然十分享受。科特·柯本是我的偶像，所以涅磐乐队的一些歌曲永远都是我的保留节目。有时我也弹鲍勃·迪伦和约翰尼·卡什的歌，但演奏最多的一首曲子却是《伤痛》，那是九寸钉乐队的原创歌曲，然后被约翰尼·卡什翻录，卡什这个版本的乐曲很容易演奏，因为它是一个音效的组合。此外，我还演奏约翰尼·卡什的《穿黑衣的男人》，这首歌的曲风很适合街头演奏，更何况它的名字也和我很搭配，因为我总是喜欢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我演奏的整套歌曲中，最流行的要数绿洲乐队的《迷墙》，这首歌的音效是最棒的，尤其是我晚上在酒吧演奏时。

我每天都反复练习，一遍又一遍地弹唱同样的歌曲。人们喜欢这些歌，游客也希望听到这些音乐。我经常以一首涅磐乐队的《关于这个姑娘的一切》作为开场曲，今天我的第一首歌同样是它。鲍勃安静地蜷缩在琴盒里，看着从地铁站里走出的人流。

我刚演奏了几分钟，就有一群孩子停在我们前面。他们应该来自巴西，因为都穿着巴西国家足球队的T恤衫，口音听上去像是葡萄牙语。他们中的一个小女孩弯下腰抚摸着鲍勃。

“Ah，gato bonita．”她说。

“她说你有一只漂亮的猫。”其中一个男孩为我将葡萄牙语翻译过来。这些孩子都是来伦敦旅游的，一出地铁站便被鲍勃吸引住了。与此同时，很多行人也都停下脚步，凑过来看热闹。六七个巴西孩子和一些路人开始掏衣兜，硬币像雨点一样落在琴盒里。

当他们走开后，我笑着对鲍勃说：“看起来你是个不错的搭档，以后我要多带你一起出来才对。”

我原本并没有计划带他一起出门，所以没有准备太多的食物，只在帆布包里装了半袋他最喜欢的猫粮。我会偶尔拿出一两块喂给他，街头表演很辛苦，他也只能像我一样，等到很晚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

天色逐渐转暗，到了黄昏时分，人流开始增多。有的人下班回家路过这里，还有的是为了到伦敦西区开始晚上的娱乐消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时都会放慢脚步，仔细打量鲍勃。他的魅力真让我吃惊，竟然能够吸引如此多的目光。

当夜幕降临，一个中年妇女在我身前停了下来。

“你养他多久了？”她蹲下身子，轻抚着鲍勃。

“只有几周时间，”我说，“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一次双向选择。”

“双向选择？听起来挺有意思。”

一开始我有点担心，怀疑她是否是一个狂热的动物权益保护者，因为这些人很可能会控告我没有权利喂养鲍勃，好在她只是一名爱猫人士。

我向她讲述了整个故事，从我们如何见面，到我如何花费两周时间照顾他，再到他恢复健康。听完这个故事，她笑了。

“许多年前，我也有一只和他很像的姜黄色公猫。”她说，看上去有些伤感。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以为她会流泪。“发现他是你的幸运，他们是最好的伙伴——安静而温顺，你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伙伴。”

我微笑着说：“我想你是对的。”

她离开前，将5镑钞票放进吉他盒里。

此时我才意识到，鲍勃竟是一名“妇女杀手”，因为在停下来看鲍勃的人群中，差不多有70％的人是女性。

一个小时后，我确信今天将会是最完美的一天，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挣到超过25镑了。

真是不可思议，我心里想。

一个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我不能让鲍勃离开我，而是应该像今晚这样继续下去。事实上，尽管我们的相遇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我还是认为鲍勃早晚会离开我，去选择自己的道路。这个解释很合理，他在某天凭空走进我的生命里，在另一天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让一切戛然而止。所以，每当路人放慢脚步，表现出对鲍勃的兴趣时，我都希望能够珍惜机会，尽量多挣些钱。

“希望他能喜欢和我一起出门，享受表演的过程，”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也可以趁机多挣点钱，这对我俩都好。”

我早已习惯了每天挣二十几镑的卖艺生活，这些钱足够我几天的开销，以及公寓的房租。但在这一天晚上八点表演结束时，我挣到的钱已经远远超乎了想象。我把吉他装进盒子里，又花了5分钟才将堆得像小土堆一样的硬币数清。差不多有上百枚不同面额的硬币，其中还夹杂着几张纸币。当我终于点清了手里的钱数后，不可置信地摇了摇脑袋，一共是63.77英镑。也许大多数从考文特公园经过的人都会不以为然，但对我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我把所有硬币都装进帆布背包里，然后把它背到肩上，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像一个巨大的小猪存钱罐，差不多有一吨重吧！我简直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这是自打我沿街表演以来，挣得最多的一次，比我往日的收入整整多了三倍。

我抱起鲍勃，抚摸着他的后脖子。

“干得好，伙计。”我对他说，“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我决定今晚不去酒吧附近表演了，鲍勃显然已经饿了——我也一样，我们需要回家。

我再次把鲍勃放在肩膀上，走回位于托特纳姆法院街的公交车站。我从不粗鲁地对待他人，但今晚是个例外，我决定不再理睬任何一个停下来对我们微笑的人。这也是迫于无奈，因为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现在已经快到午夜了，我只希望能够赶快回家。

“鲍勃，我们今晚应该吃点好的。”当我们乘坐公交车前往托特纳姆时，我对鲍勃说。像来时一样，他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面闪烁的街灯和熙来攘往的汽车。

我们在托特纳姆大街的公交车站下车，旁边有一家很棒的印度餐馆，我曾经无数次经过那里，满口生津地看着菜单，但由于囊中羞涩，所以只能到公寓附近那些价格便宜的小饭馆买东西吃。

我走进印度餐馆，点了一份烤鸡咖喱浇汁的柠檬米饭、一张印度烤饼和一块松软的印度奶酪。当服务生看见鲍勃跟在我身边时，很和气地笑了笑，然后告诉我需要等待20分钟才能取餐，我就利用这段时间带鲍勃去了路旁的一个超市。

我用今天赚到的钱给鲍勃买了一袋挺不错的高档猫粮、两包他最喜欢的磨牙饼和一些“猫咪牛奶”，然后给自己买了两听口感不错的啤酒。

“今晚让我们大肆庆祝一下吧，”我对他说，“这绝对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取完餐后，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回到家。一路上，印度餐厅的外卖包装里都散发着扑鼻的香气，简直让我垂涎欲滴。一进门，我便放好食物，然后和鲍勃一起狼吞虎咽起来，就好像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顿饭似的。我已经好几个月——也可能是好几年——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我敢肯定鲍勃也是一样。

两小时后，我和鲍勃一起蜷缩在公寓里。我看着电视，他则依偎在最喜欢的暖气片旁，这一晚我们睡得像两根木头一样沉。

第六章　男人和猫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惊醒了。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地震，但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从厨房传出来，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鲍勃又在试图打开橱柜门了。那是我放食物的地方，并且上了锁。

我看了一下时钟，已经快中午了。经过前一夜的兴奋后，我实在想好好睡个懒觉，但鲍勃的行为表明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好像在说：“快起床，懒虫，我要吃饭。”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蹒跚地走进厨房，终于发现了之前吵醒我的那个噪音源，那是一个我平时用来煮奶的锡制小锅。

鲍勃一看到我，就一溜烟向他的食盆跑去。

“好的，伙计，我已经看见你干的好事了。”我一边说，一边打开橱柜的门锁，找到一小袋他最喜欢的鸡肉口味猫粮，然后舀了两勺放到碗里，看着他几口就吃光了。鲍勃吃完饭，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碗里的水，最后用舌头舔干净脸和爪子。当整套程序都完成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客厅，走到暖气旁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惬意地蜷缩成一团。

我的生活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心里想。本来我今天不想出去工作，但深思熟虑后，觉得虽然昨晚很幸运赚到很多钱，但这些钱根本无法满足长时间的生活支出。天气预报说最近几个月会有寒流侵袭，家用电和天然气的缴费单很快就要到期，如果不及时缴费，他们是不会继续供热的。现在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开端，同时也有了一份新的责任，因为我要多养活一张嘴了——一个总是吃不饱又掌控欲极强的家伙。在狼吞虎咽地吃完午饭后，我开始准备表演的器具。

我不确定鲍勃今天是否还愿意和我一起去，也许昨天只是个案，鲍勃很可能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我每天都去哪里而已。但我还是在包里放了些猫粮，以防他决定再次和我一起出发。

当我准备出发时已经快到下午了，和以往一样，我把帆布包和吉他紧紧绑在后背上。通常来说，如果鲍勃不想和我一起出门，他会躲藏在沙发后面。我等了一会儿，觉得今天鲍勃很可能不愿意出门了，因为当我拨开房门的安全链时，他向沙发的方向走过去，我想他今天或许也会这么做，但当我走出房间，准备关门时，他突然跟着我跑了出来，并随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我们一走出公寓大楼，鲍勃就急不可耐地跑进灌木丛去解决“个人问题”，完事后他没有来找我，而是一路小跑地奔向垃圾箱。

对于鲍勃来说，垃圾箱仿佛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天知道他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或者吃到什么。我想这可能就是他愿意和我一起下楼的原因吧。我不喜欢他钻进垃圾堆，东翻翻西找找，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清洁工会在每天什么时间收垃圾。幸运地是，今天早上的垃圾很早就被收走了，垃圾箱周围也被清理一空，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可供鲍勃精挑细选的东西了。看来，今天鲍勃不会有找到宝贝的乐趣了。虽然很期待，但我还是决定不带他去干活。我觉得他可能会回到大楼里，尤其现在许多邻居都认识他了，其中一两个人无论何时看到鲍勃都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另一位住在我楼下的女士还总是喂他东西吃。等到晚上我回家时，他可能会在楼梯平台上等我。

我向托特纳姆大街走去，同时心里想着：这样安排挺好。昨天鲍勃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我不能利用我们的关系去苛求他每天为我干活，毕竟他不是我的雇员，而是我的朋友。

天空灰蒙蒙的，还飘着毛毛雨。如果伦敦市中心的天气也这样，那么今天可能就没法表演了。在下雨天沿街表演可绝不是什么好主意，人们不会对你抱有任何同情，而是会加快步伐从你身旁跑开。我在心中暗自盘算着，如果市中心下起倾盆大雨的话，就只能掉头回家了，然后花一天的时间和鲍勃闲逛。我想用昨晚挣到的钱给他买一个漂亮的项圈。

我走了不到200米，突然感到有东西跟在后面，转头一看，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沿着人行道跟着我。“改变主意了，是吗？”当他走到我身边时，我对他说。

鲍勃歪着脑袋，斜着眼给了我一个充满同情的表情，好像在说：“是的，可为什么我们还在原地不动呢？”

我一直把那根长鞋带放在兜里，于是拿出来给鲍勃系上，然后一起向托特纳姆大街走去。

从托特纳姆到考文特公园的各个街道各具特色，但和昨天一样，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人们的目光。有一两个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向我们，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家伙，居然用绳子牵着一只姜黄色的猫到处乱走。这让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悄悄对鲍勃说：“如果你决定与我合作表演，那就真要给你买个像样的项圈了。”

除了给我白眼的人，还有七八个对我点头微笑。一个印度裔女士放下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给了我们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说：“你们俩真像一幅美丽的图画。”

在我公寓旁的大街上，几乎从未有人主动和我交谈过。因此，现在的情形让我感觉很奇怪，简直不可思议，就像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突然从我身上滑落下来一样，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我了。

当我们走到托特纳姆大街的十字路口时，鲍勃看着我，好像在说：“来吧，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之后，我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很快我们就坐上了公交车，鲍勃坐在他最喜欢的位置上，把脑袋紧紧贴在玻璃上。我们再次上路了。

我对天气的预感很准，没过多久雨点就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窗户玻璃上立即汇聚成一道道水流，鲍勃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此时，外面已经成了一片雨伞的海洋，人们为了躲避倾泻下来的雨水，飞奔着穿梭于大街上。

谢天谢地，当我们到达市中心时，雨势已经转小。不过与昨天相比，天空中的乌云却更加厚实了。

下车后，我把鲍勃放在肩上，一边向考文特公园走去，一边对他说：“我们用两个小时去碰碰运气吧。”并向他许诺，“我保证：如果雨再下大了，我们就回家。”

走到尼尔街，人们再一次将我和鲍勃围住。看到人们如此喜欢鲍勃，我也十分高兴。仅仅几分钟时间，就有六七个人围住我们，并且至少有一半人要求和他合影。

我很快就意识到保持前进的重要性，否则稍有停顿，就又会被围住。

当我们终于走到尼尔街尽头，即将到达詹姆斯街的时候，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

我感觉到鲍勃的爪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之后便从我肩上滑落下来，摔进我的臂弯里。当我让他跳到人行道上后，他开始小跑着给我带路。

我和鲍勃之间的距离有他一个身长。很明显，他知道我们身在何处，并且还知道准备去哪里。就这样，鲍勃在前面领路，一直走到了昨晚表演的地方才停下来。我把吉他从盒子里拿出来，然后把他放进去。

“看来你已经轻车熟路了，伙计。”我说道，他立即坐在软衬上，就好像一直都属于这里一样，他为自己找了个可以观察这个行色匆匆世界的完美视角——毕竟这里是考文特公园。在这里的每一次表演，我都渴望实现自己成为一名真正音乐家的梦想，在我的内心里一直隐藏着一个抱负，那就是成为下一个柯特·科本。就我现在的状况而言，这个抱负听上去是那么的幼稚、充满傻气，但当初我从澳大利亚回到英国时，它却是我“伟大”计划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我从澳大利亚动身时，把自己的梦想告诉了妈妈和其他所有我认识的人。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相信自己会有所成就。

我经历过一段很艰难的时期，但在2002年却迎来了转机，当时我被从街头解救出来，住进了慈善机构提供的位于达尔斯顿的膳食公寓。我安定下来后，和自己认识的另外3个人一起成立了一个乐队，名字叫超级愤怒。通过这个名字，你多少能了解到我们当时的心理状态。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因为我是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经常会怒气冲冲，尤其是感觉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时，而音乐成了我发泄怒火和焦虑的出口。

可想而知，我们当时演奏的都是非主流音乐，歌曲风格也都是疯狂阴暗的，歌词就更不用说了，因为影响我们乐队风格的都是像九寸钉和涅磐这样的乐队。

事实上，我们尝试出版过两张专辑，或者称为两首单曲更为合适。第一张是和另一个叫腐蚀的乐队一起合作的，于2003年9月出版，名字叫做《腐蚀VS超级愤怒》，囊括了两首重金属风格的曲子，分别为《突击》和《以牙还牙》，这些名字又一次强烈表达出我们的音乐哲学。6个月后，即2004年3月，我们出版了第二张专辑《深刻的毁灭部队》，其中录制了三首特色歌曲——《对不起》《深奥》和《以牙还牙》的另一个版本，这张专辑虽然卖出去几张，但并没有一鸣惊人。我们也拥有一些粉丝，还在伦敦北部的一些地方，如坎登举行了一些演唱会，但并没有得到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的入场卷。这是一种大型的、哥特风格的盛会，很适合我们的音乐风格。此外，我们还为一些酒吧表演。基本上，无论哪里有邀请，我们都会去表演。有一阵子，我们差点就取得成功，其中最大的一次表演是在伦敦北部一家著名的音乐俱乐部——都柏林堡，我们在那里表演了两次，包括一次哥特风格为主的夏季音乐节，当时这可是一件大事。

进展十分顺利，我甚至和腐蚀乐队一个名叫皮特的家伙开了一个唱片公司，一起录制歌曲。只可惜这个计划没有成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没有成功。

这时，我和贝尔正处在一段简短的关系之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的进展也好像朋友一样。她是一个真正富有同情心的人，能够照顾我，我甚至一度觉得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但问题是她也沉迷于毒品之中不能自拔，因此这种关系对我俩都没有任何帮助，尤其是当我们挣扎着改掉坏习惯时更是如此。当我们其中一个人努力戒掉毒瘾时，若是另一个人依然在使用它，那么屋子里很可能摆满了这些依赖品，这样便只会拖后腿。

但是，对我来说，想打破这种关系却并非易事。

我当时努力想摆脱这种局面，但现在来看，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尽最大努力。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戒毒成功，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旧病复发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到了2005年，我终于接受了现实：乐队只是一个业余爱好，不是挣钱糊口的好办法。我相信皮特会继续经营唱片公司，但我与毒品的斗争却又一次半途而废，第二次重生的机会便这样从我指间悄悄溜走了。真不知道命运还要捉弄我到什么时候。

乐队解散后，到各地进行专业演出的机会也一去不返，但我从没有放弃音乐，依然每天花费几个小时练习弹奏吉他，并且即兴创作了一些歌曲。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管用的发泄方式，天知道如果没有吉他我该怎么活下去。街头表演让我近几年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改观，如果没有它——这种赚钱的方法——我不敢想象自己还能靠什么糊口。

今天晚上，当我准备好了开始表演时，游客们又一次围拢过来。

一切都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当我坐下的时候——或者更准确地说，当鲍勃坐下的时候——周围匆匆而过的行人开始慢慢停下来，并且和他打起招呼。

围观者中女性的数量明显多过男性，并且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演奏后不久，一个表情冷漠的交警就走了过来，可当她低头看见鲍勃时，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啊，瞧瞧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她说，之后便蹲下身子去抚摸鲍勃。

交警只是瞥了我两眼，也没有往吉他盒里扔任何东西。但我仍然很高兴，我突然意识到鲍勃可以点亮人们的生活，对此我深信不疑。

毫无疑问，鲍勃长得很漂亮。但他的优点绝对不止于此，鲍勃身上还有其他的闪光点，比如他的个性就可以牢牢吸引住人们的注意力。人们能从他身上获得不一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我便是第一位受益者。他和人们建立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融洽关系，至少他所认识的那些人获得了他的信赖。当他看见不喜欢的人时，会流露出一种轻蔑的表情，但这种情况只会偶尔发生。

当我们一切准备妥当后，一个看上去既时髦又有钱的中年男人从我们前面走过，臂弯里挎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苗条女人，一看就知道曾经是个模特。

女人突然停下来，拉了拉身边男人的胳膊，好让他也停下脚步，“哦，快看呀，多么漂亮的一只猫。”男人显然没被打动，只是不屑地挥挥手，好像在说：“那又怎么样？”

就在这个男人做这个动作时，鲍勃的身体瞬间就有了反应，他稍稍拱起后背，悄悄向我的位置靠近了一些。这只是个很细微的变化，但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怀疑这个家伙是否让鲍勃想起了过去的情景？当他们离开后，我不禁想，是不是他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举动？

我对鲍勃曾经的生活知之甚少，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让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我的公寓大楼里？这些疑问对我来说，恐怕永远都会是一个无解之谜，我只能不断猜测，但永远也无法得到答案。

当我按照惯例演奏曲目时，比前一天感觉更放松了。我早已习惯依靠自己吸引路人的注意，聚拢人气。这的确很难，我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但有鲍勃在，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鲍勃的影响力仍然让我震惊。

从一开始他为我吸引观众的方式就不同寻常。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我感到自己有责任照顾他。考文特公园——就像伦敦的其他地方一样——有许多奇怪的人出没，我担心有人会突然抓走鲍勃。但今天感觉很不一样，我感到很安全，好像我们本来就属于这里一样。

当我开始演唱时，硬币又一次以昨天的频率被扔进盒子里。我心里美滋滋地想：这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啊。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了。

三个小时后，当我们回家时，我的帆布包里再一次装满了沉甸甸的硬币。我们今晚又挣了六十多英镑。这一次我不准备把它们都花在昂贵的咖喱饭上，而是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天，天气变得更糟，天气预报说晚上还会有一场大雨。所以我决定不去街头表演，而是和鲍勃待在一起。如果他以后每天都陪我一起外出工作，就需要为他配置一些更好的装备，我不能总是用鞋带当牵绳带他上街吧。撇开其他因素不说，这会让鲍勃感到很不舒服，而且还十分危险。

鲍勃和我一起坐上开往拱门方向的公交车，我知道猫咪协会在伦敦北区有一家分店。

鲍勃感觉到了今天的路线与以往不同，因此不时地转过头来看我，好像在说：“今天你打算带我去哪儿？”他并不害怕，只是充满了好奇。

猫咪协会的商店漂亮而时尚，拥有各式各样与猫有关的商品，包括玩具和书籍。他们还有许多手册和简介可供免费领取，都是关于如何照料猫咪的注意事项——从植入晶片到弓虫症，从饮食指南到节育，真可谓是应有尽有。我拿了一些宣传手册，想找个时间慢慢阅读。

商店里非常安静，只有两位女店员。当我和蹲在肩膀上的鲍勃在店里闲逛时，她们都忍不住走过来和我聊天。

其中一位女店员说：“他真是个小帅哥，对不对？”她一边抚摸着鲍勃毛茸茸的后背，一边低声软语地说。鲍勃把身体靠向这位女士，这双手让他感觉很安全。

然后我和她们聊起与鲍勃相识的经历，以及前两天发生的事情。两个姑娘听了都笑起来，并且不住地点头。其中一人告诉我说：“许多猫都想和主人一起出去散步，他们大多喜欢在公园或是街上漫步，但鲍勃却有点与众不同，不是吗？”

她的同伴接着说：“的确是，我想你捡到了一个宝贝，很显然他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了。”

虽然我已经深深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能够从她们口中得到肯定，仍然让我很高兴。有时候，我经常疑惑自己是否应该把他送回街上去，还是应该留在公寓里和我一起生活，到底怎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而她们的话坚定了我的决心。

但问题是，如果鲍勃成为我在伦敦街头永远的伙伴，我应该如何给予他最好的照料呢？实话实说，现在的环境有点让人担忧，除去明显的交通问题，还有许多潜在的威胁存在。

一位女店员说：“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为他买一条背带，就像这种。”她解下一条很漂亮的蓝色编织尼龙背带，上面还配有项圈和牵引绳。

接着她向我介绍了这个工具的优缺点。

“用一个项圈绑在猫咪的脖子上并不安全。有些质量差的项圈会伤害到猫咪的脖子，甚至会让它窒息。质量好些的项圈是用具有伸缩性的材质制成的，它们被称为‘松脱’项圈，当项圈被其他东西勾住时，会自动从猫咪的脖子上松脱下来，这样猫咪就不会被困住。但这同样会出现问题，因为有时你会发现自己手上有可能只剩下一条空绳子了。所以，更好的选择是再买一个猫咪背带和一条牵引绳，尤其是你需要经常外出，这就更加有必要了。”

我问：“这个东西会不会让他觉得很可笑，或者感觉不自在？”

她点点头说：“你需要帮助他慢慢适应，这可能会花费一两周的时间，一开始，在你准备和他一起出门前，给他戴上一会儿，每天几分钟就好，之后慢慢把时间延长。”她看出我还在犹豫，就建议道：“你可以先给鲍勃戴上试试，看看有什么效果。”

我说：“好啊。”

鲍勃此时正舒舒服服地坐着，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我知道他并不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

女店员说：“让他戴一下，看能不能适应这个东西戴在身上的感觉。”

背带、牵引绳和项圈总共花了13镑，这是她们店里价位最高的商品之一，但我感觉很值得。

如果我是一名商人，是“詹姆斯和鲍勃音乐公司”的执行官，那我感觉有必要照顾一下自己的员工，并为自己的人力资源进行投资——而鲍勃正是我的猫力资源。

我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让鲍勃适应了这个背带，刚开始只是让他戴着在屋里走，有时还会把牵引绳加上去。一开始鲍勃感到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后会多出一条长长的、皮革材质的尾巴，但很快就适应了。每次帮鲍勃穿戴好后，我都会夸奖他做得很棒。我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对他大喊大叫，我从没有这么做过。

两天后，鲍勃已经进步到能戴着背带出门走上一小会儿了。当我们一起去街头表演时，我通常会先给他戴上旧项圈，然后时不时换上新的背带走一小段路。就这样，他逐渐适应了这个新的背带。

鲍勃仍然每天都和我一起去街头表演。

我们不会在外面待到太晚，因为这样对他不好。即使我已经确信他会追随我到天涯海角，而且大多数时候他喜欢趴在我的肩头，而不是自己走路，但我仍然不希望让他工作到很晚。

到了我们在街头表演的第三个星期时，鲍勃第一次决定不和我一起走了。通常他看见我穿上外套，背起帆布背包，就会站起来走到我身旁，准备让我把牵引绳挂到项圈上。但这一次，当我像平常一样进行准备时，他只是在沙发后面躲了一会儿，然后便径直走到暖气旁边躺了下来，好像在说：“我要放假一天。”

我知道他有些累了。

我抚摸着他说：“鲍勃，你今天不想出去吗？”

他用一种肯定的表情看着我。

“那好吧。”我一边说一边走到厨房，在碗里放了一些点心，在我晚上回家前足够他吃一天的了。

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上面说当主人出门时，可以开着电视，这样他们的宠物就不会感到太孤独。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但我走时还是把电视机打开了，鲍勃立刻把身体挪到他最喜欢的位置上，盯着电视看了起来。

那天的独自外出让我深深感到鲍勃带给我生活的巨大变化，当他趴在我的肩膀上或走在我身前时，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现在，当我一个人时，我又变成了原来那个透明人。

现在鲍勃已经是当地的名人了，甚至有人会专门来向我们表示关心。

晚上，一个当地的小货摊老板经过我身边时，他问我：“今天那只猫去哪了？”

“他需要休息一天。”我说。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这个小家伙出了什么事呢。”他笑着翘起大拇指，向我做了个称赞的动作。

