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雨季的感觉

作者：格非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次：2014年1月第一版

ISBN：978-7-5321-5135-6

一校、排版：Stuck；二校：慕伊乃

变与不变
（代序言）

《江南三部曲》问世之后，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和我商量，计划将我以前的作品也重新编辑出版，包括三部长篇小说《敌人》、《边缘》、《欲望的旗帜》和全部中短篇小说（分为三辑：取名《褐色鸟群》、《雨季的感觉》、《蒙娜丽莎的微笑》）。除了《戒指花》、《不过是垃圾》、《蒙娜丽莎的微笑》等作品写于2000年之后，这些作品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上个世纪的旧作。编订、翻阅这些旧作，虽说敝帚自珍，但多少有点陌生感了，也时时惊异于自己写作在几十年间的变化。

以前常有一种看法，以为作家的变与不变，主要是源于时代本身的急剧变化。列夫·托尔斯泰，詹姆斯·乔伊斯，威廉·福克纳，纳博科夫等等，都是如此。即以乔伊斯而论，若拿《都柏林人》跟《尤利西斯》比较一下，似乎有点让人不敢相信这两部作品出于同一个人之手。乔伊斯生活在风云变幻的世纪之交，对于时代的变革十分敏感，加之他本人也有强烈的革新小说技法的主观动机，这种变化，我们很容易理解。顺便说一句，就算没有后期的《尤利西斯》等现代主义作品，乔伊斯也是世界一流作家。他的《都柏林人》在文学史上也形成了一个小传统。美国当代年轻作家耶茨所继承的，正是这个传统。至于纳博科夫，他一生辗转于俄国的圣彼得堡和德国、法国、美国之间，生活动荡不宁，需时时适应新的地理和文化环境，小说风格不断出现变化也在情理之中。但也有不怎么爱变的作家。卡夫卡、霍桑、海明威等作家相对稳定，写作风格没有出现过剧烈的变化和调整。海明威是一个特例，尽管他的人生经历也很复杂，但一生只写一个主题，居然也写成了世界级的大师。雷蒙德·卡佛是海明威的追随者，和我们生活于同一个时代，也不怎么爱变。

说到中国现代作家，鲁迅就可以算得上文风不断变化的代表。从《怀旧》这样的文言小说，到《狂人日记》，再到《呐喊·彷徨》和《野草》，一直在变。若不是去世较早，他往后的小说会有什么变化，今天已不好妄加猜测了。汪曾祺的例子也比较特别。我们所熟悉的汪曾祺，是写出过《受戒》、《大淖记事》、《故里三陈》以及大量优美小品的那位作家。可汪先生写作《受戒》的那一年，他已经是60岁了。每念及此，总要无来由地为他老人家捏把汗：假如他活得与鲁迅先生一样长，也许《沙家浜》就要算他的代表作了。在中国现代作家中，也有不那么爱变的人。张爱玲可以算一个，在不变方面，完全可以和海明威相媲美。看她的《小团圆》，不用说语言和基本修辞方法，就连题材、情感、观念也都没有什么变化。

有时候会对古典作家心生羡慕。变与不变，似乎是职业写作出现以来才会有的苦恼。对于那些一生只写一部作品的小说家（比如曹雪芹）而言，想变都没有机会，倒也踏实。安心于茅庐高卧，省了多少六出祁山的左冲右突！但转念一想，也不尽然。古代作家写作的大宗不是小说，而是文章和诗词，其实变化也是始终存在吧，否则就不会有“庾信文章老更成”这样著名的感慨了。

格非

2012年10月

湮灭

玄圃

昨天下午，龙朱到我屋里来借锯子，他的脸色有些不同往常。我让亚农将锯子给他，龙朱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径直去了河边。眼下正是四月末的光景，一阵阵响雷在灰纁的天边滚过，溽闷的空气中布满了雨意。我看见龙朱的身影在河边的树林中逡巡，随后在一棵挂满果实的楝树下蹲伏下来。南风吹过来，我闻到了林中树叶腐殖的气息和一缕清新的锯末屑的香味。

我躺在门边的一张旧式藤椅上，想着龙朱的家里会出什么事，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听见龙朱媳妇和亚农在窗下说话。龙朱媳妇对亚农说，你爹现在脑子还不好使？亚农说，写副挽联大概还行吧。听他们这么说，我就知道金子多半已经去世了。

龙朱媳妇没待多久就走了。她说她还要回去安排明天的丧事。临走前，亚农问她：树生现在怎么样？龙朱媳妇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这个去了，那个也就快了。这时，亚农就压低了嗓门附和她：我们家这位看起来也快了。

树生

天快亮的时候，玄圃让亚农将写好的字幅送来了。亚农说，为了写这些挽联，他爹在书房里折腾了整整一夜。

早上六七点钟光景，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发丧的人吹响了唢呐，棺材就上路了。我对龙朱说，我想去送送金子。龙朱瞪了我一眼，那样子就像他不认识我似的。

你他妈的就算了吧。龙朱说。

儿子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我倒也不怪他。他大概是在为我的身体着想。我如今已经老了，风吹一下都会倒下来，何况，外面还下着大雨。

虽说早在几十年之前，我就在为金子的死做准备了，可她真的离开了，我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双手扒住窗沿，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摇摇晃晃地一路出了西村，走上了通往墓地的山道。雨水一个劲儿地敲打着窗户，不一会儿，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个人再能活，也不能比一条道路、一棵树木更长寿。我还记得，金子第一次到麦村来，走的就是那条通往墓园的山道，那时，河边的榆树上挂满了一串串冰凌。

那年冬天，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最后差不多都快将河道封住了。冬至这一天，我正在门外的雪地上劈柴，看见姨妈领着两个人朝麦村走来。

一直等他们在我的茅草房前停下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不消说，他们的家败了。要不然，他们不会是这么一副寒酸的装扮，更不会踩着吱吱作响的冻雪赶上二十里地来到这个荒僻的村庄找我。

他们三个人依偎着站在河边的枯树林中，西北风卷着雪片从他们头顶上刮过。按理说，我应当立即将他们请进屋去暖和暖和，给他们烧碗水喝。可我没有那样做。我一想到三年前讨饭讨到他们家门口，姨妈那副爱搭理不爱搭理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那会儿的境况已不比从前了，我学会了木匠手艺，在远村近乡也算是有了一点名气，虽说离独自打上一张雕花喜床的手艺还差一截，可做个水桶、脚盆、板凳什么的，倒也不在话下。

我的姨妈走到我跟前，只叫了一声“树生”，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流下来。她这一哭，我的鼻子也跟着一阵阵发酸，不管好歹，她毕竟是我的姨妈啊。她抬起袖管擦了擦脸，指了指河边的那个高个子男人：那是你的姨父。

我的姨父朝我远远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戴着一条灰白色的旧围巾，侧着身子站在篱笆墙外，不拿正眼瞧我。

剩下的一个人不用姨妈介绍，我也知道她就是金子。在我母亲还活着的那些年月里，我曾经看见过她几回。

这时，我看见在河边拣树枝的桂婶正在树林里朝这边张望。桂婶老远地向我挥了挥手：

树生，愣着干什么？亲眷来了，还不快让进屋去！

我这才将他们请到了屋里。谁知姨妈进了屋，立刻就变了一个人。她兀自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捏捏我的被褥，一会儿看看我的米坛，就像是到了她自己的家里一样。

姨父从怀里摸出一支烟斗，叼在嘴里。

读过几年书？他冷冰冰地问道。

我说没有读过。

姨父的眼睛朝屋里瞄了一眼，指着屋里一张新打的四仙桌问我：那是你做的吗？我点了点头。

说实话，那时我还真的被他们弄糊涂了。我想，他们突然来到麦村找我，一定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吧。

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实情。姨妈将我的茅屋里里外外仔细察看了一通之后，来到姨父的跟前，朝他摇了摇头。随后，他们两个人就小声地嘀咕起来。当我听明白他们是在商量要不要将金子嫁给我做媳妇时，我差一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我的姨父脾气急躁，按照他的意见，不如趁热打铁，当天就让金子和我成亲算了。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就变得热乎乎的，男人毕竟是男人，做起事情来干净利落，可我的姨妈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北风将我茅草房的屋顶掀掉了一块，冷风伴着雪珠直往里灌，我姨妈的眼泪又出来了。

最后，他们还是将金子领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心里挺不是滋味。

桂婶背着柴火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幸灾乐祸地对我说：怎么样，树生，煮熟了的鸭子又飞走了吧？桂婶这种女人就是精明，有时只消瞄上两眼，什么事都别想瞒过她。

话说回来，金子是注定了要做我老婆的。第二年棉铃吐花的时节，金子再一次来到了麦村，这一回，她是跟着一个走村串巷的戏班子来到麦村的。那是我的姨父被政府枪毙不久之后的事情。

她来的那天，身上还戴着重孝。结婚的当天，我从亚农娘那里借了一身花布褂子让她换上，她死活不肯，最后也只好由她了。

晚上，我问金子，姨妈这一回怎么没有一起来，金子没有搭理我。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姨妈的下落。村里有一种说法，我的姨父被枪毙时，姨妈哭叫着闯进了法场，死拖活闹，弄得人家没办法，最后也只好给她吃了一枪了事。

不过，我并不为他们感到难过。现在解放了，我又娶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做老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渐渐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部分人过上了好日子，就会有另外一帮人倒大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中午喝酒的时候，我将这个想法告诉年保，年保一听就哈哈大笑：那是当然的啦，要不然，你的媳妇打哪儿来？

亚农

我闻到了樟木草药一般的气味。那股药味渐渐和砚墨的陈香混合在一起。爹推门走了进来。亚农，今天就不用描红了，他说，树生请我去喝酒，你也一起去吧。我走出了书房，来到我娘的卧房里。

我看见树生也站在那里。床上堆满了女人穿的衣裳，我娘从中挑出一件暗红色的花布褂子，两面看了看递给树生。这还是我在娘家时穿的，我娘说，你媳妇要是穿着合适，就让她留下吧。

我跟在树生和爹的身后，走进了河边的树林。树生走得飞快，我和爹落在了后面。我们走到晒场的草垛边上，看见村长挑着满满一筐玉米迎面走了过来。树生，听说你小子娶回来一个俏媳妇？村长歇下担子，笑眯眯地对树生说。

俏不俏，这会儿还不知道呢。树生说。

村长又说：你娘在的那会儿，恐怕做梦都没想到有今天吧。

树生开心地笑起来。这都是托您老人家的福，树生说，都说地主阶级从前过着卑鄙的生活，如今咱们穷人翻了身，比他们还要卑鄙。

村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树生，不懂的事就不要乱说，你知道卑鄙是什么意思吗？

树生心一慌，就反过来问村长，照你老人家说，那是什么意思？

村长想了想，脸就红了。他转过身冲着我爹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不学点马列主义怎么行啊。玄圃，你是读书人，你来跟他说说。

我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好像感到很为难。过了一会儿，我爹说：村长，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去参加婚礼的人，大都事先没有见过金子。当新娘子跟在桂婶的身后走进屋来的时候，我爹正和村长在商量办学堂的事。金子并没有穿那件母亲送她的花褂子，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丧服，她的胸前还佩着一朵黑色的绢花。大伙儿一瞧见金子，就全都不做声了，筵席上的气氛突然变得闷闷不乐。金子在屋里一走而过，好像她的到来不是为了跟大伙儿见个面，而只是偶尔从筵席上路过。

在喝完酒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躲到树篱的背后去了。福寿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对我们说，他妈的，树生跟咱们半斤八两，凭什么就能娶回来这么个美人？他好像有些想不通。瞧他那副模样，不像是在生树生的气，倒有些像是在生他自个儿的气。在这一点上，年保就比他开窍，他虽然也不怎么开心，但脸上却显得若无其事：好汉无好妻，懒汉攀高枝嘛。

晚上，我娘带我去仓库选稻种。村里的女人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金子。她们说来说去，无非是丧服、绢花、吉利不吉利一类的话。村里的巫婆，鸭子大婶靠在一只稻箱上，一声不吭。半夜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散工的钟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在等待雨停的这段时间里，鸭子大婶终于开口说话了。

依我看，金子这姑娘有点不同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一个女人赶忙问道。

鸭子大婶将灯芯捻亮，不紧不慢地说：我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金子这副面相。她如果不是神灵下凡，便是小鬼现身。这个人日后注定了要在麦村兴风作浪，看来，往后麦村有难了。

经鸭子大婶这么一说，仓库里立刻就显得阴森森的。雨水沙沙地落在瓦楞上，一绺绺潮湿的夜气从窗口渗进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几分慌乱。

我娘端着筛子凑到鸭子的身边，低声问道：大婶，你这话怎么说？鸭子大婶闭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朝我娘摆摆手：

这事咱们先按下不表。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晚稻一割，风向转北，天上就下起小雪来。这天下午，我娘正在为我们赶做过冬的棉鞋，树生急匆匆地来到我们家。

金子不见了，他说。

我娘扔下手里的针线，给他倒了一碗水，让他慢慢说。树生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递给我父亲：玄圃，你快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直到那会儿，才知道金子还会写字。

我爹从树生手里接过那张宣纸，并不急于看它。他打开抽屉找他那副眼镜。好像树生越是着急，他就越是要拖拖拉拉地卖关子。那副眼镜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我爹在读信的时候，树生就眼巴巴地瞧着他。父亲皱眉头，树生也跟着皱眉头，父亲的嘴巴一张一合，树生的口水就流了出来。等到爹终于读完了那页纸，我听见树生长长地宽了一口气。

玄圃先生，你快说说，那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爹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用一种赞叹的语调对树生说：

树生，你媳妇写得一手好字啊！

我娘在一旁坐不住了，她心急火燎地对爹说：玄圃，你可真是个书呆子，字好不好先不忙说，你得赶紧告诉人家上面都说了些什么事啊。

我父亲这才回过神来，他将那页纸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这才对树生说：

树生，你可要挺住啊，事情不太好。这是一封遗书。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他看见树生仍然坐在一边呆呆地瞧着他，就又补充了一句：

你媳妇已经不在了。

树生走了以后，父亲又念念叨叨地独自欣赏起那封遗书来。我娘走过去轻声问他，玄圃，你说金子姑娘还当真寻了短见不成？

那还会有错？父亲说。

你说，这么个大雪天，她会死在什么地方呢？

这个可就说不定了。爹扬了扬手里的那页薄纸：遗书上又没写。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时常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端详那封神秘的遗书。到了晚上他就在书房里通宵达旦地临摹。一九五六年，麦村办起了小学，父亲就成了学校的第一任校长。他将自己长期临摹的文字编订成册，发给学生做字帖用，以至于后来村里的许多孩子对那封遗书的内容都能倒背如流。

桂婶

哎，为了让金子换上那件花布褂子，我和福寿他娘把舌头都快磨破了。我对金子说，天底下只听说有敲锣发丧的，还没听说过可以穿丧服办婚事呢，好在族长这会儿已经死了，要是他活到今天，不把你吊在祠堂里抽上一百鞭子才怪呢。我和福寿他娘正劝着，树生一推门走了进来，他说大伙儿都在酒筵上等得不耐烦了，让我把金子带去照个面。我说衣裳还没换上呢，树生就摆摆手，算了算了。树生走后，福寿他娘悄悄地把我拽到一边：树生这样纵着金子，日后可没有好果子吃，你要是一开始就没法降伏一匹烈马，往后你就别想上它的身。

金子刚刚来到麦村的那几天，只为没有过门，树生让她过来跟我睡。她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又念过书，心眼儿、性情都不比咱们庄稼人。我们躺在床上说了几句闲话，我就觉得这孩子和旁人大不一样。

金子告诉我，她打七岁那年就死过一回。幸好井里的水不深，被家里看园子的花匠救了上来。我问她，你好好的怎么会掉到井里去呢？金子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这样说，倒叫我吓了一跳。我又问她，你小小年纪怎么就会想不开了呢？金子说她跳井倒也不是想不开。接下来，任凭我怎样变着法子从她口中往外套话，她也死活不肯开口了。

这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回过头来想想，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虽说没有锦衣玉食，倒也省掉了不少麻烦。能吃能喝，什么心事也不用想，一觉睡到大天亮。

福寿

等到寒霜遍地、玉米长熟的时节，我娘就会独自一人关上房门在床上哭上一通。我知道她是在哭我那死去多年的弟弟福禄。想想我长这么大，我娘还从来没为我哭过呢，要不然，我怎么会觉得她的心眼儿长偏了呢？

那一年的初冬，玉米早早就收上来了。我娘在灶下烤了两根玉米，我和福禄一人一根。可是我发现福禄的那根比我的大。我当时已饿得不行了，也没顾上与老娘分辩，就先将自己的那根玉米吃掉了。然后，我将福禄带到了门外的一棵枣树下。

我说，福禄，我给你从树上抓个八哥下来玩玩怎么样？福禄那双小眼睛顿时一亮，就笑了起来：你抓不到。福禄这小子鬼得很，还知道拿话来激我。我说，哥现在饿得连上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时候，福禄就愚蠢地将手里的那根玉米递给我。只准吃一口，他说。我满口答应，还与他拉了拉小拇指，随后立即从他手中抢过那根玉米吃了起来。

我总是说，人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不至于挨饿，而天生的笨蛋本来就活该饿死。

我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玉米，我爹从猪栏里走了出来。要说我爹那脑子可比福禄强多了，他眼睛一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也难怪，我这种对付福禄的把戏已经不知道玩过多少回了。我爹从栅栏边抄起一把扫帚就朝我冲了过来，我见势不妙，只好丢下半拉玉米朝河边溜去。我爹在后面紧紧追过来，可惜这家伙运气不太好，跑了一会儿就叫树根给绊了个四脚朝天，还差一点跌到树生家的茅坑里。

我跑到河边的时候，迎面碰见了金子。说实话，我当时还真让她给吓了一跳。我心里说，咦，这婊子不是在半个月前就从村里出走了吗？怎么又回来啦？敢情她并没有寻短见，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可她干吗要那样呢？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俗话说贱货生来就是贱货，她们要是不闹出点什么事来，心里就是不消停。

我看见金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树生家门口，瞧着屋下的一排雀巢发愣。树生的门上落了锁，看来他是到外乡做木匠去了。这时，我就对金子说，树生不在家，你就睡到我家去算了。金子转过身，朝我笑了一下。她这一笑可不要紧，我肚子里的肠子全都搅到一块儿了，腿也软了，头也晕了。这时，我看见桂婶从水码头上急匆匆地跑过来。

金子，你这次回娘家，住一个月了吧？家里人都还好吗？桂婶说。

好个屁。我心里说，她爹娘不是早就给政府毙了吗？要说桂婶这婆娘也真会说话，金子出走这件丑事叫她一句话就遮得干干净净。不用说，后来金子让桂婶给领到自己的家里去了。

往后一连几天，我总是心里说，那天要不是桂婶给搅了一下，金子说不定还真的跟我回家去了呢……

金子这女人的确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她的心眼比一张筛子的孔眼还要多。照理说，她寻死觅活地出走了一回，还丢人现眼地留下了一封什么遗书，如今吃了回头草之后总该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吧，可她偏不。回来后不到一年，又接连寻死了两回。好像自杀是她时常要做的一件功课似的。有一回，她还差一点死成了。最后是因为绳子不牢，让她从梁上摔了下来。后来，我和年保总爱拿这事跟树生开玩笑：树生，你们家怎么就找不出一根结实的绳子呢？树生听我们这样说，总是傻呵呵地一笑，远远地走开了。

自从金子嫁到麦村来之后，村里的人像是个个都变了样。女人们整天都在井台上、河边和仓库里谈论她。男人们有事没事总爱往树生的屋里钻。连玄圃那样的有身份的知识分子也沉不住气了，他在村里四处夸耀金子的文采，最后害得师母吃起醋来，跟他打了一架。

老实说，我还真的舍不得金子死掉。那年春天我们在连楚河挖泥的时候，我对年保说，河堤上那么多年轻姑娘，还真的找不出一个比金子更风骚的娘们来。要是金子死了，别的咱们先不说，那一段细皮嫩肉的身子岂不是可惜了？年保一听这话就骂我下流，还红了脸。就像金子是他亲妹子似的。

其实，你别看年保平常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他心里想的比我还要下流。我的话从来不会错。到了一九五八年的秋天，年保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要说那年秋后的光景，也真是够惨的，村里闹了饥荒，稻子刚刚抽出花穗儿，就让人给割下来吃了。树上的榆钱也在一夜之间让人摘得精光。最后连树皮都剥下来吃掉了。村长发财就将全村的男女老少集中到祠堂里去开会，商量对付饥荒的办法。

村里的巫婆鸭子大婶给大伙儿指出了一条生路，吃观音土。

观音土就是塘泥。年保第一个举手赞成。他这小子那次的确昏了头，说什么烂泥确实能吃，过去的人常常吃燕窝，燕窝可不就是烂泥做的吗？他的这番话偏偏叫金子给听见了，她冷冰冰地瞥了年保一眼：燕窝可不是烂泥。这还是我第一回听见金子说话呢。年保看来不太高兴，金子的这句话我听上去怪舒服的，可对年保来说，它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为了证明观音土能吃，后来他比谁都吃得多。

在鸭子巫婆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河边，将河水抽干，把河底的一层淤泥清除掉，露出了河床下煤黑的硬土。你可别说，那玩意儿刚吃的时候，还挺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我看见大伙儿争先恐后地抓起泥巴往嘴里塞，简直是丑态百出。我心里暗暗发笑，自古以来，我还没有听说过烂泥可以养活人的。要真有那么回事，我们还用得着累得像狗一样在地里种粮食吗？我没有跟着他们学。事后，我料事如神的本领又一次得到了验证：那些吃了观音土的人第二天就拉不出屎来了。肚子胀得像面鼓似的，敲上去还嘭嘭作响。年保就是村里第一个吃观音土吃得翘辫子的。

现在，大伙儿全都富裕了，不愁吃穿了，还有小孩问我：福寿老爷，五八年吃观音土那会儿，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呢？我就得意地对那帮后生们说，你老爷我有救命的法宝。我没有往下说。实际上说出来可就有点不太体面了：我将我弟弟福禄的那份口粮抢下来吃掉了。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候，亲兄弟又怎么样呢？结果是，我那苦命弟弟福禄就只能先我一步去了。

不过，这事可一点都不能怪我。如果我们兄弟两个人当中注定有一个要饿死，那么，谁死谁活到临了不是他娘的一个样？

年保临死之前，我们都去送他。照道理说，他在床上挨了那么多天，本来早该上西天取经去了。可村里的郎中却说，他不死，是因为心里还搁着一件什么事。

金子是最后一个来到他床边的人。那时，年保脑子已经糊涂了。可他一瞧见金子，两眼就突然放出绿光来。他看到金子在床头坐下来，就一把拽住了金子的手。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对金子说：让我看看你的奶子吧。大伙儿都让他给吓了一跳。

村长发财见年保这么说，就摇了摇头，借故走开了。众人都不言语。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要说金子这骚货可真不简单，年保话音刚落，她伸手就要解扣子。这时，年保娘就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是趁早死了干净……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几个被桂婶和我娘用扁担给轰了出去。可我心里有数，瞧瞧金子刚才那架势，年保这小子八成在死前还拣了个便宜。

晚上回到家里，我向我娘打听后来的事，谁知我娘一听就火了，你要是死了，我睡觉还要笑醒呢。她接下来的话可难听了。这也不怪她。那阵子她自个儿的心情也不太好，因为我的弟弟福禄也快不行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像皮包骨似的。可他看见我，眼珠还会转那么两下。我记得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什么时候你才能真的逮到只八哥。

树生

金针树倒了一大片。看上去它不像是被风刮倒的，倒有点像什么人在上面打过滚似的。我还在金针丛中拣到了一只淡蓝色的发夹。它会不会是金子的发夹？我在地里钉了两只木桩，用麻绳将倒伏的金针树箍起来。

我十岁的那年春天，母亲带着我去姨妈家做客。我们一走进姨妈家的围院，就闻到了一股烂苹果似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母亲说，那是树上的果子掉在地上腐烂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院子里到处是树，把阳光都挡了起来。

一道木栅栏将后院与我们隔开。杏子树粉红色的树梢从栅栏上探出头来。母亲叮嘱我不要到后院去。我们刚到的那些天，姨妈家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佣人的脸紧绷绷的，几个道士模样的人从那道栅栏门中进进出出。

一天晚上，我刚刚睡着，我娘就将我摇醒了。她手里拿着一只翡翠发夹。我知道我娘翻过我的裤兜了。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娘问道。我说是从井台上拣来的。母亲说，这么说，你是去过后院啦？我说，是一个修剪树枝的花工带我进去的。我娘顺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在回家的路上，金子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躺在后院的一张睡椅上晒太阳，旁边是一棵开满了花的小树。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我对娘说，往后我长大了，你就把金子说给我做媳妇吧。我娘一听就变了脸：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又摸了摸我的脑袋，你还小，用不着替以后发愁，媳妇人人都有一个。我已经和富娣她娘说好了，等富娣长到十六岁，就让你们俩成亲。

富娣是我们村里一个寡妇的女儿，模样虽有几分凶恶，人倒也挺结实。我心里说，得了，就富娣吧。谁知富娣也没让我指望上，她还不到十二岁就病死了。

鸭子

看来麦村有难了。

神灵就是神灵，它无处不在。在喝水的时候，我能从一只水杯中看到它。我去井台边汲水，它就化成一轮新月沉在井底。晚上我躺在床上睡觉，神灵就在梦中显像，告诉我凶吉泰否。

我们有时自以为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需要神灵的指引，殊不知，在所有事情的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安排尘世的一切。人算什么？神灵要他发迹，一夜之间就可黄袍加身，神灵让他死灭，他就如同一撮枯灰被风吹散了，无影无踪，连名字也不会留下来。

我曾对玄圃说，金子翠眉如弓，醉眼若梦，耳似箭羽，鼻露孤峰，主凶险、逸乱之象。玄圃自以为饱读诗书，可以窥破尘世的秘密，说什么神鬼之象信其则有，不信则无，简直是一派胡言。在我看来，他的书读得越多，世道的真相就会离他越远。玄圃平常在村里万事精通，可他的智力一旦涉及到金子，就会漏洞百出，给村人留下笑柄。金子从麦村出走，他一口咬定人家已经死了，当金子回到麦村之后，他又断定金子的自杀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可事实怎么样呢？重阳节那天，金子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还不是差一点就咽了气？当玄圃陷在古字堆里沉思默想的时候，神灵就躲在他的身边暗自发笑。

有一次，我向玄圃泄露了一线天机，想给他一点教训。我对他说，树生的娘姓殷，而金子的母亲却是张姓，她们两个人成了姐妹，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玄圃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金子是一颗灾星。若非经过异人指点，她也许根本活不到今天。

玄圃

天亮了。树叶落满了窗台。我推门来到院子里，看见亚农正蹲在羊圈边修他那辆破旧的平板车。秋雾稠浓，树隐篱藏，空气中透出微微的凉意。

亚农说，村长让他和福寿两个去镇上买化肥。我让他到了镇上，顺便去找一下公社档案馆的老赵，将前年修订的那本《麦村地方志》借回来。

亚农走后，我又回到床上躺上了。没过多久，亚农他娘就将我推醒了。玄圃，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我走到窗下，听见河边的树林里响起了一片喧嚷之声。我的心往下一沉，就知道金子又出事了。

太阳已经从田畴的尽头露出脸来。我看见几个年轻人正把金子从河坎下抬上岸来。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脖子上还绕着几缕沤烂的水草。看热闹的人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朝河边涌去。杂沓的脚步声将墙基都震得摇撼起来。

不一会儿，我看见树生径直朝我们家奔过来。他来到我家屋前的一排紫荆树下，指着我破口大骂。他这一骂，这个老实人心中蕴藏的邪恶就暴露无遗了。妈拉个×，你这狗娘养的，你不是说金子不会死吗？他这样说，倒像是我将金子推到河里去似的。我站在窗下，一时手足无措。这时，亚农他娘从里屋跑出来，将我一把拉开，关上了窗户。

下午，亚农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金子已经叫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救了过来。亚农将一大摞地方志搬进我的书房。他看见我和他娘正在屋里生闷气，就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亚农他娘一见儿子回来，眼泪就流了出来。她将早晨的事对亚农说了一遍，亚农听完脸一沉，就摔门出去找树生算账去了。看着他那副虎头虎脑的背影，我心头不禁一热。儿子毕竟是儿子啊。

亚农刚走，他娘就没完没了数落起我来。她说要是我平常在村里少管点闲事，也不至于有今天。人没死总还算万幸，要是死了，树生没准还会将棺材搁到咱家来呢。

静心一想，她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读书人的本分是恪守枣梨，潜心修学。可要做到这一点，却又谈何容易。晚上我独坐灯下，翻开书卷，字里行间跳出来的竟然全是金子二字。连睡觉都会时常梦见她。

自从金子来到麦村之后，这里没有一件事不与她有涉。按照村里气象员的说法，金子的每次自杀会招致一连串的灾异之象。比如说一九五六年的江口决堤，五八年的持续半月之久的大暴雨，六二年的蝗灾，六四年的地震，诸如此类。气象员的话乍一听似乎无懈可击，可仔细推敲之下，却又不堪一驳。问题在于，金子在风调雨顺的太平年月并非不会自杀。她似乎随时随地都会生出想死的念头。

晚上，我正在灯下翻阅那本《麦村地方志》，村长发财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说刚刚料理完金子的事，顺便过来坐坐。

我对村长说，据地方志记载，麦村离现在最近一次自杀事件发生于明初洪武十二年。自杀者为一官宦之女。她是将一枚花瓶的碎片插入下腹致死的。事有凑巧，她也是家道中落之后从外地迁居麦村的。由于她是外乡人，地方志对她的记述仅寥寥数语，其姓氏与家族沿革均已无可稽考。

看来，村长对我的话并无太大的兴趣，他神色迷离地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向村长列举上述事实，并不是暗示这个女人与金子之间存有什么联系，而是试图说明，自从一三七九年以来，麦村已有五百多年没有发生过自杀事件了。我敢说，在金子来到麦村之前，村里的人大概早已忘了人可以自杀这种说法。我提醒村长，眼下麦村可不能开这个先例，再说，这些年光景又不好。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要是……

没等我说完，村长就打断了我的话，玄圃，你扯得太远了吧？

我还想跟他说些什么，村长却不耐烦地站起身来。玄圃，你还是好好教你的书。别的事能不管就不要去管它。

村长走了之后，我就上床早早睡下了。其实，刚才村长在的那会儿，我还有一件心事没有来得及对他说。金子在村里寻死觅活的同时，另一件更为可怕的事也在暗中悄悄地滋长。那就是金子对自己肉体的放纵，也许这两者在根本上是一回事。她和福寿之间的私情早就闹得满城风雨，福寿还唯恐别人不知，在村中逢人便说，大肆炫耀。最近，又听说仓库保管员也卷了进去。据说，今天早上金子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

亚农他娘有一回曾悄悄地对我说，她怀疑亚农……

这样想下去，我又睡不着了。

树生

等到秋后楝树上结出黄澄澄的果子，龙朱已经满三岁了。可村里的女人都说他长得一点也不像我。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我拿这事去请教玄圃，谁知这老古董竟向我卖弄起学问来了，说什么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啦，什么物有不足，智有不明啦，我简直弄不懂他在说什么。倒是亚农他娘在一旁安慰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白猪还能生下黑崽呢。经她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就亮堂了许多。

有一天，桂婶在河边洗衣服，她将我叫到她旁边，拐弯抹角地问了我一大堆事儿，这些事儿我想起来都会脸红，可也只有她这样年纪的女人才问得出口，我照实一一告诉她。谁知她听完了我的话就笑得趴在码头上直不起腰来。“你这个白痴。”她骂了我一句，就只管抿住嘴自己笑，将我扔在了一边。

我可不是什么白痴，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知道桂婶拿那些话来盘问我，是想弄清楚龙朱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平常不论我走到哪里，村上的人总爱拿龙朱来烦我。俗话说丑事走得比风还快，我在外乡做木匠的时候，当地人也在一个劲地谈论着这件事。那些爱管闲事的女人凭什么一口咬定龙朱是仓库保管员的孩子呢？难道就因金子曾经在仓库里宿过一夜，或者说，仓库保管员在金子跳河之后流了几滴眼泪吗？

这天下午，我在邻村马祠乡给人家打寿材，桂婶踮着小脚来找我。她是来给我捎口信的。说家里来了一位亲戚，金子让我尽快赶回去。说完话桂婶就走了。

我一边急匆匆往回赶，一边心里犯嘀咕，我们家的亲戚除了金子一族外，其余的早就停止走动了。这会儿哪儿冒出来一个亲戚呢？莫非我那消失多年的姨妈突然露面了吗？走到半路上，天就下起雨来。我也没顾上避雨，鞋底抹了油只管往家赶。

我来到家门口，天已经黑了。我走进围院，看见大门紧紧地关闭着，我敲了敲门，里边也没人应声。要说这件事，我也不止碰上一两回了，金子不开门，自然有她的道理。要在平常，我肯定会自己到外面的河滩上蹲一会儿，免得惹她生气，可是今天外面还下着雨啊。我一使性子，就将大门给踢开了。

屋子里面黝黑黝黑的，我看见一个男人从床上溜下来，正在系裤子。我想上前看个究竟，那人一把推开我，径直朝门外走去。一直等到他走到河边，我才认出那个人是谁。

村长来屋里干什么？我问金子。

村长来干什么，你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

金子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倒叫我一时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我站在门边，脑子里一片空白。雨水斜斜地打进屋来，院外的树木在大风中跳舞似的扭来扭去。我的脸上一阵凉一阵热。

我心里说，等我先将这扇让我踢坏的门修好之后再跟她算账。可说来也怪，在我修门的那阵子，心头的火也渐渐消了。你跟村长不是头一回吧？我问金子。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不是头一回。我的心往下一落，就像一脚踏空，掉进了深渊一样。我又问她，你和村长不是真的要好吧？金子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索性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睡起觉来。我站在门边，脸上火辣辣的，那情形就像是我自己偷人养汉似的。

桂婶这回可真的把我给坑苦了。倘若她不是存心要出我的洋相，干吗要将我诓回来呢？要是我在马祠乡将那副寿材做好之后再回家，少说也已经半夜了。那样一来，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金子还是原来的金子，连一根毫毛也不会少。

不过，这件倒霉的事让我给撞上，倒不是没有一点好的地方。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提出来跟金子睡在一头，她就爽快地答应了。虽说金子和我做了十来年的夫妻，可要说睡在一个被窝里，那还是生平第一遭。我一挨到她的身子，小魂儿一下就飞走啦。女人身上有这么多好处，我还是头一回见识呢。我心里说，这事我还得好好地感谢村长一番呢。

渐渐地，我就像腾云驾雾似的被金子领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我忽然想到在我小时候，我娘带我第一次去姨妈家做客的那会儿，我们还只能隔着竹篱和木栅栏偷偷地看她一眼，可现在……我这样想着，就觉得憋不住了。浑身上下就像被凉水洗过一遍似的。

不过，这种事一完，我的魂儿又飞了回来。心里又舒坦，又难过。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要是让我现在就死掉该有多好啊。正是在这个晚上，我又琢磨出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人死掉也是一件蛮不错的事呢。这样一想，金子一次次地寻死觅活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要知道，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想要明白这个道理是不可能的。这就像什么人曾经说过的那样：你想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就得亲口尝一尝。

发财

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麦村一带有一次降水。雨一下，成熟的麦子就要发霉烂在地里了。早上天刚亮，我就将村里的男女老幼赶到麦地里去了。

眼下天气还好。我从仓库里出来，准备去地里转转，看看麦子收得怎么样了。经过树生家门口，我想起有一件事要问问金子，就揭起门帘走了进去。

树生到外乡做木匠去了。金子一个人在后院结草绳。

她来到麦村这么多年，还没有下过地呢。我总是安排一些轻松的活儿让她干干。这倒也不是我存心偏袒她，像她这样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下了地也只能白白糟蹋庄稼。

金子见我进来，抬头瞟了我一眼。那模样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身后的什么东西似的。她笨拙地结羊草绳，也不跟我搭话。昨天晚上我们俩在桑树林里的那回事已经叫她一股脑抛在了脑后。

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早已不用的木犁、连枷、牛轭堆在墙角。一簇羊角草的藤蔓攀爬在上面，开出了一朵朵黄花。

听人说，这些天你和玄圃在村里四处打听我父亲的事？金子将结好的草绳浸在身边盛满水的一只木桶里。我的父亲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我知道金子所指的调查是怎么一回事。前些天，公社派人来追查一个旧案，据说本乡的一位交通员在解放前夕的回家途中突然失踪了，他们怀疑交通员的失踪和金子的父亲有关。遵照公社的意见，我们找树生谈了一次，希望他能够提供一些线索。

我对金子解释说，对她父亲的调查完全是上级的安排。我本人无心跟他过不去：何况，你的父亲被镇压之后，他的事也该告一个段落了。

谁知金子听了我的话，突然生起气来，她那苍白的小脸上立刻沁出了泪花：

不是镇压，是杀害。她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就像弄死一条狗似的把他给宰了。

我没有吱声。经验告诉我，跟金子这样的女人打交道，凡事都不能认真。她的话虽说有些出格，好在眼下没人，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去年秋末，公社在镇上开肃反会后，他们让专人送来通知，点名让金子到会游行。我和支书、会计几个人苦苦劝了她一个晚上，也没说动她，最后她竟然掏出一把木匠用的刮刀来。后来，还是会计机灵，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村里的一个寡妇冒名顶替她去了公社，幸好公社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金子。

村上的第二遍钟敲响了。这是工间休息的钟声。我看见麦地里的村民一听到钟声，就像田鼠一般窜到田埂上，找片树荫躺下来歇息。在通往田间的那条沙砾大道上，亚农和福寿正吃力地拉着那辆破旧的平板车，往地里送水。

等到钟声停下来，金子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又有什么东西在钟声里死去了……她呆呆地听着钟声的回音在远处一点点平息，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她又独自笑了起来。

据我们了解，树生的母亲姓殷，可你娘却姓张，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问她。

这一次，出乎我的意料，金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躲躲闪闪，而是爽快地做了回答，不过，她让我不要往小本上记，我答应了。

在我五岁那年，家中一连串发生了几件怪事，我的姐姐和哥哥相继去世了。哥哥点火烧了自己的床，姐姐却投了井。我娘相信家里一定被鬼魂缠住了，就请了一个阴阳先生来算卦。阴阳先生扳起指头一算，就说，我们家命中没有子嗣，哥哥姐姐的死是前世注定了的。

阴阳先生对母亲说，厄运已经降临到这个家中，不仅我们家的子孙保不住，就连这个家也会很快败落掉。

我娘一听他这样说就哭了。她平常在家里一直吃斋念佛，她比谁都相信阴阳先生的话。我娘问阴阳先生，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躲过这场灾祸。阴阳先生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说，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母亲将手上的那副金镯褪下来交给他，求他给我们指条生路。阴阳先生重新落了座，想了想就说，这个家里日后只有一个人能存活下来，不过，你们必须将她嫁给一个穷人。我后来才知道，阴阳先生所指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娘赶忙又问他，世上的穷人多如牛毛，我怎么知道应该和哪个穷人结缘呢？阴阳先生朝母亲摆了摆手：过一会儿，我自然会告诉你。他说现在天上西北方的一块乌云挡住了太阳的光亮，他的天眼的视线也被遮住了。

等到那块乌云被风吹散之后，阴阳先生悄声说道，七天之后，必然会有一个穿青布褂的农妇要饭来到你们家门前。这个人的儿子将来就是令嫒的吉婿。

过了七天，那个穿青布褂的农妇果然按期来到了。这个农妇就是树生他娘。不过，我的母亲没有马上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她，而是将她引到家中，焚香净身，结成姐妹。

我爹开始压根儿就没把阴阳先生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到了一九四八年春上，事情就不由他不信了。那个时候，收音机里每天都在播放着共军，也就是解放军渡过黄河南下的消息。我的父亲一天天地荒唐起来了，他每天除了喝酒什么事也不做，仿佛一心等着灾难到来似的。我记得一个冬天的晚上，我父亲在半夜时分突然来到我的房里。他一个劲儿地抽烟，也不跟我说话。天亮之后，他和母亲就把我带到了麦村……

金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话匣子一打开，想关都关不住。这些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她说这么多话。我猜想，如果不是玄圃赶来找我，她也许会一直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现在还是晌午，学校还没有放学。玄圃急匆匆地从学校赶回来找我，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从树生家出来，走到河边的树林里，玄圃气喘吁吁地迎上来，压低了嗓门兴奋地对我说：

村长，我弄清了一个重要的秘密，你听了之后也许会吓一跳：树生和金子原本不是亲戚……

亚农

种种迹象表明，自从金子来到麦村之后，村里的人们都像是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用我娘的话来说，她的到来使人们弄不清到底是死好，还是活着更有意思；另外，女人们把贞操也看轻了。金子在麦村折腾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是几个学她样的女人却不明不白地走上了绝路。

这件事使村里的女人在一夜之间觉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同时，她们也学会了团结。她们一旦意识到男人们指望不上，就三五成群地自发纠集在一起商量对付金子的办法。这天晚上，村里的女人在桂婶的带领下聚集到我家的堂屋里开会。她们叽叽喳喳地一直争吵到天明，弄得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成觉。

“究竟是谁在掌管这个村子，是村长呢？还是金子？”

“这个女人将村里男人的心都弄花了，我们家那口子，开口金子，闭口金子，都不知道害臊。”

“我们家那位也好不到哪儿去。”

“人要是想死就死，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那不要天下大乱啦。”

“我们平常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到头来还填不饱肚子，她倒好，两腿一张，什么就都有了。”

……

整整一个晚上，她们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么几句话。天快亮的时候，她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方案，那就是从第二天开始，她们谁都不和金子说话。可是我知道，这个方案对金子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金子平常在村里就从来不屑于跟她们说话。

女人毕竟是女人，她们要是决定了去做一件事，总会显得有些孩子气。她们当中的一个妇女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气，半夜三更悄悄翻过金子家的院墙，在他们家的井里撒了一泡尿。而我娘只要一看到金子在河边转悠，就会提心吊胆地来到窗户边朝外张望，最后她总是跟我说，亚农，你快去河边看看，别真的出什么事。我娘的菩萨心肠倒不是因为担心金子跳河而死，而是源于一种对死亡本身天生的畏惧。

女人们纠集在一起对付金子的攻势很快就瓦解了。不久之后，她们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听之任之的态度。一天下午，大伙儿在桑园采桑叶的时候，金子又将话题扯到了自杀这件事情上来，桂婶当时就顶了她一句：你要是真的想死，最好利索一点，别总是拖拖拉拉的。桂婶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金子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举起那把剪刀猛地朝自己的乳房扎了下去……

金子就这样再一次将她们打败了。在我的印象中，金子的每一次自杀都比上一次更让人惊心动魄，就像乡村马戏团的杂耍表演一样，不断变换着花招。

后来，在来我们家开会的那帮女人当中，有两个刚过门的小媳妇还充当了叛徒，其中一个将她那个在县城读中学的小叔子弄得差一点发了疯，另外一个则在她丈夫出门的几天里悄悄爬上了公公的床……

相形之下，男人们对金子始终保持着一种一如往常的缄默态度。按照我爹的说法，他们当中一大部分人在混乱中尝到了甜头，没有什么比放纵自己的行为更使人感到舒畅的了。可我爹在金子这件事情上也多少有点自相矛盾，平常他总是口口声声怂恿村长对金子进行必要的惩戒，他甚至还试图说服树生跟金子打离婚，让金子永远地离开麦村；可一到晚上，他就时常将金子早年留下的那份遗书拿出来欣赏一番——那份遗书曾被我母亲撕碎过一次，后来，父亲又重新用糨糊将它裱好了。

龙朱

我娘躺在床上哼哼。她的裤子上满是血。一只玻璃花瓶在地上打碎了。我放下书包就去把老掉牙的郎中叫来了。郎中来到我娘床边看了看，就对我说，龙朱，你到河边去玩吧。我没有走。

郎中把我娘的裤子脱下来，用一把镊子将那些碎玻璃一块块地拣出来，放到桌上。

我数了五遍，也没数清那堆玻璃一共有多少块。

福寿

你要是第一眼瞧见金子那副羞羞答答的模样，你还以为是遇见了天字第一号的贞女呢。可是你一旦将她弄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扯下她的衣裳，她就会一下子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这就证明了一个万古不变的真理，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贞节女人。妇女们守住了贞操只不过是为了装装门面；姑娘们是为了替自己日后找到一个有钱的主儿积攒下一点可怜的名声。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我第一次将金子弄到手，还是在闹饥荒的那年秋天。一天傍晚，我看见金子提着竹篮到地里去摘金针，就悄悄地撵上了她。说实话，我当时还真有点心虚呢，可反过来一想，好事也不能自己送上门来啊。我的心一横，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事实证明，这种事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在金针地里放倒了。除了压坏了一片金针树之外，天也没有塌下来。看来，一个人要是打定了主意去做一件事，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是不行的。

在我从金针地里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啦。我将这件事立即告诉我遇到的每一个人，将我的快乐与他们分享。可出乎我的意料，人们那会儿都被饥荒折磨得失去了上进心，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我讲故事。那帮蠢货真是俗不可耐。

如今这年头已是今非昔比。村长也老得像一堆狗屎。可他倒也没忘了向村里的年轻人炫耀自己的过去。每当他坐在弄堂口吹嘘自己和金子如何如何的时候，我总是不失时机地提醒他：如果说你的确找到了一块宝藏的话，那宝藏的大门还是我福寿打开的呢。

自打我和金子有了那回事情之后，村里的男人很快就像苍蝇闻到了鱼腥一般朝金子围过去，到最后，大伙儿谁都搞不清龙朱到底是谁下的种。

要说金子那婊子，可也真是个尤物。我们每一次做那样的事，她都会想出一些新鲜的花招来。除了冬天之外，我们俩在一起的夜晚大都在野外度过，有时是在抽穗的麦地里，有时是在红麻丛中。不过，要说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那还是村后的墓园。我不知道金子为何总是喜欢到那里去。我们在干那件事情的时候，她还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两句下流话来，要知道，这种下流话旁人说说倒也没什么，可它从一个知识分子的嘴里吐出来，那味道可就不一般了。我常常被她吓出一身冷汗来。

鸭子巫婆说，凡事总有个报应，我想这话一点没错。我和金子来往了几年之后，我就发觉情形有点不妙了。起先是撒不出尿来，后来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墓碑、磷火、墓栏中的树木和金子一丝不挂的样子。有一次，我半夜里爬起来照镜子，让我娘给看到了。她第二天就将我拽到郎中家里。郎中听完了我娘的话就哈哈大笑起来：

福寿啊，你快变成《红楼梦》里的贾瑞了。

如今，金子已经死去了。我也像秋后的浮萍一样枯掉了。我走路都是摇摇晃晃，恨不得咳一声都要跌倒。我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都是当初给金子淘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悄悄地给我起了一个绰号。

他们都叫我药渣。

玄圃

金子在一个溽闷的午后突然去世了，就如一条湍急的河流终于甩掉了自己，消失在了光阴的背后。那是四月末的光景，麦村的居民正在田头收割大麦。

金子的死去带走了一段喧嚣的岁月。时光的幕帘在她的身后悄悄地合上了。仲春时节的蒙蒙细雨给第二天举行的葬礼以一种相得益彰的伤感气氛。

我已经无法记清金子的好时光是在哪一天结束的。很久之前，村里的人们就不再谈论金子了。到了一九八〇年前后，新一代的麦村居民尚在无所适从的金钱世界中寻找着自身，他们对于金子的自杀已经失去了耐心和兴趣。如果说金子过去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人们的神经，时至今天，它早已成了一种偶尔被人提及的传说。

在金子日益衰老的晚年，我时常看见她一如往常地在村中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或者一段绳子，向她遇到的每一个人讲述未来的自杀计划。碰到这种情景，人们不是未置一词地匆匆走开，便是心不在焉地与她敷衍两句。那时，龙朱已经二十五六岁了，像他爹树生一样，他成了一个手工精细的木匠。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亚农说，对付我娘那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一个木笼将她像鸡一样地关起来。倘若不是新上任的村长出面干预，我怀疑龙朱或许真的就会做成那么一只笼子。

我最后一次见到金子，是在她去世前一个月。

当我拄着手杖来到她居住的那间旧屋里的时候，她的模样就像一段芳香散尽的花枝一样，让人无法辨认。

她的头发被火燎掉了一片。脸上布满了灰褐色的灼痕。她的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珠。那条摔坏的左腿被两块木头夹板固定在床架上。脖子上的血痂和道道绳印清晰可见。龙朱用一根长长的麻绳将她密密匝匝地捆绑在床上。我走进去的那会儿，她正拼命地蹬踢着床板，扭动着躯体，使床架发出吱吱的声响。

看见我进来，金子停止了挣扎。她像个孩子似的朝我䀹䀹眼睛。

你瞧。他们像绑牲口似的将我绑在床上。他们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龙朱和一名木匠推门走了进来。龙朱没有搭理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钢皮尺，量了量金子那张床的长度，然后转过身将尺寸告诉了那个来帮他打棺材的木匠。接着，他们俩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看到这副情景，我就知道金子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坐在金子的床边。几十年来，我们还是第一次挨得这样近。我问金子还有什么话要说。金子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那张毁损的、面目全非的脸上泛出一绺亮晶晶的光泽。她那坚毅的嘴唇抿动了一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

我要死。

我离开金子的住处，朝家中走去。村里突然刮起了大风，沙土和树叶被风卷起，飘满了灰黄的天空。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金子那具伤痛累累的躯体，心头顿时掠过一阵惘然若失的寂寞之感。有时我们自以为活着，其实那不过是死前的一种征兆而已。

雨下起来了。我看见亚农手里举起一把油布伞，沿着河边朝我匆匆走来。

雨季的感觉

你永远也无法了解，为了让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安德烈·纪德《人间粮食》

1

镇长很早就从床上醒来了，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子里光线很暗，他的老婆正在灶下煎煮着草药。昨天晚上，镇长的偏头痛又犯了，他躺在凉席上听着屋外的雨声整整一夜没有睡着，剧烈的疼痛使他的牙齿都松动了，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朝墙上撞。

“快有十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他的老婆在灶下说，“院子里到处都是泥鳅。”

镇长也记不清这场雨是从哪一天开始下起来的，它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年月一直持续至今。镇长将湿漉漉的窗帘拉开，他看见院中的树木和草垛静立在雨中，积水将月季花丛都淹没了。天上的乌云压得很低，它像一块毯子飘浮在屋顶和烟囱的上空，不远处的一幢被雨水围困的草房就像一条颠簸在水上的小船。

“昨天，褚老爷家里派人送帖子来了，”老婆说，“褚家的大少爷这个月的十五号要办婚事，你看看送什么礼物合适。”

“今天是几号？”

“五号。”

“到时候再说吧，”镇长伸了个懒腰，“我现在连镇公所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镇长穿好衣服，拿起一块毛巾走到门槛边，接住屋檐的泻水洗了洗脸。随后，他喝下了那碗带着栀子花香味的汤药，从门背后拿过一把油布伞，提起长袍的下摆，心事重重地出了院门。

镇长走到镇上的学校边上，听见上早课的学生正在唱歌。新调来的音乐教师段小佛站在窗口，用一根竹箫为他们伴奏。这首由冼星海作曲的《二月里来》镇长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他一边在雨中摸索着道路，一边轻轻地哼了几句。

这座由祠堂改建而成的校舍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口棺材静伏在树林中，它的背后是大片敞开的田野，即将成熟的麦子在雨帘中腐烂。麦地与镇外的湖沟河汊连成一片，镇上的农民纷纷走到屋外，察看着天色。另一些人则蜷缩在门槛边，没精打采地吸着旱烟，等待着雨季过去。

镇公所矗立在一处狭长的池塘边上。它是一座两层楼的建筑，由于房子过于古旧，墙缝中长出了一绺一绺的野草，雨水一淋，远远地泛出一片青碧。

镇长进了屋，将雨伞收拢靠在墙上。他看见王秘书正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

“您早，镇长！”王秘书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这个由镇长亲自挑选的秘书一向以沉稳著称，一旦他的脸上出现了慌乱之色，镇长就猜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镇长跟在王秘书的身后上了楼。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找来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渗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揉搓着太阳穴。

“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镇长问道。

“昨天晚上，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了梅李。”王秘书说。

“梅李？”镇长似乎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不太疼了，他迅速站起身，走到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俯下身体，在地图上查找梅李的位置。

“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镇长狠狠地瞪了秘书一眼。

“好像是县里打来的，”王秘书的语调有些异样，“我还没有来得及问，电话线就让风给刮断了。”

“日本人干吗要轰炸梅李呢？”镇长自语道。

“梅李是日本人从海上进攻上海的咽喉。据说二十八集团军在那里驻守。”王秘书低声答道。

“二十八集团军开进了梅李，连我都不知道，日本人怎么会得到情报？”

“据说是因为那些候鸟——”

“鸟？什么鸟？”镇长刚要发作，他的头又开始疼痛起来。

“是这样，”王秘书迟疑不决地说，“日本人的侦察机发现原来栖息在梅李湖边的一群白鹤突然不见了踪影，他们怀疑那里进驻了中国军队，因而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轰炸……”

“无稽之谈。”镇长兀自笑了起来，“我他娘的又不是小孩。”

镇长想起来，自己曾经去过梅李。那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口的渔村，除了终年堆放着的一座座准备运到南方去造纸的草垛之外，方圆几十里荒无人烟。何况，眼下日本人的军队远在河北，他们千里迢迢地派飞机来轰炸梅李听上去简直有些荒诞不经。再说梅李距莘庄镇也不过六十来里，日本空军空袭梅李，莘庄至少也应当听到爆炸声。

“你不会听错吧？”镇长的语调很快平静下来。

“这个……”王秘书支支吾吾地说，“屋外的雨声太大了，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听不清楚。”

“这件事你没对别人说吧？”

“我已经通知了镇上的保安队，”王秘书说，“我觉得情况紧急——”

“乱弹琴，”镇长的脸憋得通红，“你他娘的什么事都自作主张，还要我这个镇长干什么？”

镇长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点燃了烟斗，潮湿的屋子里立刻弥漫了一股烟草的香味。王秘书呆呆地站在窗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镇长没有理会他，他将目光转向窗外。

“王秘书——”过了一会儿，镇长叫了一声。

王秘书吓了一跳：“镇长，您老有什么吩咐？”

“昨天，褚老爷家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他的大公子褚少良五月十五要结婚，你替我琢磨琢磨，该送什么礼物？”

王秘书虽然年轻，可是对镇子上的人情世故却颇为精通。褚怀仁虽然是靠蚕丝业起家的暴发户，可他在镇上的地位却举足轻重。王秘书知道，如果没有褚怀仁，这个原先靠种植棉花和大麦为业的村落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会在一夜之间办起了学校和邮局，铺上通往城里的公路。甚至，没有褚怀仁的提携，镇长说不定还在野外捡破烂呢。

想到这里，王秘书心里有了谱儿，考虑到镇长微薄的家底和褚家煊赫的地位，他建议……

还没等王秘书把话说完，镇长伸手制止了他。这时，王秘书隐约听见屋外响起了汽车引擎沉重的喘息声，从屋檐下刮过的风声一度将它遮没了。

王秘书走到窗边，他顺着镇长的视线朝外窥望，他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诊所旁的一处断桥边。也许是暴涨的河水冲毁了桥栏，那辆车一时找不到通往镇里的道路。

“下这么大的雨，有谁会开车到莘庄来？”镇长瞥了王秘书一眼。

“可能是县里派人来视察灾情了。”王秘书说。

镇长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围着吉普车兀自转悠着。在他不远处的公路上，一个农妇正拿着一段柳条，追赶一头大肥猪。

“王秘书，”镇长吩咐道，“你赶快下楼去看看，如果怠慢了县里的来人，日后恐怕不好交代。”

王秘书刚刚走到楼梯口，镇长又把他叫住了：“你顺便再去一下诊所，给我拿一瓶止痛片回来。”

王秘书走了之后，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镇长怔怔地注视着窗外那一片被雨点砸得坑坑洼洼的池塘，心里乱糟糟的。在这个倒霉的雨季，镇子上别发生什么乱子才好。

2

上课铃响过之后，莘庄小学的校长兼国文教员卜侃夹着一大堆讲义走进了教室。他还没有完全从早晨的慵懒睡意中清醒过来。眼下这场罕见的大雨已经持续十一天了，杏树和木棉在雨帘中沉睡。教室里光线幽暗，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一派树木般的翠绿之色，铺着螺纹砖的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淤水，年久失修的屋顶有一处在漏雨，雨水滞重地落在一只木盆里，发出一连串单调而空旷的声响。

黑板在雨水中泛潮，上一堂课抄好的一段五线谱现在已经模糊不清了。吸饱了雨水的粉笔用手一捏就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湿粉。卜侃终于适应了教室里晦暗的光线，他清了清喉咙，准备上课。屋外沙沙的雨声以及天空中偶尔滚过的一阵阵闷雷使卜侃不得不提高了嗓门讲课，他似乎觉得讲课的声音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而是来自一个遥远的什么地方。卜侃一度怀疑自己此刻是不是正在做梦……既然雨季使树木和花朵都改变了颜色，人的感觉也会发生某种程度的偏差。

音乐教师段小佛又在隔壁的房间里吹箫了，那首在莘庄广为流传的《二月里来》听来使人黯然神伤。卜校长应着箫声的节拍正念着一篇课文，那是施蛰存先生所写的《梅雨之夕》的一个片断。他念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教室后排靠窗的那张课桌上有一个位子空着。雨脚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纸，渗进来的雨水顺着窗台流向地面。

这个迟到的学生名叫麦泓，是莘庄小学年龄最大的学生。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学生偶尔迟到或旷课是常有的事，但卜校长在讲课时的视线早已习惯了在那处角落停留，这个年已及笄的少女的缺席毕竟使他若有所失。在莘庄一带，男女同校的风习虽已倡导多年，可麦泓早已过了读书的年龄。卜侃的眼前又一次闪现出她那颀长健硕的身影……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本镇米行的麦老板手里拿着一封朱自清先生的亲笔信，将麦泓领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印花长裙，笑容既大胆又轻佻，身上散发出一缕淡淡的檀香木的气息。

卜侃久久地注视着窗外的一簇芭蕉树，纷乱的思绪越走越远，当他看到学生们一个个张大嘴巴茫然不解地瞧着他时，卜侃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为人觉察的羞怯。

昨天下午散课之后，卜侃正在办公室里修指甲，突然看见麦泓沿着校舍前的一溜花圃远远地跑过来。看上去她好像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折返回来的。尽管卜校长出于无意，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她在跑动时上下窜动的一对乳房轮廓，卜侃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麦泓跑到门边，一把拽住了卜侃，差一点晕倒在地上。

卜侃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弄明白，原来她的腿上钻进了一条蚂蟥。卜侃让麦泓坐在椅子上，然后蹲下身来，帮她卷起一只裤管。卜校长用一种柔和而又不失分寸的语调告诉麦泓：蚂蟥其实并不可怕，它本身并无毒性，相反它还能将血液中残存的毒素吸出体外……但卜校长的劝慰之言并没有能使麦泓安静下来，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两腿不停地抖动着，嘴里发出一串咿咿呀呀的叫声。卜侃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把镊子，试着将那只蚂蟥从她的小腿上夹出来，他的手颤抖得非常厉害，以至于他怎么也无法将蚂蟥夹住。她的那条白皙而修长的小腿上布满了一道道蓝色的血管，卜侃的手指一旦触摸到她那柔滑的绸缎般的肌肤，嗓子里就立即涌出一股咸咸的味道。等到他心慌意乱地将那条蚂蟥弄出来，卜校长的衣服都让汗水给浸湿了。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窗前一棵刺梨树的枝条在风中不断地抽打着窗纸。他感觉到淙淙的泻水在屋顶的瓦片上流淌，带给他一种想入非非的幻觉……卜侃从一只小瓶里取出一根酒精棉，帮助她擦了擦那处暗红色的伤口。一阵奇痒使麦泓咯咯地笑出声来，她的笑声使卜侃吓了一跳，随后，他也笑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镇外白居寺里的辨机和尚从廊下经过，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幕。卜侃正想出门向他解释几句，辨机和尚冲他诡秘地一笑，远远地走开了。

快要下课的时候，麦泓才姗姗而来。她一声不吭地绕过讲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双手拢了拢耳边湿漉漉的头发。不一会儿，卜侃又一次闻到了他所熟悉的那股檀香木的气味。

卜校长的目光有些躲躲闪闪，他不敢正眼朝麦泓那边看，哪怕只是偶尔的一瞥，也会在他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经久不息的旋涡。一想到自己已年过半百，还像一个年轻人那样容易激动，他不禁感到有些不道德。这种其实是毫无必要的自责助长了他的慌乱，他说话语无伦次，课文也讲得颠来倒去。他的这种反常的仪态不久就引起了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的警觉……

这天傍晚，卜侃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麦泓那副沉静而明朗的面容。晚春时节的梅雨如丝如织，使人魂飞杳杳，恹然若梦。他的家紧挨着镇上诊所，隔着一片槐树林和一带狭长的池塘与镇公所遥遥相望。卜侃走到家门口，看见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门前一株合欢树的花瓣已让风雨打落得干干净净。卜侃推了推门，发觉里面上了闩，这使得卜校长心里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他用力拍打着大门的铜环，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老婆的木拖声踢踢踏踏地朝这边传过来。

一个挑着水芹菜的农妇打门口经过，她朝卜侃飞快地瞟了一眼：“怎么啦，卜校长，又和老婆吵架啦？”

“哪能呢？”卜校长莞尔一笑，“内人正在洗澡。”

卜侃进了屋，就拿眼睛朝老婆的身后瞅，同时嘀咕了一句：

“大白天关着门干什么？”

谁知他老婆一听这话，火气比他还大：外边雨这么大，门不关，你想在家里开澡堂子啊？

卜侃没再吱声。他知道在这个倒霉的雨季，镇上的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卜侃将手里的那把雨伞递给妻子，自己径直来到后院撒尿。卜侃注意到，这些天每当他去小解的时候都会想起那首冼星海的《二月里来》，而且照例会哼上一两句：

二月里来呀好风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

卜校长唱了开头那两句，就不再往下唱了。他看见院中的积水里有两排脚印清晰可见，它绕过菜圃的竹篱，在围墙的门扉附近消失了。卜侃弯下身子细细察看，从脚印的尺码来看，有一排是男人的鞋子留下的，一想到老婆刚才开门时的异常神情，卜校长心头陡然一沉。

“今天有人来过吗？”卜侃回到屋里，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

老婆敲了敲脑壳：“我差一点忘了，今天早上倒是有人来过，不过他不是来找你的……”

“这么说，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啰！”卜侃酸溜溜地说。

“你的鼻子比狗还灵，”老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今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听见有人在敲后院的木栅栏门，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人站在门外。他没有打伞，浑身叫雨水淋了个透湿。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是城里一个私人侦探所的探员，来莘庄找褚少良……”

“探员？”卜侃心头一紧，“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老婆打了一个饱嗝，“他在屋里避了一会儿雨就走了。”

老婆的话让卜侃突然想起几天前的一件什么事来，他仿佛觉得这个侦探的出现与那件事有关，可是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在这个寂寞而漫长的雨季，人的记性也好像发了霉。

3

晌午的时候，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脸来，将天地衬得一片杏黄。雨仍在扑扑簌簌地下着。斜斜的雨幕在炽烈而温热的光线下带着毛茸茸的光边，给湖边那座深黛色的树林挂上了一道豁亮的幻影。这种晴雨相杂的天气在莘庄一带并不少见，可被淫雨围困达半月之久的莘庄居民宁愿将这缕雨季的缝隙中出现的阳光看成是天气转晴的征兆，他们纷纷走出家门，互相报告着雨季即将结束的消息。

褚少良坐在面临天井的一幢阁楼里，正沉浸在十天之后的婚礼将要带给他的安宁而祥和的喜悦之中。屋外的村篱中突然出现的阳光无疑增添了某种喜庆的气氛，它透过一扇猩红的窗格照进屋来，使房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光亮。

天井里汪了一层浊黄的淤水，几棵棉桃和天竺树有一半的树干浸泡在水中。屋檐下有一排漆成白色的鸽箱，几只灰鸽咕咕地叫着，将身体挪出箱外，在缤纷的阳光下晾晒着油亮的羽毛。

早在一个月前，褚家大院就在为大少爷未来的婚事做准备了。随着黄梅在青翠的叶脉中悄悄长熟，一场罕见的大雨也不期而至。幽居江南小镇的人几乎每年都要经历这场暮春时节的苦雨，但对于褚少良来说，漫长的雨季毕竟给酝酿之中的婚礼投上了一层阴郁不欢的气氛。他的母亲整天在抱怨家里的水蛭和油虫，抱怨屋子的各个角落散发出来的腐霉的气味，她曾不止一次地对褚少良说：“要是到了大礼的那天雨还没停，看来我们只能雇几条船去亲家接嫁妆了。”

今年的雨季如此冗长，褚少良除了每天在昏昏欲睡的倦意中等待天气转晴，几乎什么事也做不了，他的桌上还堆着一沓尚未发出去的喜帖和请柬。婚礼那天所请的客人除了本镇的一些亲戚、乡绅和官员之外，差不多有一半将来自外地。宾客的名单是他的父亲褚怀仁亲自拟定的，褚少良在这串长长的名单的末尾又加上了自己的故旧和同学。由于大雨几乎阻滞了莘庄通往外乡的道路，褚少良不免有些担心镇上的邮差会不会及时地将这些请柬和喜帖发往外地。

几个佣人正在天井里疏浚阴沟，一股难闻的腥臭扑面而来。褚少良走到窗前准备将窗户关上，他看见小妹的身影出现在天井边的回廊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她的脸颊上似乎还留着藤条的印记。她一边梳着头，一边懒洋洋地朝他招手。

“哥，家里来了一位客人，爹叫你下来一趟。”小妹说。

“晓得啦。”褚少良应了一声，随手将那扇窗户关上了。

他还有最后一批请帖没有写完，今天已经是四月五号，离婚礼举行的日子只有短短十天的时间了。看来今天无论如何要将这批请帖写完寄出去。书写请帖的任务本来可以由家中的账房一手承担，他平常做事谨慎细致，又写得一笔好字，但褚少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打发雨季的寂寥，就主动将这件事揽下来。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带给他想象之中的乐趣，相反到了后来它简直成了一个累赘。他一想到在那批已经发出的请帖之中，可能写错了某人的姓名和地址，心里就掠过一阵难言的忧虑。

当褚少良将那批请柬装入信封，冒着蒙蒙细雨朝镇上邮局走去的时候，他早已将刚才小妹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镇上的邮局像往常一样挤了不少人。这个邮局从它设立的那天起，一直就成了镇上的那些爱说闲话的人聚会的场所，他们互相交换着从镇子的各个角落探听来的新闻、隐私和谣传，然后稍加修改传播出去。即便是在不便出门的雨季，人们通常闲坐家中也能详尽地获悉镇子里发生的所有事件的细枝末节。

褚少良一踏进邮局的大门，就感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往常。围坐在邮局大厅长椅上的那些闲人，除了褚少良所熟悉的几位常客之外，还夹杂着几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一件什么事情，一看到褚少良进来，就全都默不做声了。褚少良隐约感觉到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事故意瞒着自己。他径直走到邮柜前，将那些大大小小的信封交给柜台里的一位小姐。令他吃惊的是，这位邮递员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看。昨天下午他来发信的时候，这个女人还冲他满脸堆笑，甚至在接信的同时，还故意摸了一下他的手背。褚少良直到现在还能回忆起他们肌肤相触时所留下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这使他想起莘庄小学的校长兼国文教员卜侃先生曾经跟他说起的一段话来：一个男人到了结婚的时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会变得美妙无比……

邮递员称了一下信件的重量，随手扔出来一堆邮票，然后就转过身和身后的一个男同事聊起天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褚少良心里说，女人生性就善变，碰上了倒霉的阴雨天，她们的心事就更难捉摸了。

褚少良这一次显得有些过于谨慎：他将请帖一张张从信封中抽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地址和日期，一切核对无误之后，才将邮件封上口，推入邮筒。

正当褚少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开邮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今天晚上每周一次的牌局。他担心镇公所的王秘书也许早被一周的梅雨搅得忘了这件事，就朝柜台的另一侧走了过去。

