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部（上）

第二部（下）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上）

第五部（下）

第六部（上）

第六部（下）

《正德外记》高阳

《二○一四年十一月七日版》

《好读书柜》典藏版

第一部

大明弘治十八年端午节。

时逢佳节，又当盛世，好热闹的一个端午。首辅刘健正在相府中大排筵宴，召集内阁中的一班有文采的属官，分韵斗诗；忽然，门官疾趋上堂，走到刘健身边，弯着腰在他耳际轻声说道：“相爷！宫里张公公派了一名公公来，说万岁爷宣召，请相爷马上进宫。”

明朝称太监为“公公”。太监有大有小，职位最高的称为“秉笔司礼监”，可以为皇帝代批奏疏，参预军国大计。但是秉笔司礼监中，并没有姓张的，可知宣召进宫，并非有什麽突发的重大事件，需要处理。因此，刘健便问：“可知何事宣召？”

“没有说。只说是张公公派来的！”

听得“张公公”三字，刘健心便往下一沉。他知道，门官所说的张公公是指张愉，此人亦是皇帝的近侍，职务为掌御药太监，专门照料皇帝的医药……皇帝身子很弱，六七天以前，听说咳嗽又厉害了，这是常有的，大家都没有把它看得太严重。如今由张愉传旨宣召，莫非病情有变？

“赶快备轿！”刘健起身向宾客拱一拱手，“诸公宽坐畅饮。皇上宣召，我进宫去一趟就回来。”说罢，匆匆入内，换了官服，迳自进宫。

皇帝的寝宫名为“乾清宫”，宫门就叫乾清门。刘健到得那里，已另有两位宰相在等候……宰相一共三位，谢迁是华盖殿大学士，其次是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武英殿大学士刘健。李、谢二人虽早就到达，但以刘健是首辅，所以一定要等他来了，才能一起进见。

皇帝住在乾清宫东暖阁，一进门便有三个早已铺好的红呢拜垫，於是刘健领导着下跪磕头，口中说道：“臣刘健、李东阳、谢迁等叩请圣安，恭贺节禧！”

“三位先生过来！”着便服坐在软榻上的皇帝说，声音相当微弱。

“是！”三人同声答应，站起身来，随即有小太监将拜垫移近御榻，三人重复一并排跪下。

皇帝慢慢说道：“我承祖宗的大统，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岁了！哪知道得了这个毛病，精神坏极；所以跟诸位先生不大见面，以後也见不到了！”

皇帝的病，已经好几年了，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调，从小虚弱，本源不足而起的痨病。不过，皇帝自己很看得开，也不近女色，大家都以为他可以带病延年，不甚忧虑。可是此刻听皇帝语出不祥，不由得都吃惊了。

“陛下万寿无疆，”刘健强自慰劝，“何出此言。托陛下的鸿福，四海无事，正宜静摄。”

“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这是天命，勉强不来。”皇帝乾咽了两下，用枯涩的声音，向左右说了一个字：“茶！”

於是掌御药太监张愉捧了茶来，双手捧上，轻声说道：“万岁爷请服药了。”

皇帝没有答他的话，用茶漱一漱口，吐在金唾盂中；张愉看了一下，顿时流下两行眼泪。

“茶里面有血丝？”皇帝平静地说。

“没有，没有！”张愉急忙拭一拭眼泪，拿衣袖盖着金唾盂，转身退去。

“到这时候，何必还瞒我？”皇帝只有黯然之色，但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抬眼看着刘健说，“我谨守祖宗的法度，十八年来没有一天敢懈怠荒忽。不过，这也是诸位先生辅助之功。”说着，将手伸向刘健。

刘健不知道皇帝要干什麽，只捧着伸过来的手，不自觉地鼻孔中息率作响了。

“刘先生不必伤心！我还有要紧话说。”

“是！”

“我蒙皇考深恩，选立张氏为皇后，而幸有了太子，今年十五岁了，还没有选婚。社稷事重，可以传谕礼部，立刻着手举行。”

“遵旨！”刘健答说，“臣今天就传旨礼部。”

“这件事，要诸位先生费心。”

皇帝抬眼环视，不知道什麽时候，平日接近皇帝的大小太监已经跪满了一屋子了。

“来！写遗旨！”

此言一出，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震！只有秉笔司礼太监戴义应一声：“是！”站起身来做个手势，便另有两个太监，抬来一张上置笔砚的紫檀小长桌，拜在皇帝面前，戴义居中跪下，执笔在手，静候宣示。

“我只一件事不放心。”皇帝说道：“不放心太子！”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了。

皇帝一半也由於抚今追昔，想起了悲惨的童年……皇帝和他的父亲……年号“成化”的宪宗，童年都是非常悲惨的。

※※※

宪宗的父亲英宗，两度做皇帝，所以有两个年号，先为“正统”，後称“天顺”。

正统十四年七月，外蒙古的一个酋长也先，大举入寇。英宗接纳了太监王振的献议，御驾亲征，朝命下达到统兵启行，只有两天的工夫，匆促得形同儿戏。结果五十万大军在居庸关外，察哈尔怀来以西的土木堡被围，英宗做了也先的俘虏。

“国不可一日无君”，英宗的弟弟郕王奉孙太后之命，代统国政，并立英宗的两岁长子见深为太子。十来天之後，郕王即位为帝，年号“景泰”，遥尊蒙尘的皇帝为太上皇。这一来，太子见深就有隐忧了！因为景泰皇帝可能有私心，将来要传位给自己的儿子……而太子是奉孙太后的懿旨所立，无法废掉，那就只有见深一死，才能使自己的儿子居东宫。即令景泰皇帝下不了杀侄的毒手，但难保没有他人先意承旨，谋杀见深。所以孙太后派一个亲信的宫女万氏到东宫，保护两岁的太子。

景泰三年五月，太子见深终於被废，改封沂王。沂王虽只五岁，但被废的太子，决不能住在宫内，而他的生母周妃又不能移住宫外，於是万氏作了沂王府的“女主人”。对沂王，她是保姆，但也是慈母。

景泰八年正月，早已由也先那里迎回，但住在南宫，形同幽禁的英宗，复辟归位，改年号为“天顺”，十岁的沂王见深，亦重新恢复了太子的身份，迁回东宫，万氏仍旧随侍在左右。

谁也想不到的，就在以後太子智识渐开的几年中，竟跟比他大十七岁，且为保姆的万氏发生了畸恋，因此，当他在十七岁即位以後，万氏被封为妃。成化二年正月，三十七岁的万妃为二十岁的皇帝……宪宗生了一个儿子，万妃进位为贵妃。不幸地，这个皇长子，不足一岁，即告夭折；宪宗从此没有儿子。

其实，也不是宪宗没有儿子，只为万贵妃既妒且悍，彻底控制着由她抚养长大的皇帝，也充分掌握了深宫的大权，一发现妃嫔宫女怀了孕，必定逼着她们堕胎。但是，百密一疏，到底留下来一个儿子，就是当今的皇帝孝宗。

当今皇帝的生母是个猺人，姓纪；本是广西平乐府贺县土官的女儿。成化元年，浙江左参政韩雍受命平两广蛮寇，师法诸葛武侯七擒孟获火烧藤甲兵的故事，改大藤峡为断藤峡，一战成功，纪氏被俘入宫，授为女官，因为她聪明谨慎，知书识字，所以被派了一个“典守内藏”的差使，掌管宫中的银库，这个库称为“内承运库”。

成化五年秋天，宪宗偶尔经过内承运库，随便问一问内藏收支出纳的情形。纪氏从容不迫地答奏得头头是道，宪宗大为欣赏，因而召幸。哪知纪氏初承雨露，居然有喜，消息传到万贵妃耳朵里，大为妒恨。一方面严厉告诫所有的太监与宫女，不准在皇帝面前泄漏其事，一面遣派亲信宫女为纪氏堕胎。但以纪氏的人缘极好，竟获得这个宫女的同情，回报万贵妃说纪氏不是怀孕，是生了膨胀病。於是，万贵妃将纪氏谪居安乐堂。也就是所谓“打入冷宫”……安乐堂在北海以西的羊房夹道，宫女老病或有过失，照例登安乐堂去住，很少再能回到大内了。

第二年七月间，纪氏怀孕足月，生下一个男孩。万贵妃当然饶不过她，召来一名太监，命令他将纪氏所生的儿子，投入水中淹死！

明朝的太监有许多来自福建，这个太监是同安县所属的金门岛人，名叫张敏。接到万贵妃的命令，大吃一惊；那时柏贤妃所生的一个儿子，刚为万贵妃害死，如果纪氏所生的婴儿亦不能活命，就别无皇子了！

於是，张敏与同事密议，决定保全这个唯一的皇子。一面向万贵妃覆命，说是已如言办妥，一面将皇子藏匿在安乐堂的密室中哺养。安乐堂中的妃嫔宫女，相约决不泄密，被废的吴皇后住在西苑，也经常通过金鳌玉蝀桥，到安乐堂来亲自照料。

这样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将小皇子养到六岁，宪宗都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适时是成化十一年，宪宗二十八岁，未老先衰，已有白发，有天召张敏为他栉发，望着镜中的影子叹息：“快老了，还没有儿子！”

听得这话，张敏一下子心跳得很利害，想了又想，终於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奴才死罪！”

宪宗愕然：“你这是干什麽？”

“万岁爷已经有儿子了。”

“什麽？”宪宗怕是自己听错了。

“万岁爷已经有儿子了。”张敏重复一遍。

宪宗惊喜莫名，他生来口吃，遇到激动的时候，更是期期艾艾地无法毕其词，只听他不断地在说：“在、在、在……”

张敏懂他的意思，是问“在哪里？”可是他不肯轻易出口，因为关於公开小皇子身份一事，自吴废后以次，曾经讨论过不止一次，唯一的顾虑是怕皇帝对付不了万贵妃。这一来，秘密泄漏之日，便是小皇子生命危险的开始。所以在多次讨论中，获得一个了解，一旦皇子身份公开，必将激怒万贵妃，必须有人认罪当灾来消她的气。这个人自是张敏，因为当初他违反了万贵妃的命令，不曾淹死小皇子，便是罪魁祸首。当然，张敏既然准备牺牲，便有权选择最适当的时机来公开小皇子的身份。

此刻是最适当的时机，可是张敏觉得个人死生事小，保全皇子，为有关国本的第一等大事。他必须获得承诺，才能吐露秘密。

“奴才一说就不能活命了！不过万岁爷要为小皇子作主。”

这意思是说，如果万贵妃恼怒不解，尽不妨将他处死，但皇帝无论如何要庇护皇子。而宪宗在此时又何能去体会他的深意？依旧只是：“在、在、在……”

这时随侍在左右的，还有一个用事的司礼监。他在太监中是好出身，原籍山东高密，为宣宗朝兵部侍郎戴纶的族弟。戴纶以谏游猎坐“怨望”罪，宣宗亲审，戴纶抗辩不屈，触怒了宣宗，不但处死，而且抄家。明朝的刑罚极重，戴氏一族皆连坐，戴纶有个叔叔太仆寺卿戴希文，亦罢官籍没，一个幼子被“净身”为小太监，赐名怀恩，就是此人。

怀恩懂得张敏的用意，但皇帝既不了解，则事已泄露，应该即刻采取行动，越快越好，不然，片刻的迟误，可能就给了万贵妃一个先下手为强的机会，所以接口说道：“皇子秘密养在西内，女官纪氏所出，今年六岁，为有顾虑，不敢上闻！”

这个顾虑在宪宗是非常明白的，站起身来只说得一声：“到西内！”

由於只有一个儿子，自然就是太子，而迎接太子，应该郑重其事，同时皇帝亦不便驾临安乐堂，所以特派使者迎护，皇帝在便殿坐等。

其时安乐堂得到消息，简直震动了。当使者到达时，太子已经打扮好了，穿一件小红袍，从未剃置的胎发，长垂及地。悲喜交集，泪流满面的纪氏，紧紧拥着儿子说：“儿啊！你一去，娘就活不成了！你去了，只看穿黄袍有胡须的，你就叫‘爹爹’！”

小太子不知母亲为何悲伤？只驯顺地答应着，为使者抱上一顶小轿，一直抬到便殿。下轿看到黄袍有须的人，激发了不可思议的父子天性，扑向皇帝怀中大喊：“爹爹，爹爹！”

这个六岁的太子，照玉碟上世系的排行，是“佑”字辈；第二字取名，依照五行“木火土金水”的秩序，是成祖以来的第六代，恰好又误取“木”字偏旁，选定一个“樘”字。

朱佑樘在十二年後继承大统，就是当今皇帝。十八年来勤政爱民，是一位好皇帝，可惜身弱多病，皇嗣不广，只有两个儿子，都是张皇后所出，次子封为蔚王，三岁夭折，如今只剩下一个长子，也就是太子。

太子今年十五岁，先天後天，都跟他父亲大不相同。先天有四分之一的猺人血统，从小茁壮非凡，活泼过人。後天，中宫所出，又成独子，谁不视如稀世奇珍？皇后溺爱，不在话下，皇帝则想到从小有如孤儿孽子的那种凄凉岁月，要将自己的缺憾，在儿子身上弥补，所以明知纵容为非，而无法自制，也变得溺爱不明了。

如今大限将临，想到太子是个特等纨裤，双料顽童，难膺重任，後悔平时失於教导，愧对祖宗臣民，然而已经晚了！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於顾命的大臣，所以决定早立遗旨。

“知子莫若父。东宫很聪明，但是年纪太轻，好玩、好奇，诸位先生一定要辅之以正道，才能有望做个明主。”

说到这里，气弱喘息，再无法往下说了，只将录下的遗旨看了一遍，点头认可，挥挥手结束了与宰相最後一次的会面。

第二天，皇帝就驾崩了，尊谥“孝宗”。十五岁而长得已如成人的太子即位，定年号为正德。於是“八虎”的权势，亦就更非昔比了。

“八虎”就是伺候太子的八大太监，名叫：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邱聚、谷大用、张永、刘瑾。本性有好有坏，本事有大有小。其中禀赋最狠毒、手段最狡猾的是刘瑾。

论宦官的职位，刘瑾并不重要，他是钟鼓司的掌印太监……明朝宦官有十二监、四司、八局，合“二十四衙门”，其中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为皇帝裁决大政、批阅奏章的主要助手，可说是二十四衙门的实际首脑，钟鼓司不过掌管朝参的鸣钟击鼓，以及宫内消闲取乐的杂戏而已。

此人是陕西兴平人，本姓很怪，是“淡薄”的“淡”。在景泰年间，净身入宫，投到一个刘太监门下，因而改为姓刘。刘瑾在成化年间领教坊司，官妓都归他管，所以颇好声色的宪宗，少不得他。

宪宗之崩是因为多吃了壮阳的“金石药”之故，这在刘瑾当然也要负责任；同时孝宗的私生活很谨饬，也用不着刘瑾这样的人，所以将他撵到天寿山宪宗的茂陵去“司香”。及至太子渐长，生性贪玩，而刘瑾在这方面门路精通，所以将他调回宫中，掌管钟鼓司，刘瑾便从民间物色到各式各样杂耍的好手，盘杠子、三上吊、猴儿骑羊、大锯活人等新奇花样，层出不穷，将个太子哄得没有刘瑾便吃不下饭。

但是刘瑾却颇有野心。他很读过一些书，干这些委琐之事，不过是取宠的一种手段，一旦得势，要做王振第二。当然他是有自信的，决不会再搞出“土木之变”，使得小皇帝像他的曾祖父英宗那样，沙漠蒙尘。

小皇帝即了位，最先得势的就是刘瑾，被调为“内官监”的掌印太监，主管宫内一切营造事宜，在十二监中，地位仅次於司礼监。

刘瑾的目标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是他也知道，这个职位不可强求，基础未固，即令强求到手，做起来亦很吃力。他觉得第一步应该抓实权，尤其是抓兵权。

於是，在正德元年正月，他说动了皇帝，让他掌管神机营属下的“五千营”。

明朝的京营分为三部分，称为“三大营”，神机营是其中之一，用的是火器。永乐皇帝多次御驾亲征，神机营列为先行部队，行军宿卫则在最外围。所用的大炮有个封号叫做“红衣大将军”。

神机营所辖的部队，除了炮兵，还有骑兵。永乐年间，名将谭广在山西练兵……山西代州所出的马，称为“代马”，自古有名，谭广繁殖了五千匹，解送到京，因而专立一营，就叫“五千营”。京营的精锐在神机营，神机营的精锐在五千营，刘瑾有此一支兵在手，声势顿然不同了。

可是，先皇老臣，正色立朝，哪里能容宦官抓权得势？刘瑾认为不攻掉这班老臣，不能为所欲为，而要攻掉这班老臣，首先要在外朝中树立党羽。因此，多方示意，希望有人肯跟他合作。

以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宠信，自然有人趋炎附势，其中在刘瑾看来最有用的是礼部右侍郎焦芳。

※※※

焦芳实在是个无赖，但居然亦是翰林。他是河南泌阳人，在天顺八年中进士时，宰相是河南郑州的李贤，看在南阳府大同乡的分上，将他列在“庶吉士”的名单中，得以授职翰林院编修。

由编修升为侍讲，满了九年，照例考绩，应该升为侍讲学士。有人跟宰相万安说：“像焦芳这种肚子里火烛小心的人，莫非也可以当学士？”

焦芳听得这话，声色俱厉地公然表示：“这一定是彭华说我的坏话。如果我当不上学士，看我不杀他！”

彭华是内阁学士，很得万安的信任，而胆子极小。焦芳是故意这样恫吓，目的是要彭华害怕，替他到万安面前去关说。果然，彭华怕一命不保，苦求万安，将焦芳升了侍讲学士。

就这样，焦芳完全用流氓的手段做官，横行霸道，奸狡百出，居然循资历阶，做到了礼部右侍郎。

焦芳有个同乡叫做刘宇，现任“右都御史总督宣化、大同、山西军务”，也是个小人。他跟兵部尚书刘大夏不和，很想取而代之，只是人在边关，无法在京里活动。听得刘瑾有意在外朝结纳，便以旧交的渊源，介绍焦芳给刘瑾，目的是希望焦芳替他在刘瑾面前代达许多信中不便细说的话。

焦芳表面像个老粗，其实心思极细，接到刘字所写的介绍信，却不忙去见刘瑾，打算着先要找个“效忠”皇帝的机会，打个底子再说。

机会终於来了！有一天大臣会商国政，提到财政，户部尚书韩文不胜感慨地说：“国库空虚，而理财不是变把戏，可以无中生有，唯有劝皇上节用而已。”

像这样的会议，焦芳知道必有宫内派出来的太监在隐秘之处偷听，所以他故意装得愤愤不平地：“平民百姓家，也有额外的用度，何况皇家？俗语说：‘无钱拣故纸’，如今天下积欠的钱粮、逃匿的税收，不计其数！为什麽不加紧催征，而要限制皇上的用度？”

这番话是要借那偷听的人的嘴，去说给皇帝听的。然後，焦芳才持着刘宇的信会见刘瑾。由於皇帝对焦芳已有好感，所以刘瑾亦易於进言，不久，焦芳竟由礼部右侍郎一跃而为六部之首，俗称“吏部天官”的吏部尚书。

※※※

焦芳接任不久，就遇见一件使他很为难的事。

皇帝也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充沛的精力，彷佛永远消耗不尽似的，可是没有用在正途上。白天击球走马，放鹰逐兔；到晚来，灯火辉煌，俳优登场，在八虎陪侍之下作长夜之饮。有时带着小太监在後宫乱闯。後宫的女官，共分六局二十四司，粥粥群雌，不分妍媸，遇见醉後的皇帝，都有亲承雨露的机会。至於册立还不久的一后两妃……皇后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的长女，两妃一沈一吴，封号是贤妃与德妃，十天半个月见不着皇帝一面是常事。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户部尚书韩文一提起来就会老泪纵横，痛心不已。於是他属下有个人忍不住要开口了。这个人是个才子，名叫李梦阳，官居户部郎中，他笑韩文，身为国家大臣，却只会哭，能哭得出什麽名堂来？

不哭又如何呢？韩文向他问计，李梦阳说：“近来言官弹劾八虎的奏章很多，三位阁老都主张严办。如果内阁之外的大臣，能够联络好了，伏阙辨争，三位阁老一定会响应。满朝如此，何患八虎不去？”

“好！我听你的话。”韩文唤着他的别号说：“献吉，请你代为草一道奏疏。”

李梦阳提倡复古，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勿道”。因此费了一夜工夫所写的奏疏，看起来是一篇很精彩的古文。

韩文看了之後，却对李梦阳说：“可惜了！献吉，你白费心血，全不合用。这道奏疏不可以太深奥，否则皇上看不懂，不可太长，太长皇上没有耐心看。”

於是，他亲自动手，将原稿大加删削，然後私下徵询六部九卿的意见，问到焦芳，他便大感为难了。如果拒绝，分明便是八虎的同党，倘或附议，则又得罪了刘瑾。

考虑下来，只有先署了名再说。他在想，这一道奏疏能够打倒八虎，自不必再怕刘瑾，若是打不倒，不妨见风使舵，另想别法向刘瑾输诚。

※※※

皇帝从来没有见过臣下有这样措词严厉的奏章，到底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吓得直掉眼泪，连饭都吃不下了。

奏章到达御前，归司礼监掌管，司礼监一共八个，其中有个提督东厂的王岳，赋性刚直，平时对八虎非常不满，看到这道奏章，大为高兴。当然也要故意吓一吓皇帝。

“万岁爷，马永成他们八个，犯众怒了！只有照他们的意思办，‘将永成等缚送法司，以消祸萌。’看起来，这八个人的性命不保了！”

一想起八虎不在眼前，那日子不知道怎麽过？皇帝越发着急，而且不知如何才能消除这场“灾难”。因为他只知道皇帝有权，却不懂皇帝的权力应该如何运用。只是急步握手，喃喃地问：“怎麽办呢？怎麽办呢？”

八个司礼监得要为皇帝提供解决难题的办法，除了王岳以外，其余都不主张采取激烈的手段，为的是不愿皇帝觉得太刺激。

於是决定推派司礼监之一的李荣，代表皇帝跟一合疏的大臣去“谈判”。

“有旨：各位大臣爱君忧国，话说得一点不错。”李荣先给大家戴上一顶高帽子，紧接着下了转语：“不过，那八个奴才，伺候已久，不忍即置於法。请大家不要逼得太紧，皇上自有处置。”

“如果不处置怎麽办？”吏部侍郎王鏊问说。

“那都在我身上。”李荣举手指一指自己的脖子，“我头颈上不曾裹着铁，难道不怕掉脑袋？敢误国家大事？”

这个保证很诚恳，六部九卿的大臣，算是让步了。

六部九卿是安抚下来了，但三阁老中，刘健与谢迁的态度很坚决，李东阳亦表示愿意听从刘、谢二人的决定。因此在召集六部尚书、侍郎会商的“阁议”中，决定不理会李荣的要求，坚持原议，非将指出姓名的八大太监送入监狱不可。

明朝的监狱暗无天日，一旦入狱，真是俗语说的“不死也脱层皮”，而且王岳提督东厂，与锦衣卫有密切的联络，要在狱中整治哪一个犯人，十分容易。因此，八虎大惧，自己请求安置南京孝陵卫，替太祖去司香扫地。而内阁答覆司礼监，表示“碍难照办”。这一来，司礼监中的范亨和徐绢二人，也改变了态度，支持王岳，一起去向皇帝密奏。你一言我一语，将个只懂得玩的小皇帝说得六神无主，唯有依从。

於是司礼监秘密知会内阁：皇帝将於次日早朝降旨逮捕八虎。而八虎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知趣，情甘退让，内阁一定不为已甚，谪居孝陵，至多失势，不致丧命，犹有徐图复起的可能。

谁知黄昏时分，焦芳悄然来告密，将内阁与司礼监之间往来接洽的结果，尽皆泄漏给刘瑾。这一来，先发制人的，便属於八虎这一方面了，而刘瑾，也就从此开始，自然而然地成了八虎的头脑。

在刘瑾主持之下，密议已定，八虎紧张在心里，表面上仍如往日，陪着皇帝乐。这天晚上，皇帝是在内市的宝和店，假扮卖估衣玩。

※※※

古代的都城，所谓“前朝後市”，明朝犹存遗意，在宫城後门，也就是煤山脚下的玄武门外设市，每月逢四开市，听由民商出入，自由交易，称为“内市”。

内市中有好几家店舖，不必逢四而每日可以做买卖，是皇亲国戚或者有权的太监所开设，名为“皇店”，店名头一个必是“宝”字，“宝和”便是皇店之一。

有一天，皇帝微行，偶然看到估衣铺在叫卖，估衣商的两臂连扇，披了十几件冬夹棉衣，样子十分滑稽，不由得大感兴趣。而且，听那估衣商吆喝叫卖，声音洪亮，聚观的行人，争相问价，喧哗一片，估衣商应接不暇而有条不紊，也大为佩服。一定要学来玩一玩。

於是，在宝和店特设估衣铺，用长凳与门板，铺成一个平台，堆满了太监与宫女送来的旧衣服，皇帝站在中间，头上歪戴一顶瓜皮帽，学着叫卖估衣的特有声调，连唱带说，手口并用，宣传手中那件估衣，如何价廉物美！一件唱完，搭在肩上，又唱第二件，太监便扮顾客，抢着要买。

先是“顾客”与“顾客”争，到後来便是“顾客”与“店主”（也就是皇帝）争。已成交了，“顾客”忽然翻悔，故意挑剔，料子不好，颜色不对、而“店主”则逐一分辩，最後还是不能成交，因而发生争执。

这时候便有太监扮了“市正”来调解，帮着“店主”，派“顾客”的不是，“顾客”前倨後恭，改容相谢，自愿在“廊下家”做东道谢罪。

“廊下家”在玄武门的西面，是太监所开的酒家，自造不须上税的私酒，其色殷红，名为“琥珀光”。这些“廊下家”也备酒菜，也可以叫勾栏中的“粉头”来侑酒……当然只有皇帝光顾时，才有此特权，而所谓“粉头”，不是教坊女子便是宫女，一见皇帝来了，都来强拉，一只手往西，一只手往东，口中娇喊：“朱大爷，我家来！”有时相持不下，“粉头”们大打出手，拉头发、撕衣服，口中什麽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竟似真的一般，皇帝少不得横身调解，而“乐在其中”了。

这天八虎将皇帝推到屋宇深密，招牌唤做“梨花春”的一家廊下，喊了几个“粉头”，笙萧杂奏，殷勤劝酒。但到了皇帝更衣之时，便将所有的粉头都打发走了。

“咦！”皇帝一看八虎个个愁容满面，不由得诧异，“怎麽回事？”

“万岁爷救命！”

刘瑾一喊，八虎环跪在皇帝面前，磕头的磕头，拭泪的拭泪。

皇帝越发骇异。“起来，起来！有话快说，别弄成这个鬼样子。”

“万岁爷！”刘瑾哭着说：“若不是你老人家恩庇，奴才八个早就喂了饿狗了！”

“喔，谁欺侮你们？”

“害我们八个的是王岳。”

“这是怎麽说？”

“王岳提督东厂，应该是万岁爷的耳目，哪知他只是煽动言官，常说：‘各位先生有话尽管说，万岁爷有不对的地方，也可以说。不用怕！’”

“好大胆的奴才！”皇帝问道：“真有这话？”

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展开对王岳的恶毒攻击。

刘瑾的策略是：将皇帝与内阁、百官，说成冤家对头，势不两立，而王岳则是吃里扒外的奸细。这一下很快地将有了酒意的皇帝，激得怒不可遏。

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处置？“皇帝”二字不曾在他脑中生根，皇帝的权威也很少想过。当太子时，遇事不如意也曾发过脾气，无非将太监痛骂一顿，甚至拳打脚踢揍一顿，发泄了怒气也就算了，不知道还能用什麽惩罚的办法，更不知道惩罚以外，另有更好的处置之道。因此，他只能那样问：“那麽你们看，该怎麽办呢？”

这话就要刘瑾来回答了。他想了一下很狡猾地答道：“万岁爷用奴才几个是干什麽的？当然奴才几个去办。”

此言一出，皇帝有如梦方醒之感，“是啊！”他很神气地说：“我用你们是干什麽的？王岳可恶，替我主办。”

“是！奴才一定能替万岁爷消气。不过，要请动御笔。”

“怎麽写？”

“狗马鹰犬，何损万几？如今文官敢这麽大吵大闹，都因为司礼监没有帮皇上的人。否则，天子富有天下，皇上爱干什麽干什麽，谁敢说话？”

“言之有理！就派你掌司礼监。”

刘瑾与八虎喜出望外，即时端过笔砚来，朱笔写了御札。刘瑾又要求提督团营，皇帝也答应了，顷刻之间，待罪的阉侍，一跃而掌握文武大权，成为满朝最有权势的人物。同时，片刻之间，尽翻全局，好比着棋那样，“死棋肚里出仙着”，一出了头，反倒吃掉了对方一大块。

刘瑾当夜就持着御札接掌了司礼监，一面奏保邱聚、谷大用提督东西厂，一面逮捕王岳、范亨、徐智，矫旨痛打了一顿，逐往南京，连夜起解。

到得第二天黎明，刘健、谢迁以及韩文等人，兴冲冲地上朝，都以为只等圣旨一下，提督东厂的王岳，就会派人行动，八条恶虎，一鼓成擒，从此皇帝可以收心，走上正途，岂非大可庆幸的快事？哪知司礼监送到内阁的圣旨，竟是王岳被逐，刘瑾大用。

“坏了，坏了！此局全输。”刘健将头上一顶乌纱帽取了下来，狠狠掼在桌上，“不能干了！”

“是的，我也要辞官。”谢迁摘下衣襟上的一块玉牌，这块玉牌，上刻姓名，是出入宫城的凭证，即是汉朝的所谓门籍。他这样做，表示从此不会再入宫城了。

李东阳亦复作了同样的表示。於是三阁老联名告老，请求放归田里。这个举动，在刘瑾意料之中，早就想好了处置的办法，只等皇帝点个头，就可以降旨。

哪知皇帝正玩得起劲，三阁老的奏疏连看都不看，只呵斥一句：“来问我干什麽？我用你干什麽用的？”

“喳！喳！喳！”刘瑾争忙答道：“奴才去料理就是。”

有皇帝这一句话，刘瑾乐得矫诏让刘健与谢迁致仕，把李东阳留了下来。明朝的制度，不论任何大官，一经罢职，不能再住在京城里，不过告老回乡的大臣，朝廷亦很优待，赐敕慰谕，家眷准予利用公家的驿站送回乡，地方官按月供给银米及夫役。这些优待，刘瑾毫不吝惜，表面上做得很光彩。

李东阳的被留下来，是因为会议中讨论诛刘瑾时，他的态度比较缓和，同时刘瑾亦有爱才之心，而李东阳是当时文坛的魁首。

不过，他当然以不与刘、谢同去为耻，再一次上疏恳请，始终不许，成了首辅。三阁老去其二，所以焦芳亦在刘瑾感恩图报的安排之下，居然入阁拜相了。不过，刘健、谢迁如此下场，自然影响人心与政局，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请求挽留刘、谢，加罪八虎。刘瑾大怒，假传圣旨，尽皆收捕下狱，各杖三十，革职为民……明太祖很苛刻，喜欢侮辱读书人，官员犯了罪，要在午门外打屁股，名为“廷杖”，不过孝宗在位十八年，从未杖责官员，所以刘瑾的假旨一下，越发引起朝官的愤慨。其中有个掌管武官人事的兵部武选司主事，名叫王守仁，字伯安，籍隶浙江余姚，他的父亲王华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现任南京兵部尚书。而公疏挽留刘、谢，是由在南京的一位言官戴铣所发动，王守仁在家报中得知其事，便上奏救戴铣，请皇帝收回成命，不要蒙上一个杀谏臣的恶名。

这一下当然触怒了刘瑾，矫诏廷杖五十，用刑的是锦衣卫的人，下手特重，打得死而复生。官却未丢，不过降为驿丞，所管的一个驿在贵州蛮瘴之地，名叫龙场驿。及至王守仁伤势稍复，出京先回家乡，刘瑾仍旧饶不过他，派人一路跟踪，准备置之於死地。

那王守仁虽研究心学，却非“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腐儒可比，一见势头不妙，心生一计，到了杭州，在钱塘江边留下一顶帽子一双鞋，再有一首诗。诗中自道将与波臣为伍，又用钱江射潮的现成典故，以伍子胥含冤负屈而死自比。杭州知府只道他已投江而死，临江哭奠，致情尽礼，京里下来的“白靴校尉”哪里想得到这是一条“金蝉脱壳”之计，见此光景，悄然折回。王守仁的一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从正德元年冬天起始，大明天下赛如刘瑾与正德皇帝两个合作，一个只管“降旨”荼毒士林，陷害正人；一个只管玩，玩得昏天黑地，几乎忘掉自己的身份。

不过，刘瑾也有苦恼。今非昔比，哪里能整天陪着皇帝玩？想来想去，有个人可以做自己的替身……这个人的家世不明，从小就投在一个大太监钱能名下，便姓了钱，单名一个宁字。钱宁生来乖巧，善伺人意，一看刘瑾得势，曲意奉承，颇得欢心。刘瑾决定把他保荐到御前，替皇帝去想玩的花样。

“小宁儿，我打算让你伺候万岁爷。”刘瑾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麽要这麽提拔你？”

钱宁所希冀的就是能够“通天”，闻言大喜，而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愁眉苦脸地答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伺候万岁爷，我只跟着公公！”

尊称太监，叫他“公公”，刘瑾听钱宁如此回答，不免诧异，但也高兴，“我只当你不识抬举，原来你是要缠着我，总算是有良心的。不过，”他说：“你果然向着我，就要听我的话。”

“别的话都听，公公要撵我，我可不听。”

“呸！”刘瑾笑骂着，“你倒觉得自己怪不错的，你还能撵到御前？别再退楞子了，好好听我说！”

钱宁委委屈屈地答应一声：“是！”

“我跟你说，我把你保荐给万岁爷，一则提拔你；二则做我的替身，陪着万岁爷玩；三则做我的耳目。”刘瑾放低了声音说：“有两个人你可得当心！”

“哪两个？”

“你倒猜猜看！”

“公公，别难我了。”

“我提个头，一丈八尺一张弓。”

一丈八尺的弓，自然是长弓；钱宁便即答道：“那用处可太大了！”

“好小子！有你的。”刘瑾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好好儿干去！”

两人在这个哑谜中取得了默契，钱宁要替刘瑾防范的，一个是张永，一个是谷大用。

※※※

很快地，钱宁便成了皇帝须臾不可离的侍从了。

比起八虎来，钱宁有几样格外使皇帝中意之处：第一，年纪相仿，想法差不多。第二，八虎是从皇帝做太子时期的侍从，纵然尊卑如旧，可是在皇帝的感觉中，总有些如老家人与小主人的味道，对钱宁就不会有这种多少有些拘束的感觉。第三，八虎都入中年了，身子长了膘，行动迟滞，何能如钱宁的年轻力壮，矫捷如风？第四，八虎都有重要差使，有时想找哪个玩，偏偏不在跟前，等找了来，兴致却又过了。不比钱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总是可以凑在兴头上。

当然，最要紧的是，钱宁比谁都机灵，皇帝心里的念头还未转到，他则已经有了安排，从不须费一点心。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样再痛快的事？

可是，终於有一天，皇帝觉得不痛快，懒懒地什麽玩的事都打不起兴趣来。这在钱宁冷眼旁观，早有迹象了，皇帝厌烦的是这座深宫……九重宫阙，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子，怎不令人厌烦。

“万岁爷，”钱宁说道：“请暂闭龙目。”

“干什麽？”

“奴才变个把戏，替万岁爷解闷。暂闭龙目片刻，再睁开来看看，有什麽东西？”

“好！你要诳我，你可小心！”

钱宁笑笑不响，将一张图展了开来，半跪在地上，双手伸开，然後说道：“请万岁爷过目。”皇帝睁开眼来，便觉一亮，眼前一条横幅，施朱敷彩，重楼叠阁，鲜明异常。

“这是什麽所在？”皇帝惊喜地问。

“这还是空中楼阁。只要万岁爷开金口道得一声，‘照样造将起来！’就不是空中楼阁了！普天之下，真正具大神通无边法力的是万岁爷这尊活菩萨。”

一番恭维说得皇帝心痒难熬：“取酒来！”他喊，“等我细细看这张图。”

一面喝酒，一面看图，钱宁便一面斟酒，一面讲解。皇帝眼中看，耳中听，心中想，热辣辣地恨不得将这座空中楼阁的离宫别苑，即时就开工兴建起来。

“这一大片地方，”皇帝忽然想起，“哪里去找？”

“奴才已经看好了，就在西面，旃檀寺後面，羊房夹道那里，本来养野兽的地方，刚好够用。”

“野兽！”皇帝很关切地，“仍旧要养。”

“是，仍旧要养。”钱宁附和着，而且随机应变地，指着图中靠北之处，“这里可以盖一个虎圈，由地上挖下去，挖一个大坑，四面涂桐油石灰，下铺细沙，拿老虎养在里面。上面再盖一道铁丝网。人能观虎，虎不能伤人。万岁爷看，可使得？”

“使得，使得！就这麽办。”皇帝问道：“老刘可知道？”

“老刘”是指刘瑾。盖造这座专供皇帝玩乐的离宫，本就是刘瑾的主意，不过，刘瑾要等机会，亲自来献图，如今让钱宁占先鞭，他心里可能会不高兴。所以皇帝这一问，倒是提醒了钱宁，也给了他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原是刘太监的孝心，尽皆是他的策划。不过，刘太监还嫌不够好，还在琢磨，要尽善尽美了，才来回禀万岁爷。奴才一时忍不住，先多了嘴。”

“喔，”皇帝吩咐，“去找老刘来！”

“是！”

钱宁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听得皇帝在喊：“小宁儿，你回来！叫别人去。”

钱宁本来是想亲自跟刘瑾作一番解释，如今只好在御前等候。心里不免忐忑不安，怕刘瑾来了，得知真相，会疑心他不受约束，直接上结主欢，生了猜忌之心，会有不测之祸。

幸好，等刘瑾一到，皇帝很高兴地说：“老刘，你干得好！其实，你早就该告诉我了。这样已经很好，马上动起工来，若有不妥之处，一面造，一面改。”

刘瑾还摸不着头脑，钱宁急忙补充说明；刘瑾才知道钱宁已先把这张图献了上去。只是他的话很得体，反而更显出刘瑾的忠心，因而回嗔作喜，索性再提拔提拔钱宁。

“回万岁爷的话，起造工程的钱粮，奴才已经知会户部，照数拨存，一切材料，亦自有御用监会同工部料理，不烦睿虑。至於督工的人，奴才想，就派钱宁好了。”

“你行吗？小宁儿！”皇帝有些迟疑。

“奴才奏保钱宁，另有用意。”刘瑾说道，“派钱宁督工，是为的他朝夕伺候万岁爷，工程上哪里不中意，他随时可以遵旨修改。”

这样一解释，皇帝自是欣然照办，委派钱宁督工，建造“新宅”……这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一个说法。

原图是一个安南人名叫阮德所画。阮德在中国已历四代，世世承应宫内大工，钱宁便重用他主持工程。可是建筑图样却有了很大的修正。原来当时刘瑾与阮德筹划时，钱宁连参末议的资格亦不具备，一朝权在手，为了自炫才能，当然要修改图样，希望更能迎合皇帝的所好。

“老阮，”钱宁向阮德说：“皇上不喜欢住在大内，原因很多，第一，大内的宫殿，死气沉沉；第二，宫内有老太后、皇后，还有许多前朝的妃嫔，规矩又严，皇帝有礼法拘束，处处不得自由；第三，民间女子，或者哪家的眷属，不能进宫。如今建造‘新宅’，一定要顾到皇上不喜住大内的三个原因。”

“嗯！嗯！”阮德沉吟着答说：“我知道了，新宅第一，要新奇；第二，要隐秘；第三，还要方便。”

“对！对！一点不错。老阮，你就照这三点再去动脑筋，修改图样。”钱宁又说：“既要隐秘，又要方便，好像有点矛盾，恐怕不容易做到。如果做不到，宁可要隐秘，方便不方便再说。”

“我去想法子，大概做得到。”

过了有十来天，阮德将钱宁请到他家，只见後厅一张大方桌，桌上摆着一圈用硬纸折熨而成的房屋样子，门窗隔间，无不具备，只是具体而微。

“你仔细看看，其中有何奥妙？”

钱宁初看，一无妙处，围着一座大殿，左右两列曲尺形的平方，平淡无奇，定睛细看，发觉结构奇特，穿门入户，有着意想不到的境界。看似无路，一折却又别有天地，再用手去推动，千门万户，上处右通，想来隋炀帝的迷楼亦不过如此。

“原来这就是隐秘！”钱宁恍然大悟，“这就是方便。地在宫外，来去不受限制，是方便，重门叠户，谁也不知道皇上住在哪里，是隐秘。”

“就是这话！”阮德说道，“不过方便，不仅止於外来方便，到了里头也方便，因为有许多捷径，一时也说不尽，且先请示了皇上再说。”

“慢慢！等我先弄明白。”

钱宁这天在阮德家从下午开始，便琢磨这一圈模型，将出入道路，隐秘机关，以及哪栋房屋可做哪种用处，搞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方始罢手。

“这座样子，怎麽送进宫去？”

“拆卸装箱。”

“好！你动手！”钱宁说道：“下午我再通知你；你别走开，只在家候着。”

这是立秋刚过的七月里，白昼还长得很，阮德等得黄昏将近，未接通知，料想这一天是无事了，正待冲个凉吃晚饭时，只听门口人声嘈杂，随即有个小厮，慌慌张张来报：“老爷、老爷，不好了，万岁爷要来！”

万岁爷要来，有何不好？阮德喝一声：“胡说！”

“真的，是钱公公来通知的。”

阮德不暇跟他答话，匆匆出厅。果然，正有七八个小太监，不问青红皂白，将他家厅上的陈设，胡乱堆弃在屋角，拿扇屏风一遮；将随身携来御用的法物，以及黄绘绣龙的桌围，椅披。帷帐等等铺陈起来。其中有个姓吴的太监是头脑，跟阮德相识，迎上来急急说道：“老阮，万岁爷在路上了！你什麽也不必预备，只关照府上大小回避，厨房里多派下手接应，你自己快去换衣服！”

“是、是！多承关照。”

阮德如言照办，刚换好衣服，皇帝已经骑马到门……为的是出宫微行，服饰不能不换，着一件大红丝图花的箭衣，下穿青袖散脚裤，裤脚塞在羊皮短靴中，形似灯笼，是时下纨裤子弟最风流的打扮。

“臣阮德接驾！”

“起来、起来！”皇帝拿皮马鞭，轻轻在阮德肩上敲了两下，“我来看你的样子。”

这一下阮德才想起，误了一件大事，张口结舌，无以为答，幸好钱宁了解，“回万岁爷的话，样子做得很精细，怕损坏，是装在箱子里的。”他说，“请万岁爷先吃酒，叫阮德赶紧预备，不必多少工夫就可以抬上来看。”

“是、是！不须多少工夫。”

皇帝不答，甩着马鞭，直往里走，阮家厅上正中，已设下一张细藤靠榻，皇帝往床上一坐，随即打扇的打扇，送手巾的送手巾。擦净头面手臂的汗，有个太监双手捧上一只极大的水晶碗，碗中是紫灩灩的葡萄汁，浮着晶莹发光的碎冰块，皇帝单手接碗就口，只听连续不断的“咕咕嘟、咕咕嘟”的声音，一口气喝乾了，一面抹嘴喘气，一面说道：“好痛快！”

“是先吃酒，还是先吃点心？”

“要酒。”皇帝吩咐，“也要凉点心。”

凉菜凉点心早就预备好了的，用食桌抬上来就是，吃过一碗八宝凉粉，一碟冰镇地力糕，然後喝酒。

这时阮德已将“新宅”的样子，装置妥当，钱宁指挥着，用八个人抬上一张极大的方桌，就放在御榻前面开始讲解。

果然如所预期的，对那两翼回环钩连的平房，皇帝在了解其中的奥妙之後，就像一个聪明的孩子玩七巧板那样，简直着迷了。

然而皇帝还是只知道隐秘曲折十分好玩，犹未想到另有妙用，钱宁自然要指出来，“万岁爷，”他略略放低了声音说：“藏个人在里头，十天半个月没有人知道，哪怕找到了地方，不识其中的门道，近在咫尺亦寻不着。”说着，指点样子上一处转角的房屋，轻轻推了两下，房屋的形状，马上就改变了。

“妙，妙！”皇帝心头狂喜，他领略到了其中的奥妙，只要“新宅”建成，看中哪个绝色女子，就可以藏在这里，不必顾虑有何干扰，那是多安逸的一件事。

“这种造法，还有一样好处，看时会启闭那些门户，迎风避雨，冬暖夏凉，最舒服不过。”

“你真有孝心，”皇帝老气横秋地说：“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钱宁急忙跪倒，在皇帝脚下连连碰头，“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道怎麽报答？”他说，“万岁爷就当奴才是个不肖之子，生来就是该为万岁爷效犬马之劳的。”

“这样也好！小宁儿，你就算我的乾儿子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姓国姓！”

国姓是朱，钱宁成了朱宁，这一下真如俗语所说的，“一跤摔在云堆里”，虽受惊吓，却是飘飘欲仙了。

“是！”也不知哪里来的一副急泪，朱宁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咦！你这是干什麽？”

“不相干！”朱宁擦擦眼泪答道：“儿子是感激涕零之故。”

“也罢，索性今天就办了这件事，取纸笔来！”

朱宁答应着，亲自捧上一张上置朱笔黄笺的矮几，皇帝提笔写道：“收钱宁为朕之义子。着自即日起名朱宁。”

※※※

御札送到刘瑾那里，他大为诧异，也不免酸酸地觉得心中不大受用。但他不敢形诸表面，反而拱拱手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乾殿下’了，可喜可贺！”

“刘公公莫这麽说，不管怎麽样，我只记着你老的提携之恩。”

“你能记得这一点，就是你的造化！来啊，”刘瑾大声吩咐，“根据御笔，办公事知会内阁。”刘瑾又说一句：“再办公事给户部，自即日起按皇子的待遇，致送月例。”

“多谢刘公公。”朱宁的口气，立刻就改过了，“彼此同喜！以後，还要格外的多亲近。”

“也不必多亲近，你只记得你自己能吃几碗饭就是了！”

这是个警告。朱宁暗暗惊心，可也起了戒心，立刻又变了态度，跪下来指天罚咒：“小宁儿不敢有一刻忘记刘公公的大恩，倘或有丝毫忘恩负义，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必，何必！”刘瑾笑容满面地扶起他来，“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只要好好干，有你的好日子过。”

稳住了刘瑾，抓紧了皇帝，朱宁就不须有何忌惮了。“乾殿下”的身份要摆出来唬人，不但穿的是近乎皇子的服饰，而且别出心裁地自封一个头衔，叫做“皇庶子”，公然印在名刺上，到处拜客炫耀，成了京城里最显赫也最特别的一个人物。

※※※

户部的钱、工部的料、中军都督府征发来的军夫，要多少有多少，工程日以继夜地赶，进展神速；从正德二年八月开工，到第三年春天，已颇具规模了。

皇帝最讨厌什麽“德”啊、“仁”啊这些冠冕堂皇的字样，所以新宅的建筑，题名不劳翰林院去引经据典，拟好几个典雅庄重的名字，听候御裁，直截了当地自己动手，正殿叫做“太素殿”；殿前的大池，叫做“天鹅池”；两翼钩连的密室，叫做“虎房”……皇帝不喜自比为龙，觉得壮威似虎，才够味道。

皇帝每隔两三天就得到“虎城”中亲自去饲喂两头来自贵州深山的白额虎，有时整只活羊扔下去，看两虎争食，翻扑抱滚，引为至乐、各地的镇守太监，都知道皇帝喜观猛兽，而且正在起造新宅，不断有各种珍禽异兽进贡。广西的镇守太监杨景，献到京的竟是一头金钱豹。

“豹子！”皇帝高兴地说：“我还没有见过。走，看看去！”

“是！”朱宁答应着，立即命人通知，将豹子放入虎城，同时准备大量牛肉，以便皇帝亲自喂食。

到了虎城，由铁丝网向下望去，皇帝立刻为豹身上的花纹迷住了，“好漂亮！”他说：“好身段！”

豹身细长，看上去比老虎来得苗条，所以皇帝赞牠“好身段”。朱宁察言观色，知道皇帝爱豹之心胜於爱虎，便替豹子说好话了。

“万岁爷看，豹子来得文静，虎豹同笼，一比就显高下。豹子是大英雄的气度，沉着得很。”

“吃饱了自然沉着了！”

“回万岁爷的话。”有个也很得宠的小太监名叫喜儿，在旁边插嘴，“豹子还没有喂过。”

“为什麽不喂？”

“是撒娇！”朱宁故意这样说，“非万岁爷亲手喂牠，不肯吃！”

“好吧！”皇帝欣然说道，“我来喂。”

於是抬上一大木盆的牛肉，另外有把钢叉，皇帝亲手叉一块四五斤重的牛肉，从铁丝网的活门，向下一摔！牛肉到地，左右暴喝一声彩，因为皇帝的手法极准，那块牛肉恰好摔在豹子口边。

奇怪！到口的肉竟会不顾，豹子看了一下，前腿一撑，掉身而去。便宜了老虎，窜过来叼了就跑。

“怎麽回事？”皇帝问。

“是水土不服，还是不识抬举？”朱宁答说：“等奴才来问问看。”

押运豹子进京的广西解差，职位卑下，不得接近御前，只在虎城外而待命，听得传唤，疾趋而来，动问究竟。

“豹子是不是病了？”朱宁问道：“是你照料得不好。”

“不会吧！今天还好好的。”解差答说：“是进给皇上的，小人怎敢怠慢？一路像伺候祖宗似的照料了来的。”

“那麽，喂牠肉怎麽不吃？”

“不吃？”解差想了一下问道：“是怎麽个喂法？”

“喂畜牲吃东西，莫非还有讲究？自然是扔在地上。”

“那就怪不得了！豹子好洁，东西扔在地上，沾了尘土，牠就不吃了！”

“原来如此！你不早说。”朱宁问道：“要怎麽个喂法？”

“法子很多，反正东西不弄脏，牠就会吃。”

朱宁想了一会，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想到了好些饲喂的方法。兴冲冲地复回虎城，向皇帝奏明缘故。

“这好！豹子的品格比老虎高。”皇帝说道，“拿钩子来，把肉临空悬着，看牠怎麽吃？”

於是朱宁亲自指挥，相度好广高低，将挂着牛肉的钩子悬在铁丝网上，离地约有两丈多高。

豹子果然沉着非凡，等肉悬好了，方始慢慢起身，仰头望了一会，慢步绕个圈子，然後，突然不意地往上一跃，一口咬住牛肉，只听“叭哒”一声，连着钩子的绳索断了，牛肉掉落地上。豹子又不吃了，因为脏了。

可是豹子的食慾，却为牛肉所诱发了。望着铁丝笼上只是闷声低吼，然後往上一纵，身子直窜了起来。落地又窜，窜了又落地，吼声亦渐狞厉，同笼的老虎蹲在一角。只是发愣。

皇帝目不转睛地望了一会，一伸手说：“拿牛肉来！”

朱宁知道他要亲自喂食，也猜到他是如何喂法，便亲自动手，将牛肉割成拳头大，用个银茶盘盛着，捧到皇帝面前。

“来吧，花豹子！”皇帝手拈一块牛肉，向笼中扬一扬，等豹子往上窜时，他的手往外一甩，抛下牛肉。豹子接个正着，三两下咀嚼，舌头一卷，牛肉下肚，又往上窜了。

就这样，人抛豹接，每一下都是恰到好处，一连抛了七八块，块块不落空。老虎在旁看得嘴馋，也上来争夺，无奈窜得既没有豹子来得高，又没有空中截食的本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徒劳无功，迁怒到豹子，一下扑了上去，翻滚吼咬，缠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不行！”皇帝心疼豹子，有些着急，“要两败俱伤了！”

驯兽的小太监也慌了手脚，不住用老虎听惯了的口令吆喝，却是一无用处。最後，还是朱宁想了个计较，“万岁爷，拿牛肉引老虎。”他说，“肉要砸在虎头上。”

“皇帝也省悟了，取一块牛肉，看准了正砸在老虎鼻子上。那只老虎没出息，看了肉忘了仇敌，舍却豹子，一口叼住牛肉，避到一边，慢慢享受去了。

“万岁爷赛似伏虎罗汉！”

“老虎算得了什麽！枉称‘山君’，简直像一条狗！豹子好，品格比老虎高得多。”皇帝吩咐，“造一个大铁笼，下面安上轮子，笼子里要置食槽。”

朱宁心知皇帝移爱了！老虎失宠，豹子当令。当即找人来画了图样，亲自到御用监所属的冶坊，亲自督工，造好一只极其坚固的铁笼，铁栅打磨光亮，配上黄铜的食槽，十分漂亮。下面安上包皮的木轮，灵活轻巧，推动时声音极低，皇帝深为满意，越发觉得朱宁才具非凡，堪当重任。

“小宁儿，我想到一个好名字。”皇帝灵机一动，“新宅那两排密室，就叫‘豹房’好了！”

“这名字太好了！”朱宁拍着手笑，“新奇有趣，万岁爷真是聪明天纵。叫奴才打心眼儿佩服。”

从此尚未落成的“新宅”有了个正式名称，就是“豹房”。皇帝天天催促，恨不得即时就能完工。但土木之事性急不得，就算日以继夜，勉强赶好，如果泥不乾、土不燥，要不了两三个月，墙上就有裂痕出现，甚至灰堆整块往下掉，砸在皇帝脑袋上，那还得了。

因此，皇帝催朱宁，朱宁催实际主工的阮德，而阮德唯有敷衍之一法。有一天朱宁可真忍不住了，因为皇帝已下了最後限期，半个月之内，必须全部竣工，如果阮德再这样拖延，将会遭遇不测之祸。

“皇上已经交代了，半个月之内房子还不能好，提头去见！老阮，你看是提你的头，还是提我的头？”

“自然是提我的头。老实奉告，我宁愿割脑袋，也不能马马虎虎完工。为什麽呢？”阮德激动地说，“不能如限完工，只死我一个人，倘或勉强遵旨，说不定就会搞成满门抄斩，连你老也脱不了干系。”接着，他细说其中的道理，特别指出，倘或出危险惊了驾，那罪名担负不起。

“唉！”朱宁跳脚，“你这话怎麽不早说？”

“那是我不对，不过这时候再不说，就更不对了，”阮德又说，“本来期限也差不多。只为春雨连绵，耽误了工程，是想不到的事。”

朱宁无奈，只有另外设法。一个人静静地盘算了一会，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躲得了半月严限的那一道难关。

盘算已定，密密布置，同时故意不大理会皇帝……本来，朱宁几乎是没有一天不在挖空心思，为好奇心特重的皇帝设计新鲜有趣的玩法。现在有五六天没有新花样，皇帝就有些觉得无聊了。这天下午，踢完球，喂了豹子，又驰了一回马，来至宝和店吃了几杯闷酒，总觉得无趣。便即喊道：一小宁儿！”

“喳！”朱宁应声趋前，已将皇帝的心思猜到了一半了。

“好没劲！”皇帝说，“只觉得日子好长。”

“是！”朱宁只答应一声。

“你怎麽不说话！莫非不懂我的意思？”

“奴才懂！”朱宁慢吞吞地说，“奴才有个替万岁爷解闷的法子，包管龙心大悦。不过，奴才不敢说。”

“为什麽？”皇帝使劲推他的肩，“说！说！你先说什麽法子？”

“新来一个番僧，是金刚不坏之身，一夜能对付十来个妇人，整得她们死去活来，上床叫到下床……”

“好啊！”皇帝不等他话完，便下了御榻，“在哪里？宣他来！”

朱宁跪下来抱住皇帝的腿说：“奴才不敢说，就是为此。这个番僧脾气很怪，奴才劝他几次，他不肯进京，又说：哪怕圣上相召，亦不敢奉旨。”

“那又是为了什麽？”

“他说，他师父嘱咐过他：哪位贵人都可见；就是不能见皇上。因为皇上的命大，他会被克而死。”

“这麽一说，我看他演秘戏不就等於要了他的命了吗？”

“原是这话，不过，万岁爷看他不要紧，他不能面圣。所以，万岁爷要看，还得亲劳圣驾，而且只能偷偷儿的看。”朱宁又放低了声音谄笑道：“这玩意，还只有偷偷儿看才过瘾。”

皇帝蓦地里记起小时候偷看宫女洗澡的往事，心痒痒地说：“对！要偷看才有味。走！”

“路远得很呢！在京东苏州。”朱宁又迟疑着说，“万岁爷，奴才看算了吧！”

“什麽！”皇帝大声问说。

“万岁爷私下出京，虽然不要紧，奴才斗胆保驾。不过，外面知道了不大好。”

“不大好？什麽不大好？”

“会上奏疏，噜哩噜嗦说些不中听的话，惹万岁爷生气。”

“那怕什麽！我连奏疏都不看，听不见他们噜嗦，还生什麽气？”

“那还有一件，万岁爷要依了，奴才方敢保驾到苏州去。”

“你说。”

“万岁爷要乔妆改扮，另外取个名字。这样，才能遮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痛痛快快玩一玩。”

“好！我不穿黄衣服，衣服上花样不用龙就是。至於名字，”皇帝想了想说，“就叫朱寿好了！”

“万寿无疆！好名字。”朱宁说道：“出了宫，奴才就管万岁爷叫寿大爷。”

“随你叫！”皇帝问道，“什麽时候走？最好今晚就动身。”

“那赶不到了，只好在通州歇驾。”

“可以。”

“既然如此，奴才得去安排一下。万岁爷且先吃酒，回头奴才来迎驾。”

於是朱宁匆匆赶到刘瑾那里，告知缘由，同时要求支援，如果皇帝在苏州要人、要钱、要一切意想不到的东西，希望刘瑾一接到信，立即照办。

“你的胆子倒真不小！”刘瑾的两眼瞪得好大，“万一出了差错怎麽得了？”

“万一出了差错，小宁儿保公公……”朱宁耸耸肩没有再说下去，而意思是很明显的，万一出了差错，危及乘舆，好比像英宗蒙尘，甚至遇险，只剩“弓剑归来”时，他愿保刘瑾作天子。

这是何等悖逆的话！刘瑾当然要有表示，喝一声：“胡说八道！”可是脸色就像黄梅天气那样，看着阴霾密布，倏忽之间，云层里就透出金色光芒来了。

朱宁原是一句戏言，见此光景，心中一惊，暗暗警惕，一时间竟忘了说话了。

刘瑾只当他受了呵斥，不敢作声；少不得略假词色，“要人、要钱、要东西，算不了什麽！”他说，“倘或出点什麽乱子，可小心我剥你的皮。”

“不会、不会、决不会！”朱宁陪个笑，退後两步，一溜烟走了。

到得玄武门外，奉召上来护驾的锦衣卫官兵，东厂番役，以及五千营的骑兵，总计五百多人，都已到齐，此外是各类执事太监，亦将近上百都在待命。一见朱宁赶到，纷纷前来请示。朱宁虽未带过兵，仗着聪明，部署居然暗合兵法，先派一个得力的助手，率领东厂番役往通州去打前站，又指定五千营的骑兵，一半殿後、一半来回巡逻，以备接应。留下锦衣卫专门护驾前行。这样分派妥贴，方始到宝和店奏请启驾。

“今天只能到通州？”皇帝问。

“是！今天晚上驻驾张家湾。”

“有什麽好玩的？”

“有！有！”朱宁诡秘地笑着，“奴才先卖一个关子。”

其实朱宁还不知道有什麽新鲜把戏可以为皇帝消遣长夜。所谓“卖个关子”其实是虚晃一枪，他心里在想，张家湾是运河的终点，漕粮存储之地，南来北往的大码头，无奇不有，到那里再为皇帝找“好玩”的花样，也还不迟。

※※※

打前站的太监名叫李和，受命於仓卒之际，要在短短的两三个时辰之内，准备“行宫”与御膳，以及六七百人的食宿等事宜，可不是一件好应付的差使。不过，李和胸有成竹，并不慌张。

催驾到了张家湾，直奔仓场侍郎衙门……专管京仓的户部侍郎，名为仓场侍郎，长驻张家湾。

这是个有名的肥缺，李和早就打好了主意，就要着落在这个官儿身上，承办这趟棘手的差使。

“赶快通报张侍郎，接旨！”

门上一听“接旨”二字，不敢怠慢，转身往签押房直奔。仓场侍郎张一义得报，不免诧异。“怎会有圣旨下给我？”他说，“向来有上谕都是户部转来的。”

“不会错误！领头的太监，还带着好些‘白靴校尉’。”

一听有东厂的“白靴校尉”，张一义魂飞天外，说一声：“我命休矣！罢！罢！摆起香案来！”

香案在大堂摆好了，张一义却久不露面，原来他以为贪污事泄，白靴校尉是奉旨来逮捕的，所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还在与妻儿诀别。越说越伤心，亦越舍不得分离，这一下，在大堂上的李和可等得不耐烦了。

“怎麽回事？”他大声问道：“快出来啊！误了皇差，他那顶纱帽还要不要？”

门上一听这话，又惊又喜，急急奔到上房；也顾不得男仆不准进入主妇卧室的规矩，掀开门帘便喊：“老爷、老爷，不是来抓人！是要办皇差。”

“办皇差？”

“是的！办皇差。那位李公公发话了，误了皇差要丢纱帽，请老爷马上出去吧！”

“好！好！”张一义抹一抹涕泪，撩起红袍下摆，三脚两步，奔向大厅。

“我叫李和，奉旨来打前站。张大人，请你听清楚了。”李和放慢了声音说：“皇上已经出京，今晚上驻驾通州，你赶快预备。随行护驾的，大概有七百个人，四百匹马，扰你一宿两餐，明天早饭以後就走。”