这之后，又有几个人停下来向我询问了同样的问题。当我告诉他们鲍勃一切都好时，他们就继续向前走了。没有人有兴趣像鲍勃在时那样，停下来和我聊一聊。我不太喜欢这样，但只能接受，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我毫不否认，在詹姆斯大街上硬币投入盒子的声音，对于我的耳朵无疑是美妙的音乐。但没有鲍勃在身边，音乐的旋律就要放慢许多。当我结束表演时，赚到的钱也比以前少了许多，我必须要多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挣到有鲍勃在时一半的收入。我好像回到了鲍勃出现以前的时候，不过我早已学会接受现实了。

晚上走回家时，我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这和赚钱毫无关系，我并不会因为鲍勃而挨饿，我的生活反而因为有了鲍勃变得更加丰富。

我突然感到自己如此幸运，居然有这么棒的一位朋友陪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让我获得了一次重回正轨的机会。

当你的工作地点是在大街上时，是很难得到这种机会的，因为人们不愿意给你机会。在遇到鲍勃以前，如果我背着吉他试图接近酒吧，人们会一边躲开一边说：“抱歉，不用。”我甚至来不及向他们打招呼。

有时我只是想向他们询问一下时间，但在我开口前，他们会对我说：“对不起，没有零钱。”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根本就不肯给我任何机会。

人们根本不想听我说话，认为我只不过是一个伸手向别人要钱的家伙，他们不明白我正在工作，而不是乞讨，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挣钱糊口。只是因为我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没有随身带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没有工资单或其他什么，但这不代表我就是来吃白食的。

鲍勃的出现终于给了我一个和别人互动的机会，人们向我询问鲍勃的事情，同时我也有机会让他们了解我。他们会问我鲍勃从哪儿来，然后我就能向他们解释我俩是如何相遇，如何一起赚钱付房租、买食物、付电费、交天然气账单。人们愿意花很多时间来听我讲述，更重要的是，人们愿意换一种眼光来看我。

猫对于挑选他们喜欢的人是出了名的挑剔，如果不喜欢现在的主人，他们就会去寻找一个新主人。他们总是这么做，悄悄离开，然后和别人一起生活。人们看到我和鲍勃在一起时，眼光会变得温柔。他们会接受我的身份，特别是在我长时间失去尊严后，这一点尤为重要。换句话说，就是我的人格重新得到了认同。在遇到鲍勃以前，我失去了自己的人格，但现在我又重新拥有了这笔宝贵的财富。

第七章　两个火枪手

鲍勃不仅改变了人们对我的态度，同时也改变了我对其他人的看法。

曾经，生活中的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担负过责任。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澳大利亚，我所从事的工作都很奇怪，并且对团队合作的要求都不高。实事求是地说，从十几岁离开家后，我的主要责任就是照顾好自己。正是由于缺少别人的关心，所以我总是会优先考虑自己，久而久之，我就变成了一个非常自私的人，每天只在乎自己能否吃顿饱饭。

然而，鲍勃的出现让我的生活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突然间，我需要担负起另一份责任，除自己以外，还有一个生命的健康快乐与我息息相关。

虽然这种转变来得如此突然，但我已经开始渐渐适应它了。事实上，我很享受现在的一切。我感觉照顾一只猫咪就像照顾一个小孩子，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这听上去有些可笑，但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鲍勃是我的小宝贝，我要确保他吃得饱、住得暖，生活无忧无虑，这是一种十分诱人的责任感，但同时也让我感到如坐针毡。

尤其是当我们外出时，我总是会感到十分担心，时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在考文特公园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我总是会保持警觉，我的直觉告诉我要时刻保持对鲍勃的关注。当然，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人们看到我和鲍勃在一起时表现出的友好，并没有让我对周围的安全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伦敦的大街小巷里不只有好心的游客和爱猫人士，也并不是每个人看到一个披着长发的街头艺人和他的猫在街角卖力表演时，都会表现出赞许和鼓励。如今，虽然鲍勃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周围人对我的敌意，但偶尔还是会有人给我们一顿突如其来的臭骂。这些人通常都是一些醉酒的青年，他们觉得自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所以就比我优越，能够凌驾于我之上。

他们会冲我大喊：“滚开，你这个披头散发的懒鬼，赶紧去找个正经工作吧。”当然，他们的言辞比这句话要丰富得多。

我不会在意他们对我的侮辱，对于这些我早就听习惯了。但如果有人把攻击的矛头指向鲍勃，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的保护欲会因此迸发出来。

总有一些人觉得我和鲍勃好欺负，几乎每天，我们都会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挑衅者。他们经常会冲我们大声嚷嚷，说些愚蠢的话，或是站在一旁嘲笑我们，有时甚至还会使用暴力。

一个周五的晚上，大概是我和鲍勃一起去考文特公园表演的三周后，我正在詹姆斯大街上演唱，这时一群年轻的黑人小伙子吵吵嚷嚷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很明显，他们就是来找茬的。他们中的两个人看见鲍勃挨着我蹲在街道上，就开始向他发出“汪汪”和“喵喵”的噪音，把他们的同伴逗得哈哈大笑。

我没有理睬他们，他们只是一帮愚蠢幼稚的家伙。但是，没过多久，其中一个家伙就突然毫无缘由地踢了鲍勃坐的吉他盒一脚，这绝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种带有恶意的行为，这一踢让盒子——以及里面的鲍勃——沿着街道滑出了一步多远。

鲍勃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坏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下就从盒子里跳出来。幸运地是，他的牵引绳被绑在了吉他盒上，否则很可能会跑进人群里，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被绳子拉住，鲍勃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躲到放在一旁的背包后面。

我立刻站起来对付这个家伙。

“你这个混蛋想干什么？”我紧贴在他面前说。我的个头很高，至少比这个家伙高很多，但看起来这个优势并没有吓到他。

“我就是想看看这只猫是不是真的。”他大笑着说，好像自己讲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

可我却没有看出笑点在哪儿。

“那你这招还挺聪明，你这个白痴。”我说。

这是引发冲突的导火索。他们开始纷纷走上来，把我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还用他的胸口和肩膀来顶撞我，但我没有丝毫退缩，而是把他推了回去。我们大概僵持了一两秒，我知道附近的角落里有一台闭路电视监控器，便指着它说：“来呀，我知道你们想干嘛，但是我给你们提个醒：你们都上电视了，看看你们的图像会传到多远的地方去。”

我真想在监控画面或是其他地方再看看他们当时的表情。这些年轻人很清楚如果暴行被监控器拍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因此没有采取进一步的举动，其中一个人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瞧。”

他们骂骂咧咧地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甚至还挥舞着手臂，用手指对我做出任何人都懂的侮辱手势，之后就赶快跑开了。我一点都不害怕打架，但还是很高兴看到他们主动离开。今晚我不想再继续表演了，我了解这些故意找茬的人，他们不喜欢被“看扁”，这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还会回来。

这个事件让我意识到了两件事。首先，靠近闭路电视监控系统进行表演永远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这是另一个街头艺人给我的建议，告诉我工作地点应尽量靠近一台监控器。他说：“在那里你会更安全。”当然，那时的我可不这么认为，觉得如果自己的非法表演被拍摄下来，就会留下证据，所以没过多久就把他的建议丢到脑后了。慢慢地，时间让我意识到这位街头艺人的话是多么有道理，当发生过几次类似事件后，我更加深刻地体悟到他话里的智慧。

这次事件还让我意识到另一个比较消极的事实，那就是当麻烦找上门来时，我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尽管当时附近有许多人，但当这些小混混把我团团围住时，路过的人没有一个想上来插手干预。我既没有看见警察，也没有看到考文特公园的管理人员，甚至连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提供任何帮助。事实上，大家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希望尽快躲开这个麻烦，因此没有任何人向我伸出援手。从我流浪开始，这种情况就从来没有改变过。当然，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同了，那就是我已经不再孤单，鲍勃将和我共同面对挑战。

当我们坐车返回托特纳姆时，鲍勃依偎着我撒娇，“这就是我们将要对抗的世界，”我对他说，“我们是两个火枪手。”

他用鼻子蹭着我，发出一阵欢快的声音，好像在对我的话表示认同。

让人不安的事实是，伦敦到处充满了危险，以及需要留意的对象。举例来说，自从我带鲍勃外出以来就特别注意狗。我们在路上会遇到许多狗，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对鲍勃很感兴趣。公平地说，大部分狗的主人都会注意与我们保持距离，如果他们的狗靠得太近，就会用牵狗链拉开。

鲍勃和狗离得太近会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幸运的是，鲍勃似乎完全没有被这种事情所困扰，他根本没有在意。如果狗离他太近，他就会狠狠盯着它们示威，让它们不敢过来。这件事又一次验证了我的猜测，鲍勃一定在街头混过，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保护自己。在我们遇到那帮小混混后的一周左右，另一件事让我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尼尔街上，一个男人牵着一只斯塔福德斗牛犬缓缓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在伦敦城里，你经常会看见一些人养着斗牛犬，而这个男人看上去便不招人喜欢。他是一个光头，穿着一身破烂的运动服，大口大口地喝着烈性拉加啤酒。虽然现在只是四点，但从他走路歪歪扭扭的样子来看，已经完全喝醉了。

当他们向我和鲍勃走过来时，突然放慢了脚步，那只斗牛犬斜着身子拉扯着牵绳，想要冲向我和鲍勃。

来到我们身边后，这只斗牛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吓的意图，而是嗅了嗅鲍勃，不仅如此，他还嗅了嗅鲍勃前面放着的饼干。鲍勃看起来并不想吃它们，所以任凭斗牛犬慢慢靠进盛放着饼干的碗，兴奋地闻着饼干味道，看来它只想蹭吃一两块免费的饼干。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让我不敢相信。

到目前为止，我看见过不少鲍勃和狗之间发生的事情。一般情况下，鲍勃对他们都会不予理睬。但是在这种情形下，他觉得有必要采取一些行动了。

鲍勃一直在我身边静静地卧着，当斗牛犬靠近饼干时，他先是冷眼旁观，紧接着突然站起来，用锐利的爪子朝斗牛犬的鼻子狠狠拍了一下，速度之快就像是拳王阿里的出拳一样。

那只狗显然被鲍勃的举动吓了一跳，猛然向旁边跳开，然后慢慢向后退去。我和那只斗牛犬一样都被鲍勃的举动吓了一跳，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狗主人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看他的狗，这时我才想起他已经喝醉了，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特别是刚刚的袭击一眨眼就完成了。他敲了下斗牛犬的头，然后就拉着它离开了。我想他一定很郁闷，没想到自己那只看上去很吓人的野兽竟会在一只猫面前示弱。

鲍勃安静地看着那只斗牛犬垂头丧气地离开，没过几秒钟就又恢复到之前的姿势，趴在我脚边继续睡起觉来，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小插曲，就像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一样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这件事却意味着很多，让我知道了许多关于鲍勃的事情。命运让我们在楼梯间相遇之前，我的这位朋友一定生活得十分艰苦。他敢于保卫自己，并且清楚应该如何照顾自己。他一定是在哪里学到过这些，也许那个地方也有许多只狗，并且其中一些颇具攻击性。

我发现自己又对之前那些老问题产生了兴趣，鲍勃出生在哪里？在遇到我之前经历了哪些冒险？他是怎么成为二号火枪手的？

和鲍勃一起生活很愉快，就像斗牛犬事件会带给我们小小的欢乐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一刻会感到无聊。毫无疑问，鲍勃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家伙，我每天都会发现他性格里有许多古怪的东西。

直到现在，我的直觉还是告诉我鲍勃一定是在街头长大的，这不仅是因为他具有街头打斗的技巧，还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适应家庭生活。即使是现在，我们已经一起住了一个多月，他还是不喜欢使用我给他买的猫砂盘。无论何时只要我把这个东西放在他身旁，他就会厌恶地跑掉。当然，他也不会在家中解决“个人问题”，而是一直忍到我们出门，便径直跑到楼下的灌木丛里去上厕所。

我不希望他养成这样的习惯。一开始，不论何时他想去厕所，我都会带他从五楼走下去再上来，这可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所以我决定试着让鲍勃想上厕所时，除了猫砂盘没有其他选择。

第三个星期的某一天，我说服自己一天都不让他出门，让他没有办法，只能使用猫砂盘。但是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这场较量的胜利。他一直忍着不去厕所，一直等待、等待，直到我必须要出门。当我一开门，他就从我身边挤出去，一溜烟地顺着楼梯跑出去了。

我意识到在这场我和鲍勃的较量中，他又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鲍勃的个性中也有野性的一面，虽然与刚来时相比，他已经沉稳了许多，这要归功于做了绝育手术。不过他仍会在家里到处疯跑，在任何地方留下爪印，或是玩弄任何能够找到的小玩意。有一天，我看到他对着一个小瓶盖，自娱自乐地玩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一次，他发现了一只大黄蜂，这只昆虫明显受了伤——一只翅膀不能飞动——所以在客厅的茶几上不断挣扎，不停地打转，一次次掉到地毯上。每当这种情况发生，鲍勃就会温柔地用牙齿把大黄蜂叼起来，并放回到茶几上，然后观看这只昆虫继续打转。这个场面让人印象深刻，他竟然能够如此精巧地从地上叼起一只大黄蜂的翅膀，并安全地放回到茶几上。这真是个有趣的画面，显然鲍勃并不想吃掉这只大黄蜂，只是想和它玩玩而已。

鲍勃找食物时依然会流露出流浪猫的本能，每当我带他下楼上厕所时，他都会直奔公寓楼后放垃圾桶的地方。那些带轱辘的大型垃圾桶常常敞着盖子，里面那些被丢弃的黑色塑料袋经常让附近野生狐狸和野狗撕扯得乱七八糟，鲍勃总是会钻进去，找寻有没有剩下什么能吃的东西。有一次，我发现他叼着一根鸡腿，很明显是某些“垃圾清理者”剩下的。我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恶习难改”吧。

事实上，即使我每天都定时喂鲍勃，他还是会把每顿饭都吃得像最后的晚餐似的。在家里，只要我把几勺猫粮放进他的碗里，他就会把整个脸埋进去一顿狂吃，就好像没有明天一样。

我曾经提醒他，“鲍勃，慢点吃，你要学会享受自己的食物。”但是没有一点用。我猜他之前一定经常忍饥挨饿，只有经历过千辛万苦才能吃上一顿饱饭，所以始终无法适应现在一天两餐的生活。我能理解那种感受，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三餐不济，所以我并没有为此责怪他。

鲍勃真的和我有许多共同点，可能这就是我们能够相处得如此融洽的原因吧。

真正困扰我的一件事却是鲍勃身上的毛，这些猫毛在屋里随处可见。当然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春天到了，鲍勃开始蜕掉长毛，这是一种本能。鲍勃会将身体在所能遇到的东西上乱蹭，屋里任何角落他都不会放过。

其实这也是个好现象，说明他的皮毛状况正在好转，身体的其他机能也都慢慢恢复了健康。在我看来，他还是有点瘦，但已经不像我初次看到他时那种皮包骨的样子了。可能是因为长期在街头流浪的缘故，鲍勃的毛发一直比较稀疏，毛皮中的秃斑也因药物治疗而有所改善，那些旧伤口也差不多被抗生素治愈了。事实上，如果你现在只是第一次看到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那些伤口。

总之，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或是更早前好多了。

我没有帮他洗过澡。猫会自己清洗身体，鲍勃就是一个典型，他会定时舔洗自己的脸和身体。鲍勃是我见过的最爱干净的一只猫，我曾经看着他从头到尾完成这项任务，然后又有条不紊地舔着爪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吸引力，这种习惯与他祖先有着莫大的关系。

鲍勃的远祖来自热带地区，但他们不会流汗，所以会舔舐身体，利用唾液给自己降温。从捕猎的角度讲，有味道不是件好事情。猫是神秘的掠食者，总是躲在暗处伺机行动，所以它们必须尽量不引起猎物的注意。猫的唾液就像天然除臭剂，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会常常舔自己的原因。动物学家证实，猫通过把自己身上的味道舔掉，可以生存得更久，也就更有机会孕育后代。这也能帮助它们逃避其他大型动物的捕食，如大型蛇类、蜥蜴或是其他大型哺乳动物。

当然，鲍勃和他的祖先们经常舔身体，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保持身体健康。猫的自我康复能力很强，很多寄生虫，如虱子、螨虫和弓形虫等，对猫来说都是一种潜在的危害，通过舔舐身体可以最大限度减少身上寄生虫的数量。猫的唾液中含有除菌成分，可以有效抑制开放性伤口的感染。有一天，我看到鲍勃在舔自己的身体，并意识到他为什么要有规律地做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好，这是他在进行自我治疗。

鲍勃还有另一个有趣的习惯，那就是看电视。我第一次注意到他会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是在当地图书馆使用电脑的时候。我经常在前往考文特公园之前，或是不去街头表演的时候，到图书馆使用电脑，顺便带鲍勃散一小会儿步。他坐在我的腿上，和我一起盯着电脑屏幕。我发现当我移动鼠标时，他会用爪子试着抓住屏幕上移动的箭头。有一天，我在回到家后做了一个小实验，在客厅打开电视后离开房间，到卧室做些别的事情，当我再次回来时，发现鲍勃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

以前我听说过朋友家的猫喜欢看电视，那只猫很喜欢看《星际迷航：下一代》，每当那段熟悉的音乐响起时，那只猫就会立刻跑进房间，跳上沙发。这种情形我看到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这可真不是开玩笑。

很快，鲍勃就对电视上瘾了。如果电视上有哪个画面捕捉住他的视线，他就会立刻把眼睛定格在电视上，这副场景简直太有趣了。他对第4频道的赛马节目最感兴趣，那些马深深地吸引了他，虽然我对这个节目并不感兴趣，但我却十分喜欢看他专注地坐在电视机前样子。

第八章　正式成为一家人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早上，就在我和鲍勃开始到考文特公园进行街头表演的几周后，我比平时起得早些，我们两个吃完早餐后就一起出门了。我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伦敦市中心，而是在伊斯灵顿绿地附近下了公交车。

这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决定：现在鲍勃几乎每天都要陪我上街，所以我要对他负起责任，因此我决定为他安装一个微型追踪晶片。

为猫狗植入晶片曾经是一个很繁琐的事情，但现在可简单多了，只需要一次小型的外科手术，就可以将一个小型晶片植入猫的脖子里。这个晶片上有一组连续的条形码，里面记录着主人的详细资料，如果有人在街上看到走失的猫咪，就可以通过扫描条形码找到它的主人了。

鉴于鲍勃和我现在的生存状况，我觉得植入晶片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们走散了，也就能再次找到彼此。此外，万一我遇到了什么不测，至少上面的记录会说明鲍勃不完全是一只野生流浪猫，他曾经还有个温暖的家。

一开始，当我在图书馆里看到微型晶片的介绍时，发现自己根本负担不起这笔手术费用。大部分兽医的收费都在60到80镑之间，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即使我有，也不打算将它花在这个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和街对面的猫夫人聊起这件事时，她说：“你可以周四的时候去伊斯灵顿绿地的蓝十字动物中心看看，他们只收取晶片的费用，但你一定要早点到，因为那里总是有许多人在排队。”

所以我今天起得很早，虽然蓝十字动物中心的门诊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但我还是一大早就赶到了这里。

正如猫夫人所预料的一样，当我们到达伊斯灵顿绿地时，那里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伍，这条长长的人龙甚至已经蔓延到大水石书店的门口。幸运的是，今天早上天气明亮清新，所以在这里无所事事的待着也挺惬意。

所有人都带着宠物，人们把猫放在豪华精美的笼子里，而小狗们则相互闻来闻去。这里的环境很讨人喜欢，人们也更加友善，比起我第一次带鲍勃进行体检的动物保护协会，这里让人感觉更舒服。

有趣的是，鲍勃是这里唯一一只没有被放在笼子里的猫咪，所以像以往一样，他立即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有两位年纪较大的女士立刻喜欢上他，并且不断地抚摸他。

大约等了一个半小时，鲍勃和我终于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位留着短发的年轻护士向我们打招呼。

我问她：“帮他植入晶片大约需要多少钱？”

“15镑。”她回答。

很明显，从我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我没有什么钱，所以她很快又补充说：“你不用一次性付清，分期付款也可以，每周付2镑，你觉得怎么样？”

我惊喜地说：“太好了，我要分期付款。”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鲍勃，确认他的身体十分健康，特别是现在厚毛已经全部蜕掉，看起来显得更健康了。虽然他还是有点瘦，但身体已经很强壮了。

护士把我们带进手术室，医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看上去很年轻，应该还没到三十岁。

“早晨好。”他向我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开始和护士说起话来。他们在角落里小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就开始准备植入晶片的手术程序。我看着他们把材料都放在一起，护士拿出了一些文件，医生则拿出针筒和针头准备注射晶片。针头的尺寸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个超大的老式针头，不过需要植入的晶片却只有米粒大小。我猜想需要这么大的针头，只是为了穿透动物的皮肤吧。

我非常确定的一点是，鲍勃绝对不会喜欢这些的，所以我和护士一起按住他，并转开他的头，不让他看到医生正在做的事。

不过鲍勃并不笨，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因此很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摆脱我们的控制。当医生走过来时，我抚摸着他的肚子和后腿来安慰他，并对他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当针头刺进鲍勃身体的那一刻，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就像有一把刀戳进心里一样，当我看到他的身体因痛苦而不断颤抖时，我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但他很快就停止了颤抖并冷静下来，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点心喂给他吃，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他，走到接待大厅。

“干得好，伙计。”我对他说。

护士让我填写了两张看上去很复杂的表格。幸运的是，她所需要的信息都简单明了。

“我们需要填写一下你的详细资料，以便留档。”她微笑着说，“包括你的姓名、地址、年龄和电话号码等。”

当我看着护士填写表格时，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在这个手术后，是否意味着我已经正式成为鲍勃的主人呢？

我问护士：“从法律角度来说，我是否算是登记为他的主人了？”

她的视线从登记表上抬起来看着我，微笑着说：“是的，可以这么说？”

我有点不敢相信地说：“真的？那简直太棒了！”

鲍勃已经开始放松下来，我摸了摸他的头，感觉他还停留在打针的阴影之中，所以不敢触碰他的脖子，否则他很可能会朝我的手臂抓两下。

我对他说：“鲍勃，你听到了吗？我们已经正式成为一家人了。”

在这之后，当我们再次踏上伊斯灵顿绿地时，我肯定有更多的人在看着我们，一定比来时还多，因为当时我脸上咧开的笑容比泰晤士河还要宽。

鲍勃的陪伴让我的生活变得与众不同，他用各种方式帮我重拾信心，同时也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有规律。他赋予了我责任感，也让我有了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而这些在以前，都是我努力逃避的东西。

对于仍处在戒瘾治疗中的我来说，自己的生活并不值得骄傲。我觉得每两周就要去一次诊所，以及每天都要从药房领药，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所以我给自己划了条底线，除非迫不得已，绝对不会带鲍勃和我一起去做这些事情。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傻，但我不希望他知道我过去不好的一面。我应该独自面对自己的过去，只有勇于正视过去，才可能看到美好的未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还有一段漫长的旅程，只有通过它才能到达美好的彼岸。

在这段旅程中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且仍有许多东西时刻提醒着我自己的过去。在为鲍勃安装晶片手术后的几天，我为了寻找一张邮寄来的交通储值卡翻箱倒柜，清空了卧室橱柜里的所有东西。

我在储物柜后面的一叠旧报纸和衣服下面，发现了一个特百惠塑料盒。虽然已经有段日子没有碰它了，但我还是立刻认出了它。盒子里面装着我用来吸食海洛因的所有工具，包括注射器、针头，以及其他需要的东西。我当时的感觉就像见到了鬼，过去种种可怕的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我真希望把这些可怕的画面永远从脑海中删除，但它们却那样鲜活、历历在目。

我立即决定不再让这个盒子留在家里，我不想让它继续诱惑自己。而且，我也不希望它出现在鲍勃面前，即使被藏在他的视线以外也不行。

鲍勃正像平时一样坐在暖炉旁，当他看见我穿上外套准备下楼时，立刻站起身来。他一直跟着我走到垃圾场，然后看着我把那个盒子扔进用来装有害物品的垃圾桶回收箱。当我转过身时，发现鲍勃正盯着我，便对他说：“很久以前我就应该这么做了。”

第九章　出逃的演员

在街上讨生活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了。社区工作人员在谈论像我这样的人时，总是用“混乱”来形容。他们把我们的生活称为混乱，只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和他们所理解的“正常”不同，但这种生活对我们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了。因此，当我和鲍勃一起渡过的第一个夏天就要结束、第一个秋天即将来临时，我们在考文特公园的生活开始变得更加复杂了。当然，对于这些变化我一点都不惊讶，我知道每件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我生命中的那些事情。

鲍勃仍然是人群中的焦点，尤其对那些游客来说更是如此。无论他们从哪里来，都会驻足和他聊天。我想到目前为止，世界上的各国语言里关于猫这个词的发音，我已经都听过了。我听过南非的公用荷兰语，也听到过威尔士语，还知道捷克语“kocka”、俄罗斯语“koshka”、土耳其语“kedi”，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中文的发音——“mao”。

无论这些语言有多么奇特或令人惊讶，都传达出同一个信息，那就是每个人都喜欢鲍勃。

我们也有一些“固定的客人”，那就是在这个地区工作的人们，他们每天晚上下班时都会遇到我们，其中一些人总会停下来向鲍勃打招呼，还有一两个人甚至会给鲍勃带些小礼物。

当然，也总有一些“当地人”给我们制造麻烦。

开始时是考文特公园的管理员和我争吵，当我在地铁站旁表演时，他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和我说话，并语气坚定地向我解释，这里是人体雕像表演者的地方。但实际上，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体雕像表演者出现在旁边。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他继续说：“你知道这是规定。”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些规定是有回旋的余地的。再者，这是在街头讨生活，如果我们都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那就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赚到钱了。