“先生，我要打个电话。”褚少良彬彬有礼地对一名接线生说道。

“你要哪里？”

“镇公所王秘书。”

接线生很快接通了电话。褚少良拿起话筒正要说话，他的肩头感到了一阵热乎乎的压力，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朝着他冷笑。

“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那个人对他说。

褚少良心头一乱，他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妙，原先混杂在人群中的几个陌生人同时站起身，朝他围拢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

中年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在褚少良的眼前晃了晃：“我们是莘庄保安司令部的，你被逮捕了。”

褚少良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同时拽了拽西装的领带：“长官，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吧？我是褚少良啊。”

那几个便衣彼此对望了一眼，显然没有听明白褚少良的话。

褚少良情急之中赶紧就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褚少良，褚怀仁老爷的大公子……”

没等他说完，一个戴着墨镜的人走到他的跟前，朝他脸上认认真真地打了两个耳光。

“妈拉个×！”戴墨镜的人胸有成竹地说，“老子抓的就是你。”

褚少良的眼镜被打落在地上。他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炙痛，从喉管里涌出来的一股血腥味使他忍不住直想呕吐。正在邮局大厅里闲聊的那帮镇上的居民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冷冰冰的目光看着他。

褚少良不安地警觉到，也许有一件异乎寻常的事在莘庄悄悄地发生了。难道是保安大队里出现了共产党？早在几天前，他的父亲褚怀仁就跟他谈起过，与莘庄相邻的永庄和大巷都闹起了村民暴动，暴民们打着杀富济贫的旗号，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它提醒褚少良，眼下的这场大雨很可能会使夏粮颗粒无收，到时候莘庄会不会……

诸少良被那伙人推推搡搡地带到门外，沿着镇上的一条碎砖铺成的街道朝保安司令部走去。他看见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那些人仿佛预先就知道了他要被捕的消息，打着雨伞在街口迎候着他的到来。对于那帮围观者来说，他们在目睹一场繁盛的婚礼仪式之前有幸观赏一下新郎被捕的场面，简直有些喜出望外。

莘庄的保安司令部设在湖边的一座废弃的旧园里。这里曾是江南一带颇负盛名的织绣大王谭运长的乡居别墅。褚少良被那伙人带到司令部的门前，他觉察到这里的气氛的确有些不同往昔。一些腰间别着手枪的便衣和军人从门廊下进进出出。摩托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一辆接着一辆在院外的林荫大道上驶过，溅起了一缕缕水线。

褚少良曾一再恳求便衣们让他给家中挂个电话，但他的建议每次都遭到了冷冷的拒绝。最后，他被带到了朝南的一间不大的空房里，这间潮湿阴暗的房间里积了一层齐踝深的雨水，上面还漂浮着几张沤烂的纸页，看上去简直像一座水牢。

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去了，褚少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过失，他们为何要将他带到这里。同样，他也不知道那伙人最终将如何处置他。

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芦苇滩，隔着这片芦苇丛和烟波浩渺的湖面，他能够看得见湖泊的对岸那一带灰蒙蒙的山峦、山谷里密布的银白色帐篷以及覆盖着帆布的炮群。如果日本人从海上进攻上海，那么这支隐伏在山野里的驻军将成为阻击日本军队的第二道防线。

大约在下午三点钟左右的时候，褚少良听到一阵趟水的脚步声越过花园朝这边传过来。不一会儿，镇公所的王秘书在一名军官的引领下来到这个房间的铁栅栏门前。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冲着褚少良矜持地笑了一下：“误会了，褚少良……”

军官有限的道歉使褚少良多少感到有些不快。今天下午所遭受的不白之冤显然不是这句客套话所能洗清的。他跟在王秘书的身后，经过那道半明半暗的长廊，走到屋外苍翠的草坪上。

“他们凭什么抓我？”褚少良迫不及待地问道。

“保安队抓人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王秘书自我解嘲般的反问了一句，“在这个倒霉的雨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还不清楚。”王秘书严肃地对他说，“有消息说，日本空军昨天夜里袭击了梅李。”

……

他们走到镇公所的边上，王秘书对褚少良一拱手：“我在镇公所还有件事没办完，恕不远送了。”

王秘书朝前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别忘了，今天晚上八点到你家打牌……”

4

镇长很快接到报告：今天早晨驾驶着一辆吉普车来到莘庄的那个外地人经查明是一个来自城里的私人侦探。

根据镇上的目击者所提供的情况，这个人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穿着考究的西服，手里还捏着一把袖珍手枪。尽管镇长本人由于偏头痛的折磨无意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但事情的发展根本就由不得他做主，镇公所接二连三地得到了有关这个人行踪的详密报告。这些盲目的告密者或盯梢者所描述的事实大相径庭，有些地方甚至还互相矛盾。镇长在综合所有的这些情况并做出自己的判断之前，必须考虑到镇民们的好奇心以及容易夸大事实的惯常习性，同时，他也必须兼顾天气的因素——持续半个多月的阴雨使镇上居民们的感觉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偏差。

最先看见侦探的是镇上白居寺的住持辨机和尚。他从清晨的睡梦中醒来就听到了吉普车引擎的嗡嗡声。由于白居寺在江南一带极具名望，辨机和尚将这个人看成是一个外地来的求香问佛者。他穿好衣服正准备亲自来迎接，这个年轻人已经从吉普车里钻了出来，他手里拎着那把手枪，围着汽车转了两圈，随后就锁上车门，绕过寺庙外的围墙朝镇子里走去。辨机和尚出于一种与他清心寡欲的形象不太相称的好奇心，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段，他发现这个侦探走到莘庄小学校长兼国文教员卜侃先生的院宅边突然停了下来，他先是对一根探出院墙外的杏树的花枝端详了片刻，随后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敲响了后院的木栅栏门扉……

辨机和尚的描述多少引起了镇长的一线警觉。卜侃是一个北方人，他是响应陶行知先生的倡导来莘庄创办实验小学的，因此在镇子里，他的身份最为复杂。他举止乖戾，自命清高，平常除了偶尔与褚怀仁的大公子下上一两盘棋外，很少与镇上居民们来往。

“这名侦探在卜侃校长家里待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卜侃的邻居，一位中年妇女接过辨机和尚的话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在院外的篱笆边挖沟排水，看见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进了卜校长的院子。那会儿，卜校长正在学校里上课。他老婆平常在镇子里就是有名的骚货，一瞅见男人上门就魂都没了。诸位想想，一男一女关在房子里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吗？何况外面还下着那么大的雨……”

这个女人所关心的显然不是侦探的身份以及他冒雨来到莘庄的目的，她的真正兴趣在于只有女人乐于纠缠其间的男女绯闻。尽管镇长不失时机地遏止了她的话头，她绘声绘色的讲述还是在镇公所里激起了一串笑声。

正在这个时候，镇公所的王秘书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出现在门外的树林里。他脸色阴郁地进了屋，径直来到镇长的跟前，在他的耳边悄声地说了些什么。镇长愣了一下，随后朝他摆了摆手。

接下来，莘庄药店的一名伙计提供了另外一些线索。这个身穿西服的侦探在晌午时分来到药店里。当时，阴沉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灿烂的阳光，可雨仍在不停地下着。伙计听见屋外沉寂多日的梅鸟在树篱间啾啾啼鸣。他正想出门晒晒太阳，与迎面而来的侦探撞了个满怀。这个侦探从他那里买了六盒人参，一对熊掌，两瓶虎骨绍酒，外加一只樟木漆盒。“就连白痴也不会相信，这个腰上别着手枪的侦探冒着大雨千里迢迢来到莘庄，仅仅是为了购买这些城里随处可见的药材。”伙计向镇长表达了这一疑惑之后，结束了他简略的汇报。

最后一个来到镇公所提供情况的是本镇染布作坊的一位老板。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那个正在莘庄小学读书的儿子，这个十多岁的男孩所表现出来的高度警惕使镇长大为欣慰。男孩的情报虽然与侦探的行踪无关，但也并非没有价值：在今天上午的第二节课上，校长卜侃的神色看上去非常紧张，他头发蓬乱，嘴唇发乌，讲话颠三倒四，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拿着课本的手不停地颤抖……

他的父亲补充说，如果是学校的其他教师出现这种情形，也许是睡眠不足或者身体不适所致，可卜校长是一个具有三十年教龄的教员，平常讲课一贯思路清晰，仪容整肃……这一次，他或许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侦探来到镇上的事情，而且他还去过卜校长的家，我想，犬子所提供的情况也许对镇长大人有些许作用……

老板说完，眼巴巴地瞅了镇长一眼。在镇长及时对他的热忱和警惕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之后，父子俩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镇公所。

镇长感到自己的脑子里塞满了一道道烂绳子，怎么也无法将混乱的思路理出一个头绪来：日本人空袭梅李，侦探的出现，卜侃，褚少良被抓……他扳起指头，一遍遍地数着从早晨到午后的这段时间里莘庄所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联系。

过了一会儿，镇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接过王秘书递过来的一块热毛巾，将它按在额头上，然后朝嘴里塞了几粒止痛片。

“王秘书，你拿我的名帖去一下保安司令部，让他们先将少良放出来。”镇长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门边的那把油布伞。

“您要去哪儿？”王秘书问道。

“我想到卜侃校长家去一趟。”

镇长来到卜校长家的时候，学校还没有放学。卜夫人正在堂屋里做针线，一见到镇长来访，卜夫人久雨缠绕的脸上立即呈现出一缕酡红色的光泽。她告诉镇长，自从这场梅雨降临的那天起，她还没有出过家门，身上都快长霉了。由于消化不良，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边打了好几个逆呃。

“可不是嘛，”镇长附和道，“自打雨季来临，我觉着每天都像是做梦似的……”

“该不会是桃花梦吧？”卜夫人嫣然一笑，“昨天晚上，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只蚂蟥钻进了裤管……”

尽管卜夫人所说的梦境或许是一种实情，但镇长还是能够觉察到她的话里有一种明显的挑逗意味。

雨水斜斜地从敞开的门扉中打进来，一股清新的青草芳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缕鸽子屎的气息。

这个来自外乡的女人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她的身段看上去依然像个姑娘。镇长注意到她的旗袍的分衩开得很高，丰润的大腿外侧裸露出一线白皙的肌肤。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镇长来一定有什么急事吧？”

“没什么事，”镇长说，“我打这儿路过，顺便进来避避雨。”

“我去将大门关上吧，”卜夫人轻声说，“要不然待一会儿，家里就会变成一片水塘了。”

“别关了，”镇长笑了起来，“卜校长等会儿回家，要是看见大门关着，还以为我们……”

也许是由于屋外的风雨声太大，卜夫人像是没有听清镇长的话，她径自走到门边，将大门掩上，插上了门闩。

屋里的光线陡然晦暗下来，镇长一度都看不见卜夫人的脸，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沁人心脾的果香使镇长不禁怦然心跳。

校长夫人回到原先的那张木椅上坐下，用镊子从针线盒里夹出一枚针来，然后往里穿线。棉线在雨天里受了潮，她怎么也无法将线头从针孔里穿进去。

“我来帮你穿吧。”镇长站起身来。

“你能行吗？”卜夫人冲着他笑了一下。

“再小的孔我也能穿进去。”镇长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你别吹牛，”校长夫人柔声细气地对他说，“我的这个针孔可有些特别……”

镇长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身旁，挨着她坐下。卜夫人已经开始发出微微的喘息。镇长没有从她手中接过针线，而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卜夫人的身体战栗了一下，随后将他的手移到了胸前。

“要×你就快×吧！”卜夫人低声催促道，“待一会儿，学校放了学，卜侃就该回来了。”

她的话使镇长吓了一跳。虽说镇长平常在莘庄也时常弄出一些风流韵事来，可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像她那样直截了当地说这种话。镇长在心里对自己说：卜侃，这件事你他娘的可不能怪我……

镇长和卜夫人走到卧房里，他刚刚来得及将她旗袍的下摆撩开来，就听见放学回家的卜校长在屋外叫门了。

“让他敲，别理他！”卜夫人心急火燎地对镇长说，“你先给我来几下再说。”

镇长毕竟是镇长，他没有理会女人的苦苦央求，很快从床上溜下来，开始穿起了衣服。

本来，在卜夫人打开屋门之前，镇长有足够的时间从后院溜掉，但情急之中的镇长显然有些慌不择路，他在屋里独自转悠了一阵，打开一只衣橱，一头钻了进去。卜夫人见状也只好将衣橱的门关上了。

一缕樟脑丸的气味使镇长忍不住直想打喷嚏，他听见卜夫人趿着木拖去堂屋开门。

“大白天关着门干什么？”镇长听见卜侃问了一句。

“外面雨这么大，门不关，你想在家里开洗澡堂啊？”

镇长听卜侃夫人这么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卜侃没再说什么，镇长听见他的脚步声朝后院走去。不一会儿，他就听见卜校长在后院唱起了那首冼星海的《二月里来》……

“今天有人来过吗？”卜侃回到屋里，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差一点忘了，今天早上倒是有人来过，不过，他不是来找你的。”

“这么说，他是从后院进来的啰？”卜侃酸溜溜地说。

“你的鼻子比狗还灵！”卜夫人说，“今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听见有人在敲后院的木栅栏门……”

镇长竖起了耳朵，他听见卜夫人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继续说道：“……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人站在门外。他没有打伞，浑身叫雨水淋了个透湿。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是城里一个私人侦探所的探员，来莘庄找褚少良……”

“探员？”卜侃自语了一声，“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卜夫人打了一个饱嗝，“他在屋里避了一会儿雨就走了。”

这个侦探去找褚少良做什么？镇长蜷缩在衣橱里感到有些茫然不解。不过，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再细想下去，仍然在抱怨今天看来已经流产的艳遇。狗日的卜侃，你要是晚回来一步，老子就抄了你的后路了……

“我的衣服也叫雨水给淋湿了，”卜侃说，“你去衣橱里找件衣服来给我换上。”

卜夫人仿佛愣了一下，随后她用一种戏谑般的语气对卜侃说：“我该去厨房做晚饭了，你自己去找吧。”

镇长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样的话。这场暮春的绵绵阴雨仿佛使镇上的每个人的行为都出现了反常。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如何应付眼下即将出现的荒唐局面，卜校长已经迅速地走进卧房，打开了橱门。

镇长笑嘻嘻地从橱里走了出来，冲着惊骇万状的卜侃说了一句：“你好，卜校长……”

5

到了上灯时分，白居寺的住持辨机和尚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佛堂给新来的僧人讲述佛经，他提着一盏灯笼，独自一人出了寺院的大门，朝镇上的私人诊所走去。

腹中一阵奇异的疼痛使他想起自己的痢疾已经持续三天了。他怀疑自己的肠子在雨天里早已长满了绿毛。灯笼的暗红色光影照亮了脚下淙淙跳跃的水流，远处的房舍和树木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当天空偶尔划过一道道闪电的时候，他才能看见镇外的那带灰蒙蒙的湖泊、高高吊起的渔网以及湖面上停泊的一艘艘舢板。

雨已经明显地小了下来。街巷里空空荡荡，阒寂无人。他平常所熟悉的街道到了细雨迷蒙的晚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两侧歪歪斜斜的槅栅和店铺在他眼前变得陌生而遥远。一股阴森森的冷风迎面吹来，使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似乎感觉到有一桩奇异的事正在镇上的某一个街角悄悄地发生。

在一年四季之中，唯有春天会带给人云飞雾绕的幻觉。对于每一个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来说，春天的夜晚总是在日复一日地酝酿邪念的欲望，使经年的苦苦修行为之毁于一旦。春天的气候变幻无常，一会儿阳光明媚，一会儿雨水涟涟，它使树木变得神秘，使人感觉的触须变得像蚕丝一样纤弱……

辨机和尚来到镇公所旁的一条长满了芦苇的池塘边上，他看见不远处的那幢祠堂里亮着灯光。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一对石狮浸在雨水中，一簇石榴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卜侃校长也许又在和褚怀仁的大公子下棋了。辨机和尚近来听说，卜校长被他老婆闹出的艳事弄得声名狼藉，他时常晚上不回家睡觉，在这幢凋敝的祠堂通宵读书，有时他也会找人去下盘棋，借此打发无聊的光阴。辨机和尚曾经打趣地对卜校长说，人世的苦难浩若尘沙，不如跳出红尘，遁入空门……

辨机和尚在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一阵女人的哭喊声穿过稠密的树林，在岑寂的夜空下隐隐传来。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侧耳谛听，随之而来的是雨打树叶的淅沥声和呜呜的风鸣。刚才那阵哭叫声听上去是那么熟悉，辨机和尚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面容姣好的女人的脸来，这些女人的身影在眼下枯寂的雨季，常常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的睡眠。

辨机和尚悄悄地吹灭了灯笼。尽管他不能肯定那个女人的哭声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他还是决定进去看个究竟。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祠堂。天井里的一株石楠散放着馥郁的香气，树旁是几张朽坏的木桌，上面落满了米黄色的花瓣。辨机和尚终于看清，那缕灯光是从卜侃校长的办公室里透出来的，它照亮了门外的那条空寂的长廊和屋檐上吊着的一个铃铛。

辨机悄悄地来到窗下。由于雨水的侵蚀，薄薄的窗纸有几处已经渍破，他只要稍稍踮起脚尖，便能看到房中的一切。

莘庄米行麦老板的女儿麦泓，此刻正被反剪着双手绑在屋里的一根木柱上，她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块抹布。今天早上才来到镇上的那名探员在一旁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麦泓徒劳无益的挣扎。

一阵难以遏止的激动使辨机和尚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看见莘庄小学的校长兼国文教员卜侃手里拿着一把咔嚓作响的剪刀走到麦泓的跟前，同时对侦探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别看她现在桀骜不驯，待一会儿我就会让她筋酥骨软。”

卜侃首先剪开的是麦泓胸前的对襟，一对肥硕的乳房滚落出来，卜侃用手托起其中的一只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它像木瓜一样沉甸甸的。”卜侃对侦探说。

接着，卜侃依次剪开了她的两只裤管。辨机和尚看见麦泓的左腿上有一处芝麻大的小红点，它好像是水虫或者蚂蟥叮咬后留下的痕迹。顺着那处红点往上，辨机终于看见了那簇供人取乐的灰黄毛丛。不一会儿，除了手臂和两腋之外，麦泓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暴露无遗了。

“我们的计划看来天衣无缝，”侦探得意地观察着眼前这具丰硕的少女躯体，“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在盼望着今天了。”

麦泓依然在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墙上的石灰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卜侃仍在小心翼翼地剪去残剩的衣服碎片。

“我们的计划得以成功，看来还要归功于江南一带的梅雨，”卜侃说，“雨季里连蚂蚁都在打瞌睡。”

卜侃很快就完成了卸去衣饰的任务，他看上去有些气喘。侦探从屏风旁的木桌上拿起一把剃刀，朝麦泓走了过去。

也许应该赶快离开这里，将这件事报告给镇长，辨机和尚心里想。如果日后镇长一旦获悉他知情不报，他的惩罚将会是十分严厉的。镇长是辨机和尚看着长大的，他之所以从一个捡破烂的小流氓一步步爬上镇长的高位，并统治莘庄达十余年之久，完全是依赖他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他当上镇长之后，在镇子里收买了至少一百名密探。辨机和尚是因为一册证明自己住持身份的度牒而沦为告密者的。在太平无事的年月，镇长照常发给饷银，可一有风吹草动，镇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在顷刻之间供列于他的案前。有一次，镇长对一名来莘庄视察的县督吹嘘说，在莘庄，所有的房子都是透明的，别说是共党，镇子上就是多了一根针也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就在辨机和尚考虑要不要离开祠堂将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报告镇长的时候，接下来出现的一幕使他觉得此举已毫无必要了，因为他看见镇长本人托着一只茶杯，嘴里叼着烟斗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啦？”镇长笑容可掬地走到麦泓的跟前，顺手在她的臀部拍了一下。

“一切顺利。”卜侃谦恭而诡秘地笑了一下。镇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手里的茶杯递给卜侃，随后卷了卷宽大的衣袖。辨机和尚吃惊地发现，镇长脸上的笑容突然隐没了，露出一副狰狞的面孔。他转过身朝着卜侃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侦探见状吓得连着倒退了几步，怔怔地看着他。

“你们这帮废物！”镇长冷笑了一下，“门外躲着一个和尚你们居然没有发现？！”

辨机和尚从阴暗的佛堂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觉得自己的裤子里黏糊糊的，嘴里流出的涎水弄湿了胸前的法袍。辨机和尚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今天下午他从镇公所回来后，就来到静修堂念经，窗外的雨声很快使他昏然入睡，不一会儿，他就将脑袋靠在香案上沉沉睡去。

新近入寺的几个和尚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辨机住持：“师傅，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失败了。”辨机和尚感叹道。

和尚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辨机和尚沮丧地补充说：“我在白居寺修行了三十多年，可刚才的梦境里还充满了如此卑俗的俗念，我一生的努力都白费了。”

6

五月四日的傍晚，小学校长卜侃在散课之后回到了办公室。音乐教师段小佛依旧站在窗口摆弄那只竹箫。悠扬的箫声使屋外飒飒作响的一阵急雨变得十分遥远。

卜侃发现木窗的窗纸已被雨水蚀破，南风夹带着雨丝和酸梅的气息飘进屋来，打湿了桌上的一堆讲义。卜侃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来，准备将窗户重新糊上。

卜侃似乎隐约记得，这张报纸是一个沦陷区的难友从东北带来的。报纸上登载着临汾被日本人攻陷的大幅新闻。在报纸的第四版上，有一则不到二千字的报道吸引了卜侃的视线。

根据一个未署名的记者的分析，日本人之所以在一夜之间攻下了临汾，是由于日本空军在早些时候对隐藏在临汾山区的二十九集团军进行了一次“灾难性的轰炸”。这次突袭事件的发生并非由于通常所谓的中国驻军的情报外漏所致，而完全是源于一个料想不到的意外：日本人的侦察机发现原先一直栖息在山区的一群白鹤突然不见了踪影，作战科进而怀疑，鸟类的大规模迁徙可能与中国军队正向那一带集结有关。日本人的轰炸显然是试探性的，但是却给中国守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不可思议……”卜侃自语道，“一群候鸟居然改变了战事的进程。”

“什么不可思议？”段小佛的箫声戛然而止。他朝校长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报纸，贪婪地看了起来。

“难以想象。”段小佛的脸上逐渐呈现出兴奋的光泽，“这年头可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不过，”卜校长说，“在春秋两季，鸟类的大规模迁徙纯属自然现象。它们的羽毛一旦觉察到空气的热度出现变化，也有可能改变栖息点……”

“人也一样。”段小佛附和道，“人要是遇上梅雨或者满月的夜晚，照样会想入非非……”

他们正聊着，褚少良推门走了进来。他是来找卜侃下棋的。段小佛赶紧将手里的报纸递给褚少良：“褚少爷，你看看这张报纸……”褚少良此刻正好像被一件麻烦事折磨着，他没有理会段小佛，在屋里的一张藤椅上颓丧地坐了下来。

“我要将报纸带回家给老婆看看。”段小佛从门边拿过一把黑雨伞，准备回家。他嘴里这么说，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如果我将这则报道改头换面通知镇公所的王秘书，这个小白脸也许会灵魂出窍……

段小佛走后，卜侃和褚少良照例在一只茶几上铺开棋盘，陷入了棋局之中。

下到第十六手，卜校长抬头看了褚少良一眼：“少良，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褚少良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一枚棋子掷入棋篓，“还不是那些倒霉的请柬。”

“请柬？”

“是这样，”褚少良解释说，“三天之前，我给城里的一家私人侦探所的同学寄去了一张请柬，让他本月十一号来莘庄参加我的婚礼……”

“这有什么问题呢？”

“我担心那张请帖的日期让我写错了，”褚少良说，“我很可能写成了五月五号。”

“五月五号，也就是明天……”卜校长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外雨中的一丛芭蕉树。

“这些日子的梅雨把一切都搅得乱糟糟的，”褚少良抱怨说，“城里的那位同学看来明天要白跑一趟了。”

公案

一个深秋的傍晚，禅师赵州在江南云游数月之后，带着一名童仆来到了镇江郊外的丹徒地方。

此地位属丘陵腹地，素有穷山恶水之名，远远望去，烟树浩茫，荒冢处处，风物景观与苏杭胜地果然不同。时惟深秋十月，天高云淡。树木凋落，所到之处隐约透出一派肃杀气象。

上灯时分，赵州和尚来到江边的一座旧园投宿。园中杂树丛生，鸟粪处处，有颓房数间，水井一眼。园内主人早已不知了去向，唯有井边的一簇修竹在风中摇曳。傍着断垣残篱，为这座枯寂的旧园带来了些许活气。

晚上，赵州和尚待童仆熟睡之后，独自一个来到园中井边打坐参禅。寒霜初降，月上东墙，风过竹喧，树影幢幢，寂静的花园于衰败之中倒也显出几分枯素景致。

约莫到了二更天的时候，赵州和尚在静修默想中突然觉察到有一股阴冷杀气向他袭来。他转过身去，看见花园的深处隐伏着一座倾圮的阁楼，风过窗动，似有人语，赵州的背脊一阵发凉：莫非阁楼中有人居住？云游途中所经历的一幕幕凶险之象在他眼前依次掠过。

赵州和尚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感觉，既然杀机已现，看来一场劫难已在所难免，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支蜡烛，带上宝剑，悄悄穿过竹林幽径，朝那幢晦冥的阁楼掩步而去。

阁楼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房中除了一张雕花大床，一个梳妆台，两把藤椅之外别无他物，这个房间原先也许是女眷的卧房，一股幽幽的薰香气息依稀可闻。

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镜，一本绢质的绣像小说。赵州和尚在梳妆台前刚刚坐下，那本绣像小书突然翻开一页，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动着它，书中所记，大抵是一些志怪异闻，读来倒叫人悚然而惧，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每当赵州读完一页，书纸便自动翻过，赵州和尚虽说屡历险境，道行深纯，但此刻也不免毛发倒竖，惊恐万状。

书中序篇，题为《一把铜尺》，所述故事如下：庆历四年，少女慧云买舟夜渡，去扬州的绍隆寺敬香求佛，她随身携带着一把普通的铜尺，船至江心，忽然狂风大作……当赵州读到月夜尸变一节时，蜡烛已将燃尽，一阵阴风吹来，烛光倏然而灭。赵州忽闻窗外风声鹤唳，江涛拍岸，人语喋喋，似在数里之外。

第二天，赵州和尚带着仆童照例在丹徒境内游历了一番，举目所见，皆无异趣，早早回园歇息，自不在话下。

这天晚上，赵州再次来到了那座隐伏杀机的阁楼里，绣像小书里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怪诞可怖。当他读到第七个故事时，不觉中单衣已为汗水浸透。这个故事题为《石榴园》，它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叙述的：

一个秀才从城里来到乡间，替他的姨妈看守石榴园，他来到那里的第一天，石榴园中就发生了一件怪事……

赵州和尚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这件怪事的来龙去脉，他的眼睛突然惊恐地睁大了，他看见梳妆台上的那面圆镜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来……恍惚中，赵州和尚觉得这个人不仅见过，而且还非常熟悉。

他怪叫了一声，正要拔剑，猛听得背后有人惊呼：

“师傅，是我。”

赵州转过身来，看见童仆正睡眼惺忪地倚门而立，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赵州似乎余悸未消。

“我一觉醒来，发现师傅已不在园中，便出来四下寻找……”

赵州和尚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州和尚与童仆在丹徒的这座废园中一住就是半月，渐渐已无归意，童仆看到师傅一连数日愁眉不展，面容忧悒，便向赵州询问其中的缘由。

赵州和尚悲叹一声，寂然说道：“看来，你的师傅已昏聩老朽啦……”

童仆正要说什么，赵州用手势制止了他，抬头遥望着星光明灭的夜空。

童仆注意到，在一带黑魃魃的屋脊上空，乌云正在渐渐散去，一弯新月破云而出，照亮了整个花园，月亮的出现引动了深巷里的一阵经久不息的狗吠。童仆曾经多次听师傅谈起过“群狗吠月”这则公案，可亲历这样的场景依然使他激动不已。

当他转过身来，师傅已忧容顿消，正朝他默然而笑。

“师傅何故发笑？”

赵州用手指了指园中那幢阁楼：“一天晚上，我在井边参禅。突然感到背后的那幢阁楼里弥漫了一股阴森的杀气，可我去了那里却发现阁楼里空无一人，我原以为我的神志已流荡失守，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股杀气是由梳妆台上的绣像小书所致……想不到书中文字竟然也有灵性……”

赵州和尚说罢朗声大笑，他的笑声深邃悠长，惊动了远山的飞鸟，达于十里之外。

相遇

在遥远的过去，布达拉宫的大祭司曾经作过这样一个预言：一九〇四年，也就是藏历的木龙年，西藏将会出现一场巨大的灾难。祭司曾在不同的场合详细地描述了这场灾难的性质，但没有指明它将来自何处。

一九〇三年的初夏，随着一支由英国人、印度的锡克人和廓尔喀人混编而成的入藏远征军沿着蒂斯塔河谷悄悄潜入甘宗坝，情势终于渐渐地明朗了。

1

由弗朗西斯科·荣赫鹏上校率领的这支远征军在抵达甘宗坝之前，除了高原反应和瓢泼大雨所造成的行军困难之外，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障碍。辽阔而岑寂的高原似乎在熟睡之中，传说中由牧羊人组成的藏族军队依然杳无踪迹。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荣赫鹏上校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冒险家。他从桑德赫斯特指挥学院毕业后，在印度的密拉特以及克什米尔地区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一八八六年秋天，他只身潜入中国腹地，足迹遍布东北平原、蒙古、新疆和昆仑山区。在荣赫鹏上校看来，他最终被任命为英国远征军的最高军事长官，完全是因为自己卓越的军事天才和丰富的山区经验。这一看法和印度的寇松总督的初衷大相径庭。当总督第一次见到荣赫鹏的时候，这位年轻军官的任性、鲁莽、急躁、不顾后果的性情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西藏那样一个神秘的地区作战，荣赫鹏无疑是指挥官最合适的人选。

远征军在甘宗坝的营地屯扎在平原上的一条黝黑发亮的小溪旁。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塔尔甘河谷，而耸立在远处的埃弗勒斯山峰似乎近在咫尺，银灰色的峰峦积雪叠嶂，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六月的初夏，正是这一带气候宜人、花卉盛开的时节。荣赫鹏上校坐在营帐中的一个树桩上，满面忧郁地和布雷瑟顿少校下着他们刚刚学会的厄尔鲁特棋。布雷瑟顿少校显得心不在焉。他不时转过身朝那片寂静的山谷张望，这种意味深长的窥望仿佛引动了荣赫鹏上校心中积存已久的焦虑。

部队在进入甘宗坝之后，就陷入了遥远无期的等待之中。寇松总督在最近的一封来信中暗示他，英国国会对于远征军是否应在近期内占领春丕，攻取江孜、向拉萨进军感到犹豫不决。这种犹豫和延宕是软弱无力和装腔作势的混合物，荣赫鹏上校担心，它会在战略上使英国军队处于不利地位，为西藏人大量集结军队争取时间。寇松总督在信的末尾告诫他，在中国以及西藏的谈判代表到达甘宗坝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轻举妄动。

塔尔甘河在山谷中静静地流淌。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长势不好的青稞地，荣赫鹏上校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英国士兵在河谷中模糊不清的身影。他们日复一日地在那里逡巡，采集化石、植物、蝴蝶和昆虫的标本。山谷里到处都是毛茛属植物和一簇簇杜鹃花，远远看上去，那些密密的花朵就像燃烧的煤块一样通红、灿烂。高原的风在山野里横吹着，除了溪流嚯嚯流淌的水声之外，四周笼罩着一种懒洋洋的寂静。

晌午时分，一个传教士模样的人骑着一匹西藏本地的矮种马，沿着河谷边缘的那条狭窄的小路，朝营地的方向慢慢走来。

这个人的到来使荣赫鹏和少校之间那盘索然无味的棋总算可以告一个段落了。上校很不耐烦地将一枚棋子扔进棋盘，同时站起身来。

“你瞧，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看上去是一个牧师。”布雷瑟顿说。

“就是几天前我们遇到过的那个苏格兰人。”

布雷瑟顿少校没有吱声。他的双眼满含忧虑，心事重重地看着旷野里教士的身影，仿佛教士的造访带来了某种神秘的危险。

布雷瑟顿是荣赫鹏上校青年时代的密友，荣赫鹏受命进入西藏的前夕，将他从遥远的加德满都调到自己的军团中，让他负责后勤和运输。布雷瑟顿生性耿直、忠于职守，是一位称职的军需官，但正如荣赫鹏上校后来认识到的那样，西藏这样一个地域，并非每个人都适合在这里生存，布雷瑟顿进入西藏的第一天就感到极度恐惧，连续不断的痢疾的折磨很快就使他形销骨立，喇嘛教寺庙的诵经之声总使他感到不安，他一连几次用一种可怕的语调对他的伙伴和保护人这样说道：“我们也许永远到不了拉萨。”

在晌午十点至午后一点之间，共有三个人先后造访了荣赫鹏上校的营地指挥所，他们分别是：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和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

在临近午餐的这段时间里同时会见三个人是不可能的。荣赫鹏上校凭着自己的直觉与兴趣，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中间的一位（即扎什伦布寺的住持）加以接见，而将另外两位悬搁在营帐外的荞麦地里。

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在营帐中一露面，就给荣赫鹏上校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身材清瘦，满脸皱纹，猩红的长袍空空荡荡。大住持显然不是作为官方的谈判代表而是以私人劝说者的面目出现的。他彬彬有礼的举止和宽厚的外表与僧侣的身份极为相称，令荣赫鹏上校感到吃惊的是，这位身处城堡迷宫的喇嘛精通汉话和英语。

他们最初的谈话巧妙地绕开了侵略、占领等一系列敏感的字眼。由此可见，大住持对时下流行的外交策略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从宗教习俗、医学谈到巫术和神迹，最后在哲学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荣赫鹏上校早年粗涉过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的著作，因此，他有足够的哲学常识和喇嘛进行周旋。

在他们不到两个小时的谈话中，双方为地球是否是圆的这样一个问题颇费了一些口舌。不管怎么说，这次会见毕竟还是令人愉快的，尤其是大住持的许多荒诞而古怪的言论和见解在荣赫鹏的记忆中不知不觉地扎下根来。

在营地外的荞麦地里，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与苏格兰传教士的见面则多少显得有些不尴不尬。

何文钦肩负着大清帝国的使命千里迢迢来见荣赫鹏，而后者则莫名其妙地将其拒之门外，让他和一名传教士待在一起。从何文钦和约翰·纽曼见面时的情形来看，两人以前不仅见过面，而且还相当熟悉。另外，也许还存在着一些鲜为人知的过节。

传教士满面笑容地走向何文钦，伸开双臂做出一副想要拥抱他的样子。何文钦却在荞麦地里连连后退。

许多英国军官在营帐外不明所以地目睹了一切，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在开阔的荞麦地里究竟谈了些什么。传教士似乎对何文钦先生身上穿着的丝绸长袍颇感兴趣，当他终于靠近何文钦之后，便立即掀起长袍的一角，用手指捻了捻。这一过于亲昵的举动，无论在中国还是英国的传统礼节中，都是有失检点的。

2

大住持从荣赫鹏上校的营帐内出来，正是阳光普照的午后。他没有立即返回坐落在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而是走在了另外一条路上。由于长年经受高原冷风的抽打和强烈的日晒，他的脸庞干枯得像一张羊皮。

当他的马缓缓跑下塔尔甘河谷，大住持看见了苏格兰传教士沿着河床踽踽独行的身影。原先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位中国官员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约翰·纽曼来到甘宗坝并非为了会见荣赫鹏，他的真正意图在于等待何文钦先生。荣赫鹏上校拒绝会见一切来自中国的谈判代表，使这位清朝官员黯然神伤。他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甘宗坝，独自一人返回苍南的中国村。

传教士的马走得很慢，大住持不一会儿就撵上了他。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沿着棕红色的河谷，在炽烈的光线下走成了单行。

夏季的风越过山脊，朝这边吹过来，挟裹着一股冰雪的凉意。鹊鸭和雪鸽在树篱间啁啾，瀑布的泻水在附近的一个山涧中发出单调而遥远的喧响。

也许是为了排解眼前的这种慵懒的寂寞，大住持试探性地和传教士开始了交谈，在不着边际的闲聊中，大住持一直紧锁眉头，心事重重。

荣赫鹏上校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尽管他对藏传佛教并不反感（甚至还略带谨慎的好奇心），但他的傲慢和冷漠使人难以接近。大住持不仅没有刺探出任何有用的情报，甚至，原先计划中劝阻英国人向拉萨挺进的建议始终没有机会向上校提出来。看来，有些话并非想说就能说出口。另外，来自拉萨方面的判断与事实大有出入，英国人似乎已经做好了深入西藏腹地的所有准备，他们占领圣地拉萨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日暮时分，一座红白相间的巍峨城堡出现在视线之中，大住持拽住了马头。出于告别时必要的礼节，大住持向苏格兰传教士发出了同宿城堡的邀请（纯属客套），约翰·纽曼心里想的是婉言谢绝，而口头上却立即应承下来——这说明，要约束住自己的言行是多么的不易。

这样一来，这件事至少导致了两个后果：从长远的时间来看，它引发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而在眼下，基督教传教士和西藏大喇嘛即将同宿一处，使两个人都感到心情紧张。

这座东方式的城堡建造在平原上的一个山包上。它是一座杂乱无章的六层楼建筑。城堡的前后各有一个院落，院落外的场地上拴着七八匹藏种马，一排排渡鸦栖息在檐墙上，它们嘁嘁喳喳地叫唤着。城堡左侧不远处的一片山坳里，有一幢尼姑庵。一些尼姑排着队到河边去汲水。

在过去的几年中，约翰·纽曼从未获准进入真正意义上的藏式城堡，因此，他想好好利用一下今天的这个机会。黑夜来临的时候，他们在膳房匆匆吃过一些糌粑和青稞酒之后，传教士便向大住持提出了参观城堡的要求。大住持略略思索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很快，一位年幼的仆童给他们拿来了一盏酥油灯。

顺着石砌的台阶朝上走，这座晦暗幽冥的建筑迷宫便依次呈现在传教士的眼前。在这座城堡的第二层，约翰·纽曼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旧式武器的仓库。房间和过道里堆满了干草、黑色的火药、生锈的头盔、盾牌、胸铠和火绳枪。这些物品作为旧时代的遗迹，多已废弃不用，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而镶嵌在壁龛里的一排排转经筒由于不时受到人手的触摸却显得熠熠发亮。

月光从墙洞的雉堞中照射进来，将大住持的脸衬得蓝幽幽的。这种光亮使约翰·纽曼周身掠过一阵冰凉的寒气。

约翰·纽曼似乎感觉到，在这种情形之下，争执两种宗教的优劣是极为不利的（在过去，他把和喇嘛之间的这类争执看成是自己神圣职责的一个部分）。但是，既然大住持已经挑起了话头，他出于礼貌，也只能勉强地加以必要的答复、论辩和修正。

“其实，我们从来就没有认为你们的基督教存在着什么缺陷。”大住持带领传教士来到五楼的一间藏经室之后，这样说道，“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派人去苏格兰或者伦敦传教。所有的宗教都具有相似的性质，却产生出迥然不同的习俗。比如，你们总是用‘肮脏’一词来形容藏人的仪表，的确，我们平时很少洗澡，和你们西方人坐在澡盆里扑打水花的方式不同的是，西藏人习惯于在洁净的风中沐浴。这就好比给人治病，汉族人用的方法是捏一捏病人的手腕，你们是用一只铁皮圆块在病人的胸部滑来滑去；而在西藏，一个人是否有病，要根据他在一只木桶里小便的声音来决定……”

“你说得不错，”传教士附和道，“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始终不明白，你们信仰佛陀，但如何知道佛陀的确存在，存在于何处，又以怎样的方式了解尘世的苦难呢？”

“在基督教里，你们凭什么知道耶稣的存在？”大住持反问道。

“依靠神迹。”约翰·纽曼答道。

“什么神迹？”

“比方说，按照《圣经》里的记载，先知将一条爬行的蛇变成一条僵硬的拐杖……”

“这只不过是一种魔术而已，”大住持打断了他的话，温和地笑了笑，“在克什米尔、印度和西藏，很多流浪艺人都精通这一技艺……”

约翰·纽曼的脸由于羞耻和激怒而变红了，他正想进行严厉的驳斥，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神秘的语调悄悄地对他说：“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在那盏飘忽不定的灯光的指引下，约翰·纽曼跟在大住持的身后，朝楼下走去。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被烟炱熏黑的狭长甬道和几间密室，最后来到了城堡后部的一处幽僻的小院之中。

“你看那是什么？”大住持用手指了指院落里一棵树木。

“一棵树。”

“你走近它，仔细看看。”大住持将手里的酥油灯递给他。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棵树初见之下和其他的树木并无两样。树冠蓬乱，枝蔓芜杂，沉甸甸的树枝伸到了围墙之外。传教士并不知道它的种属，但是风过叶动的奇异声响使他意识到它的确与众不同。

约翰·纽曼提着灯渐渐地靠近它，很快就被自己看到的情形震慑住了。因为在这棵树的每一个叶片上都有一个轮廓清晰、栩栩如生的佛教人物。树叶苍翠墨绿，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

“你可以用手摸一摸那些叶片。”大住持在黑暗中对他说。约翰·纽曼在仔细地观察了那些泛满露珠的叶片之后，伸手剥下了一块树皮，新皮上再度呈现出一个欢喜佛的佛像。

“这就是胡克神父曾经提到过的那种神树吗？”

大住持点一点头。

约翰·纽曼从一本书籍中曾经读到，一八八四年，法国人胡克神父在青海塔尔寺的山脚下也曾看到过类似的情景。

“在西藏，这样的树木一共有多少棵？”传教士问道。

“至少有两千棵，”大住持对他说，“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棵之外，它们大都不为人知。”

“我可以摘下一片叶子带走吗？”

大住持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个夜晚的后半夜，大住持和传教士是在城堡顶端的露天平台上度过的。一面英国国旗在墙垛上哗啦啦地响着，这面旗帜作为英国人曾经占领城堡的标志，使他们的谈话又不知不觉地过渡到英国军队入侵西藏这件事情上来。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英国人进军拉萨。”约翰·纽曼提醒大住持。

“什么办法？”

“绑架荣赫鹏。”

他们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在拂晓的冷风中，传教士看见尼姑庵中的一些妇女跪在河边的树林中洗涤藏毯，她们用藏话高声谈论着什么，无拘无束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3

由于天气原因，英国远征军原定在圣诞节前夕对古鲁——吐纳一线发动进攻的计划不得不推迟到第二年的春天。

一九〇四年一月十六日，荣赫鹏上校的二十三工兵团推进到了古鲁峡谷的前沿，与此同时，规模庞大的藏军已经抢先占领了峡谷上所有的制高点。古鲁峡谷是江孜的门户，而夺取江孜城堡将是英国人进入拉萨的首要目标。

连日来，荣赫鹏上校遇到了进藏以来最大的难题。一方面，恶劣的自然气候使士兵们的缺氧反应日益加剧，肺炎和干咳在军营中肆虐，荣赫鹏担心，这种情形如果再持续两到三周，本来就很薄弱的后勤运输线将无法给士兵提供足够的粮食；另一方面，国会方面依然在敦促荣赫鹏上校竭尽全力设法和西藏人谈判，这不免给人造成一个错觉：筹备两年之久的远征军历经艰险、翻山越岭来到西藏并非为了军事上的征服，而只是外交上的一次小小的尝试。这一点是上校难以忍受的。

一月十七日，荣赫鹏上校决定直接和西藏军的首领进行交涉。如果藏族军队不在五小时之内撤离古鲁峡谷，他将不顾来自国内的阻挠，给那些沉浸在喇嘛教义中洋洋自得的西藏人以及他们的匹夫之勇以必要的教训。

荣赫鹏上校与藏军首领拉萨代本的会谈是在古鲁峡谷的沙地上举行的。他们匍匐在一条藏式卡垫上，通过蹩脚翻译的传述极为艰难地进行了交谈。拉萨代本的固执和自信使荣赫鹏上校大为恼怒。他坚持提出，如果英国人不在近期内撤离到亚东以南的山区，那么“大地会突然开裂”、“世界将彻底毁灭”。随后，这位爱国心切的代本对即将发生的灾难做了一番冗长的描述。

荣赫鹏显然认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某种伤害。他将翻译拉到一旁：“告诉那个西藏人，世界是安拉的，大地是帕夏的，天空是喇嘛的，但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由英国人来统治。”

谈判就这样结束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荣赫鹏上校和布雷瑟顿少校蜷缩在临时指挥所的营帐内，目送着一支由一百名英国人和三百名印度人组成的突击队进入幽深的峡谷。

上校的想法是这样的：随着英军的马队进入峡谷的深处，那支由火绳枪和原始弓箭武装起来的藏族军队不会无动于衷。一旦他们首先开弓放箭，藏军的侧翼将会遭到马克沁机枪分队的有力攻击。在第一场战事行将展开的前夕，荣赫鹏上校神情肃穆，面容忧郁，站在他身旁的布雷瑟顿少校由于过于激动，身体不住地战栗。他们无法预料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十分遗憾的是，西藏人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们静静地目睹着英国军队走入峡谷，始终未放一枪一弹。

担任挑衅任务的突击队在峡谷中兀自转悠了一阵，一无所获地按原路又退了回来。荣赫鹏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不假思索地下达了第二道指令：他命令突击队攀上峡谷，“像伦敦警察在特拉法尔加广场驱散示威人群一样将西藏人赶跑。”

黄昏时分，灾难终于发生了。

西藏人在一片混乱之中，乱哄哄地你推我搡。他们既没有得到撤退的命令，也没有听到抵抗的信号。当英国士兵冲上峡谷，要他们缴械的时候，那些藏军一边低声地抱怨着，一边很不情愿地被解除了武装。

来自拉萨的代本被眼下这种令人耻辱的突发事件深深地激怒了，同时，他感到战争已经将自己冷落在一边。他怒不可遏地大叫了一声，抄起自己的连发手枪朝一名英国士兵的下巴狠狠地敲了一下。

藏军代本和官兵在这场挑战事件中表现出来的善良、克制和忍让使英国的战地记者深受感染。但是，他们已经无法阻止全副武装的英国军队对“那些天真淳朴的牧羊人”进行残忍的杀戮。

当藏军像羊群一样涌下峡谷山坡的时候，他们遭到两挺马克沁机枪和近三百支步枪的扫射。

在猛烈的枪击声中，西藏军队以令人不解的缓慢速度朝树林中散逃。布雷瑟顿少校一连几次提醒荣赫鹏：对于那些手无寸铁的藏军进行盲目的扫射，显然违背了进军西藏的根本宗旨。荣赫鹏上校冷笑了一下，点上了一支雪茄。

“这样一来，战争才像那么回事。”荣赫鹏上校不紧不慢地说，“战争毕竟是战争，而不是中国式的推拿游戏。尸体和鲜血会使士兵们兴奋起来，同时也可以使我们入藏以来沉闷、紧张的神经系统松弛一下。”

过了一会儿，荣赫鹏上校不无遗憾地说：“目前的状况的确很糟，藏军毫无还击之力，如果有必要，我愿意给西藏人配备现代的英式武器，以便两军能够在峡谷外开阔的平原上重新来一次真正的搏杀。”

一月二十日的中午，荣赫鹏上校率领他的英国军团穿过古鲁峡谷，浩浩荡荡地朝江孜进发。

上校骑着一匹高大的印度种马，在缤纷阳光的照耀下昏昏入睡。在行军途中，沿途的冰川河谷、森林沼泽看上去就像油画一样虚假。这一带的风物景观与瑞士山区颇为相像，洁净艳丽、阒寂无声。

来自英国国内的抨击并没破坏荣赫鹏上校赏心悦目的良好心境。对于那场刚刚结束的古鲁之战，议会的评论是意料之中的，他们指责英国军队在古鲁对淳朴的藏民展开了大屠杀。而《笨拙》画报的第一篇文章则以反讽的口吻这样写道：“我们深为遗憾地得知，西藏人在古鲁对我们的士兵发动了突然袭击，其灾难性的后果是，他们严重地损坏了军官们拍摄的风光照片……”

对于弗朗西斯科·荣赫鹏上校来说，现在，只有一件事真正牵动着他的内心。他梦寐以求渴望见到的圣地拉萨就在几百公里之外，除了一百多年前的托马斯·曼宁，他将是进入拉萨的第一个英国人。昨天晚上，他躺在古鲁河畔的营帐内，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梦。在梦中他看见一个高大迷人的藏族妇女站立在纳木错湖边，她猩红的头饰和繁复的袍服为一阵清风所吹散，显露出秀美的胴体。

在漫长的行军途中，空气中到处都散发着树木清冽的芳香，藏红花和雪莲开遍了山谷，雪山下苍翠的灌木林和针松像锦缎一般绵延，玛尼石堆和佛塔随处可见。

与此同时，荣赫鹏上校所无法预料的某种危险也正在悄悄地酝酿之中。在他向江孜进军的同一时刻，一支由一千六百名康巴人组成的藏兵突击队正星夜兼程朝藏南的日喀则汇集。按照扎什伦布寺大住持的秘密指令（它最早源于苏格兰传教士的即兴发明），这支突击部队将悄悄地潜入江孜，以便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向英国远征军的指挥中枢——荣赫鹏上校的指挥所发动突袭。

4

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离开帕里城堡之后，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来到了气候湿润的贡巴拉山区。

站在贡巴拉山的山脊上，约翰·纽曼能够看见山下散落的破败的村庄。那些简易的木房歪歪斜斜地搭建在树林中，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坍塌的鸟巢。在村庄东南部的一条小河边，矗立着一幢石砌的院落，仿佛明代风格的仿古建筑，它便是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先生的住宅。

何文钦居住的这座村落位于江孜以东大约七十里左右的丛林地带。这个名叫苍南的村庄终年少见阳光，但充沛的降雨却使这一带的木莓、樱桃和茶藨子属植物长势茂盛。

十一年前，昔日运河航道上大清帝国的押粮官开始了他半降职半流放的漫漫旅途。他在甘肃的察冈和青海的玉树做了短暂的停留之后，终于在一八九三年秋天抵达西藏。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地理概念的变化，古城扬州的画舫珠帘在他的记忆中日渐遥远。他像一只急于返回花蕊深处的甲虫，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皇帝陛下的诏书，渴望重新回到二十四桥迷蒙的月色中去。

何文钦的宅院离苍南的温泉很近。每天中午，他都能看见一些藏族人和外地来的商人与香客去温泉洗澡。那些天性开朗的妇女脸上涂满了油脂和动物的干血，如果不是经过泉水的洗濯，他也许永远也无法发现这些女人天然的秀美。苍南地区的西藏人非常懂得享受，他们深知泉水中的铁质和硫黄对健康的作用，如果泉水不太热，他们就点燃干马粪将石块烧烫，然后将石块投入水中。因此，在何文钦住宅的四周，整天都弥漫着一股股淡淡的粪味。

一天早晨，何文钦在熟睡中被屋外的喧嚷之声惊醒了。站在卧室的西窗下，他看见一个外国人正在温泉附近给藏人表演魔术。家中的女仆告诉他，这个外国人已经在苍南盘桓了数月之久，他会的魔术像石榴的种子一样多。

何文钦吩咐女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将这位外国佬请到家中，让他把所有的魔术都表演一遍。

当天傍晚，那位身穿黑色长袍、头戴草编毡帽的外国人跟在女仆的身后来到了何文钦的院子里。这就是驻藏官员何文钦和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的第一次见面。

由于何文钦对基督教一无所知，他在想象中将约翰·纽曼看成是一个流落异乡、靠表演魔术为生的印度香客。这一次，约翰·纽曼随身带来了一些黑色的金属仪器。他耐心、谦卑、一丝不苟的表演很快就赢得了女仆的满心欢喜，但何文钦并未对这些离奇的现象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最后，约翰·纽曼让何文钦见识了两件珍贵的物品：照相机和高倍显微镜。按照约翰·纽曼的说明，前者可以将人的面目固定在纸上而对人体毫无伤害，后者则可以使地图上的线脉迅速变粗。何文钦摇了摇头，表示他无法相信这种离奇的说法。为此，约翰·纽曼当场做了表演，他伸手从地上捉起一只虱子，将它置于显微镜的镜片之下，当何文钦看到那只虱子在镜片下突然变成一只老鼠的时候，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何文钦向传教士坦率地说明了自己在那一瞬间的真实感受：

“我一度以为时间出了问题。”

约翰·纽曼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早在几十年前，他就跟随耶稣会传教团在中国的长江流域开始了传教生涯。他曾在古城江宁、扬州一带待过很长的时间。他的这一经历引发了他与何文钦之间永不厌倦的话题：

尽管传教士和何文钦很快就开始了密友般的交往，但是他们之间的往来并非总是令人愉快的。在何文钦看来，约翰·纽曼对他表现出来的过分的热情和亲昵之举（比如拥抱之类）往往使人心慌意乱。尤其是当传教士不断恳请他加入基督教会时，何文钦更是满心不悦。出于初见之下的礼节，他没有一口拒绝。

一九〇三年，随着英国远征军突然侵入中国西南高原，国难当头的危机使何文钦与苏格兰人之间的友谊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约翰·纽曼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藏种马缓缓来到了何文钦先生的住宅前。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簇青翠的橘树挂满了果实，在风中摇荡。院子的矮墙上爬满了藤蔓，一道经幡纯粹作为装饰从天井中斜穿而过。

女仆告诉他，何文钦先生正在午睡，如果没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在书房等候。女仆的语调冷冰冰的，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约翰·纽曼联想到他在甘宗坝与何文钦不欢而散的会面，一种淡淡的忧郁很快缠上了他。

传教士朝院门走来的时候，何文钦在后院并未睡着，他透过一扇木格子窗和两道飘满流苏的门洞看到了他委顿的身影。不过，他不愿意立刻起床与他见面。

几天前，他遵照驻藏大臣的旨意前往甘宗坝，准备与英国远征军的荣赫鹏上校举行会谈。如果他能够阻止或者延缓英国人向拉萨挺进的步伐，拉萨的驻藏大臣将保证他在一年内回内地供职。可是，甘宗坝之行的结果是令人沮丧的。那位傲慢、自负的上校竟然以他“官阶太低”为由，拒绝与他会面。

自从英国人的军队出现在古鲁河谷的那时起，他曾经屡次写信给驻藏大臣，建议朝廷尽快从青海发兵，以便在英国人进入拉萨之前，在江孜平原和英军展开决战。他的建议立刻遭到了驻藏大臣的严词批驳。这件事从一个侧面引发了何文钦一连串不祥的猜测：古老帝国本身似乎也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祸乱，原先驻防在青海、四川的军队纷纷内调便是明证。看来，朝廷对西南边陲的统辖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国势的倾颓与个人际遇的乖戾是一致的。每当牦牛商队经过苍南，西去印度和锡金，一种不可遏制的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他时常梦见淮扬城外的舟楫桅顶，幽深的街巷，一夜风雨送来桂子的芳香。清晨醒来的时候，竟然泪流满面。

傍晚，传教士约翰·纽曼像往常一样笑容可掬地来到客厅里。他看见何文钦先生脸色阴郁地站在一幅地图前，正用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你们的人已经占领了江孜。”何文钦对他说道。

“我们的人？”传教士支吾了一声。他感觉到何文钦先生语调冷漠，心事重重。

“他们在古鲁河谷杀死了一千多名西藏人。”何文钦依然背对着他。

“何先生尽可放心，”约翰·纽曼朝他走了过来，“英国人永远也到不了拉萨。”

“为什么？”

约翰·纽曼正要说些什么，一名穆斯林装束的尼泊尔香客走了进来。他的怀里夹着一个青布包裹。

尼泊尔香客将布包递给何文钦，随后一声不吭地躬身退了出去。

“布包里面是什么东西？”传教士问了一句。

何文钦没有回答，他将布包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那是一支簇新的德式手枪。

何文钦熟练地将一发子弹嵌入枪膛，然后转动了一下膛肚，将枪口对着约翰·纽曼。

“何先生，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传教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笑容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了。

何文钦面容沉静，但瞳仁中迸射出一股迷乱的浮光：“如果你们的基督在天有灵，他会在冥冥之中保佑你的。”

随后，他扣动了扳机。

约翰·纽曼双手遮住面部，像是试图挡住眼前耀眼的光线。

“何先生！”他叫道。

何文钦不紧不慢地打了第二枪，仍然是空膛。他失望地看了看这支手枪，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搁在了桌上。

传教士早已大汗淋漓，他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着，泪水溢出了眼眶。他惊魂未定地站在屋子中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阵，他仿佛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这位传教士用一种怪声怪气的语调对何文钦喊道：“何先生，我对你的恶作剧一点也不欣赏，一点也不！”

何文钦莞尔一笑，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5

英国远征军在古鲁河谷对藏军的攻击事件很快就传到了藏南的扎什伦布寺。一名转经归来的年轻的喇嘛告诉大住持：“根据江孜牧羊人的报告，英国军队在古鲁河谷大约杀死了数十名西藏人。”

两天之后，更为详细的消息由一名朝圣者带到了日喀则。在那场残酷的袭击事件之后，江孜一带的牧民一共在碎石遍地的草丛中发现了三百二十一具藏军的尸体（处理这些尸体给江孜地区仅有的两名天葬师带来了空前的难题）。更多的被俘藏军下落不明。

这一消息使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极为震惊。虽然大住持在心里对它早有预见，但事情一旦发生，这位一向善于自我克制的大喇嘛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英国人穿过古鲁河谷、挺进江孜的传闻接踵而至，它迫使大住持将绑架荣赫鹏上校的行动计划大大地提前了。

一千二百名康巴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汇集到了日喀则，这些人是临时从东南山区的牧羊人中招募来的，他们身材高大，面色茶红，头上戴着盘成箍结的红布帽。

大住持在扎什伦布寺外的一条大路旁接见了他们，并且按照这一带古老的宗教礼仪为他们逐一摸了顶。

按照大住持的命令，这些康巴人组成的突击部队必须在五月三日之前赶到江孜，在五月四日的午夜对英军指挥部所在地发动攻击。进攻一旦得手，他们将挟持荣赫鹏上校进入羊卓雍湖畔的森林中等待下一道命令。负责指挥这场攻击战的康巴人首领和大住持坐在路旁的沙地上，他们极为详尽地讨论了这一行动计划的种种枝节和补救措施。最后，年轻的康巴人首领向大住持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可是，我们凭什么来辨认我们要抓的那个人？”

“噢，我差一点忘了。”大住持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硬纸片递给他。

这是一张荣赫鹏上校的照片，它是那位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在几个月前送给大住持的。

首领接过照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照片上的这个人面容清瘦，嘴角留着一簇浓密的胡须，肩章、胸徽清晰可见，看上去像真人那样栩栩如生。康巴人的首领朝照片瞥了一眼，立刻将它丢在地上，仿佛它像炭火一样烫手。

“你不用害怕，”大住持温和地对他说，“这既不是纸镜，也不是魔鬼，它是银版相片，这种技术是不久前的一位法国人发明的。”

突击部队是在四月二十五日的拂晓从日喀则出发的。大住持一直将他们送出了两道山口。这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一条细如羊肠的山路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大住持将康巴人的首领带到了路旁的一条湍急的河流边。

“这条山路直通江孜，”大住持神情肃穆地嘱咐他，“一旦你们突袭成功，你就在这条江孜河中放下一根圆木，将你头上的红箍带绑在上边，这样，水流会将你们的吉祥带到我这里。”

康巴人的首领点了点头。

在告别的时候，首领忧虑重重地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有些迟疑不决地问道：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

“我是说，万一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我们怎样给你发信号呢？”

大住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怔住了。他想了想，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答道：

“你们是不会失败的。”

康巴人的队伍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消失之后，大住持没有返回扎什伦布寺，而是在那条河道上的一座木桥上坐了下来。他像一个瑜伽师那样盘腿静坐，始终保持着同一种姿势。

短短几个月来，纷乱的战事使大住持经历了一生中最不平常的一段时光。他独自决定对江孜的袭击计划并没有向拉萨方面做出禀报，他担心，他的禀报会在拉萨引起不必要的争议，从而会使这一本来就十分脆弱的行动计划流产。即使拉萨方面批准这一计划，消息也将会泄漏出去，使英国人加强防备。未来的袭击事件使大住持更深地卷入了他平常一向厌恶的军事与政治，他无法知晓，冥冥之中的神祇是否会给他的突击部队提供庇护。既然佛祖对于英国人在古鲁河谷的屠杀缄默不语，那么，五月四日午夜的袭击也难免事与愿违。他多年来潜心修行所获得的和谐宁静的内心仿佛一下子被搅乱了，很多问题的复杂程度早已远远地超出了自己想象力的范围。不过，对江孜的突袭如能阻止英国人进入圣地拉萨，这一冒险举动无论如何还是值得的。

河水静谧地无声地流淌着，水流荡涤着河道两岸的浮草，在桥桩四周形成一轮一轮的涡圈。乳白色的毛茛花和委陵菜花开遍了山野。

河道的对岸是一座不大的藏族村落。那些低矮、黑色的房顶上堆满了干草，一朵朵洁白的云彩在房舍上空压得很低。五颜六色的经幡像网络一样将房舍连接起来，从一家到另一家。有些经幡和布条甚至一直穿过树林，绵延到河边的桥头。又肥又大的一群渡鸦栖息在墙上，还有无数叽叽喳喳的山雀在树林深处啁鸣不已。

晌午时分，大住持看见几个妇女从他身边的木桥上侧身而过，她们背上背着藤篓，里面装着干马粪以及刚刚从山上采集来的冰块。巨大的冰块在背篓里钻石一样闪闪发光。这些妇女一边往村里走，一边不时回头朝他张望，同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这一天的傍晚，村中的妇女再一次出现在河边，她们给大住持送来了一些牛肉、糌粑、青稞酒和一条御寒的藏毯，为了不打扰大住持的静修，她们将那些物品放在桥头，就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大住持像尊岩石一样默坐在桥头，冰凉的冷风吹拂着他的面庞，深夜的降霜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对那些食物和藏毯一直无动于衷。到了第二天早上，食物又源源不断地送来，她们拿走了前一夜的，换上了新的。附近寺庙里的活佛、喇嘛以及一些过路的僧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了大住持的身边。他们虽然不知道受人尊敬的大住持为何选择这样一个地方静坐修行，但依然默默地围坐在他的周围，敲鼓诵经。到了晚上，那些喇嘛和僧侣便悄悄地靠近大住持，以便用他们的身体挡住五月料峭的寒风。

6

约翰·纽曼抵达苍南后的第四天，一位化装成藏民的英国士兵从江孜悄悄来到了这里。他在何文钦的住宅里见到纽曼之后，将一封荣赫鹏上校的亲笔信交给了他。荣赫鹏在这封信里命令传教士立即赶往江孜，但并没有说明具体的缘由。

何文钦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女仆看见他扛着一杆双筒猎枪朝月亮森林的方向走去，看上去好像是去打猎。

约翰·纽曼为了向何文钦先生道别，在住宅外的一条溪流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依然没有看见何文钦的踪迹。傍晚时分，在那名英国士兵的不断催促下，他惘然若失地踏上了前往江孜的路途。

传教士是在第二天早晨抵达江孜的。在营帐外迎接他的是军需官布雷瑟顿少校。这位年轻的军官看上去比在甘宗坝时更黑更疲了，水土不服和失眠症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阴郁的痕迹。

布雷瑟顿告诉他，随着英国军队在西藏腹地越陷越深，战争也将越来越惨烈，士兵的伤亡必将随之增加，在未来的二十个月，荣赫鹏上校希望他留在军营中担任随军牧师。

约翰·纽曼对于这一决定感到不可思议。他告诉布雷瑟顿少校，自己是一名神职人员，一名自由的传教士，除了来自国内教会方面的指令之外，他没有任何理由和兴趣承担别的义务。“更何况——”约翰·纽曼解释说，“我也闻不了血腥味。”

布雷瑟顿少校很有耐心地朝他笑了笑：“纽曼先生，你现在是在荣赫鹏上校的战地指挥所里，而不是在苏格兰乡间的修道院，你闻不了血腥味也许是值得同情的，但是如果荣赫鹏上校现在命令你将一盆羊血喝下去，我想你恐怕也不会拒绝吧？”

布雷瑟顿少校这样一说，苏格兰传教士似乎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早在一七八五年，由于某种原因，天主教耶稣会在西藏自行解散了。它所设立的教区后由法国的辣匝禄会接管。无论是耶稣会，还是巴黎辣匝禄会，他们在中国西藏地区的传教并没有取得多大的进展，传教士们在西藏的种种遭遇是意味深长的。他们对于在西藏的传教活动往往感到悲观失望，进而得出了“西藏的原始宗教是完美无缺的”这样一个结论。

约翰·纽曼在中国长江流域传教十余年之后，曾一度返回苏格兰。教会方面在西藏地区的失败激起了他对这一神秘区域强烈的好奇心。在约翰·纽曼看来，他在中国内地积累起来的丰富的传教经验也一定适用于西藏，要想使西藏人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基督教徒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他可以使基督教的信仰在那里打开一个缺口。

一八九四年的夏天，他跟随着一批边贸商人，穿过克什米尔盆地、印度西北部的山区，只身来到了西藏。他随身带来了一些西方文明的最新成果，并希望以此来打动那些蛰居山野的西藏人。这些物品包括一架摄影机、一架望远镜、几只显微镜和打火机，以及十余册版画。经过几年的传教，约翰·纽曼差一点取得了成功，如果不是一场天花夺去了三名藏民的生命，他深信这些藏民最终是会成为基督徒的。后来，当约翰·纽曼在苍南温泉与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邂逅之后，这位幽默的中国人曾经开玩笑地对他说：“倘若你能够将西方的天花疫苗带入西藏，你在这一带的教徒将会像拉萨的放生羊一样多。”

和内地的许多中国人一样，何文钦先生对基督教并不反感。这位年轻的驻藏官员身材颀长，皮肤白皙，梳着一条油黑发亮的长辫，优雅的举止和华丽的锦缎绸袍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女人。约翰·纽曼在苍南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深深地为他的仪表所吸引。在他们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们几乎天天形影不离，一同喝茶，谈论中国的古代诗词；一同骑马远足，去月亮森林打猎；前往藏北那曲参加赛马大会……久而久之，从约翰·纽曼内心隐晦的意图来看，劝说何文钦皈依基督教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宗教职责的范围。

在江孜的日子是枯燥乏味的。这个季节正好是江孜一带的多雨天气，蒙蒙细雨从每天中午开始，一直下到日暮时分。约翰·纽曼的住处被安排在白居寺附近的一块山坡上，几顶土耳其式的帐篷在青稞地里围成了一圈。四周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树林和植物。

英国远征军处于焦急的等待之中。古鲁河谷的袭击事件使国内议会的争执变得空前的激烈。约翰·纽曼注意到，这些天来，荣赫鹏上校一直忧虑重重，愁眉不展，在潮湿、阴冷的雨季，仿佛军营里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耐心。

荣赫鹏上校在一次散步时不无颓丧地向纽曼谈到，即使国会立即批准他向拉萨进军的计划，从战略上考虑，进攻时间也至少要等到雨季结束之后；如果在雨天进攻，英军漫长而脆弱的后勤供给线将面临被藏军切断的危险。

和荣赫鹏上校相比，布雷瑟顿显得比较容易接近。他常常在饭后来到约翰·纽曼的帐篷里聊天。布雷瑟顿早年曾在神学院读过几年的宗教史，但他对宗教的兴趣仅仅局限于知识和考证的领域，从不涉及信仰。和国内教会的某些神秘主义的教士的猜测一样，布雷瑟顿以为耶稣确有其人。他告诉约翰·纽曼，他几年前在加德满都任职时，曾在印度和克什米尔地区做过一段实地考察，他感觉到，在那些佛教盛行地区，“甚至空气中都飘浮着耶稣的幽灵”。在印度南部，有人曾带他参观过一间阴晦的密室。据当地的佛教徒暗示，耶稣在被钉上十字架之后，并未马上死去。他依靠自己深湛的瑜伽功侥幸活了下来，晚年一直在印度的这间密室里潜心修行，并且活到了八十一岁高龄。

“克什米尔的情形也颇为蹊跷，”布雷瑟顿脸色肃穆地对纽曼说道，“圣经《旧约》中描述过的秀丽、安宁的山川和河谷在这一带随处可见，我觉得，克什米尔就是《圣经》传说中那样一个‘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地方。”