“这、这，不太局促了吗？”张一义结结巴巴地说，“而且事先毫无消息，以万乘之尊，怎麽就随随便便出京了呢？”

“那可不知道。”李和冷冷地答说，“好在皇上天黑以前就会到，你当面问皇上好了。”

一听话风不妙，张一义赶紧陪个笑脸，“李公公，不是我好管闲事。”他说，“实在是有点措手不及，倘有不周之处，务必请李公公在皇上面前，奏明苦衷，多多包涵。”

“这还像句话。时候不早了，你赶快预备去吧！我就在这里坐等。”

“是！”张一义颇有茫然之感，定一定神问道：“请教李公公，该怎麽预备？”

“我哪知道怎麽预备？反正只要皇上不发脾气，护驾的人不闹事，你的差使就算通过了。”

话外有话，李和是在警告，皇帝会发脾气，随从会闹事。张一义忽然心思灵活了，“来，来！”他挽着李和的手说，“请後堂待茶。”

一面说，一面向贴身听差，揸开五指，悄悄伸一伸手。到得後堂，刚刚落座，那听差便用一个朱红漆盘，托着十锭出炉未曾用过，精光闪亮，还系着红绿丝线的大元宝，走到主人身边待命。

“李公公，小意思。”张一义亲自将一盘元宝放在李和面前，“请大家买杯酒喝。”

李和见钱眼开，随即笑嘻嘻地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张大人，自己人，有话好说。”

“是，是！原要请教。”张一义说，“皇差我还没有办过，时间又这麽局促，一切要请李公公指点。”

“好办！好办！”李和想了一下，说道：“第一，多办食料。张家湾是大码头，南边来的珍味很多，尽量预备。”

“是！再请教第二。”。

“第二，你空的仓房总有吧？”

“有，有！多得很。”

“挑乾净的打扫出来，士兵住的地方就有了！”

“是，是！高明之至。”张一义很高兴地说，“米仓又乾净、又高爽，住着很舒服。”

“皇上歇驾的地方更要舒服。张大人，这里房子最好、最大的是哪一家？”

“张家湾的首富姓吴，新盖的大宅，共有七进之多，不过……”

“怎麽？难道姓吴的不肯借？他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李和说道：“张大人，我索性帮你个忙，派二十名白靴校尉给你，你带着他们到吴家，不必说什麽借的，关照吴家把前面五进挪出来！”

张一义心想，“为政不得罪巨室”，不过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当时道了谢，请李和派出人来，亲自带着，到吴家说明缘由，毫不费事地占了人家五进房子。同时派出大批得力部下，分头办事，又关照司库要钱、要米，尽量支给。人多钱多，容易办事，太阳下山之时，诸事皆已粗备，可以准备接驾了。

第二部（上）

御驾自西而来，黄尘影里，斜晕闪耀，锦衣如绣，如一条五色金龙，冉冉而来。一马当先的是朱宁，疾驰到市梢与李和会合，听取报告。

“仓场张侍郎，很能办事。”李和说道：“万岁爷歇驾吴家大院，五进新屋子，现成的布置；随扈人员住空仓房，亦已打扫乾净。一切食料，预备得很充足。”

说到这里，李和回身招一招手，将不远之处的张一义唤来，为朱宁引见。彼此一揖，略作寒暄，朱宁问道：“这里有什麽好玩的花样？”

张一义茫然不知所答，结结巴巴地说：“乾殿下要玩什麽？”

“不是我玩，是替皇上找消遣。”朱宁提示：“只要宫里没有的，新奇的玩意就好。”

这一说，张一义明白了。他是富家子弟出身，知道纨裤的好恶，皇帝不过天字第一号的花纨而已，只要能使他破颜一笑，什麽荒唐的花样都不打紧。於是念头一转，连声答说：“有、有！我去预备。”

“对了，快去预备！越快、越多，越好。”

“是了。还有件事，要说与乾殿下：通州知州跟驻通州的武官，都由城里赶来了。请问在哪里接驾？”

“都不用、都不用！皇上没工夫见他们。”朱宁摇着手说，“连你都不必见，只要把差使伺候好了，话我自然在皇上面前替你说好，让你陞官当尚书。”

“多谢乾殿下美意。我马上关照预备杂耍，在吴家大院待命。”

说完，疾驰而去。他衙门里养着一班帮闲的清客，恰如俗语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平时饱食终日，陪着饮酒、下棋、看戏、玩古董、大享清福，在这个当口，可就要好好动一番脑筋，卖一番气力了。

张一义的这班清客，为首的叫做马大隆，见多识广，无所不知，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尤其是人情熟透，善於揣摩心理，听得居停所提的要求，随即道出一番见解。

“皇上年轻好动，太过於文雅的玩意，未见得能赏识。总以新奇热闹为主，最要紧的是，宫中从未有过的花样。所以这个差使并不难办，譬如，我昨天看见一班耍猴戏的，就很可以进奉。”

“那似乎太亵慢了吧？”张一义有些不以为然。

“不然，事先说明白了就不要紧了。只要猴子不撒野，决无妨碍。”

“好吧！要先跟耍猴戏的问清楚。”

“我看，”另一个清客建议，“泺州的皮影戏倒不错。”

“不！”张一义立刻否决，“宫中有的。刘瑾当年当钟鼓司掌印太监，专门管这些杂耍：皮影戏称为‘过锦’，皇上早就看得不要看了。”

“不见得，”马大隆又有独特的见解，“要看演的是什麽？宫中的‘过锦’，当然是法雅音，大罗神仙之类，如果另外换一种皇上所没有见过的题材，一样会看得下去。”

“那麽，请教，该当什麽题材呢？”

“诙谐好笑即可。”

“有一出戏很妙。”原来建议的那清客说，“可惜，太‘荤’了！”

“荤的好，荤的好！”马大隆急急问道：“戏名什麽？”

“叫做‘瞎子捉奸’！”

“妙极，妙极！”马大隆抚掌称善，“光听这个戏名，皇上就非看不可。”

“确是很妙！”另有人附和。

这一下，张一义索性不开口了，只听马大隆调度，一共选中四档节目。他一面派人去接头，一面用黄笺正楷写好一张单子，重重拜托了马大隆，随即赶到吴家大院。

时候正好，赶上接驾。张一义遥遥望去，不曾见有着黄袍的人，只见锦衣卫簇拥之中，有个头戴紫金冠的魁梧少年，上身一件大红平金的箭衣，下身着一条葱绿泥金寿字的束腿袖裤，骑一匹金辔玉勒的大白马，款款而来。心中不免自问，这又是谁呢？

一念未毕，李和已推推他的身子，“快跪下！”他说，“御驾到了！”

“是白马少年？”

“对，对，对！”李和将他的肩一摁，张一义顺势跪倒。

跪下低头，只能隐隐约约着到许多马蹄，等发现白色马蹄，知道皇帝到门，便俯伏到地，口中朗声报名：“臣仓场张一义恭迎圣驾。”

皇帝没有答话，张一义只能看到一双着绿袴的腿，很快地从红地毯上经过。直到皇帝进了大门，方始起身，李和便说：“看皇上是有些累了，很快就会传膳。你预备了一些什麽消遣？”

“喏，在这里！”张一义将黄单子取了出来，同时作了一番说明。

“好！你关照厨房赶快预备。我上去请了旨，回来跟你接头，你在廊上等我。”

於是李和持着单子，转交朱宁，朱宁一看，上面写的是：“进奉杂戏一堂，恭请宸赏。臣仓场侍郎张一义恭进。计开：猴戏、过锦、口技、上绳。”

看完单子，朱宁不由皱眉，“没有什麽了不起嘛！”他说。

李和受了张一义五百两银子的好处，而且听他作过解释，确有妙处，因而便帮衬着说：“看单子看不出来的，玩意很不错，包管万岁爷会哈哈大笑。而且，大多是带‘荤’的。”

“带‘荤’的？”

“是。”李和又指着单子低声说道：“上绳的两个妞，一个十七、一个十八，长得都不错。”

朱宁想了一下，深深点头：“我倒小看这个官儿了，看起来花过心思，很懂窍门。”

这时马大隆早已带着那班跑江湖卖艺的，赶到吴家大院，先请朱宁检视。他格外注意的是猴戏与上绳。怕猴子撒野，也怕上绳的女子颜色平庸，不料一看之下，大感意外，人畜都出色异常。

於是，仔细商量演出的次序，马大隆问道：“皇上是一面传膳，一面观赏，还是膳罢进奉？”

“一面传膳、一面看。”

“既如此，先看猴戏，次听口技。”马大隆说，“这两个节目，拿出来就是，上绳要搭架子，得有些时候。看完绳技，再看‘瞎子捉奸’，哈哈一笑，替皇上消食。再说，‘过锦’必得天全黑了来看才够味。”

朱宁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朱宁问道：“马先生贵处哪里？”

“不敢！”马大隆谦恭地答说：“敝处江都。”

“原来是扬州！自古繁华之地，好地方。”朱宁又说：“马先生可别走！回头我们聊聊。”

“是，是！大隆待命。”

※※※

虽说是江湖上常见的玩艺，却确有与众不同之处。平常的猴戏，无非猴子骑车、骑狗，这档戏却全是猴子，大小一共四只，翻跟斗、叠罗汉，花样甚多，最妙的是双演“过招”，打的是“太祖洪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极少露出毛手毛脚的猴相。收招的时候，恰好双双朝北，跪下磕头。

皇帝大为高兴，道一句：“放赏！”只见两名小太监抬起一个小箩筐，使劲往外一兜；箩筐里尽是簇新的制钱，“哗啦啦”一声，撒得满地；这面撒完那面撒，热闹非凡。

猴戏既完，暂闭厅门；大天井里开始搭上绳的架子。这时膳桌侧面，已拉起一道锦幕，幕中出来一个老者，乾瘪瘦小，貌不惊人，穿一件海青，戴一顶方巾，是儒士打扮。走上前来，将手中折扇，塞入袖中，尘扬舞蹈地拜了下去，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草野微臣明万年叩见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听这个名字，皇帝便是一喜，灵机一动，笑着说道：“你的名字，可以打一个人的名字。你们猜！”

这怎麽猜得着？明万年磕头说道：“高明难测。”

“你们谁猜得着？有赏！”

左右相觑面相；一下子局面变僵了。朱宁非常着急，正想设法化解，只听窗外有个娇憨声音嚷道：“没有什麽难猜，朱寿！”

小儿女娇憨的笑语，日常随处可闻，了无足奇，而此时此地，却如睛天霹雳，无不吃惊。而所惊的原因不同，程度亦有深浅之分。

首先是皇帝，不过猝不及防，微微一惊，其次是明万年，心想圣驾在此，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竟有这样不懂事的女孩，胡闯乱语，皇帝一生气，那还得了？而最惊慌的自然是大小太监，除却怕惊了圣驾以外，更因为那女孩胆敢直呼御名，是从来所无的“大不敬”！这是个不得了的罪名。

皇帝御名厚照，而朱寿既是皇帝自号，当然也是御名。

可是以为皇帝会觉得“大不敬”，却是杞人忧天，相反地，紧接着微惊而来的，是满面笑容……大明万年，则朱家天子长寿，这个谜竟让一个小女孩揭破，岂不可喜？

这时已有几个太监奔了出去，皇帝怕他们是去抓那女孩，便即喝道：“站住！你们要去干什麽？”

“奴才出去看看，是什麽人敢这样大胆？”

“不用看了！你没有听见声音？一个很聪明的小女孩，别吓着了人家。”

朱宁很见机，立即接口说道：“听见了没有？别吓着人家，悄悄儿去打听一下，那女孩是哪里来的。”

暂时了结这个意外的小小波折，皇帝接着问明万年：“什麽叫口技？”

“一闻其声，如见其人。”

“喔，是学人说话？”

“是！”明万年答说：“如见其人，如见其情，凡有声音都要学。”

“这麽说，你是无所不能？”

“圣天子庇护化育，虽下愚之资，亦为有用之才。”

“莫说这些题外之话。”皇帝最讨厌这些头巾气极重的言语，“你说，你先玩点什麽有趣的。”

“微臣试写一幅阳春烟景，为皇上下酒。”

明万年磕个头，退入锦幕。此时堂上常下都在侧耳静听，恍惚间，似有若无的马蹄得得之声，然後雀噪莺啭，夹杂着鹧鸪一声声“不如归去”，渐渐百鸟争鸣、马蹄声繁，又有各种叫卖小食的市声，空旷悠远，闭目静听，宛如见一幅艳阳天气的仕女嬉春图，皇帝的兴致被敲起来，恨不得亦能策马追逐。分享其中的热闹，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不由得连连引觥，饮啖甚健。

慢慢地，由热闹转为清静，马蹄的声音，极其清脆，是敲打在山石路上的光景。

蹄声有轻有重，有徐有疾，可以想像得到，随峰回路转而不同。渐渐地起一种大海涛的声音，那是松风，风定才听得出流水潺潺，间以数声鸟叫，别有空旷幽远之致。皇帝觉得心旷神怡，不由得就想起一句唐诗，而且念出声来，“鸟鸣山更幽”。

锦幕中的明万年，听得皇帝念诗，知道已蒙欣赏，好东西还多，可以收住了。於是勒住了马，彷佛在远眺似的，口中也念了两句诗：“行到山尽处，坐看云起时。”然後蹄声又动，渐行渐轻，渐行渐远，终於消失。

“妙得很！”皇帝对朱宁说，“原来文文静静地玩，也有文文静静的味道。”

“也只有万岁爷才识得他的妙处。”朱宁陪笑答说：“奴才觉得还是热闹些的好。”

“那就让他再来个热闹些的！”

此时明万年已经肃立在幕外，闻声答应：“微臣领旨！”

说罢回身入幕。静默片刻，听得一声苍老的咳嗽，道声：“幸会，幸会！”由此展开寒暄，一听就知道是故友重逢。听对方的声音，是个二十来岁的後生，老生情意殷殷，拉後生到家喝酒，谈些市井间的趣闻，夹杂着斟酒、上菜，杯盘相触的声音，而後生不胜酒力，舌头有些大了，老者又复极力劝酒，方始尽欢而散。送客出门，客去门闭，後生脚步踉跄的情状，宛然如见。

去不多久，後生终於醉倒在地，鼾声可闻。接着有个路人，高唱着山西梆子，大踏步而来，一下绊倒，栽了个筋斗，一面爬起，一面骂人，骂声未终，忽而惊呼，原来是熟人。“於是扶起後生，埋怨他不该贪杯，扶他回家。

到了一条街，栅栏已闭，於是喊司栅的开栅。这下惊了一条狗，一犬吠影，众犬吠声，远远近近，大大小小。或吠或哮，无一不真。皇帝听得眉飞色舞，偏着头一面听，一面笑。

群吠声中，有人叱斥，是司栅的来了，钥匙声、碰栅声、道谢声、脚步声，声声分明，走了一会，到家，敲门，开门一问，才知道在错了地方。那家人是江西人，用皇帝听惯的张天师所说的那种乡音，破口大骂，於是狗又叫了。

等狗吠渐低，以至於无，终於真的到家。开门的是後生的妻子。询问缘故，说明究竟，道谢作别。闭门扶後生登床，要茶要水，噜嗦不休。做妻子的十分厌烦地发牢骚，及至取了茶来，後生鼾声如雷，於是妻子又骂。惊醒了孩子，解怀喂乳，孺子吮吸乳头。“咂、咂”作声，混和着丈夫的鼾声，妻子打呵欠的声音，不由得就勾起了人的睡意。

不久，金鸡初唱，众鸡相和，也像犬吠那样，啼声远近高下，宏亮尖锐，各各不同，而无不酷肖。等鸡啼稍稀，丈夫又作呓语，不断索茶，妻子被惊醒了，一面唠叨，一面伺候丈夫喝茶，喉间咕咕有声，语声亦渐渐清楚，丈夫的酒醒了。

於是，夫妻开始调笑，妻子先则厌恶，继而欲拒还迎，然後是低声喘息，腻语叫床，那张床当然也是“咯吱、咯吱”作声，与枕席之间行云雨的声息相和，间以猫儿的叫春，先是一只雄猫，其声亢厉，随後来一只雌猫，叫声柔和，接着又来一只雄猫，两雄相争不下，乱扑乱咬，清清楚楚听得出是在屋顶上打架。纷呶喧嚣，正令人听得出神时，轰然一声，众响皆寂。

皇帝有着如梦方醒之感，但耳际仍旧遗留着各种不同的声音，尤其是妇人的娇滞腻语，一想到心就会蓦然往上一提，人也就有点坐立不安了。

此时明万年又出锦幕，肃立待命。皇帝定定神笑道：“这套本事，着实不易！须得好好赏一赏！”

“替万岁爷备下赏号了。”朱宁答说，随即向左右做个手势。

於是两个小太监抬来一个朱红大托盘，上面是两匹青色绉纱，一锭五十两重的大元宝，皇帝看了看说：“少了一点！多给一分。”

“喳！”朱宁向明万年大声说道：“万岁爷格外多赏，还不谢恩。”

等明万年磕头谢了恩，皇帝对朱宁说：“你问他，愿意不愿意在豹房伺候？”

明万年不愿意也不行。而豹房伺候，就此成了一个衔名，不过“伺”字嫌俗，改成“豹房祗候”。

“还有什麽玩意？”皇帝问说。

“还有上绳跟过锦。”

“过锦就不要了。”

“是！”朱宁答说，“上绳可不能不要？”

“为什麽？”

“万岁爷一看就知道了。”朱宁转脸吩咐：“拿御榻移到廊上。”

堂下应声走来八个太监，先开厅门，然後将皇帝连御榻一起抬到走廊上，另用茶几陈设酒果，皇帝一面享用，一面抬眼下望，只见灯火照耀之下，有根隐隐发光的线，横悬在半空中，定睛细看，才知道是根钢弦，两头连系在抄手游廊的大柱子上。上绳的两名女子，一个穿红、一个穿绿；对襟袖子扎脚裤，腰系一条白绸汗巾，弓鞋纤小，而轻盈如燕，一左一右，翩然而至，拜倒在君王面前。

“小女子林丹凤、林白凤叩见万岁爷！”

“你们是姊妹俩？”皇帝说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是！”林丹凤答说：“我们是同胞姊妹。”

等她们姊妹抬起头儿，朱宁已提着一盏白纱红寿字的宫灯，照在脸上。同胞姊妹，相貌不同，姊姊是瓜子脸，妹妹是鹅蛋脸。谈姿色是妹妹胜过姊姊，长眉入鬓，一双凤眼。但论韵致，白逊於丹，林丹凤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瞄来扫去，将皇帝的那颗心撩拨得痒痒地又不宁贴了。

“你们多大年纪？”

“小女子十八，我妹妹小我一岁。”

“你！”皇帝脱口问道：“有了婆家了吧？”

皇帝问到这话，在廊上悄观动静的张一义觉得相当刺耳，看御座左右的太监，却是个个若无其事，想来都是听惯了这种轻佻之语的。当然，林丹凤不免害羞，低着头不作声。

朱宁却知道皇帝的脾气，侍寝喜欢妇人，不喜室女。看林丹凤那双眼睛，不似完壁，心知皇帝已经中意了，但若林丹凤撇清，而皇帝又信以为真，或者好事不谐，便得别费张罗。所以不待她自己承认不承认，先硬派她有了婆家再说：

“请万岁爷不用问了，她不好意思说。”

“我看她是早有了婆家的。”皇帝问道：“你们走钢丝有没有把握？”

这下是姊妹俩同声回答，响亮的一个字：“有！”

“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事。”

“回万岁爷的话，”林丹凤说，“平常是用网子的，今天在万岁爷面前，可得献一点真玩意，所以不用网子。”

“算了，算了，还是用网子兜着。”

不用网子兜着，万一摔伤了，不但大煞风景，而且侍寝无人，所以朱宁紧接着说：“这是万岁爷的恩典，格外体恤，你们给万岁爷磕头谢恩吧！”

林丹凤还有些怏怏然，觉得不能显自己的真本事，做妹妹的心寒胆怯，求之不得，所以不由分说，硬拉着姊姊一起磕了头，然後退向两旁。

等张好网子，双凤复又出场，走到中间一屈膝，起身後退，互相打了个手势，双双往上一纵，攀住钢丝，一撑一跨，双足已踏上钢丝，两臂张开，风摆荷花似的摇晃了一会，稳住身子，然後由中而分，各走一端。

走到尽头，转身再走，这下是由分而合，双双走到中间，彼此堵住。皇帝手持酒杯，一眼不眨地注视，要看她们怎麽走得过去？

正当大家屏声息气注视之际，忽然丹凤一个失足从钢线上倒栽了下来，其势甚疾，无不是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谁知“哎哟”二字未毕，丹凤已用纤纤双足，倒钩在钢线上。白凤更不怠慢，举步一跨，越过她姊姊的双足，向另一端轻悄地滑了过去。皇帝不由得喝一声采，朱宁领头附和，赞声不绝。

丹凤还有技可献，只见她侧挂着的身子，如秋千盘荡了起来，越荡越高，蓄足了势，双足一松，整个身子凌空上飞。看那模样，像是脚上吃不住力量，被摔了出去，这一摔不是自上往下落，不是掉在网子上，而是斜着抛出去，摔着青石板上，非受重伤不可。胆小的张口瞪目，一颗心提到喉头，只能作无声的惊呼！谁知丹凤双手一伸，恰好抓住钢丝，双足就势一盘，使个乌龙绞柱的招式，在钢丝上拿了个大顶，稳住多时，方始重新起立，斜着一滑，到头翻身而下，与白凤双双拜倒在阶前。

“放赏！”皇帝高兴地说，“重赏！”

於是朱宁做个手势，便有人捧来一只黑体描金的小铁箱。这只小铁箱，宫眷近侍管它叫“百宝箱”，有专人掌管，皇帝在宫内闲游时，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因为宫女片言只语，一颦一笑中了皇帝的意，有所赏赐，便得取给於这具百宝箱，若是能承雨露，自更不在话下。

当下由朱宁开了铁箱，另有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朱红圆盘，跪在旁边。皇帝朝箱中看了一下，红绿宝石、黄金、白玉。一时目迷五色，不暇细看，只大把地抓起嵌珠镶宝的钗环钏镯，入在盘中。那小太监是受过朱宁教导的，将朱盘轻轻一摇，堆积的珍饰，立刻平平地铺满了盘面。若非如此，皇帝一把一把抓起来往上放，便无休止了。

即令如此，这分赏赐也值上千银子，双凤几曾见过这等贵重的首饰，惊多於喜，头上发晕，记不得应该谢恩的礼节。

“去！”皇帝说道，“去戴上我看看。”

“是。”朱宁向双凤招招手说：“跟我来！”

一带带到右面厢房，李和跟马大隆跟了进来，帮着照料，视线却都在丹凤手中的那盘赏赐上。後窗外亦有人，是双凤的养父，他那双眼睛更是看得直了。

“这副打扮，戴再好的首饰也不像样。”朱宁问道：“你们姊妹另外有衣服没有？”

“有。”丹凤微窘答说：“粗布衣服，不中看。”

“这话不错！”朱宁想了一下说，“李和，你去跟主人家商量，借他家内眷的衣服穿一穿，顺便替她们姊妹好好打扮一下。御赐的首饰，件数点清楚，用不上的包好了你收着。”

“是！”李和将双凤姊妹带了出去，找张一义跟吴家去打交道。

“马先生，你这些玩意安排得很好。”朱宁问道：“你可知道那两个妞儿，家里是怎麽个情形？”

马大隆一听便知用意。心想：姓马的可不能干拉马的勾当！便即指窗外说道：“喏，那是她们的养父，可以唤进来问。”

双凤的养父叫林利官，福建人，虽历江湖，未见世面，跪倒在朱宁面前，只叫：“老爷！”是极老实的样子。

“那姊妹俩是你的养女？”

“是的。不是亲姊妹，不过从小在一起长大。”

“都有婆家了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朱宁不信，“大的像开过怀了？”

“不敢瞒老爷。”林利官嗫嚅着说，“去年八月里到山东东昌府荏平县八里庄，有个王七公子……”

“好了，好了！”朱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让姓王的破了你女儿的身子，是不是？”

“是。”

“这就不去说它了……”

“请慢！”这趟是马大隆打断了朱宁的话，“有件事可得弄清楚，她身上有孕没有？”

这下提醒了朱宁，事关龙种，非同小可，朱宁连连说道：“不错、不错！马先生真细心。”

“这个，”林利官说，“小的可弄不清楚了。”

“这麽说，你女儿还陪别人睡过？”朱宁问说。

“没有，没有。就王七公子一个。”

“跟姓王的分手多少时候了？”

“半年多。”

“混帐！”朱宁骂道：“半年以前的事，如果有孕肚子不都鼓得老高了！”

“是、是！”林利官惊喜而歉疚，“小的没有想到。”

“慢点！走江湖的什麽都不在乎。肥水不落外人田，你自己享用过没有？”

林利官愣了一下，方始会意，指天发誓：“老天爷在上头，小的拿丹凤当亲生女儿一样，哪能做那种没天日的事！”

马大隆很满意地点点头，朱宁又问道：“小的呢？”

“小的可是规规矩矩的姑娘。”

“好了，我知道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那两个女儿，也许就要留下了。如果留下，给你一千银子，不留呢，另外再说。”

“老爷，老爷！”林利官急得双泪交流，“小的就靠这两个女儿养老……”

“唉！你糊涂了！”马大隆硬将他的话打断，“这是别人求不到的事，你怎麽倒得福不知？快，给乾殿下磕了头去吧！”

说完，重重一掌拍在林利官背上，身子往前一倾，他不磕头也算磕过了。

动作横暴，其实马大隆纯是好意。林利官老实得无用，不识眉高眼低，这样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惹恼了朱宁，白白赔上女儿不算，也许还有灾祸。所以不等朱宁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便将林利官轰走，他自己跟朱宁敷衍两句，亦即赶了出来，还有话问林利官。

“你怎麽这麽傻！皇上看上你女儿了，别说是领来的，亲生的也得撒手啊！再说，这哪里是坏事？如今就看你跟你女儿的造化了！如果丹凤得宠，你作兴就是‘皇亲’，还怕没有人养你的老？”

听这一说，林利官的脑筋，整个儿转了个向。“皇亲”二字，令人心醉……凡是后妃母家、公主夫家，都称“皇亲”，加官晋爵，坐享富贵，历来如此，尤其当今皇帝的母舅张家，声势更为显赫。有朝一日，能踏於“皇亲”之列，那简直是件不能想像的事。

“是、是！马老爷。”林利官狠狠将自己的大指咬了一口，护疼急忙缩回，一面咬牙咧嘴地揉手指，一面却“嘿、嘿”地笑出声来。

“你这是干什麽？”

“我看我是在做梦不是？”

马大隆忍不住好笑，“你也别太高兴！”他觉得有提出警告的必要，“事情还不知道怎麽样呢！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把心定下来，安安静静到一边等着，听我的招呼。”

“是、是！马老爷，你多劳心。”

“我叫马大隆，大小的大，兴隆的隆。老林，如果你将来得意了，可记着咱们有今天的这一段交情！”

说完，马大隆就走了，忙着去打听双凤姊妹的消息。

※※※

这时皇帝又已挪到厅里，御榻坐东向西，西面在演宫中称为过锦的烁州的皮影戏。

宫中的过锦，一切都比眼前所见的来得讲究，可是有一样不如：题材。宫中的过锦，搬演的无非忠孝节义、大罗神仙之类，偶尔一看，感到新奇。看得多了，题材大同小异，不免发腻，所以皇帝这天先亦不甚在意，眼中望着皮影，脑中只想着丹凤的袅娜腰肢，不知一上了牙床，是如何地奇趣横生？

可是不久之後，皇帝的注意力便为皮影所吸引了，实在因为题材太新奇，眼不见物的瞎子，单枪匹马回家捉奸，好像是不可能的事，而这出皮影戏耍，居然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原来瞎子目盲而耳聪，捉奸是用个拙法子，手持菜刀，堵住房门，奸夫一举一动，闻声辩形，比目明还要清楚。瞎子老婆帮着遮盖，帮着声东击西，谁知徒劳无功，因为瞎子以逸待劳，心思极静，能够洞烛机先，刚有动作，便说破了她，以致左支右细，进退失据。这皮影戏是一个人在幕後耍，手中牵线，口中唱白，词句虽俚，却新鲜有趣，皇帝一向喜爱市井中的琐琐屑屑，所以对这出“瞎子捉奸”能够领略其中生动活泼的妙处，一直嘻开嘴笑。

及至“奸夫”被困，现身告饶，戏完灯明，方始发现一左一右，陪侍着一姊一妹。丹凤穿的是一件大红丝裌袄，下面一条绣花白练裙；白凤穿的是鹅黄缎子裌袄，下着一条玄色绣彩蝶的绸裙，并皆浓妆艳抹，珠翠满头，一点都看不出跑江湖的风尘之色。

“你们两个什麽时候来的？”

“奏禀万岁爷，来了有一会了。”丹凤答说，“只为万岁爷正看得出神，不敢惊动。”

“喔，你们也看了过锦。”皇帝执着白凤的手问：“好看不好看？”

白凤倒真的还是姑娘，奔走风尘，这些玩意不曾看过也听过，并不觉得看不下去，但一问到可就害羞了，满脸飞红地低声答说：“小女子看不懂。”

“你看不懂，你姊姊一定看得懂！”说罢，皇帝哈哈大笑。

於是朱宁趋近说道：“万岁爷请移驾，另备得有宵夜的酒。”

“好，好！”皇帝随即起身。

双凤姊妹当然陪同一起。由朱宁引路，在前後宫灯照耀之下，一直往里走，走到第三进才是临时的“寝殿”。

这一进房子是五门关，三明两暗，活络隔扇可以通过，皇帝向来的习惯，醉後随处便卧，所以将东西两大间打通，安一张镶牙红的大床，中间摆一张大理石面子的紫檀圆桌，陈设着酒肴，椅子只有一张，便是御座。不过这张椅子是所谓“大帝椅”，尺寸特别大，皇帝居中坐下，左右还绰绰有余，正好让双凤陪坐。

左拥右抱，酒到杯乾，皇帝意兴到了最好的时候，朱宁却大为担心，因为每每酒到半酣，皇帝会想出各种花样来玩，这些玩意，有文静的，有很费事的，譬如踢鞠、踢球、驰马、角觝之类。如果在宫里，人多地方大，总还能想出应付的办法，如今微行在外，又是深夜，什麽都不凑手，倘或想出一个花样来而办不到，不但折尽了这晚上的种种好处，还怕他中怀不悦，这一夜就很难安宁了。

幸好，丹凤的那张嘴很伶俐，见闻又广，谈谈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很可以为皇帝下酒。到得三更时分，皇帝醉眼迷离，身子都坐不直了，朱宁却放了心，亲自进来招呼，命双凤左右搀扶，扶上大床，安置已毕，才将双凤招呼到一边，有番话说。

“白凤，你没事，可以走了。丹凤，你可要好好伺候万岁爷！”

听得这话，妹妹俩的表情不同。妹妹如逢大赦，面有喜色，丹凤微皱双眉，心存疑虑，低着头问。“我可不知道怎麽伺候？”

“容易得很。”朱宁答说：“万岁爷怎麽说，你怎麽听就是。”

“朱老爷，”丹凤手抚着胸说，“我真有点怕。”

“怕什麽？万岁爷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打你骂你。”朱宁正一正脸色，“丹凤，你也不必黄熟梅子卖青！把你在钢丝上的腰腿功夫使出来，就能把万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到明天准有你好处。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别人烧香拜佛都求不到，你居然还不大愿意，这是哪儿说起！”

“我，”丹凤急忙辩白，“我可没有说不愿意。”

“愿意最好。”

接着，朱宁细细交代，皇帝醒来，该如何照料起居。他说一句，她应一句，显然很用心的样子。然後又嘱咐职称叫做“煖殿”的近侍小太监，轮班“坐更”，细听招呼，不得大意，方始离去。

到得前面，马大隆还在等候消息，朱宁笑容满面地道劳，表示这趟皇差办得很好，都是马大隆的功劳。又说，皇帝大概明天午後才会启驾到苏州，请马大隆回家休息，有事明天上午再说。

此外又料理了一些都得在这晚上安排好的杂务，不觉已到四更，朱宁到这时才伸个懒腰，叹口气说：“总算可以息一息了！”

解衣上床，睡得正沉时，发觉有人在推他，睁开倦涩的双眼，只见残焰犹明，窗无曙色，估量也不过五更时分，便隔着帐子问道：“谁啊？”

“王石头。”

这是“煖殿”坐更的一个小太监，朱宁又问：“什麽事？”

“万岁爷宣召，立等见面。”

听这一说，朱宁残余的睡意随即一扫而空，一面急急起身掀帐，一面问道：“怎麽回事？”

“丹凤伺候得不中意。”王石头帮着他穿靴着袍，同时陈述所闻所见……

他是四更接的班，其时皇帝的酒已经醒了，索茶、索水果，都是丹凤照应。王石头因为未奉呼唤，不敢入内，只在窗底下侧耳静听。

先是调笑，丹凤边笑边喘，而且有倒在床上挣扎的声音，王石头知道，皇帝爱呵人的痒，这是丹凤在躲避的声音。

不一会声息渐低，而衣衫悉索，隐约可闻，是宽衣解带，携手上床的光景。王石头心想：这下大事完矣，可以打个盹了。闭上眼刚刚有些睡意，只听里面皇帝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把衣服穿起来。”

这是怎麽回事？王石头大为惊疑，屏声息气，将耳朵贴在板壁，却以语声低微，莫明究竟，只听出丹凤是深感委屈的声音。

“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万岁爷在里面叫了，进去只吩咐宣召你老，催得很急。”

“那麽，”朱宁问道：“丹凤是怎麽个样子呢？”

“哭丧着脸，站在旁边。”

“糟了！”朱宁顿足，“必是万岁爷还没有出火！这会儿哪里找合意的人去？”

说完，拔步就走。到得第三进房子，先在“寝殿”外面高声自报：“小宁儿奉召见驾。”

房门“呀”地一声开了，是丹凤应的门。朱宁不暇问话，一直往前走去，皇帝短衣赤足，悄没声地掀帷而出，脸色却还平静，朱宁略略放了些心。

“叫人把她带出去！”

“喳！”朱宁答应着，退後两步，招呼王石头上前，低声说道：“你把她带到前面，交给刘福禄，等我回去有话问。”

等再回到御前，皇帝的表情略有改变，微显兴奋地说：“这家人有个妇人，名字叫蕙娘；你去找来！”

没头没脑来这麽一句话！即令朱宁已有预见，仍旧觉得这桩差使棘手。可是，在皇帝面前，从不作兴多问，更不作兴驳回，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是！”

退出“寝殿”，急急奔回原处，唤他的贴身跟班刘福禄将丹凤找来，先问底细。

丹凤哭丧着脸，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大致将事情说清楚。原来像丹凤这种从小练功夫的女子，入眼腰细腿长，袅娜多姿，其实中看不中吃，身上的肉极硬，与温柔二字相去甚远；尤其是一感紧张，不自觉地用劲，肩臂双股，硬得像石块一样，因此，不为皇帝所喜。当然，身上也许有别处不中皇帝的意，不过丹凤未说，朱宁也懒得去问了。

诚如他所预料的，皇帝犹未“出火”，上床容易下床难：於是，丹凤为了卸责补过，荐贤自代……这蕙娘是吴家的二姨太，也就是皇帝用“明万年”做谜面打自己起名字“朱寿”，为窗外道破的那个娇憨女娃的妈妈。丹凤姊妹被李和送到居停家去梳妆，即由蕙娘亲手照料，丹凤急切间想不出适当的人可以自代，便拿刚刚识面的蕙娘做了“替死鬼”。

问明经过，朱宁怒不可遏，一掌打在丹凤脸上，破口大骂：“娘卖×，你这个臭婊子！无事端端害人家，连带还害我朱老爷！”

丹凤自知理亏，但实在出於无奈。伤心、委屈，加上羞辱之感，不由得双泪交流，却不敢回嘴。

“老爷，”刘福禄劝道，“杀了她也无用，万岁爷还在等回话，该当想个法子搪塞。”

一句话提醒了朱宁，“此刻我没工夫跟你算帐！”他指着丹凤骂，“事情办成便罢，办不成看我不收拾你。滚！”

等丹凤哭哭啼啼一走，朱宁看天色，曙光已露，心想这件事就能“办成”已经大天白亮。不如就拿这个理由去搪塞，可是，先得替皇帝想个消遣的法子。

“福禄，”他问，“这里有什麽好玩的地方？”

“多得很！有名的‘通州八景’。”

“最好的哪一景？”

“佑圣教寺，在通州城里。”刘福禄答说，“寺里有座塔，光是一个塔座，就有一百二十尺高。”

“那好！你传我的话，叫大家赶快预备，扈驾到通州。”

这时张一义与马大隆都已赶到，也得知了丹凤朝阳，不幸铩羽的经过，所以一面伺候早膳，一面急着要到朱宁这里来问问消息。

“麻烦大了！”朱宁恨恨地说，“都是丹凤这个臭娘们惹的祸，两位请稍待，我上去回了事，马上就回来，还得有一番脑筋好伤。”

匆匆回到御前，皇帝神情懒散之中，显得有些焦躁，一见朱宁便问：“怎麽回事？一去也不见回话。”

“好教万岁爷得知，”朱宁陪笑说道，“人是找到了……”

“人怎麽样？”皇帝迫不及待地问：“人长得怎麽样？”

朱宁不曾见过蕙娘，亦未听人谈过她的容貌仪态，既不敢说好，亦不敢说坏，灵机一动，作个含混而稳当的说法：“长得与教坊女子不同。”

不想皇帝对这个答覆，大为满意。他本喜爱年龄较长的妇人，现在听说与教坊女子不同，便有新鲜之感，越发动心了。

朱宁很机灵，不等他说下去，抢在前面开口：“今天晚上一定会来侍奉万岁爷，”他说，“到底是良家妇女，少不得有些做作。不过，这种事原要偷偷摸摸才有趣，而况灯下看美人，另有一番韵致。”

话是不错，但皇帝性急，要他等这麽整整一天，实在难熬，怔怔地问说：“那，白天干什麽呢？”

“奴才替万岁爷安排好了。这里有名的通州八景，好玩得很。尤其通州城里的一座塔，底座就有百尺方圆，那座塔不有三四百尺高？万岁爷目力好，放眼一望，只怕黄河、泰山都看得见。”

“那好！”皇帝的神态立刻不同了，“快传早膳！我饿了。”

早膳是各式各样，甜咸俱备的面食与羹汤，皇帝吃得一饱，传旨起驾，由锦衣卫簇拥着，在张一义前导之下，往通州城急驰而去。

朱宁未曾扈驾，他要趁这一天的工夫，将蕙娘说服，心甘情愿地来承恩宠。

※※※

“事情可有些棘手！”连神通广大的马大隆，亦不免忧形於色。“这蕙娘在吴家是个极紧要的人。”

原来吴家老主人以经营南北杂货起来，分支联号，北到口外，南到苏杭，买卖做得极大。四年之前，一病而亡，留下一妻四妾、一儿一女，女儿是蕙娘所生，儿子却是嫡出，当时仅只十二岁。

孤儿寡妇拥有极大的一片家业，自然会启人觊觎之心，吴家族人，打算谋产，甚至谋产而兼夺人，在那四个姨太太身上打主意的，颇不在少。幸亏蕙娘能干，与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内外相维，软接硬挡，才能撑住门户。

因此，蕙娘虽是吴家的二姨太，实为一家之主。“而且，”马大隆又说，“听好些人提起，这位蕙娘决心抚孤守节，平时虽然因为买卖或者家务，难免要与男人打交道，可是不苟言笑，从无半点可受批评之处。如今奉旨宣召，倘或抗旨，就会搞成僵局，万一……”

“万一如何？”朱宁问说。

“万一抵死不从，一索子吊死了。传出去，有伤圣德。”

“这倒不能不防。”朱宁沉吟着。

马大隆只当朱宁的意思活动了，把握机会，代吴家缓颊，“你老看，”他低声下气地说：“是不是可以高高手，放吴家二姨太过去？”

“嗐！”朱宁大不以为然，“马先生，我看你见多识广，无所不通，这件事可不开窍了！这是皇上看得起他家，才有这样的恩命，一人得宠，全家受福，这是件人家求都求不到的好事，你怎麽倒反转来看？莫非你当这是强盗来抢押寨夫人？”

最後这句话，将马大隆的脸都吓黄了，拿皇帝比做强盗，是十恶不赦的罪名，认起真来，满门抄斩，亦非意外。因此，诺诺连声地答说：“是，是！我糊涂了！只为喝了几杯卯酒，语无伦次，乾殿下只当我放屁。”

朱宁微微一笑，抚慰着说：“言重，言重，我也是说说笑话，大家都不必摆在心上。马先生，我们商量正事，事情已经在那里了，吴家要抱怨，也只好去骂丹凤那个臭×。在我，自问已经帮了吴家的忙，好不容易才宽了限期，如果非即时宣召不可，面子上会弄得很难看。如今有一整天的工夫，可以好好儿跟他家谈，把事情弄漂亮些，彼此得益，你说是不？”

“当然罗。”

“那麽，马先生，你就劳驾一趟罗！”

这是个天大的难题！但马大隆知道，不能再惹朱宁不快，否则前功尽弃，同时还是无法置身事外，所以满面堆欢地说：“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不过，诚如所示，这件事要办得漂漂亮亮！而且时间也还从容，不妨谋定後动。”

“对啊，你要早说这话多好呢？来，来，我们喝着茶好好商量。”

商量下来，决定先利诱，後威胁，同时直接向蕙娘下手，以便见机行事。

计议已定，马大隆还找个帮手，此人名叫龙庆福，是吴家的表亲，走动得很勤，亦颇得蕙娘的信任。前一天借吴家暂驻御驾，就是托他去接头的。

龙庆福为人热心而忠厚，马大隆跟他是好朋友，平时无话不谈，而此时却觉得应该考虑，倘或说了实话，龙庆福怕碰钉子，一定推辞，那就连个进身之阶都失去了。

盘算了好久，马大隆决定事後再向“老朋友”请罪，眼前必得瞒一瞒。找到了他，先拿吴家的女娃做个因头。

“昨天好险！皇上正在召见明万年，忽然有个小女孩闯到那里，在窗外跟皇帝接话。幸好，皇帝一点不动气。”

“是啊，我也听说了！那孩子聪明第一，胆子之大，也是第一。”

“就因为她聪明，皇帝很高兴，要打听、打听这个小姑娘。”马大隆问，“那女孩叫什麽名字？”

“小名叫丑妞。”龙庆福说，“子丑寅卯的丑。”

“这名字倒也别致。去吧，奉旨办事，不能耽误，你带我去见一见那位二姨太，等我当面问她。”

龙庆福老实易欺，只为“奉旨办事，不能耽误”八个字，就把他唬住了，毫不迟疑地，陪着马大隆直到吴家，由後门进宅，找到管家奶奶，道明来意，相烦通报。

过了好一会，方见管家奶奶去而复回，向龙庆福回话：“二姨太说，本来不见生客，只为奉旨而来，不能不破例。不过话也请龙大爷跟马老爷先说明白，除了丑妞的事以外，不能说别的话。”

龙庆福心想，这倒新鲜，世上哪里有既愿见客，又限制客人说话的道理？而马大隆却别有意会，莫非蕙娘已知来意，特为先封住他的嘴？

各人一样想法，却都不愿向管家奶奶探问原因，龙庆福向马大隆看了一眼，问说：“大隆兄，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请跟我来。”管家奶奶说，“二姨太在後花园等。”

吴家房子确是大，由後门到後花园的路就不近，马大隆一路走，一路想，觉得情况不符常理：第一，如果有不愿听的话，很可以不必接见，丑妞能够打谜，而且知道皇帝有个自取的御名“朱寿”，可知极其聪明，问什麽话，自己便能回答。不然，也可以叫乳媪、丫头陪伴，代答丑妞自己不知道的事。其次，如果怕来客说些不中听的话，就该在内客厅这种比较正式庄重的地方接见，大家内眷在後花园接待陌生男客，这多少是件不得体的事。

若在无知无识的妇女，原不足奇，只为是托得起这麽大一个家的蕙娘，其故就可思了！意会到此，马大隆心中一动，大为兴奋。

进得後花园，穿过一大片黄白纷披的菊花圃，坐北朝南五楹精舍，绕以雪白的粉墙，门媚上悬着一方木匾，三个蓝的大字：“伴芝轩”。龙庆福为马大隆解释，吴家老主人的名字中有个“芝”字：芝为兰蕙之伴，所以为蕙娘特起的这座轩，题名“伴芝”。

这一说，这里完全是蕙娘的私室，在此延见生客，更显得意不寻常。就此刹那间，马大隆了解了蕙娘的真意。

“庆表叔！”突然有个娇憨的声音在喊。

不问可知，这是丑妞在喊。看上去十岁刚过，圆圆的一张脸上，嵌着极大极黑的一双眼睛，模样儿长得极甜。只见她笑着奔过来，走近了发现有生客，顿现羞怯，站定了偷偷打量马大隆。

“你娘呢？”龙庆福问。

“在里面。”

“你进去说，庆表叔陪着马先生来了。”

丑妞点点头，转身就走。不一会打起帘子，门槛内出现了一条纤瘦的影子，龙庆福将马大隆拉了一把，向前走去。

“二嫂，”龙庆福引见客人，“这位就是马先生。”

“请里面坐！”蕙娘没有什麽表情，是一种矜持的冷漠。马大隆微笑说道：“久仰吴太太是女中英豪，幸会之至。不过，来得好像有点冒昧。”

“不必客气！请随便坐。”

客座已摆好果盘，泡好了茶，马大隆、龙庆福上下分座，蕙娘对面相陪，丑妞站在她身後，只偏着头看马大隆。

“小妹妹今年几岁？”

“十一。”蕙娘答说，“淘气不懂事。”

“哪里，哪里！小妹妹绝顶聪明，真正是个女神童。”

丑妞一听说到她，又羞怯了，扭头就跑，而嘴里却在念：“‘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这是所谓“神童诗”；显然是因为称赞她是女神童而想起来的，“脑筋真快！”马大隆向龙庆福说，“无怪乎皇上诧异。”

“呢，马先生。说来实在惶恐，小女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皇上御名是个‘寿’字。小孩子不识忌讳，竟敢那样无礼！”蕙娘殷切地说，“务必请马先生在皇上面前求个情。”

“吴太太，”马大隆答说，“老实奉告，我还不够御前承应的资格。此刻到来拜访，是受乾殿下朱宁的委托，要打听打听小妹妹的情形。至於求情的话，另一个机会，不知道吴太太的意思如何？”

马大隆一面说，一面注意蕙娘的表情。因为这句话很暧昧，而且近乎题外之文，如果她凛然相拒，就得别想说词，否则，便不妨实说。

蕙娘不曾拒绝，但也并未表示接受这个可以为女求情的机会，只说：“马先生的话，我不大明白。”

“那，我就说实话。”马大隆很谨慎地撒谎。“皇上宣召本宅主人进见。左右回奏，本宅主人已经故世，是一位二太太当家，又说，这位太太就是那小女孩的生母。皇上很高兴，降旨宣召。料想必有一番思赏。”

此言一出，受惊的不是蕙娘而是龙庆福。“什麽？”他睁大双眼问：“皇上宣召我们二嫂？”

“表叔，”蕙娘跟着孩子叫他，声音很沉着，“不必这样！你听马先生说完。”

见此光景，马大隆心想，阻挠的力量来自他人，倒是意外。如今看样子，首先要把吴家的亲属降服，蕙娘面前反好说话，这样一想，决定先搬一顶大帽子压下去。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男女老少，都是皇上的子民，降旨宣召，有何不可？说来是一种罕见的荣遇，岂仅吴府上，”马大隆指一指龙庆福，又指一指自己，“你、我，不管是吴府上的亲戚或者朋友，能有一点渊源的，皆当引以为荣。至於召见以後，皇上有恩典下来，吴府上固然声势更加不同，就你我又何尝不能沾一点光。所谓‘一人得道，鸡犬成仙’，正此之谓。”

这番话说得龙庆福只是眨眼，话当然动听，但总觉得有一点不大对劲，只是说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在何处。

蕙娘依旧那样从容不迫，“马先生，”她说，“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请教。”

“是。请说。”

“第一，皇上宣召，是为了何事？”

“我想，不外乎垂询令嫒及府上的情形。”

“嗯。第二，什麽时候去见皇上？”

马大隆心想，这话不能实说，可也不能不说。说了实话，入夜宣召女人，所为何事？不言可知。但如瞒着不说，蕙娘与吴家心理上毫无准备，到时候必有麻烦。比较适当的说法是，透露一点风声，而又能冲淡入夜宣召这件事的不平常。

於是，他一面想，一面说：“皇上此刻去逛通州八景去了，不知道什麽时候才回来。皇上一向自在惯了，起居跟一般人不大一样，在京里，半夜宣召大臣商量国家大事的情形也常有。”

後面一段话是马大隆信口胡扯，不过倒也不是有意欺瞒，因为连他也不知道，皇帝绝少召见大臣，更莫说宵旰勤劳，午夜还为国事操心。好在龙庆福和蕙娘也不知道这些情形。所以不会去驳他。

这时龙庆福开口了：“如果晚上去见，只怕有些不妥。”

年未三十的妇人，为年轻的皇帝宣召，已是很不妥的事，宣召而在夜里，其事更为不妥。这是不消说得的。可是，马大隆却故意装糊涂，居然问一声：“怎麽不妥？”

这话如何说呢？龙庆福期期艾艾地，只觉十分碍口。蕙娘却不理这一段，只神态认真的问：“马先生，如果我不愿去见皇上呢？会有什麽祸事？”

“这就很难说了。皇帝开一句金口，就是圣旨，不听皇帝的话，就是抗旨！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大不一样。”

“‘可大可小，大不一样？’”蕙娘这时才皱皱眉，有些伤脑筋的模样。

龙庆福再忠厚也看得出来，她的打算是，倘或罪小，便挺一挺，现在听说可大可小，变得无所适从，所以有此表情。当即插嘴问道：“一样的罪，怎麽可大可小？”

“只为因人因事而不同。”马大隆早就料到必有此一问，已预先想好了说法，“有时候不能认真，即或有罪也就小了。举个例说，像丑妞这麽可爱的女儿，皇上见了一定喜欢，或许会说：‘来！给我香一个。’丑妞回他一句：‘我不要！’扭头就跑。皇上无非哈哈一笑，还能跟孩子认真吗？”

这个譬喻，浅显明白，非常适当。不过只解释了一半，如此是“可小”，如何又是“可大呢””

转到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就会发现，马大隆其实将另一半也解释了。童言无忌，孩子的话，认不得真，而皇帝如果想香一香丑妞的小脸蛋，无非好玩，香不到亦不会认真。但如果是大人就不同了，皇上如果想跟蕙娘亲个嘴，起此一念，便是件很认真的事，倘如所欲不遂，心里是何想法？不是恼羞成怒，便是怪她不识抬举。那一来，欲加之罪，还小得了？

看到龙庆福阴晴不定的脸色，以及蕙娘凝神深思的表情，马大隆心知他们都已默喻他的言外之意。打铁打到紧要关头，还须狠狠捶它两下，方能收效。因此，他放出极其郑重的脸色说道：“此事关乎府上祸福荣辱，请慎重考虑。语云：‘小不忍则乱大谋’，朝坏的地方去想，不测之祸，恐怕还要蔓延到三亲六眷。”略停一下，他又表明立场，“在下不过承命宣旨，并无借此求荣之意。吴太太意下如何，请说一句，方便我回去交差。”

“老马、老马！”龙庆福有些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不要逼得太紧，慢慢商量。”

“是、是，我没有逼。尽管请商量！”他欠一欠身子，作个打算离座的姿势，“我在这里恐怕不便，应该回避。”

“不必、不必！”蕙娘答说：“不过，马先生，此事既关乎寒家的祸福，而且说不定会害亲戚，我倒真是不能不好好商量一下。”

“是！请使。”

“表叔，请你陪一陪马先生。”说罢，蕙娘起身，扶着侍儿的肩头，袅袅地往後而去……裙幅过处，一缕甜香微渡，连知命之後的马大隆都有些心旌摇摇，大起绮念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觉惘然，马大隆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不开口。龙庆福的心境不同，绕室彷徨，愁眉不展，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教我怎麽对得起死者？”

一遍又一遍，惹得马大隆烦了，唤住他问：“老兄，你在说什麽？什麽对不起死者？”

“这里的老主人，是我的表兄。临终以前托过我，照料他的家小，结果照料出这麽一件丑事来！”龙庆福又说，“吴家虽跟我一样是买卖人，不过几代以来门风是好的，从无再醮之妇。”

这种态度近乎迂腐了！到此地步还说些不切实际的话，马大隆觉得可气亦可恨，同时也警觉到，龙庆福既是吴家老主人托孤的至亲，可知发言很有力量，如果他仍然持此态度，事情便难顺手。得要说几句狠话，封封他的嘴。

想停当了，便冷笑一声说道：“你我相交好几年了，想不到老兄还是一位道学先生，失敬之至，昔人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照你老兄看，竟是‘灭门事小，失节事大！’不过，你要想一想，灭的是吴家的门！”

“灭门？”龙庆福睁大了双眼，惊恐地问。

“有道是‘灭门县令’，小小一个七品官儿，尚且如此，难道皇上倒不能灭人的门？只怕祸还不止灭门！”

“还有什麽祸？”龙庆福越发惊惶了。

“族诛！”马大隆答说：“灭九族！你别以为我吓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东西厂跟锦衣卫的利害，你不是不知道，安上个谋反大逆的罪名，大大小小先抓起来再说。等辩白清楚，已经九死一生，倾家荡产了。”

这番话说得龙庆福毛骨悚然，不自觉地举双手环抱两臂，是不寒而栗了。

“事有经权。就算这是一桩祸害，两害之间取其轻，你受令表兄的付托，照料他一家老小，总不能照料出一桩灭门之祸来吧？倘或如此，你想想，怎麽对得起死者？”

一吓一劝，忠厚的龙庆福入彀了！只见他跺一跺脚说：“罢了，罢了！灭门事大，失节事小。”

一句话未完，里面奔出来好些人，有老妈子，有丫头，各自急行，不知去干什麽？其中蕙娘贴身的一个侍儿，神色仓皇地喊：“表老爷，表老爷，你快请进去，出事了！”

“出事！出了什麽事？”

“我们太太寻了短见了！”

听这一说，连马大隆都吓一跳，抢着问道：

“救活了没有？”

“差一点点！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把一条命夺回来的。”

蕙娘未死，马大隆先松了一口气，但困惑接踵而来。照龙庆福的谈论，以及他本人亲自所见，蕙娘与一般的妇人，确是大不相同：那份沉着冷静、细密、精到，虽须眉有所不及。这样一个人，如果决心殉节，一定先从从容容地处分了家务，然後当皇帝真个宣召，断定清白断断难保，才会找个藉口，悄悄自尽。像如今这种鲁莽冲动的行径，对她来说，是大失常态的。

然而，其故安在呢？他心里在想，莫非是以死相吓，以为皇帝会因为她的寻死觅活而心存畏惧，就此放过？倘是这样的打算，那就完全错了！

正这样想着，仆妇丫头簇拥着一老一少，缕罗裹体的两个妇人，匆匆而至。进了伴芝轩，绕回廊间後而去。马大隆可以猜想得到，年长的是吴家老主人的正室，看上去比蕙娘还小两三岁的少妇，是另一位姨太太。

“表老爷，你请进去吧！”蕙娘的侍儿说：“太太跟三姨太都来了，一定有事商量。”

“好！你先进去，我就进去。”龙庆福转身问马大隆说，“你请坐一会。我进去先把事情说清楚，再商量。”

听得这话，马大隆一愣，急急问道：“怎麽？蕙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家大太太？”

“没有！那丫头告诉我，蕙娘一进去就哭，走到後房没有出来。丫头推门一看，正在床栏杆上结绳套，打算上吊。救下来以後，她又哭，说这件事，她连出口都难，唤丫头来请我，要我去说明经过。”

“有这样的事！蕙娘又为什麽羞於出口呢？又不是她私下有了中意的人想改嫁！”

“这些事，女人家总不好意思的！你请坐一下，或许还要请你进去商量。”说完，龙庆福掉头就走。

马大隆脑中电闪一般，将全盘经过想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蕙娘是有意做作！心里千肯万肯，愿承雨露，但其事暧昧，可能谈不出明确的结果，到了宣召的时候，她的态度就很难把握。现在这样一闹，先就表示了她宁死要保清白坚贞，然後由龙庆福说明经过，因为有如此关乎家门宗族祸福的大利害在内，大家少不得要劝她委曲求全。而蕙娘就不妨哭哭啼啼，作出万分不愿的情状，到了最後万般无奈地答应下来。这样，她就是为全家牺牲，不但不算失节，全家还都要感激她。

好利害的女人！马大隆在心里赞叹，知道大功等於告成了。

正好吴家的管事来为客人开饭，肴馔精美而心情悠闲，马大隆自斟自饮，这顿饭吃得非常舒服。

饭罢品茗之际，龙庆福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怪，又舒泰，又怅惘，双眼之中是一种疲倦而茫然的神色。

“唉！”他坐下来叹口气，“总算说好了。”

“说好了，不是很好？老兄怎麽倒叹气呢？”

“我也不知道什麽缘故，只觉得心里不大好过。”龙庆福说，“就好比路上看见一个女人，背影苗条，要多美有多美，特意加紧两步，绕到前面一看，嗯！真悔此一看。”

“必是正面不大高明。”马大隆笑道，“也许原来不怎麽丑，只是你的期望太高，所以失望愈甚。”

“你这话有道理！就是这麽回事！”龙庆福的声音很快很急，显然是马大隆的话搔着他的痒处了，停了停他伸出两个手指……暗示所指的是蕙娘，“这个主儿，”他低声说道：“原以为她对我那位下世的表兄，情深义重，一定会抚孤守节，至死靡他。谁知道全不是那回事。”

“全不是那回事？”马大隆倒奇怪了，“莫非连做作一番都没有？”

“做作？”龙庆福诧异地，“你怎麽知道她会做作？”

“我是瞎猜的。你说，她怎麽样的做作？”

“只是哭，只是埋怨，为什麽不让她死？其实言不由衷，全无哀戚之容。”

马大隆笑了，“连你老兄这样忠厚的人，都看了出来，可知做作得不好。”他又问，“以後呢？”

“以後，还不是大家苦苦地相劝。三姨太就一句话，很有意味，她说，‘皇上召见，又不是生离死别，何苦如此担心！’这句话将蕙娘说得愣住了。”

“为什麽？”

“那还不容易明白？她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一去不回，要让皇上带进宫去了。”龙庆福说，“不想三姨太无意间一语诛心，当然会发愣。”

“唉！”这下轮到马大隆叹气了，“人心最难测，要变起来，自己都会想不到。好了，事情总算圆满了，老兄斡旋之功不可没，我一定会跟他们说明白，记下你的功劳。不过，还得辛苦你，在这里等我，有什麽事，随时可以联络。”

“好吧！蕙娘已经在化妆了，随时听宣。你请吧！”

“好，我先去交了差，马上就回来。”

说罢，马大隆匆匆而去，走到门口，却又为龙庆福赶上来喊住：“还有件事要商量。丑妞一定要跟着她娘一起见皇上，你说怎麽办？”

“那有何不可？”

“不能！”龙庆福微皱着眉说，“丑妞懂事了，虽然谈这件事的时候，特意把她领开，可是她母亲哭哭啼啼的却瞒不过她。她说：‘皇帝老儿会欺侮妈妈！’所以要跟着一起去，那意思竟是要保护她母亲。到时候不知轻重，说几句不识忌讳的话，岂不糟糕？”

“是的，很糟糕。”马大隆问：“她母亲的意思呢？”

“在哄她。看样子是不会带她去的。”

“那就是了！”马大隆立即放心了，“老兄不必管，做母亲的自然会安排。”说完，微笑着走了。

第二部（下）

爬了三百六十尺高、十三级的“燃灯舍利佛塔”，远眺灯树之胜，又在通州之北，宽四十八尺、长一百九十尺的石桥上驰了一回马，皇帝在通州全城文武官员跪接之下，巡视全城，然後在知州衙门进用午膳。回到张家湾，已是申酉之交了。

一回吴家大院，第一句话便问：“那个蕙娘呢？”

“已经打扮停当，静候宣召。”朱宁喜孜孜地答说。

“此刻就宣。”

“是！”朱宁又问，“何时传膳。”

“此刻就传。”

酒色二字都全了。朱宁对这一套是伺候惯的。将御膳设在“寝宫”中，等皇帝刚刚就座，蕙娘亦已到达，由朱宁亲自带领到御前。

皇帝一看便是一愣，蕙娘穿的是灰色布衣布裙。戴的是银钗银耳环，彷佛有孝服在身。而朝见皇帝是不准穿孝的。

但看到第二眼，不悦之意，一扫而空，脸上立刻浮起喜色，那蕙娘二十七八年纪，脸上身上，没有一寸不是女人……皇帝只有这麽一个笼统的感觉，虽然所见的只是素色布衣，却似目迷五色，无法细辨了。

“臣妾吴蕙娘，叩见圣驾！”蕙娘敛手在腰，盈盈下拜。

“过来！我看看你。”

蕙娘不答。站起身来，微微含着笑，去到皇帝身旁，抬眼看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抬眼一瞥，疾如闪电，而皇帝已发觉她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复杂表情。好灵活的一双眸子！他在心中说，而口中问的是：“为什麽穿得这麽素净？”

“是遵洪武爷爷的规矩。”

“你也知道太祖高皇帝的规矩，”皇帝笑道，“倒说与我听听看！”

原来洪武三年有令：“庶民男女衣服，不得僭用金绣、锦绮、紵丝、绫罗，止许绸绢素纱。香饰不许用金玉珠翠，止用银。”到了洪武十四年，重农轻商，又有一令：“农民许衣紬、纱绢布，商贾止衣绢布，农家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得衣绸纱。”这一百年前的禁令，早已废驰，而蕙娘居然恪遵过时的功令，皇帝不免奇怪。

