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隋朝其实很有趣儿.上

2. 隋朝其实很有趣儿.下

目录

1. 引言：一贯被忽略，从未被正视

2. 第一章 北魏末日

1. 七千人的北伐

2. 当名将遇到昏君

3. 乱局，更大的乱局

4. 第一百零一种方案

5. 白日梦

3. 第二章 双雄会

1. 尔朱荣的眼光，尔朱兆的智商Ⅰ——新势力

2. 尔朱荣的眼光，尔朱兆的智商Ⅱ——神展开

3. 站队的艺术Ⅰ——必须作答的选择题

4. 站队的艺术Ⅱ——不能答错的选择题

5. 双雄角逐Ⅰ——顽强的婴孩

6. 双雄角逐Ⅱ——干不掉的对手

4. 第三章 倒霉的幸运儿

1. 当年阔与当前阔

2. 那罗延的传说

3. 贵二代

4. 开国功臣的宿命

5. 天下第一屠龙师

6. 冷板凳

5. 第四章 人渣家族

1. 一代不如一代

2. 变态皇帝

3. 别杀我儿子！

4. 狗咬狗，狗咬人

6. 第五章 奠基人

1. 美丽的陷阱

2. 最强卧底Ⅰ——卧自己的底！

3.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

4. 无愁天子的忧愁

7. 第六章 贵人

1. 想废不能废，才最悲哀

2. 不孝儿的逆袭

3. 文艺范儿的亡国君

4. 最强卧底Ⅱ——牺牲亲人，成全他人

8. 第七章 天命所归

1. 国丈的力量

2. 德政

3. 特殊国民

4. 漏算

5. 纸老虎

6. 新隋上空的阴霾

9. 第八章 北强南弱

1. 多活了二十年

2. 既生瑜，何生亮

3. 狐狸骗狐狸

4. 陛下有萧纶，我有柳仲礼

5. 报复与毁灭

6. 兄弟斗

7. 叔侄斗

8. 南北斗

10. 第九章 大一统

1. 骄敌

2. 典型昏君

3. 檄文

4. 典型亡国君

5. 盛世之臣

6. 亡国之臣

7. 最轻松的征服

8. 最痛苦的善后

11. 第十章 新秩序

1. 从爹爹到孙子

2. 小国的生存之道

12. 第十一章 开皇之治

1. 性非仁明

2. 励精之主

13. 后记

引言：一贯被忽略，从未被正视

首先我要引出的是一个词，一个网络流行词——存在感。

臧克家在纪念鲁迅时写了一首诗——《有的人》，其中有句名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

我想，对于鲁迅先生，于他而言，最高的评价莫过于此，他在中国历史上的最高意义，便是——他虽然死了，但依然活在广大同胞的心中，一直活到今天，而且仍将继续活下去。

一个伟大的人物，最可值得骄傲的，便是这死了却活着的“存在感”。

然而，并不是所有伟大的人物，都能享受“死了却活着”的存在感，比如说，我们的隋文帝杨坚。

我经常看一档台湾的政治讽刺类节目《全民最大党》，有一次，讨论到一个有关简朴的主题，结果，他们从中国历史名人中举出的例子是——汉文帝。

我不能说他们举错了例子，诚然，汉文帝本人确实也是艰苦朴素的代表人物，在饱经战乱、汉朝初立、经济重建的过程中，汉文帝带领全国人民苦干实干，终于奠定了汉王朝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的基础；但是，很显然，中国历史上还有另一个更好的例子——隋文帝。

或许很多人都想不到，中国中古史的人口巅峰，并不是大家所熟知的盛唐，而是时常被我们有意无意忽视的隋王朝。

在开皇末年，中国人口达到了中古史的一个巅峰——全国共有890万户，如不计入部曲和奴婢，人口为4600多万人。而在整个盛唐的巅峰期，唐玄宗的开元之治时期，全国也只有760万户，4100万人。

人口数量，通常是我们考察一个王朝兴衰强弱的重要参考，通常，人口越多，就越说明国泰民安，世道清平。当然，除此而外，更能体现隋朝经济实力的，乃是其开垦的田亩，以及国库中所储备的粮食。

以垦地的数量而言——隋开皇（隋文帝）九年已垦田地1944万顷，大业（隋炀帝）中期已垦田地5585万顷；而唐天宝（唐玄宗）十四年已垦田地却只有1430万顷。

以国库储备而言——隋朝曾经设有多个粮仓，其中最有名的是洛口仓，这个粮仓曾经为隋末的枭雄李密所用，用之以收拢人心，李密也因此将瓦岗军推向了历史的顶峰。然而，到了贞观十一年，隋朝灭亡20年之后，有个监察御史马周曾跟李世民提起了隋朝粮库的情况：“隋家储洛口，而李密因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到了此时，隋朝粮仓内的粮食衣帛，居然还有富余！

更令人吃惊的，是1969年的一个考古发现。考古学家在洛阳地下发现了隋朝的一个粮仓——含嘉仓，面积达45万多平方米，内探出259个粮窖；其中还有一个粮窖还留有已经炭化的谷子50万斤。

如此种种，我们可以了解，在隋文帝治下，在开皇年间，隋朝的经济水平，已经达到了中国中古史一个历史性巅峰。

跟处于经济重建期的汉文帝不同，隋文帝，生活在一个经济大爆炸的年代，他完全可以活得很好——吃得很好，穿得很好，玩得很好；但是，隋文帝是怎么做的呢？他的生活是怎样的情况呢？

据《资治通鉴》的记载，隋文帝平时的衣物装饰，都很少有新的，通常都是用旧了之后缝缝补补，然后拿来接着用（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平时吃饭，只吃一个肉菜——不知道朋友们看到这里有没有泪流满面（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而后宫穿的衣服，更是洗涤了多次的衣服（后宫皆服浣濯之衣）……

隋文帝将简朴作为国家的基本政策，他对所有人都严格要求，甚至，他还因此处理了两个儿子——太子杨勇和秦王杨俊（我们在正文中会详细介绍）。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当我们想起简朴这个词时，我们首先要想到的人物，就应该是隋文帝杨坚。然而，实话说，有多少人能想到这个人呢？

隋文帝杨坚，就如他的简朴之名被我们习惯性忽视一样，他的所有一切，都并不处于一个主流视野之中，当我们谈到有为之君时，我想，可能大多数人都不会马上就想到他。

隋朝的受冷落，也如隋文帝的受冷落一样，在中国历史所有的大一统王朝中，或许，隋朝会是我们最晚想到的那一个，就算我们想到了隋朝，我想，大部分人想到的也不会是隋朝所拥有的强大，而只是作为盛唐的陪衬。

然而，当我们展开历史，重新审度隋朝时，我们会发现，我们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们究竟是无视了一个如何值得大书特书的时代：

在隋朝完成大一统之前，中国历史，正处于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自从西晋灭亡后，中国就陷入了四分五裂之中，这种分裂，长达将近300年的时间，这是中国历史除了春秋战国而外，最大的一个分裂期；这场大乱世，拥有着大量令人感到齿寒的黑暗面。

第一个黑暗面，乃是各民族之间的残杀和压迫。五胡乱华，就将民族仇杀带向了一个高峰，在这毫无逻辑的杀戮中，甚至，还产生了冉闵这样的混世魔王。很多极端主义者，将冉闵视作民族英雄，在这些人看来，对付仇杀的最好方式，是更暴烈的仇杀；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仇杀，又何能解决根本问题？

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一直持续到了隋朝建立之前。在北魏沦亡之后，中国北方一分为二，其中东方的政权，叫做北齐。北齐的建立者高欢，是个完完全全的汉人，但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小子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成过汉人，他非但自视为鲜卑人，而且，还变本加厉的实行民族分治，继续鲜卑民族对汉民族的压迫——同样的，在正文中，我们会详细的看到这些。

第二个黑暗面，乃是世家大族对平民百姓的阶级压迫。

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南梁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位传奇将领，他叫陈庆之，有关于他的传奇，本书开篇就会提到，然而，大家知道，这样一位出众的人物，混了多少年，才拥有了带兵作战的机会么？答案是，陈庆之第一次出征，已经是42岁，而且，当时的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为什么这样的人物，却迟迟没有得到重用呢？原因是，他出生寒门。

这就是这场大乱世的可悲之处，在这样时势造英雄的时代，很多草莽英雄，受限于自己的家世背景，居然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没有一展才华的舞台。

杰出人物尚且受到如此压制，而普通人呢？

第三个黑暗面，乃是社会道德的沦丧、价值体系的崩溃。

柏杨先生，在他的《白话资治通鉴》中，将北齐的统治家族高氏家族，称之为“人渣家族”。而这个本书也将涉及的“人渣家族”，就是大乱世道德崩溃的缩影。我们或许可以通过一个侧面来以小见大——这个王朝自二任帝高澄之后，一直到五任帝高湛，居然一直都是“兄终弟及”的继承方式。

很奇怪是么？不符合中国传统的父传子的传位方式，是么？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是一个字——杀！高洋的太子高殷被五叔高演所杀；而高演的太子高百年，则被他的九叔高湛所杀（死状之惨，令人不堪入目，详见本书相关章节）……

为此，高湛同志为了避免此种悲剧，居然在手下人的怂恿下，自动自发自愿的，当了太上皇，提前把儿子抬上了皇位。

叔叔杀侄儿，只是这个人渣家族的冰山一角，然而，从这冰山一角中，我们也足以看出，为中国人所津津乐道的传统道德观价值观，究竟已经到了何种田地。

第四个黑暗面，乃是大乱世所固有的现象——战乱，永无休止的战乱。

很多人外国人搞不懂，为什么中国人对一个统一的国家，具有如此强烈的向往，其实，明白中国历史的都知道，分裂之于中国，就意味着战乱，而战乱之于民众，就意味着苦难，而永无休止的战乱，就意味着永无休止的苦难。

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就亲身品尝过这种无尽的苦难。

然后，到底是谁改变了这种局面呢？谁将这种阴霾一扫而空呢？

答案是——隋文帝杨坚！

隋文帝杨坚，结束了中国各族人民长达数百年的困难，重新完成了国家的统一，并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推向了一个历史的高峰，他在外交上也做出了卓绝的贡献，他甚至赢得了“圣人可汗”的称号……

然而，现在，我们却在忽视他！

这是一种犯罪，不是么？

隋朝历两世而亡，是中国历史的短命王朝。当我们提到隋朝的二世隋炀帝时，我们通常将他跟秦二世胡亥相提并论，由于《隋唐演义》在民间的广泛影响，甚至笔者小时候都错误地以为，隋炀帝修筑大运河，只是为了去扬州看群花！

然而，我要告诉大家，这是错的，隋炀帝杨广，固然是一个不怎么样的皇帝，但是，在中国历史的亡国之君中，他却是那样的卓尔不群。

杨广之所以亡国，跟一般亡国之君截然不同，他只是因为想要做的太多，迈出的步子太大，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活出自我，太想当个万事留名的千古圣君了！杨广的心思，我们可以从他的年号中一观究竟——大业。

是的，这位被一贯以来所鄙视的亡国君，他的出发点，居然只是想成就大业！

当宇文化及在江都带着叛军找到杨广时，杨广说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实负百姓！”是的，比起中国历史的大量昏君，能够发自内心的忏悔自己的杨广，已经是个还算不错的人物了——不是么？

而杨广的失败，只是因为他个性中的消极面，彻底击败了他的积极面，他拥有伟大人物所要有的雄心壮志，但是他却没有一个伟大人物所必须的坚强神经。

如此而已。

那么，就让我们从无尽的浩劫中，开启必将终结这场浩劫的历史吧！

第一章　北魏末日

隋朝乃是中国历史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所承的上，乃是一个漫长的乱世，而所启的下，同样是通过一场大混战，方才生出了胜负。

因此，在开始讲述隋朝之前，势必要介绍一段不短的背景历史，而这段背景历史要从何时开始讲起，也很让人犯愁。

最后，我还是决定，从六镇兵变开始吧。因为，这场兵变塑造了南北朝最后60年的历史风貌，也为隋朝的大一统准备了条件，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一个重要人物在这场兵变中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人的名字，叫做杨忠，他的身份——杨坚的父亲。

七千人的北伐

让我们回溯到故事的起点，在那一年，他爸遇到了他妈。

公元524年，一个叫杨忠的青年，因为故乡武川镇的沦陷，逃难来到了山东泰山脚下，此时的他，虚岁十八，按照古时的惯例，已到了结婚的年龄。

在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杨忠的出身虽谈不上高贵，但也说不上卑微，自从先祖杨元寿归顺北魏、被任命为武川镇司马以来，他家便世世代代在武川镇戍边，说起来，杨忠也是出身在一个颇有根底的军功贵族家庭。

如果一切顺利，杨忠的父亲杨祯，应该会在儿子十七八岁的时候，找人说个媒，给他定门亲，同样娶个门当户对的军人家庭的女人，生几个孩子，然后承袭父亲的职位，继续在武川镇为朝廷戍边。

这本该是杨忠的一生。

然而，公元523年的变乱，改变了杨忠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轨迹。这次变乱，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六镇兵变”。

在这一年，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举兵发动叛乱。而后，赫连恩、胡琛在高平镇；莫折念生在秦州、南秦州；杜洛周在上谷；鲜于修礼在定州左城（鲜于修礼死后，部将葛荣继承了他的军队）；胡琛部将万俟丑奴在秦州；邢杲在青州、北海；韩楼在幽州；纷纷起兵响应。北魏就此天下大乱。

杨忠的家乡武川镇是六镇中的一镇，很快就被卷入了战乱之中，于是，杨忠一家开始了流亡。杨忠的父亲杨祯逃去了定州，而后，作为一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军人，他就地组织了军队，跟叛民首领鲜于修礼开战，在公元526年，杨祯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随之阵亡；而至于杨忠自己，他很快就跟家人失散了，一路辗转，来到了泰山脚下。

在这里，杨忠碰到了一个叫吕苦桃的民间女子。

仅从这名字而言，我们也能看出，吕苦桃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当然更谈不上有什么家世，但是，作为一个难民，作为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粗犷汉子，他还能有什么可挑的呢？凑合过吧！

在这一年，难民杨忠和民女吕苦桃结为夫妇。

接下来，这对新婚夫妇所指望的，也就是能过上平淡而清苦的日子了。

然而，老天偏要捉弄这对新人，还没等杨忠站稳脚跟，梁朝军队趁着北魏内乱，杀到了泰山脚下，而可怜的杨忠，就这么成为了俘虏。

公元524年年底，俘虏杨忠，被南梁军队带去了南方。此时，距离这对小夫妻的新婚，很可能也就是两三个月，而后，夫妻就被迫分离了。

在那样的乱世，这样的分离，极有可能成为永别。

杨忠在南方待了整整四年，此时他的身份，应该已经是南梁军队中的一个小卒了。在北魏战乱频仍之时，南梁却是一片莺歌燕舞，这几年的生活，于杨忠而言，应该算是难得的悠闲，只是，当他偶尔坐下来，定下心来，他还是不免会想起跟他新婚未几的妻子——他们何时才能再见呢？

悠闲的时光就要过去了，作为军人，杨忠的使命，是征战。

公元528年底，北魏的北海王元颢，因为北魏都城洛阳发生的种种剧变，无奈之下，南下投奔了南梁王国。梁武帝萧衍，接见了这位政治难民。

萧衍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岳不群式的人物，在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他会让见到他的每个人，都如沐春风，当然，同样也包括元颢。萧衍热烈欢迎了元颢，并册封他为魏王，然而，萧衍并不打算让元颢留在南梁吃白饭，他决定让元颢立即北上，去建立他的王国。

当然，元颢有软资本——他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而如今的北魏皇帝元子攸，同样也是拓跋弘的孙子；但是，他还缺乏硬资本——要北上开疆辟土，他还需要一支军队。

一脸微笑的萧衍，给元颢提供了硬资本，给了他一支军队，而后，元颢便带着这支军队，踏上了北伐的征程。

在南梁待了四年的杨忠，正是这支军队的一员。

这是军人家庭出身的杨忠，第一次参加战争。

次年四月，元颢的这支军队抵达了铚城（铚城是如今安徽省宿州市西南，已是北魏境内），然后，很悲催的，他们遭到了鄙视。

当时上党王元天穆，负担着阻击南梁军的职责，但是，彼时的北魏，正是一片大乱之际，天下纷纷扰扰，所要对付的敌手，又岂是南梁一家？除了元颢的这支军队，元天穆另外要对付的，是上年发动叛乱的邢杲。

于是，元天穆开了个会，会议的议题是——乱军那么多，先打谁？大家众口一词——邢杲。只有一个叫薛琡的人表示反对，他的理由是，元颢这小子，毕竟是皇室宗亲，牌头硬，牛逼响，不可预测性高，不如先干他。

感谢薛同志的认可，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认可，又有啥用呢？

元天穆综合各方意见，做出了决断——率军东下，去青州（今山东益都），打邢杲；至于元颢？料理完了邢杲再说！

论牌头，论名气，元颢当然是秒杀邢杲——邢杲不过只是个小地主，他手里的，也不过是些当地流民；但是，很可惜，在最关键的地方，邢杲秒杀了元颢，那就是，军队的数量。邢杲起事一年不到，手里的人马，已有十万之众，而得到了南梁鼎力支持的元颢，手里头，却只有七千……

七千对十万？这笔账白痴都会算，更何况是老奸巨猾的元天穆。

七千士兵？建立王国？这就是萧衍的算盘。这位面带微笑的岳不群，做出了一次极为奸猾的投资，他不愿意为元颢投下重注，以免血本无归，他要等等看，如果元颢上来就倒霉，那就让他倒霉吧，如果元颢侥幸干出了点什么，他同样还可以继续加码。

元颢当然知道萧衍的想法，但是，人在矮檐下，谁能不低头呢？

当然，元颢也不必太过窝火，虽然七千人的军队确实不够看，但是，如果主帅是陈庆之呢？那就足够山崩地裂了。

这位陈庆之，时年四十六岁，此时的他，才刚刚崭露头角，以他这种级别的名将而言，这个岁数才出头，确实晚了点。然而，那毕竟是个看人先看出身的年代，寒门子弟陈庆之又如何指望年少成名呢？

四十六岁的陈庆之，截至目前参加了两场战事，但是，对一个注定要成为传奇的将领而言，两场也就够了——第一场战事，陈庆之创造了两千击溃两万的神话（该年陈庆之四十二岁）；而第二场战事，陈庆之先用200人袭营，大破北魏先头部队，后在受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下，以劣势兵力连破北魏十三座营垒，杀伤无算，涡水为之不流。

然而，真正让陈庆之奠定江湖地位的，还是此次北伐。

趁着元天穆东征邢杲，陈庆之率军继续北上，很快攻克了荣城，抵达了梁国（今河南商丘）。驻守在此的，是北魏都督丘大千，眼见大敌当前，他没有丝毫懈怠，连修9座营垒，意图阻挡南梁军北上。然而，一天时间都不到，陈庆之就攻克了三座营垒，丘大千眼见对手骁勇至此，瞬间丧失了斗志，选择投降。

这是因为丘大千人太少吗？No，他手里有7万人马。

夺下梁国后，元颢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于是，趁着局势有利，他决定举行登基大典。说是登基大典，其实仪式粗糙的很——好吧，换个词，简约的很；元颢登上了城中的一座高台，烧了点柴，然后，借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元颢祷告天地，祭拜天神，然后——仪式结束了……

登基大典之所以如此简约，是因为，元颢认为，有简约的就不错了……

然而，陈庆之并不认为这是北伐的终点。北伐军继续前进，抵达考城，在这里，陈庆之遇到了元晖业所率的两万禁卫军，然后就是一场大战，结果没有任何一丝悬念——陈庆之大胜，元晖业大败，甚至，大败的元晖业还成了俘虏！

北伐军势如破竹，北魏政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对不起颢哥，我们错了，不该鄙视你的。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北魏政府开始紧急调军，拱卫中央，五月六日，北魏任命杨昱镇守荥阳，尔朱世隆镇守虎牢，尔朱世承镇守崿坂，咔咔咔，瞬时之间，就在洛阳东侧连设三道关卡；五月十四日，北魏政府宣布戒严。

紧接着，陈庆之开始西进，然后在荥阳碰到了杨昱，而杨昱手里的人马是——七万……战事结果如何呢？赢了？很不幸，输了！七千对七万，输了是正常，赢了才不正常。当然，这是陈庆之军事生涯中，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情况下，所吃的唯一一场败仗。

武的不行，那就来文的，元颢派人去招降杨昱。结果更没悬念，打了胜仗还投降，这是怂包，杨昱是条汉子，所以他说——滚蛋！

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但是，眼下的情况是——不行也得行。

就在北伐军遇挫的当口，那边刚刚料理完了邢杲的元天穆已经拍马赶到，然后，“先遣其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领胡骑五千，骑将鲁安领夏州步骑九千，援杨昱；又遣右仆射尔朱世隆、西荆州刺史王罴骑一万，据虎牢。天穆、吐没儿前后继至，旗鼓相望”……

北伐军慌了——很正常，但是，陈庆之没慌——也很正常。陈庆之非但没慌，他还淡定自若的下了马，喂了草，而后慷慨激昂的发表了演讲：

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一句话，北伐以来，我们跟北魏这帮家伙梁子结的很深，根本化不开，此次作战，要么胜，要么败，没有中间路线）

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七千对三十多万，兵力绝对劣势，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吾以虏骑不可争力平原，及未尽至前，须平其城垒，诸君无假狐疑，自贻屠脍。（跟对方骑兵打平原野战，没戏，唯一的机会，趁着对方大部没到，提前破城。这当口没什么别的可想了，拼了！）

军力对比是——七千对三十万；形势是——绝境；办法是——死中求生；接下来——攻城！在鼓声震天之下，北伐军全员出动，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瞬时之间，城墙上黑压压一片，都是奋勇攀援的南梁士卒！

场面很震撼，效果很霸道，在五月二十二日，距离大军从考城开拔五天后，北伐军攻克了荥阳，生擒了杨昱！

这次攻城，是一次“惨烈”的攻坚战，北伐军损失“惨重”，一共死了……五百人，为历次战事之“最”。北伐将士很愤怒，在攻取荥阳后，有三百个士卒跪在元颢面前，说道：“我们自从出兵以来，挺进三千华里，没有损失一根箭，可是，就在昨天，我们一下子损失了五百个弟兄，为了祭奠死难弟兄的亡灵，我们请求陛下将杨昱交给我们处置。”

元颢装腔作势了一番，大谈梁武帝萧衍是如何善待忠臣的，而这位杨昱又是如何忠义的，最后他说——除了杨昱，其他人你们想怎么办怎么办！

北伐士卒一哄而下，迅速带来了三十七位北魏将领，然后一个个剥皮抽骨，挖心剜肝，接着，就着烈酒，将其吞咽而下！

杨昱是忠臣，元颢说得对，但是，那三十七位将领，难道又是奸臣？

当然，危机并没有结束。元天穆很快来了，而后，陈庆之派出了三千骑兵，背城迎敌，结果？结果是，元天穆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匆匆逃命，连带那位名字拗口的尔朱吐没儿，也一并跟着元天穆逃了出去……

这是一场逃亡接力赛。继元天穆和尔朱吐没儿之后，尔朱世隆也跟着一块逃命了。此公听说陈庆之前来攻打虎牢，便吓得屎尿横流，自知不免之下，便也不顾国纪军法，跟在元天穆屁股后头，一块当了长腿将军。

尔朱世隆逃得对吗？很对。因为，有个没逃或者说没来得及逃的倒霉鬼，叫做辛纂的，就被北伐军给活捉了。

三道关隘，瞬间被破两座，守将一个被活捉，一个被吓跑，洛阳的北魏皇帝元子攸，可是吓了个灵魂出窍，当时就准备要逃。

要逃，这是对的，但是逃哪去呢？对不起，元子攸陛下还没想好，好吧，还没来得及想好——大家讨论一下啊！愣着干啥？

于是有人发言，说不如逃到长安去？

中书舍人高道穆表示反对，说长安破成那样了，去那干啥？元颢就这么几号人，就杀过来了，说到底，还不是我们的将领废物？陛下不如亲率禁卫军，招募洛阳死士，跟元颢在城下决战。当然，陛下万乘之躯，如果觉得没有万全的把握，不如先渡黄河北上，避避风头，让元天穆和尔朱荣领军前来，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必破元颢。陛下觉得如何？

元子攸这下想好了，高爱卿所言极是，非常好，就这么办！

怎么办呢？御驾亲征，跟元颢在城下PK？开什么国际玩笑？先逃啊！

五月二十三日，元子攸出京，渡河，当晚抵达河内郡南郊，然后，借着烛火，让高道穆起草安民告示，写了几十份，遍发四方，告诉老百姓及各路贵族，陛下没有“逃”，好着呢！大家稍安毋躁。次日，元子攸进驻河内郡。

陛下好不好，元子攸自个说了可不算，大佬们自己长眼睛，能看懂。于是，就在元子攸抵达河内郡的当天，迎接元颢的就来了，临津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封存了国库，领着文武百官，出动了法驾（皇帝专用仪仗队），前往恭迎大架。

五月二十五日，元颢进了洛阳城，而后大赦天下。

当然，进洛阳城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保洛阳城。

元天穆又来了，他先攻克了大梁，然后派了前锋费穆，带着两万人，去收复虎牢。然后咧，元天穆同志就跟旁边的温子升商量了，说你是打算去洛阳？还是跟我去黄河以北？温子升听了个莫名其妙，转念一想，明白了，你小子合着让费穆送死去的？温子升不同意，扯了一堆，总之就是元颢是纸老虎，不经打，只要阁下愿意进兵，一定能成就大事……

元天穆表示，温同志，你说的有道理，我表示口头赞同。口头赞同之后，元天穆还是带着他的人马北渡黄河去了……

（元颢是纸老虎？敢情你没去试过，靠！）

这就苦了费穆咯。这哥们正在虎牢打得起劲呢，眼看一时三刻就能搞定了，正在此时，听说长官元天穆开溜了，当即气了个七窍生烟，他娘的，敢卖我！与其让长官卖了，不如自己卖了自己！当即投降了陈庆之。

于是北伐军乘胜追击，连克大梁（刚元天穆攻下的）、梁国（前不久部将侯喧丢掉的），重新稳住了局面。

至此，北伐军七千人，从铚城出发，一路奔袭，大小四十七战，无战不克，攻取三十二城，最后，居然还能在洛阳立足。

因为此战，陈庆之同志，正式登上了中国战将传奇榜，排名？第一！当然是第一，至少我认为是第一。

而我们的流浪汉杨忠，很有幸参加了这次北伐，成为了传奇中的一员，作为军事生涯的起点，实在是再美妙也不过了。

当名将遇到昏君

但是，再能打的将军，碰到了最昏庸的君王，最后还是一样会悲催。

元颢同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洛阳，而且还站稳了脚跟，当他在梁国，搞那个简约的登基大典时，他何尝想过会有今天？

当然咯，元子攸同志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在元天穆最初开会决定该打谁时，他给的指示是——先打邢杲……然而，当陈庆之真的杀过来时，此公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二十二日，荥阳沦陷，二十三日，元子攸出京，行动之迅猛，令人叹为观止。当然，元子攸走的这么匆忙，不免造成了一个后果——他什么都没带，便宜全留给了元颢……

进了洛阳的元颢，就发现元子攸老弟待他“不薄”，所以，他很快写了封信给元子攸，表示要好处大家分，大概意思，咱弟兄两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是来救你的，你现在落在尔朱荣手里，能有好果子吃吗？你好好想想，干脆跟哥混，哥亏待不了你，还是从了吧……

元子攸从不从另说，反正有从的，黄河以北的大部分州郡都归附了。

然后，认为自己运气好到爆的元颢就准备及时行乐了——此公开始每天酗酒，从早喝到晚，醉生梦死；南梁士卒在城内胡作非为，烧杀掳掠，他也不管；至于什么朝政大事，他更是一概不问；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至少还管一样，他的狐朋狗友找他来帮忙，他是有求必应的……

元颢折腾成这样，也无怪乎高道穆的老弟高子儒逃到元子攸那儿的时候极为兴奋，说元颢指定要完蛋了！

当然了，元颢这么搞，只能说是“自残”，还不能说是“自杀”，还需要有人给把力，送他一程。送他一程的人很快就来了，他的名字是尔朱荣。

尔朱荣听说元子攸逃出了京城之后，便点起兵马，火速南下了，不久后，在长子（今山西省长子县）碰到了元子攸（元子攸跑的也够快的）。元子攸一看救兵来了，于是便在尔朱荣的带领下，南返了。

十天之内，勤王军各路人马纷纷到齐。

六月九日，那位不甘心被长官卖所以选择自己卖的费穆进了洛阳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屠刀！为什么呢？一会咱就懂了。

就在这一天，尔朱荣发动了攻击，他的军队在河内郡跟元颢的军队开始接触，而后，大获全胜，击杀了都督宗正珍孙和郡长元袭。也就在此时，本已被陈庆之吓破了胆的元天穆，跑到了河内郡，跟尔朱荣会师。

局势非常严峻，严峻到哪怕是我们惯常以少胜多的陈庆之都坐不住了。毕竟，尔朱荣手里的人马，是而今北魏的精锐。于是，陈庆之去找了元颢，指明了局势——情况很不妙，我们人太少；提出了要求——是不是去皇上（萧衍）那调点兵过来；最后，请求元颢同意——就这么着，行不？

元颢的回答很简单——不行，好吧，再加两个字，够了。

到底够了没呢？此时洛阳城内的守军，只有一万不到，而尔朱荣所率的精锐，则是十万之众——到底够不够，还用废话？

那为什么元颢说够了呢？是因为元延明同志跟他这么说的，他说，陈庆之这小子，手里头有七千人马，我们就已经控制不住他了，如果再来点人马，还了得？到时候恐怕我们吸口气，都得看他的脸色了。

元颢认为，元延明说的有道理。他虽然是靠南梁政府上的台，但显然，他不愿当南梁的傀儡，也不愿意让陈庆之太嚣张，所以，不够也得够。

元颢非但是跟陈庆之这么说，为了避免陈庆之上书萧衍告御状，他还先下手为强，上书萧衍，打了预防针，核心词还是那两个字——够了。

本来萧衍听说北伐军一路披靡，正是喜出望外，已经调拨好了军队，就在边境线上，只要前方说有需求，这支军队马上就能出发，结果，等半天，等来的消息却是“够了”，“一切OK”，“还剩个尔朱荣在跳梁，但能搞定”，于是，这支军队硬是被按在了边境线上，没有继续前进……

顺便说一下，这位元延明，就是陈庆之第一次领兵时遭遇的对手，诚可谓是不是冤家不聚首……

然而，被认为难以控制的陈庆之，刚到洛阳的时候，就有人来劝他，说你如今位高权重，元颢对你猜忌重重，早晚我看你得倒霉，不然这样，先下手为强，把元颢干了吧。有道理不？有道理也没用，因为陈庆之是个忠臣，大忠臣，以后我们还知道，他的儿子陈昕也是个忠臣……

陈庆之既不想干掉元颢，也不想被元颢干掉，更不想跟着元颢一块被干掉，所以，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说要去徐州履任（元颢刚称帝时，曾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结果呢？结果元颢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陈庆之的手，说大敌当前，你却不顾我们的安危，要去徐州图富贵，你对得起萧衍皇帝，对得起我吗？你于心何忍？陈庆之闭嘴了……

于是，摆在陈庆之面前的课题是，如何继续上演奇迹。

奇迹继续在上演。陈庆之驻守北中城，跟尔朱荣隔黄河对峙。而后，三天之内，陈庆之发动了十一次攻击，大获全胜，杀伤甚众。

但就在此时，夏州有一股叛军——好吧，也谈不上叛军，本就是元子攸的部队；正在秘密谋划烧掉黄河大桥，并请求尔朱荣派兵策应。然而，尔朱荣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策应，夏州兵团就动手了，而后，陈庆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了这支叛军。

尔朱荣气得七窍生烟，看如今局势，大桥已毁，元颢、元延明和陈庆之，都是戒备森严，而北军又没有船只可以渡河，一怒之下，他便想撤军。

可惜的是，尔朱荣终究也只是“想”撤军而已。后来，来了两个人给他分析利弊，一曰杨侃，二曰高道穆，极言撤退之不可行，不撤退之可行，而且还给他想好了渡河方案。尔朱荣同意了？没有！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最信赖的巫师刘灵助跟他说的六个字——必破，十八九间！

连神灵都说必破，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留下来，干！

恰在此时，有个叫杨标的，带着他一家人过来，说他们有几艘船，愿意给陛下和将军充当先导。

闰六月十八日，尔朱荣发动了总攻。尔朱兆和贺拔胜，用木材捆成木筏，从马渚西硖石，在夜色掩护下，秘密渡河。

元颢部毫无防备，其子元冠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便被生擒；而牛逼哄哄的元延明、暗地给陈庆之使绊子的元延明，听说北军杀到，当时吓了个半死，三十六计走为上，一溜烟的闪了；而抱定“够”字诀的元颢，听说如此这般，如五雷轰顶，不知所措，反应过来之后，便带着数百骑兵，从洛阳出发，向南遁逃……到最后，居然只剩下了一个陈庆之。

陈庆之倒是颇有法度，将数千骑兵集成阵列，且战且走，向东撤退。然而，当他的部队抵达嵩山水，正要渡河时，突然水势暴涨——前有劲敌，后临大水，这支传奇的北伐军遂最终崩溃；而可怜的陈庆之，则只能剃个光头，冒充和尚，蒙混过关，最后逃到了建康（今南京）。

陈庆最终虽然失败，但此次传奇的北伐，已然载入史册，而萧衍也没有忘记他的功勋，任他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最后来说说元颢吧。此公的数百骑兵，当然不是忠臣义士，基本上走一路逃一路，等到元颢逃到临颍时，部众已经亡失殆尽，已经无需尔朱荣了，一个叫江丰的小卒，就足以取下元颢的脑袋了。

乱局，更大的乱局

作为这支传奇的北伐军的一员，杨忠没有死在战乱之中，也没有随着元颢遁逃，更没有跟着陈庆之逃回南梁，他留在了北魏。

这一年，杨忠二十三岁，在出征前，他是个无名小卒，在攻入洛阳后，他被元颢任命为值阁将军——跟陈庆之出征时的职位一摸一样。

从南梁回到北魏后，杨忠继续他的军旅生涯，他投入了尔朱度律的帐下。这位尔朱度律，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尔朱荣的堂弟。

尔朱荣之所以权倾天下，跟杨忠之所以四处流浪的原因一样——六镇兵变。

六镇兵变的六镇，自西而东分别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这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时期，设置在都城平城（今江西大同）以北的，拱卫京师、抗击柔然的边疆重镇。

六镇之所以兵变，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人，或许可以忍受一辈子都在谷底，但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突然从高峰跌到谷底。

六镇兵变后，广阳王云深，曾经上了这样一封奏折，谈到了兵变的缘由：

边竖构逆，以成纷梗，其所由来，非一朝也。

昔皇始以移防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及太和在历，仆射李冲当官任事，凉州土人，悉免厮役，丰沛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征镇驱使，但为虞候白直，一生推迁，不过军主。然其往世房分留居京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或投彼有北，以御魑魅，多复逃胡乡。乃峻边兵之格，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者流涕。

自定鼎伊洛，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有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过弄官府，政以贿立，莫能自改。咸言奸吏为此，无不切齿憎怒。

元深的这篇奏折，就是描述了六镇军民突然从高峰跌到谷底的情况。

北魏是由少数民族鲜卑族建立的国家，其族尚武轻文，世家豪门也均以从戎入伍为荣，因此，六镇的戍边将士，最初的时候，都由豪门亲贵担纲（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同时，六镇军民拥有很高的政治地位，也享有各种特权（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复除），因此，戍守六镇是个热门的肥差，跟如今的公务员，也是差相仿佛（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然而，这种情况终究还在发生了改变，改变的原因，是孝文帝的上台。

北魏孝文帝，在北魏历史上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的争议来自于他的改革——汉化和迁都。任何政治改革，都是一次重新分配蛋糕的过程，总有些人被剥夺了蛋糕，也有些人获得了蛋糕，孝文帝的改革也是如此，有人得了利，有人吃了亏，而显然，六镇军民是属于吃了亏的那部分。

迁都和汉化，意味着北魏的重心，从北方转向了南方，意味着北魏试图完成其政治转型——建立一个统一的汉化的国家。

人和商品一样，其价值，大部分时候来源于使用价值。于六镇军民而言，他们之所以最初如此风光，是因为他们承担着帝国最重要的职责——拱卫京师，而他们之所以又失势，是因为已经没有京师需要他们拱卫（都城从平城迁到了洛阳），而且，北魏的军事重心，也从北方的柔然转向了南方的梁国。

于是，六镇戍边军民瞬间成了臭狗屎（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他们混一辈子，也就混个将军（一生推迁，不过军主）；想要转业当文官，一点戏都没有（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一辈子被钉死在边疆（乃峻边兵之格，镇人浮游在外，皆听流兵捉之）；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可能（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更惨的是，本来戍守六镇的都是豪门子弟，现在却什么烂咖都能充数，搞得边疆乌烟瘴气（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有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过弄官府，政以贿立，莫能自改）……

怎么样？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了吧？还没完，还有句话叫做“人比人，气死人”，不用跟别人比，就跟自己家人比，留在京师跟着一块南下洛阳的，如今都混得人模狗样，吃香喝辣，而他妈留在边疆的呢？不说也罢！（然其往世房分留居京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便为清途所隔）

这种情况搁到谁身上，都只有两个字——憋气。

普通人憋了气，也就是骂骂街，发发火，但是，军人憋了气，那就要造反。

公元524年，积聚了多年的矛盾终于如火山一般喷发，北魏全国，便顿时狼烟一片，烽火遍地，天下就此大乱。

乱世出豪杰，这次六镇兵变也不例外，一大批新贵登上了历史舞台，成为了改变中国历史的核心力量，而这其中，最初最耀眼的一个，就是尔朱荣了。

尔朱荣是契胡人（即“羯胡”，匈奴的一个分支），跟五胡十六国中的第二国后赵的国主石勒是同一族（这位石勒也是个超级牛人，世界史上唯一一个从奴隶当到皇帝的人物），祖籍尔朱川（今山西北部），以地名为氏（朋友们不要觉得土，华夏古时贵族的“氏”都是由地名来的）。尔朱荣一家，世代都是部落酋长，其先祖辈于北魏有功，因此被封在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

尔朱荣的特点，一曰帅，二曰能打，只可惜，此前没有给他施展的机会。好在机会还是来了，六镇兵变之后，尔朱荣这位蛰伏已久的豪杰之士，便变卖了家财，招募了部众，投入了镇压叛乱的滚滚洪流中。

过程很眼熟是吗？没错，三国时代的那些诸侯，也都是这么起家的。

尔朱荣之能打，只需要一个战役就能看出——邺城之战。

这是一场尔朱荣跟葛荣的决战。兵力对比是——七千（尔朱荣）对百万（葛荣号称百万，实足军队当为三十万左右）；决战之前，尔朱荣部个个心怀疑虑，而葛荣则对部队放话说，“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便缚取。”（准备些长绳，到时候捆人用！）；决战之中，葛荣部“箕张而进”……然而最终的结果，尔朱荣大破葛荣部，叫嚣要用长绳捆绑尔朱荣的葛荣，则在战中被生擒！

还没完，除了军事上大获全胜，此战的另一个亮点是——善后。以少胜多的善后通常总是难题，白起在长平之战，项羽在巨鹿之战，都碰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的解决办法是——坑杀，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军，项羽坑杀了二十万秦军；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尔朱荣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他做到了一件事——收编。

（关于尔朱荣邺城之战的首尾，限于篇幅，无法详述，请有兴趣的朋友自行查阅史料。）

窥一斑而见全豹，邺城一战，尔朱荣是何方神圣，能耐几何，想是无需多言。事实上，尔朱荣也确实成功的收拾了六镇兵变引发的乱局，削平了群雄，成为北魏晚期执牛耳的人物，而因为其知人善任，其麾下，也汇集了一大批精兵强将，以后在中国历史上呼风唤雨的宇文泰和高欢双雄，此时便是在其帐下。

然而，尔朱荣这般的人物，如果我们硬要给其定性的话，却只能给个“枭雄”，之所以不能说他是“英雄”，就是因为他虽然平定了一个乱局，但却因为自己在政治上的低能，又重新制造了一个更大的乱局。

公元528年二月，北魏都城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简单说，就是杀子案，具体说，胡太后干掉了他十九岁的唯一的儿子元诩。

这位胡太后因为两件事而历史留名——一是杀子案（要知道，狠毒如吕雉、慈禧，都没有杀过自己的儿子），二是淫荡。

当然，这两点存在一个因果关系——杀子是因为淫荡。

这位胡太后，是北魏宣武帝的皇后。宣武帝是个短命鬼，33岁的时候便一命呜呼，留下了二十五六正是如狼似虎的胡太后守寡。那一年，五岁的皇太子元诩登上了皇位，而胡太后在太监刘腾和妹夫元叉的支持下，开始摄政。

胡太后的政治生涯不算平坦，当政五年后，她被废掉过一次，据《魏书》说是因为跟清河王元怿乱搞（真实原因是元叉跟元怿争权，胡太后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是五年后，胡太后又东山再起，干掉了废黜她的妹夫元叉。

这是胡太后的二度掌权，跟第一次掌权一样，在淫荡这方面，没有丝毫收敛。当时朝内有两大权臣，一曰郑俨，二曰徐纥，都是胡太后的相好。而且，越是得宠，权势越大，比如说，论处理朝政的能力，徐纥比郑俨强百倍，但是，要论权势，徐纥却只能投在郑俨门下当跟班——原因？郑俨更受宠呗，他是天下第一鸭——好吧，换个好听的词，面首——嘛。

胡太后二度掌权的时候，其实元诩已经不小了，时年15岁了，要搁康熙这样的“英主”，大事都做了好几件了，所以，胡太后掌权之后，心里总觉得别扭，她所担心的，也无非是儿子的岁数——乖儿子，你要永远长不大该多好！

很可惜，元诩终究是要长大的，而胡太后这逍遥日子终究也是要到头的，但是，胡太后显然不愿意放弃这神仙般的日子，所以——怎么办呢？此女跟她的两位情夫一合计，想出了一个很牛逼的主意——把元诩干掉。

干掉元诩之后，胡太后立了个新皇帝，只有三岁。胡太后心想，如此一来，我就能跟我的郑爱人，徐爱人，白头偕老咯……

我们还能怎么说呢？好吧，I服了U。

白头偕老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元诩莫名其妙的死掉，而胡太后又莫名其妙的立个三岁的孩子，这是绝对要引发政治海啸的。

事情传遍了全国，各地议论纷纷，尔朱荣同志，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尔朱荣闻讯大怒，认为这显然是姓郑的和姓徐的在搞鬼，当即便和元天穆商量，说我们是不是率军北上“清君侧”？（唉，君王都死了，还清啥侧啊）

尔朱荣说到做到，一边发布讨伐檄文，一边布置自己的亲信入京，随后，自己就带着兵马浩浩荡荡开向了洛阳。

尔朱荣当时为了立谁当皇帝还费尽心机，他先选了六个候选人，然后，通过传统节目——塑金人——的方式做出决定，最后，六个人的像，只有一个人塑成，此人便是后来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

然后元子攸便跟自己的两个兄弟一道秘密离开了洛阳，北渡黄河，去见带兵南下的尔朱荣，于是尔朱荣就将其推为皇帝。

事情发展到这里，如果尔朱荣是个聪明人，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开进洛阳，把胡太后和她身边的情夫们一网打尽，然后遍贴告示，表明其为国除害，拨乱反正，安定宗庙呢？

尔朱荣确实知道要杀人，但是，很可惜，他把杀人的范围扩得太大，以此，他在平定了一个乱局之后，却制造了另一个更大的乱局。

当时费穆同志（还记得这人不？对咯，就是前文那位不甘被长官卖果断自卖然后又被元颢干掉的将领了）给尔朱荣出了个主意，当然，是个馊主意，他说，你在朝内没有根基，贸然干下如此大事，难免有人不服，不如……不如干票大的。

四月十三日，北渡黄河恭迎圣驾的文武百官在尔朱荣的引导下来到行宫西北处，准备祭天，结果朝臣们刚到这里，突然一支骑兵斜刺里杀出，将他们团团包围。就在朝臣们惊疑不定、不明究竟之时，尔朱荣发话了，他说，天下搞成这样，都是你们这帮废物不好好办事造成的，所以，人人都有责任，个个该杀！

还没等朝臣们辩解，骑兵们一哄而上，稀里哗啦之下，血流成河，此次被杀的满朝亲贵，据说有一千三百人之多，这便是著名的“河阴之变”。

讽刺的是，在这一千三百人里头，居然不包括胡太后和她的两个情夫。此时的胡太后，已经剃光了头发，出家当尼姑去了；而郑情夫，一看局势不妙，就回了自己老家，准备招兵买马，跟尔朱荣较量到底了；至于徐情夫，当然也是快马加鞭，一路南遁，逃去了南梁，去萧衍那边避难了……

当然了，胡太后是在劫难逃了，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尔朱荣进入洛阳，冲进寺庙后，胡太后还不知羞耻的跟尔朱荣解释呢——我也不懂她是准备怎么解释自己的杀子高招的，尔朱荣当然不鸟她，据说是拂袖而去，然后，辣手的尔朱荣便将胡太后和那个三岁的儿皇帝，一并扔进了黄河……

郑情夫的下场也不妙，在他得势之时，手下有个庞大的“摇尾系统”，把他吹得什么一样，但是，那些能够吹他的人，同样也能够在他失势之后，落井下石。干掉郑情夫的，是他的一个部下，应该就是“摇尾系统”中的一员。

运气最好的是徐情夫，因为萧衍向来善待政治难民……

“河阴之变”造成的最大问题，便是北魏宗室和尔朱家族本该存在的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从此之后，便是鱼死网破。

公元524年底元颢的北伐，就是“河阴之变”直接的后果，本来元颢是打算去履任相州刺史的，但是“河阴之变”带来的恐惧改变了他的行程。

一个“元颢”失败了，千千万万个“元颢”会站起来，最大的“元颢”，莫过于被尔朱荣拥立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本人。

第一百零一种方案

尔朱荣继续在犯错，第二个错误——没有立即登极。

尔朱荣是有机会登极的，会成为他阻力的人，他已经不分贤愚杀了个干净；而元子攸同志，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政治俘虏，跟其一块北渡黄河的哥哥元劭和弟弟元子正都已被诛杀，甚至元子攸本人也心怀疑惧，还曾经有过主动禅位的表示；尔朱荣的重要部将高欢，也建议尔朱荣尽快称帝，手下很多人都表示赞同……

尔朱荣到底想不想呢？当然想，否则又怎会贸然干掉1200个亲贵？但是，他不敢下决定，于是，他搬出了老套路——塑金人。

尔朱荣塑了四次，通通失败，然后，他就放弃了。

要成就大业，尔朱荣还欠缺一个最重要的素质——流氓气。

中国历史上，所有能够登峰造极的人都是超一流的流氓，他们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鬼神，也无所谓良心的谴责。最典型的就是刘邦，楚汉之争里，他可以对着把父亲摆上高台要将其下锅的项羽大喊“幸分我一杯羹”，也可以在追兵压迫之时，一次又一次把儿女踢下马车，他有那种什么都豁得出去的觉悟。在刘邦这样的人眼里，何为天命？老子的意志就是天命！

很可惜，尔朱荣没有这样的霸气，他终究是个虔诚的宗教徒，他的灵魂早早被套上了无谓的枷锁，所以，他的失败是注定的。

但是，杀了这么多人，洛阳四周，对于尔朱荣而言，早就是危机四伏，怨气盈野，所以，即便尔朱荣暂时不想称帝，他也必须找个对自己有利的都城，以便更好的控制傀儡元子攸，当时很多人的想法——迁都晋阳（今山西太原）。

尔朱荣什么态度呢？一如既往，没有态度。

在犹豫之中，尔朱荣还是护送元子攸回到了洛阳。洛阳的局面当然很糟糕，亲贵们都死了，亲贵们的七八姑八大姨生怕遭受牵连，也都闪了，就连那些无关的平民百姓，都怕尔朱荣精神病发作，再来次屠城，所以拖儿带女的撤了，以此，当时的洛阳，已从繁华都市，变成夜闻鬼哭的空城——留下的人不足一成。

情况至此，迁都不？尔朱荣想迁，元子攸也不敢违拗，但是，此时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元谌表示反对。于是，双方大吵一架，愤怒的尔朱荣暴跳如雷，甚至一度想要把元谌给剁了，围观群众纷纷表示压力很大，只有尔朱世隆还出来打打圆场，反倒是处于漩涡中心的元谌，面不改色心不跳，毫无畏惧。

这场架没有得出结论，但是，胜负已分。若干天后，当尔朱荣和元子攸登高眺望，俯瞰皇宫时，他发出了如下感慨：“我是个蠢材啊，前两天居然还想迁都，如今看到皇宫如此壮丽，觉得还是元谌说得有道理。”

俗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尔朱荣这是被元谌给治住了，而他跟元子攸的那席话，也不过是就坡下驴，找个台阶罢了。于是，迁都之议终止。

尔朱荣和元子攸，就这样待在了洛阳。

某一天，尔朱荣到明光殿觐见元子攸，又一次为“河阴之变”道歉（我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表示自己绝无贰心（鬼才信），而元子攸呢，也很熟练的再度表示宽容，还没等尔朱荣磕头，他将其搀起，然后自顾自的率先发了誓，说对尔朱荣的忠心绝对没有猜疑。

尔朱荣当然很高兴，感动的泪流满面，于是便要求喝酒，一喝就喝了个烂醉如泥。就在此时，觉得机不可失的元子攸，便想趁势干掉尔朱荣（前一秒钟，他还赌咒发誓，说绝不猜疑尔朱荣呢），但是，左右侍从苦苦劝阻，元子攸才按捺下来，将尔朱荣连人带床抬到了中常侍省。

比之尔朱荣，元子攸更像个“政治家”，但是，这位“政治家”太弱了，弱到手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那帮劝阻他的侍从们，又岂是在为他考虑？无非是怕东窗事发之后，尔朱荣的部下们大发飙，要把他们一个个剁成肉泥罢了。当元子攸下令把尔朱荣抬出去的时候，一定心里在滴血吧。

半夜，尔朱荣就醒了。他发现自己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肃杀，尔朱荣醒了，彻底醒了，他终于明白，在前几个小时，他遭遇了怎样的危机，他如今能够醒来，又是如何的走运。从此之后，尔朱荣便不敢单独进宫，也不敢在宫里留宿了。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一个月不到，尔朱荣也明白洛阳非久留之地，于是，五月五日，他离开了洛阳，返回了晋阳，走之前，他在洛阳城所有重要岗位都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他决定对元子攸实施遥控了。

遥控当然没那么容易，“政治家”元子攸，可不是任人揉搓的主，此公对政治有着十二分的热情，极端喜爱处理政事，从早到晚，毫不懈怠，甚至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也时常拿出来查一查，勤快的一塌糊涂。

这就不免犯了尔朱荣的忌讳。天底下所有的权臣，都希望皇帝跟刘阿斗一样，“此间乐，不思蜀也”，啥都甭管，事情都让自己办了。皇帝越勤快，权臣越不爽。果不其然，很快，二人便针尖对麦芒，杠上了。

因为一些人事问题——过程无非是元子攸想要安排A，而尔朱荣不同意，硬要安排B，然后双方谁也不低头，互相打架；二人之间开始有火药味了，甚至，元子攸还公开表示不爽，敲山震虎，说有种柱国把我也撤了算了！尔朱荣闻听此言自是气得跳脚，但也无奈，只能强行按捺。

更无奈的当然是元子攸，因为失败的总是他，甚至，他身边连个知心的都没有，他的老婆都是尔朱荣安排的——尔朱荣他女儿。这位尔朱皇后是只母老虎，生性好妒，脾气又坏，仗着老爹牛逼，也没把皇帝放眼里，动不动耍小性，闹脾气，搞得元子攸头都大了。元子攸无奈之下，便让尔朱世隆去劝告尔朱皇后。

结果尔朱世隆是怎么劝尔朱皇后的呢？还没等尔朱世隆发话，尔朱皇后就大倒苦水，说元子攸不识抬举，皇帝本来是我爹干的，他却这个那个的，就是到今天，我爹依然可以干。这番话可是戳中了尔朱世隆的软肋，他也哀声叹气起来，就怪你爹，他要是当时干了，你叔叔（尔朱世隆是尔朱荣堂弟）我，也早他妈当亲王了，操！这时候，估计尔朱皇后该安慰尔朱世隆去了……

悲催的元子攸，生命中唯一一件乐事，就是六镇起义还正如火如荼。

作为北魏帝国的当家老大，元子攸每每听见叛军胜利的消息，心里都一阵暗爽，而每每听见叛军失败，都不由得替其惋惜。

比如说，当元子攸听说关陇地区已经平定时，就不由得叹气起来，说：“从此之后，天下就要没有盗贼咯。”（大家请自行揣摩那种语气）

一旁的元彧倒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附和道：“恐怕陛下的忧虑，就在盗贼敛迹之后，才真正出现吧。”

隔墙有耳！元子攸立即圆了过去：“是啊，战后的建设工作，困难得很啊。”

当然咯，偶尔也有时候，元子攸也会为叛军势大而担忧的，比如说——元颢那次……

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终有结束的那一天，因为，尔朱荣又要进京了。

进京的原因是尔朱皇后怀孕了，要分娩了，尔朱荣想来照顾女儿。

站在元子攸身边的，有城阳王元徽（他老婆是元子攸舅父的女儿），侍中李彧（元子攸的表弟兼姐夫），还有杨侃、元罗，温子升，甚至包括武卫将军奚毅（此人比较莫名，他是尔朱荣亲信，但貌似忠于皇家）。大概这么多。

就在尔朱荣宣布进京之际，洛阳城已经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甚至有些胆小的，都已经提前出京避风头了；元子攸本人则是又兴奋又担忧，情绪复杂得很，既怕尔朱荣来（尔朱荣毕竟很强），又怕尔朱荣不来（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早死早超生）；只有尔朱荣相当淡定，还写了封信给中央政府官员，表示你们想走想留，悉听尊便。

尔朱帮的其他成员，就不像尔朱荣那么淡定了。尔朱世隆就很担心，还写了张纸条，贴在门板上，内容大概是皇帝准备趁此机会干掉尔朱荣，然后把纸揭下来，送去给尔朱荣。有人问为啥不直接写信给尔朱荣，而要贴在门板上再撕下来？据我估计，可能是尔朱世隆怕尔朱荣不鸟他，故意装出这封信来自宫内密报，是有人通风报信，贴在他家门上的，让尔朱荣不信也得信。

尔朱荣信了没呢？情况比“不信”还严重，因为尔朱荣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当即把这张纸撕了，还朝地上吐口水，嘲笑尔朱世隆太胆小。

尔朱荣他老婆，也劝尔朱荣别进京，当然，尔朱荣不鸟他。

公元530年八月，尔朱荣从并州出发，带着四五千骑兵南下。

此时的政治空气已经极端紧张，朝野内外，包括田间小儿都知道，必须会有一个人倒下了。

九月，尔朱荣抵达洛阳。元子攸想动手，但是，由于尔朱荣死党元天穆还在晋阳，元子攸担心后患无穷，于是未敢轻易发动，只是征召元天穆进京。

尔朱荣继续淡定。有人跟他报信，说元子攸要干掉他，此公居然把这话通报了元子攸，而元子攸则立即展现他的“政治家风范”，说道：“坊间也传言你要干掉我，这种话怎么能信？”

再一次的，尔朱荣泪流满面。此后，尔朱荣进宫，都只带数十个卫士，自己也不带武器。这下轮到元子攸被感动了，元子攸一度想放弃行动，因为他觉得尔朱荣这哥们可能真的是个大老粗，没啥心计……

尔朱荣的手下无法淡定，不断有人来请求尔朱荣登基，他带来的骑兵，更是目中无人到随意凌辱皇帝左右的地步；只有当这些情报传到元子攸的耳朵里时，他才能重新清醒过来，认识到他和尔朱荣之间，已经不可能存在和平，因为，他们之间的争斗，已经不是两个人的争斗，而是两个集团的争斗。

元子攸身边的人，比如元徽，也不断在做元子攸的思想工作。

九月十五日，被元子攸征召的元天穆，来到了京城，此时，奚毅传来了情报，说尔朱荣准备借着狩猎的机会挟持元子攸，强行迁都，元子攸于是决心已定。

九月十八日，元子攸秘密召开御前会议，讨论行动事宜，讨论的重点，已经变成了善后——不是该不该杀尔朱荣，而是该不该杀尔朱世隆。有两派意见，而元子攸的想法是，不杀，他认为，只要立即宣布大赦，尔朱帮就不会反扑。

这一天，杨侃带着十几个人埋伏在明光殿东。而后，尔朱荣和元天穆两个人进了宫，来吃饭，结果，刚吃到一半，二人便起身告辞，杨侃正要动手，二人已经走到了大庭，无奈之下，杨侃只能暗骂倒霉，停止行动。

九月二十一日，尔朱荣去陈留王元宽（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了他）处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而后便声称有病，一连数天不上朝。此时，元子攸要动手的风声已经开始走漏，消息也传到了尔朱荣耳朵里，结果大家猜，尔朱荣的反应是什么？他十分鄙夷的说，元子攸是个胆小鬼，有什么好紧张的？

尔朱荣不紧张，元子攸紧张，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此时元徽给元子攸出了个主意，假称皇后要分娩，让尔朱荣进宫，然后借势除掉。元子攸担心有变，问道，皇后只有九个多月身孕，没到妊娠期，行吗？元徽回答，妇女早产的多了，他不会怀疑的。

九月二十五日，元子攸在明光殿东厢设下伏兵，然后去通报尔朱荣皇子降生。于是，元徽骑着马飞奔而去，去了之后，便摘下尔朱荣的帽子，盘旋舞蹈，不久后，皇宫内臣相继来到，连连催促；彼时尔朱荣正跟元天穆喝酒，看到如此情形，便也不再起疑，于是便和元天穆结伙进宫。

此时，元子攸正端坐在殿，听说尔朱荣入宫，紧张得脸色大变，还是温子升提醒他，他才反应过来，但也难以控制，只能连连索酒来喝，并命令温子升起草大赦的诏书。温子升写完后，便带着诏书出宫，正在半道上，遇到了尔朱荣。

尔朱荣一脸狐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温子升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回答道：“圣旨。”

尔朱荣想了一下：“哦，那你走吧。”

今天是皇子降生，皇帝理应要起草诏书，昭告天下，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尔朱荣和元天穆进了殿。元子攸坐在东厢，面朝西方，尔朱荣和元天穆坐在御座右边，面向西南方。此时，元徽进了殿，刚刚行礼，伏兵一拥而上。

直到此时，尔朱荣才知道，坊间传言都是真的，他上当了，为今之计，死也拉个垫背的。尔朱荣毕竟久历战阵，平时又喜好狩猎，此时竟是临危不惧，一跳而起，径直冲向了元子攸。元子攸早有防备，迅速抽出了藏在膝盖下面的一把刀，而后全力朝尔朱荣劈下，尔朱荣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宫内一片大乱，而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尔朱荣和元天穆倒在了地上，断了气，尔朱荣带到宫里的三十个卫士，也被伏兵一网打尽——胜负已分！

这是个奇妙的结局，尔朱荣本来有一百种办法获得胜利，但是，偏偏，他选择了一百零一种——他天真的认为，他和元子攸之间，还会有和平。

然而，政治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在最高权力的争夺上，只有你死我亡，没有中间路线！

白日梦

元子攸和尔朱荣两个人的胜负，已然分晓，但是，元子攸集团和尔朱荣集团的胜负，却还在未定之天。

得知消息后，尔朱荣的亲信立即赶往尔朱荣家。田怡表示要趁着宫门尚未警戒，立即进宫，诛杀元子攸。贺拔胜表示反对，说皇帝既然敢发动行动，必然有所准备，为今之计，不如先撤出洛阳，而后从长计较。田怡表示赞成。

当然，田怡很快就会发现，他被贺拔胜卖了，当尔朱世隆带着尔朱家族撤退时，原本信誓旦旦的贺拔胜，居然留在了洛阳……

跟着尔朱家族一块出逃的，还有个叫司马子如的。尔朱世隆当时准备带着人马回到北方，而后调集主力，前来决战，但是，司马子如表示反对，他认为，现在就撤，只能向对方展现我们的软弱，不妨一边撤退，一边调拨部分兵力据守黄河大桥，反攻洛阳，即便失败，也会向对手展现出我们的强硬。

尔朱世隆同意此说，九月二十六日，尔朱兵团攻击黄河大桥，并诛杀了叛将奚毅，入据北中城，威逼洛阳。

十月一日，尔朱世隆派遣尔朱拂律率匈奴军一千，穿戴丧服，抵达洛阳外郭城下，索要尔朱荣的尸体。

洛阳城内大为恐慌，元子攸亲登大夏门眺望，并传令大臣牛法向前解释。

牛法解释道：“太原王（指尔朱荣）效忠帝国不能有始有终，阴谋叛变，所以被明正典刑，但一人做事一人当，罪及一人，余者不问，你们若是愿意投降，官职爵位，皇上保证如以前一般。”

尔朱拂律回答：“我们追随太原王进京朝见，不意蒙此天下奇冤，我们不忍空手而回，愿带太原王的尸体而回，死而无恨。”说到动情处，尔朱拂律声泪俱下，悲怆难已，而手下的军士更是放声大哭，声震京城。

看到此情此景，连元子攸也有些感动，于是，他派朱瑞携带免死劵，出城去见尔朱世隆，要求尔朱世隆投降。

尔朱世隆对朱瑞说道：“太原王建立如此奇勋，对帝国忠心耿耿，尚且蒙此不白之冤，这免死劵上免死二字，又能如何让人相信？我们此行但为太原王讨个公道，报仇雪恨，绝无半途毁弃、投降奸党之理。”

朱瑞返回后，元子攸知道尔朱世隆绝难说服，无奈之下，下令招募死士，保卫洛阳，瞬息之间，便募得一万之众（洛阳百姓对尔朱家族恨之入骨）。

于是便跟尔朱拂律交战，结果是——失败。虽然是一万对一千，人数多出十倍，但是，尔朱拂律的部队毕竟久经战阵，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可比。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于没能战败尔朱拂律，甚至还不在于未能和尔朱世隆达成和解，而在于，尔朱拂律手下那声震京城的哭嚎。

这意味着，尔朱荣在他的集团内部，有着令元子攸难以想象的威信。

在元子攸和他手下智囊的预想中，干掉尔朱荣和元天穆，然后大赦天下，给一大棒，再来一甜枣，尔朱集团自会闻风而散，局面自会立即平定……

事实证明，元子攸在做梦，而且是白日梦。

十月六日，面对尔朱军团的压迫，元子攸召开御前会议，讨论平乱事宜。会议上，那些此前撺掇着元子攸尽快动手的大佬们沉默了，没有沉默的，也是支支吾吾，拿不出个主意。只有一个叫李苗的愤然而起，说国事危难至此，正是忠臣烈士尽节之时，我虽然不是武士，但也请给我一支军队，去摧毁黄河大桥。

有人愿意送死，大佬们很高兴，元徽和高道穆都表示赞成，元子攸也无异议。

十月十三日，李苗带领敢死队，从马渚上游，夜晚乘船东下，距离黄河大桥数华里处，放下火船。于是，火船借助风势，飞快的冲向了大桥，转眼之间，大桥已被火船撞到，瞬时一片火海，焰光冲天。

尔朱军团猝不及防，留驻南岸的士兵见势不妙，便拼命向北岸飞奔，但是，为时晚矣，不久之后，大桥被烧断，而没来得逃离的士卒，则去见了河神。

李苗身边有一百余人，停留在小岛旁，看到任务完成后，便等待南岸政府的接应。李苗等了很久，他什么都没有等来，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知道，他被放弃了，而后，尔朱世隆发动了反扑，李苗手下一百余人全部战死，李苗投河殉国。

这是个更危险的信号。黄河大桥被烧断了，尔朱军团损失惨重，政府军的损失也并不多，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消息，但是，元子攸悲哀的发现，当日怂恿他杀人的那些，如今都成了缩头乌龟。面对少有的忠臣李苗，无奈的元子攸除了让他享受哀荣之外，竟也不能有别的表示。

元子攸低估了尔朱荣对他部下的控制力，高估自己对部下的号召力，所以，尽管后续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是，结果已然分明。

真实的情况是，尔朱集团群情激愤，而元子攸集团，则万马齐喑：

在李苗烧断黄河大桥后，尔朱世隆当天北返。十四日，尔朱世隆攻打建州，对手顽强抵抗，为泄愤懑，屠城——唯一没死的，是刺史陆希质，他逃走了……

不久后，尔朱世隆抵达了长子（当年元颢北伐，元子攸出京避难，在这里碰到了南下勤王的尔朱荣），他在这里碰到了他的侄子——尔朱兆。

尔朱兆是汾州刺史，闻知尔朱荣的死讯后，便率军北上，攻取了晋阳。

在尔朱荣生前，尔朱兆是尔朱家族默认的第二代接班人。

十月三十日，晋阳，尔朱集团推举元晖为帝，正式宣布跟元子攸决裂。

新政府命令徐州刺史尔朱仲远（尔朱荣侄子）率军南下，威胁洛阳。

不久后，正在跟万俟丑奴残部交战的贺拔岳放弃了追击叛军宿勤明达，回师泾州，等待尔朱天光（尔朱荣的侄子）。而后，尔朱天光和侯莫陈悦东下陇山，跟贺拔岳回合，准备合军一处，直扑洛阳。

当然，元子攸对他们毫无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派出朱瑞，前去安抚。效果如何呢？跟上次尔朱世隆相比，效果似乎还不错，尔朱天光似乎很给面子。这段时间，尔朱天光也不断在给元子攸上书，表示自己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贰心，唯一的要求，就是亲自朝见皇上，诉说尔朱家族的冤屈。

看不懂是吗？更看不懂的是，尔朱天光一边在表示忠诚，另一边居然也授意部属不断上书给元子攸，内容是——尔朱天光有阴谋，请陛下防备万全。

如果还是看不懂，那就我来解释一下吧。

尔朱天光自己的上书，是暗示自己很快就会进京；尔朱天光授意部属的上书，则是暗示他要进京大开杀戒；综合在一起，他在给元子攸传递一个信息——狼来了。当人听见“狼来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呢？没错——逃。

这就是尔朱天光的算盘，他是在恫吓元子攸，他想把元子攸逼出根据地洛阳。这个主意是尔朱天光跟贺拔岳商量后想出来的，看上去似乎挺巧妙。

尔朱家族是不会向元子攸屈服的，如果有，那也是假的。

平州刺史侯渊出城狩猎，结果被范阳郡的卢文伟算计，被关在了城外。侯渊率军驻扎城南，宣布尔朱荣死讯，举行祭奠大典，并立即准备南下，抵达中山（今河北定州市）。在这里，侯渊击退了政府军魏兰根的阻截。

尔朱集团在全国的力量正在迅速结集起来，这是让元子攸始料未及的，事已至此，他已经有些穷途末路了，他能指望的，就是当初劝他杀人的能帮他一把。

在那些嚷嚷着要干掉尔朱荣的人里头，元徽是最积极的一位，同时，元徽同志也是最乐观的，他对局面的设想，甚至比元子攸本人还美妙。然而，到了现在，元徽傻眼了，更悲剧的是，元子攸目前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位傻了眼的元徽。

元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么说吧，当年胡太后执政的时候，他是郑俨的摇尾系统中的一员——郑俨造的孽，他也有份，所谓助纣为虐。所以，元徽的第一个特点，根子上讲，他是个软骨头。

元徽而今被元子攸授予全权，要他搞定尔朱集团，他是怎么做的呢？

首先，他一筹莫展。

其次，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他不愿意跟其他任何人商量，他唯一商量的人，是元子攸——当然，元子攸更加没辙。

再次，当其他人跟元子攸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元徽要求元子攸一律别听。

这是元徽的第二个特点——生性好嫉，不能容人，尤其不容能人。

前文那位忠诚耿耿的李苗，曾经在没死之前，给元子攸提出过多项建议，但是无一例外，都被元徽否决；唯一一次被采纳，就是他要去烧黄河大桥……大家知道为何李苗没等来政府的接应吗？其一当然是政府方面怂了；其二是，李苗曾经对人这么评价过元徽：“城阳本自蜂目，而豺声复将露也。”（元徽是城阳王，李苗说他面有反相）

得罪谁，也别得罪元徽。

好吧，大家又知道元徽为什么撺掇元子攸干掉尔朱荣吗？是因为“河阴之变”？是怕元子攸被尔朱荣干掉？这么想就simple了，是因为元徽认为，尔朱荣的存在不利于他专权……

其实仔细看看尔朱荣我们就知道，这个人有可恶的一面，但也有可爱的一面，他是个枭雄，但却谈不上奸雄——自从塑金人失败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干掉元子攸的念头，甚至，他对元子攸，根本也缺乏应有的防备。元子攸其实后来也明白了这一点，他也想过放弃，但是，每次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元徽都会冲到第一线，让他打消念头……当然，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两个字——争宠。

元徽的第三个特点——吝啬。每次颁发赏赐，不仅数量少，品质低，更可气的是，只要他发现某次给的多了点，就会立即追回。结果呢，也不是没花钱，花了不少钱——赏赐的次数比较多，积少成多嘛；但是，拿了钱的会不会感恩戴德呢？朋友们，如果你碰到这种情况，会感恩吗？

这便是元子攸生死付之的元徽，大家认为，元子攸还有机会吗？

局势继续在朝着对元子攸不利的方向发展：

十一月四日，尔朱仲远开始进攻西兖州。

五日，尔朱仲远攻克左城（兖州的首府），生擒刺史王衍。

十一日，元子攸任命贺拔胜为东征都督。

二十日，元子攸给贺拔胜派来了个助手，郑先护。

事实证明，有些助手还不如没有好。这位郑先护根本不信任贺拔胜——当然也不能怪他，因为贺拔胜确实是尔朱荣的部将；在不信任之下，郑先护开始排挤贺拔胜，把他的部众远放在营外。

二十八日，贺拔胜在滑台跟尔朱仲远决战，贺拔胜兵败投降。

东线局势不利，这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北线局势即将崩溃。

十二月一日，尔朱兆进攻丹谷（山西省晋城市东南），都督崔伯凤战死，史杵龙投降，源子恭逃走。这一天，尔朱兆率轻骑加速进击，从黄河大桥西侧，涉水渡过黄河，秘密在南岸登陆。

十二月三日，天气很坏，狂风大作，黄尘漫天，尔朱兆的军队突然出现在了宫门外。禁卫军大惊失色，赶忙放箭抵抗，但此时仓卒之间，却连箭都射不出，尽了人事之后，这帮人觉得对得起元子攸了，于是——撤！瞬间一哄而散。

禁卫军根本没想到尔朱兆能渡河，原因是，元子攸一直在灌输的信息是，黄河水位很深，尔朱兆过不来——尽管那天的水位只到马腹。元子攸不只是自我催眠，因为华山王元鸷跟他也是这么说的，当然，很不幸，元鸷是卧底……

元子攸得知情况不妙，逃出了云龙门，然后，他碰见了同样奔驰而出的元徽。元子攸自是认为找到了救星，连连呼喊，让元徽等他一等，结果呢？大难临头各自飞，元徽根本鸟都不鸟他，径直狂奔而去，只留下元子攸在一旁，欲哭无泪，欲骂无语。然后，尔朱兆的骑兵来了，于是，把他用铁链锁到了永宁寺楼上。

十冬腊月，狂风大作，天很冷，刺骨的冷，元子攸也觉得冷，他请求尔朱兆能给他条头巾，尔朱兆没睬他。比之尔朱荣，尔朱兆横得多，他当即进宫把元子攸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给杀了（尔朱皇后的儿子），然后把宫女妃嫔捡顺眼的，都奸淫了一遍，再然后，让士卒在洛阳城四处抢劫。

然后说一下元徽吧。一路狂奔出去的元徽，逃到了山南，他打算去投奔一个人，名叫寇祖仁。寇祖仁一家，出过三个刺史，无一例外，都是元徽提拔，关系是一个字——铁，至少，元徽认为是铁的。

元徽带去了一百斤黄金，五十匹马，显然，他认为只要安下身来，逃过这劫，下半辈子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很遗憾，元徽想错了，他既安不下身，也逃不过这劫，原因很简单，他跟寇祖仁的关系，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铁”。

且说寇祖仁看见元徽带着重金投奔，顿时喜上眉梢——当然，不是因为恩公来投而欢喜，而是因为“财神爷”来了。寇祖仁热烈“欢迎”了元徽，然后，他乐滋滋的对子弟说：“听说尔朱兆悬赏一百斤黄金捉拿城阳王，拿获的封千户侯，看来，我们要发笔大财咯。”

怎么发财呢？寇祖仁设下连环计。他先去恐吓元徽，说马上官兵要来搜查，你赶紧躲吧。元徽自是不明究竟，还千恩万谢，认为寇祖仁好人呢，于是就撤了，撤到半路，遇到了一伙强人，然后就死了。元徽在死之前可能都还认为寇祖仁是好人，但是，他一定想不到，那伙强人，正是寇祖仁的家丁……

寇祖仁屁颠屁颠的拿着元徽的脑袋去讨赏，结果呢？什么赏赐都没有，尔朱兆这哥们，你别想轻易摸透他。当然，什么赏赐也没有，那也不要紧，反正一百斤黄金到手，已经发了笔小洋财了。

事情完了吗？才刚开始。这天，尔朱兆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元徽跟他说，我有黄金两百斤、马一百匹，在寇祖仁家，你赶紧去拿吧。

尔朱兆并没有因为梦到了鬼而害怕，而是非常高兴——有财可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兴奋的尔朱兆立即去了寇祖仁家，当即将其捆了，然后要他交出黄金和马匹。寇祖仁一听，当时就觉得有人告了密，事已至此，好汉不吃眼前亏，花钱消灾吧，当即承认有黄金一百斤、马五十匹。

一百斤？五十匹？干你娘！少他妈一半？尔朱兆不信，偏要寇祖仁全部交出来，寇祖仁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把自家的三十斤黄金和三十匹马也拿了出来。结果呢？尔朱兆还是不信，还是认为有所隐瞒，盛怒之下，便把寇祖仁吊了起来，脑袋挂在树上，脚上绑大石——被吊死了？死是死了，但不是吊死，而被尔朱荣用皮鞭活活抽死用木棍活活打死的。

得罪谁，别得罪元徽，哪怕是死了的元徽。

《三国演义》电视剧里，司马懿感慨，活诸葛可怕，死诸葛更可怕；这里我也感慨一下，活元徽可怕，死元徽更可怕！

元子攸的最终下场如何呢？由于尔朱家的根据地秀容遭到了变民首领纥豆陵步蕃攻击——元子攸下的令，于是，尔朱兆必须马上离开洛阳，北上平叛，当然，元子攸也坐在囚车里，跟着尔朱兆一块北上了。

十二月十三日，元子攸被押到了晋阳。

此时，晋州刺史高欢给尔朱兆写了封信，分析利弊，说绝对不要干掉元子攸，会惹来恶名，尔朱兆大怒，拒绝接受高欢的建议。

有人高呼，高欢真乃忠臣也！且慢，继尔朱荣这个枭雄后，下一个要登上历史舞台的，正是这位高欢，而他，不是枭雄，而是奸雄。

请大家记住，世界上没有忠诚的奸雄。那高欢在考虑什么呢？

奸雄的老祖宗曹操，对待汉朝皇帝跟枭雄董卓有截然不同的态度——董卓干掉了他见到的第一个皇帝，拥立了皇帝旁边的小弟弟，陈留王刘协，即后世的汉献帝；而曹操，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废掉汉献帝的念头，哪怕这位汉献帝根本也不听话，搞过多次衣带诏。为什么呢？因为汉献帝还有价值。曹操的策略，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既然是挟天子，那就不能在诸侯未灭之前，杀天子。

高欢的考虑，可能跟曹操一模一样，元子攸，跟汉献帝一样，奇货可居也！

但是，很可惜，元子攸在尔朱兆手里，二十三日，他被尔朱兆绞死了。

元子攸死了，因为他太天真，请记住，政治，永远都是你死我活！

第二章　双雄会

尔朱荣死了，他在平定了一个乱局之后，制造了另一个乱局；而这个乱局发展到最后，终于导致了北魏的分裂。

这个分裂时代的主角，是南北朝末期的大人物，一对双子星——高欢，以及宇文泰。黎明前的黑暗，来临了。

尔朱荣的眼光，尔朱兆的智商Ⅰ——新势力

公元534年七月二十七日，北魏孝武帝元修，带着五千骑兵，从洛阳出发，他的目的地——长安。

古时皇帝的出行，一般称之为“巡”，但是，这次行动，却只能说“逃”。

原因无他，太狼狈了。

当天晚上，元修在野外宿营。在元修旁边的，是南阳王元宝炬供养的一个和尚，法号惠臻，此人携带传国玉玺，手持千牛刀，表情严肃的在一旁警戒。

这是个很滑稽的场景，堂堂一国君主，居然要靠一个和尚来保护！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元修带着的那五千骑兵，听说他要西去长安，当天晚上，就有一堆人开了小差，等到天亮之后，元修清点人马，这才悲哀的发现，人走了一多半。所以，元修敢让他的骑兵们帮他警戒吗？

还有更悲哀的事。元修在离开洛阳时，身边带了三个宗亲亲王，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以及广阳王元湛，但是一个晚上过后，只剩下了一个人，元宝炬。

人在倒霉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人，总是远远超过雪中送炭的人，哪怕这个人是皇帝。元修感到一阵悲怆，他环顾左右，突然间，他注意到了一个此前没怎么注意过的人物，此人从一开始就追随在他左右，到现在还是，他叫独孤信。

独孤信是武川镇人，家世显贵，当然，他们家也是孝文帝改革的受害者，六镇中的不满分子。独孤信加入了葛荣的起义队伍，在邺城之战后，他投降尔朱荣。尔朱荣慧眼识珠，对独孤信大为赏识，独孤信也很快就表现了他的能力，在对韩楼的战事中，对元颢的战事中，他都立下殊功，逐渐崭露头角。

此时的独孤信，是为武卫将军，而他之所以被元修注意到，是因为彼时他单人匹马，站在元修的身后。

单人匹马，这是种态度，决绝的态度。独孤信是有家室的人，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但是，在这样的时刻，独孤信尽数放弃了，尽管独孤信也明白，这样做的后果，是让家人陷入险境——他们一家都在北方，在高欢的辖区内。

元修了解独孤信的处境，所以，他很感动，但是，此时除了“乱世见忠臣”这样激励人心的话，他什么都给不了。到了长安后再说吧！

跟在独孤信身后的，还有一个人，更不起眼，但同样坚定——杨忠！

五年过去了，从南梁回到洛阳，五年过去了，杨忠这位流浪汉，又要踏上流浪的旅程了。这五年里，我们也不清楚，他是否找到了他久已失散的妻子，那位苦命的在泰山脚下苦苦守候着他的民间女子，吕苦桃。或许，杨忠早就把她忘了吧；又或许，杨忠已经又有了妻室；也或许，杨忠对他的糟糠之妻，同样也是日思夜想；但是在这乱世之中，又能如何呢？

杨忠必须要离开了，不管他现在有没有家室，他都必须要离开，他的上司独孤信已经给他做出了表率。大好男人，正应该在此乱世建功立业，又岂能为儿女情长所累？用楚汉之争时项伯的话说——为天下者不顾家。走吧！

七月二十八日，元修带着仅有的一些忠诚之士踏上了西去的征途，幸运的是，他的孤独快要到站了，在崤山道中，他碰到了迎接他的人，李贤，宇文泰的人。

元修离开洛阳，是因为已经跟高欢决裂；而他西去长安，是因为彼时能跟高欢一较短长的，只有宇文泰。五年之中，斗转星移，尔朱荣死了，元子攸也死了，庞大的尔朱家族灰飞烟灭，如今，双雄的时代到来了。

先从高欢这位奸雄开始吧。高欢是怀朔镇人，祖上曾经富贵，但到他这一辈，已是衰败不堪——他的爷爷，便是因为犯罪而被流放到怀朔镇的；他的父亲，“性通率”，“不治产业”，是个浪荡儿；高欢人生中的第一匹马，是妻子的嫁妆……

改变高欢命运的，同样是六镇起义。高欢先投奔了杜洛周，而后，又投奔了葛荣，再然后，投奔了尔朱荣——注意用词，不是“投降”，而是“投奔”。

最初的高欢并未引起尔朱荣的注意，但是，很快，高欢就展现了他的不同凡响。有一次，高欢跟着尔朱荣去马场巡查，当时正有一匹刚捕获的野马，于是尔朱荣令其去为马剪毛。只见高欢若无其事的走到马前，也不用绳索捆绑，然后就用剪刀噼噼啪啪的剪起来了，很快，他剪完了。

尔朱荣看得目瞪口呆，因为，但凡野马，不经驯服，是会乱踩乱蹬的，但是，在高欢为其剪毛的过程中，这匹马居然一动不动，顺服的跟饲养了多样的军马一样。而后高欢恭恭敬敬的走到尔朱荣面前，说道：“对付恶棍，也是这种手段。”

尔朱荣大为惊叹，他想不到这个年轻的不起眼的小伙子，能讲出这样的话来，于是，他摒退左右，跟高欢密谈，询问时局的意见。

而后，尔朱荣再一次惊叹了，因为高欢高谈阔论，居然说出了“主上庸懦、太后淫乱，弄臣家奴当道，请将军率军进京清君侧、定社稷”的话。

尔朱荣是个有识人之明的枭雄，他立即意识到，高欢绝非凡人。

在尔朱荣势力最鼎盛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问及左右，说我某天若遇不测，谁能代替我，做军中统帅呢？

左右众口一词——尔朱兆。

尔朱荣摇头道：“尔朱兆虽然勇猛好斗，但是他能统领的人马，只有三千，人马一多，他就会自乱阵脚，以我看来，能继承我的位置的，只有贺六浑（高欢）。”

当然，贺六浑虽然不凡，但终究只是外人，尔朱荣当时也便提醒他的接班人尔朱兆：“你不是高欢的对手，以后会被高欢穿透鼻子。”

与之同时，为了让高欢远离政治中心，尔朱荣将其任为晋州刺史。

尔朱荣的预感没有错，在他死后，尔朱兆和高欢之间，果然很快正面交锋了。

公元530年十二月，尔朱兆带着擒获的元子攸，北上平叛。当然，平叛的过程很不顺利，叛军纥豆陵步蕃战斗力强的不可思议，很快便在尔朱家族的大本营秀容大破尔朱兆，并南下威逼晋阳。尔朱兆大为恐慌，便立即征召高欢来援。

当时高欢的手下都劝高欢别去，生怕尔朱兆有诈，但是高欢独排众议，认为尔朱兆局势窘迫，是真心求援，并无他想，于是便率军北上。

但是，领军北上的高欢，并没有一开始就开足马力扑向叛军，而是接受了部将的意见，边走边停，不断逗留，还派人通知尔朱兆，说汾河的桥断了，无法渡河。此时的尔朱兆，正是焦头烂额，纥豆陵步蕃步步紧逼，而他则连连败绩，当时正是急得心火上涌，只能连连催促高欢支援。

走走停停的高欢，看到时机成熟，便北上跟尔朱兆会合了，会合之后，这支联军终于一改颓势，大破叛军，击杀纥豆陵步蕃。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然后，尔朱兆感动得泪流满面，认为要不是高欢“及时”杀到，他岂能搞定叛军？当即，尔朱兆便跟高欢拜了把子，结为兄弟，而后，便亲自带着数十人，到高欢营中，畅饮通宵。

还没完。彼时的葛荣部众，虽然在邺城一战投降了尔朱荣，但是，由于契胡的欺凌压迫，这帮人水生火热，于是便不断叛乱，前后叛乱二十六次，二十多万人被诛杀多半，但是，依然还是叛乱不止。尔朱兆这个一根筋，当然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异常担忧，于是，他就问高欢，怎么办？

高欢表示，人太多，一时之间，要杀，也杀不干净，最好大王派个亲信去当统帅，下次再有变故，便处罚统帅即可。

尔朱兆大为兴奋：“有道理，那谁能当统帅？”

彼时，坐在一旁的贺拔允脱口而出：“自是贺六浑最合适。”

只见高欢猛的跳起，冲上前去，伸出拳头，就给贺拔允来了记重拳，当即便打落了贺拔允一颗牙齿，而后，高欢怒吼道：“当年天柱（尔朱荣）在世时，我们奴才辈如猎鹰猎狗一样听从指挥。而今天柱罹难，天下大事，自是由大王（指尔朱兆）裁决，岂容尔等多言？贺拔允口出妄言，应即诛杀！”

尔朱兆感动的眼泪哗哗的，果然是亲哥们，当时便允诺下来，说葛荣的这些叛逆，以后就交给老弟贺六浑统领了。

当然了，当时的尔朱兆已经喝醉了，人喝醉了之后，就容易动感情，清醒之后，就容易忘掉自己说过的话，但是，高欢岂能容尔朱兆醒后反悔？

当即，高欢便走出营外，发布命令：“我已奉命统领六镇降民，请六镇降民自去汾河东岸集合，等候命令。”于是便在阳川镇树旗扎营。

不久后，早就受够尔朱家族暴虐对待的六镇降民，便集合起来，无一人不到。

又过不久，高欢让部下朱贵去游说尔朱兆，说最近灾患横行，六镇降民都面无人色，在田间掘田鼠为食，请大王允许他们去太行山以东自觅粮食，等到稍稍温饱之后，再听候大王调遣。

尔朱兆手下并非没有能人，有个叫慕容绍宗的，一眼就看出了高欢的心思，他认为高欢一旦出走，就如猛虎下山，蛟龙入海，再便难以控制了。

尔朱兆不信——我跟高欢拜了把子的，有香火之誓，有何好担忧的？

慕容绍宗不以为然——亲兄弟尚且不能信任，何况把兄弟？

慕容绍宗说服了尔朱兆吗？没有。原因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说。其他人的态度是——这慕容绍宗跟高欢有私怨吧？不然何以如此挑拨主上和高欢关系？

当然，他们这么说的原因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于是，慕容绍宗非但没有说服尔朱兆，反而还被尔朱兆给关了。

当然了，关于尔朱家族的故事，剧情展开总是很神奇的——就在尔朱兆把慕容绍宗关起来后没多久，他又给放了……

放了的原因，高欢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北返的女人，而且，跟着一块北返的还有三百匹马，而后，高欢便强行换取了这三百匹马。

这个女人是谁都没关系，但很不幸，此女是尔朱荣的遗孀。

暴脾气的尔朱兆闻言大怒，于是立即想起了慕容绍宗说的那番话，于是便放了慕容绍宗，然后问他，怎么办？

慕容绍宗说，没关系，高欢依然在我们手里。

尔朱兆于是亲自带兵追赶，追到襄垣，突遇漳水暴涨，桥梁崩塌，此时，高欢当然有机会逃之夭夭，但是，奇妙的是，他没有。高欢非但没有逃，反而干脆隔着漳水跪了下来，叩头道：“我之所以借公主的马，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盗贼，如果大王轻信公主污蔑之词，我也只好投河自杀，但苦于军队叛变。”

尔朱兆听闻此言，赶忙连声辩解，说绝无不相信义弟的意思。而后，尔朱荣骑着无鞍之马，渡过漳水，来到高欢面前。于是，尔朱荣跟高欢同坐幕帐之下，然后拔出佩刀，捧在手上，伸出脖子，说我若怀疑义弟，义弟可以砍下我的头。

高欢大哭：“自从天柱去世，我现在所能仰仗的，除了大王，还能有谁？而今我被奸人陷害，大王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尔朱兆于是放下佩刀，再次跟高欢盟誓，再结兄弟。

当晚，尔朱兆住在了高欢的营帐。同样还是当晚，高欢的部将尉景便想借势除掉尔朱兆，但是，高欢死死咬住了尉景的手臂，拼命阻止。

高欢为什么阻止呢？他说：“如果今天把他杀掉，他的党羽一定逃回，重新集结，我们的部众忍饥多日，马匹瘦弱不堪，一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此时若有人乘势而起，危害反而更大，不如放他一条生路。尔朱兆虽然凶悍，但是既无谋略，又无智慧，可以轻松搞定，不必担忧。”

第二天，尔朱兆醒了——他当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了一回；而后便要回营，也令高欢渡河跟随。高欢正要骑马而上，有个叫孙腾的拉住了高欢衣服，高欢立即会意，于是便暂止了前进。

等到尔朱兆来到北岸，往后一看——高欢呢？当即恨不得抽自己耳光，隔着漳水跳脚，怒骂连连。当然，怒骂之后，他就回晋州了……

尔朱兆有个部下念贤，当时统领六镇降兵的家属另外驻营，就地监视高欢。高欢于是便跟念贤套近乎，博感情，某天，高欢要念贤拿佩刀给他看看，念贤刚把佩刀给高欢，高欢便顺手干掉了念贤。自此，六镇降兵对高欢更是感激涕零。

这便是高欢和尔朱兆的一番战，大家有什么可说的吗？反正我是无话可说。

此时拥有六镇降兵的高欢，已经隐有争衡天下之势了，一股新势力崛起了。

尔朱荣的眼光，尔朱兆的智商Ⅱ——神展开

当然了，此时处于顶峰的，依然是尔朱家族。尔朱世隆还和尔朱天光商议，换了个皇帝，将元晖换成了元恭；由于没有通知尔朱兆，尔朱兆还火大到要跟尔朱世隆决斗呢，还是尔朱世隆派人来劝解，方才消停……

当然，尔朱家族并非没有隐忧，毕竟，主上可以杀人臣，而人臣不能杀主上。比如，尔朱荣生前最信任的一个巫师，那位在跟元颢决战中说“必破，十八九间”的刘灵助，居然造起了尔朱家的反。而后，高乾、高敖曹兄弟在冀州响应。

此时，有个叫李元忠的清河郡豪强也对尔朱家族不满，正巧，当时高欢东下，这位李元忠便乘着敞篷车，车上放着劣酒和古筝，前往迎接。

高欢听说此人是个酒鬼，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并没有立即接见。而后，这位大老粗扯了番“周公吐脯天下归心”的大道理，高欢才让他进去。当然，高欢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历，也不敢相信他，只是请他喝酒，李元忠酒过三巡之后，居然就大放厥词，说起讨伐尔朱家族的事来。

高欢吃了一惊，便想让人扶他出去，此人又有人拉高欢衣角，谁呢？还是孙腾。高欢于是将其留了下来，继续喝酒，当然，喝酒之余，也开始谈心。

这顿酒，彻底决定了高欢的政治路线——跟尔朱家族决裂。

公元531年六月二十二日，高欢在信都起兵——此时的高欢怕自己实力不足，还不敢公开表明讨伐尔朱家族的意旨。

十月六日，高欢拥立元朗为帝，公开跟尔朱家族叫板。

十月十三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斛斯椿、贺拔胜和贾显智驻营阳平；尔朱兆穿过井陉，在广阿扎营，号称十万；他们的目标一致——干掉高欢。

当然，目标一致并不是关键，关键是，行动得一致；甚至，行动不一致也没关系，别互相扯后腿就行；毕竟，这两派中的任何一派，此时都有力量干掉高欢。但是，我们说过，有关尔朱家族的故事，剧情展开都是很神奇的。

剧情如何展开呢？过不多久，远道而来的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便撤了……

撤退的原因，两个字概括——吓的。

且说尔朱家族摆好了阵势之后，高欢便开始想辙，他的套路也不新鲜——反间计，而且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反间计。高欢对外放风，说尔朱世隆要对尔朱兆不利，又说，尔朱兆要联合高欢，对尔朱世隆不利。

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都是尔朱世隆的人，他们都不信，但是，尔朱兆信了。于是，部队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隔三差五派人去向尔朱兆解释，一般说客都是斛斯椿和贺拔胜二人。解释了多次后，尔朱兆终于有了回应，他亲自带着300骑兵，来到了尔朱仲远大营。

于是尔朱兆跟尔朱仲远在幕帐下并肩坐着，气氛极为紧张，简直比鸿门宴还紧张——他虽然坐在尔朱仲远身边，但却面露不忿，他手里拿着马鞭，不停的吹着口哨，眼睛凝视远方，就怕尔朱仲远设下了伏兵。突然之间，尔朱兆一跃而起，飞奔而出，骑马飞奔而回……一帮人顿时傻眼。

尔朱仲远倒是挺有诚意，赶紧让斛斯椿和贺拔胜去追，再做解释，无奈尔朱兆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甚至还把二人给逮了，押回了大营。

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闻听此信，当时吓得灵魂出窍，就带着部队南去了。

尔朱兆还不依不饶，回营之后还审问起贺拔胜了，说他有两宗大罪，当然了，贺拔胜也是能言善辩，一通义正言辞之下，尔朱兆居然又把他放了……

两支部队走了一支，但是，实力对比依然没有改观，尔朱氏的力量，依然远强于高欢。因此，高欢并没有感到太多欢愉，继续面露愁色。还是有个叫段韶的人，引经据典，劝说高欢，他才定下心来，跟尔朱兆决战。

十月十五日，高欢跟尔朱兆在广阿决战，尔朱兆大败，被俘五千人。

失败的原因……尔朱兆自恃人多，从一开始就没有将高欢放眼里；而唯一对高欢忧心忡忡的，是尔朱世隆，当然，他没来，他派来的人也都撤了……

二番战！我还是没什么可说的，大家想说什么呢？

十一月十四日，高欢进攻邺城，次年（公元531年）正月十七，城破。

三月二十三日，元朗入驻邺城。

尔朱世隆已经日益感受到了高欢的强大压力，他也在极力调和跟尔朱兆之间越来越糟的关系，所幸，尔朱世隆是个拉得下脸沉得住气的，在给了一堆好处（包括让元恭将尔朱兆的女儿纳为皇后）之后，尔朱兆终于消停了。

尔朱兆虽然消停了，但是，贺拔胜和斛斯椿无法消停。这二位在广阿之战前，受够了尔朱家族的夹板气，凡是游说，都他们去，但每次都说不动，到了最后，居然尔朱兆还把他们给逮了。斛斯椿认为，尔朱家族已经沸反盈天，覆灭是一定的了，与其受他们的气，不如先下手为强，干掉尔朱家族。

贺拔胜表示部分赞成，还有部分不赞成是因为尔朱家族太分散，天南地北的，不能一网打尽，反而留下后患。

斛斯椿表示不要紧，他自有妙计。

于是，斛斯椿就跟尔朱世隆游说，说高欢势力庞大，不好对付，尔朱家族不全员出动，没有必胜把握，这样吧，把关中的尔朱天光给叫回来吧。

尔朱世隆一听有道理，本就杯弓蛇影的他，便连连催促尔朱天光（势力范围是关中）东下。尔朱天光一开始当然不同意，到最后，尔朱世隆派斛斯椿亲自去游说。斛斯椿去了之后马上搞定，办法很简单，送高帽——他说，高欢太牛逼了，尔朱家族其他人太二逼了，而大王您呢，太碉堡了，只有您才搞的定高欢……

尔朱天光也知道斛斯椿在给他戴高帽，但是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人家说成这样，尔朱天光也不能说我不去，但是去之前，他找来了贺拔岳，跟他商量。贺拔岳倒是明白人，说高欢不难对付，不需要大王出手，反而大王镇守关中才是当务之急。结果呢？贺拔岳说了也白说，高帽虽然太高，但毕竟是高帽，贺拔岳说的虽然中肯，但忠言逆耳……人呐，就这么回事儿。

闰三月初八，尔朱天光从长安、尔朱兆从晋阳、尔朱度律从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分别出发，会师邺城，自称20万，夹洹水两岸驻营。

闰三月十九日，高欢率军出城，驻扎紫陌。大都督高敖曹率三千汉军追随。

高欢手里有多少人呢？很可怜，军士不足3万，马匹不足2千……

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事，但是，尔朱家族的剧情，又怎会如此平顺呢？

闰三月二十六日，尔朱兆率先发动攻击，率轻骑三千人，夜袭邺城，一路直抵西门，但由于高欢戒备森严，不克而返。

闰三月二十八日，高欢将军队转移到韩陵。此时，高欢布了一个奇怪的阵法，他设了一个圆阵，又把牛驴拴在一起，放在来时的路上，阻塞通道，断了军队的归路。以少敌多，以弱敌强，这是惯常的套路，兵法上称为“置之死地而后生”，项羽的巨鹿之战，韩信的井陉之战，都有类似的安排。

尔朱兆远远的望见了高欢，他的小火山立即爆发，他大声斥责高欢：“你这混蛋，我对你那么信任，你居然背叛我！”

高欢回答：“我效忠你，是为了保护皇家，但是现在天子（元子攸）在何处？”

尔朱兆说：“永安（元子攸的年号）害死天柱，我不过为叔父报仇。”

高欢反唇相讥：“当年我亲自听过天柱讲出他的谋反计划，当时你也在场，天柱如何冤枉？君杀臣，天经地义，如何谈得上报仇？今天我们之间恩断义绝！”

口水仗打完了，赢家是……高欢！太没悬念了。

接下来，就是真格的了。尔朱兆亲自带军出击，冲向高欢的中央军团，高欢毕竟人马不多，渐渐显出颓势；此时，右翼军团的高岳（高欢堂弟）见势不妙，亲率五百骑兵迎头痛击尔朱兆；别将斛斯敦，则集结败退的部卒，包抄尔朱兆的身后；左翼军团高敖曹率一千骑兵腰击尔朱兆部；本来人数众多的尔朱兆，居然被为数甚少的高欢部团团包围……

尔朱兆大败。

大败之后，“反骨一号”贺拔胜也就临阵倒戈，投降了高欢。

大败的尔朱兆，对着身旁的慕容绍宗哀声叹气：“悔不该当初啊！”当即，便要抛下主力，率轻骑西奔晋阳。慕容绍宗此时下令军旗突然反转，指向敌阵，战斗号角齐鸣，开始收容散退士卒，待大军集结后，方才从容西撤。

于是，尔朱兆返回了晋阳，尔朱仲远撤回了东郡，尔朱度律和尔朱天光撤向洛阳，而京城留守尔朱彦伯听闻此报，慌了手脚，当即便要去驻守黄河大桥，被尔朱世隆阻止。

接下来，该由谁表演了呢？当然是反骨二号斛斯椿！

斛斯椿当即便召集贾显度和贾显智，说不趁早动手，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在桑树下结盟，三人率部加速前进，西返洛阳。此时，尔朱世隆正令阳叔渊飞奔而回，收容败退士卒。斛斯椿抵达北中城下，阳叔渊不让进。

斛斯椿随机应变，编了一套谎，说：“尔朱天光的部队都是西部人，到洛阳后准备大肆劫掠，强行迁都长安呢！赶紧让我进城，早作准备。”

阳叔渊不知是计，竟认为情况紧急，于是便让斛斯椿进了城。

然后，阳叔渊就发现上当了。进城之后的斛斯椿立即控制了黄河大桥，并搜捕尔朱家族的党羽，大肆屠杀。尔朱天光和尔朱度律回到城外，听说发生变故，便要立即攻城，无奈天降大雨，部卒劳苦，竟然无法射箭，无奈之下，只能向西遁逃，逃到雷波津时，二人被生擒，押送斛斯椿。悲催的尔朱世隆和尔朱彦伯，也一并倒了大霉，他们很快就被生擒，然后被砍了头。于是，斛斯椿将尔朱世隆和尔朱彦伯的人头，尔朱天光和尔朱度律，都交给了高欢。

四月八日，尔主帮的部将侯景投降高欢。

好吧，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宇文泰吧。

在高欢如日中天之时，宇文泰身处何地呢？此时的宇文泰，当然还远不能跟高欢相提并论，他还只是贺拔岳手下的部将呢。

宇文泰的政治生涯跟高欢颇为类似，他出身在武川镇，在六镇起义后，跟随父亲宇文肱加入了鲜于修礼的起义军，宇文肱随后阵亡，鲜于修礼失败，于是宇文泰又加入了葛荣的起义军，最后，投降了尔朱荣。

尔朱荣见到高欢时，没有把他放心上，但是，见到宇文泰的情况却大不一样，他一眼就看出了宇文兄弟非池中之物，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干掉了宇文泰三哥宇文洛生，此后还觉不安，便想斩草除根，连宇文泰一块干掉。

宇文泰此时慷慨陈词，申辩宇文家的冤屈，最后，居然把尔朱荣给说感动了，于是便赦免了宇文泰，甚至，还对他格外尊重。

尔朱家族有两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一是尔朱荣的眼光，二是尔朱兆的智商。尔朱荣第一眼就看上了宇文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宇文泰很强。

宇文泰投降尔朱荣后，参与了讨伐元颢的战役，也正是在这次战役里，他投入了如今的上司贺拔岳的麾下，成为了他的部将。

不久后，万俟丑奴在关中叛乱，尔朱荣便命贺拔岳去征讨叛军。

（贺拔岳有两个哥哥，大哥是贺拔允，二哥便是贺拔胜。）

贺拔岳认为，此去关中，输了自然一定倒霉，要是赢了，也不免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十分聪明的在出征之前跟尔朱荣要了个尔朱家族的人当主帅。尔朱荣卖一送一，派去了尔朱天光当主帅，另外，还派了个侯莫陈悦当同僚。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贺拔岳的远见，因为老大确实不好当，即便尔朱天光最终搞定了万俟丑奴，他还是不免因为各种原因领到了尔朱荣的两百军棍。

在尔朱天光离开关中时，贺拔岳便已经预料到了尔朱家族覆灭的下场，于是，他便想让侯莫陈悦留下，二人联手干掉留守的尔朱显寿（尔朱天光他弟），响应高欢。想法是好的，但是，实行是困难的，于是，贺拔岳找来宇文泰商量。

宇文泰分析了一下局势，认为贸然把计划跟侯莫陈悦和盘托出，此公未必愿从，如果他不想反叛，到时候他们反而骑虎难下。他还认为，侯莫陈悦虽然是一军之主，但是，对部众的控制力却极为有限，所以，不妨考虑先去说服他的部众。只要部众不愿前进，侯莫陈悦一定无法在指定期限内抵达目的地，到时候，侯莫陈悦就会进退失据，我再去跟他联络，一定可以成功。

贺拔岳闻言大喜，依言而行。

果不出宇文泰所料，侯莫陈悦果然进退失据，而宇文泰果然成功说服他进攻尔朱显寿，事情果然取得了成功，高欢也果然重赏了贺拔岳。自此，贺拔岳对宇文泰言听计从，任命他为全权代表，事情不论大小，尽数交给宇文泰处理。

接着说高欢讨伐尔朱家族的情况吧。尔朱家族虽然几乎覆灭，但还剩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尔朱兆，另一个是尔朱仲远。

对尔朱兆的战争，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尔朱兆先逃去了晋阳，但很快遭到了攻击，于是，一番烧杀抢掠之后，尔朱兆回到了老家秀容。

回到秀容的尔朱兆也不消停，时常派兵南下抢掠，高欢多次声称要大举讨伐，但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走走停停，三番五次之后，尔朱兆终于定下心来，认为高欢只是放放空炮罢了，于是也便放松了戒备。

尔朱兆又上当了，尔朱家族另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尔朱兆的智商。

在其放松戒备后，高欢趁公元533年元旦尔朱兆举行宴会之际，让窦泰发动奇袭，窦泰率领精锐一日一夜奔袭三百里，当他出现在尔朱兆面前时，尔朱兆部顿时大乱，纷纷逃命。尔朱兆逃到了山林，看前面已是绝路，令两个仆人砍下他的脑袋，二位仆人不忍，于是尔朱兆杀掉自己的白马，而后上吊自杀。

影帝高欢最后一次表演——他亲自主持了尔朱兆的葬礼，并予以厚葬，在葬礼上，想必也是痛哭失声。但是，要痛哭的，恐怕不只高欢，尔朱荣泉下有知，当做何反应呢？恐怕他也要为他精准到家的眼光来一次痛哭了吧。

再说尔朱仲远。尔朱仲远呢，一路南奔，去了南梁，无需多言。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两个部将，乔宁和张子期，这二位没有追随长官而去，而是从滑台觐见高欢投降。然后，很不幸的，高欢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你们背弃主人，简直猪狗不如，于是，便将二人给砍了。

死的二人，在历史上只是龙套，但是，龙套之死，却掀起了又一个轩然大波。

按照高欢诛杀乔宁和张子期的逻辑，其实，猪狗不如的又岂只是这二位？

比如说，“反骨二号”斛斯椿便对此忧心忡忡，认为高欢这是杀鸡儆猴，早晚一天他会有同样的下场。

就在高欢入主洛阳，打算废黜元恭，另立新主（元晖太临时，显然不够班）时，斛斯椿便找到了贺拔胜，说先发制人，后发被人制，不如趁着高欢刚来，立足未稳，干掉他。贺拔胜同意了？没有，因为这个有情有义的人，在跟高欢畅谈了一番后，想起了很多并肩作战的往事，也便不忍下手。

斛斯椿暂时宣告了失败，当然，也只是暂时而已。

站队的艺术Ⅰ——必须作答的选择题

下一个登上皇位的便是元修。

斛斯椿同志自从听说乔宁和张子期被诛之后，便是食不安寝，夜不能寐，于是便找到了两位盟友，元宝炬和王思政，秘密对元修放风，打高欢的小报告。

效果很好，元修非但是根据斛斯椿的意见，开始组建一支有战斗力的皇帝直属的禁卫军，培养一些对皇室忠诚的将领，而且，从此之后，他就将斛斯椿视作股肱之臣，国计民生的大小事务，此后都跟斛斯椿单独商量。

是斛斯椿蒙蔽了元修？这么说未免过于浅薄。其实，自六镇兵变以来，北魏皇权就已跌落谷底，任何一个有想法的皇帝，都在力图摆脱权臣的控制，重掌帝国权柄，诛杀尔朱荣的元子攸如此，如今将跟高欢决裂的元修也如此。

有没有斛斯椿，元修都要跟高欢决裂，区别只是，有了斛斯椿，这种决裂的进程被大大加速了。后世的史家将脏水泼到斛斯椿一个人头上，自是很不公平。

当然，刚摆平了尔朱家族的高欢，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光靠一支禁卫军，显然是搞不定他的，所以，元修也明白，要跟高欢较劲，就必须寻找实力人物。

元修看中了贺拔兄弟。于是，元修任命贺拔胜为三荆七州军事的大都督，兼任荆州刺史，同时，他也派人跟关中的贺拔岳秘密联络。

尔朱家族刚刚覆灭，元修跟高欢之间，就开始有些擦枪走火，乃至剑拔弩张。他们的关系有多微妙？只需要看一个人就能略见端倪——高乾。

高乾、高敖曹兄弟，在尔朱家族的覆灭中立下了大功，他们首先举兵响应了刘灵助，而后，又跟高欢结盟，在历次战事中都有突出表现。战后论功行赏，高乾被任命为侍中（总监督长）、司空（最高监察长）。

然而，高乾这官位还没坐热，却要马上回家了。

情况是这样。当年高乾在冀州的时候，老爹死了，按照古时的规矩，这是要丁忧的，要守三年之丧。这是中国人表示孝道的一个方式，当然，也不免有些形式主义。当然了，中国人玩政治，最擅长的就是通融，守丧三年是可以通融的，要是国家出了大事，离不开此人，那是可以夺情启用的。高乾此前呢，因为要对付尔朱家族，所以，就自己给自己夺情了，没有能守丧三年。

现在呢，仗打完了，局面初步稳定了，高乾认为，自己给自己夺情，终究是不合适的，不符合孝道，将来天下人说起来，他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所以，高乾希望新任皇帝元修，能够给他夺一下。于是，高乾上了封奏疏，说老爹死了，没能守孝三年，内心不甚惶恐，请陛下批准我辞职，回乡丁忧。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逻辑。高乾不想走，这是显然的，但是，为了不想走，他就必须表现出自己想走，这就叫“欲走还留”。元修要是聪明，他就应该扯一堆国家危难的大道理，说离不开高乾，需夺情启用。

在中国式逻辑里，对君尽忠，是高于对父尽孝的，所以，皇帝是可以夺情的。

元修聪明不？当然聪明，所以，聪明的元修，很快做出批示，一个字——准。好吧，准了一半，侍中的职务没了，司空还保留。

准的这一半，就让高乾想撞头了。司空这个官，地位虽高，但只是个虚衔，而真正有权力的，是侍中。侍中的权力来源于“侍”字，在中国，跟皇帝关系越紧密，权力就越大，这个“侍”，就反映出了这种密切关系。如今呢，虚衔保留，实职没了，高乾这入不了宫，平时见不着皇帝，所以国家大小事务，他也就被排除在外，自己无从得知，别人也不予知会了。

高乾在尔朱家族最牛逼的时候，不顾身家安危，举起了义旗，为的是啥？如今落到如此境地，那就只能两个字了——不爽。

元修知道高乾不爽不？大概是知道的。但他为什么还那么搞呢？道理很简单，在元修看来，跟高欢一起起兵的高乾，好像靠不住。

然而，当元修决心跟高欢决裂后，他对高乾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某天，在华林园，元修举行了宴会，高乾也应邀参加，喝得差不多散场之后，高乾被单独留下，然后，元修就对高乾说道：“你家世代忠良，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在我心里，你我虽是君臣，尤为兄弟，我们可以对天盟誓，永不相负。”

高乾来之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听闻此言，当然是吃了一大惊——皇帝要跟自己当兄弟？这是什么路数？但是，看到元修言辞恳切，态度激烈，高乾也不免应付一下：“为国效力，肝脑涂地，怎么敢有贰心？”

回家后，高乾就琢磨了，这是太阳从哪边出了呢？琢磨了半天，他也没琢磨明白，最后想想，大概是元修想要安抚他？算了，不管了。

高乾犯了大错，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以不管，唯有这样的事，一定是要管一管的。

满清末年，光绪帝因为维新的事，跟慈禧产生冲突，很快，马路消息风传，说慈禧会对光绪不利，于是，光绪就要求他的维新健将们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维新小将们当即乱了手脚，后来还是谭嗣同自告奋勇，说要找袁世凯帮忙。不消说，对于谭嗣同的来访，袁世凯也是“吃了一惊”的，但是，此公应付的游刃有余，一面拍胸脯表示，杀荣禄就跟杀条狗一样简单，另一面，在谭嗣同走了之后，他想了一夜，而后立即把事情通报给了慈禧的亲信荣禄。

后世据此把袁世凯骂成了渣，说他猪狗不如，但是，朋友们，如果我说袁世凯做得有道理呢？道理很简单，在这样的局面下，袁世凯没有沉默的权力，要么，他去告密，要么，他照着谭嗣同的要求做，权衡利弊之下，告密是唯一选择。

高乾面临的局面，跟袁世凯面临的局面，如出一辙，这种局面叫做站队。所谓站队，就是要在两派剑拔弩张的政治势力中，做出一个明确的选择。这道选择题，不能选择不作答，不管是A还是B，你都必须选择其一。

高乾就没有作答，他没有明确答应元修，也没有明确拒绝元修，甚至，他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也没有通报高欢。不作答会怎样呢？马上就知道了。

局面继续发展，很快，高乾就通过元修的行动，明白了那天元修对他说那番话的意义——元修当时开始组建内宫卫队，并跟贺拔兄弟建立了同盟关系。高乾如梦初醒，知道大事不妙，于是，立即将元修的情况通报给了高欢。

高欢立即命令高乾前往晋阳，当面商谈，于是高乾态度激烈的表示，要高欢取元修而代之。高欢立即捂住了高乾的嘴，说别出此言，我会让皇上恢复你的职位，以后京城的事，就交给你了。

然而，高欢一连数次上书，元修都不批准。此时的高乾，已经预感到大难将至，秘密跟高欢商议，说要去外放当徐州刺史了。

这回，元修终于准了，高乾终于被外放了。所以，天下太平了？没那么简单。

元修是个聪明人，对于高乾最近异常活跃的情况，他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于是，他去查了高乾的底，发现高乾这小子，居然跟高欢告了密，顿时不爽起来，于是下了个诏书给高欢，说高乾这小子曾经跟我盟誓，如今却反复无常。

高欢听说高乾居然瞒着他跟元修盟誓，顿时心生厌恶，于是便将长时间来高乾给他的书信，密封起来，呈送元修。

元修自是更为愤怒，当即征召了高乾，并且，对着高欢使节的面，斥责高乾。高乾当然不爽，还反唇相讥，但是，晚了，当即元修便命高乾自杀。

因此，在站队时选择不作答，这会有什么后果呢？后果就是，不管是A还是B，都会不再信任你，极端情况下，他们甚至会联合起来搞死你。高乾很不幸，碰到了这种极端情况，被元修和高欢联合搞死。

事情还有后续。高乾自杀后，元修还是不放心，便密令徐州刺史潘绍业，去诛杀高乾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在听说老哥的噩耗后，当即便明白自己凶多吉少，于是果断在路上设下埋伏，生擒了潘绍业，搜出元修密令，然后，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带着十数亲随，投奔去了晋阳。

然后咧？高欢见到高敖曹之后，抱住他的头，痛哭失声：“天子诬害司空高乾！”而后呢，估计高敖曹感动之下，也跟着痛哭了起来吧。

什么叫演技？这就叫演技啊，同志们。

站队的艺术Ⅱ——不能答错的选择题

被夹在高欢和元修中间的，当然不只有高家兄弟，还包括贺拔兄弟。当然，区别是，贺拔兄弟并没有不作答，他们倒向了元修。

不作答肯定会倒霉，但是作了答，如果自己不够谨慎，同样也会倒霉。

为了作答，贺拔岳首先要做的，是探底。高欢实力有多强，他是否有野心，他能不能信任，这些都是贺拔岳要弄明白的。

于是，贺拔岳首先派去了冯景。得知贺拔岳使节到来后，高欢很高兴，对着冯景的面，大为赞叹：“想不到贺拔公还记得我啊！”然后，高欢便跟冯景歃血为盟，立下誓言，说要跟贺拔岳情如兄弟，永不相负。

高欢的表演当然一如既往的精彩，让人为之赞叹，但是，同一套演技，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有不同的效果。这位冯景，应该是个聪明人，至少比尔朱兆、高敖曹要聪明一些，他一眼就看穿了高欢浮夸的演技，所以，回到长安后，他对贺拔岳是这么说的：“高欢有无穷的奸诈，不可相信。”

然后，宇文泰同志，跟贺拔岳自告奋勇，说要去见一见高欢。

这是高欢第一次见到宇文泰，跟尔朱荣一样，他一眼就看出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想要杀宇文泰，他只是想要将其收归己用。

宇文泰连连请求，说要回去复命，最后高欢被催不过，只得放行，但是，放行之后没多久，就又后悔了，于是派人去追，只可惜宇文泰走得太快，追兵一直追到了潼关，最后也没追上，只能是无功而返。

宇文泰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关中，见到了贺拔岳，然后他说：“高欢之所以还没有夺取帝位，是因为他还忌惮你们兄弟，至于侯莫陈悦，他却并不在意。但是，只要能暗中戒备，高欢也不难对付。”

于是，宇文泰给贺拔岳提出了建议，要他率军逼近陇山，收复那里尚未有主的地方势力（费也头手里的一万多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的三千人，灵州刺史曹泥的人马，河西纥豆陵伊利的人马），而后在西方跟羌族、氐族和平相处，跟北方的游牧民族处好关系，当然，最重要的是——拥护中央。

贺拔岳大喜，便让宇文泰去洛阳将计划报告给元修。元修当然也是大喜，任命宇文泰为武卫将军，并让其回长安复命。

八月，元修任命贺拔岳为雍华二十州大都督，兼雍州刺史，而后，元修在心前刺出鲜血，派人送给贺拔岳，以为盟誓之意。

贺拔岳做对了第一步——站队，但是，也仅仅只是做对了第一步而已。

贺拔岳依据宇文泰的建议，率军西上，声称放牧战马，当然，地方大佬们都不傻，于是，一帮人纷纷前来投降，只有一个例外——灵州刺史曹泥。

地盘一下子多了起来，贺拔岳新得的夏州，是边防要塞，跟高欢隔河相望，地位非同小可，因此，贺拔岳想要找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前往镇守。大伙纷纷推举宇文泰，贺拔岳也知道非宇文泰莫属，但是，宇文泰对他实在太重要，不能离开片刻，所以，他犹豫不决。但到最后，贺拔岳还是决定忍痛割爱了。

后来的事情证明，贺拔岳让宇文泰离开，实在是人生中犯过的最大错误。

当时的关中，有两股势力，一当然是贺拔岳，二则是侯莫陈悦。由于联合起来干掉了尔朱显寿，此时的贺拔岳和侯莫陈悦，正是在蜜月期，关系正佳，因此，高欢就不免有些担忧。但是，很快有个叫翟嵩的人，给高欢出了主意，说不必担心，贺拔岳和侯莫陈悦并非铁板一块，他有办法离间他们的关系。

崔嵩是对的，因为虽然贺拔岳已经站好了队，但是，侯莫陈悦还没有。

高欢很高兴，立即派崔嵩前往。

此时的贺拔岳，因为曹泥不愿归附，便打算进攻灵州，在出征之前，派赵贵去夏州询问宇文泰的意见。宇文泰的建议是，曹泥不过一座孤城，跟高欢相隔千山万水，实在不足为虑，想什么时候拿下，就能什么时候拿下，现在真正要担心的人，不是曹泥，而是侯莫陈悦。

宇文泰是对的，如果他在贺拔岳身边，他一定可以为其剖明利害，哪怕吵到面红耳赤，但很可惜，宇文泰远在夏州，他连面红耳赤的机会都没有。贺拔岳跟他的二哥贺拔胜一样，是个重感情的人，他甚至不愿意去怀疑侯莫陈悦，更别提动手，非但不怀疑，他还请侯莫陈悦去高平，商议军事计划。

侯莫陈悦应邀参加了高平会议，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而贺拔岳也认为没有任何异常，会议后，他还曾多次单独跟侯莫陈悦会面，丝毫没有戒备——即便有人警告他，他也不听。

大军出动了。侯莫陈悦是先锋，先行抵达了河曲，然后他去邀请贺拔岳前来自己军营，讨论军机。贺拔岳来了，在席间，侯莫陈悦说自己肚子痛，要去上厕所，于是起身而去，突然，侯莫陈悦的女婿元洪景抽出了佩刀，再然后……

侯莫陈悦立即走出帐外，声称自己是奉了皇上旨意，只诛一人，余者无干，军士们惊疑不定，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参加高平会议之前，崔嵩就已经说服了侯莫陈悦……贺拔岳讲感情，这很好，但是，谁说侯莫陈悦也非得讲感情呢？拜托，大家出来混的，好不好？

接下来，奇妙的事情来了，贺拔岳大军群龙无首，此时，正常情况下，侯莫陈悦应该是立即前去接收该部，但是，侯莫陈悦却退却了，他非但没有前去接收，他甚至仓促撤退到了陇山一带，摆出了防御的态势。

贺拔岳的部队也撤了，跟所有群龙无首的军队一样，撤得并不算太有秩序，但是，跟大多群龙无首的军队不一样，这支不是太有秩序的军队，并没有溃散，他们没有人中途溜号，几乎所有人，陆陆续续，都撤到平凉。

然后，赵贵前去晋见侯莫陈悦，要求归还贺拔岳尸体，侯莫陈悦同意了。

再然后，大家开始公推贺拔岳的继任者。大家一开始推举年资最长的寇洛当统帅，但是寇洛以自己才能微薄为由拒绝了。赵贵提议，让宇文泰回来，也有人提议，干脆去找贺拔胜过来，另外还有人提议，先去洛阳报告元修，让中央派人下来。讨论了半天，没能达成一致。

一言定乾坤的人是杜朔周。他说，远水不解近渴，不论是请贺拔胜还是报告中央政府，都无助于缓解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请宇文泰回来。此时，没有人表示反对了，大家派杜朔周快马加鞭，赶往夏州，去请宇文泰。

宇文泰接见了杜朔周，然后，他召集部众，商议如何应变。有个叫韩褒的人劝说宇文泰立即回去，但是，除此而外，所有人的意见都是按兵不动。

局势非常严峻。宇文泰的幕僚们认为，侯莫陈悦当时的力量远强于宇文泰，更何况，他还随时可能吞并近在平凉（当时侯莫陈悦的驻地水洛距离平凉很近）的贺拔岳部。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最安全的方式，并不是最有力的方式。宇文泰更近一步，他甚至认为，按兵不动也不是最安全的方式，道理很简单，如果侯莫陈悦胸怀大志，他一早就该开向平凉，收编贺拔岳部，如今他撤向水洛，只能证明他一件事——他怂了。因此，机不可失，目今大军群龙无首，不早日接收，难免有变。

宇文泰决定了，他要去平凉。

局势依然严峻。宇文泰所在的夏州，并不是什么太平地界，他之所以被派到此地，正因为这里暗流汹涌，非有方面之才，无以掌控大局。夏州当日归附贺拔岳，原因很简单，一个字——强，如今，局势变了，贺拔岳死了，强者变成了侯莫陈悦，于是不免有见风使舵的人开始暗中筹划反水——比如说，弥姐元进。

这对宇文泰是一次重大挑战，因为弥姐家族是夏州最大的地头蛇。

宇文泰得到了情报，找来了部将蔡佑，跟他商量，要秘密逮捕弥姐元进。

显然，宇文泰投鼠忌器，介于弥姐一族在夏州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深不见底的潜在力量，他所敢做的，也只是“捕”而已。

蔡佑斩钉截铁，说光靠“捕”是不够的，最好是“杀”。

其实，宇文泰也知道光靠“捕”只能治标，无法治本，弥姐一族随时可能反扑，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也有些软了。好在，蔡佑够硬，宇文泰很高兴，赞赏道：“对大事还是你有决断。”

于是，宇文泰召集弥姐元进来开军事会议。在会议上，宇文泰语气沉重的说：“如今陇西盗贼（指侯莫陈悦）阴谋叛乱，大家本该同心协力，为朝廷分忧，讨伐盗贼，但是，最近我却听说，有人有不同的想法，不知何故？”

此时，蔡佑身披铠甲、手提大刀，冲进了营帐，大声怒吼道：“早上一起同谋，在晚上就变了心，这样的人，还配称为‘人’吗？今天定要砍下奸邪的脑袋！”

将领们立即意识到，今天有大事要发生，而且宇文泰已经做足了准备，当然，谁都不敢触这个霉头，于是纷纷跪下，叩头道：“请将军查明真相！”

蔡佑遂大声斥责弥姐元进，而后便一刀砍下来他的脑袋，并随即出兵诛杀其党羽，瞬息之间，局面已定。将领们见此自是冷汗涔涔，于是便跟宇文泰盟誓，相约共同讨伐叛贼侯莫陈悦。

夏州已定，宇文泰遂跟随杜朔周飞马西奔，前往平凉。

当时的平凉周边，正是人心惶惶，民心思乱，难民四处逃亡的，不计其数，而贺拔岳的有些部众，甚至想浑水摸鱼，打打秋风。好在杜朔周先行赶到，斥责乱军，安抚难民，才将混乱的局面稍稍压住。

宇文泰还在路上，跑到定州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人，未来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一个人——侯景。侯景是被高欢命令来接收贺拔岳所部的。宇文泰当然知道他意欲为何，劝解道：“贺拔岳虽然死了，但宇文泰还在，你如今想干什么？”侯景大吃一惊，立即回答：“我不过一支箭，由人发射，身不由己。”然后，侯景居然就从定州原地折返，回去了……

侯景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们以后就会知道，总之，所有跟“软弱”沾边的词，通通与他无关，这是他政治生涯中唯一一次低头，因为，他碰到的是宇文泰！

宇文泰终于抵达了平凉，全军缟素，祭奠贺拔岳，众皆悲恸。

高欢当然不会放弃，很快，他就派了一个庞大的使者团，侯景、张华原、王基等组成，前往“安抚”宇文泰。当然，这时候的“安抚”，也就是“招安”了。

高欢的力量，当然远强于此时的宇文泰，但是，霸气的宇文泰却干净利落的回绝了高欢，他甚至想要将使者扣押下来，对他们威胁到：“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我就跟你们同富贵，如果不愿，刀枪无情。”

张华原很有纵横家风范：“你以死相逼，我们可不会恐惧。”

宇文泰居然也为之折服，于是便放了他们。回到晋阳后，王基立即劝说高欢：“宇文泰一世豪杰，久必难治，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将其消灭。”

彼时的高欢，正由于贺拔岳之死而洋洋自得，似乎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他用极其轻松的语气，回答了王基的忧虑：“君不见贺拔岳乎？只要我坐在这里略施小计，宇文泰也不在话下！”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对手，而是自己，尤其是自己不切实际的自信。若干年后，当高欢跟宇文泰难解难分之时，他定会对此有深刻的领悟。

高欢错过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以后再也没有的机会，他会后悔的。

继高欢之后，下一个前来造访的，不消说，自是元修了。元修是派人来征召两个人的，宇文泰和侯莫陈悦。之所以是“征召”，而不是“宣慰”，是因为贺拔岳之死让他看到了控制关中集团的最佳时机。

跟贺拔岳一样，宇文泰需要站队，他拒绝了高欢，就不能再跟元修决裂，但是，一旦前去洛阳，便是虎落平阳，所以，他也不能答应元修，怎么办呢？

宇文泰精心准备了一份答辩词，核心意思，当然是两个字——不去，但是，之所以不去，宇文泰解释道——都是为了朝廷啊！

宇文泰说，如今我的局面很不妙，高欢的部队开到了河东，侯莫陈悦的部队驻扎水洛，而我的部下，新遭剧变，军心不稳，骤然听说要去东方，难免闹出变乱。纵然我勉强起行，此时侯莫陈悦尾追于后，高欢堵截于前，我又何能安全抵达洛阳？如果我的部队有所闪失，对于帝国的损失，就会难以估量，而刚平定的关中，也会立即陷入混乱啊。所以，请陛下三思，宽限时日，容我慢慢说服部众，排除万难，再来朝见圣上。

宇文泰拒绝了元修——他不想去洛阳；但他又站好了队——在阐明了一堆困难后，他还是表示，给我时间，我愿意来洛阳；漂亮的答辩词。

元修当然不会再让宇文泰来洛阳，因为，侯莫陈悦此前已经回绝了他，他当然不愿意让关中落入高欢的手中，他所做的，只是认可了宇文泰的接班人地位。

不久后，宇文泰迎来了另一位重要人物——李虎。

关于李虎，我们需要知道三件事：一、他是李渊的爷爷；二、贺拔岳死后，时任东雍州刺史的李虎去了荆州，请求贺拔胜接管其弟武装，贺拔胜拒绝了；三、当他得知宇文泰继任后，北返想要投奔宇文泰时，半路上被高欢的人逮捕，送去了洛阳，而后，元修将其派往关中——元修将其当做控制关中的棋子。

当然，元修不免高看了李虎，贺拔岳的部队，连贺拔胜都不敢接管，以李虎的政治根底，又岂能染指？好在李虎有自知之明，没有傻到要当元修的炮灰。

在应付完了高欢和元修后，接下来，宇文泰要对付的人，自是侯莫陈悦了。

兵马未动，口水先行，宇文泰首先写了封信给侯莫陈悦，大骂侯莫陈悦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猪狗不如……最后，他要求侯莫陈悦跟他一起进京。

骂爽了之后，接下来就要动真格的了。

宇文泰首先要搞定的是原州，首府是高平，刺史史归，本来深受贺拔岳信任和提拔，结果，河曲之变，此公居然当了二五仔，背叛了贺拔岳。侯莫陈悦也知道宇文泰会先搞定原州，所以派部将率两千人前往协防。

宇文泰派出的是侯莫陈崇，人马是一千，办法是——夜袭。然后，在夜色掩护下，侯莫陈崇带着数十人，来到了城下；史归一看侯莫陈崇只带了这么多人，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此公是来当说客的。侯莫陈崇是来当说客的？No，他要做两件事，一是麻痹史归，二是夺取城门。数十人来夺城门，当然是不够，但是，再加城内的卧底（李贤和李远穆）就够了。突然之间，城内伏兵四起，城外尘烟滚滚，可怜的史归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已经被逮了，送去了平凉。