约翰·纽曼对于布雷瑟顿的那些言谈的反应是极为矛盾的，这就好比人们通常所说的对妓女的态度——既鄙视、厌恶，又充满着渴望。

布雷瑟顿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个善良的人，这位在泰晤士河畔长大的年轻人进藏以后，显然被这里诡秘的神宠吓坏了，整天被一些荒唐的臆想和预感所缠绕。在江孜的这段时间里，他曾不止一次地对纽曼提及：“一场巨大的灾难已经悄悄地临近了。”

五月二日的上午，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出现了转晴的迹象，湿漉漉的草地上雨水未干，一些英军官兵便在泥泞不堪的山坡上踢起了足球。另一些士兵则来到江孜河边，与那些正在洗衣服的藏族妇女搭上了话头。这些女人好像并不在意士兵们温和的玩笑，但一旦谈话超越了某种范围，她们就赶紧抽身从河边离开了。

这天午后，几名游走四方的托钵僧在途经江孜城堡的时候，受到了英国士兵严密的盘查。这些托钵僧给约翰·纽曼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他们来时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进藏以来最大的一次佛事活动。近千名喇嘛和活佛围坐在一条河道的两岸，他们的诵经之声在几里之外的地方就可以听到。

约翰·纽曼在这天夜里悄悄溜出江孜，赶往集会地点。当时，他并不知道，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已经在那条河边默坐了七天，饥饿和寒冷已使他奄奄一息。

7

在江孜的那段淫雨霏霏的日子里，英国远征军在遥无尽期的等待中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荣赫鹏上校接二连三地得到报告：一些士兵渐渐丧失了自我约束力，他们频频袭击白居寺和江孜的古董市场，抢掠珍宝，骚扰妇女。而江孜的藏民已不像先前那样柔顺温和，他们极为隐秘的报复致使两名英军低级军官在江孜河畔永远地失踪了。

最坏的消息依然来自英国国内，在印度的寇松总督被突然解职，接替他的是衰老不堪的阿普西尔勋爵。这似乎意味着，在荣赫鹏进军拉萨的途中，他失去了最后一顶保护伞。四月中旬，荣赫鹏接到一封来自伦敦的电报，一位政府高级官员在电文中竟然以委婉的语气劝他辞职。

另一方面，拉萨的西藏官员已彻底放弃了与英国人谈判的希望。从康区汇集来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地开入江孜以北的山区，在卡罗山的南麓构筑工事和防御墙。那些刚刚汇集来的军队配备了较为先进的武器，其中金格尔枪的射程在两千码之外。荣赫鹏上校曾经命令先遣队朝藏军的阵地发动了一次尝试性的进攻，但遭到了西藏人顽强的抵抗。

五月三日凌晨，一夜未睡的荣赫鹏上校终于做出了一条大胆的决定。他命令在江孜驻扎的大部分军队由布雷瑟顿少校率领突袭卡罗山。荣赫鹏似乎预感到，如果不在西藏人的工事修筑好之前给予他们致命的打击，那么这座绵延数里的防护墙迟早会成为英国人向拉萨进军途中难以逾越的障碍。

这一计划受到了布雷瑟顿少校的竭力反对。他的理由是，随着英军主力北去卡罗山，远征军在江孜的指挥部将会面临极大的危险。一旦藏军获取我军的情报攻入江孜，英国军团的指挥中枢必将被一网打尽。

布雷瑟顿的忧虑尽管不无道理，但还是激怒了荣赫鹏上校。他声色俱厉地提醒少校：“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并不是拿破仑麾下的法国军团，而是一群高原原始部族的牧羊人。”

这天傍晚，在英军主力撤离江孜七个小时之后，不祥的征兆终于出现了。

原先在英军医疗所治伤的数十名藏军俘虏突然神秘地失踪了。远征军雇用的几名藏族女仆和搬运工也同时不辞而别。另外，根据侦察兵的报告，距离指挥部所在地二十英里外的平原上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牦牛队。他们借助暮色的掩护，悄悄进入了江孜河对岸的一处茂密的森林里。

荣赫鹏上校并未将这些可疑的迹象放在眼里。他像往常一样，在晚饭后照例来到了布雷瑟顿的住处，和少校下了一盘厄尔鲁特棋。他也许意识到白天对布雷瑟顿的当众训斥使他们多年来的友谊受到了伤害，因此，双方心平气和地下盘棋，所有的不快便会烟消云散。

到了午夜时分，天空再一次下起了大雨。雷声一刻不停地轰鸣起来，狂风将帐篷刮得哗啦啦作响。这些天来，荣赫鹏上校毕竟感到有些累了，那盘棋刚刚下到一半，他就在一张藤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凌晨两点，由一千六百名康巴人组成的突击队在呼呼的风声中悄无声息地推进到了使团营地的附近。英国人对这场袭击看来毫无防备，营地的灯火早早地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几只鹊鸭和布谷鸟在营地外的灌木丛中不安地鸣叫着。

一名新征入伍的印度籍士兵对藏区的酥油食物一时无法适应，整整一个晚上，口渴和腹痛使他难以入眠。当他第三次来到帐篷外解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几个人影在驻地外的围墙附近晃动了一下。随后，在闪电的光亮中，他看见一支支滑膛枪从围墙的垛口伸了进来……这名新兵显然被一种难以承受的巨大的恐惧吓坏了，他在稠密的雨幕中足足僵立了四五分钟之久，才回过神来鸣枪报警。

枪声立刻惊动了布雷瑟顿少校。他迅速将沉睡之中的荣赫鹏唤醒，随后跟着几名警卫冲到了营帐外的院子里。

荣赫鹏上校一时无法判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身穿睡衣，慌慌张张地来到营帐外的时候，西藏人密集的枪弹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他看见院内的几十名廓尔喀人漫无目的地窜来窜去，使团内的一位年老的军医穿着白短裤在场地中央瑟瑟打抖。

在一阵忙乱之后，负责营地安全的默里少校带领警卫连的士兵赶到了荣赫鹏的身边，他们簇拥着上校撤退到营地外的一片亚麻地里。

担任这次袭击任务的西藏部队虽然行踪神秘，但对于围攻战术几乎一无所知。在袭击开始的时候，如果他们越过围墙攻入英军驻地，那么远征军的指挥部就将全军覆没；而眼下，他们趴在围墙上盲目的射击为英军组织有效的反攻争取下时间。

随着黎明的光线在黑暗中升起，围墙上的突击部队完全暴露在英国人马克沁机枪的火力之下。这场袭击持续到早上五点钟，战局出现了根本性的逆转。驻地左侧的藏军在围墙附近留下了百余具尸体之后，开始沿着江孜河朝西南方败退，在营地的右侧，大约有三十名左右的康巴人退到了一间马厩里，尽管默里少校认为可以将他们一举俘获，但惊魂未定的荣赫鹏还是下令在马厩前架起了机关枪。

在一连串疯狂的扫射之后，扎什伦布寺的住持酝酿数月之久的袭击计划终于流产。

这场袭击给英国军队造成的损失是极为有限的，在战斗中，英军仅有五名士兵阵亡，其中包括一名骑兵上尉。

弗朗西斯科·荣赫鹏在战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战地记者亨利·纳拉叫到了自己的指挥所里。按照荣赫鹏上校的命令，他必须将一封由荣赫鹏口授的战报迅速发往国内，这篇战报对英军在江孜袭击事件中所受的损失做了夸大其词的说明，这样一来，部队的阵亡数字一下子提高到了六十三名。

“西藏人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愚蠢的夜袭实际上帮了我的大忙。”在前往医疗所的路上，荣赫鹏上校对布雷瑟顿这样说道。

“你认为国会会马上批准你的计划吗？”

“事实上，我们现在就已经走在了前往拉萨的路上。”荣赫鹏点燃了一支雪茄，“这场袭击好像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把钥匙，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用它打开布达拉宫的大门。”

布雷瑟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即又改变了主意。免于灾难的侥幸并未使他闷闷不乐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动总攻击？”过了一会儿布雷瑟顿问道。

“明天，”荣赫鹏上校加快了步伐，“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下个星期就能攻占哲蚌寺。”

战地医疗所的棚屋里、草地上到处都躺满了受伤的士兵。医生和护士们在里面紧张地忙碌着。布雷瑟顿注意到，一名藏族伤兵对于没有麻醉的截肢手术竟毫无畏惧，他脸上流露出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镇定和英国伤员痛苦的叫喊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布雷瑟顿走近他。通过翻译，他第一次和一名藏人进行了交谈。

“医生将我的腿锯掉并不是一件坏事。”那名藏兵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下次打仗的时候，我就无法逃跑了。”

他的这一回答使站在一边的荣赫鹏上校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8

天黑以后，何文钦才从月亮森林回来。正在院中给鸢尾花浇水的女仆告诉他：约翰·纽曼先生已于傍晚时分离开了苍南。这位传教士为了向他告别，在屋外河边的沙地上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看起来，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何文钦没有说话，他将马上驮着的一只藏羚和几只雪鸡扔在地上，便径自朝后院走去。尽管何文钦现在越来越不喜欢那位传教士，可是纽曼的突然离去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片空空落落的孤寂。

随着英国远征军朝卡罗山要塞逼近，苍南一带的藏民和商人都在纷纷离去。这个距离江孜只有几十里之遥的村落即使不是未来的战场，至少也已处在了战争的边缘。每天都有大批的藏兵经过这里，他们赶着牦牛车，沿着玛索河谷朝卡罗山进发。这些藏兵由于营养不良和长途跋涉而显得疲惫不堪。他们在栗树掩蔽的峡谷中走得很慢，看上去好像并不是开赴战场，而是去藏北草原参加一年一度的赛马会。

—九〇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一名汉人信使翻过贡巴拉山脉，来到了何文钦的住宅前。他将一封拉萨驻藏大臣的亲笔信交给了何文钦先生。

驻藏大臣在这封措辞严厉的信中指责何文钦“延误时机，谈判不力”，暗中与英国传教士过从甚密，致使英国军队长驱直入，打通了前往拉萨的道路。

“什么官阶太低？”驻藏大臣在信的末尾这样写道，“你是大清帝国堂堂钦差，他荣赫鹏只不过是一名上校而已……”

鉴于何文钦的严重渎职辜负了皇帝陛下的恩宠，驻藏大臣命令他闭门思过，听候处置。

这天晚间，天空再一次下起了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纸窗，一缕缕潮湿的夜气从门扉中袭入书屋，带来了树脂凉森森的气息。何文钦坐在酥油灯下，注视着屋檐流苏般的水帘，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在古城扬州，多雨的天气一般出现在梅子黄熟的时节。连绵不断的雨水使槐花和栀子花吐露出诱人的芳香，将树木淋得一片青绿。每当夜深人静的晚上，何文钦常常独处小楼，在幽幽的灯光下谛听一夜风雨……

现在，那里的一切离他毕竟十分遥远了。重叠的花枝和遍地的珠帘在回忆中显得那样呆板、沉寂、毫无生气。虽然驻藏大臣在来信中并未说明正在遭受内乱外困的皇帝将如何处置他，但何文钦却从字里行间看清了自己的命运：随着魂萦梦回的归乡之路悄然中断，纷乱的时间已经将他远远地撇下了。

翌日黄昏，何文钦跨上一匹那曲产的黄鬃马，独自一人走出了住宅，走入了河边那片长满橡树和栗树的森林。他在昏昏沉沉的酒意中看见女仆从院子里跑出来，拽住了马的缰绳。女仆泪流满面，喧嚣的声音在他耳边震荡不已，但他听不清女仆向他说了些什么。稀疏的枪声越过贡巴拉山的山脊，朝这边隐隐传过来，听上去很不真切。何文钦抖动了一下马缰，那匹矮种马便撒开四蹄在碎石遍地的树林中奔跑起来。他看见女仆在河边的身影越来越小，何文钦回过头来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朝着她挥了挥手。

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依附在河道弯曲的水线之上，成群的渡鸦和马鸡在河边的岩石上跳跃着。何文钦策马急驰，奔流的河水和大片盛开的蝴蝶花丛从他眼前急速掠过。何文钦并不知道自己此刻要走向何处，但暖烘烘的阳光和扑面的冷风使他感到了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惬意和舒畅。他忍不住冲着远处峰峦叠嶂的雪山亮开嗓门吼叫了一声，遥远而虚幻的回声很快就在寂静的山谷中重重叠叠地响了起来。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玛索河谷在拉龙附近突然改变了走向。顺着那条折入东北的晦暗林莽，何文钦终于看见了卡罗山顶那一带银灰色的雪线。

西藏军队的营地屯扎在卡罗山口以北的一片宽阔的芥菜地里。营地的篝火早早地点燃了，空气中到处都飘满了马粪和孜然香料的气味，一簇簇藏兵怀抱着火绳枪围绕火堆坐着，他们神色黯淡、面无表情。在卡罗山隘口的一座蓝色宗堡前，几个怀抱六弦琴的士兵正在拨弦唱歌。在何文钦的记忆中，士兵的歌谣和水乡船夫的眠曲极为相像：低沉、粗犷、缺乏节奏，但却充满了忧伤。

何文钦骑着马从这些士兵中间缓缓走过，当他来到营地外围的一道防护墙边时，一位拉萨代本的侍从官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侍从官用不很流利的汉话对他说，“在防护墙以南不到三百码的地方，驻扎着英国人的第三十二先遣团。”

何文钦像是没有听见他所说的话。他策马跃下隘口的一道低缓的山坡，稠密的黑暗很快就将他吞没了。

“英国人的机枪会把你打成肉饼的。”那位侍从官在背后朝他吼了一声。

何文钦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英国人的营地去。同样，他也不知道，那匹疲弱的那曲马最终会把他带往何处。

事实上，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最后并未来到英国军队的营地，在卡罗山南侧的大片泥泞荒野中，横亘着一洼洼幽亮的沼泽地，那匹识路的矮种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它，在距离英国军营不到一百码左右的地方拐入了羊卓雍湖畔的一处茂密的森林。这时，酒醉之后的何文钦已伏在马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黎明，当何文钦从清晨的冷风中醒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躺在一条溪流边，身上积落了一层厚厚的霜冻。马匹喷着响鼻，正在河道边饮水。

在河道的对岸，何文钦看见一簇猩红的头饰在树篱中时隐时现。一个身材高大的康巴人正在河边砍树。“橐橐”的伐木之声在森林里空空地回荡着。何文钦牵着马蹚水过河，来到了那位康巴人的身边。

这个年轻人好像是刚刚从战场上撤退下来的士兵，他的腿上受了枪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何文钦帮助他将那棵桦树砍倒之后，两个人在河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你是刚从卡罗山要塞逃出来的吗？”何文钦问道。

康巴人摇了摇头：“我从江孜来。”

“五月四日凌晨，我们袭击了英国人在江孜的司令部，但没有成功。英国人将我们逼到了一座马厩里，架起机关枪朝里面扫射，可我没有被打死，挨到天黑就逃了出来。”

“你在这儿砍树干什么？”

“是这样，”康巴人说道，“我必须给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发一个信号，因为他嘱咐我，如果我们成功了，就在江孜河里放一根圆木并且将我头上的箍带绑在上面，可是，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那么你就发一个失败的信号。”何文钦不假思索地对他说。

“问题是我们并没有想到会失败。”

何文钦皱了皱眉头，似乎明白了康巴人的难题。

“你打算怎么办呢？”他问道。

“我想让你把我杀了，”年轻人神色黯淡地对他说，“你将我的尸体绑在圆木上，这样，大住持就会明白一切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何文钦同情地看着他，“不过，我不会杀死你，你再慢慢想一些别的法子吧。”

何文钦说完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去。这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无数的白色蝴蝶在河边的丛林里翩翩飞动。何文钦牵过马来，正准备考虑一下朝哪个方向走，康巴人手握一把尖刀已经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何文钦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气袭入他的腰部，很快流遍了全身……

当康巴人将何文钦的身体拽向河边的时候，他并未完全死去。纷乱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双眼，但他能同时感受到植物清新的芳香和阳光的温暖。

不一会儿，何文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顺着水流朝下游漂去，凉飕飕的河水漫过了他的脸庞……

9

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在江孜河畔守望了十天之后，依然没有看到预示着吉祥的桦木从上游漂来。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几年前布达拉宫的大祭司所作的预言。

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赶到这里的时候，大住持已处于生命垂危的弥留之际。临终之前，这位长年蛰居日喀则寺院的大喇嘛留下了两道遗嘱。其中之一涉及了他一生经历的风风雨雨，对佛经的参悟与理解以及他死后的葬仪安排等等，它由两名资深的活佛草草记录下来。而另一道遗嘱则和藏传佛教中最大的秘闻有关。作为唯一的听众，约翰·纽曼仿佛感觉到，大住持在决定向他讲述这段秘闻之前，一直显得犹豫不决。

在遥远的古代，一位名叫伊萨的以色列少年历经重重艰险，只身来到了喜马拉雅山山脚，在一座寺院中潜心修行，研习佛经。他天生聪慧，悟性出众，不到几年便修成正果。印度、西藏与克什米尔地区的几位经师对他极为赏识，他们似乎预感到了这位少年在未来的非凡成就，竭力劝说他留在喜马拉雅山区传道，但这位以色列少年却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悄悄踏上了返回耶路撒冷的茫茫旅程。

“这位名叫伊萨的少年就是耶稣基督，”大住持对约翰·纽曼说，“这段史实即使在西藏也鲜为人知，记载这件事的两道经卷至今还保存在拉萨大昭寺的一间密室里。”

扎什伦布寺的住持是在这天午夜寂然辞世的。人们为了纪念他的功绩和品德，在他坐化的地方修建了一座佛塔。

在这座佛塔行将完成的一天早晨，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的尸体终于漂到这里，江孜河中的鱼类和丛林中的鸟兽将他身上的腐肉噬食一空。按照汉族的丧葬习惯，约翰·纽曼和当地的藏人将他的遗骸从河中捞起来之后，没有为他举行天葬仪式，而是将他埋在佛塔旁的一块罂粟花地里，并在他的坟头栽种了一棵橘树。

传教士约翰·纽曼在何文钦安葬后不久就离开了西藏。他雇用了一辆马车经由藏南的亚东返回苏格兰。他随身带走了一只转经筒和一条油亮的发辫，这条发辫是中国官员何文钦在一年前赠送给他的。在寂寞而荒凉的旅途中，约翰·纽曼不时察看着它，不禁泪流满面：这条发辫即使在离开了人体的滋养之后仍在暗暗生长……

约翰·纽曼的马车在经过亚东附近的一座驿站时，一位英国情报人员告诉他，荣赫鹏上校率领的远征军已在数日之前占领了拉萨。

这天晚上，苏格兰传教士在客栈幽暗的灯光下久久不能入睡。他随手翻开了床头的那本《圣经》，一枚风干的树叶从夹缝中掉落在地上。约翰·纽曼用一把镊子捡起它，放到显微镜下反复观瞧：这枚从神树上采撷下来的叶片看上去和其他普通的树叶并无不同，原先栩栩如生的佛像图案早已不复存在……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十日，荣赫鹏上校率领的英国军队抵达距离拉萨二十英里之外的雅鲁藏布江边。

布雷瑟顿少校未能看到布达拉宫像火焰一般闪闪发亮的金顶，他入藏以来所产生的不祥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英国军队在横渡急流澎湃的雅鲁藏布江时，布雷瑟顿少校和另外两名廓尔喀人落水身亡。

三天之后，荣赫鹏上校率军进入拉萨。尽管拉萨的喇嘛派出了各种身份的谈判代表，企图阻止英国军队进入布达拉宫，但荣赫鹏上校还是强行闯入了这座壮丽、神秘、金碧辉煌的圣殿。

布雷瑟顿的遇难以及进入拉萨后的种种不适使荣赫鹏上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九月七日，在没有得到英国政府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他胆大妄为地与西藏人签订了一份具有国际意义、令人啼笑皆非的协议书。

事后不久，一封由印度事务大臣布罗德里克签发的书信送到了原印度总督寇松的手中。布罗德里克在信中指责荣赫鹏是一个粗俗、没有教养的人，“他在西藏的所作所为证明，他对于二十世纪欧洲及亚洲的政治格局缺乏足够的理解。为了国家的荣誉，在某种程度上抛弃荣赫鹏上校看来已经不可避免……”

在漫长的西藏之旅即将结束的前夕，荣赫鹏上校独自一人骑马来到了纳木错湖边，在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之下，荣赫鹏上校一度忘了自己置身于何处。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甚至包括时间本身在进入西藏以后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的耳畔再一次回响起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那种衰老不堪的声音。当时是在甘宗坝，他与大住持在指挥所的营帐里为一些地理常识发生激烈的争吵。大住持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固执告诉他：

地球并不是圆的，而是三角形，就像羊的肩胛骨一样。

武则天

引子

唐贞观二十二年三月，太白金星多次在白天出现。自古以来，这一奇异的天象常常被人看做是更换天子的征兆。谶语和谣传在都城长安的街巷坊间悄悄流布，经由朱雀天桥浸漫于皇城禁苑。

在宫廷内部，一度盛隆祥瑞的贞观治世现已被一线阴霾所笼罩。皇太子承乾于贞观十七年发动的旨在篡位的宫廷谋反虽很快得以平息，但它似乎已兆示出日后一系列重大变故的相继发生。

三月十二日凌晨，太史令李淳风突然奉诏入宫。作为掌管天象、编修历法的卜祝史官，李淳风曾多次被太宗李世民召见。当他的坐骑穿过城北的一排堞楼，来到灞水沿岸的沙堤上时，李淳风多少有点意识到，皇帝陛下此番的召见有些不同寻常。

眼下时令虽值初春，但长安城中依旧是一派深冬景象。灞水两岸寒鸦麇集，枯树和宫墙在晨曦中沉睡。在远处的终南山巅，经年的积雪尚未融化。

两名御前侍卫在马背上昏昏欲睡。马队进入中央南门之后，很快踅入一条便道，绕过太极殿西侧巍峨的护墙，径直朝太宗皇帝的寝宫走去。

唐太宗李世民看上去一夜未睡，略显浮肿的脸上布满愁容。尽管他强打精神，勉力支撑，遮掩不住的一脸迟暮倦态还是使李淳风吃了一惊。

对臣下素有仁蔼之风的太宗皇帝照例与李淳风寒暄了一番，随后立即将谈话引入正题。

“近来太白金星时常于白天出现，朕日思夜想，未知吉凶。爱卿长于天文历数及阴阳之道，不知有何贤见？”

李淳风略一思索，随即答道：“日月星辰变异之象虽为历朝所不免，不过，臣担心眼下太白金星的出现和坊间流传的秘记有关……”

“秘记？”

“据《秘记》上说，唐朝三世之后，有武氏起而灭之。”

“朕也已听说过这件事。”唐太宗忧心忡忡地说，“只是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李淳风面有难色，迟迟不敢答话。

太宗道：“朕今天召你入官，就是为了这件事。如果天命已现，卿当直言相告。”

“以微臣之见，此人现在已居宫中，近在陛下肘腋。”

太宗闻听陡然变色，他沉默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说道：“朕御宇十多年来，素以仁德仪服天下，殚精竭虑，不敢稍有懈怠，不知何故触犯了天怒……”

李淳风立即拜伏跪奏：“妖主惑乱朝廷，实为天数，并非我朝独有，陛下切莫过于自责。”

太宗亲手将太史令搀扶起来：“既然此人已在宫中，朕若将他除灭，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期期不可，”李淳风答道，“俗话说天意不可违，此人虽然一时祸殃朝廷，但几十年之后必然锋芒渐消，惑乱自除，若将此人杀害，只怕祸患更甚，也许会危及到大唐江山的根基。”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皇城的雉堞，将远处太极殿巨大的金顶衬映得闪闪发亮。在单调的宫漏声中，几名太监正在掖廷宫外的甬道上修剪花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宗皇帝似乎忘掉了陪坐在一旁的太史令，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太宗仿佛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抬头向李淳风问道：

“朕听说你和术士袁天罡正在合写一部天地衰变的《推背图》，不知图中是否推衍了大唐的未来？”

李淳风不觉一愣。除了袁天罡之外，他们在终南山麓的清风观合演《推背图》一事绝无外人知晓，不知圣上从何处洞悉了此事。现太宗垂询，李淳风只得据实禀告。

“此图系由《周易》推化而来，现尚未齐备，臣不敢以此扰乱陛下圣听。”

“你不妨说来听听。”

李淳风答道：“臣听说日长之时，亦为日短之初，长短相易，阴阳相长，为天地运行之常理。将来祸乱朝廷之武氏为一女子，积阴为阳，所行之事，刚毅勇决为丈夫所不及。不过，五十年之后，武氏气数将尽时，必有圣明之士出来收拾残局。”

“此为何人？”太宗急切地问道。

“淳风现在亦难以窥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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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七年四月七日，皇太子承乾策动谋反获罪遭废，谪往黔州。与此同时，太宗皇帝驾临太极宫则天门，宣布晋王李治为太子，特赦天下罪犯，并赐酺三天。

当天晚上，太宗召来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在内的四位重臣，在贞元殿内室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庆贺太子新立。由于宫变甫息，圣上余悸未消，这一次的庆贺仪式并未像往常那样大事铺陈，极尽豪奢，显得有些冷冷清清。君臣相对默坐，枯寂无言。

太宗皇帝今年刚满四十六岁，自从武德九年登基即位至今，作为一代名君，已御宇十七载。眼下虽然正值盛年，往昔栉风沐雨，不避矢石锋镝的煊赫英气似乎已一去不返。承乾被废遭贬使他第一次经历了骨肉相残的怆痛，也终于使他看清了大唐王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岌岌危局。银烛摇曳，灯影幢幢。太宗在重臣面前虽一再强作笑颜，但已遮掩不住满脸意消气萎的垂垂老态。

国舅长孙无忌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滞重而仪肃。他完全能够明白皇帝陛下此刻的尴尬处境。在太宗的十四个子嗣当中，陛下平常对四子魏王泰和三子吴王恪最为钟爱。早在承乾谋反之前，太宗即屡次向无忌做出过易储的暗示。眼下新立九子李治为太子，完全是长孙无忌一手操纵的结果。名相魏征去世之后，无忌居位显赫，权倾朝野。而晋王李治生性懦弱，仁厚无能，一旦陛下龙驭上宾，朝野上下无疑将是无忌的天下。因此，长孙无忌于持重泰然的外表之下，显露出夙愿已偿的自负和欣慰。在对自己的成功暗自陶醉的同时，无忌并没有意识到巨大的危险正朝他步步逼近：他劝立李治为太子的结果之一，便是为日后自己的覆灭埋下了祸根。

太子李治这年二十二岁。他对于自己突然被立为太子毫无准备，对于权力格局的悄悄变动也浑然不觉。事实上，他也没有必要知道得更多。既然他对权势和皇位素来没有兴趣，他所应该做的无非是顺乎天命，按部就班而已。在贞元殿内的宴席上，他看上去显得颇为轻松。

觥筹交错，月上宫墙，不觉已过初更。贞元殿内气氛沉寂，郁闷。太子李治恍惚中站起身来，经过一条暗香浮动的长廊，朝外室走去。随侍在侧的一名宫女悄悄地跟上了他。

看到太子离开，唐太宗默默地喝了一杯酒，突然对长孙无忌说道：

“朕在治这个年纪，已骑征天下，威服远疆，可太子现在仍似浑噩未醒，这如何是好？但愿治长大之后，能够威武雄壮一些。”

太宗皇帝的话中对晋王李治颇不放心，而且还隐隐透露出对英武潇洒的吴王恪的赞赏与愧疚。长孙无忌反驳道：“皇上勇猛剽悍，为开创天下的一代英主，太子李治却宽仁有德，将来必能守成有功，安抚苍生。以无忌之见，实为皇天所赐至福，陛下何忧之有？”

无忌话音刚落，中书令褚遂良、侍中韩瑗相继劝谏。褚遂良举例道：“太子新立之初，即上表圣上，恳请赦减承乾之罪，足见他圣德有礼。现太子虽未出宫门，仁爱之名已播于天下……”

太宗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太子李治站在窗前，看见一个侍女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李治感觉到这个侍女非常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恭喜殿下……”侍女悄声说道。

李治细细地打量着她，醉酒的不适顿时烟消云散。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一张俊美的脸正满含期待地仰望着他。李治很快想起来，有一次他随父皇去禁苑看宫女们打球时曾经见过她。当时，一匹脱缰的烈马受惊，将试图降服它的宫廷驯马师一个个地摔在地上。太宗皇帝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匹烈马难道无人能够降伏吗？”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陛下，臣妾能制伏这匹烈马，不过，臣妾需要三件工具：一条铁鞭，一个铁锤，一把匕首。先以鞭笞，不驯则施以铁锤，若再不驯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咽喉。”

这个稚气未脱的女人给李治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立即向身边的侍从打听她的名字，站在一旁的高阳公主向他做了个鬼脸：“这是父皇新选入宫的武才人……”

李治神不守舍地凝望着眼前的这位女人，一度忘了自己置身何处。贞元殿里，父皇好像正在和大臣们说着什么，话音似断似续。窗外树声沙沙，月光满地，风吹珠帘，薰香扑鼻，李治不觉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李治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汗巾，擦了擦脸，随后低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侍妾武媚娘。”侍女的答话如同耳语。

李治惘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将汗巾递还给她，转身欲去。

“太子殿下……”

武才人急切而大胆地叫了一声，握住了李治的手，脸上汗珠涔涔。她仿佛有许多话急于出口，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治一时手足无措。他慌忙躲开她炽烈的目光。一阵强烈的晕眩过去之后，在被紫红的窗格衬得微红的光线下，他听到了细若游丝的喘息声。他不知不觉地将她拥入怀里。恍惚中，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奇异的兰麝之香很快将他带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如果说，武才人作为父皇宠幸的嫔妃这一事实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曾将他们远远隔开，那么现在，这道屏障已经变成了神秘的禁忌、恐惧和乱伦的快乐的混合体。

“殿下请快些回去吧，你在这儿已待得太久了。”武才人推开李治的手，用手帕擦拭着太子脸上的胭脂。李治若有所失地看着她，迟迟不愿离去。

“请殿下先回去，臣妾稍后再来，免得让人怀疑。”

武则天回到永巷的掖廷宫时，天色已近四更。一条湿漉漉的巷道浸沐在黑暗之中。当她走到一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拱桥边时，远远地看见大太监魏安正提着灯笼在巷道的尽头等她。四年前，在武则天来到永巷的一个晚上，就是魏安给她送来了陛下幸召的御旨和沐浴用的澡盆与薰香。魏安像宫中所有的太监一样，贪婪、自私，面目凶残。不过，由于一种无法说明的原因，他对武则天却显得颇为亲近。皇帝初幸的那天晚上，当武则天洗沐一新在梳妆台前整理鬓发时，魏安隔着幕帘低声嘱咐她进宫面君时应当注意的种种细节。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使武则天进宫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温暖。久而久之，魏安就成了武则天在举目无亲的宫廷中唯一的依靠。

宫女们纷纷回房之后，魏安打着灯笼来到了武则天的跟前，悄悄问她：

“武才人，见过太子殿下了吗？”

武则天疲惫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了，”魏安说，“今天你去贞元殿，我一直在为你担心。不过，你以后可要处处留神。皇宫大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瞬息万变。稍有差池，就会铸成大错。”

武则天谢过魏安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房内。她坐在窗下，目送着太监魏安的身影在巷道的尽头渐渐消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夜色已深，武则天毫无睡意。从终南山方向飞来的一群乌鸦栖息在巷外的树枝上，冰凉的啼叫声撕破了月色中宁静的天空。她久久地注视着树梢的顶端展露出来的满天星斗，仿佛从晦暗不明的苍穹之下看到了一线光亮。

2

贞观二十三年仲春，太宗皇帝李世民在终南山的翠微宫里染病卧床。两个月之后，太宗的病情急转直下，到了夏初，已近弥留之际。秀丽的终南山谷中终日笼罩着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氛，含风殿内汤药和安息香的气息弥积不散。太子李治日夜侍奉在太宗的床边，寝食不安，前来探病的御医和大臣进进出出。宫中的侍女两眼红肿，暗自饮泣。唯有山谷中的清流和瀑布仍像往常一样淙淙流淌，随着微风送来一阵阵阴森森的凉气。

五月十二日，太宗皇帝命左右侍臣和宫女尽皆退下，将太子李治叫到了床边。

“看起来，朕的病情日笃，恐大去之期已不远了。生死乃人间常理，朕并不畏惧。朕所顾念的唯有我大唐宗庙江山……”

太宗刚刚说了几句，就已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过了一会儿，太宗继续说道：“高祖在世时曾说，国有三哀：不辨贤能，知而不用，用而不信。今我朝四海升平，贤士良臣云集。无忌才智过人，敏于进退，遂良忠心可鉴，耿直善决，有此二人辅佐你，朕可无忧。将军李世勣，勇猛剽悍，是安邦定国难得的三军统帅。过去，我一直没有重用他，特意将他留下来辅弼你。现在我要将他贬往外地，等我死后，你可见机将他召回，让他担任仆射之职，这样，他必会对你感恩图报……”

太宗一席话尚未说完，李治早已泪流满面。随后，太宗又将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召入含风殿内。唐太宗握着褚遂良的手，看了看两位大臣，说道：“这些年来，卿二人对朕忠心耿耿，朕一直对你们深为倚重。今将二卿召来，受孤遗命。太子忠厚仁孝，你们都是知道的，现在，朕将江山子嗣托于二卿，望善为辅佐，趋吉避凶，恪守寡人遗范，永保大唐社稷……”

无忌和褚遂良默然受命，含泪领旨。过了片刻，太宗长叹了一声，看着垂立在侧的李治说道：“朕现在可以放心地去见先帝了。”

五月十六日午后，太宗皇帝在含风殿溘然长逝。同一天，太子李治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是为高宗。父皇初丧，李治悲不自胜，日复一日跪立在太宗灵位前，守护待旦。无忌见状，只得上前援例劝慰，命宫女将他扶入别房寝息。

这天晚上，李治在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发现武才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暗自落泪。一轮新月悬挂在窗外秀木丛集的山巅，父皇灵堂里僧侣们的诵经之声远远传来，听上去如同梦寐。李治很快就觉察到，在夜凉如水的山谷里，不时传来马匹的悲鸣，其间还夹杂着女人隐隐的哭声。

李治久久地凝视着武则天瘦削的脊背，一缕浓浓的暖意掠过心头。自从贞元殿与她邂逅以来，他几乎每天都能在宫中看到她。每当他们目光相遇，她总是冲他会心一笑。李治仿佛一直是在隔着一层浓雾在看她似的。

李治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武则天吓了一跳，她转过身来，擦了擦眼泪：“陛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啦？”李治问道。

“已过了三更天了。”

“窗外的山谷里，好像有人在吵吵嚷嚷……”

“陛下，”武则天答道，“那是宫女们在准备马车。”

“马车？”

“明天一早，先帝的嫔妃们就要前往感业寺了。”

“哦……”李治叹息了一声。他想起来，按照朝规，先帝驾崩之后，身边的嫔妃和宫女一律出宫削发为尼。

“这么说，你明天一早也要离开这里了？”李治又问。

武则天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她点点头。

“臣妾与陛下今夜一别，便是永诀……”

李治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山谷中的一条便道上，几辆黑糊糊的马车静泊在淡蓝色的月光中，一些太监和侍从的身影在树林中来回逡巡。

“陛下……”武则天突然拉住李治的手，脸上呈现出既腼腆又放泆的神色，“陛下，在去感业寺之前，就让臣妾最后侍奉陛下一次吧……”

武则天像往常一样含着哀怨与期待的目光大胆地看着李治。她的眼神中所包含的隐秘的成分再一次让李治感到了头晕目眩。在过去的年月中，他曾经一直在寻找自己与她单独相处的时机，现在，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们所处的位置与太宗肃穆阴森的灵堂竟只有一墙之隔。

“可是……”李治下意识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太监和侍卫在天亮之前是不会让任何人进来的，”武则天仿佛看穿了李治的心思，“请陛下快一点……”

李治昏昏沉沉地跟着武则天来到了内室的重重幕帘之中。当李治第一次在灯光下看见她秀美健硕的胴体时，灵堂里僧侣的诵经之声似乎越来越远。压抑不住的快乐的潮水因恐惧和罪孽感在他体内迅速暴涨。

在暗红色的灯光之下，李治感觉到她那袒露的肌肤宛若一面明亮的铜镜，映射出父皇虚胖而略显浮肿的身影，这个影子他怎么也驱赶不掉……

一种神秘的声音伴随着流水般的喘息灌满了他的耳朵，它与其说是来自他的心底，还不如说是来自他焦渴的躯体。

让伦理、罪孽和禁忌统统见鬼去吧。

3

安业寺位于朱雀大街以西约莫三十里之外，原先是蛰伏在长安城外废街中的尼姑庵，在武德九年被改名为感业寺之后，它实际上已成了收容前朝宫女的牢狱。寺内杂树丛生，断垣处处，在残破颓败的佛塔的阴影下，几座低矮的房舍散搁在荒野之中。

武则天和宫女们被遣送到这里的时候，已是六月的初夏。寺院中空气浱闷，除了树上的麻雀和喜鹊不安地鸣叫之外，唯有呆板、滞重的钟声在旷野里回荡。

这天傍晚，武则天和新近入寺的宫女们排着长队来到了一座佛堂前，接受剃度。主持剃度仪式的尼姑名叫法明，看上去约莫六十来岁。从她身上已经丝毫看不出一个女人的影子，她的身材像男人般健壮，嗓音粗犷、有力。法明向宫女们详细说明了寺院的院规以及宫女们必须遵循的种种礼仪之后，开始为她们剪发剃度。

落发的仪式虽无痛苦，但对于那些曾在华丽宫廷尽享优游，欢宴无歇的宫女们来说，仪式本身却显得惊人地残酷：随着蛾黛鬓云悄然落地，过去的岁月已一去不返，她们的残生将在这座荒寂的寺院中度过，除了一堆白骨之外，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剃度仪式刚刚开始，感业寺中就响起了一片号哭之声。排在武则天前面的一个宫女也许被这样一种仪式所包含的不祥内容吓呆了，任凭尼姑们苦苦相劝，怎么也不肯接受剃发。法明见状，笑嘻嘻地朝她走了过去，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扇了几个耳光：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那名宫女立即就不吱声了，泪水在她脸上无声地流淌。

武则天一声不吭地来到佛堂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动手解开了头上高绾的发髻。她本能地意识到，现在就开始为自己命运的乖戾而哭泣也许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冷静下来，积攒起所有的精力来应对正在降临到她身上的一切。法明手里握着一把咔嚓作响的剪刀悄悄地来到她的身后。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哭吗？”法明用讥讽的语调向武则天问道。

“她们在追念先帝的恩德。”武则天不卑不亢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哭？！”

“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武则天大声说道，仿佛要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法明问道，语调已经平和下来。

她们来到感业寺的当天晚上，寺院里就发生了一件事。一名宫女在夜里偷偷跑出寝房，在院中树林里的一棵槐树上吊死了。第二天拂晓，当武则天随着宫女和尼姑来到佛塔前为先帝焚香时，她的尸体已经被人从树上取下来，横放在佛塔前的井栏边。按照先朝旧例，宫女们入寺为尼一方面是为先帝守节，另一方面，朝廷将她们幽禁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也是为了使这些皇帝陛下所宠幸的嫔妃不至于将宫中的秘密泄露出去。但是，宫女的自杀往往会被当作不愿追随先帝的忤逆之举，自然法无可绾。尤其是在入寺的第一天就发生这样的事，更使法明怒不可遏，她下令对尸体鞭笞三百下。负责鞭打的尼姑似乎对此格外卖力，不一会儿，那名宫女的尸体便已血肉模糊，血腥之气招来了无数的苍蝇。

一名瑟瑟打抖的宫女紧紧地依偎在武则天的身边，悄悄问道：“这里的尼姑怎么比宫中的太监还要残忍？”武则天的回答却显得颇为平静：

“和皇宫中一样，在这个荒凉的寺院里，一个人如果不找出点事来做做，一定会发疯的。”

随着感业寺庭院里的桂树飘散出清新的芳香，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在刻漏和日晷的阴影里，蟋蟀开始了不安的鸣叫，黑夜随之渐渐拉长。

宫女们仿佛一株株被寒霜打枯的树木，在清凉而悠长的钟声中静静枯萎。她们意气消沉不施粉脂，甚至脸也懒得洗。上吊自缢的事件在院中时有发生，她们的尸体在院外的草丛中有时一晾就是好几天。她们中的一些人很快就学会了通过自慰或同性间的相互亲昵来获取快乐，但这无疑加速了她们的沉沦和衰老。

武则天的情形似乎显得与众不同。她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承揽下了寺院里几乎全部的杂务：打扫庭院，去伙房帮着拣菜，给树木剪枝，照料花圃里的草木。她的耳畔时常回响着太监魏安在她临行前给她的意味深长的忠告：“当一个人好运来临的时候，他需要用冷静、大胆、谦卑和智谋来帮助自己获取更大的成功，而在逆境之中，他仅仅需要勇敢就足够了。”

武则天在寺院中默默地劳作，不久就赢得了法明住持和尼姑们的好感，同时也招来了同行宫女的嫉恨、讥讽和嘲笑。随着时间的推移，宫女们在对她的不满之中渐渐掺进了一种无端的猜测：倘若不是上苍在冥冥之中对她格外顾恤，一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支撑着她。她们的猜测也并非没有道理，它很快就在第二年的暮春得到了证实。

这天中午，寺院的尼姑和宫女们正在午睡。武则天独自一人出了寝房，沿着寺院的护墙朝远处一座废弃的佛堂走去。她一边朝前走，一边不安地回过身来四下里张望。

一名宫女隔着门帘的流苏远远地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曾经一连几次看到武则天朝那座废庙走去。在沉寂的阳光中，她看见武则天在水井旁停下来，吊起一桶水洗了洗脸，随后她跨过花圃的篱笆，采撷了一把花束。她久久地注视着武则天健美颀长的身影，随之而起的一个念头使她不禁两腮发热，面色绯红。接着，宫女出了房门，悄悄地撵上了她。

武则天刚刚走进庙宇的院中，宫女就在身后跟了进来。

“姐姐……”宫女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

武则天回过头，看见宫女脸上堆满浮靡的笑容倚在门扉边。

“你来干什么？”武则天问道。

“姐姐趁着午后到庙堂来，一定是在等什么人吧？”宫女笑嘻嘻地朝她走过来。

武则天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宫女淫狎一笑：“怪不得李氏父子都被你搞得神魂颠倒，姐姐果真貌若天仙……”

“放肆……”武则天怒道。

“姐姐何必认真，咱们寺中都是女人，谁来还不是一样……妹妹这双手待会儿会让你魂飞魄散的……”

宫女不由分说地朝她凑过来。她的手刚刚碰到武则天的腹部，随即就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同时她的眼睛也惊恐地睁大了。

“姐姐……你怀孕了？”

武则天嫣然一笑。

宫女正想说什么，一个她所熟悉的声音在庙堂之内飘然而出：“院中何人喧嚷？”

“皇上吉祥！”武则天闻听伏地跪拜。

“皇上？”宫女自语了一声，她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高宗李治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已经出了庙门，朝这边徐徐走来。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罪该万死……”宫女脸色惨白，浑身战栗不已。

“大胆贱妇，先皇驾崩，丧期未满，你竟敢在神庙之中秽辱先帝，拿下！”高宗喝道。

两名御前侍卫立即挺剑上前。

“姐姐饶命……”宫女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武则天。

“事已至此，”武则天平静地说，“我想救你恐怕也不行了。”

4

皇帝陛下频频驾临感业寺的消息虽然经过严格的保密，但寺中的住持和尼姑们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法明住持本能地感觉到，这桩艳情的两个当事人，一个是本朝天子，另一个是已故大行皇帝的宠妃，任何的闪失和唐突之举都将可能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也许佯装不知，听其自然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到了秋天，武则天所穿的黑袍法衣再也掩饰不住悄悄隆起的腹部，流言和猜测在寺院的尼姑和宫女们中间四处流传。武则天终日面色苍白，食欲不振，常常在伙房呕吐不止。法明不禁感到忧心忡忡。

一天下午，法明派身边的一个尼姑去请武则天来静修堂喝茶。尼姑去后不久就独自回来了。她告诉法明，武则天正在床上卧眠，她说如果住持有事找她的话，可以到她的寝房去。法明怔了一下，随后命尼姑从堂内取出一包上好的茶叶和两挂葡萄，朝武则天的住处走去。

法明来到武则天的床边，武则天手里拿着一本《大藏经》，正在闭目养神。她见住持进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法明住持将茶叶和葡萄搁在床边的斗桌上，两人照例闲语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法明忽然说道：“武才人日后飞黄腾达之时，不知还会不会记起幽处寺中的贫尼……”

“法师何故这样说？”武则天冷冷答道。

“姑娘既已身怀六甲，重入皇宫只是早晚的事。”

武则天慵懒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搭话。

法明继续说道：“贫尼长处寺中，于寂寞无聊之际，常以阴阳术数之道排遣光阴，年深月久，倒也略通相术。以贫尼之见，才人龙睛凤颈，眉吐英气，颇类伏羲之相，日后前程当不可限量。”

住持的一席话似乎触动了武则天纷乱而沉睡的记忆。在她七岁那一年冬天，曾有一个名叫袁天罡的江湖术士踏雪登门，在父亲的书房里拱炉夜谈。住持的话仿佛是那个术士苍老的声音的又一次重现，令武则天惊愕不已。

法明叹息了一声，喃喃说道：“自古以来，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女人的命运总是极为相似的，一旦容颜衰老，两鬓成霜，难免被人弃如草芥，枯索而终……”

武则天倏然变色，她从床上起来，朝住持躬身施礼：“小人眼拙福浅，不知高人惠临，还请法师多加指点。”

“才人不必多礼，”法明欠身相让，接着说道，“自混沌初开，天下江山莫不由男人主宰，女人纵有光风霁月之度，经天纬地之能，也不过是残虫小鱼，流花浮萍，略事点缀而已。对于女人来说，下福之人，自不免奉帚堂前，枯度一生；中福之人可入于钟鸣鼎食之家，夫唱妇随；上福之人将位列君侧，尽享富贵荣华。才人骨相非凡，日后造化又在福外……”

“何为福外？”武则天赶忙问道。

“贫尼不敢妄言。”

“法师但说无妨。”

“当位列仙班，君临天下。”

武则天听罢，早已泪流满面。她当即就地跪倒，叩头拜谢：“法师在上，谨受小女子一拜。”

法明慌忙将武则天扶起，低声说道：“贫尼现已老朽，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若日后果成大事，我在九泉之下亦会引为荣耀。俗话说，欲行大事之人，必有非常之器，你宜好自为之。”

武则天呆呆地看着窗外。屋外乌云低垂，秋风飒飒，一场大雨已在眼前。

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高宗皇帝派出的一队黄衣使者来到感业寺，宣召怀孕六月的武才人重入皇宫。武则天虽然觉得这件事是在意料之中，可是当它终于降临到自己身上，她仍然感到有些突然和仓促。

感业寺蛰居的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但武则天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在返回宫中的马车上，一名随行的侍女悄悄地告诉了武则天宫中近来所发生的一切。当时，高宗皇帝所宠幸的另一位女人萧淑妃现已产下一子，而没有子嗣的皇后王氏似乎正在竭尽全力设法将日益受宠的萧淑妃除掉……

武则天不安地想到，生性懦弱的高宗皇帝将一个先帝的嫔妃迎入宫中，不仅没有受到无忌等权臣的阻止和反对，而且据说还得到了皇后王氏的暗中支持，看来，这其中必然潜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重大交易……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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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皇帝继承大统之后，即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永徽之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朝廷内外一度风平浪静。除了晋州发生地震，恒州豪雨成灾之外，几乎无事可述。

永徽三年三月，武则天在宫中生下一男，取名为弘。同年七月，王皇后的义子陈王忠被册立为太子。这年在后宫所发生的盘根错节的立储风波看似末端小节，但它却导致了往后宫中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纷争。

萧淑妃容貌艳丽，举止高雅，深得高宗宠幸。高宗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许诺，一旦时机成熟，他将立萧淑妃的儿子素节为太子。当高宗试探性地将这一意图透露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大臣时，立即遭到了臣僚们的坚决反对。在立储这件事上，长孙无忌认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当为高宗长子陈王忠。高宗的意见既然没有得到长孙无忌等大臣的赞同，至于立长子陈王忠为太子一事他亦态度暧昧，曲意拖延，这件事就此搁置起来。

一天上早朝时，无忌偕同右仆射褚遂良、左仆射于志宁、中书令韩瑗等人再次联袂上奏，要求立陈王忠为太子。高宗皇帝似乎仍想将这件事拖延下去，他像往常那样敷衍道：“此事容朕再考虑考虑。”接着就要宣布退朝。

不料这一次，长孙无忌早有准备，他见高宗皇帝借故推延，便率众臣上前一步，绕过问题的实质，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来。

无忌奏道：“近来听说陛下的第五皇子降世，臣等庆贺皇上。”

无忌所说的第五皇子就是武则天的长子弘。高宗一听，顿时面红耳赤，他与先帝嫔妃有染并生下一子之事，朝中臣僚尽皆知晓，只是不便明说而已。现在长孙无忌故意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将此事挑开，似乎在蓄意与自己的面子过不去。无忌的言外之意非常清楚：他与朝中重臣之所以没有在这件难堪的事情上深究下去，是以皇帝陛下答应立陈王为太子为前提的。

“臣等请求陛下将武才人升为昭仪。”无忌进一步提出了交换条件。

高宗皇帝再也不愿意在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上纠缠下去了。他当即下诏将武才人擢升为昭仪，并册立陈王忠为太子。

当萧淑妃意识到自己成了这桩幕后交易的牺牲品时，愤怒和绝望终于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整日在房中哭泣，将存心前来抚慰的高宗一连数次挡在门外。此刻的高宗李治正被原罪和乱伦的恐惧以及对萧淑妃的愧疚之感紧紧包围着，迫切需要得到一个排泄的场所。萧淑妃对高宗的冷落无疑使她的处境雪上加霜。李治往往在刚刚吃了萧淑妃的闭门羹之后，立即命令宦官改道前往武则天的住所。命运仿佛故意在作弄她，注定了要使她铸成大错。当萧淑妃有一天突然从梦幻中惊醒过来，一切毕竟都已太晚了。

武则天在擢升为昭仪之后，她的前途也并非一帆风顺。尽管皇帝陛下几乎每夜都要驾临她的寝宫，而且皇后王氏在消除了自己夙敌的影响之后对她信任有加，但武则天并未获得足够的安全感。在朝廷的后宫内院，一个阴谋的暂告平息几乎立刻意味着另一个阴谋的开始，这是每一个身处后宫的女人们必须懂得的基本常识。

大太监魏安再一次来到了武则天的身边。他提醒武昭仪：随着萧淑妃在内宫的势力的消失，在王皇后眼中，武则天这块筹码也将失去作用。一旦王氏认识到自己身为皇后而形同虚设，女人的嫉妒心会促使她铤而走险的。况且王皇后的兄长柳奭素与无忌相善，目前已升任宰相之职，在朝中的势力正如日中天……

一天晚上，皇后王氏遣派一名使女来到武则天的住处，请武昭仪翌日散朝之后去颐云宫品茗小坐。即便来者只是一名宫女，武则天仍然郑重其事地远远出来迎接。她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热情一度使宫女感到手足无措。

武则天将宫女引入内室，命人奉上香茶之后，满面春风地对她说道：“妹妹深夜到此，不知有何吩咐？”

使女见武昭仪以姐妹相称，不觉一愣，她见武则天的脸上并无嘲讽之意，这才安下心来，说明了来意。

“还请妹妹转告皇后，明日散朝之后，我一定按时前去探访。”武则天说。

“妹妹今年多大了？”过了一会，武则天问道。

“十八。”

当武则天问到她家居何处，现家中尚有何人时，宫女早已泪水涟涟。武则天照例宽慰了她一番。

“妹妹生得聪明伶俐，日后必有洪福。”武则天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妹妹在朝中举目无亲，我看咱们日后就以姐妹相称，在宫中也可以有个照应……”

使女听武则天这么说，立即跪地叩拜：“常听人说武昭仪礼贤下士，待下人亲同手足，今亲蒙昭仪恩泽，奴婢就已感激不尽，怎敢妄自高攀，辱没了昭仪的名声。”

武则天笑了笑，说道：“我们同为女人，在宫中侍奉陛下，何分彼此？妹妹快快请起。”

使女见武则天诚意弥笃，便行叩拜大礼：“姐姐恩典，小人没齿难忘，日后或有效劳之处，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武则天淡淡一笑，随手摘下一块玉佩，递给使女：“这块玉佩请妹妹收下，权充见面之礼。”

“这么贵重的东西，小人怎么敢拿？”

“既然咱们已结为姐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妹妹不必客气。”

使女收下玉佩，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武则天一直将她送出了嘉献门外。

她们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使女拉了拉武则天的衣袂，低声说道：“姐姐，我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近来皇后娘娘宫中时有武士出入，仿佛在商量什么事情，奴婢虽不明底细，但料想对姐姐不利。”使女神色慌张地说。

武则天竭力显出平静的样子，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这些天与萧淑妃也过从甚密，她们常常以污秽之语咒骂昭仪。”

“她们骂些什么？”武则天语含讥讽。

“她们骂昭仪祸过妲己，妖比褒姒……”使女想了想，又说，“以奴婢之见，近来宫中气氛紧肃，明日去颐云宫之事，姐姐似宜借故推托。”

“我知道了，”武则天拉住使女的手，“多谢妹妹一番苦心。”

看着使女远去的背影，武则天站在嘉献门外的秋风中，迟迟没有离去。

第二天一早，武则天派自己身边的侍女前往皇后宫中，以“偶染小疾，卧床不便”为由谢绝了王氏的邀请。到了晚上，王皇后便以探病为借口，亲自来到了武则天的住处。

王皇后没有想到的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武则天的寝宫外站着两排宫廷侍卫。王皇后在几名随侍的簇拥下来到门前，一位披铉执剑的卫士挡住了她的去路。

“皇帝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武士语调矜持，目不斜视。

王皇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来时路上，皇后一直心事重重，犹豫不决。以自己皇后的身份降尊前去探访一个昭仪使她难以容忍，有好几次，她甚至想半路回宫，以至于不到五百米的路程，她竟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王氏身边的宦官见皇后被拦，便上前喝道：“放肆，皇后娘娘驾到，还不退下！”

门前的武士也不示弱，他并不答话，而是“唰”的一声亮出了宝剑。

在寝宫之内，高宗李治正和武则天纵谈天下文章，吟诗酬唱，对宫外之事浑然不觉。

2

永徽五年初春，武则天生了一个女儿。到了这一年的十二月，武则天又生下第二个儿子贤，此时，长子弘已年满三岁。

永徽五年可谓多事之秋。这一年，有两桩重大的事件在后宫相继发生。

一天清晨，王皇后未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朝武则天的寝宫走去。时值阳春三月，绵绵细雨时断时续。后宫假山深处的梅花吐蕊绽放，嫔妃和宫女正三三两两沿着御花园的幽僻小径散心赏梅。

近年来，王皇后意识到，无论是萧淑妃还是她自己，均被高宗皇帝撇在了一边，只有在武则天怀孕的那几个月中，高宗才偶尔驾幸皇后的宫殿。另一方面，武则天似乎也加强了对自己的防备，除了宫中例行的节日大典之外，两人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武则天对自己的冷漠、高傲虽一如往昔，但她并无过分的飞扬跋扈。当皇后得知武则天产下一女之后，她想利用探访之便暂时缓和一下两人日益紧张的关系。再说，武氏的子女亦为皇帝嫡嗣，自己作为一国之后，也理应对此略表关切。

王皇后想起来，她曾经和萧淑妃在自己的宫中内帐做过一番密谈。当她们谈到高宗李治为何撇下后宫三千佳丽，对武则天情有独钟时，萧淑妃答道：我听说武则天用禽兽之法魅悦陛下。王皇后忙问：什么禽兽之法？萧淑妃诡谲一笑，她比画着手指做出一个淫亵动作……想到这里，王皇后不禁也笑了起来。

武则天的寝房外显得空寂而冷清。几个奶妈和宫女见皇后驾到，便远远出来迎候。

“武昭仪在吗？”皇后问道。

“武昭仪到后园赏梅去了，”奶妈答道，“奴婢这就前去通报……”

“不必了，”王皇后摆了摆手，“我只是想来看看小公主。”

王皇后穿过一排回廊，走进了育婴室。小公主安卧在墙边的一张摇床里，看上去正在熟睡。房中的炉火照亮了她那红扑扑的小脸。王皇后多年来一直未能生育，似乎对婴儿格外喜爱。她从摇床里将小公主抱起来逗弄了一番。也许是房内木炭的气味过于呛鼻，王皇后很快就觉得头穴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她将小公主放回摇床，来到了屋外。

“公主正在熟睡，过两天我再来看她。”王皇后向门外的侍女和奶妈吩咐了一句，就匆匆离开了。

王皇后走后不久，散朝之后的高宗李治带着七八名宦官朝武则天的住处走来。这时，武则天也刚从御花园散心回来。她见高宗驾临，赶忙率领内侍前来迎候。

“皇上吉祥。”武则天拜伏行礼。

“免礼，免礼，”高宗哈哈一乐，“小公主现在怎么样啦？”

“她正在育婴室熟睡呢。”武则天答道。在散心赏梅的途中，她的脸经冷风一吹，显得红晕而充满光泽。她转身对一名宫娥说道：“还不快去将小公主抱出来让陛下瞧瞧。”

宫娥答应了一声，便朝育婴室走去。

过不多久，宫娥和一名奶妈神色慌张地从育婴室跑了出来。她们跑到高宗和武则天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皇上、武昭仪，小公主……”

武则天一愣，厉声喝道：“公主怎么啦？”

“公主手脚冰冷，脸色苍白，怎么摇她也不醒……奴婢失职，罪该万死。”

武则天惊叫了一声，当即晕倒在高宗的怀里。

高宗皇帝来到育婴室，看见小公主僵直地躺在摇床里，双目紧闭，脸色如灰，看上去早已断气多时。高宗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身边吓得直打哆嗦的宫娥和奶妈：“这是怎么回事？”

宫娥与奶妈早已魂不附体，她们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作答。

武则天这时已经在几名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了门口，她像是强忍着眼泪，脸色和语调似乎都已平静了许多，她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闲人来到这里？”

宫娥看了看高宗，又看了看武昭仪，迟疑不决地答道：“刚才，皇后娘娘倒是来过……”

“大胆。”武则天喝道，“皇后娘娘一行驾临，我怎么会不知道？”

“皇后娘娘这次来，并未事先通报，”宫娥硬着头皮往下说，“她只是一人前来……”

高宗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难道是皇后她……高宗素来不喜欢王皇后，这门太宗在世时钦定的婚事长期以来一直使他悒悒不欢。在他看来，王皇后表面上看似端庄有礼，实则智谋过人。她怂恿自己召回武则天的真实意图在于，一方面她可以利用高宗对武则天的宠幸来削弱萧淑妃的势力，同时，她又鼓动朝中大臣在立义子忠为太子这件事上与皇帝讨价还价。最近一段时间里，他又发现王皇后与夙敌萧淑妃常在一起密谋，形迹极为可疑。而此刻的武则天在他眼中却犹若一叶随风飘荡的孤舟，境况堪怜，无所依傍，若不是自己有意袒护着武昭仪，很难说王皇后会闹出什么事来。

高宗李治将这些事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之后，不禁为自己的仁慈所感动，泪水夺眶而出：“一定是皇后杀了我的女儿。她已经不配母仪天下，我也许应当废了她。”

话一出口，高宗自己也吓了一跳。武则天亦颇感意外，她对高宗说道：“都因我未能看护好小公主，才有今日之祸，现在又触动陛下圣怒，罪及皇后娘娘，臣妾罪该万死。”

高宗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随后拂袖离去。

小公主暴毙一事随后即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王皇后的尴尬处境很快得到了无忌等朝中大臣的同情。无忌向高宗反问道：“如果皇后娘娘意欲加害武昭仪，杀掉一个公主又有何用？她为什么不直接向武昭仪下手呢？”

高宗闻听，倒也无话。

公主暴亡一事最后不了了之，但是这件事情的影响却使武则天看清自己的潜在对手：那是一个包括长孙无忌、中书令韩瑗、仆射褚遂良在内的强大的势力集团。

这一年的七月，宰相柳奭在高宗的压力下被迫辞职，迁任外省。他的妹妹皇后王氏虽未遭废黜，但实际上已形同幽禁。

这天傍晚，大太监魏安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掖廷宫，向武则天请安。武则天兀自坐在房内的梳妆镜前，脸色憔悴，像是通宵未眠。早些时候，魏安听说武则天和高宗皇帝曾秘密造访过太尉长孙无忌的府第，并带去十车金银罗缎，这次造访最后以不欢而散而告终。送去的十车金银，无忌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了几件，大部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魏安显然明了武则天眼下的心境，他进了屋，只是不声不响地垂立在一边。过了一会儿，武则天长叹了一声，对魏安说道：“这些天的事，你也许已经听说了。无忌这个老贼软硬不吃，真不知如何是好？”

魏安略一思考，便对武则天说道：“以无忌现在的权势，他当然不会将昭仪放在眼里。以老朽之见，昭仪与其徒劳无益地与无忌等人纠缠下去，还不如另辟蹊径，任用新官。”

“朝廷上下权臣皆为无忌党羽，何人可用？”

魏安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听说卫尉卿许敬宗为人乖巧，极善权术，与无忌等人素有积怨。自从柳奭去职之后，宰相一职一直空着，昭仪若能说动皇上，让许敬宗递补空阙，他必能披肝沥胆以报……”

“好吧，”武则天说，“明天你先替我送些金银布帛给他。”

“还有一个人，昭仪亦应留意。”

“谁？”

“就是新任弘文馆十八学士之一的李义府。此人虽然目下官位低微，但他才智过人，内心狂野。加上他刚来朝中，无可依归，现昭仪深得陛下宠幸，恐怕他不等昭仪提拔，就会前来向你试探。”

武则天心头豁然一亮，连日来的忧悒颓丧顿时涣然冰释。

永徽五年八月，由武则天亲自撰写的《女则》一文在长安刊刻问世。这部著作列述了后宫女性理应遵守的种种礼仪，在朝廷内外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通常，这类对嫔妃女官的劝诫之书皆由品性方直的皇后负责撰写，比如说，高宗的母亲、长孙皇后曾有《女训》一书。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女则》一文都是对《女训》的模仿与复制。但这似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此书的问世多少给世人这样一个印象：身为昭仪的武则天现已厕立于历朝贤淑女子之列，其位居皇后只是一个名目或时间问题。

太尉长孙无忌过去从未将武则天放在眼里。仅仅就在一个多月前，在武则天亲自登门拜访的第二天，他还不无轻松地对朝中一位官员说道，武氏居然敢称我为舅父大人，以她那样的身份，简直是不像话。现在，《女则》的刊行，却给了长孙无忌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不得不将朝中大事推到一边，认真地审视面前的这个对手了。

与此同时，幽禁之中的王皇后正在后宫度日如年。到了这一年的九月，一则颇为可疑的传闻在宫中悄悄播散，经由武昭仪上达高宗。传闻说，王皇后不甘心幽处后宫的寂寞，屡召巫女进入后宫，终日沉湎于巫术符咒之中。高宗立刻下令对后宫进行搜查。一场突击搜索的结果是，有人从王皇后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一只桐木人，这个桐木人的形状与高宗酷似，它的身上钉满了铁刺。看起来，这个妖魅的妇人正用一种奇异的巫术在加害圣上。高宗联想到自己近来四肢疼痛，时常恶心，国内灾祸不断，边疆诸战连连败北，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当即将长孙无忌召入太极宫，再次向他表达了自己废后的念头：王皇后嫉悍凶险，不堪母仪天下，而武昭仪贤淑明达，可取而代之……

长孙无忌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在高宗情绪激动的时刻，沉默不语是无忌用来对抗圣意的最好的办法。不过，这一次，废除王皇后这一固执的信念却在高宗李治的心中扎下根来。这一信念与武则天的暗中筹划结合在一起，事情不久便已水落石出。

3

一天晚上，高宗与武则天正要宽衣就寝，一名太监忽然前来禀报：“中书舍人李义府有急事上奏。”

深夜上奏惊驾，必有要事。大凡宫内发生事变或边防战事吃紧一类的事才能在深夜惊动圣上。高宗命令太监呈上奏折。

奏折的内容使高宗颇感意外。奏文写道：“臣闻皇后王氏阴险妒能，有碍妇德，谋毙小公主在前，以巫术妖法谗害陛下于后，恳请圣上尽速废黜王氏，立堪为后宫懿范的武昭仪为皇后……”

高宗读完，脸上并无怨艾之色。想不到在长孙无忌一手操纵的朝廷之内，竟然有人不顾性命拥立武昭仪为后。高宗微微一笑，便命太监宣中书舍人李义府进宫。

李义府此刻正站在宫外的冷风中，不安地等待着消息。听到陛下召见，他有些喜出望外，立即抖擞精神，在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高宗的寝宫之内。

“你的奏折，朕已看过。”高宗对他说，“废立之议，朕早有酝酿，只是碍于旧制，故而延搁至今。”

武则天的身影在幕帐之后若隐若现，一股幽兰之香悠然飘出。

李义府看了一眼帐后武则天健秀的身影，说道：“臣等愿拥戴贤敏有礼、学识深湛的武昭仪为后，百死不惜。”

高宗说：“你的一片忠心朕已明悉，只不过朝中大臣对此事莫不援例反对，不知如何是好？”

李义府似乎听出了李治的言外之意，他沉思片刻，对高宗说道：“臣闻朝中大臣虽有反对之声，但拥戴武昭仪为后的，亦大有人在……”

“还有哪些人？朕倒想听听。”

李义府像背书似的一口气说出了十余人的名字。这些人大部分为朝中微臣，有些人甚至高宗都没有听说过。

李治摇了摇头。

李义府显然明白高宗摇头的原因，他上前一步，低声对李治说道：“还有一位大臣……”

“谁？”

“英国公李世勣，”李义府说，“臣听说先帝驾崩前曾遭贬谪，今既蒙陛下召回，官拜司空，必知恩图报，唯命是听。”

高宗点了点头。

李义府走后，近来身心疲惫的高宗很快就酣然入梦。武则天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她知道高宗李治将在明晨的早朝仪式上再次提出废后之事，如果明天此事仍未获进展，它的搁置无疑将会给无忌等反对自己的人争取时间，另外也会使支持自己的势力尤其是高宗皇帝丧失信心。既然无忌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迹，他只要稍微使用一点权术，她就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永远消失。

只要稍加权衡，武则天不难看清自己现在所面临的险恶处境，在支持她的人中，除了李义府之外，尚有礼部尚书许敬宗。李世勣眼下面目不清。而反对她的人却浩若尘沙：左右仆射褚遂良、于志宁，太尉长孙无忌，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大将裴行俭……高宗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与宠爱虽然已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但武则天深知“月盈而亏”的道理。况且李治生性怯懦，在朝廷重臣面前形同傀儡。想到这里，武则天已毫无睡意，再一次将熟睡中的李治推醒……

第二天拂晓，文武百官齐集于太极殿外，等候皇帝早朝。长孙无忌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不安地来回踱步，仿佛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他知道，今天的早朝不同往常，也许关系到朝廷和他本人日后的命运，昨天晚上，他秘密将韩瑗和褚遂良召到自己的府第，几乎一夜未眠。

褚遂良趁着平明时分浓浓的秋雾，悄悄地来到无忌的身边，他告诉无忌，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获悉了大将、长安令裴行俭被迁谪外地的消息，裴行俭掌握着京城的御林军，现在突然被贬也许透出了一个不祥的信号。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显然也吃了一惊。几个月前宰相柳奭被迫辞职，现在又走了一个裴行俭，看来武氏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向自己逼近了。自从武则天十四岁入宫以来，他从未将这个女人放在眼中，可如今，他仿佛一觉醒来，肌体上的一颗小疖已长成了一个巨大的毒瘤。