每次管理员把我赶走，我都会到别的地方转上几个小时，然后再悄悄溜回到詹姆斯街来。我觉得这值得冒险，更何况我从没见过会有警察来处理我们这些没在规定地方表演的人。

更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地铁站的员工，他们让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反对我在其工作场所外面表演，特别是那两个检票员。开始当我在地铁站的墙边表演时，他们会对我甩脸子，并说些难听的话。然后有一天，一位态度很不好、穿着蓝色制服、满身是汗的大个子检票员朝我们走过来，他看起来很吓人。鲍勃很有识人之明，可以远远地发现那些不对劲的人。当这个家伙向我们这边走来时，他立刻警觉起来；当检票员走近时，鲍勃已经将身体靠向我。

“伙计，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当然有，你最好滚蛋，否则就……”他说。

“否则就怎样？”我毫不退让地说。

“你会看到的，”他威胁道，“我警告你！”

我知道他在地铁站外没有任何权力，只是口头说说而已，但我觉得还是暂时离开一会儿比较好，这是个更明智的选择。

于是我将阵地暂时转移到了尼尔街，靠近与长亩街的交汇处，这样既不会离地铁站太远，又能在那个地铁站员工的视线范围之外。但路过这里的人没有地铁站那么多，也不像考文特公园附近的人们那样友善。我在这里表演时，常常有些没大脑的讨厌鬼来踢我的书包，或者吓唬鲍勃。我能感觉到他在这里极不舒服，每当我表演时，他总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子蜷缩成一个球形，保持防御姿势，好像在说：“我不喜欢待在这里。”

所以几天后，我们没有像以前一样去考文特公园，而是下车走到苏豪区的皮卡迪利广场。

当然，我们并没有离开伦敦市中心——仍然在威斯敏斯特区的范围内——所以还有些规定和规则需要遵守。皮卡迪利和考文特公园的工作方式有相似之处，也为街头艺人划分了特定的表演地带。这一次我决定遵守规定，我知道在皮卡迪利广场的东区，也就是在去莱斯特广场的路上，有一处不错的位置，特别适合街头艺人表演，所以我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我们到达那里后，挑了一处离皮卡迪利地铁站主要出口仅几米远的地方，就在雷普利展览馆“信不信由你”的展览外面。

那真是个忙碌的下午和晚上，街上有成百上千的游客赶去位于西区的电影院和戏院。我们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尽管他们都是匆匆经过此处朝地铁口走去，但和往常一样，当他们看到鲍勃后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甚至还会驻足停留。

我感觉到鲍勃有点紧张，因为他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得比平时更紧，待在吉他的琴桥旁。也许是周围的人太多，环境也比较陌生的缘故吧，如果是在他熟悉的地方，也许会更加放松。

像平时一样，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纷纷涌入这里，欣赏伦敦市中心的景色。其中有许多从日本来的观光客，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喜欢鲍勃，我也很快学会了日语里猫的发音“neko”。

表演进行得十分顺利，到了晚上六点时，人群一下子增加了不少，最繁忙的时刻开始了。这时，一名招揽员从雷普利展览馆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巨大的充气服，看起来仿佛比正常型号大了三倍，并极力挥动着手臂鼓励人们去参观展览。我真不知道这和里面的展览有什么关系，可能他们正在展出世界上最胖的人吧，或者是世界上最可笑的工作。

但我立刻意识到鲍勃并不喜欢那个人的穿着，当他第一次出现时，我感到鲍勃离我更近了。他对这个家伙充满了疑惑，一直用恐慌的眼神盯着他。在我看来，这个招揽员确实有点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鲍勃逐渐平静下来，仿佛已经忘了那个招揽员，这让我松了口气。那个人继续努力说服路过的人们去看展览，而我们也不再理会他，开始继续表演。招揽员原本距离我们很远，可就在我演唱约翰尼·卡什的《火圈》时，这个招揽员却毫无预兆地突然靠近我们，并用手指着鲍勃，好像想要过来抚摸他似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穿着那身怪异的衣服出现在我的正前方，准备弯腰抚摸鲍勃时才引起我的注意，但一切都太迟了。

鲍勃立刻做出反应，他一下子跳起来，像箭一样窜了出去，冲进人群里。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拖着新买来的牵引绳，消失在地铁口的人群中了。

我的心狂跳不止，心里面对自己大喊：“哦，天呀，他跑了，我失去他了！”

出于本能，我立刻跳起来追了出去。我根本没有顾得上拿吉他，比起这个乐器我更担心鲍勃，吉他去哪儿都能再买一把。

不过我马上就发现自己陷入到一片人海之中。这里有工作了一天，看上去疲惫不堪，准备乘地铁回家的上班族；也有晚上来这里纵饮狂欢，找乐子休闲的人们；还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他们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拿着地图，置身于喧闹的伦敦市中心，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我不得不在他们中间辗转腾挪才能到达地铁站，并且不可避免地撞到一些人，甚至还差点撞倒一位女士。

一波又一波的人潮不断向我袭来，让我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任何东西，但当我最终走下楼梯进入地铁大厅后，人群的数量终于减少了一些。虽然依然有很多人，但至少我能停下来查看周围的情况了。我蹲下身子四处搜寻，有一两个人奇怪地看着我，但我根本没在意。我不停地大叫着：“鲍勃，鲍勃，伙计，你在哪儿？”到处都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我的叫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必须选择一个方向，然后沿着那里寻找。鲍勃会走哪一条路呢？会是地铁入口吗？从那里一直走就是自动扶梯，之后是月台或者其他出口，但直觉告诉我鲍勃不会选择自动扶梯。跟我在一起时，鲍勃从没乘坐过自动扶梯，他好像很怕这个东西。

所以我选择了朝向皮卡迪利广场的另一个出口。

几秒钟后，我看见楼梯上有个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道模糊的姜黄色身影，紧接着我就看见它后面有一条长长的牵引绳。

“鲍勃，鲍勃！”我再次大叫起来，然后奋力挤过人群，朝那个方向跑去。

此时我距离鲍勃大概只有30步，不过在我看来却仿佛有1公里那么远。

川流不息的人群沿着楼梯走下来，我大声喊着：“拦住他，踩住他的绳子。”但那道夜光中的姜黄色身影却从我头顶一闪而过。

没有一个人留意，也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牵引绳就消失了。我到处都找不到鲍勃的身影，他一定是跑向通往摄政大街的那个出口，然后便消失了。

此时无数个糟糕的想法在我的大脑中闪过，如果他跑进皮卡迪利广场的马路怎么办？如果有人看见他，把他抱走怎么办？当我急忙冲上楼梯，再次站在大街上时，不安的情绪已经达到顶点。

老实说，我当时真的差点哭出来，我几乎确信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觉得难受极了。为什么我没把他拴在背包或是皮带上呢？这样就算他再怎么跑，也不会跑出绳子的长度范围。当那名招揽员第一次出现时，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鲍勃的恐惧而搬到别的地方去呢？我真是越想越难过。

我不得不再次做出选择，他会朝哪个方向跑开？是向左拐朝皮卡迪利广场跑去，还是跑进附近的巨塔唱片店？我决定再次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可能会沿着摄政街那条更宽的街道一直朝前跑。

我忐忑不安地沿街寻找，希望能有人见过他。我想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疯狂，因为人们都纷纷斜眼看我，一些人甚至主动避开我，好像我是一个正在闹事的持枪暴徒一样。

幸运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大概走过30米后，我询问了一名年轻的女孩，她正拎着包从一家苹果店走出来。很明显，她一直沿着这条路行走。所以我走上前去询问她有没有看到一只猫。

她说：“哦，是的，我看见一只猫跑了过去，姜黄色的，后面还拖着一条牵引绳。一个家伙还想踩住他的绳子，但这只猫跑得太快了。”

我心中大喜，真想亲这个女孩一下。我知道那只猫就是鲍勃，但是她的话也让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个试图抓住鲍勃的家伙是谁？他打算对鲍勃做什么？这会不会再次吓到鲍勃？他现在是不是畏缩在某个角落里，让我再也找不到他？

我的头脑中不断跳出这些想法，但却一刻不停地沿着摄政街搜寻，不放过街边任何一家店铺。大部分店员都惊恐地看着我——一个留着长发的家伙从门口向屋内扫视，然后走开；其他的人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并慢慢地摇摇头。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一定认为我就像那些肮脏的灰尘一样，被风无意中吹到这条街上。

大概经过五六家店铺后，我的情绪再次飘忽不定起来，这次我想到了放弃。我不知道从鲍勃逃走到现在过去了多久，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就好像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慢动作一样。我快要崩溃了。

大概沿着摄政街走了200米后出现了一条岔路，从这里可以回到皮卡迪利广场，而鲍勃则可能从这里跑到任何地方：梅菲尔区，或是马路对面的圣詹姆斯教堂和干草市场。如果他真跑那么远的话，一定会迷路的。

我已经打算放弃了，失魂落魄地走向那条岔路，一家女装店进入我的视野，我打算最后再试一下运气。这里有两名店员，她们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又朝店里面看了看。

当她们转过头看我时，我说了一个词“猫”，她们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是一只姜黄色的公猫吗？”其中一个人说。

“是的，他身上还戴着项圈和牵引绳。”

“他就在后面。”那个店员说，并示意让我进来，然后关上门。

另一个人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关门的原因，我们不希望他再到处跑。”

“因为看到了他的牵引绳，所以我们觉得可能会有人来找他。”

她们把我领到一整排开放型衣柜前，里面挂满了各种时髦的衣服。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其中一些的价签，上面标出的价格比我一个月挣的钱还要多。突然，在其中一个衣柜的角落里，我看到蜷缩成一个球形的鲍勃。

就在刚才时间变慢的几分钟里，我一直在怀疑鲍勃是否想要离开我。可能他已经受够我了，或者不再想和我一起过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了？所以当我接近他时，做好了他会再次逃走的准备，但是他没有。

我轻声说了句：“嗨，鲍勃，我来了。”他就立即跳进了我的怀里。当他紧紧抓住我，并将身体一个劲地往我身上蹭时，我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我一边抚摸他一边说：“伙计，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会失去你呢。”

我抬起头，发现两个店员正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其中一人轻轻擦了下眼睛，好像就要哭出来了。

她说：“我真高兴你找到他了，他看上去很可爱。我们刚才还在商量，如果关门前没有人来找他，该怎么办呢。”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来抚摸了鲍勃一会儿，并和我聊了几句。此时，她和同事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了。

我们离开时，两个店员分别和鲍勃告别：“再见，鲍勃。”

我和鲍勃一起穿过皮卡迪利广场的人群，他再一次趴在了我的肩头。当我们回到雷普利展览馆前，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吉他还留在原地。也许是门口的服务人员帮我照看了一下吧，或者是这个地区的社区协警。当时我们周围有几个巡逻警察，鲍勃的人气很高，他们和社区协警都很喜欢他。我不知道这个好心人是谁，不过说实话，我并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就是鲍勃又回到我的身边。

我很快收拾好东西，今晚我们没有赚到足够的钱，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在一家杂货店前停下，用身上带着的一大半钱买了一个小型皮带夹，一头拴在我身上，另一头拴住鲍勃的牵引绳，这样就能确保我俩永远都紧紧连在一起了。

当我们坐上公交车时，鲍勃没有像平时那样挨着我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而是选择趴在我的大腿上。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个高深莫测的家伙，但有时我也能准确读懂他的想法。

今晚就是这样：我们要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第十章　圣诞小脚丫

在皮卡迪利广场事件后的几天甚至几周里，鲍勃和我就像是两个在大海里抓住救生筏的遇难者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我们都被这场灾难深深地吓到了。

这件事也让我对我俩之间的友情有了进一步的深思。我常常想，鲍勃的逃跑是不是一个暗示，表示他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如果鲍勃想重回街头，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我都没办法阻止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根本不应该阻止他。

如果鲍勃表现出想离开的迹象，我又该做点什么呢？如果他真这样做的话，我会阻止他重新流浪，与回到街头相比，动物保护协会或动物爱心之家无疑是个更好的选择，我相信那里的生活环境会更加舒适。当然，我不希望变成看守他的狱卒，鲍勃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也不应该剥夺他的自由。

不过幸运的是，我的疑虑没有变为现实。

那次事件之后，有一两次当我早上拿起套具准备出门时，鲍勃并没有跑向我，而是躲到沙发后面或桌子底下，告诉我他今天不想出去。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把他留在家里。但在大多数时间里，他还是很愿意和我一起出门的。当鲍勃和我一起外出时，他也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特征，他会更加留意我，更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好像更加放松了。

皮卡迪利广场事件并不全是坏事，它也对鲍勃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在这次事件之后，鲍勃对拥挤的人群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了。这也可能是因为每次外出时，我都会把他的牵引绳和我的皮带拴在一起的缘故，也许这让他感觉我们是一体的了。事实上，我觉得他现在和我更加亲密了，我们的关系经过严酷的考验并且幸存下来。据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他现在比之前更希望留在我的身边。

当然，事情的发展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在伦敦街头工作，一定会有感到恐惧的时刻，大概在遇到充气怪人的两周后，我们在考文特公园又遇到了一次踩高跷表演。表演者都是那种老式的法国表演艺术家，脸上画着既艳丽又怪异的油彩。

当他们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我们头顶上时，我可以明显感觉到鲍勃的恐惧。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我，并且不断在我的琴头摆动尾巴。我试着专心唱歌，但鲍勃的行为让我无法继续弹奏吉他。

“鲍勃，停下来。”但是毫无用处。我不得不对站在面前的几名听众表示抱歉，但听众们却觉得这很有趣，他们一定认为鲍勃的行为是事先设计好的，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当高跷队伍离开后，鲍勃便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放松的状态，并向旁边挪了挪，好让我继续表演。也许在他看来，我已经成了一个避风港。当然，我也很高兴能够为他提供保护。

到了临近2007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已经差不多相处一年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变得规律多了。每天早晨我起床后，都会发现鲍勃在厨房里的饭碗边耐心等着我。当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后，便开始自我清洗一番，将脸和爪子添得干干净净。鲍勃仍然不愿意使用猫砂盘上厕所，我不得不带他下楼解决问题，但有时候我也会让他自己下楼，跑进灌木丛上厕所。等我做好准备，背上背包，拿起吉他，就和他一起向市中心进发。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考文特公园的人潮必然会越来越多，对于鲍勃来说，这就意味着更多的点心和礼物——从很早以前，人们就开始给鲍勃带一些小礼物了。

鲍勃的第一个礼物是来自一位中年妇女，她工作的办公室离詹姆斯街很近，经常会在路过时停下来和我们聊天。几年前，她也曾养过一只姜黄色的猫，而鲍勃总会让她回想起曾经的时光。

有天晚上，她提着一个精品宠物商店的购物袋，微笑着对我说：“我给鲍勃买了个小礼物，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我说。

她掏出一个老鼠样子的填充玩具，说道：“只是个小玩意，里面有点猫薄荷，不是很多，所以不用担心。”

在某种程度上，这让我有点犹豫不决。毕竟，猫薄荷会让猫上瘾。我读过很多资料，上面都说如果猫对这个东西上瘾后，行为会变得越来越疯狂。我正在努力戒除毒瘾，可不希望鲍勃也染上这种不良嗜好。

但这却是女士的一片心意，我不想让她失望，因此便收下了。她待了一小会儿，兴致勃勃地看着鲍勃玩这个小老鼠玩具。

当天气变得越发寒冷时，人们开始给鲍勃带来更实用的礼物。

一天，另一位女士——一位很漂亮的俄罗斯人，微笑着走过来。她说：“希望你不会介意，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给鲍勃织了点东西让他保暖。”说完，就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漂亮的浅蓝色针织围脖。

“哇，简直太棒了。”这真是一个惊喜。

我立即把围脖围在鲍勃的脖子上，非常合适，鲍勃看上去帅呆了。这位女士看到后非常开心，便在一两周后又带来一件特别搭配的蓝色背心。我不是时尚达人，凡是见过我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但连我都看出来鲍勃穿上之后显得多么神气。周围的人们很快就围拢过来，争相和鲍勃照相，我真应该为照相收费，那样的话我恐怕早就发财了。

从那时开始，至少有六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女性，给鲍勃带来各种款式的编织衣服，一位女士甚至在一条送给鲍勃的小围巾上绣上了他的名字。我惊讶地发现鲍勃已经成了一个时尚模特，不断有人为他进行新的造型和装扮，而他更是为“猫步”赋予了新的意义。

这让我进一步认清了一个事实：不仅我一个人被鲍勃深深吸引，看上去他已经和每一个相遇的人都成为了朋友。这是一种天赋，原来与人相处竟然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我的前女友贝拉对鲍勃的感情超乎任何人，我们分手后依然是好朋友，甚至比以前在一起时的关系更好，她会定期来我家，一方面是约我出去，但更重要的是为了看鲍勃。鲍勃也很喜欢贝拉，他俩能在沙发上一起玩几个小时。

大概圣诞节前三周，贝拉提着一个购物袋来到我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我问道，感觉会有些惊喜。

“这可不是给你的，是鲍勃的。”她戏弄我说。

此时，鲍勃正坐在暖气旁的那个“私人位置”上，可一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就立刻来了精神。

“鲍勃，到这儿来，我给你带来一个惊喜。”贝拉一边说，一边把购物袋放到沙发上，他立刻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购物袋。

贝拉拿出两件小小的宠物T恤衫，其中一件印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图案，另一件是红色的，带有绿色装饰，上面还用白色字母拼出“圣诞小脚丫”的字样，下面印着一只大大的猫爪印。

我不禁赞叹道：“哦，这真的很酷，鲍勃，你觉得怎样？圣诞节就要到了，穿着它去考文特公园一定很神气，你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的。”

事实果真如我所料。我不知道是受圣诞节气氛的影响，还是仅仅出于鲍勃自身的魅力，总之这件衣服的效果真是太棒了。

“啊，快看，这是圣诞小脚丫啊。”每过几分钟，我就会听见人们如是说。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把硬币扔进我的吉他盒里，另一些人则会送给鲍勃各种小东西。

一次，有位穿高跟鞋的女士在我们面前停下来，看着鲍勃喃喃地说：“他真是太漂亮了，他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呢？”

“我也不知道，夫人。”我回答说。

“那么，他有什么需要的吗？”她接着问。

“我猜他可能需要一条备用的牵引绳，以及一些帮他保暖的东西，天气越来越冷了。再或者几个小玩具也行，每个小男孩都希望能在圣诞节收到礼物，不是吗？”

“好主意。”她说完就站起身离开了。

起初，对于这次谈话我并没有想太多，但是一个小时后，这位女士就再次出现了。她的脸上洋溢着微笑，手里拿着一个非常好看、还绣着猫咪图案的手工编织长袜，里面装着许多东西：食物、玩具以及其他一些小礼物。

她说：“你必须向我保证，圣诞节前绝不会打开它，你一定要把它放在你家的圣诞树下，直到圣诞节早晨才能打开。”

我没有勇气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钱去买一颗圣诞树，或者任何房间里的圣诞节装饰品。我能做的就是买一个圣诞树样子的纸板，然后把它插到最近在一家慈善商店买到的老旧游戏机上。

可是，几天后，我做了个决定。那位女士说得对，我应该过一次像样的圣诞节，而且我有一个很好的庆祝理由，那就是鲍勃。

我之所以对圣诞节提不起兴趣，完全是因为这些年来从没认真对待过这个节日。说实话，我很害怕过圣诞节。过去的十几年里，我的圣诞节几乎都是在慈善机构里面度过的，他们会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一顿丰富的圣诞节大餐。这种活动确实留给我许多美好的回忆，但是它也一直在提醒我自己所缺失的东西：一个正常的生活以及一个正常的家庭。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感到无比孤独。

除了在慈善机构，我也经历过一个人的圣诞节，并且努力不去想远在世界另一头的家人。还有两次圣诞节是和爸爸一起度过的，在失去联系一年后，我有了一个住的地方，然后便和他取得了联系。我常常给他打电话，他也会邀请我去位于伦敦南区的家里做客。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爸爸对我没有太多的感情。这并不怪他，我确实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儿子，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吃到一顿不错的午餐，喝点酒，以及一点点父爱的陪伴。不过总的来说，这几个圣诞节并不成功，所以在试过几次之后，我们便不再一起庆祝圣诞节了。

不过今年可不同了，我邀请贝拉在平安夜来喝一杯。我不太擅长烹饪，更何况就算我想，也没有合适的厨具。于是，我在圣诞节时花大价钱买了一份火鸡大餐，鲍勃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因为鸡肉是他的最爱。

圣诞节那天，我们起得非常早，然后一起出门散步，顺便让鲍勃上厕所。邻居们也都走上街头，或到亲戚家串门，或到朋友家拜访，我们微笑着相互致意。这是很久以来我感觉最融洽的一次节日气氛，心情也随之变得更愉悦了。

回到家里，我把长袜子递给鲍勃。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也猜出是送给他的礼物。我把里面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拿出来，其中有零食、玩具球以及包着猫薄荷的磨牙器。鲍勃绝对爱死这些礼物了，就像圣诞节早晨收到玩具的孩子一样，激动不已地摆弄着自己的玩具。这真是一幅让人快乐的画面。

下午，我很早就开始准备圣诞大餐，然后给我和鲍勃都戴上圣诞帽。我喝着啤酒，看着电视，尽情享受这段难得的时光，今天真是我这些年来度过的最棒的一个圣诞节。

第十一章　一场闹剧

2008年的春夏之际，对于伦敦街头的艺人来说，生活变得越来越困难，甚至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造成这种困境的原因很多，我知道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经济变化不会对街头艺人造成影响，但实际情况却不是如此。越来越严重的经济衰退对我和其他街头艺人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打击，那些过去毫不犹豫就会给我和鲍勃一两镑的人，现在也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有一两个经常来照顾我们的人，还对我说担心自己会丢掉工作。我真的不能抱怨他们，所以只能延长自己的工作时间，尽管如此，也没能赚到和以前一样多的钱来养活自己和鲍勃。

这种情况我还能勉强应付，但更大的问题是，政府开始对没有在指定地点表演的街头艺人加大惩罚力度。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尤其是现在这种环境下，这种做法的唯一结果就是给我的生活带来更大的麻烦。

考文特公园的大部分管理人员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他们警告过我几次，但没有对我太过苛责，如果他们觉得某人真的不听话，最多也就是没收这个人的东西。我不认为他们被赋予了新的权力，估计只是被告知在工作中要更严格一些而已。

管理人员中也有几张新面孔，其中一个很严厉的新人威胁过我几次，声称要没收我的吉他。我连忙答应他会去指定地点进行表演，或是前往附近的其他地方，然后到街角躲上半个小时，再溜回到詹姆斯街上。

最终这种情况演变成定期发生的猫鼠游戏，而我已经没有几个地方可以藏身了，这位新管理员似乎知道我的每一个藏身所，并将我一次次驱赶出去，这一切让我感到很疲惫。我意识到自己的街头表演生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一年5月的某天，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次阻止我街头演唱的是考文特公园地铁站的员工，他们对我的态度变得越来越恶劣，经常从地铁站走出来对我破口大骂，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一定经常凑在一起讨论我的问题，并制定计划来对付我。此外，他们还会不断给英国交通警察打电话，然后警察就会来找我麻烦，就好像我的麻烦还不够多一样。对于这种情况，我原本还有一套方法来解决，就像对付考文特公园管理人员那样：先向他们保证不会再犯，然后暂时离开一会儿，等他们走后再偷偷回来。我看不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恶意，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是吗？

但是一切都在那个下午完全改变了。

那天，我像平常一样带着鲍勃来到考文特公园，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戴伦，他是我以前玩乐队时认识的朋友，前不久因为不愿房东支付无理额外加收的房费而被赶了出来。戴伦需要一个地方暂时栖身，作为曾经有过同样遭遇的我来说，没有理由拒绝他，因此便贡献出了我的沙发。

一开始，鲍勃对戴伦的到来并不开心，也许他觉得可能会失去我的关心吧。但没过多久，当他感觉到戴伦也是一个喜爱动物之人，并且可以给他更多的关爱后，他就踏实了，甚至因为备受宠爱而开心不已。

在这个特别的下午，戴伦决定和我们一起来到伦敦市中心，在考文特公园到处逛逛。这一天的天气很好，和煦的阳光让戴伦感觉非常惬意。当我正在詹姆斯街拐角准备表演时，戴伦已经和鲍勃玩在一起了。

我刚把吉他带背到肩上，就有一辆警车风驰电掣地开过来，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人行道旁边。三名交警随即跳下车，径直朝我走来。

戴伦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有点不太对劲。”我暗自希望还能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关。

但是我错了，其中一名警察指着我说：“就是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们怀疑你涉嫌一起威胁他人的案件。”

“什么？威胁谁？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没等我说完，他们就把我抓了起来，一名警察向我宣读我的权利，另一名则用手铐把我的双手铐上。

“到了警局我们会向你解释的，现在不要废话，赶紧上车，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一名警察说。

我指着鲍勃说：“那我的猫怎么办？”

“警局有狗笼，除非你能找到别人照顾他，否则我们会把他关在那里。”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有戴伦在我身边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当时我的头脑蒙蒙的，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没法思考，但我猛然注意到了戴伦，他正怯懦地躲在角落里，不希望被牵扯进来。

“戴伦，你能帮我照顾一下鲍勃吗？”我说，“把他带回公寓，钥匙在我的背包里。”