搞定原州的目的，是以此为跳板，讨伐侯莫陈悦。

公元534年四月，宇文泰调集兵马，进驻原州，准备讨伐侯莫陈悦。

该年四月，南秦州刺史李弼，前来劝说侯莫陈悦，要求他解除兵权，跟宇文泰道歉。当然，侯莫陈悦没有鸟他。

李弼跟李虎一样，也很重要——他是隋末枭雄李密的曾祖父。

然后，战斗开始了。宇文泰亲自率军进入山区，而留宇文导（宇文泰侄儿）留守高平。宇文泰的部众纪律严明，秩序严整，行军迅捷，大军穿出木峡关时，此时天寒地冻，雪深两尺，但是，宇文泰还是命令部队加快行军速度，于是，当宇文泰出现在侯莫陈悦的面前时，侯莫陈悦的嘴巴是大大的“O”字型。

已经来不及惊讶了，侯莫陈悦立即撤至略阳，留一万人驻守水洛。结果宇文泰杀至水洛时，未动一兵一枪，城内守军便投降了，于是长驱直进，直逼略阳。侯莫陈悦没有任何抵抗意志，立即放弃略阳，撤至上封。

然后，侯莫陈悦似乎认为上封也不靠谱了，准备继续撤，撤至南方山区。那上封怎么办呢？侯莫陈悦调来了连襟李弼。

事实证明，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哪怕是连襟，也是信不得的。

这位打从一开始就劝说侯莫陈悦缴械的连襟，一看局势发展至此，侯莫陈悦败局已定，当然也没兴趣跟着殉葬，于是便秘密派人跟宇文泰联络，表示可以内应了。于是，就在侯莫陈悦准备避往山区之时，连襟发话了，对着部属，说：“侯莫陈公准备去秦州，你们干吗收拾行装？”

连襟的话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叫“内部消息”，可信度200%，于是，这帮人也不去山区了，都往上封跑了。然后呢，连襟也不含糊，就把这些人安顿好了，然后，献出了城池，向宇文泰投降了……

当天晚上，侯莫陈悦正要出发，突然部众一片惊扰，瞬间四散而亡……侯莫陈悦无语了，他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了，他能搞懂的只有一件事——谁都他妈靠不住了！侯莫陈悦放弃了军队，也不许左右侍从靠近自己，只是带着两个弟弟和儿子，以及参与密谋暗害贺拔岳的几个核心参谋，一共七八个人，逃命去也。

逃了好几天，如孤魂野鬼一样，没有目的地，不知何去何从，侯莫陈悦很迷茫，天下之大，哪有我的容身之地？部众跟他建议，说去灵州投靠曹泥吧。侯莫陈悦一想，也只能如此了，于是，自己骑着骡子，让其他人步行跟随，打算出六盘山，前去灵州。想逃？当然没那么容易！宇文泰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侯莫陈悦如今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灵州，所以早就安排了追兵，原州都督贺拔颖。

远远的，侯莫陈悦望见了追兵，他知道，没有机会了，他下了骡子，走到路边，拿了根绳子，挂在了树上，然后，头一挂，腿一蹬……

侯莫陈悦死了，接下来，整理善后，肃清残部。

宇文泰发现，侯莫陈悦是个大财主，金银珠宝堆成了山，他什么都没要，全都分发给部众。他的侍从偷了个银瓮，宇文泰闻言大怒，就把侍从打了一顿，然后将银瓮摔碎，将银片分给部众。

侯莫陈悦还有残部，幽州刺史孙定儿，手里还有几万人，不愿意投降。宇文泰派去的是刘亮，办法一如既往——奇袭。

刘亮先去州城附近的一个高坡上插了面旗，而后，亲自带着二十几个人，冲进了城门。彼时的孙定儿正在纵酒高乐，保不齐还行行酒令，划划酒拳呢，正在兴头上，他猛的一抬头，定住了——因为刘亮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定住的意思是，孙定儿什么都没干，所以，刘亮就要干点什么了。他命令左右侍从发动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掉了孙定儿，就在孙定儿的酒友们还没闹清爽怎么回事之前，刘亮伸出了指头，指向城外高岭上朦胧可见的大旗，对着两个骑兵，喝道：“出去召集大军！”

当然，没人敢反抗，一顿茶的功夫，所有事情都搞定了。

奇袭的优点就是一个字——奇，奇到对手毫无防备，奇到对手目瞪口呆。

宇文泰就这样搞定了一切，非常迅捷，以至于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味，所以，就让我们花点时间，来回味一下吧。

最值得回味的，就是贺拔岳这支奇妙的部队。这支部队非常神奇，奇到了贺拔岳死后，不仅侯莫陈悦不敢来接收，甚至连贺拔岳的老哥贺拔胜也不敢来接收，到最后，居然是由远在他乡的宇文泰，回来顺顺当当的稳定了局面。

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任何一个外人，都没有能力来指挥这支部队。

贺拔岳的这支部队，主体是武川镇军民，所以，问题的关键——武川镇。

贺拔家族和宇文家族，都出自武川镇，六镇兵变后，贺拔岳的父亲贺拔度拔和宇文泰的宇文肱，共同击杀了破六韩拔陵的部将卫可孤，投降了朝廷。

但是，随后，两个家族的轨迹就产生了变化。贺拔度拔死后，贺拔岳三兄弟投奔了尔朱荣，而宇文肱父子，则由于柔然的南下抢掠（六镇本是北魏用来抵御柔然的，结果兵变后，北魏居然借助柔然来镇压六镇），六镇饥荒，被朝廷移往河北就食。此后，宇文肱家族先后投奔鲜于修礼和葛荣，最后，才投降了尔朱荣——彼时，宇文肱和长子、次子都已阵亡，只剩下宇文泰和其兄宇文洛生。

这两条不同的轨迹，成为了人心向背的关键。

彼时的武川镇，是由鲜卑人和汉人组成的，由于北魏末年六镇政治地位的不断恶化，武川镇的两个族群，从最初的互相敌视，转变到后来的水乳交融，到了六镇起义之时，武川镇的军民在同甘共苦的环境下，已经展现出了强大的凝聚力。

然而，尔朱荣的军队，是由契胡为主体的，而契胡，对于鲜卑和汉人，是搞民族压迫的——葛荣的军队投降尔朱荣后，先后叛变二十六次，最后仍叛变不止，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武川镇军民，对于尔朱荣，显然并没有太多好感。

因此，很早便投奔尔朱荣的贺拔家族，显然无法得到武川军民发自内心的支持，而相反，跟大多数人一样颠沛流离的宇文泰，则无疑拥有更高的人气。

比如说，力主宇文泰接任贺拔岳的赵贵，便跟宇文泰有类似经历，他也同样饱尝战乱之苦，也曾颠沛流离，同样还曾加入葛荣军队，最后同样投降了尔朱荣。显然，跟宇文泰有类似经历，有相同共鸣的，不只是赵贵，而是大多数军士。

所以，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贺拔岳的这支部队，之所以并没有在贺拔岳死后立即解体，是因为这是一支地域构成相对单一的武装，而武川镇人，拥有着极强的凝聚力；之所以侯莫陈悦和贺拔胜都不敢接收这支部队，是因为这是一支极为排外的部队，尤其对尔朱荣背景的没有好感；之所以宇文泰能够顺利接班，除了其超强的能力和胆魄，最重要的——共同的经历是最好的黏合剂。

宇文泰依然还不是高欢的对手，但是，他终究能够追上高欢的脚步。因为，高欢控制军队，依靠的是奸雄的“奸”，而宇文泰控制军队，不需要耍弄任何权术，因为，这就是属于他的军队，谁也夺不走！

双雄角逐Ⅰ——顽强的婴孩

元修跟高欢，终究还是处不下去了；而元修自己，也终究不是高欢的对手；而能跟高欢一较长短的，终究只有宇文泰；所以，不管元修愿意不愿意，西去关中投奔宇文泰，都是如今他唯一的选择。

元修的西奔，揭开了南北朝历史的一个崭新篇章——结束了北方五胡十六国混乱、立国150年之久的北魏，终于走下了历史舞台，分裂成了一东一西两魏。

东魏，都城邺城，由高欢执掌，当然，傀儡还是要有，名曰元善见。

西魏，都城长安，由宇文泰执掌，至于傀儡，最初当然是元修，但是，很快就变成了元宝炬。

元修是被宇文泰毒死的。元修据说是个禽兽，他居然荒淫到乱伦的程度，他跟自己的堂妹们上床，有三个人因之不能出嫁，其中有一个，便是元宝炬的亲妹，平原公主元明月。宇文泰对此很不爽，于是，说服了皇室宗亲，逮捕了元明月，诛杀之。元修很愤怒，真的愤怒，当然，他能做的事情，就是弯弓拉弦，拍打桌案而已，后果也很严重，宇文泰没事，他自己必须有事。

事实证明，高欢固然不是善茬，但宇文泰，也同样不是好咖哦。

到了此时，北魏已经名存实亡了，现在，是双雄的时代。

一山不容二虎，高欢和宇文泰，自然是互不相能，于是，漫长的东西之争，也就此拉开帷幕。当然，在一开始，宇文泰总是被动的一方——东魏人口两千万，地广国富，高欢手里，也随时可以调动二十万人马；而相比起来，西魏就寒酸的多，人口不足千万，地狭国贫，而宇文泰手里，最多也就三万多人马。于是，最初的较量，态势总是一致——高欢进攻，宇文泰防守，偶尔，宇文泰反击。

在双方的漫长较量中，经常作为战场的地方，便是荆州了。

在元修取得帝位后，为了跟贺拔家族结盟，荆州就成了贺拔胜的地盘。

公元534年九月，高欢派遣侯景率军南下，攻击荆州。由于出现了一个叫邓诞的卧底，贺拔胜战败，被迫南下，流亡去了南梁。

当然，宇文泰是无法容忍荆州的沦陷的，他派去了独孤信。

顺便说一下，独孤信跟宇文泰是同乡，而且是发小。在贺拔岳死后，独孤信被贺拔胜派去了关中，“宣慰”贺拔岳部，结果，独孤信晚来一步，宇文泰已捷足先登，但是，独孤信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很高兴，因为，失散了多年的穿着开裆裤一块长大的弟兄，如今居然都已经出人头地了！当然，在这次见面后没多久，独孤信就离开了，但是，很快他们就又重逢了——独孤信跟着元修西奔了。

独孤信跟着元修西奔，与其说是因为忠诚于北魏，还不如说是忠诚于发小宇文泰，要没有前一次的见面，又怎么会有这一次的抛家弃子、匹马护驾呢？

如今荆州丢失，宇文泰所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独孤信。因为，独孤信跟随贺拔胜多年，先后担任过荆州新野镇将，荆州防城大都督，乃至荆州大都督，对荆州事务，算是西魏集团中的专家级人物。

既然是专家，当然就不用太多人，宇文泰给他的人马是——不足一千。当然，不能怪宇文泰黑心，实在西魏囊中羞涩，一共也拿不出多少人，还得三不五时的防着高欢。然后，独孤信出发了，没多久，他就遇到了危机，在抵达武陶后，东魏的弘农太守田八能率领一群蛮兵将其挡在淅阳城（今河南西峡县北）之外，同时东魏都督张齐民也受命率3000名步兵与骑兵尾随独孤信之后。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且，不论堵截的那些，还是追击的那些，都是独孤信兵力的数倍——怎么办？独孤信认为，如果往后打，会被人认为是逃跑，所以，人活一口气，树争一张皮，就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于是——冲锋！效果非常好，“田八能”其实是“田不能”，在独孤信的猛烈冲击下，迅速吃了败仗，前方一败，后面的张齐民，也就逃之夭夭了。

独孤信继续前进，兵抵穰城，于此守御的，是东魏荆州刺史辛纂。这是辛纂在本书的第二次出场，前一次出场……在虎牢之役中，他成了陈庆之的俘虏。很不幸，这次出场，他所扮演的角色也没有什么改观。

辛纂这次刚出场，他的动作就是——撤。因为，此公似乎完全顶不住独孤信，交战未几，就被打得稀里哗啦，于是，也就只剩下“逃”——好吧，好听点，“撤”——的份儿了。更悲催的还在后头，就在辛纂一溜烟的跑进了城，连连吩咐部下关闭城门之时，他居然还没来得及把城门关上，就倒霉了。

让他倒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忠。杨忠的路数，跟长坂坡前的张翼德一样——怒吼加欺诈，他气势汹汹的对城门的哨兵怒吼道：“我们大军已到，城内还有人马接应，如果想活命的，趁早给我闪人。”瞬息之间，人都闪了。然后，看得目瞪口呆的辛纂，便被带着人马冲进城去的杨忠，抓成了俘虏。

老朋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是杨忠，我们前几年在虎牢关见过的……

就这样，独孤信很快平定了三荆，收复了荆州。

但是，不能容忍荆州丢失的又岂是宇文泰一人？另有一个——高欢。半年后，高欢卷土重来，这次他派来了两个人，高敖曹和侯景。

稍微知道点南北朝历史的人都应该了解，高敖曹和侯景，都是将中之将——高敖曹善使马槊，骁勇无敌，浑不畏死；而侯景，则是狐狸一样的人物。高欢重夺荆州的决心，只需要从他派出的将领，就能看出端倪。

独孤信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是，抵抗无效，差距实在太大——同一档次的对手较量，决定胜负的，就只能是硬实力了。

于是，独孤信和杨忠一起弃城，追随着贺拔胜的脚步，去了南梁。

这是杨忠第二次来到南梁。公元524年底，杨忠被打到泰山脚下的南梁军队俘虏，当时，这位满怀着憧憬想要过上粗衣淡食的平凡生活的难民，被迫跟新婚未几的妻子分离，而且，平凡生活的梦想，也就此成为泡影。十年过去了，杨忠从经济难民变成了政治难民，此时的他，是否还记得泰山脚下的吕苦桃呢？

每次来到南梁，都意味着一次悠闲生活的到来。尽管北国已经打成了一团，高欢和宇文泰几乎无日不战，但是，在美丽的南国，这里没有战争，有的只是迷人的风景和繁华的都市。

一向善待政治难民的萧衍，不折不扣的摆出了好客的姿态，但是，不论是贺拔胜，还是独孤信，亦或是杨忠，都对这样的流亡生活没有兴致，贺拔胜一次又一次的上书给萧衍，请求能给他回国的机会，而一次又一次的，萧衍拒绝了。

贺拔胜非走不可，他也很快找到了非走不可的办法——结交萧衍宠臣朱异。办法果然见效，羁縻了三年之后，萧衍终于松口了。于是，贺拔胜带着史宁和卢柔先走一步，由于侯景中途的堵截，这次回归之旅格外艰难，随从之人，竟有一多半死在了路上，最后好不容易回到了长安，贺拔胜等人，早已是心力俱疲。

在去南梁之时，西魏的皇帝还是元修，而此次回归，握住贺拔胜的手痛哭流泪的，变成了元宝炬，贺拔胜此时，有没有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呢？

继贺拔胜之后，独孤信和杨忠，也很快得到了回国的机会。临行前，萧衍还问独孤信，你的父母都在山东（崤山以东），你是准备去西魏，还是东魏呢？独孤信慷慨陈词，一臣不事二主，当然是西魏。萧衍据说对此很是赞赏，为此特意给他安排了践行酒宴，而后，独孤信和杨忠，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祖国。

于杨忠而言，这次回国对他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在此之前，尽管他已崭露头角，但终究不过是独孤信的部将而已，而这次，他得到的，是宇文泰的赏识。

此时的杨忠，已经是31岁的中年了，他的人生经历，似乎比跟他同辈的许多人，都要更坎坷，更颠沛，而这些，都成了杨忠的宝贵财富，使他更为勇敢，更为沉着。杨忠曾经跟宇文泰在龙门狩猎，他曾经独自面对一头猛兽，左手夹住它的腰，右手拔掉它的舌头，勇武之表现，令宇文泰都为之惊叹。北魏人将猛兽称为“揜于”，从此，这两个字被宇文泰赐给了杨忠。

在宇文泰手下，杨忠开始逐渐展现出他耀眼的光芒了。

在东西魏分裂之后，双方无日不战，在杨忠回归南梁之时，东魏和西魏，就已经有过两次大战，一次是小关之战，另一次则是沙苑之役。当然，这两次战役，都是由高欢发动的，目的，都是一举灭亡襁褓中的西魏。

小关之战时，高欢布下三路大军，南面由司徒高敖曹自上洛（今陕西商县）包抄蓝田（今陕西蓝田）；中路由大都督窦泰率军约万人攻打潼关；北面由高欢亲率主力军驻扎蒲坂（今山西永济县西蒲州），大举建造浮桥，准备渡河而西，一举攻下关中。面对如此危局，宇文泰采取的战术是——“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兵力，攻打中路的窦泰。

宇文泰攻击窦泰的办法，便是率精兵抄小道，而后在潼关以东的小关奇袭窦泰军，窦泰猝不及防，兵败自杀，东魏中路军覆灭。而后，宇文泰转而攻击南路军，彼时高欢尚未渡河，看到宇文泰杀到，不得不立即拆除浮桥，狼狈后撤。

这次战役的关键，便是宇文泰在小关大破窦泰军，所以称为“小关之战”。

一计不成，便生二计，高欢在小关之战失败后，旋即发动了沙苑之役。

这次战役的地点，便是在渭曲地区的沙苑。当时，宇文泰命赵贵为左方阵，李弼为右方阵，分据东西，埋伏在长长的芦苇丛之中，中间仅留一小支军队诱敌。宇文泰的思路是对的，他的人马毕竟太少，诱敌深入，而后发动伏击，是他唯一取胜的办法——只是，很可惜，他提前暴露了。

高欢很快就发现芦苇丛中有伏兵，于是立即召开了军事会议。

有人建议，不如以主力拖住宇文泰，另以一支骑兵，绕道奇袭长安，长安一破，宇文泰自然成瓮中之鳖，不战自擒。这是个好主意，但是，高欢不满意，因为，不够直接。高欢想了个很直接的办法——烧。这也是个好主意，因为当时正值深秋，草木干燥，只要纵火焚烧，宇文泰的伏兵就永远只能伏着了。但是，这么个直接的好主意，依然有人反对。

侯景第一个反对，他的理由是，我们要干掉宇文泰，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次就算把他烧死，天下人谁能知道烧死的就是宇文泰？高欢一听，似乎有那么些道理，但是，依然还是觉得纵火这个方案不错。

正犹豫间，喝得酩酊大醉的猛将彭乐，酒气上冲，说了一句酒话：“我众敌寡，以百敌一，何忧不克！”这句话虽然是酒话，但说得实在过于豪迈，以至于我们的高欢，实在不能再扭扭捏捏，让人看不上了，于是，同样血气上涌的高欢，立即命令部队发起冲锋。

高欢有无数种办法干掉宇文泰，而宇文泰，只有一种办法击败高欢，很可惜，高欢使用的，就是那唯一的一种会失败的战法。

勇猛的彭乐依然勇猛，他甚至战到肠子流出来还兀自不退，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继续战，但是，战到肠子流出，本身就意味着，情况不妙，很不妙。情况不妙的高欢，则逃的狼狈不堪，甚至他骑上战马后，马匹居然不走，气得部将斛律金猛抽鞭子，这才让高欢逃过一劫。

这场战事的结果——西魏以一万人马，大破东魏十万之众，东魏死伤被俘加一块，足有八万之众，可说是元气大伤。

沙苑之役后，西魏彻底巩固了新生政权，这个一度被东魏逼入墙角的政权，迎来了一线喘息之机。

跟强大的东魏相比，西魏只是个初生的婴孩，但是，这个初生的婴孩却无比的顽强，他已经多次从狼口脱身，这个婴孩，就要顽强的长大了。

双雄角逐Ⅱ——干不掉的对手

没有人希望总是挨打，宇文泰也一样，在连续两次顶住东魏的狂攻后，他开始反击，独孤信作为反击的先锋，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洛阳城。

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高欢的反扑。

公元538年，高欢派侯景、高敖曹来夺回河南之地，为泄愤懑，甚至侯景一把火烧掉了古都洛阳城。独孤信无奈之下，只能退入金镛（洛阳城外的要塞），闭城固守，此外，立即发信给长安，要求增援。于是，长安倾巢出动——不仅宇文泰来了，连元宝炬也来了（好吧，元宝炬是准备来扫墓的），前来增援洛阳。

西魏重兵援救，东魏的将领莫多娄贷文居然不听侯景的指挥，自顾自的带着可朱浑道元的一千骑兵前来跟西魏军正面交战。结果自是不消说，这一千人马全军覆灭，莫多娄贷文阵亡，而悲催的可朱浑道元，一个人逃了回来。

初战不利，侯景立即趁夜解除对洛阳的包围，撤退。八月四日，宇文泰率轻骑迫至黄河岸边；侯景撤围后于河桥、邙山间列阵；与宇文泰军决战。

这是宇文泰人生中最惊险的战斗之一。他的坐骑在战中被射中，于是便发了疯的狂奔，宇文泰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最后跌下马来。此时，东魏士兵已经追来，情急之下，李穆用鞭子猛抽宇文泰的脊背，骂道：“蠢鹅，你的长官在哪里？”东魏士兵居然就此被蒙骗，直接从宇文泰身旁经过，而不加怀疑，于是，李穆将战马给宇文泰，二人一起逃出了战场。

宇文泰九死一生逃出了战场后，西魏军军势复振，对东魏军发动反扑。接下来倒霉的是高敖曹，此公虽然勇猛盖世，但却有勇无谋，而且惯来瞧不起宇文泰，在两军交战之时，他居然在阵前树起元帅大旗，张开华丽伞盖。西魏军大喜过望，便对着目标发动狂攻，高敖曹抵敌不住，全军覆没。

于是高敖曹单人匹马的逃跑，逃至河阳南城，刺史高永乐（高欢侄儿）因为此前与其有隙，居然见死不救，既不开城门，又不放绳索，高敖曹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只能亲自动手，用佩刀砍城门。结果，还没砍穿，西魏士兵杀到，高敖曹躲无可躲，于是壮烈。

高敖曹是高欢最得力的战将之一，他的战死，可谓让高欢心胆俱裂。而活活害死了高敖曹的高永乐，则被高欢重责200军棍——不死，大概也就剩一口气了。宇文泰则对杀死高敖曹的军士大加封赏，据说，政府分期付款，直到北周灭亡（一共四十三年），此人还没领完朝廷的赏赐。

而后，侯景率东魏军展开了反扑，而西魏军也没有占到便宜，战斗中，王思政和蔡佑都先后陷入绝境，宇文泰见无法取胜，而后方告急，只能暂退。

这是东魏和西魏之间爆发的第三次大规模战役，金镛城之役，亦称河桥之役。杨忠便参加了这次战斗，在战斗中，他与其余五个壮士担任黄河大桥的守备，而他也再度效仿当年张翼德在长坂坡前的威风，对手见到他，居然都不敢上逼。

先前三次大战，宇文泰赢了两次，第三次虽然没有赢，但好歹干掉了高敖曹，也谈不上输，所以，高欢不爽了，他必须找回场子。几年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连吃败仗的东魏终于恢复了元气，于是发动了第四场战役——邙山之役。

公元542年八月，高欢率大军从晋阳大举南下，连营四十余里，准备渡河西进；宇文泰也率军出蒲坂到皂荚（今山西永济县内）准备迎击。但是，宇文泰等了两个月，一直等到十月，高欢还没抵达蒲坂，据说是因为围攻玉璧时遭遇大雪，于是，无奈只能退兵。战斗虽没有打响，但火药味已经开始弥漫，大战的气氛，正在逐渐浓重起来。

东魏想要寻西魏的晦气，西魏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宇文泰也在寻找机会，先发制人。机会果然来了，公元543年2月12日，东魏北豫州刺史高仲密叛变高欢，投降西魏，献出了虎牢。

高仲密是高敖曹的哥哥，按说算是高欢的亲信，为何他要叛变呢？据说，高仲密的第二任妻子李昌仪是个超级美人，风华绝代而又聪慧可人，但很不幸，一个偶然的机会，李昌仪碰到了高澄。高澄见到之后，顿时神魂颠倒，当即便死死抱住了李昌仪，想要一度春宵，想不到李昌仪也是个烈妇，抵死不从，高澄都将其衣服撕烂了，也未能成功。回家之后，李昌仪便告诉了高仲密，而高仲密，则彻底下定了反叛的决心。

之所以说“彻底”，是因为高仲密有此想法久矣。原因，同样跟一个女人有关。高仲密的第一任妻子，是崔暹的妹妹，但是，自从见到了李昌仪，高仲密见异思迁，抛弃了原配，这就让崔暹极为不爽。高仲密彼时担任御史中尉，他的手下，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同乡；于是，高澄便将此事通报了元善见，要求重新遴选御史人选。

这事大吗？似乎也不大。但是小吗？当然也不小。这位不给高仲密面子的高澄，不是别人，正是高欢的长子，命定的太子爷。而跟高仲密仇深似海的崔暹，很不幸，正是这位将来注定接班的太子爷的亲信。所以，在高仲密看来，这个不大不小的事件给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崔暹已经在利用跟高澄的关系，对他下手了。

高仲密可能不怕崔暹，但他不能不怕高澄，所以，想要过好后半辈子，他唯一的办法，似乎只能是找个新东家；而今，高澄又盯上了他娇滴滴的老婆，高仲密这下是死活躲不过去了，只能一个字——反。

正巧，不久后，高欢将其任为北豫州刺史，调离了京城，而高仲密，也借着这个机会秘密谋划起来。接下来，高仲密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个坏消息：高欢很快就察觉了高仲密的异动。

一个好消息：即便如此，高欢也没有对高仲密动手，只是剥夺了他的兵权，让奚寿兴负责军事，而他则负责民政。

事实证明，对付一个反意已决的人，唯一的办法——杀。如果不杀呢？高仲密就会摆下宴席，请奚寿兴吃饭，然后，就在宴席之上，生擒奚寿兴。一个人如果想要造反，他总是会有各种办法的，没有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再然后，高仲密就如愿叛变了。

当然，高欢可能是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可能认为问题的核心是李昌仪，而如今李昌仪身在京城，高仲密也就投鼠忌器，但高欢似乎没有明白，问题的核心其实并不是李昌仪，而是他宝贝儿子高澄以及宝贝儿子的亲信崔暹。直到高仲密真的造了反，高欢才恍然大悟，盛怒之下，便把李昌仪关进了监狱，判了斩监侯，顺便，还想要诛杀崔暹。

先来说说李昌仪吧。这位北朝版的海伦并没有在牢里待多久，因为，对她日思夜想的高澄怎么舍得她坐牢乃至处斩呢？高澄很快就通过关系，把李昌仪放了出来。在出狱的当日，据说高澄还盛装华服前来迎接李昌仪，然后，笑嘻嘻的说道：“今日如何？”李昌仪倒也不傻，既然横竖逃不过，那就只能乖乖躺下，享受咯——她同意给高澄当妾。

然后说说崔暹。要说崔暹其实也很悲催啊，他跟高仲密结怨，说到底是为了被抛弃的妹妹，怎么说也是个好哥哥，就算有责任，也是二号责任人，毕竟，逼奸李昌仪的高澄，才是一号责任人嘛。可惜的是，高欢对一号责任人高澄，倒是听之任之，对于二号责任人崔暹，则是必欲置之死地。

好在高澄很够义气，在此关键时刻，把崔暹给藏了起来，然后就天天在老爹面前求情，说要饶了崔暹。高欢耳根子软，经不住儿子软磨硬泡，最后表示，杀可以不杀，但是，打一顿总是要的吧？

好，老爹那边到此为止，高澄把崔暹放了出来。接下来，就是做下面的工作了，负责此事的是陈元康，高澄对他放下话来，今天你的棍子，如果有一棍打到崔暹身上，你以后别见我了！

太子爷这么说了，陈元康自然吓得皮皮挫，当即便向高澄进谏：“您把天下都交给了高澄，难道他的心腹好友崔暹还躲不过一顿军棍吗？”高欢一听，就这么着吧，得，这顿棍子也免了。

所以说，高仲密这不造反行吗？以后日子怎么过？

高欢一世奸雄，创下了偌大家业，奠定了日后北齐的基础，但是，说起来，北齐由他始，也由他终，因为，高欢错过了家族事业延续最重要的一件事——教好自己的儿子。这位高澄，从政治接班人的角度而言，已然是人渣一个了，但是朋友们，在高欢家族，高澄的“渣”还远未够班哦！

朋友们，虎牢这地方，可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楚汉之争时，刘邦和项羽便围绕着荥阳纠缠了多年，而这个虎牢便是在荥阳境内；《三国演义》里头，还有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经典桥段；到了南北朝，当日元颢北伐时，元子攸不正是在虎牢丢失的第二天，就仓皇出逃了吗？

宇文泰听说高仲密投降西魏，献出虎牢，顿时喜出望外，立即亲率大军东下，前来接应，并迅即包围了黄河大桥南岸桥头堡。

高欢虽然在处理崔暹的时候扭扭捏捏，但是对付宇文泰，向来是雷厉风行，他立即调动前一年围攻玉璧的十万大军，南下河桥，力图夺回虎牢。

当高欢大军兵抵黄河大桥时，宇文泰还未攻下河桥南城，于是只能西撤瀍水，并派人在黄河上游布下大量火船，意图一举烧毁黄河大桥，阻止高欢渡河。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东魏方面立即做出针对性部署，斛律金命张亮动员一百艘舰艇，以铁锁相连，结成连环阵，抵挡西魏的火船阵；等到火船呼啸而至时，东魏便用铁锁钉住火船，拖到岸边。如此这般，东魏确保了河桥安然无恙，于是，渡河已成定局。

高欢于是渡过黄河，进入邙山（洛阳城北），安营扎寨，然而，数天之间，却一动不动。高欢不动，这是对的，人多欺负人少，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动，沙苑之役，高欢本有不动的机会，但自己却贸然轻进，结果输得狼狈不堪，这次吸取教训，要稳扎稳打，当然不能乱动。

高欢不动，但是宇文泰不能不动。高欢的部队横在邙山，就把西魏军和高仲密叛军一切两段，宇文泰要是拔不出这根钉子，那高仲密孤立无援，随时可能倒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就瞬间丧失了。于是，宇文泰将辎重留在瀍曲，准备故技重施——夜袭，在晚上登邙山，奇袭高欢。

只可惜，奇袭的第一步就出了问题，因为东魏提前得到了情报，这个“奇”字也就打了折扣。奇妙的是，当东魏的情报人员通报高欢后，高欢的态度还是那两个字——不动。高欢是铁了心以不变应万变了。

三月二十八日，大战开始了。西魏骑兵铺天盖地而来，他们首先遭遇的，是东魏的猛将彭乐——西魏碰错人了。

沙苑之役，东魏输在了彭乐酒气冲天的那张嘴上，但是，彭乐敢放豪言，却也不是吹牛，沙苑之役东魏虽然惨败，但唯一找回场子的，就是战到肠子都流出来而后塞回去继续战的绝世勇将彭乐。当然了，高欢可不认为他找回了场子，为了他那张臭嘴，这两年，高欢没少训他。

没什么可说的，彭乐立即带领数千骑兵，冲向了西魏大军。西魏先锋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未几便四散崩溃，而彭乐则不依不饶，一路杀到了西魏大营。彭乐瞬间没了影子，东魏的传号兵慌了手脚，当即便向高欢报告，说彭乐那丫的倒戈了。高欢一听，这还了得？当即气得跳脚。

然而，就在高欢跳脚之时，西北方风尘大起，一支骑兵呼啸而来，带来了捷报，彭乐打了一个大大大胜仗，有多大呢？看看被俘人员吧——皇室方面就有临洮王元东、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这几个，此外还有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詹事等等朝廷大佬，总计48人。

高欢立即从气得跳脚，变成乐得跳舞，然后命令东魏大军乘胜追击，这一追之下，战果辉煌，西魏大军溃败，损失了三万大军。

高欢又命令彭乐继续追击，务要生擒宇文泰。彭乐很快就追上了宇文泰，而宇文泰也果然走投无路，更重要的是，彭乐跟宇文泰之间，也没有当年关公和曹操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眼看，宇文泰就要倒霉。

就在此时，宇文泰反而镇定了下来，然后骂道：“你是彭乐吧？早听说过你是个傻瓜！我要是完蛋了，你还有什么用？（这就是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然，彭乐文化太低，估计宇文泰这么文绉绉，他也听不懂，只能用大白话）还不赶紧回去？数金银财宝去吧！”

彭乐很勇猛，这是真的，但他很单纯，这也是真的，于是，迷迷糊糊的彭乐，就抢下了宇文泰装着金带的口袋，回去了……回去后，彭乐兴致高涨的说道：“宇文泰虽然刀下逃生，但被我吓破了胆！”

高欢愤怒了，真的愤怒了，因为彭乐太白痴了，他就算要放走宇文泰，干吗还要抢个宇文泰的贴身饰物回来呢？这是在嘲笑高欢的智商，认为他不知道彭乐放走了宇文泰吗？愤怒的高欢，命令彭乐趴在地上，用手揪住他的头发，拼命的撞地，砰砰砰砰砰……

当然，这还不解恨，高欢当时气到咬牙切齿，当即举起佩刀，一连数次，便要砍下，但念及猛将难得，又不忍下手。此时彭乐总算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便请求给他五千人马，将功折罪，把宇文泰重新抓回来。高欢又气又乐：“你这混蛋都把他放走了，怎么还说要抓他回来？”然后，高欢命手下取出三千匹绸缎，将其压在彭乐身上，并宣布将其赏赐给彭乐。

宇文泰就这样逃过了一劫，次日，不甘失败的宇文泰卷土重来，意图挽回败局。这一回，失魂落魄的变成了高欢。

西魏大军自昨日被彭乐击溃后，也颇有些知耻而后勇的意思，这日战端重启后，英勇异常，而东魏大军，大概由于昨日的狂胜，开始自鸣得意起来，放松了戒备和警惕，于是，局势立即逆转，西魏军瞬间击溃东魏军，将东魏步卒尽数俘获，而高欢则在混战中不幸摔落马下，后来还是赫连阳顺让出了战马，高欢才骑马而逃。

高欢拼命的逃，很快，左右跟随的，只剩下了七个人，而西魏大军又很快就要追上，此时尉兴庆挺身而出，说我有一百支箭，可以杀一百个人，请主公快走，我来殿后。高欢感动异常，说事完之后，你当坏州刺史，你死了，让你儿子当。尉兴庆说，儿子太小了，让我老哥当吧。高欢立即答应，于是尉兴庆殿后阻击，最后箭尽人亡。

高欢终于逃过一劫，但是，很快，第二劫又来了，依然凶险异常。东魏的降兵有人说出了高欢的所在，于是宇文泰派出敢死队三千，都用短兵器，交给贺拔胜统领，发动猛攻。

之所以用贺拔胜，是因为二人当年同在尔朱荣手下效力，熟悉得很，当年斛斯椿要贺拔胜动手，贺拔胜便是因为跟高欢聊天时忆及旧情，不忍为之。贺拔胜是个很讲感情的人，他记得每个人对他的好，比如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萧衍对他的好，此后凡是飞往南方的鸟，都垂弓不射。

当然了，宇文泰也没有用错人，因为，贺拔胜此时跟高欢，已经没有感情可言了，他流亡南梁，贺拔岳被杀，都是高欢的好戏。贺拔胜能记住每个人对他的好，也能记住每个人对他的恶。

很快，贺拔胜就在队伍里认出了高欢，于是亲率十三个骑兵，手持长矛，快马加鞭，冲向高欢。高欢拼命逃，贺拔胜拼命追，一连走出去几里，一度，贺拔胜的长矛都贴到了高欢的后背，一边追，贺拔胜还一边大吼：“贺六浑，今日贺拔破胡（破胡是贺拔胜的字）要你的小命！”高欢吓得灵魂出窍，除了策马狂奔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很可惜，贺拔胜终究还是没能要了高欢的命。因为，高欢的侍从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接连放箭，贺拔胜两个侍从都被射死，自己的战马也被射杀，等到侍从牵来另一匹马时，高欢已经走远了。贺拔胜大为愤懑：“今日不带弓箭，岂非天意？”

宇文泰和高欢，都在此战中差点倒霉，这次，算是扯了个平。

当然，西魏这日虽然获胜，但也未能一举吃掉东魏，左翼赵贵等五位将领的攻击，就遭遇了挫折（击溃东魏军的是宇文泰的中路军团和若干惠的右翼军团）。而宇文泰的连续攻击，似乎也并不奏效。此时黄昏来临，宇文泰知道今日到此为止了，便想借着夜色掩护撤军。

形势再度逆转，这下轮到东魏大军追击了。

独孤信和于谨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集结残兵，攻击东魏大军的后背，追兵受到惊扰，便停止攻击，西魏军方才安然撤退。

若干惠也被追的很紧，他急中生智，慢慢下马，命炊事兵做饭，吃完后，晓谕部众，说死在长安，和死在此地，有何区别？于是竖起大旗，吹响号角，收拢残兵，缓缓退回，东魏军疑有伏兵，遂不敢穷追。

两战过后，西魏军虽然在第二天找回了些场子，但第一天损失过于惨重，宇文泰也知道继续下去前途难测，便退回了潼关，驻兵渭水两岸。

此时的高欢，面临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是攻进关中，一统北方；亦或是立即撤军。他的部下封子绘和陈元康都劝他继续进攻，陈元康还力图打消高欢对伏兵的顾虑，但是，高欢终究还是放弃了。高欢并不甘愿，但是，这场战事也让东魏军伤了元气，大部分将领都表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于是，高欢只能含恨而退。

高欢赢了，但赢的不够彻底，宇文泰输了，但也没有输掉底裤。于他们双方而言，对方都是干不掉的对手。

第三章　倒霉的幸运儿

杨忠也参与了邙山之役，据《周书》说，他曾经在战争中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但是，由于西魏的失败，似乎也很难让杨忠感到快意。

但是，此战后，由于杨忠持续的良好表现，他的仕途开始进入了快车道——因功被授大都督，旋即升为车骑大将军，而后相继任都督朔燕显蔚四州诸军事、朔州刺史，加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然而，真正让杨忠感到快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终于有儿子了。

当年阔与当前阔

公元541年，杨忠35岁，距离他离开自己的故乡武川镇，17年过去了。

17年里，杨忠经历了很多：

六镇兵变那年，杨忠还是个18岁的青年，随着故乡武川镇的陷落，他的人生轨迹变得难以捉摸，有一度，在泰山脚下，当他碰到那个叫吕苦桃的民女时，他曾经以为，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然而，在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命运，从不是能由他自己决定的。当南梁军队杀到泰山脚下，杨忠便被呼啸而来的时代洪流卷进了中国历史的漩涡，从此之后，他就只能随波逐流了。

杨忠成为了流浪儿，甚至，连流浪到何方，都不再由他决定。

公元528年底，杨忠成了陈庆之那传奇的北伐军中的一员，在南梁待了四年后，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北魏。

此时的北魏已经处于惊涛骇浪之中。

公元534年，杨忠跟着上司独孤信从洛阳出走。

也就在这一年，北魏帝国随着这支队伍的西迁，一分为二。

还是同一年，杨忠跟着独孤信，再一次来到了阔别六年的南梁。

这次南奔，意味着中国北方的两大军事集团——宇文泰为中心的武川集团和高欢为中心的怀朔集团，正式拉开了东西之争的大幕。

公元537年，杨忠再一次从南梁回到北方，只不过，北魏已经变成了西魏。

这次北返，同时意味着，经历了漫长流浪生涯的杨忠，终于开始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的命途轨迹，正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作为一个武川镇人，他的未来，也将跟武川镇这三个字，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公元538年的河桥之战后，颠沛流离多年的杨忠，终于很难得的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这次平静生活的最终成果，就是公元541年六月十三，同州（今陕西大荔县）般若寺深处出来的那一声清脆的哭声。

35岁的杨忠，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对于颠沛流离了半辈子的杨忠而言，这一声啼哭，实在意味着太多，在那一刻，他心里所想的，并不是希求这个孩子将来能够如何呼风唤雨，他的希望实在太过简单——这个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顺顺利利的，过完一辈子。健康、平安、顺利，这似乎并不是太高的要求，但对于杨忠而言，这样的祈求，已经相当奢侈了。

为此，杨忠给这个新生儿取了个很简单的名字——单名一个“坚”，杨坚。杨忠对孩子未来的所有期待，都写在了这个“坚”字里。

这个孩子的母亲，则是杨忠18岁那年，在泰山脚下碰到的那个女人。

对于杨忠和吕苦桃的婚姻，我们实在是知之甚少，对于吕苦桃，我们仅知道的几件事——她是济南郡人，她是杨忠的妻子，她生下了杨坚和杨瓒等人。

另外，我们通过《隋书·高祖外家吕氏》还可以了解到，吕苦桃有个侄儿叫吕永吉，在杨坚当了皇帝之后，他来千里寻亲，自称姑妈是吕苦桃，但是，据称此人“性识庸劣”，短暂当过上党郡太守后，便不知所踪。吕苦桃还有个堂弟，叫做吕道贵，据说他见到杨坚时，居然敢直呼其名，此后还多次犯此忌讳，惹得杨坚很不高兴，“上甚耻之”，最后将其外放为济南太守，但是终究还是被免了官，死于家中。除此而外，对于吕苦桃的情况，那就是一片空白了。

作为开国皇帝的母亲，生平事迹居然是“一片空白”，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从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却能以小看大，看出一些时代特征。其实，要解释吕苦桃的悲剧，只需要两个字就够了——门第。

所谓门第，原则就是“当前阔不如当年阔”，你说你现在很牛逼，没有用，阿Q说“我祖上也曾阔过”，那比较管用。

比如说吧，杨坚后来当了皇帝，为了门第二字，都不得不篡改族谱，找个煊赫一些的先祖——杨坚自称是“弘农杨氏”之后，东汉名臣杨震的十四世孙。

关于这门亲，我们可以试做考证。据《隋书·文帝纪》的记载，其实杨坚所能追溯到的最早的先祖，是前燕（五胡十六国之一）的北平郡守杨铉。

关于杨铉和杨震的关系，历史上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隋书》的说法，杨铉是杨震的八世孙，这种说法的优点是，时间上比较对的上，缺点是，从杨震的孙子杨馥到杨铉，其中一共有五世一片空白；

另一种是《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说法，杨铉是杨震的十七世孙，这种说法的优点，能找到期间的源流——杨震的孙子杨馥，其十世孙杨孕，杨孕有六世孙杨渠，杨渠生杨铉；算起来，从杨震到杨铉，应该是十七代，但是从杨震到前燕，也就大概170年的时间，其中每十年就有一代……

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时间对上了，又找不到源流，这门亲认的，当然是让人哭笑不得，但是，杨坚也不容易，这门亲，不认不行啊。

再比如说吧，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他想要把女儿嫁给唐初的功臣子弟，但是，功臣们似乎并不买账，对跟李世民结为亲家没有太多兴趣，他们想要结亲的，据说是五大豪门——崔（清河、博陵）、卢（范阳）、郑（赵郡、陇西）、李（荥阳）、王（太原）。为了跟这五大豪门结亲，据说，房玄龄和魏征这些人都挤破了头，哪怕倒贴钱都可以。

皇帝的女儿居然没人要，李世民自是气得冒烟，他一怒之下，便让人编了部《氏族志》，要求勘正姓氏。当然，怎么个勘正法，李世民没有明说，他认为手底下的人应该有数。但是，六年后，这本书编出来了，李世民却再次气得跳脚，原因是，主编高士廉居然还是把山东崔氏列为第一等……

于是，李世民当即把主编高士廉叫过来，大大训斥了一顿，说山东士族“世代衰微，全无冠盖”，仅靠婚姻维持，“不解人间何为重之？”而后，李世民就不再扭扭捏捏，也不再信任手底下人的智商了，他明确提出了勘正的标准——“不须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换句话说，当年阔不算阔，当前阔才是真的阔！

又过了不久，这本书总算修订完成了，李世民满意了——姓氏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崔民干被降为第三等。

事情完了吗？没完。书虽然编出来了，但是，编出来并不等于社会认可，房玄龄、魏征等人照样我行我素，那些世家大族照样混得春风得意。这下李世民无语了，当然，李世民毕竟不是凡人，虽然在他有生之年，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了，但是，他至少要给问题的解决打个基础。

李世民打基础的办法，就是两个字——科举，再加两个字——推广，合起来——推广科举。所谓“推广科举”，言下之意是，已经有人创造“科举”了，谁呢？就是为了门第乱认祖宗的杨坚。

其实，乱认祖宗的杨坚，又何尝不和李世民一样，对当时的门第制度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他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科举”这样的制度创新，为粉碎门第制度敲开条小缝了。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会做详细的介绍，这里暂且别过不提。

杨坚敲了条缝，李世民打了基础，那么，谁能功业小成呢？那就是中国历史上的头号女杰武则天了。武则天对门第制度的痛恨，那叫深入骨髓，他爹武士彟虽说是开国功臣，但由于家世实在寒微（武士彟是木材商），在新修订的《氏族志》“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中，居然没她家什么事，也就是说，武家跟门第的唯一关系——那就是没关系。

武则天一个女流之辈，都能在男权社会里呼风唤雨，弄个皇帝当当，她岂能容忍门第制度如此侮辱他们武家？

在武则天当道后，由于门第制度对她提拔武家子弟过于不利，她便让亲信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怂恿唐高宗李治重修谱牒，最后编出了个《姓氏录》。这本《姓氏录》共收“二百三十五姓、二千二百八十七家”，李治亲自操刀写序，排名的原则跟李世民的《氏族志》差不多，但是，更为激烈，更为极端——“以四后姓、酅公、介公及三公、太子三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为第一姓，文武二品及知政事三品为第二姓，各以品位高下叙之，凡九等，取身及昆弟子孙，余属不入。”

正因为《姓氏录》如此极端，所以此书一出，“天下”大哗——主要是士人大哗。士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这哪是“谱牒”？这分明是“勋格”。很多人都以被录入为耻。当然了，武则天还是很雷厉风行，为了贯彻《姓氏录》的宗旨，她让李义府把《氏族志》全都收归烧毁。

编《姓氏录》，这只是第一步，武则天也明白，再雷厉风行，效果也不会比《氏族志》强多少，所以，最重要的东西是——用人原则。武则天在任期间，用人原则打破了以往的士族垄断，大量启用庶族官僚，也正是在武则天之后，庶族集团才真正成为唐朝的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

当然了，即便是武则天这样的超级牛人，也只能是“功业小成”，离“大成”还差得远，世家大族依然还是很有力量，但是，至少，庶族已经开始挑战士族的地位了。晚唐的“牛李党争”，便是这种斗争的延续，牛党，便是庶族官僚集团，而李党，便是士族官僚集团；而且，最后斗争的结果，俨然是唐宣宗李忱拍案定论，庶族集团牛党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此后到了宋朝，官僚集团的主要构成就成了庶族了，而到了明朝，几乎九成以上的官僚，是通过科举取士。可以说，到了明朝，从杨坚开始的事业，终于大功告成了，而这距离杨坚创造科举制度，已经800年过去了。由此可见，要彻底扫除“门第”的阴影，需要通过怎样艰苦卓绝的努力。

既然已经说到了“门第”的衰亡，我们不妨再从头说说“门第”的兴起。

“门第”自然不是无源之水，强调“谱系”的行为，是在远古史就开始了，原因很简单，远古最小的政治单位，不是别的，正是“氏族”。“门第”这玩意，追根溯源，就是从“氏族”开始的。

认亲这个活动，也由来已久，除了夏启因为距离黄帝王朝比较近，没必要认亲之外，商汤和周武，都认过亲。

商汤认为祖宗是帝喾（三皇五帝中的第三帝，黄帝曾孙）的儿子契（此人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在帝舜设立九官制时，被任命为“司徒”，相当于现在的国土资源部部长，在九官中排名第三，可说是帝舜时代名义上的四号人物）。

周武认为祖宗是帝喾的儿子弃（此人同样在帝舜时代异常显赫，他是九官中的“后稷”，相当于农业部部长，九官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司空（国务院总理），名义上说，是帝舜时代的三号人物）。

如此情形，一直到秦朝灭亡。建立西汉的皇帝，是个标准的平民——刘邦，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没有“认亲”的皇帝，《史记》对他家世的介绍，只到他的父母，并没有追出去十几二十代。西汉的开国功臣，也大多不是豪门贵族，汉初三杰里头，除了张良是韩国的官X代之外，萧何和韩信都是一般般，萧何是个地方小吏，而韩信呢，一度穷到饭都吃不上。

所以，某种意义上说，西汉是个平民帝国，是门第制度的一个断点，当然，与之同时，这也是又一个门第制度的起点。随着西汉的不断发展，社会结构再一次出现板结化，一批新贵族形成，门第制度开始逐渐显出苗头。

到了东汉，情况就变了。光武帝刘秀之所以上台，是因为河北豪族的大力支持，可以说，没有河北豪族，就没有东汉，也正因此，东汉就彻底成为了豪族统治的朝代。到了东汉末年，那些呼风唤雨的诸侯，就多是豪族出身了——曹操、孙权都是如此；刘备虽然混得很惨，都到织席贩履了，但是，还是硬着头皮攀上了皇族这门高枝，当了皇叔；当然，这几个还不算最典型，最典型的还是袁绍、袁术他们家。袁术是东汉末年第一个称帝的，为什么？一、他拿到了传国玉玺，二、他家世显贵，袁家四代三公，富贵无朋；因此，当个皇帝，有何不可？

其实要论起来，袁术算个屁啊，在东汉末年的枭雄里，数他最挫，但是，谁让他出身好呢（袁术他哥袁绍是小老婆生的，袁术一直瞧不起他）？

然后便是西晋和东晋了。西晋创造了一个人才选拔的制度，叫做“九品中正制”，这个制度是干什么用的呢？简单说吧，就是为世族豪门垄断政治用的，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正为此也。

而到了东晋，门阀集团的力量更是占据压倒性优势，最牛逼的就是两家，王家和谢家——王导是拥立司马睿的最大功臣，一度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谢家最出名的人物是谢安，代表作就是与苻坚的淝水之战。王谢在后世就成了高门豪族的代称，牛逼的一塌糊涂，唐朝刘禹锡有个名篇，其中两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里头的“王谢”就是与“寻常百姓”相对照的豪门。

当然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是到了中唐才有的事，事实上，在整个南北朝时期，王谢两家都是牛到爆的豪门。比如说吧，前文提到了侯景，此公后来投靠了梁武帝萧衍，为了自抬身价，他主动提出要跟王谢两家结亲，结果萧衍是怎么说的呢？他说：“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这话说难听点，你侯景就是个土包子，怎么能跟王谢这样的世代豪族结亲呢？拜托一下，撒泡尿照照自己好不好？

（顺便提一下，此时距离东晋灭亡已经120多年过去了，但是，王谢两家的牛逼依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也是门第制度特点最好的写照了。）

侯景信誓旦旦的想要融入南朝社会，结果一张热脸，却贴上了人家的冷屁股，他当然非常非常非常的不爽。后来，他发动叛乱之后（即是著名的“侯景之乱”，以后我们会说到），占领了建康，为了一血当年结亲未果之仇，他就让那些看不起他的江南门阀们倒了大霉。也是在侯景之乱后，江南门阀们近乎是遭遇灭顶之灾，从此逐渐走下了历史舞台。

南朝有南朝的门阀，北朝自也有北朝的门阀，这个情况，留待我们以后再说。

因此呢，这就是杨坚所处的时代，在那个时代，当前阔固然重要，但当年阔更是重中之重，所以，杨坚在“当前阔”了之后，也得想办法搞出个“当年阔”。然而，杨坚的母族，吕家，用《隋书》的话说，“其族盖微”，就算想要编一编，也实在编不出来，所以，也就只能玩个“存而不论”了。朋友们，那个时代的人，还没有“皇帝也有三门穷亲戚”的觉悟呢！

然而，正因为这个“存而不论”，一段本来充满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却被掩埋在了历史的黄沙中，以至于我们后人不得不费尽心力，将故事还原。

根据已知信息我们可以得知以下两点：

一、杨忠跟吕苦桃成婚，必然是在杨忠18岁那年，原因非常简单——吕苦桃是济南郡人，而杨忠这辈子唯一一次来到山东，就是在他18岁那年，躲避六镇兵乱之时。杨忠也必然是在吕苦桃家乡跟她成的婚，因为，若非如此，后世也不会有吕永吉千里认亲的故事了。

二、杨忠18岁娶吕苦桃，而35岁才有第一个儿子，这是不正常的。道理很简单，杨忠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有五个儿子，而吕苦桃也是个正常的女人——杨忠的五个儿子中，有三个是她生的。

综上，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这对小夫妻，曾经失散多年。

一个合理的猜测是，自从南梁军队将杨忠从泰山脚下掳走后，这对小夫妻就失散了，而且失散了十多年。在这十几年里，吕苦桃从没有忘记过他的丈夫，而杨忠也没有忘掉这位患难中认识、曾经想要粗衣淡食过一辈子的结发妻子。

然而，由于杨忠的行踪飘忽不定，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明天将要何去何从，所以，茫茫人海之中，吕苦桃又岂能轻易找到他的郎君呢？

苍天不负有情人，公元537年后，杨忠再度从南梁北返，他的人生方向开始清晰起来，次年的河桥大战，他又声名鹊起，于是，苦苦寻找了丈夫十几年的吕苦桃，终于在几经辗转之后，找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丈夫。

朋友们，在那样的乱世，一个男人能够苦苦守候一个女人十几年，一个女人可以苦苦寻觅一个男人十几年，而且，任凭时势推移，也不改初衷，这是不是一个很精彩的爱情故事呢？这是不是要比现如今烂俗的琼瑶剧里头，那些恶心到爆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你满出来了，我就漫出来了”的台词，更加能感动人心呢？朋友们，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真实故事啊！这才是真正能激励人心的啊！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却被“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彻底埋藏了起来，埋葬了一千五百多年，这岂非是中国历史的悲哀？

杨忠为自己的长子所取的名字，杨坚，这个“坚”字，是不是也某种程度代表了这个孩子的父母那坚不可破的爱情呢？

那罗延的传说

好，我们重新回到杨坚出生这件事来。

大凡中国历史的皇帝，出生时总是要有一些“异象”显现——就算是出了名的烂咖刘阿斗，也会有其母梦见北斗入怀的故事。当然，由于中国历史的皇帝实在太多，好咖烂咖不好不烂咖加一起，从秦始皇算起，足有408个之多，如果要算上夏商周、乃至春秋战国的诸侯，那就有806个之多，这么多皇帝，每一个出生都得有“异象”，大家想，这对后世的史官提出了多高的要求？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皇帝的“异象”，都没有什么“特别”，毕竟，史官们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然而，杨坚的牛逼之处就在于，在中国历史的这么多皇帝里，这么多“异象”里，他的出生依然是显得这么的卓尔不群，这么的“特别”。

杨坚出生在佛寺，在中国历史的皇帝里头，这大概是唯一一个。

杨坚出生时，“紫气充庭”，当然，这也不算稀奇，跟后世朱元璋的“红光照室”差相仿佛。真正有意思的事情，还在后面。

杨坚出身的时间，是农历六月十三，正是盛夏，从初生婴儿到耄耋老叟，无疑都要承受酷热的考验，杨坚后来虽贵为皇帝，但也不能例外。为了给孩子祛暑，吕苦桃也不免辛苦一些，为他摇摇扇子，然而，这扇子一摇，却摇出了新问题，原先是太热，如今变成了太冷。据说杨坚被扇得直打寒战，几近气绝，一开始还哭哭啼啼，到后来，连哭都哭不太出来了。

（虽说是劳动妇女力量大，但是，吕苦桃的力量也实在大到不可思议了，似不合常理，史书姑妄写之，我姑妄抄之，大家也姑妄听之吧。）

就在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位自河东而来的神尼，据隋朝的文人们说，是“无因而至”，用现在网络流行语说，是个“空降兵”。

出现之后，奇了，杨坚立马好了；而后这位神尼就对杨忠夫妻说道：“无需为此儿担忧，他有神佛保佑。”然后，神尼便给杨坚起了个小名，“那罗延”。

“那罗延”在佛教术语中，是指古印度的一个大力神，类似于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意译过来，就是“金刚力士”的意思，倒也跟坚字对应。

当然，这也还算寻常，当时南北朝时代，以神祗来给自己命名的人不计其数，“那罗延”还只是小名，有人的大名就直接是神祗的名号了。比如说，前文提到的尔朱家族，尔朱荣的两个儿子，便是以神祗为名，一个叫做尔朱叉罗，另一个叫做尔朱文殊。甚至皇室宗亲里头，也有叫元夜叉、元罗刹的。

这位神尼呢，便是大名鼎鼎的“智仙”了。在告诉杨忠夫妻此儿不凡后，智仙立即提出了要求：“此儿所从来甚异，不可于俗间处之。”言下之意，她要自己抱走。杨坚是杨忠和吕苦桃的第一个儿子，历经千难万险才有的爱情结晶，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说抱就抱走呢？杨忠和吕苦桃当然舍不得。

然而，奇妙的是，这个婴儿似乎还认准了这位尼姑——他一看见神尼，就停止哭泣；而一离开神尼，就啼哭不停，不论杨忠夫妻如何哄抱，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杨忠夫妻只能忍痛割爱，将孩子交给智仙。

当然，智仙也没有把杨坚带到什么远地方去，杨忠“割宅为寺”，智仙和杨坚，就住在这个“宅寺”里，实际还是住在自己家里，只是平时见不着罢了。

“割宅为寺”这个事，在当时也很常见，在北魏末年，很多王公贵族都是如此，《魏书·释老志》就说：“今之僧寺，无处不有。或比满城邑之中，或连溢屠沽之肆，或三五少僧，共为一寺。”当时王公贵族们迷信的很，他们经常会请僧侣来为他们预测吉凶，于是，在算命业的支撑下，僧侣的活动范围也空前扩大，不仅有住寺僧，也有云游僧，像智仙这样的，可以算作“家僧”。

智仙便是个很神奇的算命家。她除了一眼就看出杨坚“此儿甚异”，她还帮别人做出过许许多多的预言，《佛祖历代通鉴》就说她“时言吉凶成败事，莫不奇验”。杨忠割宅为寺，将其奉为家僧，应该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当然了，这本《佛祖历代通鉴》有点不解风情，在谈了智仙神奇的算命本领后，居然把智仙的“空降兵”属性给拆穿了——居般若寺，会文帝生于寺……就是说，智仙根本就没有“翩然而至”这个桥段，她本来就住在般若寺里头，只是恰好碰上了杨坚出生而已。但又为什么说智仙是自河东而来呢？是因为“释尼智迁（即智仙）者，河东蒲坂刘氏女也”……

唉……大家继续将就吧。

儿子住在自己家里，自己却见不着，吕苦桃自然是饱受思儿之苦。有一次，吕苦桃实在挨不住了，就蹑手蹑脚的进了杨坚的卧房，然后一把将其抱起，突然之间，吕苦桃看见儿子的头上居然长了角，身上长了鳞，这下吓得非常小可，就不慎把杨坚摔在了地上。此时，智仙恰从外边经过，叹息道：“已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儿子本来是要得天下的，被你一摔，延期了，这还了得？自此之后，杨家人再也不敢过问杨坚的起居生活了。

这段“变形记”当然是针对杨坚的相貌后人的附会之言了，据《隋书》说，杨坚的相貌是这样的：为人龙颜，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常上短下，深沉严重。这又跟刘邦的相貌有异曲同工之妙了：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不过，这段变形记倒是让我想起了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件稗闻。

袁世凯大家都知道，民国初年的时候，此公大总统当不过瘾，称了帝，最后落得天下唾骂，只当了83天的皇帝，就被国人骂下了台，最后糖尿病发，一命呜呼。直到今天，袁世凯称帝，都被很多人称之为“丑闻”，袁世凯也因此一直被骂到了今天。但是，袁世凯明明已经当到了终身大总统，后来修改的《总统选举法》中，甚至说连下任总统都由前任指定了，除了不穿龙袍，不坐龙椅，不被手下山呼万岁，跟皇帝也没啥大区别，为啥他还要当皇帝呢？

据民间传闻，事情是这样的：

袁世凯早年的时候，好像从25岁起，就喜欢用人参、鹿茸当补药，后来自己发达了，权势喧天，更是落下了这个毛病，每天中午都要喝碗参汤，而且，连用什么碗都有讲究，必得用西太后赏赐的碧玉杯。

某天中午，一个丫鬟照例端着杯参汤进了屋，然后，这位丫鬟就吃了一大惊，慌乱之下，居然杯子掉到了地上，啪嗒一下，碎了……这声清脆的声响就把袁世凯给闹醒了，睁开眼一看，心爱的碧玉杯摔坏了，还了得？当即发了飙。

这位丫鬟也知道自己是得倒霉了，忙乱之中，急中生智，编了一套瞎话：“报告总统爷，我刚才端着杯子进了屋，突然看见床上盘着一支五爪大金龙，我一害怕，不小心就把这个杯子摔坏了，奴婢该死……”

这位女婢还有什么该死的呢？袁世凯可是乐坏了，当即便令丫鬟住嘴，然后非但不追究她摔破杯子的责任，还给她打了赏呢。

后来老百姓就说，袁世凯为什么要当皇帝？就因为这个丫鬟说了这个事儿，袁世凯一直把自己视作金龙转世、真命天子，所以就非得当上这个皇帝不可。

当然咯，据说呢，这位丫鬟之所以摔破了杯子，根本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金龙，她确实是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只不过只大蛤蟆罢了……

后来北京老百姓牵强附会，把清王朝的大人物排排坐，搞出了个西山十戾的名单——多尔衮（熊）、洪承畴（獾）、吴三桂（鹗）、和绅（狼）、海兰察（驴）、年羹尧（猪）、曾国藩（蟒）、张之洞（猴）、西太后（狐）、袁世凯（蛤蟆）。这其中，蛤蟆精袁世凯也便名列其中了。

袁世凯的这个事儿，说明杨坚的这出“变形记”在中国历史上是很有市场的，也不算是他的专利啦。

杨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单拆开来的话，自然不算特别了，但是连在一起，那就特别的很了，尤其是，杨坚的佛教背景，在中国历代皇帝中，可说是独树一帜。当然了，非要说起来的话，这也是时代造就的呢。

佛教并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是个舶来品，外来货，印度人的玩意。据说，佛教是在东汉时期就传到了中国，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受重视；佛教得到井喷式发展，是什么时候呢？就是在南北朝时期。

为什么会如此呢？要我说的话，就是两个字——填空。

宗教呢，实际上本身就是一套伦理和价值体系，但是，在中国，要想输入一套价值体系，也实在很不容易。道理很简单，中国人不敢说别的，在“精神文明建设”上，向来有自己独到的一面，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中国人便奉儒家为圭臬，以儒家作为统治性的价值体系了。

以此，尽管佛教在东汉就传入了中国，但是，由于儒家的强大影响，佛教并没有能得到太快速的发展。然而，到了南北朝，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很著名的一段乱世，尤其是北朝，在五胡乱华之后，曾有过“五胡十六国”的大混乱时期。伴随着政治经济军事的大混乱，思想也出现混乱了，尤其是，儒家的“王道”思想，开始搞不定了。

其实呢，对于乱世，儒家向来是搞不定的。孔子出身在春秋，孟子出身在战国，二位大贤自始至终都在兜售他们的“王道”思想，但是，有没有谁对他们的这套理论感兴趣呢？答案是——没有。最悲催就是孟子，这么伟大的一位雄辩家，经常要碰到鸡同鸭讲的情况，比如那位梁惠王，就让他碰足了钉子。

为什么呢？因为在乱世，讲的不是“王道”，而是“霸道”。

所谓“王道”，包含的对统治者道德优越性的赞颂。儒家最爱追颂先贤了，动辄“尧舜禹汤”，认为，古时的圣王，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仁者无敌”了。儒家这一吹牛逼，就把“仁”吹到了天上去，认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其实，到底是怎样的，写出史家奇书《春秋》的孔子，自己心里有数嘛。

所谓“霸道”，跟“王道”正相反，无所谓道德，谁拳头硬谁说话。孔孟之悲哀，就在于春秋战国搞的是“霸道”，看的是谁拳头硬。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乃至最后统一天下的秦始皇，都是“霸道”哲学的拥趸。

当然了，到了治世，情况就不一样了，“王道”就能大显其威了。道理很简单，“霸道”是用来争天下的，但是，任何一个把天下争到了手的人，都不希望别人再跟他来争，所以，他们就不能再讲“霸道”，而要扯出“王道”这件虎皮大衣了。当然，如果有人不服，比如秦始皇，统一了天下，依然搞“霸道”不搞“王道”，那就等着倒霉吧——什么万世？二世就让你完蛋！

说白了吧，“王道”是什么东西？就是维护当前王朝正统性和合法性的一套行之有效的相对完善的秩序。但是朋友们，治世最重要的就是秩序嘛，老百姓最需要的，也是秩序嘛——毕竟，谁当皇帝不吃饭呢？老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别折腾。“王道”相对于“霸道”，是不折腾的政治哲学，所以，对老百姓有好处。

然而，很不幸，乱世又来了，东汉末年，群雄逐鹿，而后三足鼎立，好容易三分归晋，刚传到第二代，偏偏晋惠帝是个白痴（不是骂他，是真白痴），妻子贾南风又是个超级悍妇，于是闹出了八王之乱，紧接着来了个五胡乱华，再然后，中国历史的大动荡就此拉开了帷幕。

乱世来了，“霸道”又开始了统治，“王道”又衰微了，比谁拳头硬的竞赛又开始了，老百姓的苦日子又来了，而儒家宣扬的那套伦理道德，在乱世中被狠狠的粉碎了，以至于，老百姓都出现了信仰危机，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当一个价值体系衰微后，另一个价值体系就会填上它的空缺，这就是佛教在南北朝所扮演的角色，一个填空者的角色。

佛教如果搞得好，当然是有机会就此取代儒家，成为中国的主体思想的，就比如说吧，基督教就在罗马帝国衰微的时候，控制了整个欧洲。

然而，佛教能扮演这样的角色吗？能够重塑中国的伦理和道德体系吗？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当然，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不能。而且，给出答案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佛门中待了13年时间的杨坚，当他重新统一天下，试图重建社会秩序时，他没有选择佛教，而选择了儒家。关于这个问题，也留待我们以后再来详细讨论吧。

这就是杨坚所处的时代，战乱、门第、佛教，这些都是历史赋予杨坚的使命——他要结束战争，挑战门第制度，乃至，重建价值体系。

贵二代

杨坚的佛寺生活持续了13年，在中国南北战火纷飞之际，他却在青灯古佛之下，过着刻板平淡而又肃穆的生活。

公元553年，杨坚13岁，他被送入了太学读书。

西魏以武立国，领导者多是武川镇的军人子弟，从六镇兵变流离失所直到如今三分天下有其一，这帮人大半辈子干的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买卖，论起刀枪棍棒斧钺钩叉，自是其之所长，但要论起经典古籍圣贤之学，那也不免人人大摇其头。当然，宇文泰也知道，文化很重要，所以，在他的行台设有学堂，每天白天当手下们忙完了之后，晚上总要去学堂例行学习，但是，这种“学习”也无非就是些最基础的扫盲教育，学术是决计谈不上的。

西魏的太学，虽是国家的最高学堂，但由于元修当年是仓皇西奔，连干粮都没带足（不开玩笑，这是真事，后来元修走半道断了粮，有个叫王思村的乡民拿出了馒头、麦饭和茶水来招待他，元修都激动的什么一样，免了此人十年赋税呢），更遑论典籍，而领导人则刚脱离文盲，因此，其学术水准也就可以想见。

杨坚入太学，当然学不到什么子曰诗云的正规学问，其性质，跟如今很多公司大老板上MBA课程倒是颇有类似。其实，对于这些久经沙场的商业巨子而言，MBA课程真能教给他们什么东西呢？他们真正看重的，不是书，而是人——跟他们一起上课的这帮同学，将来很可能就是他们潜在的商业伙伴。太学也类似，因为，能在这里上课的，都是贵族子弟，于杨坚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13年的佛寺生活，杨坚的心智比之一般同龄人要成熟得多，他深沉严肃，不苟言笑，少言寡语，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以至于他的同学看到他时，都不禁肃然起敬。对杨坚的太学生涯，《隋书》只用了八个字就做了概括——虽至亲昵不敢狎也（就算是最亲密的人，也不敢对他态度轻狂）。

这是一段很好的经历，因为在一帮贵族子弟面前，13岁的杨坚，很早就展现了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东西——领袖范儿。

14岁，杨坚正式开始政治生涯，他被京兆尹（即长安市市长）薛善看中，提拔为功曹（相当于秘书，这应该是个虚职，算是官二代步入政坛的起手式）。

15岁，由于杨忠平定江陵的功勋，杨坚被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被封为纪县公；16岁，杨坚被授予骠骑大将军，加开府。

这些职位当然多是虚衔，但是，开府仪同三司（宰相级），已经是西魏帝国最高的勋位，可以说，杨坚刚入政坛，就处于一个高得吓人的位置。

杨坚年纪轻轻就到如此地位，只能说是“老子种树，儿子乘凉”了。

彼时的杨忠，在度过了人生最颠沛的岁月后，苦尽甘来，正在到达其政治生涯的顶点，他如今已经名列西魏十二大将军，成为了西魏的核心统治成员。

公元542年，在邙山之战前后，在跟东魏较量了多次之后，意识到实力差距的宇文泰，着手进行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军事改革——创设“府兵制”。

所谓“府兵制”，最大的特点，就是兵农合一，士兵平时为农民，在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而到了战时，则操起武器上战场。这个制度，是宇文泰为了解决西魏跟东魏较量中集中体现的两个弱点——一、国穷；二、人少。

最初的时候，宇文泰的“府兵”来源，是流入关中的六镇子弟和本在关中的鲜卑诸部，总的来说，是以鲜卑人为主体的军队。然而，邙山一战，第一天西魏就损失了三万人，可以说，以鲜卑人为主体的“府兵”已经处于崩溃边缘，战后，为了继续跟东魏抗衡，宇文泰吸收了大量的陇右强豪的地方部队，以鲜卑为主体的“府兵”，逐渐变成胡汉混杂，乃至胡汉一体。

这个改革对于西魏至关重要，因为，这是西魏跟关中地方势力融合的开始，也是鲜卑族和汉族历史性融合的关键阶段，跟东魏依然靠鲜卑人打天下，依然实行种族歧视政策，已非同日而语。

8年后，也就是公元550年，宇文泰的府兵制正式成型，基本的组织构建，最上层乃是八柱国（宇文泰，元欣，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其中，宇文泰是当家老大，而元欣这个北魏宗室则是挂名傀儡，因此，真正意义上统领军队的有六柱国，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和侯莫陈崇。

六柱国手下，每人有两位大将军，所谓十二大将军，分别有元育、元赞、元廓、宇文导（宇文泰侄儿）、宇文贵、李远、达奚武、侯莫陈顺、杨忠、豆卢宁、贺兰祥（宇文泰外甥）、王雄。

另外，每位大将军手下还有两位开府，每位开府统领一军，一共24军，这就是所谓的二十四开府。

因此，府兵制的组织结构就是“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

然后，从“八柱国、十二大将军”这处于权力中心的二十人名单中，我们可以考察一下西魏的统治结构：

北魏宗室：元欣（柱国），元育、元赞、元廓（大将军）；约占20%；

武川镇人：宇文泰、李虎、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柱国），宇文导、侯莫陈顺、达奚武、杨忠、贺兰祥（大将军）；约占50%；

关陇强豪：宇文贵、李远；约占10%；

其他：于谨（河南洛阳人），李弼（辽东襄平人），豆卢宁（昌黎徒何人，前燕贵族），王雄（太原人）；约占20%。

西魏的统治集团，被陈寅恪先生称为“关陇贵族集团”。

用陈寅恪先生的话说，这个集团有两个特点：

一、“融治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

二、此集团中人“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

简单说，就是两个一体——“胡汉一体”，以及“军政一体”。

其实呢，还应该有第三个一体，因为，西魏的统治核心武川镇人对于关中而言，实际是外来力量，如果不能跟当地势力有效融合，也是很难站稳脚跟的，因此，外来力量和当地势力的一体，同样也是该集团的特色。

“关陇贵族集团”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政治集团，因为，其将开创中国历史的崭新纪元，未来将统治中国将近四百年。如今的西魏，即将到来的北周，乃至我们要讲的隋朝，以及在中世纪将中国推向顶峰的盛唐，其统治核心，皆出自该集团。

杨坚小小年纪便能有宰相级的勋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是“关陇贵族集团”的重要一员——他的父亲杨忠是十二大将军之一，而他的岳父独孤信，则是八柱国之一。

顺便说一下，在杨坚步入政坛之时，他的父亲已经为他定下了终生大事。杨忠的老上司独孤信，对仪表非凡气度不俗的杨坚非常欣赏，大概在杨坚十五六岁之时，将自己十四岁的七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了他。

这段婚姻对于杨坚的政治生涯也有很重要的意义，因为，这位独孤伽罗不仅只是个贤内助，以后我们会知道，她在政治上也同样有着不俗的见识；当然，更直观的是，杨坚的政治资本也将因此更加雄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然而，杨坚的政治生涯也不总是一帆风顺，很快，年纪轻轻的他就遇到了政治生涯中第一个严峻的考验。

开国功臣的宿命

公元556年十月，一手创建了西魏的宇文泰，在北巡途中身染重疾，在病重之际，他招来了自己的侄儿宇文护，交代后事。

宇文泰的遗言是：“吾形容若此，必是不济。诸子幼小，贼寇未宁，天下大事，属之于汝，宜勉力以成吾志。”

不日，宇文泰便在云阳逝世。云阳距离长安仅有半日之遥，受托孤之重的宇文护此时采用了十分慎重的方式，他秘不发丧，直到宇文泰的灵柩运至长安，宇文护才公开发丧。

“秘不发丧”，这一般是政治局面非常严峻的时期采取的特殊手段。比如说，当年秦始皇在东巡路上暴卒，赵高说服李斯，发动“沙丘之谋”，篡改秦始皇遗诏，拥立胡亥二世为帝，不久后逼死扶苏；为了阴谋顺利实施，赵高和李斯对秦始皇的暴卒，所采用的手段，就是“秘不发丧”。

如今的宇文护，也采用了这一招，这只能说明一点——局面不容乐观。局面的不乐观，其实从宇文泰的遗言中就能略见一斑，尤其是，宇文泰的那四个字，实在是暗藏玄机——诸子幼小。

宇文泰的儿子们真的“幼小”吗？从生理年龄上，一点都不——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当时已经二十三岁，其嗣子（即嫡长子）宇文觉，也已经十五岁。这在帝制时代，十几二十岁，对于皇位继承人而言，已经算是相对成熟的年龄了，大部分皇帝，也都是这个时候继承的皇位，既是如此，为什么宇文泰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诸子幼小”呢？

其实，宇文泰的“诸子幼小”，不过是含蓄之词，是暗示性的说法，如果摊开来说，应该换四个字——主弱臣强。

主弱臣强的问题，一般集中出现在开国阶段。此时，新生的皇室家族地位未固，力量不足，而跟着老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们，则个个权势熏天，不可一世，此时老皇帝要想顺利传位给小皇帝，一个字——难。

同样因为这个问题，中国的开国皇帝有个很不好的习惯——杀功臣。比如，最典型的就是朱元璋，他就是个杀功臣的最大刽子手，借着“胡惟庸案”和“蓝玉案”，他几乎把明朝的开国重臣杀了个干净。对此，他的儿子朱标很不理解，说老爸你也忒狠了，这些可都是大明的功臣啊，怎么能这么对待他们呢？朱元璋什么都没说，扔下了一根荆棘，让朱标去捡，朱标当然捡不起来，觉得刺手；然后朱元璋就说，你老爹我这么干，就是帮你去除荆棘上的刺，让你能顺利接手大明王朝啊。

朱元璋此语可谓是一语道破天机，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功臣们大多是被冤杀的？但是，不杀不行啊，不杀，他的朱氏江山就不能顺利交接啊。所以，开国皇帝杀功臣，不只是心狠的问题，同样也是无奈的问题啊。

当然了，朱元璋是杀得太过了，后来他的儿子朱棣起来造孙子建文帝朱允炆的反，可怜朱允炆就悲催的发现，功臣宿将们死绝了，没人用了……

当然，宇文泰的情况跟朱元璋还不一样，朱元璋当年已经统一了全国，君临天下，当然可以大杀功臣；而宇文泰呢？西魏当时国基未稳，强敌环伺，还得需要老家伙们帮衬着呢，所以，非但不能杀他们，还得好好伺候着他们呢。比如说，宇文泰虽然是老大，但是，这个老大从表面身份来讲，跟小弟也没啥区别，都是柱国嘛。

所以，问题就出在同资历的八大柱国身上。宇文泰死后，八柱国还剩五个，其中，于谨是宇文泰的心腹；李弼曾经是侯莫陈悦的部将，在关陇集团中本就地位尴尬，在投降宇文泰之后，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对宇文家忠心耿耿；侯莫陈崇此前是贺拔岳部将，后来得到宇文泰重用，自也无需多言；以上三人，都是宇文氏的支持者，不会出现问题。

真正要出问题的，是另外两个——赵贵和独孤信。

赵贵之所以会出问题，六个字就能概括——“没有我，哪有你”。

当年贺拔岳死后，宇文泰能接班，赵贵的力挺绝对是关键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说，赵贵当是宇文氏第一恩人。

赵贵的问题，就在于他老以恩人自居，他就觉着，我让你宇文泰爽到了，宇文泰死了，还不得让我爽一爽？这样一想，问题不就来了吗？

独孤信的问题呢，相对复杂，因为他的背景实在复杂——他本是贺拔胜系统的将领，因此在关东拥有一定力量；然后呢，又曾镇守陇右多年，政绩极为出色，出色到自己的名字“信”就是这么来的（独孤信本名独孤如愿，因为在陇右政绩出众，“太祖以其信著遐迩，故赐名为信”），出色到东魏都以此来挑拨独孤信跟西魏中央的关系。

当然，独孤信背景最复杂的地方在于——他的姻亲关系。他有三个女儿嫁了好人家，大女儿嫁给了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他的七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了杨忠的长子杨坚；而他的四女儿，则嫁给了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儿子李昞（顺便说一下，李昞夫妻有个儿子叫李渊，后来成为了唐太祖……）。

以此，独孤信的政治能量就相当可怕，可怕到，宇文泰为了立嗣的问题，就伤透了脑筋，原因是——恐大司马（独孤信）有疑。

按照制度来讲，宇文泰的嗣子理应是嫡子宇文觉，但无奈，他的长子宇文毓是独孤信的女婿，所以呢，宇文泰就很怕出状况，拖拖拉拉，一直到他死的这年（公元556年），才最终召开会议，在群臣默然，大将军李远的力挺的情况下勉强立嗣成功（具体请见《周书·李远传》）。

立嗣的事结束后没多久，宇文泰便在北巡的路上死了，他留下了一个严峻的局面，从此之后，宇文家的一切，都要由宇文护来扛起了。

对于自己的身后事，其实宇文泰很早就开始了准备，他一开始重点培养的是侄子宇文导，但很可惜，宇文导比宇文泰死得还早，于是，宇文泰将希望寄托在宇文导的弟弟宇文护身上。

宇文护是什么背景呢？总的来说，他既没什么战功，也没什么资历，当年宇文泰随贺拔岳入关，年幼的宇文护就没有跟随而来，其他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宇文泰的跟班，邙山之役还吃了败仗，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跟随于谨征讨江陵，算是立了些功劳。在宇文泰设立六官制的时候，宇文护也只是“小司空”而已，在西魏统治集团中，显得并不出挑。

比之朝廷的超级大佬，尤其是赵贵和独孤信这二位，宇文护的力量当然是小的可怜，他当然没能力立即控制局面，因此，在宇文泰死后，朝内立即出现了“诸公各图执政，莫相率服”的情况。

怎么办？被宇文泰寄予厚望的宇文护毕竟不是泛泛之辈，他立即去找了一个人，谁呢？宇文泰的心腹，八柱国之一的于谨。

于谨当即允诺。第二天的会议上，于谨便以元老身份，力挺宇文氏，大佬们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在他的威势下，也只能跟着他向宇文护行再拜之礼。至此，宇文氏才算有惊无险的完成了权力交接，宇文护得以摄政，宇文觉得以接班（具体请见《周书·于谨传》）。

公元556年十二月，宇文护逼迫西魏恭帝元廓禅位。

公元557年正月，宇文觉称天王，北周遂正式取代西魏。

从宇文泰病逝，到元廓禅位，再到宇文觉称王，时间一共过去了三个月；而从元修西奔到宇文泰病逝，整个西魏存在了22年；三个月和22年，只意味着一件事——宇文泰可以轻松控制的局面，宇文护还控制不了，正因为他控制不了，所以，他才要借着宇文泰的余威，及早把生米煮成熟饭。

宇文护控制局面的障碍，依然是那群在宇文泰死后便“莫相率服”的大佬。在于谨的突然袭击下，大佬们被迫低了头，但是，大佬们的低头也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满增加了。

最不满的人，便是赵贵。在北周取代西魏后，表面上看，他如愿以偿地担当了大冢宰（跟宇文泰临死前的职位一样），但是，这不过是宇文护玩的一出小伎俩，在把赵贵高高抬起之后，他迅速联合了于谨、李弼和侯莫陈崇，取得了兵权，架空了赵贵。

赵贵很不爽，他的不爽，根子上来讲，还是那句“没有我，哪有你”。赵贵认为，自己是北周的最大元勋，当年拥戴宇文泰的第一功臣，如今，他却屈居黄口小儿宇文护之下，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这口气，他要怎么咽下去呢？思来想去，赵贵得出了结论——这口气根本不可能咽下去。

怎么办？赵贵去找了另一个人，他认为同样咽不下这口气的独孤信。

理论上讲，独孤信当然心存不满很久了，当日的立嗣风波，他就被宇文泰当众拎出来当了负面典型，他为宇文泰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被当成了乱臣贼子！甚至，小老弟李远居然拔出刀想砍他！更可气的，这个要死的李远，完事之后居然还跑到独孤信面前当好人，说他这么干都是为了国事（临大事，不得不尔）！当时独孤信只能强压怒火，应付了一句（今日赖公，决此大议），但是，他的内心又如何平静的下去？

如今，宇文泰死了，西魏变成了北周，但是，被排挤的命运一如既往，原本独孤信是大司马，如今大司马的位置被宇文护抢走了，他没了兵权，这口气，他要怎样咽下去呢？

赵贵找对人了，酒过三巡之后，他们就聊开了，独孤信120%的赞同赵贵——宇文护这小子真他娘不像话！于是，赵贵发话了，他说，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找个机会干掉这小子吧？独孤信表示同意。

很快，约定的期限到来了，赵贵又找了独孤信，要求下手，但是，此时令赵贵万万想不到的是，独孤信劝他住手……

独孤信的犹豫，并不是因为想到了宇文泰对他的恩德，而是因为，他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宇文护确实不难对付，但是，宇文护身边的那三个老鬼，于谨、李弼和侯莫陈崇，却并不好惹，以他和赵贵的力量，他们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干掉这三位。在这样的情况，如果贸然动手，最后也只会引发北周的剧烈动荡，到时候一边暗笑的，可是姓高的那几个家伙了。

独孤信想的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但是他的做法对吗？不对。之所以不对，是因为这样的政治阴谋一旦启动，就再也难以收回了……

果不其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阴谋暴露了，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对宇文护告了密，再然后，赵贵就非死不可了。

可怜的赵贵，终究还是找错了人，因为，阴谋家是需要有决断的。

独孤信也在被告发之列，但是，跟赵贵的遭遇不同，宇文护只是将其免了官。之所以遭遇不同，并不是因为独孤信最后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相比起赵贵，独孤信的政治能量要强得多，宇文护不敢贸然动手。

然后，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是，宇文护给独孤信送来了一杯毒酒，独孤信也被逼自杀。

赵贵死了，独孤信也死了，他们是北周的开国功臣，但是，所谓开国功臣，或许都是这样的宿命吧。

天下第一屠龙师

赵贵和独孤信相继倒台，北周的政治风暴越刮越猛，然而，这一切，还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接下来，风暴中心的人物，变成了宇文护。宇文护是受托孤之重的权臣，历史上，这样的权臣大多没有好下场，除了传说中的周公、伊尹，乃至一心一意要把烂泥扶上墙的诸葛亮，大部分人，到最后都要身首异处。

汉朝的霍光和明朝的张居正，都是权臣中比较幸运的人物，他们很幸运的躲过了生前横祸，得以顺利死在病榻之上，然而，当他们死后，灾难终究还是降临了。霍光死后，霍家被满门抄斩；而张居正死后，万历帝秋后算账，抄了他的家，逼得张居正的长子上吊自尽，八旬老母则被留了下来，目瞪口呆的见证这一幕人间惨剧的上演。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中国政治，从来都只有单头政治，而没有双头政治。一旦出现“主弱臣强”的局面，就会出现一道残酷无比的单选题——A、强臣取弱主而代之；B、弱主诛强臣而自立。

宇文护已经经历了一次“主弱臣强”的局面，但在当时，作为宇文氏代表的他，是“弱主”的角色；而如今，赵贵和独孤信相继倒台，宇文氏站稳了脚跟，如今的“弱主”变成了孝闵帝宇文觉，而曾经的“弱主”宇文护，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而今的“强臣”。

“弱主”宇文觉身边，突然多了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臣，其中的领导人物，叫做李植。这位李植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立嗣之争中对着独孤信拔刀怒喝的李远的儿子。

李远是关陇集团中地方势力的代表，他的哥哥李贤、弟弟李穆，都是西魏的重臣，尤其是李贤跟宇文泰关系极佳，一度宇文泰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寄养在他家。李远兄弟自称是陇西李氏，号称是李陵的后代（李陵是飞将军李广之子，他后来跟匈奴交战失利，被迫投降匈奴，司马迁为他辩解，还因此惨遭腐刑），但据考证，这个亲也是乱认的，李远跟李陵没啥关系，他们原是鲜卑拓跋家族的一支。

李植之所以出来煽风点火，说起来，倒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忠臣义士，他的考量很简单——担心权位不稳（见护执政，恐不见容）。“恐”的意思呢，就是有可能会发生，但是还没发生，言下之意是，也有可能不发生；但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还没发生的事了，有个“恐”字，也就够了。

于是，李植联络了同样有此一“恐”的前朝大员孙恒，然后结交了许多“宫伯”（就是宫廷侍卫，多是贵族子弟充当），接着，到宇文觉身边去放风。在李植、孙恒、已弗凤等人的撺掇下，宇文觉决心动手了——照着李植等人的意见，开始在后宫花园训练武士了，训练的内容——擒拿术。

当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宇文觉在后花园大练“擒拿术”，宇文护慢慢也知道了，但是，宇文护这个人，是个很温和的人，所以呢，他没有下死手，他只是采取了预防措施，把李植调去当梁州刺史，把孙恒调去当潼州刺史，想着，这么搞，你们总掀不起风浪了吧？

结果呢？结果宇文觉不高兴了，得了相思病了，越发觉得李植说的有道理了，于是，见天就琢磨怎么把李植和孙恒给调回来了。

对于这种情况，宇文护感到很担心，于是，他前去劝解宇文觉：

“天下至亲，不过兄弟。若兄弟自构嫌隙，他人何易可亲？太祖以陛下富于春秋，顾命托臣以后事。臣既情兼家国，实愿竭其股肱。若使陛下亲历万机，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后，奸回得逞其欲，非唯不利陛下，亦恐社稷危亡。臣所以勤勤恳恳，干触天威者，但不负太祖之顾托，保安国家之鼎祚尔。不意陛下不照愚臣款诚，忽生疑阻。且臣即为天子兄，复为国家宰辅，知更何求而怀冀望？伏愿陛下有以明臣，无惑谗人之口。”

这段话洋洋洒洒那么长，其实表达的意思并不复杂——我跟你，既是兄弟，又是君臣，我还身兼托孤之重，于权于位，我已无他求，现下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辅佐陛下，让陛下成为一代明君。陛下，你要相信我！

四个字概括一下宇文护的感情吧——掏心剖腹。

据说，宇文护这番话越讲越感动，讲到后来，都快泣不成声了，哭了好久，才算止住了眼泪。实话说，政坛上能竞争奥斯卡的人很多，但是，宇文护此番发言，实在是一番肺腑之言，他要真有异心，也就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手段处理李植、孙恒之辈，更不会跑过来语重心长的讲这番话了。

但是，很可惜，宇文护这番话虽然感动了自己，也感动几千年后的我，但却没有感动一旁静静坐着的宇文觉。宇文觉对宇文护的态度，《周书》用了四个字——“帝犹猜之”。

在宇文护对宇文觉说了这番肺腑之言后，宇文觉身边的“宫伯”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很担心宇文护会突然下手，更担心宇文觉会突然回心转意，所以，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很快，已弗凤几个就商量停当了，准备借着过两天国宴的机会，把宇文护给办了。

没有悬念的是，事情很快泄露了，有个叫张光洛的人告了密，然后，宇文护就找来了贺兰祥、尉迟纲等人，将事情和盘托出。宇文护没有发表意见，但是贺兰祥和尉迟纲等人都表示，这个皇帝要不得了，废了吧。

计较已毕，宇文护无奈的出手了，一炷香的功夫，事情搞定了，宫伯们被尉迟纲给逮了，而宇文觉也被贺兰祥监禁在了他的旧宅。

然后，宇文护召集了大臣，他很感喟，痛哭流涕，边抽泣边发言，发言的内容是——废弃旧主（略阳公宇文觉），另立新主（宁都公宇文毓）。大臣们当然不敢废话，纷纷表示这是你们家事，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于是，宇文护废掉了他政治生涯中第二个皇帝——孝闵帝宇文觉。

接下来，就是要处理李植了。宇文护把李远和李植都召回了国都，李远虽有所怀疑，但还是回到了长安。而后，宇文护找来了李远，说：“你儿子在策划一场重大阴谋，不仅要杀我，还要倾覆社稷，我把他交给你，请你自己处理吧。”宇文护的意思，是要对李远网开一面，只要李远依律办事，大义灭亲，宇文护就不会株连到他头上。

然后，李远就带着李植回去了，第二天，李远又带着李植回来了……宇文护本以为李远会带着李植的脑袋过来，但是，手下人却通报说，李植活生生的站在李远旁边。宇文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凉，为什么上天连饶恕一个人的机会都不给他？为什么李远要不相信他？

宇文护给李植准备了个人——宇文觉，他要他们当面对质。当李植看到宇文觉的那一刻，他知道，全完了，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李远方才恍然大悟，他明白了，他的宝贝儿子昨天晚上对他赌咒发誓说的那些话都是扯淡，宇文护是对的，他不相信宇文护，是犯了多大的错误！李远从凳子上跳起来，哀嚎着说：“果真如此，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然而，还有什么用呢？宇文护已经给了李远一次机会，唯一的一次机会，换到别人绝对不会给的机会，然而，李远自己葬送了。李植是必须死了，而李远呢，也被宇文护逼令自尽了，而且，没人能够反驳宇文护。

然而，即便如此，宇文护还是很仁慈，他只是干掉了李远两个较为年长的儿子，留下了那些年幼的儿子；而对于他的弟弟李穆，由于李穆曾经劝过李远，要他早日干掉将来早晚要把家族事业葬送的李植，所以，宇文护网开一面，只是将其削籍为民。

一个月后，宇文护干掉了宇文觉，因为，他没的选择。

然而，很多事情，当你开了头，就很难再回头了。

宇文毓上位了。相比较愣头愣脑的宇文觉，宇文毓要聪明得多，但是，所谓“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宇文护吃够了宇文觉的亏，就对宇文毓老是疑神疑鬼——哪怕这小子听话的不得了，即便他上书归政，宇文毓仍让他处理国家大事。宇文护最担心的一点，就是宇文毓太聪明。

相比较愣头青宇文觉，宇文护认为，宇文毓难对付的多，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这比什么都说了更可怕，所以，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的宇文护，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干掉他人生中的第三个皇帝了。

公元560年，宇文毓吃了厨子李安上的一道汤，旋即毒发身亡。于是，宇文护拥立了人生中的第三个皇帝——宇文邕（宇文泰第四子）。

至此，宇文护成为了中国历史屠龙第一人——他一人干掉了三个皇帝，西魏恭帝元廓，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北周明帝宇文毓；与之同时，他拥立了三个皇帝，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北周明帝宇文毓，北周武帝宇文邕。

排在宇文护身后的，是一系列大咖，包括他的叔父宇文泰在内，刘裕（宋武帝）、宗爱（北魏大宦官）和萧衍（梁武帝），一共四个，并列屠龙榜第二，干掉过两个皇帝；其他如赵高（大家都很熟）、梁冀（东汉著名外戚）等著名权臣，都只干掉过一个皇帝。

以此角度而言，宇文护实在是中国历史上最心狠手辣的权臣。但是，情况是否真的如此呢？

要我说的话，宇文护大概是中国历史最可怜的权臣。在干掉过两个皇帝以上的人物中，除了宗爱这个没能力的，以及宇文泰这样没必要的，宇文护是唯一有能力称帝但却没有称帝的。

宇文护是悲哀的，其实，他何尝不想当个为后世所称颂的顾命大臣呢？但是，又有谁愿意给他机会呢？他拥立的第一个皇帝宇文觉，哪怕在他真情流露，掏心剖腹之时，依然对他满腹狐疑，依然想尽办法要将其除之而后快；他本想饶恕李远一命，但是李远宁愿相信他宝贝儿子的巧言令色，也不愿接受他的宽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干掉了宇文觉之后，宇文护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他已经欲当辅政大臣而不能了，他不得不在内心的恐惧中，干掉他拥立的第二个皇帝宇文毓。其实，宇文护干掉宇文毓，与其说是要专权，还不如说是要自保。

然而，宇文护错了，以他这样的位置，唯一自保的办法，不是干掉他认为那个对他会有威胁的皇帝，然后拥立一个看似对他服服帖帖的皇帝，而是，他干脆一脚把所有人都踹开，自己当皇帝。然而，宇文护既不敢，也不愿，他虽然早就背上了弑君的恶名，却还不想逾越底线，不想将来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当年对他托孤的叔父宇文泰。

宇文护拥立了一个他认为会听话的皇帝，从表面上看，这位宇文邕，确实看起来很听话，他既不像宇文觉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宇文毓那样看上去深沉可怕，他只是小心翼翼的，不愿越雷池一步的，好好的侍奉宇文护，以至于宇文护自己都觉得，他找对人了。

公元563年正月，侯莫陈崇跟着宇文邕出发去了原州，但是，很莫名的，在某天半夜，宇文邕却单独回到了长安，侯莫陈崇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侯莫陈崇的悲哀是，强不知以为知，他通过卜卦，算到今年晋公（宇文护）会出事，所以，他暗中对着手下人表示，陛下之所以单独回京，只是因为晋公死了。

很快，这件事就传开了。宇文邕当然也知道了，知道之后，他并没有像宇文觉一样，把元老级的侯莫陈崇秘密召过来，玩什么衣带诏，相反，他立即召开了会议，当着众大臣的面，劈头盖脸的训了侯莫陈崇一顿。

侯莫陈崇这才知道“祸从口出”的意思，赶紧诚惶诚恐的谢罪。但是，晚了，当天晚上，宇文护率军包围了他家，逼其自尽。当然，自尽之后，宇文护没有声张，依然以正常死亡的方式，为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

该年二月二十七，宇文邕下了一封诏书，诏书的内容是——宇文护论职务是当朝宰辅，论关系，是我的堂兄，所以，从今往后，所有政府公文，都不能直接书写他的名字。

这封诏书要表达的意思，简单说，两个字——避讳。然而，避讳一说，是只有皇帝才有的待遇，宇文邕下达这样的诏书，岂不是将宇文护抬到跟他同等的位置上去？宇文护也知道不妥，接连上书推辞。

如此过了多年，宇文护的权势越来越大——他完全掌握了军权，甚至，他的宅邸的戒备，都超过了皇宫；政府所有公文，没有他的署名，就不能生效；他的几个儿子，都是飞扬跋扈，祸害百姓……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宇文邕始终不发一词，更不找其他人来商议，他总是沉默、沉默，再沉默，总是沉默，以至于朝廷内外，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心思。

当然，不知道宇文邕的心思的人，还包括宇文护。

公元572年三月十四日，距离宇文邕继承皇位，12年过去了，这12年里，宇文邕始终对宇文护不置一词，唯一有所表示的，就是要抬高他的地位。12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宇文护这样内心充满着恐惧的人，彻底放下自己的心防，长到宇文邕终于要有所表示了。

就在这一天，宇文护从同州返京，宇文邕在义安殿接见了他，公事处理完毕之后，如往常一样的，宇文邕邀请宇文护进宫去见太后。宇文护经常去见太后，而且，都是以家人之礼相见，他坐在太后的旁边，而作为皇帝的宇文邕，由于只是堂弟，反而站在一旁。这样的情况在12年里发生了无数次，以至于，宇文护对于今天的邀请，没有丝毫戒备。

半路上，宇文邕跟往常一样跟宇文护唠起了家常，然后他提到，最近太后喝酒喝得很凶，岁数大了，这么喝怎么得了？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听。这次还请老哥代我劝劝太后。然后，宇文邕从兜里掏出了《酒诰》，说，进宫后你就用这个劝说太后。宇文护一口应允。

到了。宇文护根据宇文邕的要求，对着太后开始宣读《酒诰》，正在此时，宇文邕如往常一样站到了他的身后，但同往常不一样的是，宇文邕拿出了玉圭，突然猛击宇文护的后脑，宇文护随之倒地。然后，宇文邕命令宦官何泉用御刀将宇文护砍死，然而，何泉似乎也吓破了胆，哆哆嗦嗦举起了刀，眼睛一闭，砍了下去——砍歪了……此时，早就躲藏在内室的宇文直一跳而出，终于结果了宇文护的性命。

12年过去了，宇文邕从一个18岁的小青年，变成了30岁的中年，他终于第一次表露了他对宇文护的真实看法——以如此决绝的方式。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位跳出来把宇文护一刀砍死的宇文直，是宇文邕的亲弟弟——当然，在参与这次阴谋之前，他更像是宇文护的亲弟弟。然而，像宇文直这样的人物，从来都不会把亲弟弟、亲哥哥这样的身份当回事，他唯一的考量——权位。宇文直之所以从宇文护的“亲弟弟”，突然又变成宇文邕的“真弟弟”，原因很简单，在沌口之败中，他被宇文护免了职，所以，他不爽了，所以，他要改换门庭。

同时参与此次阴谋的，还包括宇文神举、王轨、宇文孝伯等人，当然，在事发当日，这些人通通不在现场，与之同时，也通通不知情。

这就是宇文邕的作风，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跟他密谋的那些人；当他决定做一件事时，他追求的永远是一击致命的成功率，为此，他有足够的耐心，他甚至可以等上12年。

对于此次事件的最大功臣宇文直，一心想要取宇文护而代之的宇文直，宇文邕是怎么处理的呢？答案是，宇文护死后，大冢宰的位置，宇文邕交给了宇文宪。眼见心仪的位置被抢掉，宇文直只能退而求其次，他要求出任大司马，掌握帝国军权，结果宇文邕四两拨千斤，给了他一个大司徒。

浮夸的宇文直游走于宇文邕和宇文护之间，如今又想要像当年的李植一样，将“弱主”当成自己操控权柄的棋子，但是，到头来宇文直却发现，真正被当成棋子的，不是宇文邕，而是他自己。

宇文邕确实需要宇文直干掉宇文护，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成为大冢宰的宇文宪，是宇文护时代的重臣，他参与了宇文护时代的每项政策，以正常逻辑而言，他理应成为宇文护的殉葬品。但是，宇文护死后，宇文邕却准备继续重用宇文宪——为什么呢？因为在宇文护时代，宇文宪是宇文护和宇文邕的中间人，但凡宇文护想对宇文邕有所表示，总是让宇文宪代为陈奏，然而，每次宇文邕有所反对的时候，宇文宪总是非常耐心的，用委曲婉转的方式，来进行协调和沟通。

宇文宪所处的位置，本是最容易拨弄是非的位置，但是，他没有，他总是小心翼翼，所以，宇文邕认为，这是个可靠的人。

因而，即便宇文直一直在叫嚣要干掉宇文宪，但是，宇文邕还是不为所动——这是他比傻哥哥宇文觉强得多的地方。

公元560年，当宇文毓得知自己中毒，命不久矣之后，他留下了几百字的遗言，他说，自己的儿子还很小，所以，他希望自己弟弟宇文邕能够接掌帝位。宇文护同意了这个意见，但是，宇文护一定想不到，聪明的宇文毓，在临死之前，就给他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宇文邕是宇文毓最宠爱的弟弟，他生性沉默，没人问起，他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慧眼识珠的宇文毓还是看出了宇文邕的不俗，他对这位老弟的评价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要么不说，要么说中）。

宇文毓看得很准，他的老弟12年时间没有发表意见，但是，等他想要发表时，却没有人能够去阻止他。而今，宇文毓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这是宇文邕对宇文护第一次发表意见，但也不是最后一次，三年后，他恢复了被他杀掉的宇文护及其儿子们的封号，并将宇文护改葬，赐谥号为“荡”，因而《周书》上宇文护的传记为“晋荡公宇文护传”。

以“荡”为谥号的意思有：好内远礼曰荡；好智不好学曰荡；狂而无据曰荡。这里宇文邕的意思，大概是取第三个——狂而无据曰荡。对于宇文护而言，大概这也是个合理的评价了。

宇文护其实并不坏，《周书》也说他“性甚宽和”，若非如此，宇文泰也不能托以后事，然而，很不幸，宇文护从一开始，扮演的就是权臣的角色，而他的命运，也跟着这个角色被早早的决定了。

政治便是如此，一旦被卷入漩涡，很少有人能从中逃生，宇文护奋力挣扎，然而，他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当然，被卷入漩涡的不只是宇文护，同样还有本书的主人公——杨坚。

冷板凳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杨忠杨坚父子在宇文护时代的处境的话，那就是——尴尬。

尴尬的主要来源，便是最后被逼令自尽的前朝元勋独孤信。杨忠跟独孤信是什么关系呢？七个字——打断骨头连着筋。独孤信是杨忠的老上司，同时，独孤信还是杨忠的亲家；有这一层背景，杨忠和杨坚在宇文护那里的观感就已经被决定了——不可信任。

不可信任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关系，这意味着，只要杨忠和杨坚走错一步，他们就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当然，杨忠父子并非没有抗衡宇文护的筹码，事实上，这个筹码相当硬——杨忠是十二大将军之一，掌握兵权。

所谓府兵制，最早的时候，军队并不是国家化，而是私人化。

宇文泰力图恢复的，是北魏前期的“府户”制度，因此，他一反北魏孝文帝“汉化”的故智，进行了“胡化”，重新恢复了鲜卑姓氏，给府兵制打上了极为浓厚的鲜卑部落的烙印。

这个制度有利有弊，利在于，当宇文泰实力不足时，有利于团结各派实力大佬，进行“统战”；弊在于，这会让柱国们尾大不掉，不利于中央集权。当然了，经过宇文泰的大力整顿，以及大力扶植亲族力量，到了后期，柱国们的力量已经小得多了，兵权开始逐渐转移到了大将军手里。

比之赵贵和独孤信，杨忠自然没有足够的底气出来跟宇文护叫板，但是，与之同时，由于他仍然是个统兵打仗的大将军，所以，从实力层面而言，他实际比赵贵和独孤信更不好惹。

信不得，惹不起，怎么办？宇文护的办法是，先拉拢一下看看。

就在宇文觉被诛杀，宇文毓上位后，杨坚被任命为右小宫伯，进封为大兴郡公。“宫伯”当然是个非常尴尬的官职，这个皇宫侍卫的小头目，极其容易被卷入政治漩涡，宇文觉时代所借以跟宇文护较劲的那帮人，除了李植和孙恒，就都是“宫伯”。

于杨坚而言，情况甚至更复杂；因为，这是宇文护为了拉拢他所作的表示——宇文护是大冢宰（宫廷部长），是“宫伯”们的顶头上司。《资治通鉴》提到这项任命时就说：坚为开府仪同三司、小宫伯，晋公护欲引以为腹心。如此一来，杨坚就被夹在了皇帝宇文毓和权臣宇文护中间，其处境之尴尬，自是可想而知。

杨坚初入政坛，就碰到了如此头疼的问题，他自然是拿不定主意，所以，赶紧回家请教了老江湖杨忠。杨忠说了这样一句话：“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

两姑之间难为妇——一语中的。杨坚要面对的两个“姑”，一个是刚刚被“宫伯”们算计过的权臣宇文护，另一个是极其聪明的新任皇帝宇文毓；而他这个“妇”（宫伯），地位又是那样的险要，宇文护想要拉拢他监控宇文毓，而宇文毓又岂能束手就擒，不生出拉拢杨坚的心思呢？此时，悲催的杨坚，要何去何从呢？

服从宇文护？这当然不靠谱，因为自古以来的权臣都没有好下场，早早的走上宇文护这条船，也就意味着早早的葬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拥护宇文毓？这当然更不靠谱，因为，如今北周的政治局势，毕竟还是“主弱臣强”，如宇文毓这样的“弱主”，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岂能让自己的忠心拥趸们过上太平日子呢？

左袒不行，右袒还是不行，这日子，要怎么过呢？所以，老谋深算的杨忠，给杨坚提了个建议——汝其勿往（你别去）。

这是个什么样的主意呢？当然是好主意，但是，这是个没有可操作性的好主意。据《资治通鉴》说，杨坚当时听了老爸的话，去辞了职（有没有辞掉，《资治通鉴》没有说），但又据《隋书·高祖纪》，杨坚这个辞职似乎当即被打了回票——没能辞了。

没能辞了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是一个办法——不表态。于是，杨忠和杨坚开始了缄默，对朝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不置一词，摆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可行吗？至少宇文护对杨氏父子的态度还是有所疑虑，于是，他派了个人，叫做赵昭的术士，前去给杨坚看相。

相比较汉族统治者，少数民族统治者似乎更加迷信，比如说，我们前面讲到的尔朱荣就是这号人物。

尔朱荣同志，似乎是越到紧要关头越相信神灵——

当年他南下讨伐胡太后，就用了塑金人的方式决定选元子攸当皇帝（悲催的是，神灵似乎骗了他，他最后死在了元子攸手里）；

后来高欢等人劝他当皇帝，他又拿不定主意，故技重施，继续塑金人，这次塑了四次通通失败，于是放弃了称帝的想法（神灵似乎又骗了他，如果他真的称了帝，可能还不会有那么悲惨的下场）；

再后来他跟元颢较劲，在黄河大桥被烧毁的情况下，想要撤退，真正说服他留下的不是杨侃那缜密的分析，而是刘灵助那装神弄鬼的卜卦，而后说出的六个字（这次神灵终于没骗他）……

宇文护应该也是此辈中人，是个相面术的忠实拥趸，在用正常手段看不懂杨氏父子的情况下，他决定采取这样的非常手段。

赵昭去了，然后，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不过作柱国耳。”（这小子不过是个“柱国”的材料）

当然了，在这么跟宇文护通报之后，赵昭也给杨坚带去了一个“好消息”：“公当为天下君，当大诛杀而后定。善记鄙言。”……（你会成为国君，而且是要经历一场浩劫，好好记住我的话。）

在那年头，江湖术士是个苦差事啊……

宇文护稍稍把心放下来了些，反正杨氏父子不表态，随他去吧。于是，杨坚如履薄冰的当着这个右小宫伯，终于，他快看到曙光了。

公元560年，也就是杨坚当右小宫伯两年后，宇文毓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宇文邕上位后，他能不能因此而摆脱如此悲惨的处境呢？

答案是，不能。杨坚确实不再当右小宫伯了，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又被任命为了“左小宫伯”……

一如既往的，杨坚要在两姑之间当好妇。

作为杨坚的保护伞，杨忠的日子当然也不好过，他的提心吊胆，丝毫不在杨坚之下。怎么办呢？杨忠的看法是——转移视线。

公元562年，北周朝中开始出现了跟突厥联合，讨伐北齐（彼时东魏也被高氏家族的北齐取而代之了）的议论。当然，朝中的大部分人，都认为很困难，理由是——齐氏地半天下，国富兵强。若从漠北如并州，极为险阻，且大将斛律明月未易可当。今欲探其巢窟，非十万不可。（齐国势力很强，而从漠北进军，地理险要不说，对手斛律明月也不好惹，所以，真要去北齐地面，非得十万人马不可）

然而，杨忠却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斛律明月很好弄，而且，也无需十万兵马，一万就够，他的理由是——师克在和不在众（军队能否打胜仗的关键在于是否和谐而不是兵马的多寡）。

在此之前，北周和北齐（之前是西魏和东魏）的较量态势，都是北齐处于攻势，而北周处于守势，如今，杨忠只有一万人马就想去攻打北齐，当然是痴人说梦，他的理由“师克在和不在众”更是站不住脚。杨忠是傻了吗？当然不傻，他这么做，也有他的苦衷啊——京城政治斗争这么激烈，而他的身份又如此微妙，不找点事做，日子怎么过？

杨忠的担心当然有道理，就在下一年正月，又一个元老级人物祸从口出，倒了大霉——侯莫陈崇。于是，这回是不走也得走了。

公元563年，杨忠作为主帅，率军讨伐北齐；而达奚武则率三万人马为南路，双方约定在晋阳会和。

最初还是很顺利的，杨忠带着部队一路披靡，很快打到了晋阳。次年正月初一，杨忠就带着部队向晋阳发起了进攻。

当时正是天寒地冻，大雪整整下了几十天，寒风凛冽，而驻守晋阳的北齐统帅不容晋阳有失，率其精锐，呼啸而出。当时突厥人带着10万人马前来助阵，结果一看这阵势，也被吓到，于是选择了作壁上观；而约定前来会和的达奚武三万人马，也迟迟不到；杨忠就只能是孤军奋战了。

这场仗打得很惨烈，杨忠带着700人与敌军奋战，伤亡近半，后来援军还是不到，只能被迫撤退。

对于北周和北齐的关系史而言，这是一场极具象征意义的战事——在此战之前，每逢冬天，北周都要凿开冰封的河床，以阻止北齐随时可能出现的进攻；而在此战之后，要在冬天凿冰的，却变成了北齐。

对于杨忠的巨大功勋，宇文邕极为赞赏，打算将其封为太傅。但是，宇文护却表示反对，道理也很简单，杨忠到现在都还没有表态，他岂能让宇文邕轻易用“太傅”一职将其拉拢过去？宇文护反对了，宇文邕当然也不会反抗，于是，打了这么一场重量级的战事后，杨忠居然不升反降，被任命为了泾州刺史。

也就在同一年，宇文护率军东征，但是，对于杨忠的安排，却只是让其在北方接应突厥而已。讽刺的是，此次宇文护的东征也就不过尔耳，无功而返，反倒是杨忠的策应工作做得出色无比。

杨忠被宇文护刻意压制，心情是爽还是不爽呢？恐怕很难有人说清楚，毕竟，泾州刺史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终究远离京师，也就远离了北周那波涛汹涌的政治漩涡。

杨坚的情况跟老爸一样，不好，但也不坏。从右小宫伯，到左小宫伯，杨忠这个“小宫伯”的差事，整整干了八年。要说幸运的是，他所侍奉的第二任皇帝宇文邕，是个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的，这样的性情，也让手底下这些当差的少了些烦恼，多了些太平。

原地踏步八年后，杨坚总算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他进位为大将军，出任随州刺史。之所以说是一小步，是因为据考证，杨坚这个好容易晋升来的刺史只是在公元565年干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然后他就再次回京了。再然后？好像没有再然后了……

据《隋书》说，回京之后，因为吕苦桃生病，杨坚就侍奉母亲去了，而且，一连侍奉了三年，昼夜不离左右，为此赢得了个“纯孝”的名声。

这件事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杨坚确实很孝顺；二、杨坚回京后就被政府晾到了一边，除了侍奉母亲，也没其他事情可干了。

更悲剧的是，公元568年，杨家的顶梁柱，一生际遇坎坷的杨忠，从泾州回到了长安，不久后，就因病辞世了。政坛失意至此的杨坚，陡然失去了可以依傍的大树，其处境之凄凉，自是可想而知。唯一可以安慰一下的是，杨坚承袭了父亲的爵位——隋国公。

如此的境遇，使得从小在佛寺中长大，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杨坚也自觉前途暗淡，为此，杨坚四处求仙访道，先后找了术士来和、道士张宾、焦子顺和董子华等人，他想问问这些活神仙，为啥从小就有人说我将有天下，但我混到今天，却混到如此惨淡的境地呢？活神仙们的回答倒是千篇一律，面包会有的，天下也会有的，但是，你得先等等看。

所以，杨坚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跟杨家始终不对盘的宇文护垮台。

杨坚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公元572年，杨坚政治生命中最大的阴影宇文护，终于被隐忍不发12年时间的宇文邕一击毙命。杨坚的命运，也随着宇文护的倒台，立即发生了转折。

宇文邕并没有立即重用杨坚，但是，公元573年，宇文邕做出了一件彻底改变了杨坚政治生涯的大事——将杨坚的长女杨丽华立为太子妃。

政治确实是一项极端考验耐力的活动，杨坚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受到了宇文护的压迫，坐足了冷板凳，甚至也有很多时候感到前途暗淡，但是，十多年的冷板凳最后被证明是值得的，因为这十多年的不如意，成为了杨坚在宇文邕时代最大的政治资本。而这个资本，给他带来了一个重要身份，也正是这个身份，彻底改变了他的政治生涯。

这个身份是——未来国丈。

第四章　人渣家族

网上有句流行语——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幸运的政治人物杨坚，这句话正好相反——他有神一样的前辈（在他夺权前一年完成北方统一大业的一代雄主宇文邕）；也有猪一样的对手（北齐的统治家族高氏家族，乃是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渣家族）。

这个人渣家族到底到什么程度呢？下面，我们揭晓答案。

一代不如一代

公元575年七月，一番励精图治之后，周武帝宇文邕率军讨伐北齐。

自从东魏和西魏第一次大规模开战（公元536年的小关之战）以来，东西之争已经绵延了将近四十年。

在这四十年里，东西之争的态势发生了剧烈的转折——在高欢和宇文泰的东西魏时代，占据战略主动的总是东魏，宇文泰也只是偶有反击；而当东魏变成北齐，西魏变成北周后，东西魏之争的格局，却已是北周占据主动。

在宇文护时代，北周已对北齐发动了三次攻击，第一次是杨忠和突厥对晋阳的进攻，第二次是受迫于突厥，宇文护对北齐的洛阳之围，第三次则是宇文宪在宜阳、汾阳一带跟斛律光的争夺。虽然这三次攻击，北周都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但是，此时的北齐却已如惊弓之鸟一般了。

最能说明情况的，莫过于宇文护老母阎氏的回归。

早在东西魏时代，阎氏跟宇文泰的妹妹，便被扣押在了东魏，而高欢则将二人发配去了中山宫当女奴。宇文护掌权后，为了寻找老母，曾多方打探，派出无数间谍，跟北齐官方严正交涉，但依然杳无音讯，然而，正当宇文护认为希望渺茫，老母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之时，却从北齐“意外”的传来了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宇文泰的妹妹，也就是宇文护的姑姑，回到了长安。

第二个好消息：此女回归时，还带来了宇文护母亲阎氏的一封信，顺便，为了取信于宇文护，北齐还送来了宇文护小时候穿的锦袍一件。

当然，好消息从不会是无缘无故降临的。在阎氏的这封信里，除了饱含热情的回顾了宇文护幼时二三事，然后大叹其苦命之外，最后还是点出了中心思想：今大齐圣德远被，特降鸿慈，既许归吾於汝，又听先至音耗。积稔长悲，豁然获展。此乃仁侔造化，将何报德？

显然，这封信不是阎氏自己写的，而是北齐国主高湛派人捉刀代笔的，最后那几句话的弦外之音，我们也可以翻译一下——你丫给我聪明点，你老母还在我手里呢，你要是好好的，我就放了他，如若不然，哼哼……

到了这里，我们只能感叹一声，这北齐，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当年高欢何等英雄？根本想都没想过要拿女人来做文章，玩的都是真刀真枪，战场上见真章；如今可好，宝贝儿子高湛，居然打主意打到了一个老太婆的身上，我也只能用个词来概括了——丢人。

确实是丢人。这位高湛，在前次杨忠的晋阳之围中已被吓破了胆，最近听说北周不依不饶，还跟突厥勾勾搭搭，过不多久又要来寻他晦气，这心慌意乱，也就甭提了。最后一想，咦，咱不是还有个老太婆在手里了吗？有了此人，我看宇文护能拿我怎么办，除非他不要他老母了，哼哼！

且说宇文护接到这样一封信，那叫一个泪流满面，朋友们，宇文护可是个大孝子啊！于是，宇文护回了封饱含热泪的书信，然后就等着北齐放人了。

北齐当然没那么容易放人，于是继续书信往来——直到宇文护答应，以后再不对北齐动手。高湛仍是不放心，派人拿着宇文护的信，去找当日晋阳之围中立下殊功的段韶，结果段韶说了，说放就放，岂不是很没面子？显得我们软弱可欺？这样吧，等事情真的谈成了，咱再放也不迟。

然后呢？然后高湛立马放了人……这叫放人免灾。

（靠，没面子事小，被人干才事大。段韶行不行？这笔账都不会算！）

当然咯，人是放了，但也没能免灾。要说宇文护感念恩德，确实想过放北齐一马，无奈那边突厥死命催促，宇文护一想，失信于北齐事小，失信于突厥事大，到时候突厥隔三差五的过来骚扰一番，日子怎么过？最后，宇文护还是点起了兵马，进攻洛阳去咯……最后北齐靠谁解的围呢？段韶……

当然了，大家一定有疑问了，最初的时候，明明是东魏强于西魏啊，为何二三十年过后，情况却倒过来了？要回答这个问题却也不难，我们看看高欢的几位继承人他们各自的“丰功伟绩”就能明白了。

公元546年九月，邙山之役中未能毕其功于一役的高欢卷土重来，动员全国所有力量，进攻西魏，未几便将玉璧团团围住。

高欢的算盘，倒是想围城打援，想着我围你的城，你不能不来解围，你要是来解围，就正中我下怀——如果你不来解围呢？那确实比较难办，那就破城呗！

然后呢？然后先是高欢的A计划宣告失败——宇文泰根本没理他；紧接着，B计划同样失败——因为高欢很不幸，碰到了名将韦孝宽。

这是一场精彩的见招拆招的比武：

第一回合：高欢在城南筑土山，意图居高临下，韦孝宽就在城内碉堡上修碉堡，你山筑高N米，我的碉堡就修高N+1米，反正比你高就对了；韦孝宽胜！

第二回合：一计不成便生二计，高欢就派人威胁韦孝宽，等着我挖地道来对付你哦。说到做到，高欢立即派人挖地道，而且连挖十道。韦孝宽不甘示弱，你挖我也挖，你挖地道，我挖地沟，当时便将地道切断，并派人驻守，等到东魏士兵好容易挖到前头，早有西魏拿着刀等候在此……此外，西魏军准备了大量火柴，只要发现东魏潜伏在地道，就把火柴点火，扔进地道，然后用皮风箱拼命鼓气，只需发动一次，东魏士兵就成一堆焦尸。这次的胜者，韦孝宽！

第三回合：二计不成生三计，东魏改用“攻车”撞城墙，势大力强，眼见不守，韦孝宽便在城墙外挂幔帐，化解“攻车”力量。东魏便用松枝、麻杆绑到长杆上，点火烧幔帐，意图连幔帐带碉堡，全部烧毁，韦孝宽便将铁钩也系到长杆上，待其火杆出动，便用铁钩将其割断。这回合，依然是韦孝宽胜！

第四回合：三计不成生四计，东魏再挖地道，在墙外继续挖掘二十道，用木柱支撑，而后放火焚烧木柱，城墙眼见即将崩塌，此时，韦孝宽在城墙崩塌处，用木栅挡住，东魏士兵仍是无法攻入。毫无悬念，韦孝宽胜！

第五回合：……韦孝宽胜！

第六回合：……韦孝宽胜！

……

所有回合：韦孝宽胜！

这次玉璧之战进行了五十多天，高欢想尽了一切办法，仍然无法逾越韦孝宽的防御，东魏士卒伤亡七万人，而高欢自己也精疲力竭，旧病复发，无奈退兵。

公元547年正月，高欢病逝。

接替高欢位置的，就是那位逼奸李昌仪的高澄。高澄继续对西魏的攻击，这次由高岳指挥，进攻颍川长社，碰到的对手是王思政，结果是——失败。不仅失败，连大将慕容绍宗（就是当年劝尔朱兆别放高欢走的那位）也因此阵亡。最后，高澄亲自率军十万，对长社发动总攻，王思政总算被击败。

当然，高澄也没什么可得意的，因为，王思政手里的人马只有八千而已，城破之日，只剩下三千，而且，自始至终，没有一人背叛。

当然，于高澄而言，真正重大的事件是，他上台之后，引发了中国历史的一次巨大动荡——东魏将领侯景先投降西魏，后投奔南梁，最后发动叛乱，并因此导致了南梁帝国的灭亡。

侯景之所以会叛变，归根结底，一个原因——高澄太弱，而侯景太强。

具体说，太弱的高澄害怕控制不了太强的侯景，太强的侯景恐怕太弱的高澄对他动手，于是，侯景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

跟高欢相比，高澄当然不值一提。只说一点，高欢对待傀儡元善见，向来恭恭敬敬，而高澄呢，从来都趾高气昂——甚至，有一次高澄还揍了元善见三拳。

为何如此呢？很简单，高欢认为自己操控元善见绰绰有余——一个自信的人，从不需要大吼大叫。而高澄就不同了，由于元善见也非善类，生的一表人才不说，还勇力过人，据说可以抱着石狮子跳过皇宫围墙，又据说箭术非凡，百发百中，还据说喜好文学，态度从容，如此人物，草包高澄见了就心慌，心慌之下，除了表现得强势一些之外，还能怎么来掩饰自己的胆怯呢？

由于高澄的这种态度，权臣和傀儡的关系终究处不下去了，于是，接二连三的，发生了一系列宫廷事变。狂暴的高澄一次又一次镇压了不满，但是，终于有一次，他为自己的狂暴付出了代价——命丧黄泉的代价。

事件的主人公叫做兰京，是南梁徐州刺史兰钦的儿子，此公被俘后，便被高澄发配去了厨房，当了奴隶。当时兰钦也是连连请求让儿子归国，兰京自己也是多次当面请求，但是，高澄的态度是什么呢？每次，兰京一请求，他就拿着大棒痛殴兰京，还威胁说：“你再求，我就杀了你！”

兰京生气了，一个鱼死网破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某一天，高澄跟几个亲信屏退左右，秘密开会，讨论元善见的禅让事宜。此时，兰京端着食物进了屋，高澄让他出去，然后，他就对着左右，旁若无人的说道：“我曾梦见这位奴才用刀砍我，早晚我要杀了他。”

兰京听在了耳朵里，于是，他拿了把短刀，放在托盘下面，又一次进了屋。

高澄终于发飙了：“我又没叫东西，你来干什么？”

兰京拿出了短刀，冷酷的回答：“我来杀了你！”

高澄闻言大惊，赶紧从床上跳下，不幸摔伤了脚，无奈之下，便躲到了床下。但是，床下就安全吗？兰京一把将床掀翻，随即抓住了高澄，让他见了阎王。

兰京这次发怒非同小可，跟高澄一块开会的人中——杨愔仓皇逃窜，还走丢了一只靴子；崔季舒躲进了厕所；陈元康倒是个忠臣，拼命护着高澄，还跟兰京争夺武器，甚至肠子都流了出来；库房值日员王纮冒着利刃，与其搏斗，也受重伤；而纥奚舍乐则在搏斗中被刺死……

最后，搞定兰京的是高洋，也是高欢的次子，高澄的弟弟。

变态皇帝

高洋上台后做了两件事，一是称帝，二是作孽。

第一件事无甚可表，我们不妨说说第二件事。第二件事真说起来，可以写本书，叫做《高洋作孽实录》，这里我们简单聊聊吧。

首先来道开胃菜——薛妹妹事件。

这位薛妹妹呢，是个歌妓，应该是个才貌双全的极品，所以，很得高洋的欢心，高洋为此将她娶进了皇宫。当然了，爱慕薛妹妹的人不少，不只有高洋一个，比如说，高岳（高洋堂叔）就对她很有兴趣，还曾通过她姐姐（简称薛姐姐）的关系，把她接到了家里，一亲芳泽，共度良宵。

有一天，高洋晚上去了薛姐姐家，据说是去闲逛，然后，薛姐姐趁着这次机会，对高洋撒起了娇，说要让她老爹当司徒。结果呢？顿时之间，高洋大怒，命令武士把薛姐姐给吊了起来，然后用锯子活活把薛姐姐给锯死了……

（所以我一直疑惑，《电锯惊魂》里的情节难道是抄袭高欢？）

然后，高洋找来了高岳，问他，你是不是跟薛妹妹有苟且？高岳当然矢口否认，毕竟，捉贼捉赃，拿奸拿双嘛。

矢口否认也没用，因为皇帝要干掉大臣，总是会有各种办法的。很快，高洋送去了毒酒一杯，当然，高岳不愿喝，说自己没罪，但是，不喝也得喝，他的养子高归彦劝他，为了保一家平安，你喝了吧。高岳喝了，这叫“饮鸩救家”。

当然，高岳一定不知道，他的宝贝义子高归彦其实把他卖了，他之所以要死，跟薛妹妹上床是其一，其二是——高归彦给高洋打小报告，说高岳家里的房子修得跟皇宫一样，就差两扇大门了……

薛妹妹事件当然没有结束——因为主人公还没出场呢。

高洋呢，对薛妹妹自然是有爱的，毕竟，有爱才有恨嘛，锯死薛姐姐，毒死国家重臣、军功赫赫的高岳，都是为了薛妹妹啊。然而，有一天，当高洋突然之间想到，这位薛妹妹曾经跟高岳上过床，顿时他就疯了。疯了的结果——薛妹妹的头被武士砍了下来，而后高洋将人头藏到了怀里……

然后，高洋出宫去东山宴会去了。刚刚开始敬酒，高洋突然从怀里拿出了薛妹妹的人头，投到了盘子里，然后又命令武士继续分尸，又把她的大腿骨当琵琶来弹……大家想吧，当时参加宴会的这些嘴里嚼着食物的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弹了一阵后，高洋突然就感怀起来，命令手下把头和大腿都收拾起来，自顾自痛哭失声，还唱了首流行歌，叫做《佳人难再得》（西汉李延年所作）。然后，高洋把薛妹妹的尸体运到了车上离开，他自己披头散发的跟在车后，缓缓步行，一边走一边哭，见之令人动容。

如果非要用两个字形容一下高洋，那就是——变态。

当然，薛妹妹事件中，高欢的变态还是有逻辑的变态，“因为爱，所以恨”的变态，可以理解。但是，高欢的变态最独树一帜的地方，就是通常情况下，他的行为是没有逻辑性的，想发疯，也就发疯了。

《北齐书·高祖纪》就详细记述了高洋平时无厘头式的变态：

高洋时而自己唱歌跳舞，日夜不停；时而披头散发，穿上少数民族服装，身挂彩带；时而光着身子，脸上抹粉描眉；时而骑着驴、牛、骆驼、白象，不用马鞍缰绳；时而教崔季舒、刘桃枝背着自己走，肩担大鼓，由自己擂动。

高洋会经常突然之间闯进王公大臣的私宅；他也会经常穿街过巷，有时坐在街头，有时睡在巷子里；天气炎热时，高洋会脱得一丝不挂去晒太阳；而天寒地冻时，高洋同样也会脱得一丝不挂，到处乱走——连手下看了都觉得冷……

修建三台时，鹰架高达二十七丈（一丈是3.33333米），两架相距二百余尺，连工匠都觉得十分危险，作业时都绑着绳索，害怕失足跌下。而高洋同志则不以为意，在鹰架最高处恣意狂奔，如履平地，而且走着走着，他还突然停下来旋转起舞，甚至还配合音乐节怕，回身踏步。这情况，看得手下都要斯巴达了。

高欢还喜欢杀人，他在院子里制造了大量刑具，每次他喝醉，就要杀人，杀了之后，还要割下此人的四肢，或者将其焚烧，或者扔掉喂鱼。宰相杨愔无奈，只能集合邺城的所有死刑犯，安置在殿庭左右，供高欢杀人之用，还给这些人起了个名字——“供御囚”。朋友们，不要以为“供御囚”就只是惨，还有“福利”哦，如果你三个月没死，就会被赦免了。一句话，看运气咯。

北齐所有人都知道高洋是个疯子，有次，高洋问路上的一位妇女，说你认为当朝的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正当高洋准备竖起耳朵听其大肆赞美之时，传进耳朵里的却是这几个字——疯疯癫癫，算啥天子！