一群大雁自北向南，掠空远飞，给四周平添了一层冷寂而肃杀的气氛。

殿外的铜钟骤然响起，打破了拂晓呆滞的空气。大臣们鱼贯入朝，来到太极殿内。

长孙无忌看见高宗皇帝端坐于御椅之上，目光矜持而冷漠，与以前判若两人。这是无忌第一次在大殿之内感觉到天子的威严，虽然他因情绪激动而显得稍稍有些失控。

大臣们入朝甫毕，皇帝陛下即以肃穆的眼光久久扫视着群臣，然后用手指有节奏地弹敲着御座的扶手，迟迟没有说话，整个过程犹若经过预演。

当皇帝以满含责备和警示的目光注视着无忌时，长孙无忌不禁打了个冷战。

“皇后王氏扼杀公主，又以妖巫之术诅咒寡人，依法当诛。”高宗从容而自信地说道，“姑念她随朕多年，今免其一死，朕意将她废黜，改立武昭仪为后。”

高宗话音未落，右仆射褚遂良侧身上前，拱手奏道：“陛下，臣有职责劝谏圣上行此废立之事。王皇后是先帝大行皇帝亲自从后宫挑选出来，侍奉陛下的，先帝临终前，曾握着臣的手说，‘朕将好儿好妇，托卿辅佑，’陛下亦在场听见，皇后王氏扼杀小公主一事并无明确证据，草草废免，臣恐民意难服……”

高宗冷冷地看了褚遂良一眼，未置可否地皱了皱眉头。

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前启奏：“陛下，臣在修编国史时曾知悉，一个寻常农夫遇有丰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妇，况陛下贵为天子……臣以为，王皇后礼仪尽丧，在妇德上确有无可挽宥的缺失，加之她多年来未有子嗣，陛下现将她废却，实属圣明决断。”

紧接着许敬宗上前禀奏的是侍中韩瑗。他说道：“恕臣直言，废立皇后为国家之大事，现王皇后罪行尚未确证，若仅以未能生育一项而遭废，朝野震动，非同小可，势必会有损我朝元气，望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你且退下。”高宗李治不耐烦地朝韩瑗摆了摆手，随后微笑着朝英国公、司空李世勣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英国公有何贤见，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世勣自从被高宗从外地召回京城之后，一直称病在家，很少过问朝中事务。在这之前，一连数次的废立之议他均未参加。许多年前，当他被唐太宗无端贬往叠州时，他就已经看穿了太宗皇帝的心思。以太宗这样的圣明天子尚在玩弄权术，李世勣不禁黯然神伤。现虽蒙高宗召回，官及司空，但经过这个周折之后，他对朝廷事务早已失去了兴趣。他见高宗皇帝此刻正以期待的目光召询自己的意见，便寂然说道：

“臣以为这是皇帝陛下宫中私事，何必由外人来说三道四？”

高宗见李世勣语含怨尤，但对废立之事并不反对，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右仆射褚遂良第二次迈步上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象牙朝笏，对高宗说道：“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遂良已无话可说。只是臣以为先帝之命未敢遗忘，更不敢逆违，故直言劝谏陛下。如果皇上一定要另择皇后，也当从长计议，从天下名门闺阁的女子中重新挑选入宫未迟……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这是有目共睹之事，难逃众人耳目。若陛下一意孤行，必然会给本朝遗下大患，望陛下深思。”

褚遂良将象牙朝笏放在地上，脱下帽幞，不住地叩头，不一会儿就血流如注，使人不忍卒睹。

“臣褚遂良把朝笏敬还陛下，求圣上恕臣之罪，让遂良尸骨还乡……”

褚遂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违抗圣意，不仅文武大臣没有想到，即便是高宗本人也是始料不及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太极殿内鸦雀无声，笼罩着一股死一般的岑寂。高宗李治亦显得不知所措，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当君臣相顾，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高宗身后的黄褐色幕帘轻轻翕动了一下，一个尖利的女人的声音突然在殿内响起：

“把这个老东西拉出去杀了！”

武则天话音刚落，早有两名武士上前，拽住了褚遂良的双臂。

长孙无忌凛然一惊，仿佛从昏睡中突然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从朝仪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要唐突从事，以免在危急关头罹下大祸。可是眼下他已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他的语调和仪表已全无往昔的镇定、从容，犹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钳制着他的咽喉。

“褚遂良就算有罪，可身受先帝遗命……”

无忌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哀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显得不伦不类，除了褚遂良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阵之外，朝中群臣和高宗皇帝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无忌意识到在今天的早朝仪式上，他与幕帘之后的那个女人尚未交锋就已落败。他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耻辱，但他并未想到，他若要洗刷这一耻辱恐怕已没有时间了。

褚遂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之后，高宗宣布退朝。

这一年的十一月一日，册封武则天为皇后的典礼在太极殿外举行。典礼的规模和声势几乎超过了皇上的登基大典。英国公李世勣亲手将皇后的玉玺交给武则天。随后，在鼓乐声中，武则天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来到肃仪门，接受百官的贺拜。

在册后大典举行的同时，王皇后和萧淑妃因谋行鸩毒，被废为庶人，囚于后宫，右仆射褚遂良越礼犯上，被贬为谭州都督。

第二天一早，太监魏安急匆匆赶往武则天的新宫，他提醒皇后：既然褚遂良曾蓄意置皇后于死地，现仅仅将他贬为谭州都督，这样的处罚是不是太轻了一点？

武则天莞尔一笑：“褚遂良素以勇毅刚直在朝内著称，如果我草草将他杀掉，不等于是成全了他的名声了吗？”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又说：“倘若我一下子将他远徙黔州，那里的险山恶水只能使他的意志磨砺得更加坚定。现在，我打算逐级将其流放，我倒要看看一个忠臣良将的耐心能持续多久。”

“如此说来，我也就放心了。”

“《尚书》上说，大凡英明的国君都知道借用大臣与百姓之力，但最圣明的君王却懂得借用天地自然之力。”武则天说。

“还请皇后娘娘指点。”

“世上的任何事物无一不是可以改变的，老子的阴阳互易之术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武则天道，“就拿褚遂良来说吧，他现在一脸忠臣之相，但用不了多久，他会写信来向我求饶的。”

“这会儿，褚遂良在谭州还蒙在鼓里呢。”

“这就如同下棋，棋子怎么会知道我要将它推往何地呢？”

“不过，”魏安脸上闪过一阵忧郁，“长孙无忌在朝中树大根深，娘娘不可不防。”

“无忌狡诈阴险，善于权谋，不过眼下他已有所收敛。褚遂良不是他的紘股至友（中文里没这说法，股肱至友也不对。直接写至友或者刎颈之交比较合适。）吗？现遭流放，他怎么连个屁也不敢放呢？”

武则天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叹息一声：“只怕是无忌往后，大臣们也会一代不如一代了。”

褚遂良被贬往谭州不久，再度被贬往桂州，一年之后又被谪往爱州，在屡遭贬谪的过程中，武则天丝毫没有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当褚遂良最终到达黔州时，他已意气顿消，豪情尽失。昔日的褚遂良已不复存在。他于心形两寂之中终于提笔给高宗写了一封信。信中已全无对当今皇后的不敬之词，惟余言词恳切的哀告和央求了。武则天和高宗对此信照例不予理会，两个月之后，褚遂良在愧悔交加的恐惧中枯索而终。

4

褚遂良被贬之后，韩瑗和来济旋即遭到流放。长孙无忌见大势已去，只有终日闭门不出。厄运的阴影似乎远远没有散去，无论是武则天，还是新任中书令兼侍中的许敬宗都不会停止对他的追击。

在武则天给予无忌以最后的致命一击之前，朝中发生的另一件事也许应当略作交代。

废后王氏和淑妃萧氏在武则天册封之后即被囚禁于冷宫之中。一天傍晚，高宗皇帝从嘉献门外的一处废苑经过，看见萋萋衰草之中，矗立着一幢颓房。两名宫女通过墙上的一个孔窗往里递送食物。

“房内何人所居？”高宗向身旁的一名宦官打听道。

宦官犹豫了一下，便据实相告。

一旦听说王氏和萧淑妃被拘禁于此，高宗悲不自胜。皇后淑妃毕竟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他虽然知道两人已被囚入冷宫，但却没有想到被幽禁于这样一个凄凉的所在。

李治独自一人朝颓房走来，隔着墙上的孔窗朝里叫道：“皇后，淑妃，你们现在哪里？”

静如墓园的房内立即传出几声隐隐的啼哭。过了半晌，王氏的声音从洞口传出：

“陛下，臣妾已被贬为庶人，为何仍用旧称？”

李治踮起脚尖，从墙上的洞口朝里窥望，当他看见昔日金枝玉叶的皇后和淑妃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不觉吃了一惊。

“陛下若念及旧情，令妾等重见天日，臣妾一定潜心念佛，以度残生，请陛下将此处改为回心院吧。”

李治潸然泪下：“你等不必悲伤，朕自有安排。”

这时，一直等候在远处的一名宦官走上前来：“陛下，趁没人看到之前，快点离开这里吧。”

宦官的话使高宗不寒而栗。宦官不时回过头去，朝远处不安地张望。一阵秋风从树林中刮过，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高宗去冷宫探访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消息很快就由宫中的耳目报告给武则天。武则天听后即对身边的两名太监说：“王氏、萧氏幽处冷宫仍不知悔改，反而对皇上胡言乱语，你们明天前往冷宫，将其各责笞二百大板。”

太监领命走后，武则天冷冷地对魏安说道：“由这两位太监前去侍弄她们，王氏和萧氏一定会筋酥骨软的。”

第二天下午，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几名太监从颓房中拖到了院外灿烂的阳光之下。她们久处阴暗的房中，终日不见阳光，一旦置身于户外，便纷纷举手遮挡着迎面扑来的强烈光线，她们的这种稚拙的动作使太监发出了笑声，同时也引燃了他们内心潜藏的欲望。他们在宣布了皇后娘娘的旨意之后，便动手剥去了她们的囚衣。当这两位他们昔日不敢正目而视的女人一丝不挂地站立在他们面前时，太监们立刻淫亵地朝她们聚拢过来。

萧淑妃心慌意乱地用手挡住自己的私处，绕到了王皇后的身后，浑身战栗不已。王皇后没有任何挣扎或抗拒的举动，她见大势已去，便骄傲地扬起头，冷静地说道：“愿吾皇万寿无疆。既然武媚受宠，我只有一死了之。”她的冷漠和矜持使太监们吃了一惊。她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给自己安排的结局。她知道，如果死亡不可避免，她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庄严地死去。

萧淑妃似乎死不瞑目。她在临刑前的桀骜不驯的挣扎除了使太监更为兴奋之外，基本上是徒劳无益的。

在几名太监的轮番鞭笞之下，王皇后和萧淑妃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最后，两名太监从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尸体上各抓起一把肉，用锦缎包好，赶往宫中，向武则天复命。武则天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说道：

“你们把这团脏东西拿来干什么？”

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惨死使长孙无忌受到了极大的震惊。一天晚上，无忌惴惴不安地来到他外甥、高宗李治的寝宫。在闲谈中，无忌提到皇上为何要对两位旧妃施以如此残酷的刑法时，高宗的目光躲躲闪闪，一时无言以对。这时，武则天在幕帐之后意味深长地讥讽道：“残酷？你当初诬告吴王恪时，比这好不了多少。”

无忌丧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武则天的话依旧在他耳边萦绕不去，他将家人和奴仆叫到内室，吩咐他们安排后事。

显庆四年四月，洛阳令李奉节上书高宗，控告太子洗马韦季方和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谋反。武则天终于得到了一个彻底扫除无忌势力的机会，她密令许敬宗将无忌罗织进去，并连夜进行审讯。

等到高宗意识到无忌罪无可免，试图救他一命时，已经来不及了。

对无忌的处理，武则天并未沿用对付褚遂良的老办法。她知道长孙无忌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地方州县都有极大的势力，此事耽搁下去必然夜长梦多。在无忌被流放黔南的同时，武则天命令中书舍人袁公瑜赶往黔州，令其自尽。

这一年的八月，长孙无忌在袁公瑜的不断催促下，在黔州的寓所悬梁身死。临死之前，无忌手持一杯“皇赐”的御酒，不觉老泪纵横。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太宗四子吴王恪那英俊洒脱的面容，不觉喟然长叹：“我真是咎由自取，倘若当初立吴王为太子，亦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袁公瑜在隔壁似乎有些等得不耐烦了，他故意咳嗽了几声：

“好了，好了，请太尉麻利一点，你这样拖下去，今晚恐怕我连觉也睡不成啦。”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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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宗李治开始觉察到他治下的朝廷正在发生一系列潜在的重大变故。在武则天册封大典前后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朝内重臣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和柳奭先后遭到流放，皆不明不白地死去。太子忠在永徽七年被废为庶人。与此同时，国家的年号一改再改，甚至连文武百官的官衔也一并被更换。虽然宫内的亭台楼阁，殿堂画栋一仍如旧，但先朝的体例衙制似乎正在遭受洗刷。

高宗现在刚及中年，但形容举止已日渐颓唐。他似乎没有精力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弄清它的来龙去脉。光阴流逝，将他撇在了一边，给他留下的只是一种恍若隔世的梦幻之感，周围的一切越来越使他感到陌生。

即便高宗在罹病不朝的日子里，武则天也能将这个庞大的国度治理得井井有条。武则天时常出现在祭祀大庙、扶犁亲耕等重大场合，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这些年来，长安及邻近各州县风调雨顺。粮食和棉花连年丰收。她参与编修的《内轨要略》一书也已颁行天下。

另一方面，高宗亦感到自己的私人生活受到极大的限制，他虽有御妻嫔妃百人，但她们慑于王萧二人惨死事件的影响，往往故意躲避皇上。而武则天又迷醉于朝廷内外事务，对床笫之欢仿佛已失去了兴趣。

到了永徽六年的三月，高宗李治在难熬的无聊与寂寞之中，亲自发动了针对高句丽的战争。战事虽以大获全胜而告终，但它并未给李治带来多少乐趣与慰藉。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武则天抱怨说：“我现在就像一只褪了毛的鸭子，在宫中显得不伦不类……”武则天听后也不答言，只是淡淡一笑。

一年晚春，宫苑的梨花在沉睡的雨帘中悄然绽放。武则天的姐姐带着不满十八岁的女儿突然出现在宫中。她虽然已年近四十，孀居经年，但姿容未衰，风韵犹存。她的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举止柔媚，含苞待放。母女二人的出现仿佛使高宗皇帝在枯寂的年月中得到了某种补偿，他频频降旨将她们召入寝宫，赐予美食，相与狎笑。不久之后，随着母亲被封为韩国夫人，母女二人双双成了高宗枕畔的佳侣。

韩国夫人生性风骚，寡居多时，自然欲火难禁。高宗皇帝本来就身体贫弱，有了她们母女之后，更是抱病不朝，武后那里也很少光顾了。

一天深夜，高宗和韩国夫人正在房中狎戏，忽见窗外灯火通明，人声喧沸。一名太监在门外高声禀报：“皇后娘娘驾到……”高宗皇帝在惊悸之余慌忙来到外室，对太监吩咐道：“朕已就寝，让皇后明天再来……”

太监下去后不一会儿又返身进来：“皇后娘娘执意要见陛下，说有要事禀告。”

太监话音未落，武则天已带着一帮侍女闯了进来。高宗见状面有难色，不禁怒道：“朕已就寝，你贸然闯宫也不怕坏了宫中的规矩？”

“规矩？”武则天也是一脸怒气，“赶明儿我让人改了这规矩。”

高宗一愣，不觉低下头去。

武则天继续说道：“自古及今，皇帝驾幸后宫，只凭一时兴起，如今臣妾思念陛下，为何不能随时前来问安？”

说到这里，武则天瞧了瞧内室的门帘，脸上笑容骤然收敛，大声喝道：“内室何人在此，还不赶快滚出来说话？！”

没等高宗分辩，韩国夫人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裙，从内室走了出来，跪地叩头。

“皇后娘娘恕罪。”

“原来是姐姐啊，快快请起。”武则天脸上勉强露出一线笑意，“陛下这些天心情郁闷，我又忙于朝中事务，姐姐能来陪皇上开开心，我连感激还来不及呢……”

高宗见武则天话中含刺，也不便发作，满脸憋得通红。韩国夫人呆呆地僵立一旁，浑身战栗。

武则天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在手里兀自把弄着，忽然问道：“姐姐，你怎么没把外甥女一起带来啊？”

韩国夫人一怔，她与高宗彼此对望了一眼，一时竟不知所答。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对韩国夫人说道：

“姐姐，姐夫贺兰氏已亡故几年了？”

“三年了，”韩国夫人嗫嚅道。

武则天“哦”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别处。

“娘娘提这事干什么？”韩国夫人不安地问道。

“我是说，近日来阴雨连绵，姐夫的墓园也该派人去修一修了。”

武则天从椅子上站起来：“近来皇上一连几天没有临朝，我还以为他是生病了呢。特地过来看看，今见陛下龙体圣安，又有姐姐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武则天说完，转身径自离去。

武则天走后，高宗与韩国夫人兴味索然。两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睡。韩国夫人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第二天早上就发起了高烧，身上大汗不止，满口胡言乱语，终至卧病不起，旬日之后，韩国夫人于一天深夜气绝身亡。

韩国夫人的猝死在高宗看来大有蹊跷，朝中一时议论纷纷。在悲痛之余，高宗李治终于想到了要反抗了。但这种反抗在酝酿之初就显得有些孩子气，对于李治来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龙朔二年十二月，武则天从东都洛阳回到了长安的蓬莱宫。这座修葺一新的轩峨宫殿在武后的眼中看来并不那么称心如意。尤其是到了深冬的午夜，北风刮过宫外枯树林，在屋檐和回廊下发出凄厉的啸声，常使武后从梦中惊醒。这年冬天，她一连几次梦见了王皇后和萧淑妃，梦见她们披着散发越窗而入，来到她的床边……

武则天相信蓬莱宫中一定是出现了幽灵。她秘密召来道士郭行慎，在宫中的一间密室里设立祭坛，焚香驱鬼。在这样一个延续半月之久的仪式中，侍女和宦官一律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武后与郭行慎二人密处室内，有时竟一连几天闭门不出。

自从贞观初年以来，唐朝王室对于在宫中行巫之事一直极为忌惮，一有发现，照例凌迟处死。因此，当宦官王伏胜将这一秘事奏明高宗之后，李治长期以来对武后的不满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不可阻挡地爆发了。武则天贵为皇后，居然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它使高宗感到了一层难以遏止的愤怒与羞愧。另外，这件事也给高宗带来了一线隐隐的欣喜，如果武后一旦因此事遭废，多年来束缚着自己的桎梏亦将随之瓦解，他高宗又成了真正的皇帝。

问题在于，废后之事最好由大臣出面提奏，这样才会减少失败的可能性。而武则天近年来在朝中私树党羽，高宗旧臣已寥寥无几。经过再三思索，高宗李治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来。

西台侍郎上官仪是本朝有名的诗人，曾参与编修《瑶山玉彩》一书，并自创上官诗体，与高宗李治长有文牍之交，目前官属三品，在朝中颇受敬重，若有他出面提出废后之事，似乎极为适宜。

上官仪于午后突然奉诏，急速赶往宫中。他来到高宗房内，喘息未定，高宗皇帝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表露了自己废后的愿望。

“皇后武氏恃宠骄横，天下臣民已有怨言。近来又与道士郭行慎幽居密室，行巫术狐魅之事，为本朝圣法所不容，有损皇后尊严，理当惩戒……”

“陛下的意思是……”上官仪诚惶诚恐地问道。

“朕意将她废免，”高宗说：“你可立即起草诏书，于明晨上朝之时提出废后之事。”

“臣，臣，臣……”上官仪结结巴巴，只是一个劲地叩头。

高宗一见上官仪这副惊恐万状的样子，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不禁怀念起无忌、褚遂良等旧臣来，同时也为武后专权以来朝臣的无能和怯懦而愤忿。

“你难道害怕了不成？”高宗喝道。

“不，不。”上官仪一迭声地答道，“废后之事关系重大，望陛下从长计议，慎重考虑。”

高宗严厉地瞪了上官仪一眼：“你难道想违抗朕的旨意吗？”

“微臣不敢。”上官仪说，“陛下意欲废后，是否当真？”

这句话差点把高宗逗乐了，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朕意已决。”

“可是，”上官仪不安地问道，“倘若明天上朝时，众臣出面反对怎么办？”

高宗笑道：“你放心，举朝皆吾敌，朕亦不改其度。”

事已至此，上官仪似无话可说，他当场取过纸笔，起草了一封诏书。

这天傍晚，武则天正在蓬莱宫中散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当他将高宗意欲废后之事告知武则天时，她起先还不大相信。但类似的禀报接踵而至。

武则天站在花园的篱畔，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突然如梦初醒。她意识到，一件重大的事在朝中悄悄地发生了。生性懦弱的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密谋废后，这大大刺伤了武后的自尊心，同时，也使武则天感到了极大的震慑：倘若不是情报及时，说不定明晨一觉醒来，自己已成冷宫之囚……

武则天赶到高宗寝宫的时候，上官仪尚未离去，桌上那封起草完毕的诏书似乎墨迹未干。高宗李治尽管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能泄密，但没有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当武后满脸怒容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高宗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差一点跌倒。

武则天径自走到桌前，抓起那封诏书，匆匆看过之后，将它撕得粉碎，接着她闭上双眼，开始大声地喘息。

上官仪匍匐在地，面若死灰。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高宗，指着地上的那团废纸，语调平静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宗低下头去，没有答话。

“陛下近年龙体欠安，我一直将帮助陛下处理朝廷政务看成自己的职责。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兢兢业业地效奉朝廷和皇上，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的圣德能够光扬天下。现海内升平，国运昌隆，边疆番夷，莫不臣服，举国百姓，莫不安居乐业，可是陛下却听信小人谗言，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这难道就是我的忠诚劳碌所应得的报偿吗？”

“可是，”高宗申辩道，“王伏胜昨天向朕禀报……”

武则天打断了高宗的话，温言说道：“蓬莱新宫修立之初，臣命人将宫中邪异之气驱除，使圣上的新居祥瑞吉安，难道也是我的过错吗？”

武则天一连串心平气和的诘问已使高宗面有愧色。

“这，这……”高宗看了上官仪一眼，“这不是我的主意，废后之事都是上官仪提出来的……”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既为天子，也该有个天子的样子。”

说到这里，武则天走到高宗的身边，掏出手帕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犹若一个母亲在照料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继续说道：

“我为陛下日夜操劳，陛下也该顾恤我的一片苦心才是。我看陛下也有些累了，还是早早上床休息吧，好好睡上一觉，将今天这件事彻底忘了吧。”

随后，武则天返回蓬莱宫。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过上官仪一眼。

武则天回到蓬莱宫，立即召见大太监魏安和侍中许敬宗。对于这起现已流产的宫廷内变，他们也是刚刚听说。他们来到武后的住处，脸上似乎仍然余悸未消。

诗人上官仪看来已难逃一死，问题是他将以何种方式在世间消失。

许敬宗提醒武则天，诗人上官仪和王伏胜都曾侍奉过太子忠，给他们一个合乎情理的罪名并非难事。

武则天现已失去了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的耐心，听了许敬宗的话，武后当即向魏安问道：

“太子忠现在何处？”

“太子忠被废为庶人之后，一直幽禁在黔南。”魏安答道。

武则天略一思索，便说：“那就再用他一次吧。”

三天之后，上官仪和王伏胜以与原太子忠密谋造反为名被押赴曹市处斩，同时，原太子忠亦在黔南被赐死。上官仪死后，他的家族随之受到清洗，他的孙女上官婉儿作为幸存者，日后将在一系列朝廷变故中兴风作浪，起到关键作用。

2

高宗李治发动的这场宫廷内变虽在发轫之前即告破灭，但它给武则天留下的怆痛与不安远未消除。武则天内心非常清楚，诗人上官仪只不过是受命造反，充当了高宗发泄愤怒的替罪羊。只要高宗愿意，朝廷内外潜伏的反对自己的势力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死灰复燃，使自己苦心编织的梦想毁于一旦。

在麟德二年七月，武后曾经向高宗皇帝上过一纸表奏，提出了泰山封禅的愿望，这封表奏送达高宗之后一连数日没有音讯。上官仪事件平复后，封禅的愿望再一次在武则天的心里激起了道道涟漪，现在也许是应该利用一下封禅大典来提高自己声望的时候了。她决定亲往高宗住处，与他当面商讨封禅之事。

高宗对此事依旧颇为犹豫。泰山为五岳之首，在道教经典中，它一直被视为万物滋始的渊蔽，为阴阳交替消长之地。封禅的仪式神秘而复杂，历时漫长，耗费甚巨。自古以来，封禅大典一般在新皇初立，诏告天下，或夸耀圣皇仁德，祈福延年时举行。历代王朝中的秦始皇、汉武帝等人都曾举行过这种仪式。

高宗也许尚未从上官仪事件的影响中完全恢复过来，自己身为皇帝，却形同虚设，当无“圣德”可言。另外，武则天屡次提出封禅之请，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目的，想到这里，高宗推脱说：

“以先父太宗皇帝之英明圣贤，封禅之礼尚为魏徵止，何况我朝……”

武则天反驳道：“先帝未行封禅之典与本朝有什么关系？他不封，为什么我就一定不能封？莫非陛下做了什么亏心事，配不上禅封之礼吗？”

武则天语带讽刺，高宗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朝武则天连连点头：

“好，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还有……”武则天瞥了高宗一眼，继续说，“自古及今，封禅大典的祭献仪式，均由帝王首献，公卿王室亚献。这样的安排未免礼有不周。泰山既为阴阳交汇之地，我以为应由皇后亚献，这样才能阴阳协调……”

高宗默然颔首。

十月二十八日，按照既定的计划，封禅的队伍由东都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往泰安迤逦而去。武则天这年三十六岁，极尽繁盛奢华的封禅仪式使她一度忘记了宫中的凶险祸咎，一路上所经之处，村舍、树木、山川河流的壮丽景色使她喜不自胜。妩媚明朗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犹若一位婷婷少女。

封禅队伍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于元旦前夕到达泰山脚下。

元月三日，按例是武则天登坛祭献的日子，一夜的歌舞笙乐之后，武则天天不亮就起来了。经过斋戒沐浴，在女官和侍从的簇拥之下，武则天头戴凤冠，身穿锦袍，走上了祭坛的台阶。

在拂晓清冷的微风中，武则天屹立于首阳山巅，从一名女官的手中接过祭酒。山下苍茫的烟树还在晨霭中沉睡。一轮旭日却已喷薄而出，远处大小群峰尽收眼底。嘹亮的登歌和钟磬之音骤然响起，武则天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徐徐跪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当她想到自己十四岁入宫，二十五岁沦落感业寺，二十七岁重入皇宫的经历，不觉在欣喜之中隐隐感到了一丝悲戚。极度的欢乐似乎让人难以承受，大自然的无比神圣使她不禁热泪满面。她秀美的脸庞被步障的锦帷遮挡着，她一度听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当天晚上，在武则天的亲自安排下，一场盛大的欢宴在行宫外的树林中举行。庄严肃穆的破阵歌舞和诙谐轻松的走索表演使武则天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她喜形于色，无所顾忌，尽情地沉浸在欢悦的喜庆气氛中。

但是，在晚宴进行的过程中，却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快。

这天早晨，武则天在首阳山举行祭献仪式时，她的外甥女魏国夫人一连几次借故向她挑衅。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母亲韩国夫人的猝死，是由武后幕后操纵的结果。只是武则天在祭献仪式的过程中不便发作，她对魏国夫人的无礼未予理会。到了晚上，在观看歌舞的晚宴之上，魏国夫人再度对她流露出明显的敌意，她借与高宗亲昵之机，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武则天的视线。武则天只得频繁地挪动位置，对魏国夫人视而不见。

在返回东都洛阳的路上，魏国夫人与高宗同坐一辆马车，她不时地从马车的轿厢中探出头来，朝武后的凤鸾大车张望，武则天的心被深深刺痛了。一个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也许应该给这个少女不更世事的愚蠢来一点必要的教训。

3

在泰山封禅的大典中，高宗的三子杞王上金和四子郇王素节因分别由杨氏和萧淑妃所生，而未能获准参加封禅仪式。郇王素节时为中州刺史，为人性情敏淑，机智过人，深得高宗宠爱。母亲萧淑妃惨死的记忆多年来一直在折磨着他，加上近来屡被冷落，他在忧愤郁结之中，写成一篇《忠孝论》，通过许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送达高宗。由于素节长年在外，他并不知道父皇高宗如今在朝中已形同傀儡，这篇文章送往宫中不到一月，他便获罪降为鄱阳郡王，软禁于袭州，杞王上金亦因此事受牵连，被贬往湖南澧州。

乾封元年四月，封禅队伍辗转半年多，终于回到了都城长安。这一年，太子弘已年满二十。

在随后的几年中，北方番夷各族频频犯境，战事迭告失利。总章三年，长安城又发生了罕见的饥荒。为了趋福避害，武则天将年号一改再改。朝廷中反对武则天的势力正暗暗抬头。这股势力的核心由大唐王室的门阀贵族所组成，他们既无政治远见，又无治理国家的才能，武则天对他们早已失去了耐心。她的一系列革新计划往往越过这批门阀官吏，直接由出身寒微的下级官吏去实施。

这些大权旁落的门阀贵族对高宗李治已彻底绝望，他们迫切需要在朝中寻找新的代言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太子弘都将是他们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太子弘风度翩翩，儒雅谦和，饱读经史，善恶分明。高宗李治现体弱多病，一旦驾崩，太子弘必将继承大统。每当武则天在朝中推行新政，贬抑贵族时，他们便来往穿梭于太极殿与东宫之间，久而久之，太子弘实际上已经成了复古派手中与武后对抗的一块筹码，而太子本人似乎对自己眼下的两难处境一无所知。

这一年的冬天，韩国夫人的女儿，现位居一品的魏国夫人与武后一同进餐时突然中毒而死。这件事情的起因是，武后的同父异母兄弟惟良和怀运在宫中置办了一桌酒席，以图改善与妹妹日益紧张的关系。魏国夫人于席间突然中毒身亡，一时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武则天虽然于事后将惟良和怀运立即处斩，但这一大义灭亲之举未能阻止流言的传扬。

当太子弘感觉到所有流言的锋芒都指向自己的母亲时，他第一次陷入了痛苦而冗长的沉思之中。近日来，他在宫中一连几次碰到魏国夫人的弟弟武敏之，对方不是借故远远走开，就是充满敌意地对他侧目而视，武敏之早在一年前就被母亲指定为武氏继承人，改贺兰为武姓。朝中的一些遗老曾不失时机地提醒太子弘，武敏之将来很有可能接管大唐江山，倘若情形果真如此，那么母亲仅仅是因为一时嫉妒而毒杀武敏之的姐姐魏国夫人一事就显得荒诞不经。他怎么也无法忘掉母亲脸上偶尔显露出来的那种飘忽不定的目光，以自己目前的心力和经验，对其中的内容尚难以窥测。

一天晚上，太子弘来到蓬莱宫向母后请安。武则天不禁喜出望外，除了武则天亲召太子入宫问事之外，太子弘很少主动登门探望。弘按照礼仪和母亲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便单刀直入，提起魏国夫人之死这件事来。

武则天一听，勃然变色，她怒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武敏之？”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连宫女们都在悄悄议论着这件事。”太子弘见母亲对武敏之已充满警觉，暗暗吃了一惊。

“你相信那些谣言吗？”武则天飞快地瞥了太子弘一眼。

“儿臣并不相信这件事系母亲所为。”太子弘淡淡答道。

武则天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弘的身边，替他拽了拽袍服的衣襟。

“弘儿，这事已过去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武则天说，“这些年来，你在宫中潜心读书，温文有礼，深得朝中大臣们的嘉许，不过，既为太子，就要谨慎从事，要小心被别人利用……”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又说：“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弟弟贤都已生了孩子了，你也该及早完婚才是，我近来也一直在为你的婚事奔忙。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端庄贤惠，我想让你们明年春天择吉日成亲。”

太子弘早已听说过这件事，今见母亲主意已定，只得点头称谢。

太子弘走后，武则天忧心忡忡地对前来探访的太监魏安说道：“弘儿连婚姻大事似乎都漠不关心，我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魏安听后只是嘿嘿一笑。

武敏之近来感到武则天的目光突然增添了几分严厉。他不安地意识到，既然武后怀疑自己泄露了魏国夫人惨死的真相，那么他的下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十分美妙。他看来比太子弘更为了解武后的性格，趁着姨妈尚未朝自己下手，武敏之便终日与朝中女眷寻欢作乐。当太子弘将与杨思俭的女儿完婚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武敏之总算得到了一个发泄愤闷的机会。武敏之平常就瞧不上太子弘，而眼下弘在朝中声誉日隆之象与自己的颓唐败落恰巧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这种对照无疑增加了武敏之对太子弘的仇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闪过：为何不在日后的太子妃，或许还可能是未来的皇后身上抢先刻下一道痕迹？

武敏之一旦决定铤而走险，便立即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他用重金收买了杨氏小姐的奶妈，通过她给杨氏小姐送去了一封辞章哀婉的情书。在一个风高月淡的晚上，武敏之终于获得机会进入了少女的闺房。杨氏小姐果具倾城之貌，长得楚楚动人。而武敏之风流潇洒，挺拔英武，两人初见之下便已坠入情网。

冰清玉洁的少女所撩拨起来的欲望和对太子弘的积怨加在一起，使武敏之度过了一个精疲力竭的夜晚。

一个月之后，东窗事发。武敏之在被押解赴雷州的途中，被护送的士卒用马缰勒毙。但是，这件小小的插曲未能使武则天由武姓子嗣继承大统的愿望破灭，不久之后，她的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相继得到提拔重用。

4

咸亨五年三月，太子弘的婚礼在太极宫文华殿举行。新娘裴氏虽无杨氏般的娇美之貌，不过仪态大方，谦和贤淑。虽然年纪未满二十，但行为举止与太子弘甚为投合。婚后不到数月，太子弘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光泽，病弱之躯也似乎慢慢强壮起来。

这年夏天，太子弘与裴氏去洛阳避暑。为了排解旅途的寂寞，太子弘与随行的一位老臣聊起了一些宫中旧事。老臣偶尔提及，已故的萧淑妃在死后曾留下了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她们一直被囚禁在掖廷后宫，到如今已有整整十九年了。

老臣只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件事在太子心中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联想到父皇以天子之尊，居然能够容忍已故宠妃的女儿在后宫囚禁达二十年之久，自己却泰然自处，不免替他感到了一丝羞耻。

马车刚刚驶离京城十里之外，太子弘即刻命令车队返回长安。现在自己既已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再撒手不管，那也未免太残酷了。老臣自觉失言，想要劝阻，看来已无济于事了。

太子弘的马车经由朱雀大街进入皇城之后，径直朝后宫驶去。

他们来到两位公主被囚禁的地方，太子弘和裴氏从车上下来，穿过一片稠密的树林，朝那幢破败不堪的颓房走去。

那位引路的老臣一边往前走，一边不住地长叹。

“先生为何叹息？”太子问道。

老臣久久地凝望着那幢阴森森的房屋，没有回答太子的问话，而是兀自感慨道：“和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十九年前，你的父亲高宗皇帝来探访王皇后和萧淑妃时，好像也是夏天。我想起这件事来就像是做梦一样。只是，当年那些茑萝刚刚栽下去没多久，如今它们都已爬满墙壁了……”

太子弘远远望去，墙壁上翠绿的藤蔓之中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其中有几株已经枯死，经年的花英在风中飒飒作响。几只乌鸦栖息在墙外的树梢上，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

太子弘在去洛阳途中半路返回的消息不久就由宫中的耳目密报给武则天。她正准备派人前去东宫探明原委，不料太子弘已经怒气冲冲地来到蓬莱宫中。

“弘儿这么急着来这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武后问道。

“孩儿今天刚刚听说，我有两位姐姐现被囚禁在后宫，”太子弘答道，“母亲一直教导孩儿仁孝宽厚，遵循圣人教训，可为什么在宫中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太子弘用不加掩饰的责问语调和她说话，使武后颇感不悦。不过，她还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两位姐姐？”

“就是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太子弘说，“她们十九年来一直被幽禁在宫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武则天笑道，“这些年来，我一心辅佐你病弱的父皇，朝内朝外的事让人忙得喘不过气来，差点将她们忘了。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弘儿，以你之见，我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以儿臣之见，母亲不如立即将她们释放，让她们婚嫁生子，以沐大唐天子和母后的恩泽……”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武后讪讪说道，“弘儿现在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太子弘谢过母亲之后，退了出去。武则天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两个月之后，皇宫中紧接着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武后的第三子周王哲的王妃赵氏因在高宗面前对武后出语不逊，激怒了武则天。武则天为了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妇以必要的训诫，将她关入别房思过。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性情刚烈的赵妃数日后竟绝食而死。她的丈夫周王哲似乎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他像往常一样去校射场练习骑马，与太监去禁苑猎场狩猎。这一切，均被感情敏锐的太子看在眼里。

有一天，太子弘在弟弟打猎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太子照例提起了赵妃之事。周王哲不冷不热地对弘说道：

“我劝殿下还是少管点闲事为好。”

“为什么？”

周王哲神秘地冲他笑了一下，径自策马离去了。

当太子弘再次来到蓬莱宫面见母后时，武则天看来已失去往日的那种耐心。

“太子来找我，一定是为了赵妃之事吧？”

“正是。”

“弘儿，你现在的行为简直是一个仁慈的君王了。”

“母亲何故这样说？”

“半年前，你让我给长安的军士增发粮饷，我依了你。两个月前，你让我释放宣城、义阳两位公主，我又依了你，现在赵妃已死，你难道还要向我问罪不成？”

“儿臣不敢！”太子弘见母后声色俱厉，赶忙跪地叩拜，“启禀母后，孩儿记得母后写过一本《女则》，规劝天下女子恪守妇德，而现在，一个贤惠的儿媳妇却在您的家中饿死，这件事倘若传扬出去，恐怕会有损母后的圣名……”

“你要我怎么办？人都死了，难道你想让我给她偿命吗？”

“请母后恕罪。”太子弘深深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的脸色平静下来，她流着泪对太子说道：“弘儿啊，我当年无倚无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在感业寺中辗转数年，最后在宫中生下了你，希望你日后能成大器，内安臣民，外服远疆，可如今……我也不怪你，你现在之所以会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教训我，指责我，是因为你现在还小，你并不知道宫廷之中许多事情的真相。”

“可是，赵妃纵有错失，她毕竟是您的儿媳妇啊。”太子弘似乎仍然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

武则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兀自叹息了一声，朝太子摆了摆手。

“我累了，你退下去吧。”

5

上元二年初春，彗星再度出现于长安城西北方的天空中，随后太阳突然变成了黄褐色。皇宫内院一时被各种谣传和猜测搅得人心惶惶。这年三月，武则天决定离开都城长安，移往洛阳的合璧宫。

当时，武则天的近侍、大太监魏安以七十四岁高龄染疴卧床。武则天虽然重务在身，极感劳顿，但还是亲延太医为他治病，并时常来到他的住所探望。到了四月，魏安的病情急剧恶化，渐至不治。

这天深夜，武后再一次来到了魏安的病榻前。自从武则天第一次来到掖庭后宫的永巷，被树上的乌鸦吵得昼夜难眠时，正是魏安给了她最初的安慰与支持。当她从感业寺返回皇宫，所有的宫人都对她侧目而视时，也是魏安独自一人来到嘉献门迎候她。在一系列宫廷内变的风雨之中，魏安成了自己最为忠实的伙伴。

武则天一想到魏安不久之后便将撒手尘寰，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也许等不到天后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了。”魏安也显得颇为伤感。

“先生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魏某孤身一人，除了娘娘之外，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我所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来，太子弘在朝中声名鹊起，朝中门阀贵族莫不对他寄予厚望，况且太子为人独断独行，近来对娘娘颇多怨言，日后他羽毛丰满，事情将很难逆料。目前宫中看似风平浪静，但一有不测风云出现，我担心您将会措手不及，使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武则天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先生放心养病吧，这些事情武媚自有安排……”

“娘娘，”魏安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两眼布满了血丝，“你难道看不出事情已经到了间不容发的境地了吗？”

“请先生指点。”

“我听说，上月彗星在天上出现之后，中书侍郎李义琰、中书门下郝处俊已经多次与高宗皇帝密商，要将皇位禅让给太子弘，如果木已成舟，一场宫廷复辟在所难免，到时候，娘娘再想……”

“我已知道这件事了，只是……”武则天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您顾念母子亲情，以至于对此事委决不下，亦是人之常情，不过事到如今，此事万不能再度拖延下去……”

“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宫廷之中历来瞬息万变，娘娘应当知道先帝太宗皇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吧？”说到这里，魏安的嘴角掠过一丝阴冷的笑容，“也许今天你还好端端地坐在皇位上，可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江山早已易帜……”

武则天不经意打了个冷战。以武则天的聪慧和胆识，她对自己现在所面临的险恶处境并非一无所察。同样，太监魏安对武后心中郁结的苦衷亦了如指掌。两人默默相对了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三更的鼓声敲过之后，魏安对武则天说道：“自从娘娘初来宫中至今，魏安一直侍奉左右，竭尽愚钝，如今微臣大限已近，就让魏安最后效奉娘娘一次，将此事了结吧。”

“你想怎么办？”武则天吃惊地问道。

魏安没有接话，他背过脸去。

武则天从魏安的话中突然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声喝道：

“魏安，没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贸然从事……”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魏安平静地说道，“几个时辰之前，我已派人前往东宫……”

上元二年四月十三日，太子弘遇鸩而亡，年仅二十四岁。太子暴毙的消息传到合璧宫时，高宗的脸上显露出一反常态的冷静。御医的查验报告很快送达高宗的案前，太子弘似乎是死于酒后的急腹症。高宗李治对医术一窍不通，另外他对太子死亡的真相看来也已没有什么兴趣，即便他对御医的诊断存有疑心，他也没有降旨对此事进行彻底的调查。

在场的宫女和宦官对皇帝陛下表现出来的冷漠或克制感到大惑不解，他们甚至难以从他脸上觉察到哀伤的痕迹，末了，高宗李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我杀了太子啊……”

没有人知道高宗皇帝如何度过了这个仲春的夜晚，但是第二天一早，当高宗衣冠不整，神志恍惚地来到殿内上朝时，他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得衰老不堪了。

高宗摇摇晃晃地来到御座上坐下，没有理会陪坐在一边的武则天，他慵懒地对殿内的大臣看了一眼，随后说道：

“朕自从继位以来，一直遵循先帝遗命，以图大唐天下平安昌盛。怎奈李治德浅才疏，至于朝中灾乱迭出，家祸屡现，朕昨晚思虑再三，决定将皇位让给至仁至德的武皇后……”

朝中文武大臣闻听，莫不大惊失色。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武则天也没有想到高宗居然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无疑是在向群臣暗示，太子弘是为自己所杀……

一位大臣流泪上前奏道：“陛下，太子暴亡，是我等辅佐无功，陛下如此自责，让臣等无地自容。臣恳请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收回成命。”

高宗古怪地笑了一下：“如果大唐帝国注定要灭亡，那就让它亡了好了……”

高宗一言既出，朝中大臣立即放声恸哭。武则天见状，赶紧说道：“因太子新丧，陛下心中极度悲伤，以致神志恍惚，臣等姑且退下。”

高宗反驳道：“朕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清醒，只可惜，有些事情朕明白得太晚了。”

武则天见局面眼看着难以收拾，便下令退朝。

6

太子弘的突然死亡将武后与高宗的第二个儿子从幕后推到了前台。雍王贤健壮英武，外表看似稚拙爽直，但内心却曲折多疑。长期以来，宫中和坊间早就流传着这样一则轶闻：雍王贤并非武后所生，许多年前暴毙的韩国夫人才是他真正的母亲。不管贤是否笃信这一传闻，韩国夫人、魏国夫人、武敏之的先后死去毕竟使他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惧怕。在兄长弘为太子的年月里，武后除了在每年的节庆日派人送来几封“劝进”的书信外，平常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

雍王贤既无政治野心，又无出人头地的非分之想，他白天在筵经院编修《后汉书》，到了晚上就时常与宫女和宦官们纵酒狎戏，欢宴竟夕。

现在，随着弘的死去，在他与母后之间，一道幕障被悄悄拆除了。经验和敏感使他意识到，太子弘的死显然是源于他一厢情愿的幼稚理想，源于他为父皇过于倚重。如今，他既已继立太子，前车之鉴促使他不得不处处小心，事事提防。

贤平常在宫中曾熟读老庄著述，深知无为独处的道理。因此，他在当上太子之后，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付可能会降临的灾难。不久之后，太子贤的防微杜渐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武则天曾多次让他离开长安前往洛阳，协理朝政，他总是借故推诿，留在长安，做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凡是武后所赐的美食佳酿，他一概弃之不用，其中的理由似乎非常简单：韩国夫人、魏国夫人以及原太子弘的暴亡都是因为吃错了什么东西……另外，为了防备不测，他暗中吩咐左右亲信将一些武器藏入马厩，这样，一旦宫中有变，他也不至于束手就擒。

不过，高宗皇帝看来对太子贤的心思一无所知。现在，李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难行帝王之实，前些年武则天的“建言十二事”刊布之后，她又召北门学士修撰典籍，天下臣民对武后独揽朝政似已习惯。李治也许只有将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这种希望是盲目的，对太子贤来说，它往往是杀身之祸的前兆。这位昏聩的老人时常派人给太子贤送来嘉奖诏书，仿佛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什么“贤于处决”啦，“敏于利害进退”啦，尤其使贤胆战心惊的是如下一些文句：“深究经史之奥妙，开发圣贤之遗范，宽仁有王者之风……”

有一次，太子贤在与自己的老师、太子洗马刘纳言闲聊时曾这样说道：

“倘若我日后得到皇位，必拱手相让。”

刘纳言听后不禁问道：“莫非太子心中隐有不安？”

贤笑道：“我的安全感如果丈量出来，它只有六百五十里。”

刘纳言知道，太子所谓的六百五十里是暗指长安和洛阳的距离，言外之意非常明显。

太子贤没有想到的是，母后武则天对他一直非常钟爱。在武后的几个儿子之中，她内心对贤最为赏识，她虽然不像高宗李治那样溢于言表，但太子贤的强健体魄和能骑善射的习性让她颇感欣慰，她仿佛从他身上又一次看到了当年太宗皇帝的影子。对于一心推行新政的武后来说，聪慧好动的贤不仅不会像弘那样成为儒教的牺牲品，相反，也许他能成为自己未来的帮手。

不过，自从弘死后，贤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很快就引起了武则天的警觉和不安。她知道，贤之所以故意躲着自己，完全是因为他听信谣言的结果。眼看着母子亲情日益殆危，武则天不得不在繁忙的政事中几次派人前往长安，急召太子来洛阳，试图澄清事实，消除隔阂。但太子贤照例推延，一封封书信石沉大海，她派人送去的食物和布帛，太子亦分毫未取。武则天渐渐产生了这样的疑虑和猜测：莫非太子贤另有图谋？

大太监魏安死后，素信巫术卜卦的武则天以为病中的高宗求寿为名，将一位名叫明崇俨的道士召入宫中，官拜正谏大夫。这个人的出现几乎立即导致了武后与太子之间关系的进一步恶化。

明崇俨也许看出了武后与太子之间的隔膜，有一次，他在武后的床边对她进言：“我曾见过太子贤的面相，他骨骼峥嵘，薄福多难，日后难继大位，倒是英王哲和殷王旦颇有帝王之相……”

明崇俨的一席话显然加深了武后对太子贤的忧虑，但她依然没有放弃让贤回到自己身边的努力。几个月之后，武则天利用一次返回长安的机会，命人急速赶往东宫，召太子贤来太极殿相见。

太极殿与东宫只有百步之遥，武后身边的近侍不一会儿就返回禀报，太子贤宿疾新发，不便前来。武则天得到这个消息，显得黯然神伤，不觉中竟落下泪来。

一名太监见状上前劝道：“既然太子称病不至，圣后为何不以探病为由亲往东宫看个究竟？”

武则天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在武后驾临东宫的途中，太子贤就接到了门下的密报。他召来太子洗马刘纳言、张大安等人商议对策。张大安对他说，既然武后亲来探视，太子不可不见。太子贤对此事仍颇为犹豫，当武则天的步障鸾轿来到东宫外的肃义门时，太子贤在一念之下还是躲进了东宫花园的一间马厩。

武则天从坐轿上下来，张大安、刘纳言等人率领太子侍从远远出来迎接。

武后扫视了一遍众人，向刘纳言问道：“太子在哪里？他为何不出来迎接？”

刘纳言答道：“太子殿下宿疾未瘳，这会儿骑马出去散心去了。”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太子能骑马出去游玩，难道与我说两句话都不行吗？你们平素是怎么教导太子的？”

张、刘二人赶紧伏地谢罪。

武则天没有理睬他们，她独自一人绕过花园的护栏，朝太子的内房走去。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朱阁倚窗，锦帘绸帐，一如往昔。残阳的余晖洒满了窗台，深秋的凉风从回廊下掠过，传来了一匹天山良驹咴咴的悲鸣。

屋子里酒香四溢，墙帷下挂满了兽角和鸟类的翎羽，桌上的一只三彩茶壶似乎余热萦绕。武后一想到太子贤在故意躲避着自己，不禁泪流满面。武则天在太子贤的床边枯坐了大略半个多时辰，直到日迫西山，才带领随从悻悻离去。

永隆元年八月，武后的近侍突然来到东宫，给他送来了《少阳正范》和《孝子传》两书，并嘱他仔细领略书中的精妙。太子贤内心十分清楚，这种看似“劝进”的赠书仪式实则上是母后在暗暗指责自己的忤逆和不孝。两天之后，武后再度派人从东都洛阳给他送来一封书信，申饬他不要纵情恣肆，贪恋声色。语词和行文皆十分严厉。

太子贤不安地想到，最近一段时期以来，他多次听说正谏大夫明崇俨妖媚皇后，声称自己无德继承大统，现在看来，道士明崇俨的挑唆似乎已经对母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深知母亲的为人，一旦她嗅到了什么气味，并决定将某种计划付诸实施之时，她的动作往往迅雷不及掩耳。

太子贤整日忧心忡忡，如坐针毡，太子洗马刘纳言见状前去劝道：“我看殿下是过虑了，武后毕竟是你的母亲啊……”

他的话未能使太子愁肠百结的忧虑得以宽解，一连几天闭门幽思的结果，促使太子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一天深夜，道士明崇俨在返回洛阳的途中为刺客所杀。在当今的朝廷之中，居然还有人胆敢对武后的宠侍下手，使武则天十分震怒，她下令对此事严加缉查。几经周折，凶手赵道生终于供称：刺杀明崇俨之举系由太子指使自己所为……武则天当即下令拘押太子，并派人前往东宫搜查。搜查报告在翌日清晨就送到了武后的手中，其中一项使武则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太子贤的马厩里发现了五百余件刀枪兵器……

太子贤派人暗杀正谏大夫明崇俨，在宅内私藏武器，密谋造反的消息传到高宗李治的耳中，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高宗皇帝一想到忠和弘的惨死，就不由得浑身瘫软，冷汗不止。虽然他在病中已卧床数日，但他获悉这一消息之后，还是命人即刻起驾，匆匆赶往武后的寝宫。

武则天表情严峻地端坐寝宫帐内，仿佛她料到高宗会来，早已在此静静恭候。

高宗李治为太子求情的一席话尚未话完，武则天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反问高宗：“天下何罪最难宽免？”

“谋反之罪。”高宗答道。

“以陛下之见，对谋反叛逆之罪应如何处置？”

“诛灭九族……”

“贞观十七年，承乾密谋造反，先帝太宗皇帝又是如何处置他的？”

“废为庶人，远谪黔南……”

“这就是了。”武后流泪道，“如今太子所犯之罪为十恶之首，我怎能徇私绾宥，况且眼下突厥屡犯边境，洛阳、长安连年灾荒，朝廷内外，人心不稳，若陛下一意袒护，大唐法度，何以为继？”

这种单调的一问一答式的谈话使高宗的处境显得极为可笑。李治静默了半晌，随后说道：“我听说，太子杀明崇俨是实，至于造反谋变朕谅他不敢，太子原本善骑好猎，他在东宫私藏刀剑，或为防身习武，亦未可知，我们可以再细细调查……再说，明崇俨本为一个区区道士，太子将他杀掉，也算不得什么大罪……”

武则天觉察到高宗的话中暗含嘲讽，不禁大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如果执意要杀掉贤儿，”高宗泣不成声，“那就让朕同他一起去吧……”

第二天，高宗下诏，将太子贤贬为庶人，流放到两千里外的巴州。平常与太子相善的宦官侍从一律处斩。

太子贤怎么也没有想到，在长安的日子里，他曾处心积虑地提防着母后的毒鸩，他在被流放到巴州四年之后，当一位名叫丘神勣的宦官逼令他自杀时，他所得到的依然是一杯毒酒。庶人贤在惊愕之余，不能不想到这也许是上苍对他的故意嘲讽和作弄。

在被囚禁于巴州的枯索岁月中，庶人贤曾经写过一首哀婉凄凉的黄台歌词，表述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愤懑：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

四摘抱蔓归。

这首著名的歌词后来传到洛阳，陪伴着高宗皇帝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

在病中，高宗李治时常让御医秦鹤鸣将这首词反反复复地念给自己听。他仿佛对自己日益颓朽的境况渐渐上了瘾。时值十二月的冬天，窗外大雪压枝，山岳潜形。高宗李治不时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喊着贤的名字。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贤儿远在巴州，不知是否平安？”

御医秦鹤鸣一时不知所答，只得陪高宗暗暗落泪。

十二月十二日，高宗皇帝离开嵩山的奉天宫，返回洛阳。二十二日，为了给高宗祈寿，武则天再度下令改元，将永淳二年改为弘道元年，并特赦天下。

这天午后，高宗驾崩于洛阳贞观殿，享年五十六岁。

按照高宗遗命，中书令裴炎让太子哲在灵前即位，是为中宗。

7

中宗哲这年二十八岁。在登上皇位之前，他的存在由于两位兄长在朝中的影响和声望而遭到冷落，平常似乎很少为人瞩目。无论是先帝高宗皇帝还是母后武则天，对他都显得极为平淡。

许多年前，武后一时性起将他的妻子赵妃处死，竟丝毫没有顾忌到他可能会有的种种不快。这些年来，朝廷中的变故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几乎令他目不暇接，并使他养成了置身于事外的习惯。他平常很少过问朝中是非曲直，不像他的兄长那样在朝中拥有广泛的支持者。因此，当他被册立为太子，并在弘道元年登上皇位之后，他的周围连一个可以商讨政事的亲信都没有。多年来积压在他心中的自卑感以及身为帝王的盲目喜悦仿佛注定了要使他酿成大错。

既然他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刚刚得到的权力，那么他唯一可做的似乎只能是让他的亲族内眷分享自己的荣耀。

他的妻子韦氏被册封为皇后不久，他的岳父韦玄贞从普州参军一跃而为豫州刺史。韦玄贞到任后没几天，在韦皇后的策动下，中宗哲准备再度提拔他的岳父，让他担任侍中要职。中书令裴炎闻讯后立即前来谏止。中宗哲也许想尝尝初为天子的滋味，他不仅没有听取裴炎的劝谏，相反私下里对他反唇相讥：“朕是一国之君，让什么样的人担任侍中之职是我自己的事，只要我愿意，即便将天下拱手让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武后突然传令，当日的早朝改在太极宫正殿乾元殿举行。这道谕旨看来是某种重大事件即将发生的明显征兆，一时间惊动了满朝文武。按照惯例，除了天子登基或重要的节庆日之外，倘若没有重大事件，早朝不会在乾元殿举行。

当文武百官在黎明晦暗的光线下走向乾元殿时，他们不安地注意到，大殿内外增设了御林军士卒，他们披甲执剑而立，表情肃穆。

像往常一样，中宗皇帝跟在武则天身后来到乾元殿，也许是他尚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他对于早朝仪式改在正殿举行以及殿内的紧张气氛并不在意。中宗皇帝正想登上御座，中书令裴炎从一旁突然闪了出来，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要干什么？”中宗哲诧异地问了一句。

裴炎的目光躲躲闪闪，他朝左右做了一个手势，两名身材高大的御林军士兵立即扑上前来，抓住了中宗的肩膀。

中宗哲勃然大怒：“裴炎，你与朕开什么玩笑？”

裴炎和中书侍郎刘祎之上前向中宗行礼，随后，裴炎从口袋中掏出一道诏书，大声宣布：

“太后有旨，即日起废天子为庐陵王。”

中宗哲这才觉得情形确实不妙，他心有不甘地对裴炎说：“裴炎，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朕有何罪？”

裴炎并不答话，他回过头来看了看端坐于御殿之上的武则天。

“拿下！”武则天喝道，“你刚刚登上皇位，尚未布政天下，就大封亲戚，私树党羽……你还说要将整个天下让给韦玄贞，这难道还算不上大罪吗？”

中宗哲的身体像颓墙一样坍倒下来，他似乎还想抗辩，两名军卒不容分说将他架往殿外。第二天，武后降旨将庐陵王贬往均州，半个月后又将其流放房州。

在中书令裴炎看来，既然中宗被废，高宗的幺子豫王旦实际上已成了皇位的唯一继承人。皇子旦性情懦弱，与他的父亲李治如出一辙。自从他降生的那天起，他的名字就由武则天改来改去——由叙伦改为伦，又改为旦，直到武后圣历元年，他的名字最后才得以固定。

中宗哲被废之后，武则天并非立即册立皇子旦为新帝，这使裴炎、刘祎之等人颇感意外。武则天看来是在故意拖延这件事。朝中遗老对此事看得十分清楚，武后实则上是在利用旧君已废，新君未立的间隙来察看一下朝廷群臣的反应。

满朝文武在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焦虑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在长达半月的对峙中，朝臣的态度，百姓的民意，武后深不可测的愿望三者之间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潜在的、无声无息的较量，这一较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意味深长的。

二月十二日上午，礼部尚书武承嗣突然来到了武后的寝宫，他告诉姑妈：朝廷重臣和王室权贵正簇拥着皇子旦前往武成殿外，请求武后临轩。武承嗣分析道：“他们也许是来请您亲自登基，一统天下。”

这一意外的消息使武后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见到了一线曙光，她即刻命令左右起驾赶往武成殿。当武则天兴致勃勃地登上殿楼，二十二岁的皇子旦看来并无拥戴武后登基之意，他只是援例向武后进献了“皇太后”的称号。皇子旦说话吞吞吐吐，始终不敢抬头看武后一眼，最后由中书令裴炎替他说完了要说的话。

武则天知道，既然朝廷重臣让皇子旦向自己进献了“皇太后”称号，那么立旦为天子似乎已不可避免。看来，自己君临天下的时机尚未成熟。

中书令裴炎目下已无当初长孙无忌之风范，更无许敬宗等人曲意谄媚之权术，他尽管对武则天忠心可鉴，但武则天心中隐晦的意图似乎已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他也许始终不敢在异姓女人统治大唐这件事上深想下去，这不仅导致了武后对他的失望，而且在不久之后就给自己引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三天之后，武后派承嗣前往皇子旦的寝宫，册立他为新帝，但等待着旦的并不是隆重的登基大典，而是幽处后宫、遥无尽期的囚禁生涯。

垂拱三年正月，武后曾一度驾临睿宗旦被幽禁的别宫，表示要归政于他。母子之间话不投机，出语言不由衷。睿宗照例谦辞不受，武则天亦不坚持。翌日午后，她下令将睿宗旦废为皇嗣。

睿宗旦在无任何过失的情况下遭到幽禁，很快就在朝廷内外激起了强烈的反应，除了大臣刘二轨、中书令裴炎向武后屡屡劝谏之外，一场讨伐武则天的叛乱也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中蓄势待发。

第四章

1

随着睿宗旦被废为皇嗣，武则天正式在洛阳紫帐称制。她代天子颁发诏书，更改年号和皇旗的颜色，将东都洛阳改名为“神都”，将洛阳宫改称“太初宫”，并将衙门以官职的名称再度进行更改。

武则天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但她看上去依然眉如新月，肌若冰雪。她在分封武氏亲族的同时，将大唐王室门阀一一贬往外地。她现在可以有条不紊地进行此事，而不需要察看任何人的眼色。对眼下大权独揽的武后来说，她离登上皇位，君临天下只差一步之遥，但武后知道，要跨过这一步亦并非轻而易举。

光宅元年，武则天治下的大唐帝国似乎出现了吉祥和瑞的征兆。全国各地报来的祥瑞绿章被刻在青藤纸上不断送达宫廷，这些绿章的内容读来饶有趣味，比如，河南刺史的一道绿章声称，在河南丰县，有人发现了一棵九穗灵芝；在山西的汶水县，一群白鹊栖息在县城外的合欢树林中，三日不去，远远看去犹如皑皑白雪。最使武则天感兴趣的还是嵩阳县令樊文献上的一枚赤心瑞石。这些绿章既是天降祥瑞的吉兆，又是民心归附的重要信号。

到了光宅三年，英国公李世勣的孙子徐敬业在扬州发动兵变，给一度祥隆的大唐王朝再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从这场叛乱的开始到最后平息，武则天始终没有将那些远在江南的书生放在眼里。在叛乱进行的过程中，她最为担心的似乎是另外一些事情。因此，当内侍上官婉儿将那篇扬州起兵的“讨武檄文”念给她听时，武则天的脸上仍不时地展露出笑容。

上官婉儿是诗人上官仪的孙女，现年二十一岁，七年前奉太后之命入内宫成为内侍。大太监魏安死后，她很快就成了武后的心腹之一。如果说魏安作为武后的谋士和帮手为她鞠躬尽瘁，那么现在上官婉儿所扮演的角色仅仅只是一个学生而已。她对武则天的敬畏几近崇拜，武则天的智慧、性格和处理政事的作风无一不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对她日后的命运产生了重大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祖父上官仪的惨死作为一道年代久远的陈旧布景，已被她渐渐淡忘。

这篇讨武檄文措词尖刻，字里行间对当今太后多有不恭，上官婉儿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察看一下武则天的脸色。武则天细细地玩着那枚赤心瑞石，含笑不语，她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当婉儿读到“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躯何托”时，武则天忽然问道：

“此文出于何人之手？”

“据说是一个名叫骆宾王的人写的。”婉儿答道。

武则天将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叹息道：“此人文才盖世，未为本朝所用，当是宰相之过……”

接着，武则天站起身来，向上官婉儿问道：“婉儿，现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以你之见，我当如何处置此事？”

“当立即发兵平叛。”婉儿答道。

武则天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徐敬业此次谋反虽肇始于千里之外的扬州，但祸根却在朝中。”武则天若有所思地说道，“据我所知，在朝廷各部及地方州县，同情徐敬业的官员大有人在，我若仓促起兵征讨，这些人即便不敢为叛军内应，但亦会借故拖延，从而助长叛军气焰。另外，朝中也会有人利用叛乱大做文章，在归政一事上向我施加压力……”

“那太后准备怎么办呢？”

“若要平息叛乱，必须首先除掉内患，”武则天冷冷地答道。

第二天，武则天将中书令裴炎召到内宫的英贤殿，与他商量平息叛乱一事。早在中宗被废之时，武则天即对裴炎大为失望，近几个月来，这种失望情绪在武后的心中与日俱增，尤其是上个月，当武承嗣请求准许建立武氏七庙以追尊武氏宗族时，裴炎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太后说：太后既为国母，应当以无私仁德仪昭天下，祭祀宗族本为私事，为此而特建七庙似有不妥，自古以来，尊崇内戚往往导致国破家败，汉朝的吕后即是一例……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但裴炎将自己与吕后相提并论，却在武则天的心中留下了难以除去的刺痛。

现在，武后以平乱之事向裴炎问计，裴炎看来对自己所面临的险恶处境并无太多的了解，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从叛军打出的‘匡复庐陵王’的旗号来看，徐敬业之乱概由皇帝年长而未能亲政所引起，以臣之见，若太后归政睿宗，徐敬业之乱不讨自平……”

武则天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线青灰色。她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不冷不热地对裴炎说：

“你的意见，我已知晓，你且退下，平叛之事尚要从长计议。”

诚惶诚恐的裴炎走后，武则天立即下令将其拘捕。随后，武则天召集朝廷重臣在贞元殿举行御前会议，商讨平叛方案。由于大臣们在会前就已知道了中书令裴炎被捕下狱的消息，因此御前会议很快就演变成了对裴炎一案的激烈争吵。

中书舍人李景谌赞同武后的意见，他认为裴炎有参与谋反的嫌疑，理当拘押审查。凤阁侍郎胡元范、刘景先立即据理反驳。武则天静静地闲坐一旁，始终一言不发，以至于争吵愈加剧烈。

最后，武则天似乎感觉到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她便突然发话：

“裴炎谋反之心已久。我已掌握了确凿证据……只是目前不便公布而已……”

“若裴炎有谋反之心，那么臣等也同样有谋反之心了……”刘景先与胡元范看来已准备孤注一掷。

“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武后对左右侍卫使了个眼色，“还不给我拿下？！”

这天晚上，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刚刚回到寝宫，即有侍从来报：“千金公主前来向太后问安……”

武则天此时已感疲惫之极，便吩咐侍从道：“我今天太累了，让大长公主明天再来吧。”

2

千金公主是唐高祖的第十八个女儿，现在虽已年近六十，但姿色未衰，风韵犹存。她性格开朗活泼，举止优雅娴静，在年复一年的寡居生涯中渐渐为人们所忘却。只有当她与男宠们的风流艳事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时，人们才会意识到她的存在。

在泰山封禅大典到武后神都摄政，千金公主目睹了武则天在宫廷倡扬女权，推行新政的整个过程，李氏家族气息日衰，千金公主也许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武则天的一系列革新计划给她呆滞、压抑的生活带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新空气。当整个李氏王室在武则天的弹压之下感到惶惶不可终日时，千金公主却独享优游，与武后过从甚密。

这天晚上，千金公主在一名宫女的引领下来到了武则天居住的英贤殿。

武则天正躺在床上，由一名宦官替她按摩捶背。上官婉儿端着一碗汤药侍立在床边。武则天看见千金公主进来，只是冲她微微一笑：

“大长公主请坐。”

武后平常与千金公主极为友善，用不着虚礼和客套。

千金公主抱臂站立在窗幔边，饶有兴味地看着宦官给武后按摩，唇边不时掠过一阵温和而神秘的笑意。

“太后玉体有何不适？”千金公主问道。

“近来时感身上疼痛，已有数月……”

“请太医来诊视过了吗？”

“太医已看过多次，似乎不见好转。”

“这些天来，朝廷内外大事不断，太后应多加珍重才是。”千金公主关切地说道。

“多谢大长公主一片好心。”武则天说，“只是我亦不知道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针灸和汤药都试过了。看来并无用处。”

“针灸和汤药只能暂时缓解病情，却无法从根本上除掉病兆……”

武则天笑道：“不知大长公主有何见教？”

千金公主看了看室内的侍从，诡秘一笑，没有再说下去。武则天别有会心，也未加索问。

等到夜阑人静，房中只剩下武后和千金公主两人时，武则天拉着千金公主的手，悄声问道：

“刚才公主说到病症的根本，我倒想听听。”

千金公主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武后的垂询，而是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在大唐王朝的文武群臣中，有一个重要人物，不知太后是否听说过……”

“不知公主指的是谁？”

“李淳风。”

“怎么没有听说过，他是朝中主管天象历数的太史令，”武则天笑道，“他所修编的麒年历我还曾推行过呢……”

“李淳风虽然官位轻微，在朝中很少有人注意，不过，说起来他还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呢。”千金公主道，“倘若没有李淳风，太后也许早已为太宗皇帝所杀……”

武则天大惊失色，赶忙问道：“大长公主这样说，有何凭据？”

千金公主仿佛陷入了过去事情的回忆之中，她的目光注视着窗外，缓缓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早在三十多年前，太宗皇帝曾在宫中发现了一本《秘记》，据《秘记》上说，唐三代之后，有武氏起而灭之……”

“这事我也曾听说过。”

“当时，太宗皇帝本欲杀掉朝中所有武姓之人，以绝后患，太史令李淳风劝阻了他。”

“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千金公主喟然长叹了一声，寂然说道：“多年来，我枯处宫中，寂寞难排，不知不觉地迷醉于阴阳术数的推衍与遐思中，我后来听说李淳风精于此道，便常去终南山中与他切磋，渐至无话不谈……”

“李淳风现在何处？”