他点了点头，朝鲍勃走去。我看见他把鲍勃从地上抱起来，将他安放好。我又向鲍勃看了一眼，他已经被这次事故吓坏了。透过警车后座旁布满网眼罩的窗户，我看到戴伦抱着鲍勃站在人行道上，我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他们把我带到了交警局，但对于自己到底因何被捕，我仍然是一头雾水。几分钟后，一名警察站到我面前，要求我把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还询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我被带到一间单人牢房里，被告知在这里等候警察讯问。

当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时，发现墙壁上到处都是杂乱的刻痕，地板上散发着尿骚味，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之前曾多次和警察打过交道，其中绝大多数罪名都是偷窃。当一个人无家可归或者身染毒瘾时，就不得不想些更容易的赚钱方法。说实话，恐怕没有什么方法能比从商店里偷东西来钱更容易的了。一般来说，我的主要目标是肉类。我会偷羊腿或者那种很贵的牛排，如杰米·奥立佛牛排、羊腿肉、腌猪肉等，但我从不偷鸡肉，因为它太便宜。虽然我偷到的都是价格很高的肉制品，但这些东西在酒吧里只能卖到一半的价钱。在这里，你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大家对东西的来源都心知肚明。

我第一次偷东西是在2001年或2002年，那是为了换钱买毒品。在那之前，我一直通过乞讨来赚取毒品费用。我曾经为了戒除毒瘾而加入美沙酮治疗疗程，但因为诸事不顺，所以不久后便重新开始吸毒。那时候我刚刚搬进一间恐怖的公寓，几乎里面的每一名房客都有毒瘾，因此我也就随波逐流了。

我一直记得自己第一次被捕的画面，那是在伊斯灵顿天使区的马斯百货。当时我穿着制服，还把头发梳到后面，看起来很体面，就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邮差，在回家的路上顺便买点食物或是牛奶。当然这些都是伪装，街头生活让我学到了不少小聪明，如果我拎着一个背包或是购物袋走进去，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我身边带着邮递员的皇家邮件包，如果以前我背着这种包是不会有人看我第二眼的，但那天却出了岔子。无论怎样，我被当场抓获，还从身上搜出了一块价值120镑的肉。

后来我被带到警察局，并因为偷窃交了8英镑的罚款。这对我来说已经算很幸运了，由于是初犯，判罚并没有那样严厉。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阻止我继续偷窃，因为毒瘾让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吸食海洛因，有时还来点古柯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人是没有太多选择余地的。

当你面对这种困境时，就不得不咬紧牙关挺过去。每当我坐在警察局里，都会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悔恨，但我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为了离开警局，我会用各种理由说服警察，但他们根本不会相信。警察永远不会相信犯人，尤其面对的是一个惯犯时就更是如此，这就形成了一个很糟糕的恶性循环。

看过了这些，各位就应当了解我为什么会认为街头卖艺是件美好的差事了，就因为它是合法的，可以让我认清方向、重拾自己的生活。但是现在我又回到了警察局，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打在脸上。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名穿白色衬衫的警察把我带了出去。

“来吧。”他说。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问。

“你很快就知道了。”他回答。

我被带进一个房间，里面放着几把塑料椅和一张单人床。两个警察坐在对面。实话实说，他们看上去都很冷漠。然后其中一人开口了：“你昨晚六点半左右在什么地方？”

“我在考文特公园街头表演。”

“具体位置呢？”

“在詹姆斯街的转角，正对着地铁站出口。”我实话实说。

“那天晚上你进过地铁站吗？”警察问我。

“不，我没有进去过，我来去都是乘坐公交车。”

“是吗？可为什么有两名目击者报案，说看见你在车站辱骂一名女售票员，还向她吐口水？”

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他们说你通过地铁站的扶梯进入，没有买票，还想强行通过验票口。”

“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根本就不是我。”

“当时你还辱骂了一位女性员工。”

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真是太离谱了。

警察继续说：“之后你被带到售票处要求补票，但你的态度很差，还对着售票处的窗户吐口水。”

我实在受不了了，真是欺人太甚：“简直就是诬陷！我已经和你说了，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进地铁站，也没有乘坐地铁。我和我的猫不管去哪里都是乘坐公交车。”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能看透我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写一份声明，我同意了，并写下自己当天整晚都在街头进行表演。我知道旁边的闭路监控电视会给我做证，但心底还是不断冒出各种恐怖的念头。

如果这一切都是做戏呢？如果他们把地铁站的监控画面篡改了呢？如果他们只凭伦敦地铁站几名员工的证词就起诉我呢？

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失去鲍勃。谁来照顾他呢？他会找到另一个主人，还是重回街头流浪呢？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各种问题。

他们又拘留了我两三个小时，也许更长，但我实在记不清时间了。牢房里没有自然光透进来，因此我完全搞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警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男警察。

那个男警察走到角落里，交叉着双手看着我，女警察对我说：“我们需要做一个DNA比对。”

我没有理会男警察，直接对女警察说：“没问题。”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害怕的，便接着问道：“我该怎么做？”

“坐在那里就行，我只需从你嘴里取点唾液。”

她拿出一个小工具箱，里面装着许多棉花棒和试管。

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看牙医。

“张开嘴。”她将一根长长的棉花棒伸进我的嘴里，在口腔内侧刮取了一些组织样本。

“好了。”她把棉花棒放进试管里，然后便离开了。

最后，我被带到一开始存放私人物品的柜台前，签署一份文件，声明自己可以被保释，并在两天后再回到这里。

“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判刑？”我向一名警察打探，我猜他一定会保持沉默。

但让我惊讶的是，他并没有沉默：“当你回来的时候就能知道结果了。”

“真的吗？”我问。

“我想是的。”他说。

我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不用等上几个月才能确定自己是否会被判刑；忧的是如果他们决定指控我的话，我离坐牢也就没几天了。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当我终于离开警局，站在沃伦街上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流浪者们已经开始找寻过夜的地方，消失在了各个街巷之中。

当我回到七姐妹地铁站时，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街上到处都是因醉酒而被赶出酒吧的人。

回到家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鲍勃仍然待在最喜欢的暖气旁，和戴伦一起看电视。当我开门进来时，鲍勃立刻站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迎接我，然后把头歪向一边，仔细观察着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说道：“嗨，伙计，你还好吗？”

他立刻爬到我身上，开始蹭我的脸。

戴伦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拉加啤酒递给我。

“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它，谢谢。”我拉开拉环，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晚上，我和戴伦一起谈了好几个小时，想要理出个头绪，我知道考文特公园地铁站的员工都不怎么喜欢我，但也不至于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

戴伦安慰我：“哥们，他们绝不可能拿你的DNA对比成功的。”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有信心。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我真的是被吓到了，不管如何安慰自己都无济于事，唯恐自己的生活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但无论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我都已经无能为力了，这种听天由命的感觉真是让人既气愤又恐惧。

第二天，我决定远离考文特公园，和鲍勃转移到尼尔街附近，临近托特纳姆法院路的地方。但一整天我都有点心不在焉，担心明天去警察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而这天晚上我同样睡得很不安稳。

回到警察局的那天我起得很早，一边吃面包一边在家里来回踱步，鲍勃好像也感觉到了我的焦虑，显得十分不安。因为害怕自己又被拘留几个小时，所以我决定将鲍勃留在家里。在离开前，我向鲍勃保证、同时也给自己打气：“别担心，我的朋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警察局，因为它的位置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的小巷子里。前天我是坐在警车里被带来的，而我离开时又已经是深夜，所以今天迷路一点也不奇怪。

他们要我去警察局报到的时间是中午，但我害怕迟到，就提早到了，我不想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因此，当我进到警察局后，必须坐等二十多分钟，此时我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根本就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终于我被叫进一间房子，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正在等我。他们面前有许多资料夹，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应该已经调查了我的背景，看来又要旧事重提了。

男警察率先开口，他告诉我恐吓他人的指控没有成立。

我已经猜到原因了，“是不是我的DNA与售票窗口上的唾液不吻合。”听到指控被撤销，我的勇气又逐渐回来了。

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他不能透露其他任何信息。但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这是地铁站的员工为了对付我而想出的卑鄙招数，幸好他们没有成功。

如果这是好消息，那么坏消息也紧随而至。女警察告诉我，我被指控进行违法的街头卖艺活动，正式的说法就是涉嫌“违法表演”。他们递给我一张传票，告诉我一个星期后会举行听证会。

离开警察局时，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违法表演”和“恐吓威胁他人安全”比较起来，肯定是一个较轻的罪名。如果我足够幸运的话，只需缴纳少量的罚金就可以离开，不会有其他问题。若是恐吓威胁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可能会被处罚一大笔钱，甚至还会为此坐牢。

现在看来，这样的结果还算不错。我紧握着手中的传票，这是一个反击的机会，我根本就没有辱骂或向售票员吐口水，我可以反告他们诬陷。

但是，当我下午回到家时，只想做一件事——放松。我不确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我实在太累了，必须好好放松一下。

要想顺利通过听证会，就必须先去附近的市民咨询中心寻求帮助。其实我早该这么做了，只是之前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有想到这点。

之所以选择市民咨询中心，是因为我参加过戒毒小组，还进过收容所，所以有理由寻求合理的帮助。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无力聘请律师到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因此，我想到这里来问问，在法院上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我得到的建议很简单，就是接受并承认违法表演的错误行为，并且祈祷法官不是一个讨厌街头卖艺的人。

去法院的那一天，我挑选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小心盖住T恤上“非常不开心”的字样），然后把胡子刮干净。等候区里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几个带东欧口音的光头汉，脸上的表情十分惊恐。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他们被指控驾车违规。

“詹姆斯·鲍文，法庭传唤詹姆斯·鲍文先生。”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法庭。

法官看着我的神情，就好像我是一块被风吹落到街上的破布。因为我是初犯，所以按照法律规定，他们不能对我重判。最终，我被判了三个月的缓刑，但没有遭到罚款。不过法官说得很清楚，如果我再犯，那面临的就不只是罚款了。

贝拉和鲍勃坐在法院门口等我，鲍勃一看到我就跳下贝拉的大腿向我走来，他没有太过兴奋的表情，但很显然，看到我让他很高兴。

贝拉问道：“情况怎样？”

我回答：“三个月缓刑，但如果再被抓，可就不止于此了。”

她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看贝拉，又低头看看鲍勃，此时的表情泄漏了我的答案。我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我在街上卖艺断断续续已经快十年了，如今时代已经改变，我的生活也因为鲍勃而有了变化。所以我很清楚自己不能再靠街头卖艺为生了，这种方式无法带给我稳定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赚不到足够的钱来支付正常的生活开销，而且也很容易让鲍勃陷入危险。现在，一个真正的危机展现在我眼前，如果我再一次因为违法表演被抓，那我可能就会面临牢狱之灾，这可一点也不值得。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能继续在街头表演了。”

第十二章　编号683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是昏头昏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正待遇仍然十分懊恼，只因为一些人看不惯，我就要被迫放弃自己原来的工作。但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个好机会，也许这会是一个新的转机。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自己不可能当一辈子街头艺人在街头流浪，不断表演约翰尼·卡什和绿洲乐队的歌曲。我的生活不能只靠一把吉他来维持，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的。我知道自己正站在人生重要的十字路口上，这是一个告别过去的机会。我曾经有过很多次机会，但全都遗憾地失之交臂，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但我的选择却十分有限，这才是最残酷的问题。我应该如何养家糊口呢，估计没有什么人想雇佣我。

我并不笨，十几岁时就在澳大利亚的一家科技公司工作过，所以对于电脑方面的知识还是比较了解的。当我借用朋友的笔记本，或是去图书馆使用免费电脑时，也查阅过一些相关知识，掌握了一些基本技能。但是我没有推荐信或类似的工作经验，如果未来的老板问我过去十年都在哪儿工作，我也不可能说是在谷歌或微软，因此我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参加电脑培训班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那些培训班肯定不会接收我。严格地说，我现在还在收容所进行戒毒治疗，更何况我连普通教育的学历都没有，试问谁会愿意接收这样一个人呢？

总之，如果我想找到一份工作，不论这个工作有多么平常，都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情。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赚钱养活自己和鲍勃。听证会结束的两天后，我想到了一个较为可行的方法。我和鲍勃前往考文特公园，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没带吉他去那个地方。当我到了广场后，就径直向一个地方走去，在那里可以找到一个叫莎曼的女孩，她是这个地区《大事件》杂志的销售业务员。

在1998到1999年之间，我曾经短期售卖过《大事件》杂志，那时我刚刚第一次露宿街头，几经努力后取得了在查令街十字区和特拉法加广场销售《大事件》的授权。但我的销售业绩并不好，没做满一年就放弃了。

我还记得当时有多么的辛苦。

当我卖《大事件》的时候，很多经过我面前的人都会喊道：“快去找份像样的工作吧。”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很难过，他们根本不明白卖杂志也是一种工作。事实上，就像所有工作一样，想要成为一个成功的销售员，就必须用心经营自己的事业。当然，还要有一定的启动资金来批发杂志。有句俗话用来形容我们这些《大事件》销售员，或是任何人都很贴切，那就是“要想赚钱，就必须先有钱。”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种慈善事业，杂志社会免费为我们提供《大事件》杂志，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否则赚钱会变得更加容易。《大事件》杂志社的宗旨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但当时的我却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别。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是多么的无聊乏味，坐在潮湿的街角，哄骗伦敦市民掏钱买杂志，那真是份辛苦的工作，特别是我当时还有毒瘾。因此，我常常被人们咒骂或是嘲笑，人们不信任我，就好像我是隐形人一样，杂志的销量当然也十分惨淡。确切地说，人们总是会尽量避开我，这也是我为什么改行去做街头艺人的原因，至少还能用我的音乐吸引大家的注意，让别人知道我是一个活着的人，有呼吸和心跳。但即使如此，情况也没有太大改观。

如果不是为了鲍勃，我真不想回去卖《大事件》。在街上，鲍勃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如果和鲍勃一起卖杂志也能有街头卖艺一样的效果，那我们的生活将得到很大改善，不过前提是我必须让他们再次接受我。

我走进考文特公园广场的一条小巷，莎曼正在那里批发《大事件》杂志，几个男销售员站在旁边，我认识其中一个人，他叫史蒂芬，是负责送杂志的司机，每天都会把新出版的杂志送到这里。

我们在考文特公园见过几次面，彼此都有些防备。看到我后，他显得很不高兴，但我不太介意，我来这里找的是莎曼而不是他。

莎曼认识我和鲍勃，她说：“你们好，今天怎么没去表演啊？”然后友善地拍了拍鲍勃。

我回答说：“我不打算继续街头卖艺了，警察已经盯上了我，如果再被抓到，那麻烦就大了。我现在必须照顾鲍勃，因此不能冒这个险。”

莎曼说：“没错。”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这些话的含义，知道接下来我要说什么了。

“那么……”我的脚不停地在地上滑动，“我想能否……”

她笑了笑，打断了我的话：“这完全取决于你是否有资格。”

“嗯，我有资格。”我知道她所说的资格就是指被列在短期安置的名单里，我有这个资格。

“但你必须先完成那些复杂的手续，并且到霍克思豪尔登记才行。”

“没问题。”

“你知道办公室在哪里吗”她拿出一张名片。

“我不太清楚。”我敢肯定办公室已经不在我几年前登记的老地方了。

“你可以坐车去霍克思豪尔，然后在火车站旁边下车，登记的地方就在对面，离河边不远的单行道上。拿到资格证再来找我，我会帮你完成后面的事。”

我拿着她给我的名片回到家，对鲍勃说：“鲍勃，我们最好做点准备，很快就要参加面试了。”

在去《大事件》办公室之前，我必须先把一些纸质文件准备好。所以，第二天我找到负责安排我住处的社区工作者。虽然按照规定，我只能在固定时间去找她，但在我解释了现在的处境以及与警察的冲突后，她很乐意帮我写一份推荐信，说明我现在需要接受短期安置，如果有机会销售《大事件》杂志，将可以帮助我的生活更快步入正轨。

见过社区工作者后，我开始精心打扮起来，将头发梳到后面，穿上最好看的衬衫，带着我所需的一切资料前往霍克思豪尔。

我把鲍勃也一起带来了，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卖杂志。就像之前他陪我一起在街头卖艺一样，我们已经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团队。

《大事件》杂志的办公室是在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商务大楼里，位于泰晤士河的南岸，靠近霍克思豪尔和M16大楼。

在门口，我看到一块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狗禁止入内”。很显然，这里曾经被某些狗搅得天翻地覆，以后就禁止狗入内了。不过既然上面没有写任何与猫有关的警告，我也就选择忽视它了。

填完一些文件后，他们让我坐在那里等消息，过了一会儿，我被叫进一间办公室里。给我面试的是一位男士，他是个很亲切的人，我们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也曾在街上流浪过，后来靠卖《大事件》杂志为自己赢得了重新做人的契机。

在我介绍过自己的情况后，他表示非常同情，说道：“相信我，我理解你现在的感受。”

他只花了几分钟，就为我盖上了核准的印章，然后让我到另一间办公室办理销售证。在那里我必须先拍照，完事后就可以等着领取印有销售员编号的销售证了。我向正在制作销售证的操作人员询问，能否帮鲍勃也办一张。

他摇了摇头说：“宠物是没有自己的销售证的，我们以前给狗发过，但没给猫发过。”

我又问：“如果他和我一起拍照呢？”

他突然板起脸，好像这已经算是给我的回答了，但最后居然大发善心，说道：“那就一起照吧。”

当我们一起坐到相机前时，我说：“鲍勃，笑一个。”

在等待冲洗照片的间隙，工作人员继续办理其他的销售证。如果成为《大事件》杂志的销售员，就会得到一组随机的号码，这组号码是没有连号的，因为如果做连号，现在的数字恐怕已经要超过好几千了。销售员是一份流动性很大的工作，在过去的几年里，有太多的人来了又走，所以如果在一段时间内记录上没有某个人的号码出现，那么这个号码就会被收回。这看起来很残酷，但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一刻钟后，那位男士又出现了。

他说：“鲍文先生，你的证件做好了。”然后便递给我一张制作好的销售证。当我看到上面的照片时，忍不住笑了出来。鲍勃就在照片的左边，现在，我们正式成为《大事件》杂志的销售搭档了，编号是683。

回到托特纳姆的路很长，我必须换乘两辆公交车，不过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一个半小时看看他们发给我的小册子。十年前，我也读过类似的东西，不过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里面的内容了。实话实说，那时的我根本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但这一次我决定认真起来。

小册子的第1页讲的就是《大事件》的经营理念：

“《大事件》杂志是为无家可归的人们和需要短期安置的人们提供的一次机会，让他们通过销售杂志获得合法收入。我们相信‘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获得自食其力的机会。”

一个自食其力的机会，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这一次我决心把握住机会。

小册子接着提到，我必须参加辅导，并签署一份行为守则。我知道这是要我先在一个“试卖摊位”前销售，那个区的负责人会监督并评估我的绩效。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被分配到一个固定的销售地点，并且得到十本免费杂志。接下来一切就要靠自己努力了，如果能卖出这些杂志，就可以批发来更多的杂志销售，每本杂志的进价是1英镑，售价则是2英镑，也就是说每卖掉一本便可以获得1英镑的差价。

剩下的条文详细阐释了杂志社与销售员的雇佣关系，“如果卖不掉，我们不负责收回杂志，每个销售员都要谨慎对待自己的销量和财务状况。通过销售杂志，提高销售技能，以及自信心与自尊，这对于帮助失业者重新融入主流社会是非常重要的。”对于这最后一句话，我现在已经有了很深刻的理解了。

我希望尽快开始自己的销售生涯，因此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考文特公园。莎曼一看到我和鲍勃就问道：“在霍克思豪尔进还算顺利吗？”

我微笑着说：“一切都搞定了，他们给了我这个。”我一脸兴奋地从外套里掏出销售证。

“太好了。”她边笑边欣赏着我和鲍勃的照片，“那我要尽快安排你们的工作了。”

她将十本免费的杂志发给我，说：“这是送给你的，以后可就要靠自己了。”

“嗯，好的。”

她花了几分钟研究手上的名单，然后略带歉意地笑了下：“我正在研究安排你在哪儿试卖。”一两分钟后，她就做出了决定。

“找到了吗？”我感到非常兴奋。

“嗯，是的。”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大吃一惊，“你的训练地点就在这里。”她指了指地图上考文特公园地铁站的方向，离詹姆斯街没有多远。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困惑地看着我：“你没事吧，有什么问题吗？我还可以找找别的地方。”

“没有，完全没有问题，那里很好。这将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回忆之旅。”

我没有浪费时间，现在已经快中午了，虽然与我以前做街头艺人的开工时间相比还早了几个小时，但广场上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其中大部分都是游客。今天阳光灿烂，多年的街头经验告诉我，人们的心情也会随着天气而好转，变得更加慷慨。

当我在这里进行街头表演时，受到了官方的严厉打击。但现在情况可大不相同了，我获得了正式的授权，所以将摊位尽可能靠近地铁站。当然，我还没天真到走进大厅里去。

我忍不住向地铁站里望去，想看看那些不断找我麻烦的员工会不会出现。我看到了一个穿蓝制服、身材高大、浑身是汗的胖家伙，他正得不可开交，没有精力注意到我，但这只是早晚的事情。

现在，我要努力把手里的十本《大事件》卖掉。我知道他们为何挑这个位置给我，对于一个杂志销售人员来说，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个噩梦。地铁站出入口的人流根本没有时间停下脚步，也根本不会与销售员讨价还价，每个人都是急匆匆的，或去往某地，或去见某人。我以前在街头表演时，曾看到过很多努力尝试却无法吸引人们的杂志销售员。通常，一个《大事件》杂志的销售员能在一千个经过面前的人中，让一个人停下脚步就不错了，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销售员，我有一个秘密武器，这个武器对考文特公园施了魔法，并且很快就要展现出他的法力了。

鲍勃坐在旁边的人行道上，心满意足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行人们忙着打手机或是翻兜找车票，绝大多数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我刚到没多久，就有两个美国游客停下脚步。其中一人“哇”了一声，就拿出她的相机。另一个人问我：“可以给你的猫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她们与其他人不同，会很有礼貌地先询问我的意愿，因此我感到很高兴，“你愿意买一本杂志吗？这样我就有钱买我们的晚餐了。”

第二位小姐说：“好的，当然可以。”看她的表情，似乎对没有事先想到这件事而感到惭愧。

“如果你身上没有零钱也没关系，我不会强买强卖的……”我还没有说完，她就给了我5英镑。

“我刚开始做生意，兜里没有零钱。”现在轮到我感到狼狈了，我想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是销售骗术，但我现在的口袋里真的没有多少钱。我数了数带着的零钱，加起来还不到1英镑，然后把它们统统给了她。

她说：“没关系，留着这些零钱吧，给你的猫买些好吃的。”

两个美国女孩离开后，又来了一群德国游客。他们围着鲍勃说了半天，但没有买杂志，不过我并不介意，我知道卖掉这十本杂志不成问题，也许我很快就能到莎曼那里拿更多的杂志了。

才一个小时我就卖掉了六本，大部分顾客都按标价付了钱，不过有一位年长的男士，身穿帅气的花呢格西装，直接给了我5欧元。我感到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不可能一直走得很顺畅，必定会有所起伏，但我已经向新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而两个半小时后发生的事情，让我的情绪变得更好了。现在只剩下两本杂志了，就在这时，车站里突然产生一阵骚动，大厅里立刻聚集了一大群地铁站员工。他们好像很认真地讨论着，其中几个人还拿着无线对讲机。

这让我想起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些事情，不禁猜想他们是否故技重施，给某些像我一样的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不过这场骚动很快就结束了，人们各自散去，那个身材高大的售票员也终于发现了我和鲍勃的存在。他顿时变得异常愤怒，满脸通红地向我走来。

俗话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决定保持冷静。“你这个混蛋，我还以为你会被关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向他挥了挥手中的《大事件》销售证，而且将每一个动作都故意放慢半拍，“伙计，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我尽情欣赏着他脸上困惑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接着说：“我建议你也做好自己的工作。”

第十三章　完美一击

回顾我的一生，好像并没有做对过什么事情。

在过去的十年里，不管我遇到什么样的机会，都会把事情搞砸。但正所谓“否极泰来”，就在我决定成为《大事件》杂志销售员的第三天，种种迹象都表明我跨出了正确的一步。

这份工作对我和鲍勃的影响，就是让我们变得更有组织了。我们周一到周五工作，实际上，我连星期六都出来赚钱，而且工作效率很高。

刚开始的两周，我和鲍勃都是从周一工作到周六，这和杂志的发行日有关，新一期的杂志会在每周一上午送过来。

有时我们很早就开始工作，然后在傍晚的高峰时刻离开，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基本上我们的杂志都会被卖完。

鲍勃让我变得更有责任感，《大事件》则让我明白，没有组织力就赚不到钱，这可直接关系到我和鲍勃的温饱问题。所以在最开始的两周，我必须学习如何营销《大事件》，并把这个生意当作一个事业来看待。

在人生中最灿烂的十年里，我的生活完全脱离了正轨。因此，对我来说，这样的改变真的很大。我从来都不富裕，赚到的钱刚刚够解决温饱，所以当我发现自己对工作有了新的理念时，着实吓了自己一跳。

当然，事情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比如碰到不能将《大事件》卖出或是退回的时候。我很快就学会了不能高估自己的销售能力，否则就会损失惨重。如果到了周六晚上，手上仍有五十本没有卖出去的杂志，那将是个非常大的打击。等到下周一，手上就没有足够的资金批发新的杂志了，而旧杂志也变得毫无用处。同样，你也不能低估自己的销量，如果买进的杂志太少，就会很快售完，从而错过许多潜在的客户。从理论上说，这和经营一家玛莎百货公司没有什么区别。