当然了，这位妇女肯定是要倒霉的了，不必多言。

然后我们来简单看看高洋是怎么对待自己身边人的：

有一次，他曾因为酒醉把老妈娄昭君弄成了重伤。

曾经，他还用响箭射他的岳母，一边射一边骂：“我喝醉了连老妈都不认，何况岳母？”然后估计没射着，又把岳母抽了一百鞭。

他的大臣们经常被他无故虐待，甚至他亲信的杨愔，都常被他打得遍体鳞伤，血湿官袍，甚至有一次，他还神经发作，要用小刀划杨愔的肚皮……

我们可以讲一件终极版本的虐待大臣的故事：

有一次，高洋将要西巡，当天文武百官前来送行。然后，高洋不知道又哪来的创意，命令长矛骑兵将百官团团围住，然后交待骑兵：“我一举鞭，你们就杀！”好在当晚高洋喝得烂醉如泥，不能起床。有个叫连子畅的大臣前去禀报，说陛下这么做，百官们都很恐惧。高洋哈哈大笑：“恐惧是不是？如果恐惧，我就不杀他们了。”于是就去了晋阳……

高洋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奸淫高家妇女，凡是被他看上的，都难逃魔掌。甚至，他还把魔掌伸向了尔朱英娥（尔朱荣的女儿，元子攸的皇后，后来嫁给了高欢，生了个儿子叫高浟），因为尔朱英娥抵死不从，他当即将其格杀；他还看上了皇后李祖娥的姐姐，为此把姐夫元昂用响箭活活射死，地上血流成河……

高洋对弟弟也很恶劣。他的七弟高涣，因为“亡高者，黑衣”的谶语，被他关入了地牢（逻辑是，“七”跟“漆”同音，而有次高洋问手下，什么东西最黑？手下回答是“漆”）。他的三弟高浚因为老喜欢劝谏他，也被关入了地牢。

关入地牢还不算，最后，他还把两个弟弟活活弄死了，我们看看当时情景：

后来高洋去了趟邺城，专门视察了这两位囚犯，还跟他们引吭高歌合唱了一曲，看到两个弟弟情况也挺惨，就想把他们赦免。结果，高洋的九弟高湛，因为跟高浚有隙，不同意放人，还对高洋说：“猛虎怎能出笼？”高浚也听到了这话，当即大声道：“步落稽（高湛乳名），黄天见证！”

高洋听了高湛的话，也觉得两位弟弟都不是善茬，要是放了出来，将来难免报复，于是，他亲自用长矛猛刺高涣，又让卫士刘桃枝也向铁笼中的两位亲王猛刺。每次长矛刺入，高涣和高浚就拉住长矛，奋力将其折断，哭嚎之声，震天盈野。高洋玩够了之后，就下令往铁笼里投掷火把。

然后，两位亲王终究还是被活活烧死……

不惟如此，高浚和高涣的老婆陆氏和李氏分别被高欢赏赐给了两位杀人犯——刘郁捷和冯文洛。这二位除了杀人犯的身份，还有个身份——高洋以前的奴隶。不久后，高洋听说其实高浚对陆氏并不宠爱，就把陆氏赦免了……

高洋六弟高演，也曾因为多次劝谏，有三次险些丧命，要不是高演和高洋同一个妈——都是娄昭君的儿子，高演估计也跟老三和老七一个下场了。

对待兄弟如此，对待自己的太子高殷，高洋同样也不客气。

这位皇太子温柔敦厚，通情达理，礼敬贤才，博学好问，关心时局，据说声誉斐然。要别的皇帝有这样的儿子，都乐得冒鼻涕泡了，但是，高洋非但不高兴，反而很生气。因为啊，他觉得这位皇太子，汉人气太足了……

好吧，其实高洋和李祖娥都是汉人……但是，高欢家族是被鲜卑化了的汉人，他们自己是不认为是自己是汉人的，对此，我们还能说啥呢？

高洋不满意之下，有一次就把高殷找来，要他亲手处决罪犯。高殷心慈手软，手抖得不能下刀，高洋连连催促，还是没用，于是，高洋彻底愤怒了。愤怒的高洋用鞭杆猛抽高殷，把孩子吓得惊恐万分，最后居然心悸口吃，精神失常。不惟如此，高洋还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好几次在酒会上做出这个表示，后来好歹是太子少傅魏收找了杨愔，谈到了废立大事不宜轻动的问题，高洋才打消了念头。

当然，我们也不能过于苛责高洋，因为，他对高殷的不满很有道理，高欢家族都是一群恶狼，高殷这样的绵羊，又如何能够在狼群中存活呢？

别杀我儿子！

公元559年七月，酗酒荒淫的高洋终于感到命不久矣，他敏锐的意识到，他的儿子高殷守不住自己的皇位，为此，他找来了老弟高演，当面指明，夺位可以，只有一个要求——别杀高殷。

该年十月十日，高洋终于病逝，高殷接掌了他的帝位。

正如高洋所预料的那样，高殷在狼群中很快就表现了自己的无力，两个强势的叔叔，高演和高湛，都让高殷无从应付。其母李祖娥曾经跟杨愔密谋，要干掉两位亲王，但最后由于李祖娥把这事泄露给了好姐妹李昌仪（就是被高澄逼奸的那位），而李昌仪又果断透露给了娄昭君，所以，密谋最终宣告破产。

这场较量的结果毫无悬念，杨愔惨死，其族被灭，高演和高湛取得了胜利。

公元560年八月三日，狼群中的羔羊高殷，终于如他父亲所料，被高演赶下了台。然而，老祖母娄昭君虽然不愿意高殷当皇帝，但同样的，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孙子有事，所以，在高演篡位的当日，娄昭君警告高演——不要动高殷。

高演的皇帝生涯无甚可表，因为他只当了一年不到的皇帝，就在出外打猎时摔断了肋骨，不久后去世了。对他我们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一、即便高洋和娄昭君都让他饶高殷一命，高演最终还是干掉了高殷。

当然，也不能全怪高演没人性，毕竟，高殷这样的角色（废帝），向来都是尴尬的。之所以如此，原因并不在废帝本身，如高殷这样的人物，他是既不愿也不能掀起风浪的，但是，废帝毕竟曾经是皇帝，毕竟有过法统上的合理性，所以，废帝随时可能成为叛逆者的招牌和棋子，被他们利用来实施阴谋。

所以，不管废帝本人是个怎样的人物，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都必然成为篡位者的眼中钉，他们的下场，都必须是死。

后世的朱棣同样篡了侄子朱允炆的位，而且朱允炆对叔叔相当不错，朱棣能成功篡位，还要感谢这位仁慈的侄子，曾经发布过不许在战场上杀掉朱棣的命令，但是，纵然如此，朱棣也容不下朱允炆。在南京城破之日，一场大火中，朱允炆神秘失踪，从此之后，朱棣就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想尽了一切办法要找到朱允炆，甚至据传闻，郑和七下西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高演要干掉高殷，跟朱棣想尽办法寻找朱允炆，原因是一样的，这是篡位者的宿命，也是废帝的悲哀。

高演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呢？有，当然有。

事实上，高湛同志，就由于跟高演分赃不均，起了反叛的念头，他把高元海关在家里一夜，请他务必出主意；这位高元海出了上中下三策，其中被高湛采纳的一策，便是要借助高殷的名号来发动叛变——好吧，这一策是高元海出的下策……后来因为高湛色厉内荏，迟迟不敢动手，还找了好几个术士来占卜，结果抽了几个上上签，说无需下手就有富贵，这才没有采取行动。

（事实证明，算命这玩意，也不全是迷信，准的时候也是真准。）

然而，娄昭君这位老太太，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当高演摔落马上，身受重伤之时，娄昭君亲自去其床边探病，然后问他，高殷在哪里。娄昭君一连问了三次，高演始终支支吾吾，娄昭君这才恍然大悟，然后，老太太生气了，怒道：“你是不是已经把他杀了？不听我的话，你活该要死！”再然后，娄昭君就怒气冲冲的转身离去了，头也不回。

二、高演立了他五岁的儿子高百年当太子。

废黜高殷，这不是高演一个人的功劳，军功册上，还有高湛的那一半，甚至，在这个过程里，高湛比高演更为果断。据说，在实施阴谋之时，高演跟高湛达成了默契，高演当皇帝，而高湛当皇太弟。然而，高演真上了台，却翻脸不认人，把他对高湛的承诺抛到了一边，还是让自己的宝贝儿子高百年当了太子。

如果高演能够成功活到高百年长大成人，这样的选择自是没有问题，毕竟，这位老兄也是个狠角色，高湛跟他的较量，未必能占到便宜。然而，很不幸，26岁当上皇帝的高演，27岁就死了，然后，问题就来了。

高演跟高洋一样，临死之时非常清醒，他深深的明白，自己六岁的儿子高百年实在不是如狼似虎的高湛的对手，与其最后让高湛抢了高百年的位置，还不如直接拱手相让，或许还能保住儿子一条小命。

公元561年十二月二日，自觉命不久矣的高演下达诏书，宣布传位给弟弟高湛。然后，他特意写了封信给高湛，说高百年还小，并没有罪，你怎么处置他都行，只求一点——不要杀他。

亡羊补牢，在很多时候都不晚，但是，唯有在血迹斑驳的帝位交接上，是不可行的。高演想弥补自己的错误，但是，帝位交接不允许犯错。

公元561年十二月十一日，高湛在晋阳南宫称帝；同时，封高百年为乐陵王。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公元564年六月，高湛终究还是动手了。

当时出现了天象上的异常，迷信的高湛便疑心国家将有变故，为了消灾避难，他就将目光投到了宝贝侄子高百年身上。正巧，高百年的老师贾德胄教他写字，不知道高百年怎么就写了几个“敕”字，贾德胄看得心惊胆战，就把这些“敕”字密封起来，呈送给了高湛。这下高湛彻底下定了下手的决心。

贾德胄之所以如此紧张，而高湛又之所以如此坚决，是因为“敕”字是皇帝的专用词——专门用来宣示皇帝命令的用词……

于是，高湛把高百年召进了宫，让他写个“敕”字，经过比照，笔记完全一致，然后，高湛命令手下下手。

这是一出人间惨剧——只见一群大人拖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一边乱棍交加，一边拖着绕凉风堂四处游走，一边拖一边打，直打得高百年哀号震天，血流满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已经奄奄一息。直到此时，高湛才下令——一刀砍了吧……尸体扔进了水池，池水顿时一片赤红。

更令人心碎的是，高百年十四岁的小妻子斛律氏，因此变故悲伤哀号，不吃不喝，一个多月后，居然绝食而死。死时，双手紧握，无法掰开，她的父亲斛律金亲自去掰，废了好大的力，发现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竟然是一块玉佩……

这是当日高百年进宫之前送给斛律氏的玉佩，是定情物，也是遗物……

高演同志，如果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儿子儿媳是如此的惨状，不知道他想到自己当年干掉高殷时，会是怎样的情绪？

狗咬狗，狗咬人

高湛是高家上位的第四个皇帝，他的特点，相信从高百年事件中，我们已经能有所发现——一个比高洋还变态的疯子。

高湛同样是个短命鬼，他在公元561年上位，但是，公元568年他就去世了。在高湛短暂的皇帝生涯中，有这么几件事值得关注：

一、他干掉了自己的三个侄儿，高澄的三个儿子高孝瑜、高孝琬和高延宗。

在残杀亲族的事业上，高湛终于能够跟高洋相提并论了。

二、他让人修改了高洋的庙号。

原因？他当年老被高洋揍。高洋活着的时候，高湛奈何不了他，如今他死了，高湛终于要出出气了，出气的最好方式——修改庙号。

三、在一场狗咬狗的战争中，他干掉了高姓的终极人渣——高归彦。

高归彦的一生，是反骨的一生，是背叛的一生，是不断抛弃前主人、投靠新主人的一生，他的人生满满一篇，写满了两个字——人渣。

高归彦背叛的第一个人，是他的养父高岳——原因？高岳在他小时候对他很冷漠……然后，高归彦就在高洋面前嚼舌头，挑拨二者关系，并直接导致了高岳之死，甚至，最后劝高岳喝下那杯毒酒的，也是此公。接下来，在高洋死后，高归彦背叛了让他大红大紫的恩人，充当了高演篡位的刽子手。而当高演死后，高归彦再度调转风向，投怀送抱，追随高湛去也……

当然，干掉高归彦，也是高湛政治生涯生涯中唯一的亮点。

四、他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无故退位的太上皇。

两个原因：

一、天有异象。这倒是一如既往的高湛风格，当年他要干掉侄子高百年，最初同样也是这个原因。

二、有个叫祖珽的人跟他说了这样一段话：“世界上最尊贵的位置不是皇帝，而是皇帝他爹。”这当然是一句很扯淡的话，但是，听这句话的高湛同样是个很扯淡的人，负负得正——公元565年四月二十四日，高湛将皇位传给了九岁的皇太子高纬，当了太上皇……

这位祖珽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连让皇帝退位的话都敢讲呢？（这也就是高湛，换二一个皇帝，祖珽这番话都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死罪）

首先，他是个知识分子；

其次，他在高洋时代曾经出现过多次经济问题，差点就被送上绞刑架，要不是高洋惜才（是的，你没看错，高洋和惜才这两个字是有联系的，老实说，以高洋的智商，如果他不是神经病，他可以当个有为之君的），他早就game over了；

再次，他是个马屁鬼，早在高湛还当王爷的时候，他就借着给高湛送胡桃油（画画用的）的机会，大大拍了番马屁，首先大赞高湛骨骼精奇，肯定能大富大贵（王爷已经足够富贵，再富贵，那就是皇帝嘛），然后，他神秘兮兮的表示，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高湛骑着神龙飞上了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高湛当时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当即允诺，如你所言，老子有这一天，一定让你富贵。当高湛真富贵了，他也果然不违前言。

（可见，再烂的人，人性中也是有闪光点的，高湛的闪光点是——讲信用。）

当然，说到这次劝说高湛退位当太上皇，这却还跟马上要讲的另一个人有关系——和士开。

四、他极度宠信和士开。

这位和士开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两个字概括——弄臣。

和士开本身没什么本事，他的上位跟《水浒传》里的高俅如出一辙，高俅是球踢得好，而和士开，则是擅长一个叫做“握槊”的赌博游戏，另外，还擅长弹琵琶。“握槊”又称“双陆”，据说是古代跟飞行棋差不多的一类游戏，但似乎比飞行棋的竞技性更强，就是靠着这玩意，和士开发达了。

和士开得宠到什么程度呢？据说高湛不管是办公还是娱乐，都不能须臾离开和士开。和士开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能回家；有时候呢，一天要进好几次宫；也有时候呢，高湛偶尔准许和士开回家，但没过多久就派人叫他进宫；又有时候，和士开还没到家，就有好几拨人骑着马前来催他进宫……

据说和士开老母刘氏生病时，高湛还派了个武卫将军去日夜服侍和士开，生怕他搞垮了身体，后来刘氏终于还是不治，和士开进宫时，高湛握着他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劝他保重身体，说了好久，才让他回去……

高湛据说是个酒鬼，和士开也常劝他少喝点，因为高湛有气喘的毛病，一喝就喘，但劝了好几次，高湛都不听。有一次，高湛又开始气喘，又准备要喝酒，结果和士开一言不发，眼睛里却滴滴答答的掉着眼泪，高湛大为感动：“卿此是不言之谏。”此后，高湛就戒了酒，直到冬天公主出嫁才破戒。

如此种种，大家想到了什么呢？是不是热恋中的情侣才会这样呢？所以，大家是不是冒出了一个念头——高湛跟和士开是gay呢？

好吧，我马上可以回答——不是。之所以不是，一会就明白了。

和士开曾经劝过高湛，说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国家大事嘛，交给手下办就行了。和士开的名言——一日快活敌千年。

在和士开的影响下，高湛当然是“一日快活敌千年”去了，事情就都交给了大臣（赵彦深负责行政，高文遥负责财政，唐邕负责军事，冯子琮和胡长粲负责教育太子），每隔三四天，高湛才出席一次朝会，而且通常都是象征性批几个字，然后一言不发，很快就又宣布退朝。

和士开风光到这种程度，还有没有什么担心的呢？有，当然有。和士开的遗憾是——他是个弄臣。所谓弄臣，就跟这个皇帝跟你投契，那你就能风光到天上去，但话说回来，要是皇帝不鸟你，你也立马就成臭狗屎。所以和士开有时候也想，高湛对他好不假，但万一高湛不在了呢？

通常而言，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后世的和珅可称是历代宠臣第一名，心机手腕权术都已臻化境，但是，乾隆一死，嘉庆一上，他还是落了个挂条白练的下场。但是，当和士开碰到了祖珽，这个无解的问题，居然想出了解。

和士开和祖珽，两个马屁高手在一起，自然有时候也切磋一二，有一次祖珽就问和士开，说，你如今所受的宠爱，从古至今，无人可比，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今圣上百年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正巧打中了和士开的心结，他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无解，最后，也只能乖乖认输，找祖珽讨教一下了。

事实证明，文化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更有创造力。祖珽就建议和士开了：“前三任主上（高澄、高洋、高演），他们的儿子都未能顺利登上皇位。现在，我们如果有办法让当今太子高纬早早登上皇位，那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事情如果成功，从皇后到少主，一定对你感激不尽，你的下半辈子也就有了着落。这样吧，你先去跟皇上透透风，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办，一准儿办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前面已经讲过了，这里就不再废话了。

当然，有人要问了，祖珽何以如此国际主义精神，要帮和士开呢？朋友们，帮人就是帮己嘛，没有和士开提前吹风，祖珽这事儿也不好办嘛，二人合作事情办成了，和士开的下半辈子有了着落，祖珽的下半辈子，不也有了着落？

当然了，后来因为权力斗争的关系，祖珽又跟和士开掰了，输家当然是祖珽。祖珽知道自己必败后，本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为了名垂青史，还对着高湛大骂，还自夸自己是范增，但是很可惜，高湛没有杀他……

于是，名垂青史的机会没有，祖珽成了个被打入监牢的瞎子……

公元568年十二月十日，高湛去世了，高纬终于正式上位了。

据说，在临死之前，高湛紧紧握着和士开的手：“不要辜负我！”

和士开当然不会辜负高湛——因为，作孽谁不会呢？而且，和士开还帮高湛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守寡老婆的需要问题。

因为在高湛时代，和士开可以随意进出宫廷，而且高湛还让他跟胡皇后握槊，一来二去，二人就有了苟且，等到高湛一死，和士开的日子就彻底好过咯。

所以，和士开是gay吗？或许高湛是，但和士开绝对不是哦……

高湛死后，朝内由“八贵”掌权——和士开、娄定远、赵彦深、高文遥、唐邕、綦连猛、高阿那肱和胡长粲。

但是，“八贵”人还是太多，这帮人不想把蛋糕做大，当然就希望分蛋糕的人少一点了，所以，高纬时代的主题——狗咬狗。

狗咬狗的情况，我们不想过多废话，简单说一下结局——和士开被弄死了；弄死和士开的高俨（高纬弟弟）也死了；祖珽又回来了，但是因为力图振作，又再一次被人排挤了；胡太后偷情的事情败露了；乳母陆令萱得势了，顺便陆令萱的儿子骆提婆也得势了；高阿那肱一如既往的得宠……

狗咬狗的情况可以不提，但是，有一个人的死，却是要说一说的——斛律光。因为，这次换成狗咬人了。

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儿子，是北齐帝国的柱石，他之所以倒霉，有两个原因：一、他让北周帝国寝食难安；二、他得罪了祖珽和骆提婆。

于是，北周的大臣韦孝宽，就准备动员力量，制造冤狱，他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散播谣言，而且是通过歌谣的方式。

韦孝宽创造了两首歌，一首曰“百升（笔者注：一百升就是一斛）飞上天，明月（斛律光别名斛律明月）照长安”，另一首曰“高山不推自己崩，树木不扶自己挺。”这两首歌的意思，就是暗示斛律家要取代高家了。然后，韦孝宽派了间谍去邺城传播，不久之后，邺城的小儿都对两首歌谣朗朗上口了。

且说这天祖珽上街，听街边小儿哼唱这两首歌谣，当即兴之所至，续了两句：“盲老公（指祖珽自己）背受大斧，多嘴老母（指陆令萱）说不出话。”然后，祖珽命他的大舅子将事情奏报。

高纬于是找来了祖珽和陆令萱，问他们有没有这回事，二人都表示听到过这种歌谣。然后祖珽跟高纬解释了一下几首歌的意思，然后表示，斛律家族的声望震动关西，威严远播突厥，而且女儿当皇后，男儿娶公主，权势已极，不能不有所忧虑啊。如今又有这首歌，不得不让人感到恐惧。

高纬倒是没有轻信，毕竟这是捕风捉影之辞，然后找了大臣韩长鸾，韩长鸾表示斛律光忠心耿耿，绝无异心，高纬于是作罢。

祖珽当然不会放弃，过了几天要来找高纬，当时在场的仅有一个何洪珍。

高纬便说道，本来是要动手的，但无奈韩长鸾劝阻，所以没动。

这时候何洪珍发话了，说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意思，倒也无妨，如今有了这个意思而不发动，万一消息走漏，如之奈何？

高纬表示何洪珍说得对，但是，因为此公胆小如鼠，不敢发动。

不久后又有人上书检举揭发（好吧，其实是污蔑）斛律光，高纬这才完全相信，但唯恐事情有变，仍然不敢动手。

最后还是祖珽想了个主意，说送给斛律光一匹骏马，告诉他明天出游东山，让他骑着这匹马去，斛律光一定会进宫感谢，到时候就势拿下。

公元572年七月二十八日，斛律光进了宫，刚走到凉风堂（当年高湛残酷杀害高百年的地方），就被刘桃枝扑倒，而后，另外三个卫士一拥而上，将其扼死。

据说，斛律光流在凉风堂内的血，此后怎么擦洗都弄不掉，见之令人落泪。不久后，斛律家族便被高纬一网打尽。

有趣的是，听说斛律光死后，宇文邕大喜，当即便大赦天下。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宇文邕开始计划向北齐发动总攻（此前北周对北齐的几次进攻，斛律金都为北齐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大敌已死，怎能不让人开怀？）。

第五章　奠基人

宇文邕，中国历史上少数民族的一代雄主，此前，他用12年的时间麻痹了宇文护，最终将其一举诛杀，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而现在，他要完成一件对杨坚和隋朝而言至关重要的工作——统一北方。

美丽的陷阱

灭亡北齐、统一北方的时机终于来临了。

北周大将韦孝宽是北周（西魏）由弱而强，北齐（东魏）由强而弱的见证者。将近30年前，韦孝宽在玉璧抵抗了来自东方的最后一波狂攻，终于逼得高欢无计可施，而后油尽灯枯、抑郁而终；30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汉子，如今也近古稀，然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又略施小计，搬除了灭亡北齐道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北齐的顶梁柱斛律家族；现在，希望就在前方。

为此，难掩激动的韦孝宽，上了一封很长的奏疏，详细探讨了灭亡北齐的战略方针，他提出了三个方案：一曰急攻；二曰缓攻；三曰不攻。

所谓急攻，就是跟陈朝（如今陈朝已经取代了南梁，以后我们会说到）合作，趁此良机，发动大军，一举灭亡北齐；所谓缓攻，也是要陈朝合作，分散北齐兵力，而后寻找机会，一击毙命；所谓不攻，就是跟北齐建立友好睦邻关系，彻底麻痹对手，使早已腐烂不堪的北齐政权自己灭亡自己。

韦孝宽的三策归结起来就是一点——北齐朝政腐坏至斯，不亡何待？

奏疏呈上后，宇文邕找来了伊娄谦，问道，我打算出动大军，要先对付哪个国家呢？伊娄谦脱口而出——北齐。宇文邕为此纵声大笑。

在经过了一番缜密细致（宇文邕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的准备后，公元575年七月二十五日，宇文邕正式发兵攻打北齐。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大战，也是杨坚第一次带兵出征，他跟广宁公薛迥率水军三万，自渭水进入黄河。

接下来的问题是——攻击目标。

宇文邕的意见是，直接攻击河阳，也就是说，以夺取洛阳为战略重心。然而，宇文弼、赵煚和鲍弘都不同意以洛阳为战略重心，他们要求沿汾河北上，以晋阳为攻击重心。三人提到了共同的一点——洛阳方面的北齐防御势必坚固，不好打。

这个说法自然是对的。自东西魏分裂，东西之争开启以来，洛阳就成为了东西之争的核心地带。在宇文泰和高欢的双雄时代，双方就已经在洛阳附近展开了两次大战，一次是河桥之战，另一次是邙山之役，但是无一例外，西魏都没有占到便宜，甚至邙山之役的失利还险些给了高欢进入关中、一举灭亡西魏的机会。在宇文护时代，宇文护也曾跟突厥联合，对洛阳发动过一次总攻，但是结果跟宇文泰时代并无二致——失败而回。

由于洛阳总是遭遇西方的攻击，北齐在此的防御力量，自是毋庸多言。

不过，真正有建设性的观点，还是赵煚提出来的，他认为洛阳是四战之地，一片平原，易攻难守，即便攻取，也很难防守，所以不具战略意义。

洛阳之所以不能打，在我看来，北齐防御力量很强还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应该是赵煚所说的——易攻难守的地理条件。

我们不妨看看六镇兵变之后，洛阳曾经几度易手：

在胡太后诛杀亲子后，公元528年，尔朱荣率军攻入了洛阳；

公元529年，陈庆之护送元颢，以七千南梁军，使洛阳再度易手；

就在同一年，尔朱荣率军南下，再度夺回了洛阳；

次年九月底，元子攸在洛阳诛杀了尔朱荣，当即，尔朱世隆派尔朱拂律率匈奴军一千包围洛阳，索要尔朱荣尸体，元子攸组织了一万军队，都未能破敌；

这年十二月初，尔朱兆率军秘密渡河，再度攻取了洛阳，生擒了元子攸；

公元531年，斛斯椿秘密逃回洛阳，诛戮尔朱家族，尔朱家族宣告覆灭；

公元534年，元修跟高欢斗争失利，被迫从洛阳出逃，东西魏分裂，洛阳从此落入东魏（高欢）之手；

沙苑之役后，公元537年，独孤信率两万军队轻取洛阳；

公元538年，东魏派侯景、高敖曹前来夺回洛阳，河桥之战打响，西魏在腹背受敌（后方有人造反）的情况下宣告失利，东魏重夺洛阳；

公元542年，围绕着洛阳，东西魏的邙山之役爆发，宇文泰失利，高欢无力穷追，洛阳依然握在东魏手中；

在安宁了多年后，公元564年，宇文护在突厥的压力下，再度对洛阳发起攻击，虽然一度攻取了洛阳，但最终还是被北齐夺回……

从公元528年到公元564年，三十六年的时间里，围绕着洛阳，展开了11次之多的争夺，先后易手多达11次，平均每三年多易手一次，如此吓人的易手率，自然充分佐证了赵煚所说的洛阳“易攻难守”的特质。

依我而言，北魏之所以最终沦亡，有个很重要的因素，便是孝文帝将国都搬到了易攻难守的洛阳。以后我们还会知道，隋炀帝时期，杨素的儿子杨玄感，隋末枭雄李密（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都是跳进了洛阳这个美丽而致命的陷阱，致使功败垂成，未能一举而定天下。

既是如此，宇文邕作何选择呢？很不幸，他没能听取三位大臣的正确意见，还是孤注一掷，准备攻击洛阳。从这一刻起，这次东征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该年八月底，北周军队连克河阴、武济、洛口，焚烧黄河大桥，切断南北交通，随即大军围攻河阳城，未几攻克南城，包围中潬城（河阳有南中北三城，中潬城为中城）。而后，北周军队就遇到了麻烦，在此，北周军队连战二十余天，未能攻克。宇文邕见此，率军攻击金镛城，东魏守将独孤永业顽强抵抗，宇文邕进攻再次受挫。不久后，北齐大军南下增援，宇文邕又已患病，无奈之下，只能放弃此次东征，水军纵火焚烧船舰，退回关中。

这是一次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尝试，但是，这次失败至少教给了宇文邕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去碰洛阳。

最强卧底Ⅰ——卧自己的底！

公元576年九月，宇文邕意图卷土重来，再次讨论东征事宜。

会上，宇文邕总结经验教训，认为北齐腐败已极，战则必胜，前次失败，一是自己患病，二是战略目标错误，所以，这次要集中兵力攻打晋州。

在宇文邕慷慨激昂的讲完之后，底下却一片愁云惨淡。两年时间连续发动两次总攻，确实不是闹着玩的，搞不死对手，就有可能把自己折腾完蛋；更何况，上一年的出征徒劳无功，说明北齐虽然腐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因此，宇文邕迎来的，是一片反对之声。

然而，宇文邕决心已定，放下狠话，不听此令者，军法论处，决议遂定。

十月四日，宇文邕正式发动了东征。同样的，杨坚同志此次也参加了会战，跟宇文盛和宇文亮一起，作为右翼军的统帅，随军出征。

就在北周军队大军压境之时，北齐方面什么情况呢？晋州方面，原本守将本是名将张延隽，可惜，在此之前，由于北齐官场的逆淘汰制，张延隽终于被弄臣家奴们挤走，而如今的晋州，终于成了一滩烂泥。

很快宇文邕就进驻了晋州，并派军驻守各处要道，于是又派王谊率军攻打平阳（此是晋州首府，今山西省临汾市）。为了速战速决，宇文邕每天都亲临战场督战，北周方面也是开足马力狂攻，北齐军队渐显不支，侯子钦和崔景嵩相继投降，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北周将领段文振手持铁槊，率数十人登城，跟崔景嵩里应外合，瞬间在尉相贵的住所生擒了此公，于是平阳已克。

在晋州的战事如火如荼之际，高纬同志在干啥呢？答案是，在十一月十一日，高纬正和他的爱妃冯小怜，于祁连池围猎呢，可是逍遥自在的很呢。那边晋州的求援情报一封接一封的送到祁连池，一天之内，快马相继，结果碰到了什么情况呢？高纬的宠臣高阿那肱同志表示：“你们瞎嚷嚷什么东西？没看见皇帝正快活呢吗？打扰了皇帝雅兴，你担待还是我担待？边境部队小小接触，这不是正常的吗？有啥好这样着急忙慌跟死了娘一样的？”

结果，终于，某天晚上，平阳陷落的奏报送到了祁连，高阿那肱同志，这才把情报送给了高纬。此时高纬正要离开，却只见冯小怜意犹未尽，连声嚷嚷，不尽兴啊不尽兴，咱再打一围吧。高纬当即表示，有何不可？OK啊……

如此这般，当高纬终于率军南下时，平阳已经落到了北周之手。

当然咯，高纬这么不着急，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的军队刚刚迫近平阳，宇文邕同志，却起了撤军的念头，目的是避敌锋芒。当然有反对的，宇文忻和王弘都表示反对，认为都已经到了这了，就不应该再撤了。结果宇文邕的态度是，两位爱卿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咱还是撤吧……

于是，北周留下了梁士彦，交给他一万精锐，让他驻守平阳，余者撤退。

倒霉催的梁士彦就这样被推向了风口浪尖。北齐军队开始攻城，日夜不停，狂攻不止，梁士彦率军奋力抵抗，但仍然很难顶住北齐军狂风骤雨般的反扑，瞬时之间，平阳的防御工事便已荡然无存，城楼墙垛几乎全被铲平，残存下来的城墙，只有六七尺多高（古时三尺为一米，城墙只有两米多，可见形势有多紧迫）。于是，经常性的，北周和北齐军队需要通过短兵器肉搏来争夺阵地，而双方的骑兵也时常来回拉锯，北周军队苦苦等待援兵，却连影子都看不着，军心开始动摇。

此时，梁士彦终于展现了他的风骨，宇文邕终于展现了他用人的长才，在此极端不利之境，梁士彦镇定自若，毫无惧色，大呼：“今日就算我们死期已定，我也一定死在你们之前！”

在这样的时刻，一句话的力量，往往就足以扭转战局。此前，将士们的恐惧、动摇、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长官都不惧死，士卒何以图存？于是，北周军队重新鼓舞起了士气，对北齐军队发起了强悍的反冲锋，战场搏杀之际，呼号震天，以一当百，见者胆寒，于是，稍稍压住了北齐的攻势。

梁士彦见此，赶紧动员城内的其余力量——他的老婆、小老婆、军属家眷、城中居民以及所有的妇女，都被征集，前去整修城墙。在一番艰苦卓绝没日没夜的努力下，三天之后，一道崭新的城墙伫立在了平阳城外。

此时，宇文邕也派宇文宪率军六万，驻军涑水，声援平阳。

当然，这个所谓“声援”，目前是远水不解近渴的，梁士彦依然面临绝境。

北齐军队稍稍受挫后，不久，重新集结力量，再度发起猛攻，这次，他们是用挖地道的方式。攻势果然奏效，地道一挖，地基顿时动摇，刚修好的城墙，眼见已经开始崩塌，很快就出现了十多处的塌方，于是，北齐军队就要入城。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梁士彦终于要完蛋吗？No，因为北周还有秘密武器，谁呢？高纬本人……高纬同志一看形势大好，顿时兴奋起来，下令暂停进攻，然后派人去请随他同来的爱妃冯小怜，让她亲临现场，观看这“比3D影像更有真实感、比好莱坞大片更具震撼力”的现场攻城表演。

于是，一伙人急匆匆的跑去召唤冯小怜，冯小怜一听也很高兴啊，有大片看嘛，但是又表示——等会，补个妆先。

也是，在这历史性场面，要是油头粉面的，岂不是跌了份又丢了人？

感谢高纬先生，更感谢冯小怜女士，因为你们的国际主义精神，眼看就要完蛋的梁士彦又活了过来，趁着高纬派人去请冯小怜，而冯小怜又优雅自在的对镜补妆之时，梁士彦的第二道城墙顺利完工——这次是用木材搭建的。于是，当冯小怜真的亲临现场时，她发现，黄花菜彻底凉了……

冯小怜好不容易补了个妆，就碰到了这么扫兴的事，自然是大大的不爽，于是，她又提出了要求，说据民间传说，平阳城西山石上，有神仙的足迹，好不容易来趟平阳，陛下带我逛逛去呗！

高纬一听，爱妃有这要求，当然是要答应的了。只是呢，到那里必得经过一座桥梁，很不巧，那座桥梁正在北周军队的射程范围内，要是真贸贸然从那过，惊吓（还别说弄伤）了爱妃，如何使得？怎么办？当然不能不办。于是，高纬命令抽调攻城用的木材，在射程远处搭建一座桥梁，以供爱妃观景之用。

新桥建成后，高纬终于跟他的爱妃过去了，想必也是见着了传说中的神仙足迹，心满意足之下，就要回营之时，突然发现，新修的桥梁塌了……也是，这么急匆匆修好的桥梁，没有3A级质量保证的嘛。搞出了这么个豆腐渣工程，修桥的吓了个半死，赶紧加班加点抢修桥梁，好保证皇上和娘娘回营，紧赶慢赶，当高纬和冯小怜回到御营时，已是深夜了……

高纬和冯小怜有此闲情逸致，这攻城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十一月十八日，宇文邕率军退回了长安。但就在退回长安的第二天，宇文邕却又下达了诏书，说因为北齐军队正围攻晋州，我们得杀回去帮忙……

宇文邕倒是也真能折腾，好在，他的折腾跟高纬的折腾不是一回事，他毕竟是为了国事而折腾，而高纬嘛，呵呵……

十一月二十二日，喘息未定，宇文邕又率军从长安出发了。五天后，宇文邕渡过黄河，跟前方大军回合。十二月三日，宇文邕抵达高显，当即命令宇文宪率军前去增援平阳。十二月四日，北周主力抵达平阳。

十二月六日，北周各路人马在平阳城外集结完成，总计八万人，逐渐向前进逼，营地堡垒前后相继，东西长达二十多里。

本来将平阳团团围住的北齐，如今却被撤回去又杀回来的北周军队来了个反包围，北齐方面也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于是开始修筑防御工事，在平阳城南挖了一条深沟，东起乔山，西至汾水，意图阻挡北周军的挺进。

效果如何呢？效果不错。宇文邕在进攻前，四处慰问了一下出征将领，据说，每到一处，都能叫出主帅的名字，把各级军官弄得心里热乎乎的，当即便要为他拼死效力。在出征前，有人要宇文邕换马，宇文邕表示，我一个人骑了千里马，要到哪去呢？（言下之意是，我要跟前线将士同生死，共患难，誓不独存）如此这般，北周军的士气终于达到了新的高点，于是便要发动进攻。

然后呢？然后宇文邕就跑到了那条深沟之前，发现，这条沟不仅够深，而且够长，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都过不去。有人问，填平如何？好主意，但是无法实行，北齐将领也不傻，早有军队在沟北等待，你敢填，他们就敢射。

宇文邕有点发懵，这玩意，可如何是好呢？

其实，宇文邕的担心是多余的，事情总是可以解决的嘛，自己解决不了，高纬也可以帮你解决嘛。高纬同志，才是北周取胜的最大筹码嘛。

且说高纬听说宇文邕大军杀到，便问高阿那肱：“你说咱是决战好，还是不决战好呢？”

高阿那肱回答：“以我愚见，我们的军队虽然数量多，但有战斗力的不过十万，其中，有伤的，害病的，负责砍柴做饭的，又占到十万人中的三分之一。从前神武皇帝（高欢）攻打玉璧时，敌人援军到达，我们即行撤退，今天我们的军队难道比神武皇帝还强吗？所以，不要出战，退守高粱桥。”

高阿那肱是个怂货，但是，也得承认，在这样的时刻，还是怂点好。

有怂的，就有猛的。旁边武卫将军安吐根就很猛：“就这一小撮蟊贼，等我把他们刺死，然后挺进汾水！”

当然了，这种带着“无脑”的猛，也没啥意义。

一个说要撤，一个说要打，怎么办？高纬有点晕，一时半会打不定主意。

此时，旁边有群老太监发话了：“他们主帅是天子，我们主帅也是天子，他们能够远来，我们怎么能够躲在壕沟里，跟个孬种一样？”

这话很提气！

高纬终于发话了：“这话有道理！”

高纬不想做孬种，这很好，但是，他是怎样不想做孬种的呢？他立即下令，让北齐军队把好容易挖出来的壕沟全部填平，然后率军南下，跟宇文邕硬碰硬。

所以我们说了嘛，宇文邕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嘛，自己解决不了，高纬也会解决的嘛。须知，此次北周东征的最大筹码，不是北周将士多勇武嘛，而是北齐政权烂到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嘛。

什么是卧底的最高境界？就是卧自己的底！

宇文邕乐了，真的乐了，看到壕沟填平，他的愁眉为之一展，大喜过望，于是便令北周军队出击，去迎击不自量力的高纬了。

高纬同志，此时正在山丘上，居高临下，跟着爱妃冯小怜一块观战——瞅瞅这兴致。结果两国刚刚交战，北齐右翼军稍有后撤（战场上的来回拉锯，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一事无知只懂得补个妆看个景的冯小怜当时就慌了，声音提高八度，尖叫道：“败了！”此时旁边的骆提婆不明究竟，也慌了手脚，赶紧对着高纬嚷嚷：“皇上快走！皇上快走！”

事实证明，让胆小鬼打仗要命，但让胆小鬼观战更要命。北齐军队这下算是毁在冯小怜和骆提婆手上了。高纬一听爱妃和爱卿都这么讲，顿时也就心慌意乱，不管三七二十一，骑着马开溜了，一路溜到了高粱桥。

后边远远的传来了奚长的声音：“一会前进，一会后退，这都是战场上的常事。现在大军依然完整，胜负未分，陛下如今离开大军，想要跑哪去呢？陛下的马蹄只要一动，人心就会立刻慌乱，再难振作，务请陛下赶快回马，安定人心！”

武卫将军张常山看到高纬突然就骑马狂奔，赶紧一路狂追，终于追到，于是劝道：“军队已经集结，没有受到损害，围城部队仍在原地驻扎，没有受到影响，陛下请回！如果陛下不信，可以请宦官前去核实！”

大将们都这么说，高纬也有些心动，正要采纳建议，此时骆提婆拉了一下高纬的手肘，警告道：“这话很难相信啊！”

高纬此时恍然大悟，对啊，这要是军队真败了，到时候想逃都没地儿逃去，他这千金之躯，岂能冒如此风险？赶紧的，安全第一啊！于是高纬不再理会将军们的劝说，带着冯小怜，自顾自的向北遁逃。

联想到高纬前一秒钟还有不当孬种的觉悟，下一秒却又想着安全第一，后世的读者们，大家是不是已经无语凝噎了呢？

其实，最无语凝噎的不是后世的读者，而是北齐那些战场的将士啊，眼看高纬自顾自就溜了，他们还有什么情绪打下去呢？于是北齐大军瞬间崩溃，北周军一路掩杀，斩杀一万，北齐军一路丢盔卸甲，数百里之内，北齐军的军事物资堆积如山。只有一个人的军队完好无损——高延宗。

高纬一路奔命，奔到了洪洞（就是京剧名段《苏三起解》中“苏三离了洪洞县”的洪洞），好容易坐下来缓口气，而冯小怜女士也能对着镜子补个妆，摆几个pose，忽然之间，后面人声嘈杂，有人高喊：“周军来啦！”这还了得？高纬此时喘息未定，冯小怜也是补妆未完，但顾不得这许多了，赶紧继续溜。

这溜来溜去的，其实打乱了高纬的既定部署。高纬一开始的计划，如果搞定了平阳城呢，就要对外宣称，这是冯小怜的功劳，然后就要以此为由，把她立为皇后，为此，高纬还早做准备，派太监们去晋阳订做了皇后专用仪仗——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了。当然，这个东风被高纬和冯小怜活生生吹成了西风，如今这计划也差不多破产了——之所以说是差不多，是因为高纬主意已定，哪怕拿不下平阳城，也是一定要册封冯小怜为后的了。

于是，溜到一半，一看四下无人，没有追兵，高纬拉住了缰绳，下了马，然后让太监把皇后专用服装取出，令冯小怜穿上，然后呢？废话，继续溜啊！

哦，这感天动地的爱情啊！

十二月七日，也就是北周大军在平阳城外集结后的第二天，宇文邕进了平阳城，看到了为帝国肝脑涂地的梁士彦，梁士彦激动的拉住了宇文邕的胡须，泪流满面，一边抽泣一边说：“我差点见不着陛下了！”宇文邕见此，也不禁流下热泪。

哦，这感天动地的君臣之情啊！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

北周大军来来回回，已经走了三趟，连口气都来不及喘；而平阳城内的守军，在接连顶住北齐大军的围攻后，也是精疲力竭；宇文邕见此，当时便想撤退。

此时，梁士彦拉住了宇文邕的马头，劝他一鼓作气，灭亡北齐。

宇文邕这才打消了原意，决心亲自带军追击北齐残军，并令梁士彦继续镇守平阳；北周将领们接连请求西返，都被宇文邕严词呵斥。

十二月九日，宇文邕大军追至汾水关。

此时，高纬也终于逃到了晋阳。然后，手足无措不知何去何从的高纬问手下，怎么办呢？大臣们纷纷回答：“减除田赋捐税，免除苦差徭役，用以安定民心。而后集结残兵败将，顿兵城下，跟北周决战！”

前半句话，高纬不甘心，但估计一番思想斗争后能接受，但后半句话，则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了——真要抵抗，当日在平阳城下就抵抗了，何以跑到晋阳再来抵抗？安全第一嘛！没错，安全第一！怎样最安全？溜号最安全！

高纬于是决定，将高延宗和高孝珩留在晋阳继续抵抗，他自己逃去北朔州，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投奔突厥算了！此话一出，当然一片反对之声——反对也没用，高纬要逃，八匹马也拉不回啊。

十二月十一日，逃跑计划开始启动，第一批去北朔州的，是老娘胡太后和太子高恒——不容易，高纬还能想到上有老下有小……

十二月十二日，北周军杀至介休。当天晚上，高纬准备自己也开溜，这次又遭到了将领们的强烈反对，高纬只能继续等待时机。

十二月十三日，北周大军终于抵达了晋阳。当天，高纬找来了高延宗，说我要闪了，老哥（高延宗和高孝珩都是高澄的儿子）帮我搞定并州。高延宗泪流满面，我劝陛下不要走，亲自带兵跟北周决战，必然可以破敌！旁边骆提婆又（咦，为什么要说“又”呢？）插话了，陛下主意已定，就这么着吧。

当天晚上，高纬砍开了五龙门，然后出城，他的目标——北朔州？开什么玩笑，北朔州安全吗？当然要去最安全的地方——投奔突厥！老大都溜了，底下人不溜也不好意思嘛；于是城内外一片大乱。高纬正要纵马狂奔，禁卫军司令梅胜郎拉住了马头，高纬万般无奈（就算要逃，也得有禁军护送嘛），只能改变主意，换个逃跑的目标——去都城邺城。

跟着高纬一块东奔的，还有高阿那肱、高孝珩、高彦道等人，零零总总加一起，几十个。有人问，不是开溜的很多吗？没错，但是谁说一定要东奔的？

跑到半道，有人开了小差，突然西返——谁呢？骆提婆……干啥去呢？投降北周……啥下场呢？被封为了柱国……

看不懂了吗？解释一下吧。如骆提婆这样的反骨仔，放在平常时节，宇文邕一定是当机立断，将其干掉的，但是，只有在这个时候，需要善待他——原因？四个字——示范效应。事实上，宇文邕也确实很快下了道诏书，敦促北齐将士投降——榜样？骆提婆不就是榜样？效果也不错，陆陆续续投降的，没断过。

当然，骆提婆的利用价值也就仅此而已了，两年后，宇文邕借口此公要举兵造反，就把他跟北齐的王公贵族们一块干掉了。

骆提婆这一反水，他老娘陆令萱是欲哭无泪了，当即便自杀了，而他一家老老小小，要么被杀，要么被罚去当奴。两个字——报应啊！

高纬是溜了，但高延宗是倒霉了，留守的并州将士也倒霉了。但是，倒霉鬼们也不让高纬独美，当即，并州将士们就来找高延宗，表示：“如果大王不称帝，我们实在是不能为您死战！”高延宗还能说什么呢？干吧！

十二月十四日，高延宗在危如累卵的晋阳城内称帝。

事实证明，高延宗的号召力秒杀高纬，跟着高纬一块东奔的，只有几十个人；而听说高延宗称帝后，各地全来效劳的，则前后相继，不计其数。

然后，高延宗就证明了自己到底比高纬强在哪——他当即把晋阳城的财宝和美女都送给了守城将士；接着，高延宗亲自接见各地士卒，一一握手，报上姓名，众人感激流涕，纷纷表示愿意效死；甚至，有妇女儿童也爬上了屋顶，卷起了袖子，拾起了石头瓦块，要帮助高延宗抵抗北周军呢。

晋阳内外斗志昂扬，高纬那边呢？且说高纬还没逃到邺城，就得到了高延宗称帝的情报，当即大怒，对着手下说：“我宁可让并州落入北周之手，也不愿让高延宗得到！”手下们纷纷表示：“理应如此！”

这就是古代版的“宁赠友邦，不与家奴”、“送死你来，皇帝我当”啊。不知道高纬他老爹高湛地下有知，有没有一口鲜血吐出来呢？真是高家的好子孙啊。

当然了，高纬也就是只能发发脾气了，天高皇帝远，谁管得到谁？高延宗也没空理会那边气得跳脚的高纬，因为，宇文邕已经来了。

十二月十六日，在高纬入驻邺城的当天，北周军队黑压压一片（北周军队都穿黑衣，这倒是应验了当年“亡高者黑衣”的预言，只是高洋同志瞎七瞎八，误把黑当“漆”，又把“漆”当“七”，最后硬生生搞死了七弟；他地下有知，看到此情此景，又会作何反应呢？），把晋阳围了个严实。

高延宗调兵遣将，让部将莫多娄敬显、韩古胡镇守南城，让和阿干子、段畅镇守东城，自己则亲率大军，在北城跟宇文宪对峙。

北城的战斗非常激烈，一贯大腹便便被人讥笑（据说高延宗肚子太大，重心都往前倾，跑路的时候就像前面有人背他）的高延宗，此时却往来如飞，舞动铁槊前后督战，把旁人看得目瞪口呆。

（事实证明，在碰到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人是会激发潜能的。前段时间网上还流传一个视频，一个盗窃电瓶的飞贼通过102米长的大桥，只用了10.4秒呢，这跟如今高延宗如今飞舞铁槊，往来如飞，岂非异曲同工？）

当然了，光靠自己玩命也是不够的，守城靠的是众志成城嘛。北城这边杀得激烈，那边东城的和阿干子和段畅却率领一千骑兵出了城，径直奔向了北周大军——干仗？No，投降！东城于是城门大开，宇文邕亲自率军攻击东城，傍晚时分，终于攻进了城，然后他们干的第一件事——焚烧佛寺。

（以后我们会知道，周武帝宇文邕是中国历史上三大灭佛的皇帝之一。）

佛教再可恶，当然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灭，在这当口，得罪了罗汉金刚们，可是有报应的。高延宗、莫多娄敬显听说东城已破，赶紧率军杀向了东城，前后夹击，北周军居然登时大乱，纷纷涌向城门，就要逃命。

夺门而逃这种事，一般越有秩序，散得越快，反之——参见此次北周军情况。北周军当然已经顾不上秩序了，到处都是人挤人，人推人，然后不免有人跌倒在地，再然后后面人一拥而上，就把跌倒的那位睬成了肉泥，再再然后，连踩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城门就那么大，一堆人稀里哗啦往前挤，就把道路给堵上了。北齐军从后面掩杀而至，北周军大败，被杀两千人。

宇文邕当然也在夺门而逃的人堆中，但是这时候，即便你是皇帝，也没人理你了。此时，左右的侍从也被杀得差不多了，自己左顾右看，又找不到出路，正要暗念倒霉时，张寿手牵马头（怕马乱跑），新投降的贺拔伏恩用马鞭猛抽马屁股，于是，滋溜一下，马窜了出去。

北齐军穷追不舍，几度差点击中宇文邕，而晋阳东城的街巷又是七弯八绕，狭窄不堪（此时宇文邕一定在想，老子改明一定毙掉北齐搞市政建设的这帮混蛋），幸亏有贺拔连恩和另一个降人皮子信当向导，宇文邕才九死一生，逃出城去。当宇文邕回到大本营时，已是次日凌晨三四点了，但也仍是惊疑未定。

第二天早上，高延宗开始整理战场，他派人去找长胡子的尸体——宇文邕是长胡子，所以梁士彦在平阳见到他时，才激动的拉住他的胡子嘛；高延宗以为昨天晚上那种情况，宇文邕肯定在劫难逃了。结果找了半天，很丧气，没找到。

没找到也无妨了，北齐的官兵们都觉得这次大捷可喜可贺，需要大大庆祝一番了，于是，纷纷涌向了酒家，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唉，高延宗这下算是明白了，乌合之众（这支部队里好多人都是临时投效的）之所以称为乌合之众，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连续打，他这时候心急火燎的准备再度集结，无奈一伙人喝得东倒西歪，已经没人理他了……

不过，纵然如此，惊魂未定的宇文邕也是怕了——没想到北齐现在还能有如此的抵抗意志；于是，他再度表示——撤吧。此时，宇文忻、王谊、段畅等人都表示不可，宇文邕这才拉住缰绳，吹响集结号，收拢士卒，准备再战。

十二月十七日，宇文邕率军故技重施，再度从守备薄弱的东城突入，此时，北齐已经无法再组织起像样的防御了，高延宗虽竭力抵抗，但终究精疲力竭，而后向城北撤退，再然后，还是被抓了。

宇文邕下马握住了高延宗的手。高延宗推辞道：“死人的手，怎么可以碰至尊？”宇文邕当即允诺：“两国天子交战，无非是为了百姓幸福，并无私人恩怨。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向你保证！”

两年后，高延宗被卷入了骆提婆的造反事件（其实是子虚乌有），被诛……

事实证明，政客做的任何保证，我们都只能当成放屁。

看到这里，大家一定以为高延宗是高家难得的“栋梁”吧？朋友们，这个“栋梁”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栋梁”呢。高延宗是高澄的五子，老妈是个歌妓，高澄死时，高延宗还很小，所以，他是被高洋养大的。

高洋跟高澄的关系说实话相当不咋地，在高澄时代，为了躲避高澄迫害，高洋经常性装疯卖傻，以至于装到别人以为他真是傻子，但饶是如此，该被整还是被整。据说高澄对他十分轻视，曾当面对他叫嚣：“这种货也能身居高位，不知道相面之术还有什么意义？”每次高洋给老婆李祖娥买点东西，一准被高澄抢了，有时候弄得李祖娥都抓狂，高洋也是哭笑不得。

说实话，高洋后来变得那么神经质，跟他这位老哥分不开关系。

但是，奇妙的是，跟高澄关系不咋地的高洋，对高延宗却出奇的宠爱，高延宗十二岁的时候，还在高洋肚皮上撒尿呢。高洋不但不生气，还抱着他说：“天下最可怜爱的孩子，就只有这一个。”

因为高洋的溺爱，惯出了高澄一身的臭脾气，变态程度跟他亲叔叔没两样：据说他在当定州刺史的时候，曾经在楼上拉屎，让楼下人张着嘴接屎；又据说他还把猪食搀着人粪烧给手下人吃，但有面露难色的，都会被他抽一顿。高延宗这情况，后来被他另一个叔叔高演知道了，当时高演当了皇帝，就命赵道德把高延宗打一百棍，后来嫌他不够谦虚，又追加了三十棍。

这一百三十棍下去，高延宗有没有长点记性呢？还是没有，他继续乱搞，据说还用囚犯来试验刀的利钝，接着还干了一番瞎七瞎八的丑事。这事又传到了高湛的耳朵里，此时高湛已经是皇帝了，又派人把高延宗抽了一顿鞭子，还把他身边的九个人给杀了。直到此时，高延宗才真正的决心悔改了。

所以，姓高的皇帝（高延宗虽说当的不久，但勉强算一个），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最栋梁的高延宗，小时候，也是人渣一个啊。

还是那句话——高氏皇帝，必输人渣。

言归正传，并州终于落入了北周之手，高延宗终于倒霉了，“宁赠友邦，不与家奴”的终极理想实现了，高纬满意了？满意也没用，晋阳完了，邺城还远吗？

无愁天子的忧愁

怎么办？先来一个字——赏！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于是，高纬命令有关部门——拿钱！当然，自己的私房钱是不愿意拿出来的，要留着养老嘛——国家都快没了，钱再没了，怎么整？然后，高孝珩又说了，请陛下把宫中的宝物拿出来，美女也拿出来——犒军吧？高纬又支支吾吾，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至此，我们不妨来看看高纬这家伙此前是怎么折腾钱的，参见《资治通鉴》：

承世祖奢泰之馀，以为帝王当然。（富二代官二代典型思维，没吃过苦，从小就蜜罐里长大，当然以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后宫皆宝衣玉食，一裙之费，至直万匹。竞为新巧，朝衣夕弊。盛修宫苑，穷极壮丽。所好不常，数毁又复。百工土木，无时休息，夜则然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凿晋阳西山为大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中。（一件裙子，要用一万匹布；早上穿了，晚上就觉得过时；宫室更是修的壮丽无比。而且还没长性，喜欢糟践东西，导致手底下干活的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晚上用灯火照着工作，冬天用热汤当成泥土。在西山搞了座雕塑，也是费钱的材料，一夜之间要燃一万盆灯油……总而言之一个字——作！）

每有灾异寇盗，不自贬损，唯多设斋，以为修德。好自弹琵琶，为《无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数，民间谓之“无愁天子”。于华林园立贫儿村，帝自衣蓝缕之服，行乞其间为乐。又写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帅内参拒斗。（国家遭灾，民间作乱，从不知自我悔过（古时一般明君在这种情况，都要写《罪己诏》，深刻检讨自己的），只知道斋僧，以此作为修德。有艺术气息，喜欢自己弹琵琶，还创造了流行歌曲《无愁》，让手底下几百人跟着唱，于是民间给高纬起了个绰号——无愁天子。在华林园搞了个贫儿村，高纬自己穿着破衣烂衫，在此以乞讨为乐——真是闲的蛋疼了。还自己跟手下人玩城池攻防，过过大将瘾，但悲催的是，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自己却成了那副怂样）

世上哪有那么好命的“无愁天子”呢？高纬“无愁”一天，北齐就“愁”一分；高纬“无愁”到如今，北齐已经是危如累卵了。

高纬穷折腾了这么多钱，把国家弄到如此境地，真要他放点血了，却吝啬至此，这北齐江山，不亡何待呢？

光赏也不行，斛律孝卿又让高纬去慰劳将士，发表演讲，还帮他写好了讲稿，并交待说：“致辞时，一定要慷慨激昂，痛哭流涕，这样才能有效果。”但是，斛律孝卿同志忘了干一件事——送高纬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好吧，当时还没有这本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还没出世，但起码也先训练一下高纬的口条嘛！

结果，高纬背了半天，终于出宫要发表演讲了，宫外已经呜呜泱泱站了一票人，正等着老大下达最高指示呢；谁知，高纬刚一出去，就把刚背下来的稿子还给了斛律孝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又看到底下那么多翘首以盼的脸孔，自己先绷不住了，纵声大笑。高纬的左右侍从也跟着老大大笑起来。

好好一场拯救危亡的演讲，就这样成了一出笑剧。

当然了，高纬有这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打小这哥们就口吃，好容易结结巴巴讲出来了，还口齿不清，为此，高纬有很深的自卑情绪。自卑的高纬，一旦不是对着自己的亲信，几乎就一言不发。而且，高纬还有个毛病，特别不喜欢别人注视他，哪怕是王公大臣要来奏报问题，都不许看他，只许他们做最简短的汇报，然后就让他们惊疑不定的退出去了。

就这么一极端自卑的主儿，大难临头要他发表演讲，还真是俩字儿——没戏。

高纬在此绝境笑得出来，北齐的将士们却是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了，如今正是愁云惨淡，四下交头接耳：“连皇帝都这个样子，我们何必着急呢？”如此一来，北齐军的军心斗志，也就是可想而知了。

高纬既不想自己出钱，又不会演讲，那怎么办呢？人心散了，仗还怎么打？他被逼无奈之下，想了一招——授爵：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

这边高纬忙着授爵——反正不花钱，这个虚名爱怎么给怎么给；那边宇文邕却是拿出了真金白银。宇文邕攻克晋阳后，便将晋阳宫内的金银财宝、衣物珍玩，尽数取出，全部赏给有功将士；又将宫女两千，也全部赏给将士；此外，所有有功之臣，按照功劳大小，都被加官晋爵。

然后，宇文邕请教高延宗，怎么才能搞定邺城呢？高延宗一开始推说自己是亡国之臣，不敢乱说；但是宇文邕一定要他回答，高延宗表示：“如果任城王高湝增援邺城，我不敢预料；但如果高纬自己守城，则可兵不血刃。”

这位高湝，是高欢的十五子，也是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儿子。当日高延宗称帝时，曾派人送信给高湝，表示，皇帝我先干着，战事平定了就给你干。结果高湝毫不领情，当即便把使者逮捕，押送去了邺城。

以此而言，高湝是个狠角色，所以，北周攻打邺城的目标，就是避开此人。

十二月二十九日，北周的东征军再次启动，这次的目标，则是北齐的国都邺城，而作为先锋的，则是齐王宇文宪。

眼看着北周大军压境，高纬也觉得日子不好过，这天，在朱雀门召集各部大佬开宴，询问他们如何拯救大齐于水火之中。大家伙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高纬听着脑袋都大了，但就是找不到个靠谱的方案。其实，到了此时，哪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呢？北齐官员都早就没了抵抗意志，早就开始为将来打算了，见天就三三两两有人出去投降北周——人心散了，仗也没法打了。

此时有个叫高劢的家伙还打算负隅顽抗，给高纬出了个主意：

“今之叛者，多是贵人，至于卒伍，犹未离心。请追五品已上家属，置之三台，因胁之以战，若不捷，则焚台。此曹顾惜妻子，必当死战。且王师频北，贼徒轻我，今背城一决，理必破之。”（这是个损招，让高纬将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属当成人质，逼迫这帮人拼死作战）

这是个死中求活的招数，也是个很阴损的招数，但同时，也是当时唯一可能见效的招数，是保住邺城最后的希望——高纬能不能听取呢？当然没啥悬念，不会嘛。高纬听不进这种高招，反倒对巫师所谓天象笃信不疑，然后便找了高元海讨论，最后决定，跟老爹学习——禅位，把皇位让给高恒。

公元557年正月初一，高恒登基，是为北齐帝国的倒数第二任皇帝。

奇怪了是吗？高恒一个八岁娃娃，显见是无法力挽狂澜的；他又没有儿子，无法传位；本来板上钉钉的末代皇帝，怎么还能捞个倒数第二呢？等会就明白了。

高纬的禅位，自然无法挽回颓势，反而使人心更加离散——毕竟，那些对北齐仍抱有一线希望的死硬派们，又岂能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于是，莫多娄敬显、尉相愿这二位，当时设计了一个阴谋，要在千秋门设下埋伏，干掉佞臣高阿那肱，拥立广宁王高孝珩登位。

结果，好死不死，那天高阿那肱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没从千秋门入宫，一反常态的走了另一条路，于是暗杀计划也就破了产。暗杀不成，高孝珩打算亲自去找高阿那肱索要兵权：“朝廷不赐遣击贼，岂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长安，反亦何预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如此猜忌邪！”

话说到这份上，老子就算要反，也是到长安反，不会抢你们饭碗；结果高阿那肱什么态度呢？仍是“恐其为变”，最后一想，与其让高孝珩老在这闹腾，不如让他滚蛋算了，于是高阿那肱跟韩长鸾一商议，居然把高孝珩任为沧州刺史。

高孝珩确实是有心杀敌，但无奈他跟老哥高延宗一样，碰到了“宁赠友邦，不予家奴”、“防火防盗防家人”的一群玩意，所以，也就是只能是无力回天了。

那边尉相贵看到这种情况，悲愤交加，拔刀砍柱：“大事去矣，知复何言！”

想要抵抗的不是走了，就是绝望了，留下的都是什么货色呢？

几天后，高纬命长乐王尉世辩率军一千，出外侦察北周军的动态。结果，此公穿过滏口，登上高丘，向西探望，远处突有一群乌鸦飞起，尉世辩大惊失色，以为是北周的军旗迎风招展，当即吓了个半死，于是匆匆返回，一路狂奔，一直逃到了紫陌桥（邺城西），也不敢回头。

靠着这伙废柴，还打什么仗呢？趁早找个地方，能逃就逃吧。经过讨论，一致认为，突厥是去不了了，只能南下去陈朝了，凑合吧。

正月初三，胡太后、穆黄花从邺城出发，先行赶往济州。

正月初九，小皇帝高恒也离开了邺城，准备东下。

正月十五日，北周军紧随而至，杀至紫陌桥。

正月十八日，北周大军紧赶慢赶，终于杀到了邺城城下。

次日，邺城之战打响。比起先前跌宕起伏的平阳之战和晋阳之战，邺城之战简直不值一提，双方稍微打了打，就分出了胜负——当然是北周军胜，北齐军负。一切正如高延宗所料，只要是高纬守城，一定是兵不血刃。

高纬什么情况呢？此时他率领一百骑兵，放弃邺城，向东遁逃。朋友们，能在这个时候才选择逃命，我们已经需要很佩服高纬了，可以打个90分了。

北周军于是进入了邺城，然后，宇文邕派尉迟勤前去追击高纬。

高纬仍在逃亡的路上。正月二十一日，高纬渡过黄河，进入济州。同一天，倒数第二任皇帝高恒，宣布禅位，禅位给真正意义上的末代皇帝——高湝。

事实证明，禅位这东西，未必是需要长者禅位给幼者的，在特殊情况下，也可以幼者禅位给长者嘛——比如这次高恒，就传给了叔祖高湝。

在禅位之后，高恒就命斛律孝卿带着诏书，送去瀛洲了。于是斛律孝卿出了城，紧接着，他头也不回的，径直去了邺城——干啥去？不投降等啥？

紧接着，北周的洛州州长独孤永业——就是宇文邕第一次东征时，在金镛城下让他吃瘪的那位大将，也派儿子独孤须投降了北周。

独孤永业其实是个烈臣，他是不想投降的，他有军队三万人，在听说晋州陷落时，他曾经写了封奏疏给朝廷，要求带兵攻打北周，结果，奏折呈上后，独孤永业等啊等，等啊等，最终啥都没等到——独孤永业一心报国，奈何腐烂的国家，都不给他报效的机会！何其可悲！何其可叹！不久后，独孤永业听说了并州陷落的消息，明白大势已去，这才无奈选择投降。

接着说高纬吧。此公终于和先行逃命的老娘胡太后和老婆穆黄花会合了，但是，会合之后，高纬就无情的把胡太后留在了济州，同时还留下了高阿那肱，让他侦察北周军情；然后，高纬就带着穆黄花、冯小怜、高恒、韩长鸾等十几人，向东再逃去了青州。用宇文邕的话说：“携妾弃母，不孝也……不死何待！”

北周军穷追不舍，在半道碰到了高纬派去放风的太监田鹏鸾，当即将其抓获。北周军问他：“高纬呢？”田鹏鸾回答：“主上早就出发了，算算时间，已出国境。”北周军果然算了算时间，他娘的，哪有那么快？坐飞机呢！于是对田鹏鸾严刑拷打。没想到田鹏鸾虽是太监，竟也如此刚烈，他每被打断一只手脚，脸色和声音都会更加严厉，最后，四肢都被活活打算，惨死于此。

这位田鹏鸾，可以说是高纬的最后一位烈臣了。

高纬当然还没出国境，只是，他去了青州后，是有时间马上南下去陈朝的。但是，留在济州放风的高阿那肱却不断传来消息：“北周军还远着呢，陛下不要着急！我已经烧断了桥梁，挖断了道路。”有了高阿那肱这番话，高纬吃了定心丸，于是便决定停下来喘口气，于是错过了逃亡陈朝的最后时机。

北周大军很快杀向了济州关，而驻守于此的高阿那肱立即开城投降，于是，北周大军立即突袭青州，高纬大吃一惊，但饶是如此，还是把一袋袋黄金拴在了马鞍上，跟穆黄花、冯小怜和高恒等十几人，仓皇南奔。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楚汉之争第一战，刘邦被项羽击溃的情形。当时的刘邦为了逃命，将自己的一双儿女不断的踢下马车，生怕被楚军追上。在危难时刻，真正的“豪杰”连子女都可以放弃，而我们的高纬，却不愿放弃一袋黄金。

什么都不愿放弃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在逃到南邓村时，高纬终于被尉迟勤率军追到。于是，高纬和在济州被擒获的胡太后，都被押去了邺城。

北齐政权的最后一个堡垒——高湝！

此时，高孝珩和高湝已在信都会和，正在招兵买马，做最后一搏。北周方面不断派人前去说降，甚至高纬也写了信过去，但是高湝不为所动。

然而，高湝已经没有抵抗的机会了。高湝的大将尉相愿，就是此前拔刀击柱的那位，声称要去城外视察，但却立即投降了宇文宪。于是军心振恐，高湝震怒之下，诛杀了尉相愿的家属。然而，即便如此，次日两军交战后，宇文宪仍然大破北齐军，斩杀三万人，生擒了高湝和高孝珩。

宇文宪问高湝，你何苦如此？高湝回答：“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今日得死，无愧坟陵。”

宇文宪很敬佩他。

宇文宪又给高孝珩亲自擦洗伤处，为其敷药。高孝珩叹道：“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耳！”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北齐亡国了。两年后，北齐的宗室被宇文邕屠戮殆尽。短暂的三国鼎立局面，终于成了南北对峙。

第六章　贵人

如果说杨坚政治事业的贵人是宇文邕，那么，他政治生涯的最大贵人，则是宇文赟。

何以如此说呢？看下去就知道了。

想废不能废，才最悲哀

灭亡北齐的这年，宇文邕35岁，杨坚37岁（都是虚岁）。

当历史走到公元577年的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相信，杨坚以后会成为一个王朝的开国之君。正值壮年的宇文邕，看上去将是彻底终结漫长乱世的那个人，事实上，他已经灭亡了北齐，控制了整个黄河流域，而长江上游也在他的控制之下，只要给他时间，他将会成就万世之功。

然而，历史总会如此奇妙，仅仅一年后，历史的车轮就发生了剧烈的转向。

公元578年五月，宇文邕下诏北伐，兵分五路，意图一举击败北方的突厥，并彻底摧毁在东北盘踞的高昭义、高宝宁等北齐残部。

然而，大军刚刚起行，宇文邕却突然大病一场，大军匆匆南返，抵达长安的当天晚上（闰五月初一），宇文邕宣告英年早逝。

闰五月初二，宇文邕逝世后的次日，即位的皇太子宇文赟闯进了摆放棺木的灵堂，怒气冲冲的抚摸着自己的伤疤，对着棺木中的父亲大吼：“老家伙，你怎么死的这么晚！”当天晚上，宇文赟便在父亲的后宫疯狂纵欲起来，只要看着顺眼的，就逼迫她们陪他上床。同样还在当日，宇文赟便正式把他的玩伴、也因此遭到宇文邕废黜的郑译抬上了高位，令其执掌朝政。

宇文邕的一生，留下了太多的遗憾，他没有能击败北方的突厥，没有能消灭南方的陈朝，他没有能统一天下，建万世之功，但是，如果要宇文邕说出他人生中最遗憾的一件事，却只能是这件事——他没能拥有一个优秀的接班人。

宇文邕的太子宇文赟，是在公元572年他诛杀宇文护改元建德后所立。从宇文赟成为太子的第一天起，宇文邕的不满就开始了。

宇文赟是个玩咖，他所亲近的那些人，同样也是些玩咖，于是，在宇文赟当太子后没多久，太子宫总管宇文孝伯就找到了宇文邕（宇文孝伯跟宇文邕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小被宇文泰抱入家中抚养，跟宇文邕是发小，关系很铁，类似于汉初的刘邦和卢绾），言辞委婉的表示，“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德声未闻”大家要理解成“德行败坏”），然后，“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总之，要仔细挑选道德高尚的人，当太子的老师和朋友，使其归依正道）。

宇文邕当然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他当即再令尉迟运当太子宫副总管。

以此，宇文邕对宇文赟就很不放心，他时常询问大臣对太子的意见，大臣们当然不敢大放厥词，都说太子聪明伶俐；宇文邕嘴里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不甚满意，毕竟，自己生的崽儿，是好是坏，自己心里是再明白不过的。

只有一个乐运敢于放肆，有次宇文邕问他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中人”。宇文邕非常高兴，当即就对着宇文宪大赞乐运的耿直，然后，宇文邕就问他，什么样的人是“中人”。乐运举了个例子——齐桓公，他说，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遂成春秋五霸之首，而用竖刁为相，则天下大乱，最后饿死宫中，所以，这样的人可好可坏，就看身边是什么人了。宇文邕于是继续精选太子的属官。

比之一般人，乐运确实已经算相当敢讲了，但是，乐运终究还是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实际上，这位宇文赟，哪能跟齐桓公相提并论呢？齐桓公的一生功业，确实是因为管仲的辅佐，但是，齐桓公能够重用管仲，不也正是他的本事吗？如宇文赟这样的人，就算有贤才分列左右，他能够重用他们吗？

因此，乐运的直言，实际上还是有些马屁性质的直言，真正敢于直言不讳的，是王轨。公元576年，宇文赟带兵讨伐吐谷浑，仗没怎么打，坏事做了一箩筐，回京之后，王轨几个就把事情通报了宇文邕。宇文邕于是大怒，将太子和身边如郑译、王端等人，都狠狠的杖责一顿，并将宇文赟的亲信，一律遣散。

当然了，遣散也没用，过不多久，宇文赟又把他们弄回来了……

宇文邕对宇文赟的管教其实非常严格，《资治通鉴》是这么说的：

周主遇太子甚严，每朝见，进止与群臣无异，虽隆寒盛暑，不得休息（要求太子恪守臣子之道，在朝见问题上，不能搞特殊，朝臣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以其耆酒，禁酒不得至东宫（你不是爱喝酒么？就不让！）；有过，辄加捶挞。（犯错误就要挨打）尝谓之曰：“古来太子被废者几人？余儿岂不堪立邪！”（还警告他，别以为你是太子就怎么地了，老爹我能废掉你）乃敕东宫官属录太子言语动作，每月奏闻。（太子有一举一动，你们这些东宫官属，都要记录上报）

管教的这么严格，有没有效果呢？立竿见影。宇文赟因此收敛了很多，从此之后，他就不再胡闹了，或者说，就算胡闹，也不让老爹知道了。

当然了，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向来是治标不治本的，因为，一个坏胚子，不管他掩饰的怎么样，终究还是个坏胚子，烂泥是不可能扶上墙的；如同高延宗这样大彻大悟改过向善的情况，终究只是个例。

王轨同志，就很敏锐的发现这一问题，他有一次就跟贺若弼私下讨论这事，说：“太子必不克负荷。”贺若弼表示同意，并支持王轨当面向宇文邕指出。

于是，某次侍坐，王轨便向宇文邕提出问题了，说“皇太子仁孝无闻，恐不了陛下家事”，又说，如果觉得我说的话不可信，可以问一问文武全才贺若弼。

这话说的就非常直接了，宇文邕于是找来了贺若弼，贺若弼是怎么说的呢？贺若弼说，皇太子在东宫修养品德，我没听说有啥问题啊。

王轨就这样被贺若弼给“卖”了，当然相当生气，出去后就发飙了：“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对扬，何得乃尔反覆？”（以为你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今天怎么反复无常，把我卖了？）

贺若弼回答：“此公之过也。太子，国之储副，岂易发言！事有蹉跌，便至灭族。本谓公密陈臧否。何得遂至昌言。”

贺若弼是对的，王轨虽然直言敢谏，但是，直言敢谏也是要分场合的，大庭广众之下，随随便便说太子不好，一个不小心，身死族灭——满朝的大臣，岂能不知太子无德，为什么没人发言？不敢罢了！所以贺若弼认为，你丫就是要说，也私下说嘛，你现在这么说，你不要命，我他妈还要命呢！

王轨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认错了，知道这么干不合适，但是，干还是要干的，怎么干？找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机——继续干。

某天，王轨参加了宇文邕在皇宫举行的宴会，敬酒时，拉着宇文邕的胡须，耳语道：“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

在此之前，宇文邕曾问过宇文孝伯，说我儿子最近怎么样。宇文孝伯回答，挺好，太子畏惧陛下天威，最近已经没有犯错了。

现在，宇文邕听了王轨这么讲，又找到了宇文孝伯，说你前几天说太子没有犯错，那王轨今天怎么跟我这么说？你在骗我吗？

宇文孝伯是这么回答的：“臣闻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爱，遂尔结舌。”宇文孝伯的意思，我也知道有问题，但说了也没用啊，陛下愿意下死手吗？所以我干脆不说了。

宇文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其实，宇文邕何尝不知道王轨说的是真话呢？何尝不知道宇文赟这家伙肯定不能继承大业呢？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倒是脑中闪过废立的念头，正如他训斥宇文邕时所说“古来太子被废者几人？余儿岂不堪立邪！”，然而，遗憾的是，很快他就放弃了，原因是——他的次子宇文赞也是个烂货，而其他的儿子，又都还小……所以，为今之计，除了让宇文孝伯好好管教太子，宇文邕还能做什么呢？

想废不能废，才最悲哀啊！

不孝儿的逆袭

没有最悲哀，只有更悲哀。更悲哀的是，宇文邕死的太早了，以至于他连等到其他的儿子长大成人，然后再考虑废立的机会都没有……

王轨当然是对的，宇文赟是个什么货色，从他第一天当上皇帝，就展露无遗了。继老爹死的次日就撒泼之后，闰五月二十三日，宇文邕下葬，宇文赟再度发飙——命令文武百官和宫中男女，包括他自己，尽数脱下丧服，改穿常服。此时，距离宇文邕之死，只过去了二十三天而已。乐运表示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对待老爹是这种态度，那对待老爹留下的政治遗产呢？当然也不好到哪去。

宇文赟刚上台，就盯上了一个人，谁呢？宇文宪。宇文宪可说是北周灭齐的第一功臣，军功赫赫，威望鼎盛，而又忠心耿耿，深为宇文邕所倚重，但是，正因为如此，宇文赟觉得有这么个叔父太危险，就想要动手。

有一天，宇文赟找来了宇文孝伯，说道：“你帮我干掉宇文宪吧，他的官你当。”宇文孝伯当时冷汗都吓出来了，搬出了宇文邕的遗言，连声拒绝：“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齐王，陛下为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无故害之，臣又顺旨曲从，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矣。”（先帝遗诏，不准滥诛骨肉。齐王宇文宪既是你叔叔，又有功于社稷。陛下如果无缘无故害死他，我又助纣为虐，那我就是不忠之臣，陛下就是不孝之子）

这种“不忠不孝”的言辞，当然动摇不了宇文赟的决心，宇文孝伯不听，那就滚你的蛋吧，找愿意帮忙的人去。谁呢？于智、郑译这些料。

又有一天，宇文赟找宇文孝伯去召宇文宪，说要开家庭party，王爷们都来，我们一块去。宇文宪于是就去了，但是刚到那儿，宇文孝伯就被拦下了，宇文宪一个人进了宫，刚进去，就被早就埋伏好的人逮了。

宇文宪自是很不甘心，拼命为自己辩解，于是宇文赟找来了于智，跟宇文赟当面对质（宇文赟此前派于智去了趟宇文宪的家，然后以这次会面为由，指控宇文宪造反），宇文赟目光如炬，于智也不免心惊胆寒。但是，还有什么用呢？不管宇文宪怎么说，他都必须死了，最终，宇文宪还是被绞死了。

当然了，杀人是要有理由的，宇文赟到了也没找到杀掉宇文宪的理由，只能乱搞一气，把宇文赟的朋友也一块干掉，后来又宣称宇文宪参与了王兴（宇文宪的朋友）的叛乱集团。这话说出来，不要说宇文赟自己不信，举朝上下，民间百姓，没有一个信的，这些被稀里糊涂牵连至死的人，被当时的人称为“伴死”。

宇文宪死的冤枉，因为，他甚至在宇文邕时代，也没说过太子的一句坏话，这甚至连“打击报复”都算不上。连没说过坏话的都死了，说过坏话的呢？

首当其冲的就是徐州总管王轨。

当然，作为徐州总管，王轨有一万种办法对付宇文赟，他自己也对手下说，“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寇，欲为身计，易如反掌”。

没错，真要为自己考虑，投降陈朝，不就行了吗？

但是，王轨毕竟是个忠臣，大忠臣，他要真的是个考虑自己的人，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宇文邕慷慨陈词了；所以，他又说：“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岂可以获罪于嗣主，遽忘之邪！”王轨知道自己会死（“吾昔在先朝，实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他也不指望能活，他所指望的，是万世之后，能有人知道他的忠心（正可于此待死，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耳！）

果然，宇文赟很快就想到了王轨。有一天，他就问郑译：“我脚下的杖痕，是怎么回事？”郑译说：“是王轨和宇文孝伯搞的。”然后，郑译就跟宇文赟打起了小报告，说到了当日王轨拉着宇文邕的胡须所说的那番话。

于是，宇文赟就命杜庆信去徐州杀掉王轨，但是，元岩却不肯撰写诏书，颜之仪也恳切劝阻。宇文赟当然不鸟，元岩继续进言，据说“脱巾顿颡，三拜三进”，终于惹得宇文赟大怒：“汝欲党（包庇的意思）乌丸轨（乌丸轨就是王轨，宇文邕将王姓改为乌丸）邪！”元岩不甘示弱：“臣非党轨，正恐滥诛失天下之望！”（我不想包庇王轨，只是怕滥诛忠义会使天下人寒心）

宇文赟万分火大，命令太监狠抽元岩的耳光。不久后，王轨被杀，而元岩也同时被免官。

接下来，就轮到宇文孝伯了。

其实，王轨死后，尉迟运就跟宇文孝伯提及了此事，说咱这样的肯定要倒霉了，怎么办？宇文孝伯慷慨陈词：“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宇文孝伯不怕死，认为无愧于心，但是，他还是给尉迟运想到了免其一死的办法——外放。于是，尉迟运就请求外放，当了秦州总管。

果不其然，很快，宇文赟就找到了宇文孝伯，问他：“你早知道宇文宪造反吧，为什么不早说？”结果，宇文孝伯当即抽了宇文赟一记响亮的“耳光”：“臣知齐王忠于社稷，为群小所谮，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

宇文孝伯说了，你要弄死我，我也没办法，但是，如果说是因为宇文宪造反，那就不要侮辱我，你要弄死我，名义我自己想——“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没有尽到人臣劝谏的责任）四个字——大义凛然！

宇文赟居然真的被宇文孝伯给镇住了，“大惭，俯首不语”——看来，什么样的烂咖，都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当然，良心发现只是烂咖非常短暂的行为，很快，宇文赟便把良心抛到了一边，命令宇文孝伯自尽了……

其他人中，宇文神举也是宇文邕的亲信，不免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于是，鸩酒一杯；而尉迟运倒是去了秦州，但日夜忧虑，终于抑郁而终……

联想到乐运当日将宇文赟比作齐桓公的话，我们此时当作何反应呢？须知，辅佐齐桓公成就大事的管仲，也是齐桓公在王子时代的仇敌啊——在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夺王位的过程中，当时还是公子小白辅臣的管仲，就一箭射向了公子纠，幸亏公子纠躲得快，这才只射中了衣带勾。齐桓公可以任用仇敌，最终成就大事，而我们的宇文赟，除了打击报复，还会干啥呢？

所以，宇文赟=齐桓公？玩笑开大了哦。

不过，我们也不能怪乐运，毕竟，他也好歹算是个敢说的嘛。在当日宇文赟要求除去丧服的时候，他也挺身而出，劝谏了一番；如今宇文赟作孽不止，乐运又出来劝谏了。宇文赟是怎么作孽的呢？请看《资治通鉴》的描述：

又，居丧才逾年，即恣声乐，鱼龙百戏，常陈殿前，累日继夜，不知休息（居丧刚刚一年，就开始沉迷于音乐游戏了，而且乐此不疲，日以继夜）；多聚美女以实后宫，增置位号，不可详录（跟其他的昏君一样，宇文赟也喜欢美女）。游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请事者，皆因宦者奏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百官有事想奏，都还要请太监代劳）

鉴于此种情形，乐运坐不住了，带了个棺材进宫，然后呈上奏疏一封，大骂宇文赟，说他有八条过失：

其一，“大尊比来事多独断，不参诸宰辅，与众共之”。（独断）

其二，“搜美女以实后宫，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纵欲）

其三，“大尊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宦者”。（不理朝政）

其四，“下诏宽刑，未及半年，更严前制”。（刑责苛酷）

其五，“高祖斫雕为朴，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大兴土木，奢侈）

其六，“徭赋下民，以奉俳优角抵”。（苦民以奉俳优）

其七，“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杜献书之路”。（对上书者苛暴）

其八，“玄象垂诫，不能咨诹善道，修布德政”。（不向善，不布德）

最后，乐运表示：“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庙不血食矣。”（血食为祭祀祖先之用，乐运这句话的意思，不改掉这八件事，就要亡国了）

乐运得出的结论实在是太震撼（宇文赟是亡国之君），以至于我们都无需猜就知道宇文赟的反应了——大怒，将杀之。底下各路大臣，当然也不敢瞎凑什么热闹，于是，几乎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眼看乐运就要倒霉。

好在，救世主降临了——元岩（就是不愿为宇文赟草拟诛杀王轨圣旨的那位老兄）！元岩很感慨，将带着棺材慷慨直言的乐运比作比干，认为连这样的人物都没人愿意随其赴死，实在可悲可叹，既然如此，那就他自己来吧。

随后，元岩进了宫，要求请见宇文赟。然后元岩说：“乐运不顾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元岩很好的抓住了宇文赟这种人的性格，简单说，别人要干什么，他就偏不让别人干什么。元岩说了，乐运就是奔着死来的，为的是名垂青史，他要名，你就偏不给他，把他打发了，自己捞个名。

宇文赟的反应是——颇感悟。至于感悟到了什么，以宇文赟的智商，大概是只能感悟到元岩此言有理，不能让乐运轻易得逞了吧。

第二天，“颇感悟”的宇文赟，就展现了他的“圣度”，他找来了乐运，并表示：“朕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然后，请了乐运一顿饭，就让他走了。

再然后呢？还有什么再然后？再然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咯。难道还指望宇文赟体其“忠悯”，改过自新吗？

文艺范儿的亡国君

在作孽的道路上，宇文赟倒是信马由缰，一路狂奔而去了，但是，我们也得承认，比之北齐的末代皇帝高纬，宇文赟的所为，还是颇有些文艺范儿的。

比如说，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高纬为个皇后，还要大费脑筋，各路神仙还要争个头破血流，在宇文赟那儿，这就完全不是问题，皇后？我看上了就当皇后！名额？名额不限！为何？这就厉害了，有理论依据的好不好？

当时，宇文赟想要立五个皇后，然后找大臣来问，可不可以？有个叫辛彦之的很不识相，说皇后跟皇帝是对应的，皇帝只有一个，皇后怎么能有五个？有不识相的，就有识相的，有个叫何妥的超级马屁精引经据典，给找来了可行的理论依据，他说：“昔帝喾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

“帝喾”、“虞舜”，这是古时圣君的代表，三皇五帝中的成员，一般的皇帝，跟他们对比那都是诚惶诚恐的，但是，宇文赟就是这么牛逼，他不仅勇于对比，他还勇于赶超——帝喾四个是吧？我就来五个！

当然了，说皇后，可能都不准确，准确的说，应该叫皇太后，因为宇文赟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禅位了。

公元579年二月二十日，宇文赟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宇文阐。

宇文赟为什么要禅位呢？因为啊，这哥们觉得当皇帝不够尊贵，当太上皇才尊贵。看看宇文赟的尊号和仪仗就知道了——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冕二十四旒（一般皇帝是十二条），车服旗鼓皆倍于前王之数。

下围棋的都知道，“天元”是围棋棋盘上正中央的星位，其象征的是群星拱卫的“北极星”；而“北极星”在天象上而言，是位置最稳定和亮度最耀眼的一颗星，以其特殊地位，向来是皇帝的象征。“天元”既是皇帝的象征，而“天元皇帝”这四个字，无疑就是把皇帝这个封号double了一下，是双倍量的皇帝，以此，宇文赟在他的仪仗上，才将皇帝的正常仪仗都加了倍。

怎么样？宇文赟有个性了吧？更有个性的还在后头，请看《资治通鉴》：

天元既传位，骄侈弥甚，务自尊大，无所顾惮，国之仪典，率情变更。

（从皇帝当到皇帝他爹，宇文赟更牛逼了，啥都不怕了，国家的仪式典礼，也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了，不拘着常例了。顺便说一下，在儒家文化中，“礼”这个字非常重要，象征着君君臣臣的帝国秩序，所以但凡破坏“礼”的，都会被史家口诛笔伐，认为是昏君）

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瓚以饮食。

（大家都知道皇帝的称呼是啥吧？没错，天子。但是呢，宇文赟牛逼了，因为他已经禅位了，是皇帝他爹了，换句话说，天子他爹了。天子他爹是谁？不就是“天”么？所以，宇文赟自称自己是天，谁敢不服？这逻辑能力，杠杠的。至于饮食器具，估计也是不合规矩、妄自尊大的）

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

（天台是宇文赟的住所，也就是说，大臣想去朝见他，不能随随便便，必得斋戒三日，不吃不喝清身一日，总之，不要让你们的污浊之气污染了老子寝宫）

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带绶，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弁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

（既然自称是上帝，自然是跟所有人都不一个档次，所以衣物饰品，都是有自己的专属物品。既然是专属的，就不能让大臣用，大臣敢用，就让他们拿掉）

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为“姜”，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

（天、高、上、大，这些字，乃是他宇文赟的专用词，别人一概不许用。甚至，为此那些姓高的哥们也为此要改姓，高祖也要改称长祖。

又令天下车皆以浑木为轮。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汝。

（宇文赟管得非常宽，连天下的车辆用什么材质的轮子都要管，连天下妇人化妆都要管——反正就是不准化妆，要体现出宫人的特别）

每召侍臣论议，唯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

（宇文赟从不论政，跟手下人讨论的，都是如何大兴土木）

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

（宇文赟有过动症，待不住，想去哪就去哪，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搞得手下服侍他的那些人，都累得半死，难以忍受）

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

（宇文赟还喜欢打人，而且，还规定度量衡，一百二十杖起跳，因为自己是天，所以他的刑责叫做“天杖”。后来可能觉得一百二十仗太少，还没听见叫唤呢，就结束了，不够刺激，所以要加到二百四。在杖责问题上，宇文赟倒是不搞特殊，不管你是啥地位，啥身份，也不管你是不是得宠，一律不惯着）

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

（宇文赟搞到这样，当然手底下人都怕了他了，成天考虑的，不是如何为国家效力，而是怎么保住自己一条小命了，这国家成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搞定了自己的“专属”称谓，明确了自己的“专属”仪仗，确认了自己的“专属”器皿后；接下来，宇文赟同志，就要考虑皇太后的问题了。

第一个皇太后，自然是杨坚的女儿杨丽华，称为天元皇太后（禅位当天册封）；

第二个皇太后，是朱满月（此女是宇文阐的生母，但比宇文赟大十岁，如今三十三岁，在宇文赟看来，已是黄脸婆了，俩人有代沟，关系也比较疏远，但考虑到毕竟是皇帝生母，还是给了个名分），称为天元帝后（四月二日册封）；

第三个和第四个皇太后分别是天右皇太后元乐尚，天左皇太后陈月仪。

但是，纵是如此，宇文赟还是不能满足，因为“金木水火土”有五德（顺便解释一下，古代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政权的合法性，搞了不少封建迷信，“五德说”就是当年儒家大师董仲舒发明的，将朝代更迭，说成是“五德循环”），皇太后（或者说皇后）怎么只有四个呢？还再加一个，凑满五个嘛！

于是，在何妥给出了理论依据后，宇文赟在公元580年三月十九日下诏：“坤仪比德，土数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这位新增的天中太皇后是谁呢？是原先的天左皇太后陈月仪。那陈月仪的位置呢？尉迟繁炽接手。

此女我们需要讲一讲。尉迟繁炽当然一开始不是宇文赟的老婆，他是当朝太师尉迟迥的孙女，宇文亮（宇文导的儿子）的儿媳，宇文温的妻子。据说此女美艳不可方物，当时以宗室女的身份进了宫，宇文赟一看就迷上了，当时就决定要搞到手。于是，当天，宇文赟不停的向尉迟繁炽劝酒，尉迟繁炽当然不敢违拗，一杯两杯多杯下去后，就喝醉了，然后，宇文赟就能为所欲为了。

这件事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政治动荡。宇文亮听说了此事后，当时正带兵在外，便决定偷袭韦孝宽，废黜宇文赟，推个血统最接近的叔父出来当皇帝。

很可惜，宇文亮找错了对手（韦孝宽），更可惜的是，这位错误的对手还提前得到了宇文亮要造反的情报，所以，接下来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宇文亮一家倒霉后，宇文赟终于得偿所愿，把尉迟繁炽接进了宫，封她为“长贵妃”，再后来还是觉得不过瘾，于是就搞出了五个皇后的闹剧。

同样是作孽，北齐的那些个皇帝，一看就是流氓，最典型就是高洋和高湛，浑身上下那种暴戾的气质，一看就是土包子暴发户，没有涵养；而宇文赟就不一样，他是这么的有个性，这么的有内涵，这么的有深度，连作孽都能作出花来，一看就知道，不是熟读《礼记》，是不可能如此深沉的。

当然了，不管是流氓式的作孽，还是文艺范儿的作孽，最后的结果都是殊途同归——亡国。

最强卧底Ⅱ——牺牲亲人，成全他人

不过，同样是亡国，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后世的魏征跟李世民讨论高纬和宇文赟这两位亡国之君的时候，就有个很奇妙的论断：“二主亡国虽同，其行则别。齐主懦弱，政出多门，国无纲纪，遂至灭亡。天元性凶而强，威福在己，亡国之事，皆在其身。以此论之，齐主为劣。”

现在我们可以总结乐运对宇文赟的评价了。乐运认为，宇文赟是张白纸，在他身边放什么样的人，他就能变成什么样的人。显然，乐运错了，他低估了宇文赟的气场，宇文赟不是白纸，他是一张彩纸，而且，他的色彩完全由他自己掌握。

宇文赟的问题，不是他太懦弱，而是他太强悍。

强悍的宇文赟，在上台后就把父亲的政治遗产抛到了一边，干掉了宇文宪这样的元老重臣，又把曾经得罪过他的大臣尽数诛戮，而他所启用的，又都是些资历浅薄的无赖子弟，如今，他更进一步，要进一步清空长安的宗室力量，于是，他发布命令，要求宗室亲王们全部前往自己的封地：

（公元579年）五月，辛亥，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邑各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并之国。

经过这一系列调整，宇文赟真可说是天下之大，唯我独尊了。但是，这样的强悍同时也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国丈杨坚，就敏锐的发现了这个危机。

有一天，杨坚跟宇文庆聊天，当时就谈到：“天元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又，诸籓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计。羽翮既剪，何能及远哉！”

杨坚认为，宇文赟这么乱搞，是“曾无深根固本之计”，而且是“羽翮既剪”的烂招，产生的最大危机，就是“不能及远”，但是，偏偏宇文赟“寿亦不长”，所以，一旦宇文赟身死，北周必然面临巨大的政治危机。而这个危机的具体表现，杨坚没有点明，但我们已经能够猜到了，那就是——被异姓取而代之。

杨坚很有远见，后来宇文赟死后，宇文氏果然被取而代之，但是，此时的杨坚还没有想到，他自己将会成为取代宇文氏的那个人。

杨坚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他的情况实在是不怎么好。

在经历了宇文护时代的凄凄惨惨后，到了宇文邕时代，杨坚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他的女儿成为了太子妃，他自己也成为了领军大将军，在灭亡北齐的过程中，尽管他不出彩，但起码也没有出丑，宇文邕对他也很尊重；但是，女儿成为太子妃，也是件有利有弊的事情，最大的弊端，就在于他又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首先提出问题的，是宇文宪，他当时对宇文邕是这么说的：“普六茹坚（即杨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看来相貌非常也是件很让人痛苦的事，杨坚已经第N次因此被盯上了）

听闻此言后，早就对自己儿子宇文赟有所担心的宇文邕就找了江湖术士来和，问他杨坚的情况。来和跟此前的赵昭一样，在政治圈里打滚多年后，也是油滑的很，他对宇文邕是这么说的：“随公止是守节人，可镇一方。若为将领，阵无不破。”（皇上别担心，随公嘛，老实人，当将领是不错的，言下之意，当皇帝就不成了）当然了，搪塞完了宇文邕之后，来和转脸就找到了杨坚，告诉他情况，杨坚自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不必多言。

有了来和的话打底，宇文邕稍稍有些安心，对宇文宪表示：“此止可为将耳。”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不多久，最敢直言的王轨，又找到了宇文邕，表示：“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坚貌有反相。”

宇文邕于是又找来了来和，来和依然没有改口：“是节臣，更无异相。”

宇文邕虽然仍有所担心，但杨坚似乎表现的也很得体，没有毛病可以抓，所以，只能自我安慰一下了：“必有天命在，将若之何？”

说是这么说，在接二连三的报告下，宇文邕也不免要对杨坚严加防范。

在灭齐之后，公元577年二月，杨坚因功晋升为定州总管，进位柱国，被任命执掌整个河北地区。由于河北地区是灭齐之后新得的地区，人心未平，因此，杨坚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谋划一番，顺便经营起自己的势力。

然而，还没等杨坚有所动作，该年十二月，宇文邕一纸调令，把杨坚从定州调往了南方的兖州。兖州毗邻南陈，按说是个重要地区，但是，当时的北周，军事重心还放在北方，针对性打击的目标，还是突厥和北齐残部，因此，此时的兖州也没有纸面上看起来这么重要。面对这么个调令，杨坚心里自然明白的很。

此时，杨坚的老朋友庞晃（此公本是宇文直的手下，是杨坚结束小宫伯生涯，短暂出任随州刺史时所识，很快便成莫逆，如今庞晃是常山郡太守）来给杨坚送行，然后，两人有番密谈，当时，庞晃杀气腾腾的表示：“燕、代精兵之处，今若动众，天下不足图也。”

庞晃的意思，老兄你屡遭排挤，我都帮你咽不下这口气，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反了娘的。然而，杨坚此时却清醒得很，他当然知道如今的宇文邕如日中天，不是“燕代精兵”所能抗衡，所以，他只是简略的回答道，“时未可也”，然后，便心不甘情不愿的踏上了南去兖州的路途。

杨坚的运气并不坏，刚去兖州，北周已经取得了彭城之战的胜利，摧毁了南陈打算借着齐亡之际收复徐州和兖州的企图；又过不久，宇文邕也病逝了。

未来国丈变成了国丈，情况又如何呢？

看上去还不错。由于宇文赟大肆清洗他老爹的政治遗产，权力中枢不免出现空虚，而作为国丈的杨坚，也不免近水楼台先得月，回京之后，就进位上柱国，出任大司马，掌握了军政；其后不久，杨坚更进一步，成为大后丞，是为四大辅臣之一，又由于其余三个辅臣宇文盛为宗室，不久后被调往了封国，而尉迟迥和李穆都垂垂老矣，因此，39岁年富力强的杨坚，就显得尤为出挑。

杨坚等待了多年，终于爬上了高位，似乎终于开始顺利起来，但是，顺利只是表面现象，毕竟，他要伺候的这位女婿，可不是高纬之流的无用之辈。

宇文赟在一系列政治清洗后，不免又将目光对准了杨坚，但是，他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杨坚的岔子，所以，他决定杀鸡儆猴，从杨丽华入手。

杨丽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资治通鉴》说：“周杨后性柔婉，不妨忌，四皇后及嫔、御等，咸爱而仰之。”两个字概括——得体。但是，得体的潜台词，就是相比一般争相邀宠的嫔妃，杨丽华似乎不太鸟宇文赟。

宇文赟是个狂人，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老婆不鸟他，所以，他有一次无故寻衅，想要鸡蛋里挑骨头，治杨丽华的罪。结果，杨丽华什么反应呢？“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还是老样子，不鸟宇文赟。

宇文赟疯了，他认为，老婆之所以屡屡不鸟他，就因为仗着杨坚当后盾，所以，他非得让杨丽华瞧瞧厉害，当即便赐其一死，逼其自尽。

消息传到了杨家，杨家顿时乱作一团，杨坚也明白，这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他不好出面，关键时刻，独孤伽罗挺身而出，入宫觐见，对着宇文赟连连磕头，磕得血流满面，宇文赟这才打消了主意。

事情还没完。宇文赟的账，最终还是算到了杨坚头上，他时常对着杨丽华泄愤，说早晚有一天，老子把你一家灭了族。然后，他征召杨坚，对手下吩咐道：“色动，即杀之。”杨坚过来后，神色自若，旁若无事，宇文赟居然找不到机会下手，无奈只能作罢。

当然，杨坚的“神色自若”，是装出来的，靠的是超人的定力，当他好歹出了宫后，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湿透。杨坚明白，自己这位女婿，是个说杀人就要杀人的疯子，如今他被盯上了，早晚就要倒霉——怎么办呢？

杨坚去找了个人，叫做郑译，如今是宇文赟身边的头号红人。郑译曾经跟杨坚是太学里的同学，当时便对杨坚不怒自威的风范极为仰慕，跟杨坚关系一直不错。于是，某天，在永安巷，杨坚便请求郑译：“久愿出籓，公所悉也，愿少留意。”（杨坚要求能够外调出藩，远离京师这个是非之地）郑译一口应允：“以公德望，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天下归心。”

郑译果然说到做到，不久后，宇文赟想要平陈，郑译便因此推荐起了杨坚：“若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无以镇抚。可令随公行，且为寿阳总管以督军事。”宇文赟见郑译如此说，也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公元580年五月五日，杨坚被任命为扬州总管，终于得到了“出藩”以求自保的机会。只是，这次的外调，对于杨坚是福是祸呢？

第七章　天命所归

从面临死亡威胁，到其后摄政掌权，再最后篡位夺权，杨坚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人生的多次跨越，以至于后世的李世民在读到这段历史时，都不禁酸溜溜的表示——杨坚光会欺负孤儿寡母，幸运已极，算何能耐？

但是，运气好还有另一个好听点的词——天命所归。

真正的强者，永远是能把握机会的人，杨坚便是如此。

国丈的力量

出藩，确实是自保的良策，然而，于杨坚而言，他所希求的又何尝只是自保呢？从小到大，从智仙神尼到术士赵昭、来和，几乎所有相面的术士，都说他有天命，然而，从宇文护时代到宇文赟时代，他却总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天命又在何方呢？此次“出藩”，他还有机会去实现那个所谓的“天命”吗？

杨坚心乱如麻，然而，隐隐的，他觉得留在京城会有机会，正如他对宇文庆所说的那样，宇文赟“自剪羽翼”，“不能及远”。于是，杨坚决定冒最后一次险，他要在长安等一等，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再行出藩。

在被任命为扬州总管后，将要出发前，杨坚推说有足疾，不能马上起行。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实在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足疾”。

五月十日，宇文赟一如平常，带着双倍量的仪仗队，前呼后拥的，前去天兴宫。不同平常的是，到了次日，宇文赟突然身染重疾，仅十天左右的功夫，居然就要不治，御医百般救治，居然毫无收效，病势发展之快，连他自己都毫无准备。

五月二十二日，宇文赟终于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赶忙下诏，令五位亲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速速回京。

此时，宇文赟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儿子宇文阐年幼，没有宇文家族几位亲王的力量，可能要出大事，但是，可惜，晚了，太晚了，五位亲王的封国大多在原北齐境内，往返尚需时日，宇文赟已经等不到他们抵京了。

五月二十四日，宇文赟知道自己病体不支，可能等不到几位亲王了，只能征召两个宠臣刘昉和颜之仪入宫，草拟遗诏，交待后事。等到两位奉诏匆匆前来，宇文赟居然已经喉咙嘶哑，说不出话来了。

刘昉同志，平时靠着他的察言观色，在宇文赟面前颇是得宠，然而，眼看老大病势沉重，刘昉也不免担心起来——老大要是完了，他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思来想去，刘昉认为，不能继续坐视了，得尽快动手——找张长期饭票啊。

于是，刘昉赶紧找了几位同党，包括郑译、柳裘、韦谟和皇甫绩几个，合计一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如何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此时，郑译脑海里立即闪过了一个名字——没错，当今的国丈，他的老同学，前几天还跟他一块喝酒求他办事请求出藩，如今却因“足疾”未能成行的杨坚！只有杨坚这样的身份——国丈；这样的政治根基——老爸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岳丈是八大柱国之一；这样的威严——深沉严重，虽至亲无敢狎也；才有可能摆得平局势；同样，也只有杨坚上位，他们几个才有机会继续执掌大权。

刘昉立即表示赞成，而其余几个，自然也无异议，于是立即派人去请杨坚。

此时的杨坚，对北周宫廷的剧变还一无所知，在宫内派人来请他时，他满腹狐疑，一头雾水，但机不可失，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宫里走。

走到宫内的永巷东门，杨坚偶然间碰到了他的老朋友——术士来和。杨坚就像碰到了救星一样，要来和帮他测一测，此去宫中是吉是凶。来和语调非常轻松，连声道喜：“公骨法气色相应，天命已有付属。”

“天命已有付属”这样的话，杨坚听了无数次了，但从没有一次应验过，但是，病急乱投医的杨坚，此时也只好“宁可信其有”了。

到了宫内，此时焦急等待杨坚多时的郑译和刘昉等人立即迎上前来，将如今的局势和盘托出，并表达了他们的意向。

此时的杨坚的内心，自已是波涛起伏，“天命已有付属”这六个字，来来回回的在他的脑海里滚动，他明白，自己等了这么多年，苦熬了这么多年，机会终于他妈的来了！但是，杨坚毕竟定力过人，即便内心已经大喜过望，表面上看，依然是诚惶诚恐，接连表示推脱——这是中国政治人物的常态，欲拒还迎的路数。

杨坚有功夫演戏，但刘昉却没心思跟他干耗了，当即直接了断的挑明：“公若为，当速为之；公若不为，昉自为也。”（要干就干，要不我自己干了）一旁的柳裘也附和道：“时不可再，机不可失，今事已来，宜早定大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更迁延，恐贻后悔。”（赶紧的，等黄花菜凉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杨坚一看箭在弦上，也收起了那套假谦虚，立即拍板——说干，咱就干！

此时病入膏肓的宇文赟，已经无力阻止他的几个宠臣实施阴谋了，当天晚上，宇文赟便撒手人寰，一命归西，走完了他傲慢而又荒诞的一生。

局势紧急，郑译和刘昉立即采取非常手段——秘不发丧，然后矫诏令杨坚入宫辅政，任其为“总知中外兵马事”。

局势果然紧急，因为立即有人抗命。

刘昉草拟了遗诏后，去找了同受宇文赟征召的颜之仪，让他在遗诏上签字。颜之仪看了一眼遗诏，立即觉得不对，皇帝虽然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但以宇文家族的行事逻辑，顾命大臣的位置，决计不会交给外戚，从宇文泰到宇文邕，向来都只相信宇文氏的自家人——这个遗诏是假的！

颜之仪不愿意签字，还慷慨陈词，痛斥了矫诏的刘昉：“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

（颜之仪认为，皇帝死了，顾命大臣的位置，应该是宗室亲王的，现在最有资格的，乃是最年长的赵王宇文招。你们这帮货，深受国恩，如今却要将国家拱手送给外人，本人死也就死了，但就是死也不能对不起先帝）

颜之仪不愿签字，怎么办？好办——代签！于是，刘昉立即模仿颜之仪的笔迹，在遗诏上签上了“颜之仪”三个字，并立即下发各部。

杨坚立即动手，以此遗诏为凭，控制了京畿各处的戍卫部队。

颜之仪知道自己晚了一步，但是，他不愿放弃，他一看情况不妙，立即跟宦官商量，火速征召大将军宇文仲入宫。然而，颜之仪终究还是孤掌难鸣，宫内已经完全被刘昉、郑译等人控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手的监视之下，而郑译也果然提前得到了情报，并立即将此情况告诉了杨坚。

杨坚毫不手软，立即带着堂侄杨雄、刘昉、皇甫绩和柳裘赶来，在御座前逮捕了宇文仲。杨坚跟颜之仪索要玉玺，颜之仪不答应，杨坚大怒，当即准备诛杀，但颜之仪政声颇佳，杨坚不敢轻举妄动，以失民心，最后将其贬为西边郡守。

对付完了颜之仪，接下来，就是要排排坐，分蛋糕了。

刘昉和郑译抬出杨坚，当然不是为给他人做嫁衣，他们跟杨坚的关系，非常赤裸——相互利用。没有杨坚，刘昉和郑译没有把握摆平北周朝内的各路神仙，但是，有了杨坚，他们也不打算让其大权独揽。

当时，此二人商量，给杨坚安排了一个陷阱——他们准备让杨坚当大冢宰，郑译当大司马（掌控兵权），而刘昉则当小冢宰。一旦如愿，他们就对杨坚形成夹击之势，一旦局势大定，到时候是杨坚称雄还是二人坐大，可就在未定之天了。

杨坚会不会跳入这个陷阱呢？好在，杨坚为了这一天早就做足了准备，物色好了人才，在受诏的那一天，杨坚去找了个人——李德林。

这位李德林，本是北齐人士，在高纬时代，出任中书侍郎，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们看看宇文邕对他的评价吧。

在刚见到李德林的时候，宇文邕表示：“平齐之利，唯在于尔。”（平齐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够得到你啊）然后，宇文邕让其入宫，令宇文昂对他详细询问北齐的风土人情，最后，李德林在宫内一连待了三天，宇文邕才让他回家。

后来，宇文邕曾经闲暇时跟文武百官说起李德林，他说：“我常日唯闻李德林名，复见其为齐朝作诏书移檄，正谓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

就在宇文邕感慨自己走了狗屎运居然能得到“天上人”李德林之时，旁边的纥豆陵毅应声道：“臣闻麒麟凤皇，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凤皇，得之无用。岂如德林，为瑞且有用哉。”

这马屁拍得就相当有水准，一石二鸟——既附合了宇文邕对李德林的赞美（将李德林比作有用的祥瑞），又表示宇文邕得到李德林，乃是“天降祥瑞”，暗赞宇文邕是“王者”。这么牛逼的马屁术，值得后世的政场人物多学习。

宇文邕的反应当然就不出奇了——帝大笑曰：“诚如公言。”

通过以上种种，我们就可以对李德林下个论断了——能人。

然而，可惜的是，宇文邕如此器重的能人，在宇文赟时代，却实在过得不甚如意；以至于，当杨坚派杨雄去找李德林，表示要倾力合作时，李德林的回答竟然是——愿以死奉公。可见李德林在宇文赟时代是憋屈坏了，看到杨坚来找他，顿时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杨坚在找李德林的时候，一定认为他对自己有用，但是，杨坚一定想不到，李德林会对自己这么有用。在刘昉和郑译设陷阱的时候，杨坚私下去问了李德林：“欲何以见处？”李德林回答：“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李德林如老辣的猎人一般，一眼识破了郑译和刘昉设置的陷阱，而杨坚自然也心领神会，于是，在发丧后，杨坚的正式职位便是——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贽为上柱国。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

杨坚之所以当的只是“左丞相”，而不是“大丞相”，原因是，杨坚还用了个“右丞相”——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其他任命情况：尊阿史那太后（宇文赟嫡母）为太皇太后，李太后（宇文赟生母）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硃后（宇文阐生母）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并为尼。）

这位汉王赞，是宇文赟的亲弟弟，之所以把他抬出来当个“右丞相”，原因自然是四个字——掩人耳目。杨坚这个国丈，虽然地位已经足够崇高，当个大丞相似乎也无不可，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宇文家族的习惯，向来是自家人优先，一如宇文泰托孤宇文护，宇文邕托孤宇文宪，因此，为了堵上惶惶之口，杨坚必须找个宇文家的人来挡一挡，他找的，就是宇文赞。

既然是找过来当摆设的，宇文赞自然是没什么权，无非是个傀儡。但是朋友们，这位宇文赞，也是个没有眼力见的白痴——用台湾人的用语说，这叫白目，他以为他这个“右丞相”真是名副其实的“右丞相”，居然就大摇大摆的每天进宫上班，跟宇文阐同帐而坐，把杨坚弄得好生尴尬。

好在刘昉对付这种人向来有手段。很快，刘昉就给宇文赞找来几个风姿绰约的美女，顿时把宇文赞哄得屁颠屁颠，然后，趁着宇文赞高兴，刘昉劝说道：“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

（刘昉说，你是先帝的弟弟，天下人敬仰的对象，现在这皇帝乳臭未干，怎么能行？只是如今先帝刚去世，人多嘴杂，所以请你按捺片刻，先回家，等到事情平息，再出来当皇帝，一准儿搞定）

这个“劝”字其实不够恰当，换个字更恰当——“骗”。当然，骗术不是太高明，只是开了张空头支票，搁智商正常的人，绝对不会信，但是，好在宇文赞智商不够正常，他信了，然后，他就以后不再来宫里了。

朋友们，现在大家知道，宇文邕当年为什么明知道宇文赟不是个东西，却还要让宇文孝伯硬着头皮把这摊烂泥扶上墙了吧？因为，宇文赟虽然不是东西，但好歹智商还算正常，而这位次子宇文赞，连正常的智商都没有啊！

悲哉！一代雄主宇文邕！

好吧，再回到这个陷阱本身来。

这里有个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郑译和刘昉，居然很“轻易”的就退出了竞逐，让杨坚“轻易”的如愿掌了全权，何以会如此呢？

答案其实也不复杂，三个字就就能概括——杨丽华。

杨坚之所以能被郑译和刘昉看中，无非是因为他有个国丈的身份，这个国丈的身份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皇后杨丽华，拥有关键时刻左右政局的政治能量。

《周书·宣帝杨皇后》记载：初，宣帝不豫，诏后父入禁中侍疾。及大惭，刘昉、郑译等因矫诏以后父受遗辅政。后初虽不预谋，然以嗣主冲幼，恐权在他族，不利于己，闻昉、译已行此诏，心甚悦之。

在整个矫诏的过程中，杨丽华似乎什么都没做，但是，她之所以什么都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没有必要做什么，该做的，已经有人帮她做了。然而，什么都不做，不代表杨丽华什么都做不了，当需要她做什么的时候，她自然就会出手。

对于此次杨坚顺利出任“左丞相”（实质上的“大丞相”），《隋书·天文下》只用了一句话：宣帝崩，杨后令其父为大丞相，总军国事。

杨丽华该出手时就出手，在分蛋糕的关键过程中，她拍板定案，决定了最终的结局，以此，杨坚后来回忆此事时，也感慨：“公主有大功于我。”

相互利用虽然是相互利用，但是，一边只是先帝的宠臣，一边却是现任皇太后的父亲，孰强孰弱，顿时便见分晓。郑译和刘昉自知自己力量不够，也就只能吞下这哑巴亏，暗认倒霉了。当然，杨坚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做得太过，还是做出了补偿——任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

当然了，二位对付不了杨坚，至少还知道退而求其次，记恨李德林。

“宫内”的局势，基本得到了稳定，但是，万里长征，也只是走了第一步，接下来，杨坚要控制的，是“朝内”的局势，乃至“国内”的局势。

德政

朝内的局势，自然也是不容乐观。宇文赟死的太突然，而杨坚这大丞相当得也太突然，朝内的大佬们，自然是议论纷纷，惊疑不定。怎么办呢？

杨坚找了个人，叫卢贲，是个禁卫官，当时已被他收服。如今，杨坚出任大丞相，官邸是原先宇文阐的官邸——正阳宫，以摄政大臣自居，自然是要让大臣们去正阳宫朝见。然而，大臣们鉴于局势混乱，个个心怀疑惧，不知何去何从。于是，杨坚令卢贲召集禁卫军，并传命大臣集合，对他们表示：“欲求富贵者宜相随。”然而，纵是如此，大臣们也不知道往前走等着他们的是富贵，还是地狱，因此，仍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打算开溜。

此时，卢贲率领大军赶到，一下就压住了场面，那些废话的、想走的，没有一个敢动了，只能乖乖跟着大军去正阳宫了。于是出了崇阳门，抵达了正阳宫，此时门卫挡住了他们，不让进；卢贲跟门卫解释了政府的改组情况（宇文阐搬去宇文邕的“天台”，杨坚入驻正阳宫），结果，门卫们还是不让进；如之奈何？

只见卢贲怒目圆瞪，破口大骂，正义凛然，门卫们也不免胆寒心惊，于是也只能乖乖让道。于是，杨坚终于将将稳住了朝内的这些大佬。

论功行赏，杨坚任命卢贲为丞相府宿卫。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国内”局势了，杨坚要拉拢的，有两类人，一类称之为普通国民，另一类则是特殊国民。首先来看普通国民：

杨坚首先做的事情，是废除宇文赟时代的刑法，另立新法——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

周武帝宇文邕，是个严刑峻法的皇帝，自我要求严格（每行兵，亲在行陈，步涉山谷，人所不堪），对部属要求也严格（明察果断，用法严峻），当然，除了严格之外，宇文邕也不吝赏赐（抚将士有恩）；效果相当不错——由是将士畏威而乐为之死。（胡萝卜加大棒，一般是驭下的不二法门）

到了宇文赟时代，曾经，有一度，宇文赟想要改变这种苛酷的刑法，宽松一些；说干就干，宇文赟于是“以高祖《刑书要制》为太重而除之，又数行赦宥”。此举当时遭到了乐运的反对，乐运倒不是反对他宽松一些，而是反对他宽松过头了，动不动就大赦天下，如此一来，还怎么约束纲纪？

宇文赟当时没有鸟乐运，但是，很快，乐运预言的事实就不幸成真了——既而民轻犯法。除了“民轻犯法”之外，宇文赟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咖，但是，有自知之明，不代表能接受他人的直言相劝，相反，宇文赟非常讨厌别人动不动就劝谏他，他想找个办法，让这些唠唠叨叨的乌鸦们闭嘴。宇文赟思来想去，找到了最简单的方法——严刑峻法。

于是，宇文赟非但没有持续推进减轻刑律的司法改革，反而变本加厉——乃更为《刑经圣制》，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过失，辄行诛谴。总之，老子爱怎么着怎么着，你们别烦我，否则试试看！

宇文赟的刑法有多苛酷？只需要一件事就能说明。

宇文赟的杖责，一开始的单位是“一百二十棍”，也就是说，但凡有人不遂宇文赟的意，宇文赟要动手，起跳价，一百二十棍，再往上累加，也是一百二，二百四，三百六，以此类推；但是，后来宇文赟还是觉得不爽，再度改了度量衡，把“一百二十棍”的起跳价，改成了“二百四十棍”……

看过《水浒传》的都知道，每个犯人到了所发配的地区，都会被打顿杀威棒。比如说，武松为兄报仇，杀了西门庆、潘金莲、王婆等一干人等，发配去孟州的时候，就要被打“一百杀威棒”。这“一百杀威棒”可是威力无穷，就是武松这样的好汉，真要差拨们卯足劲打，也得打残废了；要搁一般人，那就直接死了。当然了，好在当时的管营施恩有求于武松，便把这一百棒寄下来了。

宇文赟这“二百四十棍”是什么概念，想必也无需多言了。总之，宇文赟的心思，要么不打，要打就直接一击到位——不死也让你残废。

宇文赟不仅严肃的制订了法律，而且严格的执行了法律，据说，这套法律，不仅对公卿们适用，哪怕是宫中的嫔妃和太监们也是适用的（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造成了什么后果呢？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

于是，目标达成，终于没几个人敢劝谏宇文赟了，大家都只求保命了……

这个《刑经圣制》，显然就是宇文赟具有代表性的暴政，也是最为广大人民所痛恨的，而杨坚上来就废除了这套刑法，显见是有助于安抚民心的。

接下来，杨坚所作的，就是改变宇文赟时代奢侈浮华的生活作风，以身作则，做个节能减碳绿色环保型新人——躬履节俭。

其实呢，说到节俭，宇文邕就是个很节俭的人（周主性节俭，常服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馀人）；只是呢，儿子宇文赟不争气，上台后乱折腾一气，连各种仪仗，都要是双倍量的，其他更是无需多言了。此次的杨坚，应该算是拨乱反正，重新恢复到宇文邕时代的情况。

当然，说到节俭的问题，大家也别以为杨坚这是政治秀，事实上，这是杨坚骨子里就有的习性。《资治通鉴》后来对杨坚的一生进行总结的时候，就大谈节俭的问题——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自己的仪仗队和穿戴用品，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平时吃饭，一顿饭就一个肉菜，要知道现在平常人家，一顿饭也两荤一素一汤呢）；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后宫的衣物也很朴素）。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效果非常好，起到了教化的作用，在文帝一朝，简朴从上到下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风俗）。

由此可见，杨坚的节俭已经不是他的个人美德了，而是成为隋朝初年社会上的良好风尚了，杨坚能做到如此地步，我们也是要为他大大鼓掌的。

以后我们还会知道，杨坚节俭虽然很好，但是太过苛刻，也会有副作用。

杨坚一共五个儿子，长子杨勇先前为太子，此子就因为爱好排场的毛病，深为杨坚不满，杨坚曾当面教训他，并将节俭跟王朝兴衰联系在了一起，结果杨勇还是不听劝，最后他的太子被废掉，就跟“节俭”二字有莫大的关系。

另外一个因为不够节俭而倒霉的儿子，是秦王杨俊。杨坚在多次劝说杨俊未果后，就将其免了官，后来杨俊病逝了，杨坚也仍是愤愤不平，象征性哭了两声，然后就拒绝了他的手下为其立碑的请求。

杨坚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遭遇了惨痛的“人伦悲剧”的皇帝（杨坚五个儿子，最后只剩了杨广，而且，历史上还很长时间都流传着杨广弑父篡位的传说），而说起来，这也跟他极度节俭的性情是有关系的。

有点扯远了，回到正题。杨坚的两个举措，制定宽松的新刑法，力行节俭，还是很有效果的，起到了很好的收服人心的作用——中外悦之。

杨坚其后还做了第三件事，那就是恢复信仰自由——复行佛道二教，旧沙门、道士精诚自首者，简令入道。

下面就要说说宇文邕的宗教态度了。宇文邕虽然是个少数民族的统治者，但是，跟尔朱荣等辈不同，他对宗教毫无热情，相反，他是个极为汉化的皇帝。这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宇文邕推崇儒家文化。

宇文邕对李德林的推崇，我们前文已叙，不再赘述，再来讲另一件事，同样发生在平齐之时。

北齐有个儒生熊安生，据说通读《五经》，在听说宇文邕攻破邺城后，就让家人打扫好房门。家里人当然觉得不可思议啦，都要亡国了，你还打扫什么房门？熊安生回答：“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

家人将信将疑，但是，很快，大跌眼镜的事情就来了。宇文邕果然来了，而且，对熊安生极为尊重——俄而周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赏赐甚厚，给安车驷马以自随。（一方面是平易近人，亲自拜访，而且不要熊安生跪拜，还拉着手，让他一块坐。另一方面，给了大量赏赐，还送了代步工具）

例子不需要太多，仅从熊安生和李德林这二位身上，这个尊儒的皇帝形象，就跃然纸上，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了。

宇文邕尊儒，这当然是有好处的，毕竟，在当时而言，还没有哪套理论能像儒家一样，能够这么清楚的解决治国的问题。以此而言，宇文邕是个有志于开创万世基业的人物，但很可惜，上天给了他才能，却没有给他时间。

当然，尊儒和灭佛没有必然性，儒家的创始人孔子，对宗教的态度就是“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存而不论”的态度。宇文邕灭佛也是如此。

宇文邕其实一开始是敬佛的，原因很简单，宇文护是敬佛的。当然，宇文邕的敬佛，大概也只是明哲保身的不得已之举，是他对宇文护一贯态度的体现。然而，对于佛的所谓“慈悲”，大概宇文邕是无法再去苟同了，因为，如此礼敬佛祖的宇文护，一连干掉了他两位兄长——这个“慈悲”，岂不是过于虚伪？

因为宇文护的关系，我们可以基本确定，对佛教徒的“假慈假悲”，宇文邕从内心深处是非常痛恨和排斥的，这大概是他灭佛最深层次的原因。

公元567年，当时宇文护还在世，就有个叫卫元蒿的人给宇文邕上了道奏疏，言语之间，第一次谈到了灭佛的问题：“唐、虞无佛图国安；齐、梁有寺舍而祚失者，未合道也。但利民益国，则会佛心耳。夫佛心者，大慈为本，安乐含生，终不苦役黎民。”

卫元蒿用极端实用主义的观点指出，佛教对于国家的稳定没有任何帮助，当年尧舜这样的圣君，没有佛教这种东西，照样天下升平；如今南齐、南梁这样的政权，大建佛寺，甚至萧衍还几度“舍身入寺”（其后又派人用赎金把他赎出来），该亡国也照样亡国。佛的主旨是什么？“大慈为本，安乐含生，终不苦役黎民”，所以，一个统治者只需要做到“利民益国”，就已是有佛心了。既是如此，又何须花那么大代价，折腾那么多银子，去礼佛呢？

卫元蒿这套“赞同佛家基本理念、但反对国家统治者花钱敬佛”的理论，在当时应该是深深的触动了宇文邕的心，但是，宇文邕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宇文护还活着。

公元572年，宇文邕终于抓住了机会，将宇文护一击致命，当他大权独揽后，终于要着手解决所谓的宗教问题了。该年十二月，宇文邕召集道士、僧侣和百官，讨论了儒释道三者的先后次序问题——帝升高坐，辨释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

将佛教放到最后，宇文邕已经开始图穷匕见了，但是，此时似乎有些僧侣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居然还在争论佛教该不该在道教之后的问题。聪明人还是有的，有人就开始猜测宇文邕此举的意图了——若他方异国，远近闻知，疑谓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深诚可怪。

宇文邕想要让佛教徒为国家做实质性贡献，要么当兵，要么献地，但是，这些聪明人还认为，这是办不到的——但顽僧任役，未足加兵；寺地给民，岂能富国。

公元574年，周武帝终于动手了——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毁坏雕像，放逐宗教人士）并禁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尽除之。（禁绝淫祠，一切以礼典记载作为保留与否的依据）于是，融佛焚经，驱僧破塔（把佛像融解，把佛经焚毁，驱逐僧侣，破毁佛塔）……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佛门变成俗宅，僧侣变成百姓）

公元577年，周武帝平齐，针对北齐的宗教状况，周武帝再度大行整顿，推行灭佛政策，毁寺四万，强迫300万僧尼还俗（这在当时占到北齐10%的人口）。

这些有没有起到“加兵富国”的效果呢？至少有人认为是有的：“帝独运远略罢之（指灭佛），强国富民之上策。”有些史书也评价：“民役稍希，租调年增，兵师日盛。东平齐国，西定妖戎，国安民乐。”

在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三武灭佛”中，宇文邕大概是最有针对性的，比之此前的北魏太武帝灭佛，手段仁慈的多，至少，宇文邕没有拿起屠刀。某种意义上说，宇文邕此举，是实用主义的治国之术。

当然了，宇文邕灭佛虽然对国家可能有好处，能起到“富国强兵”的作用，但是，当时北周和北齐的佛教徒毕竟不是少数，这些被剥夺了宗教信仰的人，内心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新中国早年也曾破四旧立四新，禁止民间进行祭祀活动，但实话实说，收效甚微，以笔者家乡的情况而言，还是有不少人偷偷摸摸的进行此类活动的。毕竟，当宗教活动融于生活时，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强行的禁止，也只会造成社会的断裂，民众的不满。所以，改革开放后，我们就重新“信仰自由”了，而且，也没看见对社会发展有多大的阻碍。

杨坚的这个“信仰自由”令，很显然是针对着大量的宗教徒而实行的，更可以想见的是，这必然是个很有号召力的政策。

杨坚还做了第四件事——将府户的鲜卑姓改为原来的汉姓。

六镇兵变，某种意义上说，是鲜卑族对孝文帝汉化政策的一次剧烈反弹，事实上，因此导致的东西魏两个政权，都开了一段时间的历史倒车。

宇文泰设立府兵制，将府兵的姓氏改为鲜卑姓，某种程度上恢复鲜卑部落制的色彩，这就是对汉化政策的一种反扑。当然了，由于宇文泰手里的鲜卑势力有限，在东西魏之争中，又损失了不少，很快北周的军事主体就以汉人为主了，到了宇文邕时期，这种情况就体现得尤为明显。

宇文邕本人就是个比较汉化的皇帝，对儒家文化的尊重和推崇，也让北周内部汉族和鲜卑族的隔阂逐渐消失，这也是北周日渐壮大的因素。

与之相对的，东魏的统治者高氏家族虽然是汉人，单从统治特性而言，则是标准的鲜卑政权。高欢时代这种情况就尤为突出：

（高）欢每号令军士，常令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宣旨，其语鲜卑则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

（每次号令军士，对鲜卑人说的话都是，汉人是你们奴隶，男的为你们耕种，女的为你们织布，给你们提供粮食衣物，让你们吃饱穿暖，你们欺负他们干啥？）

其语华人则曰：“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

（对汉人就是另一套了，鲜卑人是你们的主人，拿你们微不足道的一点粮食，一点衣物，为你们打仗，让你们平安，你们干啥要愤恨他们呢？）

这当然是非常标准的“胡汉分治”，高欢的这些语言，也无非是要求胡汉双方维持目前的主奴关系，其间显示的，是赤裸裸的民族压迫。

随着时间推移，北齐的状况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加恶劣，汉族文化被弃如敝履，反而是胡族的奇技淫巧在北齐上层大有市场。曾有一北齐士大夫十分骄傲的道出了他的育子秘诀：“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

看起来，“颇晓书疏”在北齐上层还是混不开的，真正要混得开，要懂鲜卑语，还要会弹琵琶，就这样的一个政权，怎么能不乌烟瘴气呢？北齐一朝最著名的权臣和士开，不就是个只会握槊的庸碌之辈？

高纬一朝，有个权臣韩长鸾，就是仇汉的代表人物。《资治通鉴》记载：

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谮诉。常带刀走马，未尝安行，嗔目张拳，有啖人之势。朝士咨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每骂云：“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