“十多年前，他辞官息影山林之后，不久就仙逝了。在他临死前，我曾去看过他一次，他也知道自己在世之日无多。因为上苍也许不愿让他窥破更多的秘密。”千金公主看了武则天一眼，继续说道，“当时，他与道士袁天罡合演的《推背图》已臻齐备。”

“袁天罡……”武则天的脸上布满了惊愕的神情。

“太后莫非也听说过此人？”千金公主问道。

武则天没有说话，在单调而悠远的宫漏声中，她眺望着窗外疏朗而迷离的灯火，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一名背负行箧的道士突然来到了家中……

“简直像做了个梦一样……”武则天在恍惚中自语了一声。

“太后这些年所成就的大事，在我看来，既是人力，亦是天为，”千金公主说，“至于太后近来常感不适，我想，那也许和阴阳失调有关……”

“何以见得？”武后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千金公主。

“太后眼下的心情灵性已近纯阳至刚，可您的身体却仍是阴气弥积，混沌未醒，我担心长此以往，这不仅有损于太后的玉体，而且将会妨碍您日后的功业……”

“以公主之见，我该如何去做呢？”武则天问道。

千金公主笑道：“我看只有一个办法，采补阴气以使匮竭的身体得到滋养，究竟如何去做，我想太后不用我来多费口舌了吧？”

武则天随后也笑了起来，在千金公主诡谲而温和的目光下，她的脸上掠过一缕少女般的羞怯。

“如果太后不见外的话，我这里倒有一副现成的灵药……”千金公主低声说道。

武则天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当年永巷初夜时太宗皇帝那略显浮胖的脸，以及高宗李治虚弱而单薄的躯体，当她意识到近年来对宫中年轻男子那种难以抑止的好感时，她不禁微微有些气喘。

第二天傍晚，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健壮男子在千金公主的陪伴下，来到了武则天居住的英贤殿。

武则天在帐帘后初见之下，此人果真像千金公主所说那样，生得健伟丰仪，挺拔俊美，跪在遍地锦绣的内房中犹如一尊铁塔，黝黑的肌肤显出油亮的光泽，细而浓密的眉毛护遮着一双略带忧郁的大眼睛，只是他初来殿中，显出几分怯意。

武则天细细察看这名男子，她一想到千金公主昨夜向她描述过的此人夜御十女的非常之器，不觉怦然心动，情难自禁。

她从幕帘之后慢慢走出来，来到他的跟前，低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冯小宝。”

“哦……”武则天瞟了千金公主一眼，“你起来吧。”

“多谢太后。”冯小宝站起身来，两眼大胆地直视着此刻已妆饰一新的武则天。

“听大长公主说，你的棒术十分高明……”

“小人不敢。”

武则天道：“我今天特意准备了一根如意棒，你现在就来耍一下如何？”

“恕小人无礼。”

冯小宝说完，立即脱掉了上衣，露出浑圆黧黑的脊背，朝武则天深深一揖，随后，他从桌上拿过那根如意棒，在屋里舞弄起来。

太后武则天和千金公主闲坐在一旁，一边泡着茶，一边不时地看上冯小宝一眼。在屋内敞亮的光线下，冯小宝手中的如意棒呼呼生风，身上的肌肉和胸前的一丛黑毛依次呈现出各种微妙的变化。

千金公主侧身在武则天耳边说了句什么，武则天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身。

“够了，够了。”武则天平静地吩咐道。

冯小宝收棒向武后行礼，他发现千金公主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过来吧。”武则天含笑朝他招了招手。

冯小宝迟疑不决地向前走了一步。

“过来呀，”武则天又重复了一遍，她压低了声音对冯小宝说：

“小宝，除了棍棒之外，你还会玩些别的什么吗？”

冯小宝正色答道：“启禀太后，小人无所不能……”

武则天大笑起来。

潮湿而短暂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武则天将冯小宝留在了宫中。武后也许觉得冯小宝这个名字有失风雅，便给他改名为薛怀义，让他帮着照料宫中花园的草木。一个月之后，武则天令薛怀义剃度为僧，以白马寺住持的身份时常出入宫廷，陪伴左右。

薛怀义生性好勇斗狠，加上武则天对他恩宠弥笃，不久之后就在宫中惹出是非风波。另外，薛怀义作为一个健全的男子堂皇出没于美眷如云的宫廷之中，也招来了朝中大臣的忌讳和不满。

一个名叫王求礼的补阙很快上表给武则天，建议将和尚薛怀义去势，以免日后淫乱宫廷。武则天看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上表，随即大笑起来，她对上官婉儿说道：

“若将怀义去势，我将他留在宫中又有何用？”

3

徐敬业的叛乱在光宅元年十一月即告平息，但它的阴影在武后的心中久久未能除去。虽然她通过这次叛乱的契机剪除了宰相裴炎，凤阁侍郎刘景先、胡元范，大将程务挺、王方翼等异己势力，可李唐门阀的根基依然未受动摇。这些世袭显贵和遭受贬谪的旧臣暗中勾连，并与朝中权臣幽通款曲，武则天日益感觉到，自己在朝中的影响力和权势正在受到无形的钳制，御吏许有功、杜景俭等人更是独行其是，对武则天的革新计划置若罔闻，他们甚至敢于违逆武后谕旨，将朝廷重犯无罪开释，使负责侦讯审押的司刑寺形同虚设。

另一方面，远在江南的几个书生居然能在一夜之间集合十万人马兴兵举事，而朝廷竟毫无觉察，这至少也昭示出这个庞大帝国的中下层机构已面临瘫痪。如果不能及时地了解各地的隐情，防患于未然，克敌于未发，类似的事变势所难免。当然，如要彻底理顺这个积重难返的陈旧体制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况且，即便武则天决意清理这一体制，朝廷各部及地方州县的官员亦会竭力抗拒，他们或阳奉阴违，或敷衍了事……

看来，现在是利用民间势力发动一场自下而上革命的时候了。

垂拱二年正月，武则天批准了一个名叫鱼家保的人的上奏，在洛阳城的神庙四周设立了告密用的铜匦。铜匦分为四格，东西南北各面均有投书入口，依次为延恩、招谏、申冤和通玄四门。

铜匦亦称告密之门，它的设立通过布告昭示天下，一时间，全国各地的告密和鸣冤者从四面八方朝神都洛阳蜂拥而来，一度将神庙围得水泄不通。

地方州县的各级官吏莫不谈匦色变，他们不得不用极为小心而谦恭的态度对待那些潜在的告密者，倘若稍有得罪，这些人便会立即踏上前往洛阳的道路。这些告密者大都是一介草民，不过，他们的告密文书一旦受到朝廷的重视，官吏们轻则获罪下狱，重则人头落地。在朝廷内部，情况亦是如此。朝臣之间互相猜疑，彼此提防，惶惶不可终日。有些人仅仅因为同僚冷眼相视，便疑心对方告密而抢先下手。到了垂拱二年的秋天，朝廷大臣就已养成了上朝之前与妻子诀别的习惯。

武则天除了命令正谏大夫亲自接待那些奉旨告密的民众之外，自己和上官婉儿也时常于早朝之后来到紫宸殿，破例接见告密者。不久之后，武则天就敏锐地意识到，随着告密者的日益增多，罪犯的数量也在急剧增多，而主管诉讼的司刑寺和各级州衙已不能适应新形势的需要，因此，武则天在朝中新设肃政台。肃政台御史集调查、搜捕、审讯、施刑数职于一身，即便处死朝廷要犯，亦无需向武后通报。除此之外，为了缩短诉讼程序，武则天感到必须任用一批严酷的官员执掌法律大权。很快，武则天就亲自在告密者中挑选了索元礼、来俊臣、周兴三人担当要职。

武则天的这一措施不久就遭到了一部分朝臣的竭力反对。御吏许有功、杜景俭，尚书省补遗陈子昂等人相继上奏，他们认为武后大开告密之门，任用酷吏的结果导致了先帝法律的名存实亡。朝廷及地方州县的官员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从而使诬告、自相残杀之风假太后圣名大行于天下，国家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武则天对于这些言词锋利，直言犯上的奏折似乎并不在意，她下令将许有功等人贬往外地，而对他们遭受贬谪的原因未加任何说明。倒是这年七月发生的一件小事引起了武后的不快。

有一天，太子通事郝象贤被周兴控以谋反之罪，在他被押往曹市斩首的途中，郝象贤见己已必死，便索性对武后破口大骂，并将武后与冯小宝私通等丑事尽数抖搂出来。武则天自然怒不可遏，命令手下将郝象贤碎尸万段，与此同时，她又暗中颁布谕旨，以后在处死罪犯时，一定要用小木球堵住他们的嘴巴。

在上官婉儿看来，武则天在任用了索元礼、来俊臣等人后，全国上下似乎都被卷入了一场恐怖之中，她从上朝时官员们的脸色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点，连日来朝廷的混乱局面使她目眩神迷。不过，武则天看上去倒是春风扑面，踌躇满志，自从冯小宝入宫以来，太后素来忧郁的脸上再度容光焕发，而她的心思似乎也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

垂拱三年二月，武则天接受了礼部尚书武承嗣的建议，下令将乾元殿拆除，在其旧址上修建明堂，作为盛典时大宴群臣的场所。武则天将督建明堂之任交由冯小宝一手操持，不多久，修建明堂所需的树木和砖石便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送往洛阳。

一个晚春的午后，武则天偕同婉儿乘坐一辆马车去明堂工地视察，在路途中，上官婉儿终于有机会向武后委婉地提出了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

“近来，各地官员上奏弹劾索元礼等人的文书接连不断，在太后的书案上现已堆达数尺之高……”

武则天似乎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婉儿的话并未引起她的注意。

“我听说，来俊臣等人还编列了一则《罗织经》，供审讯罪犯之用。”

“哦，还真有这样的事？”武则天说，“你不妨说几段让我听听。”

上官婉儿便将她熟记的《罗织经》从头至尾背了一遍。

“死猪愁，求即死是什么意思？”

婉儿道：“这是刑法的一种，意思是，倘若犯人受到这种刑法的逼供，便像死猪一样面露愁态，但求速死而已……”

武则天朗声大笑：“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太后，我近来时常在宫中听人说，您在任用来俊臣等人后，大唐王朝沿用百余年的法律都已废弛了……”

“法律？”太后冷笑道，“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法律，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

“婉儿，你现在还小，”武则天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有些事情你以后慢慢就会明白的。”

谈话间，明堂工地已在眼前。正在忙乱中的官员和民伕看见太后的马车来到，纷纷跪伏在道路的两旁。一阵和风吹来，山野中荞麦和花草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婉儿见太后困倦顿消，兴致勃发，便又说道：“启禀太后，婉儿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太后点拨……”

“你说吧。”

“御吏许有功、杜景俭、李日知等人曾在公开场合对您出言不逊，并在私下里辱骂太后，太后为何不借机将他们一并除去？”

武则天正色道：“婉儿，这些人都是我朝难得的忠臣，他们的意见也不一定没有道理，只不过不合时宜而已，我若将他们一一杀掉，日后谁来帮我治理天下呢？”

“太后的意思是不是说，您现在任用来俊臣等人只是权宜之计？”

“婉儿近来越发长进了，”武后用赞许的口吻对她说，“所谓的忠臣叛逆都要依时而定，虽然眼下朝廷内外一片混乱，但澄明的日子也已指日可待了。你要将目光放远一点，在处理目前棘手事情的同时，也要替日后稍作安排……”

武则天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她没有理会那些前来问安施礼的官员，而是驻足朝远处眺望，难以数计的民伕蚁聚在工地之上，一座巨大的建筑物的雏形已隐约可见。在它的背后，大片开阔的麦地吐锦堆绣，令人赏心悦目。

几名官员牵来了两匹天山良驹。武后和上官婉儿骑马慢慢越过一道缓坡，朝野外走去。一队侍卫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密切注视着山野里的动静。婉儿紧紧地伴随着武则天，来到了山坡上一条黝黑发亮的小溪旁。

“婉儿，你在想什么？”武后回头看了看她。

“我在想，太后在朝中的夙敌，无非是李唐王公门阀而已。如今太后大开告密之门，选用严酷的官吏，这不等于是打草惊蛇吗？他们感觉到风声日紧，便暗中隐伏不动，太后又如何能将他们除灭呢？”

武后笑道：“婉儿果真是聪明伶俐，我当初将你选入内宫与我相伴，看来没有看错人。你说得很对，那些人目前的确兔子一样藏进了草丛之中。不过，他们已经受到了惊吓，他们的神经已像琴弦一样纤细，必然会在惊慌之余丧失判断力，我只要往草丛里丢一块石头，他们就会四下溃散，夺路而逃……”

武后拽住了马头，似乎又想起了另外的什么事，她遥望着山下的人群，忽然问道：

“婉儿，你看到怀义了吗？”

4

垂拱四年春末，一个名叫唐同泰的人进宫面见武后。他突然来到内宫并非前去告密，而是来向武则天报告祥瑞之兆的。一天傍晚，唐同泰在洛水河边漫步时发现了一块紫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武则天从唐同泰手中接过瑞石，细细察看。经过长年河水的冲刷，这枚石头晶莹剔透，形同美玉，只不过上面的字体依稀显出新刻的痕迹。

武则天会心一笑。类似这种石头，她已接到过好几件了。最近一段时期以来，报瑞的吉兆从各地传向洛阳，像母鸡司晨，桃花冬放一类的绿章青藤早已压满了她的书案。在武后看来，近来祥瑞之兆纷涌迭现，不论出于巧合，还是出于人为，它至少预示着朝廷内外改朝换代的民意已蓬勃滋长。

武则天立即将这枚瑞石赐名为“宝图”，将唐同泰擢升为游击将军。

五月末，武则天下达了一道诏书，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李唐宗室外戚齐集神都洛阳，准备于七月间前往洛水岸边举行盛大的拜洛大典。就在拜洛大典的准备过程中，一封告急文书由百里之外的通州送达武后手中：李唐王室的叛乱突然爆发了。

太宗皇帝的兄弟韩王元嘉，霍王元轨，常乐公主以及宗室诸王早被朝廷近来的一系列告密捕杀之风搅得惶恐不安。他们知道，武则天下手将他们除灭，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年年初，洛阳传来的消息称，武则天将利用明堂竣工典礼之机，将李氏王室一网打尽，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武则天在宫中大祭祖庙，灵牌上溯四十代，即将改唐为周；大和尚薛怀义正与一班僧侣日夜密商，编修佛爷转世的经文；武承嗣命人在一枚紫石上刻下“圣母临人”的预言，密使唐同泰晋献武后……

到了五月末，情况似乎更为明朗了。武则天将于七月间举行拜洛大典，并命诸王前去参加，一场屠杀看来已在所难免。

唐室王公之间彼此密书往来，谣言四起，除了在“如欲活命，勿来京都”一项上达成了一致意见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应急办法。

起兵征讨的信号是由韩王元嘉之子、通州刺史黄国公譔首先发出的。垂拱四年六月，他给越王李贞写了一封信，信中称：“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随后，他又伪造了睿宗的玺书：“朕被幽禁，尔等宜各发兵救我……”这封用暗语写成的密信与伪诏一起很快就送到了越王李贞的手中。

李贞之子琅琊王冲性情急躁、鲁莽，他立即致函各王迅速进兵京都，自己则带领刚刚招募来的五千兵勇率先攻打济州。

当琅琊王冲起兵的消息传到神都洛阳，武则天并未张皇失措。她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对上官婉儿说道：“看来，拜洛大典只得推迟了……”

武则天命张光辅为督军节度，率领十万大军西出洛阳，平叛诸王之乱。

七天之后，琅琊王冲于济州兵败身死。李冲的战死使得越王李贞、常乐公主等人决定孤注一掷。尽管大部分王室都督在惊恐之余徘徊观望，他们还是仓促起兵。不到十天，越王李贞兵尽粮绝，在豫州城外自杀身亡。至此，历时十七天的诸王之乱如昙花一现，遂告平息。

讨武之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即被平灭，也出乎武则天的预料。这次事变中泄露出来的某种信号使武后兴奋不已，李唐王朝看来的确气数已尽，尽管叛军打出了匡复唐室的旗号，但天下臣民竟无人响应，它使武则天清晰地看到了人心的向背。

在叛乱之前蠢蠢欲动，在发轫之际左顾右盼，力求自保的诸王宗室未能逃脱厄运，韩王元嘉、鲁王灵夔等人被押回东都，在秋官侍郎周兴的逼令下，相继自杀。

十二月二十五日，武则天在洛阳南郊的“圣图泉”畔举行了盛大的拜洛典礼。在破晓的晨光中，洛水徐徐东流，武则天峨冠博带，迎风而立，向着冥冥之中的洛神拜谢祈祷。几乎在拜洛大典举行的同时，一场更大规模的杀戮也在迅速进行之中：

霍王元轨、纪王慎在流放途中被杀；

东莞公融及江都王绪被斩于市曹；

济州刺史薛顗、其弟薛绍被杀后，尸体暴晒示众；

常乐公主在狱中饮鸩自尽。

……

5

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明堂终告落成。这座富丽堂皇的巍峨宫殿在竣工后的第二天即迎来了成群的赤雀，它们啁啾着盘旋于明堂的金顶之上，久久不去。翌日，几只凤凰飞临明堂西侧的御花园，最后落在了肃政台院内的一排梧桐树上。皇宫内外的许多目击者自称看到了这一奇妙的景象，武则天遂下令将明堂改名为万象神宫。

次年的正月初一，武则天第一次穿上了象征天子之尊的衮冕，在万象神宫举行祭典大礼，随后，她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登上洛阳宫正门的殿楼，接见文武百官。这是一个大雪初霁的清晨，洛阳城中的树木、街巷和房舍上依然一派银白，鼓乐声中，盛装的朝廷大臣在宫外的广场上一字排开，肃然站立。武则天俯瞰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门楼和苍凉的烟树，一度忘了自己置身于何处。此刻，她仿佛正在遥远的巴蜀利州，跟着母亲去道观访仙；又好像正在前往长安的路上，瓢泼大雨将她的轿帘打湿：有时，她感到自己正在感业寺中的水井边梳洗，枯索的钟声送来桂子的清香……现在，她再也不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异族女子厕身于李唐王室，而是名正言顺的武氏，不久将建立新朝，君临天下。

不过，武则天并没有立即登上皇位，从垂拱五年元旦到天授元年正月，武则天似乎再次陷入了令人茫然不解的等待之中，仿佛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故意推迟一场盛筵的到来。当上官婉儿不断催问她何时登上皇位时，武则天说：“现在已不是三年前了，如今即使我不想当皇上，恐怕也不行了。”

载初元年七月，在明堂潜心修行的十位高僧联名向武则天献了一部《大云无相经》，据《大云经》所载，武则天作为当今圣母，实为净光天女下凡转世，当王天下。武则天即刻将《大云经》颁行全国各寺院，并饬令在洛阳和长安修建大云寺，为收藏佛教经典之用。《大云经》的注疏者云宣和尚等九人均被赐紫红袈裟，位袭三品县公。

九月，长安人傅艺游率九百人长途跋涉来到洛阳，在洛阳宫门外恳请武后登基，傅艺游向武则天奏道：“李唐运数殆危，改唐为周势所必然，当今太后为千古一人，光风霁月，上应天意，下合民情，理当即速登基……”武则天深为感动，她虽然照例谦谢不受，但还是将傅艺游封为鸾台侍郎。

一个月后的一天，武则天正在宫中午眠，忽听宫外有鼓乐之声隐隐传来，武后颇为诧异：今日宫内本无大典，何来喧嚷之声？她正要叫来侍从询问，上官婉儿已入门禀报：皇宫外聚集了一支万余人的游行队伍，他们敲鼓击磬，绕着皇宫游行请愿，恳求太后改朝换代。武则天在昏沉的睡意中由婉儿搀扶着，再次登上则天门楼，接见游行民众。

在游行队伍中，有商人、僧侣、官吏和普通百姓，他们打着彩旗，载歌载舞，站在远处观望的人更是难以计数，很多人似乎正从街市两侧的遮棚下跑出来，加入游行队伍。武则天见状不禁油然动容，泪如雨下。

可是，武则天的这一美妙心境并未维持很久，当她发现自己的侄子武承嗣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时，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快。几个月前，僧侣们向她进献《大云经》时，朝中就有人怀疑他是薛怀义所指使。现在，武承嗣在游行民众中招摇过市，看上去非常扎眼。武则天兀自叹道：这个武承嗣看来日后难成大器……

当天晚上，武承嗣带领二十多位各界请愿代表来到贞元殿，将数本绿色的奏折递交武后，奏折上有六万余人的签名，这些签名者除了文武百官之外，还有帝室宗亲、四方百姓和边夷酋长。稍后，皇子旦的表章也送到武后手中，他恳请母亲即刻登基，并赐自己武姓。

到了午夜时分，武则天方对殿外跪请不辞的文武百官们说：既然众愿难违，登基一事我可以考虑……

武则天一言既出，群臣莫不涕泪横流，叩首称谢，一时间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群臣退去之后，武后将承嗣单独留了下来。武承嗣原来指望姑妈给他连日的奔波辛劳予以奖赏，没想到武则天只是对他冷冷说道：“你身为皇室内戚，堂堂礼部尚书，居然在请愿者中抛头露面，简直是不伦不类。”

九月九日拂晓，武则天在装饰一新的明堂里举行了即位大典，改唐为周，改年号为“天授元年”，大赦天下，全国欢宴七日。九月十三日，武则天下诏褫夺唐室王公的爵位，封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并建武氏七庙，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追封五代。

九月十四日傍晚，千金公主再一次来到了武则天的寝宫。武则天考虑到也许是自己近来废黜李唐王室、整肃李党残余之事使她受到了惊吓，便对她温言劝慰了一通，并赐其武姓，将她收为义女。武则天并不知道，千金公主此番求见，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件小事。

在她与已故太史令李淳风密谈时，李淳风曾偶尔提到狄仁杰这个名字，并预言此人将在日后平灭武氏、匡复唐室的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当时，千金公主只是姑妄听之，未以为意。昨天上午，当她从一位远亲的口中再次听说狄仁杰这个名字时，她几乎被吓了一跳：狄仁杰不仅存在，而且，在越王贞死后，他已递补豫州刺史……

千金公主大概担心这样一个不祥之兆与武则天登基之初的喜庆气氛不太相称，她与武则天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第五章

1

天授二年以来，上官婉儿渐渐发现，登基之后的武则天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也许是《大云经》中净光天女下凡的传说无形中对她产生了影响，原先风骨峥嵘的面容变得明朗而安详，说话时语调迟缓而沉静，仿佛一条湍急的河道突然减慢了流速。这年七月，武则天颁布了一道谕旨：在宫中禁止杀猪宰羊。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曾悄悄地和婉儿谈及此事：“原来她除灭异己唯恐不及，如今好像有人在宫中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让她怏怏不快。”

随着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日渐亲密，她与女皇朝夕相处的日子也在慢慢减少。武则天整日与男宠薛怀义密处明堂寻欢作乐，有几次甚至在沉睡中忘掉了早朝的时间。

一天晚上，武则天做了一个奇怪而冗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在参加一年一度的亲耕仪式时，看见两名僧人在一片桑园中御风而行，其中一人看上去很像自己的父亲，他站在瑞云之上对武则天说道：“月过中天而偏，水堆河岸而溢，盛隆之极，亦是衰败之始，吉凶相陈，阴阳相易，古今一然，吾皇宜好自为之……”随后，两名僧人飘然远遁，如黄鹤一去杳杳无踪。

武则天从梦中醒来，衣裙已被汗水浸湿。她独自一人来到窗边，突然感到了一种无所依归的空落和惆怅。薛怀义在熟睡中发出静谧的鼾声，屋外树影幢幢，万籁俱寂，幽蓝的月光洒满了窗台。这样的夜晚仿佛似曾相识，当年在永巷的漫漫长夜中，她也曾这样凭窗独坐，枯索待旦。如果说当年的孤寂是一种掺杂着期待和恐惧的混合物，那么，现在，它已变得让人难以窥测，不可名状。她所梦寐以求的愿望得以实现的同时，武则天几乎立即感到了它的虚幻，了无意趣。

不过，这样的念头在她的心中只是一闪而过，经验和本能提醒她，眼下她还不能在这些浮靡的思绪上耽搁太久，她必须去思索一些更为具体而棘手的问题。

武则天知道，她在任用酷吏清除异己势力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隐患。告密和杀戮之风正在朝廷内外愈演愈烈。来俊臣的一个密使到达黔南之后，在一天之内就杀掉了六七百人。诬陷和滥杀遍行全国，不仅导致了民众的惶恐不安，也使朝廷变成了一个无赖云集的场所，这与开国之初的盛隆之景显得极不相称。

和往常一样，武则天一旦决定将某个计划付诸实施，她的行动之快，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这年秋天，武则天在批准了大臣李敬则“废除酷刑，恢复常法”的奏请之后，索元礼即以酷刑逼供被控，交与大理寺审讯，不久即被杀于狱中。现已居仆射之职的周兴看来亦难逃厄运，他的死颇具戏剧性。负责审讯周兴的官员恰好是他的故交来俊臣。一天晚上，来俊臣派人将周兴请到自己家中，饮酒闲谈之余，来俊臣面露难色，对周兴说道：“兄弟有一件难办的案子，还请仆射指点。我几乎用遍了《罗织经》中的刑法，犯人却死活不肯招供，不知如何是好？”周兴指了指桌上的一只酒瓮，对来俊臣说：“这有何难？你不妨将犯人放在一个大瓮里，四周堆上木柴，大火烘烤之下，不怕他不开口。”来俊臣笑道：“这个办法倒也不错。”

他旋即命人抬来一只大瓮，对周兴说：“现在请兄长进去吧……”

周兴死后，武则天并未立即诛杀来俊臣。来俊臣对武则天素来死心塌地，在她登上皇位的过程中建功殊勋。倘若仓促将他除掉，必然会使朝中亲信受到惊吓。另外，来俊臣正处于文昌左相武承嗣的卵翼之下，受到他的护佑，即便武则天有心将他除灭，亦非易事。正在这个时候，朝廷之中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豫州刺史狄仁杰为官政绩显赫，闻名遐迩。天授元年四月，女皇将他召回神都洛阳，官拜鸾台侍郎，后累升至大理寺卿、尚书省仆射及宰相之职。长寿元年，在武承嗣的指使下，来俊臣以谋反之罪控告狄仁杰，同时受到指控的还有御史徐有功、魏元忠等七位大臣。

狄仁杰知道武承嗣一直将自己视同世仇，必欲除之而后快。现既遭拘押，倒也并未慌乱失措。他曾任大理寺卿，对朝廷法律了如指掌。武则天近来曾向大理寺发布了一条谕旨：凡是初审时即肯服罪之囚犯，不仅可以免用刑法，亦可免去死罪。因此，当来俊臣对他开始审讯时，狄仁杰即从容说道：“周朝既立，奉天承运，气象日新，我乃李唐旧臣，难奉新主，谋反是实，甘愿一死。”来俊臣听后哈哈大笑：“狄仁杰老儿，你堂堂大理寺卿，未及施刑便招供如仪，想必早已听说我来某的厉害了吧？”

一同受牵累的几位大臣似乎心有灵犀，除了魏元忠之外，一律即刻服罪。来俊臣也未便施刑，只得将他们收押在监，听候处置。

当天晚上，狄仁杰将一封密信藏于棉衣之内，说服一名狱卒，将其送还家中。

狄仁杰之子狄光远接到狱卒送来的棉衣，颇感蹊跷，眼下正值隆冬季节，父亲让人将棉衣送回，也许其中别有隐情。他很快就在棉衣内找到了父亲的密信。第二天一早，狄光远即通过凤阁侍郎乐思晦之子入宫向武则天告发。

乐思晦在两个月前获罪被杀。他的儿子虽然只有八九岁，却异常聪慧。武则天在贞元殿一见他唇丹齿白，目如秋水，便心生爱怜之意。女皇在问明了他入宫求见的原委之后，便对他说道：

“狄仁杰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替他送信求救？”

孩子答道：“来俊臣在朝内作恶多端。两个月前，家父即死于来俊臣之手，现在他又要加害当今宰相……”

武则天笑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有些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武则天亲自替他掸掉了身上的雪花，并握住了他那冻得通红的小手，只是因上官婉儿侍立在一边，她不便将他揽入怀中。

“想不到乐思晦还有这么个儿子……”武后看了婉儿一眼，若有所思地说。

接下来的谈话一度偏离了正题。武则天已将狄仁杰一案放置一边，极有耐心地与孩子拉起了家常。她问他多大年纪，读过哪些诗文，并当场赐给他一对玉制的小佛像。

最后，武则天问他愿不愿意入宫读书，孩子在谢过女皇之后，依然显得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武则天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她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狄仁杰是不会死的。”

孩子走后，武则天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对婉儿感慨道：“要是弘儿还活着，他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第二天下午，武则天将狄仁杰等七位大臣召入宫中面询。大臣们一见女皇便纷纷跪倒，其中一名老臣当即泪如雨下，武则天来到狄仁杰身边，问道：

“你既已服罪，为何还让人送信鸣冤？”

狄仁杰说：“臣等若不服罪，恐怕今天就见不到陛下了。”

武则天将手中的一纸奏表扔给狄仁杰：“那你为什么要给朕上《谢死表》呢？”

狄仁杰粗粗看过奏表，十分震惊：“臣等并未写过《谢死表》，这是别人伪造的。”

武则天继而又逐个询问了另外的几位大臣，他们的回答与狄仁杰如出一辙。武则天在仔细核对了他们的笔迹之后，脸上顿时掠过一线阴云。

“你们都起来吧。”武则天对大臣们说道。

站在一边的武承嗣见状便上前劝谏：“狄仁杰等人阴险狡诈，陛下不可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放肆，”武则天怒道，“还不给我退下！”

2

延载元年六月，右卫大将军薛怀义第三次领兵攻打突厥默啜。经过将近半年的长途跋涉，他于这年初冬回到了神都洛阳。和前两次出征的情景一样，薛怀义率领部卒在定襄至海热尔一线的沙漠地带游走数月，未见敌方任何踪迹，便班师凯旋。他除了给女皇陛下带回了一些鸟类的羽毛和几只羚羊的羝角之外，几乎一无所获。仿佛薛怀义的此番出征不是为了远驱狄夷，安服边陲，而仅仅只是一次野外狩猎而已。

薛怀义和他的部将们来到紫禁城外，朝中的文武大臣早已在那里迎候多时。不过，薛怀义感到意外的是，女皇陛下未像往常那样亲自出门迎接他。

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武则天命令薛怀义三次领兵攻打突厥，一直使朝内文武感到迷惑不解。人们不久便有了这样的猜测：女皇频频驱使不谙兵法的薛怀义出征边塞，也许预示着大和尚和女皇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某种难以弥合的裂隙。

女皇本人也不知道这种裂隙是怎样产生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和尚很少在女皇的宫中留宿，大部分时光都居住在白马寺里。有时，女皇不得不降尊派使女前往白马寺召他入宫随侍，而薛怀义往往借故推脱。即使薛怀义偶尔奉旨前来，神色也显得极为勉强。武则天不安地意识到，自己毕竟已经七十二岁了，而薛怀义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去年春末，薛怀义与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之间的闲言传到她耳中时，她的心再一次被揪紧了。武则天虽然不会甘心于目前“形同弃妇”的境况，但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有一回，大和尚与太平公主竟然在武后的宫中苟且偷欢，被突然返宫的武则天撞个正着。隔着几道幕帘，她听见女儿不知羞耻地对薛怀义说：“怀义，我与女皇味道是否一样？”

“当然不一样。”薛怀义说道。接着太平公主又问他如何不一样，薛怀义的回答更是淫亵不堪，不忍卒闻。武则天一想到自己当年和高宗李治也曾谈过类似的话题，不觉面红耳赤……

薛怀义如今是右卫大将军兼鄂国公，位极人臣，煊赫一时，连武承嗣和来俊臣见了他都不免随马执缰，心揣敬畏。随着他对女皇的厌倦渐趋明显，他在宫中的行为也日益荒唐，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对于恶作剧似乎非常迷恋，常常以扇打大臣的耳光取乐。他在白马寺中私蓄童娈，终日与之狎戏无歇。他动辄在宫中举行佛教的无遮大会，悬灯结彩，当众抛撒钱袋，以至于有人在哄抢中竟被践踏而死。

薛怀义这次出征归来，武则天未到城外迎接，使他在震惊之余大为羞怒。第二年的正月十二日，为了庆祝自己得胜还朝，薛怀义在万象神宫举行了盛大的佛事庆典，整个仪式隆重壮丽，极尽豪奢。善男信女云集宫外，一时人头攒动，万人空巷。薛怀义原以为女皇陛下会像往常一样前来参加这次盛典，不料，直至曲终夜深，灯阑人散之时，武则天始终没有露面。薛怀义终于失去了理智，他一时兴起，便决定放火焚烧万象神宫。

当武则天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肃天门的殿楼，眺望西北方被烧红的天空时，大火显然已经无法扑救。这座耗时数年建造起来的天堂神宫在一夜之间即被化为灰烬。

万象神宫被焚烧后的第二天，御史周矩再次入宫面询武后，上本弹劾薛怀义。未等周矩把话说完，武则天就打断了他：“万象神宫被烧掉了，咱们再建它一座就是了。”

周矩说：“大火烧掉万象神宫，陛下尚可补救，倘若燃及江山社稷，臣恐救之不及……”

“有这么严重吗？”

“臣闻薛怀义在白马寺内私自招募了一千多名武功卓绝的僧人，似有谋反之嫌。臣以为应将薛怀义交由大理寺审讯。”

“你也不是不知道，”武则天叹了口气，“怀义现在已经发了疯，倘若将他交给大理寺审问，只会惹出笑话。我看这样吧，你若担心薛怀义谋反，就将寺中的那些僧人发配到外省去吧。”

周矩见女皇圣意已决，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领命而去。其实，事到如今，武则天也并非不想将薛怀义除掉，况且她近来又有了一个新的男宠——殿中省御医沈南璆。不过，若将薛怀义定罪，势必将由大理寺审讯。女皇担心，薛怀义见大势已去，也许会将他与自己及女儿之间的秘密尽数抖搂出来，几年前郝象贤临刑前的一幕似乎还历历在目。

周矩走后不久，太平公主入宫求见。出乎武则天的预料，太平公主也是为了薛怀义之事而来。她的忧虑和母亲一样，既然薛怀义胆敢纵火焚烧明堂，他发誓严守秘密的诺言就成了一句空话。

母女俩的谈话因碍于很多不便启齿的内容而显得小心翼翼。当然，两个当事人由于心领神会，许多枝节问题自可略去不提。

“薛怀义近来在宫中胡作非为，陛下得想个办法制止他才行……”

武则天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你倒来让我想办法！他如今对我的话只当耳边风……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如果陛下觉得为难，”太平公主说，“那就将那个秃驴交给我吧。”

“交给你？”

“我是说，让他在宫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你准备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那好吧，”武则天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你要小心从事。”

薛怀义纵火烧了明堂之后，似乎也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倘若女皇在这件事上深究下去，他将面临怎样的后果。好在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糟糕——武则天不仅没有责怪他，而且还降诏让他负责重建万象神宫。他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年春末的一天，太平公主派一名宫娥悄悄来到白马寺，交给他一封书信。公主约他当晚到后宫的御花园中幽会，并在信笺中夹了一缕青丝。薛怀义接信不禁喜出望外：自己外出征战经年，这个风骚的女人毕竟有些熬不住了。天还没有黑下来，他便像个女人似的在寺中精心打扮起来，寺中的一帮僧众忽见住持心花怒放，亦不明所以。

这天深夜，薛怀义未带任何随从只身前往皇宫北门。御花园中夜凉似水，月光如洗。在春虫的鸣叫声中，四周一派静谧。大和尚站在回廊下朝远处张望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太平公主，她正站在一座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拱桥上向他招手。

薛怀义见状赶紧穿过一片花圃，朝太平公主走去。他一想到久未触碰的公主的娇美玉体，顿时心跳气喘，脚步也加快了。当他走到桥头的一处池塘边时，数十名健壮的妇人手持刀剑、棍杖，纷纷从树篱间闪了出来，将他围在了当中。

薛怀义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对太平公主说：“公主，你这是干什么？”

太平公主笑道：“和尚，你不是吹嘘夜御十女，法力无边吗？就让我的这几个宫女先侍候你一会儿吧。”

薛怀义自知死期将近，便索性纵声大笑起来。他对面前的这群宫女说：“诸位姐姐一哄而上，小宝倒是受用不起啊……”

薛怀义被杖毙之后，他的尸体被立即运回白马寺，在一座佛塔前当众烧化。

3

一到春秋两季，洛阳城中的乌鸦便会飞临到皇宫御花园的树丛里。武则天在不安的睡眠中对它们的聒噪已渐渐熟悉。女皇已经七十四岁了，胭脂和薰香再也遮掩不住额角的皱纹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衰老的气息。她每天天不亮就从床上起来，由几位宫娥替她梳洗化妆，然后赶往洛阳宫早朝……这样的情景日复一日，枯索无趣。她不由得怀念起在四川的广元度过的闲暇岁月，怀念起那里古老而安宁的院落、树木、云朵和溪流。有时，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刚刚从童年的梦呓中醒来，天竺花的香气尚未散去，她就已经变得衰老不堪，而中间的岁月早已不知去向。

幽处宫廷的深处，犹如置身于一个黑暗而浩瀚无边的沙漠中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栖息地只不过是阴谋、权术与搏杀所织成的无形网络。女皇终于意识到，在衮冕和玉玺的背后，她所寻求的也许仅仅只是安宁，而她所得到的似乎更加微乎其微。长寿二年，她收复了安西四镇，扩大了帝国的版图与疆域，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随处呈现一片太平盛景，但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像往常那样给她冷寂的内心带来安慰和砥砺了。

自从长子弘和雍王贤去世之后，庐陵王哲又遭流放，女皇的身边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唯唯诺诺，了无生气的皇嗣旦。而在她早已选定的皇位继承人中，无论是武承嗣还是武三思，都已让她感到失望。他们身材矮小，缺乏教养，毫无帝王之气。现在，武则天在决定让皇嗣李旦还是武承嗣继承大统一事上颇费踌躇，女皇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反复无常与她以前的果敢、坚毅判若两人。她一会儿频频召见皇嗣，并时常与他共进晚餐，一会儿又试图说服太平公主嫁给武承嗣，为他日后登上皇位扫清障碍（她的这一意图遭到了女儿强烈的抗拒），不管事实最终如何，武则天的内心非常清楚：她实际上已在着手为自己安排后事了。

文昌左相武承嗣看来已经看穿了女皇的心思。她在立储一事表现出来的犹豫和摇摆的确是一个不祥之兆，来俊臣曾多次提醒他，一俟女皇对皇嗣的怜爱苏醒复生，武承嗣和他自己除了被抛尸荒野之外，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就目前的情形来说，他们可以选择的对策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皇嗣李旦立即除掉。

早在两个月前，武承嗣就在为这件事着手进行准备了。当时，有两位官员因私自谒见软禁中的皇嗣被告发，武承嗣下令将二人于市曹腰斩。随后，他进而控告皇嗣李旦结党谋反，试图将他一并除灭，后因女皇未能准奏，这事就被搁置了起来。长寿二年十月，武承嗣秘密收买了女皇身边的一个近侍，再次告发李旦宠妃刘、窦二氏在背后口出污言，诅咒女皇。正当武则天准备对此事进行调查的时候，刘、窦二妃却在皇宫之中突然神秘地失踪了，似乎已遭诛杀，尸体也被除灭了（窦氏在身后留下了一个六七岁的儿子，就是后来的明皇李隆基）。

武承嗣和来俊臣并未就此罢休。他们在没有得到女皇准许的情形之下，擅自带领军卒闯入东宫，将皇嗣的近臣和仆从拘押审讯，以便搜索李旦谋反的证据。几名侍女因经受不住陈醋灌鼻、针刺胸腹的酷刑，立即成供，而其中一位名叫安金藏的低级官员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忠诚。他未及施刑，便高声叫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皇嗣旦并无谋反企图。”说完，他拔剑出鞘，在自己的腹部划了一刀，然后怪笑着将肠子从腹内掏了出来。亲自负责审讯的武承嗣和来俊臣没有想到安金藏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进行违抗，顿时面无人色，几乎不知所措。

一名奴仆很快将此事报告给了武则天。女皇看来也被吓了一跳。她吩咐左右立即起驾赶赴东宫。当她来到审讯室，安金藏已经奄奄一息。女皇命令太监帮助安金藏把肠子塞入腹内，用丝线缝合后涂以炭炱，等候御医前来救治。

三天之后，安金藏在昏迷中醒来，看见武后正站立在他的床边，不觉热泪横流。武则天也流下了眼泪，她对安金藏说：“我身为一国之君，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多亏爱卿不惜性命相救……”

第二天，武则天下诏免去来俊臣御史中丞之职，将他贬往外省。武承嗣虽未受处罚，但来俊臣离京之后，他在宫中的势力随之一落千丈。当武则天终于决定将流放在外省的狄仁杰、徐有功、魏元忠等大臣一一召回京都时，他只能眼看着这些昔日的夙敌被相继委以重任。

武则天将狄仁杰等大臣召回洛阳之后，破例在贞元殿举行了一次盛宴，以示抚慰之意。在酒后的闲聊中，女皇对狄仁杰、徐有功等人说：“你们两人都是三次贬官，三次复用，今有幸安然回京，也是你们的福气……”

狄仁杰当仁不让：“这也是陛下和社稷之福。”

武则天含笑不语。她又转过身来对魏元忠说：“元忠，我记得你曾两次获罪将斩，都是在临刑前被我免除死罪的，像你这样的人在历代王朝中虽不胜枚举，可在本朝也算是屈指可数了，为什么你总是遇到那么多的麻烦呢？”

魏元忠回答说：“那是因为来俊臣日夜都在盼望将我杀掉啊。”

“为什么呢？”

魏元忠笑道：“臣犹如一只肥羊，来俊臣大概是想将我杀掉后，做成一锅鲜美的羹汤吧……”

武则天对陪坐在一旁的武承嗣瞥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徐有功官居正谏大夫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弹劾来俊臣。在这之前，来俊臣就已遭到周矩、王德本等人的参奏，现在，随着朝中屡受贬抑的老臣纷纷回京，弹劾来俊臣的奏表在武则天的书案上已堆达数尺之高。武则天知道来俊臣现已必死，但依然试图借故拖延。徐有功的奏本送达武则天后一连数月没有回音。神功元年四月的一天，女皇在花园散步时突然对上官婉儿说：“我现在再也不想杀人了，这种事情我早已厌倦。来俊臣自入宫以来，虽然朝廷内外对他颇多怨言，但他对我一直忠心可鉴。可如今即便我想救他也已不行了。这也算是他平常滥杀无辜的一种报应吧。”

回到房中，女皇提起朱笔，在徐有功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可”字，泪水扑簌而落。婉儿照例劝慰了她一番。

这年五月十六日，来俊臣口含木枚，被押赴市曹处决。洛阳城中的居民早已蚁聚在市曹两侧，将邻近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随着来俊臣人头落地，愤怒的市民在顷刻之间冲散了行刑的队伍，闯入市曹争抢尸首。一位店铺伙计在混乱之中得到了来俊臣的一只眼睛，按捺不住巨大的喜悦，在洛阳的街市上狂奔不止，逢人便告……

有关行刑的场面传到宫中，已是当天的傍晚。武则天坐在寝宫的南窗前，浑身战栗不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安静下来，对身旁的几个宫娥长叹了一声，自语道：

“看起来百姓们是痛恨来俊臣，可实际上他们是在恨我啊，只是百姓不便明说罢了……”

4

来俊臣弃世后不久，重新被召回神都的狄仁杰官复宰相之职，同时，武承嗣在朝中的权势也受到了限制，他从文昌左相被贬为散官特进。狄仁杰正在有条不紊地利用自己的权力，他相继提拔了姚崇、宋璟、苏味道等人，当他向女皇推荐另一位更为重要的人物时，遭到了武则天的拒绝。此人就是张柬之，在神龙元年发生的复辟政变中，他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万岁通天二年，经由太平公主举荐，女皇武则天又得到了一个新的男宠，名叫张昌宗。张昌宗时年二十二岁，喜弹琴瑟，工于音律，面如睡莲，口含兰麝之气，俨然一个翩翩少年，武则天对他自然一见倾心。接着，张昌宗又将自己的兄长张易之介绍给女皇，张易之体健貌美，善制春药，不多久，张氏兄弟双双成了武则天枕畔的伴侣。

翌年初春，张氏兄弟的侍奉和羽化登仙之术似乎在女皇身上发生了作用，武则天以七十六岁高龄居然新眉重生。她在兴奋之余立即下令，在后宫新设控鹤府，网罗天下美男俊少，以供女皇赏玩取乐。这座禁苑实际上已成了武则天的“三宫六院”，只不过，它在修经编史的名目下被装饰得很好。

张氏兄弟在朝中恃宠专横，权倾一时的煊赫气象终于引起了朝内大臣的不安。魏元忠、姚崇、宋璟等人先后向女皇上表弹劾，宋璟甚至当着武后之面，公然称张易之为“夫人”，讥辱之意，溢于言表。这场纷争最终由魏元忠再度遭到流放而暂告平息。

狄仁杰看来敏于进退，精于得失。他对张昌宗、张易之等人祸乱朝廷一事只当视而不见。他这年已有六十多岁，而且久病不愈，狄仁杰自知大去之期已近，他现在更为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困扰武则天多年的立储事件。它无疑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女皇在宠幸了张氏兄弟之后，心情虽一度好转，但立储问题依然在耗磨着她正在衰竭的心力。她历经艰难凶险创立的“武氏”江山看来无以为继，犹如一个富甲天下的商贾积攒起万顷良田，千座房宅，却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女皇有时不安地感觉到，她的身边已无可以信任之人，即便是张昌宗，也常常给她带来难以言说的烦恼：他在控鹤府仍然与太平公主藕断丝连；上官婉儿作为自己最宠爱的近侍之一，近来也已让她失望，她与张易之在后宫行淫之时被人当场抓获……而朝中的大臣早已学会了玩世不恭，阳奉阴违。在这些人中，最使女皇伤心的当属魏元忠。她曾多次救元忠于生死，对他可谓恩重如山，仁至义尽，可魏元忠不仅不图报答，相反一味违拗圣意，处处与她为难。在武则天看来，魏元忠不惜性命屡屡谏责圣上多少显得有点矫饰——他只不过是在替自己赚取一些“忠臣良相”的可怜的名声罢了。

在所有这些事情的背后，武则天终于看清了这样一个事实：她依靠权术与智谋夺取了江山，现在她自己也正在陷入到这样一个古怪的泥潭之中。现在，她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也许只是贞元殿的龙床，在那里，她躺在男宠们的臂弯里，在男人的肢体散发出来的汗味中沉沉睡去，忘掉尘世的一切。有一次，女皇正在洛阳宫外的一座花园里小坐，一名清扫树叶的园丁悄悄来到她的身旁。在闲聊中，园丁问她：“陛下现在荣华尊贵，一应俱全，为何郁郁不快？”武则天想了一下，答道：“荣华尊贵不过是浮萍流云而已，朕的所思所想，所欲所忧，天下无人能够知晓……”

“那么陛下如今最想做的事又是什么呢？”园丁问道。

武则天的回答使他们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朕想将这座宫殿一把火烧掉了事……”

在朝廷的众位大臣中，武则天好像只对狄仁杰抱有持续的好感。狄仁杰风趣幽默，举止沉静，处变不惊。他在与女皇谈论国家大事时，也时常能使武则天发出爽朗的笑声。一天晚上，武则天再次将狄仁杰召入宫中议事。她告诉狄仁杰：她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一只巨大的鹦鹉在御花园中振翅高飞，它羽毛艳丽，叫声清亮，女皇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鹦鹉，便站在回廊下久久观望。不料，时隔不久，这只鹦鹉的羽翅突然为大风所折，扑然坠地……

狄仁杰听后淡淡一笑：“以臣之见，此梦意味深长，鹉者武也，鹦鹉显然是陛下的化身，两翅即为陛下的两个儿子。现在庐陵王已被废贬在外，皇嗣旦又遭禁于内，故而有折翼之象。倘若陛下能重新任用他们，鹦鹉必能复振于天空，翱翔高飞……”

“以卿之意，我当立庐陵王或皇嗣旦为太子？”

“正是，”狄仁杰答道，“臣知陛下在立储一事上委决不下。臣与武氏兄弟并无血海深仇，而陛下皇子对臣亦无恩宠可言，臣所顾念的唯有陛下的江山而已。请陛下想一想，子侄对您孰轻孰重，孰疏孰亲？即使儿臣日后忤逆母意，终究还是母子，陛下千秋之后，得享宗庙祭奠，亦在情理之中，如陛下立武氏外侄为太子，一旦他们大权在握，事情就很难说了……”

女皇沉吟了片刻，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朕有两个儿子，卿以为立谁为妥？”

“当然是庐陵王显，他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啊，”狄仁杰说，“况且，年前契丹兵马犯境，围我幽州，就打出了‘还我庐陵王’的旗号，臣以为陛下如召回庐陵王，可以一举安定天下。”

武则天神秘地笑了笑，朝侍立在侧的一名太监做了个手势：“好吧，我现在就将庐陵王还给你。”

狄仁杰惊愕万状，不明所以。

不一会儿，庐陵王显就已从重重幕帷之中悠然走了出来。

“国老不必惊骇，在几个月前，朕已秘密将庐陵王召还洛阳，现在我就把他交给你吧，”武则天眼中亦闪烁着泪光，她转身对庐陵王显说，“还不快谢过国老？”

狄仁杰如梦初醒，老泪纵横，当即摘冠降阶，叩头不止。

圣历九年九月，庐陵王显被册立为太子。

一年之后，狄仁杰宿疾猝发，旋即卧床不起。这年十月的一天，女皇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同前往狄府探病。狄仁杰在弥留之际亦谈笑自若，而武则天却静坐床侧，面色忧戚。

女皇对狄仁杰说：“爱卿之后，谁人堪当宰相重任？”

狄仁杰平静地答道：“当今大臣姚崇、宋璟、苏味道、李峤文章盖世，谦恭有礼，是难得的良臣。若论文能安邦，武能统帅三军，宰相一职当非张柬之莫属。我记得，我已是第三次向陛下推荐此人了。”

武则天因为张柬之在仓曹参军任上曾帮助萧淑妃之子素节向高宗递送过《忠孝论》一文，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现在见狄仁杰又一次保举柬之，女皇只是冷冷说道：“朕已经任用了此人。”

“张柬之生来就是名相之材，陛下仅仅委以司马之职，似乎未尽其用……”

武则天默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好吧，朕同意你的奏请就是。”

女皇在临走之前，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来，她挨近床头，低声对狄仁杰说：

“朕另有一事，还望国老坦言相告。”

“陛下请直说吧。”

武则天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嘤声说道：“两个多月前，朕听千金大长公主提起，先朝太史令李淳风曾与术士袁天罡合演《推背图》一书，不知国老可曾耳闻？”

狄仁杰答道：“臣并不知晓。”

“书中预言，将来夺我武氏江山之人，即为爱卿……”

狄仁杰似乎大吃一惊，随后他开怀大笑起来：“史官卜祝所言，未可为信。今臣将撒手西还，而陛下社稷稳若泰山，足见此言虚妄无理，陛下何忧之有？”

武则天也笑了起来。

在回宫的路上，天空突然狂风大作。太平公主一连几次提醒武则天：张柬之万万不可重用。此人的智谋与权术与狄仁杰不分伯仲，但狡诈阴险尤为狄公所不及。倘若陛下重用柬之，无异于自织罗网……

武则天听罢，注视着道路尽头灰黄的天空和漫天的沙尘，徐徐答道：“朕一言既出，再难收回……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我对朝中的一切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尾声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宰相张柬之在崔玄暐、李湛、桓彦范等人的簇拥下，带领军卒突然包围了女皇居住的迎仙宫。

这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使女皇猝不及防。她的男宠张昌宗和张易之在宫中当即遭到斩杀。当张柬之带领太子李显和众位大臣闯入武则天的寝宫时，女皇显然已经明白了这场事变的实质。

她没有理会张柬之的一番跪奏和表白，而是对面前的大臣逐一扫视了一遍。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太子李显的身上。

“这件事是你指使的吗？”

李显看了张柬之一眼，点了点头。

女皇又转脸对李湛和崔玄暐说：“别人闯宫谋反似乎还情有可原，你们两人都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朕平常待你们不薄，为何也到这里来凑热闹呢？”

崔玄暐答道：“臣这样做，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的大恩大德啊。”

武则天笑了笑，慵懒地闭上了眼睛，朝大臣们无力地挥了挥手。

正月二十四日，中宗皇帝正式即位。

二月一日，中宗在洛阳宫举行了复辟唐朝的仪式。神都洛阳更名为东都，被贬在外的唐室王公被悉数召回，恢复原先爵位。宗庙、徽号以及官衙名称仍改用先朝旧制……

神龙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武则天在软禁地上阳宫幽寂而终，享年八十三岁。她在枕畔留下一纸遗诏记录了她弃世之前的某种含混不清的愿望：

请不要将我看成皇帝吧，我只不过是一个皇后而已。

初恋

离婚之后，季康常常向我提起，尽管他现在对前妻已无感情可言，可还是忍不住要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她的消息。只要想到她的身体可能与另一个陌生男子交合，他就会受不了。“也许还不止一个，”有一次，季康对我说，“我们的离异很可能使她破罐子破摔，我了解她的为人。”看起来，他被那种恶魔般的阴影缠上了，在这片晦暗的阴影中，他能“看见”自己的妻子以他所熟知的方式委身他人。“甚至，有一回，我还梦见了你……”季康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宽宏大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我真的与他妻子上过床，而现在他则原谅了我。

季康的这种多少有点病态的心理，我或许不难理解，而他的前妻对此是否有过类似的联想，我们却不得而知。季康说，他当初并不一定非得与她离婚不可，就像几年前他并不一定要与她结婚一样。情况的确也是如此，我们猜测，他们婚姻的最终崩溃与一个女研究生的介入有关。

有关这个研究生的情况，我们所知甚少，她的相貌不算难看，但也说不上如何出众。这就是说，见异思迁一类的解释在此并不完全适用。我们只是听说，季康的妻子在意识到危机将临之时，立即着手全力挽救，起先是苦苦哀告，然后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悔过，其程度远远超出了她实际犯下的种种过失，当然，就像许多面临被丈夫抛弃的女人一样，也曾发出过很多无用的恫吓。

有一天，季康与妻子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商量离婚之事，他的妻子也许是受不了精神上持续的刺激，猝不及防地尖叫了一声，向前狂奔了五十米，最后一头扎入了湖中。季康在这个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他平静地点上一支烟，冷冷地注视着湖面。“要知道，一个会游泳的人要被淹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后，季康这样向我解释道。

最后，一个骑三轮车的工人将她救起，送到了医院。季康来到她病床前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如今这个世道，自杀已经吓唬不了谁了，你趁早别来这一套。”随后，他看见两行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到了那会儿，我知道，她已经死心了。”

说起来，我与季康虽然同属一个系科，却也算不上是知交。不过，他离婚这件事却给我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馈赠。在他离异后那段倒霉的日子里，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应当向他表示一下我的感激。关于这件事，我在不久之后就要谈到。

感情上的纠缠宣告平息之后，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就成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了。住房原本就是妻子父母的财产，对此，我的朋友自然不能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而两个人在若干年内所积攒的财富（幸运的是，其数量与种类不算庞杂），则需要经过一番仔细的运算与分割。总的来说，气氛是友好的，分配也体现了谦让的原则。比如说，家用电器以及许多值钱的大件家具一律划入妻子的名下，像书籍、唱片一类的物件则理当归季康所有。从这件事后来的进程来看，还是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极为重要的问题被他们忽略了。

他们俩最终分手的那天，我们系的几位同事去帮季康搬家，那名女研究生也一同前往。面临这样的场合，她也许感到有些不安，就拉了一个名叫张末的女生前去做伴儿。

我们几个骑着黄鱼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最后在大连西路的一处弄堂口停了下来。我们准备上楼的时候，研究生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向季康嘱咐道：“最好快一点，别黏黏糊糊腻味个没完。”季康点点头，问她是不是一起上去，研究生的柳叶眉即刻竖了起来：“我上去干什么？你本来就不该拉我来。离个婚还弄得什么似的，又不是游行示威。”她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于是，她就一个人留在了楼下。

我们来到了七楼。门开着，季康的妻子正在阳台上给几盆瓜叶菊浇水。很显然，她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做了精心的准备，刚刚洗过澡，松散的长发披在肩上，房间里散发出一股树脂般清新的香气。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厨房里的一排不锈钢炊具被擦拭得锃锃发亮。她的脸色明朗而红润，似乎已没有了往昔的那种忧郁，那种故作冷漠的神情。她甚至还给了张末一包话梅，随后，她们俩在阳台上说了会儿话，还跟着录音机里钢琴的节拍哼了一段曲子。

“这正是我担心出现的场面，”季康在书房整理杂志时突然低声对我说，“你也许会问，既然我受不了这种场合，那当初我干吗要与她离婚呢？我也不知道。不过，恐怕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我们结婚至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屋子收拾得这样整洁，也从未意识到她有这么漂亮。你知道，她以前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仿佛永远睡不醒……”

我提醒季康，她今天这样做，也许是以女人所特有的方式对他表示歉意，也许还有挽留、惜别之意。

“你错了，”我的话似乎引起了他的不快，“她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暗示我，我根本不配享用居室的清洁，不配享用她……”季康正这样说着，张末已经走进了书房，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些书籍很快就整理完了，我们将它们分装在四辆黄鱼车上。我和张末最后离开这个房间，当时，她的怀里抱着一大堆旧衣服，其中的几双袜子所散发的气味使她不得不最大限度地扭过头去。临到告别的时候，季康的脸色还算正常，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转悠了半天，好像在盘算着应当与他的妻子说上一两句什么，最后，他从床下拽出一双破皮鞋，拎在手里，招呼我们下楼。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妻子突然说了一句：“请等一下。”我发现，听到这句话，季康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似乎又听到了他那调侃般的语调：这娘儿们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事后，我多少次一遍遍地回忆起这个美妙的时刻。最后一分钟。我们准备下楼。季康的妻子突然叫住他。于是，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变得不可逆转了。

我们之所以会留下来，是因为季康让我们不要离开，季康之所以让我们留下来，按照张末的分析，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一个人留在楼上会使那位研究生感到不快。

我看见季康矜持而冷漠地转过身去，对他的妻子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他的妻子露出嘲讽的笑容，“还有一些东西，你忘了将它们拿走了。”

在过道的一张茶几上，堆着一摞绒面考究的相册。季康愣了一下，随后将头探向窗外。楼下，那名女研究生此刻正在一排垃圾筒的边上焦急地踱着步子。她不时地看一眼腕上的手表，然后抬头朝楼上张望。

如何分配这些照片，远比想象的要复杂。问题在于那些合影照片的归宿，因为两个当事人都表示不愿收藏它们。季康严肃地指出，指望由他来收藏这些“记忆的残片”至少是不人道的，既然两个人的结合被证明是愚蠢的，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将往昔的岁月彻底埋葬。他的妻子立即反唇相讥，她说她完全同意季康对他们婚姻的描述，“是的，我的确十分愚蠢。”她接着声称，她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与猪猡般的生活尽快诀别。

由这些照片而引发的彼此攻讦与种种难堪，用季康自己的话来说，是往常的浪漫岁月向现在索取的必然代价。

在某一家酒店的婚礼上，季康显得踌躇满志。他正谦恭地将一枚戒指戴在妻子的手上。他的妻子眉头紧锁，身体朝后仰去。如果不是季康的口臭使她难以忍受，那么她的郁郁不欢一定另有原因。

随后的一幅照片将我带往炎热的南方。他们俩正在水中嬉戏，海面上风平浪静，海岸上细沙如银。季康拉住妻子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臀部。两个人都在纵声大笑。照片的左下角是一个戴墨镜男人的侧影，他的目光似乎在注视着海面上的一尾黄帆。在接下来的一幅照片上，这个男人再度出现，季康的妻子与他相向而坐，而季康本人则在一边若有所思。

我一连往后翻了几页。现在，那名女研究生终于出现在季康家的餐桌上。从照片下端打出的日期来看，这次相聚与他们的婚礼刚好相隔三个月，女主人正往研究生的碗里夹菜，而后者竟然毫无觉察，她好像与邻座的季康因为什么问题而发生了争执。女主人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暗自庆幸，也许两者兼而有之。闲坐在一旁的是一位老人，她很有可能就是季康的岳母。她的表情十分严峻，显示出老人判断力的锐利，她仿佛在对她的女儿说：“你就等着瞧吧……”

我在翻看这些相册的同时，张末正在整理那堆没有入册的相片。她耐心地将那些照片分成三类：季康的，他妻子的，他们的合影。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悄悄地塞给我一帧照片，我注意到她的脸因为羞怯而涨得通红。

这是一张快速成像照片，色彩显得很不真实。我看不出这张照片有任何奇特之处，照片上也未标明成像的日期。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在照片的背面，有两行用自来水笔写成的小字，上面一行无疑是季康的手迹，内容多少有些猥亵：“今天晚上，你会感到吃不消的……”而他的妻子在下面则这样写道：“那你就试试看……”

我们骑着黄鱼车离开大连西路的时候，天早已黑了。街面上行人稀少。我注意到，股票交易大楼顶端的广告牌已经更换。

当天晚上，季康请我们几个在学校后门的一间简易餐厅吃饭，还喝了酒。后来，我们就控制不住地唱起了一些老歌。张末开始流泪，我们唱着歌，谁都不会去注意她。再后来，她的一只小手绕过桌腿，悄悄地伸过来，搁在我的膝盖上。

现在，我们结婚已经四年了，除了结婚证书上的合影之外，我们再也没有在一起拍过一张照片。我们信誓旦旦，永不分离；我们未雨绸缪，时刻准备，各奔东西。

凉州词

闲谈

作为当代文化研究领域内声名显赫的学者，临安博士近来已渐渐被人们遗忘。四年过去了，我从未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正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不幸的婚姻是导致他最终告别学术界的重要原因。最近一期的《名人》杂志刊发了一篇悼念性质的文章，作者声称，据他刚刚得到的讯息，临安先生现已不在人间，他于一九九三年的六月在新疆的阿克苏死于霍乱。直到今年秋天，当临安博士背着沉重的行囊突然出现在我寓所的门前，上述推断才被证明是无稽之谈。

他是从张掖返回长沙的途中经过上海的。由于那则不负责任的谣传和多年不见的隔膜，我们相见之下令人不快的尴尬是不难想象的。这些年来，世事沧桑，时尚多变，在大部分人忙于积攒金钱的同时，另一些人则自愿弃世而去，我们的谈话始终笼罩着一层抑郁、伤感的气氛，临安博士已不像过去那样健谈，激情和幽默感似乎也已枯竭。我们长时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少女穿过树林走向食堂，难挨的沉默使我们感到彼此厌倦。

在我的记忆中，临安先生尽管学识丰湛，兴趣广博，却称不上是一个治学严谨的学者，他的研究方式大多建立在猜测和幻想的基础上，甚至带有一些玩笑的成分。对于学术界在困难的摸索中渐渐养成的注重事实和逻辑的良好风气，临安常常出言讥诮，语露轻蔑：“捍卫真理的幼稚愿望往往是通向浅薄的最可靠的途径。”

四年前，他将一篇关于李白《蜀道难》的长文寄给了《学术月刊》，从此销声匿迹。在这篇文章中，他一口断定《蜀道难》是一篇伪作。“它只不过是一名隐居蜀川的高人赠给李白的剑谱，其起首一句‘噫吁嚱’便是一出怪招……”《学术月刊》的一名女编辑在给我的信中流露出了明显的不安：“你的那位走火入魔的朋友一定是神经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这篇文章也许仅仅是临安博士对学术界表示绝望的戏仿之作。

不过，临安博士并未就此与学术绝缘，这次见面，他还带来了一篇有关王季陵《凉州词》的论文。他告诉我，他写这篇论文的初衷只是为了排遣寂寞，没想到竟意外地治愈了他的失眠症。文章的风格与他的旧作一脉相承，标题却冗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删去枝蔓，似乎就可以称作：《王之涣：中唐时期的存在主义者》。

旧闻

“普希金说过：湮灭是人的自然命运。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临安博士就这样开始了他的论述，并立即提到了有关王之涣的一段旧闻。

在甘肃武威城西大约九华里外的玉树地方，曾有过一座两层楼的木石建筑。现在，除了门前的一对石狮和拴马用的铁柱之外，沙漠中已无任何残迹。这幢建筑位于通往敦煌和山丹马场的必经之路上，原本是供过路商旅借宿打尖的客栈。到了开元初年，随着边陲战事的吃紧，大批戍边将士从内地调集武威，这座客栈一度为军队所租用。最后占领这座客栈的是一些狂放不羁的边塞诗人，他们带来了歌妓、乐师和纵酒斗殴的风习，竟夕狂欢，犹如末日将临。

自从世上出现了诗人与歌妓之后，这两种人就彼此抱有好感。但这并不是说，在地僻人稀的塞外沙漠，诗人与歌妓们蚁居一处饮酒取乐，就一定不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争执。为了防止流血事件的频繁出现，一个名叫叶修士的诗人在酒后发明一种分配女人的方法，具体程序说来也十分简单：诗人们一般在黄昏时从城里骑马来到这里，随后饮酒赋诗，叙谈酬唱。等到月亮在沙漠中升起，歌妓们便依次从屏风后走出来，开始演唱诗人们新近写成的诗作。只有当歌妓演唱到某位诗人的作品时，这位诗人才有权与她共度良宵。

“这种仪式有些类似于现在在英国流行的‘瞎子约会’，”临安博士解释道，“它使得传统的嫖娼行径更具神秘性质，而且带有一种浓烈的文化色彩。”

自从王之涣贬官来到武威之后，就成了这座客栈的常客，遗憾的是，他的诗作从未有幸被歌妓们演唱过。根据后代学者的分析，王季陵在这里备受冷落，除了他“相貌平平，神情犹疑”，不讨女人们喜欢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诗歌不适合演唱。情况确也是如此，让一个卖弄风情、趣味浅俗的歌妓大声吟唱“黄河远上……”一类的词句，的确有些过分。不过，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似乎完全出乎人们意料。这件事显然不属于正史记述的范畴，清代沈德潜在其《唐诗别裁》一书中对这段旧闻偶有涉及，但描述却极不准确。

这天晚上，诗人们的聚会依旧像往常一样举行。只是听说客栈新来了几名歌妓，诗人们的情绪略微有些激动。第一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是一名身材臃肿的当地女子。大概是因为此人长相粗劣，诗人们的目光显得有些躲躲闪闪，惊惶不安，唯恐从她的嘴里唱出自己的诗篇。这位姑娘用她绿豆般的小眼扫视了一遍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高适的身上。她唱了一段《燕歌行》。人们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之后，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高适。高适本人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低声地对邻座的王之涣说道：“这个姑娘很可爱，我喜欢她的臀部。”

接着出场的这名歌妓虽然长相不俗，但毕竟已是明日黄花。她似乎被王昌龄高大、英俊的外表迷住了，曾经异想天开地用一把剪刀逼着王昌龄与她结婚。她每次出场，总是演唱王昌龄的诗作，因此，其余的诗人对她不会存有非分之想。果然，她这次所唱，又是那首老掉牙的《出塞》。王昌龄看上去虽有几分扫兴，但仍不失优雅风度，他谦虚地嘿嘿一笑：“温习温习……”

时间就这样过得很快。王之涣似乎已有了一丝睡意。在这次聚会行将结束时，从屏风后面突然闪出一个女人。她的出现立即使王季陵困倦全消。

关于这个女人的美貌，历来存有不同的说法。有人称她“玉臂清辉，光可鉴人”，有人则说“仪态矜端，顾盼流波，摄人心魄”。不管怎么说，这些评论在某一点上是一致的：她的身上既有成熟女人的风韵，又有少女般的纯洁清新。她所演唱的诗作正是王季陵的《凉州词》。

看上去，这个端庄、俊美的女人并未受过基本的音乐训练。她的嗓音生涩、稚拙，缺乏控制，一名衰老的琴师只能即兴为她伴奏，徒劳无益地追赶着她的节拍。她的眼中饱含泪水，仿佛歌唱本身给她带来的只是难以明说的羞辱。