於是又问：“你可知道，我也有一道敕令？”

“何得不知？”蕙娘背诵着：“正德元年敕令：官员及军民人等，衣服帐幔，不许用玄、黄、紫三色。其朝见人员，四时并用颜色衣服，不许纯素。”

“既然知道，何以明知故犯？”

“臣妾在想，万岁爷虽高高在上，总也高不过洪武爷。所以，臣妾斗胆了！”

这无异指责皇帝违背祖制，蕙娘说话这样直率无顾忌，使得他人都为她捏一把汗，可是，皇帝却不以为忤，笑嘻嘻地说道：“你的话倒也有点道理。”

蕙娘虽未得罪，朱宁却不能不有所表白，因为“朝见人员，四时并用颜色衣服”这个规定，近侍人员，不能不知。既然知道，不加劝阻，岂非失职？事实上朱宁是劝过的，无奈蕙娘不允，答说，唯有皇帝叫她换颜色衣服她才能换。这话在此刻需要表明。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劝过，说有这麽一个规矩，她的意思是要万岁爷吩咐她才听。”

“原来如此，”皇帝便问蕙娘：“你喜欢什麽颜色？”

“紫色。”

“倒是很尊贵的颜色。”皇帝又问：“首饰呢？戴支银钗，未免太委屈了你。”

“臣妾有样心爱首饰，不敢戴。”

“是什麽？”

“一支羊脂白玉钗。”

皇帝点点头，转脸问朱宁：“穿紫戴玉，是几品服饰？”

一品至五品用紫色。而命妇首饰，三品、四品用金珠翠，只有一品，二品才准用金玉、珠、翠。显然的蕙娘不是心爱羊脂白玉钗，是心爱一、二品命妇的身份。

朱宁心想：这妇人利害得很！讨了便宜，又狮子大开口，不能让她太过得意。决定压她一下。

他想说：是四品服饰，话到口边，蓦然省悟，给她四品服饰，她一定不肯戴玉钗，问起来是定制所关，不敢僭越。

这一来把戏拆穿，且不说欺罔之罪，光是在皇帝面前讨一场没趣，便大损“皇庶子”这块金字招牌，因而很见机地说老实话：“二品命妇的服饰，才是穿紫戴玉。”

“就赏二品命妇的服饰。”

恩出格外，蕙娘却无喜色，跪下说道：“万岁爷天恩，臣妾不敢领。”

“为什麽不敢？”

“臣妾不忍独受诰封。”

此言一出，皇帝不解，看着朱宁问道：“她说什麽？”

朱宁心想，这个妇人得寸进尺，还要为吴家大妇讨封，未免太过分了。但转念又想起马大隆告诉他的一切情形，了解她这正是决心辞别故枝，借此对吴家报答，或者说是补偿的表示。不如依了她，倒省却好多事。

想停当了，便却答奏。“回万岁爷的话：吴家还有大老婆，请万岁爷也封了，她才安心。”

“喔！”皇帝对蕙娘点点头：。“看来你倒是讲礼义的！也罢，就看你的份上，也赏二品命妇服饰。”

蕙娘这才喜孜孜地拜了下去：“臣妾叩谢天恩。”

等她站起身来，皇帝问道：“这下你该没话说了吧？”

蕙娘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细白牙齿，淡红的嘴唇，微微翘起，形似菱角。那笑容本就妩媚，加以蕙娘的风仪，近乎冷艳一路，所以这一笑予人的感受，格外强烈，皇帝已有些不能自持，恨不得并坐接膝，磨鬓细语了。

“臣妾告罪，”蕙娘说道：“容更换了御赐的服饰，再来朝见。”

“啊！”皇帝心想，赏赐二品命妇的服饰，应该出於宫中，人情才做得全，可是此时又哪里去找全新的凤冠霞被？想一想，从身上摘下一块玉佩，“来，给你个小玩意，意思意思。”

所赐的是一枚碧玉的九连环。这珍贵又过於“百宝箱”中所贮的首饰，蕙娘更是笑容满面，深深称谢，方始暂退。

这一退下，隔了有半个时辰，方又再来。穿的却不是凤冠霞帔，而是紫色缎子绣花的裌袄，下面一条白练百褶裙，高梳宫髻，珠翠满头，胸前用绿色丝绳悬着御赐的碧玉连环。那种雍容华贵的仪态，将御前的侍从都看得呆了。

“‘淡妆浓抹总相宜！’”皇帝念了一句诗，“看来看去，只有你穿紫的才好看。”

“万岁爷别这麽夸奖！别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谁啊？”

“宫里的娘娘。”

皇帝笑一笑，随即攒眉皱鼻，做出一副怪相，“好酸！”他向朱宁问道，“你闻见了没有？”

“闻见了。”朱宁面无表情地答说，“是山西老醋。”

“你听见了？”皇帝笑着调侃，“你的醋劲好大，人家不吃你的醋，你反吃人家的醋，是何道理？”

“臣妾是实话。”蕙娘答说：“臣妾向来不会吃醋。”

“吃醋不会，可会吃酒？”

“酒是会吃，只怕醉了放肆失仪。”

“那更好！”皇帝很高兴地说，“来，取套杯来。”

所谓“套杯”，杯是由小而大，或五、或七，成一整套。但御用的这一套，却有九只，小如拇指，大如饭碗，玉质金镶，异常名贵。等取了来一字排开，皇帝指一指酒壶，示意左右斟满。

“你会猜枚不会？”

“不会。”

“猜拳呢？”

“出手太慢，准输。”

“那，”皇帝有些伤脑筋了，“怎麽吃法呢？”

朱宁怕成僵局，想起打听来的消息：蕙娘善弄丝弦，想来亦会唱曲。便插嘴说道：“奴才有个主意，蕙娘唱曲，为万岁爷下酒，一曲一杯。”

“这好！就这麽说。”皇帝高兴地拍手，“快取乐器来！”

蕙娘亦不推辞，低声告诉朱宁，派人到伴芝轩取她用惯的琵琶，转过脸来，取中间一杯，也就是第五杯放在皇帝面前说：“万岁爷理当从这一杯开始，喝到最後一杯。”

“怎麽叫‘理当’？你倒说个道理看，有道理我就听你的。”

“洪范五福，所以该从第五杯开始，喝到最後一杯，便是九五之尊。”

“这理倒也说得过去。”皇帝欣然问道：“可是这四杯呢？”

“留着容臣妾奉陪。”

“这不太公平。多寡太悬殊了！”

“既如此，万岁爷自弹自唱，臣妾喝大杯。”

皇帝大笑，“这可难倒我了！自唱犹可，自弹不得。不过，”他又质疑，“我五杯，你四杯，怎麽说？”

“喝到最後一杯，臣妾奉陪双杯。”

“好个双杯！一言为定。先喝起来！”说罢！举杯便饮，一口气喝完，还照一照杯，说一声“乾！”

“是！”蕙娘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撮起小玉杯，徐徐举起，从容喝乾，饮咽无声，姿态幽雅。这是皇帝从教坊女子，乃至宫眷那里，所无法欣赏到的神情。因为教坊女子，不大懂礼，宫眷却又往往太过，甚而战战兢兢，震栗失次，将酒杯打碎的情形，亦常有之。唯有蕙娘持礼恰到好处，那种出於教养，自然而然的娴雅，使得皇帝的感觉，非常舒服。

“你哪里人？”皇帝随口问说。

“南直隶吴江。”

“是靠近苏州吗？”

“是！”蕙娘答说，“苏州府该管。”

“你说的不是苏州话？”

“只怕说苏州话，万岁爷听不懂。”

“你倒说两句我听听！”

蕙娘应声而言：“讲点哈耐？”

“你说什麽？”皇帝愕然。

“臣妾刚才那一句，就是苏州话，意思是请万岁爷的示，要臣妾说些什麽？”

“果然不懂。”皇帝问道：“你们苏州人管我叫什麽？”

“这要看什麽人，仕宦之家，也是用官称，乡里人就可笑了。有的叫‘皇帝老爷’，有的叫‘皇帝老倌’，有的叫‘皇帝阿伯’。”

“莫非当面也这麽叫？”

蕙娘抿嘴笑了，“乡里人何来面见圣驾的机会？”她说。

皇帝也觉得自己问得可笑，而心中一动，毫不考虑地答说：“总有一天，让你们苏州乡里人也能当面见一见我。”

“那可是苏州人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皇帝笑一笑，不觉又取一杯酒。蕙娘依然奉陪，喝乾了，用皇帝面前的金镶牙筷，挟起一块熏鱼，拿纤纤玉指，拔去了几根大刺，方始送到皇帝面前。

“苏州女子，是不是都像你这麽温柔细心？”

“江南女子，比较温柔细心得多。”

“江南实在是好地方。”皇帝不胜向往地说：“总得去逛一逛才好！”

蕙娘微笑不答，而心里颇为懊悔，不该夸耀江南佳丽。因为皇帝巡幸，就像微服简从到了张家湾，已搞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如果公然下江南，千乘万骑，浩浩荡荡而去，这一番千里远游，老百姓奔走供应，不知道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有多少稼禾毁在马蹄车轮之下？倘或自己再有一言之赞，说起来都是吴蕙娘惹的祸，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咬牙切齿地在骂“狐狸精”、“扫帚星”！

可是，她也不敢谏劝，怕皇帝不高兴，事实上以皇帝任性的脾气，不但劝不听，可能越劝越坏，反而激出他非去不可，马上就去的决心。倒不如不置可否，让他慢慢淡忘为妙。

就这微一沉默之际，她平日用惯的一面琵琶，已经取来，接到手里，调一调弦，放下琵琶，敛手问道：“臣妾献丑，却不知道万岁爷爱听什麽？”

“唱些新鲜的。”

传奇、杂剧、南北曲有教坊承应，皇帝看惯、听惯了无足异。要新鲜只有俗曲，“不过，下里巴人，恐不足以当圣听。”她说。

“阳春白雪，多了就厌了。要新鲜！”

“是！”蕙娘想了一下说，“臣妾唱一段弹词，为万岁爷下酒。”

弹词是俗曲的一种，新兴不久，皇帝听说过这个名目，却未听过，於是欣然点头并凝神静听。

於是，蕙娘弹过一个过门，曼声唱道：“自从汉末三分後，世上干戈总不停。司马先生行圣德，昭、师二子便欺君。武王起始承曹氏，灭蜀平吴四海宁……”

“不好，不好！”

皇帝连连摇手，声音也很大。蕙娘的弹词当然被打断了，她心中没趣，不过脸上并无沮丧之色，抱着琵琶，静静地等待。

“你唱的这一段，名叫什麽？”

“‘北史遗文’。”

“里头胡说八道！什麽‘司马先生行圣德’？司马懿不是好人。又称赞‘武王’，这‘武王’是魏武曹操，谁不知道他是奸雄。”

“原来如此！臣妾哪里知道？”

“这曲调也不怎麽中听。”皇帝想了一下问道：“俗曲中有种叫‘挂枝儿’的，你会不会？”

“怎麽不会？只是‘挂枝儿’盛行於吴下，而皇帝不辨吴音，却又怎麽办？”

正在沉吟，皇帝又开口了：“要说风情的才好。三皇五帝那一套，我不爱听。”

蕙娘心中雪亮，皇帝爱听的是，道学先生口中的所谓“淫词浪曲”。她在未嫁到吴家以前，是常熟一家巨绅的家伎，後堂丝竹，推为翘楚，装了一肚子的俗曲，荤的，素的，无不俱备，拿出来就是。但此时此地，岂得毫无身份上的顾虑？

要顾虑的倒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她自己的身份，描写幽期密约，过於露骨的，在良家妇女，自不便出口。想了一会，只有酌乎其中，比较合适。

於是她说：“有支挂枝儿，唤做‘叫我声’，一共四段，情意甚细，请万岁爷细细品味。”

说完，抱起琵琶，轻拢慢捻，自弹自唱，第一段是用本嗓，乃是情郎向姐儿所唱：

“我教你叫我声，只是不应。不等说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里只你我，做什麽佯羞假惺惺？你口儿里不肯叫，想是心儿里不疼！你若有我的心儿也，为何开口难得紧？”

唱得神完气足，字字清楚，皇帝笑道：“责问得好，看那女子如何回答？”

蕙娘笑一笑，接着唱第二段：

“我心里但见你，就要你叫，你心里怕听见的，向外人学，才待叫又不叫，只是低着头儿笑。一面低低叫，一面又把人瞧。叫的虽然难难也，意思儿其实好。”

“到底叫了！”

“叫是叫了，却有一番数落。万岁爷详细听。”

这第三段是用的假嗓，虽尖锐，亦清亮，唱的是：

“俏冤家，但见我就要你叫。一会家不叫你，你就心焦。我疼你哪在乎叫与不叫，叫是提在口，疼是心想着。我若有你的真心也，就不叫也是好。”

“这话也有理。”皇帝问道，“那男子少不得还有一番说词？”

“正是！”蕙娘恢复本嗓唱最後一段：

“俏冤家，非是我好教你叫。你叫声儿，无福的也自难消。你心不顺。怎肯便把我来叫，叫的这声音儿俏，听的往心髓里浇。就是假意儿的殷勤也，比不叫到底好！”

“唱得好！”皇帝举起次大的那只套杯，大口大口地喝着。

“万岁爷慢饮，当心呛了嗓子！”

皇帝还是一饮而尽，用手拈一块松子鹅脯送入口中，大嚼着问道：“唱了半天，到底要她叫什麽？是叫一声‘哥哥’？”

“想来是！”

“你也叫我一声！”皇帝说；声音很柔和。

“是！”蕙娘清清楚楚地叫：“万岁爷！”

“不是，不是！”皇帝连连摇手，“谁都叫我万岁爷，不稀奇。”

“臣妾可不知道怎麽叫了？”蕙娘笑道：“皇上，陛下。”

“你把这些都忘掉！”皇帝说，“只记得我是朱寿，不是朱厚照。”

“啊！万岁爷醉了！”

“对！有点醉了。”皇帝笑着说，“你当心我发酒疯！”

这是有了酒意，犹未到醉的地步，如果真的醉了，一定辩说未醉，辩之愈力，醉之愈甚。蕙娘深知其中的道理，却又想不出什麽适当的话，只好微笑不答。

“叫我声！”皇帝拉起她的手，涎着脸央求：“好姊姊，就叫我一声何妨。”

见此光景，朱宁向“煖殿”使个眼色，三三两两，蹑足退出，一霎时散得乾乾净净。

蕙娘有些心跳，脸上不由得就发烧了，颊上朱霞，眼中秋波，更添一番动人心魄的春色，皇帝伸手便拉，蕙娘欲拒还迎地倒在他怀中。

“‘我教你叫我声，只是不应。不等说，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里只你我，做什麽佯羞假惺惺？……’”

皇帝学她，不成腔调地在唱，蕙娘忍不住格格地笑了。然後，突然坐直了身子，略一略鬓发问道：“要怎麽叫？”

“你想呢？”

蕙娘果然在想，轻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不住眨动，那种忍俊不禁的神情，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但无丝毫做作的意味。皇帝不觉看得呆了。

“真的要叫？”

“我等着呢！”

“就叫！”蕙娘凑近耳际，轻轻叫道：“皇帝哥哥！”

“哥哥”二字的声音不曾完，已扑倒皇帝怀中，笑不可抑。这般放纵的情味，是皇帝从来不曾领略的，龙心大悦，酒兴益好了。

“这该没话说了吧？”蕙娘笑停了问。

“不！这个叫法还不大对。”皇帝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那，“你想呢？你年纪比我大，怎麽叫我哥哥？”

“莫非叫弟弟？”

“正是！好姊姊，”皇帝吸口气，脸贴脸地，腻声说道：“叫我！”

“臣妾碍难遵旨。”蕙娘忽然收拾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僭越过甚，心所难安。”

越是如此，皇帝越要她叫，“好姊姊，好姊姊，你就许了我吧！”皇帝解释缘故，“从来就没有人叫过我弟弟，我要听一听，那是什麽滋味？”

说着似小儿女撒娇一般，又推又揉，搅得蕙娘心不安稳，便即说道：“做弟弟的就得听话。”

“好！我听、我听！你说，要我怎麽？”

“请安静些！”

皇帝果然听话，立即安坐不动。蕙娘却怔怔地不开口……她的感想很复杂，惊异、得意、感动，也有些不安，是从未有过的经验。不由得细细辨一辨味，以致於忘了开口。

直到发现皇帝眼中盼望的神色，方始想起，自己欠他一声“弟弟”。而就当话要出口之际，突然惊觉，有道是“天威不测”，又道是“伴君如伴虎”，此时只求满足好奇，皇帝什麽委屈都肯受，事後想想窝囊，翻起脸来，吃罪不起。万一不幸料中，自己该当有个辩解之词。

这样一想，计上心来，随即起身面北跪倒，皇帝不解其意，吃惊地问道：“你这是干什麽？”

“臣妾要作一番祷告。”说着，双手合什在胸，闭着眼喃喃祝祷，“过往神只请听，下界信女吴氏蕙娘，辱蒙万岁爷矜宠，必要唤一声‘弟弟’。信女恳辞不允，只得斗胆僭越。这都是奉旨行事，出於无奈，折福忒甚，无可申诉，过往尊神，必知信女的本心，千万垂鉴。”

“原来是怕折福。”皇帝笑道：“不会、不会！好姊姊，你太认真了。”

“臣妾不能不认真。”蕙娘停了一下才叫：“弟弟！”

“要叫好弟弟。”

既然叫了，就不必再做作，蕙娘改了态度，笑嘻嘻地喊：“好弟弟！”同时捧着皇帝的脸，亲了一下。

这一下，皇帝又乐不可支了，就势一滚，将头枕在蕙娘的腿上，抓住她的手揉啊，搓啊，开始骚扰了。

※※※

这些情形都已落入朱宁眼中，原来他在室外悄悄窥探。直到蕙娘服侍皇帝上床，细语娇笑，历久不断，方始叹口无声的气，转身而去。

一路走，一路回忆刚才的所见所闻，忽然有了灵感。蓟州此行，大可作罢。原是万不得已的事，如果出了什麽差错，责任担负不起！能有一丝可以挽回之处，决不必冒此大险。

回到卧室，灯下独酌，盘算了好一会，方始妥贴。昨宵累了半夜，难得这晚上天下太平，正想早早上床，找补一觉好觉，只见贴身小厮走来问道：“马先生来了。见是不见？”

若是别人，一定不见，马大隆情形不同，即时请入室内，很客气地招呼着，然後夸奖马大隆手腕高明，很恭维了一番，倒是由衷之言。

马大隆少不得也说几句谦谢的话，应酬告一段落，言归正题，他是衔命而来，探询御驾的进止。这两天皇差办下来，张一义已有力不胜任之感，所以名为打听，其实是催促，希望御驾早早向蓟州进发，可以一卸沉重的担子。

“老实奉告，蓟州大概是不去了。不过，也不会马上回京，还要辛苦大家几天。”

听得这话，马大隆心便一沉，暗自思量，这要告诉了张一义，不知道怎样地大失所望。原来估计皇帝最多不过再驻驾一两日，谁知竟有几天之多，这一大笔供应，如何负担得起。

於是，他很委婉地说：“为皇上，理当竭尽驽骀，乾殿下的‘辛苦’二字言重了！不过，自上方玉食，到弟兄们的伙食等等，不过多花几个钱，还是小事，只怕御驾久驻，而此地又再没有什麽新鲜玩意可以上娱圣心，那时反倒落个不是，实在吃罪不起。”

朱宁心知其意，觉得张一义这趟皇差，实在办得不错，尤其是马大隆来关说，无论如何得要帮忙。当即很诚恳地答道：“马先生，人心都是肉做的，这一趟，很难为张侍郎，我知道。如果办得到，我一定劝皇上早早启驾，只是意外的机缘，蕙娘居然很讨皇上欢喜，情形就不同了。皇上能欢喜是好事，一切都用不着担心。马先生，我有两点，请你转告张侍郎。”

“是！请吩咐。”

“第一，皇上大概不会再要什麽新鲜玩意了，他决不会落个不是。第二，这两天张侍郎很花了些心血，皇上亦不忍让他赔累，我会记着这件事，找机会补报他。”

“是！”马大隆灵机一动，“张侍郎亦有句话，让我转陈，听说乾殿下性耽风雅，收藏甚富，已备下几件精品，请示乾殿下，什麽时候送来？”

“噢，噢，”朱宁问，“是些什麽东西？”

张一义收藏的字画，都由马大隆鉴定，肚子里有本很清楚的帐，此时自作主张地替张一义挑定四样艺林珍秘送给朱宁。

“两字两画，一共四件。先说字，一唐一元，丝毫不假的真迹，怀素的‘千金帖’，用黄绢八幅，丝毫无损……”

“慢来，慢来！”朱宁在此道亦算行家，打断他的话说，“怀素自叙帖我见过，草书千字文亦很有名，就不知道什麽叫‘千金帖’？”

“喔，”马大隆歉然笑道，“我忘了交代，就是千字文，怀素的草书千字文不止一本，这本特别名贵，藏家以为一个字值一两银子，所以叫它‘千金帖’。”

“原来如此！千金虽不值，也值六七百两银子。”朱宁问道，“元朝的那件，想是赵松雪的手笔？”

“正是！乾殿下一猜就着。这一件，也是千字文，不过，”马大隆紧接着说，“其名贵之处，依我看，不下於千金帖，是行草篆隶，以及钟鼎、章草共计六体……”

“啊，啊！”朱宁大为动容，“我有一本赵松雪的三体千字文，自觉已很难得，不想还有六体！不说别的，六体就是六千字，论量，就是古今书法中第一大件了！难得，难得。”他略停一下又说：“还难得的是，两样都是千字文，成了一个名堂。”

这倒是马大隆事先未想到的，他的机变很快，心想，字成了名堂，画也要搞个名堂，有了名堂，东西差一点就不要紧了。

这样想着，信口就道：“两件画都是君家先德的手笔，一件是钱舜举的‘杨妃上马图’，另一件世所罕见，是钱文僖的‘陌上缓归图’，画意正是钱武肃王的隽语。”

“喔，”朱宁问道，“文僖可是谥号？”

“是！就是钱惟演。”

这一说，朱宁知道了。宋太祖得了天下，吴越归地，钱俶被封为王，诸子都在宋朝做了大官，以第二个儿子钱惟演最有名，仁宗朝官拜掌管军政的枢密使，死後谥文僖。

钱武肃王就是钱鏐，也就是钱惟演的曾祖父。钱鏐虽是盐枭出身，但五代时割据称王，在浙江颇多惠政。为人亦居然风雅，有一次王妃归宁，好久未回杭州，钱鏐寄信催促，说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武夫而有此吐属，令人惊奇，相许为难得的隽语。

听得这个解释，朱宁可以想像得到，“陌上缓归图”必是盛装宫女，簇拥着一辆七宝香车，在甲胄鲜明的士兵前呼後护之下，从锦绣般的陌路上缓缓行过。

朱宁虽然赐了国姓，但人不忘本，想到有钱武肃王这样一位祖先，家世亦足夸耀，尤其是这样一幅意味深长有趣，题材不同凡响的画，悬挂中堂，必能使得来访的宾客称赏不绝。那是件多有面子的事！

想到这里，笑容满面：“张侍郎厚赐，本不敢当，不过这幅画，归入别家，不如收入寒舍，我就老老脸皮拜领了！”说罢，还作个揖，倒像马大隆赠画似的。

“不敢，不敢，乾殿下别谢我。”

这一说，朱宁才知张冠李戴，是失态了。不过，“就谢谢老哥，也是应该的。”他说，“张侍郎倚老哥为左右手，这番安排，当然是你老哥的建议。”

“这话倒不错。”马大隆说，“我跟敝居停说，乾殿下权倾当朝，圣眷之隆，方兴未艾，仓场衙门在公事上很容易出差错，将来少不得有请乾殿下援手的时候。此刻既然要表表微意，就一定要至至诚诚，东西贵贱不说，起码这片心要让乾殿下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朱宁沉吟了一会说，“皇上对张侍郎办这趟差，亦很知他实心实力，花了好些心血，打铁趁热，如果张侍郎公事上有什麽难处，倒不如趁早跟我说了，我找个机会面奏，皇上点一点头不就行了？”

这几句话钻入马大隆耳中，真是有惊有喜。原来的打算是烧烧冷灶，为张一义日後有所干求，作个伏笔，不想即时就有效验。这番盛情，不可辜负，机会太难得了！

“乾殿下这样厚爱，我想敝居停亦不能不识抬举，我就大胆替他奉求了。”马大隆紧接着说：“乾殿下知道的，仓场历年都有损耗亏空，前任交後任，後任再交後任，帐面上存粮的数目与实际上是不符的。加以去年秋潦，大水冲失，以及潮湿霉烂的粮食很不少。亏空越扯越大，敝居停为此寝食不安。要请乾殿下成全！”

“噢！”朱宁问道：“大概亏空多少？”

“总在三万五千石左右。”

朱宁又凝神静思了一会，“索性这样，”他说，“你告诉张侍郎，请他备一道奏章来，不要说前任移交亏空，只说历年损耗，报个五万石上下。”

三万五干石已是个不易邀准核销的巨数，谁知还要加一万五千石，有这样的好事！行吗？马大隆心里疑虑，正想发问，突然领悟了朱宁的意思……这一万五千石，当然是他加的帽子。

於是，他想了想问道：“请示乾殿下，这一万五千石‘白粮’，是不是折价送到府上？”

“对！要折价，不过，不必送来，存在你们那里。”

“是了！”马大隆说，“请乾殿下给我一个印监的样本，以後就凭这枚印章支银。”

朱宁点点头说：“好！这样做法乾净利落，你明天带公事来的时候，我把印监样本给你。”

於是又闲谈了一会，马大隆欣然告辞。出得吴家大院，直奔张一义的公馆，将他从床上唤了起来。

张一义以为出了什麽乱子，神色仓皇地披衣出迎，只见马大隆满面笑容，不觉道得一声：“咦！”

“特来给义公报喜。”马大隆说，“亏空不必愁了，不但不必愁，还可以落个四五万银子。”

“哪有这样的好事？大隆，你没有喝醉吧？”

“义公当我说醉话，我自己觉得在梦里。实在是误打误撞，意想不到的机缘。”

接着，他把此事始末，细细讲一遍。张一义自是喜不可言……原来前任移交，由後任弥补亏空是有的，不过数目只是三、四千石米，张一义起居豪奢，出手散漫，扯了个大窟窿，要少到一万八千石，去年秋天霪雨连绵，受潮霉烂的米，又有一两千，总计亏空两万石左右。

如今可以报销五万石，除去朱宁的一万五，还有一万五，米价每百三两银子，便是弥补了亏空，平白又多四万五千两银子。这岂不是天外飞来的鸿福？

“大隆，”张一义茫然地说，“我高兴得心都乱了！不知道该怎麽办？”

“义公，你定定心，我们一桩一桩商量。”

“好！好！你说，我听你的。”

於是反客为主，由马大隆发号施令，第一件事是预备奏折，当即请来专管章奏的幕友，由马大隆口述要旨，连夜拟好，誊正备用。

第二件事是预备送朱宁的书画，这下提醒了张一义，“慢慢！这里头有个大纰漏，”他问“几时听说钱文僖善於丹青？更哪里来的一幅‘陌上缓归图’？”

“嗐，义公真是太忠厚了！钱文僖虽无画名，但谁又敢断言他不会画。至於那幅‘陌上缓归图’，在我肚子里，我说有就有。”

“啊，啊！”张一义恍然大悟，马大隆是假造名人书画的能手，是打算现造一幅“陌上缓归图”送朱宁，“不过，”他又说，“时间来不及啊！”

“不要紧，我自有法子搪塞。只请义公将另外三件东西捡出来。还有，义公珍藏的那一卷‘澄心堂’纸，要割爱了。”

“那是小事。”张一义将佩在裤带上，片刻不离的画箱钥匙，交了过去，“请你自己捡。”

马大隆将钥匙珍重收起，谈到第三件事。这件事关系最大，一万五千石米化成现银，非咨嗟可办，倘或拿官米私运到市面上倾销，不但米价大跌，卖不到三两银子一石，而且风声太大，言官亦会参劾。可是，这笔银子又非马上准备好不可，否则，朱宁写条子来提，无以应付，会有很严重的後果。

“我看这样，”处理这方面的事务，张一义比较在行，“只有向‘仓户’分头去借。米，此刻决不能动。”

“是。全凭义公作主，只告诉我，什麽时候可以动用，我好转告朱宁。”

“总要三五天的工夫。”

“就算五天好了。”马大隆说，“义公请安置吧！明天携带奏疏，跟朱宁道个谢。别的话不用多说，我自会安排。”

※※※

这个早晨，行宫非常安静。皇帝与蕙娘终宵缱绻，欲仙欲死，到天色放曙，方始入梦，沉沉酣睡，日高未起。伺候的太监，蹑手蹑足，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唯恐惊驾。

朱宁是早就起过一次身，听说皇帝寝殿中，到天快亮时，始无声息，知道这一下总要到午间才会有动静，因而又找补了一觉。等他再次醒来，马大隆与张一义，已等了有一个时辰多了。

双双进见，张一义长揖致谢：“多蒙乾殿下提携，感何可言？一义有生之年，不敢忘此恩惠。”

“好说，好说！”朱宁问道，“奏疏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朱宁接奏疏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说：“就这样！这无非装个样子，只要龙心喜悦，什麽事都好办。”

“也还仰仗鼎力。”张一义向马大隆说：“你陪乾殿下谈谈，我先告退。”

於是，马大隆将随身带来的三件书画，悬挂在壁，为朱宁指点妙处，确是罕见的精品。可惜，那幅“陌上缓归图”未得寓目。

“为求尽美，那幅画得重新装校。”马大隆说，“我想到乾殿下府上瞻仰一番，看预备挂在哪里，量好尺寸，用蜀锦精裱。要那样子，款式才好看，也越显得这幅画唯有挂在府上才名贵。”

“好！好！反正我们要一起回京。喔，”朱宁突然说道，“马先生，你愿不愿意‘豹房祗候’？”

这是做皇帝的清客，而且一入大内，有无数平生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的名画书法、珍奇古玩，可饱眼福。马大隆岂有不愿之理？

“唯乾殿下所命。”

“不敢当！”朱宁答说，“我只是保荐而已，豹房尚未落成，将来其中的布置，要请你格外费心。”

“是，是！敢不尽心竭力？”马大隆从身上取出一叠裁得很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折价共是四万五千银子，三五天之内，可以备齐。随时可以支用，凭条在此，请乾殿下收了。”

朱宁接来一看，在空白笺条上有个押脚图章，是“益贻”二字，心知是张一义的别号。用此笺纸支银，再加上自己的印监，就决无假冒差错了。於是他欣然将备好的印监交给马大隆，也是他的别号，叫做“保平”。

一定保平安，定保平安！”马大隆收起印监，又问一句：“不知何日启驾？”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就快知道了！”

※※※

恰如久旱的一方良田，一夕之间，甘霖沛降，枯槁的禾苗，顿时复苏，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看到初承雨露的蕙娘，朱宁心里有这样的感想。

“恭喜，恭喜！”

容光焕发的蕙娘，顿时脸泛红晕，低着头：“乾殿下有话跟我说？”

“是的。”朱宁答说，“先有一句话关照，当着万岁爷，不要叫我乾殿下。”

“那，叫什麽呢？”

“你问万岁爷。”

蕙娘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懂了。”

“我知道你很懂。”朱宁问道，“万岁爷跟你说了些什麽？”

话很多，但大部分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蕙娘只拣应该让朱宁知道的说：“万岁爷要带我进京。”

“喔，可曾说了是哪一天？”

“说从蓟州回来。”

“我就是为这一点，要来托你。蓟州最好不去，万乘之尊，万一出了差错，吃罪不起。不过，这话我们不便说，只有你能说。”

“为什麽呢？”

“那还不容易明白？你正在得宠的时候。”

“得宠不敢说。不过，是为了万岁爷的平安，即便是冒昧进言，也顾不得了。请问该怎麽说？”

朱宁有一套话教她。蕙娘心领神会地答应着，等他说完，她亦有一句话要问。

“到了京里，万岁爷把我安置在哪里？”

朱宁一愣，“这我可不大清楚了。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终於说了出来，“以你的身份，要进宫是办不到的。”

“进宫倒不想。可是，我也不愿住什麽廊下家。”

“那好办。”朱宁答说，“京里好园林极多，我替你找一处精致、清静的地方，包你住得称心满意。不过，这得万岁爷点头。”

“当然。”蕙娘想了一下说，“我自有道理。找地方不必顾我，只要万岁爷高兴。”

“就这麽说了。你看，王石头来了，必是万岁爷醒了。”

果然，王石头匆匆来报，皇帝一睁开眼便唤蕙娘，立等见面。见此光景，朱宁心知恩宠方始，着实有一段迷恋的日子，可是也不能让她盖过自己的地位去！得想个法子，要教她乖乖听自己的指使。

※※※

漱洗、进膳、品茗都是蕙娘亲手料理。那份细致体贴，而又纯然出乎关爱，丝毫不觉她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格外巴结，实在令人激赏。

“今天是艳阳天气，”蕙娘问道：“万岁爷不去走走？”

“懒得动。”皇帝伸个懒腰，“我觉得只有这里最舒服。”

“可惜！”蕙娘笑道，“不能把这间屋，整个儿搬到京里去。”

“只要有你，哪儿都是舒服的。”

“可是，臣妾也不能侍奉万岁爷进宫。”

“这……”皇帝还在沉吟，蕙娘却又抢着开了口。

“也不能住在廊下家！就是万岁爷赏臣妾住在那里，臣妾也不能够。”

“别‘臣妾’，‘臣妾’的！听着多别扭！你就称‘我’好了。”皇帝接着问说，“为什麽不能够？”

“第一，身份不同；第二，”蕙娘迟疑了一下，决定遵旨用“我”字自称，“我舍不得我女儿，那里又不能带孩子去。”

“你那女儿很好玩！别说你舍不得，我也喜欢。”皇帝搔着头说，“可是，这样子，你又住在哪里呢？”

“京城那麽大，除了大内，莫非就没地方住了。”蕙娘答说，“我想另外找一处房子，带着女儿同住，万岁爷高兴来就来，不高兴来就不来。反正我步门不出，只要万岁爷想到了，总看得到我。”

“我当然会天天想你，会天天来。”皇帝忽然失笑，“这是怎麽一回事？你好像是我的外室。”

“万岁爷喜欢不喜欢这样子呢？”

“喜欢！别有风味。”

“既如此，”蕙娘突然问道，“请示万岁爷，我管皇庶子叫什麽？”

皇帝愕然问说：“谁是皇庶子？”

“不就是万岁爷的乾儿吗？”

“原来是小宁儿！皇庶子？”皇帝忽然纵声大笑，“怎麽想来的？古往今来，没有这样的怪称呼！”

蕙娘原来就有些惴惴然，但怕皇帝对朱宁这自高身价的怪称不悦，将他唤来责备几句，岂不是自己闯的祸？如今见皇帝并无怒意，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不自觉地笑了。

这一笑极甜、极妩媚，皇帝不觉又动了情，握着她的手笑道：“其实，你要替我生个儿子，便用得上皇庶子这个称呼！”

“我哪里有那样的福命？”

“一定有！你要不要……”

蕙娘不容他再说下去，很巧妙地抓住语句中的空隙，喊一声：“万岁爷！”

“嗯，你有话？”

“是，万岁爷还没有指示，到底管皇庶子叫什麽？”

“跟我一样，叫他小宁儿好了。”

“万岁爷可以，我是什麽人，怎麽能这样叫？没的教别人家背後骂我轻狂自大。”蕙娘紧接着又说，“最好用官称，能不能叫他都督？”

“都督？好大的官了……”

“大也应该。”蕙娘抢着说，“万岁爷的乾儿，还不该是个大官？”

“也罢，就让他做都督好了。”皇帝问说，“你还要我封什麽人？”

蕙娘心中一动，但立即省悟，来日方长，落得大方些，不必在此时乞恩，便摇摇头说：“不敢私自干求。”

“那就以後再说。”皇帝问道：“你陪我一起到蓟州去一趟好不好？”

蕙娘低头不语，停了一会，抬起眼来，只见她脸上换了一副表情，庄重而关切，使皇帝不能不深深注意。

“你怎麽不说话？”

“有句话不敢说，怕不中听。”

“不要紧！”皇帝抓住她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你说什麽我都不恼你。”

“那我就斗胆说了，请万岁爷快回京，别让老太后惦念。”

这顶帽子太大了，皇帝无话可答，而心中仍旧想到蓟州。沉吟了一会问道：“你怎麽知道太后会惦念？”

“天下父母心，无分贵贱，都是一样的。尤其万岁爷一身系天下安危，老太后更不能不惦念。”蕙娘柔声央求，“听我的劝，万岁爷回京吧！”

皇帝不忍拂她的意，终於允诺，在张家湾再往两天，便即回京……所以要逗留两天，是因为皇帝决定带蕙娘一起进京，在两天之中得要替她在京里找好房子。

於是即时传唤朱宁到彻前，“蓟州不去了！”皇帝说，“後天回京。”

“喳！”朱宁已在窗外都偷听到了，尽知始末，但此时仍旧答得很响亮。

“她，”皇帝指着蕙娘说，“不愿住廊下家，你替她好好找一所宅子。”

“喳！”

“两天之内就得办好。”

两天的限期是急促了些，不过朱宁对於皇帝的吩咐，从来不说办不到，所以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朱都督！”蕙娘插嘴喊了一声。

朱宁已知道这“都督”的由来，却不能不装得错愕地问：“蕙娘，你叫谁？”

“你啊！”蕙娘转脸向皇帝笑道：“请万岁爷当面交代吧！”

“蕙娘保你当都督。”皇帝说道：“你就接掌锦衣卫好了。”

朱宁大喜。接掌锦衣卫是他梦寐以求而苦於不能到手的希望，不想无意间得之，立即磕头谢恩。

“你也谢谢蕙娘！”皇帝说。

“是！”朱宁作了个揖：“多谢蕙娘。”

“不敢当，不敢当！”蕙娘转身相避，“恩出自上，於我何干？”

“话虽如此，到底是看你的面子。”皇帝接下来又问蕙娘，“应该给你一个封号，也让大家好称呼。”

“谢万岁爷的天恩。”蕙娘答说，“只恐於礼不合。”

“管什麽礼不礼？我封你一品夫人。”皇帝转脸问朱宁：“夫人上面应该有两个字的称号，单叫夫人很拗口。”

“是！”

“那麽，你倒想想。”

“蕙字就很好。”朱宁建议，“再有一个字，请蕙娘自己想。”

“对！你自己起个名字。”

“必得御口亲封才贵重。”

“好！”皇帝看着瓶花说道：“就叫蕙华夫人吧！”

“蕙华夫人！”朱宁接口便说：“请谢恩。”

说着，取了一条红毡铺在皇帝面前，蕙娘盈盈下拜，很郑重地接受了封号。

由此而始，皇帝建立了他的第一个“外室”。这一意外的机缘，触发了他的憧憬，也就是勾起了他的家室之想……有皇后、有嫔妃、有数不尽可充下陈的如花美眷，然而那不是皇帝所希望的家室。

“皇后的性情、模样儿，都很不错，可就是亲近不起来！”皇帝向蕙娘诉苦，“每次见面，那一套礼节先就叫人受不了；脸上亦总是一本正经，虽非拒人於千里之外，却叫人气馁。你想，男女居室，还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说什麽就说什麽，那不是受罪？有时候，神气缓和一点儿，可是，只要我摸一摸她的脸，拉一拉她的手，立刻就会教她怕得不得了，前後左右张望，倒像寝宫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监视似的，害得我亦浑身不自在，只好逃走！”

蕙娘“噗哧”一声，忍俊不住，索性“格格”地大笑，“皇帝从皇后寝宫中逃走！”她说，“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事！”

“光说‘逃走’还不能形容，实在是狼狈而逃。这话说起来没有人信，所以我亦是有苦难言。”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上家也不例外。”

“就是这话罗！”皇帝微偏着脸，向半空中望，眼中流露出向往着什麽的神色，“我常在想，民间夫妇恩爱，琴瑟相调，不知是怎麽样一种有趣味的境界？以後，我也要尝尝。”

蕙娘默听半晌，自语似的说：“只怕不能。”

“为什麽？”

“皇上到底是皇上！”

“嗐！”皇帝着急地说，“连你这麽聪明通达的人，怎会放不开？你要把它忘记掉！”他重重地加一句：“一定得忘掉我是皇帝！”

“办不到的！一开口就叫‘万岁爷’，等於自己时时刻刻在提醒，别忘了万岁爷的身份。”

“你不会不叫吗？”皇帝问道，“民间夫妇怎麽相称？”

“那不一定。”蕙娘答说，“譬如官宦人家，一个称‘老相公’，或者‘老爷’，一个称‘夫人’或者‘太太’。”

“那是两老互称。年轻的呢？”

“年轻的称‘少爷’，或者‘大爷’、‘二爷’，少爷叫少奶奶，或者叫名字，或者就称‘少奶奶’。”

“这样，你叫我大爷，我叫你名字。”

“我不敢。”

“为什麽？”

“不合道理……”

“又来了，又来了！”皇帝顿着足发怨声：“狗屁的道理。”

“别生气！”蕙娘终於怯怯地叫出口来：“大爷！”

皇帝立即笑逐颜开，默念着这个破题儿第一道的称呼；尽力想像自己不是日理万机的天子，只是一个妻美而贤，享尽清福的富家公子。

※※※

皇帝的“外第”找到了。是在北城的湖边。

京城有“四水镇”之说，东南泡子河，西南太平湖，东北後海，西北积水潭，各据一隅，而以积水潭最为有名，因为有座古刹叫净业寺，所以又名净业湖。

净业湖虽是洗马的地方，但北通玉泉，南达三海，源头活泼，所以湖水澄净，夏天不生蚊蚋。沿湖长柳披拂，湖中红白荷花，一望无际，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有钱的内监，多在沿湖构筑别业，最有名的一座是弘治年间，势倾一时的大璫李广所建，还造了一座桥就名李广桥。

朱宁所找到的一所房子，就离李广桥不远，从桥下右折而入，高城如带，後拥全湖，景致非常清幽。可惜，这座本来属於一位太师所有的名园，有一部分倾圮了……这也是朱宁故意的安排，且已徵得蕙娘的同意，另有作用。

好在倾圮的部分虽不少，可住的地方也不少。朱宁找了御用监的匠人，连夜加班，收拾出来一座院落，南北两排精舍，外带耳房，暂时足够用了。

搬入新居，一切现成，蕙娘自己带了四名侍儿，八名僮仆，打开随身携带的箱笼、古玩、字画、帷帐、衾褥，一切全备，不消两个时辰，便布置得妥妥贴贴了。

黄昏时分，朱宁来传话，皇帝天一黑就来。一切膳食供应，自有内监料理，蕙娘只是家常打扮，自己烧了一炉茗香，静坐等待。

傍晚刚点起粗如儿臂的红烛，皇帝骑马到门，他提着一根马鞭子，敲敲打打地进了院子。蕙娘只在门口相迎，含笑说一句：“大爷回来了！”

“回来了！”皇帝四下一看。大感新鲜，因为平日御服，所见的大都是御用的明黄，而这里却很少黄色。朱红、翠绿、鹅黄、粉青，彩色缤纷，却又配搭得十分调和，富丽之中，不失清雅，不由得便赞一声：“好漂亮的屋子。这些陈设是谁找来的？”

“是我娘家带来的。”

“原来是你陪嫁的妆奁。”皇帝笑道，“生受你了。”

“大爷请坐，喝什麽茶？”

“有什麽好茶？”

“有杭州西湖上的新茶。”蕙娘答说，“漕船上刚刚带到。茶叶倒罢了，有一罐无锡的惠泉水。”

“好啊！我尝尝。”

“这可不是心浮气躁能尝得好处来的。煎茶很费工夫，只怕大爷没有耐心等。”

“不要紧！”皇帝说道，“我正好趁这工夫去看看地方，哪里该修、哪里该添，走一圈回来喝你的惠泉水，龙井茶。”

说完，随即由朱宁陪侍，点起二十多盏宫灯，去巡视这座倾圮的名园。蕙娘煎好了茶，皇帝还未回来，茶都凉了，又煎第二次，仍然白费心力，煎到第三次，方见皇帝回转，已经起更了。

“这还喝什麽茶？”蕙娘笑道，“必是饿了，以酒代茶吧！”

“一路看，一路在想你的茶，实在是一看就不能丢开。”皇帝歉疚地说，“这个地方要大修！”

朱宁所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不接口，只望一望蕙娘，递过去了个暗号。她就很从容地一面捧茶过去，一面说道：“要大修，就非得找好匠人不可。听说有个安南人，姓阮的，是营造第一把手。”

“原来你也知道，此人叫阮德。”

“回万岁爷的话，”朱宁这下开口了，“阮德正在赶豹房的工程，不敢再误钦限。”

“钦限是要紧的，万岁爷先将就着住吧！”

一唱一和，丝丝入扣，皇帝哪知道他们的说法是预先商量好的，只觉得“将就”二字入耳，心里不舒服……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一件事肯将就过，越要他将就，越不肯将就，所以毫不考虑地答说：“豹房的工程搁一搁不要紧，先修这里。明天一早就传阮德来！”

“喳！”朱宁答得很响亮。

於是，皇帝一面喝酒，一面跟蕙娘谈如何兴修，同时徵询她的意见。而她，总是将就着皇帝的意思，使皇帝觉得十分投机，酒兴也就更好了。

“够了！大爷。”蕙娘温柔地去夺他的酒杯。

“让我再喝一点。三杯，三杯为度！”

喝到第三杯，皇帝对酒格外珍惜，一口一口很慢地啜饮着；最後一口入喉，犹不甘心，仰着脖子，倒覆酒杯，希望还有点滴余沥入口。

蕙娘情有未忍，另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皇帝顿有意外惊喜之感，拉着蕙娘的白皙温润而特具一种无可形容的香气的手，吻个不住。

“我从来都不觉得酒是这麽珍贵，今天可知道了。”

“世上的事，都是如此。凡是得不到的，都是好的！”蕙娘忽然自警，浮起浓重的感触与隐隐的恐惧，脸色马上变了。

变得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怨，越发惹人怜惜，皇帝不安地问：“怎麽回事？”

“不相干。”蕙娘摇摇头，不肯多说。

“怎与我不相干？你我哀乐相共，我何能不问？”

这“哀乐相共”四字，不论是否他心里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便觉可感，蕙娘不由得淡淡地笑了。

虽是淡淡的笑，而实是欣慰使然，皇帝却看不出来，追问一句：“你以为我是哄你的话？”

“大爷就哄我，我也相信。”

“我没有哄你！我谁都不哄，想怎麽样，就怎麽样，该怎麽样就怎麽样，何用哄人？”

“我也是假设的话。莫非大爷您就听不出来！我当大爷的话，无一句不真。”

“那就是了！”皇帝把话题拉了回来，“你为什麽忽然忧忧郁郁的，告诉我听听。”

“我是忽然想起两位薄命的红颜。”蕙娘自嘲地笑着，“真个‘看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

“喔，是哪两个薄命红颜？”

“一个是李夫人。”

汉武帝与李夫人的故事，皇帝在“西京杂记”、“汉武内传”这些书读过。色艺双绝的李夫人，可惜娇弱多病，入宫生子以後，便一病不起，汉武帝思念不已，曾召方士齐少翁招魂一见。如今蕙娘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以李夫人自况呢？看她人虽纤弱，但无病无痛，而竟无端想起这样一位薄命佳人，大非吉兆！姑且再问她：“还有一位呢？”

“还有一个是杨贵妃。”蕙娘答说，“六军不发无奈何，婉转蛾眉马前死。”一位天子竟不能庇护一个妇人，她的命真是薄到极处了。”

这一下，皇帝不由得动了疑心，莫非道我不能庇护她？转念又想这是决不会有的事，不要胡猜瞎疑，自寻烦恼。

“大爷，我在想，”蕙娘又说，“李夫人与杨贵妃，看似薄命，其实是大幸。”

“喔，”皇帝大为惊异，“你这反面文章也做得太离奇了！我倒要听听你的议论。”

蕙娘笑了：“哪里有什麽议论，不过一点点言之不成理的感触。大爷，请先宽坐。”她起身说道：“这会儿是喝茶的时候了，等我煎了茶来，请大爷一面品茗，一面听我胡说八道，笑一笑倒可以消食。”

“要消食煎普洱茶来喝。”皇帝拉着她的手说，“那不用你动手，你先发你的议论！你知道的，我性急。”

就这折冲之际，蕙娘已将几个零乱的念头，凑成一番见解、欣然应诺，从容陈词。

“想那李夫人病重的时候，汉武帝亲临视疾，李夫人拿被子蒙着脸，不肯见皇帝的面，说是形貌毁坏，不敢见至尊，只以亲人相托。任凭皇帝怎麽说，只是拿定了主意不从，逼得急了，竟抽抽噎噎地哭将起来，搞得一场没趣。事後姊妹怪她性子太拗，怕是恼了皇帝。李夫人怎麽说，大爷想来总记得？”

“《汉武内传》上记得有，念过这一段，记不得了。你说些我听。”

“那李夫人说，不是我性子拗。须知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我蒙皇上宠爱，无非因为我的容貌。皇上刚才一定要看看我，不是要看我的病容，憔悴病容有什麽好看的？一看厌恶，平日的恩情付之东流，哪里还肯来照顾我的亲人？”蕙娘紧接着说，“李夫人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好，後来她的两个哥哥，一个拜贰师将军，封侯；一个也做到都尉，都为汉武帝心目中的李夫人，国色无双，想念不止，才推恩到她亲人。”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李夫人就不死，他的兄弟还是能够做大官。”皇帝问道：“这又怎麽说得上是李夫人的大幸？”

“不然，大爷！”蕙娘答说，“李夫人得宠的时候，李广利、李延年固然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等到色衰爱弛，二李跟着就要失意。倒不如那时一死，汉武帝始终想念，便是始终得宠，就算日久天长，那颗心慢慢淡了，终还不至厌恶。她两个哥哥的禄位，也就可以长保了。”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皇帝说道，“你再论一论杨玉环！”

“若说杨贵妃更是大幸。她如不死，陪着太上皇凄凄凉凉住在南内，想想春花秋月，多少繁花热闹的好日子，再也不会有了。那种滋味决不会好受。等到寿数满了，亦如草木同腐，没没无闻。白香山哪里会有那首‘长恨歌’？”

“啊！这番议论好，该当浮一大白。”皇帝喊道：“取酒来！”

“酒有。”蕙娘急忙接口，“就只一杯了。”

“也罢！聊胜於无。”

於是蕙娘亲自用王杯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一面剥果子为皇帝下酒，一面又说：“我在想，大爷如果是汉武帝，当时看见李夫人执意不肯露面，心里不知是何想法？”

一听这话，皇帝恍然大悟，原来蕙娘的感触，便在“色衰则爱弛”这句话上，这未免言之过早，不过她既然有此顾虑，自然得要安慰她几句。

“我不会像汉武帝那样，以色事人。固然色衰则爱弛，如果李夫人像你这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跟你在一起，可以把什麽烦恼都丢在九霄云外，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蕙娘含笑听着，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神色，但亦多少有些疑惑，这正是她欣慰之余，对皇帝是不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好，还有疑问的表示。

“我这时候也不必多说，你将来看着好了！我不会负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说：“跟你说实话，我对你除了喜欢以外，还有些怕。”

“怕？”蕙娘失惊地问，“大爷，你的话让我惶恐得很。”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也许这个‘怕’字用得不恰当。有些书上说，世间有种妇人，既美且贤又能干，做丈夫的，爱她，敬她，也怕她。我现在倒有点这样的感觉。”

“罪过，罪过！”蕙娘双手合什，喃喃说道：“大爷这麽说法，起码折我十年寿算。”

“我是老实话。”皇帝又说，“我早跟你说过，不要想到我的身份，我们就像民间仕宦人家那样，做一对恩爱夫妻。然则我有这样的感觉，正是求仁得仁，恰如我的希望。我在想，我这种情形如果就叫‘怕老婆’，那麽‘怕老婆’倒是一件好事。”

“越说越玄了！”蕙娘愉快地笑着，“大爷你怎麽想来的？”

皇帝笑笑问道：“你不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是万万不敢当。”

“照你所说，皇帝就不该怕老婆？”

“我想是的。”蕙娘答说，“怕老婆的笑话不知道有多少，就从没有挖苦皇帝怕老婆的。”

“史书上皇帝怕老婆的记载，并非没有。这且不去说它了！你讲些怕老婆的笑话我听听。”

“是！”蕙娘想了一会，拣个比较隽雅的笑话，“堂堂须眉，说是怕老婆，总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可是有时候又赖不掉。那就有些很可笑的说法了。有人说：‘我不怕老婆，只怕我儿子。’问的人诧异，道是：‘大家都知道，令尊怕令郎，令郎怕足下，是一套连环怕，怎麽说是你怕令郎？’那人答说：‘我只怕小犬挨了我的骂，去跟他妈诉苦。’”

皇帝想了一下，笑了，“这句门面话说得妙！”皇帝问道：“还有什麽好说法没有？”

“有啊！有人老实承认怕老婆。不过，照他的说法，确是非怕不可！”

“真有这样的说法，我倒要听听，快说吧！”

“是！”蕙娘微笑说道，“大爷，你就算是那位问的人，我就是承认怕老婆的，我先请问一句话。不过，大爷，你可得暂且忘掉万乘之尊，也忘掉是大爷你自己，只是平平常常的一个人。”

“好！”皇帝想了一下说，“我懂你的意思了。”

“请问菩萨怕不怕？”

“那不是怕，是敬畏。不过也算怕的意思。”

“老虎呢？”

“照平常人来说，也该怕。”

“那麽，夜叉呢？”

“夜叉形容可怖，我怕。”

“那就是了。换了你也会怕老婆。我老婆，年轻的时候，仪态万方，实如观世音菩萨；一到三十多岁，如狼似虎；至於既老且丑，外加凶悍，简直就是夜叉。所以，我一生自少至壮及老，无不怕老婆。”

皇帝大笑，且笑且说：“果然，果然！我也害怕。”

蕙娘先也是微笑着，但不久就收敛了笑容，微喟着说：“一个人，要到了教人怕的地步，实在也没有什麽意思。尤其是女人，既老且丑，外加凶悍，何苦？”

“所以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话一出口，皇帝便有悔意，自觉话欠检点。但看蕙娘，似乎并未太重视这话，一颗不安的心，方始放了下来。

“白头倒还早。不过……”蕙娘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而且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

皇帝细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她是自道已近狼虎之年。这可是她太过虑了！徐娘风味，如饮醇醪，莫非她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我的‘新室’题名叫什麽？”皇帝突然问说。

“不是豹房吗？”

“对了！豹子的品格高，模样好看，尤其是身段，不像狮子、老虎那样，壮是壮，却嫌臃肿。”皇帝笑着在她耳际轻轻说道：“我真希望你是一头豹子，身段苗条灵活的花母豹。”

“大爷你怎麽想来的？”

“我的譬喻不对吗？”

“我不知道对不对？”蕙娘头也不抬答说：“反正我不是豹子。身段并不苗条，灵活更谈不上。”

“你倒试试！”皇帝涎着脸说：“这会就试试，好不好？”

“不好！这会儿不行。”

“为什麽不行呢？”皇帝紧着追问。

“试过了！”蕙娘垂着眼，有隐隐的笑意，“何用再试？”

那种神态撩得人心痒痒地，越觉难耐，“那，”皇帝问说，“好比我是举子，你是考官，取中这本卷子没有呢？”

“哪敢不取？”

“不对，不对！”皇帝声音放大了，“你不要当我通了关节，只当平常一本卷子，只凭文章好坏来定去取。”

“那也一定是取的。”

“取在什麽等第，第几名？”

蕙娘刚要回答，蓦然省悟，惊出一手心的汗，定定神将这件事想通了，方始回答。

回答的声音如常，脸上却故意摆出愠色，“大爷这话问得好怪！”她说，“我怎麽知道？”

“咦！”皇帝愕然，“你玉尺量才，心中自有权衡，怎说不知道？”

蕙娘噗哧一声笑了……当然，一半是做作，“真当我考官了，什麽‘玉尺量才’！”她正一正脸色又说，“我又没有看过别的卷子，哪里比较得出？”

原来是为此着恼。皇帝想想，果然是自己话中有语病，不过，“你总不能说，只看过一本卷子吧？”皇帝想到就说。

这种隐喻的调笑，何能认真追究，蕙娘使个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摇摇手说：“大爷，别提这件事了！再提，我可要恼了！”

“好！好！我不提、不提。”皇帝极其迁就，但生来养就心里有事不说、不做就不舒服的脾气，所以很小心地说：“我只再说一句，不是名次不名次的事，行不行？”

蕙娘想一想答说：“就只一句！第二句我可不开口了，大爷别说我没有规矩。”

“一定，我只问一句，你取中我的卷，总要给两句批语吧！”

“原来是变个方儿问，大爷你想问的那句话。”蕙娘沉吟着说，“若说没有批语，显得我说取中了这本卷是假话。其实不假，确是取中了。不过，要下一句批语却难。”

“请你勉为其难。”

“请字不敢当，敬谨奉壁。”蕙娘答说：“大爷倒像，倒像个‘伏虎罗汉’！”

何谓“伏虎罗汉”？皇帝觉得这个譬喻很新奇，思索了一会，不由得拍掌说道：“妙，妙！我懂你的批语了。”

“大爷，”蕙娘问道：“後宫可有喜信？”

“没有听人来报，大概是没有？”

“大爷这等的龙马精神，後宫不该没有喜信！”

“要什麽紧？迟早会有的。”

“话不是这麽说，老太后总巴不得早抱皇孙。”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但愿你的肚子替我争气！”

蕙娘没有作声。心里在想，果真怀了一个龙种，母以子贵，自己的身份就会有变化。但大明朝开国至今，还没有听说过，民间生有子女的寡妇，被选入宫，封为嫔妃的。然则必是留子出母，皇子奉迎入宫，不知道交给哪位妃子去抚养？自己充其量仍然为目前的局面，说不定还会送入“安乐堂”那些养老地方，如纪太后当年那样，凄凄凉凉地过日子。而纪太后至少还能母子团聚，自己呢？只怕想见亲儿一面，亦如登天之难。

这样转着念头，脸上不由得便浮起了凄惶的神色。皇帝便又关心地问：“你又在想什麽？”

“我在想，”蕙娘突然想起一个人，不假思索地答道：“宋朝的李宸妃。”

皇帝大感意外，少不得要多想一想。李宸妃的遭遇与皇帝的祖母纪太后相差彷佛，她亦是宫女出身，一次为皇帝……宋真宗献茶，看她的手白得出奇，不觉动情，召幸得孕，生子就是仁宗。但刘后是极厉害的角色，夺宸妃之子为己子，真宗驾崩，将宸妃发往山陵闲住，索性隔绝了他们母子。而仁宗始终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苦命的生母。

後来宸妃病殁，宰相主张治丧后妃之礼，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坚持不可。宰相派人治丧，密密嘱咐，将李宸妃的棺木，填注水银，用四根铁练子吊在大相国寺一口井中，取其凛冽寒气，保全屍体不坏。因为预见到仁宗总有一天会明了自己身世的秘密，追究欺罔的责任，将以有所交代。

果然，刘太后一崩，便有人揭破了这个秘密。仁宗既惊且痛，驾临大相国寺，吊起李宸妃的棺木，重新以后礼殡殓。这个宋仁宗“开棺见母”的故事，皇帝从小便很熟悉，此时回忆一遍，不由得疑惑，何以蕙娘会想起她？

“我不明白，古往今来，多少青史有名的后妃，你独独想到李宸妃？”

皇帝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蕙娘无法猜度，这种话只能点到为止，不宜多说。因而笑笑答道：“偶然想起没有道理好说。”

“没有道理好说”，正见得有道理在内。皇帝再一次细想终於悟出其中的道理了。

“你的心思真多！”皇帝是出於一种怜爱的埋怨，“怪不得你人瘦。心广体胖，不要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就是养身之道。”

“多谢大爷关切。不过……”

“啊！”皇帝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自觉很高明，不由得就抢着开口，“你能言善道，肚子里又有许多掌故，笑话，我送你到慈宁宫，给太后作个伴儿，好不好？”

“怎麽不好？自然是好！可惜一件，只怕不合宫中的规矩。”

“怎麽不合规矩，我倒不知道。”

“我是没身份的人。”

“不是封了你‘蕙华夫人’吗？你是命妇的身份。”

“话虽如此，到底不是诰封。”

“那还不容易！”皇帝毫不在乎地，“你要诰封，我告诉司礼监替你写法封。另外再颁一颗银印给你。”

“多谢大爷。不！”蕙娘赶紧又说，“这得用正式尊称，叩谢皇上！”一面说，一面真个要行大礼。

“算了！算了！又闹这些虚文干什麽？”皇帝一把将她拉住，顺势揽在怀中。

於是，相偎相依，脸贴着脸，烟视目语，轻颦浅笑，又是一番风情，皇帝再也舍不得回宫了。

第三部

送入慈宁宫去为太后作伴的计议，很快地被打消了。

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朱宁怕蕙娘入宫，便似失却了可居的奇货；再一个是她本人并不怎麽愿意。尽管她口中总是提到老太后，心里又是一样想法，怕宫里拘束，怕皇后与其他妃嫔嫉妒，又怕从此不得与丑妞相见。因而，朱宁一劝，随即同意，但皇帝面前可又如何交代？

朱宁自有办法。他跟皇帝说，蕙娘一入慈宁宫，行动不自由，皇帝便难得跟她在一起了。尤其是晚上，更无法召蕙娘来共度良宵，因为慈宁宫一到黄昏便即下锁，内外隔绝。除非有太后的懿旨，谁也不能出入。

皇帝觉得他的话极有道理，决定一仍其旧。蕙娘还故意提起此事，皇帝还向她表示歉意。因为如此，礼部不肯给诰封，更不肯铸“蕙华夫人”的印时，皇帝特意叮嘱刘瑾，非办到不可。倘或不遵，礼部尚书便得换人。