（这位韩长鸾，是个典型的黑面煞神，一股子戾气，没人敢惹他，敢正视的都没有。这小子就经常放话，说要杀掉“汉狗”）

北齐这么多权臣里，唯一一个有点能力，也想要做出点成绩的，就是汉人祖珽了。后来祖珽想要改革政府，遭到了保守势力的反对，韩长鸾就是这些反对者中的一员，而且是下死力整肃祖珽的一员：长鸾素恶珽，得其诈出敕受赐等十余事。帝以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珽求见帝，长鸾不许，遣人推出柏阁，珽坐，不肯行，长鸾令牵曳而出。（韩长鸾显然是要置祖庭于死地的，好在高纬念其有旧，只是将其免职。后来祖庭要求见高纬，也被韩长鸾阻止，先被人推出去，然后，干脆被人拽出去）

韩长鸾之所以“素恶珽”，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祖珽是韩长鸾此生最为痛恨的“汉人”兼“士人”。

可以说，对汉族文化的痛恨，对汉族士人的轻视，正是北齐朝政混乱，最终导致灭亡的决定性因素。毕竟，鲜卑人的文化，从来都只是马上打天下，然而，马上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想要治天下，就非得汉化不可。

宇文邕在他的任期内，已经将宇文泰的鲜卑化浪潮进行了拨乱反正，汉化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成为北周政权的主旋律了。宇文赟虽然不才，但同样在汉化的道路上继续挺进——只是，是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

杨坚恢复汉姓的举措，只是北周政权全面汉化水到渠成的一笔，但是，意义却至为深远——这标志着，北朝自从五胡十六国开始的民族压迫，在杨坚手里，即将走向尽头，中国大治的时代，已经不远了！

无疑，这又是一个收服民心的重要举措，也是杨坚上台后的德政之一。

特殊国民

当然，“德政”虽然很重要，但是，对于如今纷纷扰扰的北周朝局，却只是隐性投资，要想稳住局面，杨坚还需要拉拢另一部分人——特殊国民。

杨坚盯上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穆。

李穆家族此前已有概述，李贤、李远和李穆三兄弟，是关陇地区的豪族（自称是陇西李氏），在宇文泰时代，便已声名煊赫；李远还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并在嗣子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只是可惜的是，李氏家族的煊赫，在宇文护时代有了个断点——由于李植事件，李远家族几乎是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而李穆也因此被罢免为民，直到宇文邕时代，才得以复出。也正因为这个关系，李穆跟北周的感情，其实已经相当疏远。

与之相对，李穆在宇文邕复出后，就追随杨忠，参加了东征，发动了晋阳之围，并因此在这个过程里，跟杨忠结成了相当友好的关系。以至于杨坚很早便将李穆当成是自己人，将其称为“父党”。

如今的李穆，地位煊赫，官至“太保”（三公之一，地位仅次“太傅”）；而且手握重权，坐镇并州（首府为晋阳，原是高欢家族的大本营），是为并州总管；政治能量之强大，颇有跺一跺脚便让北周地动山摇的架势。

杨坚要控制局面，自然是要争取到李穆这样的关键人物。

然而，盯上李穆的，又岂是杨坚一人？早在杨坚的使者柳裘到来之前，已有人出现在了李穆的官邸；此人便是尉迟迥派出的使节。

这位尉迟迥，便是如今杨坚稳定北周朝局的最大障碍。尉迟迥之所以会成为障碍，原因非常简单——他认为，杨坚如今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是他的。

尉迟迥有理由这么认为：论起跟宇文家族的关系，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是标准的“皇亲”；同时，他的孙女尉迟繁炽，也被宇文赟横刀夺爱，成为了“五皇后”之一，以此而言，他又是个算得上的“国戚”；“皇亲国戚”，尉迟迥兼而有之——比之单纯的“国戚”杨坚，尉迟迥认为，他的牌子要硬得多。

当然，更重要的是，尉迟迥还是北周如今数得着的大将，在宇文宪已死的情况下，能在军功上跟他相提并论的，也只剩下了老迈的韦孝宽。尉迟迥最大的军功，便是曾趁着南梁侯景之乱，借机夺取了巴蜀，彻底稳固了西魏政权的后方，从此让西魏政权站稳脚跟，并因此在三足鼎立中，占据了战略优势。如此军功，不要说官二代杨坚远远不如——杨坚到现在也就打过两场仗，而且也没有突出表现；就是杨坚他老爸杨忠，恐怕也要让他三分。

如此这般，尉迟迥就认为，杨坚这大丞相当得也未免太简单（有此看法的人很多，历史上不绝于耳，甚至李世民也认为杨坚是欺负孤儿寡母），论德论才论资历，他尉迟迥哪一点比不上杨坚？如今却要听杨坚发号施令，这如何能忍？

尉迟迥会有什么想法，杨坚当然了然于胸，于是，当他成为大丞相之后，他就迅速对尉迟迥采取了行动：

行动一、杨坚派尉迟迥的儿子尉迟惇带着北周静帝宇文阐的诏书，前去相州征召尉迟迥，让他回京奔丧。当然，这个行动不会有任何效果，因为尉迟惇很快就一去不回头，再也没有音讯了。

行动二、杨坚使出了杀手锏——他让韦孝宽去接替尉迟迥相州总管的职务。

韦孝宽之所以能成为杨坚的杀手锏，是因为此公跟他的岳父独孤信有很深的渊源。早在东西魏尚未分裂之前，韦孝宽出任析阳郡守，当时独孤信任职新野郡守，由于二人关系非常好，而且政绩都很出色，民望鼎盛，便被荆州地方的官僚称为“联璧”。后来，东西魏分裂，东西之争拉开战幕，韦孝宽就曾随独孤信一起攻打洛阳，并一起参加了“河桥之役”。

如此种种，杨坚自是向来就把韦孝宽这位老将看成是自己人，如今要对付尉迟迥这样难缠的对手，也不免要出动韦孝宽这样的终极武器。

韦孝宽于是出发前往相州，当他抵达朝歌时，遇到了尉迟迥派来“迎接”他的使者，贺兰贵。韦孝宽设宴款待了贺兰贵，并在不停劝酒的同时，刺探贺兰贵，老谋深算的韦孝宽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妙，于是，自称患病，就暂缓了前进的脚步。与之同时，韦孝宽以请医生为由，派人飞马奔向了邺城，让他们暗中观察城内的情况。

韦孝宽是何等人物，尉迟迥想必也是一清二楚，因此，在听说韦孝宽称病后，也不免有些疑虑，于是，他派去了在邺城当差的韦艺，前去迎接他的叔父（韦艺是韦孝宽的侄儿）。韦孝宽在半路碰到了他的侄儿，然而，他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觉得情况可疑。

韦孝宽开始盘问韦艺，问他尉迟迥准备要干什么；韦艺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他此时已是尉迟迥的死党。韦艺敢嘴硬，当然是仗着对面的人是自己叔叔，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然而，当韦孝宽接连追问，却什么都没问出来之后，他却决定要给侄儿一个下马威了——他当即要处斩韦艺。

韦艺当然知道他这位老江湖的叔叔说到就能做到，慌乱之下，终于把尉迟迥要叛变的情况，一五一十，向韦孝宽和盘托出。

韦孝宽虽早有预料，但真得到了确实的情报，却也不免有些心惊——尤其是，他如今的情况，已是羊入虎口。怎么办？韦孝宽当机立断——撤！

当然，平平常常的撤，已经难以走出绝境了，韦孝宽需要废点脑筋了。在韦孝宽匆忙西撤的过程中，他每走过一家驿站，都把驿马全数赶走，然后又吩咐各处的驿司，说尉迟迥的使节很快就到，要他们准备食物，设宴招待。一切布置妥当后，韦孝宽才带着韦艺匆忙出逃。

果不其然，在派出了韦艺后，尉迟迥还是不放心，接着又派出了梁子康带着数百骑兵，前去“迎请”韦孝宽。当梁子康一路奔袭，抵达驿站后，却发现里面早准备好了盛大的宴席，似乎不饱餐一顿，也对不起一路以来的奔波；而当他想起任务在身，不想迁延时，却发现驿站里空无一马，而自己的马匹早已精疲力竭；无奈之下，梁子康也只能坐下来喝碗酒吃块肉，然后让马歇一歇了。

于是，韦孝宽和韦艺，就这样极其惊险的逃过了一劫。

行动三、在尉迟惇一去不回头，而韦孝宽又未能顺利接替尉迟迥后，杨坚终于意识到，大麻烦要来了，于是再度派去使节破六韩裒，前去申明中央意旨——当然，这只是表面功夫，隐藏在表面的客气之下，杨坚还留有杀招，他已经派人跟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取得了联系，要他们秘密准备。

不幸的是，行动三也破产了，晋昶等人要反水的消息，很快被尉迟迥侦知，而尉迟迥也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于是，尉迟迥斩杀晋昶和破六韩裒，登上北门城楼，召集文武官员和各界人士，发表造反宣言：“杨坚藉后父之势，挟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迹，暴于行路。吾与国舅甥，任兼将相；先帝处吾于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与卿等纠合义勇，以匡国庇民，何如？”（杨坚作为国丈，如今挟持幼主，作威作福，已有不臣之心。我是皇亲国戚，又身兼将相，先帝对我也有重托，所以，我要跟大家一起清君侧，匡国保民，怎么样？）

底下云集而应。于是，尉迟迥见民心可用，乃自称大总管，建立临时政府，并尊奉赵王宇文招的小儿子为皇帝，用其名义发号施令。

尉迟迥要造反，这是对的，但是，他以这种方式造反，却注定他失败的结局；原因无他——名不正言不顺耳。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不是说尉迟迥不够大牌，而是说，他的造反，抛弃了理论上可以获得的道德制高点，反而将自己置于“反贼”的危险境地。

尉迟迥既已说杨坚是“挟后主以作威福”，那么，他讨伐杨坚的名义其实就已经很明白——清君侧。“清君侧”这三字，就是个很好的道德制高点。

自古很多人造反，都以“清君侧”为名，这个名义似乎平平无奇，有些烂大街，但不得不承认，存在即合理，这个名义自有其独特的功用。

我们不妨看看三国时期诸侯争霸的情况。曹操的名义，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远在东吴的孙权，则一开始是向曹操称臣，至于向西蜀扩张的刘备，则以“衣带诏”为号召，跟曹操分庭抗礼。这三位诸侯，均已有人君之实，但却无一人有人君之名，所有人，表面上看，都似乎是汉献帝的忠臣（彼时的汉献帝早就是傀儡一个）。何以如此呢？因为汉献帝毕竟是帝，毕竟具有正统性，在民间毕竟具有号召力，贸然抛开汉献帝，取汉而代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比如说，三国诸侯中，最早倒霉的袁绍，也是最早称帝的。

再比如说，明朝朱棣造反，他打出的旗号是什么呢？三个字——清君侧。其实，这个名号说起来非常可笑，但是，再可笑的名号，朱棣都得用着，在他能取而代之之前，他就不能公开跟朱允炆摊牌。为何？朱允炆毕竟是合法皇帝，造反毕竟是不得人心的，所以，朱棣也不得不扯出“清君侧”的大旗，缓解各方压力。

尉迟迥的愚蠢，就在于他明明已经扯出了“清君侧”的大旗，却硬要画蛇添足，还把一个不相干的没有任何威望的宗室子弟尊为皇帝。如此一来，尉迟迥本来所具有的“以顺讨逆”的道德制高点，一下子荡然无存，成了阴谋叛乱的反贼。

朋友们，宇文阐虽然年幼，但是，他毕竟是合法的皇帝啊，而且是宇文赟没死之前就已经接受禅位、登上了皇位啊！你说杨坚是反贼，但人家把宇文阐供的好好的，人家说自己是顾命大臣啊；而尉迟迥呢？你何以另立他主？岂非反贼？

可能有人有疑问，不对啊，支持尉迟迥的人很多啊，何以说他不得人心呢？朋友们，尉迟迥现在身处何地？没错，邺城！邺城是什么地方？没错，北齐的首府！所以，其实很多支持尉迟迥的人，也无非是北齐那些不甘亡国的遗老遗少，他们只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已，但是，他们真能得到北齐民众的支持吗？

不管怎么说，尉迟迥动手了，而杨坚，也必须接招了，他派出了一个庞大的讨伐阵容——坚发关中兵，以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皆为行军总管，以讨迥。

当然，尉迟迥势力毕竟枝繁叶茂，政治能量极为可观，他宣布造反后，很快就造成了极大的声势：

以下是各地的响应情况：迥所统相、卫、黎、洺、贝、赵、冀、瀛、沧、勤（即尉迟勤，尉迟迥的弟弟，一开始得到尉迟迥的造反文书时，还上报了朝廷，但不久后还是跟随兄长造反了）所统青、齐、胶、光、莒等州皆从之，众数十万。荥州刺史邵公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毘罗据兗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兰陵，皆应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以城降迥。

以下是尉迟迥的军事进展：迥使其所署大将军石逊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先攻取了建州）又遣西道行台韩长业攻拔潞州，执刺史赵威，署城人郭子胜为刺史。（又攻取了潞州）纥豆陵惠袭陷钜鹿，遂围恒州。（然后拿下巨鹿，围困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帅青、齐之众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汴州、沂州、曹州、毫州，都在攻击范围内）席毘罗众号八万，军于蕃城，攻陷昌虑、下邑。（昌虑、下邑皆被攻取）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永州也被拿下）

场面看上去很轰动，但是，只要翻开地图，我们就能看出，真正锣鼓喧鸣的，也只是前北齐境内，北周的军政中心，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威胁。就在此时，尉迟迥将他的目光，对准了坐镇并州的李穆。

形势很明显，一旦李穆附和尉迟迥，则北周政权的腹地立即会受到叛军的威胁，因此，李穆的向背，决定着天下的安危。此时，李穆的儿子李士荣也表达了意见，他认为李穆所在的并州乃“天下精兵处”，应该要应和尉迟迥，共谋大举。

李穆要怎么办呢？杨坚，亦或是尉迟迥？

李穆很犹豫，他之所以犹豫，因为他无论如何也算不明白这笔账，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了，他不能准确的判断杨坚和尉迟迥会是谁胜谁负，他也不知道倒向谁，会让李氏家族获得更大的利益。

就在李穆犹豫不定之际，杨坚的使者柳裘抵达了晋阳。我们不知道柳裘跟杨坚说了些什么，我们只知道，柳裘出色的完成了他的工作，在他一番发言后，李穆就转忧为喜——甚悦。然后，李穆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将尉迟迥的来使锁拿，送往京师。

不久后，李穆迎来了杨坚派来的第二个使者——他的儿子李浑。李浑是杨坚打出的亲情牌，因为，杨坚也不能确定柳裘是不是可以真正说服李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必须用最大的诚意，将李穆争取在自己手中。

此时的李穆终于完全下定了决心，他让李浑给杨坚带去一个熨斗，而且，还送给了杨坚一句话——愿执威柄以尉（慰）安天下。另外，李浑还给杨坚带来了另一件东西——十三环金带（这是皇帝所用的服饰）。

这是李穆至关重要的一个暗示，事实上，李穆如今倒向杨坚，已经是做了通盘的考虑。因为，杨坚主政，不仅仅只有此次跟尉迟迥较量这一件事，更重要的是，这位蛰伏了多年但政治手腕强硬的国丈，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取北周而代之。李穆送杨坚金带，这意味着，李穆正式宣布支持杨坚未来可能的篡位！

李穆之所以一下子表那么多态，表态表那么远，当然有他的道理。《教父》中维托·克里昂说，当你向别人施舍恩惠时，你就要表现得很有感情。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决定一件事情时，要么不做，要做，那就一步到位。

李穆决定一步到位，他要让施恩变的有感情，他认为，杨坚会因为他的雪中送炭而感激他，而他们李家，也会在未来的政治拼盘中，得到尽可能多的份额。

李穆是对的，杨坚非常激动，激动地立即让李浑马不停蹄再跑了一趟——去哪呢？去韦孝宽的大营，去告诉韦孝宽李穆对此次事件的态度！

得到了李穆的支持，杨坚在跟尉迟迥的较量中，已经握有一个十分有力的砝码。而李穆做出决定后，也很快以族长身份通知了全族，统一了意见——他有个侄子李崇当时任怀州刺史，正打算响应尉迟迥，在得知叔父的选择后，也只能抱怨几声（阖家富贵者数十人，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然后，服从全局，倒向杨坚。

光有一个李穆，够了吗？还不够，杨坚还需要说服另一个人，同样能量强大的一个人——于翼（时任幽州总管，幽州是今北京）。

于翼是于谨的次子，而于谨，则是北周八大柱国之一，在宇文泰病故，朝内纷纷不定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帮助宇文护稳定了局面，立下了殊功；因此，于谨可谓是北周立国第一功臣。在北周建立后，于谨家族满门富贵，风头一时无俩。

当然，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于谨家族如此强盛，到最后也不免遭到宇文氏的打压——于谨的次子于翼，在宇文护时代就饱受排挤（主要是因为宇文邕当时竭力拉拢于翼）；而三子于义，更是因直言劝谏，而差些被宇文赟治罪。

如今杨坚上台，深知于氏家族能量的他，一开始就极力拉拢于氏——很快，杨坚便将于谨的长子于寔进位为上柱国，任命为四大辅臣之一的大左辅。当时，在朝内的三公四辅中，只有两个人是不具有宇文氏皇族背景的，一个自然就是前文所说的“太保”李穆，而另一位，便是刚成为“大左辅”的于寔了。

杨坚投之以桃，于氏家族自是报之以李。尉迟迥的使者，也很快就到了幽州，想要说服于翼，但是，于翼丝毫不为所动，立即将使者执送京城。

于翼的这个表态有多重要？事实上，尉迟迥宣布造反后，便跟东北的高宝宁联络，意图跟突厥合作，一块南下；但是很可惜，在尉迟迥跟高宝宁之间，横着一个于翼，所以，这种合作，也只能成为纸面上的意淫了。

另一个为杨坚肝脑涂地的于家子弟，是于寔的儿子于仲文。

当时于仲文是东郡（今河南省滑县）太守，跟徐州总管源雄一起，受到了尉迟迥邀请，二人都严词拒绝。同样是拒绝，于翼拥有足够的底气，因为他拥有幽、定七州六镇，尉迟迥虽然不爽，但也不敢对其轻举妄动，但是，于仲文却立即遭到了尉迟迥势力的夹击——当时宇文威从白马（今河南省滑县东古黄河渡口），宇文胄从石济（今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渡口），先后渡河，夹攻东郡。

于仲文不过是一郡太守，芝麻绿豆大的官，人家尉迟迥是看在他姓“于”的份上，给他个面子；如果于仲文不要面子呢？那就只能对不起咯。

于仲文对付宇文威倒还尚可，然两路夹攻，便已无法招架，只能放弃东郡，率数十骑溃围而出，东奔长安，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于仲文是走了，老婆孩子还在——为了这次拒绝，于仲文付出了三子一女的代价。

于仲文好不容易才跑到长安，当时，他所带领的数十卫士，已经伤亡殆尽，所剩无几，而他自己也已是狼狈不堪。当于仲文见到杨坚时，杨坚将其引入卧室，为之垂泪，于是“赐彩五百段，黄金二百两，进位大将军，领河南道行军总管”。

于家对杨坚此次平定尉迟迥之乱有多大贡献？请看于仲文的自述：

曩者尉迥逆乱，所在影从。臣任处关河，地居冲要，尝胆枕戈，誓以必死。迥时购臣位大将军、邑万户。臣不顾妻子，不爱身命，冒白刃，溃重围，三男一女，相继沦没，披露肝胆，驰赴阙庭。蒙陛下授臣以高官，委臣以兵革。

（充满感情的回顾了当日尉迟迥叛乱时，自己是如何坚定的站在了杨坚一边，又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得以九死一生的回到长安，而当时的杨坚，看到于仲文如此表现，又是如何的对其嘉奖重用的）

于时河南凶寇，狼顾鸱张，臣以羸兵八千，扫除氛昆。摧刘宽于梁郡，破檀让于蓼堤，平曹州，复东郡、安城、武定、永昌，解亳州围，殄徐州贼。席毗十万之众，一战土崩，河南蚁聚之徒，应时戡定。

（当自己被任命为河南道行军总管后，他率领八千人马，开始扫荡叛党。先后击败了梁郡的刘宽，蓼堤的檀让，而后又相继平定曹州，收复东郡、安城、武定、永昌，解除叛党对亳州的包围，歼灭徐州的乱军。在自己的一番努力下，席毗十万之众，终于遭到覆灭，河南的叛乱局面，就此得到平定）

当群凶问鼎之际，黎元乏主之辰，臣第二叔翼先在幽州，总驭燕、赵，南邻群寇，北捍旄头，内外安抚，得免罪戾。臣第五叔智建斿黑水，与王谦为邻，式遏蛮陬，镇绥蜀道。臣兄顗作牧淮南，坐制勍敌，乘机剿定，传首京师。王谦窃据二江，叛换三蜀；臣第三叔义受脤庙庭，龚行天讨。自外父叔兄弟，皆当文武重寄，或衔命危难之间，或侍卫钩陈之侧，合门诚款，冀有可明。

（在整个叛乱过程中，不仅是我本人，我们于家全体也对朝廷做出了卓越贡献。我的二叔于翼，当时被叛党和突厥夹在中间，但是，正因于翼的分兵拒之，才让两股力量不能合兵一处，稳定了华北的局面。我的五叔于智则帮助平定了西蜀王谦的叛乱。我的兄长于顗在淮南立下大功。我三叔于义也参与了对王谦的讨伐。除此之外，于家满门忠烈，都对平定叛乱做出了卓越贡献）

我想，于家的支持对杨坚的意义，我们也不再需要过多废话了。

有了李穆家族和于翼家族的力挺，杨坚就有了平定尉迟迥的最大底气。

漏算

然而，杨坚所要对付的敌人，又岂是尉迟迥一人？就在尉迟迥叛乱如火如荼之际，京城内迎来了又一波危险的敌人——六月，五王皆至长安。

对于五王的进京，历史上向来有两种看法：

一种看法认为是被杨坚弄回来的。《资治通鉴》就有此类描述：

陈王纯时镇齐州，坚使门正上士崔彭征之。彭以两骑往止传舍，遣人召纯。纯至，彭请屏左右，密有所道，遂执而锁之，因大言曰：“陈王有罪，诏征入朝，左右不得辄动！”其从者愕然而去。

这种说法未免是过于侮辱了五王的政治能量。如果宇文纯这样的亲王，都能随便被两个人就在自己的地盘给捆了，而且手下人还不敢妄动，居然作鸟兽散，那宇文赟又何必如此担心，非把他打发到自己的封国去呢？

事实上，五王既不可能是杨坚骗回来的，也不可能是杨坚绑回来的，他们同时回归，只存在一种可能性——接到了宇文赟的遗诏。

这是历史上对五王进京的第二种看法，在我看来，也是比较符合逻辑的看法。

宇文赟虽然是个暴君，但是，我们也得承认，这个暴君在玩弄权术方面很有一手，至少，在他的任内，没有出现过前朝宇文护这样的权臣。没有权臣就意味着，他的传位过程，本来可以顺利得多……

宇文赟重用的人物，虽然都不是什么好咖，但多是些没有政治根底的寒门子弟，以至于当他病重时，他的宠臣刘昉、郑译等辈，都无力独撑大局，非得让杨坚去捡这便宜。当然，杨坚能捡到这便宜，也有些机缘巧合，在宇文赟的整肃下，杨坚本已预感前途渺茫，要出藩以求自保了，但是，偏偏杨坚得了“足疾”，而宇文赟又偏偏不早不晚的病倒了……这一切，也只能用当日宇文邕对王轨所说的话来概括——必有天命在，将如之何？

历史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人算不如天算”，很多达官显贵很迷信，动不动占卜算卦请人看相，也并非全无道理。以杨坚而言，他的发达，实在是“三分能，七分命”最好的写照，堪称中国历史最幸运的开国皇帝。

宇文赟先前让五王出藩，虽然有杨坚所谓“羽翮既剪”的弊病，但是，宇文赟也有自己的考虑。因为宇文护的关系，宇文赟一直非常害怕宗室擅权的现象，所以，他上台后的第一步，是干掉宇文宪（尽管宇文宪这位亲王实在没有反心，实在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他让五王出藩，实际也不过是延续了诛杀宇文宪的政治思路——“强干弱枝”，避免在京城出现“下一个宇文护”。

“弱枝”是为了“强干”，但是，“强干”这件事，也是多重因素决定的，宇文赟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最重要的一步——自己的寿命！

杨坚之所以比宇文赟更高明，就因为算先一步——视其相貌，寿亦不长。

就因为多算这一步，杨坚才会想要在出藩之前先等等看，他的“足疾”才会如此恰到好处，他才能在诸多显贵中“幸运”的脱颖而出。

所谓“幸运”，从不会是无源之水，机遇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最“幸运”的杨坚，其所展现的，岂不正是高超的“预见机遇”、“把握机遇”的能力？

宇文赟在最初暴病之时，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所击倒，直到十几天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他的身体日渐虚弱，宇文赟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他这才意识到，京城内没有得力的亲王坐镇，会有怎样的恶果！毕竟，亲王这东西，既可能是皇位的争夺者，也可以是皇位的捍卫者啊！

“强干弱枝”这一套彻底失败了，自己儿子宇文阐太小，这个“干”强不起来，而他把“枝”给削弱，也只会让这个虚弱的“干”，暴露在一堆野心家面前。如之奈何？宇文赟认为，为今之计，也只能亡羊补牢了，在五月二十二日，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宇文赟，下发了诏书，要求五王进京勤王，保护幼主！

同时征召五王，这也是宇文赟一贯玩弄权术的体现，因为对于这五王，既要用，又要防，自己的儿子太小，无力防，那就让五王各自防着对方吧。

宇文赟的这个安排，就是传说中的“制衡术”。

如宇文赟这样的托孤安排，后世也有类似的例子。

清朝初年，顺治英年早逝，嗣子爱新觉罗玄烨年仅八岁，因此，顺治给玄烨安排了四个顾命大臣——首辅索尼、次辅遏必隆、三辅苏克沙哈、四辅鳌拜。

顺治这样安排，本来非常高明，既维持了八旗之间微妙的政治平衡，又尽力避免了一家独大，威胁皇权——因为，首辅索尼当时已经年迈；而次辅遏必隆，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墙头草；三辅苏克沙哈，地位尴尬，是睿亲王多尔衮的部下；最凶恶的鳌拜，虽号称“满洲第一勇士”，但位次最低，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后事安排成这样，苦心孤诣的顺治本可以含笑九天，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令顺治没有想到的是，最凶恶位次最低的鳌拜居然能够在四辅臣中脱颖而出——原因？因为索尼年迈而又奸猾，在没收到皇室的政治献礼前，拒绝表态，等他得到了皇室的大礼（孙女被纳为皇后），准备恭请康熙亲政时，却已经时日无多；遏必隆是个墙头草，很不幸，这次他倒向了鳌拜，作为次辅，却甘心做小；苏克沙哈有能力，但地位实在尴尬，能量有限，最终被鳌拜击倒……于是鳌拜专权！

事实证明，“制衡术”实在是个很高端的技术活，光靠在脑袋里进行模型推演，往往是不够的。顺治很不幸，把“制衡术”玩砸了，给儿子康熙留下了鳌拜这样凶恶的敌人；但是，“玩砸了”，只能说明功夫不到家，并不能说明“制衡术”本身有问题——毕竟，同一套太祖长拳，让一般人来打，只是平平常常，但要让英雄人物乔峰来打，却能在聚贤庄力敌天下豪杰。

“制衡术”本身没问题，宇文赟让五王顾命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实在撑的不够久，两天后，五王还一个都没进京，他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于是，顾命大臣的位置立即换了人，蛰伏了许久的杨坚一鸣惊人，脱颖而出，而当六月份，五个亲王先后进京后，他们才赫然发现——朝政已非啊。

如果说外部的尉迟迥，是杨坚控制“国内”局势的最大对手，那么，京城的五王，就是杨坚控制“朝内”局势的最大对手。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关于这场大战，《资治通鉴》写得绘声绘色，我们也不免细细看来：

五王虽然是最大对手，但率先倒霉的，却是毕王宇文贤。这位“毕刺王贤”，是明帝宇文毓的儿子，也就是宇文阐的叔叔辈。

《资治通鉴》对此事件一句话带过：雍州牧毕刺王贤，与五王谋杀坚，事泄，坚杀贤，并其三子，掩五王之谋不问。

《周书·毕刺王传》对此事件倒是略为详细：贤性强济，有威略。虑隋文帝倾覆宗社，言颇泄漏，寻为所害，并其子弘义、恭道、树娘等，国除。

显然，《资治通鉴》和《周书》的说法是有矛盾的——《资治通鉴》着重一个“谋”字，用法学术语说，这叫犯罪未遂（犯罪已经启动了，但由于犯罪人以外的客观因素，没有能够得逞）；而《周书》着重一个“言”字，用法学术语说，这叫犯罪预备（已经有犯罪动机了，但还没付诸实施）；朋友们，犯罪未遂和犯罪预备，这可是天差地别的。

到底谁的说法更可靠呢？个人感觉应该是《周书》。

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杨坚是个政治经验丰富的老屁股，如五王这样的危险人物进了京，杨坚第一步会做的，当然是派人严密监视，限制五王的行动自由，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五王还能跟毕王搭上线，那杨坚也就不用混了。

所以，毕王或者有猜疑杨坚的可能，如《周书》所说，“虑隋文帝倾覆宗社”，但是，在杨坚夺权后制造的政治高压气氛下，如他这样的危险人物，自然是得不到跟其他危险人物碰头的机会的，他所能做的，也就是骂个街了。

当然，杨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哪怕是骂街，也是不允许的，尤其是亲王骂街，所以——只能对不起你了。

诛杀毕王贤，杨坚还有个用意，那就是警告进京的五王——你们给我注意点，如今京城哥们我说了算，别不识相，否则，毕王贤就是你们的下场！

当然，打一大棒，还要给一甜枣，杨坚还是对五王做出了补偿：因诏五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用安其心。

据《资治通鉴》说，不管是大棒还是甜枣，似乎都未能“安其心”，五王还是数次谋划了刺杀杨坚的阴谋：

赵僭王招谋杀坚，邀坚过其第，坚赍酒淆就之。招引入寝室，招子员、贯及妃弟鲁封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于帷席之间，伏壮士于室后。坚左右皆不得从，唯从祖弟开府仪同大将军弘、大将军元胄坐于户侧。

（宇文招密谋诛杀杨坚，所以邀请杨坚来做客，然后把杨坚请入了寝室，并让自己的儿子、小舅子们佩刀而立，站在左右，同时还设下了诸多埋伏。而杨坚的左右呢，都被赶了出去，只有杨弘和元胄两个人保护杨坚。）

胄，顺之孙也。弘、胄皆有勇力，为坚腹心。

酒酣，招以佩刀刺瓜连啖坚，欲因而刺之。元胄进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诃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叱之使却。胄嗔目愤气，扣刀入卫。招赐之酒，曰：“吾岂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招伪吐，将入后邠，胄恐其为变，扶令上坐，如此再三。招伪称喉干，命胄就厨取饮，胄不动。

（酒酣耳热，宇文招开始动手，首先用佩刀刺瓜给杨坚吃，想要借此机会一击毙命。此时元胄站起来表示相府中有事，要先回去，结果被宇文招厉声呵斥。元胄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更加精神抖擞，扣刀入卫。宇文招见元胄是狠角色，一改先前的嚣张，开始安慰起元胄了，说自己没有别的心思，你也不用太多疑。宇文招数次假装要呕吐，退入后宅，但元胄害怕宇文招设伏，所以屡屡扶着他上坐。宇文招又称自己口干，要元胄去厨房拿饮料，元胄还是不为所动。）

会滕王逌后至，坚降价迎之。胄耳语曰：“事势大异，可速去！”坚曰：“彼无兵马，何能为！”胄曰：“兵马皆彼物，彼若先发，大事去矣！胄不辞死，恐死无益。”坚复入坐。

（此时，滕王宇文逌也过来赴宴，杨坚亲自迎接。元胄对杨坚耳语道，事情有蹊跷，咱走吧。杨坚表示，他们又没兵马，能干啥？元胄说，兵马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如果先发制人，我们就完了。我不怕死，怕白白的送死。杨坚不听劝告，继续入坐。）

胄闻室后有被甲声，遽请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坚下床趋去。招将追之。胄以身蔽户，招不得出；坚及门，胄自后至。招恨不时发，弹指出血。

（元胄听到外边有异动，再次请辞，说相府有事，必须走了，于是扶着杨坚下床急速离开。宇文招想要追击，元胄则单枪匹马，用身体挡住了通道，宇文招出不去，等到杨坚到达门口，元胄才赶来。宇文招痛恨阴谋失败，把指头都捏出了血。）

壬子，坚诬招与越野王盛谋反，皆杀之，及其诸子。赏赐元胄，不可胜计。

（不久后，杨坚说宇文招和宇文盛谋反，将其满门抄斩，然后大赏元胄。）

周室诸王数欲伺隙杀坚，坚都督临泾李圆通常保护之，由是得免。

（此后，北周宗亲多次想要谋杀杨坚，杨坚得到李园通保护，幸免于难）

看到这一段描述，大家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没错，《史记·项王本纪》有类似故事——大名鼎鼎的鸿门宴。我们不妨用角色对应的办法一观其相似处：

杨坚自然是刘邦，而且是警觉性极差的刘邦：

元胄劝他走，他还不走，一脸嘬死相；而刘邦在听了樊哙的“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的发言后，就立即撤了，而且还是抄小路走的（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留了个张良扫尾；

项羽的角色没有，范增和项庄的角色被融为一体——均为宇文招：

“招恨不时发，弹指出血”，这是范增的戏份；范增在项羽错过了诛杀刘邦的绝佳机会后大怒，将张良所献的一对玉斗用剑击碎，然后叹气道：“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招以佩刀刺瓜连啖坚，欲因而刺之”，这是项庄的戏份；在饮宴的时候，范增曾暗示项庄舞剑助兴，伺机干掉刘邦，“项庄拔剑起舞”；

张良的角色没有，项伯和樊哙的角色也被融为一体——均为元胄：

樊哙在鸿门宴是个关键角色，在项庄舞剑后，张良去找他，说：“项庄舞剑，其意常在沛公也！”樊哙于是进场，史记对此描述的极为生动：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乡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元胄也不例外——元胄进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诃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叱之使却。胄嗔目愤气，扣刀入卫。

樊哙在进来后，项羽请他喝酒，又拿了个生猪给他，他拿刀割着就吃，英雄风范尽显，后来一番慷慨陈词，逼得项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位元胄也不例外，进来后，宇文招也请他喝酒，还跟他道歉——招赐之酒，曰：“吾岂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

后来樊哙劝刘邦撤退，说下了那句著名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经典名言；元胄倒是也劝了，而且劝了多次，可惜杨坚都不听……

至于项伯的戏份，在项庄舞剑后，项伯也起身舞剑，以身遮蔽刘邦，这里元胄有两处类似场景——其一、招伪吐，将入后邠，胄恐其为变，扶令上坐，如此再三。招伪称喉干，命胄就厨取饮，胄不动。其二、胄以身蔽户，招不得出；坚及门，胄自后至。

《资治通鉴》的这段描述跟《史记》中的鸿门宴实在太过相似，以至于，我们只能说，当时的史学家也是些无聊的“山寨流”，编故事一点都没创意。

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如果杨坚果真是后来得天下的阴谋家，那么，鸿门宴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刘邦之所以要赴鸿门宴这个龙潭虎穴，是因为他封闭关门，惹恼了比他强得多的项羽，不去是躲不开一场浩劫的）。杨坚非但不会去鸿门宴，而且，真要有鸿门宴的情节，他也不该是刘邦的角色——毕竟，很明显，当时的京城，已经处于杨坚的控制下，比之五王，他是当然的强者。

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呢？《隋书·高祖纪》很诚实，道出了相对真实的内幕：五王阴谋滋甚，高祖赍酒肴以造赵王第，欲观所为。

原来，这场“鸿门宴”，压根不是宇文招邀请的，而是杨坚亲自去的；既然是亲自去，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然不可能会有那么多险象环生的离奇情节。当然，阴谋依然是阴谋，只不过，阴谋的导演不是宇文招，阴谋的名称，也不叫鸿门宴；这是一场杨坚亲自策划导演并出演的冤案，这场冤案的内容叫做——说你反，你就反，不反也反；有中国特色的“被造反”。

当然，最能表现这次冤狱核心精神的，还不是宇文招，而是另一个人——宇文盛。宇文盛在这个事件中干了些什么呢？答案是，什么都没干——拍成电影的话，连露面都没有，更甭说台词了。然后呢？然后他也就“被造反”了，再然后，他就一家老小都被杀了个精精光了……

什么叫躺着也中枪？这就叫躺着也中枪！

五王去其二，这是杨坚对宇文氏亲王的第二波清算，跟第一波清算一样，打一巴掌，要“揉三揉”，于是，次日——周主封其弟衍为叶王，术为郢王。

好吧，宇文阐当年才七八岁，他的两个弟弟被封为亲王，这两个弟弟能有几岁呢？能给杨坚制造麻烦吗？所以嘛……

有没有第三波清算呢？有，不过是几个月之后了，当时朝廷内外的局势都已经相当稳定，于是，其余三王分别在十月和十二月遭到最终整肃。

至此，五王一个不剩，均为杨坚所杀。

此时的宇文赟，在九泉之下，又当作何反应呢？

纸老虎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尉迟迥的这次造反。

杨坚派出去讨伐尉迟迥的人，是老将韦孝宽。很快，韦孝宽就率军来到永桥城（河南省武陟县西），将领们要求立即发起攻击。韦孝宽说道：“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损我兵威。今破其大军，此何能为！”

韦孝宽本人便是守城的高手，玉璧之战更是中国历史能够写入经典战例榜的守城之战；能守城的，当然也懂攻城，所以，韦孝宽认为，（永桥城）城小而固，不好打。但是，韦孝宽更高明的地方在于，在知道“不好打”的同时，还明白“无需打”的道理；如果说知道“不好打”还只是将才，那么，明白“无需打”就是标准的帅才了。之所以“无需打”，韦孝宽认为，“破其大军”更重要。

一千多年后，有个伟大的军事战略家，在“得城”和“歼敌”的问题上，跟韦孝宽取得了一致，并得出了“战争的核心便是歼灭对方有生力量”的重要结论，此人便是毛泽东……

韦孝宽率军驻扎于武陟，于是尉迟迥令儿子尉迟惇（就是被杨坚派出去征召尉迟迥回京奔丧的那位）率军十万进入武德（今河南武陟县东），而后驻军于沁水东侧。很显然，尉迟迥和韦孝宽在军事战略上取得了一致——尽快决战。

但很可惜，双方尽快决战的理念受到了挫折，因为“人算不如天算”，沁水突然暴涨，以至于双方无法渡河，只能隔河对望，暗生闷气。

韦孝宽之所以希望尽快决战，是因为，尉迟迥毕竟不是寻常人等，皇亲国戚之外，还是个出名的战将，跟随韦孝宽出征的这些人，大多都不是韦孝宽的部将，这些人能否愿意为杨坚拼死效命，还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因此，所谓“尽快决战”，其核心要义，是避免“夜长梦多”。

夜长了，梦果然会多。韦孝宽决战不成，很快，他的长史李询就通报给了杨坚一个要命的坏消息：“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并受尉迟迥饷金，军中慅慅，人情大异！”闻听此报，杨坚也不免愁上心头——怎么办呢？他的第一个考虑，当然是立即换马，当即便要把郑译等三人弄到军中，替换那三位。

此时，李德林发言了：

“公与诸将，皆国家贵臣，未相服从，今正以挟令之威控御之耳。前所遣者，疑其乖异，后所遣者，又安知其能尽腹心邪！又，取金之事，虚实难用，今一旦代之，或惧罪逃逸；若加縻絷，则自郧公以下，莫不惊疑。且临敌易将，此燕、赵之所以败也。如愚所见，但遣公一腹心，明于智略，素为诸将所信服者，速至军所，使观其情伪。纵有异意，必不敢动，动亦能制之矣。”

李德林告诉了杨坚两件事：

一、为什么临阵换将不可以。

一个大前提：杨坚跟这些将领，目前还没有形成严格的主臣关系，很多将领，都还是把杨坚当成是同僚，杨坚指挥他们，靠的不是他天然的老大地位，而是“挟令之威控御之”，说难听点，不过是借着宇文皇权的力量狐假虎威罢了。

然后是临阵换将的三不可：

一不可：前人不可靠，后人就一定可靠吗？（此话一出，郑译几个更是要把李德林恨到骨头里了，虽然他说的是实话……）

二不可：取金的情报真假难辨，贸然出手，会进退失据——替代他们，他们会逃；可把他们软禁起来，又会引起其他将帅的恐慌，尤其是韦孝宽的恐慌。

三不可：临敌易将，这在历史上都是有惨痛教训的错误举动。

赵国的教训有两个：

一是长平之战。彼时秦军攻打赵国，赵军大将廉颇驻守长平，廉颇坚壁清野，屡屡挫败秦军的进攻；而后秦军散播谣言，说廉颇意欲造反，而秦军所畏者，唯有赵奢之子赵括。结果赵王上当，临阵换将，于是白起设伏包围轻敌躁进的赵括，赵军拼死突围，一个半月后，突围失败，赵括被秦军于阵中射杀，赵军四十万大军投降，大部分被坑杀。

这场战事创造了一个成语——纸上谈兵；主人公是——赵括。

当然，赵国最大的悲哀是，他们居然两次跳进了同一个陷阱。

战国末年，王翦率秦军攻打赵国，意图一举吞并其国，赵国大将李牧率军迎击（李牧跟廉颇一样，是赵国名将，在跟匈奴和秦军的多次战役中，都取得辉煌战绩）。此次王翦一看是李牧迎敌，便知不除此人，秦军绝难获胜，于是，派人收买了赵王宠臣郭开（此公曾有过诬陷廉颇、致使廉颇流亡异国的劣迹），让其挑拨君将关系；赵王再度上当，设计将李牧捕获，不久后将其诛杀。三个月后，王翦突然对赵军发动总攻，赵军溃败，赵国大部沦陷……

燕国比赵国稍好，教训只有一个：

故事的主人公叫做乐毅，《三国演义》里经常听到这个名字，因为诸葛亮老是自比管仲、乐毅，此公的最大战绩，是辅佐燕昭王报了强齐伐燕之仇，曾以劣势兵力一举攻陷齐国七十余城，创造中国历史以弱胜强的又一经典战例。

当时，乐毅还剩下两个城池没有攻下，一是即墨，二是莒城；乐毅围而不攻，意图通过政治手段收服人心，达到不攻自破的效果。但不幸的是，就在乐毅施展他的谋略之时，对他言听计从的燕昭王去世，而即位的燕惠王则跟他有隙。

借此机会，齐国大将田单实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乐毅之所以不攻打即墨和莒城，是因为他想收买人心，为叛燕自立做准备。燕惠王果然上当，命令骑劫去接替乐毅，而乐毅无奈之下，只能流亡赵国。

后来呢？后来骑劫一反乐毅的既定部署，而后田单借势反击，在即墨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最后，在齐国仅剩即墨和莒城两个据点的情况下，一举收复故土，将齐襄王从莒城接到齐国都城临淄。

这个战例也创造了一个成语，叫做“不忘在莒”，用来鼓励复国者不要放弃希望。国共第二次内战后，蒋介石逃亡台湾，在不停叫嚣反攻大陆的日子里，他便时常用田单的例子鼓励自己和部下，为此台湾还有个节日，叫做“莒光日”。

好了，扯远了。继续回到李德林的这番话。在解决了要不要换马的问题后，李德林提出了他的建议——只需换个得力的心腹爱将去做监军，如此，便能迅速化解军心不稳的危机了。

无疑，李德林这番话是有道理的，于是，杨坚“大悟”，说道：“公不发此言，几败大事。”此事过后，杨坚对李德林更是言听计从——自是坚措置军事，皆与李德林谋之；而李德林也同样不负所托，才华展露无遗——时军书日以百数，德林口授数人，文意百端，不加治点。

当然，此事还剩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急需解决——派谁去？

杨坚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崔仲方。回答是不去，理由是老妈在山东。

第二个人——刘昉。回答是不去，理由是，从来没带过兵。

第三个人——郑译。回答依然不去，理由是，老妈太老了……

三个人之所以都不去，道理很简单嘛，李德林说得轻松，其实，这监军的差事，岂是那么好干的？

一个不去，两个不去，三个还不去，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杨坚怒了，真的怒了，真他妈是“人到用时方恨无”啊，就没人能为我解忧吗？

这时，终于有人站出来了，此人名叫高颎，他很轻松的表示——我去吧。

这位高颎，并不是北周勋贵，他的老爸原是东魏谏议大夫，因为受到排挤，为了避馋，来到了西魏，投到了独孤信的门下。当然了，大家也知道，后来独孤信倒霉了，家人大多被流放去了蜀中，原先热热闹闹的门客们，也都大难临头各自飞，各奔东西，自寻出路了，没人再愿意跟独孤信绑在一起了。唯有这个高颎，浑若无事，依然跟独孤信家族保持联络，尤其常去跟独孤伽罗唠唠家常。诚所谓“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独孤伽罗对高颎的不离不弃，自也感激在心。

高颎这个人，《资治通鉴》说他“明敏有器局，习兵事，多计略”，显然，不光有德，而且有才。对于这样跟自己有渊源又有能力的人物，杨坚自然是要立即笼络的，当权之后，他就让杨雄去见高颎，邀请他共谋大计，高颎表示：“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

事实证明，“不辞灭族”这样的话，绝对不是高颎随口说说，他说到就准备做到——此次杨坚遇到困难，高颎就挺身而出了。

高颎于是便出发了，出发前，甚至没有亲自跟老母辞别——派人去的。

就在高颎出发后没多久，尉迟迥的叛乱又出现了最新的进展，当然，于杨坚而言，不是什么好进展。

首先是司马消难的反叛：

司马消难以郧、随、温、应、土、顺、沔、儇、岳九州及鲁山等八镇来降（所降的国家是南陈），遗其子为质以求援。

八月，己未，诏以消难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随公。（南陈政府作出反应，开始封赏司马消难）

庚申，诏镇西将军樊毅进督沔、汉诸军事，南豫州刺史任忠帅众趣历阳，超武将军陈慧纪为前军都督，趣南兗州。

（与之同时，南陈政府派去了三路大军，策应司马消难）

戊辰，诏以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水陆诸军事。

（司马消难再度得到优待，被任命为各路大军的大都督）

庚午，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克临江郡。

（再度派兵前来增援司马消难）

司马消难并不是北周的勋贵，他是北齐开国重臣司马子如的儿子。司马消难因为父亲的关系，一度在北齐上层混的春风得意，娶了高欢的女儿，当了驸马爷，又先后出任中书、黄门郎、光禄少卿，最后，出任北豫州总管。后来，司马消难因为风流多情的关系，跟公主不合；又因为贪污腐败的问题，饱受争议；最后，还受到了高洋的猜疑；为了保条小命，首先献城投降了北周。北周待他倒也不坏，宇文赟还把他的女儿纳为太子妃呢。

但是，如司马消难这样的人物，自然不能指望他成为忠臣，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想要玩点花样。此次，借着杨坚立足未稳，而尉迟迥举兵作乱的机会，司马消难就要玩出点花样了——继从北齐叛往北周后，他继续发挥二五仔本色，又从北周叛往了南陈，而且，为了取得南陈信任，他还以子为质。

司马消难这么干，自然是想趁着北周大乱浑水摸鱼了，甚至，他可能想效仿侯景，把算盘打到南陈头上，也未可知。

接下来的坏消息来自王谦：

周益州总管王谦亦不附丞相坚，起巴、蜀之兵以攻始州。

王谦的情况，就跟司马消难完全不同了，他是王雄（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的儿子，属于北周政权核心层的人物。在杨坚掌权后，王谦一度有所踯躅，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他也曾派人进京上表，表示归附，但与之同时，王谦又认为自己这么干实在对不起宇文家族对他的厚恩，所以反复不定，陷入挣扎。

最后，王谦的使者将京城内外的情况通报给了他，王谦得知杨坚并没有完全控制大局，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图匡复”了。

局面，目前看起来对杨坚非常不利，甚至，北周控制下的傀儡国西梁（侯景之乱后，南梁覆亡，西魏趁势攻陷江陵，诛杀梁元帝萧绎，拥立萧衍之孙萧詧为帝，史称“西梁”，亦称“后梁”）都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当时，梁世宗萧岿派柳庄奉书入周，当然，奉书只是表面，深层的考虑，应该是刺探北周军情，看有没有彻底摆脱北周控制的机会。

杨坚热情的接待了柳庄，还回忆起了当年跟西梁的二三事，饱含热情的赞颂了西梁的大忠大义，并表示要同甘共苦，共度时艰：“孤昔以开府，从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时艰，猥蒙顾托。梁主奕叶委诚朝廷，当相与共保岁寒。”

（当年北周攻打江陵时，杨忠便随于谨出征，是当时的主要将领，彼时刚刚进入仕途的杨坚，应该是跟随其父杨忠出征，所以跟萧詧有些许渊源。）

当然，杨坚说是要共度时艰，萧岿是不是这么想的，就很难说了。当时很多将领都劝萧岿，说干脆借着尉迟迥叛乱的东风，跟着一块反了得了，还表示“进可以尽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总之，横竖都有好处就是了。但是，萧岿还是无法做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此战胜负如何，他要等一个人。

萧岿要等的这个人，自然是去长安面见杨坚的柳庄，对于北周如今的局势，也只有亲历者柳庄才能给出一个靠谱的判断了。

看起来，萧岿的情况跟王谦差不多，王谦也是使者回归后才做了决定，使者告诉他，可以反；那萧岿呢？柳庄会怎么回答他呢？

柳庄的回答跟王谦使者大相径庭：“昔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皆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然功业莫就，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晋挟天子，保京都，仗大顺以为名故也。今尉迟迥虽曰旧将，昏耄已甚；司马消难、王谦，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将相，多为身计，竞效节于杨氏。以臣料之，迥等终当覆灭，随公必移周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

柳庄这番话，谈到了此前我们已经分析过的一个问题——道德制高点问题。柳庄认为，仅凭这一点，他就可以料定战事的胜负了，所以，于西梁而言，现在要做的，是别瞎凑热闹，坐山观虎斗即可。

柳庄说的到底对不对呢？那就只能用战争的结果来回答了。

高颎终于抵达了前线，然后，他决定立即对叛军发起总攻。

要进攻，就要渡河（沁水），要渡河，就要造桥，所以，第一步——造浮桥。

浮桥是中国古代战争渡河时常用的器具，简单说，就是以船筏代替桥墩，横排于河中，以船身做桥墩，在上面铺设梁板做桥面。

战争总是见招拆招，高颎建浮桥，尉迟惇当然要毁浮桥，他的办法是——从上游放下大量火船，准备一举将浮桥冲垮烧断。高颎不甘示弱，在水中兴筑“土狗”抵御（所谓“土狗”，是在水中积土成堆，前尖后宽，前高后低，行状如同一条坐在那里的狗；主要用于阻止火船逼近浮桥）。

火船失效，政府军渡河再难阻挡，怎么办？尉迟惇也算将门之后，熟读兵书，自是知道对付渡河部队的绝佳方案——半渡而击。

历史上最有名的跟“半渡而击”相关的例子，发生在春秋时期，称之为“泓水之战”。战事的主角，叫做宋襄公，此人非常有趣，我们不妨多讲一讲。

宋襄公这哥们在历史上很有个性，据说很讲仁义，而且颇有一番雄心壮志，虽然言必称自己是“亡国之余”（宋国是商朝后裔的封地，自从商朝天下共主的地位被周朝取代后，商朝的后裔就在周朝不怎么抬得起头来），但是，骨子里讲，他对自己的血统是自豪的，也无时无刻不在考虑重振先祖的声威。

春秋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周王室的权威一落千丈，各国之间兵连祸结，在“王道”不行的时代，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搞“霸道”了（孔子所言的“礼仪征伐从诸侯出”，也算维持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而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便是被乐运用来作为宇文赟模板的齐桓公……

宋襄公便是齐桓公的终极粉丝，在齐桓公在世时，宋襄公就老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为他摇旗呐喊；这跟如今英国跟在美国屁股后头瞎嚷嚷如出一辙……

作为一个粉丝，宋襄公所作的事情，不只是膜拜，他的追求是——“有一天，我就成了你”。为了成为齐桓公后的下一个霸主，宋襄公做的第一件事，收留在齐国内乱中流亡出来的公子昭，然后，他打算拥护公子昭重夺大位。

公元前642年，宋襄公发下英雄帖，说准备护送公子昭回国当君主，请各国诸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军当然要出军。结果呢？很悲催，诸侯们一看是宋襄公发的帖子，几乎就没人理他，少数几个愿意出兵相助的国家，卫、曹、邾几个，国家比宋国还小，也就够一旁喊几声加油的……

然后呢？然后宋襄公统率四国联军杀向了齐国，再然后齐国贵族干掉了篡位的公子无亏和策划阴谋的竖刁，驱逐了另一个阴谋家易牙，再再然后，就把公子昭迎回临淄，当了国君，是为“齐孝公”。

有人说宋襄公挺牛逼嘛！好吧，其实人家齐国主要不是因为怕了宋襄公，而是因为，人家公子昭本来就是太子嘛，是有政治根基的嘛……

当然，宋襄公本人是牛逼大了，刚出手就摆平前任霸主国齐国的大事，这还了得？激动之下，宋襄公决心趁热打铁，让各国重新会盟，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

公元前639年春，宋、齐、楚三国君主会于齐，在宋襄公的强烈要求下，三国同意于同年秋在宋国召开诸侯大会。

该年秋，宋襄公以盟主身份请各国在盂（今河南省睢县西北）会盟，结果，上来就有不给面儿的，齐孝公和鲁僖公就甩了他的脸子，好歹另一大国的楚成王是来了，但是来干吗的呢？当盟主的……

于是，在这场国际会议上，宋襄公跟楚成王大吵一架，最后，宋襄公吵输了，非但是吵输了，还当场被楚国给逮了……楚成王还挟持宋襄公，进攻宋国商丘呢，得亏宋国军队守得顽强。

后来，还是鲁僖公出面调停，楚成王才放了宋襄公……

事实证明，要想像齐桓公一样成为霸主，代行天子职权，光靠开会是没用的，最重要的，还得是一个字——打！宋襄公好容易回国后，对楚成王这家伙是越想越火大，终于觉得此仇不报非君子，便也不管到底自己有几斤几两，也不顾大臣劝说，决心要用武力，跟楚成王一较高下了。

这场战事，便就是我们要说的“泓水之战”了。

公元前638年，十一月初一，楚军进抵泓水南岸时，宋军已占有利之地，在泓水北岸列阵待敌。以此而言，宋襄公已经占据了优势了。但是，接下来宋襄公的表演就开始了：

有大臣劝他：“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要求“半渡而击”）

宋襄公回答：“不可。”

然后，等到楚军渡了河，还没摆好阵势，大臣又劝他，打吧？

宋襄公回答：“不可。”

等到楚军彻底摆好了阵势，终于开干了，结果毫无悬念——宋军大败，宋襄公身受重伤。原因？“彼众我寡”……

仗打成这样，国内人有意见了，为什么“半渡而击”，你不可，“济而未列”，你又不可？你到底脑子里装得啥玩意？宋襄公是这么为自己辩解的：“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当然了，针对宋襄公的假仁假义，有个叫子鱼的哥们，毫不客气的对宋襄公当面进行了驳斥，语在《国语》，这里就不再多言了。

这场战事的结果是，宋国被彻底打成了二等国，从此再也没能翻身……

宋襄公同志是个不愿意“半渡而击”而吃败仗的，但是，中国历史上还有个哥们，是因为想要“半渡而击”，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吃了败仗。这场战争，叫做“淝水之战”，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最重要也最著名的一场战事。

淝水之战的交战双方，是前秦和东晋。当时，在著名谋士王猛的辅佐下，苻坚接连灭亡了代国、前燕、前凉，统一了北方，在经过了十年休整后（当时王猛已死），苻坚决定一举统一中国，于是举兵南下，要跟东晋决战。

于是，双方在肥水两岸对峙。秦军号称百万，而东晋七拼八凑之下，也只攒了七八万，兵力差距显而易见。由于前秦军队“逼肥而陈”，东晋军队无法渡河，战事无法展开，于是，东晋统帅谢玄给前秦的阳平公苻融出了主意：“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让前秦军退后，东晋军能渡河，然后决战。）

对手的主帅来给自己出主意，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前秦诸将皆认为不靠谱，认为现在这么干才是万全之策：“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

但是，苻坚却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有发挥空间，什么样的发挥空间呢？“半渡而击”的发挥空间。苻坚表示：“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

好主意吧？苻融也认为是“将计就计”的好主意，于是命令秦军后撤。

但是朋友们，谢玄既然敢给苻融出主意，他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呢？就在苻坚认为自己“将计就计”、“端的是条好计”时，其实，他已经落入了谢玄的陷阱——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果不其然，秦军刚刚后撤，就有个叫陈序的反骨仔在后面瞎嚷嚷：“秦兵败矣！”秦军不明究竟，一听之下，就仓皇后撤，再难停止。苻融当时倒是还想集结部队，止住颓势，但无奈天不助他，紧要关头，战马倒地，秦军遂一溃不可收拾……接下来，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

这场战事的经典，当然不只是“以少胜多”那么简单，事实上，中国历史也正因这场战事，有了南北朝的雏形——从此之后，再没有国家像前秦这样，拥有统一南北的机会了，一直到……一直到杨坚成为皇帝。

尉迟惇同志，看起来是看过史书的，至少知道宋襄公的战例，明白“半渡而击”是个好办法，但是，事实证明，史书不能只看一半，如果他看了“淝水之战”，还会想这么干吗……

尉迟惇同志的做法，跟苻坚异曲同工，而韦孝宽同志，当然也明白要跟谢玄学习，坚决不给“半渡而击”的机会；于是，趁着尉迟迥军队后撤的机会，韦孝宽命令全军擂响战鼓，全军渡河。还没等尉迟惇来得及“半渡而击”呢，韦孝宽已经全军度过了沁水……

渡过沁水之后，韦孝宽学习西楚霸王项羽当年巨鹿之战的例子，下令焚烧浮桥，意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于是会战正式打响。

这场战事的结果没有悬念，韦孝宽胜，而且大胜——到什么程度呢？尉迟惇同志全军覆没，单人匹马逃了出去，去见他的爹爹了……

于是，韦孝宽继续率军挺进，直逼邺城。

八月十七日，尉迟迥所部列好了阵势，准备跟韦孝宽大军决战——迥与惇及惇弟西都公祐，悉将其卒十三万陈于城南，迥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黄龙兵”。迥弟勤帅众五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骑先至。

尉迟迥同志，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如今虽已年近古稀，但仍然披甲上阵，战场之间，仍是凛凛生威。尉迟迥的这支部队，大部分是关中子弟，也是他多年所统的子弟兵，战斗力非同小可，也是北周政权的精锐力量。因此，战斗刚开始时，韦孝宽的部队很快就显出了颓势。

眼看大军即将不支，政府军的大将们都不免心急如焚，就在此时，宇文忻同志灵光闪现，急中生智，想了个主意，据他自己说，属于“诡道”——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

当然，说是“诡道”，可能还不够准确，更准确的说，是个“损招”。当时，两军交战时，邺城围观群众数万人——倒是也真不怕死；当然，他们是看热闹的，也不怕事儿大，谁输谁赢，这倒无所谓。宇文忻的主意是，用箭射群众……

损招了吧？但是，也得承认，这是个“好招”，因为——效果很好！围观群众哪能真不怕死，一看居然有射他们的，当时就慌了，于是几万人一起后撤，那动静，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于是宇文忻大喊：“贼败矣！”政府军于是振作起来，趁着尉迟迥那边一团乱劲，发动攻击。

无疑，尉迟迥吃了个大败仗，仓皇回城，韦孝宽于是率军围城。

当然，攻城之战也没啥悬念，李询和贺篓子干率先登城，于是，邺城告破。

尉迟迥走投无路，一路奔向了碉楼，后面崔弘度直上斜坡，紧追不舍。尉迟迥被追甚急，急怒之下，便弯弓搭箭，要射崔弘度。

崔弘度脱下了头盔，大声喊道：“颇相识不？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侍也？”

顺便说一下，崔弘度跟尉迟迥有亲戚关系，他的妹妹是尉迟迥儿媳。

尉迟迥明白了，“事势如此”，就算射死了崔弘度，也没有意义，必须要“早为身计”了，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自杀（要是落到杨坚手里，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自杀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然，在自杀之前，尉迟迥还是痛骂了杨坚，过足了嘴瘾再死不迟……

当然了，崔弘度也不好意思就拣这现成便宜，最后把便宜让给了弟弟崔弘升，让他割下尉迟迥脑袋去报功。

而后，勤、惇、祐东走青州，未至，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获之。丞相坚以勤（尉迟勤一开始并不想造反，是老哥把他拖下水的）初有诚款，特不之罪。李惠先自缚归罪，坚复其官爵。

看似轰轰烈烈的尉迟迥叛乱，就这样落下了帷幕，一共为时，仅仅六十八天而已。据说，尉迟迥这次之所以输那么快，跟他用一个人是分不开的——崔达拏。崔同志是何人呢？他爹便是高澄的亲信崔暹（当年逼得高仲密投降西魏，而后引发东西魏邙山之役，最后居然因为高澄的包庇免于受责的哥们）。这位崔同志的本职是——文士……

尉迟迥老头果然老昏头了，不败何待？

韦孝宽大获全胜，接下来的扫尾工作，由三子一女被杀的于仲文完成。

于仲文进了长安后，被杨坚任命为河南道行军总管，让他收复失地；说是总管，其实手里没几个人，精锐部队都在韦孝宽手里。

未几，于仲文军抵蓼隄（汴河河堤），离开梁郡（今河南省商丘县）七里。于仲文的对手，是席毘罗部将檀让，这哥们手里有几万人马。敌众我寡，怎么办？于仲文先派了些老弱病残上去挑战，然后还没怎么打，就先溜……

这个计策，大家一定立即反应过来了，没错——传说中的“骄兵之计”。檀让同志果然“骄”了，认为于仲文无足为虑了，然后，他就倒霉了，于仲文率军突然反扑，檀让猝不及防，于仲文大胜——生获五千余人，斩首七百级。

于是于仲文逼近梁郡，此时尉迟迥守将刘子宽弃城而逃；于仲文继续挺进，进击曹州（今山东省定陶县西），俘虏刺史李仲康；于仲文马不停蹄，再攻檀让残军驻守的成武（山东省成武县），再度获胜。

当时席毘罗在沛县（刘邦他老家）屯兵十余万，准备进攻徐州，但是，他的老婆孩子还在金乡（山东省金乡县）。这天，有个自称是席毘罗使者的哥们来到金乡，告诉城主徐善进，说，檀让明天中午就来，你们做好迎接准备。金乡人一听檀让援兵赶到，当然是很高兴了，欢迎仪式准备停当，且不提。

第二天，果有一支军队举着尉迟迥的旗帜，远远的朝金乡挺进。徐善进远远的看见了这支部队，大喜过望，当即出城相迎。然后呢？然后徐善进就被绑了……怎么回事呢？很简单，使者是于仲文派去的，而如今这支部队，也是于仲文的部队，不过是改换了服饰罢了……

当时于仲文的部众都劝于仲文屠城，于仲文表示：“此城乃毘罗起兵之所，当宽其妻子，其兵自归。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于仲文认为，放他们一马，当兵的自然归服，否则惹急了他们，反而不好弄）部众表示有道理。

不久后，于仲文设兵伏击了席毘罗大军，“毘罗众大溃，争投洙水死，水为之不流”；于是生擒檀让，斩首席毘罗，送达长安，且不提。

再过不久，韦孝宽分兵摆平了尉迟迥的残部，尉迟迥叛乱遂正式扑灭。

然后，萧岿跟柳庄之间有了这样一句对话——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九月，王谊率军兵抵郧州，未几平定叛乱，司马消难正式投奔了南陈。

当然，南陈也别以为他们得到了什么好处，早晚，他们吃进去的东西，要被吐出来，等着吧。

十月，梁睿率步骑二十万讨伐王谦，未几平定，王谦被梁睿斩首。

顺便说一下跟着王谦造反而后被斩首，还包括北齐的高阿那肱……

至此，杨坚终于全面平定了尉迟迥的叛乱，一个新时代，就要来临了！

新隋上空的阴霾

尉迟迥的叛乱，对于杨坚而言，并非只有坏处，事实上，好处反而更多。

大丞相于杨坚而言，自然不是终点，事实上，终点是——改朝换代。

要改朝换代，于杨坚而言，就要进行政治整合，具体说，扶持赞成派，拉拢中间派，干掉反对派，如果一切照常发展，这个过程会比较漫长，当日王莽为了篡汉，前前后后准备，就花了20多年的时间。此时的杨坚年近不惑，如果像王莽一样，可能他的事业就需要交给儿子来最终完成了。

然而，很幸运，在这样的时候，尉迟迥造反了，这次大规模的军事叛乱，间接帮助杨坚完成了政治整合，战事结束后，所有的工序几乎都已经到位——朝内各派势力，都在战争的逼迫下，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最典型的莫过于李穆，在他决定支持杨坚讨伐尉迟迥时，就已经奉上了金带，秘密劝进了。当然，当时大部分人也跟李穆一样，明白杨坚篡位已经箭在弦上，当他们弃尉迟迥而择杨坚时，也同时便默许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于是，跟王莽不同，杨坚的篡位过程要顺利得多，波澜不惊得多，快得多：

公元580年九月十日，皇后司马令姬（司马消难之女）被贬为平民。

九月二十八日，以随世子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总统旧齐之地。

九月三十日，以左丞相坚为大丞相，罢左、右丞相之官。

十二月十二日，以大丞相坚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随国，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坚受王爵、十郡而已。

公元581年二月四日，隋王始受相国、百揆、九锡之命，建台置官。

二月六日，诏进王妃独孤氏为王后，世子勇为太子。

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宜以今月甲子（二月十四日）应天受命。太傅李穆、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亦劝之。于是周主下诏，逊居别宫。

顺便说一下，这位庾季才也很早就跟李穆一样，认可了杨坚的篡位。

当日杨坚刚刚当顾命大臣时，还惊疑不定，曾夜召庾季才，问他：“吾以庸虚，受兹顾命。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杨坚这么问，其实是暗示性的问庾季才，将来我要那啥，可以不？

庾季才没有正面回答，婉转的说道：“天道精微，难可意察。窃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纵言不可，公岂复得为箕、颍之事乎！”庾季才很聪明，告诉杨坚，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何必问我的意见呢？

杨坚表示赞同：“诚如君言。”

当时，独孤伽罗也成为了杨坚的有力后盾，不断的鼓励杨坚：“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所以，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那啥的女人来着？

二月十四日，命兼太傅，巳公（宇文）椿奉册，大宗伯赵煚奉皇帝玺绂，禅位于隋。隋主冠远游冠；受册、玺，改服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服衮冕，如元会之仪。大赦，改元开皇。命有司奉册祀于南郊。

于是，在当顾命大臣后不到一年，杨坚终于篡位成功，他建立的朝代，叫做“隋朝”。（杨坚本是随国公，然而，杨坚对“随”中的“辶”字旁不满，认为不吉利，于是改“随”为“隋”）

杨坚篡位的节奏之快，连他的女儿杨丽华都感到难以接受。杨丽华一开始还帮助杨坚控制了宫廷大局，但是，当时的杨丽华，并没有想到杨坚会篡位，等到杨坚图穷匕见，杨丽华却日渐不满起来，时常面露不快（意颇不平，形于言色），等到杨坚篡位成功，更是抑郁难平（愤惋逾甚）。杨坚对这个女儿也觉得惭愧，改封其为“乐平公主”，还一度劝她改嫁，只是杨丽华抵死不从，只能作罢。

杨坚上台后即改革了官制（我们以后会详谈），去除了北周所行的“周制”（北周是实行的复古潮流），改行汉魏之制，于是，置三师、三公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以分司统职。又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酬勤劳；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声者。改侍中为纳言。

接着，第一届政府新鲜出炉，主要成员——立王后独孤为皇后，王太子勇为皇太子；以相国司马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为内史令；以大将军赵煚为尚书右仆射。

杨坚的这次篡位，基本上得到了北周朝内除去宇文氏宗室的一致支持：

北魏世族中有：元氏（北魏宗室）、长孙氏、陇西源氏（代表人物源雄，尉迟迥叛乱时，出任徐州总管，有力的遏制了南陈跟司马消难的合流）、弘农杨氏（代表人物杨素，讨平了尉迟迥部将宇文胄）、博陵崔氏（代表人物崔弘度、崔弘升兄弟）、荥阳郑氏（代表人物郑译）、河东薛氏、柳氏（代表人物柳裘）；

北周豪族有：陇西李氏（代表人物李穆）、安定梁氏（代表人物梁睿）、昌黎大棘宇文氏（代表人物宇文忻，跟北周宗室并不是同一家族）、昌黎徙河豆卢氏（代表人物豆卢绩，本是鲜卑慕容氏之后，带兵讨平了王谦和高阿那肱的叛乱）、武川宇文氏（原姓破头野）、代北贺若氏（代表人物贺若宜、贺若弼）、乐浪王氏（代表人物王谊，带兵讨平司马消难）、扶风窦氏（代表人物窦荣定，杨坚的姐夫）、京兆韦氏（代表人物韦孝宽）、王氏（代表人物王世积），武功苏氏（苏威）、河南东垣韩氏，等等……

这些情况都说明，杨坚取代宇文氏，并没有受到太大阻碍，宇文氏尽管经历了几代的经营，但却没有真正形成强大的政治根基。

然而，与之同时，这也说明，杨氏同样没有强大的根基，支持杨氏的，也不过是跟风而已，这种情况，我们不妨通过两个小插曲来一窥究竟。

杨坚有个老朋友，叫做荣建绪，在他篡位前夕，中央曾命荣建绪当息州刺史。当时杨坚劝他慢点走，还说：“且踌躇，当共取富贵。”

老朋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荣建绪应该是懂了，但是，即便荣建绪懂了，他也没有领情，他是这么说的：“明公此旨，非仆所闻。”

过不多久，杨坚篡位，荣建绪来朝觐见，杨坚问他：“卿亦悔不？”

荣建绪磕头道：“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

杨坚大笑：“朕虽不晓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

杨坚听不懂徐广、杨彪的故事，我们来解释一下。

徐广是东晋末人，历受东晋国恩，后来历经桓玄和刘裕的两度篡位，每次都唏嘘流泪不已，为啥呢？因为他自认是“晋朝遗老”。荣建绪说自己“位非徐广”，就是说，以他的资历，可能算不上是北周的遗老。

另一位杨彪，有个很出名的儿子，叫做杨修。杨彪忠于汉室，一度被曹操打入大牢，杨修死后，更是十余年不出仕，曹丕后来篡汉，也没有难为他，因此史书上有“礼遇汉老臣杨彪不夺其志”的说法。荣建绪说自己“情类杨彪”，无疑是说，从感情上，他依然效忠北周——尽管杨坚是他老朋友。

杨坚是个聪明人，虽然不懂荣建绪拽这些典故，但是，也知道他出言不逊。

有荣建绪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是一个两个，但是，敢说出来的，只有荣建绪一人，道理很简单，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荣建绪一样，跟杨坚关系这么好，在出言不逊之后，还可以保条小命的。

当然，如果说荣建绪这样内心依然忠于北周的，可能不会太多了，但接下来一个人的心态，可能可以代表大部分人，此人便是苏威。

苏威也是名门望族出身，五岁丧父，但自幼早熟，名动乡里。宇文护第一次见他时就很欣赏他，还把女儿嫁给了他，但是苏威后来看到宇文护专权，知道自己可能会受牵连，于是便隐居山林。后来他叔父逼他出仕，他也不改初衷，有事没事就往佛寺跑，后来宇文邕掌权，他也都因病辞官。

等到杨坚掌权，高颎便时常在杨坚面前推荐苏威（实际高颎所推荐的还不只是苏威，还包括虞庆则、贺若弼、韩擒虎等人）。杨坚也早闻其名，便征召了苏威。当时，杨坚便将苏威引入内室，并交谈甚欢。

然而，妙的是，在杨坚篡位的前夕，苏威却突然开溜了。当时高颎觉得莫名其妙，便要杨坚去追。还是杨坚一语道破天机：“此不欲预吾事，且置之。”

后来，杨坚篡位完成后，任命苏威为太子少保，苏威就回来了……

苏威的态度其实很有代表性，他不反对杨坚篡位，但是，他也不支持杨坚篡位，只是呢，由于他身份特殊——宇文护时代就隐居山林，所以可以直白的表露这种态度。而其他大部分像苏威这样态度的人，鉴于种种关系，却只能上表劝进，做出支持的态度——当然，他们到底有多支持，也是可以想见的。

苏威这种态度伴随了他的一生，其后隋末天下大乱，他就一副随波逐流的样子，“威自以隋朝旧臣，遭逢丧乱，所经之处，皆与时消息，以求容免”。所以，在隋炀帝被宇文化及弑杀后，苏威就当了宇文化及的官；宇文化及败于李密后，苏威又投靠李密；李密败于王世充后，苏威又投奔了王世充；最后王世充败于李唐，于是……于是李世民派人对他严词训斥，其后他亲自去了长安，也没有得到召见，最后也只能抑郁而终。

从荣建绪和苏威二人的两端小插曲我们能看出，杨坚虽然很顺利的篡夺了权位，但是，正如被他篡夺的宇文氏一样，杨氏的力量同样薄弱得很，并没有太多人真的从内心拥护杨氏。所以，杨坚所需做的，乃是“深根固本”。

总的来说，杨坚的“深根固本”工作做得相当好（以后我们可以详细了解），但是，在他篡位前后，却做了两件错事，致使隋朝上空早早的出现了阴霾。

第一件错事，是他对尉迟迥叛乱善后的处置。《资治通鉴》对此描写的比较简略：军士在小城中者，孝宽尽坑之……坚徙相州于安阳，毁鄴城及邑居。分相州，置毛州、魏州。

事实上，韦孝宽到底坑了多少人呢？《周书·尉迟迥传》透了个底：余众，月余皆斩之。这说明，被坑的不只是“军士在小城中者”，而是“余众”，追随尉迟迥造反的，少说也有十几万，这个“余众”，自也是个很吓人的数量。

对于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某些佛教书籍中有详细描述：

拥俘虏将百万人，总集寺北游豫园中，明旦斩决。围墙有孔，出者纵之，至晓便断，犹有六十万人，并于漳河岸斩之，流尸水中，水为不流，血河一月，夜夜鬼哭，哀怨切人。以事闻帝，帝曰：“此段一诛，深有枉滥，贼止蔚迥，余并被驱。当时恻隐咸知此事，国初机候不获纵之。可于游豫园南葛履山上立大慈寺，坼三爵台以营之，六时礼佛，加一拜为园中枉死者。”寺成，僧往依敕礼唱，怨哭之声一期顿绝矣。

这个记载大体上问题不大，只是在遇难人数上有所夸张，事实上，杨坚确实有因此立寺的故事，佛教文献中，还能找到杨坚立寺的诏书，这里不予赘言了（当时杨坚颁布诏书是在公元581年，一年过去了，游豫园内的冤魂仍未散去，仍有夜闻鬼哭之声，杨坚自己也深感不安，这才决定要立寺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尉迟迥之乱平定之后，亲自着手屠杀的韦孝宽，便在该年十二月病故了，其间渊源，似是难以说尽了。

杨坚对邺城民众的大屠杀，所造成的后果当然不只是“夜闻鬼哭，其声凄厉”那么简单，更严重的后果是，他意图制造的这种恐怖高压气氛，并没有震慑住北齐境内的人民，反而更加激化了矛盾，一有机会，矛盾就会爆发出来。

将时间拨回到隋末。隋末的枭雄中，最为有名的，自是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和杜伏威这几个。论起才华，自是李密居于第一；论起狡诈，不免首推王世充；论起豪情，杜伏威首当其冲；但是，论起基业的深厚程度，却只能是窦建德。

李密、王世充和杜伏威的力量消亡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了反复，唯有窦建德的夏国灭亡后，有过多次反弹，他的部将刘黑闼曾在境内掀起过两次大规模的叛乱潮，而且，每次刘黑闼义旗一举，都几乎是举国响应。

刘黑闼第一次举兵，最初只有一百多人，看似根本掀不起风浪，但是，“不半年，尽有建德故地”。这次，刘黑闼失败了，被李世民讨平，他本人也逃入了突厥。但是，不久后，刘黑闼再次卷土重来，再度造成巨大声势，“繇是河北复叛归贼”，最后，还是太子李建成出马，才最终干掉了刘黑闼。

河北之地屡屡反叛，是因为窦建德得人心？是因为刘黑闼有号召力？恐怕都不尽然，最根本的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杨坚这次惨烈的屠杀上。

此外，杨坚还做了第二件错事，请看《资治通鉴》：

虞庆则劝隋主尽灭宇文氏，高颎、杨惠亦依违从之。李德林固争，以为不可。隋主作色曰：“君书生，不足与议此！”于是周太祖孙谯公乾恽、冀公绚，闵帝子纪公湜，明帝子酆公贞、宋公实，高祖子汉公赞、秦公贽、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兑、荆公元，宣帝子莱公衍、郢公术皆死。德林由是品位不进。

篡位的杨坚，对宇文氏进行了大清洗，而反对清洗的李德林，仕途也就此终止。宗室残杀，这在南北朝本不足为奇，但是，北周取代西魏后，却第一次打破了惯例，并没有对元氏进行摧毁性清洗，而且，此后北周的政治斗争，不论是宇文护（宇文护对李远、李穆家族就很宽容），还是宇文邕（宇文邕甚至重用了依附宇文护的宇文宪），都是非常谨慎的进行了善后，没有出现大清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北周政权本身是一个联合政权，是武川军功贵族和关陇当地豪族合流而成的，在这样的联合政权里，为了保证一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大开杀戒都是被严格限制的，所以北周采取了比较宽容的做法。

毫无疑问，杨坚所建立的隋朝也是这样的联合政权，性质跟北周无二，他采取的大清洗手段，非但无助于“深根固本”，反而从一开始就给王朝埋下了炸弹。

前面我们提到过儒家的“王道”和“霸道”之说。乱世可用“霸道”，然则，在治世，则只可用“王道”。

举例来说，后世的赵匡胤，在五代十国后，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篡夺了后周政权，建立了宋朝。在赵匡胤之前，已经有五个人尝试过建立一个统一国家了，所以才有“五代”，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之所以如此，原因比较复杂，但大部有这样的因素，就是不行“王道”，而一味行“霸道”，体现在王朝更迭，就是滥杀前朝宗室。如此一来，就造成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恶性循环，太平遂遥遥无期。

赵匡胤，从政治背景而言，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同样出身于社会底层，然而，为什么他建立的宋朝，却能结束五代十国的混乱，重新完成又一次统一呢？看看他是怎么对待敌人的吧——对于后周宗室，他诏令后辈不许诛杀，并允诺柴家世袭罔替当王爷；对于功勋将领，他没有滥行屠戮，而是杯酒释兵权；对于文官，他规定不得诛戮，因此宋朝对文官的处理办法多是流放……

赵匡胤用“仁慈”的手段，成功完成了乱世后的一次政治整合，使得宋朝没有沦为“六代”，这其中的政治智慧，岂不容后人深思？

杨坚诛杀宇文氏，这是“霸道”，而非“王道”，所以，从这一刻起，隋朝的国祚某种意义上，便已经可以预料了。

第八章　北强南弱

杨坚身上，背负着中国数百年来的政治使命——统一全国。

而责任会落到杨坚身上，是因为，他拥有诸多先辈所不具备的优势，此时的他，面对的全国局面，已经是非常明确的“北强南弱”。

之所以如此，我们用两个字就概括了——侯景。

多活了二十年

公元581年三月八日，刚刚篡位成功、建立隋朝的杨坚，发布了一项人事命令——任命贺若弼为吴州总管（总部设广陵，今江苏扬州市），韩擒虎为庐州总管（总部设合肥，今安徽合肥市）。

这个人事命令的意图非常明确，两个字——灭陈！

不得不说，杨坚是个超级幸运儿，当他接手北周这个大帝国时，南北朝已经彻底进入了尾声，大分裂的时代即将结束，大一统的时机已经成熟。

杨坚的幸运，其实三个字就可以概括——宇文邕。由于宇文邕灭亡了北齐，统一了北方，彼时南北朝的局势已经从三足鼎立变成了南北对峙；而且，此时的南北对峙，早不是早年的南北对峙——最初的南北均势，发展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北强南弱。最能体现这一点的，莫过于南陈的疆域——在南朝四朝中（刘宋、南齐、南梁、南陈），南陈的疆域最为狭窄。

当然，这也不能怪南陈的开国皇帝陈霸先，这位老兄倒确实是一代英豪，但无奈，他接手的是前辈留下的一个烂摊子，能够勉强维持局面就已不易，又哪能谈及其他呢？陈霸先的不幸，同样也可以用三个字概括——梁武帝（萧衍）。

萧衍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之一（活到86岁），但是，他的悲哀也正在于他的长寿，如果他能早死20年，现在我们评价萧衍，就只能是四个字——一代英主。很可惜，他晚死了20年，正是因为这20年，让他的历史评价一再降格，以至于我们现在谈起萧衍，都必须长吸一口气，然后考虑如何划分他的功过。

当然，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老天让萧衍多活20年，其实何尝不是给他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呢？一代英主时期的萧衍，其历史功绩，主要体现在他的文治——他为人俭素，不吃肉，只食素，自己随身的衣物也是缝缝补补，时有“一冠三年、一被二年”的说法；他笃信佛法，从中年时代开始就力主禁欲，生命中的后四十年，就不近女色；他是个大学问家，在他的倡导下，南梁文化发展成绩斐然；他革新吏治，创造了在当时极具特色的选拔机制（规定小县令政绩出色，可以当大县令，大县令政绩出色，可以当郡守），使南朝官场为之一新……

但是，有了这最后20年，萧衍却能够在“武功”上也做出些成绩，原因无他——六镇兵乱后，北朝乱成了一锅粥，给了南朝可趁之机。

然而，很可惜，年迈的萧衍，彼时已经再没有南征北战的豪情了，在北朝一片大乱之际，他居然只出手了一次，而大部分时候，他居然都处于旁观状态。

萧衍唯一出手的一次，便是陈庆之那次传奇的北伐。当然，这唯一的一次，我们也能看出萧衍对战事的敷衍，因为，他居然只派出了七千人，要不是主帅是陈庆之，历史上岂能留下南梁北伐的印记？

纵然如此，萧衍也还有机会。陈庆之用七千人，打出了七万乃至七十万才能打出的成绩，南梁军一路长驱直进，最后居然占领了洛阳，非但是占领了洛阳，甚至还站稳了脚跟……如果萧衍足够聪明，他本有机会收下陈庆之给他送上的大礼，但是，他却硬是让到嘴的肥肉从嘴边飞走了——他居然听信了元颢的鬼话，让一支增援部队，活生生的停在了边境线上，然后让他的大将陈庆之孤立无援，最后还得剃光了头发，才勉强捡回一命……

这最后的20年，萧衍非但没有把握住老天给他建立武功的机会，甚至，他原本可以名垂青史的文治，也因此大为缩水。

萧衍的最后20年，我们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一是骄傲，二是仁慈。

所谓骄傲，是萧衍躺在了他的功劳簿上，居功自傲，刚愎自用，乃至于丧失了一个治国者所应有的理智。

公元564年，萧衍身边的大红人贺琛，给当年已经耄耋之年的梁武帝上了封奏疏，言辞委婉的，指出了国家面临的四大危机——一是户口减少，贺琛认为是地方官办事不力；二是吏治腐败，无官不贪，贺琛认为是“风俗侈靡”造成的；三是官场风气不正，很多官员常借着些小事排挤对手；四是国库空虚，到了“日不暇给”的地步，贺琛认为，这是因为铺张浪费。

贺琛说的这四点，应当说还是相当公允的，切中肯絮，但是，萧衍拿到这封奏疏后的反应是什么？两个字——大怒，然后，亲自起草诏书，痛骂贺琛，予以强硬回击——一、你说地方官办事不力，可以，你具体指出谁谁谁有问题；二、你说要力行俭素，教化天下，说得对，但是老子还不够俭素吗？老子30多年没碰过女人了，住所就一张床，不喝酒，不好音乐，每天三更就起，经常忙到一天吃一顿饭，以前腰围超过十围，现在两尺不到，老子他妈是为了啥？你说啊！三、你说百官无不奏事，只是说些鸡毛蒜皮小事，夸大政绩，想要升官，好，你现在不许百官奏事，岂不因噎废食？没听说过“专听生奸，独断成乱”这句话吗？

眼见老大恼羞成怒，贺琛自然不敢废话，只能乖乖闭嘴了。

至于仁慈，似乎是项美德，但是作为国家统治者，仁慈过了头，麻烦就来了：

萧衍对百官很仁慈，几乎不杀人，于是造成了百官“缘饰奸谄，深害时政”；

萧衍对亲戚子侄很仁慈，于是造成了萧姓宗室成了烂货集中营；

因为仁慈，萧衍笃信佛教，造成了南梁佛寺无止境的滥建，造成极大的浪费，甚至他还四次出家当和尚，最后三次，百官为了赎回他来，花了四亿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如果说以上三条还不足以致命，那最后一点就很致命了——萧衍对于流亡的政治人物，同样“仁慈”得很。

萧衍的最终悲剧，就是因为最后一条，他接纳了一个不该接纳的人——侯景！

既生瑜，何生亮

侯景也是六镇兵乱中涌现出来的枭雄，原是尔朱荣部将，后来投奔了高欢，跟一般将帅不同，他有些残疾，右腿稍短，走路有些跛脚，所以，一般将领擅长的搭弓射箭、骑马杀敌，他都不擅长，但是，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出色的将领，因为，他拥有更重要的素质——脑子好。

侯景其人非常自负，他看不起高欢身边诸如高敖曹、彭乐这样的猛将，认为他们没有政治头脑；他还曾向高欢夸口，说只要给我三万人马，我就能横行天下，活捉萧衍。高欢没有给侯景三万，他给了十万，让侯景全权负责黄河以南的军事事务，对他极为宠信。

高欢重用侯景，这是对的，但也是错的。之所以是对的，是因为侯景很强，他不负所托，干得有声有色，有他经营黄河以南，高欢大可高枕无忧；而之所以是错的，也是因为侯景很强，强到了只有高欢一个人能控制他，高欢的高枕无忧，可能演变成接班人高澄的寝食难安。

很快，高欢病重了，然后，高澄焦虑了。有次高欢找来了高澄，问他是不是担心侯景？高澄说是。于是高欢历数朝内重将，最后指出，能够对付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所以，他生前刻意压制慕容绍宗，留给高澄自己来提拔。

高欢帮高澄找到了对付侯景的人选，但是，很可惜，他没有帮高澄找到阻止侯景叛变的方法。在高欢生病期间，为了永绝后患，高澄曾送了封给侯景，要他进京朝见，当然，此举失败了，因为侯景太聪明了，他很快就察觉了高澄的意图，当他听说高欢重病时，便开始秘密筹划，意欲叛乱了。

公元547年正月初八，高欢病逝，高澄秘不发丧，朝内仅有陈元康知道死讯。然而，即便如此，侯景还是有所警觉，在高欢去世后五天，正月十三，侯景在河南宣布叛变，投降西魏；当然，狡兔三窟，侯景也没有在西魏一根绳上吊死，二月十三日，当时已经接受了西魏任命（元宝炬任命他为太傅，兼河南道行台）的侯景派人送了封信给萧衍，也提出要投降南梁。

萧衍于是召集大臣讨论，大臣们的意见相当一致——不可。然而，萧衍却有不同看法，认为这是向北部扩张、一统天下的绝好机会。

为什么萧衍有如此另类的看法呢？原来，前段时间萧衍做了个梦，梦见中原的各级地方首脑，都献出了土地投降，南梁中央一片欢腾……

二月十五日，萧衍发布命令，封侯景为河南王，任其为大将军、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三月七日，萧衍令羊鸦仁、桓和、湛海珍等率军七万，向东魏悬瓠（东魏豫州，今河南省汝南县）进发，运送粮草，接济侯景。

很可惜，萧衍的行动还是不够迅速，至少不如东魏的反击来的迅速。还没等羊鸦仁大军赶到，东魏便由武卫将军元柱率大军数万拍马赶到，奇袭侯景，侯景虽大破东魏军，但无奈援军未到，不敢妄动，只能退守颍川。

于是，东魏军在颍川将侯景团团包围，侯景派人向西魏求援，并以东荆州、东兖州、荆州、颍川四个城市作为交换。宇文泰于是派李弼和赵贵率一万人协防颍川，并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

当然，为了消除萧衍的疑心，侯景还是写了封信给萧衍，表示自己向西魏求援，完全是迫不得已，是壮士断腕，四城虽割让给西魏，但其余地方一定全都献给陛下……萧衍回信，没问题的，我信你，不用解释。

萧衍可以完全相信侯景，但是，西魏不可以。

西魏大军赶到后，东魏解了围，然后侯景邀请李弼和赵贵来喝酒，准备借着他们赴宴的机会，一举将他们拿下。赵贵当然知道侯景搞什么鬼，准备将计就计，同样邀请侯景赴宴，然后……被李弼阻止了。

李弼之所以阻止赵贵，心思自是大大的坏，他认为，就算干掉了侯景，西魏也很难接收黄河以南的土地，反而便宜了东魏，岂不是很不上算？

当然，李弼一定想不到，留下侯景，祸坏的并不是东魏，反倒是南梁……

其后，侯景再次向西魏求援。宇文泰先是派韦法保和贺兰愿德东进增援，然后，在听了手下王悦的劝说后，又下令让侯景进京。

侯景当然不会进京，所以，他决心跟西魏一拍两散，全面投入南梁的怀抱。在一拍两散之前，侯景曾想干掉韦法保，吞并其部，当然，韦法保非常谨慎，对侯景做了严密的防备，侯景无法下手；无奈之下，侯景只能两手空空的跟西魏分手了，他写了封信给宇文泰，表示，我连跟高澄并肩而立都感到羞耻，又怎么会愿意跟老弟你并肩而坐呢？

宇文泰也不含糊，当即撤出了所有援军，只有一个叫任约的西魏将领带了一千人，投降了侯景，算是侯景跟西魏打交道的唯一收获。

西魏跟侯景划清了界限，那边的南梁，却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跟侯景卿卿我我了。七月二十五，羊鸦仁大军进抵悬瓠。而到了八月一日，萧衍居然做出了派遣大军，大举讨伐东魏的决定……

萧衍派出的将领，初步决定是萧会理和萧渊明。最初，萧衍准备派萧范去，结果宠臣朱异反对，后来决定派萧会理去，之所以再搭个萧渊明，是因为此公主动请缨多次，不让他去一趟，似乎对不起人家那份热忱。

当然了，萧会理这哥们是个十足的胆小鬼，据说平时做的轻便小轿，都要在外面钉木板蒙牛皮，生怕被人射死……幸运的是，后来萧衍又改了人事命令，将萧会理罢免了，只派了萧渊明——原因？当然不是萧会理无能，而是因为这家伙仗着是皇孙，目中无人，萧渊明在朱异那里打小报告，萧衍于是将其调回……

那么，这位萧渊明又是何等角色呢？一会咱就明白了。

该年九月九日，萧渊明抵达了寒山（今江苏省徐州市东南九公里）。然后，萧渊明下令在泗水筑坝，遏制水流（这是萧衍给出的主意，目的是让泗水倒灌进彭城，然后不攻而破）。羊侃同志负责筑坝，效率很高，二十天完成。

然后羊侃找到了萧渊明，老大，水势很高了，咱准备攻城？萧渊明迟疑了一下，等等吧。手下将领们弄不懂了，那老大，咱下一步怎么办？萧渊明高深莫测的回了一句——随机应变。

手下人无语了——老大这么说，到底是牛逼呢，还是装逼呢？

这一应变，应变了一个多月，萧渊明在寒山一动不动；反倒是东魏方面做出了应对——十月底，慕容绍宗带着十万人马杀到了彭城附近。

然后，羊侃又找到了萧渊明，老大，东魏军远来疲敝，咱干他一票？萧渊明的反应是——没反应；好吧，压根没理羊侃。

这下羊侃明白了，老大这不是牛逼，而是装逼，跟着他，非陪葬不可，他可没这嗜好——于是，羊侃率军离开大营，进驻灞上。

十一月十三日，慕容绍宗终于杀到了彭城脚下，然后，他带领一万人立即发动攻击。首先倒霉的人叫做郭凤，他的军营被猛烈攻击，东魏军万箭齐发，他的军营瞬时被射成了刺猬；此时，将领们坐不住了，纷纷前去求见萧渊明，老大，得“应变”了呀！此时，萧渊明同志躺在床上，勉强睁开了双眼，拼命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啊……你们几个去增援郭凤吧，老大我先躺会，去吧！

萧渊明同志此时正醉了酒，脑袋晕乎着呢，床都下不来，还有啥主意？

好歹萧渊明算是发布了出征后的第一道命令，结果手下情况如何呢？一帮人一看东魏军如此骁勇，心里纷纷打起了鼓——老大说是要增援，又没说让谁去增援，我看，增援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还是让别人去吧……

于是，命令下了半天，没人动唤。好歹南梁军中还是有胆大的，北兖州刺史胡贵孙看不下去了，找到了谯州刺史赵伯超——咱是出来打仗的，像现在这个都不出击，算怎么个搞法？赵伯超一言不发。胡贵孙一看是这情况，妈的，老子一个人去——于是独自带兵出击，斩东魏军两百。

赵伯超手里有数千人，看到此情此景，就对手下说了，敌人很强啊，咱要出击，肯定打不过啊，不如这样，咱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手下纷纷表示——老大此言有理，说撤咱就撤！于是就开溜了。

赵伯超逃走了没呢？没有。怪谁呢？胡贵孙……

在南梁军出征前，侯景曾一再警告，说要追击东魏军，千万不能超过二里。正巧，慕容绍宗在战前生怕南梁军凶悍难当，自己部队干不过，所以也交待部下，说打算让大伙先撤，引诱那帮小子深入，然后咱杀个回马枪，弄死他们。结果，胡贵孙同志勇猛是勇猛了，勇猛过了头，不听侯景言，偏要往前追；而东魏士卒一看早在慕容绍宗预料内，退了一会后，又争前恐后的反扑。

这下子了不得，南梁军瞬时崩溃，还没酒醒的萧渊明，奋勇迎敌的胡贵孙，乃至准备先走一步的赵伯超，都成了东魏的俘虏……

反倒是最早遭遇攻击的郭凤倒是捡了条命，退往潼州（他是潼州刺史）。慕容绍宗穷追不舍，很快把潼州团团围住，郭凤一看不免，遂弃城而逃……

萧渊明被逮捕了，但是，高澄没有杀他，反而对他客客气气，好酒好肉招待着，至于说高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会便知了。

慕容绍宗击溃了南梁军队后，迅速把目标对准了侯景。

慕容绍宗是侯景的苦主，侯景对北齐的将领，几乎个个瞧不上，对能征惯战的高岳，也只是表示“军队精锐，头目非凡”，惟独听说慕容绍宗来讨伐他，当时乱了方寸，大呼：“莫非高欢还活着！谁教那鲜卑小子（指高澄）这么干的？”

眼下慕容绍宗大军杀到，侯景不敢怠慢，立即带辎重车辆数千俩、战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到了涡阳。

慕容绍宗坐拥十万人马，旌旗招展，铁甲招摇，擂动战鼓，长驱直进。侯景派人问慕容绍宗：“你们这是要送客（指逼迫侯景离开东魏）？还是要决战？”慕容绍宗毫不迟疑：“决战！”于是慕容绍宗顺风结营，侯景紧闭城门，一直等到风势稍稍遏止，才率军出击。

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指的就是侯景和慕容绍宗，侯景为了对付慕容绍宗，甚至都不敢逆风作战。当然，慕容绍宗同样也对侯景不敢小视，在侯景出击后，他一再要求部众提高警惕，说侯景这小子滑的很，喜欢迂回作战。

慕容绍宗说对了，侯景果然采取了奇袭，但是，即便高明如慕容绍宗，也没想到侯景会滑到这个地步，采用如此战法——当时，侯景令部下改穿半截铠甲，手持短刀，攻入东魏阵地，然后低头向前，猛砍东魏军的双腿和马腿……东魏军即便戒备森严，也不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慕容绍宗本人甚至从马上跌落，部将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俘。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狼狈的退回了谯城。等着他们的，是一脸讶异的斛律光和张恃显——你们这么多人，怎么还吃败仗？慕容绍宗见此，无奈的回答道：“侯景这小子果然非同寻常，我也是久于征战了，没碰到那么难缠的，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试试看！”斛律光还真不信邪，不就区区一侯景吗？有这么可怕？当即披上了铠甲，便要出击。慕容绍宗没有阻止他，只是警告他，不要渡过涡水！

斛律光和张恃显还算谦虚，就在涡水北岸构建营垒。斛律光则不甘寂寞，当即轻骑出动，向南岸射箭挑战。此时，侯景露面了，走到涡水岸边，对斛律光道：“你今天来是贪慕战功，我则是为了逃命。我是你爹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射我？你现在不敢渡过涡水，是不是慕容绍宗教你这么做的？”

斛律光无语了，但是，更无语的事还在后面。侯景让他的部将田迁射斛律光的坐骑，结果，一箭射去，直中战马的前胸；斛律光见势不妙，赶紧换了匹马，换马还不够，又躲到了大树之后，田迁又是一箭，又中了马的前胸……

斛律光彻底无语了，惊慌之下，逃回了营垒。侯景借势追击，生擒了张恃显——当然，后来侯景又把张恃显给放了，彻底鄙视了张恃显一顿。

斛律光狼狈不堪的逃回了谯城。慕容绍宗戏谑道：“现在怎么样？还说我！”

东魏大将段韶夹涡水驻营，然后派人在上风口纵火，大火席卷而至。侯景率骑兵跟入涡水，然后上岸，干草被水沾湿，火势于是遭到遏制。

如此这般，慕容绍宗和侯景在涡水一带僵持了几个月。但是，僵持对于侯景而言十分不利，因为，增援他的南梁军队已经溃败，他如今是孤军作战，没有补充，没有增援，很快粮草就用完了，更倒霉的是，第一个响应他的颍川刺史司马世云一看形势不妙，就向慕容绍宗投降了。

公元548年正月初七，知道侯景日子难过的慕容绍宗率骑兵五千，夹击据守涡水的侯景。侯景此时濒临绝境，生怕他的部众没有战意，于是欺骗他们道：“你们的家属都被高澄屠杀了！”侯景的部众战意刚刚被点燃，立马被慕容绍宗一盆冷水泼下，慕容绍宗在阵前远远的呼喊：“你们的家属完好无损，投降吧！”然后，慕容绍宗摘下头盔，披散头发，面向北斗，向神灵起誓。

侯景的部众本就不愿南下，看到慕容绍宗如此表示后，纷纷投降。侯景军团瞬时崩溃，部众拼命北奔，渡过涡水，意图投降东魏，由于人数实在太多，在推挤之下，河内浮尸一片，水为不流。

侯景现在已经无他法可想了——撤吧。于是，侯景的几个亲信将领集结残兵败将，好容易收拢八百人，渡淮河南下，向前遁逃。路上一个小城的人辱骂侯景瘸子，侯景大怒，攻占此城，杀掉骂他的那个人，而后扬长而去。

有人要问了，侯景不怕慕容绍宗追上吗？怕，当然怕，但是他有办法。等慕容绍宗的部队日夜不停的追近后，侯景派人去告诉慕容绍宗：“如果我死了，你还有什么用？（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慕容绍宗闻听有理，于是放了侯景一马。

狐狸骗狐狸

然而，即便逃过了一劫，侯景也不知道何去何从。最后有个叫刘神茂的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说去寿阳吧。此公倒是有头有尾，出了主意后，还帮侯景搞定了驻守于此的韦黯。正月二十一，韦黯开城门，侯景入据寿阳。

南梁政府很快得到了侯景战败的消息。仁慈的萧衍没有将侯景调离寿阳，而是就地任命其为南豫州刺史，然而让原先计划出任其职的萧范当了合州刺史。有个叫萧介的，上书反对，萧衍表示体察其忠心，但不用其忠意……

慕容绍宗于是率军收复了东魏所有失地。当然，即便如此，高澄仍然不能满意，侯景一天不死，他就一天睡不着觉——怎么办呢？

高澄认为，最好的办法——釜底抽薪。于是，高澄先是不断写信给萧衍，要求恢复盟好，无奈萧衍一直不听；最后，高澄急中生智，使出了杀手锏——萧渊明不是在手里吗？于是，高澄提出了一个方案——大家作交换，你们交出侯景，我就送出萧渊明，如何？为此，萧渊明还亲自派使者传达此意。

萧衍在看到奏章后，涕泗横流，然后召集大臣开会讨论。大臣们纷纷表示同意，只有一个叫张绾的怀疑高澄的诚意，但是无碍大局了，萧衍此人，对自己的亲人（萧渊明是他侄子），最是没有抵抗力，于是写信回信表示认可。

但是，悲哀的是，狡猾的侯景此时也听到了些风声，于是半路拦截了萧渊明的使者夏侯僧辩，严刑拷问，夏侯僧辩只能承认。虽然萧衍已经出卖了侯景，但此时的侯景还没有要翻脸的意思（主要是实力不济），还代替萧衍回了封信给萧渊明，然后上书给萧衍，言辞恳切的表示——高澄这一套，都是骗局啊！

为了保证奏疏能上达萧衍，侯景还送了萧衍宠臣朱异300两黄金，然后咧？朱异钱是收了，奏疏没有递上去……

二月二十七日，侯景再次上疏萧衍。

然而，侯景失望了，跟前次一样，这次上书没有任何回应。侯景心里凉了一截，为了最后印证萧衍的态度，他伪造了一封从邺城到南梁的信，提出了交换条件——你交侯景，我放萧渊明！当侯景收到复信时，他的心彻底凉了，因为复信实在太简单了，简单的刺眼——萧渊明早上归来，侯景晚上回去。

没什么可说的了，唯一的办法——反！于是，侯景立即开始准备，征召所属郡县的居民入营当兵，并停止征收赋税，民间男童发配给将士当奴，女子当妾。当然，光有这些还不够，侯景还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他找到了萧正德。

萧正德是萧衍的侄子，其人可以用一个字概括——烂。萧正德的劣迹罄竹难书，所到之处，势必横征暴敛，甚至公开抢劫，带兵打仗，也是弃军而逃，萧衍一再对他教育，一再对他姑息，但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将其罢免。然后咧？萧正德丝毫不检讨自己，反而对萧衍恨之入骨，此次侯景派人找他，萧正德当即表示同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侯景叛乱的风声开始渐渐传到了萧衍的耳朵里，从元贞开始，到萧范，再到羊鸦仁，都跟萧衍通报了侯景要造反的情报。无奈萧衍身边有个超级佞臣朱异，而萧衍自己也年老昏聩，这些警告居然通通被置若罔闻……

八月十日，侯景终于叛变，名义是——清君侧（侯景宣称要清的人都是南陈被恨之入骨的贪官，主要有朱异、徐璘、陆验和周时珍这四位，前三位尤为百姓所痛恨，还有个统称，叫做“三蠹”）。

八月十六日，萧衍终于做出了反应，派遣大军讨伐侯景。

当然，即便如此，萧衍对侯景也依然不屑一顾，在侯景首战告捷后，萧衍曾轻蔑的表示：“我折根树枝，就能打死侯景。”

听说萧衍派出大军讨伐，侯景询问部下王伟的意见。王伟表示，一定要快，要放弃淮南，趁着大军还未合围，攻下建康（今南京）！

九月二十五日，侯景秘密离开寿阳，无人察觉。

十月三日，侯景声东击西，直逼谯州。由于刺史萧泰平时祸乱民众，因此侯景杀到时，无人愿意抵抗，侯景遂轻松拿下谯州。

十月十三日，萧衍派王质率三千人马负责长江防务。同日，侯景进攻历阳郡。

二十日，历阳郡太守庄铁投降，并向侯景提出建议，要求直扑建康。于是，在庄铁的向导下，侯景抵达江岸，此时，各地的紧急情报，不断送到建康。

于是，萧衍问羊侃，怎么办？羊侃提出了两个建议——一、派两千人急行军进至采石；二、派萧衍立即攻打寿阳；到时候侯景进退失据，必败无疑。萧衍听了没呢？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朱异表示，侯景不会渡江的……

先是萧渊明，后是萧衍，羊侃郁闷了，他知道此次必败无疑了，但是，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即便必败无疑，他也要待在建康。

非唯如此，萧衍还在二十一日，做出了一个极为奇迹的任命——他任命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驻防丹阳郡城（建康城南）。

萧正德没有被幸福击昏，而是相当老练的派出了大船数十艘，对外是声称载运芦草，实际，则是为接应侯景而备。

此时，侯景又得到了另一个利好消息——江防重镇采石居然没人防守！

怎么回事呢？原来此城是由王质防守的，但是，临川郡守陈昕却上书表示采石重镇，恐王质军队薄弱，无法驻守，所以请求增兵。萧衍闻听此言有理，便令陈昕去代替王质。然后问题就来了，王质同志一听萧衍调他回去，就赶紧撒丫子溜了，而彼时的陈晞，则船只还未离开秦淮码头……

当侯景的间谍回来告诉这个好消息时，侯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让间谍去江南折取树枝，以资验证。间谍果然折了树枝回来，侯景于是极为振奋，跳将起来，表示我的大事已经成功。

十月二十二日，侯景从横江横渡长江，在采石登陆。此时，侯景只有战马数百匹，士卒八千人。当天晚上，后知后觉的南梁政府宣布戒严。

侯景派兵袭击姑孰，生擒守将萧宁。江子一率江防部队一千人，本打算在下游截击侯景，无奈副将董桃生逃生去也，他只能领着残兵败将溜回建康。

太子萧纲此时在城中征募军士，但人人震恐，无人愿意当兵。

同日，侯景挺进慈湖，次日，侯景抵达板桥。此时的萧衍，居然还接见了侯景派去刺探军情的徐思玉……

此时的建康内外已经乱作一团，幸亏有羊侃坐镇，才稍稍安定了局面。

二十四日，侯景抵达朱雀桥南。此时萧纲令驻守朱雀桥北的庾信拆除朱雀桥，结果驻守宣阳门的萧正德（此时萧衍仍不知道萧正德已经当了卧底）却说，拆了浮桥会让民众惊恐，于是萧纲作罢。结果，当侯景大军骤然而至时，庾信才紧急命令拆除浮桥，刚解开一条船，侯景大军已然杀到，庾信军一看这伙人身穿盔甲，面目狰狞，顿时心惊胆寒，匆忙撤退，躲到了朱雀门之后。

庾信同志此时在干啥呢？答案是——啃甘蔗……只见侯景大军飞矢而至，击中门柱，庾信见此大惊，甘蔗掉到了地上，然后——溜！

于是，在萧正德死党的帮助下，浮桥修复，侯景得以进入朱雀门。

此时萧纲还不知道庾信已经逃走，还领王质带三千人前去增援呢。结果，王质刚碰到侯景军，还未列阵，就仓皇逃窜了……也是，王质这哥们要不是这种货，他也不会在陈昕还未抵达采石时，就提前开溜。

萧正德在张侯桥迎接侯景，然后他的部众将红衣反穿，变成了跟侯景部众一样的青衣，二部合而为一，杀奔宫城。

侯景距离叛乱成功，还剩最后一步，目标——宫城！

陛下有萧纶，我有柳仲礼

十月二十五日，侯景率军包围宫城，高举黑色大旗，绕城一周后，用箭将奏疏射向城中，说此行的目的，在于诛杀奸佞朱异。然后萧衍问萧纲，有没有这事？萧纲说有。萧衍便要杀朱异。萧纲说，侯景说杀就杀，我们很没面子，等我们把侯景干掉了，再把倒霉催的朱异诛杀不迟。萧衍于是作罢。

这天，侯景大军开始攻击宫城。侯景军先用火烧各门，羊侃令在城门上凿洞，将水从洞中灌下救火，由于运水困难，许久才将火浇灭；侯景军又用大斧猛砍东掖门，眼看就要砍开，羊侃又在门上凿孔，用长矛猛刺侯景砍门军士，军士遂退。

这日，侯景虽然没有攻进宫城，但占领了太子宫等多处要地。

二十六日，侯景制造“木驴”（就是遮在头上的大盾牌）攻城，城上投下巨石，木驴被砸碎；侯景遂制造“尖背木驴”（在盾牌脊背上用湿牛皮蒙住），石头无法砸碎，羊侃于是制造“燕尾火炬”，大量投掷，尖背木驴遂被烧成灰烬。侯景又准备制造登城楼，但是羊侃认为新填平的护城河土质疏松，登城楼堆到那边，一定倾倒——不出羊侃所料，登城楼堆到护城河，果然倾倒。

侯景连攻两日，无计可施，只能调整战略，围而不攻。朱异、张绾请求出城迎击，羊侃不同意，但朱异等不接受，结果带着一千人刚出城，还没交战，朱异就溜了，就是苦了一千官兵，为了争夺吊桥，居然淹死了大半……

侯景还曾想用羊侃的儿子羊骛威胁羊侃，羊侃不为所动，等侯景第二次把羊骛抬出来时，羊侃居然拔箭便射，侯景无奈，知道羊侃忠诚，居然放了羊骛。

由于侯景迟迟无法成功，庄铁心生恐惧，也独自开溜了。

十一月一日，萧正德登位称帝，并将女儿嫁给侯景，将财宝赏赐士卒。

侯景于是在宫城门楼之前驻营，并另派三千人攻打东府（宰相府，当时侯景被任命为宰相），一连三日，未能攻下。后来还是因为府内出了卧底，侯景才能在十一月四日进入东府，并随即诛杀抵抗的三千军士。

十一月五日，萧纲请萧衍登墙巡视，萧衍于是前往大司马门，百姓们闻听皇帝仪仗队声响，人心稍稍安定。

六日，江子一因为不堪萧衍指责，于是跟老弟江子四、江子五出城迎敌。因为寡众不敌，兄弟三人遂壮烈殉国。

由于宫城久攻不下，军中已经断粮，一开始纪律良好的侯景军队开始无法约束，最后侯景也只能听之任之，让他们抢夺民间钱粮。

八日，为了尽快结束战斗，侯景驱用城民在宫城东面和西面筑土山；萧纲也不甘示弱，亲自带人也筑土山，并征召敢死队两千，分别增援两座土山。

悲哀的是，由于天降大雨，宫城土山崩塌，侯景军于是派兵攻击，几乎攻入城门，守军苦战，无法阻挡；羊侃遂令人投掷火把，结成火墙，切断侯景军退路，然后又在城中筑第二道墙，侯景军遂无法前进。

侯景久攻不下，军士损失惨重，只能想办法补充兵力，于是通过释放奴隶，将其改为平民的方式，得到了奴隶们的支持。

当时，云旗将军陈昕被侯景俘虏，侯景劝他集结部队，帮助自己，陈昕拒绝，于是，侯景将陈昕囚禁，令范桃棒看守。结果，令侯景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昕居然游说起了看守他的范桃棒，劝他袭杀王伟、宋子仙，并去宫城投降。更令侯景没想到的是，范桃棒居然同意了……

于是，陈昕被秘密吊入了宫城，见到了萧衍。接下来就是争吵，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这是搞定侯景的最好机会，惟独太子萧纲犹豫不定。萧纲犹豫有他的道理，他认为，如今政府对付侯景最好最稳健的方法，是紧守宫城，然后等待勤王军赶来，里外夹击，这是万全之策；而至于范桃棒，谁能知道他投降是真是假？

在犹豫中，范桃棒事泄被杀；在犹豫中，毫不知情的陈昕出宫后也被逮捕，而后，由于其拒不从命，遂被斩首；在犹豫中，从内部攻破侯景的机会彻底失去，现在，所能指望的，就是勤王军了！

（顺便说一下，忠肝义胆的陈昕，是传奇名将陈庆之的儿子。）

勤王军总司令萧纶还算尽忠职守，当他抵达钟离后，听说侯景已从采石南渡长江；萧纶遂立即折回，昼夜不停，加速前进，增援京师。

但是，这位萧纶忠则忠矣，却有个很要命的问题——太衰。

这不，萧纶好容易渡个江，跑到江当心，居然莫名遇到了风暴，船舰颠覆，人员马匹倒是淹死了十之有二。好歹渡过了江，跟其他将领会和，集结起了步骑三万，从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西）西上。

此时，赵伯超（此公应该是已被东魏释放了）向萧纶建议，说，如果走大路，势必跟贼军碰上，不如我们偏向西南，直接挺进钟山（建康城东），突袭广莫门，打他个出其不意，如此，宫城之围可解。

好主意吧？好主意。这位赵伯超除了胆子小点，看似脑子还不错。但是，再好的主意，碰上个衰鬼，也得打个折扣——这不，晚上黑灯瞎火的，一帮人居然迷了路，好容易七弯八绕的，才走到正道上，直接多走了二十多里。本来半夜就可以到的，结果因为多绕了路，真到钟山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清晨和半夜的最大区别就是——突然性；而赵伯超建议的核心是——突然性……

当然了，饶是如此，侯景还是吃了一大惊，准备收拾收拾，把美女财宝都运到石头城（建康城西北）了，还准备了船，等着实在不行，就直接开溜了。紧接着，侯景军向萧纶军发起了攻势，结果为萧纶军所破。于是各自扎营，不提。

十一月二十八日，萧纶军兵抵玄武湖畔，跟侯景军遥遥相望，当晚，侯景军发布战书，要求明日会战，萧纶应允。

发完战书之后，侯景军就往后撤了，往后撤的原因，可能是怕萧纶军偷袭，但是，勤王军中的萧骏同志，看到此情此景，却误以为侯景军在逃跑，立功心切，也不等跟老大和同僚们商议，就自顾自往前杀过去了。这能讨到好吗？侯景军直接回击，萧骏大败，侯景军一路狂追，杀至萧纶军营。赵伯超同志一看侯景军如此骁勇，登时心惊胆裂，于是祭出了老法宝——溜！

事实证明，在战场上，有脑子固然要得，但是，没胆子却是要命啊！

赵伯超一撤，勤王军登时崩溃，这边萧纶也是猝不及防（毕竟侯景跟他约好明天的嘛，这晚上的就杀过来，这小心脏，谁受的鸟），赶紧集结了残兵败将一千人，退去了天保寺。侯景岂能饶他？一路追来，然后纵火烧寺。

萧纶无奈，只得再撤，撤去了朱方（江苏省镇江市东南），时值寒冬，将士们踏雪而逃，往往都冻坏了双脚。侯景大获全胜，军需辎重尽被其截获，还俘虏了大量勤王军的要角，于是取得了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

当然，打了这么一场胜仗，侯景自然也要在宫城外边显摆一下，让宫城内的人知道一下厉害，扫兴的是，有个叫霍俊的俘虏不帮忙，乱嚷嚷……

勤王军还在陆续赶来，但是，再也没有萧纶这样慷慨赴难的忠义之士了，比如说，合州刺史萧范同志也派兵来了，但是，部队到了蔡州（南京市西南长江中小岛），就停下来了——干吗呢？等上游勤王军……

萧范虽然不帮忙，但起码不添乱，算好的。有不好的，镇守钟离的萧正表，就是这种烂咖。萧衍令他增援建康，这小子推脱再三，说粮草尚未齐备，就是不动唤。好容易动唤了，还在欧阳（江苏省仪征市东闸口）设置栅栏，阻止其他勤王军进京，然后，自己带着一万人，号称是增援京师，结果咧？眼睛压根瞄着的是广陵（扬州市）……还写了封信给县令刘询，要他内应，纵火……

不是东西了吧？好在刘询有道义，告诉了南兖州刺史萧会理。萧会理派刘询率一千军夜袭萧正表，好歹将其搞定，然后带着缴获的辎重，要跟萧会理进京。

对南梁政府不利的消息继续传来，十二月七日，帝国的柱石羊侃逝世，宫城内外遂更加人心惶惶。侯景于是趁此机会制造攻城器具，准备下一轮狂攻。

十一日，侯景开始进攻，并用“青蛙车”运土填河。

十六日，侯景用“喷火车”焚烧宫城东南城楼。亏得著名土木工程师吴景才思敏捷，在城内就地挖土建筑新城楼，结果，大火好容易把旧城烧了，侯景却傻了眼了——一座新城居然已经完工。

当然，侯景也是两手准备，一方面纵火，另一方面在城楼下凿洞，准备让城墙崩塌，结果，吴景在城内造了个弯月墙（行状似弯月的弯曲长墙），又派人投掷火炬，焚烧攻城器具，侯景军遂再次受挫，无奈退出。

二十三日，侯景卷土重来，他所造的攻城土山正在渐渐逼近宫城城楼。南梁将领柳津命挖掘地道，盗取土山底部泥土，于是土山崩塌，山上驻军几乎全被压死。守军还在城内建筑飞桥，连接东西土山。侯景军似乎没见过飞桥，认为是神迹，惊慌之下，纷纷逃走。宫城内部又扔出不少“燕尾火炬”，焚烧侯景军东方攻城土山，土山上的碉楼木栅，一时焚毁，侯景军的尸体，堆满宫城之下。

土山攻势于是彻底失败，侯景只能另觅途径。不久后，在某位叛将的建议下，侯景决定采用水攻，用玄武湖的水，倒灌入宫城，于是宫城门前一片汪洋。

侯景虽然攻城屡屡受挫，宫城防御虽然屡屡奏效，但是，很明显，局面对宫城不利——因为，他们处于完全被动，只能见招拆招；他们完全失去了补充，只能利用现有人员；他们无法靠自己击败侯景，他们所仰仗的，依然是勤王军。

勤王军在哪呢？自从萧纶的第一拨勤王军失败后，似乎勤王军就沉寂了；好在，第二波勤王军正在集结之中，十二月三十日，韦粲、柳仲礼、李孝钦、羊鸦仁、陈文彻等人组成了联合兵团，驻防新林（江苏省江宁县西）王游苑。接下来，韦粲力主，推荐了最有实力的柳仲礼当勤王军司令，并说服了对此有异议的裴之高。陆陆续续的，勤王军在秦淮南岸集结，已有十万余众。

公元549年正月初一，韦粲奉命前往青塘（玄武湖南下注入秦淮河处，位于建康城东南）守卫。在接受任命之前，韦粲曾指出此处乃石头城南下要冲，侯景必全力争取，深感难以抵挡，无奈柳仲礼不答应，还说兵力不够，可以派人协防。

然而，可惜的是，韦粲很快就出了事，由于天降大雾，韦粲军迷了路，好不容易抵达青塘，午夜已过，匆忙构筑营栅，却根本来不及完成，等到天明时分，侯景远远看见，遂率军发起攻击。

没有防御工事，韦粲只能率军肉搏，而柳仲礼派来协防的刘叔胤却根本不敢前进，韦粲只能孤军作战，侍从劝他离开，他却厉声喝止，于是，韦粲一家人，包括他的儿子、弟弟、堂弟，乃至亲戚数百人，全部壮烈殉国。

当韦粲罹难之时，勤王军总司令柳仲礼正在吃早餐，得到消息后，也知道有责任救援韦粲（因为是他强行任命韦粲驻守青塘的），于是他匆忙披挂上阵，率军一百，匆匆前去救援。

这位柳仲礼倒是员猛将，赶到后，便大破侯景军，连杀数百，而侯景军甚至有一千余人坠入水中。柳仲礼于是追袭侯景，长矛几乎刺中侯景，于此关键时刻，侯景部将支伯仁从后赶上，一刀砍中柳仲礼肩膀，柳仲礼的坐骑陷入沼泥，无法活动，于是侯景命长矛军士猛刺柳仲礼，柳仲礼左右抵挡，仍是被刺到遍体鳞伤。就在柳仲礼命悬一线时，部将郭山石拍马赶到，冒着生命危险，将柳仲礼救出了战场，后来还是有人用嘴吸柳仲礼的肩膀，直到脓水吸尽，鲜血流出，才得活命。

这场战事造成了两个后果：一、侯景再也不敢到秦淮河南岸，二、柳仲礼九死一生后，豪气顿失，再也不敢提战斗一事。

正月初四，萧纶集结了残兵败将，在大桁（秦淮河浮桥南）以南驻营，也奉柳仲礼为总司令；正月初八，荆州刺史萧绎所派的萧方等和王僧辩，也率军抵达了建康；正月十三，李迁仕和樊文皎率援军一万，抵达建康城下。

正月二十七日，勤王军发动又一波攻势，萧嗣、萧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柳仲礼之弟）、李迁仕、樊文皎，率军北渡秦淮河，进攻东府（宰相府）前的侯景军阵地，焚烧栅栏，侯景军被迫后撤。

勤王军在青溪东岸扎营，李迁仕和樊文皎率五千精兵，独自进军，深入侯景阵地，初时所向披靡，一路杀到青溪桥东头，无奈中了侯景部将宋子仙的埋伏，樊文皎于是壮烈阵亡，而李迁仕则逃得一命。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截至目前，勤王军的攻势还是比较猛烈的，也有一批忠臣义士为国捐躯；坏消息是，勤王军的攻势到此为止……

所谓勤王军，我们可以类比于东汉末年讨伐董卓的盟军。

那支盟军几乎集结了东汉末年所有的英雄豪杰，但是，讨伐董卓的战争，却最终不了了之。何以如此呢？因为，盟军的“盟”字决定了，这是一个松散的没有纪律性的缺乏凝聚力的组织，这样的组织，不管初时声势有多浩大，最终也会因为内部的种种矛盾而分崩离析。

勤王军也是如此。随着讨伐侯景的不断失利，内部的矛盾也在不断滋生——柳仲礼傲慢凶狠，看不起其他将领，以此，萧纶和萧大连跟他产生了矛盾；萧大连跟萧确也矛盾重重；各支部队之间心怀鬼胎，互相猜忌，矛盾重重，无意出战。

甚至，更要命的是，勤王军的纪律也很败坏，几乎不比侯景军强多少，这让他们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优势——民众的支持。甚至，侯景军内部有些忠臣义士想要当内应的，听说了勤王军的此种情况后，也打消了念头。

战事已经延续了好几个月，在勤王军逗留不进的同时，宫城内部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最主要的困难，就是只有米，却没有木柴、鱼肉和食盐。为了煮饭，军士们只能拆下尚书省的门柱窗梁当火柴；马匹没有草吃，只能用草席替代，草席也吃完了，只能喂马吃饭；为了吃肉，士卒开始煮皮革，甚至捉老鼠，捕鸟雀；军士们甚至斩杀了战马，以人肉掺之，但这种肉却只能让人害病……

侯景方面困难也很大，粮食几乎吃完了，该抢的东西也抢光了，实在没有东西可以抢了，军士们饿得发了昏。当然，比之困守待毙的宫城内部，侯景军至少行动自由，算是好一些，东府也有粮食可以支撑一年，只是道路被勤王军切断，难以获得。此时，侯景军听说荆州的部队正在赶来，也十分忧虑。

此时，侯景的智囊王伟出了个主意——假称和解，达成暂时性停战协议。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侯景立即派人交涉，而尽管宫城内部很多人都反对媾和，但无奈萧纲打定了主意，决意和解了。

事实证明，这是一步臭棋。萧纲为了和解，做出了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勤王军各部，凡是侯景感到担心的，都被萧纲下令调离了要害地区，然而，危机解除了吗？没有，当然没有。侯景一次次提出了要求，萧纲一次次答应，但是，最后，侯景的军队仍然在不断制造攻城器具，依然在宫城外围。

萧纲傻了吗？他不知道侯景在耍他吗？也不尽然，但是，又能怎么办呢？怎么都是输，萧纲只是选择了一个日后必被人耻笑的输法而已。

在和解之后，侯景的情况改善了很多，建康周边的勤王军数量很多，但却各自为阵；而他所担心的荆州方面的勤王军，却由于萧绎的小算盘，而早早的解散；他的断粮危机，也因为得到了东府的粮食，而得以暂时性解决。然后呢？然后侯景当然不会收手，他只会更进一步，对宫城施加压力。

被围困的南梁政府，此时已是岌岌可危——原本宫城关闭时，有居民十余万，士卒二万余；而现在，死亡率高达八九成，能作战的只剩下四千人，而就这四千人，也都是皮包骨头，骨瘦如柴，走两步都是气喘吁吁；原本富丽堂皇的宫城，现在却堆满了发腥发臭流着脓的尸体。宫城里的人，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希冀，他们唯一期盼的，是勤王军的救援——不，这不是希冀，也不是期盼，而是信仰。

勤王军在干什么呢？柳仲礼每天莺歌燕舞，逍遥自在，对将领们的求战置若罔闻，甚至他老爹柳津（也被困在宫城）登墙对他呼唤，他也无动于衷；原本有作战意志的萧纶，此时因为跟柳仲礼的矛盾，也不愿前进。种种情况，以至于柳津哀叹，陛下有萧纶，我有柳仲礼，有此两个不忠不孝的孽子，盗贼何以平定！

唯一有所行动的，是萧会理、赵伯超和羊鸦仁等人，他们准备夜渡秦淮河作战。可惜，到了天亮，羊鸦仁却没到，勤王军的行动却被侯景侦知，侯景出击，赵伯超再度溜之大吉（第三次了），萧会理大败，被杀五千人。

宫城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侯景掘开玄武湖灌城，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而驻守太阳门的萧坚则成天喝酒赌博，对属下态度恶劣，终于，属下中有两个人叛变，带着侯景军，在三月十二日午夜，攀上城墙，宫城遂告攻破。

侯景见到了萧衍和萧纲，一幕滑稽之极的场景。君非君，臣非臣，然而，侯景却又不下杀手，这种情景，怎能不滑稽呢？怎么能不尴尬呢？

侯景之所以不下杀手，因为他还需要萧衍的命令，需要萧衍下令勤王军解散。

接下来是一出更滑稽的场景。

三月十四日，侯景派萧大款前去秦淮河南岸宣读诏书。柳仲礼于是召集将领开会。萧纶说，今天怎么做，全由将军做主！（典型推卸责任）柳仲礼怔怔的看着他，一言不发（你这小子，就会把皮球踢到我这边来，我不说话最牛）。裴之高和王僧辩严厉指责柳仲礼，你手拥如此重兵，却任由宫城失陷，如今还不倾力一战，又等什么？（这是两位忠臣）柳仲礼还是一言不发（不说话最牛）。

僵局终于被打破了。默默的，将领们默默的，各回各营，然后下令部队集结，开拔——去建康？No，该回哪回哪去！

柳仲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没有走，他们打开营门投降了，士卒们个个悲愤，却敢怒不敢言。柳仲礼先去拜见了侯景——两人会说什么呢？没人猜得到。然后，柳仲礼又去拜见了萧衍——这下可以猜到了，萧衍肯定不会理他（不说话就是说话）。最后，柳仲礼见到了他爹柳津。柳津涕泗纵横：“你是我儿子吗？我怎么敢接受你的跪拜呢？”唉……

萧绎同志，侯景最担心的人物，在整个过程里，没有跟侯景打过交道，当然，他还派人运了二十万石白米去供应勤王军（供应他们无所事事的吃喝吗？），但是，当他听说宫城陷落后，就下令把白米全都倒入江中。

可悲！可叹！萧绎大概不知道这些白米对于穷苦百姓意味着什么吧！

报复与毁灭

这就是侯景从背叛东魏，到攻入建康、乃至占领宫城的全过程，也是历史上著名的“侯景之乱”的高潮部分。

这是一次本不该成为动乱的动乱，因为，自始至终，侯景都没有强大的力量，要知道，涡水一战被慕容绍宗击溃，就几乎断送了侯景的主力，当他逃入寿阳时，手下也仅有数百残兵败将相随。同样的，自始至终，占据优势的都是南梁政府，即便在侯景攻入了建康，对宫城形成围攻之势后。

然而，一个东魏叛将，在丧失了主力，在南梁内部几乎没有朋友，也不具备任何政治根基的基础上，却成功的将南梁搅了个天翻地覆，这其中的一切，岂不容我们深思？这其中，有太多我们可以说的，当然，这许许多多归结起来，我们将会得出一个结论——南梁命不久矣。

然而，“侯景之乱”对南北朝局势的巨大影响，又岂是“南梁命不久矣”而已呢？事实上，这次变乱，给后来成功的收拾了南方乱局、组建了一个崭新政权的枭雄陈霸先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让这个新建的南陈政权，从一开始就带着基因缺陷，就势必要成为某个北方政权实现大一统的垫脚石。

“侯景之乱”的真正影响，乃是“北强南弱”局面的正式定型。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不妨细细道来：