“如果有人决心喝下一杯毒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一饮而尽，”临安对我说，“她就是在这样一种交织着犹豫、悔恨以及决定迅速了却一桩心愿的急躁之中，唱完了这支曲子，然后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们看见王之涣干咳了两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这名歌妓走去。他脸上的冷漠一如往常，勉强控制着失去平衡的身体。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像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似的，匆匆绕过她身旁的几只酒坛，径直来到了屋外。

深秋的沙漠中寒气袭人，沙粒被西风吹散，在空中碰撞着，发出蜜蜂般嗡嗡的鸣响。借着客栈的灯光，他在一排倒坍的栅栏边找到了那匹山丹马。接着，他开始流泪。客栈里传来了酒罐被砸碎的破裂之声，那名歌妓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那名歌妓正是王季陵的妻子。”临安故作平静地说，“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它毕竟是事实。你知道，当时在玉树的这座客栈定期举行的诗人聚会与如今港台地区盛行的流行歌曲排行榜并无二致，在那个年代，它几乎完全操纵着武威这个弹丸小城附庸风雅的文化消费。王之涣的妻子平常足不出户，丈夫频繁的终夜不归使她颇费猜测。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从一个上门来兜售枸杞子的穆斯林口中知道了玉树客栈所发生的一切，丈夫在那里遭受的冷落不禁让她忧心如焚。后来，她慢慢想出了一个办法……”

“看来，这个女人对于诗歌艺术有一种狂热的爱好……”我对临安说。

“仅仅是一种爱好而已。而且这种爱好也仅仅是因为她的丈夫恰好是一名诗人。那时的女人们就是这样，假如她的丈夫是一个牙科医生，那么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对拔牙用的老虎钳产生亲近之感。事实上，她对诗歌几乎一窍不通。在太原时，她曾对王之涣的那首《登鹳雀楼》提出质疑，按照她的逻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是远远不够的，起码也应该一口气爬上四五层楼，因为这样才能看得更远。王之涣怎么向她解释都无法说服她。最后，他只得将妻子带到那座即将倒塌的鹳雀楼前。‘你瞧，这座楼总共只有三层，’王之涣耐心地解释道，‘我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二楼……’他话音刚落，妻子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明白啦。因此，这件不幸事情的发生仅仅与爱情有关。在我看来，所谓爱情，不是别的，正是一种病态的疯狂。”

“也许还是一种奢侈。”我附和道。

“确实如此，”临安站起身来，似乎准备去上厕所，“在王之涣身上发生的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悲剧的范畴。按照现在流行的观点来看，它正是荒谬。类似的事在我们这个时代倒是俯拾即是。”

临安在厕所里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我知道，我们的谈话远远没有结束。在冰箱压缩机单调的哼哼声中，我的眼前浮现出临安妻子那副忧戚的面容。自从她与临安离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诗作及其散佚

众所周知，王之涣在十三四岁的少年时代即已开始了写作的生涯，四十年后在文安县尉的任上死于肺气肿，身后仅余六首诗传世。这些诗作后虽被收入《唐诗》，但经过考证，《宴词》等四首亦属伪托之作，“移花接木，殊不可信”。因此，准确地说，王之涣留给后人的诗篇只有两首，这就是脍炙人口的《凉州词》和《登鹳雀楼》。

临安博士告诉我，他在张掖、武威一带滞留时，曾在一家私人藏书楼中读到李士佑所撰木刻本的《唐十才子传》。作者的生卒年月皆不可考。其境界俗陋，引证亦多穿凿附会之处，但却以一种极不自信的笔调暗示了王季陵诗作散佚的全部秘密。

按照李士佑的解释，王之涣病卧床榻数月之后，自知在世之日无多，便在一个豪雨之夜将自己的全部诗作付之一炬，而将《凉州词》与《登鹳雀楼》分别抄录在两张扇面上赠给长年跟随的仆佣，聊作纪念之表。

对于王季陵自焚诗稿的原因，李士佑认为，这是王季陵渴望身后不朽的一种冒险。他进而做了一个象征性的说明：假如世上仅剩一对价值连城的花瓶，你砸碎其中的一只，不仅不会有任何损失，相反会使另外一只的价值于顷刻之间成倍地增值……

“这种描述的可笑与浅薄是不难证明的，”临安博士一谈起这件事，就显得愤愤难平，“我们知道，王之涣生前对于自己诗作的公之于众极为谨慎，即便是惠送知己、酬赠美人也往往十分吝啬，这种怪癖后来直接引发了他与高适、王昌龄二人的反目。如果王之涣像李氏所说的那样爱慕名声的话，那么他现在的地位已不在李、杜之下。”

在临安博士的这篇论文里，他用了很长的篇幅描绘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风雨之夜，行文中处处透出苍劲和悲凉。但我不知道他的描述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当我留意到他的那张形同朽木的脸颊以及额上的茎茎白发，我知道，事实上我无权向他提出这样的疑问。

“即便是一个理智正常、神经坚强的人，也不免会产生出自我毁灭的念头，”过了一会儿，临安换了一种较为柔和的语调说道，“这种念头与他们在现世遭受的苦难及伤害的记忆有关。一般来说，这种记忆是永远无法消除的，它通常会将人的灵魂引向虚无缥缈的时间以及种种未知事物的思索，尽管逃脱的愿望往往带来绝望。正如曹雪芹后来总结的那样：世上所存的一切说到底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临安的一番话又将我带向过去的岁月。早在几年前，他的妻子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已预示出他们婚姻行将崩溃的种种征兆。这封信是用俄文写成的，她心事重重地提到，临安近来的状态让她十分忧虑，也使她感到恐惧。因为“他在不经意的言谈中已渐渐流露出了对地狱的渴望……”

“说到王之涣，倒使我想起一个人来，”临安用手指敲打脑壳，似乎想竭力回忆起他的名字，“一个犹太人……”

“你说的是不是里尔克？”

“不，是卡夫卡，”临安纠正道，同时由于兴奋，他的脖子再度绽出青筋，“王之涣焚诗的举动常使我想起卡夫卡忧郁的面容。他们都死于肺病，在婚姻上屡遭不幸；他们都有过同样的愿望——随着自己的消失，在人世间不留任何痕迹，但都没有获得成功——世人往往出于好心而弄巧成拙，使这些孤傲的魂灵不得安宁。在这一点上，马克斯·布洛德的行径是不可原谅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王之涣的自甘湮灭与他对这个世界的仇恨有关？”

“仇恨仅仅是较为次要的原因，”临安说，“况且，对于王之涣的身世，我们知道得很少，问题在于，王之涣已经窥破尘世这座废墟的性质，并且谦卑地承受了它。这一点，我以为，他在《凉州词》一诗中已说得十分清楚。”

“你在这篇论文中似乎还提到了地理因素……”

“沙漠，”临安解释道，“王之涣长年生活的那个地区最常见的事物就是沙漠。在任何时代，沙漠都是一种致命的隐喻。事实上，我离开甘肃几天之后，依然会梦见它在身后追赶着我所乘坐的那趟火车。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有一个既定的进程的话，毫无疑问，那便是对沙漠的模仿。”

结论

“你无需考虑别人的命运，却也不能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去承担，这就是我在这篇文章中所要表达的基本思想。”临安在做了这样一个简短的总结之后，我们之间的谈话就结束了。

天已经亮了，不过太阳还没有出来。

临安博士走到我的书橱前，大概是想随便抽出一本书来翻翻。

他在那里一站就是很久。

书橱的隔板上搁着一件工艺品玩具：用椰壳雕成的一头长尾猴。

它是临安以他与妻子的名义送我的纪念品。当时，他们新婚不久，刚从海南回来。我记得，那是一个遥远的午后，他们俩手拉着手，站在我的窗下，她头上别着的一枚银色发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去罕达之路

植物

这簇枯干的花束就插在一只白色的长颈瓶中。它搁在窗台上，冬天的阳光将它照亮。这束花似乎从来就是枯萎的：它的花枝、蕾朵，以及蛱蝶般的叶片由于失去了水分而变成了僵滞的金黄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窗下静静地打量它就成了我日常工作之一。我猜想，它原先也许是蓝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和妻子都喜欢蓝色的花朵。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我，去了南方。

我不知道它是何时枯萎的，正如我不知道崩溃最终将源于何处。唯一不变的是它深红色的果实，它点缀在这簇花枝中间，宛若岁月漫不经心的谎言中一个个小小的见证。我摘下其中的一粒，用刀片切开它，将它放入一只盛满清水的玻璃杯中。花籽多得数不清，它们纷纷沉入杯底，随后又浮了上来。我不断地摇晃着玻璃杯，重复着这个寂寞的游戏。于是，时间的形态便从那些坠落又上升的花籽中间真切地呈现出来，它是一个冥想的片段，一个寓言。假如，这株植物中所包含的宇宙尚未最终黯淡，假如时光尚未抛下它，留给白蚁去噬食，那么，唯有这些花籽能够使我看清它曾经迎风而立的样子，嗅到它的芬芳，感受到它沉积在记忆中的欲望，一个连接着另外一个，就像花籽，沉下又浮上来，多得数不清。

我剪下一茎花枝，将它夹在一本阿波利奈尔的诗集中，然后带着它去看望我的一个朋友。他是生物系的教授，近年来主要从事植物学方面的研究。他领导的一个五人小组，试图对植物的家族进行重新分类。尽管我对他的工作所知甚少，我每次去他那儿，他总是设法让我了解这项研究的最新进展。比如说，他曾经向我提及，花朵的枯萎是从丧失记忆开始的。这一次，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话题。他告诉我，在本世纪，植物的婚礼越来越隆重了。这一迹象似乎向我们暗示，这个世界也许正在经历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对我说，同时指了指墙边的一张旧沙发，示意我坐下来，“在整个宇宙种种秘密之中，人类对植物的了解实在极为有限。”

他的研究室里有一股草药的气息。沿墙摆放的一排排木架上陈列着各种植物标本。

“在一切生物中，唯有植物才显得圣洁。比如说，它们谦卑而忠诚，它们虽然谈情说爱，但从不交合——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更为重要的是，它们避免使用语言。我将这称之为植物的智慧。你知道，语言是欺骗和堕落的开始……而人类只有在缄默不语时，才会显出几分可爱。”

我将那本阿波利奈尔的诗集递给他。他笑了笑，说：“你到底还是把它带来了。”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植物产生了兴趣？”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打开那本诗集，用一把镊子夹起那枚花枝，放到显微镜下细细观瞧，察看它叶脉的纹路。随后，他又换了一把放大镜。

“这不过是一株极为普通的植物，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为它感到不安。”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不过，它具体的科属与名称我要过几天才能告诉你，也就是说，等到切片与化学分析之后。你应当知道，科学研究者与诗人的工作毕竟不是一回事。”

“你能不能大致说明一下它的分布区域？”

“当然可以，不过，你也许会感到失望的，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沙漠与极地之外，这类植物在任何地域都能生长。”他向我解释道。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顺便问一句，你的妻子近来有消息吗？”

“她来过一封信，”我说，“是从罕达发出的。”

“罕达，她跑到罕达去做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

“从地理位置上说，罕达靠近湖南的株洲，两年前，为了采撷植物标本，我倒是去过一趟。”

“她如果去了广州或海口，那是一件挺自然的事，你说呢？可她却去了罕达。”

我知道，我这样说显得既愚蠢又危险。

我的朋友很快就表露了他的吃惊：“我有些听不懂你的话，广州或者海口与罕达又有什么分别呢？她为什么不能既去广州、海口，又去罕达呢？何况，她最终去了哪里，与这束干瘪的花又有什么联系呢？”

他的疑惑是有道理的。我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但我却没那么说。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说到底又有多少了解呢？

“你的妻子的确很漂亮，这件事换了谁都会一样受不了的，可她为什么要去罕达呢？罕达。太过分了。你看，我现在也被它缠上了。你是不是觉得，人一过四十岁，大脑的神经就变得不那么坚固了……”

“也许是这样。”我说。

“那么，你喜欢枯萎的花朵吗？”

“说不上喜欢。”

“我也一样。”他笑了笑，“它只不过是植物的尸首而已。”

我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事，喝了一杯清茶。我问他是不是愿意听听有关这束花的故事。

我的朋友坦率地向我表示，他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何况，时间上也不允许，因为二十分钟之后，他要赶往生物馆主持一个博士论文答辩仪式。

很显然，他在暗示我离开。而我却没有立即向他告别的任何准备。

他问我能不能将那本阿波利奈尔的诗集留下来，因为封面上的裸体女郎看上去十分诱人。

“我也许可以用它派上别的用场。”

经过

“我的确感到有些看不清自己，再说，我对你也没有什么了解。”在婚礼上，我的妻子突然柔情蜜意地对我说。当时，正式的仪式尚未开始。她看上去显得有些慌乱，或者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伤感。

我对她说，从某种意义上，我的感觉与她颇有几分相像：“当然，你现在仍然可以改变你的决定。”她调皮地扬起头，朝我眨了眨眼睛，抓起我的一只手，然后问我：“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时，我看见饭店的一位侍者小姐朝这边走过来。她告诉我的妻子，门口有位先生要和她单独说几句话。我微微侧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廊边，手里就拿着那束干花，正看着侍者往饮料车的玻璃酒杯中加冰块。我能够听见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的叮当之声。

我的妻子确实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婚礼上。她略有歉疚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这可不能怪我……”随后，她起身朝他走过去。

他们像一对多年未曾见面的老朋友那样说着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何况，我对于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兴趣，我尽力不去想这件事。我在内心对自己说，我们终于结婚了。用我妻子的话来说，我们毕竟已走到这一步了。

两个多月前，当我与妻子商量着举行这次婚礼的时候，她对我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我不能向她打听有关她的任何事情。我想，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干吗还要结婚呢？我知道，她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她做什么事情都显得一丝不苟，谈不上什么幽默感。当然，这并不是说她本人缺乏这种幽默感，而是其中别有隐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除了她的姓名之外，我对于她的其他情况暂时还没有什么概念。甚至，就连她的名字，也不能说是十拿九稳。因为她曾自愿向我透露，她曾先后三次去户籍管理部门要求更换姓名——就好像一个人的名字与他的生活或运气真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似的。“我们都不是上帝，”她这样对我说，“有些事情我们知道得越少越好，除非你想自讨苦吃。对于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你基本上可以将它看作没有发生，或者说，根本不存在。”我没有对她的这番话表示赞同，但也没有提出反驳。我这样附和她：“事件自有它的命运，结局无非不了了之。”她认为我表达了与她相同的意思，只不过说法有些玄奥。

现在，门廊边的情形与半个小时之前并无很大不同。他们谈着话，显得很亲热，也很节制。

只是两位侍者为了避免偷听私人谈话的嫌疑而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其中的一位还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她似乎在对我说：“拒绝看到真相，并不意味着总能稳操胜券。”

由于这个人的出现，婚礼的仪式被推迟了。客人们大都显得很有耐心。主持仪式的那位同事依旧在不慌不忙地检查着麦克风的线路，只是出于某种习惯，他才偶尔抬腕看一下自己的手表。

过不多久，那位不速之客终于想到要离开这里了。我的妻子加快了说话的频率，同时不安地回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人将那束枯干的花递给我的妻子，然后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我环顾了一下宴会大厅，盘算着到底有多少人目睹了刚才的情景。当然，即便所有人都看到这一举动，那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告辞了。我的妻子将他送到了楼下。

这年冬天，这个城市一直在下雪。街道两侧的马路上堆满了肮脏的积雪。一辆接着一辆的电车从街面上驶过，在缆线上划出火花。电车过后腾出了渣打银行的旧址，一名报贩正在叫卖当天的《南方周末》。

我的妻子抱着那束枯萎的花束回到大厅，挟带着一股冰雪的凉意。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婚礼接着就开始了。我们交换了戒指。

“他干吗要送来一束枯花？”我问她。那时，我们已经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回到了大学的寓所，我的妻子正打算将那束花插到窗台上的一只白色长颈瓶中。

“这是干花，比普通的鲜花保存得更久，”她向我解释道，“制作这样的花束需要耗费许多复杂的工序。”

“就像把茶叶烘干……”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她说，“不过，脱水的方法也许并不完全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又对我说，“我怎么觉得它一开始就是枯萎的，就像人一样，他生下来就已经衰老了。你来看看，它的果实还是鲜红的，只有寒霜能使它变得这样红……”

我打开了电视机。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侍弄着这束花。我看了一场西班牙足球联赛，又看了一会儿文化专题新闻。一个德国行为艺术家用布匹包裹位于柏林的帝国大厦。阿姆斯特丹的一场露天音乐会。德彪西的《大海》。在世界各主要城市天气预报之后，我关掉了电视。

我来到妻子的身边。她正在书桌的灯下翻看一本地图册。她问我知不知道罕达这个地方。

我告诉她我从未听说。“不过，听上去它容易使人联想到阿拉伯的清真寺。”随后，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任何时候都可以。只要你愿意。”她心烦意乱地对我说。

我在床上躺了下来。有很长时间没有睡着。那束干花就搁在窗台下，隔着一层纱帘，它显得影影绰绰的。我又想起了婚礼上的情景。

“其实，你本可以将他留下来，我们一起喝一杯……”

“你说什么？”妻子冷冷地瞪着我。

“我是说，婚宴上的那个人。你或许可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他可不这么想。他赶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他说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

“他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给你送来一些干瘪的花儿？”

我的妻子这时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坚决地合上了地图册，脸上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她首先把一只茶杯扔在了通往阳台的门上，然后将脑后的发髻松开，让头发披在肩上。她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就把什么都说出来。”

我这时才看清，她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隐秘

我的妻子离开了我。她去了南方。后来她来过一封信，向我表达了谨慎的歉意。这封信是从罕达寄出的。从邮戳的字迹来判断，它靠近湖南省的株洲，不过，这并不等于说，她现在一定在株洲。

唯有这束花充当了婚姻的见证。它日复一日地向我重复着一段隐秘的意图，恍若一个冗长的争议。凭着它幽香四溢的踪迹，我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它没有什么特别。甚至，一天与另一天从未显示出应有的区分。

很久以后，我接受了植物学家的提议，拜访了市精神治疗中心的一位大夫。她听完了我的故事，引用了一段卡夫卡博士的名言，阐述了她的建议：“对于我们完全占有的东西，你只能扔掉它。”

我扔掉了它，并很快从花店买来了一束鲜花。

现在，它就插在白色的长颈瓶中，搁在窗台上，在十一月的艳阳之下，显得生机勃勃。

紫竹院的约会

1

七月二十六日中午，我的同事裴钟打来了一个电话。他说，我托他办的事又有了些眉目。下午三点，在紫竹院。我从未托他办过任何事，但他总喜欢这样说。

他是一个热心而富有幽默感的人。说他热心，那是因为除了教书和写作之外，他将撮合我的婚姻看成他的基本使命。他已经替我介绍了十一位姑娘，年龄在十八岁到三十八岁之间。说他有幽默感，因为我知道，十一位姑娘中至少有四位后来成了他自己的情妇。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游戏，我们都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

我在大学里教授《语言学概论》。四十三岁。迄今孤身一人。尽管我的天性中对女人的反应较为迟钝，但我也知道阴阳失调所带来的后果。我从我所豢养的一只黑猫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说明——她在第二个发情期不堪孤独的重负而发了疯。

“你不一定要和那些女人同床共枕，”有一次裴钟对我说，“但哪怕闻闻她们身上的气味也好。”我记得那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邻座的一位高大的女人。他认为那个女人的乳房有些特别。我们都笑了起来。随后他认真地对我说，假如我有兴趣，他明天就可以带个女孩来。“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魂飞魄散。”

据说，最终给人类带来希望和慰藉的只不过是一些空洞的词语而已。裴钟给我带来的那些姑娘，一个个从晦暗的背景中闪现出来，又一个个变得黯淡无光。她们只是一朵朵流云，或者说，一缕缕香水的气息，在我眼前转瞬即逝，留下来的正是这样一些破碎的词汇：语调、笑容、步态、裙子的颜色，也许还有一些吃剩的果皮和瓜子壳。

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一生都在与词汇打交道。我明白，灾难总是相对的——假如你要从一个悲苦的故事中读出喜悦，只要改变一下它的语法结构就可以了。即便将一绺绺破布连缀在一起，你也能得到一片灿烂的织锦。总之，我感到心满意足。

我就生活在这些陌生的女人们中间。与她们在书房里喝茶，去公园散步，谈论着股票和期货、夕阳和阴雨、爻辞和卦象，时间过得很快。大部分女人都有着很好的修养。即使她们想提前结束约会，也会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说，她忽然想起临出门时忘了关掉煤气……只有少数人会公开流露出对我的不满、轻蔑甚至敌视。有一个姑娘刚刚跨进我的书房就转身离去了，那情景就像她在匆忙中走错了房间。

简而言之，所有的女人在第一次约会后都将永久消失，无一例外。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并不为此而感到沮丧。

我有一个逻辑，在裴钟看来也许是荒谬的，我们曾争论过几次。我举例说，很多人对钓鱼上瘾，仅仅是因为他们喜欢钓鱼而已，并非贪图美食。而裴钟的意见恰恰相反，他更醉心于那些实质性的内容。任何一个在街上走过的漂亮女人都会牢牢地吸引住他的视线，只要她们俯身低头，他的目光即会同时探入她们的衣领。对他来说，所有花枝招展的少女都意味着一种召唤，那是沉睡的肉体渴望苏醒的呼喊：快来吧，快来×我吧……

他这样说，自然淫荡之极。可他转而又说，除了欲望，无休止的欲望的对象所激起的期待，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他长得高大英武，气度不凡。不光是女人，男人们一旦与他相识，也会顿生如沐春风之感。当然，他还有生理方面的无与伦比的优越感。我们经常在学校的公共浴池洗澡。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当他提出与一个女人分手时，对方总是以自杀相威胁；为什么在拍毕业照的时候，两个女生发了疯似的朝他身边挤，最终扭打在一起；为什么他的妻子对他的管束和提防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裴钟也有他的苦恼。一言以蔽之，他离不开他的妻子。“与其不断地编造谎言来抵消妻子的追问，还不如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他坦率地对我说。这也可以看成是我们之间游戏的一个小小背景。他如此热衷于我的婚姻，只不过是为了替自己打造一个寻花问柳的盾牌而已。也许还有别的意图，比如说，有了这样一个名目，他对女人的追逐就更为隐蔽，更加心安理得，甚至多少还有一种他所喜欢的暧昧之感。我们是多年的朋友和同事，我不愿意在这方面推究得太深。我只知道，世上有了一个堂·吉诃德，自然就有桑丘·潘沙。

有的时候，我在想，我与裴钟的这种共谋行径，很有些类似于两个名词间的互相修饰。而裴钟的说法则显得更为简洁：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天中午，他又打来了电话。

我书房里的这台电话机是专门为裴钟预备的。裴钟称它为爱情专线。一般来说，每隔一个月，它才会响一次。假如他连续两个月不打来电话，我就会感到坐立不安。

裴钟告诉我，那个女孩名叫吴颖，下午三点，在紫竹院。他随后就报出了一系列与她相关的资料：身高一米六一，披肩长发，棕色的裙子，皮肤白皙，有雀斑……但却隐瞒了一项最为重要的信息。

“我简直有些舍不得将她介绍给你，”裴钟在电话中半开玩笑似的对我说，“她的美貌会令你震惊的，很有可能，还是一个处女。”

他这样说，我并不感到惊奇。因为他每次打来电话，总是照例要说上一段雷同的冗长的开场白。

他还说了些别的事。他刚刚从报上读到，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因患肺癌不幸去世。在他去世前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一株花卉发愣。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我很想知道，他在去世前所凝望的是一种什么花……”

2

我很快在紫竹院里见到了吴颖。她就坐在河边的一座凉亭里，低头看着布满绿锈的河水。她长得不算漂亮，可也说不上难看，给人以十分虚弱的印象，就如一件织物在水中洗了又洗，颜色褪了又褪，又如一株终年不见阳光的盆栽植物，柔嫩而苍白。

夕阳透过重重叠叠的杨柳，照亮了那处凉亭，却使她的脸庞变得更加黝暗。在那条河的对面，一条长长的白铁栅栏的背后，矗立着一幢蓝色的建筑，那是北京图书馆的南楼。我和吴颖的谈话首先是从图书馆顶端蓝色的琉璃瓦开始的。

她很快就提到了南京的中山陵。她说，据她所知，中山陵是南方唯一的蓝色建筑。但它却是一座陵墓。“蓝色让人感到忧伤，”吴颖说，“白色使人沉静安适，而红色则显得喧闹，热烈，令人幻觉联翩……”我看了一下她所穿的连衣裙，如裴钟所说，是棕色的。

她说话的语调也是虚弱的，病态的，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显得十分艰难。

她从提包里取出一盒香烟，也没问我抽不抽，自己就叼上了一根，同时用指拢了一下额前的长发。我感到，她的身上附着了一层娴静而沉郁的气息，即使我们很长时间不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只有当我注意到她那被焦油熏黄的手指微微颤抖之时，才会略感局促。她笑了一下，告诉我，她的烟抽得很凶。

我们彼此打量着对方，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我问她是不是愿意沿着河边随处走走，她摇了摇头。她说她喜欢一直这样坐着。总之，这个下午的情景总让人觉得不同寻常，似乎随时都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僵滞的空气既紧张又甜蜜。

“我听裴钟说，你的老家似乎在苏州？”她终于提到了裴钟。

我点点头：“可以算是苏州。”

“是在苏州城里吗？”

“不，在甪直，离昆山很近。那是一个小镇，不太有名。”

可吴颖说，她知道那个地方。她回忆说，她的父亲作为一家制片厂的美工，曾经参加了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的拍摄，外景地就在甪直。他从甪直带回来的风景照片摆满了她的整个书桌，还有一些字画，散发出油墨和染料特有的香气。

“照片上都是一些带回廊的房子，街巷，城内的运河，当然，还有那些拱桥。”

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可以带我去她阜成门的家中，看看那些照片和字画。自从她的父亲去世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它们。

她这样说，在无意中暗示了我这次约会在未来延续的可能性。我感到有些意外。我与裴钟之间的这个游戏，尽管双方未作任何规定，但早已在无形中建立了某些成例——一般来说，我一旦与初次约会的女人告别，就只能在梦中看到她了。我这样想，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去了吴颖的住所，是不是可以说，我已经走到了这个游戏之外？

“我心回神萦的天堂就是南方。”吴颖说。她父亲给她带回的那些照片和字画寄托着她的全部梦想。她说她只是一个冥想的收集者。她周围的邻居，亲戚，朋友，朋友的朋友只要去南方，总会给她捎回些什么。书籍，画册，公园的门票，导游图，石墨，砚台，纸扇，陶瓷，泥人，残碑的拓片……甚至，她还曾得到过一朵风干的昙花。那是扬州普济寺的一个和尚给她寄来的。

“这朵枯干的昙花正是南方的缩影，岁月消逝中残留下来的菁华。可是据说，这种花并不存在……”

“你去过南方吗？”我问她。

“其实，我一直生活在南方。”吴颖说。可我却不太明白她为何这样说，尽管她的话在语法上没有任何毛病。

“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去那里游历一番，或者，可以去南方工作……”

吴颖再次摇了摇头：“我梦寐以求的南方，就像那朵昙花一样，实际上并不存在。”

她接着又解释说，尘世的图景只不过是一些想象的附属物，或者说，对想象的模仿。在她的南方博物馆里，所有的收藏物可以分成以下几个类别：实物，照片，绘画和书籍。“南方的格局固然可以凝结在一帧照片中，一面打开的纸扇中，或者一颈花瓶、一匹苏绣锦缎之中，可是，它的气息只有在文字中才能得以保留，而它的生命仅仅在我的想象中延续。因此，有人才会说，真正的存在物将是那些不存在……”

“这就是你不愿意去南方的理由吗？”我问道。

“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吴颖古怪地笑了一下，将我吓了一跳。我们身边的这座沉寂的园林仿佛受到了她刚才一番玄言的感染，陡然变得虚幻起来。

她突然抓住我的一只手，将它拽到她的大腿上。我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她裙子的皱褶，巨大的晕眩感和内心的震荡差一点将我击倒。

“你不要害怕。”吴颖朝我嫣然一笑，随后她就撩起了裙子，露出了过于白皙的、圆润的大腿。

它用聚酯材料做成，膝关节连接处的金属支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吴颖让我不要在意她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因为，那是“一个不幸的人”在寂寞中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而已。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吗？”我问她。

“有时候我会这么想，”吴颖说，“可在大部分时间里，我感到非常快乐。上帝是公正的，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3

裴钟未能前来参加我与吴颖的婚礼。我们之间的游戏结束了，他一定非常伤感。

婚礼后的第二天，也是下午，他打来了一个电话。他曾经问我，美国作家卡佛在去世前所凝望的是一种什么花，他说他现在终于知道了。

“是玫瑰。”裴钟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镶嵌

1

一年前，张清不顾来自家庭方面的巨大压力，与展新号远洋货轮的见习机械师韦利结了婚。最初的兴奋和沉醉消退之后，问题跟着就来了。

韦利的货船一年中至少有七个月在海上漂泊，张清在独守空房的同时，便有了充裕的时间来面对这桩婚姻所产生的后果。她的父母虽然过于奢侈地享用着四室两厅的宽敞住房，但张清暂时还指望不上。她的父亲，一位退休的高教局长对女儿的婚事只说了一句话。张清一想起父亲的这句阴毒的咒语就不寒而栗——它从一个有着四十年党龄的厅级干部口中脱泻而出，一方面说明了我国的教育事业任重道远，同时也为日后她与父母的重归于好带来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她只剩下了一个选择：在韦利家落户。韦利的母亲在十年前就已去世，他的父亲独自一人占用着一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把家安在韦利那边，张清觉得利弊俱在。在韦利出海的漫长日子里，一个刚过门的媳妇与公公住在一起，种种不便自不待言。好在公公那时已身染重病，眼见得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张清也不难窥见日后的一线曙光。

韦利当初在劝说张清接受这个方案时，曾明确地向她暗示过这一点：“韦科长眼看着就不行了。也许我哪天从船上下来，就能看见你手臂上戴着的黑纱。”韦利这么说，张清的心里顿时就亮堂了起来。

韦利的父亲早年投身革命，参加过著名的淮海战役，转业后到了地方，当了一辈子的审计科长。正如她从未听到韦利叫过他父亲一样，张清也从未觉得这个两颊塌陷、目光呆滞的老人与她存在着任何亲缘关系。他们给他起了各种各样的绰号，但在大部分场合，他们都叫他韦科长。

张清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一封丈夫的来信，一枚枚精致的邮票准确地勾勒出了展新号的航行路线，也给她的愁思带来了有力的依托。她甚至能够从邮票上嗅到海水的咸味，嗅到鹿特丹玫瑰和苏里南棕榈的清香。她白天去医院上班，晚上就躺在床上，在公公混浊不清的喘息声中翻看那些信件。她在心里一直盘算着的就是两件事：丈夫的回国或公公的暴毙，时间一长，就连张清也弄不清，哪一个愿望更加迫切。

除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持久的麻木感之外，韦利在新婚之夜的一番梳弄并没有给张清留下什么特别的喜悦，可是到了第二天凌晨，她从床上醒过来，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的肉体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被唤醒了：她的肌肤仿佛具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记忆力，正如一道微光将她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从此以后，她的躯体能够仔细地区分两种迥然不同的生理信号：挽留和期待。她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境可以称之为“满足”。

在婚后的一个月中，张清和韦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频繁的房事似乎并非为了探明双方的身体在自然或非常状态下的各种隐秘，而只是试图唤回一种似曾相识的晕眩经验，用张清的话来说，“让它永远地停在那一刻……”

床单每天都在换洗，最后连床架也有些松动了。张清甚至有些害怕，她丰腴的肉体就像一只永不餍足的怪兽，希望在顷刻之间就将对方吞食一空。韦利虽然十分健壮，但渐渐也有些力不能持，男人的自尊心在新婚后的第一个月就遭到伤害和挫折，他不得不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男人能做的事，女人通常能做得更好。她永远说“不够”，永远叫着再来一次，即将离别的恐惧向肉体转嫁危机，欲望在暗中变本加厉。

有一次，韦利在耳畔悄悄地问她：“你怎么这样疯狂？是不是有什么病？”张清一点也没有生气。她把头贴在丈夫的胸前，甜滋滋地想：要说有病，也是一种十分迷人的病……韦利接下来的话多少有些乖张的淫荡，他说，“看来至少得有三个男人来对付你……”张清笑了一下，她说，从理论上来说，也许是这么回事，但实际上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样做。张清这样说着，立刻就想起了她们医院的一名外科大夫。她的脸红了，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的羞耻。而韦利怎么都觉得妻子的话中有一丝惋惜的意味。他后悔不该说这样的话。

韦利回到船上之后，张清走路的姿势一度变得十分难看。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感到了甜蜜的酸痛，医院的女同事们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韦利出海归来，她走起路来就像一只鸭子，反过来说也一样。张清向她们抱怨大腿、手臂抬不起来，同事们就哈哈大笑，“我知道你是怎么搞的……”

张清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当她在手术室看见大夫们褪下病人的裤子，替他们刮去下腹的阴毛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动于衷。不知从哪天开始，她的身体有了一种神秘的灵性。她这样想：仅仅因为这一点和父母闹翻，那也是值得的。

张清和韦利决定搬到公公家落脚的时候，老人还能下床走动。早晨天还没亮，他就在阳台上转悠了。他打上几遍陈式太极拳，然后就去侍弄那些叽叽喳喳的画眉鸟。他将橘皮和茶叶泡在一只军用水壶里，给窗前的一盆君子兰浇水。军用水壶的底部一度被子弹射穿，后来用焊锡补上了，他舍不得扔掉它。老人床上的棉被同样是战争岁月所遗留的重要标记，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它总是被叠得整整齐齐。可是，自从张清来到这个家里之后，老人的境况很快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起先是他的喘息更加绵长、频繁，痰音更重，下床走动的次数日渐减少。接着，阳台上的画眉因无人喂食终于饿死了，君子兰多了两尾枯叶。最后，老人床头的一只收音机由于电池耗尽只能发出一些电波干扰声……这一切都在表明，老人正像张清所预料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踏上了归程。屋子里开始有了一种腐烂的气味。

不过，韦科长彻底卧床不起则是在一个星期之前。那是一个星期天，张清正在隔壁的卧室里熨衣服，突然听见韦科长的房里传来一阵清晰而恶俗的声响，接着她就嗅到一股难闻的臭味。她走到公公的门前，扶着门框朝里窥望。韦科长得意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对媳妇说：

“我刚刚拉了一泡屎……”

张清的脸上掠过一缕明显的厌恶和敌意。“操你妈！”她暗暗地骂了一句，走到公公的床前。

她胡乱地撩开老人的被子，用了差不多一卷卫生纸才帮他把屁股擦干净。她替老人换了一条新床单，去厕所洗了手，回到自己的卧室，却发现熨斗已将烫衣板的衬布烧开了一个大洞，韦利在意大利替她买的一件拼花长裙也被烧掉了下摆。她刚刚来得及拔去电熨斗的插头，就听见隔壁又传来了一连串“泼泼辣辣”冗长的声响。

张清也曾经考虑过雇一位保姆来侍候这个老人。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是因为她对目前的治安状况已不抱信心。医院里的同事整天都在谈论着一些耸人听闻的恶性案件：保姆将孩子贩卖到外地，或者干脆将他们勒毙，把房中的金钱、首饰席卷一空，而无法带走的电视机则被泡在澡盆里……张清决定忍辱负重。她用缝纫机替公公扎了一块塑料尿布，垫在他的身下，这样她就无需每天更换床单了。她时常从药房里带回一些消毒药水，用以驱散房内萦绕不散的那股恶臭。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老人对媳妇的操劳心揣感激。他一心盘算着怎样使自己日益衰竭的生命延续下去。他每天早晨七点钟喝下一杯参汤，十点半吃一根香蕉。十二点的午餐包括一只煎鸡蛋，两片面包，两块火腿肉，还有一碟拌黄瓜。所有这些物品均由张清事先备好，放在公公伸手能及的地方。老人下午一般不吃东西，到了六点半，他就要拉屎了。

张清通常每天去公公的房中两次：送进食物，取走尿布、夜壶和痰盂。当然，她还得忍受韦科长那些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听他一遍遍讲述那只军用水壶是怎样被一粒子弹射穿的。有一次，韦科长居然谈到了眼下颇为流行的安乐死，这使张清激动得直打哆嗦。假如公公有志于此，她将随时提供必要的协助。不过，韦科长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他认为人的正常寿命应该是一百四十岁。“在英国的约克郡，一位钟表匠常年卧病在床，人人都觉得他快不行了，谁知道，他最小的一个孙子病故后，钟表匠又活了四年……”

老人说，这则报道登在最近一期的《健康之友》上。“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对生活失去信心。总有一天，科学将向人证明：人本来是不会死去的……”韦科长握住媳妇的手久久忘了松开。

在昏暗的灯光下，张清戴着一副大口罩，以一个标准护士的姿势替她的公公擦拭身体。她轻轻地脱下老人的白色短裤，一时觉得有些无从下手。由于口罩的遮掩，她脸上的表情被保护得很好。她也许是嫌恶的，也许对眼下的这种情景早已习以为常。老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中始终有一种怂恿或鼓励的意味，仿佛在对她说：“小张，大胆一点，再大胆一点……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

为了消除这种多少有点尴尬的气氛，老人再次提起了战争年月的往事。一九四六年东北的四平战役，他亲眼看见林彪流下了眼泪；一九四七年的沧州会战，他左臂为一枚流弹击中，在担架上结识了一位漂亮的护士……不过她并不是韦利的母亲。韦科长与后来的妻子相遇，则是在两年后的通什，他们一同在五指山的椰树林中剿匪……当老人讲到朝鲜战争时，叙述中明显地夹杂了一丝快活的哼哼声。

张清用草纸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了大腿内侧的屎迹，然后是肛门和腹股沟。他真像一头猪，将屎弄得到处都是，无论张清怎样小心，她的手指都无法避开那段耷拉着的羞物。它曾经被用来取乐，如今已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将它拨向左边，它就倒向左边。张清将它来回拨弄了一番，很快就将他身体上的污迹擦干净了。

张清正准备替老人换上干净的内裤，眼前的情景几乎使她惊呆了。她看见那段盲肠似的物件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肿胀。考虑到他此时的年龄，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至少，它超越了教科书上对于海绵体充血的最大年龄限度，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好奇心端详着它，看着它像一门正在校正位置的大炮昂然挺立，顷刻间变得面目狰狞。与此同时，老人的哼哼声更加执著了。

据医院的护理专家们说，病人或老人都具有很强的依赖性。你在某一天偶尔搀扶了他一把，他就有理由从此赖在椅子上不起来；你由于无法忍受的臭味替他擦了一回身体，它就会成为一个固定的节目。让张清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韦科长不需要任何器械的帮助，能用牙齿撬开一听鱼子酱罐头，却照例让张清去替他擦屁股，扶他（实际上是搂抱着他）去浴室洗澡……假如张清拒绝这样做，他就用恶臭来对付她（他可以强迫自己吃上两只洋葱）。散发出某种气味的确是他的权利，也是制伏张清的一种手段。

对于韦科长来说，他如此频繁地让儿媳妇替自己擦身，从未觉得有何不宜。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两条理由使自己安下心来。第一，张清是一名医生，常人视为隐秘的东西在医生的眼中早已司空见惯。第二，他是一个老人加病人，性别问题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或敏感，只要建议她戴上一只橡皮手套（这样，他们的皮肤即可避免真正的接触），他就一劳永逸地卸下了所有的道德负担。

可是张清却不这么看。种种迹象显示，她与公公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带有残酷的对抗色彩。在她与韦科长暗里进行的这场较量中，老人自始至终都占据着有利的地位。他常常向张清谈起约克郡的那位钟表匠，并暗示说，看上去要死的人并不一定死得那么快……假如韦科长活到一百四十岁，她也已经是九十岁的老人了。“那时要是我们去教堂结婚，就不会有人在乎是否乱伦……”

这当然是韦科长蹩脚的玩笑。他什么话都敢说。反正他已经老了，无所谓了。

在等候丈夫回国的这个炎热的夏季，张清渐渐觉察到了一种深重的罪孽感。在阒寂无人的傍晚，她在替公公擦身的时候已不再觉得厌恶。事实上，没有什么障碍是不能拆除的。张清想得越远，她的心就越乱，任凭她怎样设想韦利在阿姆斯特丹的妓院中与异族女人鬼混，它也丝毫不能抵消自己肉体和心灵的双重罪孽。她无法不朝那儿多看一眼。由此看来，我们基本上可以这样说，张清是一个诚实的女人，也许还是一个纯洁的女人。她似乎有充分的理由盼着公公的早死。

夏末的一天，张清兴高采烈地去医院上班，同事们看到她喜气洋洋的神情，都以为她的丈夫已经或将要回国了。药房的两个划价员搂着张清的肩膀一刻不停地与她开玩笑。其中的一位直言不讳地问张清：你和韦利一个晚上最多可以干几次？

“就一次。”张清笑着回答说。

“不太可能吧？”一位年龄稍大的妇女朝她眨了眨眼睛。她猜测说，按照韦利那么强健的体魄，一个晚上七次应该是不成问题。在同事的戏谑声中，张清的脸上掠过一缕阴郁的浮云，因为她的丈夫现在也许还远在赤道以南呢。

她们又说了些别的，彼此交换了一些不便启齿的闺房隐秘。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清去水房洗碗，在经过外科病室的门前时，她看见几名男同事正光着膀子，围着一台电风扇聊天。他们谈到了这个城市一百二十五年来所遇到的罕见高温，谈到尸体囤积在殡仪馆的焚化车间，来不及火化。张清端着饭盒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问道。

“我们在说殡仪馆里的事，”一个大夫笑道，“由于死人太多，殡仪馆无法接受新的尸体。当然，预先就约定的除外。”

“那人要是死了怎么办？”张清说。

“殡仪馆方面还可以想些别的办法，比如说先把尸体抬进冷库里冻起来……”这个大夫说，“不过，你打听这些事干吗？”

张清说，她有一个亲戚快要不行了。

“那就先把他送到医院来，别老想着火葬场啊。”

张清没再说什么。男人们很快就聊起了不久前在东海举行的一次导弹射击演习。

张清所说的那个亲戚正是韦科长。从前天早上开始，他一连几次出现了间隙性昏厥。作为一个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她完全知道这种昏厥意味着什么。

这个城市持续两周的高温天气使张清的苦苦守望获得了一线转机。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探视她的公公，就像一个茶农在清明前后对茶园的例行巡视，看看新出的茶尖是否适合于采摘。当她发现这个病弱的老人躺在凉席上一动不动，她的心脏就会怦怦乱跳。事实上，她只要上前摸摸他的脉搏即可判断出他与死神的距离，可张清总是急不可待地拿着一只手电筒，翻开老人的眼皮，希望一下子就看到他放大的瞳孔。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张清不安地想到，假如眼下正在肆虐的酷暑没能留住他的生命，那么到了天朗气清的秋天，再也不会有什么力量阻止他活到明年。当然，她不能指望寒冬，这个城市的冬天一般来说并不太冷。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在公公的“弥留之际”，张清为什么从未想到将他及时地送往医院救治。尽管她早已购买了一台“三菱”牌空调，但她一次次推迟了安装的计划。她没有觉得不安。既然这个老人已露出了死态，她所能做的，只是为这样一个自然程序扫清道路而已，谁也不能说，它比医院里的安乐死更不符合道德。

早晨临出门的时候，张清看见老人赤身裸体地趴在床上，瘦骨嶙峋的背脊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疮。他的两条腿像青蛙似的蹬踢着，抽搐着，嘴里吐出的缕缕白沫使他歪斜着脑袋，看上去酷似一只巨大的螃蟹。

张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公公的床前放了一小杯凉开水，就迅速离开了。

张清下班后，没有立即回家。她来到医院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就坐21路电车去和平电影院看电影。她一连看了两遍《阳光灿烂的日子》，又去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等到她决定回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她想象中的那具尸体说不定早已僵硬……虽说张清每天下班后都尽可能地推延回家的时间，可是这一次，意义却显得有些特别。仿佛她在外耽搁的时间越长，回家后看到公公遗体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已在内心反复考虑过这样的情景：她一旦发现公公暴卒，应当首先考虑给刘胜利打电话。他是医院的司机，又是自己潜在的追求者。再说，他与殡仪馆方面有着很深的关系，只要给他打个电话，她就可以连夜清扫房间了。她打算将公公的床拆掉，将床板和铁支架搁在门外的走廊里（她在三天前就让邻居将走廊里的一堆旧报纸处理掉了，替这张床腾出了地方）。她或许可以在公公放床的地方搁上一架钢琴，或者，一套组合音响。

假如刘胜利前来搬运尸体时再次对她动手动脚，她也应当尽量保持沉默，只要他的行为不越过最后的那道防线，可以让这位花花公子适当地开心一下。

张清从咖啡馆里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由于压抑不住的激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就像一位在热恋中不知所措的少女。她想起来，她与韦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家咖啡馆里。他们在门外的一个广告牌下接吻，拥抱，很久没有分开。那时，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阵强烈的气流震碎了，现在她再次感到了类似的晕眩。她一度觉得，韦利的出现和他父亲的死去，在她内心激起的喜悦是多么的相似。

临近子夜，公共汽车站上聚集着一簇等候末班车的人群。男人们一律光着上半身，女人们则很不雅观地撩起裙子的下摆往里扇风。汗酸味和柏油被烤化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空调机嗡嗡的叫闹声使人头晕目眩。

一个肥胖的老太太摇着扇子，大口地吮吸着一根雪糕，对张清说：“你说说，这样的天气还让人活吗？”

“我觉得挺好。”张清不屑一顾地对老人说。

“你不觉着热吗？”

“不热。”张清笑了笑，“我觉得一点也不热。”

张清一走进公寓的楼道，就从闷热的空气中嗅到了某种不妙的气息，她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她发现厨房里亮着灯光。倘若不是家中闯进了歹徒，韦科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开厨房的电灯。张清打开门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听见公公的房中传来了电风扇吹动纸张的声音。她来到公公的门边，看见韦科长正悠然自得地靠在床上翻看隔日的《参考消息》，手里端着一盘尚未吃尽的西红柿炒鸡蛋……

接着，张清看见了那台老式电风扇——早上出门时，她明明记得它搁在自己屋的床头柜上，假如不是韦科长自己下床将它搬过来，电扇也不会长上翅膀飞到他的床前……老人说，他至少已有四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因此，他一口气吃掉了六只鸡蛋。

张清到底也没有想明白，究竟是怎样一种奇异的力量使这个垂危的老人顷刻之间就恢复了健康。

老人抖动了一下手里的《参考消息》，用一种十分清晰的语调对他的儿媳妇说：“……六枚导弹全部击中目标，哈哈，要打仗了……”

张清怔怔地看着公公，大脑一片空白。在这个夏末的夜晚她暂时还不会想到，她在未来的一桩突发事件中悲惨地死去之后，她的公公仍然在病榻带病坚持了两年零六个月。

2

展新号货轮在钓鱼岛附近的洋面上遇到了热带风暴的袭击，它被迫钻进了日属的备用军港停泊避风。

韦利和几名水手站在剧烈摇颤的甲板上，望着船头竖起的几丈高的浪柱，仿佛看见了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在码头上举目眺望的身影。他的船原定在中秋节这天抵达十里铺码头，但现在已是月底，在云层中忽隐忽现的月亮俨然一尾清冷的银钩模样，它满含责备和怨尤，在浪急风高的夜晚，呈露出无限的柔情。

半个多月之后，展新号远洋货轮终于停靠在了十里铺码头。在等候亲属归来的人群中，韦利没能找到张清的影子。

韦利拎着一箱鱼子酱罐头，在郁闷的岸边站了一会儿。他拿不定主意是回自己父亲的家，还是直接去张清那儿，这种犹豫不决似曾相识，由来已久。

一年前，他与张清结婚时，碰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由于双方的单位都无法给他们提供住房，他们只能在各自的父母家择一而居。韦利的父亲因患心脏病卧床多年，而且在短期内似乎还看不出有心肌梗塞的迹象。虽然他拥有三室一厅的宽敞住房，但张清从未考虑过在公公那里安家，用她的话来说，“假如我白天在医院当医生，晚上给你爹当护士，那就失去了做人的机会……”

更何况，韦利长年在外，一个年轻的媳妇和衰老不堪的公公整日厮守，对人的神经系统是一个十分艰巨的考验，因此，他们商量的结果（实际早已决定），一致认为投奔岳父才是上策。

张清的父亲是一位退职的高教局长，赋闲在家已有一年，无事可干的寂寞使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和充沛的精力用于对付这两个年轻的恋人，一心一意将他们拆散。考虑到以前曾遭受的种种羞辱和即将到来的寄人篱下，韦利对于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四口之家不能抱有太大的幻想。

韦利拎着那箱鱼子酱，穿过灯火灰暗的江边码头和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楼群，朝南中山路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

他打算先去张清那儿。他与妻子已分开六个多月，这一决定天经地义。再说，他担心他的父亲见到自己之后，会再提空调的事儿。

父亲一直想装个空调，他曾经一次次对儿子说：“你出国之后，给我弄个德国空调回来，日本的也行。”好像他的儿子不是货船见习机械师，而是一位空调公司的总裁。自打韦利懂事的那天起，父亲就一直在床上躺着。健康活泼的母亲整天在担心父亲的暴亡，可母亲去世已有十年，父亲的病情也说不上更糟，当然，也没有变得更好。这位当年淮海战役中的突击排长常年足不出户，对于外界的变化和飞涨的物价并不比一个白痴知道的更多，他著名的口头禅是：“你到菜场替我拎两只甲鱼回来，顺便再要几斤对虾……”那时韦利还在船舶学院念书，每月靠父亲的那点退休金生活，这点钱是经不起什么折腾的。

他毕业后，被分配到展新一号货轮当机械师，工资比一般毕业生要高出一截，但他在面对“空调”一类的概念时，还是觉得底气不足。有一次，他将父亲的这一愿望告诉了张清，没想到妻子那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顿时露出一道阴森森的寒光：“他疯啦？这个白痴也太过分了，他还有几天？难道还想活到收回香港不成？”

听到妻子这么说，韦利心中也很不是滋味。要说韦利偶尔也会跟着媳妇对父亲大骂一通，但多半不是出于本意。

举个例子来说，这天晚上，韦利拎着一箱乌克兰产的鱼子酱，走到工地的一处黑暗的角落，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上等的鱼子酱在免税商店的标价是每瓶二十美元，这一箱正好是二十四瓶，合计四百八十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就可以抵得上一台窗式空调机的价钱。韦利知道，这只箱子一旦拎进了岳父的家门，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将它拎出来，而且，他不敢保证岳父岳母就一定乐于享用——上一次，他给岳父买了一盒马来西亚燕窝，适逢老人对动物保护的必要性有了一知半解的概念，因而拒绝食用。韦利转而改送可口可乐，老人又成了一个振兴民族工业的倡导者。送上几条红塔山又如何呢？岳父倒没说什么，岳母却认为她的禁烟计划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有人不怀好意。

经过一番复杂的盘算之后，韦利四下里看了看，从口袋中取出一把旅行用的小剪刀，划开纸箱，从箱中拿出八瓶鱼子酱，将它们埋在了垃圾筒边上的一条排水沟里，用沙土填平，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红砖。

站在深夜的风中，韦利觉得自己的行为颇有几分滑稽和怪诞，这种怪诞同时又增加了他的不真实之感。木来，他可以先回家看父亲，顺理成章地给父亲留下几瓶，然后再去岳父家与张清见面。但他一分钟也不愿意多耽搁。他想到了妻子丰腴的肉体，他的欲望的船帆鼓满了风。

韦利提着十六瓶鱼子酱按响了张清家的门铃，足足有十分钟无人应门。当他听到屋里传来骨牌推倒后的揉搓之声，才忽然想起来，由于这幢大楼时常发生深夜入室抢劫事件，岳父制定了一个严格的安全措施：晚上来客若非事先电话通知，一般不予开门。韦利只得返回电梯，给家里拨打电话。

当他重新回到铁制防盗门前，就听见了岳母趿着拖鞋的声音。经过再次盘问核准，韦利得以进入室内。这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三刻了。

“我给你们带了一些鱼子酱……”韦利一进门，就这样对他的岳母说。

不知是她没有听见，还是装作没有听见，反正她没有搭理他。

韦利从一面巨大的方镜中瞥见，他的岳父老张，岳母老李，加上张清，正在餐厅里玩三人麻将。

韦利去卫生间洗了脸，刮了胡子，来到餐厅里。

“我给你们带了一些鱼子酱……”

“鱼子酱？什么鱼子酱？”老李抬头朝韦利瞪了一眼，“这是怎么搞的？我怎么又成了相公？”

韦利的脸上依旧挂着无可奈何的笑容。他觉得笑容也有生命，也懂得尴尬或羞辱，也能激起自己对它的怜悯。他这样一想，笑容一下子就没了。镜子里的那张脸是乖张的，灰暗的，毫无生气的。

他轮流在老张和老李的身后转来转去，看他们打牌，间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像在说：对，这张牌打得对……最后，他走到了张清的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不过，他的妻子此刻也并不欢迎他的助阵，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算是初步的警告。

老张的情绪似乎略好一些。他点了一支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对韦利说：“你对东海最近的一次导弹演习怎么看……”

“听说六枚导弹全部命中目标。”韦利说。

“有两枚是巡航导弹，是从新疆的一个基地发射的……”老张补充了一句。

“据说是这样。”韦利深情地看着老张。

“那么范志毅呢？”老张又问，“昨晚他的那个进球算不算越位？”

韦利不知道老张是上海队的球迷，还是大连队的拥趸，因此不知如何投其所好。假如坦言自己在货船上无法收看这场比赛，那无疑是在暗示岳父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细想了一会儿，韦利这样答道：

“可算可不算……”

老张满意地点点头。他说他一向是大连队球迷，可又特别喜欢范志毅。报纸上对这个进球吵得不亦乐乎，对他来说反正都一样。说完，一连放了好几个响屁。

麻将打到凌晨两点方散，四人捉对回房休息。韦利去浴室洗了个澡，回到卧室，张清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他正准备将窗帘拉上，就听见妻子在背后烦躁地叫了一声：“别拉，天这么热……”

在平时，愤怒是张清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在韦利的船因为风暴的阻挠而耽误了归期之际，她的恼怒更加肆无忌惮。她坚持让韦利睡在地上的凉席上。韦利为了争取到躺在妻子身边的权利，又浪费了宝贵的一个小时。

不过，年轻的躯体在分离六个月之后的相互渴慕最终战胜了不堪一击的故作姿态。看上去，张清还在苦苦挣扎、抵挡，实际上她早已在扭打和唾骂中悄悄脱去了内裤。

韦利在床头的一台录音机里放了一盘磁带。录音机所发出的爵士乐正好可以抵消这张老式双人床有节奏的吱嘎声。在韦利的记忆中，担心某种羞辱之声为隔壁的老人听见，使他的兴奋中枢受到了有力的遏制，他常常无法顺利地戴上避孕套。

这一次，张清告诉他，她刚刚来完了例假，用不着避孕套。当张清以标准的性交姿势仰卧在床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丈夫的时候，韦利却仍然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蠢货，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

“还不行……”韦利嗫嚅道，他的眼睛眺望着窗外晦暗的天空。他那凝神屏息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正在运气发功的气功大师。

“别着急……”张清说，她毕竟是一个在这方面富有经验的女人。像往常一样，她温存地将丈夫拉到自己的身边，手指像梳齿一样轻轻地滑过他灼热的躯体。不要急，慢慢来……在这个令人痛苦而沮丧的过程中，韦利脑子里想着另外一码事：

在女人奋力的挣扎和呼叫声中，在心理极度紧张的瞬间，强奸何以成为可能？

他百思不得其解。抛开道德和法律不谈，仅仅在操作的意义上说，强奸犯就足以让他感到钦佩了。他们也许是特种材料制成的人，有着花岗岩般坚固的神经。

张清兀自抚弄了一阵，自己也失去了信心，她长叹了一声，对韦利说：“我们先说会儿话吧。”

韦利知道说些什么。他终于使出了绝招，在接下来的一个杜撰的故事中，韦利让自己充当了一名入室行凶的歹徒，而张清则是一个纯洁俏丽的少女。歹徒悄悄潜入室内，少女正在厕所里洗衣服，他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出其不意地拽下了她的裙子，少女因双手沾满了肥皂沫而不便抵抗。

“也许她压根就不想抵抗。”韦利说。

“后来怎么样……”

已经没有后来了。对于韦利来说，故事的目的似乎已达到，他嘿嘿地笑了一下，对张清耳语道：“行了……”

可张清认为这个故事还没完。她央求丈夫接着讲下去。这一过分的要求使韦利不禁吃了一惊。仿佛他一直在担心的某件事得到了证实一样，他觉得自己对女人的微妙心理又多了一层理解。在一种直觉的驱使之下，他拒绝了妻子的要求。

“你这个人最自私，只顾自己痛快……”她开始焦躁起来，身体难看地扭曲着，就像遭到电击后的痉挛或抽搐。

韦利只得进一步提供情节。可张清又抱怨说，他是在阳奉阴违，是在完成某项例行的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录音机的按键“啪”的一声弹了回来，经受这一突如其来的声音的惊吓，韦利又不行了。

韦利早上一觉醒来，阳光已经照到了他的床侧。经过凌晨的一场暴雨，气温已明显下降。他嗅到窗外树木的清香，它夹带着一缕微微的寒意。

张清去医院上班了，屋子里传来了老李拖鞋的踢踏声。老张在客厅里响亮地喝着咖啡，使杯盘发出一些刺耳的声音。

这时，韦利听见老李的声音在说：“屋子里怎么忽然就有了一股怪味，就像是船舱里散发出来的死鱼烂虾味……”她说的是“船舱”。老张说：“我昨天花了一个上午拖干净的地又脏了。”说完，他又放了一个屁。

韦利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尽管他觉得精力充沛，但还是不愿意立刻起床。在张清下班回来之前，他不知道如何与这两个老人相处。他只要一想到岳父那张脸，就会联想到妻子的眼睛嵌在岳父的眼窝里。老李头发稀疏，当中秃掉一块，它无疑在时刻提醒韦利，妻子在衰老的未来将会是怎样一副样子。而他的语言，说话时的嘴形与张清简直是如出一辙。每当他与张清在床上做爱时，他就会想入非非，仿佛呻吟中的这个女人不是张清，而是三个人的混合物。即便是为了避免这一联想，他当初也应该说服张清在韦科长那边安家……

韦利起床之后，老张就对女婿说，今天上午九点，他有一个同事要来家中做客，他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董事长，他们曾在高教系统共事多年。随后老张又说，就在前天，两个自称是自来水管工的歹徒敲开了九楼一个特级教师的家门。特级教师一家五口，包括保姆在内无一生还。特级教师抛弃前妻之后又另续新欢，在这次劫难中，年轻的女主人受到了“令人发指”的摧残。“有些人事业上有了一点小小的起色就忘乎所以，这也算是一个报应吧。”老张轻描淡写地总结道。

韦利不知道董事长九点的拜访与这次凶杀案有什么关系，但老张随后的一番话便道出了原委，董事长曾经因为威胁杀人被高教局除名，下海经商后多年没有音讯。有人传说他在两年前就因车祸去世。“可他昨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要事相商……这毕竟是太危险了，可我又不便拒绝，当然，更不能去报案。”

“当年，是老张竭力主张将他开除的，”老李不安地补充说，“他曾扬言……”

老张朝老李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进一步解释。

在韦利看来，作为一代教育家，老张在退休之后对外界的恐惧显然是加深了。他似乎只剩下了两个愿望：对绝对安全感的寻求（昔日的同事登门拜访竟使他张皇失措），对金钱的非分之想（他不愿意失去与董事长重叙旧好的机会）。而两者都是我们时代的通病。

韦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卖力地打扫房间，将由于他的归来而弄脏的地面重新擦揩干净。他打开了所有的窗户，使那股“船舱里的死鱼烂虾味”散发出去。最后，他主动擦净了所有的桌椅和橱柜，连厨房的不锈钢餐具都擦得锃光瓦亮。当韦利忍着饥饿讨好似的来到岳父跟前，问他还有什么活需要他干时，老李却在一个劲地抱怨自来水龙头没关紧，卫生间的灯忘了关上，另外他刚刚用过的厕所因大便没有冲净而造成了马桶的堵塞……老李还想说些什么，可门铃在骤然之间就响了起来。

他看见老张的脸部肌肉猛烈地蹿跳了两下。老李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马桶刷从厕所里奔了出来，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目光中含有一丝诀别的意味。

老张压低了声音对韦利说：“你去开门……”随后一头扎进了厨房。

韦利打开门，看见防盗门外站立着一个奸商模样的肥胖老头，身边搁着一只庞大的纸箱。一见韦利，他就笑容可掬地一哈腰：“哈罗，张局长在不在？”

韦利也不由自主地朝他鞠了一躬，打开了防盗门。与此同时，老李早已哆哆嗦嗦地从里屋走了出来：“啊，是老严啊，哈喽哈喽……”接着，她冲厨房里喊了一声，“老张，你看看谁来了……”

老张闻声也从厨房里钻了出来，手里兀自提着一把剁排骨用的小斧子。

董事长是专程为他女儿保送上大学的事而登门的。宾主落座，言谈甚欢。双方都避开了当年在高教局共事时的种种不快，彼此拍拍打打，很有些不成体统。董事长认为老张客厅里的一台彩电应当换一换了，而新彩电就搁在门外的过道里。张局长回答说，尽管他本人已经退休，可他们几十年来牢不可破的友谊将促使他“太史公牛马……”

既然问题已经解决，又无旧可叙，董事长立刻起身告辞。临走前，老李忽然想起礼尚往来这一古训，便将韦利昨夜带来的十六瓶鱼子酱强行塞在了董事长的怀里。

晚上，张清下班回来，一家人早早吃了晚饭，围坐在客厅里，欣赏着簇新的二十九英寸火箭炮彩电。一直到午夜新闻结束，方才各自回房休息。

难得看见老张老李有这么好的心情，韦利的兴致水涨船高，也恢复了不少自信。在做爱之前，韦利将老张上午拎着斧头出来迎接客人的情景向张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逗得张清在床上滚作了一团。

笑过之后，张清又严肃地提醒丈夫，虽然老张的警惕和提防之心近乎歇斯底里，但“凡事还是小心点为妙”。

韦利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一直在想，假如早上来访的董事长果真是一名歹徒，凭着自己一米八七的健壮体魄，他可以在顷刻之间将其生擒活捉，也顺便让老张和老李开开眼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鹞子翻身，什么叫做饿虎扑食……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了身体的动作，而他的妻子早已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呻吟声。

3

对于七十年代后出生的这批年轻人来说，寻找某种标志与他们的上辈加以区分，渐渐成了时髦。尽管对他们严加管束的父母并不是法西斯，可反抗或逃离他们也就成了一部分人追求自由的象征。

张清和韦利结婚之后，在何处安家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他们至少有两种方案可以选择——双方父母的房子加在一起，足以开一个小型的旅馆，但他们最终的决定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他们自己出钱在汇园住宅小区租了一套两室的房子，以便和所有的老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他们记事的时候，“文革”差不多就已经结束。生活的相对安定，封闭的校园，以及父母对独生子女的宠爱造就了他们无忧无虑的外表，也多少培植起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浪漫情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向往刺激和冒险，喜欢孟庭苇和张学友的歌曲，读梁凤仪的财经小说，迷恋电脑游戏……

韦利在船舶学院毕业后，自愿报名去展新号远洋货轮任职，他的确切身份只是一名见习机械师，但这并不妨碍在制作名片时，加上“水手”二字。

张清的父亲，一位退职的教育官员不惜以自杀相威胁，才勉强制止了女儿去西藏工作的企图。但他却不得不在女儿的婚事上做出相应的让步，同意她嫁给一个“废物”，并允许他们搬进汇园小区，自立门户。

韦利和张清住进汇园公寓的第一个晚上，获得自由的兴奋使他们彻夜未眠。到了后半夜，夫妻二人实在没有话题可供叙谈，便各自将自己的父母搬出来，尽情地取笑了一通。

张清说，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父母对安全的疯狂依赖。家中的门铃每响一次，老张和老李都会如临大敌，神色陡变，似乎任何一个来客都是乔装打扮的歹徒。据他们说，那幢教师大楼在一个月中连续发生了四次命案，可张清却未有所闻。“很难说，他们不是在危言耸听，胡编乱造……”有一次，父亲老张手执一把剁肉用的利斧前去开门，没想到进来的却是母亲老李。

另外，张清的父亲不仅总爱放屁，而且，偏爱洋葱。

韦利对父亲的抱怨与妻子迥然不同。母亲去世之后，他就一直卧病在床。他时常打电话约邻居和过去部队里的战友来家中聊天，全然不知危险为何物。尽管从未发生什么意外（假如出点意外，那倒也不是坏事，至少日后可以免掉去医院替他施行安乐死），可母亲积攒下来的一些古花瓶、字画和首饰全都不见了踪影。他的父亲原是一名军人，转业后在审计部门当科长，五十六岁才生下了他。

“因此，你可以想象，当我在叫他爸爸时，我的感觉上却是在叫他爷爷。”韦利说。可张清从未听到丈夫叫过他父亲，他们都叫他韦科长。

他们搬进汇园公寓之后，张清每逢大礼拜的周六才回家与父母团聚一次。在韦利出海的几个月中，照料病中的公公也成了她的分内之事。那时她的公公已喜欢在床上大便，每晚六点准时拉屎一次。考虑到她白天在医院里时刻与血污、屎尿打交道，因此，她随口发出的一声感叹都带有寓言性质：

怎么到处都是垃圾……

韦利即便在来信中，也不会忘记这样来提醒自己的妻子：“韦科长眼看就不行了……”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张清曾经将包括院长在内的几位医学专家请到家中为公公治病。邻居们对韦家的这个孝顺媳妇自然赞不绝口，可张清自有她的盘算。她希望专家们给她一个公公死亡的可靠时间表。

大夫们会诊的结果，韦科长至少患有三种难以治愈的病症，还不包括他在淮海战役中留下的两处枪伤。显而易见，只要其中的一种疾病恶化，他随时可能一命呜呼。院长最后肯定地告诉张清：“假如老人能活过三个月，我就用不着再当什么院长了……”

张清正是在这样一种悬盼的心境中等待了三个月。到了第四个月，老人不仅没有暴卒的迹象，而且奇迹般地能够下床走动了。更令人惊异的是，在未来的几个月中，韦科长早已谢顶的头上重新长出了黑发，不久之后，他以七十九岁高龄再次出现在菜市场上……

当然，院长事后并未辞职。而张清却也得到这样一个职业上的忠告：对于生死一类的事，是不能随便预测的。

汇园小区坐落在十里铺码头附近，目前看上去，整个小区还只是一片废墟。新造的一幢二十二层的公寓大楼矗立在沙土和瓦砾之中，数不清的建筑钢材、水泥、预制板横陈其间，大风一吹，就会扬起漫天的沙尘。

韦利和张清选择在建造中的汇园小区安家，是出于以下两个考虑：首先，尚未完工的住宅区因各类配套设施来不及跟上，租金相对比较便宜；其次，这个住宅小区距离十里铺码头不到四百米，当韦利出海归来，他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解除双方肉体的紧张状态。这幢大楼暂时还没有其他住户，他们再也用不着将床头的录音机打开，以防止他们在做爱时发出的声音为邻居听到，用张清的话来表述，“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总是说不够，总是央求着再来一次。韦利吃惊地发现，张清除了因腰酸背痛而改变了走路的姿势之外，几乎不需要作任何休整。她的欲望怎么说都有些异常，它就像一架永远不会停止转动的机器。韦利对此既沉醉，又担心，但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由于大楼的电梯尚未开通，他们决定住在六楼。张清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个家。大楼对面就是74路公共汽车，它的终点站就是父母的家，而二百米外的58路电车则通往她上班的医院。这一交通上的便利使张清更有理由这样相信：自从她与韦利结婚之后，上帝开始专心致志地看顾他们了。

站在卧室的窗口，向北可以眺望大海上过往的船只，尽管她往往看到的只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或是一截转动的雷达和风向标，但轮船汽笛低沉的鸣叫却日复一日迭现在她的睡梦中，让她觉得与远在海外的丈夫未有片刻的分离。

她将两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向医院妇产科的大夫悄悄地打听推迟例假的方法，在枕边与假想的韦利说话：“哦，宝贝。”她的等待是迷人的，神秘的，自有一种无限的柔情蜜意……