在刘瑾，觉得这是太小的一件小事。他不必去找礼部尚书，只派人跟礼部一个司官去说一声就行了。

礼部设有筹印局，照司礼监的通知，按一品规制，铸了一颗“蕙华夫人之印”的银印，连同诰封，一起送到，前後不过三天工夫。

蕙娘着实感动。自分一个居於妾媵地位的孀妇，虽然衣食无忧，但已近迟暮之年，不少的春花秋月，等闲虚度，谁知竟有这一番奇遇！自己想想，哪一点都不配皇帝如此眷顾，若说有可取之处，无非容貌颜色。可是揽镜自顾，眼角已隐隐有了鱼尾纹，真是不觉老之将至。一旦入於中年，是不是还能维系得住皇帝的爱心，实在难说得很。

因此，受恩愈重，愈觉不安。当然，她内心的隐忧是决不会摆在脸上的，同时，日子也确实过得很舒服，要什麽，有什麽，天子富贵，毕竟不同。除了想念女儿以外，再无半点不称心。

“你要不要把丑妞接来？”皇帝问她。

“慢慢再说。”蕙娘是顾虑到丑妞不懂规矩，万一不知轻重，说了不该说的话，惹起许多麻烦，所以不愿接她来。

皇帝却是常常提起，蕙娘的心思也活动了，预备秋凉派人去接。谁知一入新秋，便生了一场大病。

这场病是吃时鱼吃出来的……时鱼出在江南，尤以富春江严子陵钓台所在地的这一段江面为最有名。凡是各地的名物，照例需要上献朝廷，名为“进贡”。时鱼是浙江富春江起始的县分富阳的贡物，照例由南京兵部拨马派船专运。

由南京到达京师，计程二千余里，出水即死的时鱼，到京总要一个月，早就腐败不堪入口了。因此，进鲜时例限十天，最多半个月，每年五月十五先进鲜於南京的孝陵，然後开船，昼夜不停，所到之处传唤地方官准备冰块，急如星火。就这样，不过维持得两三天，到五天以後，没有不腥臭的。

即令是腥臭腐烂的时鱼，仍然要进贡，六月底必定到京，因为七月初一太庙“时享”，供品中少不得一味时鱼。

这一味早成了鲍鱼的时鱼，由御厨房特别加工洗刷，配上各种解腥臭的佐料，烹调好了，充作上方玉食。大臣照例亦蒙分赐，而不够资格，或者虽够资格而为皇帝所厌恶的人，还无福享受这一味臭鱼。

这年，赐鱼的名单中加了一个新名字，便是“蕙华夫人”。太监一送了来，蕙娘便觉胸头作呕，可是连皇帝都吃臭鱼，蕙娘又何能不识抬举？勉强吃了一块，谁知就此得病。

先是胸膈之间，只想作呕，勉强可以忍住，到了半夜，突然间上吐下泻，来势甚凶。左右侍儿，慌了手脚，唤看中门的老婆子，将管家老苍头宋文喊了进来，商量结果，唯有赶紧延医。

但是延医又须先告知一个锦衣卫的王千户。原来此处是皇帝的“外室”，不但护卫是件极重要的事；蕙娘亦如宫内的妃嫔一般，不准外人一窥颜色，所以门禁极严，出入禁制，都归这王千户管。

偏偏王千户这天回家歇宿，警卫的小校不敢作主，亦不放宋文去延医……其实，延医亦很困难，时当三更，又在外城偏僻之地，医生不容易找。宋文跳了半天的脚，无法可施，唯有寻些蕾香正气丸之类的成药，胡乱让蕙娘服下，却是影响全无，依然吐泻不止。

好不容易到得五更打过，後门开放，宋文一面派人请医生，一面亲自奔去见朱宁，说知经过。

朱宁大吃一惊，丢下宋文，亲自骑马去觅一位御医。

明朝的御医通称“太医”。这位太医苏州人，姓薛，单名一个己字，号叫立齐。薛立齐是太医世家，他的父亲叫薛铠，是儿科权威，着过一部书，叫做“保婴撮要”，凡是学儿科的，莫不奉此书为圭臬。

薛立齐本人，医道既博且精，医家分十三科，而薛立齐无所不通，尤以骨科为最擅长。朱宁跟他是好朋友，排闼直入，将薛立齐从他姨太太床上唤了起来，拖着就走。

见到蕙娘，朱宁吓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一夜工夫，蕙娘已经“落形”了！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至不能说话，但神志却还清楚，看到朱宁，热泪滚滚而下，形状实在凄惨。

薛立齐不须把脉，拿蕙娘的手抓起一看，又静静地望了一下，悄然回身。朱宁赶紧跟在後面，到客厅方始交谈。

“请准备後事吧！”

“怎麽？”朱宁大惊失色，“什麽要命的病？”

“十指螺纹皆瘪，俗名‘瘪螺痧’，已经无法可治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麽一下子变得成了不治之症？老薛，你再看看！病人是个极要紧的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但凡有一分生机，我没有不尽心的。这个病，最快！‘伤寒论’说：‘呕吐而痢、名曰霍乱。’意思是挥霍之间，便致撩乱。初起急救，或许还有希望，如今，是神仙都救不活她的了！”

“老薛！老薛！”朱宁几乎要哭出来了，“无论如何请你想法子，救她多活几个时辰，好让万岁爷见她一面。”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薛立齐神色严重地大摇其手，“这个病要传染的，万岁爷怎麽好来？两三个月都来不得。”

朱宁又吓了一大跳，“怎麽？”他有些不信，“又不是瘟疫！”

“传染开来，就是瘟疫。你我都要当心！”

朱宁毛骨悚然，“好家伙！”他耸耸肩说，“这麽厉害。”

“我不吓你。确有这麽厉害！对不起，我要告辞了。”

“不行！你要走，就不要再认我作朋友。”朱宁一把拉住他说，“还是那句话，请你无论如何要下药！下了药不中用，多少也还有个交代。”

“不中用你不怪我？”

“不怪你。”

“那好！且试一试看，不过这服汤头炮制起来要工夫，看她的命了！”

薛立齐开了一张方子，名为“解毒活血汤”，以蚕沙为主。方子很普通，煎药却很麻烦，要用“地浆水”，这个名目，朱宁连听都没有听过，少不得还要薛立齐指点。

“找块黄土地，掘一个三尺深的坑，灌上新打的井水，找根木棍把水搅浑。浑了再让它沉淀澄清，那就是地浆水。”

一说明白了，倒也不难，只是要找黄土地，就很费事。黄土地要到山里才有，九陌红尘，又近水边，哪里来的黄土地？好不容易在两里之外找到了，掘坑灌水，搅浑候清。用磁坛子装了回来，只听哭声大起，蕙娘已经香消玉殒了！

※※※

皇帝眼都哭肿了，不管朱宁如何谏劝，一定要在蕙娘入殓以前，看一看她的遗容。

“万岁爷，去不得！”朱宁无法，跪下来抱住皇帝的腿。

“放手！”皇帝厉声大喝，同时挥手夹头夹脑地打了去。

“万岁爷打死奴才，奴才也不能放手。”

皇帝还是不依不饶，多少人拦不住他，正在不得开交的当儿，只听内监递相传呼：“老娘娘驾到！”

明朝宫中沿用宋朝的称呼，后妃皆称“娘娘”，“老娘娘”就是太后。这一下，皇帝无可奈何了，暂收涕泪，降阶去迎太后的软轿。

皇太后当然有一番责备，为了一个妇人，这样不自爱其身，何以上对祖宗付托之重，下慰臣民仰望之殷？接着，更有一番殷切的劝慰，百般譬解，冲淡了皇帝的悲痛。不过，见蕙娘最後一面之议，虽已作罢，得病之由，致死之因，却不能不问，要问，自然是问薛立齐。

“回万岁爷的话，‘病从口入’。”薛立齐答说：“蕙华夫人的病，是饮食不慎所致。”

“饮食不慎？”皇帝虎起脸对朱宁说：“把厨子抓起来拷问。”

“这不怪厨子。”薛立齐急忙说道：“是时鱼不好。进贡的时鱼，历经长途，自出水到入口相隔一个多月之久，哪里会不腐败的？”

“这话就不对了，时鱼分赐大臣，为什麽别人吃了不要紧，偏偏她吃了就会得病？”

“这有两个缘故，一是各人的体气不同。蕙华夫人的禀赋较为纤弱，容易得病；一是时鱼腐败的程度不等，毒性各有轻重，想来蕙华夫人适逢其会，吃的是毒性最重的一条。而且，”薛立齐提高声音，特别强调。“据臣所知，大臣中亦颇有吃时鱼坏了肚子的。”

皇帝想了想，叹口气说：“罢了，罢了，从此不必进这种臭时鱼了。”

不想蕙华夫人之死，换来了一大德政，从此运河所经的州县，免了时鲜贡船传呼索冰的骚扰，只是又有一句话，却为江南带来了隐忧。

“要吃时鱼，自己到江南吃去。”

薛立齐不敢赞一词，怕皇帝果真动了下江南的兴致，自己的老家苏州，一定也在巡幸之列，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办皇差”而倾家荡产。

※※※

由於思念蕙娘，皇帝一直郁郁不乐，兴致大减。这一来，宫中倒显得安静了。但静极思动，而又适当“豹房”完工，到了重阳时节，皇帝已不大想得起蕙娘，在豹房中玩得很起劲了。

豹房中实在好玩。首先是马大隆大献长才，将公开的太素殿、天鹅池等处，秘密的复室夹道，布置得新奇灵巧，情趣各各不同，而又无一处不舒适自然，随处皆可流连。

其次是教坊司增添了好些各擅一艺的乐工，皆体态轻盈，能歌善舞的伎女。由於远隔大内，不须顾忌，皇帝特命教坊司常驻豹房，不论深夜清晨，兴到传召，所以笙歌之声，昼夜不绝。中宵好风传送民间，真有“仙乐风飘处处闻”之概。

教坊司日夜待命，一声传召，片刻不得迟延，尤其是几个顶儿尖儿的脚色，眠食不安，更以为苦。先是私下发发牢骚，到後来便约齐了向朱宁去请命，要求轮班承应，诉说苦况时，声泪俱下，令人恻然。

“罢，罢！”朱宁无奈，只得这样答说：“这事我作不得主，等我得便跟万岁爷回奏了，再作道理。”

“不！”有个叫阿柔的歌伎恃着与朱宁有过一夕之缘，硬逼着说：“乾殿下一定得替我们作主，好歹帮个忙，免得累死。如或不然，倒不如此刻就死在乾殿下面前！”

说到这样的话，朱宁不能不硬着头皮应承：“好了，好了！我总替你们想法子就是。”

话虽如此，这个法子却真不好想，那就只好找马大隆来商量了。

马大隆已成了朱宁的智囊，凡有疑难，每每向他问计。这件事当然难不倒足智多谋的马大隆，略想一想答说：“帮了这几个的忙，别人少不得也会来求乾殿下，那时怎麽办？”

“是啊！善门难开，如之奈何？”

“有条一劳永逸之计。”马大隆答说，“乾殿下这样奏明万岁爷，光是京里的教坊司伺候豹房，不但劳逸不均，且怕万岁爷日久生厌；可否传召近畿各地的教坊司，轮番来京，豹房祗候？”

“啊！啊！此计大炒。”朱宁很高兴地说，“准定照此面奏，”他又问：“马先生今天可得闲？”

“恰好无事。”

“那就在这里喝酒。我另外还有件事要请教。”

这件事很重要。原来刘瑾过於跋扈，动辄假传圣旨，作威作福，朝中正人，无不痛心疾首，有那骨头硬的，或者公然反抗，或者上疏抨击，无奈皇帝只顾沉迷在豹房，根本不理，所以将刘瑾的胆子，纵容得越来越大了。

“外头反对他还不要紧，如今有一桩隐忧，内里也有人反对他，尤其是张、谷二位，一直在找机会动他的手！”

马大隆知道，他所说的“张、谷二位”，是指“八虎”中的张永与谷大用。这两个人亦是随时可以闯到御前，什麽话都说得的。果然找到机会动刘瑾的手，则冰山一倒，万事全休。这样想着不禁为朱宁捏一把汗。

“乾殿下，既有这样的情形，我奉劝，要早自为计。”

“正是！我就是这件事要请教。马先生，你好歹得替我想个避祸的法子。”

“兹事体大，得要从长计议。”马大隆答说，“我一定尽心竭力，为乾殿下筹一善策，不过不能责我以太急。”

“不急不行！人家已经着手在布置了。”

所谓“人家”是指刘瑾。这个一夕之间崛起的权阉，自知作恶多端，树敌甚多，深怕一旦群起而攻，寡不敌众，因而想了个抵制的法子，嘱咐贴身小厮将朝士外官，特别是权势之士，平日投谒的名刺、馈赠的礼单，以及往还的书信，都收集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防到有一天出事，如果抄家，这些名片、礼单、书信搜到了，就是跟他有勾结的证据。为了避免连累，唯有设法救他、保护他，因为保护他，就是保护自己。”

“这一着倒很厉害！”马大隆说，“乾殿下既然知道他有此深心，要防备他才好。”

“如何防备？书信可以尽量不写，有事当面商量，礼可不能不送。送礼就得用礼单，去看他，也少不得用名片。”

听他说完，马大隆眨着眼很用心地想了一会问说：“名片能不能不用？”

“这，还可以办得到。”

“那就不要紧了！”马大隆轻快地说，“不写信、不用名片，就没有什麽把柄，至於送礼的礼单，不妨用泥金书写，金子的成色要足，字要写得大。这样，包乾殿下没事。”

“马先生，”朱宁困惑地问，“怎会没事呢？”

“我说个道理给乾殿下听。人都是贪小的；想那小厮有何知识，何能了解他主人有此深心？每天礼单甚多，岂能张张收藏妥善？看这张礼单是泥金所写，把字刮了下来，但可换钱。这一来，哪里还有乾殿下的名字留下？”

“啊！啊！妙极！妙极！”朱宁很高兴地乾了一杯酒，又斟满相敬，“朱某何幸，得遇先生！”

“不敢！”马大隆喝乾了酒，正色说道：“彼此勾心斗角，成败决於不动声色，此事乾殿下要做得秘密，倘或泄漏机密，立即便有祸事。”

“我知道，我知道。”朱宁连连点头。

※※※

刘瑾遇到一件很伤脑筋的事，安化王寘鐇起兵造反，檄文以讨刘瑾为名。这就是说，如果皇帝能杀掉刘瑾，寘鐇就可不反。

寘鐇是太祖第十六子庆王的曾孙。庆王第四子秩炵，在永乐十九年封为安化王，直到弘治五年才死，由他的孙子袭爵，就是寘鐇。安化在宁夏，地方很富庶，库藏一富，就不安分了。

偏偏安化有两个秀才亦想造反，打算着拱寘鐇以成事，夺了正德皇帝的江山，就像当年燕王手下的谋士那样，平步青云，成了开国元勳。

这两个秀才一个叫孙景文，一个叫孟彬，密密计议已定，买通一个王府养着的女巫，大谈祸福，说寘鐇的八字，贵不可言，孙景文又花重金买了一只能言的鹦鹉，进呈寘鐇，一见便“老天子、老天子”地叫个不停。奇的是，若非寘鐇就不叫，从不弄错。这一下，寘鐇的异心就愈炽了。

当然，异心之起是因为皇帝似顽童，而又有弄权情势，且无恶不作的刘瑾，失尽民心之故。这样到了正德五年四月里，终於由於整顿屯田一事，激出了变故。

明朝的屯田，分为军屯、民屯两种。军屯就是古代“兵农合一”的制度，卫军皆有一定的驻区，平时耕作操练，有事应召赴敌。它的制度是：每军受领公田五十亩，称为“一分”，应纳正粮十二石，多余的收益，便归卫所支放官兵粮饷。

日久天长，屯法渐坏，主要的是有势力的军官明侵暗夺，以致於每亩田原可徵粮二斗四升的，结果只能征到三升。为原额的八分之一。其余八分之七，都已化公为私，变成私人的产业了。

刘瑾因为“边用不足”，慨然“修举屯田”；如果说，能够将私人侵吞的公田追出来，还给卫所，当然是件了不起的好事，事实上刘瑾不是这样做法。

他的做法是，派出爪牙到边疆去丈量屯田，这一量只会量多，不会量少，量多了便责成领屯田的卫所军官，补缴欠租。这一来，平空增加了许多负担，自然搞得怨声载道。

由於“黄河千里，惟富宁夏”，所以安化王府附近的卫所，受害最深。而宁夏巡抚安惟学，虽是地方官，却助桀为虐，藉着朝中派来大理寺少卿周东，尽力压搾，甚至将士的妻室都被抓了来打屁股。这一下，卫所愤恨不平，益发助长了寘鐇的不逞之心。

起事由孙景文出面，置酒、邀请妻室被辱的军官，说寘鐇准备为将士报仇，将所有的地方官杀掉，随即举事。大家一听这话，无不高兴，表示：“即或大事不成，死亦无恨。”於是歃血为盟，誓同生死。

寘鐇得报，发帖请客，大张盛宴，酒到半酣，伏甲齐起，地方文武官员，死的死，捉的捉，几乎一网打尽。

接着，放狱囚，烧卫门，劫库藏，夺舟车，伪造印章旌牌，大举起事。

凡是造反，必得有个很说得响的原因，然後写成不限特定对象的布告，其名为“檄”。如果原因正大，势力强大，所到之处，便可“传檄而定”。安化王寘鐇起兵的这道檄文，出於孙景文的手笔，主要的便是数刘瑾的罪状，指他勾结内外文臣武将，图谋不轨，“今特举义兵，清除君侧。凡我同心，并宜响应。”

这道檄文传到陕西，地方大吏，飞章告变，同时附上原件。刘瑾一听檄文中的内容，“哑子吃扁食，肚里有数”，尽皆真实不虚。心想，小小安化王，又远在宁夏，能成什麽大事？倒是这道檄文上达御前，诸多不便；因而将原封往抽斗里一塞，决定瞒住皇帝。

但是，刘瑾却不曾想到，这样的大事是瞒不住的。八虎之一的张永，早就要伺机而发了，得知其事，当然要奏闻皇帝……张永是神机营的首脑，先与刘瑾同党，後来发觉他所作所为，实嫌过分，慢慢地便疏远了，而刘瑾是容不下异己的，见此光景，先发制人，在皇帝面前说了张永许多坏话，决定把他调到南京去坐冷板凳。

不想事机不密，为张永知道了。八虎是皇帝小时候就在一起的，情分特殊，随时可以进见，张永便迳自到御前陈诉刘瑾陷害，请求皇帝主持公道。

皇帝便找了刘瑾来对质，一问，刘瑾说张永如何不法，大都子虚，张永怒不可遏，挥拳直击刘瑾，皇帝便做和事佬，命谷大用为他们摆酒调解，筵前彼此一笑而罢，当然，和虽和了，是面和心不和。

这时张永抓住机会，在皇帝面前，据实奏陈，於是特召已经致仕的三边总制杨一清，挂帅讨贼，另以张永监军。

太监监军的制度，起於唐朝。而到明朝，则几有变本加厉之势。名为监军，实在就是主帅。张永本就掌管着神机营，奏准率领所部随行，特保一名叫做神英的总兵为先锋。启程之日，皇帝御戎服到东华门为张永送行，赐关防、金瓜、铜斧，这都是在皇帝卤薄中才有的仪仗，足见皇帝对张永的重视。刘瑾心里很不舒服，但亦无可奈何。

平贼之师分道出发，杨一清先赶到宁夏，安化王寘鐇，已为他的旧部游击将军仇钺所平，等张永浩浩荡荡带领大军到达，等於扑了个空，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张永亦不是没有收获，他结交了杨一清，谈得相当投机。半个月下来，交情大增，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一天置酒闲谈，杨一清酒在口中，事在心头，看四下无人，便长叹一声：“唉！藩宗之乱易除，国家内乱不可测！为之奈何？”

张永知道他话中有话，随即率直问道：“杨先生，你是指谁？”

杨一清拉过他的手来，在他手掌中写了一个“瑾”字，自是指刘瑾。

这下使得张永记起来了，杨一清与刘瑾原有旧怨……杨一清原籍云南，从小是个神童，成化初年间被保荐到京里，十四岁就做了秀才。宪宗命他在翰林院读书，特选饱学之士教导，後来中了成化八年的进士。

他的相貌很丑，但肚子里确有学问，这学问并非记识渊博、词章典雅，而是治国经世的大经济。他的口才又好，往往一席之谈，能使素不相识的人，倾倒不已。这样的人才，在仕途上自然会很得意，到当今正德皇帝即位，他已当到三边总制，奏请发给库帑，大修边墙。只为不肯依附刘瑾，被诬侵冒公款下狱，大学士李东阳等上疏力救，得以不死，但革了职，还冤枉赔了公款。仇恨不可说不深。

不过，他之反对刘瑾，却不是为了报复私怨，“张公公，”他说，“此人恶名昭彰，尽人皆知，可是恶贯有满盈之时，我看就在眼前了！”

张永面有难色：“刘瑾日夜御前，皇上一天不见他便不乐。羽翼已成，耳目甚广，怎麽动得了他？”

“不然！张公公，你亦是天子的亲信。讨贼重任，不付他人而付你，可见得皇上对你的信任。我以为你这回班师进京，找个机会把寘鐇的檄文拿给皇上看，再痛切陈词，揭发刘瑾乱发凶狡，图谋不轨的阴谋。皇上英武，一定震怒，会杀刘瑾，他一死了，张公公您自然当政，那时矫正刘瑾的一切荒谬萎政，就是名留千载丰功大业。”

张永听得心动了，考虑了一会问道：“如果皇上不听，又将如何？”

“别人的话，皇上听不听，不可知；张公公你刚立大功，班师还朝，说的话一定有用。”杨一清又教他，“不过，话要说得有条理，而且要委婉。如果皇上不信，张公公，你得以死相争！一退下去，必为刘瑾所杀，与其死在他手里，不如死在皇上面前，以尽愚忠。只要皇上一点头，不管是什麽时候，立即就要动手，决不能有片刻迟缓。否则，事机泄漏，大祸就到。切记切记！”

张永又通前彻後想了一遍，慨然应承：“干！我又何惜余生以报主？”

於是张永不动声色地只在胸中盘算。这件大事真个如杨氏“四知堂”的出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有他跟杨一清两个人知道。

这样到了夏末秋初，宁夏变乱以後的善後事宜，皆已妥贴，杨一清奉旨仍为三边总制，张永则领着大军，押解俘虏班师回京。到京驻紮在城外，张永上表报到，并且请求在午门行“献俘礼”以前，先行入觐。刘瑾定了个日子，八月十六。

这个日子不平常！原来寘鐇之乱一平，捷报到京，刘瑾自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论功行赏时，假传圣旨，将自己加了禄米。又“推恩”将他的哥哥刘景祥升为都督同知，哪知刘景祥的福禄有限，陞官不久，一命呜呼，下葬的日期，就定在八月十六。

张永心想，刘瑾不早不迟，定在这天叫自己入觐，事非偶然，这天百官送葬，城内空虚，可能要下手暗算自己。“先下手为强，後下手遭殃”，应该先发制人。

因此，在中秋那天下午，张永带着一批亲信，出其不意地进了城，直叩豹房，谒见皇帝。

立功归来，恩遇更隆，皇帝下令，这天晚上在东华门为张永设宴接风，刘瑾、谷大用等人，都奉命作陪。

席问张永表现得非常高兴而友善的样子，刘瑾不疑有他，将近午夜时分，因为第二天葬兄要起早，先行告退。

估量他走得已远，张永便将预先写好的奏疏，面呈皇帝，极力陈说，刘瑾如何指派爪牙在宁化苛征暴敛，凌虐军眷，以致激出这场大乱。同时又指出，刘瑾为此事内心颇不自安，所以私造兵器，阴谋不轨。在座作陪的，大部分与刘瑾不和，自然帮着张永攻击刘瑾，几乎众口一词，劝皇帝早下决断。

皇帝却听不进去，他已有了酒意，一心只想着豹房中的旖旎风光，所以只敷衍着说：“算了、算了！喝酒。”

见此光景，张永记起杨一清的话，觉得到了以死相争的时候，因而离席而起，俯伏在皇帝脚下说道：“去此一步，老奴就再也见不到万岁爷了！”

“为什麽？”

“刘瑾必杀老奴。”张永答说，“刘瑾已下令宵禁，老奴一出宫，就会被刘瑾的手下抓走。”

“他敢？”皇帝问道：“他要干什麽？”

“取天下。”

“取天下？”皇帝信口答说：“天下随他去取！”

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张永大出意外，略想一想问说：“刘瑾取了天下，置万岁爷於何地？”

这一问将皇帝问住了，愣了一会说：“他要造反，可容不得他！”

皇帝终於准许了张永的请求，亦可说是接纳了张永的忠谏，当即传旨，责成张永逮捕刘瑾下狱。

“万岁爷，”张永进一步提出要求，“老奴斗胆，请万岁爷亲临‘观变’。”

张永的用意是，第一，要搜出真赃实据给皇帝看，以示本心无私；第二，深恐刘瑾有所反抗，虽力足以制服，但究竟以不惊动京城上下为宜，到必要之时，把皇帝请出来，便可省却许多周折。

但皇帝此时却无“观变”的兴趣，摇摇头答说：“今天我就不去了。到明天再说。”

於是张永领旨退下，立刻口衔天宪，光明正大地调集宿卫的禁兵，出宫直奔刘瑾的私第。

刘瑾的私第，好大的气派，但奉命行事的禁兵，是特别经过挑选，并且受了指示的，不会让刘瑾的“家将”拦住，敲开大门，排闼直入，奔向刘瑾的卧室。

刘瑾刚好入梦，一听人声嘈杂，呼唤值夜的小厮，却又毫无踪影。心知不妙，赶紧披衣下床，卧室门上已是急如擂鼓了。

开门出外，见是禁兵，不由得一愣：“你们来干什麽？”他问。

“请刘公公去见驾。”

“喔！”刘瑾问说，“万岁爷在哪里？”

“在豹房。”

在豹房！刘瑾心想，自己黎明便须为胞兄发丧下葬，此事曾经奏明皇帝。何以深夜相召？其事大有可疑。

心里是这样想，表面不露声色，只这样答说：“等我换了衣服，马上就走。”

趁更衣的当儿，悄悄将家下人等，都招到上房院子里，压低声音说道：“平时万岁爷召见，事先一定有所叮嘱，不教我离开京城。如今不照这样正规的办法，深夜传旨召见，恐怕有了什麽变故，各位辛苦，今晚上不要睡，听我的消息！”

说完，回到自己卧室，禁兵已经密布，连墙上都有人，知道事情棘手。

“这太奇怪了！且等我见了皇上再说。在这一天半刻间，大家千万各守本分，不要跑来跑去，多惹是非。”刘瑾这样密嘱亲信。

於是借换衣服的原因，故意拖延，最後是禁兵忍不住了，闯进卧室，将刘瑾抓了就走。

这一下当然被送入监狱……其实只是宫中一所闲废的屋子，临时打扫乾净，派人驻守，称为“内狱”。至此地步，刘瑾知道栽了大跟头，可是，他不相信自己会就此送命。

到了第二天，大驾降临刘瑾私第，一面监视抄家，一面处分刘瑾，只得八个大字：“降为奉御，凤阳闲位。”

这是很宽大的处分。“奉御”是宦官中的五品闲职，这样不但性命可保，比起那些打扫厕所的“净军”，亦是强得太多了。因此，刘瑾欣然自慰地说：“即便如此，我亦不失为富太监。”

原来刘瑾除了京中私第的财产以外，还有许多金银财宝，寄顿在别处，是抄家所抄不到的。而抄得到的家，却抄了二十天还未抄完，光是大元宝，金的有二十四万锭，银的五百万锭。搜括得可真不少。

抄家未完，刘瑾已经在图谋复起了。他先作一个试探，上了一道“白帖”，说是被捕时赤身露体，乞赐旧衣一两件蔽体。皇帝批了个：“与故衣百件。”

讨只讨一两件，却赏赐了上百之多，想见皇帝对刘瑾还有情分。这一下张永害怕了……本来大学士李东阳，颇以刘瑾不死，可能重蒙复用为忧，张永还拍胸担保：“有我在，可保无虑！”到此时不敢再说这样的满话。

“李先生，事大可忧！”张永跟李东阳商议，“非断然处置不可了！”

“我早有此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及今动手，犹未为晚。”

“怎麽动法？”

“容易！六科十三道，谁不想拿白简打他。”

果然，在李东阳的授意之下，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纷纷上奏弹劾，数刘瑾大罪三十余款。内里又有张永说话，皇帝终於降旨，着锦衣卫将刘瑾交付廷讯。

廷讯在午门，问官是六部尚书及一班勳臣。刘瑾一点不怕，大模大样地到了午门，高声说道：“满朝公卿，都出自我门下。谁有资格问我？”

此言一出，恼了一位“皇亲”。此人名叫蔡震，尚英宗第三女淳安公主，照例官拜“驸马都尉”，算起来是当今皇帝的姑丈。

“我是国戚，难道也出在你的门下？”

刘瑾答不出来，唯有笑一笑，表示轻蔑，蔡震吩咐随带的校尉，上前狠狠打了刘瑾几个嘴巴。

“公卿是朝廷所用，怎说出你门下，即此一端，可以定你的死罪！”蔡震又问：“你养着术士，又私下造了兵器盔甲，你要干什麽？”

“兵器盔甲，造了来都是保护皇上用的。”

“既然如此，为什麽把兵器盔甲藏在你家里？”

刘瑾语塞。由此开始拷问，果然审出刘瑾的逆谋。事起於一天与吏部张彩闲谈……

※※※

闲谈之间，刘瑾忽然起了感触，想到这几年树敌甚多，来日大难，忧惧交并，不觉涕泗横流。

“何故如此？”张彩惊惶地问。

“你不知道我心里的委屈悔恨。”刘瑾且哭且诉：“皇上接位之初，我们八个人都蒙重用。谷大用、张永他们怕内阁攻击，大家商量，该先下手为强，公推我出头，这几年得罪的人很多。如今天下的怨气都集中在我身上，他们倒是安然无事，坐享富贵。一旦出事，我首当其冲，你想冤不冤？”

原来是这麽一回事，恰好触及张彩久藏心中早就想建议的一桩大计。於是要求刘瑾的左右回避，关上房门，吐露肺腑。

“皇上至今没有儿子，将来势必奉迎外藩，回承大统。如果嗣位的新君，年纪较大，又有作为，说老实话，我公之祸不可测。”

“是啊！那是一定要出事的。张先生，”刘瑾焦灼地说，“你无论如何要替我想个法子。”

“法子我早想好了。”

张彩劝刘瑾向皇帝进言，在宗室中选一个幼童，养在宫中，作为储贰。这个幼童从小便受到刘瑾的照应，长大成人，接位为君，感念刘瑾拥立之功，扶掖之情，当然另眼相看。

“此是长保富贵之计，万无一失。请我公留意。”

刘瑾深以为然。可是过了几天，由於一个算命的一句话，改变了主意。这个算命的叫俞日明，推算刘瑾的一个名叫二汉的侄孙的八字，说是“贵不可言”。为什麽“不可言”呢？因为将来要当皇帝，而这话是不能明明白白说出来的。

於是，刘瑾对张彩说：“立什麽宗室？还不如我自立。”

所谓“自立”就是立刘二汉为帝。这是篡位，张彩大摇其头：“不可！决不可！”

刘瑾一向尊重张彩，此时却忍不住了，“你也反对我！”一面说，一面捞起一个茶盘，就往张彩脸上扔了过去。

张彩抱头鼠窜，从此不敢再多说一句，而刘瑾亦就从此开始，打造兵器盔甲，秘密地开始作篡位的打算。

审是审问明白了，但奏报给皇帝，却只觉得刘瑾的想法可笑，至於私造兵器盔甲，皇帝也不以为有什麽了不起。直到後来抄家搜出来两把扇子，才制了刘瑾的死命。

这把扇子，不是普通夏日风行、秋来捐弃的扇子，而是大驾仪仗之一，形似长柄团扇，用五光十色的野鸡毛织编而成，名为“扇翣”，交遮在皇帝身後，用来障蔽尘土。“扇翣”不分季节，尽皆使用，但冬天用的，饰以貂皮，刘瑾的异谋就在貂皮後面。

原来这把扇翣的貂皮後面，藏着一把薄如柳叶，锋利无比的钢刀，两把扇翣就有两把刀。如果说，是造来给将来得登大宝的刘二汉所用，何须藏刀？不言可知，是供皇帝所用……不知哪一天，皇帝临幸刘瑾私第，用这两把扇翣交遮在宝座後面，一声暗号，双刃交下，是如此贴近，又是如此由背後下手，那真是神仙也救不得驾了。

发现了这个机关，皇帝勃然变色，“这奴才果然要反！”皇帝终於下了决断。

其时刘瑾还在受审之中，因为大罪三十余款，一款一款要审明白，颇费工夫。皇帝是急性子，凡事要做便做得快，所以他写一道六个字的手谕给会审的公卿：“毋复奏，凌迟之！”

既然不要复奏，且下了处决的命令，再审下去便成了多余之事。於是决定三天以後执行死刑。

同样是死刑，亦有轻重不等之分。最轻的是绞，在狱中执行，照例“三收三放”，气绝始已。其次是斩，就是俗语所说的“杀头”。再次是枭首，亦就是杀头，所不同的是，斩後准家属即时收屍，把脑袋请皮匠缝起来，勉强还可算是落得个“全屍”，枭首则脑袋高悬示众，不能随屍体一起埋葬，明朝的刑制，凡强盗处决，规定在行劫之处枭首示众。

最重的就是凌迟，又名“脔割”，俗称为“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痛极哀呼，极人世未有之惨。因此，刽子手或者是受了贿嘱，或者是自己做好事，往往在动手之际，暗暗在受刑人胸前偏左刺一刀，心跳停止，便无痛苦，换句话所剐的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屍体。

可是，刑部的刽子手对刘瑾却不敢行人情，更不敢受贿嘱。因为凌迟之日，万人空巷，都要来看无恶不作的刘瑾是如何死法？众目昭彰，不敢徇私，而况又有监斩官在，倘或一翻脸抓住弊端，就得陪刘瑾一起去死了！

到了行刑那天，宣武门前所谓“西市”的菜市口，万头攒动，人山人海，都为的是要看巨奸伏法，一吐胸中肮脏之气。也有些人手中持着一只碗，拚命地往前挤，被挤的人，少不得白言相向。

“老兄，你别挤行不行？凡事总有个先来後到，都像你这样後来的要挤到前面，莫非先来的反倒落在後面？”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我非挤到前面不可，不然，就买不到了。”

“买什麽？里面只有刽子手，没有菜贩子，你要跟谁打交道？”

“我就是要跟刽子手打交道。”那人将碗一扬。“我要买刘瑾的肉，买刘瑾的血。”

“那是干什麽？”

“吃啊，喝啊！”那人咬牙切齿地说，“我让刘瑾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总算皇天有眼，他也有今天的下场！”

如他这种想法的大有人在。说明白了，大家都愿望让他拿着碗，挤在前面。直到午时将近，一辆没顶的骡车，由大群兵士，押解而来，受剐的刘瑾终於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候。

刘瑾善哭，可是此时却无眼泪，一双眼半睁半闭，身子站不直，步子踏不稳，人已是吓得半死的了！

於是两个士兵将他半拖半扶地，弄到刑场中央。那里预先已树好一根大木桩，顶上钉一个铁环，刽子手的两个徒弟分头动手，先将刘瑾的头发在铁环上系紧；然後抖开一张渔网，将赤着上半身子的刘瑾连木桩都罩在渔网里面，抽绳子使劲裹紧，只见刘瑾上半身肌肉，一块一块从网里凸了出来，恍似长了一身鳞片。

“这是干什麽？”有人不解地问。

“受剐啊！”有那懂的人回答，“这就叫‘鱼鳞剐’。”

听这一说，胆小的不敢再看，反倒往後挤了出来。其时监斩官已经到场，刽子手上前请示：“何时动手？”

“照规矩午时三刻。”监斩官郑重嘱咐，“一刻不许早，一刻不许迟。”

原来“不许早”是怕临刑之际，突然有恩旨到，刀下留人，过早动手，人死不能复生，监斩官就得受极大的处分。

“不许迟”倒也不是执法唯谨，只为监斩官也恨极了刘瑾，时辰一到，绝不容他再多活片刻。

午炮一响，行刑在即。除了刘瑾以外，他家亲属男子，包括刘二汉在内，共是十五个人，亦都论斩，刑场上一字排开，面北而跪，有一两个心不死的，痴痴地望着，希冀宫城中突来一骑快马，齎来恩诏，一律赦免死罪，改为发往边外充军。这种事不是没有过，所以痛恨刘瑾的人，亦不免有度日如年之感，深恐夜长梦多，巴不得即时到了午时三刻，如律正法，才得安心。

时刻越来越近，刑场竟出现了出奇的沉静，突然间“唏呖呖”一声马嘶，真的宫城中有一名锦衣卫飞驰而来，连监斩官亦翘首以观。等那锦衣卫冲入刑场，从怀中取出文书来，监斩官方始松了一口气！哪里是什麽恩诏？是准许行刑的“驾帖。”

“是驾帖！”刑场的观众，争相传告，欢声四起。

於是监斩官传令：“开刀！”

开刀先斩刘瑾的亲属……这是附带的惩罚，要让他眼看亲属尽皆毕命，教他心如刀绞。十五颗人头，滚滚落地；血如流潦，流得到处都是。旁人触目惊心，而刘瑾视如不见；他早就吓得灵魂出了窍了。

最後轮到刘瑾受剐，刽子手取一把刃薄如纸的牛耳尖刀，走上前去，先割刘瑾的眼皮，薄薄切开一层，垂搭下来，正好盖住双眼，然後从双臂剐起，运刀如飞，割下一片片凸出於网眼外面的皮肉，有个下手接住，抛在一只朱漆大盆中……这时看热闹的已走了好多，因为惨不忍睹之故。

脔切到尽，费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刽子手最後割下刘瑾的脑袋，到监斩官面前覆命，这趟难得一遇的“红差”，便算结束。

接下来是刽子手的买卖来了。三文钱一片卖刘瑾的肉，顷刻而尽。买了去大都喂狗，也有的抛在地上踩两脚出气，真的吃了刘瑾的肉的，百不得一。

※※※

朝中自大学士李东阳以下，对於刘瑾落得如此下场，人人称快。不过表面如此，内心颇不自安的也很多。

首先，李东阳自己就不免惴惴然，因为刘瑾在日，他亦很假以词色，称兄道弟，词色谦恭，还有许多措词卑下的书信，已为抄家的校尉所搜到。如果认真究治，李东阳也脱不了谄媚权阉的罪名。

此外满朝文武，心境似李东阳的，亦很不少，唯独朱宁吃得饱，睡得着，饮水思源，想起来都是拜受马大隆之赐，兼以好几天不见，亦颇向往他的奥妙的词令，所以特地约了一名御厨中的好手到家，精心调制了几色时新肴馔，亲自写了个柬帖，约马大隆来家小酌。

这天是九月初三，虽近重阳，并无风雨，但有老桂留芳，黄花吐艳，渲染出好一片绚丽的秋色！到得傍晚，开轩筵客，马大隆翩然而至，可是形容与往日不大相同。

马大隆作的是道家装束，不冠而髻，髻上插一根木簪子，身穿一领灰布道袍，脚上高腰袜子云头履，配着他那三绺清秀的花白长须，颇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你倒真会打扮你自己！”朱宁笑道，“赛似三戏曲牡丹的吕纯阳。”

“罪过，罪过！刚入门的全真，如何拿吕祖来相提并论？”

“全真？马先生，”朱宁愕然，“你说的什麽，我全然不晓。”

“贫道出家了！”

“出家了？”朱宁越发诧异，“出家做道士？”

“是的。”

“这可是让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了，好端端地看破红尘，是为什麽？在哪里出的家？”

“就是京里白云观。”

“哪一天的事？”

“有三天了。”

“怎麽，我一点都不知道！马先生、马先生，”朱宁使劲摇着他的身子，“日子过得兴兴头头，怎麽会去做了道士？”

“贫道自己也不甚了了，只觉得人世繁华，恰如镜花水月，倒不如潜心向道，性命双修，一切都靠自己的好！”

朱宁怔怔地将他的话想了半天，却是参悟不透，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想必你是受了感触？”

这话说对了。马大隆正是受了感触。第一个是蕙娘，意外姻缘，恩荣可羡，谁知道吃时鱼会送了一条命！玉碎珠沉，一切成空，令人怅惘不已。

第二个是刘瑾，如此权势，如此富贵，一夕之间，烟消火灭，风流云散，真正是黄粱一梦！

“蕙娘也好，刘瑾也好，真所谓富贵如浮云，飘散无常，此皆由於无根之故。古人有言：‘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蕙娘如果不死，色衰爱弛，境况也不见得会好到哪里。总之，靠人的事，哪怕是靠皇帝也是靠不住的。”

“连靠皇帝都靠不住！”这话让朱宁瞿然心惊，便即问道：“马先生，你的意思是人要靠自己？自己又怎麽靠得住呢？”

马大隆一怔，心里在想：这样聪明的人，怎会问出这种话来？但念头一转，恰好有话可答：“我出家修道，就是想靠自己……”

“那好啊！”朱宁迫不及待地说：“马先生请你好好跟我讲一讲。”

“讲起来话长了！一部历史，尚且不知从何说起；一部‘道藏’，四千三百多卷，就更不知道说什麽好了。”

“这倒也是实话。”朱宁定定神，问起他感兴趣的事，“马先生，捉鬼拿妖，修炼采补是怎麽回事？”

“这，乾殿下可是问道於盲了！宗派不同，我不敢瞎说。”

於是，道家的宗派，便成了一个话题的开头。原来道教有南北二宗，南宗起於辽，祖师叫刘海蟾；北宗起於金，祖师姓王，道号重阳子，所以人称王重阳。

“慢点！”朱宁打断他的话问，“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难道不能算一派？”

“是！到了元朝，分为三派，一派就是世称‘正一真人’的天师道。不过照我看，天师道无非南宗的巨擘，与北宗大不相同。”

“不相同在什麽地方？”

“南宗在家，北宗出家。南宗道士，饮酒食肉，一如在家，称为火居道士……”

“那，”朱宁又插嘴了，“可以不可以取妻生子呢？”

“当然，若不能取妻生子，小张天师从何而来？”

“啊！啊！”朱宁笑了，“说的是。”

“北宗是出家道士，所以称为‘全真’。”马大隆说，“道教不分南北，都以性命双修为宗旨，命者寿命，换句话说，修道希望长生不老，这个目标是相同的，不过手段各异。修炼采补，是火居道士之事，全真则纯然清心寡慾，以求长生。”

“这样说，‘全真’应该亦有戒律。”

“正是。”马大隆说，“‘全真’的戒律甚多，有一百八十戒，不过通常奉行的是五戒：不得杀生，不得嗜酒，不得口是心非，不得偷盗，不得淫色。”

“这样说起来，马先生，我今天特为约了御厨，专诚请你的这番心意，看来是完全落空了！”

“言重，言重！”马大隆稽首答说，“乾殿下的隆情盛意，早就拜领，不在乎一顿盛馔。好在贫道出家与佛子出家不同，心向碧落，人在红尘，以後还是可以常常来往。”

这一说才又把朱宁的情绪鼓舞了起来。另外设了素斋清茶，谈谈养生之道，清心之方，欢聚到三更方散。

到得第二天，朱宁特为备办了四套单夹不同的精美道装，两枝玉簪，一具牙柄拂尘，一副奇楠香手串，亲自去面送马大隆。哪知人去楼空，说是一早就动身出京，云游名山去了。

朱宁惆然若失，累日不欢。幸喜刘瑾的逆案，由於张永与李东阳内外协力，波澜平静，株连不多，而朱宁亦能脱然无累，得宠如故。

※※※

皇帝的日子又过得很兴头了。

他很忙，一早要上教场……教场就在豹房附近，三海之西，有一大片空旷的地方，设立东西两座教场，名为“东官厅”、“西官厅”。东官厅归太监张忠掌管，操练京军，但皇帝所看重的是在西官厅操练的边兵。

原来京军自景泰年间经于谦大力整顿以後，至今三十余年，已经暮气沉沉，徒耗粮饷，不能得力，所以京辎群盗并起，兵部特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的边兵剿匪，果然收功。

皇帝好武，见边兵骠悍善战，不肯放回原地。大学士李东阳上疏力谏，认为边防至重，非精兵防守不可。调来剿匪，是一时权宜之计，如果“久假不归”，九边空虚，敌人长驱直入，震动京师，为患不堪设想。可是皇帝不听，硬是留住了四镇边兵。

这四镇边兵，名为“外四家”，此外皇帝又选用年轻力壮的大小太监，自立一营，名为“中军”。每天一早一晚，两次下操，鼓噪发炮，惊动九城，宫墙之内，刀光闪耀，旌旗飘拂。太后对这件事很不高兴，认为是天下要动干戈的不祥之兆，说过皇帝几次，然而只要皇帝陪个笑脸，太后就说不下去，等於未说。

因为“外四家”深受重视，所以有好些边将得宠。其中有个宣化府人氏江彬，是大同一军中的游击，在两淮剿匪时，身中三箭，其中一箭由颊上射入，耳旁穿出，江彬拔箭再战，勇冠一时，更为皇帝所赏识。

江彬的得蒙皇帝赏识，是由於朱宁的引荐。当四镇兵追流寇到两淮，在南通狼山一战大捷，班师回防，经过京城，兵部奉旨犒劳边兵，江彬趁此机会，送了朱宁一个大大的红包，得以进入豹房去谒见皇帝。同时进谒的边将，还有一个许泰，他跟江彬一样，能近御前，全是红包的效力。

皇帝好武，可是平时所接近的京营武将，大多养尊处优，虚有其表。一看江彬、许泰那种真材实料的体魄武猛，恍然大悟，什麽叫做“猛将”。当即便将两人留了下来，江彬矫捷强狠，能说善道，更为得宠，连升三级，官拜都指挥金事，率领四镇边兵，称为“总管”。又赐国姓，改名朱彬。许泰亦是都指挥佥事，掌管西官厅，实权比江彬差得多了。

这一来，朱宁便大感威胁了。眼见江彬的宠信，日甚一日，自己有相形见绌之势，而且江彬为人狡黠，一旦势力凌驾而上，自己必遭排斥。为了先发制人，常在皇帝面前说江彬短处。

江彬虽有许多短处，贪残凶狠，其人很难相处。可是皇帝只看到他的长处，看不到他的短处，所以朱宁的话，并无多大效用。

然而朱宁的短处，却在无意间暴露无遗……有一次，皇帝忽然兴起，要入虎槛中去捕虎，左右苦谏不听，只得将笼子打开，放皇帝入内。

皇帝虽以豹自命，究竟不是豹子，力不足制虎，人兽相对，看那头大虫张牙舞爪，作势相敌时，不由得胆怯不前了！

“小宁儿，小宁儿！”皇帝大喊。

朱宁就在虎槛外面，“来了，来了！”他口中答应，人却不进去，只在那里张皇瞻顾。

不过，他的样子，皇帝看不到。因为他在皇帝背後，而皇帝不敢回头，也不敢移动一步，只要动一下，老虎就扑将上来。唯有这样坚持相对，才能镇慑老虎，得保一时之安。

“小宁儿，小宁儿！”皇帝喊得更急。

朱宁无奈，不能不硬着头皮救驾，正要移步时，闪出一个人来，直奔上前，挡住皇帝。老虎一惊，掉头而走，缩在一边。

这个人正是江彬，一面监视老虎，一面大声说道：“万岁爷请往外走。”

等皇帝安然脱离虎槛，大家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过，他好面子，不肯承认是江彬救了他。

“我对付得了它！何用你来插手？”

话虽如此，心中有数，朱宁的忠心、勇气、武艺都不及江彬。可是在豹房的复道秘室中讲求声色，朱宁就比江彬来得有用了。

※※※

由於朱宁的荐引，锦衣卫的都督同知于永特蒙召见。于永是色目人……这是元朝传下来的名目，蒙古人与汉人以外，其他各族人等，都称为色国人，于永是个回回。

召见的原因是，于永精於“房中术”。促膝密陈，大谈一夜可御十女的素女经，皇帝大为高兴，即时便有跃跃欲试之意。

“万岁爷，”于永说话很粗鲁，“玩过维吾尔女人没有？”

“没有。”

“太好了！”于永翘一翘大拇指，“维吾尔女人高头大马，皮肤白，鼻子高，眼睛大，上床‘活’极了。”

“好啊！”皇帝急急问道：“到哪里去找？”

“多得很。”于永想了一下说，“臣去找好的。会歌会舞，万岁爷一定中意。”

于永是想起有个後军都督吕佐，是维吾尔人，家中少女甚多，出色的亦不少。便即假传圣旨，一共挑选了十二个人，送到豹房，一个个刚健婀娜，兼而有之，用西域的乐器，献天山的歌舞，别有一种浓郁的乡土风味。好新奇的皇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下子就着迷了。

所迷的自然不止於歌喉舞步，还有明眸皓齿、雪肤花貌、与衾枕之间迥异於中土女子的别样风情。这样，皇帝便更要求索回疆佳丽了。

“公侯伯爵家，色目女子多得很，”于永献计，“万岁爷只要降旨，以教舞为名，把她们都找了来，看中了谁，留在宫里，不放回去，谁敢讲话？”

皇帝欣然嘉纳，如计而行。於是京中勳臣家，凡是籍设入官而分赐功臣的色目妇女，不论已未婚配，有子无子，只要年在十六以上，三十以下，身无残疾的，一律要送到豹房，听候选取，教习西域歌舞。结果许多勳臣的爱姬宠婢，都被纳入後宫，而于永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有天晚上，皇帝在豹房把杯观舞，酒到微酣，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心痒痒难以按捺，喊一声：“于永！”

“臣在。”

“你家有个很漂亮的女儿，怎麽不送进来陪我喝酒？”

于永确有个姿容曼妙的女儿，是赖不掉的，而且也知道一定有人为了报复，在御前进了馋言，所以皇帝开出口来，才有这种不满诘责的语气。如果应付不善，眼前便是一场大祸。

警觉到此，立刻在脸上堆足了笑容答道：“臣女相貌也还看得过去，只为体弱多病，不敢进奉。臣马上让她进来伺候就是。”

说罢，退出豹房，急驰回家，回到家跟妻子商量，于太太视爱女为心头肉，一入深宫，永难见面，如何舍得？当时便哭将起来。

一面哭，一面骂，“老杀才！早就劝你，不要作孽，不要作孽！你不听。如今可不是现世报了！天啊！”于太太抢天呼地直嚷，“坑死我了！”

“这哭个什麽劲！”于永烦躁地说，“女儿进宫得宠，封做妃子，有什麽不好？”

“你好，我不好！女儿就是我，我就是女儿，不得见面就不好。别说封妃子，就封皇后也不行！”

“那怎麽办！圣旨难违，不遵就是抗旨，杀头充军都有分，那时哪里还有女儿？”

“我不管！杀头充军，我们母女也得在一起。”

这样大吵大闹惊动了家人，也传到了四邻，于永急得连连顿足，“轻点，轻点！”他说，“这样吵得大家都知道了，怎麽好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于太太反唇相讥，“你也明白，这不是什麽有面子的事，所以怕人知道，是不是？我不管。女儿就是我的命，你要葬送女儿，先要了我的命去！”

“越说越不成话！女儿进宫，怎麽说是‘葬送’？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还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冤家很多。”

“冤家是怎麽来的，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孽！”

搞成不可理喻之势，于永大伤脑筋，情急智生，冲到女儿面前说道：“做爹的也是无奈！你娘不顾一家死活，你倒说一句！”

于小姐也很不愿，不过她比她娘能干，向父亲使个眼色，回身就走。于永会意，紧跟了去，随後于太太也一面挥涕，一面急步赶到了。

“皇上是个色鬼！”于小姐说，“只要人够美就好，真假不在乎。间壁白家的阿真，极好虚荣，谈到宫里妃子，羡慕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不如跟白家商量商量看，就装作是我，送进宫去。爹爹，你看可使得？”

于永还不曾开口，于太太已连声说道：“使得，使得！怎麽使不得？”

于永想想，除此别无他法，只好跟间壁白家去情商，认了阿真做女儿，大大地送了一笔见面礼。那阿真已非完壁，名为待字闺中，十足少妇风情，生得冶艳非凡，送入豹房，龙颜大悦。可是于永却不免心虚，过了几天，托辞中风，让儿子承袭了世职，自己带着妻子、女儿、大批家财，回原籍享福去了。

※※※

为了固宠，江彬亦学朱宁的办法，为皇帝多方物色艳妇。不过于永的前车可鉴，物色有人而本人不愿，惹出纠纷来，可能便是为自己找了麻烦。因此，虽然打听到许多绝色的官眷，却不敢轻率举荐。

有天到後军都府右都督马昂家喝酒，无意间看到屏风後面闪过一条影子，虽是惊鸿一瞥，但灵魂儿彷佛已被勾上半天，一双发直的眼睛，只盯着那座大理石屏风。

“老江！”马昂问道：“怎麽回事？”

江彬自知失态，不由得脸一红，但看马昂毫无愠色，便即笑道：“我只怕是遇见仙女了。”

“那是舍妹。通家之好，见见无妨！”

於是唤了他妹子出来，只觉艳光四射，不可逼视，马小姐倒也很大方，唤一声：“江哥！”敷衍了几句，方始入内。

见此光景，江彬心中一动。虽有爱慕之意，不敌富贵之念，想了一下，有意试探着说：“老马，你可得留点神，令妹不可让皇上看见。”

“怎麽看得见舍妹？”马昂答说，“就看见了也不妨。”

“不妨？”江彬重重地问一句。

“不妨！”马昂毫不在乎地。

江彬心知有数了，此人亦是不惜奉献妻妇，换取富贵的。於是当天便秘密奏上皇帝。

“接来看看！”

这些事向来归朱宁承办。奉到口谕，不敢怠慢，备了轿子，随带仪从，去拜访马昂。

“马都督，”朱宁率直道明来意：“奉旨迎接令妹入宫。”

“喔！”马昂问道：“我有两个舍妹，不知是哪一个？”

“姓江的看到的那一位。”

“那是大舍妹。”马昂答说，“恐怕有些不便。”

“怎麽呢？”

“大舍妹已经嫁了，舍妹夫就是後军都督府的指挥毕龙。”

朱宁心想，也许马昂愿意献妹，而毕龙不愿献妻，正好给江彬拴上一个冤家。因而这样答说：“我是奉旨办事，作不得主。毕指挥有话，该找‘荐贤’的人去说！”

马昂不答，将盛妆的妹子唤出来，送上轿子，抬入豹房。皇帝一看，烟视媚行而彷佛弱不胜衣，不由得想起蕙娘在世的光景，念旧怜新，格外宠爱，赐名含芳。马氏一家，皆赐蟒衣，特准马昂，随时出入豹房，太监们都管他叫“马大舅”，是戏言，但也是尊称。

这样不到一个月，含芳忽然爱酸作呕，是有喜的模样。这是一件极大的怪事，如果说她怀的是龙种，受孕不及一月，不应该有此现象。看来不是有喜，而是有病。

於是宣召大医到豹房来诊脉。这名太医不是有名的薛立齐，本事有限。而且为宫眷诊治，隔着帐子牵出一根红丝，要从几乎不可觉察的红丝的震动中，去分辨脉息的升沉强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所以徒劳无功，说不出是有喜还是有病。

可是这个太医的母亲，却是妇产科的名医，由朱宁作主，将她接到豹房，细心诊察，断定是三个月的身孕。

这下，朱宁不能不跟司礼监马永成去商量，“怎麽办？”他说，“明明是毕家的种，将来生下来便是皇长子，如果立为太子，大明天下不是归姓毕的所有了吗？”

“哪有这样便宜的事？”马永成问道，“万岁爷知道了没有？”

“还不知道。”

“先面奏御前再说。”

“面奏容易。万岁爷知道了以後，会作何处置，不能不先考虑。”朱宁说道，“看起来，万岁爷会舍不得她。”

“舍不得是舍不得的办法，舍得是舍得的办法。反正不是龙种就不能留，咱们先考究出几个办法，让万岁爷自己挑一个。”

於是商量好三个办法：第一，如果皇帝已经厌弃，或者舍得割爱，就将含芳遣回马家；第二，倘或舍不得含芳，但在宫外觅隐秘之处暂行安置，等产後满月，再迎入豹房；第三，上面两个办法都不同意，而又一天都不愿离开含芳，那就直接了当为她堕胎，打掉毕家的孩子……这是毫不费力的事，宫女中擅此道的很多，或者用药物，或者用手术，只要胎儿的月分，不是太大，保证没有危险。

照朱宁的判断，皇帝会采取最後一策。事如所期，皇帝吩咐在安乐堂特辟精舍，安置含芳，谁知一切安排就绪，事情发生了就化。

原来含芳胆小而多疑，以为借堕胎为名，要结果她的性命，枕上向皇帝痛哭流涕，说是堕胎恐有痛苦，不堪忍受。求皇帝将她剃度为尼，从此以後，青灯黄卷，为皇帝祷祝长生，报答恩宠。

皇帝无奈，找了朱宁与马永成来商量，朱宁不语，马永成自恃是从小陪伴皇帝的老奴，率直说道：“既要剃度，更当打胎。不然，尼姑生儿子，血光冲污佛门，是万岁爷的罪过。”

“我当然不会让她做尼姑。且等她生产了再说。”

“那就先送回家，等生产了再接进宫来。”

“这得好几个月，牵肠挂肚多难受？”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马永成说：“不能生在宫里，宫里落地的婴儿，不是皇子、就是皇孙。”

皇帝想了一下说：“好在还早，到时候再作处置。”

马永成还争辩，皇帝却不耐烦了，起身就走，根本不容他进言，事情就这样搁了下来了。

※※※

对这件事，宫中与朝中的看法不同。在宫中，只觉得此事尴尬异常，九重禁地有个大腹膨亨的妇人出现，而所怀的却不是皇帝的骨肉，真是窝囊透顶。

朝中却有十分严重深切的远虑近忧。远虑是含芳生子以後，倘或留而不遣，毕家的孩子认作朱家的血胤，将来会引起极大的纠纷。近忧是有个强藩，逆谋日显，皇帝有一件荒唐行径，恰恰是授人以柄。

这个强藩是南昌的宁王朱宸濠。早在皇帝即位之初，宸濠便勾结刘瑾，暗中扩充兵力，打算起兵谋反。这几年看皇帝荒淫无道，又无皇嗣，更觉得可以取而代之，所以一方面在江西招兵买马，笼络民心；一方面以重金在京中活动，得宠的教坊乐工臧贤是宸濠的死党，朱宁亦在暗中回护，甚至兵部尚书陆完亦被收买。

这样到了正德九年，宸濠竟自称“国主”，改“护卫”为“侍卫”、藩王的命令本称为“令旨”，亦擅称为“圣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独独皇帝不知道，因为有些人不肯告诉他，而有些人则是不敢告诉他……如果皇帝不信，便成了诬控藩主，是杀头的罪名，而顾虑皇帝不信宸濠会谋反，又是有根据的。

原来皇帝於玩乐之事，无所不好，每年元宵大张花灯，耗费的黄蜡总得几十万斤。宸濠投其所好，前一年雇了名工巧匠，造了上千盏的新样奇巧花灯，进贡到京。表文中又说明，所进花灯的形制新颖，悬挂的方法，与众不同，因而特遣专人进宫布置。

平常的花灯，莫不是四面临空悬挂，唯有宁王府所进的花灯，大多着柱附壁，同时又在乾清宫四周，汉白玉石的栏杆上，用彩色毡幕覆盖，而暗中贮存火药。到得这年……正德九年正月十三上灯以後，着柱附壁的花灯，连着点了三天，将板壁门窗烤得极乾，一处起火，迅即蔓延，再一烧到火药，其势更不可收拾。乾清宫及坤宁宫，烈焰腾空，整整烧了一夜，火势最盛的时候，皇帝在西苑高处遥望，还笑着说道：“好比一棚大烟火。”

对宸濠这种彰明较着的奸谋，竟会懵然不觉，深宫大火，竟会无所警惕顾惜，居然以看烟火的心情去欣赏灾难。在宸濠看来真是不可救药的败家子，江山迟早不保。与其落入外人手中，不如姓朱的自家来取而代之。否则，不但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祖宗。

因为如此，从这年起，宸濠的行迹益发无所顾忌，看样子随时可以造反。但师出必须有名，如今皇帝将有孕妇人，留在宫中不遣，恰好给了宸濠一个藉口，皇帝竟要将太祖高皇帝辛苦缔造的大明江山，因为宠爱一个妇人之故，拱手送与外人，不忠不孝，罪浮於天，不但不配再做大明的皇帝，甚至亦不配做朱家的子孙。从前阳翟大贾吕不韦，以有孕的姬妾，进奉秦国的王孙子楚，生子为後来的秦始皇，秦国的庙祀血食，归於吕氏，这是子楚受人所愚，犹有可说，而当今皇帝明知故犯，愚不可及，更何足以君临天下？

如果宸濠用这样的藉口，起兵声讨，不仅师出有名，而且很容易博得天下的同情。那一来，情势就会很糟糕，所以宰相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等人，大为担心，但一时却筹不出有何可以挽回的善策。

当然，言官看不过去，会上疏切谏。有个户部给事中石天柱，说得最恳切，当乾清宫失火时，他就有道奏章，慷慨指陈：“今日外列皇店，内张酒馆，宠信番僧，从其鬼教，招集边卒，袭其衣装，甚者结为昆弟，无复尊卑。数离深宫，驰骋郊外，章疏置之高阁，视朝月止再三。视老成为赘疣，待义子以心腹。时享不亲，慈闲罕至，不思前星来耀，储位久虚，既不当御宫中，又弗预选宗室，何以消祸本，计久长哉？”