其一，侯景之乱摧毁了南朝数百年来的统治秩序，门阀政治遭遇灭顶之灾。

关于这个情况，我们在前文也略有提及。由于萧衍同志的鄙视，侯景同志产生了巨大的逆反心理，当时便发誓要把王谢女儿配给家奴，而当他发动叛乱后，也果然对建康的豪门大族发起了致命一击，这些豪族或者为其诛戮，或者为其驱使，以至于“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余家，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

门阀政治，几乎是东汉之后南方政治的代名词。从东吴开始，到东晋（东晋最初就是由王导整合了中原流亡士族和南方士族后建立的，四大门第“王、谢、庾、桓”兴盛一时，甚至桓玄最后还篡夺了司马家的帝位），到刘宋（开国皇帝刘裕本人出自寒门，也曾力图改变士族强盛、皇权弱小的现状，但其最终也只是收缴了士族的兵权，而不敢对士族的经济和政治特权发起挑战），再到南齐、南梁（南齐的建国者萧道成、南梁的建国者萧衍，都是“兰陵萧氏”之后，而“兰陵萧氏”则在刘宋的四大门第“王、谢、袁、萧”中占有一席之地），门阀的统治地位一直高高在上，无人能够撼动。

然而，由于侯景的这致命一击，新建立的陈朝，并不是再建立在门阀政治的基础上，而是有了极为鲜明的寒门政治的色彩。从统治格局而言，南陈相比较南朝的其余三个朝代，自有其特殊的色彩。

那么，门阀政治的衰落，对于“北强南弱”局势的形成有何影响呢？

南朝的门阀，是由中原流亡士族和南方当地士族融合而言，从文化上而言，这个集团乃是传统汉文化的捍卫者——南朝士人在文化上的优越感，对北方蛮夷的抗拒心态，乃是南朝长期抗衡北朝的关键。

在造纸术和印刷术没有发明之前，文化是存在着垄断性的，中国门阀制度之所以能够形成，跟文化的家族垄断，有着密切的关联。在南北朝时期，依旧捍卫着汉族固有文化的，也就是这些高门大族了。因此，门阀的衰微，某种意义上说，便是南朝文化传统的衰微，而一旦没有文化作为支撑，南朝于北朝最重要的优势也便荡然无存，也便再难抵抗北朝强悍的军事优势了。

从政治上而言，门阀之于皇权，具有两面性，一面是竞争关系，东晋末年的桓玄篡位，便是这种赤裸裸的竞争关系的体现，然而，另有一面，则容易为我们所忽视——那就是，保护性。

门阀作为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在政治上，他们具有明显的保守性，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支持政治动乱，对于政权更迭，他们也往往持反对态度。

最典型的例子，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失败。黄巾起义何以失败？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当时的豪门贵族并不支持这场变乱。

东汉政权跟西汉政权的最大差别，西汉政权是平民集团建立的，刘邦和他的丰沛集团，都并没有太多的政治根基，所以，西汉从一开始便是个平民政权；东汉则不然，刘秀之所以能异军突起，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得到了河北豪族的鼎力支持，所以，东汉政权从一开始，就带有非常浓厚的贵族政治的气息。

以此，要摧毁东汉政权，仅仅把底层民众煽动起来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莫过于能够整合东汉形形色色的门阀贵族。很遗憾，黄巾起义从一开始就有基因缺陷，就遭到了东汉门阀的一致反对，在门阀力量的联合绞杀下，黄巾起义遂最终宣告了失败。扑灭黄巾起义，这充分证明了门阀对于皇权的保护作用，而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作为既得利益集团他们政治上的保守性。

作为皇权的捍卫者，门阀具有天然的优势，比之一般寒门，门阀的政治经济地位突出，具有强大的号召力，可以迅速组建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

然而，可惜的是，南陈政权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这些，当北朝军事力量汹涌而至时，南陈皇室势必只能独自面对这强大的挑战。

其二、南朝最为富庶的三吴地区，经济生产遭遇了巨大冲击。

中国的经济，一开始是典型的“北强南弱”，然而，随着永嘉之乱，中原汉人南迁，南方的经济也随之迎头赶上，而三吴地区也在南朝时期发展起来，成为中国经济的富庶地区。南朝能跟北朝长期抗衡，强大的经济实力自是其坚强后盾。

然而，侯景之乱后，由于战乱频繁，经济生产遭到了严重破坏，大都市建康便在侯景之乱中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更要命的，公元550年前后，江南地区还出现了严重的灾情（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富室无食，皆鸟面鹄形，衣罗绮，怀金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以此，江南经济遂遭遇绝境。

南陈建立后，经济虽有所恢复，然而元气已伤，再不复当年盛景，以此，从经济实力上而言，南陈也是南朝四个朝代中最为薄弱的。

兄弟斗

三、趁着南朝内乱，东西魏联袂而至，夺取了大量土地。

首先说说西魏。西魏夺取的南朝土地，主要是两块，一是巴蜀和汉中，二就是藩国西梁以江陵（今湖北江陵）为中心的那方圆三百里区域。

西魏夺取巴蜀和汉中的过程，可以用两个字概括——轻松。

巴蜀和汉中，在侯景之乱时，是武陵王萧纪的地盘。

萧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么说吧，跟大部分萧姓宗室一样，都是废柴。

在侯景之乱如火如荼之时，萧纪的手下徐怦曾多次建议他出兵勤王，结果此公什么态度呢？首先，他不想去，其次，他不想说——也是，自己老爹被困在宫城，不发兵营救，怎么说得过去？因为这两点，萧纪就对不识相的徐怦有意见，老觉得这老小子瞎嚷嚷，对其恨之入骨。

正巧，当时有人告发徐怦叛变，萧纪觉得正和他意，便仅凭徐怦写给将领的六个字（事事往，人口具），便想坐实他的罪名。当然了，在开干之前，萧纪也觉得良心不安啊，于是，找到了徐怦，表示，以你我的交情，你的儿子我会放他们一马（要是徐怦真叛乱，早就该灭族了，萧纪这么说，只能证明徐怦冤枉）。

结果徐怦毫不领情，当即啐了萧纪一脸：“要是我的儿子都跟你一样，我还要他们活着作甚？”这句话是深深的刺痛了萧纪，恼羞成怒的萧纪终于按捺不住，当即便把徐怦的儿子杀了个干净。

当然了，萧纪也不总是对侯景没有兴趣。公元550年六月，萧纪便派自己的世子萧圆照率军三万东下，接受湘东王萧绎的指挥，前去讨伐侯景。

当然了，大家一定有疑问了，萧纪同志不是对侯景没有兴趣吗？为什么突然间就大度的派了三万人过去助战呢？不要急，看看萧绎的态度便可知其端倪。

且说萧绎听说宝贝侄子带兵三万过来，当时便慌了，在萧圆照刚抵达巴水时，便任其为信州刺史，还要他待在白帝，不许继续东下。

萧纪不爽了啊，萧绎老兄这不给我面子啊，国家罹难，人人有责啊，为什么不许我派兵平乱？该年十一月，萧纪决定亲自带兵从成都出发，准备东下。

结果，萧绎听说此信，更是慌了手脚，当即派了使者带了书函过去，表示，巴蜀人民勇猛强悍，容易冲动，需要安抚，只有你老弟坐镇后方，我才能搞定侯景啊！还没完，这封信呢，叫做官方理由，此外呢，这封信里还夹了张小纸条，话就说的很露骨了，以地理形势而言，你我就如刘备和孙权，应该各守疆域；而从感情而言，你我又如春秋时期的鲁国和卫国，应该长久互通音信。

这张小纸条露骨在什么地方呢？朋友们，刘备和孙权，他们是什么身份？没错，乱世的诸侯。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没错，因为荆州事件，刘备曾亲自率军讨伐过东吴。当然了，事实证明，刘备讨伐东吴，对两国都没好处——刘备没好处，最后被陆逊火烧连营，还死在了白帝城；东吴也没好处，在陆逊出马前，刘备屡战屡胜，孙权都恨不得急得跳楼了；谁得了好处？曹魏嘛！

所以呢，萧绎的意思很明显——老弟你也别瞒我，你肚里的小九九，我还不明白？你要过来寻我老哥的开心，老弟啊，对咱俩都没好处啊，白白让外人得了便宜，何苦来的呢？所以老弟，你要跟老哥和睦相处，才是正道啊。

于是，大家明白为啥萧纪一开始对侯景没兴趣，现在却突然有兴趣了吧？一开始没兴趣，是因为他真没兴趣，像萧衍（他爹）、萧纲（他哥）这种货，该死多远死多远，因为只有他们死了，他才能那啥嘛……现在突然有兴趣了，也不是对侯景有兴趣，而是对萧绎有兴趣，准备借着这个机会，把萧绎灭了，夺了他的地盘，如此一来，南梁天下，舍他其谁？

当然了，大家也别为萧绎叫屈，萧绎这小子，不比萧纪强哪去，当年侯景围困宫城，作为最有实力的藩王，他就没有奋力营救，他的思路嘛，跟萧纪一样一样的——什么萧衍、萧纲，该死的都给我死了，别挡了我的道！

所以，侯景为什么能叛乱成功？就是因为萧家这帮货，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赖谁？赖萧衍！都他娘的被他给惯坏的！

如此这般，萧纪和萧绎之间，也便有些剑拔弩张，但是，真正让他们闹翻的，还是后来一件事。

公元551年六月，萧绎干了一件事——他搞定了侄子萧圆正。萧圆正有两个身份：一、他是萧纪的儿子；二、他是西阳郡（今湖北黄州市，在萧绎地盘）太守。这两个身份，就俩字儿——尴尬。当然，尴尬是尴尬，但还不该死，但加了后面这件事，那就该死了——此公据说性情宽厚，乐于助人，所以很得人心，当时很多人都投奔他，因此手里有一万军队……

死敌的儿子，在自个儿地盘，还他妈手握重兵？这萧绎能睡得着吗？萧绎当时就想下手啊。于是，萧绎任命萧圆正为平南将军。按照惯例，萧圆正是要去江陵叩谢的，结果呢，萧绎没见萧圆正，而是让萧恪接待的侄子，当时把他灌了个烂醉如泥，然后借势将其囚禁；再然后，萧绎一不做二不休，吞并了他的部队，还派人检举他，告发他犯罪……

这事让萧纪只有一个反应——火大！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该年十一月，陆陆续续的，有手下来劝谏萧纪，让他登基称帝。萧纪假意谦虚了一番，连说不合适，转脸，就让人准备皇帝仪仗去了……

次年四月，萧纪听说侯景已经攻破了台城，而萧绎呢，又准备出兵讨伐，当然了，萧纪对此颇不以为然，认为他七哥只是个文人，懂毛个打仗！正巧，在这个月里，后宫柏殿梁柱接头处，环绕柱顶生出了一圈鲜花，萧纪很高兴，认为这是天降祥瑞，这玩意，不称帝都对不起苍天了。

于是，四月十二日，萧纪称帝了……

有两个反对的，一曰徐怦，二曰王僧略；他们的下场是——死。理由：徐怦叛乱；至于王僧略嘛……还没想好……

称帝之后，萧纪就觉得，不能当下一个刘备啊，得走出去啊，于是，该年八月，他亲自率兵从成都出发，沿岷江东下。至于说干啥，不解释了。

公元553年三月，萧绎听说萧纪已经从益州东下了，那是又恨又怕——为了解恨，他让人把萧纪的像刻在木板上，亲自用铁钉钉萧纪的四肢和身体，还请道士作法诅咒；至于怕嘛，他又派人把俘虏的侯景党羽送给萧纪，证明侯景已灭。

这里要说一下，侯景攻破宫城后，萧衍在公元549年渴死在了御床上，萧纲则成了傀儡，而且，侯景很快攻取了三吴，随后又击败了萧绎派去讨伐的徐文盛；当然了，也就到此为止了，其后萧绎派遣王僧辩东下，而陈霸先也从广州北上，两方合作，于公元552年四月彻底讨平了侯景之乱。

萧绎之所以要让萧纪知道侯景已灭，是要让这位老弟明白，如今他已经腾出手来专心对付老弟了，你讨不着好的！

然后咧？然后萧纪加速挺进。原因？原因是，萧绎派出去的使节，被在巴东的萧圆照（东征的主意就是这小子出的）给扣了，为此，萧圆照还写信给老爹，说侯景正欢实着呢，萧绎两面受敌，必须能够搞定。

萧纪不停手啊，咋办呢？萧绎狗急跳墙，找了个人，谁呢？宇文泰……

可见，萧氏子弟对于“宁赠友邦，不与家奴”这句话，是深有领会的。

宇文泰一听有这好事，当时就开会了，说搞定巴蜀，就在此一举了！谁去？众将面面相觑——原因也简单，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征服巴蜀历来被视为不可能的任务，三国时期邓艾偷渡阴平，灭亡蜀国，那叫奇迹，那也吃了不少苦头呢；只有一个人放声回答——我去！谁呢？尉迟迥。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也一点都不曲折……

为啥呢？萧纪离开，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时把守益州门户的两个南梁将领，一曰杨乾运，二曰杨法琛，都已经跟西魏暗通款曲了。

为啥呢？因为这俩都有自己的不满，杨乾运本来想当梁州刺史的，结果萧纪把他派去了潼州（首府为涪城，今四川省绵阳市）；而杨法琛本来想去黎州的，结果萧纪把他派去了沙州（首府为白水，今四川省青川县东沙州乡）……后来，杨乾运有个侄子杨略又劝他，说，侯景之乱刚刚平定，两兄弟又要互相残杀，完蛋是一定的，还不如趁早找个好下家，投靠西魏算了。如此这般，杨乾运就打定了主意，跟杨法琛一起，秘密向西魏投诚了。

然后，尉迟迥出发了，令侯吕陵始当前锋。侯吕陵始推进到剑阁（驻守剑阁的是杨略），杨略就撤了，撤到了安州（首府为南安），然后，翻过城墙，接应侯吕陵始，于是，不费吹灰之力，侯吕陵始挺进到了安州。

五月十三日，尉迟迥挺进到涪水，杨乾运献出州城投降。再然后，尉迟迥留出部分兵力守备潼州，其余兵力出发进袭成都，未几便将成都包围。

当时，成都的守备情况如何呢？兵力不足一万，而且仓库空虚……

情况对萧纪很不利，真的不利，老巢就快被人抄了，此是其一，其二是，在前方，也传来了“噩耗”——抵达巴水后，萧纪了解到，侯景已经完了。侯景完了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萧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他了，而一对一PK，很显然，优势在萧绎那儿——用体育术语说，萧绎这可是主场作战啊！

萧纪懵了，然后，他找来了假传情报的宝贝儿子萧圆照，质问他，怎么回事？萧圆照倒全无示弱：“侯景虽然消灭，但江陵（指萧绎）却没有屈服！”萧纪认为，儿子说得对，本来嘛，有没有侯景，都是要搞定萧绎的——老子现在可是皇帝！

可是，手下们不答应了，萧纪这帮手下，此前都认为是出来讨伐侯景的，没想到，侯景早他妈完了，而老巢却连连传来噩耗，既是如此，那还在外头瞎晃悠啥呀？赶紧回师，救老巢啊！

可惜，萧纪已经打定主意了——不搞定萧绎，他就不回去咯！外加宝贝儿子萧圆正和宠臣刘孝胜一边撺掇，萧纪更是豪情万丈，为此萧纪还下令：“以后谁敢劝阻东征的，一律斩首！”

五月二十八日，萧纪抵达西陵（湖北省宜昌市），军威强盛，整个长江都是他的船舰。守将陆法和在峡口两岸，各筑一个堡垒，运石头倾入长江，并在两岸拉起铁链，意图阻断江面，阻止萧纪的前进。

萧绎有些慌，于是从监狱里释放了任约（侯景部将），将侄女许配给他，然后让他带兵增援陆法和。

但是，局面继续朝着萧绎不利的方向发展，六月一日，萧纪兴筑一连串堡垒，攻破横江铁链。此时，萧绎部将陆法和连连求援，书信如雪片一样飞到江陵，堆到了萧绎的桌案上——怎么办？萧绎只能够再度从监狱里找人——谢答仁，同样是侯景的部将；然后萧绎让谢答仁带兵增援陆法和。

萧纪也不甘示弱，让部将侯叡兴建堡垒，对抗陆法和。

萧绎更慌了，萧纪丫的跟疯狗一样，老巢都快被人抄了，还不回去，真要命，怎么办呢？萧绎又写了封信给萧纪，请求和解，还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乖乖回巴蜀，随便你怎么折腾，我不管你，总成了吧？

萧纪回信——不成。

萧绎不放弃，继续写信给萧纪，表示，老哥我好歹痴长你几岁，如今因为削平了贼寇，承蒙大伙看得起，已经正位当了皇帝（公元552年十一月十二日，萧绎已在江陵称帝）。你如果愿意派使臣过来，我会欢欣等待；如果不肯，那我也只能不废话了。总之，我还是希望兄弟之间相亲相爱的。

这封信萧绎显然语调强硬多了，一开始还说井水不犯河水的，现在却要萧纪派使者来称臣，这其中的变化，就是俩字儿——底气。

之所以有底气，是因为萧绎已经平定了陆纳的叛乱（陆纳是王琳的副手，王琳曾跟随王僧辩讨伐侯景，建立了很大的功勋，但到了建康后就自恃功高，难以约束。其后太极殿失火，王僧辩害怕受罚，遂诿过于王琳，王琳遂遭幽禁。由于王琳素得军心，他被囚禁后，副手陆纳带兵造反。最后还是萧绎放出了王琳，陆纳才最终投降）。陆纳投降后，萧绎就让他西去增援峡口。

第一封信，萧绎要井水不犯河水，萧纪不鸟他；第二封信，萧绎表示要萧纪称臣，萧纪的反应只能是——滚犊子！

萧纪硬气是挺硬气，但无奈，光嘴硬是没用的，还得战场上见真章。如今的形势，于萧纪而言，俩字——绝境。一方面，军队前进遭到了阻碍，作战多时，但却无法获胜；另一方面，尉迟迥持续围困成都，眼看成都就要hold不住了……所以，萧纪如今终于觉得堵心了，但是——咋办呢？

萧纪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求和！于是，萧纪派了手下乐奉业去萧绎那求和，大概意思，我想通了，就按老哥你刚开始说的办，我回巴蜀，你撤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还没等萧绎回答，乐奉业又补了句：“巴蜀大军粮食缺乏，士卒伤亡惨重，陛下可以坐待其毙！”

前一句，是萧纪的意思，后一句，是乐奉业自己的意思。萧绎明白了，他让乐奉业带信回去——不成！

萧绎不同意议和，咋办？为今之计，只能速战速决了；要速战速决，就需要将士卖命了；将士如今思念故乡，怎么让他们卖命呢？萧纪认为，要重赏。

于是，萧纪用一斤黄金打造一个金盘，一百个金盘装一箱，足足装了一百箱（一万斤黄金），而白银的数量则比黄金还多五倍（五万斤白银），又拿出了种种锦绣毛毯，绸缎彩布；每逢作战，萧纪就把这些玩意拿出来给将士看，吆喝，说谁要是作战勇敢，东西都是你们的！

一开始呢，想必重赏之下是有勇夫的，但是，慢慢的，当兵的觉得不对劲了——萧纪这小子，玩的是望梅止渴的路数啊，金银财宝是老拿出来，但也没见谁得过啊！望梅止渴，玩一次可以，玩多了，不就遭恨了吗？

宁州刺史陈智祖为此感到忧虑，曾多次建议萧纪，让他把财宝全都散掉，以此招募勇士，结果萧纪根本不鸟他，然后，陈智祖就活活哭死了……以后，但凡有人有事请见，萧纪一概不见，回回称病，如此这般，军心离散，失败已成定局。

七月十一日，巴蜀发生叛乱，变民首领苻升击斩峡口守将公孙晃，并投降王琳。其后，谢答仁、任约（此公也是侯景降将）大破侯叡军，连破三个营垒，长江两岸十四个营垒遂全部投降。后路已断，萧纪这次是想回都回不去了，只能随波逐流，顺流东下，结果遭到了萧绎部将樊猛的追击，萧纪军崩溃，丧命长江的就有八千人，于是，樊猛将萧纪残余舰船团团包围。

在此之前，萧绎已经密令樊猛，要一个不剩，通通干掉。

于是，樊猛率军来到了萧纪的坐舰，萧纪当时慌得绕床乱跑，把装满金银的袋子乱丢给樊猛，还说，我用这个雇你，你帮我干掉萧绎！

樊猛冷冷的回答，把你干掉，这些财宝不都是我的了？

于是，樊猛杀掉了萧纪以及萧纪的幼子萧圆满。

于是，守财奴萧纪同学，就在九泉之下抱着他的金袋做他破敌的美梦吧！

萧纪死了，成都的情况如何呢？尉迟迥围困成都长达五十天，先击败了外围的援军（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赵拔扈等部），而城内守将萧撝屡次出击，也都被尉迟迥击退。萧撝无奈，只能派人请降，西魏众将都不同意，唯有尉迟迥表示可行，于是，尉迟迥接受了萧撝的投降。

八月八日，萧撝出城投降，巴蜀遂终入西魏彀中。

巴蜀有多重要？很简单的例子，刘备据此而三分天下有其一；抗日战争时期，重庆成为国民政府陪都，巴蜀成为了中国抗战的大后方；拥有了巴蜀，西魏的关中就有了依靠和后方，政权遂进一步稳固。

叔侄斗

接下来，我们看看西魏夺取江陵、扶植西梁小朝廷的情况。

西魏能轻松取下巴蜀，当然不是说西魏军队有多能打，这原因，多半是南梁宗室内乱所致，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同样，西魏能夺取江陵，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两个字——内乱；好吧，南梁宗室内乱。

要把这事说清楚，就要追溯到一件事——南梁太子萧统之死。

萧统据说是萧氏子弟中少有的争气的，史书对他也有很高评价，要说可惜的是，他死得太早。其后南梁宗室种种内斗，皆可归结于此。

在萧统生前，他曾经为生母丁贵嫔选了块墓地，结果好死不死，正好有个人有块地想出手，于是想了辙，找到了经手人，叫俞三副，一个太监，用的套路也很稀松——回扣。这人跟俞三副说了，只要我能卖到三百万钱，其中一百万就你的。事实证明，越平常的套路越有效，俞三副果然一口应允，然后找了萧衍，说我这里有块地，比太子那块地对您更好。萧衍当时年事已高，忌讳也多，便买下了俞三副建议的那块地。

结果，刚刚安葬完毕，有个道士找到了萧统，说这块地对您不利啊，但是不要紧，若用法术解除，可保您平安。萧统跟他老爹萧衍一个样，也迷信，于是就让道士用蜡鹅等物品埋在了将来萧统的陵寝里。

这事完了吗？没有，还有后续。后来，萧统的两个宠臣，鲍邈之和魏雅内斗，鲍邈之被魏雅排挤，心情不爽，就到萧衍那儿打太子和魏雅的小报告，说魏雅曾帮太子搞巫蛊之术，诅咒陛下。萧衍于是下令追查，结果果然挖出了蜡鹅，萧衍大怒，曾想刨根问底，还是徐勉好说歹说，萧衍才按捺下来，息事宁人，只是把那个多嘴的道士给杀了。这件事，后来就成了萧衍和萧统父子间的心结。

其后，萧统死了，萧衍把嫡长孙萧欢召回了京城，一度想册立他为皇太孙。结果呢，因为蜡鹅事件，萧衍始终耿耿于怀，一直没有册立。过不久后，萧衍居然又让萧欢返回了京口。

公元531年五月二十七日，萧衍册立萧统的同母弟萧纲为太子。

这是不合规矩的（长子死了立长孙，这是当然之理，后世的朱元璋在太子朱标死后，便立了嫡长孙朱允炆为太孙），而帝位交接这个东西，最讲规矩。

之所以帝位交接要讲规矩，是因为中国历史的种种变乱，多是在权力交接之际发生的。而权力交接的制度化（所谓“讲规矩”），便是为了避免这个问题。

还是在明朝。在万历时期，明朝大臣跟万历帝就立太子问题交战了数十年，明朝大臣力争要立长子朱常洛，而万历帝则倾向于册立他的宠妃郑贵妃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双方在这个问题是胶着多年，甚至有几个首辅大臣都因此而倒台，而万历帝心灰意懒之下，甚至怠政长达数十年，以此跟大臣们冷战，最后，万历帝还是没拗过这些大臣，无奈册立了朱常洛为太子。这就是明史上著名的国本之争。

这场国本之争虽然大臣们惨胜，但却为后世明宫的惨烈斗争埋下了伏笔，其后的三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都跟国本之争有莫大的关联，而这些惨烈的宫廷斗争，也基本耗尽了大明王朝最后一口元气，以致亡国。

萧衍的不讲规矩，造成了其后南梁巨大的政治隐患，到了晚期，儿子间互相不服，几有剑拔弩张之势。丹阳尹萧纶、江州刺史萧绎、益州刺史萧纪，便是互相不鸟，都憋着股劲要争帝位；把个太子萧纲弄得神神叨叨，甚至不停增加太子宫守卫，生怕出事。因为这个关系，萧衍把萧纶调离了京城，让他当南徐州刺史。

如果问题仅限于几个儿子互相不服，倒也罢了，要命的是，问题还延续到了孙辈身上。萧统的几个儿子（萧欢在公元534年去世），萧詧和箫誉，也对此愤愤不平。萧衍为了补偿两个孙子，对他们极尽宠爱，让他们轮流当东扬州刺史（这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但是，仍然不能平息两个孙子的怨望。萧詧更是在出任雍州刺史的时候，不断集结力量，收拢人心，准备他日作乱。

公元549年，南梁中央发布了一个人事命令，让箫誉当湘州刺史，让原湘州刺史张瓒当雍州刺史，接替萧詧。这位张瓒，曾经目中无人，认为箫誉年少，对其招待不周，结果惹得箫誉十分不满，趁着接任的机会，说要审查账目，不许张瓒离开；其后侯景之乱，箫誉更是趁此公开报复张瓒，肆意凌辱。

张瓒非常害怕，生怕被箫誉干掉，于是便逃离了湘州，曾一度想去雍州，但一想雍州刺史萧詧是箫誉他老弟，恐怕也捞不着好，最后思来想去，与其让箫誉兄弟干掉，不如先下手为强，干掉箫誉兄弟。当然，张瓒自己力量不够，得找帮手，他找了谁呢？老朋友萧绎！

于是张瓒跑去了江陵，当时萧绎正带兵在外，张瓒写了封信给他，说箫誉这小子要造反，萧詧也准备参与，你要留神。光张瓒一个人这么说，萧绎想必不信，没关系，张瓒还拉了个帮手，叫朱荣的，说萧慥（时任信州刺史，是萧绎下属，当时留在了江陵，准备等萧绎回去，见了面之后再去信州）留在江陵，就是为了响应箫誉和萧詧。（萧慥这哥们也真悲催，躺着也中枪）

三人成虎——好吧，只有俩，但也够“成虎”了；这回萧绎信了。萧绎十分害怕，凿沉了船只，把米投入水中，砍断了揽绳，从少数民族地区徒步回到江陵，然后，便将萧慥斩首……

因为张瓒的挑拨，萧家班的内斗拉开了帷幕。

现在的问题是，萧家班内斗，跟西魏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呢？

公元549年八月十八日，萧绎部将鲍泉连战连捷，将箫誉围困在了长沙。箫誉无奈之下，只能向老弟萧詧求援。

萧詧于是留下亲信蔡大宝率一万人马镇守襄阳，自己亲率步兵两万，骑兵两千，进袭江陵，准备玩一出围魏救赵。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萧绎一方面释放被他关押的王僧辩，出任江陵守将；另一方面也准备来个围魏救赵——跟新兴郡的豪族杜崱搭上了线，求他帮忙。

九月十三日，杜崱一家老小便投降了萧绎，而杜崱其弟杜案更是率五百骑兵，奇袭襄阳。奇到了什么地步？直到杜案离襄阳还有三十里，城中守军方才察觉。蔡大宝于是保护起萧詧的母亲龚保林，并亲自登城作战。

当时萧詧正围攻江陵呢，由于天降大雨，战事遇挫，听说后方遇袭，于是当天晚上，便匆匆率军返回，什么粮食、金银、军械、绸缎什么的，撒了一河；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襄阳，而杜崱也逃去了广平郡，投靠老哥。

该年十一月，萧詧派薛晖攻打广平郡，生擒了杜案。为了解气，萧詧拔掉了杜案的舌头，用皮鞭抽他的脸，把四肢砍下，投到锅中烹煮，又挖了杜家的祖坟，将杜家祖先尸体挫骨扬灰，然后把杜案的头盖骨漆成了饭碗。

气，好歹是解了，但是，萧詧还是觉得不安，毕竟，萧绎这老叔可不好对付啊，光靠他俩兄弟，似乎搞不定——怎么办？求援！求谁呢？宇文泰……

萧詧派人去了长安，说愿意当西魏的藩国——就在谈判之际，萧绎又派了柳仲礼进驻竟陵，矛头自是直指萧詧；萧詧更为恐慌，为了尽快得到西魏援助，于是把王妃王氏、世子萧嶚送去了长安当人质，只求西魏尽快出兵。

宇文泰乐了，其实呢，就算萧詧不送人质，他也打算出兵了，萧家班内斗，西魏趁火打个劫，岂不美哉？于是，宇文泰派去了杨忠，任其为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守穰城（荆州首府，今河南省邓州市）。

柳仲礼继续挺进，抵达了安陆，安陆太守柳勰投降，柳仲礼于是留下了马岫和老弟柳子礼守城，而他自己则亲率大军一万，进逼襄阳。襄阳告急，宇文泰遂令杨忠和长孙俭前去迎击柳仲礼，救援萧詧。

公元550年正月，杨忠率军包围了安陆；柳仲礼只能回师救援。

此时，西魏将领都表示一旦柳仲礼回来，安陆势必更难攻打，不如趁着现在发动猛攻，尽快拿下安陆。杨忠有不同意见，他认为就算现在猛攻安陆，也未必能攻下，如果因此拖长了时间，致使内外受敌，反为不妙。他还认为，南方军队只会水战，陆战不行，如果趁此机会对柳仲礼发动奇袭，他们没有防备，我军一定获胜。搞定了柳仲礼，那安陆就不攻自破了。

于是，杨忠拣选骑兵两千人，口衔树枝（以免发出声音），利用夜色掩护，突然进击，果然在漴头大败柳仲礼军，而且战果辉煌，生擒了柳仲礼，还俘获了全部士卒。而安陆守将马岫、竟陵守将王叔孙见此，都纷纷归降。

于是，西魏没怎么发力，就夺下了汉水以东地区。

二月，杨忠乘胜攻击石城（湖北省钟祥市），并打算进逼江陵。萧绎对此极为恐慌，派了使臣庾恪，去游说杨忠，杨忠于是停在了湕水以北。

杨忠之所以停军，当然不是被使者说服了，而是，他等着萧绎进一步表态呢。萧绎果然进一步表态了，派去了儿子萧方略当人质，并请求和解，西魏同意。于是，萧绎跟杨忠盟誓，划定了南梁和西魏的国界，西魏南界到石城，南梁北界到安陆，南梁愿意当西魏的藩国，派遣人质，而且保持贸易，永远和睦……

杨忠见目的初步达成，于是班师。

杨忠下一次出手，是在公元551年正月，他带兵包围了汝南。之所以要包围汝南，是因为城中有萧绎的死敌萧纶。二月二十一日，杨忠破城，干掉了萧纶。

如此情形，延续了三年，萧绎逐渐建立起自己的优势，搞定了侯景，击败了萧纪，干掉了箫誉，只是可惜的是，他还受着北齐和西魏的夹板气——当时北齐也曾趁火打劫，我们一会就会聊到。

公元554年三月二十三日，西魏派使者宇文仁恕去江陵（此时是南梁国都，曾有大臣劝萧绎还都建康，被他拒绝）聘问，结果此时北齐也派了使者到江陵。然后，萧绎进行了区别对待——对宇文仁恕，十分怠慢，远不如北齐使者。宇文仁恕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报告了宇文泰。

还没完，萧绎不久又写信给宇文泰，要求重新划定疆域，恢复侯景之乱前两国的疆域，而且，语调傲慢，令人不快。

宇文泰很生气；生气的原因是，几件事加一起，他嗅到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他认为，萧绎定都江陵而不是建康，慢待西魏使者，如今又提出重新划定疆域，如此种种，都意味着一件事——初步平定了国内局势的萧绎，已经把工作中心，转移到了跟西魏的较量上来。宇文泰认为，不给点颜色看看，似乎是不行了。

此时，荆州刺史长孙俭也不断提议说要进攻南梁。宇文泰于是征召长孙俭进京，跟他详细讨论进攻的策略。

该年九月二十二日，西魏派于谨、宇文护及杨忠率军五万，向南梁发动总攻。

十月九日，大军从长安出发。行前，长孙俭和于谨讨论了一下萧绎的应对策略，于谨分析了萧绎可能应对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屯兵汉水，而后还都建康；中策是坚壁清野，坚守将领，等待援军；下策是不实施坚壁清野，据守外郭）；然后，于谨认为，由于萧绎此人懦弱而又猜忌，没有决断，必会采用下策。

于谨有没有说对呢？我们接着看。

跟侯景之乱一样，南梁的情报工作一塌糊涂，于谨大军都抵达了樊城、邓城，萧詧都率军会和了，萧绎那边还不确定西魏是不是真的打过来了呢……

更要命的是，十月底，郢州刺史陆法和听说西魏大军将至，想要带兵增援，居然被萧绎阻止……萧绎为何要阻止呢？两个字概括——猜忌。萧绎是怕陆法和同志浑水摸鱼，把他卖了……好吧，萧绎害怕自己的部下更甚于敌军……

当然了，萧绎同志也是调兵救援的，只不过他调的兵是王僧辩的兵，而王僧辩在哪呢？很遗憾，远在建康……

十一月一日，西魏大军西渡汉水。于谨令宇文护和杨忠率精锐骑兵先行占据江津（江陵县东南十公里长江渡口），赌住萧绎东逃的线路。

二日，宇文护攻克武宁郡，生擒郡守宗孙。

四日晚，西魏大军抵达黄华，距离江陵仅有四十里之遥。

五日，西魏大军进至江陵木栅之下。

六日，两军开始出现了零星的接触，西魏将领胡文伐阵亡。萧绎同志继续调兵救援，这次，他征调的是王琳的兵。王琳在哪呢？远在广州……

总而言之，萧绎同志就是指望远水来解近渴，这么干，就两个字——嘬死。

十五日，城防工事栅栏内大火，烧毁居民数千家以及城楼二十五座。萧绎同志登城眺望，看到西魏大军雄壮，不禁为之叹息。叹息之后，这晚上，他睡在了民居，没有住在宫中……大敌当前不在宫中坐镇指挥，萧绎同志果然不俗。

十七日，于谨命筑起长墙，将江陵团团包围，切断江陵与外界的联系。

一切都在朝着对萧绎不利的方向发展，四方勤王军，似乎只有王琳还算忠诚，在十一月一日已经抵达了长沙，只可惜，来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人。萧绎寄予厚望的王僧辩，似乎并没有动静——即便十一月十八日，萧绎在绸缎上写了封信给他，言辞恳切，几乎是用到了当日曹叡对司马懿托孤的语调。

十一月二日，西魏军终于对江陵发动了猛攻。

南梁守将胡僧祐亲冒利箭锋矢，日夜不停督战，将士均愿为其效死，于是稍稍抵挡了西魏的攻势。可惜的是，不久后，胡僧祐就中流矢而死，宫廷内外，由于这位大将之死，大为振恐。西魏军再集中兵力攻打木栅阵地，此时，由于胡僧祐的死，一些叛将终于得逞，打开了城门，迎接西魏军进城。萧绎跟太子、大臣们退入了内城——一切就如侯景之乱的戏码。

不同的是，侯景之乱中，困守宫城的萧衍和萧纲都很有抵抗意志，只是无奈勤王军都不帮忙，最后才被侯景攻破了城池；而现在，面对西魏军的压迫，萧绎则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抵抗意志——于是，他派了侄子去西魏处当人质。

人主没了意志，人臣又怎愿效死？更何况，萧绎猜忌太重，不能知人善任（如果我们注意的话，萧绎每次遇到危机，都会从监狱里找人，这就很说明问题），连王僧辩的儿子王觊都不愿授予全权，反而临阵剥夺了他的兵权，后来胡僧祐死了，他才让王觊救火。于是，城内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当时，南城已破，北城将士仍在坚守，黄昏时分，大家听说宫城已破，遂纷纷逃散。

已是绝路了。萧绎到了东阁竹殿，令部下高善保纵火烧书（一共十四万卷），然后，他想要跳入火中自焚，结果被宫女和侍卫拦阻。萧绎拔出佩剑，猛砍厅柱，直到佩剑被砍断，然后他叹息一声，要部下撰写投降奏章。

谢答仁和朱买臣都反对，说可以趁夜逃出城外，投奔任约。萧绎不会骑马，拒绝了此议。谢答仁又表示愿意扶持萧绎，结果萧绎询问王褒的意见，王褒说，谢答仁是侯景的党羽，不可信任。不如早降。谢答仁再次请求守卫中城，还说可以集结五千人，萧绎准备同意，任命其为城中大都督，并将公主许配给他。结果呢？萧绎不久又有所反悔，找了王褒，王褒再次反对。

到了此时，意欲最后一搏的谢答仁，已经都不让进宫了，谢答仁万分感喟，最后吐着血离开了宫殿。对此，我们也就只能一声长叹了。

这位王褒是个什么货呢？首先，他是个大书法家，其次，当于谨想要留个墨宝作为纪念时，王褒写的是这几个字——柱国大将军常山公爵于谨的家奴王褒。

对于王褒这种人，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萧绎最后骑白马，穿素服，走出了东门，准备出降，未几被西魏军拉住了缰绳，拉到白马寺北，还把他的白马换成了劣马，派高大的鲜卑人，用手抓住萧绎的脊背前行。路上遇见于谨，鲜卑人命令萧绎叩拜。

当然，抓到萧绎，最兴奋的是萧詧，此公派出了铁甲骑兵，把萧绎带到大营，囚禁在黑布帐篷之下，并对其严厉盘问，横加侮辱。

十二月十九日，西魏诛杀萧绎。萧詧派了傅准监刑，用满装泥土的袋子，将其压住闷死。然后，萧詧派人拿布匹缠住了尸体，外面用蒲席包起来，再用茅草捆绑，埋葬在江陵津阳门外。

萧绎之死，纯是咎由自取，他是屠杀诸多萧氏亲王的刽子手，而最后，他也死在了侄子萧詧手里，可谓一报还一报。

而这位萧詧呢？他的日子当然不好过，他虽然被西魏封为南梁帝国的皇帝，却被西魏派人严密监视；而江陵城内则被西魏洗劫一空，数万人口被送往长安当奴，仅有三百户免除厄运，在路上，被人马踩踏而死的，冻死的，则有十之二三。

这就是日后的西梁帝国，一个纯粹的傀儡国，方圆仅三百里的小国。此前在尉迟迥叛乱中，我们提到的西梁的皇帝萧岿，便是萧詧的儿子，此时的皇太子，这年，萧岿年仅十四岁。

南北斗

最后，我们来看看北齐对南梁的掠夺情况吧。

其实，就在西魏围攻江陵之时，北齐也是出了兵的，当时高洋命高岳派兵进攻安州（首府是安陆），希望帮帮萧绎的忙，毕竟，萧绎完了，对北齐没好处，只对西魏有好处。结果，高岳刚抵达义阳，江陵已被攻破，此次北齐用兵的唯一收获，是郢州刺史陆法和的投降。

公元555年正月十三日，北齐政府命高岳班师，留下慕容俨驻守郢州。结果前脚高岳刚走，后脚王僧辩就派侯瑱前来反攻，任约、徐世谱、萧循也出兵会师。

正月二十日，北齐封萧渊明当南梁皇帝，并让高涣护送萧渊明回国。

二月二日，南梁晋安王萧方智（萧绎儿子）从寻阳（今江西省九江市）抵达建康，住进了皇宫，登极称梁王。

一个国家出了两个皇帝，而且都准备在建康登极，怎么办？高洋的意见是，萧方智太嫩了（年仅十三岁），还是让萧渊明干吧，为此还写信给王僧辩。

王僧辩一开始并不答应，但是，随着北齐帝国的军队步步逼近——二月二十三日，高涣（就是最后被高洋干掉的七王）攻克谯郡（安徽省巢湖市东南）；三月六日，高涣攻克东关（安徽省含山县西南）；王僧辩大为恐惧，意志动摇，率军进驻姑孰（安徽省当涂县），开始考虑接受萧渊明。

五月，王僧辩跟北齐达成妥协——萧渊明称帝，萧方智当太子。

五月二十一日，王僧辩派出龙舟和皇家仪仗迎接萧渊明，并跟高涣盟誓。

二十二日，萧渊明从采石南下，南梁车轿也随之南下，北齐军队北返。王僧辩害怕北齐军队发起突袭，做了严密的戒备。

二十四日，萧渊明抵达建康；二十七日，萧渊明称帝，萧方智被册封为太子。

萧渊明的称帝至少解决了一件事——被围困在郢州的慕容俨终于可以活着回国了。要知道，当时城内早已断粮，慕容俨已经煮草根、树皮、皮带为食了，但是，慕容俨坚守了半年，却没人变心。当慕容俨被解除了包围，返回北齐时，高洋还难得的真情流露，脱下他的帽子，查看他的头发，不停叹息。

当然，慕容俨的事，是小事；萧渊明称帝还引发了一件大事——陈霸先干掉了王僧辩。陈霸先跟王僧辩是好朋友，两个人合作平定了侯景之乱，但是，在让谁当皇帝的问题上，陈霸先跟王僧辩产生了巨大分歧，陈霸先激烈反对萧渊明，拥护萧方智，但是，反对无效，最后，陈霸先只能出此下策。

陈霸先没有怎么费劲就诛杀了王僧辩，因为，王僧辩根本没想到老朋友会因为这样的事干掉他，真正费劲的事——是善后。

善后之所以费劲，是因为陈霸先得罪了两派势力，王僧辩的那一派，以及，王僧辩所害怕的北齐帝国。然而，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陈霸先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南抵北挡，平定了南方的局面，建立了陈朝的。

关于陈霸先如何搞定南梁反对势力的，我们就不予赘言了，我们要介绍的，是陈霸先跟北齐帝国的争斗。

就在三吴一带交战正酣时，谯州（首府为顿丘，如今安徽省滁州市）和秦州（首府为秦郡，今江苏省六合县）两州的刺史徐嗣徽献出州土，投降了北齐帝国。徐嗣徽之所以投降北齐，是因为他的堂弟徐嗣先是王僧辩的外甥，王僧辩死后，徐嗣先流亡，投奔了徐嗣徽，徐嗣徽为了对抗陈霸先，自然只能倚仗北齐的力量。

公元555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趁着陈霸先率军攻击义兴（今江苏省宜兴市），徐嗣徽和南豫州刺史任约，率精锐部队五千，趁建康空虚，发动奇袭。当天，石头城被攻陷，徐嗣徽和任约的联军，则一路杀到了宫城脚下。

守备宫城的是侯安都。趁着徐嗣徽当晚返回石头城，侯安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三十日清晨，徐嗣徽军再抵宫城，侯安都遂率甲士三百，大开东西掖门出击，并大破徐任联军。徐嗣徽狼狈退回石头城，从此不敢再逼宫城。

三十日，陈霸先初步搞定了义兴的问题，于是，便命部队脱掉铠甲，改穿便服，先行返抵建康。

十一月二日，北齐帝国终于出兵增援徐嗣徽——派兵五千，南渡长江，进入姑孰。陈霸先命合州刺史徐度在冶城（建康城西南）构筑栅栏防御工事。

三日，北齐帝国再度增援，又派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率军一万，在胡墅（石头城对岸）运输米粮三万石，马一千匹到石头城。

陈霸先很担忧，询问刚刚得来的谋士韦载的意见。韦载认为应该在秦淮河以南，利用侯景留下的营垒，火速构筑防御工事，保护东方道路畅通。然后分兵断绝北齐军队的补给线，则十天半月之内，北齐可破。

六日，陈霸先令侯安都夜袭胡墅，焚烧北齐船舰一千艘，而大将周铁虎则切断了北齐的运输线，生擒北徐州刺史张领州。而后，陈霸先派韦载整修侯景在朱雀桥留下的营垒，并令杜棱率军驻守。

北齐军不甘示弱，在石头仓城门和秦淮河以南兴筑两个营垒，跟南梁对抗。

二十七日，对峙状态终于被打破，率先出手的是徐嗣徽。他带兵进攻冶城的营垒栅栏，结果陈霸先亲自率军从西明门出击，徐嗣徽大败。大败之后，徐嗣徽令柳达摩留守石头城，而他自己亲自去采石迎接北齐援军。

十二月七日，这回出手的轮到南梁了。侯安都率军袭击了秦郡（江苏省六合县），攻击徐嗣徽的防御工事，并生擒数百人。不惟如此，侯安都还去了徐嗣徽的私宅，搜出了琵琶和猎鹰，但不久之后，又把东西原封送回，还带了句话：“昨天刚到你家转了转，拿到的，今天还给你。”

徐嗣徽听说老家都被侯安都给抄了，内心的惶恐，自不待言。

十日，陈霸先在冶城修建浮桥，然后全军渡河，攻击叛军秦淮河两岸两大营垒。石头城守将柳达摩针锋相对，也渡秦淮河修建营垒。

于是，陈霸先督促士卒迅速发动攻击，北齐军大败，纷纷夺路而逃——好吧，是夺船而逃，夺不到船的怎么办？那就淹死呗。当天，淹死在秦淮河的北齐士卒，就有数千，哭喊之声，震天动地，陈霸先于是俘获了北齐所有舰船。

当天，由于柳达摩的失败，徐嗣徽和任约率北齐联军一万，只能退往石头城。陈霸先穷追不舍，先派人占领了江宁，占据了险要。此时，徐任联军已被陈霸先完全控制，水陆两路都不敢挺进，只能驻扎在江宁浦口。侯安都率舰船突击，击溃徐嗣徽，徐嗣徽等将领趁着一艘小舰仓皇逃走，军械均被陈霸先接收。

十三日，陈霸先围攻石头城，城中此时已经断水，一升水值绸缎一匹。

十四日，柳达摩派人跟陈霸先谈和，但要求陈霸先派人质前往。石头城日子不好过，建康城也不好过，石头城不好过，是因为断水，而建康城不好过，则是因为断粮，甭管断水还是断粮，双方都熬不起。

建康城内的南梁官员就熬不起，他们强烈要求和解，而且要求陈霸先派侄儿陈昙朗去当人质。陈霸先从骨子里讲，不愿意和解，但是，众意难违，他只能高风亮节的表示，说和，咱就和吧。他送去了三个人质，除了侄子陈昙朗，还有永嘉王萧庄以及丹阳尹王冲的儿子王珉，然后，跟北齐官员在石头城外盟誓，任凭北齐军队分南北两路撤退。

十五日，陈霸先在石头城南门，排列军队，送北齐军队北返，徐嗣徽和任约都投降了北齐，当然了，军队是走了，辎重大部分留下了，陈霸先也是发了笔洋财的。对此情况不满的，自然是高洋了，柳达摩回国后，便被其诛杀了。

这一次双方虽然讲和，但是，高洋对局势非常不满，于是，有一还有二，次年（公元556年），北齐再度大举南下，空前激烈的“建康保卫战”爆发。

公元556年二月十八日，徐嗣徽和任约联军卷土重来，袭击采石，生擒守将张怀均；三月二十三日，北齐派大将萧轨跟徐、任回合，集结兵力十万，从栅口出发，攻击梁山（安徽省和县南长江中小岛），由于南梁防备严密，陈霸先又亲自前去慰劳前线官兵，北齐的进攻并没有占到太多便宜。

水路占不到便宜，北齐决定从陆路下手。二十九日，北齐从方山（江苏省江宁县东南，秦淮河流经山下）出发，追至倪塘（建康城东南），零零散散的，开始有北齐军队出现在建康城周边，城内外遂一阵慌乱。

在这一天中，陈霸先趁齐军先锋立足未稳，领军出建康，在白城与徐嗣徽激战半日。周文育、侯安都勇不可当，亲率骑兵突击，生擒齐将乞伏无劳。就在此时，大将沈泰奉陈霸先之命领三千精兵暗渡长江，偷袭瓜步，缴获一百多条船和一万军粮，令急欲增援南岸的齐军援兵大为受挫。

当然，这还只是接触战，三十日，北齐主力杀到，决战才真正开始。

局势对陈霸先不利，因为，在兵力上，北齐是绝对优势。陈霸先此时能做的，只是且战且走，然后不断派兵袭击北齐的补给线，再然后，就只能祈祷了。

局面继续对陈霸先不利，北齐军队已经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对建康形成了夹击之势，切断了陈霸先的运输线，而整个建康，由于侯景之乱的破坏，则根本没有足够的战略物资以资依靠，南梁面临着困毙的绝境。

当然，要说，陈霸先的祈祷还是有用的，他的情况不妙，其实，北齐的情况也同样不妙。此时正值梅雨季节，连日大雨，城内外一片汪洋，积水都快过膝，城外的齐军因此无法起火造反，被迫吃生的食物，加之陈霸先固守之余，还三不五时派兵出击骚扰，北齐士卒不甚其扰，无法休息。一段时间过后，由于饮食困难，缺乏休息，长期站在水中，北齐士卒出现了脚趾腐烂、精神萎顿的情况。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陈霸先脑中成型——他想要决战。

与陈霸先而言，速战速决是脱离困境的唯一办法，否则，无需北齐军队动手，他的军队也随时面临被困死的危险。当然，决战是个冒险的方案，毕竟，必须再度指出，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是对手。

十一日，天气刚刚放晴，陈霸先便想立即出击。然而，除了兵力的薄弱，陈霸先还面临着又一个困难——部众长期没有吃饭，缺乏体力。

就在此时，陈霸先的侄子陈蒨送来了救命稻草——稻米三千斛，鸭一千只。陈蒨从哪里搞来了这些东西，现在已不可考，但是，这批奇迹性的物资，却成为此战的关键。陈霸先立即命令做饭宰鸭，士卒们用荷叶包饭，然后，中间还夹着几块鸭肉，对于许久没有饱饭过的士卒而言，这真是绝佳的美味。

十二日，决战开始。

这日拂晓，侯安都带着部队悄悄从建康北门出城。侯安都身边跟着的，乃是猛将萧摩诃，侯安都略带随意的戏谑萧摩诃：“久闻将军勇猛，然而，百闻终归一如一见。”萧摩诃见侯安都激他，当即冷冷的回答：“今日就让明公见识。”

会战开始了。侯安都的运气似乎并不是太好，上来就跌落了马下，就在暗呼倒霉之时，突有一员大将，单人匹马，厉声呵斥，直冲而来，北齐军队见之不免胆寒，居然纷纷散开，侯安都居然就此逃过一劫。这位直冲北齐营阵如入无人之境的大将，正是侯安都想要亲见其勇猛的萧摩诃。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此时，陈霸先带着吴明彻、沈泰调动所有大军，首尾交攻，发动决战。侯安都则借势从白下率军从北齐背部冲出，一路披靡，斩杀数千，北齐军顿时溃散，夺路而走互相践踏而死的，几乎无法计算。

而后，南梁军生擒了事件的罪魁祸首，徐嗣徽极其老弟徐嗣宗，并立即斩首。南梁军继续狂飙突进，捷报纷至沓来，未几，北齐军统帅萧轨居然也被生擒，此外，跟萧轨一块倒霉的高级将领，有四十六人之多。

没有疑问，陈霸先的决战胜利了。

逃出生天的只有任约等数人。北齐军残部夺路而逃，却发现战舰被烧大半，所剩无几，无奈之下，这帮人急中生智，用荻草绑成小筏，漂流过江——当然了，事实证明，长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过的，跑到江心，北齐士卒就无奈的发现，小筏不中用了，快沉了……

据说，尸体漂流到了京口，密密盖住了江面，不断冲撞江岸。其场景令人不忍目睹。

自此，惊心动魄的“健康保卫战”也以陈霸先的胜利而告终。

短短两年时间，建康两次遭遇重大危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南方的局面实在风雨飘摇，也亏得陈霸先英雄无敌，才能屡屡力挽狂澜。然而，不管陈霸先如何力挽狂澜，他所接手的，也只是个脆弱的邦基，南陈从一开始便在危难之中。

南陈也有过挣扎，陈宣帝（陈顼，陈蒨弟弟，陈霸先侄儿）时期，大将吴明彻曾率军北伐北齐，一度收复淮南地区数十城，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如蚍蜉撼树，陈宣帝未能乘胜追击，致使到手的地盘重又落入灭亡北齐的北周之手。而如今，随着北方的统一，这个脆弱的国家，也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第九章　大一统

自从东汉灭亡以来，中国历史就陷入了漫长的混乱：

先有三足鼎立；

好容易三分归晋，仅传到第二代，就出现了一个白痴皇帝司马衷，附送一个超级悍妇贾南风，于是八王造反，天下大乱；

西晋内乱，内迁的少数民族遂趁势而起，于是便有了五胡十六国的超级乱世；

晋王朝好歹在南方苟延馋喘，在王导的努力下，偏安一隅的小王朝东晋成立，日后淝水之战谢玄以少胜多，南北对峙的局面，遂渐显雏形；

其后东晋为刘裕取代，鲜卑拓跋氏的北魏统一北方，南北朝遂正式形成；

再然后，到了公元六世纪初，发生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

中国人已经等了很久了，等了快400年了，中国人受够了苦难，受够了战乱，他们所期望的，就是那三个字——大一统。

而如今，机会终于来了，而杨坚，责无旁贷！

骄敌

北强南弱，这就是如今的局势。隋朝统一天下，结束西晋灭亡以来持续了近300年的分裂局面，似乎已成定局。

因此，在隋朝初建之时，就有许多武将跃跃欲试，老将梁睿便在平定了王谦西蜀之乱后，请缨平陈。然而，杨坚的态度却很谨慎，他当时回信给了这位老将，信中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南陈是要灭的，但不是现在。

然后，杨坚对陈朝的态度就是一个字——忍。

公元581年九月，南陈大将周罗睺和萧摩诃小范围入犯隋朝；同月，隋朝还击。这场战事小之又小，在《资治通鉴》上也是有头无尾，但是，就是这样一场战事，杨坚派去节度诸军的人，却俨然是宰相级的高颎。

杀鸡用了牛刀，这意味着，这场战事的核心，不在军事，而是政治。杨坚派出高颎的原因很简单——约束诸将，不让战事扩大。

该年十一月，隋朝取得了反击战的胜利，但是，紧接着，十一月二十一日，隋朝却向南陈派去了使者郑撝，主动表示友好。

公元582年，陈朝出现了一件大事——陈宣帝陈顼驾崩。

陈宣帝的驾崩，引发了陈朝宫廷一场政治风波。正月十一日，在陈宣帝病故的次日，正当陈顼尸体入殓，世子陈叔宝伏地哀哭时，一旁的次子陈叔陵却拿起了刚磨利的切药刀，猛砍陈叔宝，甚至还砍中了陈叔宝的脖颈。事实证明，再磨利的切药刀，也只能用来切药，用来砍人是不行的。陈叔陵没有砍死陈叔宝，而当他好歹趁乱离开了宫廷后，也找不到半个人愿意支持他发动政变，随后，这场风波就为萧摩诃率军平定。

切药刀杀人不足，看起来杀伤还有余，刚即位的陈叔宝，就因伤躺在了病床上好多天。这对邦基不稳的南陈，无疑又是一场灾难。

此时，隋朝和南陈之间，陆陆续续的，仍有一些军事冲突，然而，该年二月，高颎就上了封奏疏给杨坚，大概内容四个字——礼不伐丧。

因而，杨坚非但没有趁着南陈政局不稳的机会扩大战事，反而因为看似可笑的“礼不伐丧”的古训，停止了军事行动。杨坚非但是停止了军事行动，而且，在该年六月，他还派了使者前去陈朝吊唁。

此次吊唁的国书，也让人摸不着头脑。《资治通鉴》说“书称姓名顿首”（题首自称杨坚，题尾为叩头），完全不是一国君主的风范，以至于陈叔宝看了国书后猖狂无比，居然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牛逼哄哄的回了封信，表示，“想彼统内如宜，此宇宙清泰”（想必你治理国家都能如意，天地之间，清净安泰）。陈叔宝的这种姿态可以用句俗语来形容——说你肥，你还喘起来了。

从“礼不伐丧”，到“遣使吊唁”，再到“卑辞厚礼”，隋朝对南陈的态度，让人如坠云雾。

这一年，让人看不懂的事继续发生。

那个傀儡国西梁，北周为了便于控制，设立了一个江陵总管的官职，以便就地监控。结果，在这一年，杨坚将江陵总管的设置给取消了，非唯如此，杨坚还进一步抬高了南梁君主的地位，他让自己的儿子杨广娶了萧詧的孙女（后来此女在杨广登位后成了皇后），甚至，有一度，他还打算把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兰陵公主，许配给萧岿的儿子萧旸。

这个举动看似有些矛盾，取消江陵总管一职，似乎是有意向南陈示好；然而，尊崇西梁皇室，则又似乎是在向南陈帝国示威……

公元583年，杨坚彻底给南陈吃了定心丸——该年四月，杨坚再度派使者，一曰薛舒、二曰王劭，去南陈聘问，再度表示了友好。

由于隋朝接二连三的派了使者过来，南陈也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也派了两个使者周坟和袁彦前去隋朝回聘。

也就是从此之后，两国派使者互访的礼节确定了下来。

非唯如此，杨坚还从实际行动上展现了友好的姿态——该年四月，南陈郢州城主张子讥遣使请降，而杨坚的态度是，不纳，理由是，（两国）和好。

公元584年，杨坚的谦卑态度一如既往。

该年八月，又有一个陈朝将领名曰夏侯苗的请降，结果，杨坚的态度还是那两个字——不纳，而原因？一如既往，（两国）友好。

这一年，杨坚派遣名士薛道衡出使陈朝，在出使之前，杨坚给薛道衡传达了此行的意旨——朕且含养，置之度外，勿以言辞相折，识朕意焉。

在中国古代，使者出使他国，讲究的向来是“不辱使命”，换句话说，丢什么，不能丢面子，以此，使者会想尽各种办法，要在言辞上给自己的国主讨到些便宜。战国末年赵国的名相蔺相如，他之所以发迹，就是因为在这样的外交场合能够为自己的君王挣份脸，其中的经典案例，莫过于渑池之会，《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对此有极为传神的描写，大家不妨一观。

然而，杨坚此次的态度，却几乎是一反常态，非但不要面子，而且，还交待薛道衡“勿以言辞相折”——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呢？

杨坚屡屡打出和好牌，但是，似乎陈叔宝却并不给面子，陈朝侵犯隋朝的情况屡有发生，公元585年，湛文彻就率军攻打了和州。杨坚的态度，则是“不退缩，不反击”，陈朝来攻，隋朝就迎击，但迎击之后，就停止行动。

陈朝还屡屡派遣间谍去隋朝刺探情报，而杨坚的态度则是，“侦察，擒获，送返”，不但送返，还好酒好肉招待着，临走前还送衣送马。

如此种种，杨坚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呢？

最初的时候，杨坚当然是出于内外两方面考虑，内，考虑到隋朝初建未几，还须巩固邦基，外，则有强敌突厥压境，先要腾出手来应付北线（我们以后会谈到）。所以，此时，杨坚的策略，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绥靖。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北线的突厥被隋朝的离间之计搞得四分五裂，压力不复存在，而随着隋文帝励精图治，隋朝的政治经济，也都有了蓬勃的发展，到了此时，杨坚依然在示弱，他的策略，就需要换两个字——骄敌。

杨坚之所以要小心翼翼的祭出“骄敌”之计，是因为，“北强南弱”虽然已成定局，但是，历史无数次证明，优势并非等于胜势。

最直接的例子，莫过于五胡十六国时期的淝水之战。当时苻坚在王猛的辅佐下已经统一了北方，兵势强盛，而南方的东晋建国未几，偏安一隅，实力远逊前秦，然而，淝水一战，“北强南弱”却就此作古，前秦元气大伤，很快灭亡，而初时凄凄惨惨的东晋，却因此而站稳了脚跟。

血的教训写在历史书上，杨坚不想重蹈覆辙，他认为，要想击败一个对手，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个对手自己灭亡自己，这就是他“骄敌”之计的核心。

杨坚能达到目的吗？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必须是陈叔宝本人了。

典型昏君

陈朝是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从陈霸先，到陈蒨，再到陈顼，他们都时刻不忘这一点，时刻励精图治，以求进取。然而，陈叔宝同志，却并没有经历过艰难的创业期，所以，对于国家的危难，他也没有切肤的体会，而随着杨坚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弱，他膨胀了，疯狂了，要毁灭了。

公元584年，在薛道衡出使陈朝后，陈叔宝得意之余，开启了他的亡国之旅，第一步——大兴土木：

是岁，上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县楣、栏、槛皆以沈、檀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瑰丽，近古所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杂植奇花异卉。

然后就是第二步——声色犬马。

陈叔宝有很多的宠妃，有名有姓比较知名的如下几位——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脩容，并有宠，迭游其上。

陈叔宝对政事毫无兴趣，但也得承认，他的兴趣也谈不上粗俗，这么说吧，他是个文艺青年，文学发烧友。为了探讨文学，陈叔宝甚至还让宫女中有文学才华的充当“女学士”；而他的宰相江总同志，则是不管政事，每天跟孔范、王瑳等文士十余人，跟皇帝在后花园游玩，高兴了便要吟诗作赋。而且，在探讨文学的过程中，陈叔宝同志是充分发扬了“民主精神”的，从不以大欺小，以上凌下，一切本着“好就好，不好就要批评”的原则，严格淬炼自己的文学造诣。

当然了，《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同志，似乎不太理解陈叔宝的“民主行为”，十分“陈腐”的给此定了性——无复尊卑之序，谓之“狎客”。

陈叔宝同志对文学的热爱简直是无时无刻，平时喝酒的时候，都要以此助兴——上每饮酒，使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馀人习而歌之，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略皆美诸妃嫔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任用奸佞。

陈叔宝有个最宠幸的嫔妃，叫做张丽华，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贵妃发长七尺，其光可鉴，性敏慧，有神彩，进止详华，每瞻视眄睐，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善候人主颜色，引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竞言其善。又有厌魅之术，常置淫祀于宫中，聚女巫鼓舞。（会做人的美女）

上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脱儿、李善度进请；上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会做事的才女）

张丽华无疑是个美女兼才女，长得漂亮不说，还会做人，会做人不说，还会做事，要搁现在，绝对是顶呱呱的女强人。只是有一点，张丽华聪明归聪明，却没有用到正道上，这位“女强人”，将心思用在了如何擅权舞弊上（宦官近习，内外连结，援引宗戚，纵横不法，卖官鬻狱，货赂公行；赏罚之命，不出于外。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于是孔、张之权熏灼四方，大臣执政皆从风谄附），于是，后世给她的评价，也就只能是老套的四个字了——红颜祸水。

陈叔宝还有三大宠臣，一曰孔范，这家伙的特长呢，叫做拍马屁，而且是文绉绉的拍马屁——上恶闻过失，每有恶事，孔范必曲为文饰，称扬赞美，由是宠遇优渥，言听计从。群臣有谏者，辄以罪斥之。

后世对这样的人物，也有专门的一个词概括——“文妖”。

如果仅仅是拍马屁，倒也还好，问题是，这位孔范同志，还特别不知天高地厚，老认为老子天下第一，文武全才，世间无匹，他曾经在陈叔宝面前自夸：“外间诸将，起自行伍，匹夫敌耳。深见远虑，岂其所知！”陈叔宝貌似还不太信，找了第二宠臣施文庆，施文庆同志看到是孔范，觉得得罪谁不能得罪这位老兄，于是点头称是，其他人更是频频点头，于是，天下第一能臣就这样诞生了。

如果仅仅是吹牛，那倒也还好，要命的是，孔范同志还真以为自己文武全才了，而且，还真就让武将们难堪了——自是将帅微有过失，即夺其兵，分配文吏；夺任忠部曲以配范及蔡征。于是，造成了极大的恶果——文武解体，以至覆灭。

那么，这位孔范同志，是不是真的如他自夸那么有才呢？以后我们就明白了。

二曰施文庆，这是陈叔宝在太子时期的宠臣，他的特长，是记忆力非凡——中书舍人施文庆，颇涉书史，尝事上于东宫，聪敏强记，明闲吏职，心算口占，应时条理，由是大被亲幸。

三曰沈客卿，他是施文庆推荐给陈叔宝的，同期被推荐的人还包括阳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人，但是，说到被宠幸，那还是这位沈客卿。

沈客卿的特长，跟后世的和珅一模一样，就是能弄钱，挖地三尺，也能给皇帝弄出钱来瞎折腾——旧制：军人、士人并无关市之税。上盛修宫室，穷极耳目，府库空虚，有所兴造，恒苦不给。客卿奏请，不问士庶并责关市之征，而又增重其旧。于是以阳惠朗为太市令，暨慧景为尚书金、仓都令史，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领，纤毫不差；然皆不达大体，督责苛碎，聚敛无厌，士民嗟怨。客卿总督之，每岁所入，过于常格数十倍。

由于沈客卿能办事，连推荐他的施文庆都走运——上大悦，益以施文庆为知人，尤见亲重，小大众事，无不委任。转相汲引，珥貂蝉者五十人。

在任用奸佞之后，按照惯例，还有第四步——迫害忠良。

有个叫傅縡的大臣，也是陈叔宝太子时期的旧吏，本事是有的，但是，很可惜，有个缺点，致命的缺点——自恃才高，有些嚣张。因为这一条，傅縡就受到了施文庆、沈客卿之流的陷害，说他收受高丽使者的贿赂，然后将其下了大狱。

傅縡在大狱里头，还心系国事啊，写了封奏疏给陈叔宝，恳切劝谏：“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夜，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大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馀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臣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

傅縡说的是实话吗？是实话。但是，很可惜，陈叔宝不爱听实话。所以，拿到奏疏之后，陈叔宝的反应就是大怒。当然了，傅縡同志，毕竟是老人了，太子时期就跟在他左右，陈叔宝也是讲感情的，过几天，火气下来后，准备给他留条活路，于是，派使者去问他：“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

傅縡很不“识相”，冷冷的回答：“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

这下陈叔宝终于跳脚了，给脸不要脸，死去吧——令宦者李善庆穷治其事，遂赐死狱中。

还有个叫章华的哥们，因为屡遭排挤，又因为看不惯陈叔宝的所为，也上疏劝谏：“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诛逆虏，世祖东定吴会，西破王琳，高宗克复淮南，辟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三妃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场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

当然了，他的下场跟傅縡是一样的，一个字——死。

用四个字来评价陈叔宝吧——典型昏君。

事实证明，杨坚的“骄敌”之计十分奏效，但是，光靠“骄敌”也是不够的，还需要动点真格的。

檄文

公元582年，陈叔宝那份著名的国书，被杨坚在众臣中展示。隋朝大臣的反应，当然是两个字——火大。尤其是杨素同志，更认为“主辱臣死”，还跪下来请求治罪。杨坚这么做，无非是要渲染气氛，造成陈朝非灭不可的舆论氛围。

拱了火之后，杨坚就询问高颎，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陈朝啊？

高颎出了个主意：“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水田早熟。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守御，足得废其农时。（利用农时的时间差，每次南方要收割，我们就表现出一副进兵的架势，不打他们，也折腾死他们，让他们在经济上首先受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找机会下手，对方一定没防备，到时候把对手的积蓄烧了，陈国就民穷财尽了）。”

高颎的这个主意，主要是两点，一曰经济战，二曰心理战。

这个心理战比较有意思，概括一下，叫做“狼来了”战法。隋朝就是那个天天嚷嚷“狼来了”的骗人孩子，骗的多了，陈朝这个大人就不信了，但是，当你真的“不信”之后，那接下来就只能是“不幸”了。

兵法所谓实实虚虚，虚虚实实，正为此也。

杨坚认为，好计！立即执行！效果呢？很好——隋主用其策，陈人始困。

自高颎之后，杨素、贺若弼、高劢、崔仲方等人纷纷献策。

崔仲方的计策是这样的：“今唯须武昌以下，蕲、和、滁、方、吴、海等州，更帖精兵，密营度计；益、信、襄、荆、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张形势，为水战之具。蜀、汉二江是其上流，水路冲要，必争之所。贼虽于流头、荆门、延洲、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置船，然终聚汉口、峡口，以水战大决。若贼必以上流有军，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诸将即须择便横渡；如拥众自卫，上江水军鼓行以前。彼虽恃九江、五湖之险，非德无以为固；徒有三吴、百越之兵，无恩不能自立矣。”

崔仲方的这个计策，便能让我们看出，为什么陈朝注定要成为北方王朝统一的垫脚石了。南陈的基因缺陷，其中一条，是地域狭窄，而因为这一条，当北方王朝想要发动总攻时，南陈就会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顾此失彼。

南陈的地域狭窄，体现在两点：一是巴蜀及荆湘地区为北朝控制，这是长江上游，如果北朝在这里集结兵力，南陈是不得不防的；二是淮南地区居然也为北朝控制，而南陈的国都建康，居然只有一条长江可做防御；如此一来，如果南陈将防御重心放在上游，那么，下游的建康就会危如累卵，而反过来，如果南陈将防御重心放在下游，则长江上游也将防无可防。

这就是崔仲方计策的核心，这是南北之争的新形势，但是，正是这个新形势，可以被隋朝用来当做决一胜负的关键。

从政治到经济，从经济到军事，隋朝都已经做好了灭亡南陈的准备，接下来，隋朝就剩下最后一步了——出兵。

公元585年，西梁帝国的二任帝萧岿去世，太子萧琮即位。

公元587年八月，杨坚突然下诏，要求萧琮去大兴（隋朝国都，临近长安）朝见。老大征召，萧琮尽管满腹狐疑，但也不得不去，该年，他带着文武官员两百余人，踏上了西去的道路，八月十八日，萧琮抵达了大兴。

然后，杨坚再度下令，派性情苛酷的大臣崔弘度带兵戍守江陵。当崔弘度大军抵达都州时，西梁的宗室终于开始出现恐慌了——安平王萧岩（萧琮他叔），义兴王萧献（萧琮他弟），这二位就觉得崔弘度要进军攻击了，惶恐之下，二位慌不择路，立即派使者去了南陈的荆州刺史侯慧纪那儿请降，然后，侯慧纪派兵去了江陵，再然后，二位王爷就带着十余万人口，投降了南陈。

从派人跟侯慧纪联络，到带着十余万人口入陈，这其中，整整花了二十六天，将近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崔弘度大军静静的，默默的，在都州停留，什么事都没做，眼睁睁看着萧岩带人出逃——要知道，都州离江陵，也就七十多公里，崔弘度如要阻止，实在是易如反掌。

崔弘度能阻止而没有阻止，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想阻止。崔弘度之所以不想阻止，因为，杨坚导演的一出的大戏，正在渐入佳境。

当杨坚听说萧岩投降南陈后，他的态度是“益忿”，然后他对高颎表示：“我为民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于是，杨坚下令大量制造战船。

于是，有好事者就来劝谏杨坚，说陛下啊，咱造战船是不是不要这么大张旗鼓？私密着点？杨坚当即驳斥：“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

杨坚非但不想私密，相反，他还命人将造船时削下的木屑，全部投入长江，任其顺水流下，他还表示：“若彼惧而能改，吾复何求！”

让我们揭开谜底吧，这个谜底，就是两个字——借口。

大凡战争，在开战之前，交战双方都会打一打口水仗，其目的，就是要占据道德制高点，表明，我打你，是以顺讨逆，而你打我，则是不合道义。

为此，中国出现了一种文体——檄文，专门用于战前痛斥对方，水平高的，能七弯八绕的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然后，你还得夸他——骂的真有道理。

甚至，中国历史也有因为檄文写得好而一举成名的，比如说，官渡之战前，袁绍方面的陈琳，就写了篇檄文，把曹操骂了个狗血淋头，顺便他还挖坟掘墓，把曹操的爷爷曹腾给痛斥了一顿，据说，曹操当时还害偏头痛呢，一看这文，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然后，咦？头怎么不疼了？为此，官渡之战曹操打赢后，非但没有杀掉陈琳，还把他引入了自己的幕府。

之所以要打口水仗，要写檄文，是因为中西双方的战争理论（中国的《孙子兵法》、德国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里都认为，战争，一定是正义战胜邪恶，换句话说，你要想打赢战争，就必须造成一种你是正义方的舆论。

于是，这就造成了一种现象，那就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都需要一个借口。这个借口，就是奠定“我是正义方”的理论依据。

杨坚搞这么多，无非就是需要这一个“显行天诛”的借口，他想要一上来就站到这场战争的道德制高点上。

所以，从一开始征召萧琮入京，到后来派遣崔弘度率军驻守江陵，再到后来纵容萧岩投奔南梁，这都是杨坚的计策，西梁，不过是杨坚的诱饵，而他的醉翁之意，则是直直的指向了南陈。

南陈上当了，他们让杨坚找到了借口，原本在军事上就处于下风的南梁，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有个叫皇甫绩的哥们，就看出了杨坚的心思。这哥们在被任命为晋州刺史，即将上任时，还跟杨坚分析了一番隋朝必灭陈朝的道理：“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无道，二也；纳叛臣萧岩，于我有词，三也。陛下若命将出师，臣愿展丝发之效。”皇甫绩的“三也”，就赤裸裸的把杨坚的心思给说出来了。

以此，公元588年三月，杨坚正式下诏，讨伐南陈，诏书内容是：

陈叔宝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逼内外，劳役弗已；穷奢极侈，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欺天造恶，祭鬼求恩；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自古昏乱，罕或能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违言，摇荡疆场；昼伏夜游，鼠窃狗盗。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

这封诏书，就是我们所谓的檄文了，应该说，写的是相当有水准的。再然后，杨坚就命令把诏书抄录三十万份，遍发大江南北。

隋朝灭陈的舆论攻势，至此达到了顶点。

典型亡国君

公元588年十月，一切准备就绪后，隋朝大军正式出动——命晋王广、秦王俊、清河公杨素皆为行军元帅。广出六合，俊出襄阳，素出永安，荆州刺史刘仁恩出江陵，蕲州刺史王世积出蕲春，庐州总管韩擒虎出庐江，吴州总管贺若弼出广陵，青州总管弘农燕荣出东海，凡总管九十，兵五十一万八千，皆受晋王节度。东接沧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以左仆射高颎为晋王元师长史，右仆射王韶为司马，军中事皆取决焉；区处支度，无所凝滞。

显然，从规模上而言，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战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杨坚自是信心满满，而他的手下，则深感重任在肩。在出发之前，高颎就似乎仍然有所担忧，找来了薛道衡，问他：“今兹大举，江东必可克乎？”

薛道衡给高颎吃了颗定心丸：“克之。尝闻郭璞有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主上恭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二也。国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总为相，唯事诗酒，拔小人施文庆，委以政事，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皆一夫之用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无德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势，事在不疑。”

高颎终于开怀了：“得君言成败之理，令人豁然。本以才学相期，不意筹略乃尔。”还有什么说的呢？动手吧！

战事从长江上游率先打响——隋朝于此的总指挥是杨俊，驻军汉口；而南陈于此的总指挥，则是周罗睺。

杨素率军从三峡东下，很快抵达了流头滩（湖北省秭归县东）。要跟杨素交战的，乃是戚昕，此公原为西梁军将，如今已投降南陈，他率青龙舰百余艘，驻守狼尾滩（湖北宜昌市西北），地势险恶。

隋军有所担心，害怕不能渡过。杨素则表示：“胜负大计，在此一举。若昼日下船，彼见我虚实，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不如以夜掩之。”

杨素认为，打是一定要打的，但是，白天打不合适，必须夜袭。

于是，杨素率黄龙数千艘，令部下口衔木条，然后水陆并发，步骑结合，令王长袭率步兵自南岸袭击戚昕的侧背，又令刘仁恩率领骑兵自北岸袭击白沙（湖北省宜昌市东），刘仁恩在天明之前赶到白沙，于是立即发动攻击。

（隋军水师的船舰配备是这样的：杨素在永安，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馀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次曰“黄龙”，置兵百人。自馀平乘、舴艋各有等差。）

戚昕遭遇了夜袭，又遭遇了两面夹击，自是抵敌不住，最后，单枪匹马，捡了条命，兵败而逃。戚昕的部卒，遂全被杨素俘虏，而杨素随后所作的事情，则也很妙——劳而遣之，秋毫无犯。

很显然，杨素贯彻的作战原则——攻心为上，攻战为下。

隋朝要灭亡陈朝，统一全国，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需要政治上的优越性，杨素从一开始就展示了这一点。

杨素率军继续东下，“舟舻被江，旌甲曜日”，阵势极为雄壮。陈朝人看见身材魁梧的杨素，坐着“平乘舰”（这是隋军水师中较小的一种船，小船配上巨人，自是气场非凡），都不禁为之心惧，竟称他为江神。

杨素以如此气场挺进，上游求援的情报自是一封接一封的送到了京师——当然了，陈叔宝是不会知道的，因为，施文庆和沈客卿是不会告诉他的……

不知道战事已经开始，这还只是开始，更牛的是，陈叔宝同志居然还准备在次年正月搞一个阅兵典礼。这个典礼的目的是啥呢？很简单，抖威风。给谁看呢？给新近投奔的萧岩和萧献看……

萧岩和萧献刚来投奔的时候，陈叔宝同志的反应是，既喜且惊。喜的啥呢？我大陈毕竟牛逼，连南梁孑遗都知道我朝威风，这就来降了；当然了，喜完之后，马上就惊了——我大陈牛逼是牛逼，但人家带着十几万人来，看样子也不好整啊，真要有个好歹，怎么弄？

好在，陈叔宝还是有解决办法的嘛——怎么解决呢？远远的打发出去咯。于是，陈叔宝就把西梁投奔的民众远远的分散打发了，继而又命萧献当吴州刺史，萧岩当东扬州刺史——还是不放心，怎么办？好办，在吴州和东扬州中间及两头安排三个人——中间安排任忠驻守吴兴郡，两边安排南平王陈嶷镇守江州，永嘉王陈彦镇守南徐州（南平王和永嘉王都是陈叔宝儿子）。

这么搞了之后，完了吗？还是没完。之所以没完，是因为陈叔宝同志啊，是一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别看表面装得挺牛逼，其实骨子里怂包蛋一个，特没自信。这不，西梁两位王爷来降，陈叔宝脑子里就特别乱，毕竟人家好歹是皇家贵胄出身，这要看不起我咋办呢？陈叔宝认为，要震一震他们。

为了震一震这两位归降的王爷，让他们直观上认识到大陈的牛逼、陈叔宝的威风，陈叔宝同志决定在次年正月搞个阅兵典礼——这会，都已经开始准备了；比如说，长江中下游的战船，陈叔宝已经下令，全部歇到建康一带来，要露露面。

朋友们，陈叔宝为了抖这威风，可是出了大问题了——啥问题呢？长江下游沿江两岸，一艘船都没有，空空荡荡，而隋军，早就虎视眈眈了……

话说回来，陈叔宝同志为何如此托大？很简单嘛，隋朝喊“狼来了”喊了五六年了，陈朝被折腾的够呛，但隋朝的狼真一次没来过，看来是且来不了了，与其放着战船在那里溜着，还不如拿出来抖抖威风……

陈叔宝的表演，这才刚刚开始。湘州刺史晋熙王陈叔文（陈叔宝他弟），在任上干了好几年，干得不错，很得人心，这不，陈叔宝同志不就开始不安了吗？做个算术题吧，陈叔文+长江上游=？陈叔宝的答案——要了哥的亲命啊！这能容许吗？于是，陈叔宝就想，换个人去替他。

接下来的问题是，换谁呢？陈叔宝想来想去，朝内大臣是不少，但跟哥关系不错又靠谱的，基本没有……人到用时方恨少啊！最后，陈叔宝勉强从“人才库”里择出了一个人——谁呢？施文庆……于是，陈叔宝任命施文庆为都督，湘州刺史，还给他精兵两千，然后，征召陈叔文进京。

施文庆很高兴，毕竟，那年头，干啥都不如带兵好使啊，但是呢，施文庆又一想，我走是走了，朝内如果有人嚼舌根，我这日子怎么过？最后一想，兵要带的，朝内也是要有人的，那就……沈客卿代我？

这二人已经合计的差不多了，就在此时，出了幺蛾子。

两个武将，樊毅和袁宪对如今的江防情况很不满意，樊毅表示：“京口、采石俱是要地，各须锐兵五千，并出金翅二百，缘江上下，以为防备。”有道理吧？袁宪和萧摩诃都认为有道理，于是，在朝会上，他们就提出了这问题，并准备当面向陈叔宝提出建议。

幺蛾子在哪呢？朋友们，京口和采石，各需精兵五千，而建康呢，兵本就不多，于是兵从哪里来呢？施文庆这么一想，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娘的，陈叔宝要是说把原本给我的两千精兵留下，可怎么整？老子这湘洲刺史还当得了吗？紧跟着吓出一身冷汗的是沈客卿，施文庆走了，他就第一顺位接班了，朝内就他说了算了，他娘的，施文庆要是走不了怎么办？

两位都吓出一身冷汗后，转念一想——幸亏事情还不算晚，不是还没报告给陈叔宝了吗？于是，在朝会上，二人异口同声，说这样的建议，无需面奏，写个条陈，我们帮你们代为转奏，圣上一准儿批了。

袁宪几个觉得没问题，这么多大臣做见证，应该出不了幺蛾子，就写了个条呈，让施文庆和沈客卿转奏了。转脸，二位宠臣见到了陈叔宝，他们是这么说的：“此是常事，边城将帅足以当之。若出人船，必恐惊扰。”（表示边境的接火是常事，那帮将领可以搞定，要是增兵前去，反而让人惊恐）

这要搁二一个皇帝，一准儿能做出正确判断，很遗憾，要做判断的皇帝叫做陈叔宝，所以，准确不了了。这事儿于是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军情越来越紧急，马上火烧眉毛了，隋朝大军压境，到南陈国土上侦察情报的间谍更是一天好几拨，袁宪几个跟热锅上蚂蚁似的，成天急得坐卧不宁，接二连三的上疏给陈叔宝。

然后咧？施文庆同志又放话了，说：“元旦朝会大典，马上就到了，南郊祭祀天神的大典，太子又要跟随，如果现在派出大军，这两件事都办不成了。”

这回陈叔宝同志貌似脑子转过弯来了，反驳道：“现在暂且出兵，如果北方真的没什么大事，再让水军担任我们南郊祭祀天神的警卫，有何不可？”

施文庆同志听到陈叔宝这强有力的反驳，估计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犯嘀咕了——咦，老大啥时候变这么聪明了？当然了，施文庆毕竟是施文庆，别的本事平平，有一点绝对是一绝——能“拗”。施文庆这就开始施展绝学了：“这样一来，声音传到邻国的耳朵里，岂不认为我们软弱可欺？”

当然了，这套“面子哲学”，施文庆也觉得顶不了多长时间，尤其袁宪几个一天好几封奏疏，再二的皇帝都得有所警觉——咋办呢？施文庆就赶紧金钱攻势，贿赂了当朝宰辅江总，让江总在陈叔宝面前多多“美言”，一定顶住将军们要求出兵的舆论攻势。

皮球踢到了陈叔宝面前，陈叔宝作何抉择呢？陈叔宝很是为难——施文庆吧，忠臣，能臣，不给面子吧，好像也说不过去；但是这帮嗡嗡嗡的武将吧，好像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怎么整呢？好在陈叔宝处理这种问题有一套——很简单嘛，再重新把皮球踢给大臣们就好；你们再详细讨论一下，再来汇报，就这样！

大臣们讨论了没呢？讨论了，但是，由于江总同志的力量，袁宪几个总是占不了上风，于是，讨论的结果就是——未决。

“未决”也不要紧，因为，陈叔宝同志，虽然骨子里是个怂包蛋，但是，阿Q精神特别足，挺能安慰自己——有次他就跟使臣讲：“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摧败。彼何为者邪？”

陈叔宝这番话，让我想起了高中老师对我的教诲——要学会逆向思维。可惜，学生不才，到今天还没怎么领悟，但看到了陈叔宝，我恍然大悟了，所谓逆向思维，原来是这样子的。“齐兵三来，周师再来”，陷入思维定势的我，“陈腐”的认为，这是陈朝邦基不稳的体现，但是，经过陈叔宝这一逆向思维，结论就大为不同了——原来这也可以理解为“王气在此”啊！

一旁的马屁精孔范同志，立即领会了领导的精神，当即见缝插针：“长江天堑，古以为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渡邪！边将欲作功劳，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

当然，光这句话，还体现不出孔范的马屁功力，下面一句比较牛逼——当时有人报告，说隋军有很多战马都病死了（这已经是个假情报了），结果孔范接口道：“别胡说八道！这是我们的马！他们不好好照顾，随便就让它们死了？”

我们说，拍马屁这个东西，低级的马屁，领导说什么，你附和什么，这个充其量当个传声筒，无法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中级的马屁，领导说什么，你附和什么，顺便，再发散思维一下，领导会觉得这小子孺子可教；高级的马屁，领导还没说什么，你就说出来了，领导一准儿觉得这小子聪明乖巧，可堪大用。

孔范同志这次给我们展现的，是属于中高级马屁，既有中级马屁中的发散思维，又有高级马屁中的察言观色——陈叔宝当时担心啥？不就担心干不过隋朝吗？孔范这你马我马的一跟，立即给陈叔宝壮了胆，岂不妙哉？

所以说，公务员兄弟们，难得的学习机会，仔细揣摩一下哈。

马屁拍到这份上，可说是200%的拍到痒处了，陈叔宝同志除了大笑之外，也就不能有其他表示了，笑完之后，陈叔宝当然该干啥干啥去了——故不为深备，奏伎、纵酒、赋诗不辍。

对于陈叔宝同志，看来，“典型昏君”还不足以概括他，他的问题比“昏君”严重的多，我们换个词吧——典型亡国君。

盛世之臣

终于，一个多事的年份过去了，春节来了，陈叔宝设宴招待了大臣们，结果，好像兆头不是很好——大雾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陈主昏睡，至晡时乃寤。

兆头不好，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军情同样不妙。

当天（就是陈叔宝设宴招待大臣的正月初一），趁着南陈朝野一片喜气，无人防备，吴州总管贺若弼，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广陵渡过了长江。

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当然不只是因为大年初一，更因为贺若弼同志，彻底实施了高颎最初提出的“狼来了”的心理战。

最初，贺若弼把军中的很多老马卖掉，向陈朝购买船只，藏在隐秘的地方，然后呢，码头上停着的，是贺若弼另外收购的五六十艘的破船。陈国间谍多次侦察，侦来侦去，只看到码头上这些破船，几次三番之后，他们就觉得贺若弼只有这些破木疙瘩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此外呢，每逢换防，隋朝所有的江防部队，贺若弼都奏请要到广陵集中，所以呢，每到换防的时候，江北都特别热闹，旌旗招展，帐篷密布。最初的时候，南陈还是很紧张的，老以为隋军要打过来了，但是到了后来，南陈的江防部队慢慢就明白了，这不过是人家惯例性的换防，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所以此后隋朝大军大量集结，南陈方面就也习以为常，不再戒备。

贺若弼又派军队沿江打猎，阵势弄得很大，人喊马嘶，惊天动地，南陈的情况还是那样——一开始挺紧张，到了后来，想紧张都紧张不起来了。

如此这般，因为贺若弼经年累月的喊“狼来了”，最后，狼真来了的时候，南陈方面却是毫无反应……

渡江的还不只是贺若弼一位。庐州总管韩擒虎，带着五百精兵，在夜色掩护下，从横江（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南渡，秘密在采石矶（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登陆。当天由于是大年初一，南陈守将个个兴奋无比，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所以，韩擒虎登陆的时候，同样无人察觉，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占领了采石矶。

而下游的总指挥杨广同志，则率大军驻扎六合（江苏省六合县）桃叶山（江苏省江浦县东北十五公里）。

正月初二，建康城内飞奔而来一位将领——名曰徐子建，他的职位是，采石矶守将……亲娘咧，总算没有宿醉……

初三，陈叔宝总算觉得乖乖了不得了，召开了军事会议。

初四，陈叔宝下达了诏书：“犬羊陵纵，侵窃郊畿，蜂虿有毒，宜时扫定。朕当亲御六师，廓清八表，内外并可戒严！”

口气，一如既往的很大（将隋军比作“犬羊”、“毒蜂”），牛逼，一如既往的很响，但是，在诏书的最后，还是露了怯——内外戒严了……

紧接着，陈叔宝做出了人事安排——以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并为大监军，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帅舟师出白下，散骑常侍皋文奏将兵镇南豫州。

当然了，当天发布的最后一项命令，我们终于看到了陈叔宝同志那惶恐不安的内心——重立赏格，僧、尼、道士，尽令执役。

连和尚尼姑道士都要参军，由此可见，陈叔宝真的慌了，知道问题严重了。但是，很可惜，晚了……

正月初六，贺若弼攻克了京口，生擒南陈守将南徐州刺史黄恪。

当然，我们不能怪黄恪废物，因为，这哥们是纯粹代人受过，关于京口的防守问题，上一年袁宪几个人多次向陈叔宝指出，但是，最后在施文庆、沈客卿和江总的共同努力下，皮球踢来踢去，朝内讨论来讨论去，讨论出的结果是——未决。朝内未决了，倒霉的不就是守将本人吗？

搞定了京口后，贺若弼跟杨素一样，开始打攻心战——军令严肃，秋毫无犯。有个当兵的不长眼，去老百姓家里买了点酒（注意，是“买”酒，还不是“拿”酒），贺若弼就将其“立斩以循”了。在京口，贺若弼俘虏了六千士卒，结果，一个不剩，都给放了，而且还给了盘缠口粮——当然，还有一样东西，就是上一年抄录了三十万份的杨坚的诏书，请他们义务宣传……

效果很牛逼——于是所至风靡。

“所至风靡”说明了两件事，一是贺若弼的战略很成功，二是南陈统治者实在是已经烂成了渣，南陈民众对他们已经毫无眷恋可言了。

这边贺若弼攻占了京口，那边韩擒虎也不示弱。韩擒虎同志，在正月七日进攻姑孰，只花了半天功夫，就生擒了南陈守将樊巡及其一家老小（原本姑孰的守将应该是南豫州刺史樊毅，结果哥们还在建康没出发，所以，姑孰守务，由儿子樊巡代劳，当然，代劳的结果，就是“代擒”了）。而在正月初四被陈叔宝派出去增援南豫州的皋文奏则是大败而回——还不如一早就别走呢……

贺若弼“所至风靡”，韩擒虎也不落后。由于多年的经营（韩擒虎当庐州总管已经有八年时间了），江南民众早闻其名，这次听说传说中的韩擒虎终于露面，江南民众就跟粉丝去见偶像一样，把韩擒虎大营都给踏平了——江南父老素闻擒虎威信，来谒军门者昼夜不绝。

顺便，南陈大将鲁广达的儿子，新蔡的鲁世真和其弟鲁世雄，带着其部，也投降了韩擒虎，而且，还手书一封，招降起了老爹来。鲁广达同志当时还在建康，是丢不起这人啊，当即写了奏疏弹劾自己，还亲自去廷尉那儿请罪，结果陈叔宝同志一看，得了，你就别伤心了，还加赐了黄金，让他回营。

陈叔宝这意思，貌似是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一码归一码？对待鲁广达，貌似是这个逻辑，但是，对待樊毅，却又换了个逻辑……

当时樊毅和蒋元逊率八十艘青龙舰，在白下巡逻，准备抵抗六合的杨广。结果，陈叔宝一想，樊毅他儿子樊巡及一家老小，貌似在韩擒虎手里？这老小子靠得住吗？想想可能是靠不住，准备让任忠去接替他。当然，陈叔宝也知道，临阵换将，你得给个说法啊，他派去劝解樊毅的，是萧摩诃……

萧摩诃同志是个武人——好吧，粗人，派这种人去劝解，陈叔宝果然有才。最后当然没劝成功，樊毅被劝了一肚子火，陈叔宝后来一想，算了吧，毕竟老将了，不能太不给脸，搞得大家都难看，就你吧……

当时，隋朝大军对南陈已经形成了夹击之势，贺若弼自北方的京口，韩擒虎自南方的姑孰，分路并进，南北夹击。一路之上，可以说，所向披靡，南陈帝国的江防系统，几乎是形同虚设，于是，贺若弼派军攻击曲阿（江苏省丹阳市），切断了交通线（阻止太湖流域和钱塘江流域的援军），继续向西深入。

陈叔宝只能被动的接招了——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萧摩诃屯乐游苑，樊毅屯耆阇寺，鲁广达屯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屯宝田寺。正月十五，任忠从吴兴郡赶到京城，驻守朱雀门。

正月初七，贺若弼进驻钟山（建康城东），在白土岗之东布防。而此时，杨广派杜彦和韩擒虎会师，合军两万，驻守新林（江苏省江宁县西）。

蕲州总管王世积则率建队攻击九江，在蕲口大破南陈守将纪瑱，南陈军队大为惊恐，纷纷投降。消息传到大兴，杨坚因此设宴庆贺，款待群臣。

杨坚当然有理由高兴，因为，他所有拥有的，乃是一大批的盛世之臣。

亡国之臣

局势，对于陈叔宝而言已经相当不利了，但是，也没并没有到穷途末路——当年他的叔祖陈霸先，石头城都被北齐占了，照样能力挽狂澜；更何况，如今建康城内的军队，虽说不多，但也不少，十万之众，打个建康保卫战，还是绰绰有余的。当年南梁那么惨，不也在侯景之乱坚守了宫城好多天吗？

很可惜，陈叔宝不是陈霸先，他连萧纲都比不上，看到这种情形，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每天就知道哭，从早哭到晚，至于说什么组织防守，那就交给爱卿施文庆了。施文庆于陈叔宝是“爱卿”，而于其他将领，则是怎么爱都不起来了，恨得将其剥皮拆骨倒还差不多——局面搞到这样，施文庆不说有100%的责任吧，80%的责任，大概也躲不过吧？

施文庆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其他将领都恨他，因此，他就更加害怕这帮人建立功勋，更怕这帮人稳定了局面后秋后算账，所以，他就老在陈叔宝面前放风，说：“这帮大老粗们，平时就一肚子牢骚，对政府怎么都不满意，现在出了事了，他们更闹腾了，这种人的话，怎么能信呢？”

于是，南陈将领但凡有所请求，施文庆多半将其驳回。

所以，这当口最憋屈的是谁？就是南陈将领，有劲使不出啊。比如说吧，萧摩诃同志，在贺若弼攻克京口的时候，就请战迎击，结果陈叔宝不答应；后来，贺若弼又进抵钟山，萧摩诃又建议：“弼悬军深入，垒堑未坚，出兵掩袭，可以必克。”结果呢？陈叔宝还是不答应。

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陈叔宝想搞什么呢？陈叔宝也搞不出什么来，这不，过不久找来了萧摩诃和任忠，问他们怎么办了吗？

任忠一看，可算有机会发言了，一股脑的就把自己如何拯救危局的所思所想倾囊倒出了：“兵法：客贵速战，主贵持重。今国家足食足兵，宜固守台城，缘淮立栅，北军虽来，勿与交战；分兵断江路，无令彼信得通。给臣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下江径掩六合，彼大军必谓其度江将士已被俘获，自然挫气。淮南土人与臣旧相知悉，今闻臣往，必皆景从。臣复扬声欲往徐州，断彼归路，则诸军不击自去。待春水既涨，上江周罗睺等众军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

任忠的计策，叫做“积极防御”。防肯定是核心，但是，也不是一味的死守，而是也派兵出去切断隋军各路大军的联系，然后，想办法把隋军调出危险区域，接着，就等上游的援军来帮忙咯。

好计吧？为今之计，也就只能如此了。结果呢？陈叔宝还是不从。

第二天，不知道晚上躺床上想了些啥，一直都在“不从”的陈叔宝，貌似有主意了，当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一个典型的馊主意，他摇头叹气的表示：“兵久不决，令人腹烦，可呼萧郎一出击之。”

萧摩诃请战多次了，贺若弼在京口的时候，他就说打，在钟山的时候，又说打，结果，陈叔宝一连的不从，如今呢，黄花菜凉了大半，他却精神病发作，要打了，而打的原因，居然是他娘的“兵久不决，令人腹烦”……

当然，我们还是要肯定一下陈叔宝的，毕竟，这么多天来，这是他拿出的第一个主意嘛……有句话叫啥来着？馊主意起码也强过没主意嘛！

当然了，任忠同志是无法向我一样乐观的，一听是这馊主意，他赶紧磕头如捣蒜，连连请求，老大，您还是免了吧！

结果，一旁的马屁精孔范同志说话了：“请作一决，当为官勒石燕然。”

马屁精之所以是马屁精，就因为老大说什么，他就会附和什么，而孔范同志之所以能靠拍马屁达到今天的地步，就因为他拍马屁的功力实在炉火纯青，这次的马屁，就颇有文艺范，引经据典起来了，一般历史爱好者，还真就看不懂了。

为了让朋友们更好的瞻仰孔范同志的马屁功力，我们要讲析一下这个典故。

这位“勒石燕然”的主角，乃是东汉的外戚、权臣兼大将窦宪；而配角呢，则是早不复西汉早年风光的匈奴——准确的说，是北匈奴。

当时匈奴分裂成了南北两部，南匈奴亲汉，而北匈奴反汉，公元88年，南匈奴请兵北伐，于是，朝廷便让窦宪出征了。

公元89年，窦宪与耿秉各率四千骑、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率万骑从朔方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县西北哈萨格峡谷口）出兵；南单于屯屠河率领万余骑从满夷谷（今内蒙古固阳县）出兵；度辽将军邓鸿和边境地区归附朝廷的羌胡八千骑、左贤王安国万骑从翩阳塞（固阳县境）出兵。

三路大军在涿邪山（今蒙古西部、阿尔泰山东脉）会师。

窦宪命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等率精兵一万多，与北单于在稽落山（今蒙古境内杭爱山）作战，大破敌军。敌众溃散，单于逃走。窦宪整军追击，直到私渠比鞮海（乌布苏诺尔湖）。

此役，共斩杀名王以下将士一万三千多人，俘获马、牛、羊、驼百余万头，来降者八十一部，前后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

这便是历史上不是太著名的“勒石燕然”的典故。

其实，从历史影响而言，窦宪的这个“勒石燕然”，几乎是秒杀汉武帝时期卫青和霍去病的北伐：此战过后，北匈奴被迫西迁，三百年后，成为了令西方人闻之胆寒的“上帝之鞭”，把日耳曼人从原始丛林驱赶出来，最终致使欧洲历史上最强盛的帝国——罗马帝国灭亡；而北匈奴西迁留下的权力真空，则被鲜卑人填补，鲜卑人成为草原的新霸主，而南匈奴等胡族则被迫内迁，若干年后，造成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巨大的民族浩劫——五胡乱华；而草原的新霸主鲜卑，则建立了国祚长达171年的北魏（少数民族统治时间之久，北魏仅次于满清）。

但是，很可惜，窦宪的北伐，在中国历史的评价中，却一直远远不如卫青和霍去病。为此，柏杨老先生还颇是愤愤不平，写下了如下评语——但是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战役，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反不如一个儒家学派知识分子的一件酸溜溜的事，占据的篇幅要多。多少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文化事迹，被迂腐盲目的没有原则的反战思想埋没掩盖。这是中华文化遗产中最严重的缺失，严重的影响了整个民族的气质。中国人的孱弱退守，原因在此。

好吧，我们先要解释一下，为什么窦宪遭遇如此冷遇。窦宪这场战役之所以寥寥数笔，是因为此公本人向来不受传统史学家的待见，原因无他，此公给东汉开了个“外戚专权”的坏头，以此导致东汉一直在外戚和宦官这两股势力间打转，以致亡国。在传统史家看来，窦宪于内政的危害，甚于他在外事上的贡献，所以，窦宪此人在历史上就一直颇遭冷眼。

当然了，柏杨老先生认为这种评价逻辑有问题，甚至是中国人“孱弱退守”的原因，这我们是需要探讨一下的。

人类的任何战争，都是争夺生存空间和生存物资，换句话说，一场战争值不值得打，就看两点——空间和物资。中国古代游牧民族侵扰中原，无疑，在空间和物资上，都是双丰收，他们当然值得打，值得将“打”这个字作为基本国策来执行。而中原政权北伐游牧民族呢？我们能得到什么东西呢？空间？农耕民族要草原和大漠有何用？物资？游牧民族有什么值得抢的呢？空间用不得，物资抢不着，打了何用？

更重要的是，我们打一场仗，往往需要花费很大代价，以“勒石燕然”为例，窦宪同志取得这样一场大胜，那可是深入大漠三千里换来的。

以汉王朝和匈奴的战争史为例，汉王朝进攻匈奴，一开始基本是无头苍蝇乱折腾，连攻击目标都没有。卫青第一次出征的时候（著名的龙城之役），汉朝大军兵分四路，结果只有卫青一个人获胜，公孙敖和李广都遭挫败，而公孙贺同志干脆是怎么来怎么回，连敌军的人影都没碰到。龙城之役卫青获胜，李广落败，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李广不如卫青能打？当然不是，这只能说明，李广不如卫青运气好。卫青能赢是因为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而李广落败，则是放屁砸了脚后跟，碰到了匈奴主力，寡众不敌。

龙城之役，现在被我们看成是汉军反击匈奴的起点，是卫青横空出世的一场战事，但是，从军事角度而言，这场战事却形同儿戏。这说明了什么？这不正说明汉民族跟游牧民族的战争，从来都不对等吗？

所以，游牧民族南下侵扰，这叫做“攻击性进攻”，目的是空间和物资，而我们北伐游牧民族，则是“防御型进攻”，目的是驱逐对手，这跟什么“孱弱退守”毫无关系，只是跟地理条件、生存方式和经济利益有关罢了。

好了，有点扯远了，我们回过来看孔范。

很显然，孔范这个马屁，拍得有些离谱，就陈叔宝同志这赌气式的胜算0%的进攻，何以跟窦宪突袭大漠数千里，建万世之功相提并论？

但是我们说了，马屁神功的第一要务，是要了解领导。孔范这马屁，但凡拍给陈霸先这样的（当然，陈霸先未必能听懂就是了，假设他能听懂），一准儿让他拍呲了，陈霸先估计火冒三丈，立即会让丫滚蛋。然而，这马屁是拍给陈叔宝的，那就没问题，因为，陈叔宝同志虽然出息不大，但无奈脸皮够厚，对于这样的高帽，向来是来者不拒。

果不其然，陈叔宝对孔范这番话很是赞赏，然后，转脸过来朝向萧摩诃：“公可为我一决！”

萧摩诃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从来行陈，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

这句话意味深长在何处，我们一会便知。

最轻松的征服

然后，陈叔宝拿出了大量金银绸缎发给各军，作为赏赐。

这里，我们发现了陈叔宝的又一个人性闪光点——比之我们先前说过的高纬、萧纪之流，陈叔宝还蛮大方的，这就不易啊。

再然后，陈叔宝就派出了军队——使鲁广达陈于白土冈，居诸军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萧摩诃军最在北。这几支军队，南北连亘，长达二十里，以至于首尾行动不相知，军事部署之失败可想而知。

然后，战斗开始了。贺若弼率领轻骑登山，看到了南陈连亘二十里的大军，当然，他毫不畏惧，立即驰下，与所部部将杨牙、员明率甲士八千，列阵以待。南陈方面，进攻最积极的，居然是儿子都投降了韩擒虎的鲁广达，此公与贺若弼力战，由于人数优势，竟一度将贺若弼逼入绝境。贺若弼所部连续多次被鲁广达部所退，麾下身亡者达273人，逼得贺若弼放烟雾弹自救，这才略略摆脱了颓势，得以重新收拾起人马，军势复振。

然后，贺若弼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战场上占据了优势的南陈军，并没有对隋军穷追猛打，相反，略微得势后，这帮人砍了隋军的人头，就准备去陈叔宝那报功了。这就说明，虽然重赏之下有勇夫，但是，这帮勇夫毕竟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纪律严明的隋军的对手。

于是，贺若弼发动了反攻，这次，他进行了针对性攻击，而其目标，则是孔范。恭喜贺若弼，他准确的看出了南陈军队的最大弱点，这位孔范同志，虽然平时老是叫嚣自己文武全才，但真到了战场上，真碰到了贺若弼这种久历战阵的勇将，那就只剩一个字了——溜！

因而，孔范军跟贺若弼军刚刚交手，还远谈不上胜负呢，就赶紧溜了，其余的陈朝军队都看傻了眼，贺若弼一路追袭，南陈军大乱，骑兵步卒四处乱窜，难以阻止，于是斩首五千人。

接着，贺若弼部将员明生擒了一个人——萧摩诃。

原本，这场战事的主角，南陈方面，应该是萧摩诃，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消失了，奋力杀敌的人中没有他，崩溃窜逃的人也没有他，他就是冷冷的在那里，似乎战事与他无关。

贺若弼想要杀掉萧摩诃，萧摩诃没有挣扎，而是神色自若，倒是把个贺若弼弄得颇为尴尬，最后将其释放，以礼相待。

从头到尾，萧摩诃都像是个看客，而他为什么会成为看客，则能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中一窥究竟——从来行陈，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

前一句话很好理解，也没什么疑问，问题当然是后一句话——“兼为妻子”，这是什么意思呢？揭晓谜底吧——萧摩诃其实戴了很长时间的绿帽子，他心知肚明，但敢怒不敢言，因为，给他戴绿帽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叔宝。

于是，我们也就能够理解，萧摩诃为什么连连请战，又为什么消极作战，乃至被俘乃至将死之时，表现如此淡定。因为，打从一开始，萧摩诃就做好了战死疆场的准备——是的，他恨陈叔宝，但是，他爱南陈。

如萧摩诃这样的遭遇，死在战场上，确实也是种解脱。

这场神经质的决战，以南陈惨败而告终——当然，这一切早在任忠的预料内。因此，此时情绪复杂的，除了萧摩诃，也就是任忠了。

任忠飞奔回了宫殿，见到了陈叔宝，描述了一下此战的败况，然后他表示：“陛下好好保重吧，我已经拼尽全力了。”陈叔宝此时似乎终于意识到任忠的价值了，给了他两包黄金，要他招募勇士，继续作战。

任忠没有回绝，只是对陈叔宝表示：“陛下应该坐船前往上游投奔大军，至于我，我会拼死保卫的。”陈叔宝相信了任忠的所言，于是，命令任忠出宫部署，又让宫人穿戴整齐，准备出发，接下来，陈叔宝所能做的，也就是等了。但是，渐渐地，陈叔宝发现情况不对劲了，因为他等了半天，任忠却始终没有再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的脑中滋生。

任忠干吗去了呢？他带着几个人，去石子岗跟从新林出发的韩擒虎请降了……我们能怪任忠不忠不义吗？似乎也不能。任忠曾经也想为南陈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想呕心沥血，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但是，他最后发现，不值得，他效忠的对象是陈叔宝，为他这样卖命，不值得。一个对手下大将猜疑有加，言不听计不从的人，如何值得效死呢？

于是，任忠作为向导，带着韩擒虎入宫，驻守朱雀桥的蔡征部，一听是韩擒虎前来，当即惊惧而散。然后，任忠带着韩擒虎进了朱雀门，南陈军队一度想要迎战，任忠对其怒喝道：“老夫尚降，诸军何事！”是啊，连任忠这样的大将都投降了，他们还抵抗什么呢？散了吧！

听说韩擒虎已经进城，城内文武百官各自奔命，散的差不多了，只有袁宪还在殿中，江总等少数几个人，留在了国务院办公厅（省中）。

陈叔宝环顾四周，凄凄惨惨，居然只有袁宪一人，他大为感慨：“我从来接遇卿不胜馀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无德，亦是江东衣冠道尽！”

陈叔宝终于检讨自己了，但是，很可惜，他这番话的主题思想，并不是检讨自己，而是责怪他人，责怪知识分子们没有道义。

知识分子们没有道义吗？或许吧。但是，一个无道之君，又怎么期盼有道之士呢？陈叔宝的自我检讨，还实在不够诚恳啊。

检讨完了之后，陈叔宝有些乱，隋军已经进城了，不久后就要进宫了，怎么办呢？藏哪去呢？袁宪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北兵之入，必无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愿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见侯景故事。”

袁宪给陈叔宝找了个有尊严的出路，但是，陈叔宝却已经不要尊严了，他已经完全听不进袁宪的一派忠言了，他脑子里不断盘旋的，只有一个字了——躲！陈叔宝已经想好了，他下了塌，飞奔而走，神秘兮兮的对袁宪表示：“锋刃之下，未可交当，吾自有计！”

陈叔宝想了个什么计呢？当然没有什么好计，依然是个馊主意，而且是，让人笑掉大牙的馊主意——他准备躲进深井里……

袁宪自是连连劝阻，但是陈叔宝听不进去；后阁随从夏侯公韵更是以身蔽井，陈叔宝跟他吵了好久，终于吵赢了，于是终于得以入井。

不久后，韩擒虎带着部队进了宫，四处搜寻，找不到陈叔宝，最后，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那口深井上。军士俯伏在井口呼叫陈叔宝的名字，一片死寂，没有回声；军士们不耐烦了，开始叫嚣，说要把石头扔进井里，这时，从井底深处，突然传来了声音……

很显然，井里有人！士卒们把长绳抛到了井下，然后奋力将其往上拉，然后，这帮人发现，陈叔宝的体重大的邪乎，怎么这么重？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把陈叔宝拉出来之后，士卒们恍然大悟，陈叔宝是个正常人，体重没那么邪乎，只是，跟陈叔宝绑在一块的，还有两人，两个美女，一个张妃，一个孔妃……

除此而外，宫内倒是一切正常，沈皇后居处如常；太子陈深也在东宫，闭门而坐，侍从孔伯鱼陪着他。军士破门而入，只见太子安坐在前，还慰劳他们说：“各位一路作战，恐怕很辛苦吧！”说的军士们都感觉破门而入实在没有礼貌了，对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倒是开始尊敬起来。

宫里还有一群人——南陈的宗室。

当时，在建康的南陈宗室，还有一百多人，色厉内荏的陈叔宝，对他们很不放心，都把他们弄进了宫，住宿在金銮宝殿，并命豫章王陈叔英监控他们，暗中戒备。结果，隋军一进宫，这帮人终于得到了解放，纷纷投降。

韩擒虎就这样生擒了陈叔宝，他的手下只有500人，他甚至没有打过任何一场像样的战事，但是，此刻的他，居然已经完全控制了禁宫。

历史上的前辈们，侯景同志，徐嗣徽同志，柳达摩同志，以及其他一些同志，此时此刻，是不是默默无语两行泪呢？

当然，最无语的，还不是九泉之下的前辈，而是跟韩擒虎一起来攻打南陈的贺若弼——老子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运气呢？

贺若弼还在打，因为，站在他身前的鲁广达寸土不让，数百隋军被俘被杀，一直战到黄昏，鲁广达见大势已去，被迫放下了武器。然后，鲁广达面向宫城的方向，连连磕头，痛哭不已，对他的部属说道：“我不能拯救帝国，罪孽深重啊！”鲁广达的手下也跟着流泪痛哭，唏嘘不已。唏嘘之后，鲁广达及其部属，就都被贺若弼俘虏了。

于贺若弼而言，不幸的是，他面前居然还站着鲁广达这样的男人；当然，幸运的是，南陈只有一个鲁广达这样的男人；俘虏鲁广达之后，整个建康城空空荡荡，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深夜，贺若弼放了把火，烧了北掖门，然后进了建康城，接着，他听到了一个令他不快的消息——韩擒虎居然已经活捉陈叔宝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把陈叔宝带过来看看吧。只见一个浑身战栗，喘着粗气，冒着冷汗，斯斯文文的白净汉子走到了贺若弼面前，然后，在贺若弼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贺若弼有些发晕——对面的毕竟是一国之君，哪怕是亡国之君；他也在想，一国之君跪在他面前，合适吗？思考片刻后，贺若弼终于反应过来了——合适（不合适也得合适了），理由是——小国的君王，地位等同大国的三公部长，对着他叩头，合乎礼节。

然后，贺若弼又反应过来了，陈叔宝同志这是太紧张了啊，随随便便见人就叩，幸亏他能圆过去，要圆不过去，传到杨坚那儿，有嘴说不清啊，于是，他紧接着安慰了一下陈叔宝：“你不要太恐惧，到了大兴，至少还给你封个归命侯（西晋灭吴后，孙皓被封归命侯）。”

陈叔宝也见到了，这次攻陈之战，至少，于贺若弼而言，是大功告成了，然后，贺若弼也不免开始盘算，此次平陈之战，老子折腾了七八年，将来朝廷封赏，史书记载，功勋如何呀？

不算不要紧，一算，贺若弼一身冷汗出来了——妈的，老子拼死拼活，功劳居然在韩擒虎之下？而且是远在其之下？凭什么？这小子明明是摘了桃子啊！贺若弼越想越不服气，过后的几天，就老是跟韩擒虎过不去，言语上挑衅。当然，韩擒虎也不好惹，都是硬邦邦的汉子，谁他娘怕谁？谁他娘会任你糟践？不服是吧？不服也行，咱出去决斗！看看谁牛逼！

于是，终于有一天，两人拔了刀，气势汹汹的，要出营决斗。旁边几位一看，靠，至于吗？赶紧一拥而上，把这俩斗鸡给拉开了。

决斗不成，贺若弼还是不爽。当然，很快贺若弼就发现，韩擒虎手里就没几个人，不像他，坐拥大批军将，这功劳的事情，嘴上说不通，不还能动手吗？于是，贺若弼把蔡征叫来了，让他帮陈叔宝写投降书，然后，让陈叔宝坐着骡车，拉到自己的牢营，最后，让陈叔宝正式向他投降。后来，因为这事儿实在离谱，估计贺若弼手下都不同意，贺若弼也只能作罢。

不受降就不受降吧，人我得带着，贺若弼又把陈叔宝囚禁在德教殿，并派遣他亲信的军士严加看管。

此时这般，陈叔宝估计已经欲哭无泪了吧，香饽饽仍然是香饽饽，只不过，当年的他，人人凑上来拍马屁，人人看他脸色，而现在的他，则成了人家的战利品，争来夺去，他要看的，倒是别人的脸色了……早知如此，听袁宪一句，别躲在井下头，照着萧衍接见侯景的老例，堂堂皇皇的坐在大殿里，如今哪会如此憋屈？

（侯景狡诈凶残了吧？当日萧衍坐在大殿里接见他时，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后来，侯景退出宫殿后，对着部下王僧贵说道：“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所以，总算萧衍和萧纲父子还留有最后的尊严，没有任人蹂躏。）

在韩擒虎和贺若弼相继抵达建康后，长江下游的隋军总指挥部，也陆续到来。首先来的人，是总参谋长高颎。高颎进宫后的第一件事，是诛杀他所认为的跟妲己差不多的红颜祸水——张丽华。

据说，在高颎先行之前，杨广曾经交待过他，让他留着张丽华，所以后来高颎砍了张丽华之后，杨广大为不爽，冷冷的说道：“昔人云，‘无德不报’，我必有以报高公矣！”从此，杨广便跟高颎结下了梁子。

为什么要加个“据说”二字呢？因为虽然《资治通鉴》这么写，但事情显然不合逻辑。此时的杨广，正处于政治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为了讨好他苛刻的父亲，以便能够将他哥杨勇赶下台，他正竭尽全力经营自己的政治形象，他所作的一切，都要合乎“贤王”二字。

比如说，杨广进入建康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晋王广入建康，以施文庆受委不忠，曲为谄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赋厚敛以悦其上，与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皆为民害，斩于石阙下，以谢三吴。

杨广干的第二件事，乃是跟刘邦入据咸阳后类似，封存府库，分毫不取——使高颎与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资财一无所取。

然后，杨广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天下皆称广，以为贤。

大家可能有些惊讶，因为杨广这个人太有名了，有名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败家子，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也曾有过“贤王”的称号。但是，完全不用惊讶，日后在《炀帝篇》中，我们就会知道，在杨广前35年的人生（王子时期）中，他都极力克制了自己，哪怕是装，他也是装到了一个极致。

我们不妨看看杨广装到了什么程度——晋王广，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数称广贤。大臣用事者，广皆倾心与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

因此，一个如此克制自己的杨广，一个如此看重自己在父母心目中形象的杨广，一个处于夺嫡之争关键阶段的杨广，他会为了杨丽华这样一个女人，毁掉自己的政治前途吗？大声一点回答！不会嘛，对不对？

那为什么《资治通鉴》有这样的桥段呢？很简单，杨广是个失败者，而中国的失败者，是一定不会有光辉的一面的，这就是中国史书的逻辑——在《炀帝篇》中，大家还会反复发现这一点。

杨广在做了这些事之后，又处理了贺若弼——广以贺若弼先期决战，违军令，收以属吏。（瞧瞧，杨广此时的行为，完全是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嘛，贺若弼这么大功劳，违反了军令，该罚也一样罚，“贤王”二字，当之有愧？）

贺若弼这叫喝水撒牙缝，头功被韩擒虎抢了不说，连次功都要被杨广挑骨头，俩字儿——倒霉啊！好在杨坚会做人，写了个诏书过来：“平定江表，弼与韩擒虎之力也。”而后，赐物万段；又赐弼与擒虎诏，美其功。

下游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中上游了。

当时，南陈水军都督周罗睺和郢州此时荀法尚驻守江夏（今湖北省武汉市），而上游总指挥杨俊率十余万大军屯于汉口，然后，双方呈相持之势，一个月内，隋军竟被压制的无法动弹。

中游进展不顺，就只能指望上游了。上游顺不顺呢？一开始也不顺。

当时荆州刺史陈慧纪令南康（江西省赣州市）郡守吕忠肃驻守岐亭（湖北省宜昌市北），据守西陵峡，吕忠肃在北岸山上凿洞，向南岸链接了三条铁链，横拦江面，阻止隋朝大军，而这位吕忠肃，更是抵抗意志坚强，变卖家财充当军饷。将领意志如此坚强，手下当兵的也是拼死效命，于是，杨素和刘仁恩，大小四十余战，奋力进攻，结果却一点便宜都讨不到，光战死的就有五千之多。

当然，吕忠肃靠变卖家财来充当军饷，这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这哥们确实是大大的忠臣，很难得，二是他手头的力量其实也很有限，而且根本得不到补充。所以，在长期的拉锯中，尽管隋军一开始吃了瘪，但随着时间推移，兵精粮足，背后有一个帝国作为支撑的隋军，终于慢慢摆脱了颓势，也开始打胜仗了。

杨素在打胜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放人。

这是隋军此次南征的既定战略，不仅要以兵凌人，更要以德服人。所以，从杨素到贺若弼，从韩擒虎到杨广，在整个征服过程中，都打出了一个“德”字招牌；此时杨素的放人，也不过是一以贯之的策略推行而已。

然而，此次的放人，却收到了奇效。因为，隋军在打败仗的时候，南陈军队是毫不留情，都割了鼻子去报军功，然而，现在隋军打了胜仗，非但没有以怨抱怨，反而以德报怨，将心比心，南陈士卒也不免气为之夺。

吕忠肃知道，这么打下去，是没有机会的，他的部队，军心会很快瓦解，过不多久，就没人愿意帮他卖命了，于是，吕忠肃放弃了自己的阵地，他要选个更有利于自己的战场，继续抵抗。

吕忠肃退到了荆门（湖北省枝江市西北长江西岸）的延洲（长江中小岛），而杨素则解除了拦阻他的铁链，紧随而至。杨素派出巴蜑（四川中部少数民族，依水为生，擅长水战）军一千，乘着“五牙舰”四艘，用撞击长杆连续击破陈国战舰十余艘，于是，南陈军大败，被俘两千，而吕忠肃，则是单枪匹马逃过一劫。

南陈信州刺史顾觉屯兵安蜀城（湖北省宜昌市西），听到吕忠肃战败的消息，也便没了抵抗意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驻守公安（荆州首府，湖北省公安县）的陈慧纪见大势已去，乃将其军械辎重尽数焚毁，引兵东下，于是，巴陵（湖南省岳阳市）以东，尽为隋军所得。

陈慧纪此时手拥士卒三万余，主力舰有一千余艘，实力仍是非同小可，见长江上游守无可守之后，当时便想带兵顺江而下，去增援建康，但无奈被杨俊堵住了前路，于是便进退无路，生生被夹在了当心。

被堵在了巴陵的陈慧纪心急如焚，欲进不能，欲退无路，他仍想做最后一搏，但却不知建康防御如何，正在心乱如麻之际，巴陵城来了个人——陈叔文。

陈叔文同志，就是那位被陈叔宝猜忌的湘州刺史，他已经接到了调令，而且已经从湘州出发，此刻，他刚刚抵达巴陵——好容易碰个南陈宗室，陈慧纪就像见到了救世主一样，当即便推举陈叔文当盟主，共同抵抗隋军。

接下来，讽刺的事情来了。南陈的臣子陈慧纪，还在热血澎湃的准备为南陈流尽最后一滴血，竭诚以报国恩；而这边南陈的宗室陈叔文，却转脸就带了手下去跟杨俊请降，而且，杨俊很快就遣使前来慰劳……

更讽刺的是，当时已成俘虏的陈叔宝，也在杨广的要求下，手书招降上游军将，并派樊毅去见周罗睺，又派陈慧纪的儿子陈正业来见老爸……

还能怎样呢？周罗睺跟着诸将相对而泣，整整哭了三天，然后无奈解散部队，找到了杨俊投降，陈慧纪也无奈投降了隋军，于是，上游的战事宣告终结。

这位周罗睺我们要说一下，首先，他是难得的忠臣，非但成功抵挡了杨俊一个月，而且，在投降后，杨坚赏赐他时，他还哭着表示：“臣荷陈氏厚遇，本朝沦亡，无节可纪。陛下所赐，获全为幸，富贵荣禄，非臣所望。”

由于周罗睺投降的比较晚，所以，官位比较低，甚至不如名不见经传的羊翔，后来韩擒虎因此取笑他，说：“不知机变，立在羊翔之下，能无愧乎？”结果周罗睺正色答道：“昔在江南，久承令问，谓公天下节士。今日所言，殊匪诚臣之论。”韩擒虎也随之面露愧色。

周罗睺能力如何呢？贺若弼同志，一个牛逼哄哄，谁也瞧不起的人，他曾经在杨广面前大言不惭的谈及朝内诸将的能力，表示：“杨素是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是斗将，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言下之意，这些人都不成，要说良将，还得是哥们我啊）。”于是，贺若弼是如何评价周罗睺的呢？

贺若弼曾对周罗睺这么说过：“闻公郢、汉捉兵，即知扬州可得。王师利涉，果如所量（言下之意是，幸亏对手不是老兄你，要不然说不好咧）。”周罗睺倒也不客气：“若得与公周旋，胜负未可知也。”

然而，如此忠勇双全的周罗睺，后世的名声，却远不及他的对手贺若弼和韩擒虎，说到底，他的宝贝领导陈叔宝害了他啊！

言归正传。不久后，杨素也抵达了汉口，跟杨俊会和。再看看九江的王世积处——王世积在蕲口，闻陈已亡，移书告谕江南诸郡，于是江州司马黄偲弃城走，豫章等诸郡太守皆诣世积降。

至此，南陈已基本平定，只有少量的零星反抗。

首先是三吴地区推举萧献为首，反抗隋军。不久后，隋朝派宇文述领军镇压，萧献曾想玩个前后夹击——献立栅于晋陵城东，留兵拒述，遣其将王褒守吴州，自义兴入太湖，欲掩述后；计是好计，但无奈所立之栅实在不够坚固，以至于宇文述破栅之后，居然还有回身反击萧献的机会……萧献于是兵败，后来撤至包山，又遭失利，最后想躲进民居，未遂，为宇文述所擒。

在萧献倒霉后不久，萧岩也倒了霉，此二位老兄，都被押解进长安斩了首，要说，萧献倒不冤，算是站着死的，这位萧岩是跪着死的，因为他是投降的……

然后是岳阳王陈叔慎。跟陈叔文不同，陈叔慎还是挺为自己的血统感到自豪，他没有轻易投降隋朝，有一天，他在家设宴款待诸将，叹气道：“君臣之义，尽于此乎？”说着说着，长史谢基就倒在地上哭泣，一旁的陈正理义愤填膺：“主辱臣死，诸君独非陈国之臣乎！今天下有难，实致命之秋也。纵其无成，犹见臣节。青门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机，不可犹豫，后应者斩！”于是，在陈正理的压迫下，众人允诺，然后刑牲结盟。

当然，值得一提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因为陈叔慎唯一的成绩就是诱杀了杨素的部将庞晖，随后，就因为势单力薄，而被刘仁恩率军平定。

岭南的情况，各郡当时推举冼夫人为首，号为圣母，共保领土。隋朝派韦洸前来招降，为陈豫章太守徐墱在南康郡（江西省赣州市）所拒，无法前进。随后，杨坚还是老套路，送了封信过去——当然，陈叔宝写的，表明南陈已亡，你们就不要抵抗了，降了吧。冼夫人召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最后还是无奈，派孙子冯魂率众迎接韦洸。韦洸于是击斩徐墱，前去广州，说服岭南诸州投降。

至此，南陈遂全面平定——于是陈国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

最痛苦的善后

中国历史上，完成统一大业，最为轻松的，莫过于隋朝。

当然，主要的原因，陈叔宝实在太烂，烂到了居然没能组织起一场像样的防御战，然后就被带着500个人的韩擒虎生擒了。陈叔宝在这场战事中最闪光的表现，居然是抱着两位美女躲到了深井之下——创意可以打个80分。

由于陈叔宝的废物，倒是制造了中国历史上很有趣的争功的桥段：

贺若弼和韩擒虎回朝后，仍然是谁都不服谁，随后，二人居然公然在朝堂上争起了功。贺若弼表示：“臣在蒋山死战，破其锐卒，擒其骁将，震扬威武，遂平陈国；韩擒虎略不交陈，岂臣之比！”（丫仗都没打一个，尽捡便宜了）

韩擒虎也不示弱：“本奉明旨，令臣与弼同时合势以取伪都，弼乃敢先期，逢贼遂战，致令将士伤死甚多。臣以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蛮奴，执陈叔宝，据其府库，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门，臣启关而纳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与臣相比！”（丫还好意思说？先期决战，损兵折将，不治你的罪就看得起你了，怎么跟我兵不血刃，率500人就生擒陈叔宝相比？）

在上面的，则是笑得既轻松又无奈的杨坚，然后，他果断和稀泥，别吵吵，都有，都有，都是上勋！

当然了，一定有朋友认为韩擒虎摘桃子，不如贺若弼；朋友们，摘桃子这事儿，也不是谁都行的哦，韩擒虎能摘桃子，是因为他有本事。

后来，有突厥使者来朝，杨坚就问他：“汝闻江南有陈国天子乎？”突厥使者当然听说过啦。然后，杨坚就让人把韩擒虎找来，对使者说：“此是执得陈国天子者。”而后，韩擒虎“厉色顾之”，这位使者大惊失色（突厥惶恐，不敢仰视）。

中国历史上，我只见过一个人跟韩擒虎一样，气场能够达到令人“不敢仰视”的地步，谁呢？那便是大名鼎鼎的西楚霸王项羽啦。项羽有两次表现出这种特质，一次是跟着叔叔项梁在郡守府一人单挑一府的时候（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还有一次是巨鹿之战杀败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当然了，西楚霸王是什么级别，我们不解释了。

顺便说一下，人家突厥使者也是草原来的，按说也是见过不少狠角色的，但仍为之慑服，只能说，韩擒虎的气场确实万里挑一，史上屈指可数。

朋友们，如果韩擒虎没有这种让人“不敢仰视”的气场，岂能带着五百个人，就建立万世之勋，把一国之君给生擒了？

所以，二位争啥呢？他们生前倒是争的热闹，但是死后，史书却把他们合在一起列传，后世也都把他们二人合称，谁也没能强压谁一头嘛！二位其实不用争，该有的也都会有的，比起某位老兄来讲，二位就算幸福的了。

这位悲催的老兄叫做李德林。大家还记得此人不？这位老兄可说是杨坚从国丈成为皇帝的第一功臣啊，后来因为反对杨坚诛杀宇文氏宗室，才被冷落了。此次平陈，杨坚又想起他来，不但亲自去请教有关问题，高颎也时常过去征询他的意见，应当说，李德林是提出了不少宝贵建议的，算是立下了大功的，而杨坚呢，也准备赏他一赏——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