展新一号货轮在广州的一个军用码头卸完货，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拂晓。韦利向船长请假说，他要在广州上岸，以便去佛山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

船长虽不是基督徒，但却喜欢过圣诞节。他正在张罗着晚上全体船员参加的化装舞会（他在西西里的海员俱乐部学到这一手），对于韦利的非分请求竟然慷慨应允，这就导致了一件重大变故的发生。

韦利在广州上岸的目的十分明确：二十四日是圣诞之夜，又是他妻子的生日，他和张清于去年夏天加入了基督教浸礼会之后，这个原先可有可无的节日自然有了一层特别的意味：展新号货轮离开广州前往北方的途中至少又得耗去一周时间，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与妻子一起过圣诞了。

他一刻不停地赶往机场，顺利地搭上了一班下午四点二十五分的南航班机。当波音客机带着尖厉的金属哨音跃上阴沉的云幔，机舱顿时被温暖的夕阳映红了。韦利此刻觉得自己似乎就是当年第三帝国的隆美尔元帅，当盟军在诺曼底实施大规模登陆的时候，他却匆匆赶往家中陪妻子过生日。隆美尔和韦利一样，他们知道天堂的方向——在奔向那里的道路上，多耽搁一分钟也是无法弥补的罪恶。

晚上八点四十分，韦利乘坐的一辆桑塔纳出租车终于停在了汇园小区的铁栏杆门外。天空仍然在下着雪，他看见六楼自己家的两扇窗口都亮着灯光，毛茸茸的光晕照亮了飞舞的雪片和新建中的花园。

在这个静谧的圣诞之夜，施工队的打桩机停止了轰鸣。74路公共汽车站上空无一人，偶尔从那里开过的一辆汽车溅起高高的雪泥。他看见两个小姐抬着一棵装饰着棉花絮的圣诞树，在街道的拐角处越走越远，但他依然可以听见小姐的皮靴在摩擦时发出的令人沉醉的声响。

韦利踩着嘎吱作响的冻雪朝家中走去。他又碰到了两个人，他们穿着黄色的工作服，头戴塑料帽盔，正打着电筒，逐一登记着工地上的建筑材料，将被风吹开的遮雨帆布重新拉严。

他们高声谈论着昨晚的一场足球赛。其中的一个进球显然是越位了……韦利走到他们身边，两个人都向他挥手致意。韦利问他们这个小区什么时候可以完工，两个人就异口同声地答道：“快了，快了……”

韦利上了楼，刚才在路上一直纠缠着他的那个问题此刻又撵上了他。机票九百五十元，加上出租车费五十元，几乎花掉了他两个月的工资，这是否太不合算了？不管他怎样试图说服自己，他在广州酝酿出来的这一“即兴之作”还是让他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他拎着一盒生日蛋糕，一口气爬上了六楼。他听见楼道尽头的那扇熟悉的房门里传来了悠扬的大提琴声，那是布鲁赫的《科尔尼德莱》。张清曾对他说，她在思念他的时候，总是一遍遍地听着这个曲子。它原是一首犹太人的晚祷合唱。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想象着即将发生的一幕：他将尽可能轻地打开房门，假如他的妻子此刻正在厨房，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卧室。他将在床上躺下来，盖上被子，等候着她进房睡觉。他喜欢恶作剧。他想让妻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惊喜交集，什么叫做灵魂出窍……

韦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轻轻地塞进匙孔。这时，他觉得自己的腰部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转过身，看见三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匕首，正朝他微笑。其中的一位低声命令他打开房门。

当恐惧感一旦超出了某种界限，就反而会显得十分平常，韦利此刻正是这样。他的手似乎没有转动，门就开了，就像是它自己打开的一样。韦利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他只是这样反问自己：

“咦，我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张清听到开门声，就从里屋奔了出来。她一见韦利，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是一个天性开朗的人，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

她满面春风地对门口站着的四个人（实际上是对自己的丈夫）说，她妈妈下午给医院打了无数次电话，让她回家过圣诞节，可她还是决定留在这里，“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突然回来了……”她说她还做了很多菜。

“你们都饿坏了吧？”张清又说，并顺手调整了一下取暖器的旋钮，墙上顿时泛出一片红光。

“倒真是有点饿了。”一个陌生人看了看他的同伙，愉快地答道。

“那就先吃饭。”张清说。她麻利地从桌下拉出餐椅，请客人们坐下后，随后就进了厨房。

糟糕，张清一定是把这三个陌生人当成自己的同事了。虽然韦利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真相，但这一误会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三个陌生人身上的衣服是干燥的，而韦利身上的积雪融化后，衣服已明显地潮湿了。这就印证了一个惯常的说法，女人在热恋中总是盲目的。

韦利想起了不久前在船上做过的一个梦。他与死神玩了这样一个游戏：只要他说一句话，或者发出任何声音，他就能免于一死。他徒劳无益地张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因此，他从床上惊醒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竭尽全力地怪叫了一声，同屋的水手都说他疯了。

此刻，韦利依然说不出话。陌生人朝他微笑，试图稳住他，他也就跟着微笑。他们递给他一支烟，他就自己掏出打火机将它点燃。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太不可思议了。

张清从厨房里端出的菜摆了一桌。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这几个人说：“你们先吃着，我一会儿就来。”说完转身就进了卧室。

陌生人面面相觑，很快就拿起了筷子：“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张清重新回到桌边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蓝色的羊绒长裙。陌生人立即彬彬有礼地对她的装束夸奖了一番，并加快了吞咽的动作。

张清受到恭维就乐呵呵地笑开了。她问韦利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神情严肃，是不是还在想着哪个外国小妞？她的一席话逗得几个陌生人哈哈大笑，韦利最后也笑了。

张清说，大约在半个小时之前，曾经有人来敲过门，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她就装着没有听见，“在圣诞节晚上，有谁还会到咱们家来呢？”

这时，韦利终于说出了回家之后的第一句话：“这不来了嘛……”

他本来想暗示一下自己的妻子，没想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更为奇怪的是，他还逐一地往陌生人碗里夹菜，这一举动就连三个歹徒也感到大惑不解。

韦利朝张清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来者不善……

张清也朝韦利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不要着急……

“你们多吃点，”张清热情地说，“你们的船常年在海上漂泊，恐怕几个月也吃不上一顿囫囵饭吧？”

“船？什么船？”一个穿花西装的陌生人突然问了一句。

他这一问，把张清吓了一跳。同时，事件的进程也陡然加快了。

由于张清刚刚换了一身裙子，歹徒们在制伏张清、逼其就范的过程中省掉了不少麻烦。当两名歹徒扑向张清的时候，剩下的一人手执匕首，依然端坐在韦利的身边。

韦利看见张清的裙子被掀了起来，她的一条光裸的腿像钟摆一样在地上左右划动着。她的一只高跟鞋掉了下来，露出了雪白的袜子。恍惚中，他听见妻子在徒劳无益地挣扎了一番之后，长长地哀叹了一声。看来她已经认命了。

韦利坐在桌边，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无法动弹。他所能做的，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而已。

看管他的那个歹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妨看看……”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他已经听不到张清的呻吟之声了。

穿花西装的那个人来到韦利跟前，从同伴手里接过匕首，对同伙说：“现在该轮到你了。”

就在这样一个换人的间隙，韦利经过纷乱的思索之后，终于决定独自逃命。他在船舶学院练过三年武术，全套格斗动作谙熟于心，他好像还没有充分施展开自己的拳脚功夫，就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门外的楼道里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来时各自飞

韦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楼下，朝遮棚边的那两名工地材料员径直奔去。

两个身穿制服的材料员从地上扶起韦利，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韦利只是用手胡乱地朝楼上比画了一通。

“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一个材料员对韦利说。随后他问韦利，对昨晚的那场足球赛有何看法。

“5号范志毅在将球顶进球门的那一刻，显然已处在了越位的位置。”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举起手里的电筒在韦利的头上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韦利顺势跪在地上，他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他像一条狗似的被人拖出了五六十米远。他看见不远处，在一排垃圾筒边上，有几只被食用一空的鱼子酱罐头。

韦利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他想到了很多事，可每一件事都与张清牵扯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张清那张动人的脸，他担心，这张美丽的脸是否能够经受得住五名歹徒的轮番攻击。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有点类似某种轻描淡写的感叹：

“五个人，太过分了……”

两名乔装打扮的歹徒也不搭话，他们将韦利拽到垃圾筒边上，简单地杀死了他。

半夜鸡叫

1

当南风带着浓浓的雨意抖落了树梢的积雪，当池塘的封冻在阳光下消融，薄薄的冰面承受不住一只蝶蛹的重量；喜鹊的啼鸣像无数把锋利的剪刀，裁割着迟钝、甜蜜的寂静；当野花织出白色的冠冕，昆虫在泥土下蠢蠢欲动，尽力挣脱开僵硬的铠甲；桃符更换，一元复始；在长江南岸的丹阳地方，人们又一次沉浸在欢乐的中心。

春天来得迟了一些，但毕竟已经来了。梅花打开了她精致的腊球，松柏吐露出芬芳的油脂，艳日瞳瞳、丽风送暖。妇女们丢下了往日的忧愁、厌倦和仇恨，叽叽喳喳地簇拥在河边的树林里，她们晾晒的蚊帐和布匹装点起清新的时间，而她们脸上的笑容也为春天所装点。老人们坐在墙根下。记忆里的阴影和恐惧尚未在阳光的筛洗中褪色，依然找不出什么确凿的理由，来说明他们短促而漫长的一生，但仪式要遵守，吉祥要珍重，表情要明朗，衣服要换新，他们祝福别人，也接受别人的祝福。

一年一度的除夕良辰，打着节日的幌子悄悄地来到了人们的身边。倘若你执意要测量一下欢乐的边界，窥探它的本相，寻访它的真谛，无边忧伤的心弦就被深深地触碰了——你不知道碰到哪一根就会心惊。

徐老太太坐在院中的井旁剥着茨菰。她不时看一眼墙角的那株梅树，不觉中流下了眼泪。无论什么人，无论她经历过怎样的喜悦和悲伤，她注定不能回到童年。她的三个儿媳妇，腰间围着一色的白裙，静静地来到了她的身旁，但她们并不知道婆婆为何哭泣。

徐老太生了三个儿子：天佐、天佑和天保。天佐在村里承包了一家铜管厂，由于经营上的成功所带来的大笔利润，暴发户的面目已日渐清晰。他管辖的八亩七分水田因无暇耕种，自然地划到了老二的名下，这就使得天佑成了一个双料的农民。天保在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航空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了贵阳的一家飞机制造厂，并在第二年与四川的一位姑娘结了婚。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他的每一封来信都充实了他的父母兄弟对于“祖国”的地理知识，但就是不肯回家。

倘若不是父亲在来信中以“断绝父子关系”相威胁，倘若不是因为妻子对于“丹阳”这个地名产生了考古学方面的兴趣，天保本打算将自己的归乡推迟到父母双双毙命之后。在临行前，天保屡次向妻子谈起了自己的家庭，他将自己的母亲描述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而他的两位嫂嫂则俗不可耐，与她们的丈夫一样奸诈、平庸。至于乡村生活的肮脏和乏味，也应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天保在对妻子进行这一番告诫的时候，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原先也是来自川北的农村，而且还是一个贫苦无依的孤儿。她目前就读于贵阳大学历史系的考古专业，为了搞清她的母亲到底是谁，她所耗费的苦心远远超出了准备硕士论文时受到的种种折磨。她有一个惹人怜爱的名字，叫小可，由于遗传上的证据模糊不清，真正的姓氏自然也无从查考。好在姓氏和名字到了乡村都失去了意义，亲戚和邻居来家中闲话，只是为了打探一下：“城里”姑娘的长相和身段，他们都叫她天保媳妇。这是旧历腊月二十九的一天。

第二天，小可在两位嫂嫂的带领下，天不亮就起床掸尘：她们将扫帚绑在一根毛竹上，站在桌上或爬上梯子，掸去屋顶的蛛网和灰尘。然后是拣菜剁肉，调糨糊，贴春联。对联为公公前夜所写。他没有读过什么书，勉强能写几个字，也是歪歪斜斜——仿佛那些字都得了精神分裂。厨房门上写的是：一人巧做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厅堂门上写的是：岁月静好，现世清安；院外大门上的一副对联也是八个大字：耕读为本，诗礼传家。他的家中毕竟出了一代读书人，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在贴对联的时候，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媳妇自然表现出了三种不同的品性，天佐媳妇说话嗓门很响，这表明她对别人的听力缺乏信心。她用手指挑起糨糊抹在对联的背面，将多余的糨糊胡乱地揩在裤子上。天佑媳妇打扮颇为入时，头发染成绛红色，她小心翼翼地将对联纸凑到糨糊盆上，尽量不使自己戴着镀金戒指的手为糨糊所玷污。只有小可找来了一管旧笔，刷起糨糊来既大方又自然。

三位媳妇很快就干完了屋内的杂活。她们的丈夫则在后屋陪公公打着麻将。当她们来到前院的井边，却发现婆婆正独自一人悄悄地流泪。她似乎哭得很伤心。不过，她们暂时还不知道她为何哭泣，便围着老人蹲成了一圈。

诸位读者，你们读到这里一定会抱怨我过于饶舌，甚至是过于卖弄了。你们也许会这样想：这篇故事名为《半夜鸡叫》，怎么写了半天，连一片鸡毛也没有出现呢？在交代完了这些枝节之后，至少也应当写一写鸡窝吧？你们想得对。为了不致让我繁冗而笨拙的交代令诸位失去耐心，我现在就将故事导入正题。而且，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明白，要把这个故事和鸡联系起来一点也不困难，因为徐老太就属鸡。

2

小可瞧见婆婆心中愁苦，神情黯淡，不禁伤怀触动，浮想联翩。她想起自己童年的影子，想起她正在失去的青春岁月，她的梦想以及梦中想要抓住而又最终丢失的东西，一片阴暗的浮云升上了心头。人人都以为自己的内心平滑如镜，但其瞬息变化往往不为人知。她凝望着屋檐积雪融化的泄水，望着大门外虚静的阳光，看婆婆流泪，想着自己心中的局限。

在天佐媳妇的记忆里，默默地流泪恰恰是婆婆一系列歇斯底里发作的前兆。这种发作通常以平静的追述往事开始，伴以啜泣和呜咽，最终以美尼尔氏综合征所引发的晕厥而暂告平息。它既是一种病症，又是一种浪漫的游戏，同时也是她在这个家庭中拥有的至高权威的象征——考虑到婆婆发作的突然性和种种玉石俱焚的灾难性后果，妯娌和婆媳间的纠纷和争执不得不时常有所忌惮。

天佐媳妇有意替婆婆排解一番，便兀自提起了村子里邻居的一段闲话。这件事发生在不久之前。一个据说是饱受婆婆白眼的女人在腊月初八这天，连续用斧头砍死了三个人，然后放火烧掉了自己家的房子。天佐媳妇说着说着就讲到了她的那枚戒指，在忙于救火的时候，她将那枚戒指弄丢了。

“它是纯金的，要是镀金戒指，丢掉也就算了。”天佐媳妇说。

她这样说，天佑媳妇就满脸不高兴。她不由自主地将那只戴着假戒的手缩了回来，藏到了围裙底下。她自惭形秽，便在心中怨恨起自己的丈夫来。

婆婆擦了擦眼泪，朝大媳妇白了一眼，感叹道：“人家死了人，烧了房子，你还拿它当笑话说。说来说去还是那只戒指。你的嘴巴要是闲不住，就说点新鲜的事来听听……”

天佐媳妇心中暗想，要说故事，这个村子里的事是说不完的，不过既然她能知道，婆婆知道的就更多。要说新鲜事呀，她自己还想听呢，可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婆婆接着说：“你们都知道我属鸡，是大年三十这天的生日，今天也难得三个新媳妇都聚到了一起，不如你们每人都说一个故事，可每个故事都和鸡有关。听人说，这鸡原来都是会飞的，就像树上的鸟一样。我们女人原都是鸟，自从出了嫁，就都变成了鸡，再也飞不起来了……”

老太太话音刚落，天佐媳妇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她心里说：我本来看她一个人哭得伤心，有意替她打个岔，排解排解，没想到这个老不死的居然得寸进尺。要我学学鸡叫，倒也不难，可要说个和鸡有关的故事，却也难为了姑奶奶了……

天佑媳妇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刚刚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那些天，正好赶上婆婆养了五年的一只大公鸡被田头浸了农药的麦子毒死了，这件不幸的事使老太太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天佑媳妇进门后一连几天没见婆婆露面，就向丈夫打听。不知道是语音上的隔阂，还是她执意要这样理解，反正她一度误以为婆婆被农药毒死了，因此兀自暗暗高兴了一个星期。

婆婆既然发了话，看来故事还得讲下去。天佐媳妇和天佑媳妇彼此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小可身上。小可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没人知道此刻她正在想着什么。

老太太似乎已等得不耐烦了。她将一口浓痰啐到了小可的鞋帮上之后，便让天佐媳妇第一个开讲。

天佐媳妇脑子里空荡荡的，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两眼直冒金星，仿佛看见一尾鸡毛在眼前飘来荡去，就是抓不住它，她甚至都能闻到喉咙里憋出的一股鸡屎味了。

天佑媳妇此刻也不怀好意地催促着她，一心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心中稳稳地料定，这个目不识丁的暴发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讲出一个与鸡有关的故事：只要她那儿先破了例，我这边自然也可以顺水推舟……

她正这样盘算着自己的后路，没想到天佐媳妇突然发出了一阵母鸡下蛋后一般的咯咯笑声。

天佐媳妇就在山穷水尽之时，忽然眼睛一亮，她想起了小时候曾读过一本小人书——除了这本书之外，她几乎想不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书存在。那本书名叫《半夜鸡叫》，书中的故事虽然已模糊不清，但大致梗概倒也隐约记得。

“哈哈哈哈，高玉宝啊高玉宝，我可算将你逮住了……”天佐媳妇随后又爆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声，早已憋出一头汗珠的她一面对那个写书人充满敬畏和感激，一面立即讲述了下面的这个老掉牙的故事。

3

这件事发生在解放前。具体是哪一年，我也说不清。那个时候，三座大山还没有被人搬走，土地还没有归公，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后来的包产到户了。那时候，我们女人头上还有三纲五常，全不如现在这般轻松快活，那时的女人，别说是杀人放火，就是踩着了公公婆婆的影子，也都是有罪的。长话短说吧，乌云没有驱散，豺狼四处当道，恶霸横行乡里，有地主，有雇工，有高利贷，有童养媳。鸡，也还是有的，不过先不要着急，让我慢慢从头说来。

故事说的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名叫周家庄。那里原本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一条清溪，千竿毛竹，真是人间仙境。居者有屋，耕者有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你随便往地里撒下种子就能收获粮食，你在地上打口井，井里也会渗出蜂蜜来，不像现在的井水，有一股化肥味。人人安居乐业，那时的一切看上去都是好的。俗话说，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自从周家庄出了周扒皮，年景就大大不同了。

要说周扒皮有多少田产，多少竹园、树林，多少养鱼的池塘，多大的院宅，几进房屋，我也说不清。单说周家清明这天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要吹过他家的田畴和山林，少说也要等到第二年的端午。

按说，周扒皮攒下了这么大的家私，总该心满意足了吧？倘若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了周扒皮十分之一的田产，也就什么事不用操心了。我们家天佐也不用去办什么铜管厂，累得像狗一样，我们坐在家里打打麻将，收收租子就行了……

“你也不怕政府再来一次土改，再打一次土豪……”天佑媳妇酸溜溜地说。

“我们家的地不都划给了天佑了吗？论枪毙，也是枪毙天佑，轮不到我们家天佐……”

老太太插话说：“别打岔，听人家把故事说完。”

话说周扒皮有这么大的田产，要是哪天他一高兴，打算巡视一下，那就麻烦了。因为他驾车出发的时候兴许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等到他巡游回来早已是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头了。

所以说，精明的周扒皮从来不出巡，一心待在家中，拿他家的那些佣人、家丁寻开心。周家的佣人，保姆，奶妈，园丁多得就像河边滩头的沙粒一样，这些人我们都不提，只说周家的那些长工。

据说，这些长工原先都是有田有地的，可不知什么原因，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要么是懒惰，反正这些田地几经易手，最后全部落到了周扒皮的手中。到了那么一天，他们自动地跑到周扒皮家中报到，成了周家的长工。他们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等着新主人出来给他们训话。

那周扒皮穿着一件拷绸长衫，外罩青丝马甲，足蹬一双翻毛羊皮长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从里屋走了出来。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手里总爱拿着那么一把纸扇，扇面上涂了金粉，或许还有名人字画，我就不一一说了。

周扒皮端坐在一张虎皮高背椅上，拉直了衣服的褶皱，清了清嗓子，开始给新来的长工分派事做。要说那些事，也无非是插插秧啦，打打麦啦，收拾油菜籽，挖水渠，种芝麻，把新收的谷子装进麻袋，运进粮仓，扬场，选种，碾米，就像我们这里一样，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周扒皮拉足了架势给长工们训话。他说：我周扒皮生平没有什么嗜好，就是喜欢看着别人替我弯腰干活，至于干什么活，干到什么程度就算好，你们自己都是有眼睛的，就看着办吧。你们要问了，什么时候出工，什么时候收工，这倒也叫我很为难。要是我给你们每人发一块欧米茄手表，那还不如我自己下地去干活算了。你们听着，一到天黑就可以收工。我说的天黑不是指太阳落山，而是你们站在一起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那么出工呢？你们的小脑筋要想了，既然收工是天黑，出工就是天亮吧？你们想错了，我周扒皮没那么傻。冬天天亮得迟，夏天天亮得早，要是逢上阴天下雨，到了早上六七点钟，天还黑得像锅底一样。我实在地告诉你们，你们也甭管天亮天黑的，只要听见村上的鸡叫了，就可以起床下地了……周扒皮说完了这番话，人影一晃，就回屋睡大觉去了。

周扒皮说起话来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可他的话听上去多少还像个草包说的。我们家天佐在厂里也时常给工人们训话。他就不这样，他的话句句入耳，工人们听了都像吃了蜜糖一般。他说，你们在厂里累死累活地干活，不是为了我天佐，而是为了你们大家。你们是工厂的主人，我天佐，是你们雇来的长工，你们流出的汗，嘴里吐出的苦胆汁，年底的红包就是报答。工人们用不着他吩咐就会不要命地发疯干活，就像一台全自动洗衣机，还不爱坏。这话儿扯远了，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说那周扒皮。

那些长工们在地里累了一天，回到东家替他们安顿的棚屋里，吃了饭，烫了脚，浑身的每一个关节就全都松动了。往草垫子上躺，也顾不上说闲话，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他们觉着没有睡多大工夫，村子里的大公鸡就一声接着一声地叫唤开了。他们睁开眼，抻一抻胳膊，就纷纷嘀咕起来了：怎么才睡了这一会儿，鸡就叫开来，而且叫得那么响，就像是吃了黄氏响声丸似的。

他们当中有一个年纪大的，这会儿就发话了：你们这些傻子，时辰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脾气最古怪。你们在烧开水的时候，等了老半天，炉子还不冒气，你们在地里干活，太阳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可一旦做梦睡觉，时辰过起来就快了。我实在告诉你们说，我们已经睡了七八个钟点啦。

长工们见他说得有道理，一个个就精神抖擞地从床上跳下来，排着队，有说有笑地下地干活去了。这样一连过了三天，情形也还是一样的。

到了第四天，长工们来到地头，看见一轮圆月刚刚升到中天。草地和谷物的叶子还没有被露水浸湿，大伙儿又渐渐起了疑心。从天上的月亮和星辰织成的图案来看，那会儿最多也就是子夜时分。可鸡叫却是真的，他们的耳朵也都是好的，听得真切分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心里觉得蹊跷，嘴上却也不愿说。只是低头拼命地干活，有时停下来彼此对望一眼，也都觉得对方的脸影影绰绰的。长工们当中有一个特别伶俐的小伙子，打算对这件蹊跷的事解释解释，就对大伙儿说：看上去我们这会儿在一起干活，实际上我们正在做梦。我们并没有在地里干活，而是正躺在东家的屋里睡觉，梦见自己在干活……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心就全乱了。再往下一想，做梦和干活之间的确也没有什么明白的界限，这么说，人活着与死掉也就没有分别了，因为活着正是死去的梦罢了。这样一想，冷风将坟地里的蒿草一吹，发出飒飒的响声，大家都觉得，黑暗中的一切都失去确凿的依据，包括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

所以说，长工们心里所感到的恍惚的苦楚要比他们付出的体力不知大上多少倍呢。

终于有一天，还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子，晚上吃了周扒皮供给长工们的馊锅巴，刚刚在床上躺下，就觉着要闹肚子。他慌忙中提了裤子出了棚屋，突然看见东家厢房的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花短裤的人来。他差不多光着上身，一路跳跃着朝院中走去，在冷风中索索打抖，嘴里呜呜有声。小伙子定睛一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东家周扒皮。

你们要问了，这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晚上不好好地待在屋里睡觉，深更半夜溜到院子里去干什么？那个小伙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没有人告诉他原因，只有墙边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早已忘了自己要拉屎这回事了，悄悄地撵上了他的东家，打算跟过去看个究竟。

周扒皮鬼鬼祟祟地窜到院子里，看看四下无人，就径直朝墙角的鸡窝走去。他来到鸡窝边上，蹲下身子，双手拢成喇叭状，伏在鸡窝旁学起了鸡叫。

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

（老太太插话：你学上一声就行了，赶紧接着往下讲吧。）

周扒皮这一叫可不要紧，村子上的公鸡就都跟着叫开了。小伙子总算弄明白了：原来这半夜鸡叫是他们东家一手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让长工们替他多干活。

至于这个长工回去之后，如何将这件稀奇的事告诉大伙儿，大伙儿如何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可思议，最后如何将计就计整治他们的东家，假装捉贼，将周扒皮痛打一顿，这里先不说。我们单说这周扒皮，他如何能够练就这一身绝活的？

原来，周扒皮趁长工们白天下地干活的当儿，一个人待在他那大房子里，什么事也不做，单单就在屋里学鸡叫。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周扒皮学出的鸡叫与那真的鸡叫一般无二，连如今最好的相声演员也难以做到，连最高明的魔术师也要逊色三分。人们常说，学什么就会变成什么。这周扒皮学鸡叫的时间一久，平常走路的姿势也带着几分鸡相，就连晚上做梦，白天与人说话，也会不知不觉地伸伸脖子，不经意叫上一嗓子。尤其是被他的长工们痛打了一顿之后，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看上去就更像是一只瘟鸡了。

这天晚上，长工们收工回家，看见东家周扒皮依然独自一人在鸡窝边转来转去。长工们就问他找什么。周扒皮说，他在鸡窝边丢了一枚戒指。

长工们又问他，您的戒指怎么会落在鸡窝边的呢？周扒皮脸一红，就不言语了。长工们看见东家的头上肿起了一溜血泡，红得像鸡冠一样，心里都觉得十分畅快。

也许周扒皮真的在鸡窝边丢了一枚戒指。说不定还是纯金的，就和我丢掉的那枚一模一样。

4

老太太听完了大儿媳妇所讲的故事，直笑得合不拢嘴。“你的故事好倒是好，听上去也轻松有趣，”老人笑眯眯地说，“不过，天底下真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事吗？”

“这是千真万确的。”天佐媳妇正色道。

“这个周庄的大财主，既是有钱有势，总也祖上积了阴德，也是书香人家，怎么单单就取了周扒皮这个名字？周扒皮，哈哈哈哈……”

“他原来也许不叫这个名字，”大儿媳解释说，“可长工们都这么叫他，形容这个人贪得无厌，心狠手辣……”

“我看他的手段也毒辣不到哪儿去，”老太太笑着说，“他只不过半夜起来到鸡窝边学几声鸡叫，临了还是让长工们痛打了一顿，说起来也怪可怜的。再说，周扒皮既是有钱的大地主，他若要长工们多干几个小时的活，只管明说，反正天底下饿着肚子到处找活干的穷人多得是，也用不着大冷天偷偷爬起来学鸡叫，若是受了风寒，也得自己掏钱买药吃。”

“这周扒皮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地主，”天佑媳妇插话说，“他对长工们不能胡作胡为，才想出了这么一个笨办法，嫂子将他说成是大地主，就自相矛盾了。何况，《半夜鸡叫》这篇小说我也看过的，书中也没有提到戒指这回事。”

“她就是忘不了那只戒指，”老太太瞥了大儿媳一眼，“绕来绕去，还是绕到那只戒指上。”

“你若是嫌我的故事说不好，你就说个更好的。”天佐媳妇满脸不高兴，“我自当洗耳恭听。”

“也该轮到你了。”老太太对天佑媳妇说。

天佑媳妇在听嫂子讲故事的时候，又恨，又气，又委屈。自从她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那天起，嫂子事事都占着先，事事都压着她一头。天佑媳妇在当地也算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了，当初媒人来提亲的时候，说好了让她从天佐、天佑中挑选一个。可就是因为天佐的鼻梁上多了几个麻子，她才挑了文弱老实的天佑，那时她并不明白，麻子虽然难看一点，但并不能阻止一个人去发家致富，而且自从天佐当了铜管厂厂长之后，脸上的麻子反而替他增添了几分威武。就连说故事，嫂子都要拔个头筹，着个先鞭，因为人人心里都明白，天底下与鸡有关的故事，除了这么一个《半夜鸡叫》，要想另起炉灶，就好比沙里拣金，大海捞针一般。倘若婆婆让她第一个讲，她也能想起高玉宝，而且还能讲得更好，可现在到哪儿再去搜罗一个鸡故事呢？在一件很小的事情上，人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命运的捉弄。

天佑媳妇想到这里，就差一点流下泪来。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天佑媳妇在气恨交加之时，忽然心念一动，脸上阴郁的神色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半夜鸡叫》这个故事在被写成书之前，民间已广为流传。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故事难免就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我要说的这件事也叫《半夜鸡叫》，故事里的人物也叫周扒皮，只不过说法大有不同……”

在一段繁冗的开场白之后，天佑媳妇就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下面这个小故事。

5

在《半夜鸡叫》这本书里，正如嫂子刚才所讲的，都是有关男人的故事。周扒皮啦，家丁啦，长工啦，哇噻，全是男的，就连周家庄的鸡也都是公鸡。我们不禁要问，周家大院除了男人和公鸡之外，难道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吗？当然不是。

因此，我这里要说的，是有关女人们的一些故事。

原来，这周扒皮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名叫周小皮。周小皮相貌如何，性情怎样，这里都不在话下。单说他到了二十四岁这一年，周家就张罗着替他娶亲了。

周小皮迎娶的那门媳妇，虽有几分骄纵，也可以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她名叫小倩，来自庞各庄的大户人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刺绣纺织这一类的行当，倒也是拿得起，放得下。

到了正月成亲的那一天，庄子里的人都聚到周家门前来看热闹，那周扒皮自然也混迹于人群中，伸着脖子往外瞧。当小倩由中人牵着手，从花轿里走出来，站到了阳光底下，那周扒皮站在碌碡上远远地朝她瞄了一眼，哇噻，心里就像是被钢针扎了一下，差一点没有晕过去。

周扒皮一心在家中算计他的那几个长工，平常对于弟弟的事全不放在心上，他虽也曾耳闻未过门的弟媳妇人才出众，可一见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高高的个头，细挑的身段，腰肢轻摆，仪态万方。那张脸又白又嫩，就像春天刚刚绽放的蔷薇花，又像一扇被朝霞照亮的红纸窗户，那双眼睛秋波流转，就像山上甘洌的清泉，脖颈与耳喙的皮肤比那绸缎和积雪还要亮滑。这周扒皮站在碌碡上，像个木偶似的一动不动，只看得如痴如醉，魂飞魄散，周小皮领着新娘神气活现地来到扒皮的跟前，正要弯腰施礼，周扒皮只恨恨地说了一句：你小子也他妈的太过分了！就转身匆匆回自己屋里去了。

周扒皮独自一人闷坐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郁郁不欢，连学了几声鸡叫也压不住心头的惆怅。无数的伤心事都涌现在眼前。可你们若要问周扒皮为何这样伤心，他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反正心里堵得慌。他觉得有一股鬼火在胸中蹿上蹿下，又像是肠子上打了七八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况且，心还怦怦乱跳，周扒皮在自己的胸口捶了一拳，叫道，不要跳！可心里还是扑扑直跳。

他想想自己为了支撑这个家，快到五十还是孤身一人，再想想小倩刚才的那张如花似玉的笑脸，就觉得人活在世上的确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周扒皮一人闷在屋里还想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过了两个多月，村上的杏花都开了。周扒皮却如被寒霜打枯的树枝，又像是害了病的瘟鸡，整天没精打采的。周家的男女老少看着东家一天天消瘦下去，都不明究竟，他家的那些个长工更是觉得蹊跷，平日里周扒皮天不亮就将长工们撵下地去干活，可这些天他对农事稼穑漠不关心。长工们也乐得睡上几个安稳觉。他们虽不知道周东家为何日渐颓废，可周扒皮自己就将心中的这段秘密吐露出来了。

周扒皮呀周扒皮，你纵有万贯家财，千亩良田，可顶个什么用呢？天下的美女何止千万，单说方圆十里的周家庄，姿色出众的姑娘媳妇也如遍地杏花一般不可胜数，只要我看上一个，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一亲芳泽，终夜销魂，可天底下最最美丽的妇人加在一块，也抵不上小倩裙子的一角那么鲜艳，可小倩却偏偏嫁给了我弟弟，若叫我抢先一步撞见她，我倒愿意倾其所有来做成这桩买卖。小倩啊，小倩，我天天看见你坐在楼上的窗前绣花，看见你下楼到井边打水，看见你侍弄院中的花草，就像一只蝴蝶那样飞来飞去，我若要跟你说句话也得一本正经拉下脸来。若是听你叫声哥哥，回屋后还得吃下几粒救心丸。这全是命中注定。都说人生苦海，茫茫无边，我今天到了虽生犹死的当口，倒也明白个大概了，都说金钱如粪土，富贵如云烟，这话原来也是没有错的……

这周扒皮在周家庄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平常欺占民女，进城逛窑子，抽大烟，甚至于品箫评玉，也都是家常便饭，可一旦见了小倩，生出了纯洁的爱情，才知欲壑难填，天外有天，才知道什么是竹篮打水，什么叫空中楼阁，什么叫镜中月，水中花……

春去夏至，夏去冬来，转眼间已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这周扒皮一会儿在火炉中受着煎熬，一会儿又在冰窟中挨着霜冻，只落得形销骨立，面容槁黄，气息奄奄，像是越了冬的芦苇，眼看着性命就不保了。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到了这一年的重阳，这周家大院就生出了这么一个事端来。

扒皮的弟弟周小皮受兄长之托，到外面去收账，或许是邻村的财主拉他赌钱，或许是周小皮整日守在家中，对小倩的心思也渐渐淡了，就如禽鸟放飞，牛羊出栏，少不得在外面寻花问柳。反正他这一去，足足十天没有回来，连个音信也没有。

周扒皮更是受尽了折磨。既然我弟弟这一去久久未归，但愿他在路上遭了劫匪的暗算才好。我敢说，周扒皮在这短短十天中所受的苦，比过去十个月遭的罪还要多出一百倍。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睡不着觉。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小倩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看见她一丝不挂地推门进来，坐在他的床边，望着他笑。她那笑容好比梨花带雨，千娇百媚，她那身影又如果园遭风，芳香四溢。

他想着小倩也是挑灯独坐，竟夜不眠，更是欲火难禁，他心里想的是不能弟兄阋墙，不能身行污秽，辱没家风，可他的一只脚却早已迈出了自家的门槛，朝小倩的朱楼卧房悄悄走去。周扒皮一路走，一路犹豫。周扒皮啊周扒皮，你这是做的什么事啊？赶紧将心中的恶念收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这样想着，脚上的步子就迈得更快了。

话说小倩在房中正要吹灯睡觉，就听得有人敲门。她还以为丈夫深夜突然回来了，因此满心欢喜。她打开房门，看见周扒皮端着一壶茶正悠哉悠哉地朝她笑呢。

那小倩见大伯深夜来访，不由得就是一怔。

“哇噻，是扒皮哥呀，”小倩笑着说，“我还以为是小皮收账回来了呢。”

周扒皮也不答话，径自走进屋来，朝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天佐媳妇插话：那会有沙发吗？），只拿那一双老鼠眼朝小倩身上瞧，就像走进了自己家的屋似的。

“扒皮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小倩不安地问道。

周扒皮依然不说话，那脸涨得像猪肝似的。他纵有千般万般的话要说，也不知说哪一句才好，想笑又笑不出来。憋了半晌，才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小倩，过来！让大伯把你拥抱一下。”

只见那周扒皮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小倩的双腿。

小倩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平时深居内阁，足不出户，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她也没顾上多想，顺手就给了周扒皮一个耳光……

（老太太插话：打得好！）

打得好是打得好，可是那周扒皮虽然五十来岁，清瘦得不成人形，一旦使出蛮力来，小倩身单力薄，又哪里是他的对手呢？可她又不知道该不该喊叫，这一迟疑，周扒皮就三下两下将她搞定了。

原来这天底下的女人，个个都像花瓶一样，你若不把它碰到地上，或是把它扔在地上摔碎，它还是好好的一只花瓶，可是你若一摔，它也就碎了。

哪个女人不要贞节？可小倩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在是天意让她失了身。若是她当场喊叫起来，周扒皮的难堪自不必说，小倩的名节恐怕一样不保了。

再说周扒皮做完了这等事，心中虽然畅快无比，可也是七上八下的。他甚至有些后悔这样做。为了这片刻的享乐，终至于家风破败，大逆不道。假使这事日后再让性情刚烈的弟弟知道，恐怕局面就难以收拾了，由此他心中害怕。

他不由得转过身去看了看小倩，小倩也看了看他，满眼怨嗔，那周扒皮心中不禁悠然一震。

小倩不停地流泪，心中的忧伤和委屈自不必提，经周扒皮刚才的那一番轻薄，身上的舒服惬意却也是知道的。原来，这周扒皮也是惯经风月的，方才那一番梳弄竟也使小倩神魂颠倒起来……（老太太不耐烦了：啧啧啧，你说起来还没完了？）

周扒皮为了不使这件事日后传扬出去，少不得向小倩苦苦哀求，他也是使出了公鸡下蛋一般的本领，直说得那石头听了也得掉泪。他说着说着，小倩就朝他走了过来。她轻轻地拽过周扒皮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她那娇嫩的小手抚摸着周扒皮的腮帮子，向大伯嘤声说道：

“扒皮哥，刚才我情急之中打了你一巴掌，脸上还疼吗？”

经她这一番呢喃燕语，加上香腮粉汗，泪光点点，周扒皮听着真是滴滴香浓，意犹未尽，心中的一腔坏水又晃荡起来，差一点昏厥过去。

周扒皮大喜过望，暗自思忖：原来这小倩，倒也善解风情……

两个人又少不得重新回到床上，颠鸾倒凤，直到天光大亮。

两天后，周小皮从外村收账回来，也不知家中发生的事，依然像从前一样过着日子。小倩日日在窗下绣花，午后到院中晒晒太阳，偶然碰到周扒皮，也是脸一红，身一转，相视一笑，就当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周扒皮又将他的心思转移到了那些个骨瘦如柴的长工身上，人也渐渐发胖。既然有了那一夜的无穷回味，他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正如《朱子家训》所说，凡事留有余地，得意不宜再往。闲时去邻居家推推牌九，去城里消磨光阴，加上小皮与小倩一步不离三尺，便将小倩那边的心念慢慢放下了。

俗话说得好，世上没有偷过情的女人遍地都是，可你若想找出只偷一次情的女人来，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见。有了第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是第五次。那小倩因了那一夜销魂蚀骨，痴人依旧在梦中，竟然不知急流勇退，心上的想念，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这也是女人的命。小倩天天在楼上纺织绣花，眼睛却盯着楼下空荡荡的院落，每一分钟都变成了一年，其中竟有多少缠绵？

有时她也能看见周扒皮从院中走过。雁过留声，人过留影，这周扒皮往往是一去无踪，任凭她痴痴地等，呆呆地盼，院中也只是白鸡一群，杏树一株。正如歌中所唱：

我看杏花多寂寞，

杏花看我又如何？

到了这一年的除夕，庄子里搭台唱大戏，小倩终于得着了一个机会。

先是周扒皮起身去小解，他刚离座，小倩也全然顾不上脸面，竟然尾随而去。好在小皮正和一个放高利贷的地主谈着买卖，也没有留意。

那天晚上也和现在一样，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树梢的乌鸦和喜鹊都在嘎嘎地叫着，那周扒皮窜到场边的一个羊圈边上，正待撩开马褂撒尿，没想到小倩早已溜到了他的身后，冷不防将周扒皮拦腰抱住，只说得一声：扒皮哥，你可想死小倩了……便泣不成声，语不能言（天佐媳妇：真不要脸！）。

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是全不要命的，可男人却个个胆小如鼠。周扒皮受了这一惊吓，竟有些站立不稳，尿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了。

周扒皮一看是小倩，立刻灰绿了脸，断然喝道：

“弟妹怎生这等无礼？！你这是存心要陷我扒皮于不义吗？”

小倩道：“我且不管什么义不义，你今晚若不依了我，我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周扒皮瞧见小倩这般心急火燎，心中大喜。便收起了一身庄重，对小倩百般哄骗。毕竟是在戏场边，人来人往，两人难有什么作为，就相约当天深夜戏散，待小皮熟睡之后再见机行事。

小倩道：等到大戏散场，差不多就是半夜了，小皮睡觉稳当，一旦熟睡就是雷打不动，我们不如天快亮的时候在楼下相见，以鸡叫为号。扒皮点头称是。两人先后回到戏场上，一边听着戏文，一边眉来眼去，这里先按下不表。

这天晚上戏散之后，周扒皮回到屋里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他老是想着小倩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的样子，想着它白白的枝桠上开出的一朵花，既鲜艳，又潮湿……时光一点点过去，周扒皮只管竖起耳朵，但等公鸡那一声报晓的长啼，驱走他心中的焦渴。

一直等到三更天，那鸡还是没叫，周扒皮开始有点担心，若是鸡再不叫，天就要亮了。再说，谁也不能担保这公鸡天天都叫，若是它们在鸡窝里睡过了头，那可怎么办呢？

情急之中，周扒皮忽然想出了一条妙计。大人都知道，周扒皮在周庄学鸡叫是有了名的，虽说是雕虫小技，平常在庄子里，也只能逗小孩们玩玩，没想到今晚却派上大用场了。这样想着。周扒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了起来。

再说小倩在半梦半睡之间忽听得公鸡一声嘹亮的啼鸣，立刻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她的丈夫也被这声鸡叫惊醒了。这一点却是小倩原先没有料到的。

小皮说：“咦，这鸡怎么叫得与往常不太一样啊？”

小倩说：“鸡叫就是鸡叫，还有什么一样不一样？”

小皮说：“不对，我怎么听见这鸡一边叫，一边还不住地咳嗽……”

小倩心里想笑，可到了这时毕竟笑不出声了。她就哄骗丈夫说：“也许是有人在偷鸡。这样吧，你只管睡你的觉，我下楼去看看。”

小皮说：“天怪冷的，还是我去吧。要是真的来了偷鸡贼，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应付得了？”

小倩还想阻拦，小皮早已翻身下床，披上大衣，蹑手蹑脚地径自下了楼。

周扒皮趴在鸡窝边，一连叫唤了十几声，也没见小倩下楼来，他心中着急，就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一声接着一声，叫得更欢了。当他弟弟手执铁锹，来到离他不足一丈远的地方，扒皮还是喔喔喔喔叫个不停。

小皮借着满天的星光定睛一看，哇塞，这不是哥哥周扒皮吗？他深更半夜不在屋里睡觉，跑到鸡窝边学鸡叫，却不知为何？话说弟兄俩如何尴尬相见；周扒皮又如何有苦难言，哄骗弟弟，自己半夜学鸡叫为的让长工们早一点下地干活；周小皮又如何信以为真，这些都不属于我这个故事所说的范围……

6

老二媳妇说完了这个临时编凑的故事，老太太和天佐媳妇又笑得前仰后合。连小可也跟着笑了几声，没想到两位嫂子都是说故事的能手，自己虽读到了研究生，只怕说起故事来也要相形见绌。

老太太总结说，老二媳妇所说的这个《半夜鸡叫》，也是好的，同样是周家庄，同样是周扒皮，讲出的事情却大不相同，你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我们听着也是津津有味。只不过，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对于男欢女爱一类的事竟有些隔膜了，有些地方听上去还有些刺耳……

老太太唯恐自己过分的赞扬会伤了大媳妇的自尊心，因此褒中有贬，大家听了，也无话说。只是老太太话中有话，小可虽然略有觉察，却又不明就里。

原来，老太太早就听到村子里的风言风语，说天佑媳妇与天佐暗中勾勾搭搭。有一天晚上在后院的枣树底下，她也看见两个人拉拉扯扯，悄声细语。倘若天佑媳妇自己没有这一番亲身体会，她也断断不能将小倩与大伯子勾搭成奸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面面俱圆……好在天佐媳妇天生在这些事上缺根弦，如今这件事在村中传得沸沸扬扬，也恐怕只有她和天佑蒙在鼓里头了……

天佐媳妇听完了刚才的这个故事，笑得越厉害，心就跳得越快：我怎么会心底发慌？脚底发软？我怎么会牙齿打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倩与周扒皮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就好像……她不敢这样想下去，故事里的人物和事情又缠着她不放。人是多么的奇怪呀！就像水边的芳草，即便没有被风吹动，也会瑟瑟打抖……

“现在我们该听听天保媳妇的故事了，”老太太笑着对小可说，“你去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见过不少世面，与我们这些泥腿子相比，自有一番高远的识见。你也不妨说些外头的新鲜事来听听，好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小可知道婆婆对自己有很深的成见，看来天保这些年不愿回家的过错统统都得由自己承担了，这虽说有些冤屈，毕竟不便分辩。因此，她还没有开始讲故事，心里就先被罩上了一层阴云。

小可推脱了几次，又经不住众人相劝，就这样说道：“我自小没爹没娘，也没听过什么故事，胡编乱造我又不会，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呢……”

天佑媳妇说，“你就假托一个人，一个地方，把你自己经历的事挑出一件来说，就要便当得多……”

老太太闻听，赶紧用脚踢了天佑媳妇一下，唯恐大媳妇听了陡起疑心。

“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完全是真实的。”小可说，“因为它的确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提起过……”

读者诸君，在这里我得预先声明一下，从事后的效果来看，小可的这个故事相当糟糕，由于她个人不便启齿的原因，她想在故事里消除个人的影子，守住她那点可怜的秘密，却又缺乏基本的虚构能力，因而费尽了心机。这件事，她几次想对天保吐露，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提醒她三缄其口。她本来可以将这段秘密守到终老，可又担心她一旦死去，火葬场烟囱里冒出的浓烟会最终将它泄露出来。

去年夏天，我在青海的塔尔寺碰到她的时候，她曾经用了三个夜晚的时间分段向我讲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诸位或许要问，既然这件事小可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愿吐露，却唯独在塔尔寺酥油飘香的夜晚向你和盘托出，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同一般哪？你们想错了。尽管我这个人对美色也不能说绝对的无动于衷，尽管我正值盛年，两任妻子先后离我而去，但我与小可之间的关系十分纯洁。如今的年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伦理乖常，金钱和美色趁机大行其道，人与人之间蝇营狗苟，如同仇隙，可我和小可独能出污泥而不染，显然不在此列。

我索性再提醒诸位一点，小可在这一年除夕的丹阳所说的故事，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断，假如你们足够聪慧、机灵，应当能够从小可的讲述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相信我刚才的一番其实是很不必要的自我表白。

7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哪个朝代，其实都无关紧要。我们不妨就将它假定在四川，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那里，对于那一带的风土人情自然十分熟悉。

在四川万县地方，有一户殷姓之家，原先是做铜矿开采生意，后来又经营茶叶，布匹，鸦片。到了民国初年，殷家出了一代读书人，几名官宦之后，更是人丁兴旺，竟然也轰轰烈烈地支起了一个庞大的家庭。殷家的庄园楼台虽说比不上《红楼梦》里的荣宁二府，可殷家大院里产生的那些罪恶又远非大观园的主人所能比拟。我们这里要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几十年之后。

殷家大宅里有一位小姐，名叫殷毛（老太太插话：还是叫殷小毛吧），好吧，就叫殷小毛。她与林黛玉的遭遇颇为相似，自幼父母皆无，寄养在外婆膝下，跟着同族的姨妈、婶子一类的女眷长大成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到了小毛开蒙懂事的年纪，这些女人都成了寡妇。小毛平时里所见的大抵就是这些女人，所做的事单单是刺绣一行。小毛聪慧过人，她的刺绣手艺原本是外婆所教，可没过几年，她就青胜于蓝，刺绣技艺又远在殷府女眷之上。

虽说家中时常高朋满座，官宦、商人穿梭其间，可小毛视若不见。久而久之，她竟然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男人存在。她常常向带她的姨妈、婶子轮番打听自己母亲的下落，她生得如何，现在何处，为何将她孤身一人丢弃在这人世上，可从来没有问起过她的父亲。

她每天都坐在小屋的窗前绣花，闲时呆呆地凝望着窗外树木遮掩的一方花园。有时，她觉得母亲的脸就藏在那些青翠的树叶之中，有时，她觉得母亲就是床头挂着的一幅绣像人物，墙上的一尊佛像，或是屋外的一条清溪、阳光下飞过的一只蜻蜓或蝴蝶。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气晴朗，她都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脸布满了整个天空。

风吹动了外面的树叶，发出长久的叹息，蝙蝠夜啼，秋虫唱诗，她都觉得是自己的母亲用一种她尚未明白的语言在跟她交谈。她也会对着墙隅、窗栏和屋外的阳光对母亲悄悄地说话。

一个寒冬的夜晚，小毛这样对母亲说：母亲啊母亲，你若是听见了我所说的话，就让我不要孤单，让我在漆黑的晚上不再害怕，让我不再受姨妈和婶子的白眼，让二姨妈即刻害病死掉，好让她不要再在我身上做那肮脏可怕的事情。你若是听见我的哀告，就趁我熟睡的时候来到我的床边，用你那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小脸吧；也摸摸我的肚子，还有那被二姨妈下狠手拧肿的地方；你若是真的死掉了，那就让我也死掉好了，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假如我所要求的这些你都不能办到，那至少也该答应我：明天早上我一觉醒来，你就远远地站在院门外的老杏树下，让我看上你一眼……

小毛所有这些祈求的信号发出后，她就带着满足和期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钻入被窝，闭上眼睛，等待着母亲向她显灵。她相信母亲一定会听见她的话，并按她所要求的那样去做。

第二天早上，当屋外树上的积雪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当她从喜鹊的啼鸣中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一切如故。老式的挂钟还在原来的地方嘀嘀嗒嗒，她所憎恶的二姨妈正在窗边对着镜子梳头。她不知道昨晚二姨妈是什么时候来到她房中的，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大腿处像被火灼烧了似的疼痛，她的……

小可讲到这里，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她望见婆婆脸色铁青，使劲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土，她坐着的那把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天佐媳妇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可，突然说道：“尽管你刚才讲得云笼雾罩，吞吞吐吐，可我还是猜到了你的意思，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你说小毛的大腿火灼一般疼痛，是不是说……这二姨妈不也是女的吗？”

小可没想到天佐媳妇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不禁脸一红，就有些后悔讲这个故事了。她看见天佑媳妇用胳膊碰了大嫂一下，又偷偷地瞥了婆婆一眼，脸上竟也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可差一点要流下泪来。

婆婆勉强笑了一下，对小可说：“你刚才的故事也是好的，你知道老人是最疼爱孩子的，我倒是想知道，小毛的母亲是不是真的显了灵，母女俩最终能否重逢团圆？你就拣最重要的跟我们说说就行了，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事，你可以一概省掉……”

小可完全明白，婆婆话中“不相干的事”指的是什么，她想，若是自己现在就结束故事，老太太也不会怎么不高兴。此刻，婆婆对于听故事仿佛突然丧失了起码的兴趣。看来天保在临行前提醒她要提防婆婆的歇斯底里，原本是不错的。可是她还是接着讲了下去，一边讲一边犹豫不决。这说明，一个人决定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完全由不得大脑去作主。只不过，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小可的故事就讲得越来越快。

小毛从床上坐起来，透过姨妈身旁的窗户朝外观瞧，她看见院门老杏树下果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一个捡破烂的，衣不蔽体，在冷风中瑟瑟打抖。她用一根长长的火钳，撬开积雪和封冻，在树下寻找值钱的东西。

小毛过去从未见到过这个捡破烂的女人，既然她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老杏树下，即便她不是母亲本人，也可以看作是母亲派来的一位使者，看来她昨晚发出的一番祈祷终于有了结果。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在门外久久地徘徊不去，还不时仰起脖子朝院内张望，这就更加增添了小毛对自己猜测的确信。她的心不禁扑扑乱跳了起来。

姨妈从镜子的反光中察觉了她的兴奋和不安。她转过身来，茫然不解地端详着她的外甥女。

“小毛，你在看什么？”二姨妈说。

“什么也没看见。”小毛唯恐姨妈看出了她的心思，深深地垂下了头。

二姨妈说：“你是在看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吧？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吧？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是个哑巴。每年总有三四回，她背着竹篓来到我们庄子上，就是为了能够看上你一眼。”

“我不相信。”小毛说。她缩在床上，早已激动得直打哆嗦。

“爱信不信。”姨妈瞪了她一眼，将一大把雪花膏抹在脸上，然后又接着说：

“你别看她穿得破破烂烂，像个要饭的似的，可那是她装的。她家里有得是钱，连马桶都是金子打成的。她家里还有一只鹦鹉，也是金的，这只鹦鹉能说会道，还会唱歌，无论你要求什么，它都有求必应。白天的时候，它就飞到镇上的店铺里，衔回一匹绸缎，一根油条什么的，侍奉它的主人，到了晚上，它就立在梁上，身上发出的光把屋子照得透亮……”

二姨妈说完了这些话，不怀好意地朝小毛眨了眨眼睛，兀自大笑了一阵，然后就扭动着她那肥大、结实的臀部，一跳一跳地出门去了。

等到二姨妈走得没影了，小毛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好衣服，一路跑着出了房门。她穿过院中那道红色的游廊，来到了院外的那棵老杏树下。

哑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刚才被火钳翻开的雪地上，有一撮锯末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铁丝。她抬头远望，空旷的雪原上影影绰绰，大风肆虐，漫天的雪雾遮住了庄外那一带灰蒙蒙的松树林。

小毛站在树下，任凭树梢化开的雪水将她的棉袄打湿，久久不愿离开。

从那以后，小毛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朝院外窥望，盼望着能够再次见到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她常常这样想，哑巴不会说话，也许还是个聋子，即便能够再次见面，她们也无法谈话。她倒是很想给哑巴写封信，可惜的是自己又不会写字。那可怎么办呢？她一着急，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后来，小毛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若是通过刺绣，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思念绣到一块绸布上，说不定哑巴就能看懂了。她第一个绣了母亲，她的样子，就是佛龛里的观音菩萨像。然后绣了自己，她是一只蝴蝶。接着她绣了二姨妈，她是一条花斑蛇，朝蝴蝶吐着红红的信子。当然，她还绣了一些花草，树木和其他的小动物……等到她绣完了这幅图案，已经是第二年的春末了。哑巴还没有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天早上，她又像从前那样，对冥冥中的母亲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可这是最后一次。倘若母亲再不理会她的呼告，她一准要死了。她已经看过了院子西侧的一眼水井。殷家大院的很多女人都死在那里。

母亲这次确确实实地回应了她，她的爱是悠远而神秘的。

小毛作完祈祷后刚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哑巴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又在院门的杏树林里转悠了。她赶紧从褥子底下取出那幅花了三个月做成的刺绣，将它叠好，包在一块花布里，揣在怀中。

当她来到屋外的杏树林里，哑巴已从那儿离开，踏上了通往外乡的大路。不过，她的身影尚未最终从地平线上消失。小毛就循着哑巴走远的方向狂奔起来。

她沿着庄子上的一条老街朝前跑，将一个刚刚出门的剃头匠撞得仰面朝天，又将药店门外晒着的一筛子半夏撞得纷纷扬扬。她没命地朝庄外飞奔，她跑过了麦田，土丘，桃林，跑过了盛开着油菜花的河沿，石桥，茶园，最后在一处破庙边上追上了哑巴。

哑巴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绣球花似的小姑娘，不知道她为何要气喘吁吁地追赶着自己。

小毛怯怯地冲着哑巴叫了一声妈妈，哑巴没有任何反应。她又叫了一声，哑巴还是没有反应。她悲哀地意识到哑巴果然是个聋子，不管她怎么叫，反正她听不见。她索性就又尽情地叫了十七八声。她在晚上做梦，也是这么叫的。

哑巴看看她这么没完没了地叫下去，不由得手足无措，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小毛从怀中摸出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递给她，就将那幅刺绣打开来看。这哑巴也是世上绝顶聪明的人，等到她看完了刺绣上的故事，心里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将背上的竹篓放下来，蹲下身子，握住小毛冻得通红的小手，眼泪跟着就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小毛就成了哑巴的女儿。母女俩走村串巷，靠捡破烂为生，过着艰辛而又幸福的生活，直到永远以至后来……

8

小可讲完了这个故事，大家全都一声不吭。老太太依旧阴沉着脸对小可的故事未置一词，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天佑媳妇悄悄地绕到小可的身边，低声地提醒她：“没有鸡，没有鸡……”

“什么鸡？”

“你忘啦？”天佑媳妇说，“当初我们说好，每个人都说一个与鸡有关的故事，可你的故事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鸡上，我一直在替你着急。”

小可有些为难地说，她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故事，原本就与鸡毫不相干。

天佐媳妇接过话头，叹息了一声：“你刚才的故事里虽说没有鸡，鹦鹉倒是有一只，还是金子做成的呢，倘若将它杀了，锻打成戒指，我的那只梳妆盒大概都装不下。你若方才将鹦鹉说成是一只金鸡，也是一样的，凡事都没有必要太认真。依我看，小可妹妹的故事还没讲完。那小毛跟着哑巴外出捡破烂，所经过的村庄，鸡是不成问题的……”

“你就接下去再说一段吧。”天佑媳妇也出面劝道，“你知道婆婆是属鸡的，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图个吉利。”

她们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老太太还是面色忧戚，一言不发。

小可迟疑了半天，就硬着头皮拾起刚才的那段故事，接着往下讲了起来。

那天，小毛跟着哑巴离开了那座破庙，手牵着手朝野外走去。黄昏时分，她们足足走了三十多里地，来到了一个砖窑边。她们一天都没有吃饭，已累得不行了，就坐在一堆乱砖上歇息。小毛更是筋疲力尽，就问哑巴离家还有多远。那哑巴就说了……（老太太怨怒地哼了一声：小可要是不想讲，原本谁也不会勉强你的，有口无心地讲下去，我们听了也过意不去，这哑巴又如何能开口说话？）

我刚才忘记了，这个捡破烂的女人并不是真哑巴，只是殷家庄的人见她不说话，就将她当成了哑巴。其实她不聋也不哑。哑巴对小毛说：“我的家离这儿还有六七里地，再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

“你家里是不是有一只金子做成的鹦鹉？”

“要是我当真有一只金鹦鹉，还用得着出来捡破烂吗？”哑巴摸着小毛的头，笑着说，“既然你认我做了母亲，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妨将我的身世说出一些给你听。我原先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有头有脸，无忧无虑，可到了十八岁那一年，有人上门提亲，我也就坐船乘轿，嫁到了百里之外的周家庄。我的丈夫名叫周小皮，周小皮有一个哥哥，是个大财主，说起来远近闻名，叫做周扒皮。我来到周庄后不久，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唉，你小小年纪，男女之间的事，就是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至于我是如何落到今天这个捡破烂的地步的，以后有空再慢慢说吧……”

哑巴没有向小毛细说的这段身世，就是《半夜鸡叫》里说过的故事。嫂子刚才讲得活龙活现，我也就不再饶舌了。

小可几乎是噙着眼泪说完了这个故事。她心中的委屈和悔恨，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一年一度的除夕之夜，隐隐的锣鼓声尚未平息，喧腾的爆竹又在村舍上空炸响了。亲爱的朋友，这辞旧迎新的鞭炮如今也只有在乡村才能听到了，它既是我这篇小说的结尾，也是对诸位的祝福。祝各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时间的炼金术

阳光又回来了

阳光又回来了。它一度离开了窗外的树冠、草坪和地铁站白色的栅栏，离开了街道、广告牌，橱窗和云朵，使城市的一隅陡然间变得一片幽暗。现在，它又回来了。

病房内的一切又被重新照亮，就像一面镜子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两名护士闲坐在窗边折叠椅上，由她们监护的垂危病人已安然入睡，吊针的透明液体在玻璃管内无声无息地滴落。她们伸出了各自的双手，裸露在阳光下，手背向上。手指修长而柔软，骨节毕现。二十只手指中，有一只缠上了橡皮膏，十只涂上了蓝色的指甲油，两枚戒指。由于光线的作用，我不能根据戒指的部位来判断她们是否已结婚。她们观察了一下各自的手背之后，又将手翻过，查验每一个指头的圈纹。指甲油看不见了，可戒指依旧在闪闪发光。病人突然发出的一阵痰音和喘息，迫使她们重戴上红色的胶皮手套，令人联想到海星、乌贼或其他海洋软体动物，多么鲜艳而热烈，多么遥远，多么岑寂……

一天中总有许多个这样的时刻：我暂时忘掉了自己的疾病，它所带来的抑郁、焦灼和恐惧，忘掉了失去的和正在失去的岁月，它的喧嚣和嘈杂。有时，我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新人，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降生在似曾相识的五月，天地依旧清新，生活尚未开始。

在我的记忆中，十年前的一次触摸犹如发生在今天，正如一场年代久远的暴雨，打湿了现在的衣服。因此，我忽然想到：此刻，窗外的缤纷阳光也照亮了少年时代的新塍小镇，照亮了河床、树木、拱桥、船只和那些湿漉漉的白色花朵。

南风吹来，花放千树，而栀子花却含苞未开，一个姑娘在桥边的花摊旁踟躇不前。她用一枚银色的别针将它与手绢别在一起，佩戴在胸前，走进了教室。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玩赏这种有毒的花蕾。有时，她将花蕾夹入书籍或描红本，馥郁的香味融合了纸张的油墨的气息，使一堂算术课变得寂寞漫长；有时，她将花瓣一一掰开，让它变成一朵睡莲的形状。她是那么喜欢这种白色的花蕾，即使它芳香已逝，花茎枯萎，花瓣的四周出现了褐色的斑纹，她仍然用铅笔轻轻地拨弄它。跛足的算术老师悄悄地来到了她的身后。他想看看，一只蚂蚁为何不能从花蕊中爬出。因为它迷了路，她回答说。算术老师冷笑了一声，将那朵花蕾连同铅笔盒和蚂蚁扔到了对面的墙上。我看见五颜六色的蜡笔在空中飞舞，而她当时所发出的哭泣声二十多年后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

我只有通过想象中栀子花的形象，才能回忆起杨迎当初的容貌，回忆起教室的黑板——由于泛潮，粉笔的字迹模糊不清；反过来说，假如她那虚幻的笑容伴随着一阵清风，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就能同时嗅闻到栀子花芬芳四溢的香气。

四月份，在新塍小镇，天空一直雨水不断。那座两层楼的英式建筑在雨中更加显得残破不堪。急落的雨点在露出椽梁的屋顶上方斜斜地划出破折号似的线纹，屋檐的泄水把墙根的一簇天竺压弯了。雨水的冲刷使墙上的凹槽清晰可见，柔弱无力的水啃噬着坚硬的青色的砖块，使它变得坑坑洼洼，而山墙上茑萝和其他藤蔓植物正在疯长。我猜测，当这座洋房的建筑图纸刚刚被摹画出来，屋顶的门齿状洋瓦油漆未干；当墙身尚未用铁杆加固，墙皮尚未脱落，白垩和苔藓还没有爬满天井四周的石板，它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如今，在雨水的反复稀释下，它已显得衰朽倾颓，摇摇欲坠。只有当大风刮落满地的槐花，覆盖于漆黑的屋顶和二楼露台的顶篷，才会给它点缀一些暧昧的生气。

我的妻子韩冰对鲜花富有想象力。海棠无香而妖冶，令人魅惑迷失；兰花的花期过于短促，而夹竹桃的季节又太长了，两者都暗含着对女人命运的嘲讽；梅花孤傲，不可一世，而牡丹则过于招摇……她喜欢玫瑰，每天下班回来都抱着一束，时常有一些陌生的男人给她送花。玫瑰。红色的。

假如我出于好奇，向她打听，那些花都是谁送的，她就一脸不高兴。假如我继续追问，缠着她，她就会恼羞成怒，将那些鲜艳欲滴的玫瑰扔在我的脸上，将花瓶砸向窗户。时常有些陌生的声音将电话打到家里来，当然，他们那么急于打听她的去向，并非仅仅为了给她送花。韩冰每个星期天都要外出，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什么事……怎么样才能向她说明：作为一名合法丈夫，我关注她每周一次的外出，并不是出于妒忌和猜疑，而纯粹是出于好奇，或者，为了摆脱自己无所依傍的不真实感。

显而易见，谈话只能从玫瑰开始。这些插在花瓶里的花束是通往她生活中未明部分的唯一标识。有时，她会故意岔开话题，聊起另外一些种类的花朵，比如栀子花。

我不喜欢它的浓香。它有毒。俗艳。不值一提。不过她转而又说，这种轻佻的花朵假如开放在四月的霏霏淫雨中，开放在南方小镇的深巷枝头，情况就大为不同。因为，日复一日的濛濛细雨、返青的垂柳、流水和粉墙黛瓦与它的暗香相得益彰，仿佛使人看见了那些久已被人遗忘或并不存在的事物；唤起人们内心对虚度光阴的缅怀和挽留，激起我们心底未名的愁绪和渴望……

在病中，我所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浸透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一方面，我意识到自己菁华已尽，弱不禁风。杜冷丁的剂量已赶不上细胞裂变的速度。光线太亮，我的皮肤就会隐隐灼痛；阳光一旦消失，又给寒冷让出了地盘；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几乎每次都使我出一身冷汗。

另一方面：

河床下的泥土

河床下的泥土被太阳晒得发烫，而树丛中却是凉阴阴的。斑斑驳驳的树影越过棕红色的沙土，依附在浅浅的水面上。河滩上到处都是蚌壳行走时留下的痕迹。朱国良说，当河蚌张开硬壳，呈露出嫩红色的软肉，令人联想到……

这时，我们远远地看见了金兰寡妇，她的围裙让肥皂沫弄得湿漉漉的，她正从杨福昌的家里出来。而她身后的那扇门随即就关上了，两只黝亮的铜环剧烈振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

金兰寡妇一边往前走，一边撩开围裙抓挠着下腹。她绕过一排竹篱，来到了裁缝铺的门口。她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挠痒，刘胜利说。就好像被太阳晒死的河蚌里长满了白蛆。我们又闻到了那股奇异的腥味。

张裁缝脖子上搭着一根量衣尺，从缝纫机前站了起来，他向金兰说了句什么，她就笑得浑身颤抖。在门槛的内侧，金兰将一叠红色的花布抖落开，看了又看。

刚才，金兰寡妇到杨福昌家去干什么？杨家的大门干吗在白天也要关上？德顺说。我们都没有搭理他，因为张裁缝嬉皮笑脸地走到金兰身边，开始给她量袖口。

金兰寡妇的胸脯鼓鼓囊囊的，仿佛随时都会将衬衣的纽扣绷飞。裁缝手中的量衣尺一会儿停留在她的手臂上，一会滑向她的脖颈、她的两肋、腋下、臀部、胸乳、腰眼、腿弯……他的手指像女人一样白皙、柔软。在牵牛花的香气中，我们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布匹的染料的味道。

我们再次把视线投向杨家大院：大门紧锁，窗户上糊着白纸。二楼的露台被树荫遮住了，一张旧藤椅局促地占据住了露台的一角，旁边有一摞破旧的皮箱，表皮裂开，翻卷，露出了白色的革里。楼下门楣的两侧，一左一右分布着两只燕巢。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假如不把屋檐下几只麻雀的啁啾考虑在内，寂静是乏味沉滞的、单一的、持续的，就像炎热的七月一样漫无尽头。