皇帝没有皇子，又不能像宋仁宗那样，预选宗室中的贤者，迎入宫中教养，以为储贰，这是朝中正人君子最担心的一件事！因为这一来势必启宗藩以觊觎之心，所谓“消祸本，计久长”即指此而言。而眼前的情况，比“前星来耀，储位久虚”还要坏，石天柱当然更要说话，一次没有结果，第二次纠合同官再争，话更率直了。

他说：“臣等请出孕妇，未蒙进止。窃疑陛下之意，将遂立为己子。”如果如此，此“子”将来自然会继承大位，然而“异日请王宗宫，肯坐视祖宗基业与他人乎？内外大臣肯俯首立於朝乎？”这是很明白提出警告，倘或有此一日，不但请王宗室要起兵，甚至朝中大臣亦要反抗。因而简单有力地提出要求，“望急遣出！以清宫禁，消天下疑。”

皇帝是很任性的人，臣下越争得厉害，他越不肯听从。石天柱的奏疏，依然留中不发，而含芳的肚子却一天比一天大了。

第四部

马永成受了内阁的逼迫，对这件事很伤脑筋；跟朱宁商量，亦都觉得皇帝样样都可以任性，而这件事做得实在荒唐。必得想个办法挽回，否则就会落一个永世难消的骂名。

“有了！”有一天朱宁突然想到，“我有个故交叫马大隆，出家做了道士：最近从武当山回京，住在白云观。此人足智多谋，只要他肯管这件事，就必有好办法。”

马永成亦知其人，“不错，我也听说有这麽一位同宗，是奇材异能之士。”他说，“事不宜迟，请你赶快去看他吧！”

白云观在西直门外。朱宁跨一匹骡子，带一个书僮，悄然相访。旧友重逢，欢然道故；马大隆留朱宁吃斋，客人欣然应允，表示要留宿白云观。

这夜月明如画，两人在松树下煮茗清谈；夜深人静，朱宁方始吐露来情，请马大隆划一挽救大明国祚的计策。

“这是旷古绝今的奇闻。”马大隆说，“从前汉哀帝要禅位於董贤，那还是因为断袖情深，犹有可说。如今皇上与含芳腹中的孩子，毫无渊源，何厚爱如此，竟要将朱家的江山，送与毕家的无父之子，真不解皇上是何用心。”

“皇上亦不是厚爱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儿，只不过任性而已！”

“对含芳呢？”马大隆补了一句：“你拿蕙娘来跟她作个比较。”

“这不大容易比较。皇上对蕙娘有三分敬的意思在内，对含芳可没有。”朱宁想了一下又说，“不管怎麽样，皇上对含芳不会比对蕙娘更好。”

“那就是了！你只看皇上对她的宠爱不如从前，立刻来告诉我，我自有道理。”

“你有何妙计？请讲！”

“天机不可泄漏。”

“莫非你还卖个关子！”朱宁笑道，“何不让我先闻为快？”

“不是我卖关子。其中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主意是有了，细节要打听打听情形，才好筹划；第二、事先跟你说了，怕万一不小心漏了口风，或者神色之间泄露机关，那就不但大事不成，只怕你还有点麻烦。你信任我就是。”

“我如何不信任？刘瑾那场风暴，多亏你事先指点；从那时起，我就唯言是听了。不然，这样的大事，也不会特地找你商量。”

“正就是为此，我要格外慎重。乾殿下，这件事你一个人做不成，至少要马公公协力，你倒跟他说了，万一他嘴不紧，如之奈何？再说，这件事要瞒着姓江的做，更须谨密。”

“是，是！”朱宁完全领会了，“你是为我好！我不再多问了，只照你的话去留心。”

※※※

含芳并无失宠的迹象；而从侧面去看，地位似乎更为稳固……皇帝经常带着几名小太监，悄悄儿到马昂那里去做长夜之饮；有时醉了，甚至就住在马家。

含芳的腹部却日益隆然，挺胸凸肚，神气非凡。朱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个人静下来所思索的，便是想个什麽离间的法子，让含芳失宠。

突然有一天，情况大变。马昂来到豹房，神色抑郁而不安。朱宁是何等角色？入眼便知他惹了祸了，一打听，果然。

原来前一天晚上，皇帝在马家饮酒；一时心血来潮，说要马昂的一个名叫四珍的侍妾来侑酒。马昂只说得一声：“小妾有病。”皇帝勃然色变，推案而起。马昂心知坏了，急忙跪下来拉住龙袍，又连声召唤四珍，而皇帝终於不顾而去。

不用说，马昂从此以後能保首级，已是大幸；而含芳的宠信，当然也会大受影响。朱宁便喜孜孜地赶到白云观去向马大隆报信；同时要求揭晓那不可泄漏的“天机”。

“时机倒也正好！”马大隆点点头说，“转眼就是南郊大典，就在那两天动手。”

接着，密密授计，细微末节，无不顾虑周详；朱宁大为佩服，诺诺连声地答应着，即时赶回宫中，通知马永成展开部署。

三天之後就是南郊大典……南郊祭天，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祭祀。事先非要斋戒，皇帝移居斋宫，除了有关国计民生的大政以外，其他政事，一概停奏；宫禁之内的琐务，自然更不可干渎。

这一点对皇帝来说，倒不大在乎；本来就不大过问政务。使他最不能忍受的是，不但摒绝声色，而且不能饮酒，也不能吃肉。因此，每逢斋戒，皇帝都虚应故事；大祀的斋戒，规定五天，他连一整天都住不到，傍晚到斋宫，半夜致祭，祭毕回斋宫打个盹，随即悄然溜走，自去行乐。所以，马大隆如果是想趁皇帝宿在南郊斋宫，不问禁中之事的机会，打算有所动作，自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所以仍旧定在此时行事，是因为大典，另有“典礼”。

这个“典礼”是皇帝自己假借史实想出来的花样，名为“观猎”，地点是在京城南面的“南海子”。

所谓“观猎”就是带着鹰犬去行猎，纯然是一种玩乐。所以当皇帝事先在左顺门召集百官宣布此事时，立即便有人出班谏阻。但皇帝说什麽也不听，要怎麽便怎麽，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事先的一切安排，都是有利於马大隆的计划的。皇帝“观猎”是出於江彬的献议，当然扈从大驾，这就少了一个碍手碍脚的人；朱宁奉命照料豹房，不必随扈，使得计划的实现，更来得方便而确实。因此，在行动上非常从容，直到皇帝“观猎”的第三天，方始动手。

第一步是在暗处设下陷阱，将一盏香油，倒在必经之路的砖地上；托故让含芳经过那里，一滑倒，摔得不轻，七个月的胎气被震动了。

於是召医诊治，下一剂狼虎药，不但不能安胎，而且流血不止，搞成一个小产血崩的险症；不过半夜工夫，便即香消玉殒。那个不足月的胎儿，已然成形，是个男孩，当然也跟着他母亲下地就死於非命了！

从起祸到送命，看起来纯粹是一次意外事件，有因有果、有人证、有物证……太医的药方。至於砖地上洒了油，故意倾害含芳这一切，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皆是朱宁的心腹，自然不虞泄漏。

等到将含芳依照处理官人暴病而亡的成例，移屍安乐堂，置棺盛殓以後，朱宁方亲自赶到南海子，向皇帝去报丧。

皇帝急驰劲射，行猎正酣。到晚来在行帐前面，将猎得的獐兔野味，开剥烘烤，大开野宴，一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面看帐下健儿比拳角力，兴高采烈，不便报告噩耗煞风景，朱宁只得等待。

到得第二天早晨，朱宁方始有说话的机会，“万岁爷，”他的面容忧戚，而语声沉着，“奴才有件事上奏。万岁爷听了，不可伤心，不然奴才不敢说。”

“什麽事教我伤心？”

“含芳夫人过去了！”

“死了？”皇帝诧异多於惊疑。

一看是这样的反应，朱宁放了一半心，觉得不必再吞吞吐吐了，“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惊动胎气，小产血崩。立即召来太医，片刻不曾耽误；只是含芳夫人的大限到了，费尽心机，也没有能救得活。”他从靴子里掏出一叠纸，“脉案、药方都在这里！请万岁爷过目。”

“我看什麽？”皇帝摇摇头，“看起来也是苦命！”

“是！是含芳夫人福薄，不能长承恩宠。”

“那个孩子呢？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怎麽活得成？”朱宁答说，“又不是万岁爷的骨血，没有什麽可惜的。”

“罢了，罢了！”皇帝很豁达地说，“就好比做了一场梦。”

“正是！万岁爷正直宽怀，及时玩乐。”

“你也来得正好。”皇帝很快地将含芳丢开了，“江彬劝我到宣化府逛一逛，打算先造一所宅子，这件事你跟他商量着办。”

“是！”朱宁毫不迟疑地答应。

口中如此，心里却大起疑虑。不知江彬作此献议，有何目的。宣化府是边防重地，以万乘之尊，驾临险地；倘或鞑靼入寇，皇帝跟他曾祖父英宗那样，兵败失陷，蒙尘塞外，如何得了？

可是，他不敢反对；如果反对，正好给了江彬一个进谗的机会。心里在想，这件事该当如何处置，又要请教马大隆了！

※※※

“照规矩说，乾殿下受恩深重，应该力陈利害，谏阻乘舆才是。”

“我何尝不知道？”朱宁向马大隆苦笑，“不过，那一来会有怎样的後果，马先生你难道没有想到？”

马大隆何得不知？他所建议的，实在是上策。朱宁亦是佞幸之流，导天子於无道失德，他要负极大的责任；前几年虽以巧计得於免受刘瑾的牵累，但迟早会身败名裂。如果见机得早，及今做一件光明正大的好事，则失宠被摒於御前，反倒是急流勇退，保全身家之道。既使将来有整肃朝纲、除奸摘伏的大举动，由於有此一番劝阻皇帝轻出远嬉的诤谏，必能邀得正人君子的赞许，救他出险。

无奈朱宁不能领会其中的深意，马大隆亦就不必多说；想了一会，这样劝他：“我尚有中下两策。下策不便谈，只说中策，只有三个字：不参预！”

“那不是让姓江的一个人去出风头了吗？”

“祸者福所倚，福者祸所伏！”

“马先生，”朱宁总觉於心不甘，“请你再说一说下策，是怎麽回事？”

“即然是下策，不说也罢！乾殿下，”马大隆很简单，但很恳切地说：“请你听我的劝！”

“好吧！”朱宁终於撒手，“就不参预。”

虽说不参预，到底脱不得身；只是朱宁采取听其自然的态度，江彬有所要求，传旨以行，不能加以协力。在江彬来说，最得力的是，由朱宁通知了才来的阮德，有了他，皇帝在宣化新建的行宫才能开工。

行宫不叫行宫，叫“镇国公府”，这是皇帝自己所封。反正他是皇帝，以国器为儿戏，要什麽称号有什麽称号，他自加的全衔是“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

※※※

到了夏天，宣化的“镇国公府”，已盖得差不多了；皇帝在豹房中的许多心爱的摆设玩物，亦已一批一批运到宣化。而就在这时，关外有了警报，鞑靼的酋长“小王子”蠢蠢欲动，有入寇的可能。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皇帝对豹房中的群小说：“本爵亲率‘外四家’出关，迎头痛击。快挑宜於出师的黄道吉日来。”

挑定的日子是八月初一甲辰。可是不能公然出征，否则惊动满城，就很难走得成了。因此，皇帝决定不告而行。

八月初一清早，皇帝乔妆改扮，装作一名普通的武官，出德胜门疾驰到昌平驻驾，等候“外四家”逐批到达。一起出居庸关。

到得第二天，梁储、蒋冕、毛纪等人得知消息，大惊失色；关外情势不稳，车驾轻出，万一再来个土木之变，如何得了？

因此，三位宰相星夜追赶，追到京师以北、昌平以南的沙河地方追上了，痛哭流涕地谏劝回驾，而皇帝执意不从，非出关不可。

三位宰相无奈，眼巴巴地看皇帝绝尘而去，除了哀哀痛哭以外，别无阻驾的妙策。然而，皇帝却还是出不了关，另有人挡住了他。

这个人籍隶通州，名叫张钦，正德六年的进士，此时充当巡视居庸关的御史。明朝派到地方上的御史，名为“巡按”，代天巡狩，权柄极重。巡视居庸关，便等於居庸关的守将，统辖文武，说什麽是什麽。

听得大驾已到昌平，张钦将把守居庸关的指挥同知孙玺找了来，吩咐他闭关下锁。

“听说车驾将出居庸关，这是你我的死期到了！”

孙玺大惊，急急问道：“此话怎讲？”

“关不开，皇上不能出关，是你我违旨，违旨犯罪。”张钦答说：“关一开，车驾出关，天下事就不可知了。万一有如‘土木之变’，你我放皇上出关，责任太大，亦是死罪。可是，宁愿不开关而死，死亦不朽。足下的意思如何？”

孙玺一想这话不错，慨然答说：“悉如尊命。”

於是他命士兵，将关门紧闭，上了极粗的门闩，也下了锁，钥匙由张钦收了去藏在身上。

皇帝已经得到消息，不知因何闭关？下令召孙玺来问，谁知孙玺不来，他的答覆是：“御史在，臣不敢擅离。”

皇帝没法子，只好宣召分守居庸关的监军太监刘嵩。刘嵩向张钦说：“我的情形跟孙指挥不同，他是朝廷的官，当然要听你的节制。我是太监，是主上的家奴，不能不去。”

张钦不答，将皇帝颁赐的关防，用块黄布包好，背在身上；端一把椅子坐在关门下，等刘嵩到来，他按剑说道：“敢言开关者斩！”

刘嵩知道这位“都老爷”的脾气，不敢自讨没趣，当即退了回去。於是这天夜里，张钦亲自写了一道奏疏，说是天子亲征，必定先期下诏、廷臣会议；启行之时，六军翼卫，百官扈从，声势赫赫。如今无声无息，只不断听得人说：“车驾将要出关！”这必是有人假传圣旨，想出关去勾引敌人。请皇上捕捉此人，明正典刑。

这是故意这样说法，好避免公然抗旨的名声。不过他接下来很明白地表示：“若陛下果欲出关，必两宫用宝，臣乃敢开。不然万死不奉诏！”

所谓“两宫”，一是指宪宗的王皇后，名义上是皇帝的祖母，依礼尊为太皇太后；二是孝宗张皇后，也就是皇帝的生母，当今的皇太后。不论皇帝、皇太后或是太皇太后，都有玉册玉宝。宝就是印信。张钦声明：“若陛下果欲出关，请两宫用宝，臣乃敢开。”意思就是，非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书面同意，不放皇帝出关，这无异将皇帝看作一个孩子，做什麽事，非他家里人允许不可。

这个奏疏未到达以前，皇帝又派人去催刘嵩，专使到关，张钦明知不假而故意不当他为真，拔剑吓唬：“你来诈骗！”

使者抱头而窜，回到皇帝那里报告：“张御史几乎把臣杀掉！”

皇帝大怒，命朱宁去杀张钦。朱宁怎麽办得到这个差使？正在设法敷衍之际，张钦的奏疏已到，加以京中大臣赶来苦劝，皇帝无奈，怏怏而返。

可是一颗心到底不死，过了二十几天，微服出德胜门，在昌平州所属羊房地方一家百姓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冷不防疾驰出关。动身之前，特派谷大用带兵守关，不准放一人通过。因此张钦得信想出关追赶，反为谷大用挡住，只有西向痛哭而已。

皇帝一到宣化府，镇国公府已经落成，工程当然不及豹房，但比豹房更舒服、更自由；而皇帝一切心爱的家俱、日常用品、服饰、古董、字画、新奇玩物，还有漂亮伶俐、善解人意的宫女，都由豹房移到了这座“镇国公府”，皇帝这一下真是心满意足了。

在宣化玩了个把月，皇帝完全是占山为寨的“山大王”行径；打听得哪家有出色妇女，亲自带着兵，破门直闯，找到目标，掠回去做“押寨夫人”；有时过一夜送回，有时多留几天；有时就留下不放。以至於宣化城中搞得人心惶惶，家有幼妇少女的，更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被抢走。

不久，皇帝的游兴又动了，由宣化到了大同。凉秋九月，衰草连天，正是出猎的好季节，皇帝纵马所至，往往失路。这使得朱宁也担心了，找个机会劝皇帝早早回京，理由是：“快过年了！”

“不忙！就在宣化过年好了！”

朱宁一听这话，不便再劝，因为皇帝性情最拗不过，越劝越不听，唯有冷一冷再找机会进谏。

到了九月底，突传警报；有五万鞑靼，自北而来，幸好兵部为了保护皇帝，正调各镇大军赶到宣化、大同、阳和一带，及时往北迎击，赶走了敌军。官兵阵亡了好几百，而鞑靼只死了十六个人。

但不管怎麽说，将入寇的鞑靼五万之众击退，总是打了胜仗，朱宁跟张永商量，不如趁此机会劝皇帝回京。张永深以为然，於是想好了一套说法去见皇帝。

“万岁爷，快过年了！”张永说，“太皇太后在盼望。”

“不要紧！鞑靼也赶走了，两位老人家有什麽不放心的！”

“是，”张永说，“不过，这是回京的一个大好机会。错过这个机会，回京就不够威风了。”

“此话怎讲？”

“万岁爷出关，是为了‘亲征’，师出有名，不过应该有交代；如今亲征大捷，正该班师还朝，不是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好事？”

“好倒是好，不过，我舍不得‘家里’。”

就像称豹房“新宅”一样，皇帝管宣化的“镇国公府”叫“家里”。张永看正面设词劝不动，只好用戏谑之词去哄他了。

“舍不得可以再来。”他说，“大将军一战大捷，回京覆命，‘鞭敲金蹬响，人唱凯歌归’，多麽风光？如果在外逗留不归，两宫降懿旨责备，不是自讨没趣？”

“是啊！”朱宁接口，“凯旋到京，文武百官，出郊迎接，那番风光热闹，不可错过。”

这样一唱一和，到底将皇帝说动了，“好吧！”他终於点头，“过了年回京。”

“年初五是黄道吉日。”张永赶紧将日子说定，“这天启驾，到京正赶上灯节。”

“可以！就是年初五班师。”皇帝问朱宁说，“来年之春，在今年年内，预备百戏迎春，让大家也好好乐一乐。”

於是从这天开始，皇帝便寄兴趣於迎春的百戏，每天都要垂询准备的进度，而且亲自参预策划，设计了许多新鲜花样。

一天巡幸佛寺，老和尚鲠直，说了许多规谏的话；皇帝心内不快，却不便发作。回到“家里”，越想越恼，起了个跟和尚恶作剧的念头，立即回嗔作喜，兴冲冲地亲自下令部署。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和尚与妇女，亦须参加迎春；第二道命令是准备五十辆敞篷大车，车顶上悬挂着许多用六片羊皮缝合，内塞枯草的皮球。到了立春那天，下令和尚与妇女杂坐在大车中；有那不愿的，便命军士强制执行。这一下，搞得每一辆车中，皆有纠纷；莺啼燕叱，都骂和尚不规矩，挨挨挤挤，存心不良。

当然，是泼辣妇女方始如此；而有些则只是借此打情骂俏；还有向佛虔诚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退缩扶持，口中喃喃宣着佛号，又是一样面目。

在和尚，窘迫的虽多，惊喜的也不少；绮罗丛中，手儿相接，股儿相并，体气微染，口脂微闻，就算它是脂粉地狱，亦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总之，从来没有那麽多和尚与妇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子挤在一起过，所以什麽想不到的情况都会发生，使得皇帝的好奇心，大为满足，乐不可支。

等到迎春百戏的行列出发，大车在崎岖不平的泥路上，颠颠跳跳地行进，皇帝设想中的情形出现了，皮球飘来荡去，不断地在和尚的光头上碰击，躲得东来西又到；车上的妇女又笑、又喘、又骂，乱成一片；在高台上的皇帝捧腹大笑，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

班师回京之前，朱宁先赶回京城部署。最主要的一点是，皇帝千叮万嘱，百官不可照御驾亲征边京的礼节行事；要看作镇国公凯旋，像欢迎英雄那样，有一番格外热烈欢乐的景象。

这些话由马永成传到内阁，已销假的首辅杨廷和，与梁储、蒋冕、毛纪，深怕不照皇帝的话做，正好给了他一个藉口，不肯回京，所以满口应承。於是，文武百官，各出心裁，做了许多彩旗，上绣“威镇九边”、“功高百世”等等颂扬武功的辞句。又出动了鼓吹百戏，从德胜门排出十几里地去。不巧的是风雪刚过，道路泥泞；而就是欢迎镇国公凯旋，亦不能不行大礼，所以个个苦不堪言，搞成怨声载道。

等大驾一到，宰相迎入黄幄，先吃恭贺得胜的下马杯，杨廷和捧酒，梁储执壶，蒋晃捧下酒的果盒，毛纪无事可做，弄了两朵特大号的金花，当皇帝捧酒在手，帐外大奏“从戎乐”时，为皇帝插戴金花，然後一起磕头称贺。

“杨廷和！”皇帝喊。

“臣在。”

“在阳和，我亲自斩首一级，你知道不知道？”

“臣已经听说了，不过……”

“知道就好！”皇帝抢着打断他的话；因为已猜到要说的，必是以万乘之尊，躬冒矢石，万万不可之类的话。

杨廷和知趣，不再多说，只请皇帝从速向两宫太后去请安。太皇太后卧病在床，不过打个照面，虚应了定省的故事而已；皇太后却是母子情深，问长问短，一直到夜。但是，皇帝还是要回豹房，皇后与妃嫔，羊车望幸，都成妄想了。

过不了几天，皇帝又想“家里”了。因为大同有“晒脚会”，皇帝非去凑个热闹不可。百官交谏，一概不听；好得其时没有警报，宰相决定让他再去玩一趟。到得宣化不久，太皇太后驾崩，这不能不奔，回驾到京，遵礼成服。

四月里，太皇太后梓宫奉安，皇帝以先期祭告诸陵为名，到了昌平的天寿山，匆匆行了礼，立即转往密云去游览。民间一听天字第一号的“花花太岁”到了，平头整脸的女子，逃的逃，躲的躲。有个永平知府叫做毛思义，是个书獃子，下了一道命令，说国有大丧，皇帝怎会出来闲逛？一定是奸诈之徒，假名招摇。百姓各安生业，无须惊惶；非有正式文书通知，“妄称驾至扰民者，一律捕治。”那知皇帝真的到了，地方上不理不睬，一闻知府有此命令，皇帝大为震怒。毛思义的永平知府，就此当不成了。

葬罢太皇太后，天气已经很热了。皇帝本想秋凉再出关，哪知流火铄金的六月里，宁夏又传来敌骑犯境的警报。於是又要北征了。

这次是自称“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镇国公朱寿巡边”，并派江彬为“威武副将军”扈从。吩咐司礼监关照内阁下敕令。

於是四位宰相联名上奏，主要的是提出警告，宁王宸濠可能造反。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宸濠很可以说，既然只有镇国公朱寿，并无皇帝；他为了保全祖宗的天下，自然当仁不让。或者以“朝无正臣，内有奸邪为名”，举兵“清君侧”，请问皇帝左右与朝中大臣又何辞以解？

皇帝当然不听。杨廷和是自己预备好的，不听就消极抵制，称病不上朝。皇帝无奈，只好临御左顺门，召次辅梁储，当面命令书写自己派自己“巡边”的制诰。

“其他可以将顺。”梁储答说：“此制断断乎不敢写。”

皇帝勃然大怒，拔出佩剑，指着梁储的嘴说：“你敢不写，不写我请你吃一剑。”

梁储不屈服，将一顶乌纱帽取下来，放在地上，磕头说道：“臣违命有罪，请陛下赐死！”

皇帝还不至於不通人性到乱砍乱杀的地步，只问：“你为什麽不写？”

梁储想了一个驳不倒的理由，说是：“草制则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

这意思是说，“威武大将军”也好，“镇国公”也好，都是臣子。明明是皇帝，用臣子的称号，即是贬辱，而诰勅由内阁草拟，便是宰相否定了皇帝。这种无父无君的做法。认真追究，便是大逆不道，罪当族诛。

……事实上是很可能认真追究，只不知何年何月？与其到了那时候，悔之莫及，不如此刻拚死力争。

皇帝想了又想，料知梁储决不会遵旨；而抗旨的动机，出於忠君爱国，当然不能治他的罪。这一点好歹之分，皇帝是知道的，只好将剑一丢，负气地说：“你不草制，莫非我就做不成威武大将军？”皇帝要“窃号自娱”，内阁无可奈何。但副将军的名号，必须出於制敕；大将军可以保荐他的副手，却不能任命，所以江彬那个“威武副将军”却是落空了。

过不了几天，皇帝又下一道手谕，命礼部尚书李逊学，召集廷议，商量“建储居守”……从来皇帝亲征或者巡幸，必命太子在京城留守，称为“监国”；如果没有太子或太子太小，无法掌理国事，则派皇弟监国，亦可通融，如英宗当年北征，即派郕王留守，以後土木之变，郕王奉懿旨接位为帝，使得也先不能视蒙尘的英宗为可居的奇货。如今皇帝效英宗的故事，便有人以为应照英宗的成例，由储君留居京中监国。

可是储君在哪里？皇帝既无子嗣，亦无同胞兄弟，那就只有先建储，後谈居守。朱宁和江彬为了将来的富贵，都在亲藩中各有属意的人，朱宁是早就受了宁王宸濠的嘱托，在廷议中已安排了人提议，以宁王世子迎入宫中，为储贰之备。

但是梁储根本反对建储，所以不等提出人选，便厉声说道：“皇上春秋鼎盛，此时谈什麽建储？”

“是有备无患之意。”司礼监马永成说。

“什麽叫有备无患？没有预备还好，有了预备，反有莫大的後患。到了那时候，我辈死无葬身之地。”

“老先生，你太过分了！”

“一点都不过分。诸公，请细想，乘舆在外，如果遇警，扈从的人，当然竭力保驾，倘或有了储君，便有人会生私心，欲成拥立之功，便有不测之心。”

这一下，大家都领悟了！

细想一想，其中的道理也很容易明白。如果储位未定，朱宁与江彬等人，在目前当然都效忠皇帝，而且会尽力争宠，希望皇帝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倘或乘舆遇险，定必尽力保驾；因为这一下建了大功，皇帝会心感救命之德，而特加恩宠，并且这份恩宠，一定历久不衰。

但如储位已定，皇帝便处在一种随时可为他人取而代之的险境之中，这一次北征，倘或有“土木之变”的情况出现，则朱宁或江彬，至少会有一个人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因为皇帝遇险，自己所建议而立的储君，便可即位为帝。

不但如此！为了早成拥立之功，皇帝也许不知在什麽时候会不明不白地死去……被弑。这种情形，历史并非没有先例。总之有备不一定无患，无备则必有後患、大患。其中微妙的道理，说破了，或提醒了，是没有人不同意的。

“诚然！”兵部尚书王琼首先附议：“以不议建储为宜。”

“我亦云然！”吏部侍郎王鸿儒说得更透彻，“圣性好武，为臣子者唯当力谏。如果储位已建，皇上反无後顾之忧；九边塞外，亲冒锋镐，险不可言。照此说来，议建储便有赞劝乘舆轻出之失。是大不可！”

这一来，连传达圣旨的马永成亦噤若寒蝉了！建储之议，就此打消；朱宁与江彬，无不失望，但亦无可如何。

不过江彬总算还有收获。假冒阳和礼敌之功，得封伯爵，称号叫做“平卤”。

※※※

七月底，由平卤伯江彬扈从，皇帝悄悄出了东安门，转道往北，事先毫无任何表示，不过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还是天不亮就赶到东安门恭送。皇帝拿马鞭亲自点了一下，一共五十二个人，传旨各赐宫女一人。

转马向北，出德胜门，直奔居庸关，这一次皇帝乖觉了，不再在昌平逗留，免得为梁储等人赶来噜嗦；当然，也仍旧要关照谷大用守关，不许放走任何京官。

到了宣化，随即转往大同。大同巡抚名叫胡瓒，谒见皇帝，第一句话便说：“沙漠之地，不可久留。请皇上立刻回驾。”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向皇帝说过话，所以皇帝反倒笑了，不由得反问一句：“我不回去呢？”

“臣死在陛下面前。”

皇帝大出意外，也有些不信，便即问道：“莫非你身上藏着刀？”

“身挟凶器见驾，法所不许。臣决不敢！”

“那麽，你怎麽死法呢？”

“古人怀忠力谏，触柱而死。”胡瓒答说：“君子爱君不爱其身，死法多得很。”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抖开其中的药末便往嘴里吞。

皇帝大惊，急忙下了御座，亲自去夺纸包，药末红色，是有名的剧毒“鹤顶红”，沾在皇帝手上，亦有危险。左右太监便用金盆打了水来，将皇帝的手按在盆中，洗了半天。

朱宁对胡瓒大为不满，“你这位都老爷，怎麽搞的？”他沉着脸责备，“皇帝亲自巡边，是为生民社稷，你怎麽弄这一套死谏的把戏？好像皇上有什麽缺失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巡边是本兵之事，万乘之尊，岂可轻蹈险地？”

所谓“本兵”是兵部尚书的专称，皇帝就连自称“镇国公巡边”，亦是侵夺了兵部尚书的职权，名不正则言不顺，朱宁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皇帝走来挥挥手向胡瓒说道：“你先下去，我马上有後命。”

“是！”胡瓒答说：“臣心已明，臣志已决。伏愿皇上纳臣愚谏。”说罢，磕头辞出。

“这个人很绝！别惹他了。”皇帝说道：“我想看看山海关去！”

※※※

出偏头关渡河到了榆林，皇帝突然有了看章奏的兴致。平日章奏送至“行在”，都由江彬处理，他倒并无谋反之心，无非想固宠弄权，所以那些章奏只是积压着不理，并不像刘瑾那样，借此机会，矫诏自便，密密布置羽翼，因此，皇帝要看章奏，取来就是。

虽说取来就是，但亦经过选择，第一、积压得太久的奏疏，不便拿给皇帝看，第二、大多是江西巡抚孙燧的奏章，而内容却多牵涉到宁王宸濠。这是有算计的，江彬深知朱宁通过教坊司臧贤的关系，与宸濠勾结甚密，特意揭他一揭，也是种打击的手段。

可是，皇帝却并不能了解孙燧的奏疏，意在言外，因为有朱宁替宸濠说好话，掩饰了宸濠的反迹。有一道奏疏说：在鄱阳湖拿获了一个大盗，下在狱中，竟被劫走。事後传闻，大盗匿藏在王府中，不便搜捕追究，唯有自请处分。

这是很明白的一件事，王府仗势匿藏了盗犯，地方官既不能入府搜索，又不便上奏指明，只好出此“自请处分”之一计，希望皇帝看出其中别有隐情，降旨彻查。可是皇帝并不怀疑宸濠有何不法的举动，既是“诈称”，就算诈称，自请处分一节，照例发交内阁奏议，暂时不愿作任何处置。

第二道奏疏，亦是孙燧所上，乃是根据南昌的秀才公禀，保举宁王宸濠“孝行可风”。原来宸濠的父亲，亦很不安分，被革去爵位，改由他的儿子宸濠承袭。闲居多年，一命呜呼；宸濠大办丧事，做足了一副孝子的姿态，藉以沽名钓誉；事後又收买了一批无德文人，联名具禀，说宁王宸濠如何纯孝，请官府具奏保举。亲藩的孝行，要由百姓出头来说明，并作保举，这就像皇帝自称镇国公一样，是个笑话；但孙燧觉得这样做法，有安抚宸濠的作用，至少可以让他的造反的心，不是那麽急切。所以，虽是笑话，仍旧一本正经地具奏上闻。

不想，皇帝却看出了其中的不通之处，便向左右问道：“百官如果贤能，‘孝行可见’，应该升他的官；宁王贤，说要‘保举’，我不懂他们保举什麽？保举他做皇帝吗？”

陪侍在御前的，正是当年与杨一清定计诛刘瑾的张永，他亦久知朱宁与宸濠有勾结，颇以为忧，只是深知皇帝的性情，怕话说不进去，让朱宁知道了，反而坏事。如今看样子是有些觉悟了，但还不能让他拿出大魄力来；而且剪除宸濠，不比搜捕刘瑾那样容易，时机未到，布置未周，不可轻举妄动，所以只说了句：“宁王最近行事，颇有乖张之处；请万岁爷识於心，静以观变。”

“在这里怎麽观得出变？”皇帝突然心动，“不如我亲自到江南去走一趟。”

於是即刻传旨，启驾回京……到京是正德十四年二月，每天在豹房与江彬及朱宁计议，江南有哪些地方可玩，应该怎麽走法，要准备些什麽？商量停当，在三月里下了一道手谕给内阁，道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南巡，将登岱山宗，历徐扬，至南京，临苏浙，浮江汉，祠武当，遍观中原。着即下敕！”

这大致是当年秦始皇东巡所走的路线；而“遍观中原”四字中，还包括许多地方。这一下且不说天下骚动，百姓遭殃；更怕宸濠中途设下埋伏，劫持皇帝，下诏让位；甚至索性篡弑，如当年燕王起兵，力夺天下。

於是满朝交谏，劝阻皇帝南巡。有个状元叫舒芬，措词最率直，理由也最充分，他说，皇帝以镇国公的名号出巡，如果到了亲藩的封地，公爵的身份比王爵低一等，请问皇帝：是不是要以镇国公的身份朝拜亲王？或者，亲王竟以待公爵的礼节待皇帝，又将如何？

这话问得皇帝无言可答，但亦不愿接受。有些人说得过火了些，越发惹得他大动肝火。於是江彬乘机煽动，皇帝恼羞成怒，处置失却常度，将谏劝群臣，下狱的下狱，罚跪的罚跪，廷杖的廷杖，受处分的官员，计有一百余人之多。气候也怪，三月里的艳阳天气，忽然连朝阴霾不开，水位大涨，漫过御河桥面。天怒人恨，一片凄惨，把皇帝南游的兴致，打掉了大半截。

就在这时候，宸濠造反的形迹，益加明显，皇帝决定先派人革他的护卫，并对宸濠提出警告，这是出於张永，以及另外两名姓张的太监，张忠、张锐的建议。三张都跟朱宁不和，已在暗中将宸濠与朱宁勾结的情形，和盘托出；而朱宁不知道，还在皇帝面前替宸濠说好话。照平时的情形，皇帝对他的话，不管听与不听，总有所表示，而这一次竟是板着脸不作声。

朱宁知道坏了，计无所出，又想到了马大隆，悄然相访，闭门密谈，坦率求教。

“唉！”马大隆叹口气，“乾殿下，我早奉劝，急流勇退。谁知道你还惹了这样的祸！只怕难了。”

朱宁大为惶恐，“马先生，马先生，我知道错了。”他说，“你无论如何想个法子，救我一救。”

於是马大隆又细问经过。了解愈深，愈觉棘手，想了好半天说：“只一个法子，不妨试一试。乾殿下即刻进城告密，请发兵搜捕臧贤；或许可以将功赎罪，略表心迹。”

“是，是！”朱宁方寸已乱，唯有听从，立即上马回城。

“祸不远矣！”马大隆望着朱宁的背影，憬然有悟；连夜动身出京，免得受了牵累。

※※※

发兵搜查臧贤家，抓到了好些来历不明的人，自然是宸濠派来的谍探，以臧贤家为居停之地，不过臧家的秘密，连朱宁亦不尽知。其中有一具靠壁的大橱，开出去就是一条两面围墙高耸的夹弄，因而毕竟还是有漏网之人。

此人名叫林华。得脱虎穴，星夜赶回南昌，到的那天正是六月十三宸濠生日，在府中大宴地方文武。林华在散席以後，才能见到喝得半醉的宸濠。

“启禀王爷，大事不好！”林华结结巴巴地说，“臧回回被抄了家，小的机警，逃了出来。听说，朝廷已派人下来了。”

听得这一报，宸濠吓得酒都醒了，“派人下来干什麽？”他急急问说：“派的是哪些人？”

“派人下来干什麽，不知道；派的人一共三个：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左都御史颜颐寿。”

“坏了！坏了！”宸濠气急败坏地，“是抓本藩来了！快，快，快请刘先生。”

他口中的“刘先生”名叫刘养正，是个举人。宸濠造反，有两个“军师”，一个是在籍侍郎李士实，一个就是刘养正。宸濠跟刘养正的关系，异常亲密，常年供养在王府中，所以一请就到。

“刘先生、刘先生，情势急迫了！”宸濠讲了京中的消息以後，接着说道：“你可记得当年捉拿荆王的故事。”

刘养正自然记得……荆王名叫瞻冈，是仁宗的第六子，先封在江西建昌府，到了英宗正统年间，王宫大殿的正梁上，有条大蛇，蜿蜒而下，蛇头正好俯瞰王座；瞻冈大为惊惧，请求徙封，因而改封湖北蕲州，称号亦改为荆王。

到了天顺五年，瞻冈病殁，他的儿子都死在他前面，所以王位由长孙见潇承袭。见潇的生母，偏爱老二见薄，这是家家户户所不免之事；而身居王位的见潇，竟会施行报复，而且报复得惨无人道，将老母禁闭在空屋中，断绝饮食，活活饿死，棺材由後园的狗窦中拖了出去，草草埋葬。接着将老二见薄一顿乱棒打杀，再骗见薄的妻子何氏入宫，逼着逞了他的兽慾。

这还不算，见潇有个堂弟，封为都昌王的见潭，妻子姓茆，是个出名的美人，见潇大为垂涎，千方百计地想勾引上手。可是见潭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婶母马氏，防范极严，毫无机会。见潇一怒之下，将马氏抓进宫来，先剃光她的头发，再抽了一顿皮鞭；然後将茆氏当成重犯一般，拿铁链锁进宫来，让他强暴。

见潇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封为樊山王的见灏，知道大祸快要临到自己头上了，因而派人密奏朝廷。其时为弘治七年。孝宗得奏，惊骇莫名，世上竟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而且身居藩封，非无智无识的人可比，实在是件不能令人相信的事。

於是孝宗指派太监萧敬、驸马都尉蔡震、左都御史戴珊，到湖北召见荆王见潇进京，先是幽禁在西苑；後来因为谋反有据，降旨赐死。

萧敬一行，当年出差湖北时，来去都经过南京，作过宸濠的座上客，所以他对这件事的印象特深。如今派到南昌来的，又是太监，又是驸马，又是左都御史，与当年召荆王的职官，完全相同。驸马都尉且是娶宪宗第二女永康公主的崔元，是皇帝嫡亲的姑丈，更见得此行使命的重要。宸濠是认定了自己将步荆王见潇的後尘了。

刘养正亦觉得其事大有可疑。不过，细细一想，亦无多大关系；他本来跟宸濠商量好的计划，是在六月十五起事，如今不妨提前一天。

“虽然只提前了一天，”宸濠问道：“刘先生，你应该想到情形大不相同。”

定在六月十五起事，是因为这年已卯；而“子午卯酉”是大比之年，地方大吏，入闱监临，城防空虚，易於成功。六月十四，尚未入闱，情形自然大不相同，刘养正点点头说：“养正自有道理！”接着，细说了他的计划，宸濠立刻转忧为喜了。

於是，立刻召集宸濠造反所凭借的武力……鄱阳湖中的大盗吴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人，连夜部署；同时在王府中亦作了一番布置。

第二天，宸濠先找了李士实来，说是就在这天起事，将他留在府中。到了天色大明，所谓“镇巡三司”的地方首长，入府道谢宁王前一天的赐宴；宸濠升殿受礼已毕，镇巡三司准备辞出时，却为王府的护卫拦住了。

“王爷还有话交代。”护卫说完，便将二门关上。

巡抚孙燧见此光景，惊疑莫释，姑且镇静等待，只见宸濠出殿走到露台上，大声问道：“大义所在，各位知道不知道？”

“王爷何出此言？”孙燧问道，“何谓‘大义所在’？”

“孝宗为太监李广所误，抱民间不知谁的儿子当做亲生儿子，我大明朝列祖列宗，不能享用血食已经十四年！如今我奉太后密诏，命我起兵讨贼，各位知道不知道？”

此言一出，相顾愕然。大家不但诧异，而且觉得离奇荒唐，因为从未听人说过，当今皇帝竟是先帝抱养的民间之子，这话从何而来？

於是孙燧答道：“王爷的话，可真是创闻！”

“宫闱秘闻，外界是不知道的。”

“既然外界不知道，”孙燧针锋相对地顶过去。“何足为凭？”

宸濠一时语塞。唯有厉声喝道：“本藩奉有太后的密诏，命我起兵入朝监国，这难道是假的？”

“岂敢说王爷作假。不过，”孙燧昂然答说，“请王爷把密诏拿出来看看！”

宸濠何来密诏？只好快刀斩乱麻地说一句：“你不必多说！我现在要到南京，你保不保驾？”

孙燧双目一张，精光直射，厉声说道：“天无二日，臣无二君。有太祖高皇帝的法制在，哪个敢违背？”

宸濠勃然大怒，大吼一声：“替我把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抓起来！”

这一下，谢宴的官员，无不相顾失色，唯一的例外是按察副使许逵，攘臂向前，一面拦阻，一面骂道：“孙巡抚朝廷大臣，你是反贼，敢擅杀大臣？”

宸濠越发怒不可遏，一声令下，卫士蜂拥而上，将许逵亦抓了起来。此君文武全才，深通技击，自然不甘就缚；无奈寡不敌众，一条左臂，立时打断。宸濠吩咐，将孙、许二人立即绑到惠民门外，砍头祭旗，就此起兵。

南昌的镇巡三司，以及镇守太监，死的死，下狱的下狱。李士实与刘养正则“官”拜“左右丞相”；有个参政叫王纶，早为宸濠收买，做了“兵部尚书兼总督军务大元帅”，一面传檄远近，革除正德年号，一面派那些鄱阳湖的大盗，夺取船只，顺流攻南康、九江，打算打下南京，便即“正位”。

※※※

消息到京，满朝文武，惊疑不止，只有兵部尚书王琼神色泰然。“不要紧，不要紧！”他说，“我早布了一着棋在那里，足以制逆贼的死命！”

“怎样的一着棋？”大学士杨廷和问。

“王伯安！”王琼答说，“有王伯安在，相公请放心，宸濠不是他的对手。”

王伯安就是阳明先生王守仁。自刘瑾一死，他就出头了，由贵州瘴蛮之地龙场驿驿丞，调升江西吉安府庐陵县知县，循资渐进，到正德十一年已升到赣南巡抚，辖区兼福建河州、漳州等处，练民团、立保甲、平盗贼、治绩斐然。

他之能当赣南巡抚，即出於王琼的保荐，而王琼深谋远虑，看出宸濠迟早必反，所以在江西南部安置王阳明，主要的作用，便是监视宸濠。而王阳明则不必王琼嘱咐，在一次亲身接触中，已得知宸濠心存异谋。

那是在一年以前，王阳明应宸濠之邀赴宴，座中陪客有李士实。酒过三巡，随意闲谈，宸濠细数皇帝的嬉游无度，荒废政事，故意唉声叹气地装得替国家与百姓发愁。

於是李士实开口了，他说：“世上莫非就没有汤武了？”

汤是成汤，因为夏王桀无道，他革了夏朝的命，建立商朝，武就是伐纣的周武王。很显然，李士实是将皇帝比作桀纣，而以宸濠拟为汤武。王阳明心知其意，不便实说，宸濠何能与汤武相比？所以换个说法驳他。

“有汤武亦须有伊吕。”

伊是伊尹，辅助成汤的贤相。吕是吕尚，亦即隐居渭水的姜子牙，是周朝的开国元勳。王阳明的意思是说，即或宸濠可比汤武，但没有伊吕，亦难成大事！也等於隐隐规劝宸濠，李士实之流，何能助你取天下，不必痴心妄想吧！

李士实当然不服气，沉着脸说：“有汤武就有伊吕。”

王阳明立即接口：“有伊吕就有夷、齐。”

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遁入首阳山中，这是表示，如果宸濠谋反，他决不顺从。而且从此有了防备。

在一个多月前，福州忽然闹兵变，奏报到京，王琼心想，机会正好，便奏准皇帝，下一道敕书给王阳明，命他到福建去处置乱军，敕书中特别指明，得以“便宜行事”。换句话说，就是赋予调动兵马，派饷任官的临时职权。这样，如果宸濠果真谋反，王阳明有此“便宜行事”的敕书在手，就有足够的权力可以应变。他是六月初九从南昌动身的，封疆大吏的行动照例要奏闻，王琼知道王阳明未曾落入虎口，所以放心大胆，对宸濠的叛乱，毫不着急。

“大家宽心！大家宽心！”他说：“用不着多久，就有王伯安的捷报来！”

※※※

捷报自然没有那麽快，而皇帝却等不得了！将朱宁下狱抄家之後，在八月初下诏亲征！顺便到江南大逛一逛。

这次皇帝自定的称号，叫“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边将江彬、许泰、刘晖；以及太监张永、张忠等人，都称为将军，诏书不称圣旨，上谕、敕命，叫做“军门檄”。

这一次师出有名，哪怕是梁储这样的铮铮之臣，亦无法阻拦。皇帝率领六军，浩浩荡荡出京，头一天驻驾良乡，哪知道王阳明的捷报到了。

※※※

王阳明六月十五行到离南昌不远的丰城地方，便已接得省城有变的报告，同时得到消息，宸濠已派人追了下来，於是舍弃大号官船，带着两名幕友，悄悄换乘渔舟，顺流而下，到了距南昌一百七十里的临江府，方始登岸。

临江知府名叫戴得孺，正惶急无计，一看王阳明到了，喜不可言；将他迎入城内，请他调度应变。但是，王阳明已有了主意，临江府距省城太近，又在大江之滨，不宜拒守；应该在吉安府调兵遣将，才是理想的地点。临江暂驻，不过打听军情而已。

“据南昌来人说，宸濠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直趋京师；中策是占领南京；下策是盘驻南昌，相机进取。”戴德孺说，“如今是采取哪一策，还未见分晓。”

王阳明一惊，“是谁替宸濠划的策？”他说，“如用上策，以轻兵疾趋京师，出人意表，人心大乱，宗社危矣！即用中策，据大江南北，以图天下！亦可忧之至。”

“这样说，宸濠如果采用下策，就不要紧了？”

“是的。”王阳明说，“宸濠起事，名不正，言不顺；迁延日久，勤王之师云集，他就决无作为了。且慢，等我来想个缓兵之计。”

於是王阳明伪造了一通两广巡抚致广东越大庾岭到江西各地的公文，说是接到兵部“十万火急机密火牌”，都督许泰、刘晖各将边兵、京兵四万，水陆并进；南赣巡抚王守仁、湖广巡抚秦金，以及两广巡抚杨旦各率所部，合计大兵十六万，分道并进，直捣南昌。所至之处，有司备办军粮供应，倘有疏虞，以军法从事。

这虚声夺人的一计不足，又加一条反间计：王阳明亲笔写一封信给李士实、刘养正，当作他们早通款曲，嘉奖他们的归诚忠义之心，叮嘱他们劝宸濠早离南昌，以便伏击；不然各路大军会攻南昌，城坚不下，死伤必多。写好，封入蜡丸，连同两广巡抚的假文书，分别派人潜入南昌城内，故意泄漏给宸濠。

宸濠大惊失色，但亦有些怀疑。而李士实、刘养正正好来催促宸濠，速行中策，这一下，“证实”了蜡丸书不假；宸濠心内犹疑不定，却又不敢说破。左思右想，觉得唯有按兵不动，静以观变，才是上策。到得六月底才知道什麽边兵、京兵各四万，水陆并进；什麽三省会剿、直捣南昌，都是子虚乌有之事，自己是中了人家的缓兵之计了。

就这十来天的工夫，王阳明在吉安府已完成了初步部署，飞章告变，奏请起用在籍官员，招募义勇，共赴义举。同时分饬吉安、临江、袁州、赣州四府十几县官，各引义兵，限期集合於临江府樟树镇，听候调遣。

其时宸濠发觉上当，改弦易辙，采取了“中策”，率兵东下，派一个名叫梏樤的宜春郡守，与亲信内监万锐守南昌，自己带着王妃、姬妾、世子、“左右丞相”军出鄱阳，打下九江、猛扑安庆。

於是危机又出现了！王阳明所召集的义兵，都还在路上，而与宸濠有勾结的浙江镇守太监毕真已决定起兵响应。赣浙两路攻南昌，如果让宸濠着了先鞭，南昌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那一来就要大费手脚了。

幸好，安庆知府张文锦与都指挥杨锐，孤城坚守，挡住了宸濠的去路，让王阳明能够喘一口气，得以大集义师，总数八万，号称三十万；比宸濠部众六万，号称十万，在1声势上又要壮得多。

七月十六那天，王阳明在丰城开会，商量进兵方向，是攻南昌，还是救安庆？一个个问下来，多主张先救安庆；大家的看法是，宸濠公然造反，直到半个月後，方始出兵，可知在南昌已作了周密的部署，怕一时攻不下来。而宸濠打安庆，久攻不下，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如果义师由水路北上，安庆守军开城夹击，必胜无疑。

最後是由王阳明发言，他从容不迫地说：“我的看法与诸公不同。安庆没有多少守军，仅能自保，无法支援；而我军越过南昌，入鄱阳湖北攻宸濠，则南昌窥其後，可以绝我粮道。而南康、九江的敌军，亦必合势来攻，不仅腹背受敌，而是四面楚歌。因此，我以为不如先攻南昌！宸濠攻安庆不下，一定增兵；他的精锐，尽在安庆城下，南昌的守备，自必孤单，难挡我新锐义师。再说，南昌是宸濠的根本之地，听说南昌有警，当然回师来救，安庆之围自解。等他到了南昌，我们先他一步克复，反客为主，以逸待劳；这一下，宸濠进退失据，而他部下的士气亦会瓦解。我的估计，打得好，就这一仗，可收全功！”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无可驳，大家都同意了，先攻南昌。分兵十三哨，各攻南昌城一个城门，余下四哨，作为策应。发兵之前，王阳明下了一道极严厉的军令：“一鼓附城，再鼓登；三鼓不登，诛！四鼓不登，斩其队将！”这就是说，从初更到四更，半夜的工夫，便要把南昌城拿下来。

南昌的虚实，王阳明了如指掌，深知留守的人既无应变的才具，更不会想到义师会出其不意地突袭，所以毫无防备。这样，便又可做一件事，告诉南昌的百姓，有此举动；他印了许多告示，派人潜入南昌去分发，劝告南昌居民，倘或夜间有警，不必惊慌，只要闭户自守，勿助逆贼，自然可以保全身家，重见天日。

到了这天天黑，攻城的云梯等物，已运到城下，初更时分，一声令下，各路人马一齐发动攻击，城上的老弱残兵，不是四散逃走，就是闻风而降；甚至有几个城门，一推就开，不到三更，诸门齐破，天一亮，南昌就算光复了。

可是，义师却不能做到秋毫无犯。赣州、奉新一带的部队，乃是招抚来的土匪，习性不改，烧杀抢掠，不受约束；王阳明毫不宽贷，派出特经选拔的执法队伍，拿不守军纪的义兵，当街杀了好些，局面方能安定下来。

梏樤及万锐就擒，宁王府不知谁放了一把火，损失惨重。在安庆城下亲自督战的宸濠，听说老巢被攻，忧心如焚，一面先遣两万人驰援南昌；一面下令放弃攻安庆的计划，亲督大队，回救根本之地。

“左右丞相”李士实和刘养正劝宸濠，南昌反正不保了，要夺回来也很吃力，不如绕道安庆，直取南京，先即了帝位，江西可以传檄而定。宸濠不从，非反攻南昌不可。

王阳明看宸濠回师来救，正中下怀，只派了四千精锐拒敌，但对外则大肆宣传，他有福建水师中的“打手”，两广的“狼达”兵，都是出名的骁勇善战，而兵力有十余万人之多，一定可以把宸濠的乌合之众，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下，宸濠亦不免心慌，在鄱阳湖上一处名叫樵舍的地方立下水寨，打算稳紮稳打。可是义师利在速战速决，王阳明重用吉安知府伍文定，派为先锋，乘夜急进；赣州知府邢珣，绕出敌後，以击其背；临江知府戴德孺，与袁州知府徐琏，则由两翼侧攻。

七月计三日夜里，两军对阵，宸濠先发动攻击，伍文定假作败退，对方不知是诱敌之计，争相前冲，顾头不顾尾，後路大为空虚。於是邢珣直冲敌阵中心；伍文定回师反击，两翼发动侧攻，伏兵齐起，杀声震天；四千人打得有声有色，将宸濠吓得心胆俱裂。赶紧退兵，到天亮，问左右：“泊舟的地方叫什麽名字？”

左右答说：“黄石矶。”

南方口音，王、黄不分，所以“黄石矶”听来变成“王失矶”。宸濠喜听好话，忌讳甚多；况当新败之际，恼羞成怒，立刻将答话的人推出去斩掉。然而宁“王失机”是失定了。

本来整个鄱阳湖都在宸濠的控制之下，经此一战，只能退保饶州府属一个地名很怪的隘口，叫做“八字脑”。鄱阳湖的北岸以及大部分湖面，都已落入义师手中，双方整兵再战，宸濠尽发南康、九江的部队增援，同时悬下重赏，鼓励士气，可是并无用处。

决战爆发在七月二十五，宸濠派兵挑战，东风相助，不利义军，前锋有支持不住的模样，王阳明将先退的义兵杀了几个，伍文定又身先士卒，坐船着火，火焰烧掉了他的胡子，仍然屹立不退。这一下，义师奋勇当先，士气大振，一炮打中了宸濠的坐舟，大败而退，退到樵舍。

这个地方在南昌西北六十里，位置可说是在鄱阳湖的南岸，是个水陆两途的驿站。宸濠如果在此一败，只有舍舟登陆，鄱阳湖没有他的份儿了。可是，南昌已失，登陆亦无退步，所以宸濠决定死守，集中战船，四面连结，围成一个方阵，中间是他的坐船，自以为固若金汤，哪知王阳明师周瑜破曹的故智，专用火攻，满载柴草油脂的轻舟，借东风之便，冲入宸濠的舟阵，顿时烈焰飞腾，满湖皆红。宸濠的王妃……素有贤名的娄氏，投水自尽；宸濠和他的世子，以及“左右丞相”、“太师”、“国师”、“元师”、“尚书”、“都督”之类的伪官，尽被活捉了。

宸濠被擒，还不觉得事态严重；骑马进入南昌城内，看到义师警戒森严，解嘲地笑道：“这是我家家务，何劳大家这样费心？”

及见到了王阳明，他自己先提出要求，愿意尽削护卫，降为庶人。王阳明回答他一句：“有国法在！”

宸濠到这时才知道性命难保，可是悔之晚了！

第五部（上）

捷报到达良乡，首先给江彬看。一看大伤脑筋，叛乱平息，元凶就擒，御驾亲征岂不是变成师出无名了。

因此，江彬主张搁置这一件捷报，是不瞒上而瞒下，随扈的梁储、蒋冕不知其事，亦就不会谏劝回驾，而皇帝知道了这件事，却并不见得高兴，因为他本来是想生擒宸濠，显一显自己的本事，这一来就无用武之地了。

当然，宸濠既败，江彬就要动朱宁的手了。先使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劝皇帝命朱宁回京去管“皇店”。

这“皇店”不是玄武门外的宝和店，是在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与德胜门之间，原来是民居，地名叫做“积庆坊”、“群玉坊”。皇帝起造豹房，附带拆平了这两坊之地，开设酒肆及各种商舖，名为“皇店”。管理皇店是好差使，但不是紧要差使，派任朱宁未免屈了他；然而朱宁不敢争，因为他心知已经失宠，且将失势，能够回京去悄悄布置一条脱身之计，亦未始不是好事。

※※※

在良乡住了两天，勾当诸事略定，正将启驾之际，皇帝忽然发现失落了一支玉簪，不由得大为着急。

这支玉簪，在皇帝看来，比五军都督府的兵符还要紧，因为是“美人之贻”，而且别有关系。

这个美人姓刘，是山西的乐户，上年皇帝出塞，在太原选歌征色；其中有个歌伎，容貌出众，歌喉绝佳，皇帝大为欣赏。一夕召幸，欲仙欲死，问她的出身，才知道是晋王府的乐工杨腾的妻子，有夫之妇，从来不入後宫，唯独正德皇帝并无此一顾忌；从榆林回跸，经过太原时，将她召入行幄，带回京城。宫眷自皇贵妃、贵妃、妃嫔以下，还有七等，皇帝将她列为第四等，因为这一等的名称就叫“美人”，在皇帝看是名副其实的封号。

皇帝与这刘美人似乎有夙缘，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不论什麽人触怒了皇帝，已经降旨处决，只要刘美人一句话，便可刀下留人。因此，从江彬开始，都称她“刘娘娘”；这是最大的恭维，因为照宫里的规矩，不是后妃是不能称“娘娘”的。

当皇帝计议亲征时，原以为此去必有一场恶战，不愿美人受惊，所以将她安置在水陆要冲的通州，约定看情形再来接她。於是刘美人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郑重交付皇帝，作为将来迎取的信物。

“必是驰马弄丢了！”皇帝吩咐：“多派人去找！”十几万人马所经的官道上，去找一支小小的玉簪，无异大海捞针，连找三天找不到，皇帝只好算了，下令启驾。

浩浩荡荡由良乡南下，日落时分到了保定府，自巡抚以下，都在北门城外跪接，跟着在巡抚衙门大堂，摆设酒宴慰劳“镇国公”。

“你叫什麽名字？”皇帝问巡抚，是明知故问，有意要开玩笑。

这位巡抚跟皇帝的祖父宪宗有个同样的毛病：口吃。偏偏姓名不巧，姓伍名符；加以皇帝垂询，越发期期艾艾，只听他在说：“臣、臣叫伍、伍、伍……”始终不能把他那个单名的“符”字说出。

於是皇帝举起双手，接在嘴上，作出吹唢呐的姿态，鼓起嘴唇：“呜、呜、呜……”

见此光景，江彬首先大笑……皇帝恶作剧，说笑话，必得有人捧场。这样笑法，不但不是失仪，而且正投所好，於是皇帝也纵声大笑了。

伍符却只有苦笑的份儿，不过一场困窘总算过去，起身率领文武官员，捧爵进酒，为皇帝上寿。

“伍巡抚是好酒量。”有人说了一句。

“那好！”皇帝很高兴地说：“我们来赌赌酒。”

赌酒的法子很简单，皇帝抓一把杏仁在手里，让伍符猜数，猜不中便得喝酒。这是很不公平的赌法；一把杏仁十来粒，伍符猜中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当然连连罚酒。

猜到第五次，居然让伍符猜中，皇帝心里有数，这下该轮到自己喝酒了。可是他不愿喝罚酒，故意将手一松，八粒杏仁都落在地上，却拿脚踩住一粒。

“伍符，捡起来。”

“是、是……！”伍符答应着，跪了下去捡杏仁，一共捡到七粒。

“不对！”皇帝说，“一共九粒，还有。再找！”

本无此两粒杏仁哪里去找？皇帝便罚他的酒，如杏仁之数。伍符本来就有些醉了，哪经得起再灌下七大杯酒？因而醉眼迷离，脚步歪斜，身子东倒西歪；有人上来扶他，结果连相扶的人一起倒在地上。皇帝又复大笑。

※※※

由德州上了龙船，沿着运河南下，到得山东临清，皇帝忽想念刘美人，恨不得即时见面。於是，遣派一名太监，星夜急驰，到通州却迎接，限期五天覆命。

限期未误，但刘美人不曾来。“刘娘娘说要信物。”太监回奏，“奴才不知道是什麽信物？问刘娘娘，她不肯说，只说没有信物不能走！奴才怎麽劝也劝不听。”

“呃，是了！”皇帝想了一下说，“只有我亲自去接。快找一只快船，大小不管，要快……”

此地正好有一种名为“草上飞”的小船。皇帝即下令不须通知，上船就走，八个人轮番打桨一路急行，赶到通州，将刘美人接到小船上，然後回航。

时逢深秋，北风大作；去时逆风，归时顺风，小舟顺流而下，其疾如箭，可恨的是运河中大船太多，挡住去路，变得要快也快不了。

於是便有许多官船倒楣了……在运河中，平日最神气的是官船，逢关过卡，毫无困难，港埠停泊，总有很好的位置。遇到江面狭窄之处，民船要让官船先行。而这时却一反常例，皇帝穿的便衣，老百姓不认识他，皇帝的架子摆不出来；就摆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老百姓不能理解，万乘之尊的天子，怎的会不穿龙袍而坐一只小船？若有好事的，以为有人冒充皇帝，纠缠告发，岂非自取其辱？所以还是知趣少惹是非为妙。

但官船不同了。既然是官，总知道皇帝喜欢微行；更知道皇帝正自称“总兵”，领兵南征宸濠；甚至有些是见过皇帝的。只要从人一道破身份，官船上的主人没有不诚惶诚恐的。一路上坐船阻挡了皇帝去路的官儿轻则受到申斥，重则船头罚跪，有个到湖广上任的布司参议林文缵最倒楣，京中新娶一个十九岁的姨太太，为皇帝看中了，抢到自己船上，与刘美人一起载回临清。

到了临清，有道王阳明的奏疏在等他。当王阳明报捷时，已料到皇帝会假亲征之名，到江南来玩一趟，所以特地奏明，说宸濠在谋反之前，就已顾虑到御驾亲往，先在沿路布置了刺客，“期为博浪、荆轲之谋”；现在宸濠已经被擒，理当献俘阙下，但怕一路还有奸党余孽，找机会抢走宸濠，所以他决定亲自押解俘虏到京。

不道皇帝还是要亲征。由江彬作主，以“军门檄”发给王阳明的指示是，好生看管俘虏，等大驾到了南昌再说。王阳明看看拦不住皇帝，不得已求其次，希望在南京献俘，以期早早了结这重公案，便好奏请回銮。

“你们怎麽样？”皇帝怏怏不乐地，“大老远地跑了来，是来杀一个俘虏？”

“如果是这样，无以显万岁爷的神武。”江彬很有自信地说，“万岁爷无须烦心，臣自有区处。”

“也罢！你去办。反正不能做窝囊的事。”