结果，圣旨都已经快下发了，有人去找高颎，说：“天子画策，晋王及诸将戮力之所致也。今归功于李德林，诸将必当愤惋，且后世观公有若虚行。”（老兄得摆正各人的位置啊，天子居中调度，晋王和诸将戮力同心，功劳理应都是他们的。你现在归功于李德林，让诸将如何服气？后世怎么看待你平陈的功绩？）

高颎一听有道理，去找了杨坚，于是，此议作罢。

朋友们，最可怜的人是李德林啊，他有功没？有啊，但是，谁让他没有上战场呢？谁让他不得势呢？所以，有功也没用，您呐，憋屈着吧。

这位憋屈的李德林，死于公元590年，也就是平陈之后的一年。在隋朝早年的名臣里，李德林算是最倒霉的一位，在杨坚当了皇帝之后，他的日子就没好过，三天两头遭忌，这大概就是所谓阴谋家的悲哀吧。

在公元590年，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南方叛乱了。叛乱本身并不稀奇，毕竟南陈是新近征服的地区，出现一些零星的叛乱，在所难免，然而，之所以这件事是大事，因为，叛乱的规模实在太大，大到杨坚难以想象——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懀皆举兵反，自称天子。署置百官。乐安蔡道人、蒋山李凌、饶州吴世华、温州沈孝彻、泉州王国庆、杭州杨宝英、交州李春等皆自称大都督，攻陷州县。陈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共相影响。

如果说这还不足以说明叛乱的声势，那么还有一个数据，可能更加触目惊心，那就是，南陈一共六十万户，参与叛乱的，竟有三十万人。可以说，南陈的叛乱已经达到了“举境皆叛”的地步，声势之惊人，令人瞠目结舌。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就要问一问了，为什么南陈会爆发如此叛乱呢？

《资治通鉴》说了三点：江表自东晋已来，刑法疏缓，世族陵驾寒门；平陈之后，牧民者尽更变之。（隋朝剥夺了传统南方世族的政治权力）苏威复作《五教》，使民无长幼悉诵之，士民嗟怨。（苏威强制的思想教化不得人心）民间复讹言隋欲徙之入关，远近惊骇。（还有人传谣说要把南陈人民迁入关中，更加重了南陈方面的抵触情绪）

这三点其实可以归结为一点，那就是，隋朝轻松灭亡了南陈后，过于自得意满，乃至于认为可以用征服式的方式来统治南陈。

所谓“征服式”，就是硬邦邦的植入式的方式。

比如说吧，官职的任命，隋朝就几乎全部启用北人，而南陈原来的士人，或者得不到任用，或者被北迁至大兴（三月，己巳，陈叔宝与其王公百司发建康，诣长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绝），政治前途遂告彻底破灭。

杨坚这么做，本意是想将南北划一，用统治北方的方式来统治南方，所以，南方也用北吏，正式形成大一统的局面。然而，杨坚操之过急了，南北分裂已近300年，差异性很大，北吏能治北，却未必能治南，更何况，对南朝士人的压制，势必引发南朝社会的不满，如此生硬的空降式统治，引发危机是必然的。

苏威的所谓《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是这种征服式统治的表现方式。苏威这哥们，曾经对杨坚夸海口，说他老爹说的，治天下只需要用一本书，就是《孝经》，当时杨坚对此很赞赏，也认为是治国的不二法门。然而，任何东西都有个度，苏威做事情，就从来不讲度，都是生干愣干蛮干，将好好的“孝道”，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弄成了一种令人生厌的意识形态，强行灌输给南方人民，那问题就来了。

南方人民对苏威强行灌输，天天耳提面命，甚至要他们死记硬背的《五教》，反感有多大呢？看看造反后的情形吧：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更能使侬诵《五教》邪！”

能把好端端的德化弄成这个德行，搞到天怒人怨，苏威同志也算是有才了。

第三点，其实是谣言，隋朝根本没有要把南朝人民“徙之入关”的行动，但是，很可惜，这条谣言居然传播甚广，而且，很多人都深信不疑。谣言传成了真理，这当然是有问题了，而且是有大问题了。

隋朝有没有干过“徙之入关”的事情？有，陈朝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基本都被“徙之入关”了。由于有此先例，所以，这条谣言就有了一定的事实依据。

再者，隋朝灭亡南陈后，曾大量改变了南陈原有的政治区划，甚至，还摧毁了南朝数百年的古都建康（诏建康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置蒋州），这些举动，无疑是加深了南朝人民的不安定感。

因为这些关系，当“徙之入关”的谣言传出后，才会有如此广泛的市场，南朝人民才会以如此激烈的态度实施反抗。

当然，政治危机另一个重要因素，便是出在南方世族身上了。

南方世族在侯景之乱后遭遇了严重打击，但也没有正式消亡，毕竟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方世族的力量虽然不再像东晋、刘宋、南齐、南梁那样能够上达天听，控制朝纲，左右政局，但是基层控制力依然可观。

然而，隋朝灭陈后，却采取了一个重要措施，就是设置基层的胥吏乡正，意图将北方的户籍制度带入南方，将国家机器的力量渗透到基层。

关于这个乡正的问题，李德林和苏威有过争论，李德林就对此颇有异议：“本废乡官判事，为其里闾亲识，剖断不平，今令乡正专治五百家，恐为害更甚。且要荒小县，有不至五百家者，岂可使两县共管一乡。”

李德林所说的“为其里闾亲识”的将被废除的乡官，在南方，实际就是仍然控制基层的世家豪族。他认为乡正“为害更甚”，担心的倒未必是乡正害民，他担心的，是北方政府贸然将国家机器深入基层，会不会引发这些世家的强烈反弹，毕竟，这是他们所剩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自留地了，要是这都被国家抢了，那他们的经济基础、政治基础，就几乎是被隋朝给摧垮了。一旦如此，这些世家豪族，哪怕豁出命来，也会想要跟隋朝一较高低的。

很可惜，当时李德林的意见并没有被接受，在轻松平陈的乐观思想下，杨坚根本不认为这些“乡官”能造成什么了不得的声势——连陈叔宝这样的大人物都被轻松生擒了，我们还怕名不见经传的“乡官”吗？开什么玩笑！

于是，制：“五百家为乡，置乡正一人；百家为里，置里长一人。”

李德林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呢？其后一年的叛乱证明了，有道理。反叛的这些人的具体背景，虽然史无明文，但根据只言片语，我们基本可以判断，多是豪族——“高智慧、汪文进等作乱江南，庐州豪杰亦举兵响应”，“泉州人王国庆，南安豪族也，杀刺史刘弘，据州为乱，诸亡贼皆归之”……

针对如此声势强悍的叛乱，杨坚要怎么办呢？首先第一步，当然是要镇压，杨坚派去镇压的人，就是平陈之战时在上游有突出表现的杨素。

南朝地面的叛乱，特点很鲜明，就是声势大，但力量散。力量散表示，没有特别难对付的势力，最强大的高智慧、汪文进、沈玄懀也不过尔耳；但声势大表示，打完一派还有一派，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俩字儿——累人。

杨素的平叛，初时确实是所向披靡——素帅舟师自杨子津入，击贼帅硃莫问于京口，破之。进击晋陵贼帅顾世兴、无锡贼帅叶略，皆平之。沈玄懀败走，素追擒之。然后，他就跟最强的高智慧正面对抗了。

高智慧敢称天子，势力自是非同小可，“据浙江东岸为营，周亘百余里，船舰被江”，一时之间，杨素要想搞定他，也没那么容易。

此时，有个叫来护儿的，提了个建议：“吴人轻锐，利在舟楫，必死之贼，难与争锋，公宜严陈以待之，勿与接刃。请假奇兵数千潜渡江，掩破其壁。使退无所归，进不得战，此韩信破赵之策也。”

这位来护儿，后来成为了隋朝的名将，这场战事，就是他的成名战。以后在《炀帝篇》里，我们会详细介绍这个人。

来护儿的这条计策显然是有道理的，正面交锋，高智慧有人有船，地形也不吃亏，杨素很难占到便宜，所以，只能出奇制胜。杨素也是一世名将，赞同来护儿的意见。于是，来护儿就亲自充当那“掩破其壁”的奇兵了——护儿以轻舸数百直登江岸，袭破其营，因纵火，烟焰张天。

高智慧所部一看后院起火，顿时心惊胆战，杨素于是率军纵击，大破高智慧军，高智慧所部于是崩溃败逃。

其后不久，汪文进也被杨素讨平——汪文进以蔡道人为司空，守乐安，素进讨，悉平之。

除了高智慧值得一提，杨素的平叛过程，并没有太多艰险，然而，南方的叛乱，麻烦就麻烦在一个字上——多，所以，要彻底讨平非常累人。

杨素的部将史万岁，日后也成为了名将，就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大小七百余战，由于消息不通，甚至都有人认为他早死了，还是后来他弄了个漂流瓶，杨素才知道他还活着，没死，此事连杨坚都为之惊叹——素遣总管史万岁帅众二千，自婺州别道逾岭越海，攻破溪洞，不可胜数。前后七百馀战，转斗千馀里，寂无声问者十旬，远近皆以万岁为没。万岁置书竹筒中，浮之于水，汲者得之，言于素。素上其事，上嗟叹，赐万岁家钱十万。

杨素本人更是常年在外，连杨坚都觉得他累，诏书请他回朝，后来杨素请求继续平乱，这才终于逐渐平息了南朝大规模的乱局——素又破沈孝彻于温州，步道向天台，指临海，逐捕遗逸，前后百馀战，高智慧走保闽、越。（作战连战连捷）上以素久劳于外，令驰传入朝。素以馀贼未殄，恐为后患，复请行，遂乘传至会稽。（皇帝让杨素回朝休整，杨素以国事为重，不久后又重新出发）王国庆自以海路艰阻，非北人所习，不设备；素泛海奄至，国庆遑遽弃州走。（王国庆仗着海路为险，不设备，还是被飘然而至的杨素给击垮）馀党散入海岛，或守溪洞，素分遣诸将，水陆追捕。（老大完了，小弟们也别想安身）密令人说国庆，使斩送智慧以自赎；国庆乃执送智慧，斩于泉州，馀党悉降。（王国庆最终还是经不起杨素的政治攻势，成为了高智慧的掘墓人）江南大定。

《资治通鉴》说公元590年，杨素就已经平定了江南的叛乱，其实，未必符合史实，通过杨素的任职情况和某些佛教典籍（开皇十一年，江南叛反，王师临吊，乃拒官军，羽檄竞驰，兵声愈盛。时元帅杨素整阵南驱，寻便瓦散，俘虏诛剪三十余万），我们可以知道，镇压叛乱的过程并不短，至少在公元591年（开皇十一年）仍在进行。

除此而外，岭南一带也出现了叛乱的情况，甚至韦洸还因此阵亡，后来还是裴矩（此公是炀帝时代的外事重臣）出马，加上冼夫人的力挺，才平定了叛乱：

番禺夷王仲宣反，岭南首领多应多，引兵围广州。韦洸中流矢卒，诏以其副慕容三藏检校广州道行军事。又诏给事郎裴矩巡抚岭南，矩至南康，得兵数千人。仲宣遣别将周师举围东衡州，矩与大将军鹿愿击斩之，进至南海。

（由于王仲宣造反引发了连锁效应，韦洸在广州中箭阵亡。好在朝廷让裴矩前来平叛，刚来，就击斩了王仲宣的部将周师举）

高凉洗夫人遣其孙冯暄将兵救广州，暄与贼将陈佛智素善，逗留不进；夫人知之，大怒，遣使执暄，系州狱，更遣孙盎出讨佛智，斩之。进会鹿愿于南海，与慕容三藏合击仲宣，仲宣众溃，广州获全。洗氏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引彀骑卫，从裴矩巡抚二十馀州。苍梧首领陈坦等皆来谒见，矩承制署为刺史、县令，使还统其部落，岭表遂定。

（冼夫人倒是忠诚于皇室，因为孙子（冯暄）跟叛将有交情，还将其下狱，临阵换马（冯盎），终于干掉了王仲宣的部将陈佛智。而后又跟隋将慕容三藏合击王仲宣，终将其击溃。冼夫人甚至还亲自跟裴矩一起，安抚岭南各县。于是，在冼夫人的大力支持下，岭表一带得到平定）

自此，军事方面的行动，基本告一段落，然而，南方的叛乱，根子上讲，不是军事镇压可以解决的，所以，在镇压之后，还需要第二步——怀柔。

杨坚派过来进行怀柔的人，乃是晋王杨广，他被任为扬州总管。

王子时代的杨广，乃是天下闻名的“贤王”。然而，这位“贤王”虽然作为总指挥灭亡了南陈，但真正能看出他“贤”的地方并不多，因为，他这位总指挥，不过挂个名而已，真正做事的乃是高颎和王韶；杨广真正有机会独当一面，为君父分忧，展现出他“贤”的一面，则是此次出任扬州总管期间。

杨广干了些什么呢？如果从正史上去看，似乎什么都看不到，《隋书》对此一句话带过——俄而江南高智慧等相聚作乱，徙上为扬州总管，镇江都，每岁一朝。然后呢？没了。《资治通鉴》有介绍吗？似乎也没有。

然而，我们可以知道结果，那就是，自从高智慧等人的叛乱被平定后，一直到隋炀帝末期由于三征高句丽引发的政治动荡，江南再也没有爆发过叛乱；非但没有爆发过叛乱，甚至，杨广在称帝之后，江都就成为了他最喜欢居住的地方，登位未几，他就去了一次江都，而他最后被宇文化及谋杀，同样还是在江都。在杨广离开扬州总管的位置时，江南的局面已经焕然一新了。

很显然，光靠杨素等人的武力镇压，是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因此，我们可以200%的肯定，杨广在其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那么，杨坚到底怎么做的呢？其实，我们用一个字就能概括——融。

江南之所以发生叛乱，最重要的因素，是因为北方和南方，分裂了300年之后，已经互相难以理解了，南方人无法理解北方人的行事逻辑，而北方人无法理解南方人的行事逻辑，而当杨坚生硬的将北方的那一套搬到南方时，问题就来了。所以，要真正解决南方问题，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个字——融，杨广作为隋朝的王子，必须展现出一种姿态，让南方人知道，他渴望也能够融入南方社会。一旦杨广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南方的叛乱，不平自平。

杨广做到了吗？杨广做到了。杨广是怎么做到的呢？那就敬请期待《隋朝其实很有趣儿·炀帝篇》了，到时候我们会有详细介绍的。

最轻松的征服，伴随着的，是最痛苦的善后，然而，这个“痛苦”，也只是表层的痛苦，因为，不管南方还是北方，终究都是中国人，终归同源同种，只要能够相互理解，相互融入，一切问题，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了。

第十章　新秩序

将近300年的分裂结束了，中国又重新归于统一，但是，一如既往的，中原政权还是面临着四面八方的少数民族政权的挑战，比如，北方的突厥，西方的吐谷浑，以及，东北的高句丽。因此，摆在隋朝面前的，还有一个重大的历史使命，那就是，在大中华地区重建一个崭新的国际秩序。

从爹爹到孙子

在中国进入大一统的帝制时代以来，处理跟北部游牧民族的关系，一直是中原政权比较头疼的问题。以两汉和匈奴的关系为例，似乎无论采取什么策略，都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西汉初年跟匈奴和亲，但也没能带来实质性的和平，文帝时期匈奴曾经三次发动了大规模的边境侵扰。

汉武帝时期则采用了强硬的军事行动，从军事角度而言，似乎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匈奴遭遇了沉重的打击，出现了“漠南无王庭”的状况，但从整体而言，汉武帝的穷兵黩武又将西汉经济拖入了深渊，对此的指责，几乎是史不绝书。

到了东汉，匈奴分裂，窦宪的“勒石燕然”，将北匈奴一举击溃，让他们被迫西迁，然而，内附的南匈奴，却在西晋末年八王之乱，中原政权陷入危机后，重新登上了历史舞台，刘渊建立后汉，制造永嘉之乱，掀开了“五胡乱华”的序幕，造就了帝制时代中国历史上最为漫长最为黑暗的一次大分裂。

五胡十六国的大乱斗结束后，北魏也未能建立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跟南朝的战争时断时续，而北方的柔然，也若隐若现的威胁着北魏的王庭，甚至，在北魏末年出现六镇兵乱后，北魏皇室都不得不求助于柔然来平定叛乱。

如今，这个令所有先辈挠头的问题，重新摆在了隋文帝杨坚的面前，他又准备如何来处理跟周边少数民族政权的关系呢？

先来说说突厥吧。其实，一直到东西魏分裂，占据着大漠的，依然是柔然，而突厥，则从五世纪开始，成为了柔然的种族奴隶，称为“锻奴”。这种情形，一直到突厥出现了一位传奇式的首领——土门可汗。

土门可汗成为突厥首领后，励精图治，大力推动东西方贸易，突厥部落的实力日渐增强，公元545年，西魏派遣使者访问突厥部落，标志着中原政权已经开始正视这股冉冉升起的新兴势力。然而，作为突厥的老主人，柔然政权对于突厥的强势崛起，却还有些认识不足。

公元546年，铁勒部落东征柔然，土门可汗在半路腰击，大胜，收降铁勒部五万余户，实力更为强盛，然后，土门可汗就向柔然帝国的首脑阿那瓌可汗请亲，要求娶公主为妻。

用老眼光看人的阿那瓌可汗闻言大怒，公然辱骂突厥部为“锻奴”（尔是我锻奴，何敢发是言也？），坚决拒绝将公主下嫁。

土门可汗闻言大怒，诛杀使者，并遣使西魏，要求通婚；公元547年，西魏将长乐公主嫁给土门可汗。与之同时，土门可汗也和波斯的萨珊王朝遣使通好。在外交上取得突破后，公元552年，土门可汗对柔然帝国发动了致命一击，在怀荒镇北大破柔然，阿那瓌自杀，于是，突厥正式取代了柔然帝国在蒙古高原的地位，成为北部草原的霸主。

在土门可汗灭亡柔然后，突厥日渐强盛，而当时的中国北方，正处于北周和北齐的东西分裂时期，两国之间争雄逐鹿，连年交战，而此时处于实力顶峰的突厥，自然是一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态势。

为了对付北齐，北周自然是要好好对待北方的这位强邻，“时与齐人交争，戎车岁动，故连结之，以为外援”。当然，这位外援比较势利，属于“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类型，很不靠谱。

曾经，有一度，木杵可汗（土门可汗的儿子，第二任乙息记可汗的弟弟，名为俟斤）准备跟宇文泰结亲，估计这是宇文泰主动提出的，目的是要借助突厥的力量，来对付北齐，结果，婚约还没定下来，宇文泰就死了。后来，等到宇文邕登位时，北周方面老调重弹，宇文邕又派使者向木杵可汗请婚，目的还是一样——帮帮忙，伐齐吧！

木杵可汗正要答应，北齐那边慌了神了，当即也派人去跟突厥求婚，而且，聘礼下的很重，真金白银，不含糊（赂遗甚厚），看得木杵可汗极为眼热，当时脑子一热，就准备把北周的使者杨荐等人执送给北齐。

这事儿呢，杨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知道了，然后，他过去严词质问木杵可汗：“太祖昔与可汗共敦邻好，蠕蠕部落数千来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义，独不愧鬼神乎？”（想想当年我们太祖怎么对待你们的？你们如今忘恩负义，不怕遭报应么？）

木杵可汗据说是“惨然良久”，也是，这玩意理亏着呢，也不太好意思这么厚脸皮，然后表示：“君言是也。吾意决矣，当相与共平东贼，然后送女。”（看来，木杵可汗什么都不怕，报应还是怕的）

然后，这门婚事磕磕绊绊，总算定下来了，于是，北周就要跟突厥合作，一块去东征北齐了——这便是我们前面讲过的杨忠发动的“晋阳之围”了。

一开始呢，木杵可汗是带了十万人马来跟杨忠会合的，结果到了第二年正月，杨忠真的杀到了晋阳城下，木杵可汗却带着他的兵马远远的站到了一边，看景儿去了。当然，他们这么大老远的来，不能光看个景儿，也得意思意思，捞点儿实惠，于是，木杵可汗纵兵劫掠，洗劫了一番后，方才心满意足的回国了。

这次木杵可汗捞了多少呢？突厥引兵出塞，纵兵大掠，自晋阳以往七百馀里，人畜无遗。捞得多了吧？多也没用，大冷天的，你也不好带嘛，所以，归国之际，突厥也是大大的受了番折磨——突厥还至陉岭，冻滑，乃辅氈以度。胡马寒瘦，膝已下皆无毛，比至长城，马死且尽，截槊杖之以归。（为了返回，军马死了一大堆，几乎死绝了，最后还是驾着槊回去的，可见有多惨）

当然了，突厥再惨，也没有杨忠惨，杨忠同志很是愤怒啊，奶奶的，说好一块打的，老子打得要死要活，突厥这帮家伙拿了钱不办事，不但不办事，还自顾自抢劫去了，这口气咽不下去啊。所以，杨忠回朝后就跟宇文邕告状了，说突厥这个不靠谱啊，根本不难对付嘛，咱不能任他们宰割了：“突厥甲兵恶，赏罚轻，首领多而无法令，何谓难制驭？由比者使人妄道其强盛，欲令国家厚其使者，身往重取其报。朝廷受其虚言，将士望风畏慑。但虏态诈健，而实易与耳。今以臣观之，前后使人皆可斩也。”

杨忠这意思，不单是不要跟突厥合作了，相反，还得要干掉他们。宇文邕岂能不知突厥不靠谱？但是，杨忠这番话说得更不靠谱啊！

怎么说呢？北周跟突厥结盟，其实，本质上讲，并不是指望突厥能帮北周怎么怎么卖命，这个呢，谁都知道不靠谱，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很简单，为了防止突厥跟北齐结盟嘛！突厥这个朋友，虽然很不地道，但是，如果这个朋友变成了敌人，你就会发现，“不地道”还是可以忍受的，就怕“不地道”变成了“老来闹”，那就要命了。

所以呢，北周跟突厥结盟，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另外两个字——绥靖。

因此呢，宇文邕根本不可能采纳杨忠的一时气话，小不忍则乱大谋，突厥不要脸归不要脸，得罪他就要不得了。

很快，杨忠就能理解宇文邕的想法了，因为，就在次年八月，杨忠准备出动的时候，就因为突厥已经采取了行动，而半道终止了。突厥采取了什么行动呢？一如既往，抢嘛！（突厥寇齐幽州，众十馀万，入长城，大掠而还。）

这突厥抢的得亏是北齐，要是抢的是北周，隔三差五来一趟，受得了吗？

后来呢，北周跟北齐的情况，我们也都知道了；高湛这个怂包软蛋，对晋阳之围那是心悸犹存啊，就怕北周和突厥再来那么一下，为了暂时实现和平，他就以宇文护的母亲为诱饵，跟北周谈判。宇文护同志，其实对北齐送还其母，还是有所感激的，也想一度罢兵休战，但是，让高湛伤心的是，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光宇文护想罢兵没用啊，那边突厥，不还没同意吗？

突厥大概是这年入长城抢了一番后，觉得赚到了，当然，“赚到”不等于“赚够”，既然有这好事，何妨再来一次呢？但是，又觉得单枪匹马再来一次，北齐有防备，不好整，所以，得找个帮手，分散北齐的注意力，以便他们更好的利用时机发笔洋财，而这个帮手，现成的，不就是北周吗？

于是，突厥自幽州还，留屯塞北，更集诸部兵，遣使告周，欲与共击齐如前约。以前出兵讨伐北齐，都是北周去求着突厥；这回不一样了，改突厥要求北周了，而且，突厥的态度还极为积极，还没等北周答复呢，就自顾自的再度出兵了——闰月，乙巳，突厥寇齐幽州。

然后呢？晋公护新得其母，未欲伐齐；又恐负突厥约，更生边患，不得已，征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秦、陇、巴、蜀之兵并羌、胡内附者，凡二十万人。（宇文护其实不想去，但不去也得去，最后还是集结了各族二十万兵力）

瞅瞅，从这句话，大家能明白为什么北周明明知道突厥不靠谱，还要跟他们合作了吧？最主要的原因，是怕“更生边患”啊。而且，北周对这个“边患”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哪怕调动全国大军，来一次大规模东征都在所不惜。

当然了，这次东征失败了，不过于突厥而言，反正也没损失，乐见其事。

次年，为了履行婚约，北周出动了大量使者，前去突厥迎亲——二月，辛丑，周遣陈公纯、许公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备皇后仪卫行殿，并六宫百二十人，诣突厥可汗牙帐逆女。

从“皇后仪卫”这四个字可以看出，北周对与突厥的关系，是何等重视。

这次迎亲进行的顺利否呢？很遗憾的说，很不顺利。

宇文纯几个好容易千难万险的去了突厥，用最盛大的仪式去迎亲，结果，看见的是木杵可汗那张可恶的脸。木杵可汗又变卦了，而且，相比上一次的被动变卦（那次是北齐主动去找突厥），这次是主动变卦。宇文纯是在公元566年二月出发前往突厥的，结果，该年五月，恬不知耻的木杵可汗，居然主动派遣使者去了北齐，而北齐方面当然也不傻，一看就懂了，立即派了使者王季高，带了大量聘礼，前去求婚。于是，木杵可汗见了人家的真金白银，收了双份礼，准备悔婚，当即就打算把女儿嫁到北齐去。

就苦了北周的几个使者了，求婚不成，宇文纯等几个使者，还被木杵可汗扣在了突厥，扣押了好两年……

这事儿后来怎么结束的呢？公元568年，突厥发生了一件事——会大雷风，坏其穹庐，旬日不止。大家知道，突厥是游牧民族，住的是帐篷，这大风刮了十好几天还不停，那可不“锅盖”都得被掀了吗？

木杵可汗慌了，这次不大不小的天灾，在他看来，这是“天谴”了，是老天对他多次出尔反尔，尤其是这次出尔反尔（这次确实情节比较恶劣）的谴责，他猛然间想起了当年杨荐对他说的那句话：“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义，独不愧鬼神乎？”（正好，杨荐也在被扣押的使者之类）

木杵可汗确实不要脸，但是，他也确实怕鬼，他终于决定履行婚约了——木杆惧，以为天谴，即备礼送其女于周，纯等奉之以归。三月，癸卯，至长安，周主行亲迎之礼。甲辰，周大赦。

木杵可汗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宇文邕该隆重接待还是隆重接待，没办法，人家不要脸，那是因为人家有不要脸的资本啊！

不要脸的木杵可汗，在突厥日渐强大的过程中，做出了卓绝的贡献，然后，他死了，接替他的位置的，乃是他的弟弟他钵可汗。

他钵可汗继承的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当时突厥“控弦数十万，中国惮之”；而在跟两个中原邻国的交往中，由于木杵可汗的不要脸，突厥也是大得其利——自俟斤以来，其国富强，有凌轹中夏之志。朝廷既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突厥在京师者，又待以优礼，衣锦食肉，常以千数。齐人惧其寇掠，亦倾府藏以给之。

为此，他钵可汗曾经牛逼哄哄的表示：“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这副嘴脸，眼见是比其兄还可恶，同志们看到这句话，一定有一种要抽他的冲动吧，但有啥办法呢？让他嚣张着吧。

当然了，他钵可汗的得意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了，因为，北朝东西分裂的局面即将进入尾声，而一旦北方重归一统，突厥这样左右逢源的局势，就会彻底成为历史，而到时候，他钵可汗面对的就不是“在南两个儿”了。公元577年，宇文邕出兵灭亡了北齐，北方的分裂局面彻底终结，而突厥坐在那里都有钱收的好日子，也就此一去不回头了。

他钵可汗对此极为恐慌，他收留了从马邑逃奔他的北齐范阳王高绍义，并将其立为“齐帝”，并将北方齐人尽收麾下，又派人跟营州刺史高宝宁联络，然后叫嚣要为北齐报仇，然后，在公元578年，他钵可汗率军入寇幽州。

该年四月，突厥进犯，北周柱国刘雄兵败被杀，举朝震动。

该年五月，宇文邕率领诸军北伐突厥，“遣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神举等将兵五道俱入”，意图报此幽州遇袭之仇。

这场战事，可以说是突厥和北周关系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在此之前，北周是哭着闹着求着突厥，生怕他们不舒服，一味忍让；而突厥呢，又借着东西之争的东风，大得其利，赚得不亦乐乎，而且，多次给北周上眼药，甩脸子；然而，如今，一切都变了，北齐没了，北周统一了北方，突厥的好日子过去了，而北周一味忍让、一味退缩的时代也过去了，接下来，就到了真刀真枪见真章的时候了。

然而，很可惜，这样一场标志性的战役，并没有能够真正打起来，宇文邕并没有能够真的带兵讨平突厥，因为，大军刚走到半路，宇文邕就病了，而后，大军匆匆南返，紧接着，在闰五月初一，宇文邕病逝了，这次北伐，于是半道搁浅。

宇文邕去世的消息，助长了突厥和北齐余党的气焰，刚刚称帝的高绍义，就认为此乃天助；而且，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不久后，幽州人卢昌期，也起兵据范阳，迎接高绍义；于是，高绍义带着突厥军，前往范阳。

北周方面见此，乃派遣宇文神举领军讨伐卢昌期。

不久，高绍义听说了又一个好消息——幽州总管居然带兵在外；岂非天赐良机？于是便想趁虚而入，带兵奇袭蓟县。宇文神举于是派遣大将军宇文恩率军四千人前往营救，当然了，北周方面吃亏是一定的了，宇文恩的这支部队，遭遇了气势汹汹的高绍义，当然讨不着什么便宜，伤亡过半，局势极为不利。

幸运的是，宇文神举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带兵讨平了卢昌期，而高绍义，也就此失去了一个内援，无奈之下，只能“素衣举哀，还入突厥”，宇文恩方才逃过一劫。那边高宝宁也带了数万骑兵前来营救范阳，跑到半道（潞水），听说卢昌期已经完蛋，方才退兵而回。

该年十一月，突厥发动了对北周的报复性战役，包围了酒泉，杀掠吏民，呼啸一阵后，随之离去。这次报复，改变不了什么，复辟北齐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北方的统一也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

随着北方的统一，突厥想要占到些便宜，也已经不太容易了。公元579年，他钵可汗就决定改变战争局面——突厥佗钵可汗请和于周，周主以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执送高绍义；佗钵不从。

这次和亲，并没有能够完成，因为，他钵可汗不久后就死了；但是，一开始没有解决的事——执送高绍义，却在贺若谊的交涉下，成功完成了。

和亲虽然没有完成，但也没有终止，在经过一系列的明争暗斗后，摄图成为了新任可汗，是为沙钵略可汗。其后，摄图再度请求和亲。

公元580年，中原政权跟突厥关系史上又一次重大事件发生了——周遣汝南公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送千金公主于突厥。

这次事件之所以重大，并不是因为千金公主去了突厥，也不是因为和亲政策正式启动，而是因为，有一个重要人物，跟着千金公主一起去了突厥，而这个重要人物，将在他的后半生，彻底改变突厥和中原政权的强弱态势。

这个重要人物，便是长孙晟。长孙晟改变了什么呢？请看如下场景：

戊子，车驾顿榆林郡。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恐启民惊惧，先遣武卫将军长孙晟谕旨。（隋炀帝打算在塞外进行军事演习，要经过突厥，怕突厥的启民可汗起疑，于是让长孙晟前去通报此事）

启民奉诏，因召所部诸国奚、霫、室韦等酋长数十人咸集。

（启民可汗不敢怠慢，召集各部首脑开会。）

晟见牙帐中草秽，欲令启民亲除之，示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帐前草曰：“此根大香。”（长孙晟看见牙帐内有草，想要让启民可汗亲自除草，以此树立威信，于是指着帐前的草说：“这草香的吧？”

启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

（启民可汗于是凑上去闻了闻，表示，不香。）

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自洒扫，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内芜秽，谓是留香草耳！”

（长孙晟于是表示，天子经过的地方，诸侯们都要亲自洒水扫路，以表示自己虔敬的内心，现在牙帐内居然有杂草，我还以为是留的香草呢。）

启民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赐，得效筋力，岂敢有辞。特以边人不知法耳，赖将军教之；此将军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

（这下启民可汗懂了，于是道歉，并亲自拔出佩刀割草，其他首脑只能从命。）

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帝闻晟策，益嘉之。

（于是启民可汗为隋炀帝开通了长达三千里、宽达百步的御道。隋炀帝当然很高兴了，大大嘉奖了长孙晟）

这是隋炀帝大业三年（公元607年）的事情，距离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入突厥，27年过去了。27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突厥，如今他们的首领启民可汗，却甘愿对着隋朝大臣称“奴”，而且，还愿意亲自拔出佩刀，为隋炀帝为除草。联系当日他钵可汗气焰嚣张的说“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是不是有恍如隔世之感呢？

那么，这27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这位重要人物长孙晟，又会在这个过程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好吧，敬请期待《隋朝其实很有趣儿·炀帝篇》。

这其中的过程，《炀帝篇》中会有详细的说明，我们只需要知道结果，那就是，在杨坚走完他的人生路之前，突厥已经被分裂成了东西二部，而启民可汗也已经向隋朝称臣，隋朝在大中华地区的大国地位，遂不可撼动。

小国的生存之道

接着，我们来看看吐谷浑吧。

先来说说吐谷浑国名的由来吧。

公元283年（晋太康四年，司马炎在位），鲜卑慕容部的首脑慕容涉归去世。慕容涉归有三个儿子，庶长子为慕容吐谷浑，在慕容涉归在世时，慕容吐谷浑得到了1700户的部众，嗣子为慕容廆，幼子慕容运。

然而，慕容涉归去世后，嗣子慕容廆却未能继承他的位子，他的弟弟慕容耐篡夺了权位，而慕容廆和慕容运，则被迫流亡。一直到公元285年，慕容耐为部众所杀，慕容廆才最终回归，继承了部族首脑的位置。

慕容廆和慕容吐谷浑，兄弟间原本关系很好，但是，因为有人挑拨，二者的关系变得渐渐不和谐起来，终于有一天，因为一件小事，兄弟二人撕破了脸皮。这件小事是，兄弟二人的部落发生了马群撕咬踢斗事件。

事后，慕容廆居然派人去质问慕容吐谷浑：“父亲为我们划好了畜牧的疆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为什么不走的远远的，而致使马群相斗？”

慕容吐谷浑很委屈，也很愤怒：“马是六畜之一，撕咬踢斗本是稀松平常之事，何至于竟然迁怒于人？如果你要我走的远远的，那也很好，只怕我们以后再会无期，我会走到万里之外。”

说完，慕容吐谷浑便带着他的部众，头也不回的西迁了。

此时，慕容廆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感到非常后悔，派人去追慕容吐谷浑，并向他道歉，请他回来。

然而，慕容吐谷浑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告诉使者：“我父亲在世时，曾提过卜卦上的话，父亲说：‘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兴起，而且强大，福分流传后世。’现在我为庶子，按理不能成为国王，现在因为马群相斗事件，致使我们分别，岂非天意？”

于是，慕容吐谷浑拒绝了使者的建议，拒不东返，一路西迁而去。

鲜卑慕容氏，根据地原在今中国东北的辽宁一带，但是，在慕容吐谷浑西迁若干年后，在中国境内，出现了两个慕容家族所统治的王国。

其中一个王国，便是五胡十六国中的前燕，极盛时期的统治疆域，包括如今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安徽、江苏、辽宁各地一部分。

前燕的建立者叫做慕容皝，公元337年底，他自立为燕王，此为前燕的雏形。公元353年底，慕容皝的儿子慕容儁灭亡了冉魏，自立为帝，建号“元玺”，前燕政权遂正式成型。

这位慕容皝，乃是慕容廆的儿子，而他的事业，则继承了父亲慕容廆。

这个叫做“燕”的慕容氏政权，在整个五胡十六国时期，一共出现了三次，除了前燕之外，还有后燕（建立者慕容垂，是慕容皝的儿子）和南燕（建立者慕容德，慕容皝幼子）。

（顺便说一下，金庸名著《天龙八部》中一心复国的慕容复，便设定为这个慕容家族的后裔，只是年代隔得稍微远了点……）

至此，慕容涉归的预言实现了一半，他的其中一个儿子慕容廆确实强大了起来，而且福分流传后世（从前燕到南燕，一共有73年的时间）。

（再顺便说一下，侯景这辈子的天敌慕容绍宗，也便是慕容廆的后裔，慕容家族即便是亡国之后，也依然保有强大的势力。）

当然，预言还有后一半，另一个儿子强盛起来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慕容吐谷浑带着他的部众一路西迁，先迁到了阴山脚下，后来，因为中原内乱，他又继续西迁，穿过陇山，在洮水之西落脚，其后，活动范围一直延伸到白兰（青海省中部）。

慕容吐谷浑的这支部众便在这里扎下了根，然后子子孙孙绵延不息，当他的孙子慕容叶延（此公是个大孝子）即位后，为了纪念祖父西迁的功勋，便将他所统治的国家，定名为“吐谷浑”。

吐谷浑当然远不如逐鹿中原的诸燕那么强大，但是，论起福分流传后世，则吐谷浑要强得多——这个王国一直绵延到了隋朝。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预言这东西，准的时候，也真是准得离谱呢。

好吧，我们再来看看吐谷浑跟中原政权的关系吧。

我们直接快进，进入到南北朝时期吧。公元432年，吐谷浑第十任可汗慕容慕璝擒获了胡夏王国（五胡十六国中的倒数第二个王国，建立者郝连勃勃，匈奴人）的末任帝郝连定，并将其送给北魏帝国。

当然了，慕容慕璝也不能白干活，顺便，他还递了份奏疏给北魏，表示：“我生擒活捉僭伪叛徒（郝连定），把捷报呈献陛下。陛下所赏赐的爵位和官阶虽然崇高，可是疆土没有增加；车辆旗帜，虽然准许有荣耀装饰，可在财物上没有任何奖励；俯请陛下体察下情。”

慕容慕璝这意思，北魏你不能尽整虚的，我立那么大功，不得给我点实际的？要不然，我吃饱了撑的给你干活？

北魏帝拓跋焘倒也不含糊，立即把这封奏疏交给大臣们讨论。讨论结果嘛，出奇的一致——这小子吃了碗里看着锅里，他立什么功了？攻城了还是略地了？没有嘛！就抓了个必死之贼郝连定嘛！就这点功劳，就吹嘘起来了，就要赏赐了？现在塞外民众都归他了，还不知足！坚决不惯着！

拓跋焘于是回信过去，概括起来三个字——不惯着！

慕容慕璝很生气，他这卖命效劳的，屁都没捞着，心里不平衡，于是，他就得给北魏点颜色看看了。慕容慕璝的办法是，去跟刘宋政权搞好关系，又是进贡又是送还俘虏的（当年被胡夏俘虏的一百五十人），至于北魏嘛，呵呵，你不仁，我也不义，进贡？一边去！

自此之后，吐谷浑跟北魏的关系就很紧张。

后来，慕容慕璝死了，其弟慕容慕利延即位。这位慕容慕利延，延续了慕容慕璝的对外政策，联南抗北，但是，悲催的是，此一时彼一时，北魏帝国今非昔比，当时已经灭亡了北凉，基本统一了北方，力量强盛，不可一世，慕容慕利延当时就慌了，连忙西遁，意欲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后来还是拓跋焘念及慕容慕璝擒获郝连定的旧情，派使者前去抚慰，这位慕容慕利延才定下心来，返回了故土。

但是，慕容慕利延怕归怕，骨头还挺硬，他的侄儿慕容纬才（第九任可汗慕容阿柴的长子）要投降北魏，被他知道了，他当即将其斩首。

然而，北魏的强盛已然不可遏止，对于改善跟北魏的关系，慕容纬才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公元444年六月，慕容纬才的弟弟慕容叱力延等八人投奔了北魏帝国，北魏政府当即封他为归义王。

然后，慕容叱力延就跟北魏哭诉了，说自己老哥是怎样一心向善，而吐谷浑国王又是怎样拒不悔改，最后，他请求，出兵干他一票？

北魏对慕容慕利延本就不爽，听慕容叱力延这么说，自是没有话讲，说干，那就干他！也好让这货知道一下北魏的厉害。

于是，在该年八月，北魏对吐谷浑发动了一次大规模攻击。战斗的结果是，当北魏军队抄近路杀至大母桥时，慕容慕利延就只剩下吃惊的份儿了，吃完惊后，便一路西遁，逃到了白兰（通天河流域），他的侄子慕容拾寅逃到了河西（青海省兴海县西）；还有没逃了的，两个下场：

一、被杀。吐谷浑汗国五千余人在战争中丧生；

二、投降。慕容慕利延的堂弟慕容伏念带着一万三千余人，投降北魏。

还没完，转年夏天，北魏又对吐谷浑发动了第二次攻击。这次进攻比前一次更猛烈，猛烈到吐谷浑根本无法招架，两个宗室成员慕容什归（慕容慕利延的侄子）和慕容被囊（慕容慕璝之子）虽然都发扬了打不过就溜的精神，但是到最后，还是不免被生擒活捉，而慕容慕利延则悲催的一路西奔，就是苦了西域的一个小国——于阗（首度于阗，新疆和田市）。

于阗国王也是倒霉，不招谁不惹谁，突然间，天降横祸，出来一伙强盗，就把他国土给占了，他率军反抗，结果被砍了……

一直到公元446年，吐谷浑才重新回归故土。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道理，甭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最要紧的，是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是认不清自己，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事情搞到这样，慕容慕利延准备怎么办呢？就此低头？No！坚决不低头，很有骨气，北魏不是横吗？让他横吧。他去求助刘宋去。

公元450年，慕容慕利延向刘宋皇帝刘义隆递交请求，要求将所部迁移到越巂郡（四川省西昌市）。刘义隆看小弟有难，也是责任胖呆，倒是批准了请求，但最后慕容慕利延并没有南下。

慕容慕利延之所以没有南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己身子骨不行了——公元452年，他就过世了。接替他的位子的，乃是他的侄子慕容拾寅（八任可汗慕容树洛干的儿子）。

这位慕容拾寅是个“聪明人”，至少表面上，比他的两位叔叔都聪明，他的外交政策，就不再是“一边倒”了，而是相当滑头的搞了“两面派”，在他继位之时，同时向刘宋和北魏派出使节，请求奖赏。

效果倒是不错，两方面都挺给面儿——刘宋封他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封河南王；北魏封他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于是，拿着两家的好处，慕容拾寅过上了逍遥自在的好日子。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能延续多久呢？很显然，延续不了多久。因为，慕容拾寅的这点小伎俩，也就是“小聪明”，他这样是把两国当猴耍，但是，这两国可不是猴，没那么容易耍。

公元460年，听说慕容拾寅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北魏高层相当不爽，就有哥们上奏疏了，说这种货我们养他干啥？干了他吧！

该年六月，北魏向吐谷浑再次发动了进攻。结果自是不消说，慕容拾寅逃去了南山，北魏军队大获全胜，要不是渡过黄河后发生了瘟疫，北魏且不退兵呢，这次北魏收获颇丰，俘获各种牲畜三十余万头。

公元470年，北魏再次进攻吐谷浑，慕容拾寅再次遁逃。

事实证明，在比你强的人面前，千万不要耍滑头，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当然，慕容拾寅也不是这么甘心挨打，公元473年，为了报复北魏，他发动了对浇河郡（青海省贵德县）的进攻。

但是，一个人老挨打，是有他老挨打的道理的，因为，情况明摆着，你打不过别人嘛！慕容拾寅的这次进攻，毫无悬念的吃了瘪，北魏司令官长孙观深入吐谷浑国境后，还玩了出狠的——强行收割了秋季成熟的庄稼。

庄稼被人割了，这日子还怎么过？结论是，没法过嘛！没法过之后，慕容拾寅终于低头认怂了，投降了北魏，并开始每年向北魏进贡。

吐谷浑投降了北魏，当然就不能跟南朝瞎胡来了。

公元490年，吐谷浑第十三任可汗慕容度易侯去世。该年九月，南齐派使者去册封慕容度易侯的世子慕容伏连筹，结果，慕容伏连筹就牛逼哄哄的要求南齐使者丘冠叩拜，丘冠当然不鸟，最近，居然就被推下了悬崖。

南齐方面自是恨得牙痒痒，但是，牙痒痒也没用，山高皇帝远，南齐啊，还真管不着吐谷浑。

当然，这事儿也能看出慕容伏连筹的特点，三个字概括——二愣子。道理明摆着，就算他不愿跟南齐来往，也犯不着把人使者推下悬崖吧。

二愣子就有二愣子的处事方式。次年，北魏要求慕容伏连筹去京城朝拜，结果，这位二愣子就犯了愣，拒绝了北魏的要求，而且，还修整了边境两座重镇，准备负隅顽抗了。

这能讨到好吗？倒霉是一定的嘛。长孙观攻击了这两座城镇，大获全胜，而后，俘虏了三千余人。

还没完，公元491年，北魏冯太后去世，北魏派使者去吐谷浑报丧，结果，在接受诏书时，据说慕容伏连筹态度轻浮，吊儿郎当。

这下北魏使者气得要死，回国后，当即要求进攻。但是呢，此时的北魏皇帝，乃是著名的孝文帝拓跋宏，以汉化改革闻名于世，他的处事方式，就跟前辈大有不同——当时他表示，算了吧。

好，打仗可以算了，但这口气咽不下去，大臣们又要求，把吐谷浑的进贡退回去？这意思，就是要断绝双边关系了。拓跋宏又不同意，非但不同意，他还让长孙观把去年俘虏的三千人送回去。

有人要问了，这拓跋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怎么这么怂呢？很简单，四个字——以德服人。

效果如何呢？好，非常好。该年秋季，慕容伏连筹就让他的世子慕容贺虏头去平城朝拜了。拓跋宏于是封慕容伏连筹为都督西陲诸军事，封西海公爵，吐谷浑王；顺便，还派了使者张礼去做国事访问。

这位慕容伏连筹当时跟西域小国宕昌一语不合，想去征讨，并就此询问张礼的意见。张礼表示，吐谷浑和宕昌都是北魏藩国，一言不合就要打仗，不合规矩，破坏地区稳定，我们不同意。我离开国都时，宰相告诉我，如果阁下能够修正错误，则汗国政权可以保持，如若不然，大祸即将临头。

慕容伏连筹被这一席话说愣了，沉默了许久。

沉默之后，慕容伏连筹找到了自己的应对方式。对待比自己强的北魏，那就好好当孙子，踏踏实实尽本分，但是，在自己的王国，则设置文武百官，对待邻国，也以大国君王自居，将其视作藩属。

公元500年，得知此事的北魏警告吐谷浑，但仍然加以包容。

这段时间，算是北魏和吐谷浑之间关系最为稳定的时期。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对付二愣子，有时候讲道理比讲拳头更有用。

公元540年，慕容伏连筹去世，儿子慕容夸吕即位。

这个年份呢，中国北方正乱作一团，自从公元524年六镇兵变之后，北魏跟吐谷浑的关系就中断了，借着这个机会，吐谷浑日渐发展壮大，到了慕容夸吕即位时，此公已经自称可汗，吐谷浑汗国已经成为东西三千里、南北一千里的一个西域强国。

也就在这一年，慕容夸吕派人去邺城跟东魏恢复了邦交。

跟东魏友好，这就意味着跟西魏交恶。表面上，吐谷浑跟西魏也恢复了外交关系，但是实际上，慕容夸吕借着西魏立足未稳的机会，很是不把西魏放眼里，隔三差五就派人抄掠西魏边境。

一开始，西魏为了跟东魏较劲，还顾不上吐谷浑，等到局面暂时稳定后，宇文泰不能忍了。公元553年，宇文泰亲自率三万骑兵，越过陇山西进，抵达姑臧（甘肃省武威市），征讨吐谷浑。

慕容夸吕当时就慌了，请求投降。当然了，慌过没多久，故态复萌，又和北齐帝国互派使节去了……

西魏对这情况当然是恨得牙痒痒，就想给吐谷浑点颜色看看。机会来了，西魏凉州刺史史宁侦察到了吐谷浑使者（出使北齐的）回来的日期，预先在半道设伏，然后在赤泉的突击中，生擒吐谷浑大臣乞伏触连。

公元556年，突厥的木杵可汗跟西魏借道凉州，袭击吐谷浑，而史宁也随之出征。结果在史宁的策划下，此次出征大获全胜。

当然，慕容夸吕咽不下这口气，公元557年，发动了对北周的报复性袭击。当然了，一切在渭州刺史于翼（于谨次子）的预料内，此次出击，吐谷浑也没抢到啥东西，最后也就撤退了。

公元576年，宇文邕派太子宇文赟出征吐谷浑，当然了，大权还是掌握在随行的王轨和宇文孝伯手里。此次出征，北周再次获胜，北周军队杀到了吐谷浑汗国的首都扶俟城（青海省都兰县），随即班师。

然后呢，时间就到了隋朝了，公元581年，隋文帝登上了皇位。

对于这个新建的帝国，吐谷浑一开始的态度——不服。不服之后，吐谷浑当然就不免要跟隋帝国较量一二。

公元581年八月，吐谷浑进攻凉州。隋文帝当然不示弱，派大将元谐率数万人迎战。

这是吐谷浑跟隋朝的第一战，杨坚自然是希望能拿个满堂彩，此后，也便能在双边关系中占据绝对主动。这一切，就要看元谐的了。

然后，元谐完成了任务，而且，超额完成了任务，杨坚拿到了一个超级头彩。先是在丰利山（青海湖东），元谐大破吐谷浑军，而后在青海湖，在跟吐谷浑太子慕容可博汗主力的决战中，元谐再度取得决定性胜利。此战中，元谐击斩及俘虏吐谷浑士卒，数以万计。

显然，这是一次堪称摧毁性的胜利。此战之后，吐谷浑全国人心惶惶，部众离心，王爵侯爵数十人，均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了元谐。至于慕容夸吕，此公除了学习历代前辈，率领部众西遁，也就再没别的招了。

按说这么一场战事结束后，慕容夸吕怎么也该学乖了，但是，此公偏是不认输，公元583年，吐谷浑居然再度出击，攻击隋朝临洮（甘肃省临潭县）。这次偷袭成效显著，临洮刺史皮子信阵亡。最后，隋帝国还是靠老将梁远把吐谷浑击退了。其后，吐谷浑还试图攻击廓州，结果被早有防备的隋军击退。

当然，隋军也不能任由吐谷浑蹬鼻子上脸，吃了一亏后，势必要找回场子。该年六月，梁远帮隋帝国找回了场子，在尔汗山击败了吐谷浑。

公元584年，由于吐谷浑迟迟不肯屈服，而且隔三差五便来袭扰边境，隋军决定主动出击，给吐谷浑一个下马威。该年四月，隋朝大将贺娄子干征调部队，进攻吐谷浑，此次斩杀男女一万，二十天后，方才班师。

即便如此，隋朝跟吐谷浑的关系仍然难以稳定，杨坚对此感到极为忧虑，曾经，他试图改变边境民众的生活方式，让他们营建城池，种植农地。然而，贺娄子干上疏表达了异议，认为边境常年战乱，无法推行农耕，即便硬要如此，也可能徒费精力。还不如彻底取消边远地区的农垦区，让他们畜牧为生，军事上以烽火为号，就无需担心吐谷浑对民众的侵扰了。

杨坚采纳了建议，并将贺娄子干任命为榆关总管。

往后的几年，吐谷浑跟隋朝的关系，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戏剧性的来源，自然是出现在慕容夸吕身上。

慕容夸吕大概是历史上最长寿的国王，据说，他活了一百岁，在位五十二年（从公元540年到公元591年），当隋朝建立时，这位老爷子已经八九十岁了。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甭管身体多硬朗，脑袋瓜势必是不甚灵光了，但是呢，他又不肯交权，不愿安度晚年，于是，麻烦就来了。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老爷子跟他的儿子们杠上了。老头子总是担心，他的这些个儿子等太久会不会等的不耐烦，会不会对他不利，所以，性情喜怒无常，对太子更是苛刻无比，一辈子废了好几个太子，有些个倒霉的，甚至还被他诛杀。于是，吐谷浑汗国的王子们人心惶惶，本来最热门的太子之位，如今居然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想干。

谁都不想干，也得有人干，太子的位子最后还是着落在了某王子（名字未知）头上。这位王子担惊受怕，害怕重蹈哥哥们的覆辙，于是，便想把这个老而不死的老爹给办掉，彻底扫清祸患。但是呢，情况明摆着，慕容夸吕在位四十多年，政治根基稳固，他能随随便便废了那么多太子，也不是没道理的，所以，很显然，这位王子力量不够。

力量不够怎么办？很简单，求援呗。这位王子一求，就没悬念的求到了隋帝国头上，请求隋朝边防军能在他发动政变的时候，出兵相助。

秦州总管杨弘一听，觉得这事儿挺靠谱，就上报杨坚，表示咱帮这位小王子一把？结果呢？结果杨坚想都没有想，立即回答——不成！

杨坚这一回答，基本宣判了小王子的死刑。不久后，小王子阴谋败露，再然后，跟他的几位哥哥一样，倒了霉，再再然后，慕容夸吕立自己的幼子慕容诃当太子。

此时，迭州刺史杜粲建议杨坚，趁着吐谷浑内乱，咱干他一票？结果杨坚的回答，还是那两个字——不成！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杨坚在想啥呢？他到底想如何解决吐谷浑的问题呢？别着急，接着看。

就在这一年，新立的太子慕容诃也跟他的哥哥们一样，睡不安寝，食不甘味，也怕倒霉，但是呢，前任的例子摆在那，对抗自己的老爸，显然死路一条，怎么办呢？他想出的办法，干脆带着自己的一万五千部众，投降隋朝算了，然后，他派了使者去大兴，请求隋朝出兵协助。

结果杨坚什么态度呢？他先是讲了一番大道理：“浑贼风俗，特异人伦，父既不慈，子复不孝。朕以德训人，何有成其恶逆乎！”然后，当面拒绝了使者：“父有过失，子当谏争，岂可潜谋非法，受不孝之名！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嵬王既欲归朕，唯教嵬王为臣子之法，不可远遣兵马，助为恶事！”杨坚的看法很有意思，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教育慕容诃要守孝道，但是朋友们，国际政治中，还讲什么孝道，是不是有点诡异呢？

好吧，我们来分析一下吧。其实呢，杨坚所做的事情，也没有那么诡异，跟如今满世界嚷嚷“民主”、“人道”的美帝并无二致，简单说——价值观输出。

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是需要有统一的价值观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是这个道理。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纷争，除了利益之争外，最重要的，莫过于价值观的争斗，中世纪基督教对伊斯兰世界的十字军东征，二战时纳粹要灭亡犹太，二战后美苏进行冷战，说白了，背后的根源，就是价值观，或者说文化。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也就能明白杨坚为什么屡屡惺惺作态，一次又一次放弃轻松介入吐谷浑内政的机会了。在杨坚看来，吐谷浑问题，其实最根本的，乃是价值观问题，文化问题，只有这个问题解决了，吐谷浑问题才有望得到根本性解决，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孝道”，乃是力图从文化上征服吐谷浑。

历史无数次证明，文化层面的征服，远比武力层面的征服更有力量。

最典型的，英国人在他们的“日不落帝国”时期，如果说最大的成功是什么，那就是，英国人让他们的语言成为了世界上最强势的语言，让英式文化成为世界上最强势的文化，所以，时至今日，哪怕世界第一强国变成了美国，英国人也可以很自豪的说，统治世界的，依然是他们。

以中国历史而言，华夏儿女之所以在历史上面临了多次的外族侵袭而不至于种族灭亡，其最重要的东西在于——我们在文化上的优势。由于文化优势，因此，每一次民族大融合的结果，都是少数民族被汉化，而非汉族被异化。

所以，在杨坚看来，建立国际新秩序，最核心的问题，不在于军事层面，或者是经济层面，而在于文化层面。

不管杨坚有没有成功，我们都得说，杨坚是对的，他的思想，在后世得到了重大的发挥。朱元璋建立明帝国后，便是依照他的思路进行国际秩序的整合的，而很长时间以来（包括整个隋朝时期）一直困扰我们的朝鲜问题，也在这个思路下，被彻底解决了——朝鲜吸收了中华文明，成为顺服的明帝国藩国。

当然，打文化牌还有个很重要的前提——国力上的绝对优势。

杨坚之所以对吐谷浑打文化牌，就是因为国力上具有绝对优势，他有自信，随着隋朝统一中华，吐谷浑的臣服是早晚会出现的。

杨坚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公元591年，随着陈朝的灭亡，老而不死的慕容夸吕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对抗隋帝国了，他开始向隋朝进贡，然后向西逃亡，据守险要——至于进攻？那是想都不敢想了。

该年，慕容夸吕终于去世了。

继承汗位的，是慕容夸吕的又一个儿子慕容世伏。在即位后，慕容世伏立即派侄子慕容无素携带奏章去大兴，请求作为藩属，并请求让女儿进宫，充当宫女或者妃嫔。杨坚同意了前一个要求，拒绝了后一个要求：“若依来请，它国闻之，必当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安养，各令遂性，岂可聚敛子女以实后宫乎！”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杨坚的行为——大国风范。

公元596年，杨坚将光化公主（宗室女）嫁给慕容世伏。慕容世伏请求将公主称为“天后”，杨坚一如既往的拒绝了请求。

次年，慕容世伏在国内的政治变乱中被杀，他的弟弟慕容伏允即位。即位后，慕容伏允将此事报告杨坚，并请求宽恕他的专权，并请遵照旧例，也娶隋朝公主为妻，杨坚同意了他的请求。

自此之后，吐谷浑向隋朝进贡，年年不绝。

隋帝国与吐谷浑的双边关系，也就此稳定下来。在这里，除了佩服杨坚的高瞻远瞩，我们似乎也不能有其他的反应了。

然而，可惜的是，这种稳定没有持续多久便被隋炀帝破坏了。其间详情，也敬请关注《隋朝其实很有趣儿·炀帝篇》了。

还剩最后一个——高句丽。因为隋朝跟高句丽争斗的高峰乃是隋炀帝时期，因此，关于这个问题也就摆在《炀帝篇》中进行详述了。

经历了漫长的乱世，隋王朝重新统一了天下，中华帝国也以一个崭新的姿态开始出现在东亚的版图上，经历了漫长的民族大融合后，中国历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对于如何构建一个崭新的稳定的国际秩序，隋文帝杨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而他的这个答案也即将启动中国历史的又一个黄金期。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并不在于武力，而在于能够输出一套具有普世意义的价值观，能够以自己的文化，来影响周边的世界。

眼下的中国，在经济上、在军事上，或许正在逐渐崛起，但是，要成为一个真正意义的超级强国，我们还欠缺一点最重要的东西，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第十一章　开皇之治

贞观四年，唐太宗李世民问起大臣萧瑀（萧詧的孙子，杨广正妻萧皇后的弟弟，以“耿直敢谏”闻名历史），隋文帝杨坚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瑀回答：“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以上，引坐论事，宿卫之士，传飨而食，虽性非仁明，亦是励精之主。”

性非仁明

杨坚是中国历史上最幸运的开国皇帝：

他的颠沛流离了大半生最终却成为西魏大将军的父亲杨忠，让他从出生之日起，就步入了北周的权力中心；

尽管由于宇文护的压制，他没能一开始就飞黄腾达，但是，这却让他得到了宇文邕的赏识，获得了国丈的身份；

正因为国丈的身份，他幸运的被宇文邕的宠臣们看重，成为摄政；

兴兵反抗的尉迟迥，非但没能动摇他的地位，反而为他最终篡位称帝扫清了障碍，当前辈王莽花费了二十多年时间来进行政治整合之时，他却只需要一年；

他完全继承了宇文邕的政治遗产，当他建立隋朝后，南北朝末期北方的分裂已经结束，“北强南弱”的局势越发明显；

当他最终决定要统一天下时，他的对手，居然是中国历史上最无能的亡国之主——陈叔宝，以至于，他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灭亡了南陈；

突厥曾一度让他寝食难安，但是，幸运的是，他有个叫做长孙晟的部下，以其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帮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心腹大敌；

……

然而，当千年之后，我们回顾历史，却很难将“幸运”二字作为标签，安在杨坚的头上，相反，我们要感谢这种“幸运”，我们必须这样说，“幸运”的是，中国历史上，曾经拥有过杨坚这样的皇帝。

跟一般人不同，我准备从杨坚的缺点开始谈起。

当我们翻开二十四史，翻开《资治通鉴》，我们会发现，大部分的皇帝，我们想找他们的缺点非常容易，史官们会毫不留情的，不吝笔墨的，将这些皇帝的种种荒唐，曝露于史书之上——以至于近现代很多哲人感慨，中国人何其不幸，居然在这些玩意手下过了几千年！柏杨先生就将中国历史称为“酱缸社会”。

当然，柏杨先生此语不免过激，在我看来，我们能了解到中国皇帝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烂事，恰是中国政治文明的体现——试想，在特权社会，哪个国家的当权者没有乱七八糟的丑事呢？为什么只有中国的历史将其保留的如此完整呢？

我们赞颂民主制度时常说，民主政治的高明，不在于没有丑闻，而在于，一旦出现丑闻，这就会很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因此，对于中国的历史，我们同样可以说，中国政治文明的先进，不在于能够避免种种丑闻，而在于，大部分的丑闻，都会在千百年之后，成为后世之人的谈资。

然而，在史官们毫不客气的笔触下，我们要寻找杨坚的缺点，却显得极为困难。我翻遍《资治通鉴》，最后发现，如果硬要说杨坚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如此种种，都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苛。

所谓“苛”，于杨坚而言，就是他总是试图将所有事情都纳入自己预想的轨道上来，作为一个政治家，他缺乏一些弹性，他显得有些刻板，他没有恢弘的气度，他渴望他的国家、他的臣民、他的子女，都照着他的要求前进，他不能容许在这个过程里，出现任何的偏差。

下面，我们就来具体看看杨坚的这个“苛”字吧：

在前文的《使命》一章里，我们说，杨坚的重要任务，是重建一个价值体系。在漫长的乱世中，我们看到的，是道德的日渐沦丧，要说明这一点，我们窥一斑以见全豹，看看自六镇兵乱以来，中国的统治家族出现了多少次的骨肉相残吧：

北周时期：宇文护诛杀了自己的两个堂弟，宇文觉和宇文毓；而后，宇文邕又诛杀了他的堂兄宇文护；宇文赟即位后，对他的叔叔宇文宪痛下杀手；

北齐时期：这个我们前文已经讲了很多了，高纬诛杀其弟高俨；高洋诛杀三弟高浚和七弟高涣，堂叔高岳也为其所诛，六弟高演也险些倒霉；高演诛杀了他的侄子高殷；高湛诛杀了侄子高百年，而高浚、高涣之死，他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高澄则残酷对待他的弟弟们，尤其是高洋……

南陈时期：陈叔陵在陈顼驾崩的次日，用切药刀猛砍陈叔宝；陈叔宝的父亲陈顼夺得帝位，是因为干掉了其兄陈蒨的嗣子陈伯宗；同样的，陈蒨称帝后，也干掉了从北周回国的陈霸先嗣子陈昌；

南梁时期：萧绎干掉了其弟萧纪、其侄箫誉，间接逼死了萧纶，萧詧此后又报了萧绎的一箭之仇；而在整个侯景之乱中，萧氏子弟们，几乎都在围观，眼睁睁的看着宫城被侯景攻破……

而在六镇兵变期间，还发生了又一件人伦惨剧——胡太后杀掉了儿子元诩。

当然，有人会说，政治无父子，这当然是对的，但是，如南北朝这样，从六镇兵变（公元524年），到隋朝一统天下（公元589年），65年的时间，光皇室宗亲内部，就出现这么多的人伦惨剧，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由此可知，当时中国社会的价值体系，面临着怎样的巨大冲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杨坚采取了什么办法呢？他只用了一个字——孝。

大力倡导这个字的，乃是杨坚早年的宠臣苏威，曾经他对杨坚表示：“臣先人每戒臣云：‘唯读《孝经》一卷，足以立身治国，何用多为！’”杨坚对此颇为赞赏，并将此作为治国之本。

杨坚之所以如此看重一个“孝”字，是因为，这是传统道德的基准点，由这个“孝”字可以无限发散，由家发散到国，由子女对父母发散到臣对君，换句话说，“孝”其实是“忠”的根本，只有把“孝”稳固了，“忠”才能立足。

对这个问题，吕不韦在《吕氏春秋》里就发表过一番见解：

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植之谓，务其人也。务其人，非贫而富之，寡而众之，务其本也。务本莫贵于孝。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耕耘疾，守战固，不罢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

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

为了贯彻这个政策，杨坚让苏威做“五教”，以教化民众，并开始树立典型；《隋书卷七十二》中，记载了隋文帝表彰孝行的多个典型，大家不妨一观。

当然，“孝”的目的是为了“忠”，所以，在“孝”和“忠”之间，杨坚也是通过实际行动，来表明了他的态度。在北周五王事件中，有个叫李安的人，曾经“大义灭亲”，向杨坚告发了其叔跟赵王的“谋反”情事，杨坚对此极为赞赏，还为此下诏表彰了李安的“忠”：

先王立教，以义断恩，割亲爱之情，尽事君之道，用能弘奖大节，体此至公。往者周历既穷，天命将及，朕登庸惟始，王业初基，承此浇季，实繁奸宄。上大将军、宁州刺史、赵郡公李安，其叔璋潜结籓枝，扇惑犹子，包藏不逞，祸机将发。安与弟开府仪同三司、卫州刺史、黄台县男悊，深知逆顺，披露丹心，凶谋既彰，罪人斯得。朕每念诚节，嘉之无已，懋庸册赏，宜不逾时。但以事涉其亲，犹有疑惑，欲使安等名教之方，自处有地，朕常为思审，遂致淹年。今更详按圣典，求诸往事，父子天性，诚孝犹不并立，况复叔侄恩轻，情礼本有差降，忘私奉国，深得正理，宜录旧勋，重弘赏命。

当然，对于杨坚所提倡的这个“孝”，朝内也有反对意见。

反对的人中，有一个叫何妥的，他是这么说的：“苏威所学，非止《孝经》。厥父若信有此言，威不从训，是其不孝。若无此言，面欺陛下，是其不诚。不诚不孝，何以事君！且夫子有云：‘不读《诗》无以言，不读《礼》无以立。’岂容苏绰教子独反圣人之训乎？”

何妥同志是苏威多年的政敌，他这个话，主要是为了指责苏威不诚实，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朝内某些知识分子，对这种生搬硬套的“孝”，是不敢苟同的。

反对的人中，还包括李德林，他的意见则更加击中要害，他认为“孝”乃人之天性，根本无需设教。李德林这么说，自有自资本，他青年时代有过“年十六，遭父艰，自驾灵舆，反葬故里。时正严冬，单衰跣足，州里人物由是敬慕之（十六岁”的表现，对于“孝乃天性”这句话，自是有其深切体会。

当然，也正因为李德林说话切中了要害，所以，大大触怒了杨坚，何妥反驳苏威时，杨坚只是一笑置之，而当李德林发言时，杨坚却勃然大怒，严词反驳：“……朕方以孝治天下，恐斯道废阙，故立五教以弘之。公言孝由天性，何须设教。然则孔子不当说《孝经》也。……”

李德林反对“设教”，并不是说他反对“孝”，而是说，他反对杨坚所提倡的“孝”，因为，杨坚和苏威所提倡的“孝”，乃是一种意识形态化的“孝”，是泯灭人性，口号式的“孝”，他不认为这样的“孝”能有什么意义。杨坚的这种“孝”，就是鲁迅在《狂人日记》里所说的“吃人的礼教”。

李德林说的有没有道理呢？当然是有的。苏威把这“五教”，不仅应用在了北方，还应用在了南方，试图全国推行，北方由于隋朝统治基础比较牢固，没有出现反弹，而在南方，老百姓对这一套就很不客气了——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更能使侬诵《五教》邪！”

由此可见，杨坚的这套意识形态式的灌输，并不得民心，然而，可惜的是，即便如此，杨坚本人却也找不到更好的教化方式了。

从一个“孝”字，我们就可以看出杨坚的缺点，他治国过于条框化，缺乏想象力，显得生硬而刻板。当然，这跟他的生活背景是分不开的，十三年的寺庙生活，而后在北周政治圈中的浸淫，都造就了他严肃有余而活力不足的特质。

杨坚的“苛”字，还表现在他对臣下的猜忌上，《资治通鉴》记载：

上性猜忌，不悦学，既任智以获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临下，恒令左右觇视内外，有过失则加以重罪。（杨坚很重视对官员的监察，发现有过失，都会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赃污，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这招很损，故意派人行贿，如果有哥们不长眼，那就对不起你了）。每于殿庭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尝怒问事挥楚不甚，即命斩之（这是杨坚最残暴的地方，喜欢在殿庭打人，有时候一天能处决四个，最牛逼的是，甚至有哥们因为过于仁慈，举杖打人不够狠，直接被杨坚拉出去砍了……）。

尚书左仆射高颎、治书侍御史柳彧等谏，以为“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廷非决罚之地。”上不纳。（高颎、柳彧都认为在朝堂上杀人不好，但是杨坚不听）颎等乃尽诣朝堂请罪，上顾谓领左右都督田元曰：“吾杖重乎？”元曰：“重。”帝问其状，元举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数百，故多死。”上不怿，乃令殿内去杖，欲有决罚，各付所由。（后来还是杨坚问起了田元，说我的杖责重不重，田元说很重，还说明了为什么很重，杨坚这才不情愿的在殿内撤去了廷杖，才让有关部门接管了刑罚的工作）

后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言：“上宠高颎过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内无杖，遂以马鞭捶杀之，自是殿内复置杖。（廷杖是没了，但是杨坚还是抑制不住杀人的冲动，有哥们说了两句高颎的坏话，居然被杨坚活活用鞭子抽死，后来杨坚一想，有没有廷杖，反正都得杀人，干脆摆回来吧，还是廷杖用着比较顺手）未几，怒甚，又于殿廷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固谏，上不从，竟于殿廷杀之。上亦寻悔，宣慰冯基，而怒群臣之不谏者。（不久后，又开始在殿庭杀人，甚至连劝谏的也一块被杀。但是可笑的是，杨坚不检讨自己，反而怪罪底下人不劝他）

这段描述，也表现了杨坚的特点，如萧瑀所说，他“性非仁明”，为人苛刻严厉，所以会屡有在朝堂上杖杀大臣的事例。

事实上，杖杀还只是小事，杨坚对大臣，还有个问题，就是“有始难终”，杨坚一朝的重臣，几乎很难会有“善始善终”的人，我们试举几例：

一、李德林。李德林于杨坚的意义，我想无非多言，没有李德林的辅佐，杨坚就不可能这么顺利地登上皇位。然而，对杨坚立下如此大功的李德林，他在隋朝年间的人生际遇，却至为悲惨。

自从李德林劝说杨坚不要诛杀宇文氏宗室开始，他的霉运就开始了，自此之后，他的官阶就一直原地踏步，甚至遭遇贬斥。平陈之战，李德林出谋划策，本有机会东山再起，但最终的结果……

《隋书·李德林传》最后一段，就详尽描述了李德林在杨坚时代的悲哀：

一、换房事件：初，大象末，高祖以逆人王谦宅赐之，文书已出，至地官府，忽复改赐崔谦。（本来王谦的房子是赐给李德林了，结果文书都出来了，又改赐给了崔谦）上语德林曰：“夫人欲得，将与其舅。于公无形迹，不须争之，可自选一好宅。若不称意，当为营造，并觅庄店作替。”（为了安慰李德林，杨坚表示，没办法，我老婆想要这套房子，所以给了他的舅舅崔谦（崔谦乃是独孤伽罗的舅舅），你也别去争，自己再选一套，没有好的，我帮你造一所也成）德林乃奏取逆人高阿那肱卫国县市店八十塸为王谦宅替。（于是，李德林表示要高阿那肱的房子来替换王谦的）

九年，车驾幸晋阳，店人上表诉称：“地是民物，高氏强夺，于内造舍。”（开皇九年，杨坚巡行晋阳，就有人申述，说这块地本来是老百姓的，结果被高阿那肱强夺去了造房子）上命有司料还价直。（皇帝就命令相关单位补偿老百姓的经济损失）遇追苏威自长安至，奏云：“高阿那肱是乱世宰相，以谄媚得幸，枉取民地，造店赁之。德林诬誷，妄奏自入。”（结果苏威同志居然以此为由，寻起了李德林的短，暗示李德林跟高阿那肱是一路货）李圆通、冯世基等又进云：“此店收利如食千户，请计日追赃。”（李圆通和冯世基也说要追查赃款）上因责德林，德林请勘逆人文簿及本换宅之意，上不听，乃悉追店给所住者。自是益嫌之。（李德林就此中枪，他还不服，还拿出了原始凭据，表明自己是怎么换到这套宅子的，结果杨坚根本不鸟他，为此还更加嫌弃他）

（房子一开始是杨坚让李德林随意挑选的，还说就是没有合意的，还会帮他造，李德林就随便挑了一个，居然最后被苏威等人借此攻击，惹得杨坚大为不满，最后房子没了不说，还失去了圣眷。）

二、忤逆事件：

十年，虞庆则等于关东诸道巡省使还，并奏云：“五百家乡正，专理辞讼，不便于民。党与爱憎，公行货贿。”上仍令废之。德林复奏云：“此事臣本以为不可。然置来始尔，复即停废，政令不一，朝成暮毁，深非帝王设法之义。臣望陛下若于律令辄欲改张，即以军法从事。不然者，纷纭未已。”高祖遂发怒，大诟云：“尔欲将我作王莽邪？”（前文说过，对于乡正问题，李德林一开始是反对态度，但是，后来因为既然已经实行，他认为保证政府权威，不能朝令夕改，结果惹得杨坚大怒，居然扯出了王莽来，不知道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初，德林称父为太尉谘议，以取赠官，李元操与陈茂等阴奏之曰：“德林之父终于校书，妄称谘议。”上甚衔之。（李德林称自己是太尉谘议，结果被告发根本位不至此，只是校书而已，因为有冒官嫌疑，杨坚对李德林很不爽）

至是，复庭议忤意，因数之曰：“公为内史，典朕机密，比不可豫计议者，以公不弘耳。宁自知乎？（指责李德林不“弘”，就是说没有大局观）朕方以孝治天下，恐斯道废阙，故立五教以弘之。公言孝由天性，何须设教。然则孔子不当说《孝经》也。（搬出了在“以孝治国”这个国策上的分歧，指责李德林）又誷冒取店（换房事件），妄加父官（冒官事件），朕实忿之而未能发（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当以一州相遣耳。”因出为湖州刺史（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于是李德林被贬为湖州刺史）。

德林拜谢曰：“臣不敢复望内史令，请预散参。待陛下登封告成，一观盛礼，然后收拙丘园，死且不恨。（李德林表示，不指望恢复原来的官职，但不想去湖州，想留在京师当个散官。他是想亲自见一见杨坚的泰山登封典礼，看完之后，他就告老还乡，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上不许，转怀州刺史（杨坚还是不同意，最终转为怀州刺史）。

（由于政见不一，李德林遭到了杨坚的残酷对待，一贬再贬，从内史令贬为湖州刺史，然后转为怀州刺史。）

怀州刺史任上什么情况呢？在州逢亢旱，课民掘井溉田，空致劳扰，竟无补益，为考司所贬。岁余，卒官，时年六十一。（真是喝水塞牙缝，哪哪都不顺，在任上居然遇到了旱灾，而且老百姓挖井也挖不出水，白白消耗人力，结果遭致考核单位的批评。一年多后，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一岁）

李德林唯一可以安慰的是，总算他死后，杨坚还是念了旧情，让他享受了一下哀荣：赠大将军、廉州刺史，谥曰文。及将葬，敕令羽林百人，并鼓吹一部，以给丧事。赠物三百段，粟千石，祭以太牢。

二、苏威。杨坚时代，早年有所谓四贵，高颎、苏威、杨雄和虞庆则。苏威更是杨坚的股肱之臣，当年有人弹劾苏威，说他位高权重，所任多职，却从未举贤自代，结果杨坚连连发言，为苏威辩护：

上曰：“苏威朝夕孜孜，志存远大，举贤有阙，何遽迫之！”（表示苏威有更重要的事情，就算不能举贤，有什么好强迫的呢）顾谓威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对苏威表示，咱俩的关系，跟一般人不一样，只有你和我才能想一块去）因谓朝臣曰：“苏威不值我，无以措其言；我不得苏威，何以行其道？杨素才辩无双，至若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苏威若逢乱世，南山四皓，岂易屈哉！”（盛赞苏威对他的意义，表明二人是相辅相成，还说杨坚都不如他，到了乱世，就是南山四皓这样的著名隐士）

什么叫器重？这就叫器重！杨素也算有才了，但在杨坚看来，还是不如苏威；杨坚甚至认为，苏威这哥们，可类比于“南山四皓”。

所谓“南山四皓”，是秦末汉初的四个隐士，亦称“商山四皓”。

四个老爷子因为生逢乱世，所以隐居山林，后来刘邦建立了汉朝，多次请他们出山，都未能请动，刘邦屡屡引为遗憾。

后来，刘邦因为宠爱戚夫人，爱屋及乌之下，起了废立太子之意，想要废掉太子刘盈（吕雉的儿子），改立赵王如意（戚夫人的儿子）。当时吕雉对此极为恐慌，四处转腰子，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无奈之下，去请张良帮忙。张良一开始不想掺和这事，后来实在是逼不过，便让吕雉去请“商山四皓”。

然后我们不妨引用《史记·留侯世家》，来看看“商山四皓”的力量：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这是西汉开国时期的故事，说刘邦想要换太子，张良和叔孙通连连劝谏，刘邦仍是抱此决心）

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刘邦生日开宴会，让太子侍奉，于是四个人仙风道骨的站在太子旁边）

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刘邦没见过这四个，问你们是谁）

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人一一报上名号）

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兒游乎？”（刘邦很惊讶，我找了你们这多年，你们躲避我，怎么今天愿意辅佐我儿子呢？）

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四个人表示，陛下待人不礼貌，所以我们不来。而太子道德高尚，礼贤下士，天下人都愿为太子而死，所以我们就来了）

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刘邦表示，你们好好辅佐太子吧）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宴会结束，四人离开）

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刘邦目送四人离开后，找来戚夫人，表示，我本来想废掉太子，但是这四个人辅佐他，羽翼已成，动不得了，吕后真的是你主子了）

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戚夫人苦了，刘邦安慰她，要她帮他唱楚国的歌，跳楚国的舞）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戚夫人的这首歌，表达了对太子羽翼已成后的失落，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唱了一会，戚夫人再度哭泣，刘邦没理他，离开了）

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表明太子之所以没有被更换，就是因为张良的这个计策）

就因为这“商山四皓”往刘邦面前一站，刘邦居然改了废太子的念头，这四位隐士在刘邦心中的分量，于此可见一般。

将苏威类比于“商山四皓”，确实也是因为这哥们当过隐士，尤其是在宇文护时代，不过呢，实事求是讲，苏威的本事跟“商山四皓”比，还是有差距的。

开皇九年，苏威母亲去世，去职丁忧，据说是“柴毁骨立”，杨坚又下诏书抚慰苏威：“公德行高人，情寄殊重，大孝之道，盖同俯就。必须抑割，为国惜身。朕之于公，为君为父，宜依朕旨，以礼自存。”其后又夺情启用。

宠信如此，后来呢？后来，因为苏威儿子苏夔得罪了何妥，何妥愤懑之下，告发苏威结党营私，经过蜀王杨秀和虞庆则的侦查，确有此事，杨坚于是拿出《宋书·谢晦传》中的朋党一事，让苏威宣读，苏威惶恐，但是，杨坚主意已定——于是免威官爵，以开府就第。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余人。

当然了，杨坚毕竟对苏威还是有感情，此后又启用了他，但是，对他的宠信再也没有恢复到此前的程度，苏威也因此几起几落。

杨坚后来对苏威的评价，就跟此前截然不同了：“世人言苏威诈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外人说苏威的清廉是装出来的，这话不可信）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从己则悦，违之必怒，此其大病耳。（但是他的性格凶狠暴戾，又过于求名，而且不容异己，这是他最大的毛病）”

杨坚对苏威的几段评价，也很好的表现了苏威在杨坚一朝的起起伏伏。

三、高颎。高颎跟杨坚的关系，就是一个字——“铁”。

高颎在平陈之时，带兵在外多年，有很多人给杨坚进谗，说高颎造反，但是，当高颎功成归来时，杨坚对他是这么说的：“公伐陈后，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间也。”

高颎听见有人告他造反，也便请求辞职，结果杨坚表示：“公识鉴通远，器略优深，出参戎律，廓清淮海，入司禁旅，实委心腹。自朕受命，常典机衡，竭诚陈力，心迹俱尽。此则天降良辅，翊赞朕躬，幸无词费也。”（这评价高的，“天降良辅”都出来了，可见杨坚对其器重程度）

然后我们再来通过《隋书·高颎传》来看看高颎得宠的情况吧：

是后右卫将军庞晃及将军卢贲等，前后短颎于上。上怒之，皆被疏黜。因谓颎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庞晃、卢贲，这二位都是很早就追随杨坚，并在杨坚篡政过程中立下大功的，结果还是斗不过高颎。杨坚对高颎高度评价，说他是面镜子，每次磨砺之后，都会更加清明）

未几，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并奏称水旱不调，罪由高颎，请废黜之。二人俱得罪而去，亲礼逾密。（又有两个不要命的表示水旱不调是高颎造成的，但是不消说，这两人都因此倒了霉，高颎反而更加得宠）

上幸并州，留颎居守。及上还京，赐缣五千匹，复赐行宫一所，以为庄舍。其夫人贺拔氏寝疾，中使顾问，络绎不绝。上亲幸其第，赐钱百万，绢万匹，复赐以千里马。（杨坚出去巡行，高颎作为京中留守。杨坚回京后，就对高颎大加赏赐。甚至高颎的妻子贺拔氏有病，杨坚也放在心上，经常派人去探问病情。杨坚甚至亲自去高颎家，对他进行赏赐）

上尝从容命颎与贺若弼言及平陈事，颎曰：“贺若弼先献十策，后于蒋山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大将军论功！”帝大笑，时论嘉其有让。寻以其子表仁取太子勇女，前后赏赐不可胜计。（后来平陈，高颎很谦虚，说功劳都是贺若弼的，我一个文人，不敢跟大将军论功。结果杨坚大笑，认为他谦让。为了表彰高颎的谦让，杨坚和他当了亲家，让他的儿子娶了太子杨勇的闺女）

时荧惑入太微，犯左执法。术者刘晖私言于颎曰：“天文不利宰相，可修德以禳之。”颎不自安，以晖言奏之。上厚加赏慰。（这回连术士的话都没用了，高颎因为术士的话上奏，杨坚还是赏赐抚慰）

突厥犯塞，以颎为元帅，击贼破之。又出白道，进图入碛，遣使请兵。近臣缘此言颎欲反，上未有所答，颎亦破贼而还。（高颎作为元帅，出击突厥，曾一度长驱直入，还派人回朝清兵，当时很多人都说高颎要反，杨坚没有理会这种论调，而高颎也果然不负所托，破敌而还）

总之，从以上种种而言，高颎跟杨坚的关系，那是已经牢不可破了，这样的臣子，又没有苏威那样的个性弱点，最后会有什么后果呢？

在《炀帝篇》中，大家就会知道了。

四、虞庆则。虞庆则身为四贵之一，在杨坚一朝，也是穷极富贵，尤其是，我们在《炀帝篇》里会知道，他对平定突厥，有很大的贡献。

虞庆则会倒霉，是因为他没有眼力见，比如说这样一件事：

高祖平陈之后，幸晋王第，置酒会群臣。高颎等奉觞上寿，上因曰：“高颎平江南，虞庆则降突厥，可谓茂功矣。”杨素曰：“皆由至尊威德所被。”庆则曰：“杨素前出兵武牢、硖石，若非至尊威德，亦无克理。”遂与互相长短。御史欲弹之，上曰：“今日计功为乐，宜不须劾。”上观群臣宴射，庆则进曰：“臣蒙赉酒食，令尽乐，御史在侧，恐醉而被弹。”上赐御史酒，因遣之出。庆则奉觞上寿，极欢。上谓诸公曰：“饮此酒，愿我与诸公等子孙常如今日，世守富贵。”

这个故事里，似乎杨坚跟虞庆则还是和和乐乐的，但是朋友们，这只是表面，因为，任何一个皇帝，碰到虞庆则这样乱说话的，都会气不打一处来的。

杨素同志，本来是要给皇帝戴高帽的，即便这里头的意思，是要贬低虞庆则的功劳，但是，事情牵涉到皇帝，一般人即便不满，也一准儿会有场面话的——结果虞庆则呢？当着杨坚的面，居然争功起来了，明摆着不给皇帝戴高帽嘛，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头能高兴吗？

杨坚虽然不是个喜欢别人拍马屁的皇帝，但是，杨坚毕竟也是人，是人，就不能躲避恰如其分的马屁的诱惑，虞庆则这都不懂，能不倒霉吗？

因此，杨坚对虞庆则有看法，有机会，就会给他小鞋穿：

开皇十七年，岭南人李贤据州反，高祖议欲讨之。诸将二三请行，皆不许。高祖顾谓庆则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国家有贼，遂无行意，何也？”庆则拜谢恐惧，上乃遣焉。为桂州道行军总管，以妇弟赵什柱为随府长史。

（岭南李贤造反，杨坚准备让虞庆则前往平叛，结果虞庆则这小子没有眼力见，其他好几个人都请战了，他却没有反应，惹得杨坚很不高兴，还当面指责他。虞庆则敬酒不吃吃罚酒，最后还是被派去平叛了，他的小舅子赵什柱作为副手）

什柱先与庆则爱妾通，恐事彰，乃宣言曰：“庆则不欲此行。”遂闻于上。先是，朝臣出征，上皆宴别，礼赐遣之。及庆则南讨辞上，上色不悦，庆则由是怏怏不得志。暨平贤，至潭州临桂镇，庆则观眺山川形势，曰：“此诚险固，加以足粮，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遂使什柱驰诣京奏事，观上颜色。什柱至京，因告庆则谋反。上案验之，庆则于是伏诛。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虞庆则倒霉就倒霉在这个小舅子赵什柱上了，跟自己小妾通奸也就罢了，要命的是，还要在皇帝面前打小报告，说虞庆则根本不想去，想要置他于死地。结果咧，别的大将出去征讨，皇帝都要设宴道别，热热闹闹，唯独虞庆则此行，杨坚摆臭脸，虞庆则也很不高兴。后来虞庆则抵达了临桂镇，随口说了说这里的地势，这里的军事价值，结果他的小舅子果断上报朝廷，又说他造反，杨坚随便查了查，居然就干掉了虞庆则……）

虞庆则伏诛一事，其实杨坚自己也明白人家没啥大罪，所以，后来高颎犯了事之后，杨坚才会念及自己诛戮太过，对高颎网开一面。

五、贺若弼。贺若弼会倒霉，也是因为“祸从口出”，太嚣张，不知进退：

弼时贵盛，位望隆重，其兄隆为武都郡公，弟东为万荣郡公，并刺史、列将。弼家珍玩不可胜计，婢妾曳绮罗者数百，时人荣之。（贺若弼风光了吧？一家老小都是大官，家里也有钱的要死，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命好）

弼自谓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许。既而杨素为右仆射，弼仍为将军，甚不平，形于言色，由是免官，弼怨望愈甚。（结果命好的贺若弼居然不识相，得陇望蜀，想要当丞相。后来看着杨素当了丞相，心里那叫一个不爽，后来终于惹恼了杨坚，被免了官，但是不满却又加重了）

后数年，下弼狱，上谓之曰：“我以高颎、杨素为宰相，汝每倡言，云此二人惟堪啖饭耳，是何意也？”（杨坚质问下狱的贺若弼，我让高颎、杨素当宰相，你老是叫嚣，说他们是吃白饭的，什么意思？）弼曰：“颎，臣之故人，素，臣之舅子，臣并知其为人，诚有此语。”（贺若弼这小子居然大言不惭，说这俩都是我老相识，我最了解他们，所以这么说。这话说得，好像杨坚就没有知人之明，是个任用庸臣的昏君了）公卿奏弼怨望，罪当死。（贵族们纷纷表示贺若弼不识相，应该诛杀）上惜其功，于是除名为民。岁馀，复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复任使，然每宴赐，遇之甚厚。（杨坚倒是感念功劳，只是将其除名，不久又恢复他的爵位，只是不让他当官罢了。但是每次碰到宴会，还是会重赏贺若弼）

开皇十九年，上幸仁寿宫，宴王公，诏弼为五言诗，词意愤怨，帝览而容之。（贺若弼果然不要命，在这样的喜庆场合，他居然还能写出一首“词意愤怨”的诗，也就那天杨坚心情好，才没出事儿）

从跟韩擒虎争功，到鄙视高颎、杨素，贺若弼的性情倒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这种性格，当然是历史上常见的要倒霉的性格。当然了，杨坚虽然对贺若弼不算好，但起码也不算坏，至少，贺若弼还活着。只是，贺若弼这张嘴，早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具体情况，详见《炀帝篇》了。

其实，贺若弼他爹贺若敦在临死前曾经要求贺若弼慎口：

父敦，以武烈知名，仕周为金州总管，宇文护忌而害之。临刑，呼弼谓之曰：“吾必欲平江南，然此心不果，汝当成吾志。且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锥刺弼舌出血，诫以慎口。（贺若敦祸从口出，被宇文护干掉，因为大志未成，抑郁而终，把平陈的期望，寄托在了贺若弼身上。在临死前，为了不让贺若弼重蹈他的覆辙，还用刺舌的方式，告诫贺若弼不要乱说话）

结果呢？贺若敦九泉之下，也只能苦笑而已了。

六、史万岁。史万岁是杨坚一朝对抗突厥的名将，但论其死法，也最为可悲：

开皇末，突厥达头可汗犯塞，上令晋王广及杨素出灵武道，汉王谅与万岁出马邑道。万岁率柱国张定和、大将军李药王、杨义臣等出塞，至大斤山，与虏相遇。达头遣使问曰：“隋将为谁？”候骑报：“史万岁也。”突厥复问曰：“得非敦煌戍卒乎？”候骑曰：“是也。”达头闻之，惧而引去。万岁驰追百馀里乃及，击大破之，斩数千级，逐北入碛数百里，虏遁逃而还。

（这件事我们在《炀帝篇》会有详细记载。史万岁不愧一世名将，跟达头可汗那么一照面，达头可汗一听他的名号，就吓得开溜了。史万岁于是追上前去，一通斩杀，大破敌军）

杨素害其功，因谮万岁云：“突厥本降，初不为寇，来于塞上畜牧耳。”遂寝其功。万岁数抗表陈状，上未之悟。

（结果好死不死，惹恼了杨素，结果在皇帝面前打小报告，说突厥本来要投降，不想侵犯大隋的，只不过来放牧，言下之意是史万岁有冒功嫌疑。史万岁当然不爽，多次上表抗争，结果杨坚不鸟他）

会上从仁寿宫初还京师，废皇太子，穷东宫党与。上问万岁所在，万岁实在朝堂，杨素见上方怒，因曰：“万岁谒东宫矣。”以激怒上。上谓为信然，令召万岁，时所将士卒在朝称冤者数百人，万岁谓之曰：“吾今日为汝极言于上，事当决矣。”既见上，言将士有功，为朝廷所抑，词气愤厉，忤于上。

（赶上皇太子事件，朝内正在清除太子党。结果就在此时，杨素借此激怒杨坚，诬蔑史万岁去朝拜东宫；而杨坚居然上当，征召史万岁对峙。可怜史万岁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只知道要为自己的弟兄讨个公道，致使火上浇油，彻底把杨坚给激怒了）

上大怒，令左右暴杀之。（就这样，史万岁被杨坚处决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悲惨的死法，一个大将，刚刚破敌而还，未见有尺寸之赏，却因为政敌的无端攻击，而被活生生打死在朝堂之上。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更惨的是，杨坚在错杀他之后，并没有能给他平反，反而还特意下了道诏书，强词夺理，表明自己杀得有道理：

柱国、太平公万岁，拔擢委任，每总戎机。往以南宁逆乱，令其出讨。而昆州刺史爨玩包藏逆心，为民兴患。朕备有成敕，令将入朝。万岁乃多受金银，违敕令住，致爨玩寻为反逆，更劳师旅，方始平定。所司检校，罪合极刑，舍过念功，恕其性命，年月未久，即复本官。（这倒是件真事，也是史万岁军事生涯中的污点，当年南宁叛乱，进兵讨伐，史万岁本有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但最后却收受了爨玩的贿赂，以使国家再遭刀兵。）

近复总戎，进讨蕃裔。厥达头可汗领其凶众，欲相拒抗，既见军威，便即奔退，兵不血刃，贼徒瓦解。如此称捷，国家盛事，朕欲成其勋庸，复加褒赏。而万岁、定和通簿之日，乃怀奸诈，妄称逆面交兵，不以实陈，怀反覆之方，弄国家之法。（这里就是杨坚的一面之辞了，人家史万岁追击对手，还不对了？打了胜仗回来，居然是“怀反覆之方，弄国家之法”？一个字——冤！）

若竭诚立节，心无虚罔者，乃为良将，至如万岁，怀诈要功，便是国贼，朝宪难亏，不可再舍。（标准的强词夺理）

其实，杨坚杀掉史万岁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错杀了，他也有所后悔，然而，杨坚在后悔之后，所作的事情，却是如此的令人寒心。

萧瑀评价杨坚，说他“性非仁明”，在史万岁事件上，可算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以上所列的大臣，无一不是隋朝的重臣，李德林帮助杨坚避开了夺权早期的种种陷阱；苏威帮他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高颎是其左膀右臂，文武全才，在开皇之治中，厥功甚伟；贺若弼为其平陈；虞庆则为其臣服沙钵略可汗（事见《炀帝篇》）；史万岁南征北讨，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这些重臣，又有谁能善始善终呢？如苏威这样起起伏伏，高颎、贺若弼这样免职为民，在这些人里，居然都算是不错的结局，杨坚的“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也由此可见一般。

另外能说明杨坚之“苛”的，莫过于他的亲子关系，其中的详细情况，我们会在《炀帝篇》里有详细介绍。总的说来，杨坚和他儿子们的关系，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悲剧。

这就是杨坚，我们很难说他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他有很突出的人格缺陷，他犯过很多错误，他不能善待他身边的一些人，他最终也遭遇了惨痛的人伦悲剧，从性格特质而言，他跟明太祖朱元璋有类似的地方。

然而，我们对杨坚的批评，也就只能仅此而已了，因为，接下来，我们所能做的，就只能是以最热烈的掌声，给杨坚致以最高的敬意了——

如萧瑀所说，尽管杨坚“性非仁明”，但仍不失为一个杰出的“励精之主”。

而在中国历史上，杨坚这样的“励精之主”，实在是屈指可数。

励精之主

我们先从杨坚的生活状态开始吧。

杨坚的生活状态，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简单，而又忙碌。

所谓简单，就是说杨坚对自己的生活享受方面，没有任何的要求。《资治通鉴》最后对他的评价里有这样的话：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

在传统的中国式价值观里，对世俗君王，有一种潜藏的“圣王”的要求。也就是说，在中国式的观念里，一个皇帝，不仅仅需要有强大的政治力量，同时，还需要在道德方面，有突出的优越性，以此，知识分子们还给皇帝列出了诸如“尧舜禹汤”这样的传说中的圣君。因此，在宋明时代，皇帝们通常会遇到知识分子们拿着“圣人之言”和“祖宗之训”的标尺，来严格监督他们的行为。

然而，可惜的是，知识分子们的努力总是失败，中国历史的皇帝，几乎没有人能达到“圣王”的标准，相反，被知识分子们逼疯，以此做极端反抗的，倒不乏其例。当然，这是正常的，皇帝毕竟也是正常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很难去达到“圣人”的标准，中国的政治思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跑道。

但是，在中国的历史中，撇开那些传说中的上古大神，还是有那么几位皇帝，兢兢业业，努力在自我修为上，接近“圣”的标准的，而杨坚就是其中一位。

杨坚的朴素，贯穿了他的一生，这一点很不容易，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首屈一指。在生活的简朴方面，历代皇帝能跟杨坚一较高下的，似乎也就是西汉文帝和南梁的萧衍，然而，汉文帝的朴素，客观因素乃是西汉刚刚建国，国力不足；而萧衍的朴素，只是他的个人风格，他的朴素并没有能起到榜样和表率作用，相反，他的溺爱和纵容，让他的子孙们，都成为了自私自利的吸血鬼。

杨坚的朴素，其可贵，就可贵在他能奢侈，却不奢侈；而且，他不仅仅只是自己严格要求，而且对国家，对臣民，对子女，都严格要求，形成了社会风尚。

在《炀帝篇》里我们会知道，杨坚一共五个儿子，其中太子杨勇和秦王杨俊，都是因为不符合“简朴”这一条，而多次遭到杨坚的斥责，甚至，到最后，杨勇和杨俊都因此遭到了废黜。

对于杨勇，杨坚曾经三令五申，多次教导他要节俭，甚至上纲上线，上升到王朝的兴衰安危的高度，有一次杨坚是这么说的：“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汝为储后，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赐汝以我旧所带刀一枚，并菹酱一合，汝昔作上士时常所食也。若存记前事，应知我心。”

可惜的是，杨坚的要求太严格，杨勇的自制力不够，所以，太子当不下去了。

对子女如此，对臣民更不用说。

曾经有个机构，送干姜到宫中，一开始用的是布袋，杨坚就对此大为心疼，认为过于浪费。结果呢，这个机构不开窍，还以为是杨坚认为用的材质不好，下次送香进宫，竟用了毡袋装裹，这下彻底把杨坚惹怒了，当即把这位蠢材领过来，痛扁一顿，才让手下知道，他这俭素二字，不是虚言。

当时的元宵节，是举国欢腾，大肆庆祝的日子，“作角抵之戏，递相夸竞，至于糜费财力”，大臣柳彧对此就不是很看得惯，上奏疏如下：

臣闻昔者明王训民治国，率履法度，动由礼典。非法不服，非道不行。道路不同，男女有别，防其邪僻，纳诸轨度。（搬出了古时的圣王，扯了一堆非礼勿行、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大道理，表明元宵节这种情况，实在不合古风）

窃见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以秽嫚为欢娱，用鄙亵为笑乐，内外共观，曾不相避。高棚跨路，广幕陵云，袨服靓妆，车马填噎。肴醑肆陈，丝竹繁会，竭赀破产，竟此一时。尽室并孥，无问贵贱，男女混杂，缁素不分。秽行因此而生，盗贼由斯而起。浸以成俗，实有由来，因循敝风，曾无先觉。非益于化，实损于民。（表明元宵节这种风俗，实在不可取，有碍风化，“秽行因此而生，盗贼由斯而起”；“非益于化，实损于民”……）

请颁行天下，并即禁断。康哉《雅》、《颂》，足美盛德之形容，鼓腹行歌，自表无为之至乐。敢有犯者，请以故违敕论。（要求朝廷禁绝元宵节庆祝活动）

柳彧要求禁断元宵节的大规模庆祝活动，虽说不免管得太宽，但是，于当时的社会而言，对于提倡“俭素”，也确实有一定的作用。

因此，杨坚的俭素，就不再是他个人的俭素，他达到了一种效果，制造了一种社会风气，“天下化之”这四个字，就是对他最好的奖励。

杨坚的生活除了简单之外，还有两个字——忙碌。

史书上对于这一点，有全方位多角度的描述：

《资治通鉴》的评价：

高祖性严重，令行禁止，勤于政事。每旦听朝，日昃忘倦。

《隋书·高祖纪》的遗诏：

所以昧旦临朝，不敢逸豫，一日万机，留心亲览，晦明寒暑，不惮劬劳，匪曰朕躬，盖为百姓故也。王公卿士，每日阙庭，刺史以下，三时朝集，何尝不罄竭心府，诫敕殷勤。

大臣柳彧的描述：

陛下留心治道，无惮疲劳，亦由群官惧罪，不能自决，取判天旨。闻奏过多，乃至营造细小之事，出给轻微之物，一日之内，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寝，动以文簿，忧劳圣躬。

萧瑀在贞观年间的评价：

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

这些评价基本上可以说明，杨坚是一个极端勤政的皇帝，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曾经柳彧、杨尚希，也都劝过杨坚，说古之圣君都是抓大放小，把事情交给手下办，但是，杨坚不以为然，跟朱元璋一样，他始终更相信自己。

杨坚之所以如此勤政，原因当然很简单，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让遭遇了300年分裂之苦的中国百姓，重新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

杨坚做得或许还有很多缺失，但是，我们得承认，他基本做到了，在他的兢兢业业之下，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开皇之治”由此开启。

“开皇之治”包含许多具体内容，这里，我们就不再一一罗列，我想要选取杨坚一些颇具特色和极具深远影响的举动，来一观杨坚的励精图治。

首先我们要来说的，是从隋朝开始萌芽的科举制度。

于政治制度而言，我们通常所关注的有两点，一是公平，而是效率。

以公平而言，古希腊城邦国家雅典，曾经采取一个影响深远的政治措施，就是选举制。雅典的选举制最大程度保证了公平，只要是平民阶层，人人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最极端的情况，希腊人甚至通过抽签的方式，来决定政府任命。

然而，这套被认为很公平的制度，却被古希腊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嗤之以鼻，苏格拉底终其一生，都是雅典民主制的反对者，而其激烈拥护的，乃是贵族制。

大家一定很奇怪，选举制乃是现代民主制度的雏形，为了防止作弊，希腊人采取了各种预防措施，为什么大哲学家苏格拉底却如此反对呢？

其实答案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效率。选举制诚然保证了公平，但是，这却不能保证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让合适的人处于合适的位置。

苏格拉底时代，正是雅典和斯巴达争雄的时代，苏格拉底更是参加了著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然后他发现，由民主制产生的城邦管理者，在这样的战事中，远远不及斯巴达那些军国主义者们。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最终落败，以至于苏格拉底这样的哲人不得不思考，为什么雅典会最终落败呢？

最后，苏格拉底找到了答案，那就是——雅典民主制不能保证让最有治国才华的人出任国家元首。

苏格拉底曾经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政治理念：

苏格拉底向他的学生发问：“如果你的鞋子坏了，你该去找谁呢？”

有些坦率的青年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找鞋匠。”

然后苏格拉底又问了诸如木器、铜器之类的问题，学生们也做出了木匠、铜匠之类的回答；最后，苏格拉底发问：“如果国家这艘船坏了，我们该去找谁修理呢？”

鞋匠、木匠或者铜匠，他们都是具有专业技能的人士，当我们在专业问题上遇到困难时，就会去请教这样的专业人士。然后，苏格拉底认为，治国同样是具有专业性的工作，所以，当国家出现了问题，我们是不是要去找“治国匠”呢？

然而，雅典民主制能否产生“治国匠”呢？让我们用维尔杜兰特在《哲学的故事》里四个排比句来做说明吧：

至于国家，有比由一群暴民操纵的、意气用事的民主更可笑的吗？有比由一个争论不休的团体所组成的政府更荒唐的吗？有比这种任意的选举、革职和处死将军更荒谬的吗？有比按姓名字母的次序轮流、不加选择地让头脑简单的农夫和商人充当国家最高法院的成员更滑稽的吗？

答案很显然——不能。雅典民主制不能产生苏格拉底心目中的“治国匠”，所以，苏格拉底认为，这并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制度。

苏格拉底转而求助于“贵族制”，并成为了雅典一场失败的贵族革命的思想导师，也正因为这场革命，苏格拉底被民主派们判处了死刑。

“贵族制”保证了候选人都受过严格的家庭教育，比起一般人具有更好的知识，但是，这个制度同样存在问题，那就是，谁能保证这些贵族是最有天赋的治国者呢？而那些有天赋的平民，又为什么被剥夺了治国的权力呢？

在政治制度的两极（效率和公平）上，苏格拉底也无法达到平衡，但是，他最有才华的学生柏拉图，进一步深入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他写作了人类历史极具影响力的《理想国》，力图在这个问题上作出解答。

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个怎样的国家呢？

理想国的基础部分，乃是教育，所以，一切从教育开始。

理想国中所有的公民必须从小便接受教育，那些10岁以上的公民应该全部都遣送到乡下去——这些人已经是朽木不可雕也，不能让他们来带坏我们的孩子。教育必须要从娃娃抓起，怎么抓呢？我们毛主席的思想倒跟柏拉图异曲同工，也就是“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当然，由于柏拉图从小便热爱竞技体育，所以，他认为“野蛮其体魄”是第一位的。

在教育的头十年，体育必须是主体部分，理想国未来的公民必须是身材健硕得跟头蛮牛一样，长大后，他们才能忍受各种疾苦，承受各种考验。体育的教育范畴也不用过于狭窄，任何形式的运动都可以，哪怕是孩子间的嬉戏追逐。

当然，在“野蛮其体魄”之后，还要“文明其精神”。柏拉图认为，音乐是很好的方式，因为音乐是和谐的——“气质和谐的人岂能不公正呢？格劳孔，音乐的训练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威力，岂不是因为韵律和和谐透入了心灵深处？使乐章优雅，也就是使心灵优雅，不是吗？”

跟体育教育一样，“真善美”的音乐教育也必须进行十年，这时候，孩子们已经成长为孔武有力的年轻小伙了，已经二十岁了，所以，第一轮淘汰开始了。

淘汰赛绝对是公正公平的，绝对不会有任何猫腻，不论你的父亲是农民还是国王，你都必须经受这次一视同仁的考验。当然，柏拉图式的淘汰赛必须是综合性的，需要“为他们规定一些困苦和竞赛”。

这次考试必须能够体现学生一切层面的东西——你是否聪明，你是否勇敢，你是否善良，你是否友爱，你是否坚韧，你是否正直，诸如此类。淘汰赛结束后，通过考验的人将进入第二阶段的学习，而那些失败者则将失去继续深造的机会，他们将成为理想国第一层级的公民——普通人。

又是一个10年。通过初试的人将面临身体、心灵和性格上更为严格和残酷的训练，这些人将成为理想国金字塔上层的人物，他们必须有足够的能力控制一切。然后，在这10年过后，又一场更加残酷的淘汰赛来临了，这次淘汰赛决定的，将是谁有资格成为理想国的护国者，那些失败者将只能成为士兵。

又一批幸存者诞生了，他们在艰苦的淘汰赛中存活了下来，他们将继续接受治国方面的严格教育。而到了这时候，柏拉图认为，将让他们接受一些真正有力的教育了——该让他们学习哲学了。

哲学教育要经历5年的时间，等到学成之后，那些残存下来的精英已经35岁了，他们体魄强健，德行高尚，知识丰富，思维明快，那他们是不是就能成为柏拉图所说的理想国的理想统治者——哲学王了呢？

答案是，依然不行，教育并没有完成。柏拉图明白，尽管经过了35年的教育，历经两轮筛选，留下来的学生已经几乎具备了所需的一切素质，但只是几乎而已，他们还需要经历最后一步——生活的淬炼。

这些人将被放逐，他们将作为普通人，将扔进尘世间。为此，他们所受的考验是不同寻常的，他们将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来谋生，他们将成为农夫、商人、工匠或是马夫。他们将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狡诈阴险的，自私市侩的，游手好闲的，巧取豪夺的，薄情寡性的，性情暴戾的，等等等等，他们将跟这些人进行毫无差别的竞争，在这里谋求生存。不要指望会有谁来帮助他们，社会是最后的竞技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教育。

这场残酷的教育，将进行15年的时间。这场教育即是教育，又是淘汰赛，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筋骨不够强健，精神不够激昂，心智不够健全，性格不够强韧，他们会在这场教育中失败，在15年后，或许，他们已经赶不上最终的教育验收了。能够生存下来的只有少数人，他们50岁了，在前35年里，他们在学堂教育中得到了德智体全方位的训练，然后，在后15年里，他们将此前得到的锻炼运用到生活中去；他们饱经风霜，阅历丰富；他们不再只是夸夸其谈喜好争辩的书呆子样的哲学家，他们是最好的生活家；他们的智慧是无与伦比的，有理论的，也有实践的；他们已经进入了人生中最成熟的阶段，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切必要的知识，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束手无策了……

哲学王诞生了！

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人类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乌托邦构想，他所设想的制度，由于种种限制，无法全部成为现实，所以，当柏拉图一筹莫展、无法给他的理想者找到出路时，他将一切求助于宗教。

然而，纵然如此，我们还是可以来分析一下理想国的政治制度。我们很难说，理想国的制度，是贵族的还是民主的，或者我们说，这是既民主又贵族的：

所谓民主，指的是，所有人的起点都是相同的。理想国的公民并不会因为你的父亲是国王或是农夫而得到什么特别的待遇，他们被一视同仁，他们都将被扔进学堂里进行柏拉图式的教育，那些最杰出的人物将在四个阶段三轮筛选中脱颖而出，这样的选拨制度保证了，能够最终涌现出来的人物就是国民中最优秀的人物，就是最适合成为理想国的统治者的。

所谓贵族，指的是，一旦理想国的权力结构形成之后，这就将不再发生变更。第一轮筛选下来的人，他们将永远不可能再去挑战理想国的统治权，他们只能安分守己的干他们的本业，他们将只能是商人、工匠、医生、农民等等。第二轮筛选下来的人，他们将为保卫理想国而战，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既不可能成为普通人，也不可能成为护国者，他们只能是士兵。而只有那么少数几个通过了重重考验存留下来的人，有资格称为理想国的统治者，而且，他们的身份地位将从此不再发生变化。所有一切，都被定型了，一个社会的流动性被凝固了。

相比较贵族制的固步自封和民主制的放任自流，柏拉图认为，理想国的政治制度是完美的，因为这能保证，国家中的所有人都做他们最擅长的事，同样，取得统治权的哲学王就是这个国家中最有统治才华的人。在柏拉图看来，最优越的政治制度岂非如此？人得其位，各展所长？

这就是柏拉图所认为的最好的社会制度，这个制度的核心是两个层面，一是教育——这是普及型的教育，二是考试——这是为了选拔社会阶层。

很遗憾，柏拉图的理想国，在整个西方历史上都未能出现；相反，西方历史在朝着柏拉图和老师苏格拉底所反对的那个方向前进，而如今为广大愤青同志们所一再推崇的现代民主制，是由雅典民主制为雏形发展革新而来的。

真正选择了柏拉图理想国式道路的，不是与古希腊文明一脉相承的西方文明，而是远在东方的，没有受到柏拉图影响的中国。

下面就让我们来重新审视一下科举制度吧。

西方的现代民主制，是由英国的议会制度发展而来的。

英国的议会制度，某种意义上说，就像个吸盘一样，不断将有力量的社会阶层吸纳进政治决策层——最初，议会的主体是世袭世俗贵族和宗教贵族（被认为是人类史上第一部成文宪法的《大宪章》，最初也不过是贵族和国王斗争的产物），然后，逐渐吸纳了骑士、平民，并最终一步步发展到最后的阶段。

议会制度，其所解决的问题，乃是一个阶级社会的利益分配问题。

然后，就是被我们一度全盘否定了的科举制了。

科举制的意义，于杨坚而言，无外乎两条，一是为国提供更广泛的人才渠道；二是打破世族大家对官场的垄断，从根本上冲击门阀政治。

经过多个朝代的发展和革新，到了明朝的时候，科举制最终成为了中国政治最基础的制度，当时中国90%以上的官僚，来自于科举。

当此之时，中国再也没有世袭贵族，也几乎没有世袭特权，我们可以说，中国依然存在贫富分化，但是，我们却很难说，明朝社会是一个“阶级社会”。理论上说，明朝只存在一个特权贵族——那就是朱明皇室。

当然，朱明皇室所有的特权也是很有限的，他们被严格排除在了统治核心层之外，他们不能参加科举，无法参政议政，他们成年后就要前往藩邸，然后受到一系列严格的限制：

二王不得相见；不得擅离封地；即使出城省墓，也要申请，得到允许后才能成行；如无故出城游玩，地方官要及时上奏，有关官员全部从重杖罪，文官直至罢官，武官降级调边疆；藩王除了生辰外，不得会有司饮酒；王府发放一应事务，地方官要立即奏闻，必待钦准，方许奉行，否则治以重罪。王府官亦改用高年不第举人、落职知县等担任，成了位置闲散之地。

不得预四民之业，仕宦永绝，农商莫通。不得到京师，如有出城越关到京师的，即奏请先革为庶人，然后发往凤阳高墙圈禁，同行之人，发往极边的卫所永远充军。宗室不得擅离境外，有居住乡村者，虽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画卯，如果一期不到，即拘墩锁，下审理所，定罪议罚。从郡王至仪宾以下，不得与文武官员往来交结及岁时宴会。请名、请婚也很严格，未经请准，只能呼乳名，不得婚嫁，以致走京游棍以请名、请婚为由乘机勒索宗室钱财，导致许多宗室壮年以后都未能请到名字、成婚。

（摘自《中国政治制度通史·明代篇》）

由此种种限制，朱明皇室几乎是完全与政治隔绝，甚至是与世隔绝，那么，他们的特权在哪里呢？就两个字——宗禄。

所以，明朝的宗室其实非常可怜，一旦无法成为君王，他们的人生就只剩下了四个字——混吃等死。

很多人批评明朝的宗室制度，认为养了一堆对社会毫无帮助的寄生虫，但是，我必须要指出的是，这些批评者，难道能想出更好的宗室制度吗？

既然连宗室都是没有政治特权只有经济特权的一类人，那么，明朝的社会特征就展露无疑了——这是一个标准的平民社会。

所谓平民社会，我们可以这么说，这个社会存在阶层——贫富差距总是存在，有人富，有人穷，无法避免；但是，这个社会不存在阶级，因为，所谓的“贫富”，是没有世袭性质的，所以中国流传一句“富不过三代”的俗语，概为中国社会特征的一个极为鲜明的写照。

而科举制度，则是平民社会的奠基石，这个制度保证了任何一个人理论上都有机会进入权力核心层，也就是所谓的“公平”，也就是所谓的“民主”，但同时，所有想要进入权力核心层的人，都必须具备治国知识，这就是所谓的“效率”。

我们可以说，中国社会相比于西方社会，很早就进入了平民社会，很早就消除了所谓的阶级性，而这一切，都要大大归功于我们的科举制。

因此，科举制解决的，乃是平民社会的利益分配问题。

科举制的核心是什么呢？一、教育；二、考试。

所以，大家有没有发现，科举制的精神实质，跟柏拉图的《理想国》，几乎是不谋而合呢？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柏拉图为竞争者们准备了大量的知识和科目，而中国的科举制，所要学习的东西，则要狭窄一些。

如果我们硬要说，为什么科举制会走向衰亡，那么，这并不是因为“科举”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我们的治国知识被局限得太死，渐渐跟不上潮流了。当教材被局限于四书五经，当考试内容局限于八股文章时，这样的考试制度，当然很难产生能够与时俱进的一批“治国匠”了。

这就是伟大的科举制，在我看来，这个制度比之英国的议会制，是绝对毫不逊色的，甚至尤有过之的，而这一切的开创者，乃是隋文帝杨坚。

然后，我们来看看三省六部制。

“三省六部制”是从西汉开始发展，到隋文帝时期成型的中国古代职官制度，在中国政治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因此，我们需探讨一二。

所谓“三省六部制”，大体可分为两个部分，一是三省制，二是六部制。其中，“三省制”昙花一现，而“六部制”，则一直延续到清朝。

隋文帝实际设置在中枢的，有三师、三公和五省（尚书、内史、门下、秘书和内侍），其中，前二者为虚衔，而五省中的秘书和内侍二省职权较轻，因此，主要掌管帝国大权的，就成了尚书、内史和门下三省。

尚书省乃是国家政令的执行部门，长官为尚书令，但一般不设，职权由左右仆射代掌；内史省在其他朝代称为中书省，隋朝为了避讳杨忠的“忠”，遂将其名改为内史省，主要的职责是秉承皇帝旨意起草政令，长官为中书令，隋朝称为内史令，副长官为中书侍郎（内史侍郎），职官为中书舍人；门下省主要职责是审核政令，如对中书省的政令表示异议，可发还驳正，这个职权称为“封驳”。

“中书取旨，门下封驳，尚书奉而行之”，乃是三省制的分工原则。

如果用两个字概括一下三省制的核心精神，那就是——制衡。这个制衡，也便是官僚权力对于皇权的制衡，也就是所谓的“相权”制衡“皇权”。

然而，现在我们知道，整个中国政治史，乃是“皇权不断上扬，相权不断走低”的历史。奉行制衡原则的三省制其实在中国历史上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到了唐朝中页，在皇权的不断打压下，三省六部的职权均被其他部门所取代，三省六部制也就名存实亡；而到了明清，更是不再存在三省制，三省六部成了一省六部、乃至六部，明朝设立内阁，清朝设立军机处，原本权力煊赫的宰相，逐渐发展成皇帝的附庸，日渐失去其独立的政治地位。

当“制衡”这个词在中国政治中逐渐失去光芒时，在西方政治制度中，却大放异彩，英国人在议会制的基础上，走出了跟中国政治截然相反的道路，王权被不断削弱，议会权力不断上升，乃至光荣革命后，英国的国王逐渐成为了有名无实的“虚君”，英国政治最终发展成了“君主立宪”。

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中国的政治越来越趋向于“专制”，而英国的政治，则越来越趋向于“民主”，事情为何会演变至此呢？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实在非得写个上百万字的专著不可，囿于篇幅和能力所限，我在这里只能从局部加以解析。

其实，政治这东西，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深奥，所有的一切现象，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根本性规律决定的——力量决定一切。

隋朝的三省六部制之所以逐渐走向沦亡，道理并不复杂，这是因为，随着中国贵族制的衰落，随着大量寒门子弟走入政治中枢，中国逐渐失去了一个可以跟皇帝相抗衡的社会阶层。伴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皇帝逐渐展露出他在力量上的绝对优势，体现在官制上，便是不断侵袭相权的发挥空间。

打个比方来说，在中国门阀力量强盛的时期，皇权也只是政治特权中最强大的一个，但是，豪门大族可以通过他们的世袭权力，轻松垄断皇权之下的官僚阶层，从而形成一个足以跟皇帝分庭抗礼的政治集团。最典型的，莫过于东晋，在这个贵族国家里，皇室的力量空前弱小，以至于当我们回顾这个朝代，想找出几个代表性人物，所想到的，却根本不是皇帝，而是几个豪门出身的名臣。

然而，当门阀制度破产后，当官僚的选拔制度逐渐向科举倾斜后，当皇帝将政府官员的任命权全部掌握到手中后，皇帝就成了整个政治的操控者。此后，再也没有一个稳定的社会阶层可以跟皇帝扳手腕了，皇帝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举个例子吧，明朝是历代以来文官集团最有骨气的时期，在中后期，明朝的文官曾经有两次大规模的跟皇帝的抗争，一次是嘉靖年间的“大议礼之争”，二是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

在“国本之争”中，万历皇帝为了让群臣屈服，曾经“怠政”长达三十多年，这段时间，他几乎不上朝，也很少批示常规性的奏折，朝臣几乎跟皇帝没有见面机会，重臣的升迁退休，万历帝也不再处理。当皇帝罢工到如此程度，文官们对此居然也毫无办法，最强硬的大臣，也只能是掼乌纱帽，一走了之，而万历帝的地位呢？四个字概括——稳如泰山。

不可思议是吗？有些好事者认为，这是因为万历帝是权谋大师，其实不然，在明朝的政治结构下，皇权本身就处于这种至高无上的地位，根本没有哪个阶层，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加以对抗。在没有制度性制衡的情况下，文官们所能做的，也就是将“节气”二字发挥到极致了，这也便是“大议礼之争”的核心。

再比如说，明朝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传奇的一位宦官——魏忠贤。论起心机手段，组织能力，领导能力，魏忠贤堪称太监中的战斗机，在历史太监中，他称第二，大概也无人敢称第一，他能够轻松将天启初年强到不可一世的东林党一举干翻，就足以证明他在政治斗争方面的超人天赋。然而，强如魏忠贤，最后的结果，却是“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崇祯帝几乎没有废什么太多的力气，就把魏忠贤KO出局，曾经徒子徒孙一大批的阉党，竟然瞬息之间就灰飞烟灭。

要知道，宦官这个行当，在有些朝代，可是威武霸道到不行的——整个东汉时期，政治斗争的主旋律便是外戚对抗宦官，宦官废立皇帝，在东汉一朝司空见惯，乃至东汉出现了大量的婴儿皇帝，《三国演义》的开篇，讲述的也便是十常侍之乱；而在唐朝，有小太宗之称的唐宪宗李忱，也在思虑再三后，放弃了对宦官集团的大清洗，究其原因，乃是鉴于“甘露之变”的故事，投鼠忌器。

历史上那些废立皇帝的太监，有几个在能力上能跟魏忠贤相提并论呢？但是，为什么他们比魏忠贤掀起了更大的风浪呢？究其原因，也不过是明朝皇权的力量空前强大，强如魏忠贤的阉党，也没把握战胜罢了。

顺便说一下，魏忠贤的前辈刘瑾，也曾权势喧天，被人戏称为“立皇帝”，但是，当有人跟武帝告发后，刘瑾却也无力挣扎，最后落了个凌迟的下场。

明朝皇权为何如此强大呢？原因大概如下：

除了宗藩势力，明朝几乎没有其他的世袭贵族，而唯一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宗藩势力，在永乐之后，也被严格限制；

明朝90%的官僚来自科举取士，权力不具世袭性，哪怕后期如东林党之流有抱团趋势，也在强悍的皇权面前无力反击——魏忠贤能一举干翻势力遍布朝野的东林党，究其根本，也无非是天启帝站到了他的一边；

明朝严格限制外戚势力，整个明朝，都没出现值得一提的权势外戚；

而明朝的宦官集团，则彻底成为皇权的附庸，如刘瑾之流，皇权可以纵容他为恶，但一旦皇权对他关上大门，他们也根本无力挣扎……

一旦丧失了集团性的制衡，官制上的制衡自然也就成了无源之水，中国遂朝着“皇权专制”的道路上不断狂奔。

从这个角度说，中国转变为极端“专制”，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很早就进入了“平民社会”、以致“权力失衡”所造成的呢。

从这个层面说，中国社会因为“科举制”而形成的社会流动性，也是中国政治专制化的“罪魁祸首”呢。

因此，我们可以说，真正摧毁隋文帝确立的“三省六部制”的，很大程度上讲，正是隋文帝所推行的“科举制”。隋文帝玩的，乃是一出“左右互搏”。

而英国又为什么渐趋民主呢？从源头上讲，当然要说到“议会”这个特殊的机构。而“议会”最初为何能产生并立足呢？其根本原因，乃是世袭领主们为了捍卫自己的经济利益，联合起来对抗王室的征税权。

因此，最初的议会，主要成员，乃是由封建土地贵族和宗教贵族组成，为了进一步扩大社会影响，增加对抗王权的力量，议会才吸纳了少量的骑士和平民。换句话说，议会之所以能形成和发展，乃是因为英国的结构是“等级社会”，其存在着一个跟王权既合作又斗争的世袭领主阶层。

而随着议会的发展，由于阶层性的差异，议会逐渐形成了“上院”和“下院”。（议会之所以会分为“上院”和“下院”，最初的原因，是贵族们跟平民们所关注的问题不同，缺乏共同语言，最后还是决定分开讨论各自感兴趣的议题）

由于议会的基本地位从一开始就得到了确立，因此，其后哪怕世袭贵族在玫瑰战争中遭到重创，下院也能扛起对抗王权的大旗，封建领土的地位，也终为新兴的工商业资本家所取代。

因此，英国为什么能逐渐演变成“民主政治”呢？究其根本，乃是因为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能跟王权相对抗的社会阶层，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个社会阶层从封建领主变成了工商业新贵，但是，对抗王权始终不变。于是，在经济的力量的此消彼长下，王权遂在政治角力中彻底失败。

所以政治是什么呢？政治无非就是比拳头大小的游戏罢了，很简单不是吗？

“开皇之治”的内容，当然还有很多，但是，篇幅所限（读者阅读意愿所限），我们就讲这么多吧。

后记

开皇这个年号，是从公元581年到公元600年，隋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他改了个年号——仁寿（公元601年到604年）。

在杨坚人生的最后几年，他一直为一件事所困扰，那就是——立嗣。因此，仁寿年间所充斥的，并不是祥和，乃是一片腥风血雨。

而这个激烈的夺嫡之争，则将揭开隋王朝的另一页，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皇帝隋炀帝杨广，将在这个事件中粉墨登场。

所以，敬请期待《炀帝篇》吧。

目录

1. 最具争议的君王，最具争议的登场

1. 夺嫡事件Ⅰ——一顿饭，一场祸

2. 夺嫡事件Ⅱ——不肖朕躬

3. 夺嫡事件Ⅲ——闹剧与悲剧

4. 夺嫡事件Ⅳ——得罪不起的女人

5. 夺嫡事件Ⅴ——高处不胜寒

6. 夺嫡事件Ⅵ——影帝

7. 夺嫡事件Ⅶ——三人成虎

8. 夺嫡事件Ⅷ——末日审判

9. 弑父事件——斧声烛影

10. 兄弟相残Ⅰ——废长立幼，取乱之道

11. 兄弟相残Ⅱ——草包司令

12. 兄弟相残Ⅲ——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2. 天朝梦

1. 面子外交Ⅰ——北榆林，西张掖

2. 面子外交Ⅱ——西长安，东洛阳

3. 面子外交Ⅲ——得了面子，丢了银子

4. 面子战争Ⅰ——战争要赢，气势更得赢

5. 面子战争Ⅱ——先“征”后“服”？先“服”后“征”！

6. 面子战争Ⅲ——诈败与诈降

7. 面子战争Ⅳ——历史第一折腾男

8. 面子战争Ⅴ——折腾的代价

9. 面子战争Ⅵ——亲信与棋子

10. 面子战争Ⅶ——亮剑！蒲山公！

11. 面子战争Ⅷ——贫民版项羽

12. 面子战争Ⅸ——乱与治乱

3. 驴老爷，你赢了

1. 出来混，就要还Ⅰ——怯懦？示弱！

2. 出来混，就要还Ⅱ——脱围？丢人！

3. 出来混，就要还Ⅲ——对人吝啬，对己慷慨

4. 瓦岗风云Ⅰ——翟知足

5. 瓦岗风云Ⅱ——李雄心

6. 瓦岗风云Ⅲ——雄心帝遇上知足哥

7. 瓦岗风云Ⅳ——战略家李密！战术家李密！

8. 瓦岗风云Ⅴ——战术家李密

9. 瓦岗风云Ⅴ——翟让的“让”

10. 瓦岗风云Ⅵ——基因缺陷

11. 瓦岗风云Ⅶ——宿命之敌

12. 瓦岗风云Ⅷ——“宋江”诛“晁盖”

13. 杨广自杀记Ⅰ——看不见，不想看

14. 杨广自杀记Ⅱ——弃关中，幸江都

15. 杨广自杀记Ⅲ——顺臣的“顺”

16. 杨广自杀记Ⅳ——谢天谢地谢杨广

17. 李渊入关记Ⅰ——造反肥皂剧

18. 李渊入关记Ⅱ——募军队，安人心

19. 李渊入关记Ⅲ——稳得住的老子

20. 李渊入关记Ⅳ——豁得出的儿子

21. 李渊入关记Ⅴ——林肯式平等

22. 李渊入关记Ⅵ——稳健派大将

23. 李渊入关记Ⅶ——振槁之势取长安

24. 李渊入关记Ⅷ——忠臣良将知多少

25. 杨广被杀记Ⅰ——轮回

26. 杨广被杀记Ⅱ——我要死，别理我

27. 杨广被杀记Ⅲ——老子挖坟，儿子埋尸

4. 新时代

1. 英雄悲歌之李密Ⅰ——低级龙套

2. 英雄悲歌之李密Ⅱ——既生瑜，何生亮

3. 英雄悲歌之李密Ⅲ——痛苦的主角

4. 英雄悲歌之李密Ⅳ——傻人有傻福，恶人有恶报

5. 英雄悲歌之李密Ⅴ——不想打和不敢打

6. 英雄悲歌之李密Ⅵ——利益之争与路线之争

7. 英雄悲歌之李密Ⅶ——少数人的真理

8. 英雄悲歌之李密Ⅷ——缺什么，别缺“命”

9. 英雄悲歌之李密Ⅸ——豪杰与纯臣

10.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11.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领导

12.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Ⅱ——仁者无敌

13.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Ⅲ——你防我，我防你

14.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Ⅰ——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15.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Ⅱ——困兽