每期杂志的内容和品质都差别很大，这也是必须考虑的环节。有些时候，杂志会有很好的主题和内容，而另一些时候则会非常无聊，特别是如果封面上没有著名的影星或摇滚歌星的话，就更难卖出去了。因此，想要保证进出平衡，可真要费一番心思。

所以我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找到这个平衡点。当我还没有摸索出销售杂志的秘诀时，我的生活仍然十分艰难。我辛苦一周赚到的钱，会在下周一早上全部花出去。有时候新的一周到来时，我的手里只有几英镑。如果莎曼在的话，我会拜托她帮个忙，让我先带走十本，等一有钱就会还她。她经常帮助那些信得过的销售员，其中就包括我。我在非常绝望的时候曾经向她求助过一两次，并且都是没过几小时就把钱还给她了。我知道这些钱不是《大事件》杂志垫付的，而是她自掏腰包，所以我理应这么做。

等我把杂志卖完后，就会把欠款付清，然后再买进更多的杂志，就这样我慢慢建立起自己的经营方式。

不得不说，这比我和鲍勃在街头卖艺赚得钱少多了，但当我适应了这种新生活后，却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一份正当的工作让我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变，如果我被警察拦下来，只要出示自己的销售证，便可以解决任何问题。自从有了上次的经历后，这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都在地铁站附近销售杂志。销售《大事件》和街头表演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会遇到相同的人，包括中老年妇女、女学生，男同性恋，以及其他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

2008年早秋的一个上午，一位穿着考究的男士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一头淡淡的金发，穿着牛仔裤和牛仔靴，皮夹克和牛仔裤全都价值不菲。他看起来很像某个人——某个美国摇滚巨星。

当他经过时，立刻注意到鲍勃。他停下来，对我笑了笑，然后带着美国口音说：“他真是一只酷猫。”

我很熟悉这张脸，但就是想不起他是谁，我很想问他，但又觉得这样很不礼貌，我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开口。

他跪下来抚摸了鲍勃一分钟左右，“你们相处很久了吧。”

“嗯，让我算算。”我必须先算一下，“我们是去年春天认识的，所以到现在应该有一年半了。”

他笑着说：“真棒，你们看上去就像亲兄弟一样，似乎你们天生就属于彼此。”

“谢谢。”我回答，现在我想起他是谁了。

就在我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站起身，看了看手表。“我必须走了，后会有期。”他将手伸进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叠现金，然后把10英镑放在我手里。

我到处翻找零钱，他却开口说：“不用找了，祝你们俩度过美好的一天。”

我回答：“谢谢。”这确实是美好的一天。

能在地铁站外合法工作，让我的生活有了很大变化。我经常会遇到地铁站里那几个工作人员，他们对我的态度非常差，甚至还会用憎恶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其余的员工则改变了态度，他们知道我现在有了新工作，只要我没有影响到其他人，就不会来找我麻烦。

这个地区其他《大事件》的销售员也注意到了我，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意外。我并不天真，也从没希求过和本地的销售员或街头工作者相处得很好。在街上讨生活并不容易，这不是一个相互照应的团体，而是一个充满竞争的世界，每个人都争当第一。不过一开始，当大多数销售员看到一个肩膀上趴着只猫的新人时，都会表现出些许善意。

本地有几个销售员会带着狗一起销售杂志，他们也同样很有个性。但就我所知，还从来没有带着猫的《大事件》销售员出现在考文特公园里，甚至在伦敦的其他地方都没出现过。

有些销售员很喜欢猫，他们会走过来抚摸鲍勃，并询问我们是如何认识的，以及鲍勃以前的经历。不过我对于鲍勃的背景知之甚少，因此无法回答他们。鲍勃就像一张白纸，一只神秘的猫，他总是有办法让大家都喜欢他。

没有人对我感兴趣，这是可以理解的。人们每次看到我们时，都会先问：“鲍勃今天过得好吗？”但从没有人问我过得好不好。不过没关系，我从没想过和鲍勃争宠。

有鲍勃在身边，我发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售出三十本、甚至五十本的佳绩。如果按一本2英镑来计算的话，每天的业绩也算是可观了。我的销售量增长得很快，有些人会给我提供一些小窍门，但大部分的助力还是来自于鲍勃。

早秋的某个晚上，鲍勃坐在我的背包上，我们一起沉浸在落日的余晖中。这时，一对看起来很有钱的情侣经过地铁站，从他们的穿着来看，不是去电影院就是去歌剧院。男的穿着晚礼服，戴着蝶形领结，女的则穿着丝织礼服。

当他们停下来逗弄鲍勃时，我对他们说：“你们看上去真般配。”

女的对我笑了笑，男的则没理我。

女士说：“他真漂亮，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有一阵子了，我们在街头找到了彼此。”

那位男士突然掏出皮夹，递给我一张20英镑的钞票，说道：“给你。”

在我准备掏兜找零钱时，他对我挥了挥手，并对他的另一半微笑着说：“不用找了，没关系。”

女人颇具深意地看了男人一眼，我猜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她显然被男士的举动深深地感动了。当他们离开时，我注意到女士往男士身上靠过去，然后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不在乎他是否真心想给我这笔钱，20英镑可不是个小数目。

又过了几个星期，我发现在地铁站附近售卖杂志挺不错，对我和鲍勃来说，这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所以两个星期后当莎曼告诉我试用期已经结束，我们必须换到另一个地销售点时，我感到非常失望。

在《大事件》的销售团队中，每个人都可以知道别人的销售业绩。当销售员去找业务专员进货时，那里有一份可以看到每人售出多少本的记录单，你可以查看上面的内容，然后注意到谁会一卖就是十本二十本，以及他们每周进货的次数。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我的业绩就已经攀升到前列了。

其他销售员很快就注意到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在第二周，我发现大家对我的态度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当莎曼告诉我试用期已经结束，要去新的销售地点时，我完全没有感到惊讶。新的地点离地铁站没多远，就在尼尔街和修士花园的转角处，一间名为“尺码”的鞋店外面。

这次分配让我很明显感到了销售员对鲍勃的敌意，对于能否在公认最糟糕的销售地点上实现一样好的业绩，我的内心也感到忐忑不安。

不过这一次，我打算闭紧嘴巴，然后承受一切。我劝告自己：“詹姆斯，坚持自己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事实证明，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第十四章　生病

那年的秋天，天气变得又冷又湿，并且不时会有寒风和暴雨肆虐，树叶很早就掉光了。一天早上，我和鲍勃出门去公交车站，那时正下着蒙蒙细雨，根本找不到太阳的影子。

鲍勃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对这场雨并不感兴趣，我一直以为他没有精神是因为下雨的缘故。鲍勃很费力地走着，看起来好像只能勉强再走一步似的。我想，也许他正在考虑今天和我一起出门是不是一个错误，又或者猫咪遇到坏天气会不开心的传说是真的。

我朝天上看了一眼，一大片乌云正在伦敦北部上空盘旋，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外星飞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会下起大雨。我想了想，也许鲍勃是对的，我们应该回家。但是我突然意识到周末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钱来应付生活开支了，即使再不情愿，也必须出去工作，所以与其皱着眉头工作，倒不如换种心态去看待生活吧。

我从来不认为在街头工作是件开心的事情，但今天好像比以往更加痛苦。

鲍勃走得就像只蜗牛，我们花了两分钟才走出几米。

我转身把鲍勃抱起来，放在我的肩头，对他说：“来吧，伙计，抓紧了。”他在我的肩膀上找好位置趴下来，然后我们就慢慢向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不一会，雨就开始下起来，一颗颗豆大的雨点掉在地上。我踩着水，不时弯下身子找地方躲雨，而鲍勃则不为所动。当我们坐上公交车后，我突然发现他无精打采的原因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车上的这段路程原本是他最喜爱的，他是一只充满好奇心的猫，外面的一切都让他很感兴趣，不管我们乘坐多少次公交车，他都喜欢把脸贴近玻璃。但今天他甚至不想坐在靠近窗户的座位上，也不想看玻璃上的雨滴和水丝模糊外面的景色。正相反，他趴在我的大腿上，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他的肢体语言告诉我他确实很累，正努力不让自己睡着，这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他。

等我们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下车时，他的状态更糟糕了，甚至一度走错了方向。幸运地是，现在的雨小了些，我们穿过小巷向考文特公园走去。这一段路走得很不顺利，我不断躲闪到一旁，避开地上的水坑和迎面而来的雨伞。

当我们走到尼尔街时，我突然注意到趴在肩膀上的鲍勃变得怪怪的，他不像平常一样安静地趴着，而是不断抽动着身子。

我放慢脚步，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突然间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并发出奇怪的反胃声，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或是在清理喉咙。我感觉他就要跌下来了，于是连忙把他放在地上，检查他哪里不正常。但就在我蹲下前，他开始呕吐，却没有吐出任何固体的东西，只有一些胆汁。他不停地吐着，好像要把造成身体不舒服的元凶吐干净为止，同时还伴着不断的抽搐。我以为这都是我的错，今天不该让他走这么远的路，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鲍勃吐出了更多的胆汁，也变得更加虚弱，这显然不是走路造成的。很快他就吐光了胃里的所有东西，这让我感觉很不对劲，因为他昨天的晚餐和今天的早餐都吃得很正常。我突然意识到他绝对不止吐了这一次，很可能一早就感到不舒服了，甚至在我们离开家之前，或者在灌木丛上厕所时就吐过一次了。在公交车上他一定很难受，而我竟然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我不停地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提早注意到他的异常状况。

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论是谁都会做出难以置信的联想，我敢肯定任何饲养人都有相同的反应。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许多疯狂、甚至自相矛盾的猜测，他是不是今早吃了什么不新鲜的食物？他是不是在家中误吞了什么东西？他的病会不会是致命的？他会不会就这样在我面前死去？我听说有的猫咪喝下清洁剂或是吞下塑胶，结果死在了主人面前。突然间，鲍勃死掉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我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些事情。

我对自己说：“詹姆斯，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现在鲍勃已经开始干呕了，这表明他开始出现脱水的迹象。如果我再不做些什么的话，他的身体器官肯定会受到伤害。我决定找些食物，更重要的是，还要给他找点水喝。我抱起他，走到考文特公园，我记得这附近有间杂货店。我身上没有多少钱，全部加起来差不多能买一罐鲍勃最喜欢吃的鸡肉罐头和一瓶水。我不打算冒险让他喝可能被污染的自来水，那样可能会使他的情况继续恶化。

我带鲍勃来到考文特公园，把他放在我们平时工作的地点旁边，然后拿出一个碗，把鸡肉放进碗里。

我将碗放到他面前，抚摸着他说：“这是给你的。”

换作是平时，他会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但是今天不同，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决定进食，而且是在碗里挑挑拣拣，只吃了一些肉冻，根本就没碰肉块。我再次紧张起来，这绝对不是我熟悉的那个鲍勃，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开始心不在焉地卖杂志，今后几天的生活支出还没有着落，如果要带鲍勃看医生和买药的话，就必须赚到足够的钱。

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专心卖杂志，比起吸引路人的目光，我更担心鲍勃的身体。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出所料，没有几个人来买杂志，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决定结束今天的生意。鲍勃没再出现呕吐的症状，但仍然不大对劲。我必须带他回家，那里既温暖又舒适。

从我开始饲养鲍勃到现在，他的身体情况一直都很好，从没出现过任何问题。他原来还有些跳蚤，但任何流浪猫的身上都有这些东西。而上次看过医生后，这个问题便已经解决了，之后再也没有复发。

我还时常带他去伊斯灵顿绿地的蓝十字动物中心检查，他就是在那里植入芯片的。医生和护士小姐都记得他，并向我保证他的体格十分强壮。

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我害怕情况会继续恶化下去。当我们坐着公交车回家时，他趴在我的大腿上，我的心里忐忑不安，唯一能做的就是掉眼泪。鲍勃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棒的礼物，失去他让我感到害怕，可这个念头却一直环绕在我的脑海中。

回到家里，鲍勃便径直走到暖气片下面，蜷缩起身体开始睡觉，这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这天夜里，我由于太过担心而失眠。他的身体状况太糟了，以致于连和我一起走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继续睡在暖气边，而我则不时爬下床检查他的健康状况。我在黑暗中慢慢靠近他，倾听他的呼吸声，如果没听到，就会跪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确认是否还在呼吸。当我听到他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时，你绝对难以想象我会多么开心地松一口气。

这几天我的财务状况实在紧张，因此明天必须出门工作，这真的让我很为难。我应该把鲍勃独自留在家里吗？还是应该找东西包住他，给他保暖，然后带着他一起去市中心，以便随时观察他的状况？

幸运的是，今天天气不错，太阳也已经出来了。当我拿着放麦片的碗从厨房里出来时，看到鲍勃正抬头看着我呢。看来他今天精神不错，我把碗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

我决定带他一起出门。现在距离周末还有几天时间，所以我决定再等等，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好转，再带他去蓝十字动物中心检查。我决定用这段时间去图书馆查些资料，研究一下鲍勃的病情。

我差一点就忘了从医学网站查阅资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了，他们总会给你最糟糕的结论。

我输入几个关键字，然后屏幕上跳出一大堆可能的病症。

有些并不严重，比如卡毛球或是胃胀气。但当我看到其他可能的病症时，光是A开头的清单就能吓死人：阿狄森氏症、急性肾衰竭、砷中毒，好像这些还不够恐怖似的，其他字母开头的清单中还有猫白血病毒感染症、结肠炎、糖尿病、铅中毒、沙门氏菌、扁桃腺炎等。最惊悚的是，还有一个网站说鲍勃的这些症状是肠癌初期的表现。

我大概只看了15分钟，精神就快崩溃了。

我决定换个方向，针对呕吐找出最好的治疗方法，这应该是比较有用的。有个网站上建议给猫喝大量的水，并保持充足的休息，然后持续观察。所以我的计划是在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里，都要陪在鲍勃身旁照顾他。如果他再出现呕吐症状，我就立刻带他去看医生；如果没有，我就等到星期四再带他去蓝十字动物中心。

第二天，我决定傍晚以前都待在家里，让鲍勃获得充足的休息时间。他睡得很熟，蜷缩着身子窝在最喜欢的位置上。我想要一直陪着他，但似乎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所以我决定把他留在家里，自己出去三四个小时，争取多卖几本杂志。

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选择。

我疲惫地从托特纳姆大街出发到考文特公园，再一次意识到自己隐形人的特质。我走到考文特公园时，每个人都问我“鲍勃呢？”当得知鲍勃的病情后，每个人也都会十分关心。

“他还好吗？”

“很严重吗？”

“有没有看过医生？”

“他自己在家没有关系吗？”

紧接着我想到曾遇见过一个宠物医院的护士，叫罗丝玛丽，她的男朋友史蒂芬在我销售地点附近的一家漫画店上班。鲍勃和我有时会去那家漫画店，因此我们成为了朋友。有一次，罗丝玛丽去找史蒂芬，还和我聊起过鲍勃的事情。

我决定去漫画店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中的一个。很幸运，史蒂芬在那里，并且给了我罗丝玛丽的电话。

他说：“你可以给她打电话，她不会介意的。尤其这事情还和鲍勃有关，她很喜欢鲍勃。”

我打了电话，她向我问了一堆问题：“鲍勃吃了些什么？他在外面吃东西了吗？”

我回答：“嗯，他会去翻垃圾桶。”

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真的很恐怖。我看过他在厨房里把垃圾袋撕成碎屑，因此只能把垃圾袋放在门外。他曾经是一只流浪猫，你可以让他远离街上的生活，但是却没有办法制止他过去的生活习惯。

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有些激动，就像是脑袋里的灯泡被点亮了一样。

她说：“嗯，这可能与鲍勃的病情有关。”

她开了一些益生菌、抗生素和特制药水的处方，帮助鲍勃缓解胃部不适的症状。然后问我：“你家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

我拒绝了，说道：“哦，罗丝玛丽，我恐怕负担不起药费。”

她回答说：“别担心，我不会向你收钱的，等会我要去你所在的区送药，顺路给你送过去，今晚可以吗？”

我说：“可以，那真是太好了。”

我真的十分感激她，在这些年里，我几乎没遇到过如此慷慨且发自内心的举动。恶意的暴行常有，而善意的举动则十分罕见。这是鲍勃带来的最大改变。因为鲍勃，我才能发现人性中美好的一面，我开始再次接纳他人，并对他们产生了信心。

罗丝玛丽说到做到，当然，我从没怀疑过她讲的话。那天晚上，她来的比原本定好的时间还要早。我一拿到药，便立刻喂给了鲍勃。

鲍勃不喜欢益生菌的味道，当我挖了一勺给他吃时，他皱着眉头向后退了半步。我必须用手把他的头固定住，才能确定他是否吞下了益生菌。

我说：“这都怪你自己，如果没去翻垃圾桶就不用吃这个了。”

药效很明显，这天晚上他睡得很好，第二天也更有活力了。到了星期四，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带他到伊斯灵顿绿地的蓝十字动物中心进行了检查。

值班的护士立即认出了他，当我告诉她鲍勃身体不适时，她看起来也十分担心，她说：“那我们立即为他做个检查吧。”

她给鲍勃称了体重，然后撑开他的嘴巴看了下，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我想他没有什么问题，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听了护士的话我才放心下来，然后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当我们离开诊所时，护士说：“鲍勃，别再跑到垃圾桶乱吃了。”

鲍勃的这次意外对我影响很大。他是一只看上去很强壮的猫咪，我从没想过他会生病，但这次经历却让我意识到，他其实也会生老病死，这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同时，这也激发了我心中原有的念头，是该彻底和毒品说再见了。

我对自己以前的生活模式感到十分厌倦，每隔两周去毒瘾康复中心治疗，以及每天都去药房让我感到厌烦，此外，毒瘾随时有可能复发的不安全感也让我痛苦不已。所以，当见到我的辅导员时，我向他问起停止使用美沙酮的事情，然后开始准备跨出彻底戒除毒瘾的最后一步。

我们之前就谈过这个话题，但是我觉得他并没有认真对待我说的话，可今天他发现我是认真的。

他说：“詹姆斯，这并不容易。”

“是的，我知道。”

“你必须吃一种叫丁丙诺啡的药，然后我们才可以慢慢降低剂量，直到完全停掉。”

“没问题。”

他倾身向前对我说：“过渡期会非常辛苦，你会产生很严重的戒断症状。”

“那正是我要强迫自己面对的问题，我一定要这么做，为了自己，也为了鲍勃。”

“好，那就这么办吧。我们几周后开始进行。”

这么多年来，我终于第一次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隧道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第十五章　黑名单

周一清晨，天气阴冷而潮湿，我刚到考文特公园《大事件》销售点，就感到有些不对劲。这里还有其他的销售员，他们喝着保温杯里的茶水，并不断跺脚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温暖。当他们看到我和鲍勃时，便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好像我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

莎曼正在整理一批刚到的杂志，她推着一辆手推车，一看到我，就用手向我指了指，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詹姆斯，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的，有什么事？”我驮着肩膀上的鲍勃向她走过去。通常她会和鲍勃打招呼，说声“你好”，然后拍拍他。但今天她没有这么做。

“我接到了投诉，准确地说，是很多投诉。”

“关于什么？”

“有两个销售员说你不在指定地点卖杂志，他们不只一次看到你在考文特公园这么做，要知道不在指定地点是违反规定的。”

“那些人在说谎。”

但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狡辩是于事无补的，管理办公室要你过去一趟，他们想和你聊聊这件事。”

我就猜到会这样，然后走到刚送到的新杂志前。

“抱歉，除非你先去把这件事办好，否则我一本杂志都不会卖给你。”她说。

我抗议道：“什么？我今天就拿不到杂志了吗？那我怎么才能赚钱养活鲍勃和我自己。”

“抱歉，你现在被停职了，你必须先去办公室把这件事解决掉。”

我很沮丧，但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我知道这件事的发生是迟早的事。

《大事件》杂志的销售员必须要遵守的一个规定就是，你必须在指定的销售地点售卖杂志。你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做生意，更不能四处兜售。这是用来维持全伦敦所有《大事件》销售业绩既公平又简单的方式。我绝对同意这项规定，也不喜欢有人到我负责的区域来销售。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确实碰到过几个销售员跑过来指责我“四处兜售”，他们自认为看到我和鲍勃在街上边走边销售杂志，但这不是事实。我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每次我和鲍勃走在街上都是走走停停的，因为不管我们走到哪儿，人们都想摸摸鲍勃，并和他说话拍照。和以往唯一不同的是，有些人会顺便买一本《大事件》。

这样的情况让我感觉很棘手，不知该怎么向其他的销售员解释。我应该对这些客人说：“对不起，你必须到我负责的区域购买，或者你必须向负责这个地区的销售员购买。”但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一本也卖不出去，这对谁来说都没有好处。

听了我的解释后，有几个销售员对我表示同情且能够谅解，但还是有很多人不这么想。

至于是谁投诉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当时我正经过长亩街的美体小铺，那是乔夫负责的区域。高登·罗迪克的太太安妮塔是美体小铺的创办人，她和《大事件》杂志关系颇深，所以在美体小铺外就有销售员。我和乔夫不太熟，但仍能在店门口认出他。

过了几分钟，一对年长的美国夫妇在街上喊住了我和鲍勃，他们非常有礼貌，就像电影中美国西部乡村的那些人一样。

丈夫说：“先生，不好意思，我能拍张你和猫咪的照片吗？我们的女儿很喜欢猫，她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因为已经很久没人叫过我“先生”了。

我早就习惯了在观光客前摆姿势，所以帮鲍勃摆了几个很上相的姿势。我会让鲍勃趴在自己的右肩膀上，面向前方，靠着我的脸。这天早上我摆出了同样的姿势，那对美国夫妇看到后非常兴奋。

太太说：“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女儿看到这个一定非常开心。”

他们不断地向我道谢，然后想要从我这里买一本杂志。我说不行，并且指了指不远处的乔夫。

“他是这里的销售员，你应该去找他买。”

最后他们决定不买了，而是继续向前走，就在他们离开前，那位太太向我靠过来，往我手里塞了5英镑。

她说：“拿着这个，给你自己和那只可爱的猫咪买点吃的。”

“眼见不一定为实”，说的就是这种事。那里的每个人都看到我没有乞讨，而且主动把生意介绍给乔夫，但从乔夫的角度看，我不仅违反了规定，没有在自己的地盘里卖杂志，而且还让别人忽略了他的存在，这更是罪加一等了。

我立刻察觉出自己的行为惹了多大的误会，所以想去找乔夫解释一下。但是已经太迟了，就在我走到离他不到10米的距离时，他已经开始对我和鲍勃破口大骂了。我知道乔夫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决定不去冒险，我可不想在他的气头上与他沟通，因此选择了离开。

显然这件事成了《大事件》杂志销售员间的大事情，从那以后就有许多莫须有的指控向我袭来。最开始是冷嘲热讽，有一天我经过一个销售点时，那里的销售员讽刺地说：“今天又在到处兜售了？”至少他还算客气的了。另一个在圣马丁巷的销售员讲话就更直接了，他大声对我喊着：“你今天又和那只肮脏的猫踩谁家的地盘去了？”每次我都试着辩解，但总是越描越黑，很显然这些销售员已经在背后议论过我了，这正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一开始，我并没有太过在意，但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超乎了我的想象。乔夫事件发生没多久，我就开始受到醉酒销售员的恐吓。《大事件》杂志的销售员不应该在上班时间喝酒，这是基本规定中的一条。但事实上，有许多销售员都是酒鬼，口袋里随时装着高度数的拉加啤酒，还有些人兜里装着度数更高的啤酒，并不时在工作时喝上一口。我必须承认，在某些特别寒冷的日子里我也这样喝过，但是这些家伙可不一样，他们总会喝到烂醉如泥。

那天我和鲍勃经过广场时，其中一个家伙朝我们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说话含糊不清，还挥动着双臂。他说：“你这个杂种，我早晚要你好看。”

我真希望这只是一个特例，但每个星期这种情况都会发生至少一次。

直到某天下午，我在考文特公园的业务销售摊位前发生的事情，给了我最后的警示，让我知道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史蒂夫，也就是莎曼的同事，通常是下午上班。虽然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但至少对鲍勃很好，总会摸摸鲍勃。然而这天他却用很恶劣的态度对待我们。

当史蒂夫走过来时，我正坐在一张长椅上认真工作。

“要是我能做决定的话，就不会让你继续做销售的。”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怨恨，“我觉得你就是一个乞丐，这就是你和你的猫正在做的勾当。”

老实说，对此我真的非常沮丧。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做了这么多努力来适应《大事件》这个大家庭，也不只一次解释过发生在我和鲍勃身上的事，但是完全没有用，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

所以，就像我说的，当莎曼告诉我要去办公室走一趟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但这事却让我感到心里发慌。

当我离开考文特公园时，感到毫无头绪、一片茫然。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被列入“黑名单”了。

那天晚上，我和鲍勃吃完晚饭便上床睡觉。天气越来越冷，而我们的财务情况也前途暗淡。我不想浪费太多电，所以当鲍勃缩在床角睡觉时，我就躲在被窝里拼命想办法。我不知道停职意味着什么，难道就是说我永远都被禁止销售杂志了吗？或者只是略施惩罚而已？

当我躺在床上时，思绪却回到了过去，想起了在街头表演时遭遇的种种不公，我不能忍受自己再一次因为别人的谎言，而失去日渐正常的生活。而且这件事情对我的不公更甚以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惹上任何麻烦，我和考文特公园里的其他销售员不一样，他们常常违反规定，经常被莎曼或其他管理员责备。