於是又想了一个花样，以所谓大将军的“钧帖”通知王阳明，将宸濠放回鄱阳湖，等亲征、接战以後，擒获宸濠，奏凯论功。

世上哪里有这样荒唐的事？王阳明大伤脑筋，召集幕友计议，想出来一个办法，不管皇帝愿意不愿意，将宸濠送到南京，当面献俘；如果皇帝不受，便联络文武百官，一起谏劝，皇帝总不好意思再任性胡闹了。

谋定即动，王阳明带着宸濠，悄然上路，由上饶、玉山、取道浙江，转往南京。适时张忠、许泰得知消息，派人追了下来……世上竟有这样的怪事，明明是待献的俘虏，偏要夺回去放掉再抓！王阳明心想，真的放掉又能再抓住就好；倘或纵虎入山，毫无踪影，既令城市不复受害，有此威胁在，总是莫大的隐忧。所以微服疾驰，堂堂巡抚像亡命之徒似的，一直逃到杭州。

幸好，杭州有个可以为王阳明帮忙的人在。此人就是与杨一清定计除刘瑾的张永，他是奉命“打前站”，正巧到了杭州，与王阳明不期而遇。

王阳明颇有知人之明，知道张永是个可与为善的人，决定跟他开诚布公地请求援手。

“张公公，”他说，“江西的百姓，久受宸濠的荼毒，如今遭此大乱，又逢旱灾；还有京饷、边饷要供输，困苦之极。张公公，你得救救江西百姓才好。”

“是啊！”张永答说，“天灾人祸，哪一省百姓都苦。”

王阳明一听这话，便知张永的意思，不能单独为江西出力；那就得格外敷陈一番理由，才能打动他的心。想一想，有话说了。

“张公公，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逃到深山，聚众作乱。从前迫不得已替宸濠出力，是胁从，解散很容易；如果无路可走，奸党群起，天下将成土崩之势，那时要兴兵定乱，就不比现在这麽容易！”

这几句话，说得张永瞿然动容，“王先生，”他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此来，是因为皇上左右小人太多，我想遇事奏谏，稍作弥补，不是想争功劳的。”

“是的！张公公功在社稷，体国之忠，无人不知。”

“谬奖了！”张永答说，“我亦不过略存保全善类的赤心而已。不过，要皇上肯纳谏，有个作法。”

“正要请教！”

“皇上性情，你们大家都知道的，最任性不过。将顺其意而行，犹可挽回於万一，如果硬要劝阻，反而激成僵局，越发听小人的话了。”

“是，是！卓见高明之至。”王阳明说，“请张公公还要指点。”

“王先生，我先请问，你信不信我？”

“自然信。不然不会来求教了。”

“那麽，我再请问，你的意思，是希望大军不到江西？”

“是！”

“其次呢？”

“宸濠决不可轻纵！纵虎容易，後患堪忧。”

“我知道，我知道！”张永沉吟着。

“张公公，”王阳明问道，“有何为难之处，尽请明示。”

“我细细想过，御驾不入江西，我答应王先生，定可办到。不过，北军此来，不到南昌一行，恐怕心有未甘。”

这是说，不是江彬、许泰，便是张忠之流，一定会以剿宸濠余党的名义，到江西去骚扰一番。王阳明觉得张永很诚恳，决定进一步还报以同样的态度。

“果然要来，唯有小心接待。张公公，”王阳明说，“守仁别无所长，唯有一片真诚，如今要以大事奉托。”

“不敢，请说来看。”

“我亦不必候旨了。宸濠就交给张公公，我好早回江西。”

张永深为感动，以这样重要的俘虏移交，足见王阳明是如何推心置腹。他口虽不言，心里却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保护这样一个难得的忠臣。

※※※

回到南昌的第三天，从扬州来了一名锦衣卫的校尉，随带四名番役，直冲到王阳明的行馆下马，拿马鞭子指着直嚷：“接大将军的钧帖！”

原来这又是张忠、许泰特意与王阳明为难，派锦衣卫来索取宸濠。幸亏在杭州已交给了张永，此时不感为难；说明经过，锦衣卫无可奈何。

等把此人安置在行馆，商量要送谢礼，王阳明坚持只能送五两银子。锦衣卫的人，作威作福，到处有人恭维；地方官送程仪起码也得上百两银子，如今王阳明只送五两，锦衣校尉认为意存轻视，一怒之下，将五两银子摔在地上，掉头就走。

去送程仪的小吏，据实回报，惴惴然捏一把汗，王阳明反倒安慰他说：“不要紧！我自有法子让他不至於生气。”

到得第二天，锦衣校尉来讨回文，一脸的懊恼愤怒，只想找人生事的样子。王阳明得报，亲自出见，行礼之时先握住他的手。

“正德初年，我下过锦衣卫狱，关了好久，从来没有见过轻财重义，像足下这样的锦衣卫！”他说，“昨天我送区区薄礼，听说你不肯收，让我很惭愧。实在是太少了！”

“哼！”锦衣卫微微冷笑，想说：原来你自己也道太少，拿不出手！可是话到唇边，终於又咽了下去。

“我没有别的长处，只会做文字。”王阳明又说，“将来我一定要好好写一篇文章，表扬足下；让大家知道，锦衣卫有你这样的好人！”说罢长揖道谢。

那个锦衣校尉是气得一夜不曾睡好的，这天一早上门，便打算好了，倘或回文迟延，或者抓着任何一点错处，便要大闹一场。事情闹得再大，哪怕揍了巡抚也不在乎！反正张忠、许泰恨得王阳明牙痒痒地，到时候自会替他出头回护。

谁知王阳明是耍了这麽一套！拳头再狠，打在棉花上可是白费力气。然则出手就太无聊了。那校尉一肚子的气，不由得就大泄特泄，心里也慢慢平伏了。不过，如说改容相谢，就此下定决心去做一个好人，到底还不到那种修养。只是一言不发，接取了回文，默默而去。

※※※

张永从杭州循运河北上，一直到清江浦方见到皇帝……此处是黄河与运河交会之处，南来北往有名的一个大码头，漕米接驳，有许多仓房，监仓的太监名叫张杨，私第极大，有园林花木之盛。皇帝就驻跸在张杨家，新学会一样玩意：钓鱼。

照说，以皇帝那种片刻安静不下来的性情，何能静静垂钓？不过，皇帝的钓法，与众不同，先挑定风景优美而出鱼的湖边，搭起黄幄，三面封闭，前对湖面，准备酒食，美人陪侍，皇帝就坐在黄幄的锦茵上垂钓。如果时间久了。江彬便请皇帝暂时休息，悄悄换上一枝鱼儿上钩的钓竿，浮子一动，左右鼓噪，急急请皇帝提起钓杆，钓上来常是七八斤十来斤的大鱼，左右又欢呼鼓噪，恭维的恭维，讨赏的讨赏，热闹非凡。因此，皇帝乐此不疲，每天都要过一过钓鱼的瘾。钓得的鱼，分赐随扈大臣；而被赐鱼的又各献金帛致谢，皇帝成了天下最富的一位渔翁。

张永一到，皇帝也是在钓鱼的黄幄中召见，首先就问。“派你先去预备一切，你怎麽就回来了？”

所谓“预备一切”是预备在南京驻跸，也预备御驾亲临江西，张永便即答道。“奴才先到南京，再到杭州，打算转道江西，在杭州遇见王守仁，这个人，真是大大的忠臣。”

“喔，怎麽样？”

“王守仁半个月工夫就破了宸濠。说起来就像周瑜、诸葛亮火烧赤壁，大破曹兵那样，好一段评书，可以给万岁爷下酒。”

“好啊！”皇帝欣然说道，“既如此，取酒来，我来听这段评书。”

於是收拾钓竿，重设杯酌；皇帝席地而坐，让刘美人偎倚在身边，细听张永讲王阳明大破宸濠的故事。

王阳明处置南昌突变的手法，本就机变迭出，行动神速；而奇正相生，虚实互用，又深合乎兵法。加以口才甚好而又深知皇帝心理的张永，刻意渲染，更觉动听。皇帝眉飞色舞之际，对王阳明的印象，大不相同了。

谈完江西谈浙江，“王守仁想亲自献俘，完全是为了慎重起见，并无争功之意。如今大功告成，他想辞官回家省亲；奴才心想，万岁爷最赏识忠臣，所以，”张永用略带惶恐的声音说：“奴才斗胆，替万岁爷把他留下来了。”

“该留，该留！”皇帝问道：“逆贼呢？”

逆贼自是指宸濠，张永答说：“王守仁已交给奴才了。奴才请旨，是不是就在南京行献俘礼？”

“这不忙！你把逆贼交给张忠，仍旧回南京去等我。”

※※※

同为掌权的大太监，王阳明将宸濠交给张永而不交给张忠，使得此人越发愤恨，因而想出一套诬陷的话，在皇帝面前煽动。

张忠说，王阳明本来是依附宸濠的，後来看到宸濠不能成大事，为保禄位，所以见机而作，反过来攻宸濠，实在是个反覆无常的的小人。他又断言，王阳明迟早必反，劝皇帝早早将他除去。

幸亏有张永的话在前面，张忠的馋言，对皇帝不发生作用。於是张忠面请领兵赴江西，搜剿宸濠余党，这当然是一请就准的事。

“奴才想将逆贼带去。”张忠说道，“抓逆党，好叫逆贼辨认。”

“也好！”皇帝点点头说，“你跟许泰先走。我也要走了；如果你们在江西办不下来，尽管告诉我，看我的！”

这表示皇帝仍旧不忘情於“亲征”江西。但江彬此时渐有异谋，觉得以江南繁华、淮扬风月让皇帝迷恋不已，留连不返，自己便可紧紧掌握住皇帝的一切，挑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弑君篡位，将大明天下改姓为江。如果驾入江西，亲收大功，当然凯旋还京，去过一过耀武扬威的瘾；那一来自己的心愿，一时就难以实现了。

因此，他劝皇帝，江西之事，不足上烦睿虑。莫辜负扬州的二分明月、金陵的六朝金粉，且一享富有四海的天子之福，才是正经。

皇帝一向认为声色犬马才是正经，所以江彬的话很容易入耳。指派江彬的一个同党太监吴经，到扬州先去预备“都督府”。

这吴经工於心计，对於江彬的想法与作法，揣摩得很深。江彬的想法是想巧取大明江山，而做法不脱从古以来，佞幸对待昏君的故智，导皇帝於荒淫一途。这样做法，在江彬的计算，有三样好处：

第一、皇帝日夕沉湎於酒色，懒得过问政事，自己就可以乘机窃权。

第二、因为皇帝不理政事。也就不了解政事；即或一旦醒悟，想大振乾纲，亦有无从措手之苦。大权仍可把持在自己手里。

第三、作威作福，大肆骚扰，搞得民怨沸腾，自然失尽民心。尤其是宸濠起事，檄文中便指责皇帝荒淫无道，如今宸濠虽灭，而皇帝故态不改，且复变本加厉，百姓便会有这样一个想法：也不能说宸濠没有道理，可惜他未成大事！到此地步，皇帝就是死不足惜的昏君；一旦被弑，很少会有人起而报君父之仇。这一来，自己在篡位之时，阻力就少得多。

吴经有此了解，极力迎合，即专以丧失民心、拆皇帝的台为宗旨。一离清江浦，便假传圣旨：由此到南京，民间一律不准畜猪。

理由是猪朱同音，犯了忌讳。可是不准畜猪不是准许杀猪，杀猪是“杀朱”，那不成了造反了？有些人家不明其中的奥妙，心想不准畜猪，只好杀来自家吃。这下闯了大祸！吴经派人逮捕，要治大逆不道之罪；因而倾家荡产者，不知几许人家。

既不准畜猪，又不准杀猪，怎麽办？地方官无不大伤脑筋。请示吴经，总算有了一个办法，投入水中淹死。於是几百里之地，只猎全无。而祭礼通常用猪头三牲，没有猪，羊又受池鱼之殃。

到了扬州，吴经挑选最壮丽豪华的一所巨宅，作为“都督府”。接着又假传圣旨，徵集处女幼孀，以备“御用”。其实皇帝就有龙马精神，也“用”不了那麽多处女幼孀；一经入选，百分之九十九送入京师浣衣局安置，从此与家人生离死别，过着无生趣的日子，因此，民间惶惶然不可终日；有处女幼孀的人家，更有大祸临头之感。

於是，“抢亲”的风气大为流行。本来“抢亲”是男家邀集亲友去抢女家，将新娘子抢到手，与新郎一起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再与女家谈到做亲戚。而这一次扬州的抢亲，正好相反，单身汉大交桃花运，到处都有人抢他去做女婿，不花分文财礼，白得如花美眷。於是，有些登徒子被抢而遁；遁而又被抢，七八天工夫，做了五六回新郎倌。有些则嫌新娘貌丑，不肯同床，岳家少不得还要央求说好话；更有些误抢了有妇之夫，以致大家闺秀，亦不得不屈居小星。

这样要不了十天工夫，扬州城里纠纷迭起，秩序大乱。知府蒋瑶心想，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将来那无数一夕之间造成的怨偶，更将引起无穷的後患，因而决定拚着一顶乌纱帽不要，跟吴经去争一争，争不过吵架，吵不过拚命！

这位知府其实人很懦弱，虽下定了绝大的决心，要去实现这个决心却很难；几次把勇气鼓了起来，总是畏怯不前，半途而废，恨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他有个得宠的丫头，名叫如意；平日侍候书房，颇为慧黠，见此光景，便开玩笑地说：“老爷，人道酒能壮胆；何不喝到微醺的时候，乘兴而去？”

“噢！”蒋瑶猛然一拍大腿，“言之有理！拿酒来。”

这一下如意大为失悔。一句戏言竟当了真；如果喝醉了去，一言不合，发生冲突，岂不惹祸？因而陪笑说道：“老爷，老爷！我是说说笑话的！”

“不是笑话，唯有这麽一个办法，才可望救得了扬州百姓。我志已决，你不必再劝。”蒋瑶平静地加了一句：“劝亦无用。”

看他的态度，料知难以挽回。如意觉得祸是自己闯出来的，还得自己设法为主人免祸。想了好一会说：“老爷，你要喝了酒去可以；不过，要带我一起去。”

“胡闹！你如何抛头露面，不怕人家看上了你，把你抢去？”

“我不怕！”如意答说，“真的抢了我去倒好了，我也能救扬州的百姓。”

“听说刘娘娘很讲道理。如果抢了我去，我正好替扬州的女人诉诉苦。”

“嗯！我再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去干什麽？”

“怕老爷喝了酒，说话颠三倒四，我好帮着老爷办交涉。”

蒋瑶心想，这丫头胆子很大，口才很好，理路也清楚，带了去确是一个好帮手。虽然传出去是个笑话，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於是呼酒快饮，他的酒量不好，四两洋河高粱下肚，便已满面通红，豪气勃勃，推杯起身，大声说道：“走吧！”

一乘大轿以外，另备一乘小轿，供如意乘坐，吴经那里的人，看知府喝得酒醺醺地，带个丫头去谈公事，都诧为奇事。通报进去，吴经亦觉困惑，但也好奇，立即出厅接见。

“蒋知府，你喝了酒了！”

这是极普通的一句话，谁知会引得蒋瑶勃然大怒，“对了！”他瞪着眼说：“你不准我喝？”

吴经愣住了，“怎麽回事？”他困惑地问左右：“蒋大爷存心吵架来的？”

“一点不错，我是存心吵架来的！”蒋瑶以酒壮胆，了无所畏，大声问道：“吴太监，你有完没有完？”

“什麽有完没有完？”

“在扬州找女人啊！闹得太不像话了！吴太监，我跟你实说，你如果这样闹下去，我不但跟你吵架，还要跟你拚命。你搞得我这个知府当不下去了，与其给扬州老百姓骂得我不能做人，还不如跟你来拚一拚！”

吴经把脸都气白了，但醉汉不可理喻，只一迭连声地说：“晦气，晦气！怎麽遇见这样的官儿！”

“吴公公，”如意抗声说道：“这个官不坏！请吴公公去打听，蒋知府在扬州很得百姓的爱戴。他今天喝酒喝醉，也是不得已；有道是‘借酒浇愁’，眼看扬州城里人心惶惶，一片愁云惨雾，他做父母官的，难道能无动於衷？”

这几句话是在暗中责备吴经骚扰，欲待翻脸，却抓不住她的错处……太监的心理都不正常，有时喜怒莫测；像此刻，吴经突然之间，觉得这件事很够味，不自觉地放缓了脸色，“你是什麽人？”

他问：“可是蒋小姐？”

如意还未曾答言，蒋瑶抢先说道：“不错！是我女儿，还没有人家，你们要抢她好了！她不怕你们强抢。”

“蒋知府醉了！”吴经笑着对校尉吩咐，“扶蒋老爷去休息，好生侍候。”

“喳！”四名校尉一齐上前相扶。

蒋瑶却不领这个情，攘臂相拒；校尉便待用强，如意怕真的发生冲突，急忙喊道：“吴公公，你们由他！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好吧！你们放手。”

校尉放了手，如意又去安抚蒋瑶，把他劝得安静下来，如意才又跟吴经接话。

“吴公公，蒋知府为扬州的处女幼孀请命，请吴公公高抬贵手，饶了她们吧！”

“不！我是奉旨办事。蒋小姐，你应该知道抗旨是什麽罪名，蒋知府不怕脑袋搬家吗？”

“来！”蒋瑶霍地起立，举手作个引刀割头的手势，“来取我的脑袋！”

“吴公公！”如意急忙分辩，“蒋知府决无抗旨之意。”

“这不叫抗旨，什麽叫抗旨？”

“这不是抗旨。‘心所谓危，不得不言’；百姓是朝廷的百姓，不逼得他们无路可走，是不会作乱的。万一不幸，发生变故，朝廷一定要追究责任。吴公公，那时候你可不要说，蒋知府事先没有提出忠告。不，”如意提高了声音说：“是警告！”

这几句话居然说得吴经不能不认真想一想。他做过好几个省份的镇守太监，大大小小的地方官，不知道见过多少，在他印象中，都是以保禄位为第一，战战兢兢，唯恐供应不周；至於欺压百姓，谄媚上官及钦差，希望借此陞官的，亦复不少。像蒋瑶这样的强项令，真是绝无仅有；一个人可以连性命都不要，那就没有什麽可怕，也就没有什麽可威胁他了。

见机为妙！他念头一转，有了计较。“我不知道民间是这样子张皇！好了，”他说，“反正人也选得差不多了，我正式发公事给蒋知府，停止选取处女幼孀！”

“老爷，老爷！”如意喜孜孜地推着蒋瑶的手臂，“吴公公答应了！你老给人家道谢啊！”

蒋瑶的酒意本来有七分，经过刚才那一番发泄，至多还剩下三分，脑筋已清楚得多，便即长揖到地，同时说道：“我替扬州百姓，感谢大德。”

“不敢，不敢！”吴经还着礼说：“蒋知府请回去吧！公事我马上送到。”

果然言而有信，公事立刻送到府里，而且他手下亦停止了骚扰。扬州百姓大大地透了一口气，“抢亲”之风，即时消失。小家妇女，也敢抛头露面了。

但是，吴经却另有布置。抢来的妇女不少，都安置在尼姑庵里，千中选百，百中选十，称得上姿容美妙的，却还不多。他心里在想，皇帝对扬州的期望甚深，拿这些庸脂俗粉进御，必定不满，以後就不用再想谋干什麽好差使了。

於是心生一计，遣派亲信，收买本地的那些三姑六婆，悄悄打听，哪家有绝色女子，哪家有风流小孤孀，哪家有色艺双绝的所谓“瘦马”；住处进出的通路如何？一一考查明白，方始动手。

动手那天，先派几名校尉出城，到了三更时分，突然来叩城门，说是“大驾将到”。皇帝此行，作息并无定时，夜半临幸，不足为奇；迎驾该做的事，是早就接头好的，如果大驾进城是在夜里，大街小巷，应该家家在门外摆设香案，红烛高烧，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就在家家户户，静悄悄等候大驾光临的时候，吴经派出数百名校尉，十个八个一群，分道并进，同时动手；闯进民居，指名索取，扬州城里简直沸腾了。不过，吴经这一次的行动迅速，天还未亮，便已歇手；撤回校尉，派人通知蒋瑶，皇帝还有几天才来。

蒋瑶气得真要跟他拚命了。怒气冲冲地上门，吴经挡驾不见，只叫人出来跟蒋瑶道歉，道是“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强盗行径加上无赖手段，蒋瑶除了恨声不绝以外，无可奈何。幸而，这一次吴经倒真的言而有信，民心总算稍稍定了下来。

※※※

皇帝是十二月初一到扬州的。彤云漠漠。西风劲急，是出猎的天气，於是皇帝垂钓的兴趣很快地消失了。

第一次只带了几个人，出北门，到蜀冈。这条延亘四十里的冈岭，是扬州的名胜之地；有一座古刹上方寺，寺旁有口井，名为蜀井。据说山脉与水脉，都通四川，故而以蜀为名。

上方寺後面是一片茶园，茶味甘香，如高山上的所谓“蒙顶”茶。就是这片茶园和这口井，使得皇帝暂驻马足，临幸上方寺礼佛品茗，毫无架子地与老和尚闲话。

“怎麽叫上方寺？”皇帝问。

老和尚法名一得，颇通翰墨，引宋朝绍兴年间的郡志答说：“扬州原有东西南北四座寺，本寺就是北方寺。北方在上，所以名做上方寺。”

“寺里和尚多不多？”

“不多。只有二十余众。”

“平时以何为生？”皇帝问道：“靠施主布施？”

“布施不多。寺中略有薄产。”

“我看你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皇帝问道，“大概都偷荤吃腥吧？”

一得庄容答道：“君无戏言！”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觉得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不舒服，立一即转到一个念头，“我看看你们的香积厨去。”他站起身来。

一得诚惶诚恐地在前引导，皇帝故意落後两步，向跟在身边的侍卫低声嘱咐了两句。

原来皇帝不信上方寺和尚的清规，叮嘱侍卫在香积厨中稍留意，看藏着什麽荤腥没有？那侍卫“拿着鸡毛当令箭”，一进香积厨便动手搜查。

厨中桌下都找到，只有青菜萝卜。料知搜不到和尚偷荤的证据，皇帝心里不舒服，那侍卫一不做、二不休，领着人去搜禅房。

无奈上方寺的和尚，清规极好，搜遍禅房，一无所获。有人说，和尚偷荤，有个异想天开的法子，将猪肉与调味的作料，一起纳入一把新溺壶内，拿皮纸封口，然後用佛前燃剩下的蜡烛头当燃料，文火慢煨，便是“火候足时他自美”的“东坡肉”，因此，搜索时特别注意禅床下面的溺壶，而结果只是白白闻了些臭味而已。

正在扰攘之际，吴经带着人赶到了，问知经过，吃惊地说：“糟了！这下怎麽收场？”

“怎麽收场？”侍卫困惑地问，“那不就算了！”

“算了？你们倒说得轻松。搜不出证据，不就显得万岁爷冤枉这些和尚偷荤吗？”

那侍卫愣住了，“我只当搜不出什麽，万岁爷不过有点失望，心里不大舒服而已。”他说，“照吴公公的说法，好像伤了万岁爷的天威似的。”

“可不是？这得想法子补救。”

“这容易！”有个小太监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名叫来旺，本来在宫中专为教导太监而设的“内书堂”读书，循规蹈矩，十分老实，自从跟出京来，三四个月的工夫，学得调皮捣蛋，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此时自告奋勇地说，“等我去搜，包管搜出证据来。”

说着，往禅房奔了去，一转眼之间，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笑嘻嘻地奔了回来。

“这不是？”

他手里是个油纸包，打开来看，油光闪亮，香味扑鼻的一块腊羊肉，看油纸上还刷印得有字：“清江浦四春园熏卤味。百年老店，遐迩闻名。认明葫芦为记，庶不致误。”

“好小子，”吴经拍着他的脑袋说：“你还会这一套！你说，是哪里搜到的？”

“呶！”来旺顺手一指，信口胡说，“东头第三个舖位下面。”

於是睡那个舖位的和尚，遭了飞来横祸；将他找了来，连那块腊羊肉一起送到皇帝面前，“人赃俱获”。差使干得很漂亮。

“如何？”皇帝微笑着问一得，“这可不是戏言了吧？”

听得这句话，一得才知道是自己那句“君无戏言”惹的祸，赶紧合什答道：“方外微臣，惶恐之至！请陛下将这个僧人，交与方外微臣，按清规处治。”

皇帝不过一时不服气，既听得求情，也就算了。哪知本可无事，而被诬的和尚却掀起了波澜。

“这明明是栽赃嘛！”那和尚大叫，“我没有去过清江浦，哪来清江浦的酱羊肉？”

此言一出，皇帝喝道：“慢着！你们谁栽赃害和尚？”

这下看起来来旺要倒楣了。吴经赶紧上前，下跪答奏：“回万岁爷，没有人敢栽赃害和尚。”

“这事儿有点怪！”皇帝问道，“是谁找到的酱羊肉？”

“是小太监来旺。”

“在哪里？”

“在外面伺候着。”

“你把他叫来！等我问他。”

吴经答应着，抢先奔了出去。他是怕来旺很少有到御前的机会，胆怯说了实话，事情就会搞得糟不可言，所以急於要去叮嘱一番。

“你别怕，一切有我！”

他拍拍来旺的肩说，“说话不要急，一口咬定，包你没事还有赏。”

“你老放心！”来旺人小鬼大，拍一拍胸脯说：“这档子小事，我顶得下来，砸不了的！”

到得御前，神色泰然，跪下磕头报过名，只听皇帝问道：“这包酱羊肉是你找到的？”

“是！”

“那麽多人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什麽，你倒是一进去就找到了！”

“回奏万岁爷，奴才的鼻子最灵，一进去就闻到了香味。”来旺答说，一钻到那和尚的舖位底下才找到。那包肉藏得很严，所以别人找不到。”

这套鬼话，入情入理，但皇帝总觉得清江浦这地方犯嫌疑，第一、和尚偷荤，只要有肉就可解馋，特为远到清江浦去买包酱羊肉，带回寺里来吃，未免不近人情；第二、随从的太监，刚从清江浦到此，倒是很可能带得有酱羊肉。

因此，他觉得这桩官司，还得求证，想了一下说：“你说你鼻子很灵，我倒试试。”御手往口袋中一探，掏着一样东西，握在掌中，向前一伸：“你猜，我手里是什麽？”

“奴才用不着猜，闻得出来。”来旺使劲嗅了两下，他的鼻子很灵，确非虚语，为了自炫其能，故意这样说道：“奴才知道了，可是不敢说。”

“这，这有什麽不敢说的？”

“是刘娘娘的一个豆蔻盒子。”

皇帝大为惊异，“你怎麽知道是刘娘娘的？”他伸开手掌，果然是个很精致的金豆蔻盒子。

“因为豆蔻盒子上有胭脂花粉的香味。”

皇帝将金盒凑近鼻孔细嗅，果不其然，便笑着说：“好家伙，你这简直是狗鼻子！”

“万岁爷，”吴经接口说道，“豆蔻盒子上的粉香都闻得出来，酱羊肉的味儿更应该闻得出来了。”

一句话扫光了皇帝脸上的笑容，“对了！”他说，“足见不是冤枉！好可恶的贼秃。”

一见龙颜震怒，从一得以下，所有的和尚都吓得发抖，吴经却又火上加油地添了一句：“竟敢在万岁爷面前抵赖，胆子太大了。”

“可不是！”

“上方寺和尚不守清规，欺君罔上，候旨发落。”

“这座寺就该拆掉。”

“喳！”吴经响亮地答应着。

“和尚交僧纲司，勒令还俗。”

“喳！”吴经问道，“偷荤的和尚，请旨，要不要办罪？”

“怎麽不要？交给扬州府就是了。”说完，皇帝起身就走。

锦衣校尉，一阵风似的扈从着皇帝走了；吴经也上了马，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老和尚，你等着来拆你的寺吧！”

一得大起恐慌，拉住吴经一条腿不放，“吴公公，吴公公！”他说，“你得救一救上方寺！不然，老僧死在马前。”

庞眉的老和尚，作出哀声；吴经一时不忍，发了善心，无可奈何地说：“你亲耳听见的，圣旨哪个敢违！教我如何救你？”

“这，老僧就不知道了！老僧只知道求吴公公相救。”

吴经沉吟了好一会，忽然喜孜孜地拍掌说道：“有了！有一条计策。不过，也得靠你自已。”

他重新下马，悄悄为一得授计。讲了好半天才讲完，上马回城，找到锦衣卫指挥要二十个人；又通知扬州府徵召泥水木匠各五十人，带齐斧头锯子，第二天一早齐集，到上方寺去拆屋。

次日黎明，人手齐备，吴经亲自率领，装模作样地到上方寺打了个转，仍旧带着人回城，到“镇国公府”去见皇帝覆命。

“上方寺拆掉没有？”皇帝一见面就问。

“奴才带着人去了，二十名校尉，五十名泥水匠，五十名木匠；到了那里一看，不能拆。”

“为什麽？”

“上方寺好热闹！”吴经说，“有一得为万岁爷祈长生的法会在开。”

皇帝还未答话，刘美人已喜孜孜地问道：“可是‘打水陆’？”

“是。”

“啊！真太好了。”刘美人越发欢喜赞叹地，“难得，难得！”

皇帝却茫然不解，“什麽叫‘打水陆’？”他问，“莫非是兴建水陆道场？”

“正是，俗称‘打水陆’。”刘美人说，“我还是五六岁的时候见过。”

“听你说得这麽兴致勃勃地！”皇帝笑道，“好像很好玩似地！”

“罪过，罪过！”信佛甚虔的刘美人合掌当胸，“一件极郑重的事，怎说好玩不好玩？”

吴经见她出言率直，深怕扫了皇帝的兴致，赶紧接口说道：“若说热闹，倒也真热闹。”

一听“热闹”，皇帝的心便热了，“你倒讲！”他拉着刘美人的手说，“是怎麽个热闹法？”

“这，一时哪说得尽？”

“慢慢儿说好了。”

“兴建水陆道场，施行水陆大斋，是梁朝有个皇帝叫……”

“梁武帝。”皇帝接口。

“原来，万岁爷知道的！”刘美人说，“又何苦逗我白费口舌。”

“哪里，哪里！”皇帝忙分辩，“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万岁爷怎麽一口就说梁武帝？”

“梁武帝信佛，是大家都知道的；佛门盛会，如果与梁朝的皇帝有关系，我想，那就必定是梁武帝了。”

听得这番解释，刘美人的误会方始涣然，点点头说：“还有十位有道行的老和尚，帮着梁武帝定下兴建水陆道场的一切规矩，奉请十万法界帝王圣贤，文臣武将，三教九流，贵贱百姓，以及仙佛神道，妖魔鬼怪，到来受食，所以又称水陆大斋。”

“原来是大大地请一回客！”皇帝问道，“这可又为什麽呢？”

“为了结缘啊！延生、荐亡，都可以打水陆。所以江南富贵人家为父母做寿，往往打一场水陆。”刘美人说到这里，忽然问吴经，“上方寺为万岁爷延生兴建的疏头，上面用什麽人出面？”

“这，”吴经有些茫然，“待奴才去问了来回禀刘娘娘。”

“慢点！”刘美人想了一下发生疑问，“兴建水陆道场，是一场大功德：好麻烦的事，哪能说办就办？”

这一问更问得吴经着慌。他只知刘美人信佛甚虔，却想不到她对作佛事如此内行。本来授与一得的密计是，借“打水陆”的名义，以避拆寺逐僧之厄。好歹先拉起一个场面来，暂作搪塞；如果皇帝与刘美人要来拈香，先得斋戒三日。趁此工夫增添补益，也还来得及。此时当然还是照原来的步骤行事。

想停当了，便硬着头皮撒个谎，“好教娘娘得知，”他说，“上方寺里原是有预备的，只为万岁爷要拆他们的寺，所以提前来办。”

“这是为什麽？”刘美人诧异地问皇帝，“上方寺犯了什麽罪过，要拆他们的寺？”

“那里和尚不守清规，偷荤吃腥。”

“有个和尚不守清规。”吴经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意思是让刘美人了解，偷荤吃腥亦仅仅只是一个和尚而已。

陪侍多日，相随千里，皇帝如何好恶作剧，左右近侍如何导帝为恶？刘美人完全明了。心知这是上方寺的一场无妄之灾；而救了他们这场灾难，却真是一场大功德。

这一来，吴经支吾其词的苦衷，也就能够体会得到，而不必再问下去了。略想一想，转脸说道：“万岁爷，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可使得？”

“你说！”

“既然上方寺有这番孝敬的意思，倒不好辜负他们。不过佛门亦讲忠孝；要启建延生法会，理当老太后当先。”刘美人说，“隔江金山寺，有名的古刹，那里有好几位有道行的老和尚。趁机会难得，不如万岁爷具名，延请金山寺的高僧，到上方寺来打一场水陆，为老太后延生祈福。万岁爷意下如何？”

“应该，应该！”皇帝欣然乐从。

经此一番波折，上方寺反而因祸得福，得有一位天字第一号的大护法。刘美人怕吴经等人，借此机会又大肆骚扰，为作法事而作孽，罪过甚重，所以由私蓄中取了一千两银子，嘱咐吴经转交上方寺作为打水陆的用费，同时严切告诫，绝不可借此因由，需索财物，苛待上方寺的和尚；倘有这等事，一定奏请皇帝，重重治罪。

於是，上方寺上上下下，大忙特忙，一得亲自渡江，到金山寺请来三位高僧，主持内坛。择定黄道吉日，启建“法界圣凡冥阳水陆普度大斋盛会”；疏头上具的名是“镇国公威武大将军朱寿偕夫人刘氏”；而“延生信人”却是“母后当今慈寿皇太后”，合并而观，不伦不类也就顾不得了。

到得启坛之日，一条蜀冈山阴道上，热闹非凡。因为启建水陆道场，仪典繁重，糜费甚大，是难得一见的盛会，所以信佛的，固然决不肯错过这个瞻礼的机会；不信佛的亦要来开开眼界。尤其这一盛会是皇帝与爱姬所发的愿心，更为难得；就为了一瞻天颜，亦值得这一趟的跋涉。

皇帝是头一天就来拈香的，随扈大臣，地方文武，早就在山门外排班恭候。大驾一到，只见彩幡高挂，钟鼓齐鸣；坛里坛外，设着十几处经棚，棚中用四方八仙桌接成长案，陈设着种种珍玩，各式各样的水果素食；平金绣花的桌围椅帔，在明晃晃的红烛与宫灯光焰照映之下，格外华丽夺目。各棚所念的经不同，但不管是华严经、楞严经、金刚经、法华经，念经的和尚，一律大红袈裟，在大块檀香的氤氲中，梵音高唱，庄严无比。这番热闹繁华，有声有色，在皇帝看，比教场“过锦”更来得令人兴奋。

在一得导引之下，皇帝在挂满仙佛妖魔、圣贤凡庶等等众生相画幅的内坛中，与刘美人双双拈香行礼，随喜各处；然後进入净室用斋。不御荤腥，皇帝倒还能忍耐；没有酒喝，喉头可就痒得难过了。

“万岁爷，千万忍一忍！不然，一场大功德，都折了。不但不能祈福，反而有祸。”

听得这话，皇帝倒有些懊恼，不该打这一场水陆。美人情重，不能不依，硬生生乾咽两口唾沫，将酒虫压了下去。

※※※

张忠、许泰未到江西以前，王阳明已知道来意不善，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话最妙：“敬鬼神而远之。”

他悄悄下了一道口头的命令，凡是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壮丁妇女，各携细软，出城到乡下暂避，家里只留老弱应门。另外筹集了一批现银与食物，等北军一到，准备犒劳。

哪知张忠、许泰已经下令各军，不准接受。既为王师，居然不受地方犒慰！这件事大出情理之外，更显得北军意不可测。王阳明赶紧出了一张告示，北军离家远来，客中思乡，种种苦楚，应当格外体谅：居民务必要敦主客之礼。这意思就是一切要容忍。南昌的百姓已视王阳明如神明，凡有所谕，无不乐从；因此，以柔克刚，居然拿蛮不讲理的北军，用情面拘束了。

王阳明本人亦经常到北军出没之地去巡视，遇到因为水土不服，彼此斗殴，或者其他原因而丧命的北军，一定下车，细问缘故，为死者经理丧事。这麽以德感化，使得北军越发心服，提起来都说：“王巡抚是好人！”

在张忠、许泰眼中，王巡抚就不是好人了！凡有需索，王阳明决不会痛痛快快答应。於是张忠与许泰商量，要想个法子显显自己的威风，卸卸对方的面子！

这两个人的见识都有限，想出来的法子亦很幼稚，是约王阳明在校场较射。估量他手无缚鸡之力，纯然书生，何知弓矢？等他三箭落空，便大大地奚落他一番。挫一挫他的锐气。

这个邀请一提出来，王阳明婉言拒绝，因为他觉得是完全不必要的。谁知越是如此，张忠、许泰越不放过他，以为他自知不善骑射，深怕出乖露丑。

邀之再三，王阳明勉强同意了。到了那天，北军齐集校场，张忠、许泰全副披挂，骑着马洋洋得意地出现；盘马弯弓，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到了三通鼓响，两人先後试了三箭，总算都中了红心。

“王巡抚该你了！”张忠大声地说。

“是。”王阳明看一看身上的红袍，“长衣不便，我只好立射了。”

“立射也是一样。”张忠问道：“摆多少步的垛子？”

“这，这何必相问。”

王阳明的意思是，既称较射，垛子的距离，当然大家一样，不知道张、许二人的垛子是多少步？所以那样回答，而张忠却误会了，以为他连垛子有近有远这种习射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心里越发轻视他了。

“替王巡抚摆八十步的垛子好了！”他说，“远了更麻烦了。”

於是垛子由一百二十步移近三分之一。王阳明一手持弓，一手提着箭壶，到了画着石灰线的地方站定，甩一甩衣袖，取一支箭搭在弦上；等到鼓声一响，弓开满月，箭去似流星，飕的一声，正中红心。

这一下，满场北军如春雷乍响一般，齐齐暴喝一声彩。

张忠、许泰好生无趣，但犹以为是偶而侥幸，第二箭就有他的好看了！谁知事与愿违，王阳明的第二箭又中红心。

这一下采声更为热烈，及至连中三元，满场如醉如痴，拍手拍脚地欢呼鼓噪，差点秩序都无法维持了。

张忠、许泰面如死灰地勉强向王阳明称贺；收军回营，立即召集部将开会。

“弟兄们是怎麽搞的？”许泰忍不住咆哮，“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简直要反了嘛！”

许泰所率领的是边军，西北来的大汉，性情比较朴实鲠直，其中有个姓种的指挥佥事，据说是宋朝名将，为西夏人所信服的所谓“老种经略相公”的後裔，此时忍不住起立说道：“将军说得不差，南昌再待下去，只怕有人要反了！”

许泰和张忠又吃一惊，不约而同地问：“谁？”

“很多。”种指挥答说，“弟兄们都觉得这个仗打得没有名堂。要说有宸濠的余孽，早就剿灭的剿灭，投降的投降。就算还有零零星星的，王巡抚自己能够料理，用不着咱们留在江西。”

“你的意思是，”许泰问道，“该走了？”

“是！不过不是我的意思，是弟兄们的意思。”

许泰和张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麽办了？他们召集会议的原意是，打算要求部下将领，各回营盘，召集弟兄讲话；这样子心向着人家，竟是忘了自己是干什麽的？大大不可！以後如有人再这等“黑白不分”，定以军法从事。

此刻听种指挥报告了士兵们心里的想法，才发觉这样做法行不通；不但不会有效果，可能更激起弟兄们的反感。

然则只有暂且抚慰了。“你们回去告诉弟兄，班师也快了！”许泰说：“到时候奏明皇上，各有重赏。吃粮的以服从命令最要紧，不然自己就会吃亏。”

“弟兄们要管、要教。”张忠接口说道，“管教的责任，都落在你们头上；弟兄们不明白事理，你们要开导。如果你们也黑白不分，弟兄们怎麽说，你们怎麽听，那要你们当官的干什麽？”

种指挥一听这话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由得气往上冲。平时，边军就看不起太监所率领的京营，说他们是“绣花枕头”，刀剑闪亮，服饰鲜明，不过虚好看而已。此刻，自然更是得理不让人，“张公公，”他说，“弟兄们对事理明白得很！你道他们怎麽说？明明王巡抚已经把宸濠都生擒活捉了；蛇无头不行，他手下那些由土匪改编的队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这样的大胜仗，朝廷不奖赏，反而大动干戈，自己跟自己捣乱。这好有一比，好好的房子里，偏偏说是闹鬼；画符作法，搞得乌烟瘴气，这叫活见鬼！”

这番牢骚、讥讽、痛责与谩骂混合在一起的话，将张忠、许泰脸都吓白了！因为这等於是在骂皇帝。

於是许泰大喝一声：“住口！你在胡说八道说些什麽？”

种指挥只是冷笑，在座将领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局面僵硬，会也开不下去了。张忠、许泰略作商量，很快地作了一个决定，即席宣布。

“如今宸濠的余孽犹在，还得大大地扫荡一番。”张忠说道：“年内班师还是来不及了，一过了年，尽快撤回。你们回去一定告诉弟兄，要安静、要听话，切不可受人欺骗，自己上当。”

谁也不知道他意何所指？只将开年撤军的消息告知了弟兄。不久，冬至到了。这是一个祭礼的节日，南昌新遭丧乱，思念亡人，家家设祭，奠酒哀哭，满城皆然。那种凄凉哀伤的气氛，感染得北军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是凄凄侧恻地，也想到自己的爹娘妻儿，无不渴望着早早回家。

见此光景，张忠、许泰认为不可复留，赶在腊月里，撤军先回南京。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决定整几个人出出气。

第一个倒楣的是种指挥。被捕下狱，军法审判；以摇撼军心的罪名，被判了死刑。奏明皇帝，在军前正法。

第二个要找的就是王阳明。张、许二人的想法相同，王阳明过於“奸险”，竟在北军中煽动，要拆他们俩的台，拔他们俩的根；果然“奸”谋得逞，北军叛乱，他们俩的性命一定不保。因此，要报复王阳明，亦觉得必须置之死地而後快。

王阳明的想法，他们是很清楚的。第一，不奉乱命，除非以天子之诏，倘以大将军的军令，召他到南京，他是不会奉令的；其次，王阳明早萌退志，一再表示过，做一天官，尽一天心；果然做不下去了，他只有弃官归隐。因此，张忠与许泰，便做个圈套，想等王阳明来钻。

两人秘密地向皇帝告状，捏造了许多事实，说王阳明如何跋扈不臣，有谋反之心。一遍不听，说到两遍、三遍，皇帝的心思，有点活动了。

“你们说王守仁必反，有什麽证据？”

“启上万岁爷，”张忠答说，“等有了证据，便是反迹大露，那时要大费手脚了。”

“可是，”皇帝想了一下说：“总得先试验他一下。他们说他必反，有人说他是忠臣，教我听哪个的？”

“奴才有个法子，”张忠将想定的计策说了出来，“王守仁深知万岁爷英明过人，洞烛机先；如果召他来面见，他必以为反迹败露，不敢来见。”

“好！就照这个法子试他。”

於是张忠用大将军的“钧帖”谕知王阳明到南京报到。不道这个圈套为张忠的一个幕友钱秉直识破，他是最佩服王阳明的，抢先一步派人到南昌报信，所以“钧帖”一到，王阳明本乎“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之义，第二天就由水路、经九江，转往南京。

张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假传圣旨，将王阳明挡在芜湖，说一时无暇召见，却又不明确指示，是在芜湖待命，还是准予回任。照张忠的想法，王阳明的责任心重，一定先回南昌。等他从芜湖折回，立即传旨召见；召而不至，不就有文章可做了？

果然，王阳明中计了。而就在刚要折回时，在旅舍中遇见一个道士，神清骨秀，十分潇洒，令人爱慕，便藉故搭话，请教名氏。

“我姓马。阁下尊姓？”

谈吐不像出家人，王阳明心中一动，“敝姓王。”他很坦率地说，“草字守仁。”

“是……现任江西的阳明先生？”

“不敢。”

“幸会、幸会。我亦不瞒先生，我叫马大隆。”

“喔！马先生。”王阳明想一下说，“尊名好熟，彷佛在哪里听见过。”

马大隆笑笑不答。只问：“阳明先生何得在此？”

“说来话长。”王阳明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且共先生盘桓。”

“‘因过竹院逢俗话，又得浮生半日闲！’”马大隆说，“我是假道士饮酒食肉，无所不为，奉屈先生小酌如何？”

“好！好！奉陪、奉陪。”

於是临江去找了个酒楼，把杯凭栏，看大江东去；马大隆回想昔日繁华，想到朱宁抄家杀头，不胜今昔之感，亦有牢骚要吐，便将自己的身世，都说了给王阳明听。

“原来如此！国士待我，国士报之；马先生待朱宁，亦算仁至义尽了。”

“如今是一蟹不如一蟹，江彬、张忠之流，更恶於朱宁；似先生等忠良，必不为小人所容。”

“唉！”王阳明叹口气，“如果此时地底下有个洞，可以让我窃负家父而逃就好了。”

“嗟！”马大隆很注意地问，“果然下手了！可得闻乎？”

“有何不可？”王阳明将江彬、张忠一再陷害他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

听完，马大隆问道：“那麽请问，先生你如何以自处？”

“疆臣守上有责，百姓穷困待救，我想尽快回南昌去料理公事。”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王阳明愕然，但很虚心地说：“请马先生指教。”

“此中必定有诈！这些人的腑肺，在我看来，明白如见。明明是足下第一次不曾上当，又做第二个圈套；只要你今天一走，明天便有宣召之旨。说不定……”马大隆突然停住，很谨慎地四下张望。

王阳明奇怪、刚要发问，只见马大隆摇摇手使个眼色，示意他禁声，便不再开口了。

“我疑心，张忠已派了人窥伺，那厢有个家伙，獐头鼠目，一双贼眼只往我们这面看，必非善类，须当小心。”

王阳明久经患难，人情险谲，亦所深知；也懂得如何应付，所以听得马大隆的话，连头也不回，只举杯相邀；为的是一回头去看，可能会打草惊蛇。

“我们先吃酒。”马大隆声音放低，“听我一言之劝，如何？”

“是，是！正要求教。”

“九华近在咫尺，愿奉陪一游。”马大隆说，“再请修书一封，专足送交张永，道明行踪，这就不虞小人馋言了。”

“好，好！”王阳明欣然相许，“久闻九华之胜，不可错过。有几件大事正好在尘俗不到之处，细细思量。”

於是马大隆喝乾了酒，抢着做东会了帐，两人起身下楼。这时王阳明才看到马大隆所说的那个人，眼神闪烁不定，只跟着他们两人的踪影转，果然可疑。

“阳明先生，”走过那人桌前，马大隆突然提高了声音说，“明天我就不来送行了，下个月到了南昌，再来奉扰。”

王阳明诧异，何出此言？正想回头问个究竟；蓦然意会，其中必有缘故，且先附和着再说。

於是，他点点头答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下了酒楼，马大隆方始露出诡秘顽皮的微笑说：“我是恶作剧。如果我的猜测不误，此人必是张忠、许泰派来的狗腿子。刚才听得这话，信以为真，回去一报，连张忠、许泰都要上当。”

“原来如此！”王阳明觉得无故叫人上当，似乎於理不合；但当然没有回去跟那人说明究竟的道理，只得算了。

为今之计，唯有依照原议行事。首先是写信告知张永，这就有疑难了，如果张永有事要联络，九华山中，何处去通音讯？

“不要紧！”马大隆说，“入山二十多里，有一片平阳之地，名为老田，那里有几百家人家，都姓吴，不知何年，合族避乱到此，定居已几百年了。吴家的族长，是我的朋友，以他那里作为联络处。”

王阳明如言写明，派从人专程到南京投书；自己带一个书僮随着马大隆潇潇洒洒地，经由池州去探九华山。

这九华山本名九子山，上有九峰，形如莲花；但几千年一向受到冷落，直到唐朝李太白来游，改名九华，赋诗形容，才成为一座名山。在船上谈到这段掌故，王阳明感慨甚深，说是“山既如此，人亦依然”，因而触动一个劝马大隆出山的念头。

“马先生，”他说，“如道你是九华，我愿窃比於李清莲。你智计过人，何不出来做一番事业？如今盗贼四起，合闾不安，就为百姓，你也该尽力。”

“辱承青眼，感何如之？”马大隆很感动地说：“不过赋性疏懒，最不耐官场那套仪节，所以未出家时情愿做清客。虽说伺候贵人，也得贵人合我的脾胃；合则留，不合则去，自由得很。如今出了家，闲云野鹤，更穿不来红袍，戴不来乌纱了。”

“可惜！”王阳明黯然，“时世如此，有才情、肯做事的人，都甘於老死岩壑。其孰之过？”

提到这一点，不觉触动了马大隆的雄心，“阳明先生，”他说，“我平生有一大憾事，就是不能劝得朱宁回头是岸，重新做人。这几个月常常在想，朽木既不可雕，不该弃而不顾；索性拿它烧掉，能让朽木发出火来，哪怕只是供人烧一顿饭吧，总算也尽了朽木之用。你道我这个想法如何？”

“这，”王阳明摇摇头，“不是仁者的用心。”

“仁者的用心又如何？与人为善？”马大隆率直说道：“阳明先生，你不免迂腐了！我说过，是朽木不可雕，何能期望其为善？”

王阳明不愿争辩，而且也觉得马大隆的话不无道理，值得细细去想。所以只虚心地说：“或者是我错了！容我慢慢参详。”

是这样的态度，马大隆倒觉得自己修养不够，歉然笑道：“我也是胡言乱语。心性之学。我不配谈。”

“哪里，哪里！”王阳明心想，此人确是个人才，既不能劝动他出山，就不可放过机会；有些大事，不妨向他请教。

第一等大事当然是安天下，安天下又必先安天子。如今有个江彬在皇帝左右，随时可以发生篡弑之事，不安极了！王阳明自平宸濠，听说御驾亲征，刻刻难释於怀的就是这一件事，不妨问问马大隆。

“马先生，外贼虽去，内贼犹在。请问如何得以清君侧？”

“啊，啊！”马大隆有些受宠若惊了，“阳明先生何得以这样的大事垂问？”

“天下人议天下事，而况马先生的才具，我是佩服的。”

“不敢，不敢！不过若论如何汲引正人君子，我不敢说，那是大臣之事；要说到治小人、治恶人，我倒专长。”

“是，是！”王阳明说，“这麽说，我是请教得对了。”

“岂敢、岂敢！我不过善以小人之道治小人而已，是故……”

“何以不说下去？”

“阳明先生，我说了你一定不肯见听。何以故呢？因为是小人之道，你一定不屑为。”

“只要有益於国，亦不见得不肯为。”

“好！那我就妄言之。”马大隆说，“如果我是你老先生，我一定到苏杭淮扬等处，多佳丽之地，不借千金，物色一名绝色女子，论貌，、仪态万方；论态，宜喜宜嗔；论艺，吹弹歌舞；论性情，宛转随人；再还要一样，就不便说了！”

“但说无妨。”

“阳明先生，你是道学先生，不过是真道学，或许知道。扬州买妾，讲究所谓一‘瘦马’，可曾听说过？”

“听说过。”王阳明答说，“只不知何谓‘瘦马’？”

“‘瘦马’者活马也！这匹活马一骑上去，又蹦又跳，只为瘦得不胜负担，只想把骑在马上的人掀下来，故而只见马腰往上挺、往下落。骑在马上的人不曾掀下来，反倒有腾云驾雾之乐。此所以贵乎‘瘦马’！”

“原来如此！却又与买妾何干？”

“嗐！阳明先生，你真正是道学先生。你倒想想，一匹‘瘦马’，到了床上是什麽样子？”

“啊，啊！”王阳明恍然大悟，“原来‘瘦马’是形容床笫的事。”

“对了！那女子色艺双绝，性情温柔还不够，还得要会床笫功夫。扬州的老鸨子都会教，有些媒婆也懂。把那名绝色女子教会了，进献皇上，包管‘六宫粉黛无颜色’。”

“嗯，嗯！”王阳明问道：“然後呢？”

“然後，你老先生便可以畅行其志了！”马大隆说，“她说要杀江彬，皇上就会杀江彬；她说要杀许泰，皇上就会杀许泰。”

“马先生，”王阳明笑道，“让你说中了，此计虽好，我不敢做。”

“不敢做？”马大隆很注意地问，“不是不肯做、不愿做？”

“是的，不敢做，有三不敢，第一，倘或那美人不听我的约定，反受了江彬、许泰的笼络，岂非如虎添翼，更受其害。第二，就算那美人肯听我的话做，皇上惑於她的美色，更多失德之事，後患无穷。”

“这倒也是一种说法。”马大隆问，“第三呢？”

“第三，”王阳明从从容容说，“我是国家大臣，也有些门生弟子从我切磋议论。大臣以美色事君，形成风气，所关不细。至於我与门生讲学，一再提撕的，无非‘去人欲、求天理’六个字；谁知自家做去，却是背道而驰。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诚，知行原是一件事，无端拿来分做两截；说的正经话，行的荒唐事，人人齿冷，个个摇头，我数十年苦功，想做一番有益世道人心的学问，毁於一旦，这个理怎麽说得过去？”

“佩眼、佩服！阳明先生，你若不说这第三层不敢的道理，我只当你爱惜羽毛，也还是个‘私’字、‘欲’字。”

“岂敢！某虽不才，还不敢如此自欺。”

“言归正传。”马大隆道：“阳明先生，我知道你一片赤忱，可质天日，必以江彬忧，然则清君侧的计将安出呢？”

“我有个最後打算，在天子面前，揪住江彬，数他的罪恶，请立降圣旨，置之於法；倘或皇上不纳谏，我就活生生打死江彬，为他抵罪。”

“计之左矣！”马大隆大摇其头，“犯不着这麽做！而且，阳明先生，我看你也打不死江彬，除非身怀利刃。可是，身藏凶器，又怎麽到得了御前？”

“是，是！”王阳明很诚恳地，“原是拙计。”

“也不算太拙。”马大隆笑笑，又不说下去了。

“马先生，莫非你又有奇计？”

“计倒不奇，在乎决心。”马大隆说，“而且也要有德之人才办得到。”

“喔，请教！”

“阳明先生，以德服人，必有死士；你何不招募一位肯替你拚命的勇士，找个机会，一刀杀了江彬那个狗娘养的，岂不乾脆？”

“先生此计，直截了当，迫不得已之时，救急甚妙。无奈，”王阳明笑道：“我不肯做。”

马大隆原不期望他会采纳，只是慷慨大言，聊且快意而已。不过，看王阳明的意思甚诚，倒激发了他的雄心，默默地打算了一番，只待王阳明的行止定了，再作道理。

入山游览了三天，随处流连，一时也看不尽九华胜处，王阳明惦念着南京或许有急要信息，不敢再深入人迹所罕至的幽秀奥邃之处，与马大隆回到古田，仍旧寄住在吴家。

下一天，张永的专差到了，寻着王阳明，递上书信，信中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的是由於张永的疏通，皇帝对王阳明已经完全了解，张永告诉他，尽管回南昌照旧供职，不会再有麻烦。坏的是，皇帝已表示要在南京行一次祭天的大典，这就是说，要过了冬至才回京师，而此时不过才正月，皇帝在南京起码还有十个月的逗留。

此外还有几句话，说“乘舆在外，诸多顾虑；每一念及，寝食难安”，言外之意，暗示着有不测之祸。这当然是指江彬而言，王阳明知道，马大隆也知道。

於是，他觉得到了可以吐露自己的心愿的时候了。“阳明先生，”他问，“江彬日侍御前，万一逆谋窃登，如之奈何？”

“所虑者正在此！幸而张永已有警惕，可以严加防范。”

“张永只一个人。随扈的大臣，等闲不得近皇帝的身；与江彬相较，张永岂不显得势单？”

“是！”王阳明深深点头，“卓见极是。”

“照此说，张永要帮手？”

“当然”

“阳明先生，”马大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看我能不能做张永的帮手？”

王阳明不即答言，端坐着考虑了好一会说：“马先生，你的本心，可敬之至！我决定举荐。荐信我就写。”

信写好先拿给马大隆看，这是王阳明光明磊落之处，因为这封信中对於马大隆的来历，有很坦率地说明。如果本人顾虑到曾与朱宁有密切的关系，不愿张永知道，自己就可以斟酌决定，这封信要不要投。

其实，就是不说明他的来历，马大隆事先亦已考虑过。他不但不愿隐瞒他与朱宁的关系；相反地，还要跟张永细谈。因而对於王阳明的信，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下山到了池州，王阳明暂且住下，等他的从人自芜湖到後，再回江西；马大隆则一叶轻舟，顺流东去，直指南京。

到了地头，马大隆先投一处名为清玄宫的道观，观中的主持，是多年的旧交，法名由一，精通医道，善饮健谈，是个极有趣的“火居道士”。

相见欢然，一连喝了三天酒。到第四天，马大隆向由一说：“今天起，要办正事了。我有一封书信，要投张永，不知道何由得达？”

“那容易。”由一答说，“张永是行在的总管，每天在朝天宫左侧的朝房办事。此人在太监中是个贤者，小民有冤屈求见，都能见得到，何况你是投书？”

“道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曾为朱宁的上客，跟张永虽未见过，他左右很有人认识我。而我，就是不愿公然露面。”

“既如此，我派人替你去投书。或者，我替你去走一趟。”

“若得道兄劳驾，求之不得。道兄可认识张永？”

“认识！”由一答说，“我替他看过病。”

“这就更好了！”马大隆亲手去关上了鹤轩的门，将王阳明的荐信，及他的来意，以及需要由一转达的话，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五部（下）

“正在想念道长。这几天风湿又犯了，思量着去接了道长来替我扎一针。”张永很高兴地说，“不想道长正好光降！”

“我也想到了，这两日天气阴湿，张公公的膀子会不舒服，特意带了金针来，最好备而不用。这是一。”

“多谢，多谢！二呢？”张永问道，“彷佛道长自己还有事跟我谈？”

“不是我的事。是我一个知交的事，可也是张公公的事。”

“喔！请吩咐。”

“张公公，我想借一步说话。”

张永立刻显露了警戒的脸色，定神想了一下，招招手将由一引入一间窗户紧闭、帘幕深垂的小屋，方始轻声说道：“这间屋子，决没有人敢进来，有话，请你放心说吧！”

由一没有说话，只将信交了出去。张永一看，便有肃然的表情；看到一半，面露讶异；看完便是又惊又喜的神色了。

“这位马先生，我久闻其名，缘悭一面；何况又是王巡抚的保荐！请问道长，人在何处，我马上去派人接了来相见。”

“张公公，请不必忙！大隆一不愿公然露面，二不愿接受官职；就是相见，亦须秘密安排。他说，这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为张公公着想：”

“喔，这我倒不大明白。道长，请你说个道理我听。”

道理很简单，马大隆曾为朱宁的上客；豹房落成时，内部的装修布置，他亦很出了些主意，这是颇不乏人知悉的事实。如今朱宁已定了重罪，他的宾客转入张永门下，当然会引起非议；江彬、张忠、许泰亦很可能在御前进馋，对张永非常不利。

听罢缘由，张永颇为高兴，“难得马先生想得周到。他这个美意，倒不可辜负。”他问，“然则，如今该怎麽处置呢？”

“我跟大隆商量，只在城里近处觅一处道观，由我去主持；大隆就悄悄儿住在我那里。张公公以鍼灸为名，随时光临，不就随时可以见面了？”

“很好，很好！这样安排，极其妥当。不过，哪处道观合适，我可不大清楚；请道长费心，自己觅妥了，来告诉我。我自有计较。”

由一心想，张永亦是势焰熏天的人物，说出一句话去，没有人敢不依，若强去夺一处道观，得罪同道可就不妥当了。因而迟疑不答。

及至张永见他的神色，追问缘故，由一坦然直陈。张永想了一下说：“也怪不得道长有此顾虑，实在是闹得太不像话了。既然如此，也没有什麽难处，我买一所小小的精舍，供道长养静，同时安置马先生，你道如何？”

“那太好了！”由一欣然答说，“这样子办，还隐秘些！”

张永做事很痛快，随即唤小太监捧出一千两银子来，道是请由一自行处置，银子不够再添。

千金之数，何得不敷？由一买一所幽静精致的房子，挂上“清玄宫下院”的招牌，拨了几个小道士与火工道人过来，与马大隆住在一起。

进屋的那一天，张永就送来一席盛筵；到晚来亲自来访，与马大隆真有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之概，自此几乎没三日不见之时；马大隆感於知遇，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样过了有个把月，突然有一天清早，张永神色仓皇地奔了下来；一进门也没有工夫跟由一招呼，一直就往马大隆所住的那个院落。

“马先生，马先生，有件怪事！我急得没主意了，只能跟你来商量。”张永看一看左右，只有由一在旁，方始压低声音说道：“万岁爷失踪了！”

“怎麽回事？”马大隆大为诧异，“这不是奇谈？”

“确是奇谈。昨天晚上起更时分，还好好地；到了二更左右，‘坐更’的小太监发觉行宫寝帐中，万岁爷就不见了。问来问去，都不知道圣驾在哪里。”

马大隆不即答话。起身倒了一杯刚用山泉烹沏的西湖龙井茶，亲手奉与张永，同时说道：“张公公处异常之变，以沉着为第一要紧之事。”

这句话与这杯茶的功效很大，张永果然把心定下来了。从容细谈这桩“异常之变”。据说，皇帝是昨天上午驾临牛首山的，为的是要去看南宋建炎三年，岳飞在牛首山设伏，大破金兀术的遗迹。

牛首山的名胜很多，有白龟池、虎跑泉、舍身台、兜率岩、文殊洞、芙蓉峰、电楼等等名目，颇堪流连。不过，皇帝最感兴趣的是两处地方，一处是一块硕大无朋的巨石，其形如鼓，横倒在地，中间空旷之处，可摆七八桌酒席；皇帝在那里盘桓了好久，认为是夏天避暑的地方。