16.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Ⅲ——演员的自我修养

17.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Ⅳ——致命辩论

18.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Ⅴ——机会成本

19.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Ⅵ——假象与真相

20. 枭雄离歌之刘黑闼——死活建德

21. 英雄离歌之杜伏威——江淮情仇

22. 群雄末路

5. 隋朝——帝制史的基调

最具争议的君王，最具争议的登场

隋朝下半部的历史，主人公叫做杨广。

后来唐朝给杨广上了个封号，是为隋炀帝，而“炀”这个字，在谥号里头，属于恶谥、下谥，带有极强烈的侮辱意味。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皇帝，杨广的登场就充满着争议性，他的夺嫡，他的登位，都充满着血腥和疯狂，甚至后世还流传着他弑父篡位的说法——这种说法堂而皇之的写在《隋书》和《资治通鉴》上。

然而，事情真的是这样吗？事情的真相，或许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

夺嫡事件Ⅰ——一顿饭，一场祸

隋朝后半段的故事，要从一顿饭开始。

这顿饭的时间是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冬至夜，用我们江阴人的话说，这是顿“冬夜饭”。只是吃这顿饭的，不是一般家庭，而是隋朝的满朝大臣。

在隋朝，冬至是个重大的节日，时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每到这一天，操劳了一年的民间百姓，不管多穷多苦，总是要置办几件新衣裳，另外，再准备一桌好饭，祭一下祖，祈求一下平安。

天下统一已经快十年了，数百年间的战乱，正逐渐消逝在民众的记忆中，当朝文帝励精图治，兢兢业业，此时已小有成绩，正是一派盛世气象。

以此，这年的冬至，民间也是格外热闹。

宫内也一样。冬至日是满朝大臣、各地藩属进京朝贺上贡面圣的日子，但是，这一年情况有所不同，文武大臣们这天突然接到了太子府的通知，说太子要在东宫请客设宴，还请各位赏脸参加。

太子杨勇，乃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长子，在杨坚称帝的同一天，他就被立为太子，至此也已经有十八年的时间了。

杨勇虽不像乃父一样深沉威严，但宽仁厚道，为人率性，从根性上说，倒也不坏。杨勇也很早就帮着杨坚处理政事，在东宫僚属的协助下，也时常给杨坚提些还算中肯的建议，杨坚看在眼里，也觉得“孺子可教”。

当然，杨勇也有让杨坚感到不爽的地方，那就是——奢侈。

当然了，杨勇所谓的“奢侈”，其实也是杨坚求全责备，比如说吧，有一次，杨勇在铠甲上纹了些花纹，这就让杨坚不爽了。为此，杨坚还搬出了一番“历观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得长久者”的大道理，然后，要求太子把老爹平时穿用的几件衣裳拿回去看看，时时警戒自己，不能堕入歧途。

以“简朴”这点而言，杨坚倒确实是个好榜样，《资治通鉴》是这么说的：

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

这段话的意思大概这么几条：一、杨坚很会过日子，穿用的东西，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二、杨坚对吃不讲究，除了大型的婚丧节庆需要摆宴，平常时节，每顿饭就一个肉菜；三、杨坚不仅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一样高，充分发扬了模范带头作用，从后宫嫔妃到满朝文武，都纷纷效仿。

当然了，杨坚的“简朴”确实有些苛刻，不要说一般帝王做不到，就是平常仕宦子弟，也觉得困难，但是，朋友们，杨坚这么做可不是在作秀，这个皇帝，干什么都喜欢政治当先、上纲上线，“简朴”也一样。

做个对比吧。南梁的萧衍，也是够节俭的，住所就一张床，不喝酒，不碰女人，不听音乐，不吃荤腥，但是，说到头，萧衍的“俭”也不过是“私德”，他自己是俭了，但满朝文武、亲贵子弟，一个比一个奢，搞到最后，居然国库空虚，“日不暇给”。这样的“俭”，就没有太多意义。

但是，杨坚不一样，他的“俭”乃是一项基本国策，不仅他自己身体力行，他还要求整个国家不论贵贱，也跟着他一起践行，因此，才会“天下化之”。

杨坚一生经历了三个亡国之君，北齐的高纬、北周的宇文赟以及南陈的陈叔宝，要说这几个货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奢”字，而且是各有各的路数，花样翻新；以此为鉴，杨坚将“俭”字上升到政权存亡的高度，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对太子的求全责备，同样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太子对这番话有没有听进去呢？以后我们就知道，没有。

因为这个没有，杨坚对太子，当然也就有了些芥蒂。

言归正传。太子在东宫招待群臣，有些大臣虽然抱着一个“没有先例”、“不知吉凶”的想头，但是话说回来，太子是未来的国君，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以此，不管是心里犯嘀咕的，还是没犯嘀咕的，都很赏脸，都去了。

这一去，大臣们发现这顿饭不平常，太子穿着正装、一脸严肃，东宫里还奏起了国乐，眼见就是摆出了“君君臣臣”的架势，大臣们还敢造次？所以，这顿饭，在热闹的同时，还透着些拘谨。

好歹这顿饭吃完，大臣们散场，但是，麻烦却才刚刚登场。

过不几天，因为东宫招待群臣的事搞得阵仗挺大，隋文帝杨坚也不免听到了些风声，于是，他很快就召集了群臣，详细探究此事。

杨坚的第一句话就问得雷霆万钧：“近闻至节，内外百官相率朝东宫，是何礼也？（我最近听说在冬至这天，内外百官都前去朝见太子，这是什么礼节呢？）”

大臣们本来还站着的，听杨坚这么一问，估计腿肚子开始哆嗦了——朋友们，大家可千万不能看轻这个“礼”字，在儒家的学说中，“礼”可是丝毫马虎不得的，为啥？因为“礼”就是“等级秩序”，就是“君君臣臣”！

打个比方吧，先秦时期有个大乱世叫春秋，历史上描述春秋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礼崩乐坏”。现代人听着好像没啥，但是，对儒家学说稍有了解的就知道，“礼崩乐坏”就意味着社会秩序混乱，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以此，孔圣人为了拯救这一切，写了部奇书，叫做《春秋》，其要义，就是要恢复“礼乐”，所以后世儒家评价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所以，杨坚搬出了“礼”来，也就意味着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了“君臣秩序”的程度。更严重的是，杨坚还用了一个字，很严重的一个字——“朝”。

什么是“朝”呢？简单说，这个字只有一个用法——就是臣子面君。太子倒确实是“君”，但是，他还只是“储君”，未来的“君”，所以，杨坚的言下之意是——杨勇这小子，这么快就等不及想登基吗？

礼部官员太常少卿辛覃立即出列：“于东宫是贺，不得言朝。”（大臣们去东宫是“庆贺”，不能说是“朝见”。）

辛覃是个聪明人，知道杨坚生气了，这事儿闹大了，搞不好，朝廷将有一番腥风血雨了，大家伙的日子不好过了，以此，为了息事宁人，辛覃立即给事情转了性，轻轻把“朝”字搬开，换了个字——“贺”。

这个“贺”字，就相对随意一些，太子作为国之储君，在冬至这么大的节日，大臣们去看一看他，恭贺一下节日，也说不出个不对来。

很显然，辛覃的心思，是一肚子的“大事化小”，最好就尽快把这事儿给“葫芦”了，含含糊糊的过个关，但是，很可惜，辛覃面前的这位皇帝，乃是中国历史上最能较真的皇帝，没有之一，所以，想“葫芦”过去，没那么容易！

杨坚兀自不依不饶，当即就把辛覃的“贺”字打了回去，严肃指出，要真是“贺”，就应该是三五成群，或者十数几人，随情来去，但是现在呢？太子府先发了请帖，然后大臣们准时准点一起抵达，席间，太子还“法服设乐以待之”，这能说是“贺”？然后，杨坚给事情定了性——“东宫如此，殊乖礼制”。

辛覃无语了，大臣们所有人都无语了，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大臣们一阵阵头皮发麻，等着杨坚大发雷霆……

但是，杨坚并没有发飙，他只是颁布了一封诏书：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

（礼制有等级差别，君主和臣子不能混杂，只是到了近世，圣贤的教化逐渐衰落，任情增减，因之遵循而成习俗。皇太子虽然是国之储君，但在道义上，仍是臣子位份，而各方官吏，在冬至前往朝贺，以土特产作为贡品，另外又去东宫，这事不符合典则规范，应该立即全部停止。）

大臣们都是精明人，这封诏书一出来，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为啥呢？

因为，这封诏书的第一句话，是留着余地的一句话，给大臣们找了个“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的台阶，意思是，你们做事情，虽然不合规矩，但看在“圣教渐亏”的份上，还有情可原。

而第二句话，虽然指出“事非典则”（不合规矩），但是，对这件事的处理，却也显着轻拿轻放，只是要求“宜悉停断”，换句话说，是“下不为例”的意思。

大臣们在朝堂上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就可以暗念“侥幸过关”了。

事情结束了没？看着是结束了，但实际还没有结束。

之所以说“看着是结束了”，是因为此事到此为止，杨坚再也没有进一步追究；而之所以说“实际还没有结束”，是因为过关的只有大臣，而事件的另一方，这顿饭的东道，太子杨勇，并没有能过关。

之所以说杨勇没有过关，是因为杨坚对他没有任何表示。

如杨坚这样的人，没有表示，就是最坏的表示。

中国人是个很奇妙的族群，表达亲近的方式，往往不是“和颜悦色”，而恰是“声色俱厉”。所谓“和颜悦色”，则代表着另一层意思——生分。如果既不是“和颜悦色”，也不是“声色俱厉”，而是“没有表示”，那就意味着麻烦大了。

后世的蒋介石，就是个喜欢训斥属下的人，但是，但凡被蒋介石训过的人，出来后无不喜形于色，因为啊，这说明老蒋看重他们，搞不好，要升他们的官了。反过来说，如果在出了大事之后老蒋没反应，那就意味着，事情大条了。

举个例子。在民国年间的“蒋桂之战”前夕，桂系老大李宗仁制造了“湘案”，不经中央批准，就把亲蒋的鲁涤平驱逐出了湖南，完事之后，李宗仁还一脸无辜，表示自己身处南京，不知其详，准是属下不听命令，乱搞一气。

原以为会火冒三丈的老蒋，在此时却出奇的平静，最后处理此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对于李宗仁，老蒋写了封信给他，表示知道他跟此事无关，就不必自请处分了；而对于“乱搞”的胡宗铎等人，老蒋的处理居然只是“交由监察部议处”，所谓“议处”，就是可以“处”，也可以“不处”……

莫名了吧？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这只是老蒋撒下去的一把迷魂散。就在李宗仁把心思放在湘案上，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老蒋为何如此时，老蒋出手了：先是用150万大洋策反了桂系二号白崇禧手下的唐生智旧部，白崇禧本人九死一生才躲过一劫；而后用人格作担保，把桂系重要盟友、坐镇广东的李济深骗来了南京，随即将其监禁；再然后又利用桂系内部的省籍矛盾，收买了桂系大将李明瑞；再再然后，李宗仁就只能躲到西贡避风头了……

所以，老蒋的所谓“没有表示”，其实是为他的“大动干戈”做准备，这个“没有表示”，远比他气急跳脚、大骂“娘希匹”可怕的多。

杨坚的“没有表示”，同样异曲同工，他的目的，是“大动干戈”。

果不其然，很快，杨坚做出了第一步——他命令选拔宗卫侍官，将其中强健勇敢的，挑选进入“上台”宿卫。

杨坚突然要加强自己宫殿的警卫，这不免让人觉得奇怪，于是，有大臣就来表达不解了。这位大臣是这么说的：“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

此人说的有道理吗？自然是有道理的。杨坚自己要保证安全，杨勇何尝不要？但是，杨坚是怎么回应的呢？四个字概括——话中带刺。

杨坚“作色”回答：“我有时行动，宿卫须得雄毅。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强武？此极敝法，甚非我意。如我商量，恆于交番之日，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好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

（我时常出行，宿卫必须强大。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身边需要强悍勇猛的武士何用？这是很不好的做法，很不对我的心思。在我看来，在每次换防的时候，分出一部分人去东宫，不必分别为两支队伍，这不是好事吗？我对前代的事情了解的太多了，你不必沿袭旧的做法。）

杨坚话中带的刺，集中体现在第二句话——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强武？

这句话其实带着弦外之音——太子左右用强武之士，是想造反吗？这句“弦外之音”实在太可怕，可怕到这位大臣就此闭嘴了。

杨坚之所以说这么重的话，是因为这位大臣的身份实在特殊，谁呢？高颎！

高颎的女儿嫁给了杨勇的儿子，所以，高颎乃是杨勇的亲家，是太子党骨干。

一个太子党骨干，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居然扯出了什么“恐东宫宿卫太劣”这样犯忌的话，这只能让杨坚本就不安的内心，变得更加不安。

内心不安的杨坚，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小小警告一下位高权重的高颎了。

然后，杨坚停手了。之所以停手，并不是因为他想到此为止，而是因为，太子在位已经18年了，树大根深，朝内还有高颎这样的奥援，就算要有所行动，也必须等待时机；政治经验老道的杨坚，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自此之后，太子的地位就产生了根本动摇，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追根溯源，都因此事而起。因为请了一顿饭，杨勇却给自己酿了一场祸，有人可能要问，这是不是杨坚小题大做了呢？

其实，杨坚自己已经给出了解答，他的“小题大做”，只是因为四个字，他跟高颎说的那四个字——熟见前代。

整整20年前（公元578年），当时还是北周大臣的杨坚，在宫内见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彼时，一代雄主宇文邕在北上讨伐突厥的路途上猝然去世，太子宇文赟继承了皇位。在宇文邕逝世后的第二天，在摆着灵柩的灵堂，在嫔妃大臣们呜咽哭泣之时，突然，刚即位的宇文赟闯入了宫殿，他抚摸着自己头上的疤痕，对着棺材大喊：“老家伙，你怎么死的那么晚！”

这一幕曾经震惊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杨坚。

三年后，杨坚成为了皇帝，而这一幕却总是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周围——他跟宇文邕实在太过相似，一样的雄杰，一样的严厉，一样的深沉，所以，在午夜梦回时，杨坚总是会想，自己会重蹈宇文邕的覆辙吗？亦或是，自己还不如宇文邕，不能以“猝死”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夺嫡事件Ⅱ——不肖朕躬

当然，宇文邕是宇文邕，杨坚是杨坚；宇文赟是宇文赟，杨勇是杨勇；本不可混为一谈，为何杨坚又会将其联系在一起呢？

因为，杨勇身上有个困扰杨坚很久的问题，那就是，杨勇的性格跟他完全相反；而很不幸，宇文邕和宇文赟父子，也存在这样的问题。

中国历史上的开国皇帝，都很喜欢用一个很奇怪的标准来评价接班人——跟自己像不像（这里指的是性格脾气）。

俗话说，龙生九种，种种各异，要儿子像自己，本身就是个很奇怪的想法，但是，偏偏这种想法极具影响力，有时候，甚至影响朝代的兴亡。

比如说吧，最典型的例子，乃是平八荒扫六合一统天下、结束了中国春秋战国近550年乱世的千古一君秦始皇。

秦始皇这个人，一个词可以概括，就是“霸道”；他的儿子中，长子扶苏的性格跟他就完全不一样，非常宽厚仁义，以此在治国的意见上，跟他屡屡相左。秦始皇不是昏君，从理智上讲，他知道接班人就得是这个儿子，一张一弛，方为治乱之道，他那套严刑峻法的东西，早晚得搞出问题；但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因为这个儿子跟他太不像了，所以，他每次见到扶苏，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以此，他就想了个辙，把扶苏弄到北疆，跟蒙恬一块镇守长城去了。

秦始皇的想法是，天下早晚是你扶苏的，但是你在我跟前，老要跟我顶牛，老爹日子不舒服，这么着，你先出去，我死了你回来，大家都干净。

秦始皇还有个幼子叫胡亥，此人的性格倒是跟秦始皇本人有些类似，因为这个关系，秦始皇就很喜欢这个幼子，平时干点啥，都很喜欢把他带身边。

秦始皇本人有个特点，就是老喜欢出巡，他的目的嘛，就是抖威风，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对新政府有所怨望的人，全给镇下去。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结果很不幸，半道上，跑到沙丘这个地方，猝死了；在死之前，他找来了赵高，要求让远在北疆的扶苏回国接班。但是更不幸的是，赵高是胡亥的老师，而胡亥本人，正好跟着秦始皇出巡，于是乎，赵高就起了个念头，要把自己的学生给抬上去。

光靠自己的力量不够，赵高还去找了个人，谁呢？当朝丞相李斯。当时赵高跟李斯是这么分析的，如果扶苏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他肯定重用蒙氏兄弟，老兄你，这个丞相也就当不下去了；不如这样，咱做笔交易，把胡亥扶上去，到时候你接茬当你的丞相，保你子子孙孙富贵不绝，如何？

李斯一时猪油蒙了眼，权欲熏天，同意了……

再然后，胡亥就成了皇帝，也就是著名的“秦二世”，而扶苏呢，则被赵高矫诏逼令自尽；再再然后，本来打算传万世的秦朝，只传了两世就亡国了……

现代人谈起秦朝的灭亡，都喜欢把责任推给胡亥，推给赵高，甚至推给李斯，但要我说，最大的责任人不是这仨，而是王朝的创建者秦始皇。秦始皇因为一个看似很离奇的原因——扶苏跟他不像；葬送了整个秦王朝。

因为儿子跟自己不像而动了歪脑筋的，不只是秦始皇一个；灭亡了秦朝击败了项羽的汉高祖刘邦，就是下一个。

刘邦在还没发迹前，在一次霸王餐中，被做东道的吕太公瞧中，这位吕太公据说会看相，一眼就相出了刘邦的贵不可言，于是，不顾自己的老太婆反对，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刘邦。这个女儿，便是著名的吕雉。

刘邦和吕雉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女的，后来嫁给了赵王张耳的儿子张敖，是为鲁元公主。

后来刘邦发迹了，身边美女一堆，自然就对人老珠黄的吕雉瞧不上了，当时在他身边最得宠的一个人，叫做戚妃，戚妃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做如意。

然后刘邦就把太子刘盈和赵王如意拿出来比对，结果他比对来比对去，就觉着刘盈跟自己不像，如意跟自己像，加上戚妃老吹枕边风，就起了废立之念。

当刘邦透出风声之后，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但是，刘邦就是刘邦，打定了主意之后，轻易不会改，以此，吕雉当时愁得跟什么一样，就怕儿子被废。

后来有人跟吕雉说，留侯张良是刘邦这辈子最信赖的谋士，有啥事就爱跟张良商量，要解决这问题，看来是得去找张良出主意。

于是吕氏子弟就乘隙把张良给扣了，逼着张良出主意。

张良雅是不愿搅进这夺嫡之争的是非圈，但无奈吕氏穷凶极恶，他要不出主意，还不让他走了，于是，张良就勉为其难的出了个主意，说圣上即位后，一直有心招揽四位贤人，但是这四位贤人认为圣上轻慢无礼，不肯出山，到商山当了隐士，如果你们有办法把这四位弄过来，问题就大概能解决了。

后来，有一次刘邦设宴，叫太子过去侍宴，结果太子身后跟了四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刘邦没见过这四个人，然后就问了，说你们这是谁啊。这四位就说了，我们是谁谁谁谁。刘邦当时大惊，我找了你们这么久，你们不愿意来，怎的今日会跟在我儿子身后呢？这四位又说了，因为圣上为人轻慢无礼，所以我们不愿受屈，而如今太子道德茂盛、礼贤下士，所以我们就来了。

后来，这顿饭吃完了，吃完之后，刘邦对着身旁的戚妃一声叹息，说太子是废不了了，他得到了这四个人的辅佐，羽翼已成，吕雉这辈子都是你的主人了。

戚妃当时就哭了，然后起来跳了支舞，唱了首歌，唱着唱着，还呜咽哭泣，刘邦受不了这种场景，就出去了。

但是，归根结底，太子的位置是稳住了，刘邦最终没敢轻举妄动。

后来的事实证明，戚夫人哭得有道理，因为刘邦死后，吕雉为了报复，把她四肢、耳朵、舌头全给割了，又熏瞎了她的眼睛，更要命的是，还不让她死，又给取了个名儿，叫“人彘”……

后来的事实还证明，刘邦对刘盈的不满也有道理，后来，吕雉请刘盈来参观“人彘”，当时刘盈就吓坏了，回去之后，一连几个月都起不了床，看他的母亲，更是如视蛇蝎，最后甚至连朝政都不处理了。刘盈后来成了个短命鬼，死后“吕后称制”，吕氏势力空前膨胀，吕雉死后，吕氏甚至想取刘氏而代之，后来还是靠着陈平、周勃这些开国功臣，才消灭了诸吕，拥立了文帝，稳固了社稷。

刘邦的例子证明，儿子像不像自己，这个标准虽然滑稽，但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至少，刘盈这小子，就差点葬送了汉家的江山。

“不肖朕躬”的问题，毁灭了秦始皇，迷惑了汉高祖，如今，又来困扰隋文帝了。隋文帝杨坚，因着他特有的经历，在宇文赟咆哮灵堂的梦魇下，隐隐的意识到，这个问题不但关乎“国祚绵长”，更关乎“身家性命”。

但是，随后，杨坚碰到了跟刘邦一样的问题，杨勇跟刘盈一样，都已经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而且，相比较“商山四皓”组成的谋士团，杨勇的太子党势力更为强大，当朝头号权臣高颎，俨然就是太子党的台柱。

在这样的形势下，刘邦放弃了，他之所以愿意放弃，是因为太子刘盈虽然“不肖朕躬”，但也没有对他构成威胁；但是，杨坚不愿意放弃，政治神经高度敏感的他，隐约感受到了周围那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让杨坚感受到威胁的，不只是杨勇那一顿饭，还有最近高颎的一系列状况。

夺嫡事件Ⅲ——闹剧与悲剧

开皇十八年，隋朝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东征；东征的对象乃是高句丽。

高句丽是中国东北古代少数民族扶余人所建立的，历史极为悠久，据说是在公元前37年所建，发源地在中国的吉林省。而后，经历了漫长的扩张战争后，高句丽的势力范围扩展到朝鲜半岛北部，而在隋朝，朝鲜半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高句丽在北，新罗在东南，百济在西南。

高句丽之所以逐渐崛起，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政权一直处于动荡之中。高句丽建国的公元前37年，乃是西汉汉元帝时期，而后的六百多年时间里，中国历史经历了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三国鼎立、三分归晋、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乃至隋朝的这些阶段，纷纷扰扰，乱乱哄哄，对边陲的控制力自也有所下滑。

举个例子来讲，汉武帝时期，灭亡了卫满朝鲜后，西汉政府在朝鲜半岛北部和中部设立了四个郡，分别为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和临屯郡，史称“汉四郡”。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卫满朝鲜”。在朝鲜半岛北部，最早是商纣的叔叔箕子建立了政权，史称“箕子朝鲜”，该国在周朝时期，是中原政权的藩属国。“箕子朝鲜”享国近一千年，传了40多代君王，一直到西汉初年，才为卫满所灭。

这位卫满，乃是燕王卢绾的部下。

燕王卢绾跟汉高祖刘邦是街坊，同年同月同日生，打小光屁股一块长大，关系好得要命，在刘邦的宠臣名单中，卢绾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后来刘邦当了皇帝，为了赏赐发小，就把燕国封给了卢绾，于是卢绾就成了燕王。

汉初有不少的异姓诸侯王，比如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等等，但是，要说刘邦心甘情愿封的异姓王，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卢绾。

悲催的是，卢绾的脑子并不好使，他意识不到自己跟其他异姓诸侯王的区别，他不知道“发小”跟“盟友”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别，于是，在其他异姓诸侯王纷纷倒霉时，他居然有了“兔死狐悲”之叹，最后逼得刘邦去征讨他。

卢绾这才知道自己错了，还把部属布置在长城脚下，等着刘邦病愈，想进京谢罪，可惜的是，几个月后，刘邦病逝了，卢绾没有等到谢罪的机会，他被迫流亡匈奴，一年之后，抑郁而终。

卢绾这事儿给刘邦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异姓都不可靠，即便是卢绾这样的，也不可靠。于是，在征讨卢绾时，刘邦跟部下盟誓：“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这就是著名的“白马之盟”。

当然，不久的将来，刘邦的子孙还会明白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异姓不可靠，同姓同样不可靠；保卫皇权最可靠的办法，是压根不要封王。

言归正传。卫满当时便是卢绾的部属，但是在卢绾流亡之时，他并没有跟着一起去匈奴，而是向东去了朝鲜半岛北部。

而后，卫满便趁着“箕子朝鲜”的衰落，灭亡了这个享国近1000年的政权，建立了一个新政权，就是所谓的“卫满朝鲜”。

“卫满朝鲜”享国仅有90多年，随后为汉武帝所灭，于是，在“卫满朝鲜”的疆域上，西汉就设置了前文所说的“汉四郡”。

公元前82年，汉朝罢临屯、真番二郡，并入乐浪、玄菟二郡。乐浪郡治所仍在今朝鲜平壤，管辖貊、沃沮等族；玄菟郡治所则初在夫租（今朝鲜咸兴），后因受貊所侵而迁往辽东高句丽西北（今辽宁新宾），管辖高句丽、夫余等族。

然后，就是高句丽的扩张史了。公元37年，趁着西汉灭亡、中原内乱，高句丽对乐浪郡发动了攻击，一度占领此地。七年后，平定了乱世的光武帝派兵渡海，收复了乐浪郡，阻止了高句丽的扩张。

然而，在东汉灭亡之后，中原政权再度陷入漫长的混乱，趁此机会，高句丽终于彻底完成了在朝鲜半岛北部的扩张，在公元313年夺取了乐浪郡。

其后，中原政权虽然一度试图反击，前燕的奠基者慕容皝还在公元342年冬摧毁了高句丽的都城丸都城，逼迫高句丽迁都平壤，但是，慕容皝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逼迫高句丽臣服进贡罢了，并不能恢复对朝鲜半岛北部的统治。

然后就到了隋朝。在隋朝建立的公元581年，高句丽王高汤一如既往，遣使入朝，表示愿意称臣，隋文帝也封其为高丽王；而后，高句丽便岁岁入贡。

但是，很快，局势就发生了变化。

在公元589年，隋朝灭掉了南陈，分裂了近三百年的中国，重新回归统一，中原政权再度空前强大，于是，原本还很顺服的高句丽，终于开始慌了。

高句丽的大部分领土，都是趁着中原政权衰落的时候所夺得的，于是，他们也就很怕有一天，隋文帝杨坚翻开地图，发现朝鲜半岛北部原是中国的领土……

慌了之后，高句丽的行动是——治兵积谷，为守拒之策。

高句丽这么搞，当然犯了隋文帝的忌讳，于是，杨坚不爽了。

开皇十七年，隋文帝给高汤下了一个诏书，洋洋洒洒，近千言，最后几句话，点出了中心思想：“王谓辽水之广，何如长江？高丽之人，多少陈国？朕若不存含育，责王前愆，命一将军，何待多力！殷勤晓示，许王自新耳。宜得朕怀，自求多福。”隋文帝的意思，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真当自己是根葱？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你们是比陈朝牛逼？爷就是给你们面子，要不然，你们够爷一顿菜吗？自己好好琢磨去吧。

高汤接到这诏书，心里怦怦的，也虚啊，当时就想写封信去道歉来着，但是，还没等写呢，死了。即位的这个，叫做高元。

高元刚即位的时候，还是有些表面文章的，隋文帝先是封其为辽东郡公，而后高元上表谢恩，又请求封王，隋文帝于是将其封王。

但是，在这平顺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高元躁动不安的内心。年轻气盛的高元跟乃父完全不同，他不想对隋朝低头认怂，他打算采取更积极的姿态——先下手为强。高元即位后第二年，他动手了，他率领万余靺鞨骑兵攻打辽西。

当然，事实证明，高句丽传统的两面外交（一面认怂，一面炸刺）是有其道理的——高元的这次出击，就被营州总管韦冲打退了。然后，高元就惹来了杨坚的雷霆之怒，盛怒之下，杨坚点起兵马，出动水陆大军三十万，由爱子杨谅、大臣王世积挂帅，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征讨高句丽。

在出征之前，高颎曾劝诫杨坚，力陈不可，但是，盛怒之下的杨坚又怎能听得进去？杨坚又怎能容忍撮尔小国爬到天朝大国的头上？所以，反对无效。

反对无效之后，东征正式启动。

这次东征极具戏剧性，先是陆军跑到山海关（当时还叫临渝关），水土不服，发生了一次大瘟疫，死了一票人；然后又是水军从东莱出发，碰上了风暴，又是伤亡大片；仗还还没开打，人死了个七七八八。更戏剧的是，本来以这情况，东征也是搁浅了，结果那边高丽国王高元听说隋朝兴兵来讨，顿时慌了手脚，赶紧派人来请降称臣。于是，这次东征也就成了一次闹剧。

这次东征让两个人很受伤，第一个人，便是汉王杨谅。

杨谅同志，乃是此次东征名义上的统帅，当然了，杨坚也知道这孩子不靠谱，此次出征，不过是让他去见见世面，不指望他能力挽狂澜，所以，大小事务，杨坚全都交给了高颎来处理。

高颎一开始反对出征，自是因为意识到困难重重，但既然杨坚下定了决心，那也只能“既去之，则安之”了。高颎也不是第一次带兵出征了；杨谅也不是第一个跟随他出征的藩王（当年南下平陈时，晋王杨广曾随同高颎出征）；而且此前出征，杨坚对他总是百分之一百二的信任，毫无疑心；所以，此次高颎也一如既往的，放开手脚，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无所顾虑。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把一心干出番事业的杨谅给冷落了。

杨谅同志虽说是名义统帅，但年轻人壮志满怀，此次是想做出点成绩让老爸看看的，出征之前，估计跟手下商量了一百套方案，就等着到了战场上一一施展呢，结果咧，真等到出征了，他却什么都干不了——因为高颎根本不鸟他。

如果东征大胜而回，杨谅同志估计也就只能咽下这口气，但好死不死，好端端一场东征，最后搞成了一出闹剧，于是，心怀不满的杨谅就有话要说。

杨谅是怎么说的呢？回来后，他对杨坚说了这么一句：“兒幸免高颎所杀。”

这句话当然是夸张了，杨坚也知道夸张了，但是，杨坚还是很生气。

杨坚生气的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汉王杨谅，乃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杨坚一共有五个儿子，都是独孤伽罗所生，一母同胞，分别为，长子杨勇，二子杨广，三子杨俊，四子杨秀，五子杨谅。

这几个儿子中，有两个儿子很悲催，一个是杨俊，另一个是杨秀。

秦王杨俊曾跟杨广一块参与了讨陈之战，当然了，彼时尚幼的杨俊不过是作为二世佬前去镀镀金，见见场面，实际作用远不如杨广。

秦王杨俊是个大悲剧，他有个母夜叉一样的正妻，这位崔妃因看不得杨俊三妻四妾而在瓜中下毒，导致杨俊后半生一直病病怏怏。

原本杨俊是并州总管，因为中了毒，生了病，只能回京就医。被老婆下毒已经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回来之后，杨俊就被杨坚给免了官。

为啥呢？因为杨俊在任上骄奢淫逸，深为杨坚不满，而在杨坚看来，他之所以中毒，也是咎由自取，而且丢尽了皇家脸面，这样的不孝子，要他何用？

当时很多人，包括杨素在内，都为杨俊求情，认为杨俊本性不坏，因为奢侈的缘故而被免官，似乎责之太苛，结果杨坚根本不鸟，还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大道理回绝了杨素：“我是五儿之父，非兆民炎父？若如公意，何不别制天子儿律！以周公之为人，尚诛管、蔡，我诚不及周公远矣，安能亏法乎！”

杨俊被免了官，病得更重了，最后派使者上表入谢。本以为杨坚会看在自己可怜的份上，宽恕了自己的罪过，结果，令杨俊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此次谢罪，等来的却是杨坚又一番毫不容情的斥责：“我戮力关塞，创兹大业，作训垂范，庶臣下守之而不失。汝为吾子，而欲败之，不知何以责汝！”

老爹不原谅自己，杨俊万分恐惧，他的病，也只能更重了。后在开皇二十年，杨俊在秦王府邸抑郁而终。

杨俊死后，杨坚只是象征性哭了两声，而后就下令把王府内奢华的东西，全部焚毁，送葬的用品，也是至为简单。不久后，杨俊的手下请求为他立碑，结果杨坚一口拒绝，冷冰冰的训道：“欲求名，一卷史书足矣，何用碑为？若子孙不能保家，徒与人作镇石耳。”

儿子犯了错，父亲教训两句，这原本并不稀奇，但像杨坚这样，自始至终，毫无垂悯之意的，在历史上确实也不多见。

杨俊的弟弟杨秀，也不比杨俊运气到哪去，而他倒霉的原因，则比较另类，就是太能耐。

杨秀这个人是有些本事的，《资治通鉴》说他“容貌瑰伟，有胆气，好武艺”，要做比较的话，比较像曹操的二子曹彰；不同点是，杨秀意气形于色，有野心。杨坚对这个儿子也很担心，担心什么呢？担心他会造反。杨坚还曾对独孤皇后说过这事，说这小子将来没好下场，我活着可能还没事儿，我死了一准儿出事儿。

因为这个道理，杨坚对杨秀就格外严厉。

杨秀曾经跟兵部侍郎元衡交好，曾请求让元衡辅佐自己，但杨坚表示反对。

后来，在一次战争中，因为杨秀任用了一个宠臣叫万智光，让杨坚非常不爽，当时就下诏斥责杨秀，说他“所用非人”。后来，此事还被杨坚上纲上线，他曾这样对大臣发表对此事的意见：“坏我法者，必在子孙乎？譬如猛兽，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耳。”这番话，自然就很恶毒了，自己的儿子不过是任用了一个亲信，杨坚就把他骂成是“毛间虫”，还说是“坏我法者”。

还没完，此后，杨坚就夺走了杨秀的部分兵权。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杨秀也没犯多大错误，却被杨坚防贼似的这么防，而他的老弟杨谅，则不管做错了什么，杨坚都不会跟他置气。

杨坚是怎么对待杨谅的呢？《资治通鉴》说：“汉王谅有宠于高祖，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这段话有两点：一、给的地盘大，二、给的自由度大。

同志们，杨坚是何等样人？杨谅这受宠程度，还用多说吗？

有人可能有疑惑了，杨坚宠杨谅，会不会是因为杨谅有本事呢？很不幸，答错。在杨坚的几个儿子中，杨谅就算不是最没本事的，起码也是最没本事的之一。

举个例子吧。其后的开皇十九年，突厥进犯边境，当时杨坚任其为行军元帅，结果这位行军元帅架子忒大，居然自始至终，没有去过军中……

主帅不到军中，此战的结果可想而知，自是输了个稀里哗啦。输了个稀里哗啦后，杨坚当然很不爽，就把相关人员一一治了罪，其中包括杨谅的亲信爱将八十多人——但是，唯有主帅杨谅，却屁事儿都没有。

然后更奇妙的事儿来了。就说杨坚此人，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说一就是一，绝不容什么徇情枉法，而且人人了解这一点，所以，几乎没人敢在这方面造次，惟独杨谅例外。杨谅听说自己手下八十多个人都被清算，自然是不爽，然后就上奏杨坚，说老爸给个面子，留下他们吧。

结果大家猜杨坚什么反应？杨坚的反应是，怒曰：“尔为籓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这个反应很奇妙，奇妙得很。杨秀的情况咱刚说过，不要说为手下打了败仗求情了，就他妈用个亲信当将军，那边杨坚都气得七窍生烟了；现在倒好，杨谅甭说是用一个亲信了，这亲信都以万数了，光是打了败仗之后受到牵连的亲信将官都有八十来个，性质的严重性、恶劣性，比之杨秀，何止甩了十条街？更牛的是，杨谅这小子打了败仗还恬不知耻，敢去求情。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结果杨坚的处理竟然只是好好骂了杨谅一顿。

这两件事一对比，就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杨坚了——偏心。而且，这个偏心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杨秀要是不服气，也就只能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去。人说“父母爱幼子”，在杨坚身上，显见此言不虚也。

要是硬要说杨坚的偏心有道理的话，我们就得来好好分析一下杨坚训斥杨谅的那番话了。

那番训词大概什么意思呢？无责任翻译一下：你小子在想什么，你以为你爹是傻子，不知道吗？你小子不就是想搞宗派，扶植亲信势力吗？小子，老爹劝你一句，别想了，就你这点三脚猫的能耐，将来我死了，你老哥搞你就跟从鸡笼里提溜小鸡似的——都不需要用力的。

显然，这番训词说明，杨坚其实对杨谅倒是看的很透，知道这小子急吼吼的，其实没多大出息，根本掀不起啥风浪。

换句话说，所谓偏心的道理，也不过是“杨秀有能耐，而杨谅没出息”罢了。

有能耐反而不受宠，杨秀要是领会到这一层，估计更得是欲哭无泪了。但是，朋友们，在皇家，“有能耐”有时候可不是啥好事哦。

举个例子吧。清朝康熙一朝曾经上演了轰轰烈烈的夺嫡之战，史称九子夺嫡。在这九个儿子中，最得人心最有能耐的是谁呢？对咯，号称“八贤王”的胤稷。后来，康熙帝再次废掉胤礽后，开了个会，要求大臣们集思广益，说说谁最有资格当太子。大臣们不知是计，于是大部分人都表示胤稷最适合。结果胤稷什么下场呢？结果因为这次事件，胤稷彻底掉出了皇位继承人的序列，大失圣眷。

后来，康熙帝还这样评价胤稷：“二阿哥悖逆，屡失人心；胤禩则屡结人心，此人之险，百倍于二阿哥也。”

其实，胤稷有没有康熙帝说的这么坏呢？不见得吧？胤稷出身不好，老妈卫妃出身低贱，是个浣洗的宫人，从小胤稷就被瞧不起，但是后来胤稷自强不息，努力做事，宽以待人，礼贤下士，这才得到了大部分朝臣的认可，容易吗？胤稷辛辛苦苦当个贤王，有错吗？

其实，胤稷真正有错的地方，并不在于他的“险”，而在于他的“贤”。一个王子，如此得人心，这在康熙眼里，可不就是了不得的大罪吗？儿子你这么有出息，你让老爹怎么混？所以，康熙帝语调一转，“贤”就变成了“险”。

当然了，康熙帝乾纲独断，一手遮天，所谓“千古圣君”，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咯，胤稷也就只能认倒霉了。

“有能耐”不一定是好事，反过来说，“没能耐”当然也不一定是坏事。

还是清朝的例子。乾隆帝有个弟弟叫做弘昼，此公平时几乎什么事都不管，就是遛鸟熬鹰斗蛐蛐，据说，他还在活着的时候，给自己办过好几次丧事，家里人哭得一塌糊涂，他却据在祭案上，拿着祭品，大嚼大咽。因为这一系列荒诞无比的闹剧，弘昼得了个“荒唐王爷”的称号。

然而，弘昼真的荒唐吗？当然也不是。在雍正一朝，弘昼的三哥弘时，因为表现得过于精明，锋芒过盛，一心跟弘历争宠，最后反落了个被雍正逼令自尽的下场。以此，聪明的弘昼，也就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荒唐一下了。

弘昼的“荒唐哲学”，让他一辈子过得很顺，没出过差错，所以，在皇家，“没能耐”其实也是桩大好事哦。

杨坚确实对几个儿子有偏见，但是，我们也得承认，杨坚不是昏君，为了“国祚绵长”，他也只能压制又能耐的杨秀，而放纵没本事的杨谅。

好，言归正传。杨坚对杨谅的宠爱，似乎也不需要我们再多废话了，因此，爱子在老爹面前哭哭凄凄，老爹心里有不爽，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杨坚的不爽，还有第二个原因，更深层次的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隐约觉得，高颎对杨谅的轻视，是因为他跟太子的亲家身份。

谁都知道，杨谅是杨坚最得宠的儿子，大臣们要是懂事的，不管采纳不采纳他的建议，总是要哄一哄他，至少表达一下对他的尊重，但是，为何唯独高颎胆敢无视现今最得宠的王子？还让这个小王子回来大哭大闹，说差点被丫弄死？在高颎的傲慢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杨坚认为，隐藏的是作为太子党骨干的高颎，已经目空一切，难以制御。

杨坚得出这样的结论，自然有他的道理。早在东宫设宴事件之前，因为对杨勇的奢侈不甚满意，杨坚就隐约有了废立之念，为此他曾试探过高颎。

当时杨坚透出口风：“晋王妃有神凭之，言王（指杨广）必有天下，若之何？”

高颎很不客气，一口回绝：“长幼有序，其可废乎！”

高颎是太子党，正因如此，这位权臣才会因为自己后半辈子有了保障，而胆敢不把当朝王爷放在眼里——这就是杨坚的逻辑。

所以，此次东征，杨谅虽然受了伤，但受伤最重的，还得算是高颎。

自此之后，高颎就正式登上了杨坚的黑名单，因为东征这出闹剧，高颎的人生，将要急转直下，从一出喜剧，变成一幕悲剧了。

夺嫡事件Ⅳ——得罪不起的女人

对高颎不满的，其实也不只是杨谅一人，还有一人，更重量级，更得罪不起，那就是当朝的皇后，独孤伽罗。

此次东征，隋文帝本是想展现天朝大国的威严的，想不争馒头争口气的，结果呢，面子没挣到，里子也丢了，隋文帝心里头不爽，也就不用多说了。

就在隋文帝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时，皇后独孤伽罗却跑来酸言酸语：“你看吧，高颎早劝你不要用兵，你偏要搞，我早知道会是这结果。”

独孤伽罗的这番话，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拱火，换个词——伤口上撒盐。

独孤伽罗为何要这么做呢？这里我们就要来讲一下独孤伽罗其人了。

俗话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杨坚的背后，就有这样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独孤伽罗。

自从14岁那年嫁给杨坚之后，独孤伽罗就一直在支持丈夫的事业，在丈夫遇到困难时，给他最大的鼓励和帮助；有两件事可资佐证：

第一件事，当日宇文赟时代，因为恨屋（杨坚）及乌（杨丽华），宇文赟有一度把气撒到了杨丽华头上，当时甚至想要处死她。杨府里都知道这事儿杨坚不能出面，否则很容易因此惹上祸患，最终出面的是谁呢？就是独孤伽罗。

当时独孤伽罗进宫后，长跪在地上，而且拼命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磕到残暴的宇文赟都觉得不忍，最后杨丽华和杨坚才躲过一劫。

第二件事，宇文赟死后，杨坚以国丈身份入宫主持大局；当时，杨坚也曾犹豫过，也曾动摇过，他也对自己的前途产生过怀疑，有一天深夜，他甚至还找来了庾季才，向他询问所谓天时人事。

杨坚的动摇，正为独孤伽罗所知，在那样的时刻，独孤伽罗成为了他坚强的后盾，她这样鼓励杨坚：“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后来，杨坚当了皇帝，独孤伽罗也就成了皇后；而这个皇后，同样有“母仪天下”的风采。独孤皇后很有见识，时常跟杨坚议论朝政，往往意见不谋而合，当时宫中将这对夫妻称为“二圣”；而且，跟杨坚一样，独孤皇后对自己要求也很高，不贪图享受，不讲究奢侈，性情恭顺，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

有这么三件事可以看出独孤皇后的特质：

第一件：当时突厥跟隋朝贸易，有个价值八百万的明珠，是稀世珍宝，当时幽州总管劝她买下。但是皇后说了，我要这玩意有啥用？有这八百万，我还不如直接奖赏给那些有功之臣呢；于是下令将八百万赏赐给军士大臣。

第二件：大都督崔长仁犯了罪，按律当斩，当时杨坚考虑到此人是皇后的表兄，大小算是个国戚，因此想免他一死。结果皇后说了，不行，不能因为她的原因而枉顾国法，该杀就杀，不要留情面。于是崔长仁就被杀了。

第三件：独孤皇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做独孤陀，此人因为一些事情受到过皇后的责骂，于是怀恨在心，回家后就搞巫蛊之术，用“猫鬼”来诅咒皇后。杨坚知道这事儿后火冒三丈，当即就要将独孤陀斩首；皇后也很伤感，自己弟弟这么对自己，气得一连三天没吃饭。但是，三天之后，皇后去找杨坚了，说了下面一段话：“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为妾身，敢请其命。”意思就是，他要是欺负百姓，祸乱朝政，那没的说，该怎么办怎么办，但是如果因为我治罪，那还是免了吧。瞅瞅，这高风亮节。

这要让老百姓来评价独孤伽罗，那就只能是三个字——好皇后。

但是，独孤皇后虽然是个好皇后，但也并不完美，至少相比较朱元璋的马皇后来讲，还是有瑕疵的。独孤皇后最大的缺点，就是她的“女权主义”。

可能有女性朋友要骂我了，说男女平等不应该吗？女性就不能维护自己的正当利益吗？“女权主义”怎么会是缺点？是不是缺点，咱慢慢看。

独孤皇后在当时来讲，就是一夫一妻制的忠实拥趸了，她跟杨坚夫妻感情很好，但是占有欲很强，她不能忍受杨坚有别的女人。按说嘛，那个时代，皇帝有几个宠幸的妃嫔，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像杨坚这样的，操守这么高洁，就算有几个相好的，想来也不会出格，但是，独孤皇后就是不能忍。

杨坚这一辈子其实也没怎么出过轨，就有一次，看上了尉迟迥的孙女（此女在尉迟炯叛乱失败后，被籍没入宫），觉着这女子挺漂亮，跟他也聊得来。但是，这事儿让皇后知道了，趁着杨坚上朝的当口，皇后就把这个女人给杀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奇妙，杨坚上朝归来，听说红颜知己死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干的，结果他是什么反应呢？

要换一个皇帝，肯定得大发雷霆，把皇后叫过来大骂一顿，真赶上脾气暴的，可能连废后的意思都有了，但是，杨坚的反应却十分的离奇。

杨坚没有跟皇后吵架，他只是纵马狂奔，直出苑门，一路奔到了山谷之间，进内二十余里。杨坚很难过，也很生气，但是他却不敢发作，他只能自己折磨自己。后来好歹是朝臣赶来劝谏，杨坚驻马停留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回到宫中；回到宫中后也没有发脾气，而是在朝臣的撮合下，又跟独孤皇后言归于好了。

有人说独孤皇后这不叫女权主义啊，这分明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嘛，好吧，我想说的是，独孤皇后的这套一夫一妻的标准，不仅用在杨坚身上，还用在了其他人身上，包括她的儿子以及朝内的大臣。

就说当朝太子杨勇吧。原本呢，独孤皇后曾经给杨勇选了个媳妇儿，叫元氏，本来想着杨勇要跟元氏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生个三儿五女的，也好让老太太高兴。但是，不曾想，杨勇压根就不喜欢这个元氏，他喜欢的都是更擅长逢迎他的小妾，尤其是云氏。于是，杨勇就把原配元氏撂在一边，就当此人不存在，而后跟小妾们云山巫雨，生了一大堆儿女。

这就大大的犯了独孤皇后的忌讳。独孤皇后一辈子，最看不惯的事儿，就是男人无视正妻、宠幸小妾，还有更看不惯的事儿，就是还跟小妾生一大堆孩子。眼下呢，杨勇孩子倒是不少，十个，但是，其中，没有一个是嫡出的，数来数去，都是庶出……老太太这对儿子的不满，也就可想而知。

不满归不满，杨勇这毕竟不能说错，所以，老太太也就只能忍着。

独孤皇后忍啊忍，终于有一件事让她有些忍不了了。什么事呢？杨勇的元妃死了，而且在她看来是莫名其妙就死了。其实吧，元妃只是得了心脏病，这毛病咱是知道的，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搞个心肌梗塞，可能过不两天就一命呜呼了，要说跟杨勇是真没关系。但是，独孤皇后不这么想啊，她就想元妃嫁给杨勇的时候还好好的，身体也挺健康，能蹦能跳的，这好模样的，也没听说得什么重病，怎么就两天的时间，就死了呢？而后又联想到这个苦命的闺女自从嫁给杨勇后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个不孝子这个负心汉压根连碰都没碰过她，就这么突然之间香消玉殒了，岂不是杨勇这小子在暗中搞鬼？

独孤皇后认为，元妃的死，一定是杨勇下了毒，这个混小子不知道疼老婆也罢了，还要害老婆，他到底是想怎样？

这件事有多严重呢？严重到，独孤皇后有了废黜杨勇的想法。

这就是独孤皇后的“女权主义”，所以，这能说不是她的缺点吗？

因为独孤皇后的“女权主义”而倒了霉的，当然不只有杨勇一个，另外一个，便是高颎了。

要说，独孤皇后跟高颎的关系，那是很不一般的，高颎本就是独孤信的家臣，后来独孤信倒了霉，树倒猢狲散，也只有高颎对独孤家不离不弃，时常还找独孤伽罗唠唠家常，就说当日杨坚离宫出走，去追杨坚，把杨坚劝回来，然后又帮着说和，修复夫妻关系的，就是高颎。

但是，高颎可能自己都没想到，就在此次劝谏杨坚回宫的过程中，他的一句话彻底惹恼了独孤皇后，自此上了独孤皇后的黑名单。

这句话在历史上很平常——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在隋朝那样的时代，“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皇帝，是被视作昏君的，所以，高颎这句话，堂堂正正，其实没什么问题。但悲催就悲催在，这话碰巧被独孤皇后知道了，而这位“女权主义者”大为光火，认为高颎居然因为自己是个女人而瞧不起她，实在可恶透顶！

当然，高颎最可怜的地方在于，其实，他话中的那位“妇人”未必指的是独孤伽罗，更可能指的是尉迟迥的孙女。可悲的是，独孤皇后实在太敏感，“女权主义”过于炽烈，代入感太强，以至于，高颎同志，躺着也中枪了。

后来，独孤伽罗又听说，高颎这小子屁股坐在杨勇那个混小子那头，在杨坚试探后，居然说出了“长幼有序，其可废乎”这样的话，这一来一回，独孤伽罗彻底动了坏念头，她要整掉高颎。

所以，为什么在东征之后，独孤伽罗要冷言冷语的拱火呢？大家明白了吧？

瞧，这就是女人，女人要是疯狂起来，往往比男人可怕的多。所以，朋友们，哥们奉劝你们一句，没事儿，别轻易得罪女人。

后来，高颎的正妻死了，当时独孤皇后就跟杨坚建议，说是不是给高颎续弦啊？当杨坚当面跟高颎提出后，高颎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示，说自己岁数大了，退朝以后，也是吃斋念佛，至于续弦这样的事，实在不敢多想。高颎既是这个态度，杨坚也不好多说啥，此事也就作罢了。

但是，过不多久，“吃斋念佛”的高颎却添了个儿子——小妾所生。一开始，杨坚听说爱卿老来得子，还挺高兴，认为他走出了爱妻病故的阴影，但是，独孤伽罗知道后，却显得怏怏不乐。

杨坚就问皇后，高颎添了个儿子，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然后，独孤伽罗表示，陛下啊，你还记得高颎以前跟你怎么说的吗？你说要为他续弦，他说自己吃斋念佛，别无他想，现在看来，不过是为自己的爱妾打掩护罢了。陛下，这样敢当面欺君的人，你还敢再信他吗？

小妾生儿子，这事儿不大，但是，经过独孤皇后这么添油加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上升到了杨坚“心诚与否”、“忠君与否”的高度。而偏偏，杨坚对这样的事情，最是看得重。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高颎同志就处在了政治漩涡的中心，随时，他都可能会被吞噬，只要有一颗稻草，就可能把他给压垮。

夺嫡事件Ⅴ——高处不胜寒

这颗稻草如期而至。隋文帝一朝，有个大将叫王世积，一生南征北战，功勋赫赫，他曾随韦孝宽平定尉迟迥之乱，其后又在平陈之战中立下大功，而此次东征，他也是被杨坚任命为行军主帅。

王世积这个人，实际是个相当知进退的人，他看到杨坚为人苛刻，满朝勋贵，少有能善始善终的，所以，他也不免学习当日陈平的路数，成日纵酒高会，不问世事，一心韬光养晦。但是，有句话叫做，人倒霉了，喝酒塞牙缝，放屁砸脚跟，王世积同志的遭遇，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王世积有个亲信，叫做皇甫孝谐，这家伙犯了罪，被官府追捕，后来逃到老上司那儿，祈求老上司给脸。王世积一想，隋文帝是何等样的皇帝？要是得个窝藏罪犯的罪名，岂不是贻人口实？于是，王世积就没有接纳皇甫孝谐。

因为这个关系，皇甫孝谐倒了霉，被发配去了桂林，在总管令狐熙手下当差，结果这位令狐熙对皇甫孝谐也很不咋地。皇甫孝谐午夜梦回时，想想如今自己混到了这份上，都是为啥？还不是王世积这老鬼不仗义？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于是，皇甫孝谐就上疏一封，大力控诉王世积，说他造反。奏疏里是怎么说的？“世积尝令道人相其贵不，道人答曰：‘公当为国主。’谓其妻曰：‘夫人当为皇后。’又将之凉州，其所亲谓世积曰：‘河西天下精兵处，可以图大事也。’世积曰：‘凉州土旷人稀，非用武之国。’”

概括一下这封奏疏，就是四个字——胡言乱语，连捕风捉影都说不上。

但是，就是这样一封要啥没啥的奏疏，却让王世积倒霉了，悲催的王世积，在没有任何犯罪证据的情况下，被杀了……

大家无语了吧？赶上这寸劲儿，王世积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了。收留皇甫孝谐吧，担个窝藏钦犯的名号，照杨坚的性格，恐怕也好过不了；不收留皇甫孝谐吧，大家也看到了，就是这情况。所以，一句话概括王世积的遭遇——这就是命啊！

王世积这个案子，牵连甚广，我们倒霉催的高颎，也就被搅进了里头。

据说，在审理王世积案的时候，王世积爆出了些猛料——一些鲜为人知的宫禁秘闻，他还说，这都是从高颎那儿知道的。然后，又据爆料，王世积曾经送过高颎一匹名马。

这两件事儿，哪件都是天大的事儿，一是窥探皇帝隐私（古代皇帝最怕这种事儿），二是结交大臣、结党营私（苏威就因为这一条倒了霉），还了得？于是乎，本来就有意废黜高颎的杨坚，彻底找到了口实。

当然，真正给高颎致命一击的，还不是这两件事，而是，当高颎快要倒霉时，朝中的大佬们，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弥、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人，联名为高颎作保。

这不作保还不打紧，作了保，那麻烦就真大了。为何呢？朋友们，所谓“帝王心术”，最关键，就是要学会逆向思维。你想，这么多人为高颎作保，而且都是地位权力举足轻重的大佬，这说明啥？这不就说明高颎的力量已经强到了可以操控朝局吗？不就更加坐实了高颎结党营私的罪过吗？这样的人，皇帝会怎么处理他呢？所以，作保这事儿，不但救不了高颎，反而会更加害了他。

于是，杨坚发了雷霆之怒，斥责这些人跟高颎结党营私，祸乱朝政，是“高党”成员……杨坚这一发飙，朝内还有人再敢废话？于是，高颎终于倒霉了，他被免除了一切官职，回家当了个闲人。

当然，“王世积案”最其妙的地方还不是如此，而是，此案的始作俑者，“胡言乱语”的罪犯皇甫孝谐“因功”升任上大将军……

高颎的倒霉，当然只是个开始。

过不多久，隋文帝在秦王杨俊府中摆宴，让高颎作陪，席间高颎非常悲怆，泪流满面，连一直在打高颎小报告的独孤皇后也被感动，留了两滴泪，但是，隋文帝是怎么对高颎说的呢？他说：“朕不负公，公自负也。”

如果有人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隋文帝还对侍臣做出了解释：“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隋文帝的这句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本来拿高颎当儿子看，一天见不着，还总挂念他，自从他离职之后，就忘了这个人，好像此人根本没存在过。为什么？因为高颎犯了忌讳，想要控制皇帝，认为老子天下第一了。

唉……其实高颎的问题哪有那么复杂呢？一切的一切，也无非是因为他是太子党的骨干，卷入了夺嫡之争的是非而已。只是，杨坚又何尝能够说破呢？

过不多久，又有人打小报告，说：“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对高颎说，当日司马仲达借病不朝，最后夺取了天下，老爸您现在碰到了这事儿，谁说不是福气呢？”

司马仲达（司马懿）的故事，大家想必耳熟能详：

当日，大将军曹爽排挤司马懿，司马懿索性装病不朝，甚至有人去看他，他还装出一副要死的样。司马懿的表演彻底迷惑了五大三粗的曹爽，真认为司马懿命在旦夕，于是，司马懿果断发动反击，趁着魏帝曹芳和大将军曹爽去扫墓的当口，发动政变，一举夺取了魏国的政权，为日后他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执掌朝政，乃至孙子司马炎篡魏自立奠定了基础。

司马懿的故事，历来被很多因故在野的野心家视作“以退为进”的绝佳范例。因此，现在有人用这样的事情来告发高颎，无非是暗示高颎有造反之心了。当然了，高颎被告发的这事儿，基本可以判定是假的，无非是高颎倒了霉，苍蝇们找到了见缝叮咬的机会，以前他得罪的那些人，想要落井下石，将其置于死地罢了。

不管是真是假，杨坚都会当真的处理，于是，高颎被送入内史省审讯。

苍蝇们继续闻腥而来——又有人上奏了高颎其他的事情，说，有个法号真觉的和尚曾经对高颎说：“明年国家会有大丧。”又有尼姑令晖一旁附和：“开皇十七年到十八年，皇上会有重大劫数。开皇十九年，皇上估计是撑不到了。

这事儿说的就更严重了，居然开始请人推算皇帝的寿辰了，这不是造反是啥？当日北周的元勋侯莫陈崇不就是因此而被诛的吗？

杨坚自然是很愤怒，大发飚：“帝王岂可力求！孔子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世，宁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帝王是不能“力求”的，而是“天命”，孔夫子那么大才，不想当皇帝么？没那个命。高颎跟儿子自比司马懿，其心可诛啊。）

杨坚这么说，意思就是坐实了高颎图谋不轨的罪名，底下的大臣们当然也很识相，纷纷表示高颎罪大恶极，其罪当诛。

杨坚长叹一口气：“去年杀了虞庆则，不久前又斩了王世积，如果再杀高颎，天下人把我当什么了？”

于是，高颎躲过一劫，只是被免除了爵位，成了庶民。

高颎是文帝朝早期第一权臣，第一受信任的臣子，《隋书》和《资治通鉴》记载了很多当年他受宠时的情况：

高颎作为重臣参与灭陈之战时，就有人向隋文帝进谗，说高颎要造反，结果隋文帝怎么处理的呢？隋文帝一开始就没让高颎知道此事，只让他专心办事，等到事成之后，对他大加封赏，然后才说出了此事：“公伐陈后，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间也。”

其后，高颎要让位，文帝也不允许，还出言宽慰，下诏褒赞。

后又有右卫将军庞晃及将军卢贲先后中伤高颎，均被隋文帝罢免，还当面抚慰高颎：“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

后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又上奏称水旱不调，说这是高颎的责任，文帝的处置一如既往——将二人重加治罪。

后来隋文帝巡幸并州，高颎便是留守长安，处理政务，回京后又是赐缣五千匹，复赐行宫一所，以为庄舍。

其夫人贺拔氏卧病在床时，隋文帝不断派人前去讯问病情，络绎不绝。后隋文帝至高颎家，赐钱百万，绢万匹，并赐以千里马。

……

高颎在位高权重之时，他的母亲时常提醒他：“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宜慎之！”以此，高颎这么多年，也时常战战兢兢，如今，霉运终于降临，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高处不胜寒”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了！

只是，能够松一口气的，似乎也只有高颎，在高颎的羽翼下勉强维持太子之位的杨勇，恐怕，要深吸一口气了……

夺嫡事件Ⅵ——影帝

之所以杨勇要深吸一口气，最大的原因，莫过于晋王杨广的虎视眈眈。

杨广乃是杨勇的胞弟，但是，其性格跟杨勇比，却是千差地别。

杨广的特点，可以用一个字概括——装。

“装”是政治人物的基本功，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不管暗地里是怎么样的男盗女娼，在表面上，一定是光鲜夺目风采照人的。每个政治人物基本都在装，如杨勇这样能勇敢做自己的，恐怕得是万中选一，但是，要说以“装”闻名的，历史上两个人，一是篡汉建新的王莽，二就是我们的杨广了。

王莽大家是知道的，在篡汉之前，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贤。到什么程度呢？凡是你能想到的，王莽都能做到。最极端的例子，王莽的二子王获，因为弄死了一个奴隶，就被六亲不认的王莽逼令自尽了。

总的来说，在当时的王莽身上，你找不到任何不符合儒家道德规范的地方，所以，后来王莽改制失败，绿林军攻进长安时，他就相当想不通，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操守那么高洁，却得不到上天的眷顾，据说，长安城中大乱时，王莽还大喊：“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老天把道德赐予我，汉兵能拿我怎样？）

当然了，到了后世，王莽的“贤”，就变成了“伪”，变成了“装”。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个名篇叫《放言》，最后两句就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在这首诗里，王莽同志，就成了“伪”的典型，成了“装”的典型。

其实，王莽的“贤”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中国历史的评判逻辑下，失败者是不配用“贤”这个字的，就算是“贤”，也得是“装”的。

当然，杨广的情况也一样，王子时期的他，是天下闻名的贤王，但是，因为最终的失败，他也跟王莽一样，成了“装”的典型。

杨广的贤王形象为天下所知，自然是南下平陈之时。当年杨广二十岁，作为下游军队的总指挥，参加了此次大战。当然了，这个总指挥其实是摆摆样子的，真正起到中流砥柱作用的，是高颎、贺若弼和韩擒虎。只是，杨广的高明之处在于，样子摆的相当漂亮——pose一摆，彩声一片。

灭陈之战我们上册说过，非常轻松，没有费什么周章，更没有什么曲折坎坷。陈后主陈叔宝是个典型二百五，人家大军压境了，他连个主意都拿不定，几个大臣一吵，他就只会抱头作无奈状，后来一看隋军长驱直入了，干脆抱着小妾往枯井里一躲，还想着以此逃过一劫呢……就这么号皇帝，手下纵有良臣名将，想是也不会使的。但即便如此，杨广还是抓住了机会，露了一下脸。

在灭陈之后，杨广下令将陈朝的五个尤为被老百姓深恶痛绝的奸佞之臣（湘州刺史施文庆、散骑常侍沈客卿、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枭首示众，而后又封存府库，分毫不取，如此一来，从陈朝百姓到隋朝内外，都对杨广很有好感，“天下皆称广，以为贤”。

杨广年纪轻轻，就作为总指挥平定了陈朝，灭陈之后又跟当年的刘邦一样，搞了个类似“约法三章”的东西，这场政治秀，无疑是满分。

在天下人面前，杨广能“装”，在父母面前，杨广更能“装”。

杨坚喜欢生活简朴自律甚严的人，而独孤皇后喜欢负责任爱正妻的男人，杨勇这两条都不符合，所以虽贵为太子，但不受待见；杨广则正好相反，父母喜欢什么样，他就装成什么样。

《资治通鉴》是这么说杨广的：

晋王广，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数称广贤。（只跟正妻住，小妾有儿子，一律不准生，这一条很符合独孤皇后的价值观）

大臣用事者，广皆倾心与交。（跟大臣们搞好关系，题中应有之意）

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帝后的左右侍从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制造舆论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杨广也是要大力争取的）

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杨坚和独孤伽罗曾经去过杨广的府邸，结果杨广把没人藏了起来，留了些歪瓜裂枣，衣服也很俭素，然后把乐器的琴弦都给弄断了，还特意留了些灰尘。杨坚一看，很高兴，小子不错嘛，不好声色，很好，很好）

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有付出当然就会有收获，杨坚对杨广满意，把他看得比一般儿子更重，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得不说，杨广装得真的很好。

由于杨广装得实在太好，杨坚和独孤皇后也就对他另眼看待，觉着这么些个儿子，就杨广一个看得过眼，既自律又负责，名声也好。资治通鉴也说：“晋王广美姿仪，性敏慧，沉深严重；好学，善属文；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冠于诸王。”

当然了，杨广这么装，也不是没来由的，他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其实简单得很，就是把杨勇扳倒，自己坐上太子的位置。

杨广知道，自己是有机会的。

因为高智慧叛乱，杨广时任扬州总管，每年他都会入京朝见一次，而后返回江都。这一年，又到了杨广要返回的时候了，返回之前，他跑去独孤皇后那儿辞行。这次辞行可以用一个字概括——悲。

杨广去了皇后那，还没咋地呢，就先哭，倒在地上哭，这一哭之下，皇后也架不住啊——女人谁不爱自己的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形象那么好，气质那么佳，操守那么棒，疼老婆爱家庭，对她又孝敬，还懂礼貌，更重要的是，一年都见不着几次；于是，杨广一哭，皇后也跟着哭。

独孤皇后虽说是个女强人，但女强人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架不住眼泪攻势。杨广这一哭，把独孤皇后心里哭的乱糟糟的，然后，杨广终于说话了：“母亲您也知道我这人，人笨，又没有心机，只知道孝敬父母，尊敬兄长。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哥他好像不喜欢我，而且老想害我。我就怕啊，怕哪天自己被打小报告，真被太子鸩杀了，母亲我该怎么办？”

皇后听杨广这么一哭一讲，本来对杨勇就有意见，这下意见更大了，说：“这混小子，我就知道他不是东西，我帮他娶了个元氏当媳妇儿，多好一闺女，结果他不宠幸也罢了，还把她活活毒死了，我也没法子治他。现在倒好，主意打到广儿你头上了，我活着都这样了，死了还了得？每当我想起杨勇也没个嫡子，心里就憋屈，难道你们兄弟几个日后要去跪拜云妃的儿子吗？”

杨广一听皇后听信了他的小报告，赶紧上全套，再次倒在地上，也不哭了，改为呜咽——比哭还惨。这皇后一看宝贝儿子这样了，更加是心疼的没法说。

我觉着吧，就杨广这演技，不说奥斯卡吧，拿个金鸡百花金马金像的，大概问题不太大。这场戏，我不知道有没有把他自己给感动了，至少，皇后是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不能自已了；从此之后，皇后就有了个念头，就准备要废掉杨勇这个不孝子，要立杨广这个各方面条件都符合要求的爱子。

杨广这场戏，演的相当有效果，他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他明白，朝廷里虽然是老爹发号施令，但是，老爹是个妻管严，什么都听老妈的，所以，攻势要先从老妈开始。而对付老妈，道理万言，也不敌眼泪一钱。

当然，光靠老妈吹枕边风也不够，还得在朝内有帮手。杨勇现在之所以虚弱，杨广如今之所以有机会，最大的原因，乃是太子党的台柱高颎倒了；反过来说，杨广要一击毙命，就需要在朝内有足够的力量。

杨广盯上了一个人，在高颎垮台后，他如今是第一权臣，谁呢？杨素！

当然，这条主意，倒也不是杨广自己想的，是一个叫宇文述的人帮他出的，说你要取代杨勇，不是太容易，但是也不是没有机会。核心人物是杨素，你要跟他搭上线，就有门儿。杨素平时没什么朋友，就跟自己的弟弟杨约还有商有议，我跟杨约倒是还蛮熟，不如这样，我帮你去一趟京城吧。

隋文帝杨坚我们知道，为人苛刻，性非仁明，在他跟前，很少有能善始善终的大臣。早期文帝一朝有所谓“四贵”，分别为高颎、苏威、虞庆则和杨雄，但是，这四贵中，却谁都不能坚持到最后。

高颎此前刚说过，因为卷入了夺嫡之争，如今已经成为了无官无爵的庶民，而这还是因为杨坚发现自己杀人太多，网开一面；

苏威同志则起起伏伏，在卷入了所谓党争风波后，如今也早不复当年盛景；

虞庆则在开皇十七年，跟王世积以类似的方式被诛（就是“阎王让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的死法），只不过，告发虞庆则的，是他的内弟；

而杨雄呢，作为杨坚的族人，因为位高权重而又深得人心，遭到了文帝的猜忌，被夺了权，如今已经杜门不出（雄宽容下士，朝野倾属，上恶其得众，阴忌之，不欲其典兵马；八月，壬戌，以雄为司空，实夺之权。雄既无职务，乃杜门不通宾客）。

杨素同志，一开始虽不如“四贵”这么显赫，但是后来居上，现下已成为了文帝跟前的头号权臣。

杨素是北周的老臣，曾帮杨坚平定过尉迟迥的叛乱，杨坚篡周之后，他被任为上柱国。当然了，杨素也够倒霉催的，老婆郑氏是母夜叉，夫妻俩常拌嘴，有次吵架时，杨素口无遮拦，说了：“你这泼妇，我将来当了皇帝，一定不让你当皇后。”结果咧？结果最口无遮拦的不是杨素，而是郑氏；不知道这婆娘脑子里装的是啥，她居然把杨素的这一时气话给告发了，要知道，这要闹不好，灭九族的。杨素运气还算不错，隋文帝没杀他，被免职而已。

好在杨素是有能耐的，杨坚也用得上他，他自己也没有自暴自弃，在杨坚筹划灭陈的过程中，杨素多次上书提议，并没有因为被免官而终止。于是，杨坚想到人才难得，而且那句话也确实是一时口无遮拦，所以就重新启用了他，任其为信州总管，经略长江上游，为灭陈做准备。其后在灭陈的过程中，杨素立下大功，保证了长江上游的胜利。

其后陈朝旧境高智慧等人做乱，声势浩大，率兵前去弹压的，就是这位杨素。此后突厥袭扰隋朝，杨素也曾率军前去抗虏，大胜而回。

杨素这个人，能力没得讲，带兵打仗，基本是百战百胜，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残暴不仁。杨素每次出去带兵打仗，在战前，总要借机寻衅，要赶上哪个倒霉鬼没有眼力见，那就倒霉了，死是免不了的，以此，每战之前，杨素总要有事没事杀几个人立威。到了真的开始打仗，杨素每次都是先派一两百个人上去迎敌，赢了还则罢了，要是输了，一律斩首示众，然后再派两三百个人上去；如是再三，当兵的被逼的没辙，自是只能拼死作战，以此杨素就没打过败仗。

后世也有人跟杨素用一个招儿，民国时期的直系大佬吴佩孚。吴佩孚打仗时，专门有个大刀队，干什么的呢？就是督战的，只要看见有后退的，有一个杀一个。所以，吴佩孚的部队不管怎么着，都是只进不退，勇悍逼人。但是，这招也有不好使的时候，北伐时期的贺胜桥战役，对手是铁军第四军，钢军第七军，结果人北伐军都是哪边炮火最猛就往哪冲，吴佩孚的军队登时被这种阵势所震慑，有大刀队也不管事了，都是纷纷后退，夺路而逃。

这就说明，杨素式的手段终究只是手段，打仗要赢，最关键一条，还是要让士卒们认为自己是正义方，这样才能真正激发起军队的最大战斗力。

言归正传。可能有人要问了，说杨素这么残暴不仁，把部下不当人看，怎么还有人愿意跟他混呢？这就是杨素厉害的地方了。杨素带兵，只要手下立了功，不管多大，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功劳，他都一定写在奏折里，上报给朝廷，而当时杨素圣眷正隆，所以，凡是被杨素点到名立了功的，一准儿能升官受赏。而其他将领就没有杨素这样的能耐。大家想，那些当兵的拼死拼活是为了啥？不就为了立下战功，封妻荫子吗？所以，杨素虽然残暴，但是，由于他有功必赏，因此，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跟他混。

当然，或许有人会说，杨素战前杀人战时杀人，只是军中立威的一个手段，手段是狠了点，但也不代表他就是残暴；那好，我们还有个例子。

开皇末年，杨素受命监造仁寿宫。为了保质保量的完成这项大工程，杨素是怎么干的呢？《资治通鉴》说：“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屯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就是说啊，杨素为了早日完工，好让皇帝满意、皇后舒心，就让民工没日没夜的干，民工当然经不起这么折腾，所以一堆人累死累倒。然后杨素也不管是累死的，还是累倒的，一律填坑。就这么一个工程，足足死了上万个民工。够狠吧？

还没完。仁寿宫建造好之后，当时正好是夏天，皇帝要来避暑，但是路旁有一堆累死累倒的民工，怎么着呢？不能让皇帝看见呀，隋文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啊，于是，杨素想了个很简单的办法——一律烧掉。还有人说他不残暴吗？

这件事还有后续。隋文帝也不是昏君，他大概其也知道这么个大工程可能要出问题，于是就先派了高颎去视察，结果高颎据实汇报，说“颇伤绮丽，大损人丁”。当时隋文帝就很不爽，觉着杨素在乱搞，但也没有发作。等到隋文帝亲自去了仁寿宫，看到宫殿巍峨壮丽奢华无比，火气终于上来了，大怒：“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以隋文帝的性子，杨素大概也要倒霉了。

杨素当时也急得什么似的，他太知道杨坚的个性了，也明白这么着非倒霉不可，于是便向工程监工封德彝请教。封德彝倒是很淡定，表示，这种事就去找皇后呗。然后杨素赶紧奔向北门找皇后，表示，现在天下太平，民资富足，我这么干，也无损国体，而且是为了皇上皇后的圣体啊。

第二天，隋文帝就把杨素找过去了，当时就问这个事儿，要他给个解释。结果皇后就帮他说话，说杨素这么干也是一片忠心，知道咱老夫老妻得有个安度晚年的地界儿。隋文帝咱是知道的，妻管严，皇后都这么说了，那还说什么？所以，杨素非但没倒霉，反而更受恩宠了。

杨素还有个特点，就是表面看起来很木讷，不太会说话，但心眼小，不能容人，而且眼高于顶，自从得势之后，就更是嚣张了。

所以说，宇文述说的很对，要干成这桩大事，就非得着落在杨素头上。

然后宇文述就带着珍宝钱财来到了京城；他跟杨素不太熟，但是跟杨素的弟弟杨约很熟，当时杨约是大理寺少卿，于是，宇文述就去找杨约。

一开始当然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正事儿且不提，先谈感情。中国人办事，把关系搞好了，感情玩熟了，正事儿就是一句话，酒桌上就处理了，古今通例。

宇文述就把杨约约出来喝酒，说是老朋友好久没见，怪想的，出来聊聊呗。然后就喝酒，喝着喝着，宇文述说了，光喝酒，怪干的，咱来点娱乐吧？所谓娱乐，就是赌钱。杨约正在兴头上，当然一口应允。然后就开赌，结果不消说，相当的一边倒，宇文述基本逢赌必输，而杨约呢，又逢赌必赢。这叫啥？这叫行贿啊，再具体说，这叫隐形行贿，高端的行贿套路。

这种隐性行贿的套路也是古今通例。民国中原大战的时候，当时蒋介石为了拉拢张学良，就派人拿着钱去公关，也不是直接送，而是跟张学良打麻将，每打必输，就把钱全输给张学良了。张学良也不傻，自然闹得清这里头的弯弯绕，于是到了后期，果断挥戈入关，帮了蒋介石一大忙。

杨约跟张学良一样，不傻，也知道宇文述要真跟他赌，运气不能老那么坏，不可能每次都输，也不可能输那么多钱给他，宇文述必然是有目的的。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杨约有次就找宇文述，问他，老兄输我那么多钱，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咱俩关系谁跟谁，你尽管说，一准儿给办了。

宇文述就说了，其实吧，这钱是晋王广给的，只是让我来陪你开心开心。

一听说跟杨广有关，我估计杨约基本也猜到八九不离十了，更知道上了宇文述的套了，杨约大惊，问他，晋王找我啥事？

宇文述的回答很有技术含量，他表示，别看你兄弟俩现在那么风光，其实靠不住。你们想想，在朝臣之中，你们得罪了多少人？这些人也就是逮不到机会，要让他们逮着机会，你们能不倒霉吗？而且来说，你们风光，也只是当今皇上看重你们；万一哪天皇上归天了，太子即位，以太子跟你俩兄弟的关系，你们觉得你们还好过的了吗？但是不要紧，我倒是有个办法，能保你们兄弟长久富贵。皇后不喜欢太子，皇上有废黜之意，足下想必是有数的。现在你们果能助一臂之力，拥立晋王广，将来晋王广感念恩德，你们杨家一定能世代公侯，富贵不绝。

怎么样？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没错，前面我们讲过历史上类似的故事，当日秦始皇暴卒后，为了拥立胡亥上位，赵高就是这么跟李斯说的。

当年的赵高，如今的宇文述，其实都是求人办事，但是，他们的高明在于，他们不会表现出“求”的姿态，他们口口声声谈的，都是另外两个字——合作。求人办事隔座山，但互惠互利，那就隔层纱了。朋友们，这就是谈判，学着点。

大凡历史上的权臣，似乎都很难过“恋栈”这一关，而且，权力越大，越不想放手，当日的李斯如此，如今的杨素，又会如何呢？

且不说杨素如何，至少杨约听了这番话，内心是起了波澜的，是觉得此言有理的，然后，杨约就去找了他的老哥，将宇文述的话转述过去。杨素什么反应呢？《资治通鉴》说：素闻之，大喜，抚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赖汝启予。”（杨素听了非常高兴，拍着手说，我脑子还是不能用，还没想到这个层面，幸亏老弟你启发我了）杨素既然已经认为这笔买卖做得，那就宜早不宜迟；杨约就跟杨素说，这事儿夜长梦多，赶紧给办了，咱杨家也就真发达了。

宇文述成功了，一个权字，绑住了当日的李斯，也牵住了如今的杨素。

但是，杨素同志可能是读书太少，他不知道李斯的结局——在沙丘之谋中出了大力的李斯，一心想要公侯万代的李斯，最后却惨遭腰斩；他的儿子李由在前线跟吴广起义军拼死作战，等来的却是朝廷前来审查他是否造反的密探，而后李由壮烈殉国，两位密探也为之感动，这才立陈其非……

如今的杨素，便是当日的李斯，他的结局会如何呢？他的儿子结局会如何呢？如今的宇文述，便是当日的赵高，他的结局会如何呢？他的儿子呢？

历史总是一个又一个类似的循环，不是吗？

夺嫡事件Ⅶ——三人成虎

如今的杨广，内有独孤皇后，外有权臣杨素，接下来要做的，也无非是让这两股力量形成合力罢了。

杨约也是这么跟杨素说的，说要干成这单买卖，看来还得着落在皇后头上。只要皇后首肯，事情就好办了。于是，当时还不知道杨广已经在皇后身边埋下伏笔的杨素，决定去探探皇后的口风。

接下来，就是内外合流的一刻了。

几天后，杨素到宫中侍宴。席间杨素就慢慢透了些口风，说晋王广这个人，好人，孝顺负责懂礼貌还节俭，我看这么多王子，就他最像当今圣上了。

一听杨素夸杨广，皇后也找到了共鸣，就说啊，杨卿所言有理，广儿我是知道的，真的是个孝顺娃。每次皇上和我派人过去，他都是亲自去迎接，每次回京要离开了，都是哭哭啼啼，舍不得。广儿媳妇儿也不错啊，每次我派婢女过去，她都是恭恭敬敬的，广儿和她也是和和美美，每次见他俩，都是同寝共食。哪像我那个不孝儿，跟云妃这个狐狸精搅在一起，全无体统。我现在也是担心广儿，生怕那个不孝儿逮个空，把广儿给害了。

一听皇后这么说，杨素心里有数了，这事儿八成有谱——杨勇之失宠、杨广之得宠，已是板上钉钉。于是杨素就顺着皇后的心意，痛骂太子不才，然后俩聊着聊着，皇后就给了杨素一笔钱，让他去活动，废掉太子。

这一内一外的力量，当然是强到足以翻天覆地，一直懵懵懂懂的太子杨勇，也慢慢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安，他开始慌了。然而，悲催的是，慌了之后，杨勇却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没招儿。

当然了，眼下火烧眉毛，有招儿没招儿，都得出招儿。杨勇病急乱投医，这急火攻心之下，就去找了个江湖术士——王辅贤。

这位王辅贤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大家猜怎么着？中了！他说：“白虹贯东宫门，太白袭月，皇太子废退之象也。”

怎么样？邪门了吧？所以我说，大家不要老觉得算命这东西是迷信，真有邪乎的；要是有人还不以为然，推荐世界史上最牛逼的预言——唐人李淳风和袁天罡所著的《推背图》，看完之后，我担保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声惊呼，“哇哦”！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很多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但是，无法解释不等于不存在。我们不妨岔一下题，聊聊这事儿。

现代科学是什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用逻辑学理论说，现代科学是用“演绎法”来构筑的。什么叫“演绎法”呢？大家初中都学过几何吧？几何证明题大家都做过吧？没错，“几何证明”就是很典型的“演绎法”，其核心，就是从一系列已知命题，去推导出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

最初级的“演绎法”就是中世纪被神学家们用来研究“一个针尖上可以站几个天使”的亚里士多德首创的三段论。以下举个最简单的三段论的例子：

人不吃饭会饿死；

黑人是人；

所以，黑人不吃饭会饿死。

这个最简单的三段论可以用逻辑图示来表示，这里我们不需要那么专业，但是，基本的内涵大家是可以看明白的——“黑人不吃饭会饿死”这个结论，是由前两个命题推导而来的，因而，这个结论正确与否，取决于前两个命题是否正确。也就是说，只要前两个命题有一个是错的，这个结论也就是错的。

现代科学从根子上讲，跟这个最简单的三段论没啥大区别，我们可以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初中学的几何，是所谓的“欧式几何”，这个“欧式几何”是构筑在什么基础上的？答案是，五大公设；分别是：

1.由任意一点到任意一点可作直线。

2.一条有限直线可以继续延长。

3.以任意点为心及任意的距离可以画圆。

4.凡直角都相等。

5.同一平面内一条直线和另外两条直线相交，若在某一侧的两个内角的和小于两直角，则这两直线经无限延长后在这一侧相交。

然后呢，数学家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欧氏体系中，第五公设（所谓的平行线公理）很少使用，几乎是个没有用的公设，于是，前赴后继的，一大批数学家试图通过前四大公设来证明第五公设。当然，这种努力通通宣告失败。第五公设没有用，但是，却无法证明。

这种情形直到一个俄国数学家罗巴切夫斯基出现。他一开始也是在试图证明第五公设，但一次次惨遭失败后，他换了条路子，采取反证法。

具体思路是，他将第五公设的否命题“过平面上直线外一点，至少可引两条直线与已知直线不相交”与前四大公设结合，进行逻辑推导，如果最后得出逻辑矛盾，那么，就证明了“第五公设”是可证的，但是，如果得不出逻辑矛盾，那么，就证明了“第五公设”不可证。

从这条路线出发，罗巴切夫斯基得出了一个崭新的几何学体系，这个新体系下有一系列奇奇怪怪的结论，比如，“三角形的内角和小于两直角，而且随着边长增大而无限变小，直至趋于零”；“锐角一边的垂线可以和另一边不相交”……但是，罗巴切夫斯基经过严密的审核，最终发现，这些结论虽然奇怪，但却并不存在逻辑矛盾，跟欧式几何一样，这是严谨合理的。于是，罗巴切夫斯基得出结论——第五公设不可证。

罗巴切夫斯基的几何一开始没有得到认可，但是，到最后，数学界终于认可了他的体系，认为他的工作创造了数学历史的新纪元。而后，高斯和黎曼也用罗巴切夫斯基的方式创造了自己的几何学。这些跟传统的“欧式几何”大相径庭的几何学，有个统称，便是著名的“非欧几何”。

离经叛道的“非欧几何”，一开始被认为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甚至连创造它的罗巴切夫斯基，都将其称之为“想象几何”，但是，这个几何体系却在后来成为了物理学革命的助推剂。

当爱因斯坦创造他的广义相对论时，他发现，他所知的几何学根本不适用，然后，他去求教他的好朋友，数学家格罗斯曼，而后，格罗斯曼跟他推荐了书架上的非欧几何。最后，非欧几何和爱因斯坦的物理天才相结合，创造出了宇宙学的最高理论——广义相对论。

在广义相对论之前，爱因斯坦已经创造了狭义相对论，而他的狭义相对论，跟几何学类似，也是建立在两个公设的基础上的：一是光速不变原理（任何光线在“静止的”坐标系中都是以确定的速度c运动着，不管这道光线是由静止的还是运动的物体发射出来的）；二是相对性原理（物理体系的状态据以变化的定律，同描述这些状态变化时所参照的坐标系究竟是用两个在互相匀速移动着的坐标系中的哪一个并无关系）。

其中，光速不变性原理是爱因斯坦根据莫雷-迈克尔逊实验人为假定的，跟牛顿体系存在明显的差别，但正因为这个差别，爱因斯坦得以修正牛顿的时空观，完成理论物理的一个重大突破。

从以上两个例子我们就能看出，现代科学不管有多深奥，其根本的构筑，是有赖于其初始假设的，而这个初始假设的正误和范畴，决定了现代科学体系的正误和范畴，所以我们说，现代科学是有局限性的。

我们还可以继续深入，这个初始假设是怎么来的呢？答案是，这是通过人类长期的观察得来的，用物理学的逻辑来说，是实验而来的。然而，观察和实验，本身就是具有局限性的，因为人不可能穷尽自然界的一切现象。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牛顿，在晚年放弃了他的科学研究，投身到神学的研究中去，很多人都觉得可惜和不解，但是，通过我以上长篇大段的解释后，大家想必就能理解牛顿的选择了。将科学绝对化，本身就是一种迷信，真正的大师，从来都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

我们的孔圣人，对于怪力乱神，就是一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证伪，所以只能“存而不论”。孔圣人对未知事物的严谨态度，只能让我们由衷的感叹，他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所以呢，对于很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们也姑且“存而不论”吧，“强不知以为知”，贸然下结论，可不是良好的研究态度哦。

扯得有些远了，我们还是回归主题吧。

听了术士的这一番预言，杨勇是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所能做的，也至为可怜，不过是大造“厌胜钱”罢了。

什么叫“厌胜钱”呢？就是一种功能性钱币，通常用来辟凶致吉，迷信的人认为这可以用来压服那些他们所想压服的人，因此也称“压胜钱”，起源于西汉，盛于明清，种类极为繁多，如今已经成为古币收藏家的必备了。

将祸福托于鬼神，这自然是不够的，杨勇也明白，现下最要紧的，是要赶紧赢回父亲的心了，所以，他又出了第二招儿——造庶人村。

《资治通鉴》说：（杨勇）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杨勇在后园造了庶人村，反正也是破破烂烂的，杨勇就在里头住，穿布衣，垫草褥，希望赢回老爸的心。）

一个词概括杨勇的行为——临时抱佛脚。

杨坚对于杨勇奢侈的不满由来已久，当日也曾苦口婆心的劝说于他，但是，杨勇全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自己的心上，如今火烧眉毛了，开始“临时抱佛脚”，最后的结果，也就只能是“越抱越蹩脚”了。

杨坚并没有因此而改善对杨勇的看法，他只是强烈的感受到，杨勇开始不安、开始躁动了，杨勇的不安也引发了杨坚的不安，于是，他找杨素回宫探查。

杨素于是过去了。杨勇一开始很是恭敬，穿戴整齐，恭恭敬敬的等着；但是，可惜的是，杨素根本不是来视察的，而是来找茬的。于是，杨素就想辙激怒杨勇，故意长时间不进去，就跟那耗着；杨勇这人咱是知道的，直肠子，根本不懂隐忍，一看杨素这么欺负他，当时面色就很不好看，可以说怒形于色。

回去之后，杨素是这么报告杨坚的：“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杨勇有怨气，恐怕情况不妙，请陛下严加防备）

杨坚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固然已经开始猜疑杨勇，但是，对于杨素的这番报告，他却也是不敢相信，只是将信将疑。

好在，杨广不只有杨素，他还有自己的老妈，关键时刻，独孤皇后出手了。

这时候，皇后派人去监视东宫，一有风吹草动，就跟皇帝报告，当然，为了搞垮杨勇，这些报告的人，不免也要添油加醋一番（后又遣人伺觇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诬饰以成其罪）。

彼时的杨坚并不在京，他正在仁寿宫，所以，他只能通过别人的报告来了解太子的情形，杨素的报告他可以不信，但是，皇后的密探们一天又一天的报告，终于让他内心的阴霾慢慢扩大了。

杨坚终于有所怀疑了，杨勇这小子，可能要狗急跳墙。

为了以防万一，杨坚开始早作布置，他派人从玄武门到至德门大量设置了密探，而后，他将早就改造过的东宫宿卫严密控制起来，“侍官”以上，都归卫府管辖，而宿卫中的强健之士，也都被调离了岗位。而后，杨坚将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助杨勇一臂之力的大将苏孝慈调去当了淅州刺史。

自此，杨勇已经被他深沉老练的父亲全面控制，他已经无力回天了，而距离被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最后，杨广使出了致命一击——内线。

杨勇有个宠臣叫姬威，此时，已经被杨广的手下段达收买，他所要做的，就是随时随地，将杨勇的一切情况，通报出来。

然后，杨勇的个性缺陷展露无遗，这个心里藏不住事儿、性格单纯、没有心机而又喜怒形于色的纨绔子弟，在这样的不利状况下，每天都在抱怨。然而，只要他有抱怨，就一定会传到杨素的耳朵里，而杨素知道后，杨坚也就知道了。

随后，段达又找到了姬威，威胁他说：“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姬威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也就只能接受段达的建议，起草奏疏，准备告发太子了。

有个词叫做“三人成虎”，意思是说，本来街市上并没有老虎，但是一个人这样说，两个人这样说，乃至三个人这样说之后，街市上就真的有老虎了。这个词还有另一个表述，就是“谎话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从杨素到独孤皇后，再到姬威，正好是三个。这三个人，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同时对太子进行了僭毁，一天又一天过去，他们让出现在杨坚面前的，都是杨勇的负面新闻，他们让原本对杨勇造反将信将疑的杨坚，变得坚信不疑。

杨坚是个经验老道的政治家，其实，对于“三人成虎”的路数，他并不陌生。作为一个事无巨细都想要亲力亲为的皇帝，杨坚对隋朝社会进行了全方位的“统制”，其中，就包括思想层面的控制。当日灭亡南陈后，杨坚让苏威作“五教”，令南朝百姓反复诵读；这其中表现出来的逻辑，就是“三人成虎”。

然而，现如今，杨坚却被自己擅长的东西给欺骗了。说到底，欺骗杨坚的，并不是那三个人，而是杨坚自己。杨坚对杨勇，一直存在着偏见，自从东宫设宴事件之后，他就一直有一个太子造反的阴霾，正因为他的内心有这样的阴霾，他才会最终会在轮番轰炸后，相信太子真的要造反了。

一个强者要战胜敌人并不困难，但是，强者最可怕的敌人是往往是自己。杨坚是个强者，但他战胜不了自己，尤其战胜不了自己的偏见，所以，他已经输了。

杨坚终于相信，杨勇要动手了，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了。

夺嫡事件Ⅷ——末日审判

开皇二十年九月，杨坚从仁寿宫避暑归来。

次日在大兴殿上，杨坚突然对近臣说，我最近刚回京城，本来挺高兴的事儿，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是为啥呢？

吏部尚书牛弘立即自责：“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无能，让皇上费心了。”

这话放在任何时候应对皇帝都错不了，惟独此时是错的；为什么呢？因为杨坚根本意不在此。

杨坚的本意是什么呢？其实，杨坚只是最近在仁寿宫听说了不少太子的丑事，觉得太子做得那么过头，底下的大臣们也该或多或少有所耳闻，而他说自己高兴不起来呢，也无非是吹吹风，试探一下大臣们对太子的态度，让他们识相一些。现如今牛弘用了那么一句废话来应对，杨坚当然很生气，他生气的原因是，他认为朝臣是故意庇护太子，他甚至认为，太子的叛乱已经开始了。

牛弘在文帝一朝的大臣中以博闻多识而著称，但是，显然，牛弘并不擅长揣度圣意，他根本没有想到杨坚是那么个意思，他答非所问，终于惹恼了杨坚。

杨坚发火了，说，仁寿宫离这儿也没多远。但是，我每次回京，都要严加防备，跟到了敌国似的。我现在为了方便，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昨晚我去上厕所，就怕去后殿会有变故，所以绕远到了前殿。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你们这帮货想要祸乱家国朝政？

牛弘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们已经不敢作任何发言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雷霆震怒的杨坚，而后，等待即将到来的惩罚。

杨坚没有惩罚他们，杨坚所惩罚的，乃是东宫的太子近臣——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皆被逮捕，而后，杨素受命作东宫报告。

接下来，就是对太子杨勇的末日审判了。

杨素首先发言：“我奉命回京，命令太子追查刘居士的余党。太子奉诏之后，怒容满面，声调激昂，暴跳如雷，对我说，刘居士的党徒已经全部伏法，让我到哪里去追查？你是国家的宰相，职责不轻，自己去查吧，关我什么事？太子还说，当年大事（应该是指杨坚篡位的大事）如果不顺利，我第一个被杀；现在当了天子，竟然对待我还不如弟弟们。我现在干点什么事儿，都不能做主。然后他长叹一声，回头过来看着我说，我觉得自己行动受到限制，活得很憋屈。”

杨素的这番话里，谈到了一个叫刘居士的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此人。

这个刘居士，乃是杨坚宠臣刘昶的儿子，曾任太子千牛备身（掌管皇太子宿卫的七品官）。此人据说曾多次犯罪，但因为杨坚跟他老爹关系不错，所以一次次饶恕于他。于是刘居士有恃无恐，越加骄横放纵，猎取公卿大臣子弟中高大健壮者，到自己家里，把车轮套到他脖子上，然后用棍棒一通乱打，差不多快被打死还能不屈服求饶的人，就称为壮士，与他相交为友。两个字形容吧——恶少。

刘居士这位恶少，就这样集结了三百个同伙，成天也不干好事，跑路边看谁不爽，就不由分说，一通毒打，三不五时还剪径劫道，捞点小钱，但因为杨坚的纵容，所以，即便是王公贵戚、后妃公主看见他都绕着走。

后来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怀抱着为民除害的想法吧，到杨坚那儿告发刘居士，说他图谋不轨；杨坚别的都能容忍，唯独跟造反沾边的，那是政治红线，谁踩上谁死，不要说刘居士，就是虞庆则和王世积，那也得倒霉。

刘居士当然是要倒霉了，而他的三百个手下，当然也得跟着一块倒霉了，又因为刘居士一伙儿都是公卿子弟，社会关系复杂，所以，牵牵连连的，一大票人都被牵到了这个案子里，直到如今，所谓余党还没有查尽。

太子杨勇，显然也受到了刘居士的牵连。大家想必还记得，在东宫设宴事件之后，杨坚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东宫宿卫，而如今，当一系列太子的负面新闻传到他耳朵里时，杨坚所做的，依然还是调整东宫宿卫。为什么杨坚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调整东宫宿卫呢？聪明的朋友想必看出了苗头，没错，刘居士的职务是啥？这位被认为图谋不轨的恶少，不正是掌管东宫宿卫的吗？

虽然没有任何人敢说杨勇跟刘居士事件有关，但是，天生多疑的杨坚，在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刘居士的行动是杨勇幕后操控？

因而，为什么杨坚要让杨勇来“检校刘居士余党”呢？两个字概括——试探。

可惜的是，懵懵懂懂的太子，没有通过这场试探，他居然采取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他这样的态度，只能让杨坚内心的疑云越来越大。

显然，杨素是个人精，他猜透了杨坚的心思，他明白刘居士事件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惊天骇浪，所以，他要添油加醋的专门提到这件事。

杨素提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两个字——怨望，杨勇对杨坚的怨望。

显然，杨素说到的这两件事，都相当有分量，因而也引发了杨坚的共鸣，于是，杨坚感叹道：

“这小子不堪继承大统已经好久了。皇后老是劝我废了他，我因为他是我平民时所生，又是长子，希望他能慢慢改掉这些毛病，才一直忍到现在。

杨勇当日从南兖州回来，曾对卫王（杨爽，杨坚异母兄弟，据说是个大帅哥）抱怨：“老妈不给我一个好女人，也是很可恨。”然后他指着皇后的侍妾说：“这都是我的东西。”这话听着多新鲜！

他的老婆（指太子妃元氏）刚去世的时候，就用斗帐来安置我的老奴（意思是对待老爹的老仆人一点都不尊重）。元妃刚去世，我就怀疑是马嗣明下药毒杀的。我也曾经骂过他，他居然这么回答：“早晚一天干掉元孝矩。”这是想害我，但是不敢明说，只能迁怒于人罢了。

当初，长宁王杨俨刚出身的时候，我和皇后共同抱养，自从有了芥蒂，就三天两头的派人来要人。而且，云定兴的女儿（就是杨勇的宠妾云妃），是在外头跟别人通奸所生，想想那个女人的淫荡，怎么敢肯定是云定兴的种！当日晋太子司马遹娶屠夫的女人，他的儿子就喜欢杀猪。现在婚姻如果不能门当户对，一定要乱了皇家血统。

另外有个叫刘金驎的，是个马屁精，叫云定兴亲家翁，云定兴也是个蠢人，居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我此前把刘金驎解职，就是为了这个事儿。（云定兴是国戚，亲家翁这个称呼岂能乱叫？）

杨勇曾经找曹妙达和云妃一起喝酒，曹妙达在外边说：“我今天得好好劝劝云妃喝酒。”（意思是杨勇这事儿实在丢皇家脸面，不成体统。）

杨勇知道自己的儿子都是庶出，害怕别人不服，所以故意骄纵，想要以此收取天下人的名望。

我虽然品德比不上尧舜，但也不能将黎民百姓交给这样的不孝子！

我常常怕这小子害我，防他跟防敌人似的，今天就要废了他，安定天下！”

杨坚正式表态，他要废太子，这当然不是什么小事，但是，看到杨坚说出了“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敌”这样的话，大部分大臣当然也很识相，不敢再废话了。有识相的，就有不识相的；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就不是太识相，在这样的时候，他居然站出来劝谏，而且“辞直争强，声色俱厉”：“废立大事，天子无二言，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

杨坚没有理他，只是让姬威出列，让其历数太子罪恶。

于是，姬威慷慨陈词：

“皇太子经常跟我说话，主旨都是骄奢，他想要从樊川到散关建个宫苑。还说：‘当年汉武帝想兴筑上林苑，东方朔曾经劝谏，当时汉武帝还赐给了东方朔一百斤黄金，想想真他妈可笑。我实在是没有金银赐给这种人，如果胆敢有劝谏的人，就当斩首。不过是杀个一百多人，自然没人再敢聒噪。’前次苏孝慈解除了东宫职务，皇太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挥肘大喊：‘大丈夫总有一天要扬眉吐气，今天这事儿我一辈子都不忘掉，到时候一定要称心快意。’宫中的供给，官员们大多奉承法令，不肯多给，太子就发飙：‘宰相以下，我要杀一两个人，让你们知道轻慢我的后果！’又在宫苑里头兴筑了一个小城，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不停的让人做工，而且兴筑庭殿又是早上兴筑，晚上就要改造。常常对我说：‘皇上责怪我庶子太多，高纬和陈叔宝，难道是庶子么？’他曾经让人占卜吉凶，跟我说：‘皇上在开皇十八年有个劫数，我看为期不远了。’”

在姬威的口中，太子可谓是五毒俱全——骄奢、蛮横、怨望、暴戾、阴狠；这番话说得杨坚也为之动容：“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至于到这个地步？我有个老奴婢，让她去东宫查探，她禀报我说：‘不要让广平王跟皇太子交往。皇太子不喜欢太子妃，都是广平王教的。’元赞也知道他为人阴狠，劝我在左藏东侧，加派两个卫队。当初平陈之后，宫人中长得好的人，都发配去了妓院，我听说他不知道满足，还在外有所求访。我近来看《齐书》，看到高欢放纵他的儿子，不禁觉得愤懑，怎么跟他学呢？”

于是，杨坚下令将杨勇极其诸子一律囚禁，而后开始搜捕太子党党羽。

负责此事的，自然还是杨素。杨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既可以帮忙让杨广登位、又可以借机打击政敌的机会。

第一个成为太子党党羽的，就是不识相的元旻。

几天后，杨坚接到了一封奏疏，是告发元旻的，说此人跟杨勇是同党，皇上在仁寿宫的时候，杨勇让亲信写了个字条给元旻，上面写着“别让人看见”。

杨坚“恍然大悟”：“我在仁寿宫的时候，有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宫都会知道，驿马往来奔驰。我想不明白很久了，现在一看，不就是元旻这小子作耗？”

再然后，元旻就成为了太子的殉葬者。

元旻陪葬，至少还有理有据，他自己本人，也很可能就是太子的支持者，但是，有一个人陪葬，却是冤枉的很，谁呢？便是史万岁了。

史万岁之所以倒霉，是因为他遭到了杨素的嫉恨。杨素此人前面已经说过了，看似木讷，实际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史万岁曾跟他一起征讨高智慧的叛乱，当时杨素就觉得此人不凡，也就暗暗的把此人列入了政敌名单。

此时，史万岁刚刚征讨突厥归来，大获全胜，眼看着就要因功受赏，所以，杨素坐不住了，他立即跟杨坚打了小报告，说这次突厥压根没有侵扰，他们是来放牧的——言下之意是，史万岁私自挑起边衅，有冒功之嫌。

史万岁当然不服，上疏抗议，只是当时杨坚正被太子事件搅得心烦意乱，也就没情绪管这些乱七八糟，居然，就把这事儿给搁置了。

当时杨坚正在追讨太子党党羽，顺便问到了史万岁，杨素一看有隙可乘，立即回答道，史万岁去东宫了。实际呢？实际史万岁压根就在朝堂。

心里乱糟糟的杨坚，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听闻大将史万岁去找太子，当时就怒了，而后，就找来了史万岁。

史万岁一介武夫，自然也不懂察言观色那一套，上来后就大谈自己的委屈，说将士辛苦作战，朝廷却没有尺寸之赏，何以服众？言辞之间，颇为愤慨。正巧，当时也正有几百个将士在朝堂之上喊冤。

本就火冒三丈的杨坚，看到此情此景，更是难以忍受，当即便命令手下杖责史万岁，而后，史万岁居然就被活活的杖毙于朝堂之上。

当然了，后来，杨坚冷静之后，立即发现了问题，但是，斯人已逝，追悔莫及，然后呢？然后杨坚的举措令人大跌眼镜，他居然下诏历陈史万岁之恶。此事在民间也引起了巨大反响，平民百姓，无不为之扼腕叹息。

立了功不受赏也罢了，反而还被杀，被杀也就罢了，名誉还被毁了，史万岁的遭遇，就只能用一个字来概括——冤。史万岁的“冤”，反映出来的，除了杨素的“奸”之外，恐怕就是杨坚的“苛”了。

杨勇事件还没有结束，他的黑材料正源源不断的被发掘出来：

最初，杨勇从仁寿宫回来的时候，路上看到一个枯萎的老槐树，盘根错节，有五六围那么粗，他环顾左右，问道：“这东西能做什么用？”有人回到：“古槐最适合取火。”当时，卫士皆配有取火木柴，杨勇命工人制造数千枚，打算分别赏赐左右。而今，在府库中被查获。

（杨勇要那么多火柴干什么呢？在杨坚看来，岂非又是意图谋反的证据？）

同时，药藏局储藏的艾草数斛也被发现。杨坚觉得很奇怪，就以此询问姬威。姬威回答：“太子这么做，别有用心。假如长宁王以下，拜谒仁寿宫回来，每次都是快马，一宿便到了。因此总保持有一千匹马，说是直接去夺取城门，里面的人自然都会饿死。杨素用姬威的话去质询杨勇，杨勇很不服气：“我私下听说官府有数万匹马，我好歹也是个太子，有一千匹马，就是谋反的证据了？”

杨素又出示东宫的服饰珍玩，稍微有所加以雕饰的，都陈列在庭殿之上，以此展示给文武百官看，作为太子的罪证。杨坚把各件东西出示给杨勇看，加以诘问。皇后又痛责他的罪过。杨坚派人去斥责杨勇，杨勇还是不服。

（先是，勇尝从仁寿宫参起居还，途中见一枯槐，根干蟠错，大且五六围，顾左右曰：“此堪作何器用？”或对曰：“古槐尤堪取火。”于时卫士皆佩火燧，勇因令匠者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

又药藏局贮艾数斛，亦搜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比令长宁王已下，诣仁寿宫还，每尝急行，一宿便至。恆饲马千匹，云径往捉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位太子，有马千匹，乃是反乎？”

素又发泄东宫服玩，似加周饰者，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官，为太子之罪。高祖遣将诸物示勇，以诮诘之。皇后又责之罪。高祖使使责问勇，勇不服。）

当然了，不管杨勇服不服，他要倒霉，几乎是已成定局了。

开皇二十年十月初二，杨坚派人征召杨勇。此时的杨勇虽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服，但是，看到老爹亲自接见他，也不免觉得大难临头，乱了方寸，当时他居然向使者发问，说主上不会是要杀我吧？

而后，杨坚身着军服，武装军队列阵，升帐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令薛道衡宣读废黜太子的诏书：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皇太子勇，地则居长，情所钟爱，初登大位，即建春宫，冀德业日新，隆兹负荷。而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但百姓者，天之百姓，朕恭天命，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废为庶人。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叹言及此，良深愧叹。

然后，杨坚又令薛道衡责问太子：“你的罪恶已经是人神共弃，想要不被废黜，还可能吗？”太子这下长出了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命在俄倾，没想到老爸这么给面子，只是将他废掉，而没有将他杀掉，于是，再也不能不服了，只是赶紧谢恩：“我应该伏尸东都，给将来的人做借鉴，承蒙皇上哀怜，得以保全性命。”

再然后，杨勇“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大臣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免心有戚戚然。

杨勇的长子杨俨此时也上表请求担任宿卫，而且言辞恳切，令人动容，至少杨坚看了之后，是觉得心有恻恻然。

但是，还没等杨坚良心发现呢，杨素又说话了，他劝杨坚下定决心，壮士断腕，于是，杨勇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十月十四，杨坚再度下发诏书，处置太子党一干人等：

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并处斩，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榆林阎毘、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副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尽。

此时，出现了最后一个为太子说话的人，文林郎杨孝政，他表示：“皇太子为小人所误，宜加训诲，不宜废黜。”气头上的杨坚当然听不进去，这位貌似直谏的杨孝政，当时便被杨坚捶胸痛责。

到了现在，杨勇被废已成定局，我们就要来探讨一下，杨坚废黜杨勇，到底对还是不对）——从历史上的主流意见而言，似乎很多人都表示不对。

首先我们要来看看，杨孝政说的有没有道理呢？答案是，没有道理。

杨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答案是，他不是齐桓公，而只是宇文赟，甚至，我们可以说，杨勇还不如宇文赟。

《资治通鉴》讲了很多杨勇的事情，我们大概就能能看出一二了：

最初，云妃的父亲云定兴，出入东宫毫无节制，多次献上奇服异器想要求的恩仇。东宫官员裴政屡次劝谏，杨勇从不听从。裴政于是找到云定兴，训斥道：“你的所作所为不合法度。另外，元妃猝死，民间议论纷纷，这对太子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的名声。你应该自行隐退，要不然，祸至不知。”云定兴向杨勇告状，杨勇于是愈加疏远裴政，自此裴政被外放为襄州总管。

（云定兴，乃是佞臣；裴政，乃是直臣；取佞臣而舍直臣，杨勇是为小人所误，还是压根就是自误呢？）

唐令则也是一个杨勇的宠臣，常令他教宫女妃子弹琴唱歌。刘行本就责备唐令则：“东宫僚属，应该用正道来辅佐太子，哪有用房帷之术取媚于太子的？唐令则倒是深感惭愧，但屡教不改。

（唐令则这小子倒是还知道惭愧，但是说到底，他能取宠，不正因为杨勇好于此道么？所谓取宠，乃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另一个也得愿挨。）

当时刘臻、明克让和陆爽这几个人，都因为舞文弄墨之事，被杨勇亲信。刘行本恼怒他们不能够以直言劝导，常常对他们说：“你们只懂得死读书而已！”

夏侯福曾经在房间里跟杨勇打闹，夏侯福大笑，外面都能听见。刘行本听见后，等他出来，然后数落他说：“太子殿下为人宽容，给你面子。你是什么货色，敢轻慢于殿下？”于是将其交付有关单位惩处。几天后，杨勇求情，才被放走。

杨勇曾经得到一匹好马，想要让刘行本骑着看看，刘行本正色劝谏：“皇上让我当东宫总管，是想要我辅佐殿下，不是给殿下作弄臣。”杨勇羞惭而止。

（这位刘行本，应该说是太子宫中少有的铮臣，但是，光靠这一位铮臣，也只能让杨勇短期内羞惭而已了。）

杨勇曾经设宴招待宫臣，唐令则就自己弹琵琶，唱《娬媚娘》。太子洗马李纲责怪杨勇道：“唐令则身为东宫官员，指责是辅佐太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当做卑贱的歌手，唱出淫荡的歌声，污染太子的耳朵。事情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唐令则恐怕就悬了，这不是给殿下添堵么？臣请求殿下马上惩治此人。”杨勇回答：“我正想听音乐呢，你不要多事。”李纲只能退出宫殿。

（一如既往的，在正臣和佞臣中，杨勇选择了佞臣唐令则。）

（初，云昭训父定兴，出入东宫无节，数进奇服异器以求悦媚；左庶子裴政屡谏，勇不听。政谓定兴曰：“公所为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将及祸。”定兴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为襄州总管。

唐令则为勇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内人，右庶子刘行本责之曰：“庶子当辅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于房帷之间哉！”令则甚惭而不能改。

时沛国刘臻、平原明克让、魏郡陆爽，并以文学为勇所亲；行本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正解读书耳！”

夏侯福尝于阁内与勇戏，福大笑，声闻于外。行本闻之，待其出，数之曰：“殿下宽容，赐汝颜色。汝何物小人，敢为亵慢！”因付执法者治之。数日，勇为福致请，乃释之。

勇尝得良马，欲令行本乘而观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于庶子，欲令辅导殿下，非为殿下作弄臣也。”勇惭而止。

勇尝宴宫臣，唐令则自弹琵琶，歌《娬媚娘》。洗马李纲起白勇曰：“令则身为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广座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罪在不测，岂不为殿下之累邪！臣请速治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遂趋出。）

后来，太子被废，杨坚找来了东宫的属官，痛加斥责，余者唯唯，只有李纲敢于发言：“太子的废立大事，而今文武大臣都知道不行，但是没有一个敢于发言。我又怎能怕死，不把事情告诉陛下呢？太子的性情，是个“中人”，可变好，也可以变坏。如果陛下选择正人辅佐太子，太子就足以保守陛下的江山。现在，陛下却任命唐令则当太子宫总管，邹文腾当事务管理官，两个人只知道用弹琴唱歌声色犬马来娱乐太子，怎能让太子不到如今这个地步呢？这是陛下的过错啊，不是太子的罪过！”然后，李纲伏地哭泣，意甚悲切。

李纲果然够大胆，居然敢说“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但是，杨坚此刻似乎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常态，他“惨然良久”，而后表示：“李纲说的，也不是道理，但是李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选择你当太子宫的僚属，但是太子不肯亲近，正人再多，又有何用？”

杨坚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李纲跟当年的乐运一样，评价太子都是两个字——中人，然而，杨坚比宇文赟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太子身边，有忠臣也有佞臣，为什么太子亲信的永远都是佞臣呢？这说明了什么呢？这岂非说明太子烂泥扶不上墙，是捧不起的阿斗？

李纲还是不服：“我之所以不被亲信，都是因为有奸臣在侧。陛下只要诛杀唐令则和邹文腾，而另行遴选正人来教导太子，怎会知道我们会永远都被遗弃？自古以来，废黜太子，很少有不倾危社稷的，希望陛下三思，以免将来后悔。”

杨坚很不高兴，宣布退朝，李纲本人倒是神色自若，旁边的人却已经吓得手脚发软。不过，因为此事，杨坚对李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久后，尚书右丞出缺，杨坚就提拔李纲为尚书右丞了。这事儿说明，杨坚此人，虽然不够“明”，但更不“昏”，只要情绪正常，他还是能得出正确的判断。

中国老百姓通常总是有个迷思，总是喜欢将错事推给所谓的奸臣，比如说，自古以来，《说岳传》里都把岳飞倒霉的因素归于秦桧，殊不知，底下奸臣当道，岂不正说明皇帝不明？世上或许有齐桓公这样的中人，但是，实际上，大部分中人，都只是下人，只是，没几个人敢于说破罢了。

杨勇此人，就不是李纲所谓的“中人”，而恰恰是个“下人”，作为一个帝国的接班者，他并不合格。历史上很多人都为杨勇叫屈，认为杨坚废黜杨勇，是做的过分了，但以我而言，杨坚废黜杨勇，实际也无可厚非。

杨坚废黜杨勇之所以在历史上惹来这么大的争议，是因为他新立的太子，乃是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杨广。而且，很快，杨广便会在这一个争议之后，卷入下一个更大的争议。

弑父事件——斧声烛影

让我们再将时间拨到仁寿四年，此时，杨广已经是登上太子之位第五年了，也就在这一年，隋文帝杨坚，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关于杨坚的结局，《资治通鉴》和《隋书》都有着一个“斧声烛影”的版本：

这一年，由于杨坚重病，太子杨广开始接掌了朝内事务。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据说，杨广此时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生怕在这个时候出乱子，所以，杨广就写信给杨素，问他皇帝目前情况如何，他现阶段要怎么干。杨素也就列出了一二三四的注意事项，派人送给杨广。

不巧的是，这封信送差了地方，送到了隋文帝那儿。这封信的内容，想来不会有太多出格的地方，但是，这封信本身，却让重病中的杨坚，陷入了崩溃边缘。

杨坚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也几乎没有被谁操控，但是，现在，这封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脑子却是嗡的一声——他被耍了！被自己最亲信的臣子！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整个废储事件，他居然成为了一颗棋子！被杨广和杨素随意摆弄的棋子！

杨坚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掉入了一个陷阱，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而他，一个自认为明察秋毫的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这封信，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后半生，居然是活在儿子的阴谋里！而这个制造阴谋的儿子，并不是他一直怀疑的长子杨勇，而俨然是他从没有怀疑过的次子杨广！他的人生，作为一个父亲的人生，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宣告了失败！

杨坚心绪难平，他已经方寸大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一天，杨坚的宠妃宣华夫人陈氏慌慌张张的跑到了杨坚的卧室，而且，发型凌乱，神情慌张，弄得杨坚本人心里也有些发毛，于是，杨坚问她，你这是怎么了？这位陈夫人哭诉道，刚才她去上厕所，路上碰到了太子，可恶的太子居然见色起意，想要强行非礼她；亏得她拼死抗争，才保住了清白。

杨坚出离愤怒，他当时就拍着床板大骂：“就这样的畜生，我怎么能把江山交给他！独孤（指独孤伽罗）误我！”

于是，杨坚立即征召兵部尚书柳述和黄门侍郎元岩，表示要召见我儿。二人不知底蕴，还以为是要见杨广。但是，杨坚很快就说了，不是杨广，是杨勇！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杨坚恍然大悟——杨勇尽管有种种不好，但至少还有一“真”；而杨广似乎处处合意，但到头来，也只是一“伪”。杨坚要翻案，他要重新让那个“真”的，取代这个“伪”的。

可惜的是，杨坚醒悟的太晚了，来不及了。柳述和元岩刚出大殿，他们就已经被杨素的耳目严密监控，而后，杨素将情况通告给了杨广，于是，杨广立即矫诏逮捕此二人，再然后，杨广派他的亲信张衡入殿侍寝，当晚，杨坚驾崩。

故事还有后续。当天晚上杨广派人给陈夫人送去了一个小金盒，陈夫人一开始还以为是鸩毒，结果打开一看，是几个同心结，宫女们都挺高兴，认为免了一死，只有这位陈夫人很不高兴，不愿意对使者致礼，后来宫人逼迫，才勉强为之。当夜，杨广就入宫跟陈夫人发生了乱伦关系。

杨广即位后，陈夫人住到了仙都宫，没多久就死了，年仅二十九岁。隋炀帝似乎对他很是怀念，还作赋一首——所谓《神伤赋》。

而后，柳述和元岩，被杨广发配去了边疆，一个去龙川，另一个去南海。

当柳述被发配之后，杨广又将目光对准了柳述的妻子，也就是杨坚的幼女，杨广的小妹——兰陵公主。杨广要求兰陵公主跟柳述离婚，改嫁他人。

然而，兰陵公主似乎很看重这段夫妻感情，她激烈抵制，甚至表示不要尊号，只想跟着丈夫一起去龙川。

杨广闻言大怒：“天下就没有男人了？居然想要跟柳述同被流放！”

兰陵公主哭诉道：“先帝把我嫁给柳家，如今柳家出了事，我应该祸福相随，所以，陛下无需为我法外施恩！”

杨广当然还是不答应，公主于是抑郁寡欢，忧愤而卒，时年仅三十二岁。

公主在临死之前，再次上书给杨广，请求葬入柳家的祖坟：“昔共姜自誓，著美前诗，鄎妫不言，传芳往诰。妾虽负罪，窃慕古人。生既不得从夫，死乞葬于柳氏。”据说，杨广看到之后，愈加愤怒，居然眼泪都没流一滴，而后，生硬的拒绝了小妹的最后一个愿望——在兰陵公主死后，杨广将她葬在了洪渎川（一般是有罪的宗亲所葬之地，高纬就葬身于此），而且，“资送甚薄”。

此事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朝野伤之”。

故事讲完了。如果我们不作任何解释，杨广的个人形象想是已让人难以启齿，不忠不孝不悌不伦，弑父、奸母、逼妹、害婿，两个字概括——畜生。

然而，因为事情来得太多太快，大家一时可能反应不过来，所以，我们必须解释一下，然后我们来看看，杨广是不是个单纯的“畜生”。

我们先从陈夫人事件开始吧。

关于这位陈夫人，《资治通鉴》和《隋书》有不同的说法。

《资治通鉴》说：初，文献皇后（指独孤伽罗，死于仁寿二年）既崩，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察氏皆有宠。（独孤伽罗病逝在前，陈氏、蔡氏得宠在后）

而《隋书·后妃列传》则说：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唯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陈氏得宠在先，独孤伽罗病逝在后）

陈氏得宠的时间是在独孤伽罗病逝之前还是之后，看似是个小问题，然而，在此次事件中，却是个了不得的大问题——因为，这牵涉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杨广跟这位陈氏的关系问题。

很显然，因为《隋书》成书更早，而有关于“斧声烛影”的故事，《资治通鉴》又基本是照搬了《隋书》的说法，所以，《隋书》的说法显然更有可信度。

从《隋书》的说法而言，我们可以看出，这位陈夫人和杨广，关系很不一般，早在杨广还当晋王的时候，他就跟陈夫人搭上了线，成为了政治盟友，在杨广夺嫡的关键时刻，这位陈夫人做出了巨大贡献——“颇有力焉”。于是我们就要问一问，陈夫人帮助杨广，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贪恋杨广所送的“金蛇、金驼”？

答案自然是不消说——No！陈夫人本身出身于皇家，是陈宣帝陈顼的女儿，从小就很熟习宫中的惨烈斗争；而其为人，又是有才有貌，性情聪慧，打理各方面关系，更是手腕纯熟，已臻化境——大家想必知道独孤伽罗是个怎样的女人，所以，大家想必更知道，一个女人要在独孤伽罗活着的时候就得宠，这需要怎样的心计和手段。对于陈夫人，最好的评价就是——女强人。

这样一位从小就在宫中摸爬滚打、甚至还经历了亡国之痛的女强人，当然不是一个见钱眼开、眼皮子那么浅的女人，所以，她当然不会仅仅因为“金蛇、金驼”就去帮助杨广实施这么巨大的阴谋——一旦失败会让她粉身碎骨的阴谋。

高风险，需要换来的是高收益。陈夫人所希望的高收益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后半辈子的保障，因为，她还很年轻，才二十多岁。

因而，陈夫人帮助杨广，其原因和目的，都是希望杨广成为她后半辈子的保障，再把话说直白点，她甚至也已经芳心暗许了。

陈夫人绝不是个贞妇和烈妇，她是个很讲实际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作为一个亡国之女，要在偌大的宫中混下来，是如何的不容易。

因而，这样一个女人，大家可以想象，她会在那样的时刻，对杨坚告那样的状吗？她既然参与了杨广的阴谋，她跟杨广，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聪明的女人，又怎么会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所以，我们可以论定，陈夫人的告状，根本不合常理。

同样的，我们还可以论定，杨广所谓要非礼陈夫人，更加不合常理。

杨广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一个自制能力极为可怕的人，为了夺嫡，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已经压抑自己的本性太多年了，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以杨广的性情，他又怎么会去节外生枝，干出这样的蠢事呢？就算他有意陈夫人，等到老爹一命呜呼，他还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吗？他为什么三十五年都等了，却等不了十天半个月呢？

因此，陈夫人事件，满满的写着一个字——“假”。至少，如果以《隋书》的说法而言，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其实，司马光本人就觉得《隋书》的说法很难信，所以，他才会一边抄，一边改，他才会把陈夫人得宠的时间，设定在独孤伽罗死后。

司马光这么修改之后，一切都合理了，陈夫人得宠较晚，所以，杨广夺嫡时找她没有任何意义，她跟杨广此前没有关系，这是一次典型的见色起意。

然而，朋友们，这种为了自圆其说而去篡改史实的说法，是不是更假呢？

但是，到了现在，我们不禁要问一问，为什么《隋书》会有这样的情节呢？来自何方呢？答案揭晓，其实，《隋书》的这个情节，是从一部野史《大业略记》中得来的，原文情节如下：

高祖在仁寿宫，病甚，追帝侍疾，而高祖美人尤篓幸者唯陈、蔡二人而已。帝乃召蔡于别室，既还，面伤而发乱，高祖问之，蔡曰：‘皇太子为非礼。’高祖大怒，剖指出血，名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令诏废追庶人杨勇，即令废立。帝事迫，召左仆射杨素、左庶子张衡进毒药。帝简骁健宫奴三十人皆服妇人之服，衣下置杖，立于门巷之间，以为之卫。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

《大业略记》的作者是隋末唐初人赵毅，至于他是如何得到这么私密的宫闱情报的，我们只能说——who knows？

然而，可笑的是，《隋书》的编纂者魏征，居然就堂而皇之在正史里照抄了一个毫无根据的野史的说法，而且，还对内容作了小幅度修改，比如说，杨广非礼的对象，从蔡氏变成了陈氏。

魏征为何要这么改呢？答案很简单，增加故事张力呗。大家想，陈夫人跟杨广都这样的关系了，杨广还要那啥，这是不是更能体现杨广畜生的一面？但是，很可惜啊，魏征同志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一改，就改得连常理都不顾了。

然后，我们来看看杨素的那封信。这当然就更离谱了，杨广当时都已经执掌朝政了，而杨素又是朝中大员，有啥事儿，杨广不会找杨素当面谈？还要多此一举，写什么信？就算真写了信，以杨素的智商，还会送错了地方？居然把该送去给大兴杨广的信，送去给仁寿宫的杨坚？两个字概括——扯淡。

当然了，杨素的情况我们有必要深入一下。

其实呢，杨素当时虽依然身居高位，但其实已经失宠了。主要是杨素位高权重，太嚣张，虽然大部分朝臣不敢废话，但是还是有那么几个敢废话的，其中柳彧是一个，但被杨素算计了，李纲是一个，也被算计了，还有一个是梁毘。

仁寿二年的时候，这位梁毘就上书一封：

“臣闻臣无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窃见左仆射越国公素，幸遇愈重，权势日隆，搢绅之徒，属其视听。忤旨者严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荣枯由其脣吻，废兴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列，兼州连县。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王莽资之于积年，桓玄基之于易世，而卒殄汉祀，终倾晋祚。陛下若以素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愿揆鉴古今，量为处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

其实吧，梁毘也没有捏到杨素什么大的把柄，无非是泛泛而谈，说臣子位高权重不好，要吸取古人的教训，早日预防。这种奏折，老实说是捕风捉影，文帝看见了也很不高兴，就将其打入大牢了。

当然，文帝虽然不高兴，但也明白，梁毘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一个做臣子的，权势太大，确实要出问题，于是就当面去审讯梁毘。梁毘当时义正言辞：“素擅宠弄权，将领之处，杀戮无道。又太子、蜀王罪废之日，百僚无不震竦，唯素扬眉奋肘，喜见容色，利国家有事以为身幸。”

梁毘指责杨素弄权好杀，还说当日太子被废，其他人都感到恐惧，只有杨素面露喜色，把国家的灾难当成好事。言下之意，杨素在太子事件中，是不是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呢？

文帝听了之后，稍一寻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把梁毘放了。

再然后，文帝就“尊其位而夺其权”，下诏说：“仆射（指杨素）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向省，评论大事。”于是呢，杨素就被杨坚这么架空了。不久后，杨素的弟弟杨约，也被外放了。

杨素被架空，杨约被外放，对于杨广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刚当上太子，朝中的倚靠就没了；而且，更坏的消息是，杨素被架空之后，出来掌权的，是跟杨广素来不怎么对付的柳述。

柳述是何方人物呢？他是大臣柳机的长子，兰陵公主的丈夫，更重要的是，“少以父荫，为太子亲卫”——他是太子党的人。

这里要说一下兰陵公主。兰陵公主呢，是独孤伽罗的女儿，是杨坚的第五女，字阿五。在杨坚的这么多女儿中，最得宠的就是兰陵公主；兰陵公主也确实值得宠爱——诸姊并骄贵，主独折节遵于妇道，事舅姑甚谨，遇有疾病，必亲奉汤药。

一开始呢，兰陵公主是嫁给了王奉孝，只是这哥们短命，没多久就死了，兰陵公主就守寡了。当时杨广还是晋王，很想把这位妹妹嫁给他的小舅子萧玚，一开始隋文帝也同意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后来隋文帝又反悔了，将兰陵公主许配给了柳述。

于是呢，大家想必也能看出来杨广跟柳述的关系了。柳述既抢走了他的妹妹，又跟废太子杨勇是发小，是死党，如今又掌权，大家想，杨广能不恨他吗？

柳述这个人，优点是“性明敏，有干略，颇涉文艺”，缺点是“不达大体，暴于驭下，又怙宠骄豪，无所降屈”，总的来说，贵公子气息很重。柳述跟杨素的关系，就表现了这一点。别人不敢惹杨素，就柳述敢当面数落他，“杨素时称贵幸，朝臣莫不詟惮，述每陵侮之，数于上前面折素短”。所以，杨素就对他恨得牙痒痒，就想将其除之而后快。

柳述掌权时间并不长，但是，由于他跟杨勇关系很好，跟杨广关系又很差，又娶了杨坚最疼的女儿，还被杨坚宠幸，所以，很难说在这段时间里，他有没有跟杨坚吹风，或者说四处活动，要把杨勇扶上来。我觉着，就算没有行动，最起码的，柳述心里肯定这样想过。柳述跟妻子兰陵公主的感情非常好，所以呢，柳述是杨勇的人，兰陵公主很可能也是杨勇的人。

因此呢，在杨素一家失势，柳述掌权，而最得宠的兰陵公主又偏向杨勇的情况下，可以想见的是，杨广那两年太子生活，过得很不平静。当然了，这个不平静，我估计也是暗流比较多，蠢蠢欲动的太子党势力，并没有能最终得逞。

因为这个道理，杨坚死后，柳述自然也要倒霉了，被贬去了龙川郡。

所以，现在大家明白为什么杨广要那么对待柳述和兰陵公主了吧？这不是因为杨广心狠手毒，没有为人兄长的慈爱之心，而只是因为，这二位都是太子的人，都是政敌，而对待政敌，向来都不容许心慈手软。

有句话怎么说的？没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最后要说一下的，是此次事件的重要人物张衡。

《资治通鉴》是这么记载的：令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俄而上崩。这无非是暗示，杨广弑父篡位的操刀人，就是这位张衡。

而且呢，《北史·张衡传》中还记载了这样一个信息：八年，帝自辽东还都，妄言衡怨望，谤讪朝政，帝赐死于家。临死，大言曰：“我为人作何物事，而望久活！”监刑者塞耳，促令杀之。再一次暗示，张衡似乎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是让他不得不死的事情——这会是什么事呢？

情况是这样吗？大家想，如果张衡真是做了这等丑事，杨广想杀人灭口，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灭了？现在呢？张衡死的时候，都是大业八年了。杨广拖了八年，再来杀人灭口？而且，就算要杀人灭口，又怎么会让他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谁敢说张衡做的丑事就一定是干掉杨坚？

通过以上种种分析，我们基本可以认定，即便杨广真是畜生，至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写着两个字——离谱。