我知道一个声名狼藉的销售员，他是一个块头很大、令人害怕的伦敦老头。他与别人说话时总是很横，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他会说“买本杂志吧”，但语气仿佛在说“买一本，否则我就……”。他还经常在路人经过时把杂志卷起来塞进他们的包里，然后硬逼他们掏钱购买。我甚至还听说他会拦下路人，然后说“麻烦你，这要2英镑”，接着死死地盯住他们，直到他们付钱为止。这样的行为绝对不会帮到大家，人们只会把买来的杂志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筒。有人说这名恶霸销售员好赌成性，会把所有钱都砸到赌博机上。

他明显违背了多项基本规定，但可笑的是，至今都没有被处罚过。

不管我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都没有办法和他相比。而且这是我第一次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被指控，这种情况想必对我还算有利，至少不会一点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判出局。但是，我心里真的没有底，这也是我感到焦躁不安的原因。

我想的越多就越感到困惑和无助。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所以第二天早上决定像平常一样出门，然后去伦敦其他地区的杂志业务员那里碰碰运气，我知道这有些冒险，但还是决定碰碰运气。

只有成为《大事件》的销售员，你才会知道整个伦敦有多少个业务员在批发杂志。尤其是在牛津街、国王十字路和利物浦街，你必须要了解整条路的情况。所以我决定去牛津街，我曾经在那里见过几个人。

将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来到销售业务员的摊位前，尽可能保持低调。我出示了自己的识别证，买了十二本杂志。那时店里的人正忙着给其他货物打包，所以没有留意我。我不敢久留，跑到一个没有销售员负责的地区，将杂志全部卖光。

这一切让鲍勃感到紧张，我对此很抱歉。他看起来有些迷茫，但又好像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和往常一样，他很快平静了下来，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他不喜欢让自己的生活脱离正轨，老实说我也如此，他一定对我的行为感到疑惑，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突然改变原来的生活。

那天我卖的杂志数量还挺多，第二天也是如此。我不断变换位置，担心《大事件》会派人盯着我，我知道这是完全没有依据的猜测，也觉得自己有点担心过头。但我仍然害怕会因此丢掉工作，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自己被叫到委员会前，剥夺销售证，最后被轰出去的画面。

一天晚上，我和鲍勃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时，我对他说：“为什么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生活就不能对我们友善点呢？”

接下来的几周，我只能在伦敦各个地区见缝插针，并祈祷销售业务员不要发现我就是黑名单里那个最不受欢迎的人。

某个星期日的晚上，我躲在一把破旧不堪的雨伞下，坐在靠近维多利亚车站的街道上。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老实讲，这还要多亏鲍勃的提醒。

此时已经下了近四个小时的暴雨，几乎没有人停下来买杂志。我不怪他们，每个人都想尽可能避开这场大雨。

这天下午，我很早就开始工作。唯一对我们的存在做出反应的就是大楼的警卫们，我和鲍勃本想在那里躲雨，但他们只是冷冰冰地说：“对不起，你们不能待在这儿。”还好，我发现了一把被丢进垃圾桶的破雨伞，但想要凭借这把破伞躲避今天的灾难，显然是行不通的。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从伦敦各个地区的多个销售业务员那里购买过杂志了。我一直都很留意自己接触的人，很多人都知道我是谁，但也有许多业务员不清楚我上了黑名单，愿意卖给我十本或二十本杂志。我不想让他们惹上麻烦，但是如果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卖给我杂志，那么就没有人会去责怪他们了。我发现这样的方式很安全，在经历过这几个月的事情后，我只想好好生活，照顾自己和鲍勃。

不过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要找到合适的销售地点十分困难，这主要是因为我挑选的大部分地区都是未被许可的。我和鲍勃在牛津街、伯灵顿车站、国王十字车站、优斯顿车站附近的街道上被赶来赶去。有一天，还被同一名警察警告了三次，他声称如果我下次再出现的话，就会逮捕我，而我绝不想再次进到警察局。

我处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既要确保自己避开主要的销售区域，又要找到偏离闹市区的地方，但是这样一来杂志的销量就会减少，即使我身边有鲍勃陪伴也是一样。《大事件》并不是随意选择销售区域的，他们早就调研了哪个区域的销量好，哪个区域的销量不好，而我现在正处在一些销售业绩非常差的地区。

当然，大家对鲍勃的喜爱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地点不对，这就直接影响了我的收益。我的销售事业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今晚就是最差的一天，我手上还有十五本杂志没有卖出去，如果不卖完的话，等到周一新一期的杂志出刊后，这些杂志就会成为过期的废物，那样的话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天色渐晚，雨仍然在下，我强迫自己再多换几个地方试试运气，希望能卖出几本杂志，而我却没有想到鲍勃。

到现在为止，他都表现得很乖，甚至在这种恼人的天气里也毫无怨言。即使我知道他讨厌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弄湿身体，但他依然默默承受着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溅起的水花。但当我想停住，找一个路口坐下来时，他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固执，像小狗一样拽着牵绳。

我说：“好吧，鲍勃，我知道你不想停在这里。”我最初以为他不喜欢那个位置，但当我选了一个更好的地点停下来时，他还是继续拉着我走，到了下一个地点依旧如此，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说：“鲍勃，你是不是想回家了？”他继续拉着牵绳走，然后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对我挑了下眉，然后便停了下来，用熟悉的表情暗示着我，他想坐在我的肩膀上。

直到今天，鲍勃都像一个忠实的伙伴，尽管因为杂志的销量不好，我只能缩减他的饭量，但他依然无怨无悔地陪伴在我身边，我必须做些什么来回报他。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重新回到《大事件》的正常管理体系中，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大事件》让我的人生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事实上，当我拥有了鲍勃后，这份工作是长期以来对我帮助最大的。既然不可能停止销售员对我的流言蜚语，我就只能去找管理者将整件事情说清楚。这不仅是为我，也是为鲍勃，我不能继续这样对待鲍勃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把脸洗干净，穿上一件好看的衬衣，便出发前往霍克斯豪尔。为了更有力地证明事情的真相，我还带上了鲍勃。

我不知道事情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吊销销售许可证，那样的话就太不公平了。虽然他们确实认为我有“到处兜售”的嫌疑，但就此做出处罚未免过于草率，我真心希望能够说服他们，相信我根本就没有故意违反过规定。

到了《大事件》杂志的办公室后，我说明了来由，然后被告知稍等片刻。鲍勃和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位年轻的男子和一位年长的女士将我们带进一间办公室，并让我把门关上。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坏的消息。

他们先是狠狠地训了我一顿，说我违背了最重要的规定。

“我听到许多人指控你到处兜售《大事件》杂志，甚至还有乞讨的行为。”

我知道是谁在控诉这件事，但我没有打小报告，我不能把这件事怪罪在彼此性格不合上。《大事件》的销售员应该和睦相处，如果我说了他们的坏话，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相反，我试着向面前的人进行解释，当我和鲍勃走在考文特公园路上时，很难不被人拦下来付钱买杂志。

我和他们说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个是关于酒吧外面的那些家伙，他们停下脚步赞美鲍勃，然后给了我5英镑买三本杂志。他们自称是一位女演员的狂热粉丝，出现在那里只是因为她刚好在此办见面会。

我向面前的两位“法官”诚恳地说：“像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如果有人在酒吧前面将我拦下来，但我却拒绝卖给他们一本杂志，那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

那位年轻男子说：“我们看的出鲍勃很有吸引力，也听到一些销售员证实鲍勃确实很能吸引大家的目光。”他的声音里带着同情的腔调。

但当我为自己辩护完以后，他探过身子，给了我一个坏消息：“不过我还是必须给你一个口头警告。”

“一个口头警告，这是什么意思？”我感到很惊讶。

他解释说，口头警告不会影响继续售卖杂志，但是如果我还四处兜售的话，结果就会不同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口头警告完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之前太过害怕了，只想到最坏的结果，担心自己会失去工作。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被带到一群“法官”前，然后被当面剥夺销售证。现在看来，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

经过此事，我得出了一个结论：直面困难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当我回到考文特公园找莎曼时，心中不免对这些日子做过的事情有点忐忑。莎曼看到我和鲍勃，高兴地说：“我之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投诉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我给她讲述了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然后给她看了一张纸，那是会面结束后收到的。

她说：“看来你又回到试用期了，在这期间，你只能在下午四点半以后或是星期天工作，观察几周后才能回到正常的工作时间，这是为了确定你不会再犯错。如果有人向你买杂志，就说手上没有现货了，如果当时很明显你带着杂志，就说这是别人预定的，这样你就不会犯错了。”当然这些都是很好的建议，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我，而是有人诬陷我。

星期日下午，鲍勃和我到考文特公园工作了几个小时，因为时间限制，所以我们必须珍惜手边仅有的机会。我们坐在詹姆斯街上靠近销售业务员的摊位旁，突然感到一个气场强大的家伙出现在身旁，他叫史丹，是一个相当具有威胁性的人。

在《大事件》工作的每个人都知道史丹，他在这家公司工作很多年了，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脾气总是阴晴不定，心情好的时候绝对是你所碰到的人里对你最好的一个，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还曾免费给过我几本杂志。不过当他心情糟糕或是喝醉的时候，他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难以理喻，且极具攻击性的人。

史丹在我们面前停住脚步，他的块头很大，身高超过一米九，冲着我们叫嚣道：“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已经被禁止销售了。”

我甚至能闻到他的酒味，浓烈的气味就像从酒厂里散发出来的一样。我必须让自己镇定地面对他。

我说：“不，莎曼允许我每个星期日或是每天下午四点半之后销售杂志。”

幸运的是，彼得帮我解了围，他和莎曼一起工作，因而证实了我的说法。这让史丹很生气，他摇晃着身子向我呼出更多酒气。

他恶狠狠地盯着鲍勃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马上把你的猫弄死。”

他的话真是吓到我了，如果他再向前走一步的话，我一定会对付他。我会像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鲍勃。对我来说，鲍勃就是我的孩子。但我知道以《大事件》的立场，这么做绝对是不值得的，在街头打架就等于自断退路。

于是我立刻抱起鲍勃，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别的地方，我不想在史丹身边工作，所以决定离开考文特公园。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鲍勃和我已经在这里培养出了一批常客，与其他地方相比，在考文特公园也更为有趣。不过一个不争的事实提醒着我们，在这里工作变得越来越不愉快，甚至开始变得危险。我和鲍勃需要一个更为平和的地方，让我们可以安心进行工作。

有一个地方很合适。在去考文特公园表演以前，我曾经在伊斯灵顿的天使地铁站旁边表演。那里的环境还不错，虽然赚钱的机会比考文特公园少些，但却值得尝试。所以我第二天决定去拜访那里的销售业务员，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叫李。

当我见到他时，问道：“这里有没有好一点的销售点。”

他说：“坎登走廊的销售员很多，伊斯灵顿绿地的人也不少，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地铁站外面销售，没有人喜欢那里。”

突然，我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考文特公园。对于伦敦市内其他的《大事件》销售员来说，在地铁站外售卖杂志是一场噩梦，这里的销量的确是最差的，他们的逻辑是伦敦人总是行色匆匆，不会有时间停下脚步，掏钱去买一本杂志，这些人总是忙忙碌碌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但我在考文特公园观察到的是，鲍勃有种魔力，能够让人们慢下脚步，仿佛鲍勃的存在能带给他们一点点轻松、温暖和友善，从而让他们暂时摆脱这个混乱而冷漠的世界。我很确信他们愿意买一本《大事件》当作谢礼，因为鲍勃给了他们一段充满温情的时刻。

所以，我很乐意在天使地铁站外面——这个众所周知的销量差的地方进行销售。我们立刻开工，同时将在考文特公园发生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们刚刚摆开阵势，就有人停了下来，对鲍勃说道：“你好！”很快，我们就衔接上了之前的生活。

在地铁站的人流中有几个人认出了我们。一天晚上，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士停在我面前，买了两本杂志，然后问我：“你们不是在考文特公园那里卖杂志吗？”

我微笑着回答：“女士，我们现在在这里卖杂志了，不会再回去了。”

第十六章　天使之心

鲍勃肯定非常喜欢天使地铁站，关于这一点只要看看鲍勃的肢体语言就知道了。我们在伊斯灵顿绿地下车时，他不会像在伦敦市中心一样要求趴在我的肩膀上。相反，大多数时候，他会拉着牵引绳坚定地走在我身前，经过坎登走廊、古董店、咖啡厅、酒吧和餐厅，然后走到伊斯灵顿绿地尽头、靠近地铁站入口的宽阔步行区。

有时候我们必须去绿地北边找《大事件》的销售业务员，所以我们会选择另一条路线。如果是这样，鲍勃就会径直穿过绿地中心被围起来的花园区，在茂盛的草丛里四处翻找猎物，比如老鼠、小鸟或者其他完全不知名的可怜动物，锻炼自己的狩猎技巧，而我就在一旁看着他。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任何猎物，但仍然兴致高涨，不厌其烦地把头贴在每个角落和缝隙间搜索。

鲍勃最喜欢的位置是正对着花坛和书报亭，靠近天使地铁站入口的一张板凳，他会站在那里，等着我完成工作。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再将一本本《大事件》放在包前，当我做好这些事后，他就会走过来坐下，舔着身体清理自己，为新的一天做好准备。

对于这个新的销售地点，我和鲍勃有一样的感觉。这些年来我们在考文特公园碰到了许多麻烦，伊斯灵顿对我们而言就像一个新的开始。我觉得我们将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而这一次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天使区与考文特公园及伦敦西区的街道相比，有些细微的差别。市中心的街道上总是挤满了观光客，而到了晚上，出来消遣的人则会聚集在西区。与之相比，天使区可就安静多了，不过仍有许多人在地铁站进进出出。

出现在这里的人也不同于考文特公园或西区，当然其中也有许多观光客，他们之所以被吸引到这里，是因为此地有众多知名的餐厅和艺术展馆，比如沙德勒剧院和伊斯灵顿商业设计中心。

专业一点的说法就是，这里是比较高档的地区，每天晚上我都会注意到许多上班族进出这个地铁站。坏消息是他们很少留意一只姜黄色的猫咪正坐在地铁站外面，好消息是那些注意到我们的人都会被鲍勃深深地吸引住，从而停下脚步。这里的人很慷慨，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伊斯灵顿的销量和小费，比起考文特公园还多了一些。

天使区的本地人也很慷慨，但他们表现的方式却和考文特公园有所不同。我们刚到这里销售杂志时，就不断有人给鲍勃送食物。

第一次发生在我们来到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一位打扮时髦的小姐停下来和我聊天，问我是否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里，她的问题让我有些不安，以为是嫌我碍事。但我完全理解错了，第二天，她带着一个圣斯伯里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了一些给猫喝的牛奶和斯巴牌高级猫粮。

她兴冲冲地说：“鲍勃，这是给你的。”然后就把东西放在了鲍勃面前。

“如果方便的话，我今天晚上再给他带些来。”我代表鲍勃感谢了她的心意。“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想鲍勃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这件事后，越来越多的天使区当地人会给鲍勃送来各种有趣的东西。我们所在的位置是通往圣斯伯里大型超市的必经之路，因此人们在超市购物之余，通常都会随手买些点心，在回来的时候顺路送给鲍勃。

几个星期后，竟然有6个人在同一天里给鲍勃送礼物。那天工作结束后，我将整整一天积累下来的猫牛奶、猫粮以及各种鱼罐头放在一起，甚至连我的帆布背包都装不下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我不得不用特大号的圣斯伯里超市购物袋将它们全部带走。回到家后，这些礼物装满了整整一层的橱柜，看样子足够鲍勃吃一个星期的了。

在这里，我感触最深的就是地铁站员工们的态度。在考文特公园，我就像个危险的讨厌鬼，在街头表演和卖《大事件》杂志时认识的朋友更是屈指可数，事实上，我用不着太多手指头，因为数到第二根就足够了。

而这里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天使地铁站的员工从一开始就对鲍勃表现得热情而慷慨。比如，有一天烈日当头，气温甚至突破了1990年以来的极值。虽然当时已经入秋，但街上的每个人都穿着短衣短裤。

那天，我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和T恤衫，但仍然是汗流浃背。因为担心鲍勃会被晒到，所以特意将他放在建筑物下的阴影里。我知道猫不耐热，便在一个小时后找水给鲍勃喝，就在我准备倒水时，一个人从地铁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碗清水。

我立刻认出了这位小姐，她叫黛菲卡，是一名售票员，经常过来和鲍勃说话。“鲍勃，这是给你的。”她放下碗，抚摸着鲍勃的脖子，“我们可不想看到你脱水。”

鲍勃立刻把脸埋在碗里舔着喝了起来。

鲍勃总能让大家喜欢上他，几个星期以来，他已经博得了众多伊斯灵顿居民的好感，让他们甘心为他付出。这真是太神奇了！

当然，天使区也并不总是那么完美，毕竟这里也是伦敦的一部分，不可能一切都如此甜蜜和温馨。到目前为止，我们最大的麻烦来自于在地铁站周围工作的人数太多。

考文特公园的每一条街道都有活动，但这里却有所不同，人们将所有活动都聚集在地铁站周边，因此这里总是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比如那些分发免费杂志的人，还有那些自称为“慈善工作者”，而被大家称作“慈善强盗”的家伙。

我在街头工作的十几年里注意到的最大变化，就是竞争压力变得越来越大。那些所谓的“慈善强盗”大多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他们为各种慈善机构做事，拦住有钱的上班族和游客，强迫别人听他们滔滔不绝地说着各种慈善事业，然后说服这些人在直接从银行帐户扣款的授权书上签字。这种行为就像是打着慈善的大旗抢劫一样，所以才会被人们称为“慈善强盗”。

这些人中有的是为了帮助第三世界，有的是为了疾病筹款，比如癌症、囊细胞纤维症和阿尔茨海默症等。我对他们的工作动机没有意见，但那种强拦路人的方式却让我很反感。虽然为了销售《大事件》，我也会使用一些销售策略，但绝不会如此唐突或喋喋不休。这些人只会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别人，逼着对方谈论捐款话题。

于是，当人们出现在地铁站外，只要看到有一群穿着彩色T恤的家伙组成人墙，就会匆忙走开。而这些躲避的人中大部分也是《大事件》的潜在客户，所以他们的这种行为真是令人讨厌。

当我看到有人被吓跑时，会上前和他们聊一聊。有些筹款志愿者愿意表示尊重，并把我的空间还给我，但另一些则不以为然。

有一次，我和一名年轻的学生吵了起来，他留着一头像马克·波兰一样的乱发，当别人要离开时，他就会冲到他们旁边。于是我决定找他谈谈。

“嘿，朋友，你的做法让我们的生意也受到影响。”我尝试着心平气和地说，“你能到几米外的路上工作吗？我们需要一些空间。”

他听了我的话后，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待在这里是我的权利，这是我的自由，不用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自私是激怒别人的最好方法。我直接把话和他挑明了，当他试着在空档年赚零用钱的时候，我正努力为电费、煤气费和我跟鲍勃的生活费而奔波。当我表明了立场后，他终于认识到事情的轻重缓急。

另外，让我反感的还有那些推销各种刚出刊的免费杂志的人，像《型秀》和《名单》这样的杂志品质都很不错，这就在无形中为我制造了不小的麻烦。道理很明显，既然人们可以拿到免费杂志，为什么还要花钱从我这里买呢？

所以每当有人进到我的地盘，我都会和他们讲清楚，“我和他们一样需要工作，所以必须给我留出一些空间，至少要和我保持20步的距离，好让我完成自己的事情。”不过这通常没有什么效果，因为他们大多不会说英语，我试着向他们解释，但完全是鸡同鸭讲。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最讨厌的还是那些拿着篮子四处要钱的人——那些带着大塑胶桶、巧立各种名目募集善款的慈善工作者。

这并不是说我没有同情心。事实上，对于像非洲难民、环境保护和动物权利保护等问题，我都是很支持的，完全值得人们为之募集捐款。但如果我听到的流言是真的，比如这些善款都流进那些假慈善人士的腰包里，那就一点也不值得同情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任何执照和许可证，只是在脖子上挂了一个名牌，就像是参加孩子的生日聚会一样，看上去一点也不专业。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被允许进入地铁站内，而那正是《大事件》杂志销售员绝对不能进入的禁地。每当我看到他们站在地铁大厅内骚扰别人时，都会感到无比厌恶。有时他们会直接站在地铁检票口前，拦截出站的上班族和游客，所以当这些人终于摆脱困境，走出地铁站后，已经没有心情再来买一本《大事件》了。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吧，在考文特公园我是那个不服从命令的人，不愿留在指定的工作地点，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我是这个地铁站外唯一一个有正式授权的销售员，并且已经和其他主要的销售员，特别是书报杂志和鲜花的销售员，划分好了各自的地盘。但这些慈善强盗、小摊贩和金钱至上的人却藐视这些规定，真是让人大为光火。我猜一定有人觉得这些蜗角之争太可笑了，但是对我来说，这个地铁站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第十七章　生死48小时

药物治疗中心的一位年轻辅导员一脸严肃地在处方下面签了字，然后将它递给我。他盯着我说：“拿着这个，两天后再来找我。这会很艰难，但如果你不遵从医嘱，就会更加难熬，明白了吗？”

“好的，我明白，希望我能熬得过去，两天后见。”我点点头，起身离开了诊所。

自从我第一次谈到要戒除美沙酮后，便每两周来这里报道一次，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我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辅导员和医生显然不这么认为，每次我谈到这件事，他们都会拖延时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现在他们认为是时候了，我将要进入到最后一个阶段，从而彻底戒掉毒瘾。

辅导员刚刚给我开的是最后一剂美沙酮处方，到目前为止，它已经帮我摆脱了对海洛因的依赖，我使用的剂量也慢慢减少，现在是该永远停止它们的时候了。

当我两天后迈进药物治疗中心时，处方上的药品应该是更加温和的丁丙诺啡，它能让我完全摆脱对药物的依赖。辅导员形容这个过程就像是降落一架飞机一样，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形象。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会慢慢减低药量，直到完全停止。他告诉我这就像飞机缓慢降落在地面上，如果幸运的话，就会以非常缓和的方式降落。

等着领药时，我并没有理解他话中的含义，满脑子想的都是未来的48小时会发生什么。

辅导员事无巨细地嘱咐了所有相关事宜，并为我详细讲解了可能会遇到的风险。停止服用美沙酮并不容易，事实上是非常困难。我会出现一种被称为“咯咯叫”或是“冰火鸡”的药物戒断症状，这在生理和心理上都会非常痛苦，而我必须等到这些症状变得很严重时，才能到中心诊所开第一剂丁丙诺啡。当然这种疗法也是有风险的，如果我没有顶住戒断症状的折磨，很可能会出现更糟糕的症状。

虽然我相信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疑虑，万一我发病时没有忍住，想再吸点让自己舒服些该怎么办？我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必须闯过这一关，否则就会功亏一匮，然后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这样活了十年，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就这样被糟蹋了。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空坐在那里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你身陷毒瘾时，一分钟会变成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会变成一天，而你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过去、现在、将来全都不再重要，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下一剂毒品。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更可怕，吸毒者会不惜采用一切手段去挣钱，从而买到更多的毒品。自从我染上重度海洛因毒瘾后，多年的药物治疗已经把我拉回正轨，我的人生已经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但我现在却对整个治疗过程感到厌烦，除了每天都要去药房，每两周还要去药物治疗中心证明自己没有重新吸毒，我真的受够了，应该把这些宝贵的时间拿来做些有用的事。

归根结底，这主要是因为我想靠自己戒毒，才会让整个事情变得如此困难。我曾经有好几次参加戒毒交流小组的机会，但我不喜欢那些繁琐的程序。

我知道没有参与戒毒小组会让事情变得困难，但现在的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有了鲍勃，这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就像以前一样，我没有带鲍勃一起去药物治疗中心，我不想让他接触那样的环境，即使和我第一次踏进治疗中心比起来，现在已经习惯了许多，但那个地方仍旧是我不愿意想起的一段屈辱生活。

当我回到家时，鲍勃非常开心地来迎接我，特别是看到我手中拿着满满一口袋东西时，他就更加合不拢嘴了。这些是我刚刚去超市买回来的，足以应付接下来两天的需求。

任何一个想要戒瘾的人都知道此时的感受。当你想要戒掉烟瘾或是酒瘾时，刚开始48小时是最难熬的。你已经适应“它”了，以至于离开“它”便无法去做任何事情。显然，要熬过这个阶段就必须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不去想“它”，那正是我现在准备做的，我非常感激鲍勃能陪我一起完成它。

中午，我们坐在电视机前吃着零食，一起等待。

美沙酮的效用一般会持续12个小时，所以第一天过得还算轻松。我和鲍勃尽情玩耍，出去散步，带他上厕所，还拿出那台老旧的电子游戏机打游戏，这时一切都还正常，但我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太久。

要说起戒毒时的恐怖画面，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电影《猜火车》里，伊万·麦克格雷格饰演的瑞登。他决心要戒掉海洛因毒瘾，所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他强迫自己忍受各种症状，经历了你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可怕的身心折磨，包括抽搐、幻觉、恶心呕吐等戒毒反应，其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试图钻进马桶里的经典画面。

等我亲身体验那传说中的48小时的时候，我的情况绝对会比他糟糕十倍。美沙酮的药效过了24小时，戒毒的症状就开始出现了。整整8个小时，我都在大量排汗，浑身燥热难耐。那时已经到了午夜，我早已进入梦乡，但神智却出奇的清醒。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充满了各种离奇的梦，更确切的说，是各种离奇的幻象。