这时，刚才在裁缝铺说笑的两个人已不知去向。那架老式缝纫机上搭下的布匹一直垂挂到地上。一只公鸡跃上了木桌，将空空的瓷碗啄得叮当乱响。

裁缝和金兰说不定已经在黑屋的床上搞起了腐化。刘胜利说。我刚才分明看见裁缝……他没有说完，德顺就把他打断了：你们听，什么声音……竹床在吱吱作响。我们凝神屏息，侧耳谛听，不过，除了风过树篱的声音和我们狂热的心跳，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我们从河床下回到岸上。午后的阳光使我们恹恹欲睡。在河道边一棵楝树下，生产队长躺在凉席上呼呼大睡。他的老婆穿着花短裤，正在用力将木盆里的帐子拧干。在更远一点的棉花地里，棉铃已经炸裂，两个赤脚的电工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抽水机的电路。

我们用力扑打着门环，它所发出的声音听上去也是空洞而沉闷的，似乎和这幢旧楼一样颓朽，神秘，令人不安。我们敲了半天，杨迎才把门打开。光线突然涌入，使她不断地揉搓着眼睛。

“杨福昌呢？他在哪儿？”朱国良一进屋，就开始四处窥望。

“他出去了。”杨迎说。

“去哪儿啦？”刘胜利撩开衣襟，一只脚踏在木凳上，亮出了腰间别着的一把盒子枪。

杨迎说，她的祖父一清晨就出去了，他没说要去哪儿，也许是到下庄走亲戚。

“走亲戚？我看他八成是进城与尼克松接头了吧？”朱国良喝道。

“尼克松到中国来了你知不知道？他要炸毁我们的发电厂、水库的大坝，要暗杀……”德顺说，“这些都是国家机密……”

这时，刘胜利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杨迎的衣领，将她的手臂扭转到后背上，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的脸就已挨得很近了。

“说，杨福昌的无声手枪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杨迎摇了摇头。

“无线电发报机呢？”

这一次，杨迎站着没动，因为她已知道若要摇头而又不碰到刘胜利的麻子脸，几乎是不可能的。

彩色玻璃的反光投射在她苍白的脸上，红彤彤的，就像一面映入落日的窗户。她的袖管卷得很高，光裸的手臂上沾满了肥皂沫。我们进来之前，她也许正在洗衣服，屋内的光线十分黯淡，在一把竹椅的边上，搁着一只装满衣物的脸盆。

门外，炽烈的阳光已经离开了河床下密密的卵石，几只鸭子在河面上自在地游来游去。

“那你大白天干吗要关上门？”朱国良在二楼转了一圈，此刻正从楼梯上下来，他每走一步，楼梯都要发出一声怪叫。

“我在洗衣服。”杨迎说。

“没听说洗衣服还要关上门，你他娘的又不是洗澡。”朱国良掰开刘胜利的手，放开她，“那么，刚才金兰寡妇到这儿来干什么……”他还想问下去，却不料德顺突然间发出一声尖叫，让我们都吓了一跳。

“血，血，发现血迹……”

德顺的手里拎着一条湿淋淋的床单，上面淤积的血迹尚未来得及洗去，脸盆底部的水也是红色的。从我所站立的那个位置看上去，床单的血斑就像一只翩翩飞动的蝴蝶。

“这是什么，哪来的血迹？”德顺将床单递到杨迎的眼前。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杨福昌一定杀了人，而尸体说不定就藏在楼上的床底下。

刘胜利说，杨福昌今天突然神秘地失踪，说明尸体已经被他转送出去——尸体被切割成块，装入麻袋投入江中。我们应当立即向民兵营长汇报。

我们听见了杨迎的哭声。她说她肯定活不长了：血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早晨醒来就看见它在流血。我肚子里的什么地方破了……她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胛耸动，最后连鼻涕都流了出来。

“你少给我们来这一套。快说，血是从哪儿来的？”德顺说。

朱国良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后悄悄地对我说：“看她哭得那么伤心，不像是在骗我们，不过这血……”

他一声不吭地走到杨迎的跟前，低声问她：“你昨天晚上吃鱼了吗？”

杨迎点点头。

“这就难怪了。”朱国良蛮有把握地笑了起来，“一定是鱼刺把你的肠子扎破了。你赶紧去找赤脚医生看看吧。”

似曾相识的……

似曾相识的五月，同样的残春将尽。我从床上醒来，韩冰已经下楼去了。现在，天才刚刚亮，窗帘在风中翕动，泛出路灯的杏黄。有一些细细的雨点打在毛玻璃上。床头柜上的那面镜子显然已挪动了位置。镜子边散落着几枚辅币，一把牛角梳缠绕着一缕乌黑的发丝，蓬松着，在风中拂动。

那束玫瑰花插在白色的长颈瓶中，搁在窗台上，朝向街道一侧的花蕾显得豁亮而清晰，更多的花朵依然沉睡在阴影中。

我想，也许就是韩冰下楼的脚步声将我惊醒了。它是那么的急促，杂乱，预示出一场约会或郊游已过了出发的时间。接着，我听见了楼下公共防盗门的响动。钥匙插入锁孔，那声音冷冰冰的，伴随着一阵悠长尖叫，令人联想起……

而床上缎被的一角已经耷拉在地板上，她刚刚换下的一身内衣裤、一双袜子、一条腰带乱七八糟地扔在墙边的沙发上。屋里弥漫着一股香水气息，按动香水的活阀而发出的“刺刺”声似乎尚未完全消失。

假如此刻我拉开窗帘，从七楼探身向外，就能看见韩冰站在路边的灰蒙蒙身影一辆白色的小型面包车停在站牌下，车灯亮着，司机嚼着口香糖，一只胳膊搭在窗外，他正和韩冰说话。

而副驾驶则仰面躺下，钻入车底，大概是在检查漏油的油箱，扳头“橐橐”地敲击着底盘的螺丝，那声音就像是从附近的一个轴承厂传来的，在寂静的街头发出回响。

车窗的玻璃拉开，露出一张张陌生而面目不清的脸。韩冰没有立即上车，也许还在等待着一个什么人。现在，街道两边空空荡荡。梧桐树的浓荫和斜斜的细雨给路灯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平板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菜场的铁栅栏门里缓缓出来，赶往郊区的菜园和花圃。马路对面的一条长的弄堂里，一个穿格子呢西服的中年人正朝韩冰挥手致意，他手中拿着一根两米长的棍状物，裹着塑料皮套，像是钓鱼用具，又像是高尔夫球杆。

而在另一个方向，两个年龄稍大一点的人从厕所里出来，肩上扛着相同的用具。这三个人只是略略朝韩冰点点头，就先后上了车。看来，他们都不是韩冰所要等待的那个人。她背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首饰包，显得局促不安，不时地抬腕看表。

直到司机按响了喇叭，姗姗来迟的瘦高个儿才开始了狂奔。他戴着一副墨镜。当他气喘吁吁地跃上路基，尚未在站牌下站稳，韩冰就当胸捶了他一拳，好像在抱怨他来得太迟。而瘦高个儿则随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歉意。有一点，我看得十分真切——她在上车前，似乎有了什么预感似的，扭过身来朝我这边的窗户张望，仿佛担心我正在暗中窥探。戴墨镜的人在她的腰部推了一把，他们一起上了车，自动门随后就关上了。

在发动机声中，那辆面包车徐徐驶离了站牌。一阵尾烟过后，路面上留下了一摊浓黑的油斑。

我回到床上，再一次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在若即若离的睡意中，我的意识仍停留在黎明的林荫道上。似乎还能闻到驶离汽车所留下的汽油味。

我知道，即使把刚才出现的一幕反复咀嚼，你也不能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因为你能够看到的毕竟有限。

实际上，作为一个观察者，我们在生活中所处的位置并不理想。你所观察的对象从根本上说是杂乱的，晦暗不明的，有点类似于照相用的暗房。假如，有一束光偶尔照亮了暗房的一角，你也只能看到某个局部——在光线下被呈露出来的那个部分。

假如韩冰不是时常都带回那些令人不安的花卉，如果不是某个深夜的电话铃中传来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如果韩冰不是在电话中被对方的俏皮话逗得前仰后合，一遍遍地请求对方：星期天，星期天怎么样？你不能太心急……我也许连这点亮光也看不到。当然，盘问往往会使事情变得更糟，使线索越理越乱，因为语言帮不上你什么忙。

我在想，他们若是到郊外钓鱼，用不了两小时，他们所乘坐的汽车就会出现在乡间的湖畔公路上。我看见这些人从车上下来，打着哈欠，穿过一排一排的小树林，在湖畔的草地上安营扎寨。

长长的钓竿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卧伏在水面上。我看见韩冰正在向湖面打鱼食。锯末谷糠或麦皮在水面上散开，激起一轮轮涟漪。由于用力过猛，她的一只脚深陷在污泥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钓鱼的过程，一般来说并不复杂，鱼食的芳香触动了鱼群的嗅觉，它们聚拢过来，热热闹闹地你推我挤。水面上出现了一圈圈的鱼讯。快感开始在你的皮肤下、发根处酝酿，并汇集于小腹……鱼群在诱饵边逡巡，它们并不急于吞下蚯蚓，而是轻轻地触碰它，观察它的反应。这时，漂浮在水面的鱼浮开始微微颤动。你预感到喜悦正在来临因而方寸大乱。你凝神屏息，调整好肢体的位置。深呼吸，准备迎接……鱼儿现在进一步试探，仍然保持着耐心。不过，鱼浮晃动得更厉害了。

在通常的情况下，鱼类即使意识到了可能会有的危险，仍然会孤注一掷。当它不计后果，扑向粉红色的猎物，它的脑子里闪过的最后的一个念头是：管他的呢……

鱼浮突然迅速下沉，事情急转直下，一切都无法阻挡，你的心怦怦乱跳，像鱼浮一样，出现了短暂的迷失，巨大的神秘电流顷刻间就击中了你的要害。你开始出汗，尖叫，脸色潮红：啊，我钓到了，我看见了它，我感到了它，它就在那儿……

不过，在整个过程中，鱼儿从钓竿上脱落的时刻并不少见，通常是因为当事人过于急躁和用力，它会一度掉落，就像一头牛犊在明亮、腻滑的沼泽中跌了一跤……

两个特务

两个特务，从台湾来，一个名叫尼克松，另一个叫做安东尼奥尼。他们化装成两个老太婆的模样，戴着破旧的草帽，沿着五峰山下的煤屑公路走走停停。阳光炽烈，树影摇曳，白云在高高的山峦上空层层堆积，他们豁亮的身影在茶园和乱石堆中闪闪烁烁，考虑到他们所受过的谍报、侦察训练，要想躲过持枪岗哨的视线并不困难。他们利用凹凸不平的岩石和松树做掩护，不一会儿就登上了山顶，从那儿往山下看，五峰山的那处军事基地就一览无遗了：一座静伏在山坳中的修船厂，东海舰队的两艘炮艇正在进港，大炮闪闪发亮，船桅上的旗帜在风中扑扑直响……

距离修船厂不到五百米的另一处山坳里，发电厂的烟囱上方翻腾着滚滚浓烟，烟雾和白云相连，在江面的芦苇丛中投下晦暗的阴影。发电厂紧挨着一个山间水库，由于长年不放水，大坝底部的泄水口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苔藓和水草。

安东尼奥尼拿着一架照相机正在拍照，而尼克松已经开始选择定时炸弹的安放地，并检查炸弹的线路……

在那个炎热的夏季，即使是群萤乱飞的夜晚，我们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以上情景。传说在枯燥乏味的蝉声中蔓延，在换糖人走村串巷的笛声中流布，弄得人心惶惶，仿佛随时都会传来山崩地裂的爆炸声。

我们夜复一夜地守伏在河边的棉花地里，藏在河床下的树林中，村头的草垛旁，注视着杨福星和他孙女的一举一动。我们知道，瞌睡和神思恍惚只会带走一个结果：两名台湾特务在我们眼皮底下钻入杨家大院……修船厂和发电站在一阵青烟中化为乌有。

门前的一对缺损的石狮子浸沐在蓝莹莹的月光中，二楼百叶窗下的露台、露台的围栏和顶棚也被月色照亮了。一般来说，杨福昌每晚九点会准时从阳台门里出来，在露台上打太极拳。这个老奸巨猾的国民党上校似乎对我们的埋伏和监控习以为常，每当他打完太极拳，总要向树林或棉花地的方向挥挥手，仿佛在对我们说：我的太极拳已经练完了，你们可以回家睡觉去了……

据朱国良的表叔说，安东尼奥尼只身潜入中国腹地，并不是为了炸毁什么发电厂，而是偷偷地拍摄一部叫做《中国》的电影。那位表叔介绍说，电影一开场，就是一个小老头骑在自行车上打太极拳……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个打太极拳的老头就是杨福昌。问题在于，他是如何与安东尼奥尼取得联系的。

今天晚上，杨福昌没有出现在露台上。几只萤火虫绕着晾衣绳兀自飞动，二楼的窗户里黑黝黝的，而楼下的厅堂里却灯火通明，天井里泄出的灯光照亮了枣树的树梢。我们只要屏住呼吸，就能听到楼下低低的说话声，还夹着一两声爽朗的大笑。

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我们看见杨迎手里拎着一只竹篮从里面出来。她转身掩上大门，走到了河边，在淡淡的酒香中，我们又闻到她身上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她的身影一度融入了树林的黑暗，不一会儿，她绕过晒场的麦垛，出现在小保的店铺门前。

她在窗户上敲了三下，屋里的灯亮了。窗口露出小保的秃脑门和肥胖的胳膊，杨迎将篮内的空酒瓶递给他，开始在口袋里找钱。我们远远地听见小保在说：快点，快点，别把蚊子放进来。这么晚了还买酒？家里来人啦？杨迎从他手中接过酒，没有吱声。小保关上了窗户。灯熄了，黑暗又回来了。

你们听见了吗？朱国良用胳膊碰了碰我，什么声音？

刘胜利也觉察到了什么异常的动静，他带着另外一伙人朝我们聚拢过来。在潮湿的夜幕下，我们很快就听到一阵嘀嘀嗒嗒的声响。这种奇怪的声音已经持续了好一阵了，我开始还以为是蟋蟀在叫。刘胜利说。嘀嗒声时断时续，清脆而真切，与草丛中蟋蟀和鼻涕虫的鸣叫很容易区分……

一定是屋里的什么人在向潜伏的台湾特务发报。朱国良说。我们侧耳谛听，杨家大院的说话声此刻已经听不到了。南风掠过水面，呼呼地吹过树林和屋顶，在远处的山谷中发出低低的呜鸣。

可我怎么觉得嘀嗒声不是从杨家大院传出的，而是来自隔壁的裁缝铺……刘胜利说，莫非……

朱国良显然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小声地提醒我们：他早就开始怀疑裁缝铺了。张裁缝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一直没有结婚，脖子上成天围着一条量衣尺，和金兰寡妇一样，有事没事总爱到杨家串门。

这个裁缝说不定就是杨福昌的联络员，而裁缝铺就是特务接头的秘密交通站。朱国良分析说。

一点没错。刘胜利插话道。发报机就藏在缝纫机里，白天，他利用裁缝的身份做掩护，从前来裁衣的各色人等口中探听、收集情报，到了晚上，他就拆开缝纫机，取出发报机，向台湾发报……

刘胜利正打算带两个人去裁缝铺看个究竟，朱国良一把抓住了他。因为，我们看见德顺手里捏着一个烂泥哨子，从裁缝铺旁边的一条弄堂里走了出来，他正在四处找我们。

当我们确信嘀嘀嗒嗒的声音是德顺的泥哨子发出的，不禁沮丧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个夜晚的守伏也并非一无所获。到了晚上十点钟，杨家大院的门终于打开了。杨福昌领着一位陌生人从天井里出来。这个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眼镜。我们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杨迎递给他一只手电筒，杨福昌与他握手道别，并一直将他送到河边的桥头。

他喝得太多了，手电的光亮胡乱地晃荡着，照亮了桥栏、深巷两侧的墙壁、棉花地和嗡嗡作响的高压电线网……最后，当他绕过一排红砖墙，走进了学校的操场，我们的暗中盯梢才被迫中止。

办公室的门开着。我们的班主任，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正在门边的一只白瓷盆里洗脚。光裸的脚趾搭在盆沿，令人想到风琴的琴键。当她看见那个陌生的男人朝她走近，脸一下变红了……

梳着齐耳短发的女教师

梳着齐耳短发的女教师随着一阵铃声走进教室。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衣，草绿色的军裤。带有皱褶的、肥大的裤子使她的臀部更加突出，而衬衣里的一条奶黄色胸罩则使午后的酷热灼人眼目。她在领我们读课文：妈妈拉着我的手，往泥塑收租院里走……而我们正在小声议论着她胸罩的饰边和花纹。胸罩的吊带在圆润的肩胛上似乎随时都会脱落。而衬衣的领口又开得过低，无论是衬衣，还是乳罩，它们与白皙致密的肌肤间都留有缝隙。假如一只蚂蚁……

这些画面事隔多年，一直在我们的脑海里闪烁不已，在记忆的深处沉渣泛起，仿佛保留在一张旧照片里的情景。而在另一张照片里，我们正在水库里泅渡……

女教师的身上湿漉漉的，她面带笑意，斑驳的树影使她的脸显得怅然若失。她的一只手搭在刘胜利的肩上，后者受宠若惊的激动神色依稀可辨。在他们身后，碧波荡漾的水库伸向遥远的天边，山峦的斜坡由于雨水冲刷，裸露出棕红色的山石。

朱国良正在一棵杨树下脱裤子，他的一只脚尚未从裤管里拔出来。他的目光和女教师一样，投往同一个方向：杨迎刚从水里上来。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短裤，白色的背心，乳房娇小而微耸，隐隐透出乳晕的阴影。她的头发被风吹向一边。由于踮起右脚，让水从耳朵里流出来，身体一度失去了平衡。她一只手伸向照片的左下角，正从一个什么人的手中接过毛巾……德顺的身体已经凌空跃起，像一张拉满的弓，横空出世，卧伏在水库的平台上空……

要从这张旧照片上一一找出童年的伙伴并非难事，问题在于，究竟是谁把毛巾递给了杨迎？

照片上的这只手骨节粗大，手腕上戴着一只钟山表。由于取景的限制他的面目不在照片之内。

整整一个中午，我在窗下端详这张照片，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照片拍摄的日期没有标出，但从水库边的树林中挂着的条幅来判断，它应当是摄于一九七一年。镇子里为纪念毛主席游长江，在水库边举办了游泳比赛。而在那样一个年代，镇上有资格佩带钟山表的干部并不多。严助理——县里派驻新塍的文教助理就是其中之一。

凭着记忆的微暗的折光，我似乎还能听到他在开学典礼上的冗长讲话，看见他戴着一顶簇新的草帽，懒洋洋地站在大队部门前的晒场上，对着一帮搭戏台的农民指指点点……

那时，我们正在大扫除。教室里尘土飞扬，报纸在窗户玻璃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叫声。朱国良刚刚擦了两扇窗户，就坐在窗户上发呆了。顺着他的视线，我们看见阳光将仓库的墙壁照得亮晃晃的，几名年轻女子正手持彩带，排演筛子舞，准备在晚上的文艺会演中大显身手。老掉牙的节目每一次上演都会使人们激动不已。那时，女赤脚医生将会一展歌喉。农技员则拎着农药喷雾器粉墨登场，他能用一只手托住喷雾器的底部，闭上眼在台上转上七八圈；而会计和记工员则要合说一回相声：《安东尼奥尼到中国来干什么？》……当然，节目的压台戏就要算由金兰寡妇和生产队长参加的小话剧了。在剧中，他们扮演一对夫妻，单调乏味的剧情和台词我们从头到尾都能倒背如流，一字不差。关键的一点在于，在这出戏的末尾，金兰寡妇有一个从八仙桌上凌空腾跃的劈叉动作。也就是说，右脚的脚趾勾起，蹬向前方，左脚后展，臀部上收，隆起的小腹上堆积的脂肪由于两腿错开的张力而突然拉直，水红色的戏装陡然上扬，露出了裤腰下方的肚脐。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犹如一只展开双翼的飞燕。大半个夜晚，我们津津有味地坐在台下看戏，而心中一直翘首以待的，就是金兰寡妇那意味深长的一跃。

越过窗户外那片棉花地和浅浅的河道，我们看见杨迎背着她祖父传下的牛皮公文包，走到了戏台的边上。一直在那儿抽烟的严助理走出了树荫，叫住了她。

她看到这个衣着考究的文教助理突然从暗处斜穿而出，起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她的脸上现出虚幻的笑容。严助理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眉头紧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们站在楝树下说话，即便是没有调试高音喇叭时发出的嗡嗡蜂鸣声，由于距离太远，我们也无法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杨迎的一只手不时地摸捏着书包带，低着头，脚尖蹬踢着树下的石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着。她一度想离开他，并成功地朝前走了几步。严助理蛮横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不过，他用力过猛，杨迎站立不稳，差一点跌到了他的怀里。很快，他们又恢复了合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谈话仍在持续……

“我怎么觉得……”朱国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楝树下的那两个人，神情肃穆地对我们说，“这个淘汰的芭蕾舞演员与暑假里从杨家大院里出来的那个醉鬼是同一个人……”

在另一扇窗户边，刘胜利正和德顺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刘胜利说，其实女人的乳房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大小不同而已，乳头的颜色也差不多，就像熟透的桑葚。他们经过压抑的、胆怯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过了一会儿，德顺说，班主任只要在黑板前稍一走动，胸脯就会像盛满水的……而她的乳罩有时竟然是黑色的。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当然导致了成绩的下降……

任凭我们怎么向他们挤眉弄眼，暗示他们——梳着齐耳短发的班主任已经走进了教室，他们还是越说越下流、猥亵……班主任面红耳赤地走到他们身边，用手里的鸡毛掸子在他们的脑袋上各敲了一下，然后，她装着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似的，温和地笑了一下：“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家去吧。”

我们走出了校门，沿着河边朝戏场走去。楝树下空空荡荡的，严助理和杨迎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

假如你想知道……

假如你想知道周围有多么黑暗，就得留意远处微弱的光线。有时，为了弄清自己所处的确切位置，弄清正在失去的时间所蕴含的奥妙，你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了比较或甄别：两朵花蕾的花形、花束所暗示的意义；两只在阳光中伸出的手，掌形、圈纹和饰物；书籍的一页和另一页；晚霞满天的黄昏所照亮的一棵树，静立在雨中的被更改过的广告牌……

有时，你还会比较两个女人的喘息、呼喊：其中的一个在成熟棉花地里飞奔，棉铃的青果扑打着她的脸，耳畔风声浩大；而另一个却已在街道湿漉漉的拐角悄悄隐匿，只留下了一团暗红的光影……

那些正在远离你的事物不可避免地成为画布陈旧的背景，成为附属物和陪衬，正如妒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或者，凋萎的花束尚未敛迹的余香。

在过去与现实之间。我们最容易忽略的往往是事物内部的一致性，不同的情境所带来的惊悸、喜悦、沮丧和战栗的一致性。白天，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入非非，入夜，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压住我的心。

刘胜利偶尔会到我的病房来看我。时到今日，他是少年伙伴中唯一与我保持联络的人。要是我的心情尚好，而他腰间的BP机尚未发出一连串的鸣叫，召唤他离去，我们就会聊上整整一个下午。

他总是提到过去。在他看来，我们曾经经历的两个时代并无太大的区别。也就是说，过去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与未来相连。他举例说，过去显赫一时的造反司令部现在则变成了乡镇企业的办公室，严助理成了严经理，会计成了出纳……当然他还谈到了性。生活倘若不是受难的徒刑，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游戏，只不过，与少年时代相比，我们在游戏前预先就知道了其中奥妙而已。

他说起了许多年前的一次图画课：迟到的杨迎出现在操场上，立刻激起了我们恶作剧的欲望。我们解开各自的裤腰带，连成一条长长的棉绳，在两排课桌间的过道上设下绊索。杨迎背着的牛皮公文包令人联想到国民党军队的女谍报员，而她手里拎着的饭盆似乎藏有鸠山队长梦寐以求的密电码……当她被绳索绊倒，发出“哎呀”的叫声，身体前倾，额角在桌腿上碰出血印，当她张大了嘴巴环视教室，在人群发出的哄笑声中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的一切都是神秘的。

类似的情景我们不难看到。班上的每一个男生都在想出各种办法捉弄她：她站起来朗读课文，却发现辫子被人用图钉钉在了后排的课桌上；当她坐下的时候，板凳被人抽空，我们一次次看到她仰面摔倒。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朱国良暗中伸出的一只脚就会将她掀翻在路边的稻田里……

“这是一个古怪而荒唐的逻辑，”刘胜利对我说，“我们一刻不停地折磨她，监视她，只不过是在向她表达眷恋……”

他甚至说，到了小学四年级，他过早地开始了手淫……在课堂上，他的眼睛始终离不开她耸起的肩胛，她光裸的手臂，辫子上的红绸布……只有一两次，他将目光投向班主任，当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军裤的皱褶……

假如杨迎不是猝然死去，很可能……他的脸红了，可我对他过于坦率的供述并不介意。

我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无法摆脱这样一个错觉：杨迎的死去与我在火车上遇见韩冰发生在同一个时刻。而实际的情形是：杨迎去世后的第三年夏天，我才踏上了通向另一座城市的火车。

纠缠在这样一个错觉中，记忆受到了来自两个方向的压力。其一是杨迎的尸体。她的尸体被人从养殖场的粪池中打捞上来之后，一直停放在那座老房子的二楼。我们即使戴上厚厚的口罩，也无法阻隔扑鼻而来的臭味（我又想起了那朵幽暗的花朵，它和一方手绢一道别在她的胸前。由于花香的蛊惑，仿佛她本人就是这样一个香味的贮藏物。她是那么的喜爱洁净，最后却一头扎进了粪池，漂浮于粪便污物之上的是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

另一个压力来自火车的鸣叫。它喘息着冲破灰蒙蒙的雨帘，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我看见韩冰嚼着口香糖，盘腿坐在靠椅上看书。她的父亲坐在靠窗的一侧，正用水果刀将一只柚子切开。

车厢内人声嘈杂，拥挤不堪。我一上车就将韩冰的一只鞋踢飞了。

“我的鞋……”她尖叫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书本敲打着我的脑袋，“我的鞋……你这个乡巴佬……”

她的话音里透有浓郁的北方口音，很好听。

火车重新启动后，我才在车厢的连接处找到了她的那只高跟鞋。由于人群的践踏，鞋跟与鞋帮已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分离……我把那只皮鞋递给她，并竭力向她证明：尽管它已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但要修复它也不是不可能……而她的父亲，我未来的岳父，一个有着双层下巴的中年人，给了我肝部以有力的一击。我不禁弯下腰来，好像正低头在座位下寻找一件丢失的东西。

后来，在我们去照相馆拍结婚照的途中，韩冰对我说，她的父亲作为长影厂的一名替身演员，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银幕上扮演华国锋……他的山西方言已说得很不错了，如果不是后来时局的突变导致了这个大人物的销声匿迹，说不定他哪一天就能梦想成真。

“当时，我记得你挨了父亲的一拳，一直在流泪……我也觉得父亲太过分了，一双皮鞋本来也值不了几个钱。”在照相馆里，她一边往唇上涂着口红，一边这样对我说。

我对韩冰说，我当时之所以流泪，是因为火车开出了很久，我才想起忘了与站台上的母亲道别。她的脸一直在飞速滑过的树荫间时隐时现，并一路陪伴着我，在雨中，我还听到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总是吓我一跳。

今天是星期天，韩冰很晚才起床，似乎没有打算外出的迹象。这是一个例外，我们都有些不太习惯。

吃完早饭后，她来到我的书房门口，长时间地打量着我。这么多年来，也是第一次。我问她干吗这样看着我，她就笑了起来：你的头发太长了，应该去发廊让人理一理。过后她又说，你的这身衣服也太破了。假如换上一身西装，打上领带，人就会显得精神一点……最后，她干脆走到桌边，推了推我。“我看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

她转身进了隔壁的厨房，“啪”的一声点燃了煤气热水器，开了窗，然后，她去了卫生间。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淋浴器的喷嘴发出的滋滋的水声。

“来吧，”她叫道，“水已经热了。”

我来到卫生间。韩冰正在调试热水。“要是待会儿水太热了，你就叫我……”她顺手递给我一条毛巾，这才告诉我：大约十点钟左右，她有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她不想让朋友看到我这副邋遢的样子。

“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她又补充说，让我不要胡思乱想。

我问她到时候我要不要回避一下，韩冰就在我的腰上捶了一拳。挨了她这一拳，我心里甜滋滋的。

不过，我又想，她希望我在这位客人面前有一副体面的仪表，这就说明他并不普通。韩冰替我拉好浴缸上的塑料遮帘，然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电话铃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淋浴器的水柱喷泻到塑料布帘上，发出“刷刷”的水声，我无法听清打电话的人是谁，他们都聊了些什么。而韩冰也深知这一点，她没有必要像往常那样，因害怕谈话内容被我听到而故意压低嗓门。

可我还是听到了一些不连贯的、毫无意义的词汇。比如说动物园……红色的……我还没有……奥迪……晾在家里……多不好……诸如此类。有一个词汇出现的频率特别高，而正是这个关键词我没有听清，听上去似乎是双方反复斟酌、核对的一个地名。

我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位置。假如我想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判断打电话人的身份，只有暂时关掉淋浴器。而关掉淋浴器的开关又会授人以柄，仿佛一心为了探听她的秘密而造成心理上的负担。因此，当我往身上打肥皂时，也一直让水哗哗地流着。为了进一步显示自己无意窥探妻子的秘密，我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唱起一首歌来……

我从浴室里出来，韩冰依然坐在电话机旁。这时，她不会轻易说什么话了，而将说话的机会完全推给了对方，而她自己则是偶尔发出一句嗯嗯声。至少，他们两人在打电话这方面建立了一种自然的默契。

我走进了卧室，按照韩冰刚才的吩咐，开始翻找那件西装。这套西服在结婚典礼上穿过一次，后来一直压在橱柜里。可要找到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打开了所有柜橱，将衣物翻得乱糟糟的，甚至，我还爬上梯子，将脑袋伸向蒙结着蜘蛛网的顶柜，可里面除了一团旧棉胎之外，什么也没有……

韩冰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在找什么？”她说，语调又变得冷冰冰的。

“我的那套西装你替我放在哪儿啦？”

“我也不知道，”韩冰皱起了眉头，“你慢慢找吧……”

她来到床头的梳妆台前，将桌面上的衣物通通扔到床上，开始对着镜子梳理她那湿漉漉的头发。

“我要出去一会儿——”她打开了吹风机。她接下来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站在木梯上，呆呆地看着她涂口红，描眉线，抬起胳膊，往腋窝里喷香水……

“待会儿客人来了怎么办？”终于等到她化妆完毕，我问她。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她说，就好像这个客人是我招来的一样，“你就看着办吧，我这会要出去办一件要紧的事……”

“可我能跟他说些什么呢？”

“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时，她已换上了一套蓝斜纹的上装，挎上了棕色的首饰包。她将上衣的下摆拉拉直，对着镜子，左右侧身瞧了瞧，抿了抿嘴上的口红。

“我走啦，晚上回来也许要晚一点。你来替我关一下门。”

“客人会不会留在这儿吃饭？”我从梯子上下来，追着她问道。

“在家里吃饭？不，不用了，你们去馆子里吃吧，让他掏钱……”韩冰想了一下，对我眨了眨眼睛。

在门边的狭长过道里，她麻利地换了鞋，随后，她像是突然记起一件什么事似的，抬头看了我几秒钟。

“那件西装你就别找了。”她说，“去年湖南闹水灾那会儿，我已经将它捐掉了，反正你平时也不太穿……”

客人十点钟准时来了。这是一个长相奇特的小老头，用犬牙交错这个词来形容他说话时的样子倒也十分合适，不过，即使他不说话，两颗门牙还是在嘴唇外表露无遗。

他手里举着一束扎着绸带的鲜花。是玫瑰，红色的。

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不用我带领，径直来到客厅里。他先是看了看厨房，然后依次是卧室、书房和卫生间。

“房子倒也不算小，只不过过于破旧了一些。”他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了下来，对我说，“墙皮都发霉了，护墙板也脱落了。蟑螂一定不好对付吧？”

我给他端来一杯茶，问他是不是韩冰请来帮着修房子的。他就竖起两根指头放在嘴边摇了摇：“不、不、不……我几次向小韩提出登门拜访，可她总是推说家里太乱，实际上她是不想见我——噢，对了，小韩人呢？”

“她出去了……”

“一定是去菜场买菜了吧？我在电话里再三要她不用怎么准备，吃饭是次要的，何必这么客气呢？”

“她好像没有去菜场，”我对他说，“她是临时被一个朋友叫出去了，说是有点急事。”

“去哪儿啦？”

“她没交代。”

“这就怪了。”小老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似乎我在故意对他说谎，“我们一个星期前就约好了……怎么会……”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只手机，拉出天线，开始拨打电话。“小韩这个人，你就是跟她交往一辈子，也搞不清……喂……”

他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之后，一脸沮丧地看着我：“她会到哪儿去呢？”

纯粹是为了掩饰眼前的难堪，他随后就恢复了常态，并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我是如何与韩冰认识的，什么时候结的婚，有没有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猜测，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准备告辞了，因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次手表。谈话还在继续，只不过是为起身告辞略作铺垫而已。

不过，当他得知我在一家医院工作时，眼睛不由得一亮。

“是传染病医院吗？”

“不，是精神病医院。”我对他说。

“这么说，你是一个医生？”

我点了点头：“准确地说，我只是一名心理分析医生……”

他将手机搁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烟来，点上了火。他似乎突然又打消了告辞的念头。

他猛吸了几口烟，然后说道：“医生的知识通常十分广博。比如精神病医生，除了本专业的领域之外，他对病人的消化系统、内分泌、肝脏都会有相当的了解。因为身体状况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病人的精神状况，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

我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你对传染病方面知识了解多少……”

“浅尝辄止而已。”我说，“那要看是什么传染病。”

“还不是那种病……”他的目光躲躲闪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是梅毒吗？”我问道。

“不，是艾滋病。”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不，不，我没有艾滋病，当然……也不是说……我想具体了解一下，艾滋病是通过什么途径感染的……”

“唾液、血液都能传染。”我说，“不过，最常见的是通过性交……”

“怎么会呢？我不理解……”

“每一毫克的精液中所携带的艾滋病毒超过十万个……很容易造成传染。”

“我操！”小老头的脸色一度变得十分难看，“这么说，假如一个人与艾滋病毒携带者发生了性行为，就意味着他已经被感染了？是不是这样？”

“那倒也未必。”我对他说，“假如是异性间的性行为，被感染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零点八……”

“鸡奸呢？”

“百分之七十五。”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不同的百分比涉及到阴道和肛肠内部不同的构造。阴道内壁通常光滑而坚实，不易破损，而肛肠则较为脆弱……容易发生溃破，因而很可能感染……”

他显然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他扳起手指头，一次次换算起了这个可笑的百分比：“百分之零点八，也就是千分之八，这就等于说，一万次性行为，只有八十次……不过，假如戴上了避孕套呢？危险性会不会小一些？”

“当然，危险性小得多，但这并不是说……”

“万一用力过猛，导致了避孕套的破裂……”他打断了我的话，低声说道。

“传染的可能性略微大一些。”

“假如要做到百分之百的安全，医学上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方法？”

“彻底杜绝任何性行为，包括你的妻子，因为从理论上说，谁也不能担保……”

“而这是不可能的，对吗？”他说。我们都笑了起来。

果然，韩冰的预料没有错。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他主动提出去附近的香港食府大快朵颐。“到了那儿，我们可以接着谈。”他说，他很庆幸碰到了一个这方面十分懂行的人，作为回报，他待会儿还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你听了以后，也许会不高兴，不过——”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断分开摇曳的桑枝和牵牛花藤，一直来到了桑林的深处，每一朵牵牛花的背后都藏有一个熟透的桑葚，红红的。刚刚下过一场雨，可桑林中的一些地方还是干燥的。

胖乎乎的花斑蚕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吸附在桑叶的背面，它所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锯齿状的痕迹，而它吞噬桑叶时发出的习习声清晰可闻。

“就看一眼吗？”她问道。

“就看一眼。”我说。

当时，我们坐在桑林中的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溪边。我看见几条狭长的银鱼，在阳光下闪动着鳞片的波光，正逆水而上。透过桑枝稀疏的空隙，我们能够看见远处连成一片的紫云英花地，生产队的会计手拿着木柄尺，正和几个干部丈量田地。他们远远地抽着烟，说着话。

“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这时候不会有人到桑林里来……”

杨迎表情阴郁地看着我，手指不时抚弄着地上的青草。她说她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的肚脐眼像一个长熟的石榴一样突然炸裂了，从里面爬出一只只黑色的蜘蛛……它们都有一张与人相同的脸，“我还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

“谁？”

她不安地笑了一下，眼睛始终盯着远处的那些人，白云明亮的背景使他们显得十分遥远。他们仍然在说着话，朝远处张望，毫无目的地指指点点。

“昨天图画课上的那根绊索是不是你绑的？”过了一会儿，她问我。

我笑了起来：“还有刘胜利……我们把裤腰带接上……”

“辫子上的图钉呢？”

“那是德顺干的。”

“书包里的青蛙……”

“是朱国良塞进去的。”

“那么，我算术本上的答案是谁改的？”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还有刘胜利……”我坦白说。

在课间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我和刘胜利装病留在了教室里。我们从学习委员的课桌上找出了杨迎的算术本，将她算出的每一个答案都做了改动。第二天，当算术本重新发下来时，她被老师叫到了黑板前。

“你能把二十道算术题全部算错，也称得上是一个天才了……”跛足的算术老师对她挖苦道。

他笑嘻嘻地走到她跟前，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实际上，他是在打量着她的胸脯）。他嘴里突然流出的一线明亮的口涎令人想到，算术老师随时准备将她一口吞下去。

“你知道我要怎么惩罚你吗？”算术老师歪着头问她。

“知道。”杨迎低声说。她将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献了出来。

“不不不，”算术老师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打手心……我要把你的鼻子拧下来，把你的耳朵揪下来，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拔掉，把你的屁股打得能种菜，把你的……”

他越说越下流。杨迎的哭声惊动了隔壁正在弹风琴的班主任，直到她突然停止弹琴，算术老师的咆哮才有所收敛。

“好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杨迎的眼珠紧盯着那片苍翠的桑林，桑枝的颤动就像岸边铺展的海浪，它越来越清晰，伴着沙沙的摩擦声，每一次颤动都在酝酿着下一次的涌动，它摇着，水珠滑落，飞溅。我们终于看清了正在朝我走来的那个人。

杨迎手忙脚乱地扣上衬衣的纽扣，可怎么也扣不上。在那一刻，她只是呆呆地凝望着我，除了急促的呼吸之外，她什么也做不成。

金兰寡妇背着一竹篓桑叶，站在溪边，嘴里吃着桑葚，不怀好意地冲着我们笑。桑葚的汁液将她嘴唇染成绛红色。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她的目光既放荡，又甜蜜。

过了一会儿，她朝我挤了挤眼睛，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身影绕过池塘和盛开着豆花的田垄，跨过一道闪闪发亮的水渠，慢慢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光斑。

当她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终于追上了她。我不断地拽着她的衣襟，让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母亲。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还是一声不响。

我们在经过裁缝铺的时候，张裁缝冲她嘿嘿笑了两声：“你的开裆裤我已经做好了……”金兰也不答话，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张裁缝又说了另外一些话，逗得会计的老婆哈哈大笑。金兰寡妇走进院里，将门关上，又在上面抵了一根竹杠，这才转过身来对我说：“要是我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杨福昌会把你的腿打断的，他还会把你的小鸡割下来炒了吃掉……”

她将桑叶平铺在竹匾里，让风把它吹干。我又闻到蚕房那股热烘烘的香气。

“杨福昌有手枪吗？”我问道。

“手枪？什么手枪？”金兰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

我说，我们怀疑他有一支手枪藏在他家阁楼上。

“噢，对，他是有一支手枪……”金兰笑了起来。

“你见过吗？”

“当然，还是无声手枪。”金兰说，“有一次我到他家舂米，亲眼看见他在窗下擦枪。枪把上还有一根红色的缨络……”

“他有发报机吗？”

“有哇……”

“密电码呢？”

“有，藏在盛粥的饭盒里。”

“刘胜利说，杨福昌将发报机藏在张裁缝的缝纫机机头里……”

“这倒是一件新鲜事，”金兰寡妇说，“可他干吗要将发报机藏到张裁缝那儿去呢？”

“因为张裁缝是杨福昌的地下交通员。”

金兰寡妇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够了之后，又记起了那件事来。

“杨福昌要是知道你们在桑林里的事，就会拎着无声手枪找你算账的。你等着吧，他一枪打你的左眼，一枪打你的右眼，一枪打你的胸膛，还有一枪……”

我再次央求她，让她不要把这事说出去。我抱住她的一条腿，用力摇晃着她。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

“要我不把这件事传出去，那也好办。”金兰寡妇对我说，“你回去替我偷五块钱来……”

我说我不知道母亲藏钱的地方。

“枕头底下……”

“要是枕头底下没有呢？”

“那就到席子底下去找。”

“席子底下再没有呢？”

“那钱一定藏在她的梳妆盒里……”金兰说，“要是哪儿都找不到，也不要紧，你可以偷二升米来给我，要不黄豆也行。”

我正要走，她又把我拉住了：“假如你真的想看看那些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以让你看个够……”

然后

然后她就不见了。就像一个顺流而下的白色漂浮物与花瓣和树叶汇合到了一处。

自行车的车轮由于缺油、生锈发出了有节奏的“咔咔”声。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街头亮起的红灯差点使我放弃全部的努力。我并不是非得这么做不可。此刻，天空滚过一道沉闷的雷声，街道上的树木一阵狂舞乱摆，旋转的风使女人的裙子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我闻到了这个城市特有的气味，那是树荫的气味，雨点溅起的尘土的气味，橡胶轮胎、汗腺、柏油、家具店的油漆和汽车尾烟的气味……

这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将路面上的行人赶往商店屋檐和公共汽车站的顶篷下，将道路廓清，使远处大桥旁的修车铺一目了然。我再次看到韩冰。修车人正在替她的自行车打气，而韩冰已经吃完了冰淇淋，顺手将木棒扔到了桥下。

暴雨下了一阵就停了，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我看见她从挎包里取出一面镜子，用手帕小心地擦去嘴角的冰淇淋奶沫，又擦了擦额头、脸颊和嘴唇。早上，她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化妆，整整两个小时，这自然使我联想到，她今天要去约会的这个人一定不同凡响。假如她不是因为戴不上隐形眼镜而请我帮忙，我就没有机会对她说那番话。我对她说，她戴隐形眼镜不一定好看，深陷的眼窝无所掩饰，反而使脸部缺乏生气。另外，唇膏涂得太厚，而眼线又画得太浅了……韩冰恼羞成怒地推开我，将镜子扔到了墙上：“你他妈的替我操什么心哪？”

我想她的意思是说，她这样精心地化妆，可不是为了我。

现在，阵雨已经使她脸上的粉霜凌乱不堪，她对着镜子擦呀，擦呀……

她过了桥，立即走进了一家银行。但我无法判断是去取钱，还是存钱。她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一边将挎包的搭扣按上，一边将腿上的丝袜拉直。

随后，她在一家发廊前停了下来。我想她大概是想去发廊把头发重新做一下，但考虑到约会的时间临近，显得犹豫不决。她还去了一家古玩店，在里面耗费了十分钟。接着，她从照相馆的洗印部取出一叠相片，一张张地翻看。这大概是上个星期，他们去郊外钓鱼时拍摄的，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韩冰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一处品字形的公寓群，一名保安人员将她拦在了门外。她指着一幢青灰色的楼房对他说了些什么，并从挎包里取出工作证，保安还是摇了摇头。

隔着门前的铁栅栏，我看见花圃里雏菊盛开，幽僻的小径在草坪间蜿蜒而去，一簇簇松柏衬托着假山和喷泉，而在更远的地方，一辆白色的巴士停在车库边。戴墨镜的司机手里拿着一只扳头，正从车底下钻出来，用一团布屑揩擦着满手的机油……

我站在马路边的一个邮筒前，看着一双陌生的手将邮件塞入信筒。而韩冰，我的妻子，此刻已在传达室里打完了电话，重新出现在铁栏杆门边。

她不时地看一下手表，焦急地跺着脚。这一方面是因为她要等待的那个人迟迟不来，还有一个可能，她突然想起要上厕所……当然，她不会仅仅是因为感觉到要撒尿，而向公寓里的一个朋友求助。

大约又过了两三分钟，当我从食品店买了一包烟回来，韩冰已经离开了那儿，门前一片阒寂。她的那辆黄色自行车停在了门房边的樟树下。

显然是因为心慌意乱，或者过于兴奋，她的那辆车忘了上锁，钥匙圈上的红色尼龙小金鱼在风中栩栩如生……我将自己的那辆车和它停在一起，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我仿佛看见韩冰的脸和一张陌生的面孔交叠在一起，在树篱间闪闪烁烁，在喷水池的彩虹中时隐时现，在蓝白条遮阳布下的窗前渐渐黯淡，终至模糊不清……

保安人员对我的询问显得很不耐烦。这当然不能怪他，因为我既要打听韩冰的去向，又要考虑掩饰一个“盯梢者”的尴尬处境，我的询问实际上很不得要领。

临走前，我和韩冰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骑走了韩冰的那辆自行车，而将自己的那辆留在了树下。

这时，经过多次酝酿和反复，暴雨终于不可阻挡地倾泻而下。在飒飒的雨声中，我想象着韩冰从公寓里出来，在那辆自行车前满心狐疑、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得嘿嘿笑了几声。

实际上的情形也就是这样：当晚，韩冰一回来就把我从床上推醒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不住地往肩上滴着水。

“操他妈——”她脸色阴郁地坐在床边，“早晨我出去的时候，明明记得……”

我装出刚刚睡醒的样子，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见鬼……”韩冰说，“我是骑着自己的车去公司加班，可下班后却看见你的车停在车棚里……”

“你一定是拿错了车钥匙……”

“不可能，”她呆呆地望着我，“去公司的途中，我还修过一次车，我亲手将一枚铁钉从车胎里拔了出来……”

“这恰好可以说明，人的记忆最终是靠不住的。你误以为……”

这会儿，我真的困了，和韩冰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半夜里，韩冰又醒过来一次，她像是被梦中的什么事吓着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咦——我明明记得……”

粉刷一新的……

粉刷一新的道观就矗立在一片山坳中。梨树和竹林只使它露出一段南墙，几层屋顶，而金殿前的一所小学却无所遮拦。身穿工装服的宣传干事正用油漆往墙上写字，他写完了“寨”字的最后一笔，后退几步，将脑袋歪向一侧，孤芳自赏中又有几分遗憾。

在空旷的篮球场的边缘，早已抵达集市的小贩们亮出了他们待价而沽的各种货色：鸟笼、竹篮、佛龛、八角香、铁锅、镰刀、泥哨、铧犁、牛鼻圈……

杨福昌将杨迎领到了一个卖花布和头饰的地摊前，替她买了一方蝴蝶结，几枚发卡。随后，他匆忙之中向杨迎交代了几句，两人就此分了手。

我们立刻调整了分工：由我和刘胜利跟踪杨迎，朱国良带着德顺和另外几个人撵上杨福昌。朱国良说，杨福昌使出了金蝉脱壳之计，其目的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

杨迎的那顶草帽在人群中漂浮。她一边朝前走，一边回过头来朝我们张望。刘胜利一声不吭。我们都在为可能错过杨福昌与台湾特务接头的场面而暗自忧伤。

我的眼前浮现出将要出现的一幕：杨福昌鬼鬼祟祟地来到道观北侧的一棵银杏树下，从怀里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他不安地打量着从树下经过的每一个人……不一会儿，安东尼奥尼身穿马褂，从附近的一个竹林里走了出来，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由此可以推断，他似乎已经在暗中窥探多时了。

他们两人都绕着银杏树踱步，但行走的方向恰好相反，这就给他们彼此观察对方带来了便利。他们并没有急于暴露各自的身份，即使他们在树下迎面相遇，也不过是相视一笑，擦肩而过。

最后，杨福昌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安东尼奥尼尾随而至，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请问阁下拿的是一本什么书？”杨福昌试探性地发出了第一个暗号。

“《月下美人》，你呢？”安东尼奥尼说。

“《怨恨与复仇》，《怨恨与复仇》……”

“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家山东。”

“干什么活儿的？”

“我是卖木梳的。”

“卖木梳的，好哇，那就快把木梳拿出来，让我来瞧瞧……”

当我们绕过小猪市场的栅栏，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口，杨迎的身影已经从我们眼前消失了。巷子里空寂无人。在它的尽头，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在阳光下静立，树冠的斑驳浓荫投射在公社大院的白墙上。

“我看见她走进了这条小巷。”刘胜利对我说，“不过，她去公社大院干什么？”

我们来到了那棵合欢树下。看门人伏在传达室里酣睡。大门敞开着。一个裹着头巾的农妇正在院子里打麦。

我们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戴草帽的女孩到这儿来过。

“没看见。”农妇说。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依旧挥动着连枷打麦，麦粒在场地上跳跃着，溅到我们的脸上。

“你们干吗要找她？”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们。她这样一问，又像是看到过她似的。

“是这样，”刘胜利习惯性地亮开了腰间的驳壳枪，“我们怀疑杨福昌来集市与台湾特务接头……”

“谁是杨福昌？”

“戴草帽的那个女孩的爷爷。”刘胜利说，“他让杨迎转移我们的视线，不过我们没有上当……”

农妇从头上拽下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笑着对我们说：“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来集市与特务接头？”

“我们获得了可靠情报。”刘胜利说，“你难道没有听说吗？有两个台湾特务化装成老太婆，潜入了我们公社——”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炸毁水电站，他们还要暗杀……”

“杀谁？”

“公社书记。”刘胜利想了想，这样答道。

农妇哈哈大笑，她不由得弯下腰捂住了肚子，可依旧笑个不停。她说，公社书记就是她的丈夫：“我还巴不得这个不要脸的被人一枪崩了呢。”

“不得胡说。”刘胜利朝农妇喝道，“你胆敢冒充公社书记的老婆……”

“不是冒充，”农妇说，“你们想想看，假如我不是他老婆，我能把自留地的麦子拿到公社大院里来晒吗？”

我们的说话声惊动了院里的什么人。大院左侧那排红房子的一扇小门打开了，严助理从里面走出来。

他阴沉着脸走到我们眼前：“谁让你们到公社来胡闹？你们是哪个村的？”

“新塍的。”刘胜利答道。

“我在新塍蹲点两个多月，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可我们见过你！”刘胜利毫不畏惧，“你竟然在杨福昌家喝得烂醉，深更半夜还去学校找我们班主任……”

严助理不安地朝那位农妇瞥了一眼，他这一瞥似乎立即就证明了农妇的身份。这个大院里没一个好东西，她自语道。

“你们快给我滚出去，滚！”严助理气急败坏地叫道，“否则让民兵把你们抓起来关禁闭。”

我们仓皇逃出了公社大院，但我们并未就此离开。

“我明明看见她走进了这条巷子……”刘胜利说，“很可能，严助理也被杨福昌收买了。”

我们蹲在小猪市场的栅栏后面，透过一人高的草丛，远远地注视着公社大院的一举一动。

“说不定，严助理这会儿正和杨迎在屋里搞腐化呢。对，一定是这样。”

“什么是搞腐化？”我问道。

“就是日×……”刘胜利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猪栏里臭烘烘的，几只蜻蜓在草丛中乱飞。我们饥肠辘辘地守伏在猪栏边。只有当刘胜利对公社大院里正在发生的恶劣行径进行种种猜测时，我们才能感觉到时间的逝去。

严助理把杨迎的裤子脱掉了。

严助理把她抱到床上。

现在，他自己也脱掉了衣服。

现在，他们钻到被窝里。赤条条，一丝不挂，他妈的。

现在，打麦的女人到窗下偷听……

每隔二三分钟，刘胜利就报告一次小屋里的进程，就像他的目光能穿透厚厚的墙壁，亲眼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

这时，我们看见朱国良和德顺戴着柳条帽神气活现地来到了巷子口，他们正在四处找我们。我叫了他们一声。

“杨福昌与特务接上头了吗？”刘胜利与他们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德顺说，“这个老东西先是去了一家药店，随后他就去烟铺买旱烟丝。这会儿他正在澡堂里泡澡呢……”

“你们这边的情况怎么样？”朱国良问道。

刘胜利把刚才的事向他复述了一遍。“我亲眼看见她走进了公社大院。我们进去搜查，让严助理轰了出来，说不定他们正在床上……”

“你们打算怎么办？”德顺问道。

“我们准备守在这儿，等她出来。”

“不行。”德顺说，“我们现在就冲进去。”

朱国良此刻正在抬头朝远处张望，好像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随后他笑了起来：“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朱国良手指的方向，我们看见在离猪栏不远的一个饭铺前，杨迎正趴在桌上吃面条。她满嘴都是辣椒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那顶草帽就搁在桌旁的一堆柴火上。

午后

午后，那些肥胖、臃肿而衰老的妇女又一次出现在地铁车站旁的小树林里。她们腰系绸带，手执彩扇，在树林里围成一圈，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褪了色的黯淡的花环。她们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直而呆滞，只等鼓槌的敲击声点燃她们残存的活力。

在病中，在午睡前，纷乱的记忆一度使我迷失，而老人的秧歌舞，没有名目的例行庆典、灰烬的狂欢则构成了窗外日复一日的基本景观。

不过，喧闹的鼓声尚未响起，地铁车站旁的一座秋千架还是空空荡荡，锃亮的儿童滑板或许被阳光晒得发烫……而在四月的新塍小镇，倘若我们沿着棕红色的河床逆流而上，穿过一座石桥和山间架起的灌溉渠，便能最终抵达发电厂的大坝。

大坝的堤岸分列两边，宛若一个女人叉开的双腿，而闸门上生锈的铆钉俨然是一只只排列整齐的乳房……大坝的底部爬满了绿色或黄色的苔藓，水草像是经过梳理，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几条被晾干的泥鳅和小鱼发出臭烘烘的气息，但它并不能遮盖四处蔓延的晚春的芬芳。我们并排从大坝的顶端滑下，河床下蓝幽幽的河水朝我们迎面扑来，一阵轻微的晕眩和迷乱掠过我们的背脊……我握住杨迎汗涔涔的手，低声对她说：别怕，别怕……可她依旧抓住闸门上的铆钉，久久不肯松开。我们一次次从大坝上滑下，阳光像无数跃动的麦芒，旋转着，使我们睁不开眼睛。很快，我们听到了河水在我们身下碎裂的声音，感到了河水的温热与清凉……

河岸上蓝色的豆花在风中颤动，一行行垂柳摇落片片飞絮，向远处播撒，漂浮在河面上，随波荡漾，依附着卵石和树木裸露的红色根须。

韩冰说，她不喜欢南方的春天。它总是病恹恹的，困倦而阴郁。霏霏细雨在城市上空盘桓不去，仿佛在酝酿着一个阴险的企图。那里，我们坐在沾满露水的草坪上，憧憬着婚后黄金般的岁月。教学楼的灯光照亮了白色的围栏，照亮了花圃和一台红色的割草机。我们能够辨别出长在地上的青草和被割下的草叶散发出来的不同的气味。韩冰说，两种不同的气味自然使她联想到了棉纱和染了色的花布，或者，两个不同年龄的女人：少女生机勃勃，含苞待放，而妇人则香销玉殒，只留下一缕腐朽的气息……

而钢琴与风琴的声音似乎也可以给人以类似的联想。在那个炎热夏天，我们躲在办公室的后窗下，看着年轻的班主任在练琴，看着那群麻雀在校舍前的晒场上啄食，在屋檐下啁啾，落下又飞起……杨迎的死去使暑假变长了。我们整日在河边游荡，浑浑噩噩，不知所之。梳着齐耳短发的班主任一面翻动着琴谱，一面端起水杯喝水，她的喉咙里咕咕直叫，汗水使她的衬衫透出肉红色的背脊，使军裤的颜色加深……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听不到琴声，只有踏板发出的嘎嘎声在寂静的午后持续。当我们垂头丧气地离开那儿，在空旷无人的河边逡巡不去，才能偶尔听到遥远的、时隐时现的琴声……在另一个时刻，班主任躺在窗下午睡，一只蚂蚁在她的脚背上爬来爬去，最后一头钻进裤缝。而她只不过稍稍在腿上捏挠了几下，侧过身，又沉沉睡去……

在我记忆的暗房里，很多底片尚未曝光；而充满泥泞的回忆之途荆棘丛生，时断时续，也没有统一的、显而易见的标识。通常，我们在实际生活中无法看清的事物，回忆也无法让你看得更清。韩冰每个星期天都要外出。我只能通过电话中的片言只字和一束束鲜花上附着的名片，来推断她的行踪。

我所期待的那个水落石出的日子也是一个午后。韩冰突然回到了家中，宣布了我们婚姻的终结。她带回了一个台湾人。假如手续顺利，三个月后，她将在基隆定居。那个台湾人，双手插在裤兜里，用讥讽的目光打量着我，仿佛在对我说：我并不喜欢躲在暗处，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出现的……我对他说，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他颇为诧异地冲我笑了笑，挽起韩冰的胳膊，离开了。

那时，我们站在河岸边，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我看见五峰山巅的白云一动不动。山下蜿蜒曲折的煤屑公路通往江边，两个捡破烂的老太婆在茶场边石桥上向人问路……

我们看到了杨家大院被焚毁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南风吹皱了河水，吹起了圈圈涟漪。我们看见法医们聚集在河边的楝树下争执不休：怀孕的迹象一望便知，而自杀的结论却并不能就此作出……

我看见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由于火势过猛，杨福昌反锁了大门，救援人员只是象征性地浇了几桶水，便在河边抱臂观望。一群孩子站在德顺家的屋顶上，看着树林上方腾起的浓烟和被染红的天空，兴奋得手舞足蹈。

烧，烧。

烧掉猪圈，

烧掉仓库，

烧掉裁缝铺，

烧掉金兰寡妇的房子，

烧掉她的……

谜语

1

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给速加打电话，先是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十点钟以后，我骑车来到了通宵营业的邮电局。电话一直都没人接。最后，我给他的单位发了一封电报，告诉他我将于星期五的下午到达。

速加住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里。我这么急于给他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我的妻子突然离开了我。从她提出离婚到她在我眼前消失，前后不到一个星期。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以前的导师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让我尽快振作起来。为了使我摆脱离婚的阴影，他建议我跟他学习朝鲜语。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我决定先打个电话和速加聊聊，或者干脆与他见一次面。我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速加是我唯一的朋友。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邻近的一座小城，在幼儿师范学校教语文。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并时常互赠诗作。我还记得他的一些诗句，比如：

他的安慰是求学时的朋友

三月的花园怎么盛开

通信联起了一大片荒原

……

我与妻子旅行结婚时，曾到过那座小城。那时，速加正为调动工作而奔忙。他仍像过去一样潦倒。大半个夜晚，我们坐在校园池塘边的石桌旁，看着月亮从发电厂烟囱的背后升起来，看着校监打着手电筒，将一对对情侣从茂密的树林里驱赶出来。沉默使我们心慌意乱。

后来，速加怂恿我们加入草地上弹吉他的女孩的行列。他并不擅长与姑娘们交往，也缺乏谈话的信心。他总是用谜语来对付她们。他一个接一个地让她们猜谜语，以此稳住她们，使一厢情愿的交流不至于中断。姑娘们看来并不喜欢这样的游戏。看上去她们翻动着白眼，苦思冥想，实际上是在寻找离开的借口。姑娘们的离开并未使速加感到沮丧，他饶有兴致地给我的妻子出了另一道谜语：

“猜猜看，天上飞的三只脚的东西是什么？”

我怀疑，有些谜语是速加即兴编造的，根本没有谜底。有一次，他在来信中对我说，离开了谜语，他就找不出自己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联系。即便是在上厕所的时候，也很难遏止制作谜语的欲望，“看来，我真得去请教一下心理医生了。”可是在这封信的末尾，他还是给我出了这样一条新谜：

一只鸟从甲地飞往乙地用了一个小时，可它从乙地返回甲地却用了两个小时，这是为什么？

这个谜语折磨了我两个星期，终于引发了我早已治愈的失眠症。在下一封信中，速加寄来了如下答案：这只鸟从乙地返回时因为逆光，它不得不用一只翅膀遮住耀眼的光线，因而飞行的速度恰好减半……

速加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醉心于那些可笑而无聊的游戏，仿佛生活就此增添了许多慰藉。

再往后，速加成了一家保健饮料公司的老板，我和妻子都感到十分吃惊。我担心金钱因素的加入会损害我们长达十年的友谊。而我的妻子认为我显然是过虑了。

2

速加是如何从一位腼腆的语文教师变成企业老板的？这本身就像是一则颇费猜测的谜语。在差不多五个小时的旅程中，我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

在车站的出口处，我没有见到速加的身影。我一度担心他没有接到我的电报，或者出差去了外地。但我很快就在一块苍蝇拍状的硬纸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块硬纸板绑在不远处的一排栏杆上。一个微微有些谢顶的中年人站在栏杆边，正向过往的旅客分发保健品饮料的广告。看到我朝他走过去，他的脸上显露出夸张的笑容，似乎随时准备与任何一个陌生人在几秒钟内成为知己。他握住我的手，问我路上是否顺利，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小城做客……我一一做了回答。

“是速加让你来接我的吗？”我问道。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今天下午的主要任务是发掉这些传单。速老板派来接站的人是一位漂亮小姐，她在那儿——”他用手指了指行李房边的一个公共厕所，然后接着说，“火车的汽笛一叫，她就憋不住了。她请我先招呼一下，她随后就到。”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王德彪，来保健品饮料公司任职还不到一个月。在此之前，他是船舶学院校刊室的编辑。

我问他速老板为何自己不来，王德彪就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说他平时只跟一个部门副经理打交道，像他这样一个职位低微的人要想跟速总说上话、知道他的行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者说简直不可能。

王德彪一边向过往的行人分发着传单，一边不时地朝厕所那边张望。匆匆走过的旅客从他手中接过饮料广告，大多看也不看，就将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个捡废纸的老太太远远地站在一边，等到广告纸在地上积得足够厚的时候，她才会过来清扫一次。

同车到达的旅客很快就在广场的人群中消失了，出口处又变得冷清起来。忙于拉客的妇女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们嗑着瓜子，静候下一班列车的抵达。而那位前来接站的漂亮小姐仍然没有从厕所里出来。

“怎么这么慢？”王德彪不安地看着我，“她去厕所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别说撒尿，生个孩子的时间都有了……”

王德彪从黄鱼车上抱起一大摞广告单，准备到候车室去分发。他嘱咐我在栏杆边等着，假如有旅客下车，而我又闲得无聊，也可以帮他发一发广告。他向我详细描述了一番这位小姐的特征：身高一米七十左右，白色的高领毛衣，墨绿色的灯芯绒背带裤，披肩发，皮肤白皙。至于脸型，他认为与广告画的半裸女郎十分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旅客又来了两批。公共厕所的门前排起了长队。我看见一个提着雅妮丝纸袋的少女急得直跺脚。

我凝望着保健品广告单上的那位漂亮少女。她恍惚迷离的笑容令人不可捉摸，但依然给人以吞食、咀嚼的诱惑。她的肤色娇嫩朱唇微启，长长的红指甲划过大腿内侧，三角内裤隐隐透出深黑色的体毛；她的另一只手搭在左肩，正准备解开丝质背心的帛带，双乳之间暗沟由于光线的作用被夸大了……而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显示未谙世事少女的纯洁。这使我想起了妻子、我以前的几个女友、我所见过的数不清的美丽少女，她们的装扮、神态、语言都是可置换的……

我很早就有了一种预感，速加派来接站的公关小姐再也不会出现了。“她说不定根本没有去厕所，而是通过厕所边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溜之大吉……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王德彪呆呆地望着我，打开了黄鱼车上的链条锁。

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厕所里勘察一番。这时，广场四周建筑场上的霓虹灯已经亮了。

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不久之后，王德彪就被两名身材健硕的中年妇女反剪双手从厕所里押了出来。幸好巡警已经下班，她们在解押王德彪的同时还得照顾自己的裤子，这就使得王德彪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

“你打算怎么办？”王德彪满脸沮丧地走到我的跟前，“你有没有速老板家的地址？”

我告诉他，地址倒是有一个，不过它是速加在幼儿师范任职时的单人宿舍，既然他现在成了老板，恐怕早就不在那儿住了。

王德彪也认为事到如今，也只有去那儿碰碰运气了，“假如找不到速老板也不要紧，你今晚可以暂时住在我家。”

3

在幼儿师范的那条幽深的林荫道上，我们远远就看见速加原先居住的宿舍窗口亮着灯光，灯光照亮楼下堆放的木材和大理石板，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坐在木材堆上抽烟。

一个披着军大衣的年轻女人替我们开了门。她一见我们就笑了，而且摇了摇头，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失望。“你们到底还是找来了……”她笑着说。王德彪一脸尴尬，不断地搓着双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用这样的方式向我暗示了女人的身份：“既然你们重新接上了头，我就告辞了。”

房子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油漆和涂料刺鼻的气味隐约可闻。在速加原先搁书桌的窗前放上了一架钢琴，一大束蓬松的玫瑰占据了窗台的一角。这就给人造成了一种错觉：仿佛房间里馥郁的香气是从那儿弥散出来的。闭合的绒布窗帘和棕褐色的护墙板使房间看上去比原先小了一些，我无法透过窗户看到楼下的那片池塘、树丛、草地和石桌。

“这是速加的一个疏忽，”女人让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然后拢了拢头发，“假如他事先告诉我你知道这个地址，你们就找不到我了。”

她显得十分坦率，而这种坦率中夹了一层肆无忌惮的愤忿。她说速加昨晚打电话约她见面，让她去车站接个人。“我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是个男的，而且刚刚离了婚。然后他给了我两万块钱。”

“他干吗给你这么多钱？”

“他想让我陪你睡觉。”女人说，“你不要吃惊，这是他向客人表示慷慨的常用伎俩，何况，我干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还说，速老板在三天前就知道我要来这儿，而他正忙于处理一件紧急的事务而脱不开身，因此，他已经往上海拍了加急电报，让我暂缓行期。“可万一他来了，我不想让他无人照料。”

“他的公司出了什么事？”

“这属于商业机密。”她诡谲地朝我笑了笑。

“那么，速加怎么会知道我刚刚离了婚？”

“这大概又是一则没有答案的谜语。”

“速加经常给你猜谜语吗？”

“那当然，”女人的神色明显兴奋起来，“我们是在一家夜总会跳舞时认识的，他一连给我出了三道谜语，我都毫不费力地猜了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就打来了电话，通知我去他的公司上班。”

她告诉我，速加给她出的最后一道谜语差一点让她自杀。他隔着一只香槟酒的瓶子问她：“假如我想让你从我眼前消失，我该如何去做……”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拿它当一回事，我说我需要一大笔钱，并立即报出了一个他不太可能答应的数目，速加微微一笑，反问我，‘难道你那玩意儿是用金子做的吗？’可他第二天就派人如数送来了那笔钱。”

她走过来，坐在我的边上，轻声告诉我，她已经潮了。她说，她那玩意儿虽说不是金子做的，可闲着也是闲着。

接下来的事使我们都感到很愉快，也很甜蜜。她的乳房小巧玲珑。

夜深的时候，我们走到了户外，在池塘边的树林里散步。她说她非常喜欢这片幽静的池塘。到了春天，池塘边桑树结出了猩红的桑葚，说不上是什么味，很甜。她说，这块池塘，是她心中最后一块宁静的保留地，几乎每天晚上，她都要来这儿转转。

我们在凉亭里的石桌边坐了一个小时。我想起了几年前我与妻子来这儿时的情景，想起了江边被风吹倒的大片芦苇，还有那些在草地上弹吉他的女孩，她们唱着歌。后来，江上起了大雾，乳白色的雾气涌上堤岸，在树丛中弥漫开来，我们两个人坐在桌边，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

“猜猜看，天上飞的三只脚的东西是什么？”她忽然凑过来问我。“假如你能猜出这道谜语，你就能明白，速加现在为什么不能与你见面。”

4

看来她的话没错。我从小城返回家中，果然在信箱里看到了速加打来的加急电报：

勿来。详情待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