另外一处是在牛首山的两峰，有个石窟，望进去一片漆黑，不知深浅；照当地父老说。这个石窟从来没有人敢进去，倘或不信，一去就永不回来了。当时皇帝非常想入窟探一探险，大家极力劝阻才怏怏地作罢。

逛到黄昏，御驾以崇教寺为行宫；方丈迁让，作为寝殿。到了半夜里就发生了这样一件怪事，御驾何在？至今不如。

“喔，”马大隆问道，“宿卫归谁负责？”

“江彬的部下，担任宿卫。”

“宿卫的人怎麽说？”

“说是彻夜巡逻，没有断过人，也没有看见万岁爷微行。”

“然则皇上长了翅膀不成？”

“就是这话罗！”张永答说，“现在派了人四处八方去找了。我想，这件事太奇特、太不可测，想进城来跟梁阁老商量；转念一想，不如先来请教你。马先生，我的心很乱，请你替我出个主意。”

“是！我有好主意，一定奉告。现在先要问一句：江彬的态度怎麽样？”

听到这话，张永面现矍然之色，想了好一会，慢慢点头说道：“嗯，嗯！确是可疑。他当然也很慌张，不过，细想起来很奇怪，彷佛是那种做出来的慌张神气。”

“那就是了！不要紧。”马大隆说，“十之八九是江彬故弄玄虚。”

“江彬故弄玄虚？””张永困惑了，“那是为了什麽？又何以见得不要紧？”

“他故弄玄虚，是要看看，皇上失踪以後，大家是什麽样子？到了真的有那麽一天，他就容易处置了！”

张永大惊，急急问道：“照马先生这麽一说，这是打算造反的第一步？”

“是的。”

“那麽，现在御驾在他手里？”

“大概如此。”

“这太危险了！怎麽说不要紧？”

“因为江彬的布置还未周全。”马大隆说，“造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宸濠十年之功，毁於一旦。只要防范得法，江彬就不敢轻举妄动。”

“是，是！”张永敛容相谢，“请马先生指教！”

“这，一时也说不完，只有改日奉陈。如今张公公应该赶快去看梁阁老；也许他已经得到消息了，文武百官不明内情，自然会着慌，一乱开来，谣言纷纷，民心不安，於大局很有关系。”

“说得是！”张永立即站起身来，“我得赶紧去料理这件事。一有消息，我会派人来奉告。”

等张永一走，马大隆跟由一谈论这件怪事，也细细研究。这样到了中午，张永有消息来了。

“张公公唤我拜上马先生，说是御驾安然无恙，请马先生放心！张公公明天回城，会先来看马先生。”那小太监又说：“张公公格外关照：明天请马先生千万不要出门，务必等他。”

“喔！”马大隆问道：“万岁爷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西山一条小溪旁边。”

“万岁爷可曾告诉大家，是到哪里去了？”

“张公公问过，万岁爷笑笑不响，有两个小太监跟在一起；张公公问他们，他们也不敢说。”

“为什麽呢？”

“因为万岁爷关照过，哪个要多说一句，立刻剥皮。”

“有这样的事！”马大隆好奇心大起，定神想了一下说，“请你上复公公，我明天上午有事；要来，请他下午或者晚上来。”

等小太监一走，马大隆立即去看由一。将皇帝已安然出现的消息告诉了他；又说，他疑心牛首山那个深不可测的石窟，一定有什麽花样，可能与皇帝的一夕失踪有关，预备好好去搜索踏勘一番。

“算了吧！”由一劝他，“吉凶悔吝生乎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御驾驻跸之地，少不得处处有人，成了禁区，岂可以乱闯的？”

“不！我自有趋避之道。”

“趋避得了吗？照你所说，明明是想揭破江彬的隐私，人家哪里容得你如此！”

这话说得很透彻，马大隆不能不接受忠告；但要他放弃此行，却所不愿，想了一下、只有预作防备，便找了个药箱，携一把小小的鹤嘴锄，扮作采药的道人，作为掩护。

迤逦到了牛首山西峰，蔓烟荒草，不见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茅棚，里面有个苦行僧在静修。

马大隆打个问讯，探询石窟的途径；原来误打误撞走对了，只看准方向，走个里把路便是那神秘的石窟。

马大隆道了谢，刚要辞去，和尚喊住他问道：“道长，那石窟难得有人到，你去做什麽？”

“采药。”马大隆随口应一句。

“贫僧在此已有三年，不闻那石窟中出什麽草药。道长，若非必要，还是不去的好。”

话外有话，马大隆心头一凛，便装糊涂地问：“大和尚，请问可有毒蛇猛兽？”

“虽不是毒蛇猛兽，却比毒蛇猛兽更可畏。”

“喔，”马大隆仍然不解似的，“那麽是什麽呢？”

“贫僧饶舌了！种何因、结何果；佛菩萨垂戒，慎毋造因！道长，请听贫僧的劝。”

“是，是！”马大隆稽首相答，十分恭敬：“大和尚开示，谨记在心。”

说完，出了茅棚，将那苦行僧的话细想了一遍，突又翻身进棚。刚闭上眼的苦行僧，张目问道：“道长何以去而复回？”

“只为尚有迷津，烦大和尚指点。”马大隆说：“那里虽无毒蛇猛兽，却有真龙。可是这话？”

苦行僧双目大张，然後微笑，慢慢地将眼睛闭上，很快地成了入定的模样。

马大隆得此不答之答，深为欣喜；不因苦行僧看不见而失礼，再次恭恭敬敬地打个稽首，方始离去。

而茅棚中却又在叫了“道长请回！”

“是！”马大隆急忙回身。

“道长，你是采药？”

“是！”

“药呢？”说完，双眼又闭上了。

“大和尚！”

苦行僧不作声。马大隆颇有莫测高深之感。一个人怔怔地想了一回，恍然大悟，深深一揖，悄然出棚。胡乱采了些草药，往正西而去。

“站住！”突然有人从草丛中跳出来，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指着马大隆问：“你是干什麽的？”

马大隆吓一跳，”定定神细看，此人穿的是便衣，但瞒不住明眼人，是个“官人”：心里便有了几分数，从容答道：“不干什麽！走路。”

“走路为什麽东张西望？”

这一问在马大隆是猝不及防，因为他自己并不知道是在东张西望。好在他的机变很快，略愣得一愣，随即说道：“我是在看，哪里有我要的草药。”

“你来采药？”

“是的”

“药呢？”

这才知道那苦行僧的指点，乃是未卜先知；马大隆将药笼提了过来，就不必说话了。

“这里没有什麽药好采，你回去吧！”

“为……？”

“为什麽”三字还不曾出口，那人已一声断喝：“走！别多问！”

再问就要吃眼前亏了！马大隆很知趣地回头。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又看到了茅棚；灵机一动，何不再问问苦行僧去？看来他不是未卜先知，竟是完全了解真相，从他口中一定可以问出自己所想知道的东西。

进得茅棚一看，大失所望，蒲团上空空如也！苦行僧不知哪里去了？

怏怏而出，仍旧往东踏上归程；幕霭四合中，影绰绰望见一群人，而且还有人是骑在马上。马大隆想起刚才的遭遇，很机警地避开；伏身草丛，屏息窥探，只见骑马、步行的一队人，约有十来个从面前经过；步行的还挑着竹蔑圆笼，隐隐透出火腿的香味，原来是食盒。

这就可以确定了！马大隆心里在想，此行的收获实在不少；不如早些回去，也免得由一惦念。

※※※

第二天下午，张永便衣来访。屏人密谈，一坐下他第一句就是：“昨天晚上，万岁爷又失踪了。”

“我已经料到，而且知道在什麽地方。”

“咦！”张永大为惊异，“马先生，你这话太玄妙了！”

所谓“玄妙”，实指荒诞。马大隆微笑答道：“万岁爷在那地方，一定还喝了酒，下酒菜有一味火腿。”

“越说越玄了！”

“我说明白了，张公公你就知道，无足为奇。实不相瞒，我昨天到牛首山西峰，石窟附近去查访过了。”接着，马大隆将当时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马先生，我很佩服你。万岁爷是不是以火腿下酒，我不知道。不过，你测度的情形，一点不差。等我讲段玄而又玄的故事你听！”

“张公公，想来是一段新闻。”

“对对！是一段新闻。”张永答说：“万岁爷跟前有个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小厮很听我的话。昨天不得其便，不曾闻讯；今天一问，可问出新而又新、闻所未闻的新闻来了！”

新闻果然起於石窟。江彬向皇帝密奏：那里住着一个道姑，来头不小，本是西王母驾前管理酒的老媪，只为贪杯，滴下凡尘，做了道姑，法名慈莲。

慈莲不昧前因，潜心苦修，已成半仙之体，西王母的侍儿慈花与杏蕉，偶尔亦游戏人间，都在慈莲随喜之处暂驻。过着有如凡夫俗子仙女传奇中的柳毅淳于棼之流，对於同圆襄王之梦，问皇帝想不想修一段仙缘？

皇帝经验过各种各样的尤物，如今竟能以仙女荐枕，玩女真玩出名堂来了，岂有不愿之理？当时便要江彬与慈莲去接头，请位仙女下来见识见识。

江彬去了回来覆命，说是慈莲已经应允，不过第一、要看缘分，仙女也许来也许不来；就来了，也许只是一夕清谈，并不能同圆好梦。第二、千万记得天机不可泄漏；皇帝对任何人说，天上的仙女，立刻就会知道，再也不肯下凡了。

皇帝一一应诺，果然绝对不提。於是前天驾临牛首山，半夜里悄然去访慈莲……在石窟附近，不知哪家荒废了的一座别墅，其中竹林深处，隐着五楹精舍；皇帝在那里喝酒喝到五更时分，亦未见仙女下凡。据慈莲说：“到得庚申，仙女必降。”

庚申就是昨天，皇帝依然如前一天一般，由江彬扈从，微行去幽会仙女。这一次如愿以偿了。据说，四更将到。皇帝独酌无偶，倦眼迷离之际，一阵烟雾出现，一位长身玉立、头梳高髻、腰系高腰长裙的仙女；说不了几句话，双携共入罗帏。只听得宛转娇呼，笑声不绝，似乎不像大家闺秀，倒像个窑姐儿。

“真是新而又新、闻所未闻的新闻！”马大隆问道：“此刻呢？万岁爷回城……”

“是的。”

“结此仙缘，万岁爷一定喜不自胜。”

“不见得。”

“怎麽呢？”

“据说仙女不大知道天上的事。万岁爷提起董双成、许飞琼，照说都是跟这位仙女在一起的，哪知她茫然不知所对。万岁爷就有些疑心了。”

“疑心仙女是假的？”

“对了！”张永笑道：“不然还疑心点儿什麽呢？”

马大隆也笑了。凝神想了一下问道：“不知道仙女说话。是何处口音。”

“据说，带着点山东腔。”

“那就是了！”马大隆笑道：“必是弄了个泰山碧霞元君庙，或者斗姥宫的女姑子来哄人。万岁爷到底天纵圣明，不容易骗得过。”

“是的！万岁爷的资质上上，什麽事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可有一件，若是遇到绝色女子、新奇玩意，人就迷糊了！”

张永忧形於色地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照张永的看法，江彬的阴谋是要将皇帝引到这些诡秘的路上去。既云诡秘，就得单独行动；久而久之，大家见怪不怪，御驾一两天不露面、无足为奇；而皇帝却是单身一个人陷在江彬手中，不测之祸一发，神仙都难救了。

“我听说，江彬在鼓动万岁爷上登州去看海市蜃楼；果然被说动了，不但胶东的百姓大道其殃，更怕万岁爷要坐船出海，风涛险恶，危险万分。马先生，你说。那时怎麽办？”

“登州的海市蜃楼，连秦皇、汉武那样精刻、智力过人的人，都为所惑；万岁爷当然也为动心。这件事，倒是要趁早设法打消。”

“就打消了这件事，江彬还会出别的花样，防不胜防。马先生，”张永拿手按在他膝上，“想起乘舆失陷，有力难使，我真是寝食不安！”

这意味着如何防止江彬劫持皇帝，作乱造反，窃国篡位，张永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马大隆身上，期待着他能策划出一条万全之计。

意会到此，马大隆的心情很复杂，既感动，又兴奋，又有责任沉重、不胜负担之感。

“张公公，”他只能先这样安慰他，“凡事豫则立，就怕掉以轻心，祸起不测，悔之已迟。只要张公公有此警惕，事情就不要紧！”

“话是不错。可是光有警惕之心也不行，得想办法才好。”

“慢慢想，平心静气，冷冷静静地想。”马大隆定定神，一面思索，一面说，“我想，江彬总也知道，号令不行，就请他做皇帝，他也干不长的。所以江彬如果想造反篡位，他一定先要想到，做了皇帝会有哪些人听他的话？在京的大臣，固然可以学宸濠的样，用生死来威胁。可是在外的封疆大吏，又有几个人肯接受伪命？就是在京大臣，照我看亦有许多宁死不屈，如梁阁老那种风骨铮铮的铁汉。是则，江彬在图谋大事之前，必定先有一番布置。张公公，你道是与不是？”

“你的意思是，眼前还不要紧？”

“不是这麽说，要紧不要紧，危险不危险，要看江彬是不是布置妥当了？”马大隆问道：“张公公，这一点，你总该很清楚吧？”

张永舒了一口气，“照这样说，眼前确是还不要紧！”他说，“江彬除了边军以外，我想内自内阁六部，外到总督巡抚，都还没有什麽勾结。”

“既然如此，张公公你不妨从容应付，操之过急，或者过分张皇，反倒打草惊蛇，会激出变故。”

“是，是！”张永矍然改容，“马先生见教，高明之至。”

“不敢当。”马大隆笑道，“只为我爱君之心，不如张公公之切，反倒能够冷静思量。”

“说实话，”张永蹙眉低声，“当今这位万岁爷，唉，不提也罢！总而言之，不看僧面看佛面，先皇真正是有道之君；就这麽一位宝贝儿子！如果另有皇子，我都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意思是很明显的，对於当今皇帝，异常不满，如果孝宗不是独子，而另有皇子；他甚至会主张废掉这位“宝贝皇帝”，另立先皇之子为帝。

“马先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眼前虽还不要紧，却总须想个根除後患之计。这，”张永起身长揖，“我为国家、为先皇，跟马先生致谢。”

马大隆逊谢不逞，避席答说：“不敢当、不敢当，我总尽心就是。张公公，我们先小酌数杯。”

马大隆很讲究饮馔，用手制的风鸡、鱼乾、松子、腌菜之类，佐以亲自配方炮制的药酒；与张永且饮且谈，先打听江彬手下的谋士是什麽人。

“他手下的谋士不多，有一个是不第的举人，小有才具、牢骚甚大；再一个也是我们内官，本来在谷大用手下，不知道怎麽投靠过去了？此人名叫冯泽，能言善道，跟各部的官员很熟；倘或江彬要想勾结什麽人，大致会叫冯泽去活动。”

“那个不第的举人叫什麽名字？”

“叫赵之静。”

“此人是不第举人而有牢骚，当然是因为功名不遂之故。我在想，如果能够弄个关节给他，让他考上举人，牢骚自然就没有了，也不会帮江彬造反了。”

“话是不错！可是今年不是大比之年。”

“那就给他官做。”马大隆说，“张公公不妨找他来，问他要做什麽官，想法子如他的愿；这一来，赵之静不就归入你门下了？”

“啊！啊！不错。准定照此行事。”张永又问：“冯泽呢？”

“冯泽不足为忧，既是内官，如何逃得出你的掌握？”马大隆说，“倒是有一条以防万一的救急之计，宜乎从速布置，愈快愈好！”

“是啊！”张永很兴奋的说，“我就是要有这麽一条锦囊妙计，才能安心。马先生，请你快说。”

马大隆却不肯直截了当地指点，先问：“江彬家眷可在京里？”

“在。”

“他家有些什麽人？”

“老娘、老婆、妾、四个女儿、一个独生儿子。”

“那好！”马大隆将声音压得极低，“张公公，你千万须挑机警干练而又妥当可靠的人，拿江彬全家看守住。平时丝毫形踪不可露；紧要当口，一下就能把他全家弄到手。这是以毒攻毒，劫持对劫持的一条救急之计。”

“啊！啊！好个以毒攻毒！此计妙得好。”张永凝神想了一下，觉得不妥，“不过，到了那时候，江彬只说吓唬他的，不信这回事，又待如何？”

“那时候，你就拿朱谕给他看，显然我们早就看出他心怀叵测，预先已埋下伏兵。如果他敢动万岁爷一根汗毛，问他：他的老娘和他的独生儿子还想不想活？”

“办不到，万岁爷决不肯下这麽一道朱谕。”

“不要紧！张公公，反正这道朱谕备而不用，平时又不拿出来，无人识得真假。”

“可是江彬认得御笔。”

“这也不要紧，我自有法子。”

什麽法子？张永想了一会才明白，“马先生，”他问，“你的意思是仿照万岁爷的笔迹，假造一张朱谕？”

“是！这件事，我也还在行。你弄几张万岁爷的手谕来，等我看一看，保管乱真，不能让江彬识破。”

“可又有一件。要用到这张朱谕，万岁爷已经在他手里了；他如不信，去问万岁爷，戏法不是拆穿了？”

“不碍！万岁爷不知其事，也可以看作万岁爷不肯承认，这也是情理之常。”马大隆的花样很多；这时又想到一着棋，“还有个取信於江彬的法子，要所派监视江家的人，十日一报江家的动静，譬如哪天有江彬的家书、江彬送了些什麽南方珍物孝敬他母亲之类，巨细靡遗，越多越妙。这一下，江彬难道还不肯承认，他一家大小的性命，在你张公公手里？”

“是，是！”张永很欣慰地，“这样做法就万无一失了，万岁爷的手谕，我那还有四件，回头派人送来。明天下午，我再亲自来承教。”

当天晚上，张永派一名贴身亲信，送来一个上了封条的紫檀拜盒，当面将拜盒及钥匙交了给马大隆；还带来一句话：“张公公说：拜盒中的东西，只能马先生一个人看。”

“我知道，我知道。请你上复张公公，我一定遵办。”

伪造上谕，是灭族的罪名，马大隆丝毫不敢轻忽，连由一都瞒着。直到夜静更深，道童都熟睡了，方始关上房门，打开拜盒，内中有皇帝的十来道给张永的手谕，有朱笔、有墨笔；另外是五张上用的笺纸；。一支旧朱笔；一锭朱砂特制的墨，想来亦都是皇帝惯用之物。这样伪造成功的朱谕，便越发逼真了。

於是马大隆潜心玩索，既要学皇帝的笔迹，又要学皇帝的语气。体味有得，试着拟写；一遍两遍，直到上十遍，自己方始满意。收拾拜盒上床，已是曙色将透；一觉醒来，时已过午，正在盥洗之际，张永已经悄然来到。

“怎麽？刚起身？”

“是的。”马大隆答说：“三更天起来‘修炼’，直到天亮才‘功德圆满’。故而起得迟了。”

这是隐语，张永很欣慰地说：“好，好！今天我没事，可以多谈谈。”

马大隆匆匆盥洗，将张永延入内寝；取出拜盒，拿他所拟的朱谕递给张永。只见上面写的是：“江彬居心不善，伪称仙缘，诳朕入牛首山，迹近戏侮，实为可恶。今江彬窃弄兵权，朕躬在外，不能不隐忍自重。唯其居心叵测，不能不防；着即密派妥人回京，将江彬家小暗中看住。倘若江彬有何不轨道谋；可即便宜行事，将其家小先诛後奏。事关切要，毋得丝毫怠忽。切记，切记！”另外一行是“右谕张永”；再一行由顶格写起“正德十五年二月十一日御笔”。

“好极了！”张永笑道：“如果我不知有这回事，有人拿这东西给我，我亦会当是真的。”

“张公公，这可真是‘事关切要’，丝毫疏忽不得，请你仔细看，尽量挑毛病；有不妥之处，趁早可以改正。”

张永果然又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说：“没有毛病，字像话也像。万岁爷就不称家眷而称‘家小’”。

“那麽请张公公也仔细收好！”

“是的。我不会疏忽。”张永亲自将伪造的朱谕，收入拜匣。

“张公公，”马大隆问道：“保护圣躬，责任甚重；果然到了要保护的那一刻，得有个得力帮手，才能铺排得开。这一层，不知道想过没有？”

“怎麽没有想过？奉烦足下，不就是在找得力帮手？”

“我只能未雨绸缪，替张公公在幕後出出主意，到了紧要关头，帮不上忙。”

这句话又勾起了张永的心事，沉思了好一会说：“马先生，你的见解很高！我仔细想了一下，帮手虽多，但诚如所云，紧要关头帮不上忙。譬如说，梁阁老，哪怕是宰相，到了那时候，有权发挥不出，亦就等於无权。如今我倒又要请教，照尊意，我还该找哪些帮手？”

马大隆点点头。对於这一问，他一时亦无从回答，得要从头思量。心里在想，有权而忠忱不足，能力不高，无足为恃；可恃者又往往没有充分的权力。张永要找帮手，就得既有权而又足诚干练的人。

照这个条件，他一个一个去衡量；终於想到了一个人，欣然说道：“张公公，有位大臣，你必得倾心结纳；是南京兵部乔尚书。”

“嗯，嗯！我亦听说乔尚书很行，不过，他对我辈似乎有成见，所以我不敢贸然去自讨没趣。”

“不然！”马大隆说，“此是乔尚书对张公公尚未深知。以诚相感，木石尚且不能无情，何况是乔尚书这样的恺悌君子？”

“好！马先生既如此说，我今天就去拜访他。”。

张永倒真是很诚恳，说到做到，辞别马大隆；立即去拜访乔宇……明朝的官制，有一点与前朝不同的特色，六部尚书，共是两套，这因为南京本是太祖高皇所定的都城；当年燕王起兵“靖难”，百战艰难，破了南京的金川门，逼得他侄儿建文帝去做了和尚，即位为帝，年号“永乐”，却仍喜欢住在燕京，称为“行在”。因此，南京仍旧保持了六部，当然，在南的尚书，比不上在北的尚书，但亦不可一概而论；如南京兵部尚书，总制江南的兵马，又为守卫南京城的最高长官，权力还是不可轻视的。

这乔宇，忠直清刚，对宦官从不假以词色；所以一听张永来拜，关照门房挡驾。

张永由於有马大隆的话在先，明知乔宇故意不见，却不以为忤，平静地问道：“乔大人是不是因为我便衣拜访，认为我失礼。果真如此，等我回家换了公服再来。”

“言重，言重！”门房赶紧答说，“敝上决无此意。”

“既然如此，请你再回一声看，说我有事面告。”

门上如言再度去陈报主人，乔宇大为惊奇！他没有想到有权势的太监，亦有像张永这样谦诚的！

其实，乔宇亦未尝不知，张永在宦官中与众不同。他是杨一清的门生，当年杨一清与张永如何定计诛刘瑾，他听他老师细细谈到，对张永是相当的佩服；但此时却有不便接见的苦衷。

原来南部兵部尚书，另有两个头衔，一个称为“参预机密”；一个名叫“南京守备”，职责权力都很不小。尤其是皇帝亲征，驻驾在南京，这两个头衔所发生的作用更大，他很了解自己的地位，此时此地，连宰相的权力都不及他；有江彬、张忠这批人在，皇帝的安危，南京的存亡，江南百姓的祸福，都系於他一人之手。这样沉重的责任，自明朝开国以来，任何人都不曾有过；而复行这许多责任，最伤脑筋的一件事，便是皇帝先就作了江彬、张忠之流的护符。因此，他觉得自己必须掌握住两个宗旨。第一、只知祖训，不知其他；第二、极力抑制宦官与边将。

只知祖训，则皇帝的话，如果不符定制，亦可不听；抑制宦官与边将，当然先从疏远开始。而张永偏偏便衣来访，如果接见，即是破坏了自己的宗旨。为此深感踌躇。

那门房颇有些见识，见此光景，心里很替主人着急；怕他无缘无故得罪了张永，人家记恨在心，以後会有很多麻烦，便想了一句话来打动他。

“张太监这麽客气，一定是有道理；我看他穿便衣来拜老爷，一定也有缘故。说不定是紧要公事，耽误了不好！”

这一下，倒让乔宇想到了一个处置的办法，“好！”他说，“你去问他，如果是公事，我可以会他；倘或是什麽联络感情之类的应酬，你告诉他，我忙得很，谢谢他就是。”

“是！”

门房心想，谈公事要紧，联络感情又有什麽不好？人总有见面之情，到那时即使不是谈公事，莫非又撵他出去不成？这样一想，定了主意，出来打个转，回进去报告，张永是有公事要谈。

这一来，乔宇不能不接见。因为张永是便衣，他亦就是随身的衣着；既都是便衣，亦就只好在书房接见了。

宾主相见，乔宇的态度相当冷漠；张永却很殷勤，问起现时已经告老、在镇江家乡闲住的杨一清，可常有书信往还？

提到老师，乔宇起身答道：“是的，常有书信。”

“我与令师，曾经共过一番事。回想当年，令人感慨！”张永故意叹口气：“唉！今日之下，如果仍能跟令师在一起就好了！”

这是感慨於继起无人。乔宇又惊又喜！心里在想，张永帮阳明先生的忙，只道是扶持善类；谁知他把江彬、张忠之流，看得如刘瑾一般。而特来相访，发此感慨，亦显然有着激将之意。不过，俗语道得好，“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兹事体大，冒失不得！

话虽如此。乔宇却并没有全然装糊涂的意思，只觉得张永是在试探，自己亦不妨还以试探。

定了主意，便即说道：“张公公这话，窃所未喻。不知谁是刘瑾？”

“若有杨一清，自然知道谁是刘瑾。”

话锋更逼近了。乔宇沉吟着，有意无意地看一看张永的脸色，是一脸的正气，眼中又有殷盼的神色，断定他此来确很诚恳，决定亦报以诚恳。

“某虽不才，亦知见贤思齐，不辱师门之教！”

听得这话，张永喜上眉梢，离座长揖，同时说道：“我为苍生向乔大人致意。”

“岂敢，岂敢！”乔宇避到一边，手指着一道小门说：“张公公，请里面坐。”

里面是间密室，储藏着沿长江各省的兵马册籍，以及各种机密文书，等闲之人不得到此；能够到此，自然可以无话不谈了。

“牛首山之事，乔大人有所闻否？”

“是！”乔宇凛然答说，“那一夜，我通宵警戒，不敢合眼。”

“眼前幸喜无事，而来日隐忧方深。”张永略停一下说：“我已定下两条密计，亦是高人指点……”

“高人”是指马大隆，张永将收买赵之静以及派人监视江彬在京家属的计划，为乔宇细细说了一遍。

“防患未然，足见张公公保护圣躬的苦心。然而，”乔宇很谨慎地说：“江彬的情形，与刘瑾不同；诛除之计，只怕要等大驾回京之後，才能相机而行。”

“是的。”张永答说：“刘瑾本不握兵权，又在京里；江彬手握重兵，扈驾在外，当然不能急切从事，以致激出事故，危及乘舆。我的意思是请乔大人在缓急之间，能助我一臂。”

“自然，自然！请张公公吩咐。”

“吩咐二字不敢当。说实话，我亦不知江彬还有什麽鬼蜮伎俩。只觉得缓急之间，外面接应有人。”

“是！”乔宇慨然答说：“我为张公公打接应。不过，须有一个紧急联络的法子才好。”

张永心想如果是预知江彬有何异图，事先便可预防；所须乔宇紧急支援的，即在逆谋突发，乘舆陷入非常危险的处境之中，而在那种情况之下，可能自己亦被困在内，消息隔绝，又如何得以通知乔宇？

一时想不出紧急通讯的善策，张永只得将自己所感到的为难，据实相告。乔宇沉吟了好一会，点点头说：“张公公，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而且也提醒了我。我想，第一，你我二人，不必同时扈驾，尽可能分开，有尊驾的地方没有我，有我的地方没有尊驾，免得‘一锅煮’。”

“是，是！一点不错。”张永深表同意，“宸濠逆谋窃发之时，幸亏阳明先生不在场，否则，大势去矣！乔大人，请教第二。”

“第二，我们各遣亲信一人，逐日定时联络，哪怕没有话也不要紧，只要见了面就表示彼此平静无事。倘遇紧急情况，亦由这两个人，随时通知。”

“嗯，嗯！”张永一面想，一面说，“这两个人，不能跟在我们身边，要守在外面什麽安全的地方，一有消息，自动通知才好。”

“正是！”乔宇又说：“第三，我这里有个匠人，潮州人，善制烟火。我想请他研究，特制几枝力量特强的号炮，请张公公交给贴身随从，密密藏好，真到没奈何之时，放起号炮，作个求救的信息。”

张永将乔宇的三点办法想了一遍，觉得还有疏漏。便从腰间解下一件珍玩，是寸把长的两条玉鱼，一红一黄，雕镂极精；他解下一条红的，交到乔宇手里。

“以此为信物，若有关系重大之事，譬如调兵救驾之类，来人如果有此信物，你我就如面谈一般。再者，一时寻不着指定联络的人，现派一个来通信，亦以此为凭信。”

“好极！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於是，彼此指定了一名亲信，约定每日中午在兵部衙门联络。得此结果，张永与乔宇都很高兴；一直谈到黄昏，方始分手。

第六部（上）

春去夏来，皇帝犹无回京的意思。在江彬看，道是皇帝不爱惜宝位的表示，因此他的篡夺之心越发热了。

要夺位就得有足够的兵力，无奈城内除了宿卫的禁军以外，不准驻兵；他的部队都在四郊，怎麽才能在必要时调进城是个大大的难题。几番盘算，法子很多，却都不好。

首先想到的一个办法是，借操演为名，将大批部队调进城来。但逗留的时间不能太久，否则不但会引起猜疑，徒蹈打草惊蛇之失；而且军需供应，亦颇不便。

其次又想，一旦起事，如果城上有人接应，大开城门，放自己的部队进城，亦很方便。可是，此须先取得守卫城门的权力……守城是南京守备的专责，乔宇是不是肯松手，得试探了再说。

於是，有一次在朝房与乔宇相遇，江彬闲闲提起，说是“圣驾在此，城守格外要紧。如果要增添兵力，我可以效劳。”

话虽说得很客气，可是乔宇是心有定见，软硬不吃的性格，当即答说：“多谢、多谢！兵力虽嫌不足，幸喜太祖高皇帝高瞻远瞩，可保无虞。”

这怎麽扯得上太祖高皇帝？江彬不解地问：“请乔公说个道理看。”

“我一说南京城池的情形，将军就明白了，南京城建於……”

南京城建於洪武二年，历时四年，方始完工。东连紫金山，西据石头城，南阻长千里，北带玄武湖，周围六十一里，城墙高者六十余尺，最低亦有两丈多，城墙厚到三丈之多。

这还不足为奇，最好的是建城的材料，格外讲究，基础是花岗石，城墙用特制的巨砖堆砌，砌法独一无二，是用糯米煮成稠浆，趁热黏合；等一冷风乾，便如天生整体，用什麽法子，也不能让已合之砖原样分离。这还不算，等整个城墙砌好，更用糯米羼石灰，涂遍墙面，因此风雨不侵，历时百年，依旧固若金汤。

“将军，”乔宇突然问道：“国初有个沈秀，你可知道？”

“不就是家有聚宝盆的沈万三吗？”

“对了！就是沈万三。他是潮州人，在元朝末年，不知道怎麽发了大财，真是富堪敌国。南京城的三分之一，工料都归他出。是如此来历，南京城的讲究，亦就可想而知。将军不信，随便指一处城墙，拿斧头砍两下看，纹路雪白，就像生铁铸成一样。”乔宇一口气说到这里，略停一下问道：“将军，你明白了吧？”

“你是说，南京城易守难攻？”

“正是！守南京城不须多少兵力，只要城门看守得严就行了。”

“是，是！”江彬答应着，心中别生计较。

过不了几天，江彬设下盛宴，邀请在南京的五军都督欢宴。明朝的兵制是太祖高皇帝所手创。国家以屯田养兵，平时种田养家；战时效命沙场，所以太祖皇帝曾有豪语：“我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文钱。”因为如此，一遇打仗，兵归兵，将归将，临时编组，没有子弟兵只替主将卖命的流弊；而命将调兵的权责，就在五军都督府。

不过，这个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南京的五军都督，更只是一个虚衔。这五位都督，久受冷落，一旦有手握实权，势焰熏天的江彬折简相邀，真个受宠若惊，无不准时赴席。

江彬邀了张忠与冯泽作陪，席间周旋，极其殷勤，酒过三巡，渐渐谈入正题，江彬略为发了牢骚，道是他的差使难当。

“皇上英武，大家知道；龙性难驯，大家就不太明了了！”江彬指着张忠说，“倘非我跟张公公随时随地想法子调护，只怕有许多官儿要遭殃。”

“是，是。”中军都督杨真答说，“皇上的性情，只有先将顺着，慢慢儿再想法子挽回，如果一定要拦在前面，皇上反而更加执拗。”

“正是这话。”江彬编了一段谎话，讨好宾客，“就拿诸位都督来说，有一次皇上交代，要让各位下教场较射；我想，各位都上了年纪了，说句老实话，一下了教场，也许出乖露丑。当着弟兄们面前，这不是大损威信？所以，我当时同奏，马上通知。其实呢，各位请想，接到通知没有？”

“没有啊！”

“是没有。我心想，这又何必让各位烦心，所以索性不通知。等皇上问起来，再设法搪塞。”

五都督都是饱经世故的老行伍，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不但是在示惠，而且也是在威胁。倘或讲了他的意，就算皇帝忘记了这回事，他也会撺掇着降旨，真的出了乖、露了丑，岂止大损威信，只恐大损前程。

因此，仍由杨真代表致意，“多谢将军关顾，感何可言？”他举杯站起来说，“借花献佛，聊表敬意。”

五都督一起向江彬敬酒，江彬欣然接受，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道：“如今我有件为难的事，要向各位讨教！”

“言重、言重！”杨真倾着身子说：“请吩咐！”

“皇上几次深夜出城，我劝谏了几次，皇上很不高兴，请教诸公，我该怎麽办？”

右军都督名叫伍长新，为人鲁莽，毫不考虑回答说：“那就开城门让皇上出去好了。”

“是，我也是这麽想。”江彬立即接口，“不过，我怕半夜里来取钥匙，打扰了各位。”

江彬迂回曲折，用心很苦地把话说到这里，自觉水到渠成，前、後、左、右四军都督，会将南京城南北东西四面城门的钥匙，自动交出来。不道伍长新答了一句，他再也想不到的话。

“城门钥匙不在我们这里了！”

“咦！怎麽不在各位手里？”江彬有些情急，语气就不像先前那样从容了，“城门钥匙不是向例归都督府掌管？”

“乔尚书要过去了。”

江彬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地看着伍长新说：“他凭什麽要钥匙？”

“他要，有什麽法子？”伍长新略带苦笑地，“他说，照祖制，甫京兵部尚书兼南京守备，掌管城门钥匙：以前交给都督府，是便宜行事；如今圣驾在此，守备的责任重大，城门钥匙还是他收回去的好。”

“岂有此理！”江彬生气地说，“这简直是不信任各位嘛！”

後面那句迹近挑拨的话很有效，前军都督雷开素与乔宇不睦；听得这话，愤愤地说：“原是！乔尚书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也太难了。”

察言观色，江彬岂肯放过机会，当即说道：“我亦为各位不平。雷都督，你为什麽不把钥匙要回来？”

“如果皇上降旨，我当然会去要。”

“你先去要！”江彬答说，“如果乔尚书不给，我一定请皇上降旨。”

有此保证，雷开认为不妨一试；就在席间与江彬商量好了一套说法，而约其余四都督，一起去见乔宇。伍长新对此事也很起劲；杨真觉得不妥，但看其他两人无可无不可，自己不便独持异议，也就只好勉强顺从。

次日上午，五都督各带随从，有马队，有箭手，衣饰鲜明，招惹了好些看热闹的人，纷纷探询，有何大事，劳动五位都督？及至到了兵部尚书衙门；门吏亦大为惊异，急急通报乔宇，大堂接见。

明朝吏、兵两部的权重。都督虽是一品武官，照例亦以部属之礼，正式谒见，其名谓之“堂参”。

行礼既罢，乔宇问道：“五位都督，联袂见访，必有所谓，不妨明示。”

“乔大人，”前军都督雷开说道，“权责相连，有责无权，办事非常困难。”

“是！是！请说下去。”

“一到日落，内外隔绝，消息不通；若有紧急情况，调兵遣将，诸多不便。”

“喔，雷将军是说城门关闭这件事？”乔宇说道，“祖制如此，日落不能不关城上锁。其实要开亦很方便。”

“何言方便？”雷开说道，“钥匙由大人收回去以後，就很不方便了！有职无权，总有一天会出事，那责任可担不起。”

乔宇还未想到是江彬在打主意，只道雷开发牢骚，想了一下，歉然答道：“各位见谅，我亦并非要侵各位的权，只是守备的责任重大，不能不照祖制，收回各城的钥匙，各位如有需要，不妨随时来取。”

“话虽如此，仍有不便。第一，兵贵神速；第二，深夜也不便打搅。”

“勤劳王事，何言深夜打搅？不过，兵贵神速，倒是真的；如果情况紧急，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取钥匙，或许耽误工夫。”乔宇想了一下说：“这样，我有个计较。”

他将执掌车驾出入的司官请了来，解下随身携带的各城钥匙，当面交付司官，关照专备一间屋，派四十人无分昼夜轮班，保管钥匙。如有五军都督派人来通知，有紧急情况需要开城，立即照办。”

这样处置，在面子上，五军都督已很过得去；而办法亦很切实际，雷开无话可说只得称谢告辞。

江彬得知此事，又想了一计：“雷将军，”他问，“南城归你管，如果半夜要开南城，是归你要钥匙？”

“是！”

“那就好办了。今夜我送一通紧急文书给你，立刻要递，你便到乔尚书那里去讨钥匙。讨了来，照样制一份副钥，把原来的还给他，你不就有钥匙了吗？”

“好！好！”雷开满口答应。

※※※

过了两天，是三更时分；雷开派人通知，接奉“威武大将军”的机密谕帖，严令即刻飞递江西王巡抚，来要钥匙。

“是的。”守钥匙的一名吏目说：“我替你去开城。”

“不必，不必，”来人答说，“你把钥匙交给我，用完了我送回。”

“实在抱歉！这不行。乔尚书关照，人不离钥，钥不离人；没有钥匙，就要我的脑袋。”

“不会的，半夜三更，乔尚书怎麽会来跟你要钥匙？你放心，不到天亮，就替你送回来。”

“碍难遵命！”那吏目摸自己的後项，“我要留着脑袋喝酒吃饭呢！”

“这，你实在是过虑了！”

“不是，不是！”那吏目乱摇双手，“乔尚书神出鬼没，常常深夜来查勤。我不敢！”

结果是江彬反而自己找了麻烦。因为说有紧急公文送交江西，原是一个藉口；现在因为乔宇所派的吏目，要亲自去开城门，便得装模作样派遣专差出城，才能把这个谎圆起来。

“这不行！”雷开有些气了，“江将军，你说过，如果钥匙要不来，请皇上降旨；如今必得奏明皇上了。”

“好！”江彬也要跟乔宇斗气，“明天就有上谕。”

第二天果然有道上谕，命乔宇将南京各城门的钥匙，移交给江彬掌管，这有些伤脑筋了；乔宇觉得应该跟张永商量。

※※※

一见了面，张永便拍手拍脚地笑得高兴非凡，“乔大人，我真服了你了！”他说，“洞烛先机，预先堵住了漏洞，把江彬气得不得了。”

“花样可是越来越多了！张公公，你看。”

看完上谕，张永怀疑，“只怕靠不住！”他说，“并未听见皇上提起这件事啊！”

“这等说是矫诏！那，我就不怕他了。其实，”乔宇紧接着说，“就不是矫诏，我也不怕；大不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拜托张永，确实打听一下，江彬是否假传圣旨？

这很容易，张永当天便有了回音，不错，确是江彬矫诏。这一来，乔宇就更不在乎了。等江彬派了人来，乔宇亲自接见，当面回复。

“烦你上复江将军，不是我敢抗旨，实在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遗命，不敢违背；所以虽有圣旨，钥匙我亦不能交。”

来人将乔宇的话，据实转告；江彬恨得牙痒痒地，动了真气，“好！”他狞笑道：“就凭他‘虽有圣旨，我亦不能交’这句话，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找个机会，江彬在皇帝面前进馋，说乔宇已公然表示，在南京一切都得听他的，哪怕有圣旨也无用。

“有这样的事？”皇帝将信将疑，“乔宇很耿直，我是知道的，总还不至於说这种无父无君的话吧？”

“臣亦不敢相信，无奈说的人，言之凿凿，而且不止一个人这麽说。”江彬从从容容地建议：“兹事体大。一定得弄清楚；臣有一计，可以把乔宇的真心试出来。”

“好！你说。”

“请御驾亲临南京兵部，跟乔宇要南京各城门的钥匙，看他给不给？”

“他敢不给吗？”皇帝并不知太祖有此遗命，诧异地问。

江彬亦不说破，只说：“请万岁爷姑为一试！”

“也好。什麽时候去？”

如果是皇帝兴到微行，或者猎艳，或者走马，或者钓鱼，说走就走，随时皆可；这一次到兵部是有所为而去的，江彬心想，应该临之以威，摆足架子，那就得准备全副銮驾，很要一些工夫，不能说走就走。

“回万岁爷的话，臣即刻传旨，预备大驾，今天是来不及了。”

“今天来不及，明天！”

“是。”

这一传旨准备銮驾，张永不觉奇怪；皇帝到了南京，除却祭陵等等大典以外，没有用得到銮驾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了什麽？

这样一想，便即请示；皇帝将江彬所奏，都告诉了他。张永一听大惊，辞去寝宫，急急策马去访乔宇。

“乔大人，乔大人，这一次可真是麻烦了！皇上要亲自来跟你要钥匙。”张永忧心忡忡地说，“江彬进了馋言，说你便是南京之主，连圣旨都不管用；怂恿皇上亲自来跟你要钥匙。如果不给，便是坐实了江彬的话。不但说你抗旨，还要诬赖你想造反，那一下，谁都救不了啦！”

这番话入耳心惊，乔宇愣了好一会，才将这件事想通，面现沉毅之色，反倒安慰张永：“不要紧！张公公，我有法子。”

“有法子最好！快说给我听。”

“我只好破釜沉舟试一试，到时候，请张公公为我说话。”

“那自然。要我怎麽说就怎麽说。乔大人请你先把你的法子告诉我。”

於是乔宇将他的应付之计，细细说了给张永听；这一计很出人意表，不过有没有效验，一要靠乔宇自己做得好；二要靠有人帮着说话，越多越好。

因此，张永便即起身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进行；我此刻就去约人，到时候大家帮忙。”

“重重拜托！”乔宇一揖，“不过请张公公要秘密。”

“那不消说得。”

等张永辞去，乔宇亦不敢耽误，立即找来亲信，密密嘱咐，连夜布置。

一夜过去，也就是曙色初透之时，已有管仪制的官员，一报接一报地到南京兵部衙门传旨：皇上本日亲临巡视。乔宇是早有预备的，亲自守在大门口接旨；不让来人进入二门，免得泄漏机密。

辰牌时分，日上三竿，大驾已到；皇帝这一次既未骑马，亦未乘车，坐的是三十六个人抬的轿子；到得大门口，乔宇已率领从属俯伏在门外迎接，口中朗声说道：

“南京守备，兵部尚书乔宇率属恭迎圣驾！”

“起来！”皇帝在轿中吩咐。

“遵旨。”

人随声，轿子已停了下来。因为这顶大轿实在太大，兵部衙门的大门都嫌小了。所以，另外备一乘四个人抬的软轿；皇帝换轿之前，忽然听江彬厉声问道：“圣驾亲临，何以二门不开？如此无礼，御史怎不纠弹？”

皇帝抬头一看，果不其然；二门紧闭，不觉奇怪，不等纠仪的御史出面干预便即问道：“乔宇，你这是什麽规矩？”

“回奏皇上，”乔宇不慌不忙地答道：“二门还不便开启，等皇上的软轿到了，自然会开。其中道理，到时自知。”

皇帝天生好奇的性情，听得此话，连软轿都不坐了；撩起龙袍下来，三脚两步地奔了上去，急着要看二门之内，是何花样？

这时扈从的张永，赶紧抢在前面，因为怕皇帝发觉意外，不免失礼，诸多不便，所以要赶上去照料。等里面将门打开，他一望之下立刻神色肃然地转身迎着皇帝说道：“启奏万岁爷，大堂上供着太祖爷爷的灵牌。”

皇帝愕然，随即想起，怪不得二门先不开，如果开了，自己就得下轿步行，这段路连软轿都不能坐了。说起来则是出於乔宇的忠爱之心；然而兵部大堂上，设下太祖高皇帝的灵牌，又是何意？

正要开口动问，张永却又开口了：“传鸿胪寺官赞礼！”

这一下，皇帝先行礼要紧。鸿胪寺官亦觉意外，但无暇去问，皇帝应该如何行礼，反正依照入太庙或者谒陵的礼节鸣赞，总不会错。

於是，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瞻仰，只见蓝底金字的牌位上，写的是“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前面供着一部书，一大串钥匙，钥匙可是想像得到，书是何书？却不明白。

“回奏皇上，”乔宇朗声答道：“乃是‘大诰’。”

在场的人，除了那些愚蠢得连自己身上少件物事都不知道的小太监以外，都知道什麽叫“大诰”……是太祖高皇帝口头或书面训诫臣下的一部专集；对皇帝来说，就是一部家法。

皇帝诧异而不悦，皱眉问道：“你把‘大诰’请出来干什麽？”

“臣供设‘大诰’，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一班不知太祖高皇帝圣训的奸臣。”

这等於是指着江彬、张忠等人的脸骂了！因而同情乔宇的人，无不为他手捏一把汗。江彬之流的脸色当然非常难看；但他骂的奸臣，如果出面诘问，先就表示自己承认自己是奸臣，因而只好吃了个哑吧亏，惟有恼恨在心里。

皇帝当然也很不高兴。“这也奇了！”他说，“是我来巡视兵部，你怎麽说，供一部大诰是为奸臣？莫非你眼中没有我？”

“臣不敢！”乔宇从容答道，“臣唯其心目中只知皇上不知其他，所以才供奉一部大诰，要让那班跋扈的奸臣懂得忠君爱国的道理。”

“强辩！”皇帝一时语塞，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所以厉声问道：“你设下太祖皇帝的神位，又是什麽意思？莫非以此来挟制我？”

此言一出，连张永都有些心凉了；而乔宇依旧神色泰然，“臣无他意，只是既供大诰，不能不设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他紧接着说，“臣爱国深恩，只有愚忠，罔识忌讳！”

这等於认了错，皇帝不便深究；何况也无可深究，总不能说敬重太祖，特设神位是件做错了的事。所以“哼”了一下，决定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

“乔宇，南京城门的钥匙在哪里？取来给我。”

“钥匙在这里！”乔宇答说：“臣不敢献与皇上。”

“为什麽？”

“遵祖宗的遗制。大法上说得明明白白，虽有皇上的谕旨，亦不能取得南京城的钥匙。”

皇帝大怒，声音越发尖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

“臣不敢！臣愚，不过还知轻重。”乔宇突然显得慷慨激昂了，“论今日的轻重，保护圣躬是第一大事；其次是遵制。这两件大事，臣把握住了，其他皆可不问。”

“你这是说，连我的话都可不听？”

“臣决无此意。臣为了保护圣躬，唯有依照祖制行事。”

动辄“祖制”，已觉堵口；而有太祖高皇帝的神位在此，更教人无可奈何……这正是乔宇的作用所在；是经过实验，已证明确实可以约束皇帝滥用权力的一条好计。

这条好计，是开国初年人如其姓的铁汉，山东布政使铁铉想出来的。“靖难之变”，燕王起兵南下；将济南围困了三个月，而铁铉坚守如故。於是燕王派出大批兵丁，相度地势，在高处筑了一道堤堰，将山上溪涧中的水，引导汇聚，打算决堤灌城。

城里的百性，大起恐慌；铁铉觉得恐慌的民心，亦可利用，密密定下一条计策，先让守城的士卒，尽夜痛哭流涕，畏惧水淹，表示军心已经涣散。然後出城诈降，请燕王退兵十里，单骑入城；理由是济南的百姓，没有见过刀兵，大军压境，只当要屠城，一定恐惧不安。

燕王急於要得济南，因为地居南北之中；即令一时攻不下南京，如能拿下济南，可断南北，固守中原，成了与建文帝对峙之势，脚步就算站稳了。因此，毅然决然地接受了铁铉的条件。

到了约定进城的那天，城头上空空如也，只影不见。燕王骑一匹骏马，只带少数随从，徐徐行过吊桥，直到城下；城门一开，燕王策骑而入，刚一进门，听得有人大喊“千岁”。这是一个暗号，城上原有伏兵，带有机关；是一块吊了起来的铁闸板，多少人拖曳着。听得暗号，一齐撒手，铁闸板往下直落。

可惜！发暗号的人沉不住气，张口得太早了！铁闸板落下来，只砸到马头；只差得数寸，让燕王逃出来了一条命。急急易马飞奔，而吊桥却又拉得慢了，竟让燕王逃过护城河。

燕王自然怒不可遏，下令决堤灌城；却以秋水陡落，计划脱空。於是，重新合兵围城；而就在这空隙中，铁铉已从城外抢运了一批粮食蔬菜，可以坚守了。

不但坚守，而且每天在城头上高声辱骂。气得燕王暴跳如雷，决定发炮攻城。

炮是石炮，几十斤重的巨石，不断打在城墙上，威力亦颇惊人。看着城快破了，铁铉大为着急；人急智生，即刻交代做几百面大木牌，召集城中善於书法的秀才，集中在明伦堂，在木牌上正楷大书：“太祖高皇帝之神牌”，到了半夜里，悄悄挂满在城墙上。

第二天黎明，燕兵一看城头，大为惊异；当然也不敢乱开炮，进帐禀报。燕王叹口气，不但不敢攻城，还要向神牌行礼。

皇帝此时的窘迫无计，与当日济南城下的燕王相同，而心情却复杂得太多、太多。当时的燕王对铁铉，纯然是愤怒，恨不得立刻破城，将铁铉剥了皮，方能消心头之恨；此刻的皇帝对乔宇，只是恨他不通人情，但又觉得他是出於善意，再又觉得他倔强得似乎应该佩服。这三种感想到底哪一种成分多些，连皇帝自己都分辨不出。

可是事情成了僵局，以万乘之尊，亲临兵部衙门索取钥匙，总不能说向太祖的神位行个礼，偃旗息鼓而去。皇帝此时真想说一句：“乔宇啊乔宇，你就把钥匙借给我一天，好歹先让我圆了这个面子，怎麽说都可以。”

当然，想是这麽想，话却说不出口。万般无奈之下，只有逞着性子硬压他一压，这样打定了主意，便即问道：“乔宇，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不把钥匙交出来，我会怎麽办？”

“臣不敢妄测高深！不过，臣有臣的自处之处。倘若南京城门钥匙，失却臣的掌握，便是罪无可道的失职，有死而已！”

“你要想死，只怕还不大容易！”皇帝喊道：“江彬！”

“彬”字刚刚出口，江彬已扑了上去想抓住乔宇。一把没有捞住，再扑上去时，只听梁储极声大喊：“江彬不得无礼！”

声出突然，江彬不免慢了一步，让乔宇避了开去。他的动作也很迅速，就这一顿挫之间，已从衣袖取出一个小纸包，高声说道：“臣罪当诛！不劳皇上降旨，臣自了残生。”说着，将纸包打开，显然是要服毒了。

见此光景，皇帝有些着急，“你拿的什麽东西？”他问。

“是鹤顶红。”

“慢着！”皇帝看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稍觉放心，“你要死容易，我总成全你就是，且先把是非辨一辨清楚。”

此时江彬虎视於前，他的部属露刃於後，文武百官，相顾失色；唯有梁储一无所惧，紧接着皇帝的话说：“启奏皇上，臣面劾江彬大不敬。皇上并未降旨逮捕乔宇，江彬何得擅捕大臣？而且当着太祖高皇帝神位在此，竟敢如此无礼，罪在不赦！”

这一番侃侃陈奏，使得皇帝一愣，旋即说道：“江彬退下！”

“是！”江彬转身使个眼色，他的部属悄悄将刀入鞘，剑拔弩张的局面，总算解消了。

皇帝知道这天是无论如何不能把钥匙要过来了，只求个下场，所以这样问道：“乔宇，你的钥匙，莫非我看一看都不行？”

一直在密切注意情势变化的张永，知道到了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因为他深知这是皇帝罕见的一种委屈，所提出的要求，是在最低限度之下；如果这个要求还不能达到，接下来的就是由恼羞而迸发出来的雷霆之怒。

可是乔宇未见得能够把握住这个悬崖勒马的分际，因为他对皇帝的性情，无论如何不会比自己了解得更深切，而在激动之下，更容易忽略他人的心境，最主要的是，他必然会顾虑到，皇帝将钥匙弄到手以後，会不会随手交给江彬？这样，就不免踌躇，而只要稍作踌躇，就会引起君臣之间的冲突……这场冲突，不起则已，一起就彷佛在死巷子里白刃相接，必有一个人倒下地去。

为此，张永毫不迟疑地踏上前去，未语之前，先抛给乔宇一个眼色，接着便说：“乔大人，请你把钥匙拿过来，你的忠君爱国之诚，无不在圣明洞鉴之中；今日驾临，亦无非查验你守备南京的责任而已！”

乔宇被提醒了，他的机变也很快，紧接着张永的话，“请皇上查验。”他将供在太祖神位面前的钥匙取下，恭恭敬敬地呈上御前，“臣职司南京城守，不敢片刻疏虞。”

就亏得这一唱一和，将皇帝的气恼解消了一大半，这是个聪明不务正的皇帝，深知张永的用意，以及乔宇的顾虑，索性将计就计地喊一声：“张永！”

“张永在！”是响亮的回答。

“你把乔宇所掌管的钥匙，查对查对，数目是不是相符？”

“是！”张永也煞有介事地将乔宇交来的钥匙，一个一个地数完，方始回奏：“回奏皇上，南京水陆城门十四府，现在钥匙十四枚，核数相符。”

“好了！”皇帝霍地起身，“看轿！”

恭送出门，跪送上轿，乔宇摸一摸里衣；二月里春寒犹劲的天气，汗出如浆。

※※※

“将军不必气恼！”赵之静说，“我还有一计。这一计乔宇一定想不到，可要搬得动皇上，就一定可以搬乔宇的脑袋。”

“有这样的好计？”江彬很高兴地，“请快说。请快说。”

“乔宇不是口口声声，负有南京守备的重任，钥匙片刻不可离吗？”

“是的。”

“咱们就在这上头想法子，弄一串假钥匙出来。”

“拿假的，换他的真的？”江彬问。

“有何不可？”

“自然可以；太可以，太好了！不过，”江彬问说：“怎样换法？”

“这一点，将军不必挂在心上。我有三个法子，只等将军选定。”

“好！”江彬欣然，有三个法子之多，就不怕了，“一定有一个好的。”

“第一，买通守匙之一，教其监守自盗。”

江彬摇摇头，迟疑地说：“这怕不行！”

“我也知道不行，不过不能不提出来研究。好，现在说第二个，买通城守尉，在交钥匙时掉包。”

江彬想了一下答说：“这倒容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不了万金之赏；做了这件事，远走高飞，一生穿吃不尽，自有人肯冒险。这个城守尉不肯，还可以找另一个，总有愿意拚一拚的。然而，无用！”

“是。”赵之静很沉着地说：“请教将军，为何无用？”

“兵部掌管钥匙的，也许仔细看一看；看出假的，立刻换锁，岂不枉费心机？”

赵之静点点头，这不妥之处，他当然也曾想到；只是特意提出来试一试江彬的脑筋而已。真正可行的办法是第三个。

“第三，”他说，“要在日落以後，四更以前，真钥匙盗来，另外挂一串极其逼真的假钥匙在那里。然後，将军能够搬得动皇上，在钥匙到手以後，城门未开以前，传旨出城。那一下，就要了乔宇的脑袋了！”

“嗯，嗯！”江彬觉得这番话有些意味了，“等我好好想一想。”

他在想，南京城门启闭的规矩是，日落关门下锁，那是不需要钥匙的；然後，四更请匙，五更开城，天明将钥匙送回兵部衙门。如果四更请匙以前，将真匙盗到手，代以假匙；而突然传旨，皇帝出城，命兵部开锁。管钥匙的不知就里，拿着钥匙到了城门，塞不进锁孔，才会发觉钥匙是假。此时纵能以备分的副匙打开城门，但失匙之罪，已无可掩饰。乔宇把钥匙看得这麽重，话说得那麽硬；到那时只怕但有目瞪口呆的分儿了！

一想到此，江彬大为快意，“好法子，好法子。不过……”他又愣住了。

赵之静猜到了他心中的难题，“将军，你是不是担心着没有人去盗匙？”他问。

“是啊！兵部衙门墙垣高大，门禁森严，连进去都不容易；何况还要盗取有人看守的钥匙？”

“不要紧！我有人。”

赵之静亦就是因为夹袋有人，才能想出这麽一条计策……这个人外号“没影儿”，是个巨盗，但从不在本地作案。所以江宁、上元两县的捕快，容他在南京城内安居。赵之静跟上元县捕头冯四交好；而冯四与“没影儿”是朋友，可以辗转邀他出来帮忙。不过，给以重酬是必然的。

“重酬当然，就怕他的手段不够高明，万一失手，怎麽办？”

“此人极讲义气，就是失手，亦决不会道出真相！”

“那好，不妨一试。”

※※※

当天，这个秘密就泄露了！

泄露秘密的是冯泽，他已经为张永在极隐秘的一次约晤中，收归门下，而仍潜伏在江彬身边，作为张永的内应。他所接到的指示是，唯有紧要大事，才需要暗通消息，此外都可不问。为的是行踪稍密，就会引起江彬的猜疑。

冯泽也很机警，当他了解这个秘密计划以後，并不即时通知张永；因为他深知这个秘密计划的关键在“没影儿”是否肯行此勾当？到兵部衙门盗匙，倘或失败被捕，性命无论如何不保……乔宇是有权杀这种盗贼的。所以，如果“没影儿”没有把握，不敢轻於尝试，那也就不必跟张永多此一晤了。

大约十天以後，江彬忽然告诉冯泽，取一千两银子送给赵之静。冯泽心中有数，这一千两银子必是送“没影儿”的。因此，找个机会，悄悄去告诉张永，话不多，只得几句：“有个飞贼叫‘没影儿’，会到兵部盗匙，以假换真。然後江彬会鼓动万岁爷深夜出城，让乔宇尚书当场出彩！”

何谓“当场出彩”？冯泽虽匆匆忙忙，无法细说；可是，多想一想也就明白。张永不敢怠慢，即时去会乔宇，密告其事，嘱咐乔宇好好防备。

“张公公，你请放心！”乔宇微笑答道，“我早有防备了！”

“怎麽？”张永大为诧异，“莫非你早就得到了消息？”

“不是！江彬有此打算，我不知道。不过，防备钥匙被盗，是我早就想到了的。实不相瞒，挂在墙壁上的钥匙，是个幌子。”

“幌子？”张永问道：“是假钥匙？”

“是的。真钥匙在典守者的口袋里。”

“这可是万无一失了！”张永欣慰地说；可是脸上的笑容，一现即逝，陷入沉思之中。

乔宇也持沉默，他们两人是同样的心思；这一次虽不至让江彬得手，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长此纠缠骚扰，岂但不胜其烦，更恐防不胜防。万一失手，关系不浅；因此，得怎麽样想个法子，能让江彬知难而退，死了那条心！

此一想法相同，但各人的做法却不一样。张永说道：“乔将军，这‘没影儿’，并非有什麽三头六臂，顾名思义，不过身手灵活，善於乘人之隙而已！凡事猝不及防；只要预先知道，就好办了，你说是不是？”

“张公公见得极是，我也是这麽想。”

张永点点头又说：“我在想，本来，我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如今却是主客易势了，我们在暗处，人家在明处。乔将军，你这里，应该很有几个高手吧？”

“张公公问的是哪一路人？”

“我是说，爬高窜低，武艺高强的高手。”

“不多，只有，”乔宇想了一下答说：“勉强可算有三个。”

“三个不够！‘伺候’不了‘没影儿’。我那里有七个，拨三个过来，一共六人，里里外外埋伏好了，务必将‘没影儿’拿住，从他身上追究，把他们整套鬼把戏都抖露出来。让皇上看看，那是怎麽样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公公，此计怕没有什麽效果。为什麽呢？”乔宇紧接着说，“因为这些江湖道上的人，都讲义气；一旦失手，必是什麽罪过，一肩担承，决不肯供出实情。那一来，不过杀掉一个‘没影儿’，於江彬丝毫无损。张公公，这是我的拙见，你看如何？”

张永想了一会问说：“那麽，你有什麽高见？”

“我想，将计就计！”

“何谓‘将计就计’？”张永问道：“莫非让他来盗？”

“是！盗的是一串假钥匙。”

“慢点！”张永憬然有悟，“等我想一想！”

他很有兴味地去设想江彬盗得一串假钥匙以後的情形，一步一步地推测，可是结果仍旧不能奈何江彬。

“乔将军，我想不通，怎麽样让江彬出乖露丑。想来你另有好主意。”

“主意是有，成败的关键，操之於张公公手中。”

“怎麽呢？”张永答说，“只要用得上我，请你尽管说。”

“第一，张公公，你能不能让冯泽出面作证。”

“是证明江彬有盗匙的阴谋？”

“是的。”

“这，”张永踌躇了一会，“一定要他出面，当然也办得到，不过有点可惜，安排冯泽在他身边作内应，将来作兴还有更大的用处。”

“是！是！”乔宇急忙答说，“此刻用冯泽是可惜了，既然如此，只好用另一计，我也做他一回小人。”

“此话怎讲？”