当我醒来后，完全回忆不起梦中的画面，只记得一些吸食海洛因的片段。我做了好几个这样的梦，并且内容全都大同小异：我拿到海洛因，但却洒掉了；或者我拿到海洛因后，发现没有注射针头；又或者我在注射海洛因前，被警察逮捕了。这些梦境相当诡异，显然是我的身体正在表达抗议，警告我没有在12个小时后继续服用药物。同时我的潜意识也在不断暗示我，也许再次吸食毒品才是个好主意。这就像是两种强烈的意识在我的脑海中争斗，而我只能做个旁观者，站在一旁看热闹。

几年前我戒掉海洛因时，感觉没有这么糟糕，转换到美沙酮的过程很容易，这次才是真正的酷刑。

时间对我来说不再具有任何实质意义。第二天早上，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就好像是偏头痛带来的强烈不适，让我没有办法忍受任何光线和声音。我试着在黑暗中坐下来，然后开始做梦或是产生幻觉，我甚至想要撞墙，这种糟糕的状态不断循环出现。

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转移注意力，而鲍勃就是我的救星。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怀疑鲍勃是否和我有某种心灵感应，有时候他会读懂我的想法，就像现在他知道我需要他，需要他依偎在我怀里，而我却会在感到不舒服时把他推开，他默默容忍着我的任性，始终陪伴着我，在我身边徘徊。

就像我所说的，他知道我在对抗什么。有时候，他会在我产生幻觉时贴近我的脸，好像在说：“你没事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其他时间里，他会和我坐在一起，发出呼噜声，尾巴不断磨蹭我，并不时舔我的脸。每当我陷入一种怪异的虚幻时空时，他都会将我拉回现实。

鲍勃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感谢他让我有事情可做，我必须和平常一样喂他吃东西。我走进厨房，将一些猫粮倒进碗里，这段时间能让我的大脑暂时忘记所承受的痛苦。现在的状态不允许我带他下楼上厕所，所以当我开门时，他便飞一般地冲下楼，并在几分钟后回到家里，似乎不想在此时离我而去。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受一点，比如第二天早上就有差不多两个小时，所以我陪着鲍勃玩了会儿，还抽空翻了几页书，虽然这有些困难，却是让思绪不被其他事情占据的好方法。我读了一本很棒的纪实文学，那是有关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在阿富汗解救一只狗的故事，能够冷眼旁观别人的遭遇、暂时摆脱自己的现状让我感觉很不错。

可是到了下午，尤其是临近傍晚的时候，戒断症状就变得更加明显了。最糟糕的是身体的反应，我早就知道度过最初一段时期后，会出现名为腿部不安症候群的症状，老实说这真的很不舒服，血液会在全身乱窜，让人无法老老实实地坐着。我开始出现这些症状时，腿部开始无意识地抖动起来。我心知肚明，这就是戒除毒瘾所要付出的代价，我的举动明显吓到了鲍勃，可他没有远离我，而是一直留在这里，陪在我的身边。

晚上的情况最为严重，我不能看电视，因为光线和声音会让我的头极不舒服。当我置身于黑暗之中时，各种疯狂甚至恐怖的念头就会充斥在我的脑海中。我的腿不停地颤抖，浑身忽冷忽热，前一刻还燥热难耐，就像在火炉里被炙烤一样，后一刻又感到寒冷刺骨，仿佛突然间被冻僵了，并剧烈颤抖起来。为了取暖，我不得不将自己包裹起来，这真是一个很可怕的过程。

我的神智也会偶尔清醒片刻，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戒掉毒瘾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情了，这绝对要经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煎熬。在头脑中，理性与感性的博弈瞬息万变，而大多数时候人们都更容易屈从于身体的快感，想要“再吸一点”。

有一段时间，过去十年的生活像电影胶片一样闪过我的脑海，我则像一位旁观者一样，看着毒瘾对我造成的影响，不停嘲笑自己。我曾经睡过的小巷子和地下道，偶尔住次旅馆来暂时摆脱现实，此外，我还想到了曾经做过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就这样心怀对自己的怜悯，看着毒瘾如何摧毁了自己的人生。

很快，幻象就变得诡异起来，我甚至听到本能在告诉自己：想要挺过以后的12个小时，就必须先吸点东西。我在大脑中不停地思索，当所有戒断症状都停止后，我会不会像大梦初醒一样忘记所有事情，将一切抛诸脑后。吸毒的快感仍潜伏在我的意识之中，不停暗示我如何才能结束这种折磨。我不否认想象过自己吸毒的画面，我也有意志薄弱的时候，但我坚信自己能打败这些念头。

这是我彻底战胜它们的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我必须更坚强，直面一切症状的折磨，腹泻、痉挛、呕吐、头痛欲裂、体温剧变都无法击败我。

第二天的夜晚似乎永无止境，我看着时钟，好几次都觉得时间是在往回走，夜色似乎比以往更黑暗了，这让我感到害怕。

但我有秘密武器，鲍勃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逗我开心。其中有段时间，我尽可能让自己保持静止不动，试着与世隔绝。突然间，我感到鲍勃抓了我的脚，指甲深深刺入我的皮肤。

我立刻对鲍勃破口大骂：“该死的，你在做什么？”他吓得跳起来，但我立刻意识到他这样做的动机，并为此感到惭愧。鲍勃是在担心我一直没有动静，所以想来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他在为我担心。

最后，一道微弱、朦胧的光线透过窗子射进来，宣告白天的来临。我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时钟，已经快八点了，我知道诊所九点开门，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湿湿的皮肤看起来非常糟糕，镜子里的脸也尽显疲态，头发又湿又凌乱，但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匆忙穿上衣服来到车站，现在是高峰期，从托特纳姆到肯顿的交通十分拥堵，今天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我们遇到的每个交通信号灯都是红灯，每个路口都排着长长的车队，这让我感觉就像是身处地狱一般。

坐在公交车里，我的体温仍在急剧变化，一会儿流汗，一会儿发抖，四肢也不时地抽搐，但好在不像昨天那么严重了。人们不停地打量我，就好像我是个疯子，我看起来也确实很糟糕。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只想快点赶到药物治疗中心。

我到达中心时刚好过了9点，前来就诊的人已经占满了候诊室的一半，其中有几个人看起来和我一样狼狈，我不禁想他们是否也和我一样，经历了如同地狱般的48小时。

辅导员走进房间，问我：“你好，詹姆斯，现在感觉如何？”虽然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我还是非常感激他的关心。

“不大好。”

他微笑着说：“不错，你做得非常好，你撑过了最后两天，已经跨出第一步了。”

他开始给我做身体检查和尿液筛查，并让我吃了一颗丁丙诺啡，然后在新的处方上签了名字。他对我说：“这个新处方会让你好过些，现在要让你慢慢停掉这个药，直到完全远离这些东西。”

我停留了一会儿，以便确认这个新处方不会有其他奇怪的副作用。结果别说副作用了，这个处方给了我前所未有的舒适感。

当我回到托特纳姆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这种感觉和吃美沙酮完全不同，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鲜活了。我感到自己的听觉、视觉和嗅觉都无比清晰起来，看见的颜色更加明亮，听见的声音更加清脆。听到我这样形容，你也许会感到很奇怪，甚至匪夷所思，但我确实迎来了新生。

在回家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两袋刚到货的新口味希巴猫粮，以及一个小玩具——一只会吱吱叫的老鼠。

回到家里，我依然难掩兴奋之情，抚摸了鲍勃很久，对他说：“伙计，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这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身体和生活的变化相当大，就像有人拉开了一直合拢的大幕，让阳光第一次照进我的生命里。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鲍勃。

第十八章　回家

我和鲍勃原本已经很亲密了，但在共同经历过这次蜕变后，我们之间的感情竟然变得更好了。之后的几天里，他就像块小膏药似的黏在我身边，又好像是在监督我，以防我的毒瘾再次复发。

我的新药毫无风险，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只要想起自己以前对毒品的依赖，就会让我全身发抖，幸好我已经远离毒品，再也不想沾上它了。

为了庆祝自己生命中的突破，我决定稍微整理一下房间。于是我和鲍勃每天都会在地铁站外面多工作一段时间，然后用赚来的钱买些油漆、几张靠垫，以及两幅用来装饰墙壁的彩绘。之后我又去了一家位于托特纳姆的二手家具店，买了一张新沙发。这张沙发是勃艮第酒红色的，布料也很耐用，能够承受得住鲍勃爪子的攻击。我们原来的沙发已经用了很久，如今已是伤痕累累，这其中鲍勃的爪子功不可没，所以我决定不允许鲍勃用同样的方法礼遇这张新沙发。

几周后，夜晚变得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冷，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一起窝在沙发里。虽然离圣诞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今年的圣诞节一定会非常美妙。

除了账单外，我很少收到其他信件。所以2008年11月初的某天早上，我一眼就注意到公寓邮箱里的一封信。那是一封航空信，上面盖着澳大利亚坦斯马尼亚的邮戳，是妈妈寄来的。

尽管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但信中的家常话还是让我倍感亲切。妈妈搬到了一个新家，就在坦斯马尼亚，她对那里非常满意。这几年来，我们之间很少有信件往来，这一次她之所以写信，主要是想询问我是否愿意回澳大利亚去看望她。她说愿意帮我买机票，希望我能在圣诞节假期时回去一趟，顺便去看看住在墨尔本的教父和教母，从前我和他们非常亲密。

她最后写道：我期待着你的回复。落款是“爱你的母亲”。

换做以前，我会直接把信丢进垃圾桶。我既叛逆又固执，而且过于骄傲，不愿接受她的帮助。

但现在我已经改变了，懂得换位思考。我对人生看得更加清楚，而且也感到那些曾经困扰自己的气愤和偏激渐渐消散，所以我决定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太多方面需要权衡。我当然希望能再见妈妈一面。不管过去有多少是非对错，她毕竟是我的妈妈，我非常想念她。

当爸爸对我的流浪生活视而不见时，我曾和妈妈联系过几次，但从未诚实地告诉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十年前我们见过一次，那时她到英国，我们约在靠近埃平森林的一间酒吧见面。我坐地铁到了那里，和她聊了三四个小时。当时我未能如约在到达英国的六个月后回到澳大利亚，我对她撒了个谎，说自己在英国组建了乐队，我们正在发展自己的事业，所以不打算回澳洲。

说谎让我很不好受，但我没有勇气告诉她自己过得很糟，沉迷在海洛因的世界里，每天都在虚度光阴。

我不清楚她是否相信我说的话，但那时的我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想法。

之后我们偶尔也会联系，但最常见的还是一连几个月没有彼此的消息，这让她感到非常痛苦。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我，2005年7月7日，伦敦发生了街头爆炸，即使那时我也没有给她打电话。我很幸运没有受到波及，但在地球另一端的妈妈却不知道我是否安好。她仍然和尼克在一起，那时的尼克正好在坦斯马尼亚警察局工作，他说服一个在大都会警察局工作的朋友，帮忙调阅了我的记录，然后有一天，两名警察到我在达尔斯顿的住所来找我。

当他们找上门时，我简直吓得六神无主。打开门的那一个瞬间，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坍塌了。其中一名警察对我说：“伙计，别担心，你没做错什么事，只是世界另一端有两个人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我本来想说几句幽默的话来缓解尴尬，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看上去很严肃，而且并不高兴。

之后我联系了母亲，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

那时的我已经忘记世界上还有人关心着我。想要在伦敦街头活下去，我只能依靠自己，并且我也只在乎自己。

但是我变了，经过这么多年的漠视和欺骗，现在到了补偿她、告诉她真相的时候了。我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此外还有一个去澳大利亚的理由，那就是我想给自己一个阳光假期，对于一个常年在伦敦街头工作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奢侈的梦想。换用新药让我的身体虚弱疲惫，如果能在新环境里待上几周，应该对我的康复有好处。妈妈告诉我，她现在住在一个靠近河流的偏僻小农场里，看样子，那里应该有田园般的风光。澳大利亚，或着说澳大利亚的风景，在我的心里总是占有特殊的地位，能和这种怡人风光再次相见，对我原本已经枯萎的灵魂将大有益处。

虽然回到澳大利亚有不少好处，但我还是有很多顾虑。

首先，我最大的牵挂就是鲍勃。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呢？当我回来时，他还会在这里等我吗？我真的能忍受和他分别好几个星期吗？

不过，这个顾虑很快就被解决了。当我提起这件事情后，贝拉自愿担任起临时监护人的角色。我知道她完全值得信赖，会把鲍勃照顾得很好，但我仍然担心这次寄养会给鲍勃留下阴影。

我的另一个顾虑就是钱。妈妈愿意帮我购买机票，但是我不可能一分钱不花就回到澳大利亚，我大概算了一下，要拿到入境许可至少需要500英镑。

我花了好几天来衡量利弊，最后决定还是应该回澳大利亚一趟。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换个环境，晒晒日光浴，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决定了回到澳大利亚，我就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首先就是必须拿到一个新的护照，但过去几年里的糜烂生活对重新申请护照将是个很大的阻碍。幸好一位社区工作者对我伸出援手，帮我准备了必要的文件，包括一份出生证明。

然后我必须预定航班。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就是中国航空的航班，先飞到北京再转机到墨尔本。虽然这会花费更多的时间，还要在北京滞留一阵子，但价格却比其他航班便宜许多。妈妈给了我她的电子邮箱地址，我发了一封邮件，把所有细节都告诉给她，包括我新护照的号码。几天后，我收到一封确认信，得知妈妈已经帮我订好了机票，我已经随时可以出发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赚够500英镑，这很简单。

我准备在十二月的首个星期一出发去澳大利亚，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必须不停地工作。鲍勃大多数时候都和我一起工作，但下大雨时我就把他留在家里。我知道他不喜欢雨天，而且我也不希望在出发前让他生病，否则我很可能会放弃去澳大利亚的机会。

我很快就存了一笔钱，并把它们放进一个小茶叶罐里。虽然速度很慢，但每天都在慢慢积累。当我启程的日子快要来临时，我的钱也已经存够了。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前往希思罗机场。此前，我已经在贝拉的公寓里和鲍勃道别过了，他看起来并没有心慌意乱，显然并不知道我要离开整整六周。虽然我知道他和贝拉在一起会很安全，但我仍然很担心，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依恋孩子的父亲。

事实证明，我对这趟旅行完全失算了。我原本认为这会是一次非常棒的长途飞行，旅途中会十分轻松惬意，但接下来36小时的经历对我来说却完全成了一次噩梦。

一开始还比较顺利。飞机到达北京需要11个小时，一路上波澜不惊，我享受了飞机上的食物，观看电视打发时间。但到了晚上，我竟然失眠了，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一方面是因为药物的影响，另一方面则要归功于伦敦潮湿的天气。很多时候，我销售《大事件》杂志时都会赶上阴雨天气，所以在出发前患了重感冒，在飞机上不断流鼻涕。当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时，空乘小姐和旁边的乘客都看了我好几眼。

当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降落时，广播里传来了机长的声音，一开始讲的是中文，然后是英文翻译，基本上就是提醒我们，在飞机停稳前不要离开座位。

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两个身穿制服的人走进飞机，径直走到我面前，然后其中一人靠过来，手中拿着一支温度计。

一名空姐在旁边翻译，她说：“他们需要帮你测量一下体温。”

“好的。”我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我坐在座位上张大嘴巴等着，其中一人不断察看他的手表。测量后，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空姐告诉我：“你必须和他们去做一些例行的健康检查。”

那是2008年，正是猪流感的高峰期，各国政府都对此很敏感。我出发前曾看到一则新闻，说患上猪流感的人会被隔离，他们会在隔离病房里待上好几天。所以我跟随他们去做健康检查时，预感自己八成会被监禁在隔离病房里。

他们对我进行了各项检查，从抽血到采集身体数据，但并没有发现猪流感、SARS或其他易感染疾病的症状。两个小时后，一个态度友善的负责人向我致歉，并表示我可以离开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找到转乘的航班，但我却在庞大的首都机场里迷了路。我大约有3个小时的时间找到行李和下一班飞机，距离我上一次进入机场航站楼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我都快忘记飞机场是多么的扑朔迷离，首都机场更是如此。

我必须坐轻轨从三号航站楼的一处走到另一处。在转错几次后，终于在距飞机起飞不到1小时的时候找到了我的航班。

当我坐到飞机的座位上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去往墨尔本的这架飞机上我睡得很熟，主要是因为我太累了。可到了墨尔本，我又遇到了另一个麻烦。

就在我准备通过海关时，突然注意到一只拉布拉多犬正兴奋地嗅着我的行李。海关的一名警卫对我说：“抱歉，先生，请你和我们过来一下。”我心里想：哦，天哪，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我被带进一间检查室，他们开始检查我的行李，然后拿出电子侦测器扫描我的包。从他们的神情中，我多少可以判断出来点什么。

警卫说：“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的行李被检测出古柯碱阳性反应。”我瞬间呆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没有吸食过古柯碱，身边的朋友也没有，他们甚至买不起这种东西。

他们确认了结果后对我说，如果只是出于私人用途就不算违法。

警卫说：“如果你时常有类似的行为，而且只限于自己使用，你只要向我们说明就可以离开。”

我解释了自己的情况，说：“我正在进行戒毒疗程，所以不可能吸食任何毒品。”我给他们看了医生给我的说明信，上面解释了为什么我会服用丁丙诺啡。

最后他们总算对我大发慈悲，又检查了一遍行李后就放了我。当我出现在通关区时，已经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必须转搭另一班前往坦斯马尼亚的飞机，这又会花上几个小时。

当我抵达坦斯马尼亚时已经是傍晚了，这趟旅行几乎把我累垮了。妈妈正在坦斯马尼亚机场外等着我，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流着眼泪，我想是因为看到活蹦乱跳的我而感到开心吧。

我虽然没有哭，但心里也十分激动，能再次见到她真是太棒了。

妈妈住的地方就像信中所描述的一样讨人喜欢。屋子又大又通风，有一个宽阔的后花园，四周围绕着农田，还有一条小河从农田边上潺潺流过。这真是个如诗如画的地方。

我将在这里度过一个月的时光，放松自己，恢复身心，让自己再次振作起来。

几周后，我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伦敦讨生活时的各种焦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妈妈细心地照顾着我，把我喂得饱饱的，我能感到力量又回到我的身体里，也能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修复。

刚开始我们没有深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之间的谈话渐渐地多了起来。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欣赏落日，我喝着饮料，聊着聊着话就说开了。这不是煽情，和好莱坞电影里的桥段也不一样，我们只是在说话，说了很多很多。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用吸食毒品来逃避情感，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但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感情重建的道路虽然既艰辛又漫长，而且进展缓慢，但它确实在向好的一面发展，现在我的情感终于回来了。当我说出过去这十年里自己经历的痛苦时，妈妈完全被吓到了，就像任何为人父母者所应有的反应一样。

她哭着说：“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可能过得并不好，但没想到你竟然过得如此糟糕。”

有好几次，妈妈就坐在那里，把脸埋进双手之中，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护照丢了？为什么你没给我打电话求助？为什么你没有去找爸爸？”显然，她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感到相当自责。她觉得是她把我推进了火坑，但我告诉她自己并不怪她，是现实让我堕落，没有人应为此遭受指责。

“你不可能想让我睡在纸箱里，每晚吸食毒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说完这几句话后，她停止了哭泣。

当我们对彼此释怀后，我们之间的沟通就变得轻松多了。我们聊了一些过去的事情，还有我在英国和澳大利亚度过的童年。我觉得能开诚布公地和妈妈谈谈真好，我说小时候觉得她就像个遥不可及的人，是保姆把我带大的，不断搬家对我的影响很大。

这番话一定让她感到很受伤，她争辩说，那只是因为想赚更多的钱，让我们有个栖身之所。我认同她的话，但我仍希望她那时能多陪陪我。

我们并不是只聊不愉快的事，谈话中也时常夹杂着笑声。我们都认同我俩是多么的相似，然后聊到当我还是一个青少年时和她争执的一些问题，我们都笑了出来。

妈妈承认，相似的个性是让我们之间冲突不断扩大的罪魁祸首。她说：“我的个性很强硬，你的也是，你简直就是我的翻版。”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聊现在的事情，而不是回忆过去。她问我是否已经完成戒毒疗程，以及我将来准备如何谋生。我告诉她，自己还差一步就能成功戒除毒瘾，如果足够幸运，会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把毒瘾完全戒掉。

有时候妈妈会静静地听我说话，她以前很少这样。我们都从彼此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事实上就是因为我们太过相像，所以经常会陷入争吵之中。

我们会经常聊到鲍勃，我随身带了一张他的照片，那是我拿给每一个对鲍勃感兴趣的人看的照片。妈妈看到照片后，笑着对我说：“他看上去很聪明。”

我骄傲地说：“没错，他非常聪明。如果没有鲍勃，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澳大利亚的生活非常棒，既净化了我的心灵，又让我有时间重新思考人生的方向。我甚至有点想搬回澳大利亚了，在这里我有一个家，能够得到比伦敦更大的支持，但这里没有鲍勃。如果没有我，他很可能会迷失，就像我不能没有他一样。这种左右为难的决定并没有长时间困扰我，我已经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六周，我的心已经准备好回到伦敦了。

我挑了个好时机向妈妈表明离开的决心，当时她正送我到机场，准备前往墨尔本看望我的教父教母。在我年轻时，他们曾对我产生过非常大的影响。他们在澳大利亚经营一家最大的民营电信公司，还成立了最早的无线电传呼机公司，所以他们曾经非常富有。当我还是一名小男孩时，经常会跑到他们在墨尔本的大厦里玩耍。每当我和妈妈吵架后，也都会跑到他们家里住上一阵子。

他们听到我的故事时的反应和妈妈一样，都被吓到了。他们想给我金钱上的帮助，甚至帮我在澳大利亚找一份工作。就像我跟妈妈解释的一样，我也告诉他们，自己必须回到伦敦，那里有我的一份责任。

回程与来时相比，少了许多麻烦。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许多，变得既健康又强壮了，这些变化甚至仅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在飞机上，我几乎都在睡觉，因此精神和体力也都非常充足。

我现在只想再见到鲍勃，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是老样子，是否已经忘记了我，我唯一确定的就是自己的生活将不再像以前一样充满忧虑与不安。

当我走进贝拉的公寓时，鲍勃立刻兴奋得摇晃起尾巴，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我的怀里。我带给鲍勃一件小礼物——一对袋鼠布偶，他很快就对它们爱不释手了。晚上，当我们告别贝拉准备回家时，他立刻爬上我的肩膀，像以前一样趴在最喜欢的位置上。

我在世界另一端所经历的心理和生理上的旅行，此刻通通被抛诸脑后了。这个世界里再一次只剩下我和鲍勃，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此一样。

第十九章　猫站长

澳洲之旅真的很棒，让我的整个身心都改善了许多。

回到伦敦后，我变得更加强壮，对自己的了解也比以往增加了许多。和鲍勃的团聚让我变得更加平和，没有他的坦斯马尼亚之旅，对我来说就像生命中遗失了一小块拼图，现在我的生命再一次变得完整了。

我们俩的生活很快就步入正轨，彼此分享着每天的生活乐趣。即使我已经认识鲍勃将近两年了，他仍会不断给我带来惊喜。

当我在澳大利亚时，经常跟别人炫耀鲍勃有多么聪明。我肯定有好多人都认为我疯了，他们会说：“一只猫绝对不可能这么聪明。”不过，回伦敦的两周后，我就发现自己其实太低估鲍勃的智慧了。

对鲍勃而言，想让他规规矩矩地上厕所真是有些麻烦。他从没有用过我给他买的猫砂盘，那些猫砂盘被买来的第一天起就放在壁橱里，现在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每次鲍勃要上厕所，都会跑下整整五层楼，这真是很麻烦。但是在几个月前，也就是我准备去澳大利亚的那段时间，我发现他不经常下楼上厕所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的健康出了问题，所以就带他去了伊斯灵顿绿地的蓝十字动物医院做检查。医生检查后说没有问题，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一些，所以新陈代谢变得缓慢了。

可真正的答案却和医生讲得完全不一样，而且有趣得多。我从澳大利亚回来后不久，有天早晨起得很早，可能是因为生物钟还没有调整过来，所以六点半左右就醒了。我睡意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往厕所走，心里突然一惊，感到有些不对劲，厕所的门是半掩着的，而且从里面传来一些声响。我心惊胆颤地准备抓住这个潜入我家的坏人，但当我轻轻推开厕所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了。

鲍勃正蹲在马桶上！

就像电影《拜见岳父大人》里罗伯特·德·尼罗养的那只猫所做的一样，只不过鲍勃不是在演戏。他显然也觉得下楼上厕所太麻烦了，所以几年来看到我上厕所的样子，就依样画葫芦地做起来。当他看到目瞪口呆的我时，只是用轻蔑的眼神回敬我，仿佛在说：“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猫上厕所呀！”他当然是对的，我为什么要对鲍勃所做的事感到惊讶呢？他很聪明，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已经很久没去天使地铁站上班了，附近的居民肯定都注意这个情况，所以当我们回到岗位上时，马上就有许多人面带微笑地走过来。人们不断向我们打招呼，“啊，你们回来了”或是“你们是不是中了彩票就不工作了”，从他们的声音中，我可以感受到真诚和热情。

有一位女士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大家都很想念你们。”这让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当然，和过去一样，也有几个人看到我们回来并不开心。

一天晚上，我就和一位来自亚洲的小姐发生了争执。我以前注意过她，她似乎对我和鲍勃相当不认同。她走过来，用手指着我，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

她生气地说：“你这样是不对的。”

“不好意思，请问哪里不对了？”我困惑地说。

她接着说：“你这只猫根本不正常，他太安静了，你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药？”

是时候和她争论一下这件事了，距离上一次有人这样指责我已经过了好长时间了。

我记得那是在考文特公园进行街头表演时，一位自以为是的家伙——看上去就像一位博学的教授——停在我们面前，用很肯定的语气告诉我，他已经盯上我很长时间了。

他自鸣得意地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勾当，但是我想知道你给他吃了什么才让他变得如此温顺听话。”

我反问他：“先生，你觉得呢？”

“在你控制住他后，会不会又对别的猫下手。”对于我有胆量反驳，他也有些惊讶。

我没有客气，直接反唇相讥：“你在说什么鬼话，竟然敢这样污蔑我，你可以去告我啊。”

他很快就消失在我面前，或许怕我会指控他诽谤吧。

今天，这位亚裔小姐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所以我也以相同的方式来对付他。

我说：“那你觉得我给他吃了什么药，才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她说：“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给他吃了什么。”

“如果我真给他下药了，那他为什么每天还会陪我一起出来呢，为什么他不找机会逃走呢？我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下药吧！”

“呸！”她对我不屑地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人群，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对发生这种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知道早晚会有人指责我虐待鲍勃。他们之所以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鲍勃和一般的猫不一样，也可能是他们不能接受《大事件》销售员养猫而不是养狗的事实。

和那位亚裔小姐发生口角后的两周，我又和另一个人发生了口角，不过这次情况有些不同。

早在考文特公园的时候，就有人向我开价买下鲍勃，只要有人来问我，“你的猫要多少钱？”我就会故意漫天要价。

在天使区，我又碰到了这种情况，一位小姐向我询问鲍勃的价钱。她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先和我聊一会儿，然后就切入主题。

她会说：“詹姆斯，你瞧，我不认为鲍勃应该到外面来。我觉得他应该有一个既漂亮又温暖的家，过着舒适的生活。”每次她结束谈话时都会问：“你打算开价多少钱？”

每次我都会直接拒绝她，她一直从100英镑加到了500英镑，最近，她竟然走到我面前说：“我给你1000英镑买下鲍勃。”

我只是看看她，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小孩？”

“有啊，我当然有小孩了。”她对我的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就太好了，你准备多少钱卖掉自己最年幼的孩子？”

“我不明白他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不等她说完，就接着说：“有关系，鲍勃就像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宝贝。你问我鲍勃卖多少钱，就像是我问你最年幼的孩子卖多少钱一样。”

于是她很生气地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地铁站员工的态度和那些人截然不同。有天，我正和黛菲卡说话，她很喜欢鲍勃，也喜欢看大家停下来找鲍勃聊天、拍照。她经常笑着对我说：“他让天使地铁站出了名，对不对？”

我说：“对呀，你应该把他也列在员工名单里，就像日本有只猫站长一样，那只猫还带着帽子呢。”

她咯咯地笑着说：“我不确定我们还有没有名额。”

我开玩笑地说：“那至少给他一张员工卡之类的。”

她离开时，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但我并没有多想。两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和鲍勃坐在地铁站外面，黛菲卡又出现了，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走过来。

我立刻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把这个给鲍勃。”

她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公交卡，上面还有鲍勃的照片。

我惊讶地说：“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这张照片是我从网上找到的。”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她连忙解释说。

鲍勃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网站上呢？我问道：“这张卡片代表什么意思？”

她笑着说：“代表鲍勃可以免费搭乘地铁了。”

我笑着说：“我还以为猫本来就可以免费搭乘地铁呢。”

“嗯，这张卡片的真正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他，我们把他看作是一家人。”

她的话让我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第二十章　最难熬的夜晚

2009年的春天已经到了，但伦敦的夜晚依然又黑又冷。这一天，我直到晚上七点才把杂志卖完，此时天色已经逐渐转暗，华灯初上，伦敦的夜生活又开始活跃起来。

一般来说，年初的这个时候游客会比较少，但天使区在这段时间里却特别热闹。傍晚的下班高峰期就像平常一样繁忙，数千人在地铁站进进出出。这些年的变化吸引着形形色色的人来到这个地区。或许他们都很有钱，但其中不乏粗鲁之人。

在伦敦街头工作久了，你的识人能力会变得愈来愈强，能够分辨出哪些人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开的。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半或七点左右，是我一天中工作最繁忙的时间。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向我靠近，这是我曾多次试图避开的男人。

我之前见过他几次，但他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向我靠近。他看上去很邋遢，虽然我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但至少要比他强。这个男子瘦瘦的，衣服很脏，看起来像是睡在大街上的，皮肤上有很多斑点。不过真正让我警觉的却是他的狗——一只体型巨大的罗威纳犬，它黑色的身体上点缀着红色斑点，一看就知道极具攻击性。他们在一起的画面让我想起了《雾都孤儿》里比尔·赛克斯和他的狗，他们总会陷入麻烦之中。

这天晚上，这个人和他的狗一起走到地铁站口，和一些看上去很危险的家伙坐下来聊天，整整一个小时，他们都坐在一起喝啤酒，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与此同时，我看到那只罗威纳犬正盯着鲍勃，而且身体前倾，把绳子拽得紧紧的，死命地想要冲过来。这个男人想把大狗拉住，但估计他坚持不了多久。他和那些人正聊得起劲，而且还喝了好多啤酒。

当事情发生时，我正好在收拾东西。他们的到来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只希望自己和鲍勃尽可能远离那伙人和那只狗。我把《大事件》聚拢在一起，然后和其他东西一起装进背包里。突然间，我听到一声非常刺耳的狂吠声，接下来的事情就像那些垃圾动作片中的慢动作一样发生在我眼前。

我看到黑色和棕色相间的一道闪光向我和鲍勃冲过来，那个男人显然没有把牵绳绑紧。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保护鲍勃，所以我直接挡在狗的前方。当我回过神时，它已经撞到我身上，把我扑倒在地。当我倒下时，试着用手拉住它，于是我们就在地上撕扯起来。我不断叫喊和咒骂，想要抓住它的绳子，这样他才不会咬到我，但是它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罗威纳犬是一种非常强壮的狗，如果继续打下去，我必输无疑。天知道它会对我造成怎样的伤害，幸好我听见一声叫喊，然后就感到大狗扑到我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它被人从我身上拉开了。

狗的主人对它吼叫道：“到这里来，你这蠢货！”他用力拉紧绳子，然后拿了一个东西向狗头打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上去它并不好受。如果不是面对现在的情况，我肯定会担心那只狗，但现在我更担心的是鲍勃，他一定被刚刚发生的事情吓坏了。我转过身想确认他有没有问题，但发现他本应该坐的位置是空的。我转头四周搜寻，看看有没有人会保护他，但是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他就这样消失了。

突然我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我有一叠《大事件》放在长椅下面，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很近，但鲍勃的绳子没有那么长，所以为了让他远离那只罗威纳犬和它的主人，我解开了皮带上的挂钩。我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但这已经足够了，我自己酿成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罗威纳犬一定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而鲍勃也注意到了，罗威纳犬正是在那个时候狂吠着向我们冲过来。

我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有些人过来问我有没有事情。

“我没事，有人看到鲍勃了吗？”刚刚罗威纳犬袭击我时，咬伤了我的手，但没有时间细想这些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鲍勃。

这时，一位熟人走过来，她是一位中年妇女，常常给鲍勃带零食吃，她看到了整件事情，说道：“我看到鲍勃向坎登走廊的方向跑去了，我想抓住他的绳子，但他跑得太快了。”

我忙说了声谢谢，就抓起包追了过去，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立刻想到了上次他跑向皮卡迪里广场的那一幕，不过心里却十分清楚这次事件更为严重。上次他只是被一个穿着怪异的人吓到了，而这次则是真的有生命危险。如果我没有挡住那只罗威纳犬，它就会直接攻击他，天晓得那只狗会怎么伤害他。也许他曾经碰到过这样危险的情况，从而触发了内心的恐惧，所以才会落荒而逃。虽然我猜他和我一样都被吓坏了，但我不可能知道他真正的感觉。

我往坎登走廊跑去，不断躲闪前往旁边酒吧和餐厅的人们。我不停地呼喊着：“鲍勃！鲍勃！”引来路人的侧目。在这条路上最大的酒吧外面有一大群人，我问他们：“有人看到一只姜黄色的猫拖着牵绳经过这里吗？”但他们都只是耸耸肩膀。

我希望鲍勃能像皮卡迪里广场那次一样，到某家店铺里寻求庇护。但是现在大多数店面都已经关门了，只有一些酒吧、餐厅和咖啡厅还开着。我走在狭小的街巷里到处询问，得到的只是人们的摇头。

如果鲍勃已经离开坎登走廊继续向北跑，他就会跑到艾塞克斯路，再往前就是达尔斯顿甚至更远的主干道。那条路线我曾经带他走过一小段，但是他从没有在晚上或是独自走过。

就当我开始感到彷徨害怕的时候，在距离对面的伊斯灵顿绿地很近的地方遇到一位女士。她指了指那条路说：“我看到一只猫往那个方向跑去了，速度像火箭一样快，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往大马路上跑去了，看起来是想要穿过马路。”

我立刻赶到坎登走廊的尽头，面对着宽阔的街道环顾四周。鲍勃很喜欢伊斯灵顿绿地，而且常常停在这里上厕所。这里也是前往蓝十字动物中心的公交站台，很值得找找看。我连忙穿过马路，跑到一块又小又隐秘的草丛区。他经常会在这里的一些树丛中钻来钻去，我蹲下来搜索树丛里面，即使天色已经暗到没有任何光亮，我还是能看到眼前一点点距离。我抱着一丝希望，期待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

“鲍勃，鲍勃，你在这里吗？”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我。

我走到另一处角落，继续呼喊他的名字。这里除了坐在长椅上酔宿的人发出的呻吟声，便只有街道上永不停息的车流声。

我离开绿地，发现前面正是大水石书店。我和鲍勃常常进去逛逛，里面的店员都很喜欢抚摸他。我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是他也可能会跑到书店里躲起来。

书店里很安静，店员们正准备关门，只有几个人在书架前看书。

我认识其中一位收银员，这时的我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看起来十分激动。

她问道：“你还好吗？”

“鲍勃不见了，一只狗攻击我们，然后鲍勃就跑掉了。他有没有来这里？”

“哦，没有。”她很认真地回想，“我一直在这里待着，并没有见过他，不过我还是帮你问一下楼上的同事吧。”说完便开始拨打其他楼层的电话，“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猫？”然后向我缓慢地摇了摇头，“非常抱歉，如果我们看到他一定会帮你留住他的。”

我道谢后走出大水石书店，此时天色已经全黑，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永远失去鲍勃了。

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都碎了。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在艾塞克斯路上，失去了询问咖啡厅和餐厅的冲动。

这是一条我们每天往返都要经过的路，当我看到一辆去往托特纳姆的公交车经过时，绝望疲惫的心里突然冒出另一个想法。

他会这么做吗？

一位验票员站在其中一个公车站牌前，我马上向他询问是否看到一只猫上车。我知道鲍勃的智商，他已经聪明到可以自己坐公交车了。但是这个男的看着我的表情怪怪的，好像我在问他有没有看到外星人搭乘73号公交车一样。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我知道猫有强烈的方向感，即使是相距很远的地方也没有问题。但是他没有办法自己走完全程回到托特纳姆，这差不多有5.6公里远，有些路段还很崎岖。我们从没有步行走完全程，他是不可能办到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的心情起起伏伏，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我尝试说服自己他不会在外面流浪太久，很快就会被发现并认出来。大多数当地人都认识他，即使他被某个不认识的人找到，如果他们有一点常识的话，也会带鲍勃去扫描晶片，这样就能从全国晶片中心找到鲍勃的相关资料了。

就在我说服自己放宽心时，另一个念头却突然如噩梦般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也许就是三年前曾经发生在鲍勃身上的事情，是他会在那年春天来到我所住的这栋公寓的原因，是他下决心换个地方生活的引爆点。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指望了，我尝试从理性和感性两方面来说服自己，“他会没事的，你会找到他，带他回家。”但是更疯狂的、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我则反复告诫自己，“他不见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在艾塞克斯路上茫然地走了1个小时，四周漆黑一片，路上的车纷纷朝伊斯灵顿路尽头驶去。我感到非常无助，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也没有办法认真思考，我只是茫然地从艾塞克斯路向达尔斯顿走去。我的好朋友贝拉住的公寓距离这里只有1.6公里远，于是我下意识地向那里走去。

当我经过一条小巷子时，突然看到一条尾巴从眼前一闪而过，一条黑色的细尾巴，和鲍勃的不一样，但我当时根本来不及认真思考，就已经认定那是鲍勃。“鲍勃！”我大声喊着冲进黑暗的角落，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一声猫叫，听起来不像是鲍勃的声音。几分钟后，我再次上路。

现在的交通已经畅通多了，夜晚也突然变得静寂起来，令人感到一阵不安。我头一次注意到夜空里出现的星星，虽然不像澳大利亚的星空，但依旧让人印象深刻。几周前，我才在坦斯马尼亚看着星空，告诉那里的每个人，我要回伦敦照顾鲍勃。看看我现在做的好事，我狠狠地责备着自己。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澳大利亚待的时间太长了，才会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是不是因为分离了这么长时间，才让我和鲍勃开始变得疏远了？是不是我离开的六周让他质疑起我对他的承诺了？当罗威纳犬攻击我们时，他是不是决定不再依靠我的保护了？这些念头刺痛着我，让我只想大叫！

当贝拉的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眼泪已经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了，没有鲍勃我该怎么活？我再也找不到像鲍勃这样的好朋友了。

然后，经过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有了想要吸毒的冲动，这个冲动就这么突然朝我袭来。

我立刻撇开这个念头，但是我的潜意识却不停地反抗着。在我的脑海里有一种声音，不断提醒我已经失去鲍勃了，我承受不了这种折磨，必须想办法麻痹自己才不会感到难过。

贝拉和我一样戒除毒瘾好几年了，不过她的室友仍然深陷其中。我越接近她的住处，就越对脑海里出现的念头感到恐惧。

当我走到贝拉的公寓前已经快十点了，我差不多在街上晃荡了2个小时。远处的警笛声再次响起，很可能警察正赶去酒吧处理一起打架事件，这关我什么事呢？

当我走到灯光昏暗的门口时，看到一个物体安静地隐身在这栋建筑物旁边的影子里，那绝对是一只猫的轮廓。但此时我已经放弃了希望，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另外一只躲在这里避寒的流浪猫罢了，直到我看到那只猫的脸……

那是一张我绝对不会认错的脸。

“鲍勃！”

他发出虚弱的叫声，就像三年前我在走廊里遇见他时一样，好像在说：“你去哪里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我紧紧地抱起他。

“你要再像这样跑掉，可真会急死我了。”我在心里不停地琢磨着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突然，我恍然大悟，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居然没有立刻想到这里。他之前和我一起来过贝拉家几次，当我不在伦敦时，他还在这里住了六周，因此这里绝对是他避难的首选之地。但是他如何来到这里的呢？从我们在天使区的工作地点到这里肯定有2.5公里远，他是自己走着来的吗？如果是，那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停地抚摸他，他则用舌头舔我的手作为回应，他的舌头就像砂纸一样粗糙，然后用小脑袋磨蹭着我的脸，尾巴卷起来。

我按了贝拉家的门铃，她邀请我进去坐坐，此时我的心情已经从绝望变成了狂喜，就像飘在云端之上一样。

贝拉的室友也在，他故意笑着问我：“想要用某个玩意儿来庆祝一下吗？”

“不用，我现在很好，谢谢。”当鲍勃用爪子嬉闹似地抓我的手时，我也回应着他。我看着贝拉说：“要是有瓶啤酒可就太棒了。”

鲍勃并不需要药物来度过夜晚，他只需要自己的好伙伴，那就是我。于是，在这一刻我也终于确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需要的就是鲍勃，不仅仅是今晚，我这一生一世都要和他厮守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第二十一章　鲍勃，《大事件》猫咪代言人

三月里的某一天，阳光消失后，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天使区，伦敦的夜晚再一次降临。伊斯灵顿大街上的车辆开始增多，汽车喇叭的噪音不断传来。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增多，许多人在地铁站进进出出，现在是高峰时间，和往常一样热闹。大部分行人看起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当然也有例外。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群小伙子正往这边走，赶紧确认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杂志数量够不够。他们看上去年纪不大，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看起来像是从南美洲或是西班牙、葡萄牙来的。

这没有什么特别的，这里不像考文特公园、莱斯特广场，或是皮卡迪里广场，但是在伊斯灵顿仍有自己特定的观光路线，其中就包括鲍勃。鲍勃几乎每天都会被一些兴奋的年轻人包围着。不过今晚比较特殊，他们认出了他。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说：“哦，这是鲍勃呀。”我猜她讲的是西班牙语。

另一个小女孩说：“没错，是的，就是《大事件》的猫——鲍勃。”

当我听到她说的话时，心里一阵纳闷，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知道鲍勃的名字？《大事件》的猫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很抱歉，希望你们不介意我问个问题，你们是怎么认识鲍勃的？”我希望他们能有人用英语回答我，我的西班牙语根本就不灵光。

很幸运，他们中有一个小男孩会英语，他笑着对我说：“我们是在互联网上看到的，鲍勃现在非常有名。”

“真的吗？”有人曾告诉过我网上有鲍勃的视频，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看过。

他笑着说：“很多人都知道鲍勃啊！”

“你们从哪儿来？”

“西班牙。”

“那鲍勃在西班牙也很有名吗？”

小男孩向同伴翻译了我的问题后，另一个小男孩回答说：“Si，Si，Bob es una estrella en Espana．”

我问道：“不好意思，他说什么？”

“他说鲍勃在西班牙就是一个明星。”

我很惊讶。我知道这几年有很多人都来给鲍勃拍照片，从我还在街头表演时开始，到销售《大事件》的这段时间里就没有间断过。我时常开玩笑地想，鲍勃是不是应该被列入世界吉尼斯纪录，可以封个“全世界照片最多的猫咪”。

也有人帮鲍勃拍过视频，有些是用手机拍的，有些则是用摄像机。我回想最近几个月有谁帮鲍勃拍过短片，谁会把拍的东西放在网上呢？几个名字出现在我的头脑中，于是我记下来准备回去确认。

第二天我和鲍勃一起去了图书馆，那里可以免费上网，我在网页上输入鲍勃的名字，果然出现了视频链接。搜索的结果令我异常惊讶，不只一部视频，而是两部。

“鲍勃，你看，那个小男孩说得没错，你现在是个明星了。”

鲍勃并没有露出兴奋的样子，毕竟这不是他最爱的赛马节目画面。但当我点开一部视频时，看到我的影像、听到我的声音时，鲍勃立即跳到键盘上，然后用爪子向电脑屏幕按去。

第一部视频叫《鲍勃和我》，这部片子让我想起拍摄时的情况。

当时有个拍电影的学生找到我，那时我和鲍勃正在尼尔街卖《大事件》。他站在我们身旁，用一组镜头拍下我们卖杂志、搭乘公交车，以及走在大街上的画面。这部视频的内容清楚地展示出一名《大事件》杂志销售员一天的生活。有好几个剪辑片段是很多人抚摸着鲍勃，当然视频中还有另一些人，这些家伙不相信鲍勃是“温顺”的猫，他们和那些认为我给鲍勃下药的人是同一伙的。

另一部视频的拍摄时间离现在很近，是一个俄国男孩在天使区拍摄的。我点开链接，这部片子叫《鲍勃，代言杂志的猫》。这一定就是那些西班牙学生看到的，视频的精彩程度让我大吃一惊。

我想鲍勃出名很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不时听到人们说：“哇，那是鲍勃。”“这只叫鲍勃的猫很有名。”我猜这就是大家一直在口耳相传的结果。就在遇见西班牙学生的几周前，我们的报道出现在一份当地报纸上，那是伊斯灵顿论坛报。甚至有一位美国小姐找到我们，她是一位经纪人，问我有没有意愿写一本关于我和鲍勃的书。

这太棒了！

西班牙学生的话让我了解到鲍勃的魅力有多大，他已经成为猫咪界的巨星。

当我走向公交车站时，心里想着刚刚了解到的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其中一部视频中，我提到了鲍勃救过我的命。当我第一次听到自己讲这句话时，坦白地说，听上去有点傻，也有一点点夸张。

但走着走着，我重新思考起这件事，突然就豁然开朗了。

这是真的，鲍勃真的拯救了我！

自从我发现他坐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以来，他已经完全颠覆了我以前的世界。那时的我是一个正在治疗海洛因成瘾的家伙，勉强过着仅够糊口的生活。我已经快30岁了，除了活下去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人生目标。我和家人失去了联系，也没有什么朋友。老实说，我的生活一团乱。

是鲍勃让这一切发生了改变。

回到澳大利亚的那次旅程虽然没办法弥补我过去犯下的错误，但确实已经让我和妈妈之间的感情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们心灵的伤口都被治愈了，我们变得更加亲近。我和毒品的长期抗战也终于要结束了，甚至已经结束了。我服用的丁丙诺啡剂量正在稳步减少之中，彻底摆脱它们的那一天就要到来了，我终于有机会看到毒瘾远离我的那一天，这是我以前根本不敢想象的。

不过，最大的改变还是我终于能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这件事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那间位于托特纳姆的小公寓却给了我某种一直渴望拥有的安全感和稳定感。我已经很久没在一个地方住过这么久了——差不多四年，而且我还会继续住下去。

如果没有鲍勃，这些肯定都不会发生。

我曾被带到教堂定期做礼拜，但我不是虔诚的基督徒，也不是不可知论者，或无神论者。我的观点是，我们都应该从每个宗教或每种哲学中获取一些值得学习的道理。

我不是佛教徒，但我特别喜欢佛教的哲学。他们会给你一个很棒的概念，那就是人生轮回。我绝对相信“业”，也就是因果的概念。我常想，在我那段混乱的日子里，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做过什么善事，所以才会遇见鲍勃，这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回报。

我有时候也会想，或许我和鲍勃在上辈子就认识了。我们连结在一起的方式和我们立刻就能熟悉起来的特质，都是非比寻常的。曾经有人说我们是狄克·惠廷顿和他的猫，只不过现在的角色对调了下，狄克·惠廷顿变成了鲍勃，而我变成了他的同伴。我对这点深信不疑，并且很高兴把鲍勃想成狄克·惠廷顿。鲍勃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位能引导我往一个更好的人生前进的朋友。他对我没有任何复杂或是不现实的要求，只是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他，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努力做的。

我知道未来的路绝对不会一直如此平坦，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需要面对，毕竟我还在伦敦街头工作，那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但是，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不成问题。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转折点，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

鲍勃和我已经紧紧抓住了。

致谢

这部书的完成给了我不可思议的合作经验，尤其是有那么多人愿意提供帮助。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家人，特别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承受了我所做的残酷决定，让我经历人生的低谷。我还要感谢我的祖父母——泰瑞和玛丽莲，他们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几年在伦敦街头，有许多人一直对我们很好，但是我想要特别提到的是莎曼、汤姆、李和瑞塔，这些《大事件》杂志的销售业务员对我非常友善。我还想感谢凯文和克里斯的同情和谅解。也谢谢蓝十字动物中心和爱护动物协会提供的诸多建议，以及黛菲卡和莉安娜，还有其他天使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他们对我和鲍伯提供了非常多的支持。

我也要感谢精神食粮商店和尼尔街上的皮克斯，他们定期给我和鲍伯温暖的一杯茶和一小碟牛奶。捷克钻石店的达里尔，以及鞋匠保罗和盖伊，他们一直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还想感谢废品收购店的皮特·沃特金斯，马赛克之家的凯维和理查森。

要是没有我的经纪人玛丽·派克诺斯，这本书就不可能完成。是她给我出书的建议，这在当时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而且如果没有她和帮助撰稿的加里·詹金斯，我绝对没办法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写成如此有趣的故事，所以我由衷地感谢玛丽和加里。感谢霍德和斯托顿出版社的伊娜·韦伯、西亚拉·弗利、艾玛·奈特以及这个出色团队中的每个人。也要谢谢艾伦和伊斯灵顿大水石书店的员工，让我和加里可以在安静的楼上完成这本书。我还要对基蒂致以最大的感谢，没有她的大力协助，我们一定会迷路。

最后我要感谢史考特·哈特福和戴维斯，他们在最近几年给了我对生活的极大启发，还有雷安，我一直都记得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必须感谢这位在2007年来到我生命里的小家伙——鲍勃，从我们相识开始，他就不断带给我改变人生的正能量。

每个人都值得拥有一位像鲍勃这样的朋友，我很幸运地得到了。

詹姆斯·鲍文

2012年1月于伦敦

詹姆斯·鲍文是伦敦街头的流浪艺人。2007年春天，他遇到了鲍勃，从此一人一猫形影不离。

责任编辑：王宝平　李　瑛

投稿信箱：liyingtony@163.com

团购咨询：010-58302813

封面设计：周　源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意外的伙伴

第二章　重生之路

第三章　手术

第四章　不要票的乘客

第五章　惹人注目的组合

第六章　男人和猫

第七章　两个火枪手

第八章　正式成为一家人

第九章　出逃的演员

第十章　圣诞小脚丫

第十一章　一场闹剧

第十二章　编号683

第十三章　完美一击

第十四章　生病

第十五章　黑名单

第十六章　天使之心

第十七章　生死48小时

第十八章　回家

第十九章　猫站长

第二十章　最难熬的夜晚

第二十一章　鲍勃，《大事件》猫咪代言人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