“张公公自会明白。”乔宇笑道，“请稍待。”

他去取了一串钥匙来，形状、颜色，甚至拴钥匙的特粗丝绳上，因为使用频繁而生的垢腻，都与真的城门钥匙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假钥匙多一个齿，根本就插不进锁眼。

“请张公公将这串钥匙带回去，交给冯泽，密密收好；到了那一天，请冯泽将这串钥匙，投在江彬的箭壶里。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妙，妙！”张永拍着手说，“乔大人真是足智多谋。”

“张公公，且莫高兴，事情能成与否，尚不知。第一，希望冯泽能办得妥当缜密。”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张永拍拍胸，“这点小事，冯泽一定办得到。”

“那麽，办妥当了，临时要给我一个暗号。”

“这更容易了。”张永想了一下，拱拱手说道：“乔大人，请仔细看清。”

乔宇一时茫然。看张永抱拳不放，才意会到那上面有花样。细细再看，发觉异样；一般人抱拳作揖，总是右手搭在左手上，而张永此时，却是相反。

“左手在右手上？”

“是！这就是暗号，倘或如此，事便未谐！如果顺顺利利地办妥当了，仍旧照正常的习惯。”

“是了！”

※※※

从这天起，张永一到晚上，便守在寝殿附近，说起来是亲自“宿卫”，保护御驾；其实是为了江彬一出花样，便好扈从。

约莫十天以後，二更时分，突然有小太监来报，皇帝急召，匆匆赶进寝殿，只见江彬已先在了。

“我要出城！”皇帝只这麽简单地说。

“是！”张永想了一下说，“应该如何预备，请万岁爷指示。”因为要预备什麽，便可以窥知皇帝出城何事？

“不用预备什麽？”皇帝答说，“我只是想出城去看日出。”

“是！奴才扈驾。”

看日出自然是往东出朝阳门，登紫金山。张永一面派人通知乔宇，一面备驾扈从。趁此机会跟冯泽见个面，交换一个暗号。

皇帝带的人不多，但也有五六十名，食担酒炉，无不齐备；皇帝的意思是要登上紫金山的最高处太子岩，面对着晨曦，喝一顿“卯酒”。

策马出了宫门，张永前扈，江彬後从；马上挑起长柄大灯笼，像一条火龙似的，往东迤逦而去。将近朝阳门时，只见灯火辉煌；光影中一个伟丈夫，身着红袍，手端玉带，当门而立，正是乔宇。

城门却还关着，张永心中有数，勒一勒丝缰，摆一摆手，指挥行列，慢慢停了下来。这时乔宇已略偏数步，迎着御骑，高声报名：“臣乔宇接驾！”说着，跪倒尘埃！

“起来！”皇帝勒住了马说。

“春寒甚重，破晓更甚！”乔宇一把抓住马头的嚼环，且行且说，“臣备得有热酒在此，请皇上进一杯再出城，聊以挡寒。”

皇帝大为高兴，转脸向张永说道：“乔宇今天很知趣，倒不可不扰他一杯！”

“是！”张永一面下马，一面对乔宇说：“请乔尚书关照开城；皇上不能久留，否则赶不上看日出了。”说着抱一抱拳；让乔宇清清楚楚地看到，右手仍是搭在左手上。

乔宇放心了，“是！”随即吩咐一声：“开城！”

接着，将皇帝扶下马来。临时端一张金交椅，上铺虎皮褥子，权作御座。左右捧来一个朱漆托盘，上面一只金盃一壶酒，另有鹿脯、松仁之类的四碟下酒物；乔宇亲自斟满了酒，跪献皇帝。

“生受你了！”皇帝还客气一句，方始欣然引杯；喝完一杯又一杯，到第三杯，城门还未开。

於是江彬发急了，“乔尚书，何以城门还不开？”他说，“莫误了驾！”

“是的！马上就开。”

就这时，江彬手下的人来报，钥匙不对，根本塞不进锁眼；这一下，江彬立刻翻脸了！“乔尚书！”他厉声责问，“你典守南京城门钥匙，何等紧要？如今圣驾出城，竟说钥匙塞不进锁眼，是何道理？”

“将军，你莫慌！钥匙在我身上。”从胸前取出一串钥匙来。

江彬不防他有此一着，不过他当然不肯就此罢休。“慢点！乔尚书，当着皇上在此，我们要把责任辨个清楚。”他说，“你这钥匙是备分？”

“不是备分。”乔宇答说，“备分钥匙在库里。”

“这麽说，”江彬向城门的方向一指，“去开城门的那副是正匙？”

“也不是！正匙在此。”乔宇一抬手将一串钥匙高高悬起。

那副神态，就如大人拿块糖逗小孩似的，越使得江彬恼火，他不由得又将声音提高了：“那麽，去开城门的那串钥匙，莫非不是从兵部衙门取来的？”

“谁说不是？”

“既然是，为什麽开不开？”

“是啊！”皇帝看乔宇变把戏似的变出一串钥匙来，又听他跟江彬斗口，觉得有趣，也觉得迷惑，亟欲打破疑团，所以接着江彬的话也问：“既是你那里拿来的钥匙，为什麽开不开城门？”

听得皇帝垂问，乔宇收起不在乎的态度，正色答道：“回奏皇上，宵小甚多，臣不能不作预防；那是串假钥匙。真钥匙另派妥人保管，因闻知圣驾出城，臣理当赶来恭送，所以亲自携了真钥匙来！”

听这一说，江彬知道上当了，心里七上八下，思绪甚乱，只听皇帝诧异地问：“原来那是串假钥匙？”

“是！”乔宇答说，“假钥匙还不止一串。这里就有两串。”

“两串？”皇帝又问，“你带这麽多假钥匙来，干什麽？”

“不是臣带了两串假钥匙，是另有一串假钥匙，就在御前咫尺之地。”

“在我面前咫尺之地？”皇帝左右张望，“在哪里？”

不独皇帝，其余人等，亦无不诧异；张永亦装模作样用目光四面搜索；而乔宇冷不防将江彬身边的一名校尉抓住，大声说道：“启奏皇上，就是他，便有一串假钥匙。”

此言一出，无不如堕五里雾中；江彬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只怕乔尚书脑筋错乱了！”

“乔宇清白其心，脑筋一点不错乱！”乔宇清清楚楚地说，“江将军，今天我跟你在皇上面前，辨个明白。就请皇上作个见证，我如果从他身上找出假钥匙来怎麽说？”

“那还用说，下狱严追。”江彬问道：“找不出来呢？”

“我当着皇上说话，结果不对，自然是欺罔之罪。”

“好！”江彬屈一膝向皇帝说道：“请皇上的旨意。”

“可以，可以！”皇帝欣然答说，“我做见证。”

於是江彬向乔宇问道：“乔尚书，你说钥匙在他身上？”

“不是……”

“怎麽，”江彬激动地说：“翻悔？”

“请稍安毋躁！”相形之下，乔宇的态度益显从容，“我不是说在他身上，是在他随带的武器之中。”

“随带的武器？”

江彬回身看那校尉。他替江彬捧着一把剑，背着一张弓，挂着一壶箭，怎麽样也看不出有钥匙。

“你出来！跪在皇上面前，把弓剑放下，让乔尚书检查。”

校尉如言照办，释剑卸弓解箭壶，三样东西都放在当地，自己直挺挺地朝张永跪着。

於是作为证人的皇帝开口了：“乔宇，你说钥匙在武器之中，现在你自己检查吧！”

“回奏皇上，臣要避嫌疑，不便亲自动手。”

“这话也是！”皇帝左右看了一下，随即吩咐：“张永，你去动手。”

“是！”张永答应着，转身与乔宇搭话；他昂然而立，一双手按在挺出的腹部上，仍然是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再一次打了一个暗号。

乔宇视如无见，只说：“公公，请你把箭壶抖一抖看！”

“是了！”张永像变戏法，交代清楚不曾夹带那样，将袖子掷得老高，然後蹲下身去，将满满一壶箭，很仔细地一束、一束抽了出来，放在地上，直待成了一个空箭壶，方始举了起来，在皇帝面前向下一倾。

等壶口向地，只听“噗托”一声，捧出来一串钥匙；这一下，连皇帝在内，都有不可思议之感。

张永拾起钥匙，踏上两步，跪下覆命：“回奏皇上，果然有一串钥匙。”

皇帝接过钥匙，仔细看了一下，喊一声：“江彬！”

江彬听得这一声，如大梦初醒，定定神答应：“臣在！”

“你的东道输了！”皇帝说，“你自己看。”

江彬接到手里一看，越发困惑。因为这串钥匙的木牌上，虽也有“南京兵部衙门”的火印，但木牌新旧不同。可见得这串钥匙不是没影儿盗来的那串。

“这件事很奇怪！”皇帝问道：“江彬，是怎麽回事？”

“臣、臣完全不明白。”

“这箭壶是你的不是？”

“是！”

“既然是你的，你要负责！”

当着那麽多人，皇帝说出这句话来，江彬感觉到事态严重万分；急怒交加，口齿也不清了，“臣、臣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期期艾艾地说：“臣要问臣的人。”

“你问。”

皇帝完全是看把戏的心情。江彬定定神想，不错啊，应该要问校尉！在他身上追究，一定可以得知这串假钥匙的来历。所以转过身来，厉声喝道：“你说：你怎麽弄一串假钥匙来害人？莫非……”他突然想起，“你一定受人的买嘱，特意来栽赃。你！”

江彬怒从心头起，一脚踢了过去，将那校尉踢倒在地，还待动手，只听乔宇厉声道：“江彬不得无礼！御前如此放肆，该当何罪？”

这一喝，将江彬的锐气打了一大半，涨得脸红脖子粗地，好半天才挣出来两句话：“乔尚书，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麽会知道箭壶里有钥匙？”

“是啊！”皇帝也被提醒了，“乔宇，你倒说个原因我听。”

“回奏皇上！”乔宇跪了下来，大声说道：“臣请皇上准臣与江彬对质。”

“对质？”

“是！对质，臣问他几句话；请皇上听他如何回奏，就知道臣怎麽会知道，他的箭壶里藏着钥匙？”

“好！准奏！”

於是乔宇向江彬说道：“江将军，我奉旨向你问话，请你老实回答我。”

江彬一路走的下风，失却了平日的气概与机变，无可奈何地答说：“你问吧！”

“我先请问，有个‘没影儿’你知道吧？”

一听这一问，江彬只觉脑袋上“嗡”地一声响，满是金星；情知大事不好，自己告诉自己，如果不强自支持，善为应付，今天就得栽很大的一个筋斗。

因此，江彬深深吸口气，将心稳住，慢吞吞地答道：“什麽没影儿？我不知道你说的什麽？”

“那麽，赵之静呢？”

“赵之静？他是我的门客。”

“是你的谋主不是？”

听得这话，江彬不答，转回头来，向皇帝屈膝：“启奏皇上，乔宇用心恶毒！为臣的，谨守臣道，何来谋主？他这话，是有意要诬陷臣的名节。臣不能再答他的话了！”

这便有不敢对质，藉故躲避之意了。皇帝好奇心起，想听个明白，便不理他的话，而且由见证变为干预，向江彬问道：“这赵之静是什麽人？”

江彬不防皇帝亦来查究。本来不敌乔宇咄咄逼人之势，如今二对一，处境更觉为难，但不能不勉力应付，“是臣的门客。”他又加了一句：“亦就是‘篾片’。”

“什麽叫篾片？”

“‘篾片’就是清客。”乔宇立即抢着回奏，“须琴棋书画，件件精通，方能陪着东主，消遣闲日子。这赵之静，除了会出坏主意外，风雅的玩意儿，一样不会。何具‘篾片’的资格？”

说得凿凿有据，皇帝已听信了，便又问江彬：“是这样子吗？”

江彬定定神答说：“臣蒙皇上委任，乔领边军，每日里军务倥偬，哪来闲工夫养个清客陪着玩。赵之静颇晓军事，臣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这样说来，不是‘篾片’！”

皇帝这句，看似平淡无奇，但明明白白地指出了江彬是在撒谎；以致一时语塞，窘迫不堪。

就这当儿，张忠插进来说：“奏上万岁爷，时候不早；再不启驾，看日出就错过了。”

“日出天天可看。”乔宇大声说道：“请皇上准臣仍与江彬对质。”

“可以！”皇帝点点头。

“江将军，皇上的面谕，谅已听见。奉旨对质，不容你不答。”乔宇说道，“我现在再请问，赵之静跟你提到过‘没影儿’没有？”

“更没有。”

这时皇帝又插嘴了，“没影儿是什麽人？”他问乔宇。

“回奏皇上。没影儿是个飞贼，不过不敢在本地作案，所以能容他居住。这没影儿与赵之静熟识，所以赵之静替江彬出主意，派没影儿来盗臣掌管的钥匙；然後怂恿大驾出城，以为臣失城门钥匙，当着皇上无法开启城门必定获罪。论江彬的居心，实在险恶！”

这番奏语，将江彬惊得心事如潮，大为不安；此中有一点最易引起皇帝怀疑的的是，江彬几次提到锺山看日出，是一种奇观。可是皇帝被说动了，预备先期出城，留宿在锺山；江彬却又极力劝阻。看起来，确是有意要安排皇帝於深夜出城。

此时在场的局外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有的人为江彬担心；有的人替乔宇捏一把汗。就是张永，也是紧张万分，他不曾想到，乔宇竟出之以这样刚强激烈的手段，事情有些不大好收场，所以屏声息气，全神贯注在皇帝身上。

在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沉寂中，只听皇帝问道：“江彬，是有这回事吗？”

“没影儿的事！”江彬不假思索地否认。

他的意思是，乔宇所言，完全是无稽之谈；而皇帝却误会了，“是啊！”他说，“我问的就是‘没影儿’的事！”

此“没影儿”不是那没影儿事；江彬听此一问，才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这样夹缠下去，对自己更为不利，因而更为着急。

有道是“人急智生”，一急反而急出话来，“回奏皇上，”他振振有词地说，“乔宇对臣，完全是诬赖侮蔑！皇上请鉴察，乔宇既知有什麽飞贼‘没影儿’去盗匙，何以不设下埋伏，拿住这个飞贼？再说果有所谓‘没影儿’听臣的指使，盗来钥匙，臣又为何不密密藏好，置在这箭壶之中？於此可见，是乔宇故意栽赃害臣。”

皇帝点点头：“这话，倒也不错。”

由於天语褒许，江彬的气又旺了，“再请皇上明鉴，乔宇所编的一套谎语，历历如见；请皇上问他，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好！”皇帝又恢复为见证与仲裁者身份了，“乔宇，你说。”

“臣据实回奏，江彬手握重兵，居心叵测；臣职司南京守备，保护圣驾，责无旁贷，故而不得不留心江彬的行为；他的一举一动，自有人来密告与臣。凡此飞贼盗匙，中途转交，暂且安放於箭壶之中，自有人亲见亲闻。不过，臣不能指出其人；倘或如此，以後再无人敢为臣用。保护圣驾，臣就没有十分的把握了。”

乔宇的口才极好，这番话说得很快，而字字清楚没有一个人不觉得他的解释圆满，理由十足。可是江彬对所谓“中途转交，暂且安放於箭壶之中”，实在是没影儿的事，只苦於无法分辩。急怒忧愤交加之下，不免失去了常态了！

“皇上在上，”江彬双膝一跪，“箭壶中的钥匙，臣实在不知道哪里来的；若有如乔宇所说的，‘中途转交，暂且安放箭壶之中’，叫臣不得好死！”

在皇帝面前赌咒，是件大不敬的事；所以张永正好加遣一矢，大声叱责：“江彬不得无礼！”““真是真，假是假，”皇帝也说，“你实在也用不着赌咒！”

“臣所奏，句句实言。”

“可是，乔宇也不像撒谎的人。你们这件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实在难处断。”

皇帝的话风中，对乔宇已有信任之意；江彬一听不妙，寻思着得要想个自保之计，将劣势扭转过来，谁知乔宇先抢在前面说话了。

“启奏皇上，此事唯有逮问赵之静，自然尽得真相。”

“嗯！”皇帝点点头，“不管怎麽说，赵之静不安分，那是用不着说的。”

“请旨，”乔宇紧接着说，“责成江彬将赵之静拿交刑部。”

“可以！”

这就等於江彬栽了一个大筋斗！在场的人，颇有暗暗称快的；不过他也有党羽……张忠便觉得有不能不助之势，指着为江彬那个执箭壶的校尉说：“皇上，此人亦应逮问。他是军职，请交臣审理。”

皇帝还不答话，乔宇赶紧又争，“启奏皇上，张忠现领京军，职司军令；军法不该他掌管，应该并案拿交刑部，或由五军都督府审理。”

“这……”皇帝搞不清楚了，看着张永问道：“你看怎麽办？”

张永完全了解，这个校尉如由张忠带回审问，必然没命！无辜被害，乔宇一定衷心耿耿，疚歉不安；就为了这个缘故，自己不能不犯一点嫌疑，“以并案拿交刑部为宜。”他说。

这是很明显的在帮乔宇的忙，江彬、张忠唯以怒目相向，然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张永心想，乔宇今天大获全胜，自己就替他担负一点嫌疑，也是值得的。

※※※

赵之静与那个名叫赵虎的校尉，当天就被逮捕，送交刑部……南京刑部。尚书向秀与乔宇同官的感情甚好，无话不谈。乔宇特地去拜访，屏人密谈，将前後结果，和盘托出；唯一未说破的，是冯泽这个人。

“想不到，你这麽方正的人，也会干出这种栽赃的把戏！”向秀笑道，“可说是一大奇闻。”

“对付小人，有时不能不出以小人的手段，事非得已！知我者谅我。”

“当然，当然！”向秀问道：“这赵虎是无辜之人，但亦不能说毫无责任。”

“是！有失典守军器之职，不知该当何罪？”

“这要看情节，轻则杖责，重则开革。既然其中有此委曲，自然从轻发落。”

“不，不！”乔宇乱摇着手说，“请从重，请从重。”

向秀倒愣住了。从来求情，总是求轻，何以反其道而行之？不过听乔宇解释清楚，也就无足为奇。赵虎如果杖责，仍然回江彬部下当校尉，那一来，性命必定不保；索性开革，反倒脱出虎口。至於赵虎的将来，乔宇自不难替他另作安排。

谈罢此赵又谈彼一赵。乔宇细说了赵之静在江彬那里的地位，以及所能发生的作用，向秀大骇，但亦不无疑问。

“不想皇上的肘腋之间，竟有此极大的隐患。怎麽得了？如老兄所说的情形，我竟丝毫不知。”

“千真万确，绝无可疑。”乔宇歉然答说：

“至於我的消息从何而来，实在不便透露。叨在知交，必蒙见谅。”

向秀是很通达的人，自然谅解。“这且不去说他了。”他忧心忡忡地说，“只谈赵之静。照此情形，似乎不宜穷根问底去追究；否则，江彬、张忠之流；惴惴自危，反而激出巨变，是个不了之局。”

“是！老兄的深谋远虑，真是老成之见。不过，责在刑部，我亦不便越权妄议。”

“这都无所谓，像这种情形，照例说宰相召集阁议，共商妥处置之道；原不是刑部所能单独担得起责任来的，所以，尊见何不妨明示。”

“是！”乔宇想了一下问：“像赵之静这种行为，是不是犯罪？”

“当然，罪在不赦。”

“是犯定了？”

“犯定了！”

“既然犯定了，就让他死，什麽罪名都可以。老兄以为如何？”

向秀心想，这一来可以不致牵连太多，而对江彬却是一种严重警告，说不定就此收拾异心，岂非潜消了一场无大不大的隐患？

因此，他欣然答说：“就这麽办！不过，持法务平务实，赵之静本无此罪，而以此罪处死，看起来像是有点冤屈。”

“要说冤屈，也是情屈命不屈。”

“这话也是一说。”向秀考虑了一会，“说起来还算是便宜他：谋反大逆，是该诛的罪名，至少也要抄家。仅仅赵之静一个人送命，还算是轻的。”

主意既定，向秀亲自将赵之静提执审问；这是不常有的事，所以刑官上下，颇为注意。

话虽如此，能够看到向秀亲审赵之静的，却只是极少数的几个人，因为审问是在尚书的“签押房”，属於禁地。也因为如此，赵之静被提出来时，一看地方，心内便觉宽慰；如果自己是以谋反大逆的罪受审，就不会在这常人所不到的禁地。

“你叫什麽名字？”向秀问。

“赵之静。”

接下来便是照例的问年龄、籍贯、家住何处等等。赵之静一一作答完毕，向秀才问：“你是怎麽认识江将军的？”

“江将军慕名来访，我感於他的诚意，所以愿意追随。”

“江将军保你作什麽官？”

“他要保我，我不愿。”

“这样说，你现在并无官职？”

“是！”赵之静答说，“与江将军只是朋友而已！”

“朋友是私人关系，你在江将军那里参预公事，总有一种身份吧？”

“只是门客，幕友的身份。”

“嗯，嗯！”向秀问，“你参预些什麽公事？”

“江将军如在军务方面遇到困难，常常找我谈。”赵之静很得意地说，“我自幼饱读兵书。”

“这样，江将军下校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着去呢？”

“有时候一起去。”

“皇上常常在内教场看操。”向秀问，“有皇上在的时候，你也跟着江将军一起在场吗？”

“是的。”

向秀突然换了个问法，“皇上召见过你没有？”

“没有。”赵之静为了自高身价，又补充着说：“江将军倒跟我提过，我说不必。”

“嗯，嗯！”向秀又问：“你的‘门籍’是几号？”

这一问，把赵之静愣住了，原来百官进宫，都凭一块刻着姓名的牙牌，照规矩须挂在衣襟，即名之为“门籍”。而赵之静无官无职，自然没有这门籍。

“江将军要替我领门籍，我不要。”赵之静这样很勉强地回答。

“我不管江将军如何？只问你进宫有无门籍？你清清楚楚说一句。”

“没有。”赵之静硬着头皮回答。

“好！”向秀说道：“你画供吧！”

书办将赵之静的供词整理完毕，交了下去，赵之静执笔踌躇了。

因为赵之静虽没有读过“大明律”，但亦可想而知；衣襟上没有这块牙牌，擅入宫门，必定有罪。不过，事到如今，不能抵赖；再一想，像这样的罪，在江彬看，是其小无比的微罪，自有办法挽回。

这样一想，泰然提笔，在供词末尾，用他家老祖宗赵孟頫传下来的一笔漂亮字，写上自己的姓名。

“好了！退堂。可以结案了！”

前後不过半顿饭的工夫，问不到几句话，就能结案；岂不形同儿戏？因此，不独旁人不解，连赵之静都大感意外。

还有令他大感意外的事，狱官奉令，竟将赵之静打入死牢了！

※※※

第六部（下）

当天，向秀就奏报结案，判的是绞罪。

原来擅入宫门的罪名，大有轻重；仅仅没有门籍，擅入皇城，只越过东华门、西华门，不过杖责六十，改缴罚锾，不过二三两银子的事。但如“擅入御膳房或者御在所”就是死罪。擅入御膳房，可能有食物中下毒的阴谋；而大驾所至的“御在所”，则更为警跸之地，擅自混入，试问其意何居？所以要定死罪。大致这种阴谋，都是发生在宫庭之中，事关机密，如果宣扬出去，骇人听闻，所以虽定死罪，判绞而不判斩；因为斩决要绑赴法场，而绞决是在监狱中行刑。

向秀定赵之静为死罪，就是引用这一条“大明律”。律中规定，擅入御在所，“未过门限减一等”；绞罪减一等是充军，可以不死。但看操的教场，并无门限，所以减等也就谈不上了。

当然，就是死罪，也有两种，一种是“绞立决”，一种是“绞监候”。倘或判了“绞监候”，要等秋後处决，如今才二月里，半年多的工夫，江彬一定会设法救他出来。因此，向秀将赵之静定为“绞立决”，只等圣旨批准，随即执行。

这要有理由，向秀的奏折上说：赵之静类此擅入御在所情形，不止一次。而且供词中牵扯太多，如果仔细查问，深恐影响人心，诸多不便，所以请求将赵之静速即处决，以免多所牵连。

奏摺拟好，向秀将乔宇请了来，细说其事。乔宇大为佩服，赞他处置得乾净利落，无懈可击。

“你先别恭维我，事情亦还未可乐观。”向秀提醒他说：“你倒想想，奏章是归谁看的？”

原来江彬像弄权的司礼监一样，替皇帝代看奏章，传达谕旨，已非一日。本来臣工所上的奏疏，照例先呈内阁签注处理办法，名为“票拟”，然後送达御前，由司礼监处理，例得的题本，不妨代批；稍微重要的事项，就得回奏，请示皇帝的意思，名为“取旨”。取了旨才由秉笔司礼太监批示发下。但当今皇帝，不亲章奏已久，从前是刘瑾代他裁决大事；如今是江彬替他代看奏章及内阁的“票拟”。

这一来，向秀要定赵之静的罪，可想而知的，江彬一定会把他这道复奏压下来，甚至动个手脚，死罪判轻，或者免罪。岂不是枉费辛苦，全盘落空？

因此，乔宇的办法是，遇到稍微有关系的事，都面奏取旨；哪怕已经有了书面旨意，还要向皇帝当面求证，为的是防备江彬假传圣旨。如今定赵之静罪名这件事，当然亦可用此办法。

为难的是，向秀不比乔宇长於口才，机警亦嫌不足；同时，他本性虽然与乔宇同样地清正刚直，但见了皇帝的面，却不能像乔宇那样毫无怯意。而刑名事件，非兵部所管；乔宇却又不能为他代奏。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如果面奏，皇上一定会召江彬来问，那时候必起争执。我有自知之明！”向秀说道，“不能像你那样侃侃而谈，如之奈何？”

乔宇想了一会说道：“照我的想法，最好不要露出大家联合起来对付江彬的痕迹。不过，如今也说不得了，只好约齐张永，一起向皇上面奏力争。”

“好！”向秀觉得有乔宇与张永跟自己在一起，胆便壮了，“我要力争。”

於是，当天便约了张永密谈，商量好了应该要说的话，以及皇帝如果不允时，处置的办法，然後约定，由张永去找最好的进见机会；向秀与乔宇应该一接通知，尽快赶到行宫。

通知是第三天一早来的，这天江彬出城巡视水师，张忠亦到教场看操，是向皇帝有所陈奏的好机会。

赶到宫门，张永已亲自在那里等候。先在朝房休息，他有几句话关照，“乔大人，”他说，“当年令师与我扳倒刘瑾这件大事，你谅必深悉？”

“是！”乔宇答说，“听家师说过不止一次。”

“向大人呢？”

杨一清与张永定计诛刘瑾一事，向秀何能不知？点点头答说：“此是张公与杨老前辈的不朽盛业，尽人皆知。”

“过奖、过奖！”张永拱拱手说：“不过，此事能够成功，完全得力於杨老先生的一句话。”

“喔，是什麽话？”向秀问说。

“杨老先生见了皇上，此事不谈则已，一谈一定要有个结果。否则……”张永笑笑，不好意思地。

“否则如何？”

“否则，就在皇帝面前撒赖。”

“啊，啊！”向秀说：“我明白了！张公公的意思是，此刻见了皇上，关於赵之静这件案子，非得要皇上允准不可。”

“对了！”

“那，”乔宇笑道：“我们可不便跟皇上撒赖。”

“不撒赖，只坚持就是。”张永低声说道：“皇上其实胸中很有丘壑，很看重两位，尽不妨坚持。”

於是，张永前导，直到行宫御书房，面奏南京刑部尚书向秀、兵部尚书乔宇求见，立刻就被带进去了。

行过大礼，向秀将奏折取了出来，一面双手呈上，一面说道：“赵之静一案，已经审结，面请御裁！”

皇帝不接章奏，向张永看了一眼，意思是要张永念给他听。

奏章不长，文字也浅显明白，皇帝听完，颇有讶然之色。

“赵之静很不安分，莫非他的罪名，就这麽一点点？”

“当然不止……”

“为什麽不问？”

不待向秀辞毕便抢着责问，等於给向秀打了一闷棍，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

这当然是该乔宇接上去的时候，“回奏皇上，”他说，“大驾在外，一切以求安定为主，所以不宜多问。”

“为什麽？”

“问起来必兴大狱。”

“必兴大狱？”皇帝神色严重了，“你这话什麽意思？”

“牵连太广而事无佐证。”乔宇答说，“隐患本可消弭於无形；一激，也许激出许多变故。所以，以不多追究为宜。”

“这，”皇帝摇摇头，“我就不大明白了。”

“启奏万岁，乔宇、向秀所奏，实出於忠君爱国赤忱。有他们两个在，皇上尽可高枕无忧。”

“我也知道他们不错。不过，这件事我要问一问江彬。”

“问不得！”乔宇抗声相辩。

一牵涉到江彬，事情当然就变得复杂。其实，此案本来就跟江彬有密切关系，不过，名字未经道破，还可以装糊涂；一说破了皇帝觉得必须问一问。因而表示，要等江彬回城以後，再作道理。

“江彬要避嫌疑。”乔宇抗声说道，“皇上如果一定要召问江彬，就与臣等的原意不符了。”

“你们的原意是什麽？”

“务要安静，保护圣躬。”

“不安静，就不能保护了？”

皇帝这话问得毫无道理，却毫不犹豫地答说：“不安静而能保护圣躬，安静反会使乘舆不安，臣未之闻也。”

皇帝不答，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突然住足问张永：“江彬什麽时候回城？”

“至少也要到明天。”

“那就明天再作裁决。”

“皇上！”这一次是向秀开了口，“莫非皇上以为臣谳狱不公？”

“我得多问一问。并非说你不公。”

“如以为臣不公，臣愿领罪；若不以为臣非不公，请皇上即准臣奏。”向秀又说，“皇上应有待大臣之礼。”

这一下，将皇帝说得一愣，“你倒讲个道理我听！”他说，“我如何不礼待大臣？”

“大臣不获信任，大臣的苦心，亦未蒙皇上鉴察，臣实伤心之至！”

从来大臣对皇帝面奏，很少有这种近乎怨诉的态度；可是皇帝居然听了进去，恻恻然地大有不忍之意。

“向秀！”

“臣在。”

“你说，是不是我准了你的奏，你就不伤心了？”

“臣之所谓‘伤心’。乃是忠臣的苦心，未蒙皇上明察，并非专为准臣之奏。如果臣所奏不当，皇上一一训示，则知圣学日进，圣治日隆，臣欣喜感激之不暇，何得伤心？”

“咦，怪了！”皇帝笑道：“向秀，你平时说话，不是这样子能够长篇大论，侃侃而谈的。”

“启奏皇上，”乔宇大声说道，“骨鲠之医，不计一己利害，心所谓危，不吐不快，自然就会侃侃而论。”

皇帝不响，又绕了一个圈子，向张永说道：“取笔来！”

“是！”张永赶紧去取了一枝朱笔来，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朱笔，慢条斯理地写了个“不”字；向秀与乔宇遥遥望见笔势，大为着急，只希望下面不是个“准”字。

谁知一落笔“两点水”偏旁，遥望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乔宇忍不住叫了声：“皇上！”

皇帝把笔停下来问道：“乔宇，你有什麽话说？”

“请皇上再思。”

“再思？”皇帝问：“为什麽？”

“不准此奏，後患无穷！”

“偏偏不准！”皇帝果然又写了个“准”字。

“皇上！”乔宇又开口了。

这一次，皇帝理都不理，一点一画地，在另一行写了“不得”二字，方始停下笔来问道：“你又有什麽话？”

乔宇至此死心了，不过话要说明，“启奏皇上，窃窥御笔，已批示‘不准’，又有‘不得’二字，谅来必是‘不得渎奏’。臣还要再争。不过，此案系刑部主办，臣部未便越权干预。臣要再争的是‘渎奏’二字。心所谓危，不敢不言；臣只知直谏，不知所谓渎奏！”

最後两句话，语气极硬；而皇帝却不以为忤，顽皮地笑一笑，用朱笔一勾，“不得”二字，勾到前面，变成“不得不准”四字。原来皇帝喜欢恶作剧，就是这样大则关乎朝廷纲纪，微亦个人生死出入的要事，亦是出以顽弄的态度。

乔宇、向秀大喜，但亦不免好笑，当下磕了头，由向秀领回朱批原疏，驰回刑部衙门，交狱官去执行。

行刑却成了难题，因南京刑部衙门，若遇须处死刑的重案，不由自己执行；乃是移送地方衙门代办。赵之静绞立决，亦应如此；只是向秀怕死囚移交，一点一收，皆是慎重将事，未免耽搁工夫。倘或此时江彬及时赶了回来，动了手脚，或用利诱，或以威胁，地方衙门竟尔延搁一两天，就是夜长梦多，大为可忧之事了。

因此，他向狱官交代，必须在本部监狱，不得移交应天府。这一来，便得现备绞决的绳索，借用执行绞决的刽子手，少不得也有半天的耽延，到得傍晚，尚未动手。

谁知江彬真的来要人了，而且有皇帝的朱谕：“赵之静一犯着即移交江彬收管。”

一看朱谕不假，未便公然抗旨；向秀不由得为难了，而且也实在於心不甘，所以只能对着朱谕发愣。

向秀的一个老家人向华，见此光景，自然关切，“老爷，”他问，“是皇上下的条子？”

“你别管！跟你说过多少回，别干预公事！你总不听。”

“哪里敢干预老爷的公事，只为着是皇帝的条子，有点担心。”

向秀释然了，“你以为有朱谕责备我？不是的！”他顺口说道：“江彬派人拿朱谕来要一个要犯赵之静，我不想给他，可又不能抗旨，故而为难。”

为处决赵之静遭遇难题一事，向华随侍在向秀身旁，自然在他嘱咐属下之时，也了然了，想一想答说：“老爷！这很好办，跟他说，人已绞死了！”

“啊！”向秀恍然大悟，“我闹糊涂了！”

於是命门上将江彬的差官传唤进来，当面答覆：赵之静已经处决，无法交付江彬。

“喔，是！那麽，请大人把皇上的朱谕，交下来，让我带回去。”

“不必！朱谕留在我这里，我会奏覆皇上。”

差官无奈，只好空手回去覆命。向华在这片刻之间已把事情想通了，悄悄说道：“老爷，这赵之静要赶快绞死才好！”

“恐怕绞绳还没有备妥。”

“没有备妥也说不得了，反正，只要绞死就好！”

“说得不错！赶紧请狱丞来。”

“不必请狱丞了，多费工夫，我替老爷去传命。”

向秀平日不准家人干预公事，而此时全受向华摆布；只为情势所迫，只得从权，但也亏得向华有主意，才能应付了这一场窘局。

等狱丞派狱卒胡乱将赵之静绞决，刚刚覆命，江彬亲自到了。投刺进此，向秀自然即时接见。

“向尚书，朱谕何不遵办？”江彬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无法遵办了！人死不能复生。”

“不然！我听说大部狱中，一直未备绞绳等物。朱谕到达时，人尚未死。这是欺罔！”

“江将军，你听谁说的？”向秀语气也硬了，“这欺罔二字，可是随便可以加诸於人的？”

“哼！”江彬冷笑，“乔尚书栽赃，向尚书你枉法。老实奉告，我要指名严参。还有件事，我的朱谕，你怎麽扣了下来？”

见他是这样的态度，向秀大为光火，平时近乎木讷，这时候口才很好，针锋相对地驳了过去。

不过向秀也颇有自知之明，平时寡言，但如遇到有脾气时，一发起来，无休无止，那就跟江彬会起极大的冲突。再想想，自己已占了上风，得意不可再往，因而决定慢慢跟他磨。

“江将军，怎麽说是你的朱谕？”

“不是我的朱谕，是谁的？”

“皇上才能下朱谕！”

“向尚书，”江彬不悦，“你可不能在这上面挑眼儿。”

“没有法子！”向秀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们职掌律法的，不能不作推敲；一字出入，往往就是生死出入。”

“那麽，你扣皇上的朱谕……”

“不！”向秀打断他的话说，“江将军，这个‘扣’字，请你收回。我怎麽能扣皇上的朱谕？”

“好！还给我！”

“这又不便奉还，事情没有办完，我得奏复了才能结案。”

“奇怪了！”江彬终於翻脸了，“向秀，你什麽意思，你要复奏，是你的事，扣着皇上给我的朱谕不还我，你也欺人太甚了！”

“哼！”向秀平时很受江彬的气，这时忍不住一下子爆发，“江彬，我告诉你，杀赵之静是成全你，等於替你灭口。为了顾全大局，有心不作进一步追究，是希望你有所警惕，善保富贵！谁知道你还是这样子跋扈不逊，真是岂有此理！我再告诉你，朱谕是何等神圣，应该如何尊敬，你随随便便派个人就拿了来，是大不敬！你要严参向秀，我还要严参江彬呢！倒要看看，谁参得过谁！”

江彬从得宠以来，何曾受人如此痛斥过？气得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向秀余怒未息，向上一指说道：“你睁开眼睛看看，朱谕就供在上面；你要拿，你自己去拿。”

江彬一看向秀脚步站得很稳，不由得有些气馁；心想，今天自己“轻敌”，失於冒昧：再闹下去，没有好处。於是找个藉口，冷笑一声说：“好！我今天还有事，没有工夫跟你争。放着你我不死，总有一天跟你算帐！”

说完，大步而去。向秀也不送他，管自己定一定神，思索如何处置此事。

就在这时候，乔宇来拜访，一见了面，第一句话就说：“向公，向公，今天我服了你了！”

“你是指我跟江彬冲突那件事？”

“是啊！我是到了你这里来才听说的！好痛快！好痛快！不过……”乔宇忽然发愁了。

乔宇是替向秀担心。江彬这一次受了如此一番挫折，必不甘心；会想尽恶毒的手段来报复，使得向秀防不胜防。

“老兄的关切，心感之至。我自己当然也想过，得罪了江彬，会有什麽後果。”向秀笑笑说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这表示向秀想得很深，充其量一死，而死不足畏。这样的气概与忠於职守的决心，乔宇当然很佩服；但亦更为担心，怕向秀既然是这样存心，行事更无顾忌，最後终於为江彬所陷害。求仁得仁，在他本人或许不以为憾，而为国家却不能不珍惜人才，为公道更不能不防江彬的阴谋。

因而不免谆谆相劝，劝他也要耍耍手腕。守正不阿的宗旨，不容迷失；而守有守法，总以圆滑为主。

“老兄的指教，完全出於爱护之心，我一定听劝，勉力去学圆滑的手段。不过，我亦有一言奉劝，老兄善为人谋，自谋亦不可疏忽！照我看，江彬最痛恨的人，我还只算第二！”

“是！”乔宇答说，“第一我是当仁不让！不过请不必担心；叨在知交，说句老实话，应付小人的花样，我懂得多。”

“只不可掉以轻心！”

“敬闻尊教。”乔宇答说，“此後还要多取联络。”

“那当然。如有什麽消息，或者为难之时，我一定首先向老兄来请教。”

乔宇的来意，就是希望向秀就这麽一句话。目的既达，欣然告辞。到晚来在灯下盘算，外有向秀，内有张永，同心协力，随时呼应，对付江彬，可以不愁了。

※※※

三更时分，蒲海细雨，乔宇正在批阅一件裁减冗滥京军及边军，节减巨额军饷的计划，忽然後面窗户洞开，砰然一声，接着是一股峭利的寒风扑了进来，让乔宇打了个寒噤。

有个小书僮，抱膝打盹，竟未惊醒。乔宇不忍唤醒他，自己去关好了後面的窗户，等转过身来，不由得一惊，只见书桌旁边，站着一个瘦高身材的汉子，一身玄色夜行衣靠；头上裹一顶玄色头布，布梢从後往前绕过，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大的眼睛。更触目的是，他手里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一惊之下，乔宇身子向後缩了两步，定定神问道：“你是谁？”

“你别问！”那人由於布巾遮着嘴，发音不甚清晰，但还能听得出是本地口音。

“你要干什麽？”

“要你的命！”

“喔，”乔宇很轻松地笑了，“这容易。乔宇不是贪生惜命的人。从去年年底以来，我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那蒙面人似乎对这句话很注意，双目灼灼地问：“怎麽说是去年年底以来？”

“那你就不必问了！”乔宇也觉得此人有异，既然受人指使来行刺，取命就是，何必多问？这样一转念，不由得便说：“你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沉吟了一下，很快地将巾梢往後一甩，说道：“有何不可！”

露出来的真面目，倒是相貌堂堂，狮鼻海口，配上他那浓眉大眼，高挑身材，着实威武；乔宇心有好感，便即摆一摆手说：“且坐了谈！”

“不必！你只说，何以去年年底以来，你反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乔宇心想，他坚持要知道其中的缘故，必有道理在内，不妨跟他说了实话，看他是何态度，即可打破那个他为何要问这件事的疑团。因而答说：“去年年底，皇上驾临南京，有一班奸臣，假传上谕，作威作福；从那时起，我就只当我这条命是跟人借来的，随时可以交还的了！”

那人紧闭着嘴，直瞪着乔宇看，彷佛要看到他心里，弄清楚他这几句话是真是假似的。乔宇当然不会被他的目光吓倒，迳自坐下来，身子向後一仰，摆出一副听天由命、泰然自若的姿态。

“乔尚书，你说，奸臣是谁？”

只一听他改了称呼，就等於是性命可保的宣示；若是常人自然喜不胜言，不暇多想，但乔宇不同。此时他心里反而格外有警惕，不为别的，在向秀面前夸口，等於表示，遇到任何危难，皆能应付裕如。倘或一见死中得活，便唯命是听，乖乖地直言相答，则又与常人何异？

这样想着，决定先攻对方的“弱点”，他说：“你如果来取我的性命，自不必多说，如今你既称我为乔尚书，你就应该懂得朝廷的体制，见长者的道理。”

“怎麽？”那人有点光火，“叫你一声乔尚书倒叫坏了？”

“不是叫坏了，是叫错了！”乔宇慢条斯理地答说，“你不叫我乔尚书，我当你刺客，懒得跟你多说；你叫我乔尚书，是要讲礼，我不能马虎。”

那人愣住了，一股闷气的样子；然後顿一顿足，低声自语：“他妈的，搞窝囊了！”

这是自责，乔宇当然听得出来；站起身来，在书僮头上打了一掌：“起来，起来！有客来了，还不起来沏茶！”

“啊，啊！”小书僮一面扶壁而起，一面答说：“有茶，有茶。”

“阿利，”乔宇又吩咐小书僮，“你看看去，有酒带两瓶来。”

“老爷要喝酒？”阿利揉着眼说，“我去告诉小厨房。”

“不要！”乔宇用威严而平静的声音说：“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阿利一抬头，吓得将剩余的睡意一扫而空！因为他发现室中另外有人，而那一身服饰，却又从未见过；加以来客的脸色，并不和善，所以吓得发愣，两条腿瑟瑟地发抖了。

“别怕！”乔宇安慰他说，“是老爷的朋友。你去端菜。端酒来，别告诉人。”

阿利亦颇乖巧，听乔宇这样说，料知是关系极重的事。他答应着起脚步，悄悄儿出门而去。

“你有话可以说了！如果要动手，这也是你的机会。”

那个人颇有手足无措之感。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蓦地里一跺足，等乔宇受惊注视时，那人已寂然无声地出现在窗台上了。

乔宇恍然大悟，“你是‘没影儿’不是？”他问。

“不必多问，反正乔尚书的命大。”

说完，便即飞身出窗，但乔宇是有准备的，知道此人可能会虎头蛇尾而去，但要想硬拉他，是件不可能的事。唯一能降服他的，只是诚意。

於是他不暇思索地说：“‘没影儿’你别怕，我不会派人捉你。”

没影儿听见这话，又勃然作色了，“好罢，”他说，“我就下来，看你派人来抓我！”

“我乔宇不会！”

等他的话一完，没影儿已下了地，站在乔宇面前，说道：“乔尚书，你派人把我绑起来！”

“言重！言重！”乔宇指一指椅子，很客气地说：“请坐！”

没影儿果然坐了下来，眼睛望着乔宇，颇有困惑的神情；而乔宇却慢条斯理地剥着指甲，句言不发。

就这时候，阿利端了茶来，另外还有酒，两只酒杯，一大盘下酒的乾果，问乔宇说：“老爷，酒摆在哪里？”

“就这里好了。”

於是阿利将酒摆在没影儿坐位旁边的茶几上，看了这个不速之客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你随意！”乔宇说，一面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如果有话，不妨直说。”

“我还有什麽话？我不想遇见乔尚书，是这麽一个人！”

原来没影儿是个血性过人的侠盗，专门劫富济贫，爱打不平。他此来既非江彬的指使，亦非为赵之静报仇……他欠赵之静一个情，许了人家，任凭所令，做一件他能做得到的事，作为报答，从此还清了情债；并没有再来刺死乔宇，为赵之静报仇的必要。

“然则，壮士此来的目的，究竟何在呢？”乔宇听他说明经过以後，这样相问。

“惭愧之至，我是误听人言。”

他是错信了赵之静的话，以为乔宇是个阴险小人，与江彬不合，只是争权而已。後来又听得乔宇从江彬的箭壶中找出一串假钥匙，明明是栽赃的花样，越发坐实了乔宇是阴险小人的说法。照没影儿想，江彬、赵之静固有不是，乔宇亦不是什麽好东西。而以不明不白的手段，杀了赵之静，亦有欠公平；为了公道，他认为乔宇亦不能独活，所以深宵现身来要乔宇的命。

谁知一见之下，乔宇凛然正气，大出意外；尤其是他生死置之度外的襟怀，更是他一片赤忱、问心无愧的明证。这一下，自己倒深悔鲁莽了。

“这件事，我做得很窝囊！”没影儿低着头说，“如果乔大人要治我的罪，我亦只好领受。”

“言重，言重。”乔宇亦改容相待，“不知者不罪；知人论世，首重心迹。壮士心迹无他，所谓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一下过去了，光明如旧，不必介意。”

“乔大人这麽说，我更觉得抱歉。”没影儿说，“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的情，乔大人吩咐一件事，我替乔大人办妥了，作为了帐。”

“你不欠我什麽，无‘了帐’之可言。”乔宇又说，“倒是你如果觉得我还有什麽做得不对的地方，尽请明言，以匡不逮。”

“那，我倒有句话要请问。我没影儿做事只讲公平，赵之静固然该死，但江彬的罪，比赵之静大得多，何以能够安然无事？这好像有点欺软怕硬，教人不服！”

“是的！岂仅你不服，我也不甘心。不过，世间公平二字最难言，求公求平，固我辈无时或忘的职志，但不可操之过切。江彬罪恶滔天，将来所受的惩罚，一定过於赵之静。这一点，你是可以放心的！”

没影儿点点头，将浓密的双眉拧成一个结；突然间，眉间的结松开了，“乔大人，”他说，“我有一个计较，直截乾脆，不知可使得？”

“请说来看！”

“我想法子去取江彬的命，如何？”

“不可！”乔宇断然决然地答说。

不能采纳没影儿的建议，自然是有许多窒碍在，乔宇不说，没影儿也不便打听。其时天色将曙，乔宇怕人发现他的踪迹，诸多不便，所以催他快走。

“今天冒犯了！”没影儿长揖谢罪，表明心迹，“今後若有所委，万死不辞。”

乔宇觉得结识了一个异人，亦颇欣慰，想到以後或许有借重他之处，便即问道：“倘须通一消息，不知何由得达？”

没影儿想了一下，就桌上的现成纸笔，写下地址，慨然说道：“没影儿的底细在此！”

“请放心，请放心！”乔宇亦即郑重声明，“我决不会泄漏。”

“是！”没影儿提出要求，“请大人赐一信物，以为奉召报到的依据。”

“好！”乔宇想了一下，将桌上一对水晶镇纸取在手里，检视了一下，递了一个给没影儿：“这是一对水晶狮子，雕琢得完全一样，所不同者，狮头一个是左向，一个是右向。你取左向一个去，留着作印证；我如有事奉托，或召请来此，传话的人持右向的一个为凭。”

“是了！”没影儿收好镇纸，又是一揖；然後凝神朝乔宇身後望了一会问道：“大人看，那是什麽？”

乔宇回身去望，什麽也没有，不觉困惑；再回过身来时，没影儿的身法好快，只见窗外一条黑影一闪，人已悄没声息地无影无踪了。

※※※

转眼到了夏天，总算安然无事；江彬的逆谋虽已暂遏，但想抢夺王阳明平宸濠之功的念头，却一直不曾平息。乔宇觉得御驾在外，旷日持久，不成事体，便跟张永商量，如何奏谏回銮？

“如今是夏天，应该避暑，如说奏请大驾还京，一定会引起皇上的反感；也正好让江彬他们有话可说。不如到了秋凉，再作计较。”

“这话说得是。且忍耐一两个月。”乔宇想了一下说：“我趁这两个月去部署。”

部署的是大驾回京的一切车马，沿途供应；由乔宇以南京兵部尚书，准备军需的名义，密密通知由南京北上，沿路各要地的地方官，早早储备粮粖。这样到了八月初，约集南京大小衙门的长官，步行到了行宫，公上一道奏章，请求皇上定期回銮。

张永当然是早早就接到了通知，便特意到皇帝面前伺候，以便垂询时，能够相机进言。

“回京可以！”皇帝问道：“先要献俘。”

这是江彬与张忠，利用皇帝好大喜功的心理，特为想出来的一个花样；俘虏当然不会让王阳明来献，而江彬与张忠献俘，则平宸濠的大功，自然就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这是掠人之美；攘为己功，张永颇为不平。

“回万岁爷的话。”张永率直答奏：“万岁爷不曾出京时，宸濠已经被擒。去年王守仁来献俘，过玉山，到杭州，一路上有无数百姓看到；昭昭在人耳目的事，不可虚假。请万岁爷收回成命。”

“那，那要问问江彬。”皇帝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边军、京军，浩浩荡荡出来了，说到什麽功劳都没有，这一趟不成笑柄了吗？”

这不成话，张永无奈，只好迁就；不但他迁就，更要王阳明肯迁就。於是两个疏通，总算拟妥一个办法，由皇帝以威武大将军的“钧帖”，命令王阳明重上报捷之奏，然後正式献俘。条件是：皇帝在献俘典礼终了後，立即班师回京。

王阳明是始终不承认有所谓威武大将军的。此时为了希望皇帝早早回京，不得不委曲求全，表示接受“钧帖”，重上捷音。奏疏开头是这样写的：“照得先因宸濠图危宗社，兴兵作乱，已经具奏称兵征剿间，蒙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兵後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钧帖，钦奉制敕内开；‘一遇有警，务必互相传报；彼此通知，设伏剿捕，务俾地方宁静，军民安堵’。”然後接叙当日生擒宸濠的经过，一直到皇帝亲征；将威武大将军的全衔，再提一遍，说他“统率六师，奉天征讨”；以下提到随行的武将，好为他们留下报功的余地。

当然，最大的功劳，应归於皇帝。奏疏最後一段说：“窃照宸濠烝淫奸暴，腥秽彰闻，数其罪恶，无所不有。不轨之谋，已逾一纪，积威所劫，远被四方；而旬月之间遂克坚城，俘擒元恶，是皆钦差总督威德，指示方略之所致也。”

等到计议献俘时，皇帝又出了花样。献俘的礼节，本来有规定，事先由兵部以所谓“露布”奏闻，礼部出告示晓谕百姓；献俘的那天，文武百官及坊巷中所过六十的老人，都齐集在午门，皇帝亲临受俘，大赏将士，即告礼成。而皇帝却要在受俘以前，先来个“生擒宸濠”的节目。

这又近乎儿戏了。礼部官员，面有难色，於是由乔宇以南京兵部尚书的身份来安排这个节目，他愿意担负这个任务的理由是：比这更逾越礼制的事，皇上也做过；只要於国家有益，苍生受福，让皇上开这麽一个小小的玩笑，又有何妨？”

到得闰八月，献俘的典礼，日近一日。忽然有个御史上奏，说是献俘应在京师举行。皇帝颇以为然，即时又传旨，献俘之礼，回京再议；生擒宸濠的节目，则照常举行。

“这也无所谓！”张永跟乔宇说，“就照万岁爷的意思好了。”

“张公公，这麽节外生枝，会不会又把班师的日子延搁下来？”

“不会，不会！”张永拍胸担保，“一定会在年内到京，赶上南郊祭天的大典。”

於是乔宇亦无话说，照旧预备，在行宫广场前，树起一根极高的旗杆，升起威武大将军的大纛旗；京军、边军在广场周围摆队，五色旌旗，刀光耀日，军容极壮。皇帝着一身色彩华丽的戎装，骑一匹大白马，顾盼自豪地驰入广场，得意非凡。

及至登台落座後，江彬上前施礼，口中说道：“恭请威武大将军，大奋神威，生擒叛逆！”

叛逆宸濠，早就被装在一个兽笼中，上面盖着青布，作为遮掩；这时掀开布罩，打开笼子，将他撵了出来。宸濠面无人色地蹲在地上发抖；只听伐鼓鸣金，其声震天，越发吓得魂飞天外了。

“走啊！”一个小校踢宸濠的屁股，“别赖在这里装死。”

原来的打算是，要宸濠满场奔跑，而皇帝亲自下手活捉；直到他走投无路，力竭就擒为止。谁知宸濠会弄成这麽一滩泥的模样；皇帝大为扫兴！自觉胜之不武，懒得出场；江彬只好走了去，将宸濠横拖直拽地弄到御前，报一声：“擒获叛逆”，草草结束了这一场笑话。

※※※

总算皇帝言而有信，在选定的黄道吉日，自南京启跸，班师回京。

到了镇江，致仕大学士杨一清接驾，迎入他府中，张宴作乐。住了三天，方始启程；北渡长江，宿在瓜州望江楼，地方官特设盛宴，进奉歌功颂德的金银牌、彩旗。皇帝喝得酩酊大醉，在望江楼休息了两天，方又动身。

於是经淮安到了水陆交会的大码头清江浦。这里的镇守太监叫做张杨，早就预备好了，将扬州到清江浦的名厨都徵集了来，整治御膳。又将扬州清江浦的名妓，亦都徵集了来，供皇帝取乐。这一下，皇帝真个乐不可支了；在张杨家一住三天，步门不出……三天恰如一天，醒了醉、醉了醒，一起床就是珍馐异味，歌声舞影；直到皇帝醉了、倦了为止。

醉後扶上御榻，更是说不尽的旖旎风光。最蒙恩宠的是一个名唤文鸾的徐娘，她是扬州有名的所谓“瘦马”，驰骋床笫，别擅异功，每日里将个皇帝伺候得欲仙欲死，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天一觉醒来，皇帝忽然静极思动，想出去走走，问起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张杨恰好献殷勤……原来他知道皇帝自到江南，对於驰马逐兔这一套，兴趣已较淡薄；而一舟容与，静静垂钓，成为新的嗜好，所以特地在扬州、苏州、杭州各地，采办了大批五色鲤鱼，放养在一个人工开凿、作为灌溉田亩之用的积水潭中。此时便正好献议，请皇帝到那里观赏垂钓。

“好啊！叫他们预备。”

锦衣卫未曾想到皇帝忽动游兴，临时传召扈跸的侍从，整顿车马，得好一会工夫。皇帝便坐在文鸾的妆台边，看她梳头，发长及腰，滑腻如云；文鸾又以这天格外燠热，只穿一件薄罗衫。胸前鼓蓬蓬地不住颤动。皇帝看得动了情，拉倒在床，又着实缱绻了一会，方始重新穿戴扎束，骑马到了积水潭。

在马上就有些不大对劲了，头昏眼花，双腿发酸，不是左右扶住，几乎跌下马来。偏偏江彬的一句话说坏了。“万岁爷连朝累了，今天请回驾，改天再来吧！”

皇帝是极好争强的性情，受不得这句话：“瞎说！累什麽？”他说，“你看，回头我还一个人划船呢？”

江彬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不是像从前那样言听计从了；碰了个钉子，不敢多说。皇帝却较上劲，到了积水潭，定要一个人划船，什麽人劝都不行。

“你看怎麽办？”江彬悄悄地对张杨说：“今天是你做主人，你拿主意吧。”

“其实也不要紧，积水潭又不是长江大湖，风平波静，还能出乱子吗？”

“好吧，你说不要紧就不要紧。”

於是皇帝独操一艘小舟，打桨划向潭中，放下钓杆，悠闲自在地望望周围的风景。四面自然有扈从的小舟在守护，却都不敢靠近。怕皇帝生气。不一会，钓丝上浮标晃动，皇帝将钓杆使劲往上一提，一尾尺把长的金色鲤鱼，鳞片耀日闪光；落在船舱里，独自跳个不住。皇帝乐不可支，胡乱地按住了，笑着喘气。

谁知小船经此一鼓动，摇晃得十分剧烈；皇帝心知不好，想将它稳住，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左摇右摆，身子晃不到三五下，“扑通”一声，掉在水里。

扈从的小船，无不大惊，识水性的人纷纷跳了下去相救；未曾下水的则无不惊惶失色地大喊：“救驾！救驾！”

及至七手八脚将皇帝救了起来，只见面白如纸，两眼不住上翻；唇角有水草泥迹，可知已喝了几口水在肚子里。张杨、江彬都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急救。

亏得张永赶到，一面吩咐找姜汤；一面急忙唤几个小太监伏倒在地，将皇帝合扑放倒，肚子顶着伏地太监的背，头往下垂；然後亲自动手，轻压皇帝的背部，将他腹中的积水从口中压了出来。这时姜汤与随携的药箱都已取到，扶起皇帝，灌下姜汤，又嚼烂一枝老山人参，喂哺入口；方始将天下第一条贵重的性命，从勾魂使者手中，硬夺了回来。

苏醒的皇帝，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浑身抖个不住，口中却还逞强：“不要紧，不要紧！你们不要怕！”

出了这麽个大乱子，谁能不怕？尤其是张扬，更吓得面无人色。等到将皇帝送回张杨家，急召随扈御医诊治，服药静卧，出了一身大汗，面色才恢复红润。不过，御医认为仍须调养，起码要静摄十天，而且必得清心寡慾，不能接近女色。

这在皇帝是件无论如何办不到的事。勉强休养了两天，第三天即要启驾。张永与江彬等商议，拗不过皇帝的性子，只得依从，好在御舟宽大，一路亦可静养。张杨招致来的名妓，一概遣回，只有刘美人一个人在皇帝身边。

解缆之际，皇帝特为传旨，将拘禁宸濠的船，系在御舟之後。原来皇帝对积水潭覆舟一事，始终耿耿於怀，认为失了面子，所以几次要将宸濠的船放开，由他自己去生擒到手，作为挽回面子的一法。无奈左右没有一个人敢奉诏，皇帝只得作罢。

而龙体却又始终不豫，经常发冷，头昏眼花。皇帝自恃体魄壮健，不以为意；更怕一说有病，左右限制他的起居饮食。所以一直硬撑着，绝口不提哪里不舒服。

※※※

到了通州，皇帝接纳张永的建议，照当年处置寘鐇的成例，赐予自尽，燔屍扬灰。但元凶虽已正法，献俘礼却依旧照样进行。

事先由皇帝自己以镇国公朱寿的衔名，上一道凯旋的奏疏，然後自奏自批，“着论功行赏毕，献俘於阙下，会鞠以闻。”

到京那天，文武百官迎於正阳门外；京军、边军早就铠甲鲜明在大道两旁，摆好了队伍；从逆的俘虏连同家属，有上千人之多，都跪在辇道两旁；但为首的逆犯，并非俘自江西，另有其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做过兵部尚书的陆完；一个就是钱宁。赤裸上身，双手反剪；头上插一条白纸标，写明姓名，皇帝戎装策马而过，还用马鞭子在钱宁身上抽了两下。

到得正阳门前，皇帝回身立马，顾盼自豪地看了好久，忽然又觉得头昏，因而献俘礼草草终场。

两天之後，大祭南郊，这一次是为了奏凯告天，皇帝自愿举此大典，所以并无礼仪拘束、十分不愿之意。可是，他想恭恭敬敬地行礼，已不可以了！就在行“初献礼”捧爵致敬时，突然口吐狂血，昏倒在地。陪祀的文武群臣，无不大惊失色；急召御医用冰片之类的凉药止住了血，由张永抱持，坐一乘轻轿，飞驰回返豹房，不久就驾崩了，享年只有三十一岁。

不幸中的大幸是，江彬正好不在豹房。於是张永一面严密封锁皇帝驾崩的消息；一面亲自去向大学士杨廷和秘密报信。杨廷和由张永陪着，即时进宫，晋谒太后，作了两点决定：第一、奉迎皇帝嫡堂弟，在湖北安陆的兴献王之子，十五岁的厚熜，入承大统。第二、秘不发丧，以便诛除江彬。

保密的工作做得很好。江彬丝毫不知皇帝已经一病而亡，还带着他的儿子来请圣安。一入豹房，立即为张永所埋伏的勇士擒拿到手。接着，由太后下制，宣布江彬的罪状；逮捕他的同党，一概处死。江彬带来的边卒，遣回原地；当然有一番丰厚的犒赏。

宫中至此方始大办丧事，谥为“武宗”。皇帝驾崩，照例有一道遗诏，出於杨廷和手笔，将武宗生前一切荒诞不经的花样，尽行革除。江彬则论死以外，还要抄家，金子七十柜，银子两千两百柜，珠玉珍宝，不计其数，还抄出一百多本奏疏，都是江彬隐匿下来的。

在位十六年的武宗，身经汉唐以来所发生过的各种内乱：刘瑾之变，如汉灵帝时十常侍之乱；河北、山东、江西、四川的流寇，如汉末黄巾、唐黄巢之乱；寘鐇、宸濠的反叛，如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江彬的奸谋，则与董卓、安禄山相仿。

武宗一崩，最伤心的自然是太后。但伤心之事还不止此。兴献王世子厚熜入承大统，以侄子的身份继承伯叔所遗留的皇位，本应继承为伯叔之子，而厚熜不愿，以致张太后大受困窘，晚境凄凉。这是正德外记的外记，另作别论了！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部

第二部︵上︶

第二部︵下︶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上︶

第五部︵下︶

第六部︵上︶

第六部︵下︶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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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部︵上︶

第二部︵下︶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上︶

第五部︵下︶

第六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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