问题来了，为什么《隋书》要这么写呢？

大家不妨清点一下，在《隋书》的这些记载里，杨广干了哪些坏事：

一、杨广跟重臣杨素相勾结，祸乱朝政；

二、杨广兽欲发作，试图非礼陈夫人；

三、杨广见事情败露，居然于当晚除掉了杨坚（当然，《隋书》毕竟还要点脸皮，知道这种事毫无根据，没有直接挑明，只是做了深度暗示）；

四、杨广还对自己的妹夫下了死手，将其贬到岭南；

五、杨广对自己的妹妹兰陵公主刻薄寡恩，毫无为兄之道；

六、杨广最终还是奸污了陈夫人。

在杨广的迫害名单中，包括母辈的陈夫人，父亲杨坚，妹夫柳述，妹妹兰陵公主，基本上讲，恶事做绝，罄竹难书，真是畜生不如。

《隋书》这么写，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无疑，这是试图将杨广妖魔化，想把所有脏水都往他身上泼，想把他塑造成一个道德沦丧猪狗不如的魔鬼，想要以此来证明，唐王朝夺取隋炀帝的天下，那实在是顺天应人，合情合理合法，为广大人民群众除奸伐恶做出了卓绝贡献。

《隋书》的主要编纂者是魏征，贞观一朝的名臣，但是，在痛打落水狗的问题上，魏征没有显现出任何名臣的风范——当然，这或许不是他的错，这或许出自于唐朝宗室的授意，这也是中国史家的潜规则。

中国人的历史观是扭曲的，尤其是数千年来的官方史观，在这里，请大家原谅我要花些篇幅做些议论。不得不说，中国的历史对失败者很不公平，因为，在胜者书写的历史里，失败者已经是面目全非，这是一种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评判，非黑即白的强盗逻辑。这样的历史，有何客观可言？

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现象呢？其实这是中国王朝的基因缺陷。

但凡一个王朝建立，统治者们总是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他们要证明，自己武装夺取天下是合理合法的；

第二个问题是，他们要证明，别人试图依样画葫芦的做法是错误的。

这两个问题是统治者为了巩固新建的王朝所必然要解决的，但是，大家想必也看到了，这两个问题本身就矛盾到了一定的地步，这根本就是一个悖论。

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矛盾，是因为王朝更迭的过程多是暴力革命，其中体现的根本逻辑是，强者夺取天下。

强者夺取天下，这是赤裸的丛林法则，这个逻辑背后本身就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因此，统治者一直在试图扭转这个逻辑，他们要证明，他们夺取天下并不是因为他们最强，而仅仅是因为他们有道义上的合法性。有道伐无道，所以第一个问题得到解决；无道不能伐有道，所以第二个问题也得到了解决。事实上，这是解决这个悖论最直接最有效最简单的方式。

怎么来表明自己是有道的呢？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当然只是拼命抹黑被自己所击败的对手。贬低对手才能抬高自己，站住道德制高点，这就是根本逻辑。

因此，数千年来的中国史，无不奉行这样的金科玉律，当统治者取得成功后，他们所编纂的历史，就必须奉行“有道胜无道”的逻辑，哪怕事实上这个逻辑并不存在，他们也必须绞尽脑汁牵强附会的编出来。

因此，作为现代人，看到这样的历史，能够不受欺蒙，也就一笑置之罢了。

好吧，我们还是来看看《隋书》关于隋炀帝即位的一个相对可信的版本吧：

四年春正月丙辰，大赦。甲子，幸仁寿宫。乙丑，诏赏罚支度，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上不豫。六月庚申，大赦天下。有星入月中，数日而退。长人见于雁门。秋七月乙未，日青无光，八日乃复。己亥，以大将军段文振为云州总管。甲辰，上以疾甚，卧于仁寿宫，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丁未，崩于大宝殿，时年六十四。

翻译一下：

仁寿四年正月二十七，杨坚抵达仁寿宫。

正月二十八，杨坚将朝中大小事务均托付皇太子。

夏四月，杨坚感到身体不适。

六月，为了给皇帝祈福，朝廷决定大赦天下。

七月初十，杨坚病重，躺在仁寿宫内，因此召来百官。杨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交待后事，与百官诀别，并且互相握手，表现出对人世的不舍。

七月十三日，杨坚在大宝殿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杨坚死了，他是个好皇帝，不论是《隋书》还是《资治通鉴》，都给了他极高的评价，在此，我们就不予赘述了。

杨广即位了。在文帝期间，这是个好太子，他表现出了当一个好皇帝的一切素质，他有能力将乃父的功业发扬光大，他能做到吗？他有意愿做到吗？

兄弟相残Ⅰ——废长立幼，取乱之道

让我们将时间拉回到东汉末年。

彼时割据荆州的东汉皇室刘表正为了立嗣问题而烦恼不已，竞争者有两位，一位是长子刘琦，另一位是次子刘琮。按照中国古老的传位法则，刘琦理应是第一继承人；然而，刘表的烦恼在于，次子刘琮势力更大，尤其母族蔡氏更是掌握了军权，而从他的私人感情而言，也更倾向于自己的幼子。

刘表拿不到主意，于是去讨教寄宿于此的刘备。刘备对刘表说了这样一句话：“自古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也。”

可惜的是，刘表并没有能听取刘备的意见，他最终还是屈从于自己妻族的压力，将位子传给了次子刘琮，而后，曹操兴兵来攻，刘琮便在母舅蔡瑁的撺掇下，投降了曹操。而刘表所创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

占了刘表便宜的曹操，到了晚年，同样遭遇了跟刘表相似的问题，二子曹丕（由于曹操长子曹昂为张绣所杀，因而，曹丕在在世诸子中为长）和四子曹植正为了嗣位问题而争斗不休。曹操更倾向于才华横溢的曹植，曾经有很多次，他想要将曹植立为嗣子，但屈于传统的压力，他又将这种想法一再搁置。

跟刘表一样，曹操拿不定主意，然后，他也去找了个人——三国中号称智商最高的贾诩。

有一天，曹操屏退了左右，向贾诩征询意见，说如今我碰到了这样的问题，你说我该立谁呢？结果贾诩的反应是“嘿然不对”。

曹操有些生气：“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呢？”

贾诩从容说道：“哦，我刚才正想事情呢，所以忘了回答。”

曹操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贾诩正色回答道：“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

刘景升便是刘表，而袁本初，也便是早年跟曹操争夺北方霸权的袁绍了。跟刘表的情况一样，袁绍也玩了一出“废长立幼”，听从了悍妻的枕边风，立了幼子袁尚为嗣，而放弃了长子袁谭。结果，袁绍死后，袁谭跟袁尚为了争夺大权，遂刀兵相向，于是让曹操有了可乘之机，终被各个击破。

贾诩的这番回答，跟刘备当日的回答可谓异曲同工，要说不同的是，刘备的回答太理论化，而贾诩的回答，则就相对具体化了。

于是，听了贾诩的这句话，曹操也不免纵声大笑，他懂了。于是，在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曹操将曹丕立为嗣子。

立嗣乃是帝制社会最重大的问题，皇储也被冠以“国本”的称谓，很多皇帝为之苦恼不已，就以上册所言的北周王朝而论，宇文泰和宇文邕两代英主，就为之大伤脑筋。当然了，随着时代的发展，经验的累积，中国的立嗣问题逐渐制度化，到了中后期，便形成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兄终弟及”的传位制度。

当然了，直到今天，都有很多人在争论，这个制度到底有没有道理；争论的焦点在于，立嗣究竟应该是立长，还应该是立贤。

如果架空起来看，当然，立贤是最优选择，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中国人在长期的政治实践中，抛弃了“立贤”，而选择了“立长”呢？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其中第一个原因，便是这个“贤”字很难界定，主观性太大，极容易判断错误，当然，还有第二个原因，这是第一个原因的并发症，由于标准的不确定性，就不免会导致诸子间觊觎储位，争斗不休，致危社稷。

离隋朝最近的一个例子，自然是南梁的萧衍。

萧衍同志因为跟长子萧统有心结，因而，在萧统死后，放弃了册立皇太孙萧欢，而选择了次子萧纲。而这造成的恶果，上册我们有过详细的描述，大家想必记忆犹新——在侯景之乱中，萧衍的几个儿子、孙子，竟然对作乱的侯景置若罔闻，先自顾自的内斗起来了。这一内斗，就先是导致侯景攻破了宫城；而又导致西蜀被尉迟迥轻松攻取；再然后，萧绎还为西魏所诛，而萧詧则成为了一个傀儡；再再然后，陈霸先终将南梁取而代之，建立了南陈。

说起来，南梁是怎么死的？其实，就是自己把自己折腾死的。而这个源头在哪呢？就在萧衍放弃萧欢、选择萧纲的那一刻。由于萧衍抛弃了立长原则，于是，导致了诸子之间互不信服，明争暗斗，而后终于因为侯景之乱而遭致政权沦丧。

如今，杨坚也抛弃了“立长”原则，而选择了“立贤”，那么，这一举动，会不会像刘备所说的那样，成为取乱之道呢？

答案是肯定的。就在杨广成为太子的那一刻，隋朝的嗣位竞争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诸子之间的残杀和恶斗，就已经无可避免。

最早对杨广提出挑战的，乃是其四弟蜀王杨秀。据说，在听说杨勇被废、杨广嗣立后，杨秀就很不服气，意气形于色，就觉得凭什么是杨广？为什么不是我？

杨秀的这种态度，不论是杨广还是杨坚，都很担心；于是杨坚就下诏让杨秀返回长安。杨秀当时可能生怕自己一去难回，因此犹豫不决，不想奉诏；而后即便司马源对其百般劝谏，甚至泣泪纵横，但都不能让杨秀改变主意。

杨秀的心思当然逃不过杨坚的眼睛，杨坚对他早就不放心，这次更是觉得这小子要乱，于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杨坚任命瓜楷为益州总管，去替换杨秀。结果瓜楷都到了益州了，杨秀还没出发，后来瓜楷好说歹说，杨秀才老大不情愿的走了。当然，瓜楷是个精明人，知道杨秀其实不想走、其实还想留，因此早做防备，而杨秀果然走到半路的时候想要作乱，后来得知瓜楷有了防备才作罢。

杨秀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到了京城，然后，等待他的，是杨坚的冷眼——连冷语都没有，因为杨坚压根也没理他。

第二天，杨坚才派人严厉斥责了杨秀。

杨秀当然也很惶恐，于是上表谢罪。此时，影帝杨广和皇室宗亲，也不免演演戏，在杨坚面前掉几滴泪，说几句好听话——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以杨坚的性子，杨秀是在劫难逃了。果不其然，杨坚根本不为眼泪所动，义正词严的说道：“顷者秦王糜费财物，我以父道训之。今秀蠹害生民，当以君道绳之。”而后，杨坚就果断的让杨秀进入了司法程序。

结果，又有一个不识相的大臣站了出来，表示杨勇被废、杨俊已殁，皇上一共就没几个儿子，似乎不应过于苛责。还说，杨秀是个性情中人，血气方刚，要是被这么一搞，难免不出个三长两短，还望陛下深思。

杨坚根本没有思，更谈不上深思，他正在气头上，当时看到有人这么劝他，登时火冒三丈，当时便想将这位倒霉催的庆整割了舌头。而后，杨坚转过脸去，对着手下的大臣冷冷地说道：“当斩秀于市，以谢百姓。”于是，将杨秀交由杨素、苏威、牛弘、柳述、赵绰等人议决。

杨广一看如此这般，当然也想斩草除根，添上一把柴，把杨秀往死里整。

于是，杨广让人作了个木偶，上面写着汉王（杨谅）姓字，又道“请西岳慈父圣母神兵收杨坚、杨谅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而后“缚手钉心”，埋在华山脚下。过不多久，又让杨素挖出来，当成是杨秀的罪状。而后，又假造了一篇讨伐檄文“逆臣贼子，专弄威柄，陛下唯守虚器，一无所知”；接着又“陈甲兵之盛，云‘指期问罪’”……最后，把这一系列“罪状”堆到了杨坚面前。

杨广本以为证据确凿，照着杨坚的性子，杨秀是死定了，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杨坚在雷霆震怒之后，却只是将其“废为庶人，幽内侍省，不得与妻子相见，令给獠婢二人驱使”——居然饶他一命……

不过呢，事已至此，杨秀对杨广，也就无法造成威胁了，杨广也基本满意了。

如今，在躲过了一系列明枪暗箭之后，杨广终于当上了皇帝，他当上皇帝之后的第一件事，如前文所说，便是清洗太子党势力——柳述等人，便被发配去了南疆，甚至他连自己的妹妹兰陵公主都不放过。当然，太子党的核心人物，太子杨勇本人，杨广自然也不会放过，办法是——杀！

上册我们在讲北齐高氏家族的故事时就说，废太子的身份注定了，他的唯一结局，就是那一个字——死。

杨勇死了，杨俊死了，杨秀生不如死，还剩最后一个——杨谅。

跟杨秀一样，杨谅在太子被废之后，同样也很不服气，但是，两个人的境遇，却还是一如往常——天差地别。

杨谅在不服气之后，就想造反，于是上书一封，说突厥那边不好弄，需要整军经武，严加防备，请父亲授权云云，而杨坚竟然毫不考虑的同意了。然后杨谅就大搞特搞，“大发工役，缮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将数万”，总之，为了造反是做足了功课。

杨谅自然是做得比杨秀更过头，但是，宠他爱他的父亲，对他却只是纵容。甚至，杨坚在活着的时候，跟杨谅还有个密约，说：“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就是说，杨坚为了保护这个幼子，跟他约定了个暗号，诏书必须满足“敕字旁加一点”和“与玉麟符合”这两点要求，这才是安全的，才可以回去。

杨坚死了，杨广即位了，杨谅果然接到了回去奔丧的通知，带信前来的，乃是如今还不甚出名、但未来将声名大噪的屈突通。

而后，杨谅就开始照着密约比对诏书了，但是，他比对来比对去，既没有发现“敕字傍别加一点”，又没有发现“与玉麟符合”，于是，杨谅有了个不祥的预感。杨谅开始盘问屈突通，结果奇的是，屈突通居然始终毫无惧色，“占对无屈”，杨谅竟找不到任何破绽，到最后，只能把屈突通打发回了长安。

屈突通虽然走了，但是，杨谅不能走，而且，这位年少气盛的小王子，居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不做二不休，造反！

杨谅的老爹杨坚，很早就预测到了这个情况，但是，杨坚当时认为，杨谅这小子，没多大出息，掀不起啥风浪，杨广可轻松搞定之。杨坚说的对不对呢？

我们来看看杨谅手里头有哪些人吧。杨谅手下有三员大将，一是叫做王頍，另一个叫做萧摩诃，还有一个叫做裴文安。王頍呢，是南梁的大将王僧辩的儿子，据说本事不小，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而且足智多谋；而萧摩诃呢，上册说过，是陈朝的大将，在隋朝灭陈的时候被迫投降，陈朝朝内几乎废物一堆，要说有些本事的，萧摩诃算一个；至于这位裴文安，他的能耐我们一会便知。杨谅豢养这些亡国之将，自然是早就有了造反之意了。

有人要说了，杨谅有此三人助阵，怎么杨坚还料定他会被杨广轻松搞定呢？怎么杨坚还会对他的所做作为听之任之呢？我们接着看。

杨谅宣布要造反，王頍很高兴，于是麻溜的过来给杨谅提建议，说：“王所部将吏，家属尽在关西，若用此等，则宜长驱深入，直据京都，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据旧齐之地，宜任东人。”

王頍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你要依靠什么人，就采取什么方案，因人而异。你要任用旧人呢，就必须长驱直入，直抵京都，原因是他们的家属都在长安，要是拖久了，这帮人挂念老婆孩子，担心他们的安危，就不能尽心尽力了；你要是想割据齐地，跟杨广分庭抗礼，做好持久战的打算呢，那你就要重用关东之人。

王頍的意见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毕竟来说，打仗要赢，天时地利之外，关键是人和，王頍的考虑，就是尽量从“人和”的角度出发制定政策，要保障革命部队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但是，杨谅听没听呢？答案是，他既听也不听，来了个折中。什么意思呢？就是一部分旧人带兵去打长安，另一部分安排关东人士去攻略齐地，二策并举。这样做对不对呢？当然不对。杨谅的兵力相对于朝廷并没有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战略重心，这想试试，那也想试试，无非是分散了兵力，能干成什么？

然后裴文安来劝杨谅，说：“井陉以西，在王掌握之内，山东士马，亦为我有，宜悉发之；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命随方略地，帅其精锐，直入蒲津。文安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雷击，顿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我陈兵号令，谁敢不从！旬日之间，事可定矣。”

我们来看看裴文安的建议对不对吧。

造反这玩意是个系统工程，从政治到军事，有一方面出问题，那就可能导致全盘的失败。什么叫政治呢？就是说啊，你要造反，就得尽可能争取更多的盟友，而要争取盟友，除了以利相诱外，还有一条，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有希望的，这次造反是有道理的。所以说，历朝历代，造反要想取得成功，政治口号一定要有鼓动性，一定要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杨谅的政治口号是什么呢？六个字——诛杨素，清君侧。杨谅是怎么考虑的呢？我估计啊，杨谅是觉着，杨素这个人，在朝中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性情又残暴，为人又高调，势必得罪了不少人，只要打出“诛杨素”的大旗，势必朝中会有响应。这么想对不对呢？答案是，对了一半。杨素得罪了不少人，这是对的，不光杨谅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是，这些人会不会因为杨谅的口号而响应他的造反呢？答案是，不会。

之所以不会，因为这帮人都不傻，知道杨素只是个靶子，杨谅真实的目标是杨广，而现如今，杨广对杨素正是最信任的时候，是一体同盟，这帮人会为了杨素而去得罪杨广吗？他们还不会傻到这地步吧？

说到底，在朝中做官的人，都是老油子，精明的很，他们就算看杨素不爽，也不会选择在他最得势的时候动手，他们会审时度势，在杨素要倒霉的时候，狠狠的踩上一脚，这叫伺机而动，落井下石。

因此，杨谅的这个口号，很糟糕，看似有鼓动性，但实际鼓动的那些人都不敢动；而且，更关键的是，他要诛杀的杨素在人民群众眼里也非大奸大恶之辈。杨素是何人？那是为隋朝江山鞍前马后南征北讨的大将啊，名声绝对是没问题的，后期隋文帝疏远他，也不是因为抓到了他的小辫子，《资治通鉴》说了，隋文帝对杨素，还是“外示优崇”的，表面上是尊重和客气的。就这么个人，就算得罪了不少朝臣，那也是正常的权力之争，还不足以成为造反派们争相攻讦大奸大恶的靶子吧？“诛杨素”，这在道义上能站住脚吗？

要我说的话，杨谅可以换个口号，他可以找一些文人，散播一下谣言，抹黑一下杨广，说说这小子是如何用阴谋手段登上太子大位的，又是如何弑杀老父、奸淫母妃的，对待自己的兄弟，又是如何狠毒的，然后表示，让这混蛋继承大统是天理不容，必须要为杨坚、杨勇、陈夫人、蔡夫人报仇。如果杨谅这么搞，我估计不明真相的群众还能热情高涨一些。

杨坚想得很对，他这个小儿子，是纯饭桶，要造反，连一个靠谱的口号都没有，纯胡闹，也因如此，杨谅从造反之初，就注定是叛臣逆子，孤家寡人一个，他得不到同情。

孤家寡人的杨谅，他的造反，有一个重大缺陷，就是“其势不长”。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啊，由于他没有一个恰当的造反理由，他非但得不到外界的支持，有些内部成员也会对造反前途产生怀疑，一旦遇到点挫折，人心就散了。因此，杨谅真的想成功的话，应该怎么办呢？答案是，速战速决，避免持久战。

好，我们回到裴文安这来。这哥们的建议，总结起来，四个字——速战速决。他认为，要把所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调动起来，在朝廷还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平叛力量前，先下手为强，先从军事上取得突破，而后靠着闪电战以及因此而取得的威势，震慑朝廷，让朝廷不攻自乱，然后旬月间奠定胜局。

很显然，裴文安说得有道理，而且是非常有道理，如果说杨谅还有一丁点机会的话，那就是照着裴文安说的做。一旦如此，杨坚在九泉之下，碰到了当日的刘备，一定会痛哭流涕的表示，自己不该“废长立幼”，以致“社稷倾危”的。

不过话说回来，杨谅这哥们，到底会不会听裴文安的呢？

兄弟相残Ⅱ——草包司令

杨谅有没有听取裴文安的建议呢？答案是，听了。听了之后，他做出的安排是——派遣所署大将军余公理从太谷出发，攻击河阳；大将军綦良从滏口出发，攻击黎阳；大将军刘建从井陉出发，攻略燕、赵；柱国乔钟葵从雁门出发，任命裴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发兵直指京师。

有人说杨谅不是挺靠谱的吗？好吧，我想说的是，杨谅之所以听取了裴文安的建议，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弄懂了裴文安建议的战略意义，而只是单纯觉得裴文安那段话很合心意——“旬月之间，事可定矣”，还能比这更爽吗？

接下来，杨谅先派了几百个骑兵出去，这帮骑兵呢，脸上都带着幂（隋朝的制度，宫人骑马的都带面巾遮蔽脸部，这种面巾称为“幂”），看城门的一看，这不是宫里来的吗？这帮人再一想，自己几个脑袋？敢得罪宫里人吗？麻溜的，放行啊。于是这帮骑兵大摇大摆的进了蒲州城，而城内也有些不安定分子跟着乱腾起来，然后呢，蒲州刺史丘和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貌似好像不对头啊，赶紧翻墙而出，先撤为妙，连个紧急会议都没来得及开。

老大一溜烟的溜回了长安，底下人都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于是——蒲州长史勃海高义明、司马北平荣毘皆被造反派给抓了。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这就说明，裴文安的速战速决是有道理的。道理在于，杨谅虽然已经喊出了清君侧的口号，但是，由于当时没有电报、电话、手机以及网络这样的通讯手段，信息传播慢，大部分地方还对此事浑然不觉呢。因此，他正可以趁着这个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逼向长安。

杨谅尝到了甜头，接下来他要怎么做呢？那可真是无敌了，跌碎了一地眼镜啊；眼看着裴文安方案对头，正宜马不停蹄长驱直进之时，杨谅表示，裴将军，你的方案是对的，但是你回来吧。

当时裴文安正带着人马火速杀向蒲津呢，就在距离蒲津百余里的时候，命令下来，说要他回去。我估计啊，这裴文安接到命令后必然是一头雾水，想破头皮也不知道杨谅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大啊，您在搞啥呢？但是，老大就是老大，不管命令有多么无厘头，该听还是得听，这裴文安兴冲冲的出发，这次只能灰溜溜的回来了。

回来之后，裴文安压抑不住内心的极度不解，就去问杨谅：“兵机诡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计成，大事去矣。”

不要说裴文安不解，就是咱过了几千年，估计也解不了。杨谅啥反应呢？杨谅的反应是——没反应。杨谅什么话都没说，不解释，笑而不语，牛逼吧？

我看，杨谅这不叫牛逼，这叫装逼。所以，为什么杨坚看低这个儿子，认为这小子就算要造反，也会被杨广轻松搞定？就因为这个儿子，既没有谋，也没有断，压根就没个主意，想一出就是一出。《三国演义》里曹操跟刘备煮酒论英雄，谈到袁绍，曹操说他“好谋无断”，没啥大出息。一个“好谋无断”的人都在政坛混不了，更何况是个“无谋无断”的呢？所以，杨谅真对得起他爹的看不起。

杨谅觉得攻取个蒲州就很满意了，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必须稳扎稳打了，于是派手下各守城池，于是，瞬息之间，战略主动转为战略被动。

战略被动的意思是，一方面，疾风暴雨的攻势就此搁浅，朝廷的抵抗开始加强，另一方面，在顶住了三板斧之后，朝廷开始反扑。

抵抗加强的代表人物是代州总管李景——先是杨谅的部将刘暠被他斩杀，然后是带着数万精兵前来攻城的乔钟葵屡战屡败。

其实吧，李景身边也没多少人，至少比起乔钟葵的数万精兵来说，他是绝对劣势——几千人。乔钟葵的攻势很猛，李景的城池防御工事也不坚固，但是，李景有两个优点，一是会用人——手下三员大将，冯孝慈、吕玉善战，莫陈乂多谋，而李景则推诚用之，不予掣肘，只是适当时候出来发表一下讲话，鼓舞一下士气而已；二是强硬——工事不坚固，人员不齐整，没关系，士卒且战且筑，殊死搏斗，就是死也多拉几个垫背；因此，这乔钟葵绝对优势下围攻了多次，但是屡战屡败，毫无进益。

反扑的代表人物——老将杨素。

杨谅的口号——诛杨素；很好，如他所愿，杨素来了，而且是作为主将。那么，究竟是谁搞定谁呢？杨素表示信心满满，在出征前，他就跟杨广那边定下了破敌期限，指明，XX日吾将OO，你们等着看好戏吧。

杨素的第一个目标——蒲州。

蒲州是自古战略要地，是黄河的古渡口，地形险要，当日楚汉之争的时候，韩信独自领兵的第一仗，就是要攻取蒲津关。韩信当时用的计策，叫做疑兵计，先摆下阵势告诉对手，我要从这儿过来，你们做好准备，实际则让另一部分人从别地儿出发，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渡河。韩信为什么要用疑兵计呢？因为，蒲州不是块好打的地方，隔着黄河呢，要是硬来，对方占据地形优势，你一准儿讨不着好。因此，硬来不行，只能智取。

蒲州必须智取，那杨素准备怎么办呢？杨素的办法两个字概括——偷袭。

杨素购买了几百条商船，然后让五千轻骑上船渡河，船上都铺了厚厚的一层草——什么用呢？起到静音的效果；然后，趁着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对手也不防备，偷偷摸摸的渡河。到了次日早上，杨素的骑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渡了河，于是立即发动攻势。守城的二位，王聃和纥单贵，一看这他妈神兵天降啊，手足无措，慌了，连抵抗意志都没了，纷纷表示，杨将军别介，咱好好谈，我们降。于是，不费吹灰之力，杨素不战而定蒲州。

怎么样？杨素有一套吧？什么叫名将？这他妈就叫名将！

捷报传来，杨广一看，杨将军可以嘛，说几天就是几天，不愧是名将，得了，任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全权负责平叛事宜。

瞬息之间，这杨谅起兵之初仅有的那点战果就烟消云散了，造反前途那是一片灰暗，根据我们此前的判断，马上人心就要散咯。

杨谅有个妃子姓豆卢，豆卢妃有个哥哥豆卢毓，在杨谅手底下当差。按说嘛，亲不亲也是一家人，豆卢毓理应是要跟杨谅穿一条裤子的，但是，情况很不妙，这位大舅子根本不同意杨谅造反，一开始还准备偷偷逃回长安的，后来一想，算了，留下，虚以委蛇，等个机会，给丫来个釜底抽薪。

（豆卢氏本是鲜卑慕容的一支，后在魏太和（477-499年）初，后燕慕容苌投降北魏，他的家族便被赐姓为豆卢，这个姓氏在鲜卑语中，是归顺的意思。在北魏，豆卢氏是昌黎徙河的一个大族，极具影响力，后来杨坚篡政，豆卢氏就是重要的支持者。豆卢毓的父亲豆卢绩，在尉迟炯作乱后，带兵参与了对王谦的征讨，而后还“镇压”了高阿那肱的叛乱。）

豆卢毓有个哥哥叫做豆卢贤，当时是显州刺史，此兄就给杨广上了个折子，表示，我那个弟弟，豆卢毓，志气高洁，绝对是有操守的，现在估计也是为敌所迫，勉强从之，因此，皇上如果信得过，我那弟弟可以当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一准儿把反贼杨谅给摆平咯。杨广一听，有个内应不挺好吗？能省多大事儿？于是就同意了。然后豆卢贤就派人去了豆卢毓那儿，开始秘密联系起来。

杨谅这哥们，情报工作很糟，自己大舅子都准备拆自己台脚了，他还被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甚至自己准备前往介州时，还让豆卢毓负责守城，这不是情等着倒霉呢吗？当然，安排留守的不只是豆卢毓，还有个叫属硃涛的，这位豆卢毓就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属硃涛归顺朝廷；结果咧，属硃涛不买账，于是豆卢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斩了再说。然后豆卢毓又从狱中释放了一个叫皇甫诞的家伙，这家伙曾经在杨谅造反之初劝过他，结果杨谅大怒之下将其打入大牢，于是，两个人一合计，闭城坚守，抵御杨谅。

可惜的是，情报工作差的，不只是杨谅，豆卢毓也没好哪去，计划还没定呢，走漏了风声，于是就有人去通报了杨谅。这杨谅得知后院起火，不觉大惊失色，赶紧回师救援。结果好玩的事儿来了；豆卢毓指着杨谅说，这小子是反贼，底下人不知虚实，唯唯而应。杨谅率军攻打南门，结果守门的将领不认识杨谅，不知道是老大，还以为是什么闲杂人等呢，于是矢如雨下，把杨谅给射的狼狈万分，无奈转移到了西门。到了西门，总算守城将领认出来了，这不老大吗？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乖乖不得了，还不麻溜的放行？于是乎，杨谅终于进城了，豆卢毓和皇甫诞也倒霉了，但是，乐子也闹得挺大了。

朋友们，这事儿乐子在哪呢？乐子就在，这明明是杨谅的大本营啊，怎的还有这么多人不认识杨谅呢？大家想，杨谅这成天的，都干啥玩意去了？就这德行，有可能造反成功吗？

好了，且不吐槽了；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战局吧：

在杨谅派出去的将领中，裴文安被他莫名其妙的召回；王聃和纥单贵投降杨素；乔钟葵数万大军跟代州总管李景数千人马杀了个难分难解，到现在没有进展；剩下的人当中，还包括余公理、綦良和刘建。

先说大将军綦良吧，名号挺响亮，实际酒囊饭袋一个，先去攻慈州，被慈州刺史上官政打退；又去攻相州，又被薛胄打退；最后闹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原定目标是黎州¬——这不坑爹吗？于是赶紧自淦口攻黎州，好歹保了个本。

然后是余公理。余公理倒是进展还不错，但是，等待他的对手是史祥——余公理在北岸，史祥在南岸，二人隔河相望。

史祥是隋朝的名将，曾追随王世积以水军攻陈，后又随杨广率军击退突厥，仁寿年间屯兵弘化，抵御突厥，不论是隋文帝还是隋炀帝，都对他信用有加。

杨广当太子的时候，曾经给他写了封信，前面几句是：“将军总戎塞表，胡虏清尘，秣马休兵，犹事校猎，足使李广惭勇，魏尚愧能，冠彼二贤，独在吾子。昔余滥举，推毂治兵，振皇灵于塞外，驱犬羊乎大漠。……将军英图不世，猛气无前，但物不遂心，俛从事。……”

杨广的这封信文采很好，大概的意思，就是夸史祥有能耐，还说连李广和魏尚（汉文帝时抗击匈奴的名将）都不如他，当然，夸张是夸张了些，但是，能跟李广和魏尚相提并论，也足以说明史祥不是泛泛之辈。

余公理碰上了史祥这样久经战阵的名将，倒霉是一定的了，问题只在于，会以何种方式倒霉。当然，史祥其实也看不上余公理，战前就跟手下说了：“余公理轻而无谋，恃众而骄，不足破也。”然后史祥就率军开往下游，余公理听说后，也引兵来战，双方在须水交战。结果，还没等余公理的部队完成战略展开，史祥的军队就猛虎出匣一般扑了过去，结果不消说，余公理所部溃不成军。

于是史祥趁胜追击，又跟綦良交战于黎阳，綦良军慑于威势，不战而溃。

如此这般，杨谅派出去的将领中，现如今居然只剩下了刘建一人，当然，他的失败也是只在早晚了。

为了对付刘建，杨广准备征发幽州兵马，但是，杨广怀疑，幽州总管窦抗可能跟杨谅有勾搭，所以，想换个人指挥幽州军马。

这位窦抗也是世家子弟，他爹叫窦荣定，原是北周大将，跟杨坚是发小，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后来娶了杨坚的姐姐为妻，而窦抗呢，大概就是这位长公主的长子。窦抗据说是个帅哥，脑子也蛮好使，又跟隋朝皇室有这样的血脉之亲，所以也就备受恩宠，据《隋书》所说，父卒之后，恩遇弥隆，所赐钱帛金宝，亦以巨万。但是，杨谅造反之后，大概这哥们态度有些暧昧，没有能及时表忠心，所以杨广就觉着这小子可能有猫腻，就想换马。

于是杨广就去问杨素，说你看有没有合适的啊。杨素推荐了一个人，此人叫做李子雄。大家注意啊，这位李子雄可不是《英雄本色》里的那个大反派大哥成，他是位历史人物。这位李子雄是个战将，少有大志，二十岁的时候就跟着周武帝讨平了北齐，而后又参加了讨伐尉迟迥的战役，在灭陈之战中也有不俗的表现，可以说是个久历阵仗的大将。但是呢，大家也知道，隋文帝这个人，对待功臣向来不算厚道，仁寿年间，也就是隋文帝晚年的时候，李子雄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免了官，杨素推荐他的时候，李子雄正赋闲在家。

既然是杨素推荐的，自然是靠谱的，杨广也是认可的，于是任其为上将军，拜为廉州刺史。为什么是廉州刺史而不是幽州刺史呢？一会咱就知道了。

于是李子雄就奉命出发了，到了幽州，就地招募士卒，人也不多，一千多人。按说李子雄新官上任，刚到了幽州，这窦抗也该出来见见面，请请客，尽尽地主之谊了，但是呢，窦抗仗着自己是皇家血脉，那叫一个瞧不上李子雄啊，压根就没理他。窦抗不理他，李子雄也只能说有圣旨在身，让窦抗出来接旨了。窦抗倒是有警觉性，你一个廉州刺史，莫名其妙跑到我幽州地盘来招兵买马，有猫腻啊，于是，犹豫了两天，最后才带着两千骑兵过去了，想着这就万无一失了。有没有万无一失呢？答案是没有。李子雄设下了伏兵，轻松就把窦抗给逮了。

好吧，我们回答刚才提出的问题。朝廷的这个计策，叫做假途灭虢之计，先假装这事儿跟窦抗没关系，让他松懈，李子雄也假装只是路过幽州，然后，逮个空，把窦抗逮了，免得大费周章。当然，窦抗的斗争经验很丰富，预料到了可能会出事，只是呢，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子雄居然会用伏兵对付他。

看得出来，杨素的推荐是靠谱的，李子雄是有本事的。在活捉了窦抗后，李子雄征发幽州兵马三万，进至井陉，要跟杨谅部将刘建遭遇了。

井陉也是自古战略要道，地形狭窄，当日楚汉之争的时候，韩信在此写下了背水作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神奇。如今刘建呢，也正在攻打此地，只是进展实在不顺，雷声大雨点小，围是围住了，但没有攻下。于是这李子雄一来，围攻井陉的刘建，反成了夹心饼干，双方在抱犊山恶战，刘建终被击退。

随着刘建的失败，最后一个还没败的杨谅部将，就只剩下了围着李景狂殴，点数挣了不少，但没有一次KO的乔钟葵。

李景用数千人马抵抗了乔钟葵数万兵马的狂攻将近一个月，可以说是可歌可泣，朝廷也知道李景快坚持不住了，于是诏命朔州刺史杨义臣前往救援。

杨义臣手里头步兵骑兵加一块，两万人马，面对数万精兵的乔钟葵，没有优势，杨义臣也觉得自己没有优势，所以，硬来不行，那就智取。杨义臣是怎么干的呢？七个字——人口不足牲口补。

杨义臣弄来了几千头牛驴，让几百个人，每人拿一面鼓，将这几千头牲口赶到涧谷间设下埋伏。然后杨义臣就带着兵马跟乔钟葵交战，战事刚启动，双方刚较上劲，这几百个士兵就敲锣打鼓把牲口赶了出来，一时之间尘土飞扬，声势喧天，乔钟葵的部队一看这阵势，也闹不清虚实，只当是他们上了当中了计，杨义臣有埋伏呢，于是赶紧三十六计走为上——撤！乔钟葵部队这一乱一撤，正好让杨义臣逮着了机会，于是率军掩杀，一路纵击，大破敌军。

如此这般，杨谅手里头所有在外攻城略地的部将都吃了败仗，战略进攻就此划上句号，被迫进入战略防御；只是，还防得了吗？

唱主角的，当然还是杨素。晋州、吕州和绛州，都是杨谅的地盘，杨素也不较劲，每州外围留两千人——干什么用呢？牵制用。杨素就告诉你，你们好好待着，别动，只要你敢动，我这两千人就能取了你的城。所以，这三个州，就被杨素的六千兵马给绊住了，自顾且不暇，遑论他援？

杨素真正的对手，是赵子开。赵子开手里这些人，是杨谅最后的资本了，是死是活，就全在他手上了。赵子开的阵势很威武，《资治通鉴》是这么说的：“谅遣其将赵子开拥众十馀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陈五十里。”当然，熟读《三国演义》的朋友会不以为然，赵子开这叫啥？不过连营五十里罢了，当年刘玄德攻吴的时候，那是连营三百里——比阵势？差远了！但是，赵子开也算是个将才，刘玄德连营三百里，那是战略失误，反而分散了兵力，为陆逊所乘，现如今赵子开堂堂正正，把交通要道和有利地形都占了，杨素要是正面交战，一准儿没戏。

但是，杨素是名将，攻取蒲州的时候，他照样在地形上吃亏，不照样轻松搞定？现在地形上再次吃亏，他有辙吗？答案是，有辙。杨素的辙，跟当年韩信攻取蒲津关类似，简单说，声东击西。

杨素先让手下将领带着人马正面迎敌，让赵子开认为他会正面突破，然后，他自己亲自率领人马抄小道。小道当然不好抄，好抄的道都小不了，杨素带着人潜入霍山，攀援而行——跟当年邓艾攻蜀的时候偷渡阴山一模一样。然后就秘密到达了谷口，杨素自己坐在营外，发布命令，三百人守营，其他人跟我走。

大家想，杨素秘密带着人抄小道，要做到秘密二字，带的人就不会多，小道不好走，路上肯定死一批，最后到达目的地的，肯定剩不了多少人。现在，对手赵子开手里多少人？十几万呐！那是杨谅的全部精锐啊，虽然杨谅这哥们没出息，但毕竟他的地盘是所谓“天下劲兵处”，隔三差五要跟突厥人干仗的，战斗能力差得了吗？于是，听杨素一说还可以有三百人守营，大家都很踊跃，纷纷表示，军营重地，不可轻擅，吾等愿意担此重任。因为表示愿意留下守营的人太多，相关人员统计了半天，这才把这三百个守营将士统计出来。

可惜的是，这场战事的指挥者是杨素。杨素的特点，咱此前都说过了，最擅长的，就是逼着将士们拼命。这次杨素一看，怎么统计那么半天还没统计出个名堂？就责问相关人员。于是工作人员就据实以告。杨素一看如此这般，岂不是要出杀手锏？于是，“逼字诀”果断出手。

杨素下令，那三百个守营的出列，结果三百人刚出列，杨素就吐出了一个字——斩！然后杨素就问了，还有愿意守营的没？这帮当兵的估计也听过杨素的名号，一看这场景，就明白了，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总之死是免不了了，不如去搏个富贵吧，于是纷纷表示我们都愿出营击敌。杨素看了这场景，估计心里一阵冷笑，小样儿，爷是什么人你们都不知道？敢跟爷耍花样，治不了你们！

于是，杨素率军出击，目标直指赵子开所部的背侧，这帮人敲着锣打着鼓放着火大张声势这么一冲，赵子开所部乱了。赵子开明明看到杨素的军队就在对面，跟他对峙了老长时间，眼下居然又有一批人从背面冲了出来，这不活见鬼吗？不管赵子开怎么想吧，反正他的手下都认为是活见鬼了，登时大乱，步卒们自相践踏，死伤数万。另有杨谅部将介州刺史梁修罗，一看赵子开兵败，也弃城而逃。

自此，杨谅的主力也被击溃，离倒霉，也是不远了。

杨谅听说赵子开也败了，这下算是彻底慌了，亲自带着十万人，跟杨素在蒿泽决战。当然，这只是表面功夫，其实杨谅怕得要死，根本连抵抗意志都没有，当时天降大雨，杨谅就对手下人表示，天气这么差，咱还是找个晴晴朗朗的地界儿跟他们干吧；实际嘛，就是想溜。手下大将王頍是无奈了，表示：“杨素悬军深入，士马疲弊，王以锐卒自将击之，其势必克。今望敌而退，示人以怯，沮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王勿还。”言下之意是，老大你怕啥呀？

不管老大怕啥，反正老大是真怕了，王頍的鼓励也没有用了，老大打定主意了，要找个天气晴朗的地方了，于是退到了清源。

老大都怕了，这仗也就没法打了，杨素率军进击，先擒萧摩诃，后围晋阳，最后，号称要“诛杨素”的杨谅一看大势已去，请降了。

我们再来看看王頍的结局吧：

王頍一看杨谅是这幅架势，当时就对儿子说了，情况不对劲，这仗死活也得输了，你跟我走吧。王頍这是准备去突厥，结果跑到山中，也是老天要亡他，居然发现通往突厥的路断了……

王頍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他对着儿子说道：“论起谋略，我一点不比杨素差，只是杨谅对我言不听计不从，才闹到这个地步。不能等着被生擒，白白成就了杨素这小子的名声。我死了之后，你千万不要去亲信故旧那，懂了么？”

然后，王頍自杀了，葬在了石窖中。

当王頍说出“吾之计数不减杨素，但坐言不见从”，而后狂笑三声，选择自杀时，那边杨谅可有感应？是不是想找条地缝钻起来呢？

王頍的儿子没有自杀，但是，在荒山野岭之中，就食不便，几天没吃饭后，肚子饿的咕咕响，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找了故旧……

然后，王頍的预言成真了——儿子被擒，而后被枭首于晋阳。

让我们用杨坚当年对杨谅说的一番话，来为倒霉催的王頍作祭奠吧——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接下来我们说说杨谅的结局吧。在杨谅投降之后，大臣们都说，杨谅应该死；但是杨广表示，毕竟自己亲弟弟，算了，贬其为民，幽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吧。不久后，杨谅在幽禁中抑郁而亡。

杨坚的话成真了，在连续犯下了N个错误后，草包司令杨谅，终于一败涂地，被老哥杨广轻松搞定；而杨坚的“废长立幼”，尽管确实成为了“取乱之道”，但所幸造反的儿子水平太差，没有真正意义上动摇隋朝的国基。

然而，看到这样的结局，杨坚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

杨坚一共五个儿子，除开最终登上皇位的杨广，如今已经死了三个，还有一个生不如死，此情此景，他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兄弟相残Ⅲ——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看到此情此景，杨坚反应如何，后人不得而知了，但是，《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写到这里，却已经忍不住了，大发了一通“臣光曰”的感慨：

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寿终。

臣光曰：昔辛伯谂周桓公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国，乱之本也。”人主诚能慎此四者，乱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争，孤弱之易摇，曾不知势钧位逼，虽同产至亲，不能无相倾夺。考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司马光的感慨，其实可以用本节的标题来概括——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中国的政治自古以来存在着一个奇妙的悖论，每一个王朝，都会大力宣导儒家所倡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德，其中，孝（子女对父母的尊敬和爱戴）悌（兄弟姐妹之间的团结友爱）二字放在最首要的位置，但是偏偏，每朝每代的皇室，都少不了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悲剧。

数千年的帝制社会，这种自抽耳光的戏码一再上演，似乎从没有消停的迹象，以此，每朝每代，为了避免这种人伦悲剧的上演，统治者都不免大伤脑筋，但是，到了最后，似乎也没有谁能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就让我们从杨坚父子出发，来探究一下这个困扰中国王朝的千古难题吧。

杨坚对问题的突破口，放在了一个很离奇的地方——嫡庶之争。之所以说离奇，是因为根本没有任何道理。

杨坚本人，就是个很好的个例。杨坚的母亲吕苦桃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杨瓒。虽说是同胞亲兄弟，但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相当恶劣，当日杨坚谋划篡政的时候，杨瓒同志就是个坚定的反对者——到什么程度呢？甚至起了干掉杨坚的念头。杨瓒何以如此呢？原来，此兄跟野心勃勃的杨坚迥然不同，只想安生过日子，太太平平当个世袭贵族，而杨坚那么搞，成了还则罢了，要是不成，岂不牵累九族？

如此，在篡政的过程中，宗族兄弟中给杨坚最大帮助的，居然是一个远房的族侄——杨雄；而骨肉兄弟呢，却时时念着唱反调……

总算杨坚是成了，杨瓒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瓒的妻子，乃是宇文氏（北周宗室女），跟独孤伽罗素来不对付（这也正常，独孤信怎么死的？独孤伽罗对宇文氏可谓恨之入骨），闹到后来，宇文氏居然搞巫蛊之术，诅咒独孤伽罗。

这事儿后来东窗事发，杨坚就去找杨瓒，说天下好女人那么多，你想找什么样的，哥就能给你找什么样的，只是这个女人，你还是休了她吧。结果呢？结果杨瓒居然拒绝了杨坚的提议，坚决不肯休掉宇文氏。杨坚最终虽然妥协，但是，内心的愠怒，也是可想而知的。

开皇十一年，杨瓒跟着杨坚去逛栗园，结果途中突然暴卒，坊间议论纷纷，都说杨瓒死得蹊跷，可能死于鸩毒……

瞅瞅，这就是杨坚和他亲兄弟之间的关系……

所以说，当杨坚说出那句“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时，是不是很是讽刺呢？

事实一次又一次证明，不管是同母兄弟，还是异母兄弟，在面对皇位的诱惑时，都很难顾念“兄弟”二字了，更遑论“同母”还是“异母”了。

两个例子可资佐证。李世民大家都知道，虽然在造反建政的过程里，他的功劳最大（本书后面会有详细介绍），但是，老爸李渊最终还是遵循古老的政治法则，把太子之位传给了长子李建成。李世民跟李建成，都是窦氏所生，一母同胞，但是，因为这个太子问题，双方很快闹到水火不容、剑拔弩张，到最后，李世民先下手为强，在玄武门发动血腥政变，不但把同胞哥哥李建成弄死，还把同胞弟弟李元吉诛杀。而后，李渊在压力下被迫退位，李世民于是登位。

再将目光转向宋朝。赵匡胤和赵光义兄弟，当然，一母同胞（赵匡胤同胞兄弟五人，他是次子，长兄匡济在北宋建立前就去世了，赵匡义是三弟，赵匡美是四弟，还有五弟赵匡赞，可惜幼年夭亡，后来赵匡胤称帝，为了避讳，赵匡义改名为赵光义，赵匡美改名为赵光美），当日黄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赵光义还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但是，到最后呢？到最后却留下了一个历史的千古疑团——斧声烛影。赵匡胤之死和赵光义是什么关系，到现在，也没人能打包票说清楚。

自古汉人传位，向来是传子不传弟，赵光义如此登位，自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后来，赵光义总算给自己即位找了个理由，说老太后吸取当年后周因为嗣子幼弱而丢失天下的教训，所以，确立了“兄终弟及”的传位顺序。

好，问题来了。既是“兄终弟及”，那么，赵匡胤死了，让给赵光义，也无妨，那赵光义死了，是不是也不能传子，而要给弟弟赵廷美（赵光美在赵光义登位后再次避讳，改名为赵廷美）呢？结果呢？结果“皇储”赵廷美同志，很快就成了赵光义的眼中钉。不久后，如京使柴禹锡控告赵廷美“骄恣”，赵普又指使开封知府李符诬告赵廷美“不悔过，怨望”，要求“乞徙远郡，以防他变”；然后，赵廷美就被贬去了西京。

本来赵廷美是不想造反的，被这么恶整之下，也知道早晚难逃一劫，不反也得反，于是，就跟兵部尚书卢多逊秘密联络，准备起事。当然了，阴谋最后是失败了，过不多久，赵廷美就忧愤而卒了。

赵廷美是“兄终弟及”的第一继承人，兄弟没了，照着逻辑，该是传给赵匡胤的儿子了，于是，赵匡胤两个在世的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成了第二和第三顺位的接班人，这二人又是如何的下场呢？

赵德昭同志，稀里糊涂的被叔叔抢了皇位，这位叔叔一开始看似对他优容有加，实际心存嫉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亲征太原，某日半夜，赵光义突然不知去向，士卒们百般寻觅，却不见其踪影，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当时就有人提议，要不然，把赵德昭抬出来当皇帝？

当然了，现在看来，赵光义的突然失踪，很可能是场巨大的阴谋。

后来赵光义又出现了，出现之后，就对赵德昭非常不爽，此仗打胜后，赵光义居然迟迟不给赵德昭封赏。

赵德昭就去找赵光义了，问他何时论功行赏。结果赵光义咬牙切齿的说道：“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你当皇帝时，再赏还不迟）

赵德昭不傻，自是知道叔叔对他有意见了，但是，他也不够聪明，回去之后，因为想不通，居然拔刀自刎了……

赵德昭死后，赵光义同志还前去奔丧（不知道哪有脸皮去的），据说还掉了几滴鳄鱼泪，还忏悔，说你误会叔叔了，叔叔不过是一时气话嘛，何至如此呢？当然咯，是不是气话，赵光义自己心里明白。

两年过后，赵德昭的弟弟赵德芳，也就是演义小说里头八贤王的原型，也突然去世了，年仅二十三岁。赵德芳是怎么死的，史书没有明言，但是，大家不妨动动脑子想一想，赵光义脱得了干系吗？

好了，两个例子够多了，现在还有人认为杨坚的“嫡庶之争是祸乱之源”的理论，有一丝一毫的道理吗？

而后，杨坚吸取了北周宗室暗弱而至亡国的教训，大封儿子，以求拱卫中央（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

开国皇帝大封藩王，这似乎是一个惯例。

刘邦当年称帝之后，就改革了秦始皇急功近利的“郡县制”，采取了“分封制”和“郡县制”的双轨体制，一开始分封了很多异姓诸侯王，而后，刘邦又一一将异姓诸侯王铲除，然后换上了同姓诸侯王。

刘邦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是个平民皇帝，本身权力根基薄弱，刘氏江山并不稳固，他需要位高权重分制一方的宗室来捍卫中央政权。

实话说，刘邦的举动并非没有道理。他死后，吕后称制，诸吕坐大，而吕后死后，吕氏就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然而，吕氏最后终为功臣集团的陈平和周勃所灭。但问题是，陈平和周勃为何能灭掉吕氏呢？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吕氏在策划造反过程中的犹豫不决，而他们的犹豫，主要是受制于两方的力量，一是齐襄王，二是楚元王，而当时齐襄王已经发出了讨逆的檄文。因为忌惮两位宗室，诸吕迟迟不敢动手，又因为他们迟迟不动手，才最终为陈、周所趁。

因而，刘邦分封诸侯王的思路，在初时，是被验证了的，是有效的。

然而，这个验证过的思路，随着时代的发展，却产生了副作用，因为，诸侯王本身具有两面性，能捍卫皇权，这固然不假，但与之同时，也是皇权的竞争者，可能会削弱甚至危害皇权。于是，在汉景帝时期，终于爆发了七王之乱，要不是汉景帝有周亚夫这样的绝世名将，胜负未可知也。

跟刘邦一样的例子还有不少，最典型的，西晋的司马炎和明朝的朱元璋。

司马炎就不需说了，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汉民族的第一罪人，他莫名其妙的大封亲王，又莫名其妙的选了个白痴儿子当接班人，更莫名其妙的给这位白痴儿子选了个性情凶悍的妻子贾南风，这些莫名其妙凑在一起，就演化成了西晋末年轰轰烈烈的八王之乱。八王之乱一闹，中原政权遂空前虚弱，少数民族遂找到了机会，于是，五胡乱华，漫长而黑暗的大乱世，就此来临。

朱元璋的经历跟刘邦很像，两个人都是毫无政治根基的平民皇帝，不同之处在于，刘邦对丰沛集团的功臣们还算厚道，而朱元璋，则不信任一切功臣，他所唯一信任的，是他姓朱的那些子孙。

于是，朱元璋大封亲王，给亲王们巨大的权限，甚至，他还定下制度，说有污蔑亲王造反而无实据的，一律杀无赦。而后，朱元璋终于认为自己的江山铁桶一般了——那些功臣宿将们，都被杀得杀不多了；而自己的儿子们，都被派去戍守边陲，成为了朱氏皇权最有力的保障。

于是，某一天，朱元璋得意洋洋的对着他的接班人皇太孙朱允炆吹嘘，说爷爷我给你安排好了一切，叔叔们为你镇守四方，你可以不用像爷爷一样操劳，而可以当个太平皇帝啦。结果，朱允炆当时就问了一个问题，当即就让朱元璋哑口无言——如果叔叔们想造反，那该怎么办呢？

问得好，对于这个问题，朱元璋不知道怎么回答，答案是——无解。

然后就是历史的循环，朱允炆对他这些战功赫赫的皇叔们心怀疑虑，于是登位之初，就决定要削藩，而叔叔们自然也不能束手就擒，有些胆肥而又心大的，比如朱棣，就不免要碰碰运气。于是，燕王朱棣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走上了挑战皇权的道路。

说起来，这个“清君侧”的口号就是借用了朱元璋定下的制度，朱棣表示，有奸臣在挑拨叔侄关系，根据祖制，必须诛杀此等奸佞。朱元璋要是知道自己的制度成为了儿子造反的借口，不知道会不会一口鲜血吐出来。

然后就是著名的“靖难之变”了。朱棣历经艰辛，终于杀到了南京城，他当然不是“清君侧”来的，而是当皇帝来的。当时南京城一片大火，朱允炆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为了朱棣这辈子最大的阴影，他不断派人寻找朱允炆，甚至据说，郑和七下西洋，就带有这个目的。

事实证明，大封藩王的宗室政策，存在着巨大的弊病，开国皇帝还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一旦死了，大家谁都不服谁，就不免演变为巨大的政治危机。这场危机，轻则皇位动摇（刘邦），再重皇位更迭（朱元璋），最重，有可能社稷江山就此倾颓，国破人亡（司马炎）。

因而，杨坚的这个政策，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随时可能出现乱局的，杨谅的作乱，也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幸运的是，由于杨谅实在废物，杨坚的宗室政策还没到动摇国基的地步——废杨秀而留杨谅，或许是杨坚在犯了重大错误之后，一个至关重要的弥补措施吧。

分封诸侯王，历史证明并不是太好的宗室政策，那么，该怎么办呢？

清朝就没有实行分封制，自始至终，宗室都留在京师，但是，有没有问题呢？答案是显然的，当然有。宗室子弟都在京师，不少人吃饱了没事儿干，又觊觎大位，自然就不免引发惨烈的夺嫡之争。

康熙一朝，乃是夺嫡之争最激烈的时期。康熙帝本来想效仿汉族人的做法，立嫡为嗣，所以，在赫舍里皇后诞下胤礽之后，就将其立为了太子。但是，很显然，康熙帝并不了解在立嫡立长的背后，还有一系列拱卫皇储的配套措施，相反，康熙帝鉴于先明王朝宗室子弟大多不堪大用的故事，努力栽培自己的儿子。以此，当康熙帝的几个儿子长成之后，一个个如狼似虎，穷凶极恶，而且都在京师，而可怜的皇储胤礽，却就此成为了兄弟们争夺大位的头号障碍……

皇太子胤礽，后来经历了两废两立的悲剧，到最后，好端端一个聪明人，成为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现在很多人都把责任归结到胤礽自己身上，认为他有明显的缺陷，不堪承嗣大统，但其实，胤礽的悲剧，更多是制度缺失的悲剧，就算不是胤礽，换一个更高明的人物，在群狼的环伺下，恐怕也很难安然度过。

胤禛费尽了心计，使尽了手段，终于赢得了圣眷，成为了接班人，但是，先朝争嗣的一幕犹然眼前，新一轮的争斗，却已经拉开帷幕。雍正的儿子没有康熙那么多，所以，没有九子夺嫡那么轰动，但是，光就三子弘时和四子弘历的争斗，就已经让雍正伤透了脑筋。后来，雍正甚至逼迫弘时自杀。

清朝的一系列事件证明，不分藩固然有不分藩的好处——至少夺嫡的争斗不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乱；但是，不分藩也有不分藩的坏处——就是一群饿狼都在面前，不免大家谁都看谁不爽，争储的惨烈程度，可能还会加码。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雍正帝后来想出了一个方案——秘密建储制；就是把传位诏书放在正大光明匾额的后头，直到皇帝去世，才拿出来宣读，在此之前，理论上说，没人知道皇储是谁。

秘密建储制让皇储本人躲过了一系列的明枪暗箭，避免了胤礽的悲剧，问题解决了部分，但是，老问题解决了，又产生了新问题。皇子们为了赢得圣眷，不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长此以往，不免意气消沉，以此，自乾隆帝之后，清朝的皇帝虽然都难说是昏君，却也没有优秀人才，多是中规中矩。不幸的是，晚晴又遭遇了中国历史上数千年所遇最大之变局，以此，中规中矩的皇帝不免难以应付如此局面，而中国，也被满清拖向了地狱边缘。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不分藩的情况下，清朝是找到了一条适用于他们的道路，一定程度解决了宗室制度这个老大难问题；那么，在分藩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呢？在这一点上，宋明的制度有相似处，我们以明朝为例。

朱棣是分藩制的受益人，但是，当他成为皇帝之后，分藩制却成为了他的眼中钉，所以，自登位之日起，他就着力改造父亲所创的宗藩制度。

在大刀阔斧的改造后，分藩虽然依然是分藩，但此藩王却已经不复诸侯王的威风，而成了养尊处优的行尸走肉。大家不妨来看看对藩王有哪些限制：

二王不得相见；不得擅离封地；即使出城省墓，也要申请，得到允许后才能成行；如无故出城游玩，地方官要及时上奏，有关官员全部从重杖罪，文官直至罢官，武官降级调边疆；藩王除了生辰外，不得会有司饮酒；王府发放一应事务，地方官要立即奏闻，必待钦准，方许奉行，否则治以重罪。王府官亦改用高年不第举人、落职知县等担任，成了位置闲散之地。

不得预四民之业，仕宦永绝，农商莫通。不得到京师，如有出城越关到京师的，即奏请先革为庶人，然后发往凤阳高墙圈禁，同行之人，发往极边的卫所永远充军。宗室不得擅离境外，有居住乡村者，虽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画卯，如果一期不到，即拘墩锁，下审理所，定罪议罚。从郡王至仪宾以下，不得与文武官员往来交结及岁时宴会。请名、请婚也很严格，未经请准，只能呼乳名，不得婚嫁，以致走京游棍以请名、请婚为由乘机勒索宗室钱财，导致许多宗室壮年以后都未能请到名字、成婚。

（摘自《中国政治制度通史·明代篇》）

经过这样的改造，藩王已经完全丧失了政治特权，他们所剩下的特权，就只剩下了经济特权。没了政治特权，皇权总算稳定下来了，但是，为了弥补宗亲，经济特权自然不免更为加码，而这则造成了又一个大问题。

朱元璋自己苦出身，当了皇帝之后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子孙不像自己一样饿肚子，于是定下了制度，宗室子弟有优厚的俸禄，由政府按时发放，而后，宗室子弟也不许参加工作。但是，朱元璋同志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子孙到后来会如此之多，到了明朝中后期，宗室人口，居然达到了三万之多……

朱明皇室的繁殖能力为何如此可怕呢？道理很简单，一个朱家子孙，从出生到过世，只要不当皇帝，这辈子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还有种种乱七八糟的限制，这辈子该多无聊？

因为这个无聊，有些长进的人，可以搞搞学术研究——比如说，宁王朱权。这哥们本是跟着朱棣一块造反的，据说在造反时，朱棣还允诺，说要是成功，我当皇帝，你当皇太弟。当然了，这种承诺一般都不作数，朱棣当了皇帝，朱权没能当上皇太弟，但是朱权不傻，知道如果自己执著于此，祸将不知，所以呢，朱权也只能韬光养晦，不问世事，回去搞学术研究了，据说在很多方面都有成就。

但有些不长进的，没这个能力搞学术研究的，那怎么办呢？那就只能生孩子了呗。比如说，朱元璋的嫡孙，朱棣的侄子，庆成王朱济炫，就什么事都不干，拼命生孩子，生了一百个儿子；后来，李自成作乱，攻破了汾州，对朱明皇室大肆诛戮，其中，庆成王的后代，就有1500人之巨……

三万人之众的宗室，给明朝造成了巨大的经济负担，到后期，简直成了明朝财政的头号顽疾。

更悲催的是，政府压力那么大，还是有没能照顾到的宗室，这些人没工作，政府不发饷，日子就没法过，于是软弱的就借贷，强硬的，甚至干起了抢劫的买卖……比如嘉靖末年，就发生了韩府宗室包围长安巡抚衙门，在路上拦路抢劫的事件——“百姓恇扰，竞言王子反，以致路上无行人，长安为罢市”……

有穷的就有富的。有些宗室子弟就借助自己的经济特权，大搞土地兼并，大肆扩充皇庄，比如万历帝的宠儿福王朱常洵，就要求十万顷的田亩，还要求“膏腴土地，仍不从璐府四万银例，而求十二万租银”……

总之，这个宗藩制度，似乎永远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并没有哪个王朝真正彻底解决了问题。那么，原因在哪里呢？

其实，问题的答案还是本节的标题——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帝制社会，皇位的吸引力无与伦比，因此，这就足以导致王子们为之不顾孝悌之义；只要帝制存在一天，这种现象就会存在一天，这是帝制社会的死症，一个找不到答案、没有解决办法的死症。

杨坚的悲凉，说白了，也不过是帝制社会的一个缩影罢了。

天朝梦

中国历史上的亡国之君，我们通常总是用暴戾、无能、昏庸这些词来描述，也正因为他们不思进取、贪图享乐，他们成为了王朝的葬送者。

但是，杨广是个很奇妙的亡国之君。他之所以亡国，是因为他有一个远大的理想，他想要建立万世之功，他想要成为千古一君，他的这种抱负，从他登位后使用的年号就能看出——大业。

杨广的终极大业，就是他想要让自己的国家，成为世界的中心，他的梦想，后来成为了历代中国君王的梦想——天朝梦。

面子外交Ⅰ——北榆林，西张掖

隋大业三年，杨广北巡，年底抵达了榆林郡。这个榆林郡是什么地方呢？大概辖境是现在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土默特左旗、土默特右旗及托克托县一带，总之，就是北方边境了。有人问，杨广这好好的东都洛阳不待，跑到榆林郡这么个苦寒之地来干啥呢？答案是，当然不是来享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的，他是来办事儿的，什么事儿呢？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也就是说，跑突厥地面上军事演习，展示军威来了。牛逼了吧？

当然，杨广也知道这事儿挺玄乎，闹不好要出乱子，你牛逼也不能骑人脖子上拉屎啊；于是，先派了个使者过去，跟突厥首脑启民可汗解释一下，免得误会。杨广派去的使者叫长孙晟，大家还记得此人不？对咯，就是跟李子雄一道镇压杨谅叛乱的那位，我们又谈到他了，而且这回是主角。

长孙晟于是就过去了，启民可汗接到了通知，就把各部首脑召集起来，表示要长孙晟传达一下上方的指示。突厥人嘛，游牧民族，跟中土人士不一样，住的是帐篷，所以地上难免有些不干净，有杂草；长孙晟一看有杂草，觉着不够庄重，得借题发挥一下，让启民可汗亲自除草，也让出席会议的各部头脑掂掂分量，知道一下我们家隋帝姓甚名谁，何方人物。

于是长孙晟就指着地上的杂草问了：“这草香的吧？”

启民可汗也被弄了一头雾水，杂草还能是香的？凑过去闻了闻，然后表示：“不对啊，这草不香啊，长孙先生啥意思？”

长孙晟就说了：“中土的规矩，天子所到的地界儿，诸侯们都要亲自扫路洒水，清理地面，把路旁扫干净了，表达他们对天子的一片忠义虔诚之心。现在牙帐之内有些杂草，岂不是留的香草吗？”

启民可汗这才恍然大悟，估计还猛拍了下大腿：“我的错！（原文是奴之罪也！）我所有的一切是隋朝天子赐予的，现在有机会效犬马之劳，还能有二话？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蛮荒之人，不懂礼数，不知道规矩，现在长孙先生一说，咱就懂了，还是要感谢长孙先生的尊尊教诲啊。”

于是，启民可汗亲自拔下佩刀，开始割草，帐内的其他各部大佬一看老大都这么干了，还敢继续坐着？也赶紧跟着一块割。

然后，据《资治通鉴》说：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为开个御道，全国人民都出动了）

该年，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到杨广行宫朝见。其后不久，启民可汗上表言事，请求改换华服。杨广表示，尚有北疆未宁，无需改服。其后，杨广又设了个可容千人的大帐篷，设宴款待启民可汗，突厥各部则纷纷进献牛马，有万余之多，而杨广则大肆赏赐，光启民可汗就得到布帛两千万段，而后“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该年八月，杨广离开榆林郡，盛况空前：

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馀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奉庐帐以俟车驾。

不久后，杨广亲自去了启民可汗的牙帐，启民可汗跪在那里，为杨广倒酒祝寿，王侯以下，都是在帐前赤膊（当是突厥的一个重大礼节），没人敢正视杨广。杨广大为高兴，赋诗一首：“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而后，萧皇后还去了远嫁的义成公主的牙帐。

隋炀帝很高兴，再次大加赏赐——帝赐启民及公主金甕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

杨广回朝的时候，启民可汗也跟着入了关，后来才回了国。

威风不？威风！只是，让杨广能够如此威风的关键人物长孙晟，在两年后，也就是大业五年就去世了。

杨广会想念长孙晟的，尤其是，若干年过后，在雁门。

收服突厥，只是杨广的第一步，事实上，杨广还有着更远大的抱负。

杨广的这种抱负，选曹七贵（杨广早年的七个重臣，分别为吏部尚书牛弘、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中的裴矩最为了解。

自从长孙晟之后，裴矩就成了隋朝的外交重臣，他也做了很多事，最重要的，就是撰写了一部《西域图记》，其中详细考察了西域各国的地形人情风俗（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

如果说长孙晟是突厥通的话，那裴矩就是西域通。

裴矩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原因是，裴矩看透了杨广的心思，他知道，当朝的这位皇帝，是一位喜欢做梦的皇帝，他不是循规蹈矩照看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就能满足的皇帝，他是有大志向的，他的志向《资治通鉴》用了三个字概括——好远略，而我们用八个字来概括——天朝上邦，万邦来朝。

对着启民可汗抖威风，已经让我们隐隐的看到了杨广的抱负。

在《西域图记》的序言中，裴矩写道：“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濛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其在兹乎！”

无责任翻译一下：凭借国家的刑罚和恩惠，将士的骁勇雄健，渡过濛汜翻越昆仑，实在易如反掌。但是呢，如今突厥和吐谷浑控制了羌胡之国，道途被其阻断，所以西域各国不能前来朝贡。现在呢，这些国家有商人“密送诚款”，翘首以待，想要臣服于我天朝。如果能够使其顺服，加以安抚，一定能求得安定和平。到时候我煌煌中华只需派遣使者，不用出动兵车，各路藩属就会臣服，而吐谷浑和突厥也就可以消灭，统一各少数民族和华夏，就在此一举吧！

显然，裴矩跟长孙晟的外交策略完全不同。长孙晟的策略，恩威并举，文武并用，手腕频出，尽一切可能把水搅浑，然后隋朝浑水摸鱼，趁乱取便，两个字概括——分化。裴矩的策略，对隋朝造成较大威胁的突厥和吐谷浑，用两个字——孤立；而对西域那些小国，则用另两个字——招抚；远景目标是，诸藩即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简单说，拉一票打一票，最终实现天下大同的目标。要从整体上概括裴矩的策略，只需要两个字——做梦。

裴矩在做梦，但是，杨广很陶醉，因为，杨广本来就不是个务实的君王，他是个文艺青年，带有浓重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气息，裴矩的建议，正和他的胃口。于是杨广很高兴，赏赐裴矩布帛五百匹，天天都把他叫过来讨论西域事宜，在裴矩海阔天空一通忽悠之下，杨广大喜，说了，以后西域的这档子事儿，就你给办了，好好干哟，我看好你哦。

裴矩是怎么干的呢？

大业三年，裴矩亲自跑了趟张掖，然后就找那些做生意的胡商，给他们好处，告诉他们，让你们国家派使者来朝贡，大隋亏不了你们。

大业四年，裴矩说服铁勒部落，令其进攻吐谷浑，吐谷浑大败，其伏允可汗东逃至西平境内，并派出使者向隋朝求救。于是杨广派出了宇文述，到西平境内“迎接”伏允可汗。结果呢，伏允可汗一看那宇文述那阵势，当时就慌了，宇文述这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抓我的？怎么带了那许多人呢？伏允可汗当然不敢投降了，赶紧溜了。

宇文述也不客气，追上去就是一顿砍杀，战果相当辉煌——攻取曼头、赤水二城，斩首三千馀级，俘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俘虏男女四千口，而后凯旋而归。伏允南奔雪山，他的故土一片空旷，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被隋朝占据，于是，隋朝在此设置州、县、镇、戍，让天下的轻罪犯来此戍守。

其后，隋朝与吐谷浑的战争也有延续，到了次年，双方再次交战，总的来说，互有胜负，但是，考虑到隋朝家大业大，而吐谷浑经不起败仗，所以，基本上还是隋朝得了便宜，大将刘权甚至一路追到了伏俟城。

大业四年七月，杨广亲自去五岳之一的恒山祭祀，而裴矩联络的十几个西域小国，都派了使者前来助祭。

大业五年夏，杨广巡行到了张掖。

张掖是哪呢？简单说就是西域。现在的张掖市位于甘肃省西北部，河西走廊中段，东邻武威和金昌，西连酒泉和嘉峪关，南与青海省毗邻，北和内蒙古自治区接壤。古时的张掖可能在方位上跟现在有些差别，但应该不会差太多。张掖郡最初是汉武帝所设，名字的含义是“张国臂掖，以通西域”，顾名思义，我们也该弄明白张掖在古时的作用了，就是一个跟西域联结的交通枢纽，在隋朝的时候，这儿就是西域和中原通商的商业重镇。

大家都知道，古时候的皇帝，大部分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宅在宫中的，有些个皇帝，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宫外，更甭说出什么远门了，但是，杨广就很另类，自从即位以来，就没怎么待在宫中，足迹遍布四方，前段时间去了北疆的榆林，现在，又来到西域的张掖。杨广去榆林，那是去搞军事演习，展现大隋军威，震慑突厥的；现如今到张掖，杨广来干啥呢？

杨广是来“巡狩”的。啥叫巡狩呢？古时天子到外边考察工作会见诸侯，就叫做巡狩。现如今分封制早就走入历史坟墓了，也谈不上天子和诸侯之分了，杨广如今的巡狩，不是上级视察下级，而是一个强国的领导，前来会见那些小国的领导，意思跟如今的N国峰会差不多。这次N国峰会，这个N等于多少呢？答案是，盛况空前啊，一共来了二十七个国家。当然了，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来，那是有好处的——《资治通鉴》说：“（杨广）命裴矩说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一句话，得出大钱。

以下是此次峰会的盛况：

七月二十六日，杨广抵达燕支山（位于甘肃张掖市山丹县东南五十多公里处，东西绵延一百多公里，南北横跨二十多公里，山坡上松柏常青，水丰草美），高昌王博雅、伊吾王吐屯设等领衔西域二十七国，在道路左旁拜谒隋帝。杨广让他们通通佩戴金玉、穿丝毛织品，点燃檀香，奏响音乐，唱歌跳舞，喧闹不息。

杨广又命令武威、张掖的青年男女装戴华丽，前来观景，要赶上谁的衣服不够华丽，有些土气，就命令地方官负责，一定不能跌份儿。一路上车马拥挤，绵延数十里，以此展示我天朝大国的强盛。

于是，早就被重金收买了的吐屯设，献上了西域数千里之地（我估计啊，都是沙漠，没有人烟的地方，要不然，谁能给杨广？），杨广看了更是高兴（不高兴就怪了，这跟突厥举国开御道相比，也不差啥了，都献土了嘛）。

三十日，杨广架幸观风殿，准备了大量中华文物，请高昌王和伊吾王过来赴宴，这次设宴，底下站立相陪的有二十多个国家的使者。然后，就奏起了九部的音乐，陈设鱼龙之戏作为娱乐。宴中，杨广再次大为畅快，又好好的封赏了一番。

怎么样？高潮了吧？爱国青年们肯定高潮N次了，我这个不怎么爱国的青年也高潮了，而至于杨广，更是不用多说，他大老远的跑到荒凉的西域，图的是啥？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不就是这点民族自豪感吗？

但是，满足了民族自豪感之后，接下来就要吃点苦头了，毕竟这是西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杨广回去的时候，就吃了大苦头，经过大斗拔谷（即今甘肃民乐县东南甘、青两省交界处的扁都口隘路。自古为甘肃河西走廊通青海湟中的捷径）的时候，由于路途实在险隘，车架只能一部部缓慢通过。

当此之时，正值寒冬，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天空白茫茫一片，难分昼夜。文武百官又饥又渴又冷，又被雨雪打湿，可谓是苦不堪言，到了晚上，都无法抵达宿营地，有多半人因此冻死，马匹和驴子，更是死了八九成。后宫的妃子也难逃其苦，狼狈之下，往往走失，跟普通将士混杂着住在山间。车架劳顿，一直到九月底，才抵达长安，而抵达东都，更是到了十月底。

你要问杨广，苦不苦？苦！但是再问，值不值？杨广肯定告诉你——值！

面子外交Ⅱ——西长安，东洛阳

杨广之所以会告诉你值，是因为杨广本人是个极度好面子的皇帝，他的脾性跟他那古板苛刻的父亲截然相反，这从他刚登位时百官仪服的设计就能看出：

大业二年二月，杨广就跟牛弘开始讨论这些舆服、仪卫制度了，不久后，何稠奉命监造。这位何稠也极为上心，据说是“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然后才动手操作。操作的重点，不管是辂辇车舆（皇帝的法驾），还是皇后卤簿（皇后的仪仗），抑或百官仪服（朝臣的脸面），都是四个字——务为华盛。为啥？皇帝高兴呗！

据说，搞这一次文物制度，民间折腾不小，其中，还弄出了“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的笑话。情况是这样子的；

当时为了造羽仪，杨广要求各地都要选送羽毛，地方官就摊派给了老百姓，老百姓没办法，只能去搞了呗。一时之间，陆地的，水上的，捕鸟用的网罗，铺天盖地，凡是有羽毛的能用的这些禽兽，都被抓捕殆尽（亲娘咧，这要搁现在，得被世界环保协会、动物保护协会联合上诉啊）。

乌程这个地方，当时有颗一白尺高的树，而且只有主干没有旁支，一般时候，大家都不会动它的脑筋，但是，而今，上头催着急，说要送羽毛，而正好这棵树上有鹤巢，这还得了？得干啊！大家都知道得干，但是，树实在太高，又没有分支，爬不上去啊——咋办？办法总是有的，最笨的办法，就是把树根给砍断了……正当老百姓磨刀霍霍砍树之时，巢内的仙鹤害怕幼鸟颠覆，居然自己拔了身上的毛，放在地上。（瞅瞅这折腾劲儿吧……）

事情折腾到这地步，居然还有人认为这是祥瑞，美其名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不知道脸皮是哪来的。

为了这个羽仪，工人也不少，用了十多万人，花的钱更不用说，以亿计算。

倒是杨广风光了，是吧，从古至今，就他的仪仗最威风，每次出巡的时候，那羽毛，都把地铺满了，绵延长达二十多里……

《资治通鉴》对此有个评价——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杨广要的是啥？就是这个“近世莫及”！要的就是个劲儿！

除此而外，杨广下很大功夫的，就是这个音乐了。

音乐这个东西，据说在高纬时期最为繁盛，有所谓“鱼龙”、“山车”等品种，后来到了周宣帝宇文赟一朝，咱知道，这家伙比杨广还虚荣，手下郑译就上奏，把北齐的这些乐户弄到了长安。

当然了，到了杨坚即位，他这个人极为严肃，凡事喜欢政治打头阵，上纲上线，对音乐这事儿，也一样，认为这玩意是亡国玩意，所以就让牛弘定下了国乐，——“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除此而外，一律遣散。

然后，到了杨广这了。杨广本人对音乐倒是不如老哥杨勇那么讲究，但是，眼看着启民可汗就要入朝，觉着就他老爹这些东西，实在死板，不够华丽，就想要弄点新鲜的。正好当时七贵中的裴蕴上奏其事，说要“括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总之，就要提高音乐人的社会地位，然后展示我天朝音乐之盛了。

杨广一听，就得这么办啊，啥都可以没有，面子得有啊。

然后出现了如下情形，《资治通鉴》有极为精彩的描写：

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焱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鰲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

怎么样？够展现我天朝娱乐事业的发达了吧？

光这还不成，还得展示我天朝对娱乐事业的重视！怎么体现呢，要从服装上下手，人靠衣装马靠鞍嘛——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据说，为了乐户这点衣物，“两京锦彩为之空竭”。

而后，杨广就发话了，光有国乐不成啊，还得有流行乐啊，他就让白明达搞创造，据说“音极哀怨”。据说，杨广看到了这个创作后，很是高兴，对白明达表示：“当年齐国那样的偏远之国，音乐家曹妙达还因此封王，如今我天下大同，正准备要让你富贵呢，你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如果说这些还不能反应出杨广好面子，那么还有个终极的例子——迁都。

隋朝原本的都城，叫做大兴城，是隋文帝令著名建筑设计师宇文恺造的，地点是在汉朝长安城的东南，实际就是现在后来唐朝的长安城。但是，杨广对这个都城不满意，他有个更好的地方——洛阳。

其实，在隋朝以前，中国比较重要的都城，就是这俩；西汉以长安为都，东汉以洛阳为都。那么，这两个都城孰优孰劣呢？

汉高祖刘邦刚取得楚汉之争的胜利时，他的手下曾经对定都有过争论，主要有两派，一派是娄敬和张良，他们主张西都长安，另一派是其他大臣，主张东都洛阳。其中，娄敬和张良都对长安和洛阳的优劣做了番分析。

娄敬主要对东都洛阳做了番剖析，他说，周成王之所以东都洛阳，他的主要考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也就是说，东都洛阳的特点，是四通八达，居于天下之中，便于四方诸侯纳贡，但是缺点很明显，就是地形不够险要，在王朝强盛的阶段，这更能彰显出这个王朝的力量，但是，在王朝衰落的阶段，这就会因此加速王朝的灭亡。所以，娄敬的一句话就概括了东都洛阳的特点——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

对于西都长安，张良的意见比较有代表性：“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张良说了一堆，但是核心意见很明确，以长安为都，优势就在于地形险要，所谓“形胜之地”，可以令王朝长治久安。

概括一下娄敬和张良的意见，我们就可以看出，一般来说，强盛的王朝为了展现其统治力，洛阳是个更好的选择，但是，如果考虑到要王朝太太平平的，那么，长安显然是个稳妥的选择。定都洛阳，这叫霸气外露，而定都长安，这叫劲气内敛，各有优劣，根据皇帝的性格而定。

杨广现在迁都，就是要从西都长安，迁到东都洛阳；他是什么考虑呢？其实，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他的想法，那就是面子。

杨广为此下达了一份诏书，引经据典，纵古论今，详细解释了他迁都的理由，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吧，没那么复杂，杨广所想的，无非就是霸气外露，他无非就是书生性情，想要效仿周朝，过“天朝上邦，万夷来朝”的生活。

杨广在他的诏书里说了，他想迁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从当王子的那天起，就有这样的想法，“我有隋之始，便欲创兹怀、洛，日复一日，越暨于今。念兹在兹，兴言感哽！朕肃膺宝历，纂临万邦，遵而不失，心奉先志。”一个天天想着迁都洛阳的人，他当然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是渴望干出一番事业的，他是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的，用句广告词来说，杨广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抱着“不走寻常路”的念头——所以，杨广很“疯”。

可能有人要反驳我，说不对啊，东汉光武帝，这么一个稳健的皇帝，他不也定都洛阳吗？怎么能说定都洛阳就代表“疯”呢？同志们，光武帝定都洛阳，是跟他的创业历程分不开的。刘秀发家，是因为得到了河北豪族的支持，他的势力范围，是在关东。而当时的长安呢？长安先后为绿林军和赤眉军所占领，而与其相倚靠的陇蜀又是刘秀竞争对手隗嚣和公孙述的地盘，因此，长安很长时间以来都不在刘秀的控制范围内。所以呢，刘秀考虑定都洛阳，完全是从势力范围的角度考量的，这跟后世明成祖朱棣迁都燕京的考量是一样的。

刘秀定都洛阳，带有一些被动性，然而，杨广不一样，他是考虑迁都洛阳，是有主动性的——所以，杨广很“疯”。

杨广之所以“疯”，因为他已经被压抑得太久了：

从晋王到太子，杨广在苛刻的杨坚眼皮底下生活了35年，他装得很辛苦。在隋文帝时期，最幸福的是百姓，因为他们摊上了一个历史上都罕见的好皇帝；但是，最痛苦的莫过于皇子们，因为他们摊上了一个历史上都罕见的苛刻的父亲。因为杨坚的苛刻，杨勇从太子贬为了庶人，杨俊抑郁而终，杨秀惨遭幽禁，而杨广，他以极端的克制坚持了下来，他压抑得太久了，所以，当闸门打开时，他的压抑就变成了疯狂。

大家能够理解杨广这种心态吗？反正我是可以理解的。

大概很多人都跟我有类似的经历：

在求学期间，念初中读高中的时候，为了考上一个好的高中，为了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我们玩命学习，每天拼到凌晨，成天跟那些早就熟识了几百遍的习题较劲，为了应付各种考试殚精竭虑，用最大的热忱去关注自己的班内排名、年级排名，我们在拼命压抑自己，集中精力于某一件事。

但是，当高考尘埃落定，我们上了大学，发现这里没有月考，没有硬性的自习课，每堂课换不同的教室，大部分老师叫不出学生的名字，期末考试只需要半个月一周的时间冲刺一下就能过，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玩命吗？

不可能了对不对？我们开始学着逃课，只要老师敢不点名，我们就敢不上课，我们每天不到凌晨不睡觉，不到中午不起床，我们开始放纵自己，过最糜烂的生活，而且，疯狂的享受它。

当我们踏入社会，开始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职责，大部分人过起朝九晚五的生活，我们最怀念的是什么时光呢？相信我，大部分人会选择大学时光。为什么？因为这段时光我们的压力最小，我们活得最轻松，我们最无忧无虑。

所以，这就是人性。当我们压抑了太久，我们过了太久我们不想过但不得不过的生活，一旦离开这个牢笼，我们就会变得疯狂，大部分人都会是这样。

当然，杨广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的这个阶段似乎并不允许他那么疯狂。

言归正传。现在的问题还不只是迁都而已。如果洛阳的都城完好无损，杨广只是搬个家，那么，虚荣也就虚荣了，随他去，反正对老百姓没有影响；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隋炀帝即位这年，也就是仁寿四年的十一月，杨广曾经去视察了洛阳，结果是什么场景呢？用杨广诏书里的话说：“但成周墟塉，弗堪葺宇。”就是说，洛阳旧城，太破败了，根本不能住人，而且旧城原址已经不能再用了，如果要迁都，第一步，是要建都，要从一片空旷中建成一个新都。

关于营建东都，杨广在诏书里是这么要求的：

今可于伊、洛营建东京，便即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也。夫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上栋下宇，足避风露，高台广厦，岂曰适形。故《传》云：“俭德之共，侈恶之大。”宣尼有云：“与其不逊也，宁俭。”岂谓瑶台琼室方为宫殿者乎，土阶采椽而非帝王者乎？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今所营构，务从节俭，无令雕墙峻宇复起于当今，欲使卑宫菲食将贻于后世。有司明为条格，称朕意焉。

杨广说的好不好？说的很好，好极了。杨广说了，你们别给我折腾，俭素一点，能住人就成，不要因为建都而骚扰百姓。杨广还说了一句经典名言，足以作为历代皇帝的座右铭：“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也就是说，皇帝是干啥的？皇帝是天下的治理者，而不是天下的拥有者。这话说的很好，哪怕到了现在，把主语换一下，皇帝换成现代政府，也一样合适。

但是呢，咱都知道，判断一个政治人物，听其言很重要，但观其行更重要。漂亮话谁都会讲，从古至今的皇帝，再烂的皇帝，也能讲两句人话，但是，能在说人话的同时干人事，那就没几个了。

中国历史上的百姓痛苦在哪？就痛苦在这了。统治集团的言语都是很光鲜的，皇恩都是浩荡的，政策都是仁义的，但是，真落实到实处，才发现全不是什么那么回事。无怪乎元曲里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听其言观其行，听杨广的言，我们必须说，好皇帝，为人民着想，比他老爸也不差哪去，但是，要观杨广的行，隋朝百姓就只能苦笑而已了。

杨广是怎么弄的呢？《资治通鉴》的记载是这样的：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

“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皁涧，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馀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馀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淆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

杨广是怎么说的？“今所营构，务从节俭，无令雕墙峻宇复起于当今，欲使卑宫菲食将贻于后世”，杨广是怎么做的？“…穷极华丽”；杨广是怎么说的？“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杨广是怎么做的？“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

好吧，杨广说的是一套，但做的是另一套，他口口声声要节俭，不能扰民，但是，真做了起来，就是穷极华丽，就是月征二百万。

这说明了什么呢？有人说这说明杨广压根就是个昏君，你看，他跟胡亥二世有何区别？胡亥二世上台后不也是兴建阿房宫，大兴土木吗？

必须说，杨坚给杨广打下了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衣食滋殖，仓库盈溢。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逾八百九十万，独冀州已一百万户”，也就是说，杨广可以折腾，隋朝有这样的国力供他折腾。杨广为什么要折腾呢？首先，当然是要享受，在老爹眼皮子底下过了35年的穷酸日子，不要说王子了，普通人也受不了，如今老爹死了，不享受享受，对得起这么多年的坚持吗？但是，大家也别以为杨广就跟胡亥一样，就只为了享受，更重要的是，通过大兴土木，通过把排场搞大，他要传递一个政治信号——什么信号呢？

天朝上邦的信号！

面子外交Ⅲ——得了面子，丢了银子

到了大业六年，杨广迁都的效果终于表现出来了。杨广为什么迁都洛阳？是为了展现霸气用的；杨广要向谁展现霸气？当然不是隋朝百姓，而是四方蛮夷。

《资治通鉴》说：

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阳，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达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

（朋友们，什么叫排场？这就叫排场！当然咯，排场是要靠钱砸出来的。杨广同志的可恶在于，他居然拿花钱砸排场当成了常务工作。）

诸蕃请入丰都市交易，帝许之。先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卖菜者亦藉以龙须席。

（这就要让蛮夷们看看，我天朝上都是如何繁盛）

胡客或过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惊叹。其黠者颇觉之，见以缯帛缠树，曰：“中国亦有贫者，衣不盖形，何如以此物与之，缠树何为？”市人惭不能答。

（牛皮吹多了，总是要吹破。请人喝酒不用钱，美其名曰“中国丰饶”，但是，人也不傻呀，也是到处转过，见过世面的啊，也知道中国有穷人啊，有“衣不盖形”的啊，你用“缯帛缠树”，不是糟蹋东西么？）

有人说这也太折腾了吧？对咯，确实折腾，但是，杨广认为，折腾得有道理，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是他的政治理想——花点钱算什么？

于是，一手主导了这些的裴矩，自然是大大的讨得了杨广的欢心。有一次，杨广就对朝臣们说啊：“裴矩大识联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辄以闻；自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

这话的意思，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裴矩啊。大家想，杨广都那么说了，裴矩还能不得宠吗？

但是，我们必须问一下，裴矩这么干除了满足一下杨广的虚荣心，对国家还有哪些帮助呢？他干得比长孙晟好还是坏呢？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弊大于利；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干得坏。

同志们，我们外交的目的是什么？用现代国际关系的理论来说，外交的目的，归根结底，是要得到实际利益的。

咱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游牧民族袭扰内陆的例子，早年的匈奴，西晋之后的五胡，隋唐的突厥，宋朝的契丹、党项、女真、蒙古，如此等等；游牧民族为什么要来袭扰内陆呢？道理很简单，有好处啊。大家想，这些人骑着高头大马冒着生命危险，在大漠中杀进杀出的，要没点好处，谁愿意干？所以说，游牧民族之所以喜欢打仗，是因为不抢不打，他们活不了，他们是最原始的生存方式，经济生产和经济掠夺相结合。农耕民族为什么比较太平？因为我们的经济模式是以生产为主，至于掠夺，我们掠夺谁去？那些游牧民族比我们穷多了，他们的财产也就是一些牧养的牲畜，还有啥？

中国历史上也有些所谓的雄杰之主，譬如汉武帝之流，他们很豪迈，认为不能被人家打着玩，我们得打人家去；汉武帝就先后任用了卫青和霍去病去攻打匈奴。效果好不好？从战争层面上说，当然是不错，毕竟匈奴就此元气大伤，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缓过劲来。但是，如果算一下收益成本比，我们会发现，亏大发了，我们打仗花了那么多钱，折腾了那么多人马，到最后，可曾得到什么经济利益？没有是不是？甚至，汉武帝后来还落了个“穷兵黩武”的把柄，后世也有人认为，他的这个“武”导致了西汉走下坡路。

“爱国青年”们常说，我们的民族没有尚武精神，要提倡；我认为，这是很肤浅的。说白了，尚武不尚武，或者说一个民族的生存方式和文化气质，是由地理条件决定的。既然我们好好种地能比天天到外头抢有利，我们为什么要去抢？为什么不能好好种地？上天给了你肥沃的土壤，给你风调雨顺的气候，给你黄河与长江这两条母亲河，就是要让你安定下来，过农耕生活的。游牧民族要杀要抢，那是没辙，他们也想安定，地理条件不允许不是？

就说满族吧，该族原来是个多么尚武的民族？女真族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建立了两个政权的民族，金朝和清朝都是他们建立的。但是，金朝后来被蒙古人灭了，而清朝后期，更是中国历史上最耻辱的一段时间，至于尚武精神？早不知道被抛哪去了。后期的八旗子弟，除了成天遛鸟斗蛐蛐，喝喝茶听听曲吹吹牛，还能干啥？有些人连骑马都不会了。为什么会有这情况？是因为八旗子弟太废物，忘了祖宗的教诲吗？这不是本质原因，本质原因是，没必要啊。八旗子弟跑到了中原，遛鸟斗蛐蛐就能过日子，为什么还要习武操练，打打杀杀？

所以说，我们用句粗俗的话来概括一下刚才我们说的——人是逼出来的。

好了，有点扯远了。反正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搞外交，没有好处是不行的，汉武帝那么牛叉，那么能打，最后也就是个“穷兵黩武”。

近代外交更是如此，就说美国吧。朝鲜恨不得天天闹腾，见天就出幺蛾子，美国佬也早恨得牙痒痒了，但是，美国佬有动手的意思吗？而那边伊拉克啊，利比亚啊，其实也没咋地呢，美国佬就不顾一切扑上去了，有事没事也得插一手。为什么？两个字——利益。伊拉克和利比亚都有石油，美国人当然上心了；朝鲜有啥？美国人凭啥理你？有人说不对，当年中国还抗美援朝呢，美国佬当时不就出兵朝鲜半岛了吗？同志们，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美国佬要跟苏联打冷战，出兵朝鲜半岛，这是抢占远东的战略主动，抢夺冷战的战略先手，是为了战略利益；要不是冷战，美国人才没兴趣折腾呢。

举了那么多例子，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外交的目的是为了利益，有好处的外交，我们说是好外交，没好处的外交，我们说是坏外交。当然，有没有好处，也不能看一时，投资股票，还有长线短线呢，是不是？

有了这一条，评价裴矩的做法，我们就有参照了。裴矩这么搞，有没有利益？当然是有的，这个利益就是让爱国青年乃至杨广们，都满足了虚荣心，集体高潮了。但是，为了这点虚荣心，我们付出了多少？同志们，很惊人啊。我们自诩天朝上邦，蛮夷小国们带着土特产过来朝见，我们好意思让他们空手回去吗？为了表现我们的气度，他们送一百，我们好意思还五十吗？我们一定是还一千对不对？看看刚才《资治通鉴》说的，人家商人过来贸易，到饭店吃饭都不用钱的。于是，人家那些胡商不就乐了吗？他们为什么要上赶着来做生意？因为杨广脑门上贴着六个字——人傻钱多，速来。

司马光对这种行为评价也很低：

自是西域诸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

自西京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钜亿万计；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

瞧瞧，用五个字形容这种外交策略——赔本赚吆喝。

就拿大航海时代来说吧，曾几何时，我们领先了西方几条街，但是，在我们的郑和带着巨大的船队去展示“天朝风范”时，人家哥伦布、麦哲伦开着小船开辟新航路，开启了大航海时代，欧洲人开始往美洲移民，从此取得海上霸权，确定了如今西强东弱的全球格局。我们航海，是去炫耀的，人家航海，是去挣钱的，政治思想差别如此，当然也导致了我们所谓“天朝”最终成为了笑柄。

所以呢，尽管“爱国青年”们认为，杨广和裴矩主导的这场政治秀很威风，很霸气，很让人自豪，但是，以我个人而言，这样的面子外交，除了挣些面子，也就一无所用了。更关键的是，而所谓的面子，真的是这么挣来的吗？

当然了，这也只是我作为一个后人的感慨，杨广本人是不会那么看的，他非但不会这么看，甚至，他还要因为这一点，发起一场最终让他身败名裂的战争。

面子战争Ⅰ——战争要赢，气势更得赢

这场让杨广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复的战争，起点，是在大业四年。

这一年，杨广去了北疆，会见了启民可汗，甚至亲去其牙帐，而启民可汗就跟杨广报告了一个重大外交新闻——有高句丽的使者在此。

高句丽的使者跑到突厥领地上干啥呢？两个字——统战。

高句丽王高元，在几年前虽然对着杨坚自称“辽东粪土臣”，表示顺服，但是，很显然，口服心不服。高元很害怕，前次隋朝的东征虽然以闹剧收场，但是，谁敢保证隋朝不会再来一次呢？如果隋朝真的瞄上了高句丽，高句丽该怎么办呢？高元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个一个辙——求援。这次使者到启民可汗这来，其目的，就是求援来的，就是要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隋的。

当然，事实证明，高元找错了人。启民可汗诚然也对隋朝口服心不服，诚然也恨把他搞得如此窝囊的隋朝，但是，跟高元不同，启民可汗是个忍字当先的政治人物，他明白，隋朝还很强大，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他不能上高元的贼船。

杨广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高句丽的使者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他很不爽。

旁边的裴矩，最了解杨广的裴矩，就说了：“高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令乃不臣，别为异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杨谅不肖，师出无功。当陛下之时，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今其使者亲见启民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

裴矩的意思，高丽这地儿本来就咱的，现在却来炸刺儿，先帝也是早就想征讨他们，结果赶上杨谅没出息，不了了之。现在使者也看见了，我天朝什么威风，突厥什么姿态，赶紧让他们入朝觐见是正道啊。

杨广表示同意裴矩的意见，于是，下了道诏书给高丽使者：“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帐。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高丽王：宜早来朝，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如启民。苟或不朝，将帅启民往巡彼土。”

杨广要高元跟启民可汗学习，入朝，当孙子，否则就敢丫挺的，高元愿意吗？高元当然不愿意，但不愿意的同时，也是怕，怕一去难回，于是就不去。高元不服，杨广就不爽，杨广不爽，于是就要打，高句丽的这场战争是免不了了。

杨广要打高句丽，和杨广迁都洛阳、北巡榆关、西巡张掖道理是一样的，就是那两个字——面子。这是一场面子战争。

要打仗，首先不是军事问题，而是经济问题，首先来说，就是要备人备物。

要备的物，大概其两类，一类是战场上要用的，比如战马啦，战船啦，武器装备啦，另一类是战场下要用的，简单来说，就是粮草。光是要备齐备好这些军需，就已经非常不容易。

比如说战马。在大业六年，杨广就下诏，要求举国富豪，有钱出钱，购买战马。当然，学没学过经济学的都知道，一个国家这么大肆买马，这马的价钱就指定被炒上去了——就跟现在房价似的；隋朝就这情况，到最后，一匹马价值一万钱。要备齐这些战马，两个字——烧钱。

再比如说战船。当时没有现成的，所以就只能现造，大业七年，杨广就令幽州总管在东莱督造战船三百艘。现造还不算，还要限时，杨广性子急，觉着打铁要趁热，所以，不能拖时间。于是，可怜的船工们，大冬天的，泡在水里头，没日没夜的干，边上还有督工，看谁动作不麻利了估计还得来顿鞭子，天长日久的，身体也垮了，《资治通鉴》说：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所以，一个字形容船工——惨。

“备”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调”。高句丽毕竟地处边陲，在隋朝的东北角上，要攻打这地方，自然还得把准备好的人或物，调到相应的地方，事实证明，这才是最折腾的地方。

同志们，那年头可不是现如今，要调点人或物，坐飞机上火车，最多一两天就到了，那年头，没那么先进，四面八方的人要到目的地集合，大部分时候，只能11路公交，能乘船或骑马的，毕竟少数。要靠两条腿走那么多路，当然很不容易，当然很是折腾。

为了一个“调”字，折腾到什么地步呢？看看《资治通鉴》的描述吧：

（大业七年）夏，四月，庚午，车驾至涿郡之临朔宫，文武从官九品以上，并令给宅安置。先是，诏总征天下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

（这是先“调人”——关键词是啥？无论远近，俱会于涿。实话说，倒确实挺远的，江淮以南的，岭南的，哪个地儿离涿县（河南省保定市北端，是北京城的南大门）都不近……）

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须。

（这是“调物”，当然，物不长脚，说到头，还得靠人运）

秋，七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舳舻相次千馀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

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餱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

（这是“调米”，看得出阵仗很大，浪费也很大，对百姓的伤害更大，所以造成了大量百姓或者累死或者流亡的情况）

《资治通鉴》的以上描述，就是两个字概括——折腾；既折腾人——死了很多，逃了很多；又折腾钱——把米价炒起来了。

很显然，折腾是有后遗症的，《资治通鉴》的描述，已经给后遗症埋下了伏笔，因为，任何一个皇帝，折腾到“天下骚动”的地步，麻烦都小不了。

当然，后遗症可大可小，关键看一个问题——能不能赢。那到底能不能赢呢？

钱花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打是肯定要打了，关键在于，怎么打。杨广的看法，一、老子要亲征；二、老子要摆足了架势开干，打不死你，也先吓死你。

关于亲征的问题，有反对的，此人叫做庚质，是太史令，他反对的理由是：“战而未克，惧损威灵。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机在速，缓则无功。”

庚质主要的理由，表示兵贵神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言下之意是，皇上等您那么大阵仗赶过去，黄花菜也凉了，对方也早就做好准备了，就只能等着攻坚了。所以庚质的意见，陛下您就好好待在涿县，派个大将过去，一准儿搞定。

有“兵贵神速”这看法的，不只是庚质一个人，还有个更大牌的，叫段文振。段文振是老将了，北周那阵就声名在外，杨坚当皇帝的时候，他作为长江中游的行军总管参与了平陈之战；此公跟杨广渊源也不小，杨广当扬州总管那阵，他是扬州总管司马。所以，杨广当了皇帝，段文振更受重用，出任兵部尚书。

段文振当时跟随出征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病得很重，当时上书给杨广，说：“窃见辽东小丑，未服严刑，远降六师，亲劳万乘。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馀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

段文振的意见有三点：

一是别相信高句丽那些声称要投降的，都是假的（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

二是跟庚质一样，表示要尽速进兵，打他个措手不及（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馀城自克），

三是不能拖，一拖就麻烦了，理由是气候和后勤都会有问题（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

段文振表达完这个意见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杨广为此还很是伤心。

不管是庚质还是段文振，都表示“兵贵神速”，强调一个“快”字，这说法有道理没？有道理。杨广听不听呢？杨广不听。杨广大概觉着，我花这么多钱，带这么多人，有那么多战马战船，还要攻什么不备，出什么不意？天朝上邦，打个蛮夷还要废什么话？直接霸王硬上弓呗。杨广表示，庚质你要是怕，你就留这，爷不带怕的，我这么多人，还讨不平个区区高丽？

杨广的阵仗也很吓人，《资治通鉴》有相关记载：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馀、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施、带方、襄平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

（一共出动了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名军士，当然，考虑到后勤工作的，还得翻一翻，基本上，这就是倾全国之力来打这场仗了）

宜社于南桑干水上，类上帝于临朔宫南，祭马祖于蓟城北。

（古代打仗的规矩，打仗前要先祭祀，祭天祭地祭神祭祖）

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其铠胄、缨拂、旗幡，每团异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扶，不受大将节制；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

（这是部队的编制，其中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有个不受大将节制的受降使者，正好跟段文振所说的“别信那帮货投降的鬼话”相映成趣）

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御营内合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

（这是部队出师的次序安排，由于实在人多，四十天才全部出发完毕，跟庚质和段文振所说的“兵贵神速”再一次相映成趣。当然，最重要就是场面震撼，尤其两个数字很吓人，“九百六十里”和“八十里”，国庆阅兵都没这架势……）

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怎么样？威风了吧？嚣张了吧？吓人了吧？这阵仗，以笔者的见识来说，我只在史书上看到过一次，就是王莽出兵镇压绿林军的那次。

那次的情况：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

王莽那次结果如何呢？很不幸，输了，输给了昆阳之战中一战成名天神下凡的刘秀。有人要问了，那么大阵仗怎么可能输呢？答案是，打仗看的不是阵仗，而是指挥。一会儿我们就能明白了。

从准备到出征，都是历史罕见的大阵仗，杨广这是要干啥呢？其实就是俩字儿——面子。在杨广看来，这场仗要赢，这是必须的，但是光赢这场仗，也是不够的，最重要是啥？赢了战争，还得赢气势，还得赢下我煌煌天朝的脸面！

面子战争Ⅱ——先“征”后“服”？先“服”后“征”！

杨广说要亲征，所以，他不到，仗就不能开打，而要等他的车架到场，就需要时间。花了多长时间呢？大业七年四月，杨广到的涿县，结果杨广抵达前线的时候，已经是五六月份，拖了个把月；阵仗又那么大，高句丽那边当然早准备好了，所以呢，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只能是打硬仗，打攻坚了。

等到杨广好容易抵达辽水，这仗总算开打了。隋军的优势，自然是人多，而高句丽也有优势，就是地利。两军隔着条辽水，隋军在西岸，高句丽军在东岸；隋军要进攻，就需要渡河，而高句丽军队呢，只需在对岸等着，看着隋军要过来，居高临下，来上一顿乱箭。

隋军要渡河，就要先造桥，于是，工部尚书宇文恺就奉命建造三道浮桥。结果呢，质量不行，浮桥太短，从西岸到东岸，居然还差一丈多；更要命的是，那帮当兵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血气上涌，不管桥够不够长，就先冲了。这一冲不要紧，跑到那一看，要命了，桥够不到岸，怎么办？当然不能走回头路，只能一猛子扎进辽水，游过去！这下高句丽逮着了机会，居高临下，一顿攻击，隋军伤亡惨重。也有猛的，大将军麦铁杖、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就登了岸，但是，杯水车薪，在高句丽的围攻下，也是血染战场。

情况就这情况，杨广再傻，也该知道，浮桥不够长是不行的，这么冲过去，那叫送死，所以，怎么办？修桥啊。杨广就令少府监何稠接桥，何稠也很给力，两天内就完工，于是隋军纷纷上桥过岸。这次高句丽没辙了，地利的优势没了，兵力又是绝对劣势，于是，隋军大胜，高句丽军队伤亡万余。

接下来，就是攻城了，目标——辽东城（现今辽宁省辽阳市东北角）。

在战前，杨广同志发布了一道命令，说：“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诸将或不识朕意，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而后，（杨广）又敕诸将，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

我们必须用两个字来形容杨广的战前命令——扯淡。

为什么说扯淡呢？因为杨广的命令跟早先段文振的建议，完全是背道而驰。杨广说，你们打仗要稳，不要乱来，不能孤军深入，不要光想着立功，不能冒险，不能独断军机，有什么问题要上报，要我来做决定。杨广这话对不对呢？

同志们，打仗最重要是什么？最重要就是抓战机。什么叫战机？战机是战场上瞬间出现的敌我方面的战略失衡。情况很多，以攻城来说，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是不是会出现某一侧的守军被打得特别狠，伤亡特别重，士气特别低的情况？比如说，北门出现了这情况，是不是攻城方就在北门占据了一定优势？但是，这种情况可能稍纵即逝，有可能守城军官了解了这个军情，将比如说情况比较好的东门调些兵马过去，北门的守城力量又会迅速回升，战略平衡就又恢复了。所以，应该怎么打？是不是应该趁着东门的军马还没调到北门，就应该把北门攻破？北门瞬间出现的这种战略失衡，就叫战机。

因此，抓战机，就是要抓住对手瞬间露出的一些破绽，进行针对性的攻击。所谓“兵贵神速”，也是抓战机的一种表现，抓的是对方立足未稳、准备不足、战备松懈的机会。抓战机的关键是什么？三个字——快、准、狠。其中，快是摆在第一位的，因为如果不够快，这个战机可能会丢失，双方的力量就会重新恢复平衡。为了做到“快”，是不是前线指挥官就必须有独断专行的权力？是不是就必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事事都要等友军，要请示皇帝，那再大的战机也丢了，黄花菜也凉了，仗也就打不完了。

所以，杨广这命令，是违反了战争的基本原则，是要将己方拖入消耗持久战的泥沼。一旦出现了消耗战、持久战，人多就从优势变成了劣势，为什么？因为人多就意味着消耗多；劳师远征的，消耗多就意味着后勤补给可能跟不上；而后勤补给一旦跟不上，就意味着要疲劳作战；一旦如此，要赢还会轻松吗？

当然，杨广的第一道命令虽然扯淡，但也未必会成为败因，毕竟，从硬实力的角度出发，隋军优势太大了；杨广的第二道命令才是命门，而且，这不是扯淡，这叫搞笑。

搞笑在哪里呢？战场上见真章。《资治通鉴》说：辽东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如此再三，帝终不悟。（大概意思，就是每到辽东城快被破了，城内都说要降，战将们因为杨广所下的诏书，不敢擅自做主，就得请示圣上，结果来回这么一折腾，就给高句丽赢得了重新完成防御部署的机会，而且如此再三。）

此处的笑点在于，杨广下达的这个命令直接成为了被对手利用的杀手锏，不但不能帮助自己，反而帮助了对手。这个命令，说难听了，叫做“卧底型命令”。

后世也有人跟杨广搞过差不多的命令。明朝的时候，建文帝朱允炆和燕王朱棣干仗，朱允炆当时就下令，对朱棣，只能生擒，不能弄死，谁要敢弄死，陷我于不义，就提着脑袋来见我吧。结果造成什么情况呢？情况是，等到朱棣闹明白原来朱允炆下了这么道命令后，他就牛逼了，每当战况不利，他就骑着马当着对手的面，大摇大摆的去侦察军情，结果城上的兵将看这情况，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是呢，不敢动！所以，朱棣为什么最后搞定了朱允炆？不是因为兵力多实力强，而是因为朱允炆军队有一万次干掉他的机会，却都被这个命令绑住了手脚。

话说回来，为什么杨广和朱允炆要下这么没脑子的命令呢？

朱允炆完全是迂腐，怕担弑叔的罪名，估计是被他的那些老师四书五经给教傻了；杨广当然不迂腐，他的理由——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

杨广有这样的想法对不对呢？当然不能说错，毕竟，要征服一个国家，光靠武力是不够的，就拿当年隋朝灭陈来说，武力征服只用了一个月，但是，过了一年，陈朝地面却出现了大规模叛乱，而杨广本人，对此也印象深刻。征服这两个字，包含两个层面，军事层面的“征”，政治层面的“服”，只有两者都做到了，才是完成时。但是，杨广的想法只对了一半。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征服这两个字，必须有先有后，征在先，服在后，二者不是并列关系，而是递进关系。杨广的错误在于，他虽然认识到了“服”的重要性，但是，他没有认识到“服”的时序性。而我们要办成一件事，既需要明白一件事该不该做，也需要明白这件事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

就拿后世满清征服中原来说吧。满清的步骤就很清楚，首先是“征”，即便要屠城，也要保证把城池攻下；然后是“服”，而且是双管齐下——先用“威服”，多尔衮在入主中原后，发布了“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命令；后用“德服”，顺治和康熙两任皇帝，在民生和教化这两条上，都下了大工夫。以此，满清为他们在中原的统治奠定了非常坚实的基础，相比较只存在了100年不到的元朝，满清自入主中原之后，存在了270年左右，是一个比较长寿的王朝。

杨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还没有完成“征”的情况下，就想着要“服”，一厢情愿的搞双管齐下，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他会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面子战争Ⅲ——诈败与诈降

战线拖得太长，隋军迟迟没有进展，杨广不乐意了，这跟他的预想差太多了，他本以为以隋军号称两百万连营一千里的威势，拿下辽东城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结果，万没想到的是，却在这里碰到了麻烦。

到了六月中旬，杨广不耐烦了，他亲自巡行辽东城南，视察攻城形势，然后召集诸将，严加训斥：“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愿我来，恐见病败耳。我今来此，正欲观公等所为，斩公辈耳！公今畏死，莫肯尽力，谓我不能杀公邪！”杨广认为这是因为将领们不把他放眼里，不愿尽力，所以很生气，而将领们看到皇帝雷霆震怒，当然也很惶恐。

但是，皇帝的生气、部将的惶恐，并不能解决战场上的危机。即便杨广后来选择在辽东城西数里安营扎寨，想着亲临前线督战坐镇，也好让将领们尽心尽力，然而，该攻不下的城池依然攻不下，高句丽守出了心得——高丽诸城各坚守不下。

陆军进展不顺，水军如何呢？必须说，相比较死气沉沉的陆军，水军那边还算擦出了点火花，取得一定进展的是大将来护儿。

来护儿何方人物呢？他是江都人，出生在官宦世家，因此，家里人都指望他能好好念书，将来跟父祖一样，大小当个官，混个差事，一辈子也就有了着落，但是，来护儿什么情况呢？《隋书》说他——幼而卓诡，好立奇节。初读《诗》，至“击鼓其镗，踊跃用兵”、“羔裘豹饰，孔武有力”，舍书而叹曰：“大丈夫在世当如是。会为国灭贼以取功名，安能区区久事陇亩！”这么说吧，打小立下了志向，将来要当个将军。等到来护儿长大，《北史》又说他“雄略秀出，志气英进。涉猎书史，不为章句学”。总之，来护儿不是凡人。

来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他是被伯母吴氏抚养长大的。吴氏也是苦命的女人，在侯景之乱中，她的丈夫被同乡陶武子所杀。来护儿很小的时候，吴氏就常跟他讲这事儿，每每涕泪俱下，来护儿一热血男儿，自然早在心中埋下了报仇雪恨的种子。只是，这个仇不好报，因为仇家势力很大，《北史》说“武子宗族数百家，厚自封植”。

然后，我们就能看出来护儿的特质了。某日，趁着陶家有婚宴，他就带了几个朋友去了陶家，然后大摇大摆的进去，大摇大摆的出来，顺便手上多了仇家的脑袋。敢趁着人家办喜事、亲朋好友坐满了一屋的当口去杀人，而且居然还能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我们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牛逼。

于是来护儿就拿着仇人的脑袋去祭奠了伯父的亡灵，然后他就闪了，躲了一年多，直到北周平定淮南，他才重新回乡。

来护儿正式崭露头角，是在平陈之战。当时来护儿充当间谍，常被贺若弼派去渡江侦察敌情，等到灭陈之后，来护儿因功受赏，被拜为大都督。

但是，来护儿真正展现才华，还是在跟随杨素镇压高智慧叛乱的时候。

当时高智慧设营浙东，连亘百余里，又有舰船千艘，声势浩大，鼓噪而进。显然，要正面交锋，杨素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当时来护儿就向杨素建议，说：“吴人累锐，利在舟楫。必死之贼，难与争锋。公且严阵以待之，勿与接刃，请假奇兵数千，潜度江，掩破其壁，使退无所归，进不得战，此韩信破赵之策也。”

韩信破赵用了什么计策呢？简单说就是先把对手引出来，然后派人把对手的营寨给占了，然后前后夹击，大破赵军。来护儿的想法也一样，他想先带人秘密抄了叛军的后路，而后跟杨素前后夹击。

杨素表示同意。于是来护儿带了数千精兵秘密渡江，然后奇兵突袭，焚烧营寨，于是杨素借势呼应，两边夹击，大破高智慧叛军。来护儿又率军追至闽中，灭了高智慧的余党，逼得高智慧流亡浙、闽之间。

因为此战，来护儿打出了威风，叫响了名号，从此成为了隋朝名将。

来护儿也不是光会打仗，毕竟出身书香门第，打小也念书，因此，他在治政方面也成绩不俗。据说，他在担任瀛州刺史的时候，政绩就不俗，政声就不错，乃至隋炀帝即位后，来护儿被召入朝之时，老百姓还恋恋不舍，先后上书挽留的百姓，竟有数百人之多。

说了这么多，大家想必也是明白来护儿是何等人物了。因此，在征东之战中陆军毫无进展的情况下，来护儿的水军却一开始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资治通鉴》说：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帅江、淮水军，舳舻数百里，浮海先进，入自浿水，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相遇，进击，大破之。

来护儿打了胜仗，士气正旺，估计当时也有些小瞧高句丽，于是表示要趁胜追击，直破其城。当时副将周法尚表示要先等等，等到友军到来后一并进击，结果来护儿认为没这必要，老子一个人就能搞定，何必等别人呢？于是率精兵四万，长驱直进，直逼辽东城。

然后呢？然后来护儿尝到了轻敌的恶果，遭遇了军事生涯的第一次滑铁卢。高句丽能守到现在，一个关键点，就在于一个“诈”字，“诈降”已经用过多次，屡试不爽，而这次对付来护儿，则来了个“诈败”。

高句丽先是在城内设下伏兵，然后又派兵跟来护儿接战，战不多时，又诈败而去，而轻敌的来护儿当然不知是诈，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领军直入城郭，甚至都以为大局已定，让部下们抢战利品去了。

这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等到高句丽伏兵一发，来护儿那些在争抢战利品的部众瞬间大乱，来护儿好容易杀出了重围，逃出了城池，手下却只剩了几千人。要不是副将周法尚早有准备，列阵以待，高句丽估计都把来护儿的营寨给占了。

来护儿吃了那么大一败仗，心里也虚，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来护儿之所以吃那么一败仗，两个因素，主要原因，他自己太轻敌，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隋军步调不一致，来护儿太快，而友军太慢，协调度太差。等到来护儿吃了败仗之后，友军才姗姗来迟——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扶馀道，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出乐浪道，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出辽东道，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卫将军张瑾出襄平道，右武将军赵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出遂城道，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昇出增地道，皆会于鸭绿水西。

为什么会姗姗来迟呢？因为负担太重。拿宇文述来说吧，出发的时候，宇文述命令部队带这么些东西——够吃一百天的干粮，排甲、枪槊、衣资、戎具以及火幕，一共多重呢？《资治通鉴》说“人别三石以上”。三石大概是什么概念呢？换算成公斤的话，大概是80公斤左右。大家想，不要说行军了，就让咱扛着80公斤的担子，站在那，咱能坚持多久？还没完，宇文述在行前还发布了一道命令，说：“遗弃米粟者斩！”如此这般，宇文述军队能不晚到吗？

当然了，有句话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军令确实不可违，但是，当兵的也不能活活被担子给压死啊，于是就想辙，趁着晚上黑灯瞎火的，把粮食给挖坑埋地下。这么做呢，担子是轻了，但造成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粮食不够了；刚走了一半，粮食眼看就快光了……

不管怎么着吧，反正拖拖拉拉的，隋军大部也总算是到了。高句丽一看大军压境，于是，又来了老套路——诈降。

当时高句丽派乙支文德来诈降，其实就是当间谍，侦察军情的。当时的情况呢，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北周八大柱国之一于谨的长孙）接到了杨广的密旨，说要如果高元和文德来的话，就把他们给逮了。

同志们，注意两个字——密旨。为什么是密旨而不是明旨呢？道理很简单，要是明旨，人还愿意来自投罗网吗？为什么密旨就要注意呢？因为所谓密旨，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一概不知，就杨广和于仲文知道；于是就产生了问题，当时于仲文有个宣慰使，叫做刘士龙的，他就反对于仲文。

所谓宣慰使，就是搞政战的，而且有一条非常重要，杨广给了宣慰使很大的权力，前面也说过了——不受大将挟制！本着杨广“吊民伐罪”的总原则，政工刘士龙觉着两军相交，尚且不斩来使呢，更何况是来投降的？于是，此公在不明究竟的情况下，强行劝阻于仲文，说你不能抓文德。于仲文也是憋屈，他也不能说这是皇帝密旨啊，所以有苦难言，心一软，手一抖，就把人放了。

于仲文放了人之后，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还是觉着有问题，于是就派人就追文德，说还有些细节要谈，您回来一下。结果人文德是傻子吗？能回去吗？人当然头也不回的渡过了鸭绿江，然后还留了首诗：“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然后就留下了一个肺都气炸了的于仲文。

于仲文这边吹胡子瞪眼，一肚子不爽；那边宇文述也不好过啊，都快断粮了；于是宇文述就表示，干脆，甭打了，咱回吧。

于仲文能回吗？于仲文现在没有执行杨广的密旨，回去要让杨广知道把人放跑了，这脑袋还保得住吗？于是，出现了以下一段对话：

仲文怒曰：“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此行也，固无功矣。”

述因厉声曰：“何以知无功？”

仲文曰：“昔周亚夫之为将也，见天子军容不变。此决在一人，所以功成名遂。今者人各其心，何以赴敌！”

战前，杨广看于仲文好像有些想法，就令诸将归他节制。但是，于仲文也知道宇文述是什么人，此人是皇帝跟前红人，牛逼的一塌糊涂，是说压就能压住的吗？于仲文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提醒宇文述，我是皇帝钦命的总指挥，你别不服气，你要是不听我的，输了这场仗，责任可都你的。

宇文述一看于仲文都这么说了，当然不想担责任，没辙，硬着头皮也要上啊。于是，宇文述等一干将领，只能渡过鸭绿江，追击文德。

同志们，大家还记得文德去隋军营中干吗的吧？没错，是刺探军情去的。刺探的结果是，文德得知，隋军粮草不多了。于是，应该怎么办呢？当然要利用这个战机了，简单说就是先用一个“耗”字诀，把隋军的粮草耗光再说。怎么耗呢？文德的办法是，凡是宇文述跟他打，他都是打一打就走，引诱宇文述追他。

宇文述不追不行啊，由于文德稍战即走，所以，一天之内，宇文述七战七胜。打了这么多胜仗，宇文述就说要走，旁边那帮将领也不同意啊，要是这么着回去，黑锅就得他背啊。宇文述没辙，就算知道粮草不够，也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于是，一路追，渡过了萨水，在离辽东城三十里的地方，在山上安营扎寨。

“耗”字诀打完后，接下来怎么办呢？接下来当然还是得利用隋军粮草不足的弱点了，老办法，诈降。

文德就派人去跟宇文述请降——甭打了，我们认输。你放心，只要你退兵，我们高元一定去朝见你们隋帝。

宇文述当时粮草都快用尽了；连日激战，士卒也是疲敝不堪；又看到辽东城戒备森严，一时半会估计也打不下；也知道不能再打了，一听文德说要投降，心想这次好歹对杨广有个交待了，那就这么着吧，于是就撤了。

宇文述这一撤，那边文德就奉行“敌退我进”的战略，就来四面进攻。宇文述也留了个心眼，也料想可能有诈，所以退得还算干净，且战且走，没有出现溃败的情况。但是，文德早有计策。

文德先前一日七败，把宇文述引得渡过了萨水，为什么宇文述能那么轻松就过萨水呢？因为水浅呗。为什么水会那么浅呢？因为文德早就命令部队筑坝蓄水。为什么要筑坝蓄水呢？等着瞧吧。

宇文述这一退再退，就退到了先前渡过的萨水，当时水还是跟先前一样，很浅，被追得急，也就不多细想，就渡水了，结果刚走一半，文德命令部队开闸放水，这水一放，隋军倒了大霉，被淹死了一多半。隋军于是大乱，文德就令早就埋伏好的军队四面出击，隋军被打得大败，可以说，溃不成军。溃败到什么程度呢？《资治通鉴》说：于是诸军俱溃，不可禁止。将士奔还，一日一夜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都被打出心理阴影了，平时哪能跑那么快？

萨水一败，原本进攻高句丽的隋军有三十万五千，败后连零头都没剩下，只剩了二千七百人，可以说，一败涂地。

仗打成这样，此次东征当然也就成为定局了，结果是，大败。

为了一个面子，杨广损失了三十万人马，但是，很快杨广会发现，真正的损失，远不是那三十万人马而已……

面子战争Ⅳ——历史第一折腾男

《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重器，不可不察也。孙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用兵这种事，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是需要三思而后行的。

何以见得呢？杨广的此次东征，就是一个绝佳的范例。

这场仗打下来，赔了钱死了人，丢了面子（在攻打辽东城的时候，杨广还让曷萨那可汗和高昌王伯雅现场观战的，仗打成那样，估计杨广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这都是小事；大事是，国内出现了政治危机。

为何会有政治危机呢？我们用隋末著名造反派头子窦建德的一番话来作说明吧：“当年文帝时，天下那么繁盛，征发百万大军前往征伐辽东，尚且为高丽所败。现在水灾严重，黎民苍生穷困，而主上不体恤苍生之苦，亲自前往征辽；加上前几年屡屡西征吐谷浑，遍地苍痍还未恢复，百姓疲敝，此前多年的战役，将士们多有战死战死沙场的，现在又要发兵，可能要动摇社稷。”

（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辽东，尚为高丽所败。今水潦为灾，黎庶穷困，而主上不恤，亲驾临辽，加以往岁西征，疮痍未复，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归，今重发兵，易可摇动。）

窦建德的这番话，大概这么几层意思，一是杨广太能折腾，二是杨广折腾的时机不对，三是杨广折腾的方式不对。

杨广能折腾，这是不消说的，其实窦建德还没有说全，自杨广即位以来，修长城、开运河、迁都洛阳、南巡江都、北巡榆林、西巡张掖、东征高句丽，外带还有跟吐谷浑之间经年累月的作战，基本上，一个皇帝能折腾的，杨广都折腾了。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杨广的这些大动作吧：

修长城——（大业三年）又诏发丁男百馀万筑长城，西拒榆林，东至紫河。

杨广的修长城，是在会见完启民可汗之后进行的，也正因此，引发了炀帝一朝第一次剧烈的政治动荡。

对于杨广上任以来的种种，文帝一朝的老臣们，不免很是看不惯。

文帝一朝，治国方略乃是一个“俭”字，杨坚本人不仅身体力行，而且还要求举朝上下也大力践行，但凡有违反此原则的，即便是杨勇、杨俊这样的天家子弟，也要付出惨痛代价；然而，杨广上任以来，从迁都到巡行，时时刻刻展露的都是另外一个字——奢。比如说，此次会见启民可汗，为了展示大国的威风，杨广就不免要炫一下富——帝赐启民帛二千万段，其下各有差。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这是很典型的杨广式外交。其实，杨广所要的并不多，概括起来就是一个字——脸，只要你愿意给脸，他就不会让你吃亏。启民可汗就是如此，憋屈是憋屈了些，但是，憋屈之后，却赚了个钵满盆满。

对此，老臣们就很有异议，主要有四个——高颎、宇文弼、贺若弼和苏威。

文帝末期，高颎被贬为民，如今炀帝登位，高颎得以复出。对杨广的治政策略，老臣高颎几乎是全盘否定式的态度，他曾对很多人表示过这一点。

对于杨广大征乐户，高颎就上纲上线，认为是亡国之举，他曾对太常丞李懿表达过不满，还举了宇文赟的例子：“宇文赟就是因为喜好音乐而导致亡国，殷鉴不远，怎能继续效仿呢？”

对于杨广厚待启民可汗，高颎更是忧心忡忡，他曾对太府卿何稠表达过他的忧虑：“这家伙对中国的国情颇有了解，恐怕会成为后患啊。”

最后，高颎还对杨雄说了这样一番话：“近来朝廷殊无纲纪。”

总之，在高颎眼里，杨广的治政策略，是一塌糊涂了。

礼部尚书宇文弼对此也有同感，他也私下对高颎表示：“宇文赟的奢侈，用现在来对比，不比当年还严重么？又表示：“长城之役，幸非急务。”

贺若弼也认为杨广招待启民可汗太过头了；而苏威，则对修长城表示了异议。

老臣们对杨广不满，杨广要怎么办呢？他只用了一个字——杀！

高颎、宇文弼和贺若弼，都因为私下嚼舌根，被杨广所诛；苏威运气好一点，没有私下表达不满，当面表达了不同意见，那也容不下，被免了官。

如果光从此次事件上看，杨广的评价就只能是四个字——刚愎自用。但是，要是细细看来的话，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高颎之所以要死，显然，“毁谤朝政”只是导火索，最根本的原因，自然还是出在他的太子党领袖的身份上。一个前太子党领袖，如今对杨广的政策横挑鼻子竖挑眼，而且四处散播不满，杨广心里怎么想？不搞掉你，可能吗？

有人要问了，杨勇不是死了吗？为啥杨广还要对高颎耿耿于怀呢？朋友们，杨勇是死了，但是，杨勇的儿子不是还活着吗？

至于宇文弼，他倒霉就倒霉在，你对谁都可以表达不满，但是，你为什么要去找高颎呢？沾上了高颎这样的敏感人物，杨广能不想东想西吗？

而贺若弼嘛，这小子完全是因为这张嘴不好。文帝一朝咱都知道，因为贺若弼屡屡对自己的地位不如杨素、高颎而表达不满，其后文帝一怒之下，就把他给免了官。而如今文帝死了，贺若弼这老小子，又有了倚老卖老的感觉了。

早在杨广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跟贺若弼有过接触，当时他们闲谈，聊到了当朝几位大将，杨广就问：“杨素、韩擒虎、史万岁三人，俱称良将，优劣如何？”

贺若弼表示：“杨素是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是斗将，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

杨广再问：“然则大将谁也？”

贺若弼回答：“唯殿下所择。”

当年刘邦和韩信有过一番“将兵”和“将将”的对谈，韩信虽然大肆抨击了刘邦的军事水平，又大大自夸了一番，但是，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是臣子、而刘邦之所以是老大，是因为他善“将兵”，而刘邦善“将将”。刘邦听完这番高论，也只是哈哈一笑，因为他知道，韩信这小子，毕竟还算识相。

跟皇帝说话，历来是门艺术；一个臣子，必须学会两个字——藏拙。臣子之所以要学会藏拙，是因为，皇帝对臣子总是不放心的，尤其是对善于统领千军万马的武将，这时候你要表现得太聪明，皇帝就会想，你小子这么能干，那我怎么办？这老大是你当还是我当？而臣子要是识相的露下怯，皇帝就会想，这小子毕竟不过尔耳，我还搞的定。

韩信之所以识相，就因为他露了怯，明确表示自己只会“将兵”，而刘邦能“将将”，所以自己只能甘心当个小弟；而贺若弼这番话之所以有问题，是因为他没有学会藏拙，他太嚣张了，嚣张到杨广都怕了。

贺若弼这番话，明着说，好像是三位战将各有各的不足，但言下之意，无非是“数风流人物，还看哥们”——只有哥们我，是完美无缺的将领。

朋友们，贺若弼这哥们，自打平陈之后，就是一个字——愤：在文帝一朝就愤，就公开抨击杨素、高颎这样的重臣，侮辱他们说“唯堪啖饭”；如今文帝死了，贺若弼还是贺若弼，还是闲不住，还是隔三差五表示不满，明里暗里的，都认为朝廷待他不公，都认为自己怀才不遇。

一个老是不满的将领，一个自认完美无缺的将领，在皇帝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答案是，这样的人，只能给皇帝带来两个字——恐惧。任何一个既有造反的心思、又有造反的能耐的人，皇帝都会害怕，害怕之后，都会下死手。

所以说，贺若弼为啥会死？就是死在他这张嘴上了。

所以呢，杨广诛杀老臣，是有刚愎自用的成分，但更多，是借题发挥。

言归正传。老臣们虽然各有各的死因，但是，他们对朝廷一片拳拳之心却也不容抹杀，对于修长城而言，或许宇文弼的评价是最客观的——幸非急务。

长城或许是该修的，但是，在启民可汗“称奴”的情况下，确实并非急务。

然后开运河——（大业元年）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馀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

（大业四年）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军五百馀万众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隋朝时期的京杭大运河，主要分为四段，大业元年开通通济渠，联结黄河和淮水；与之同时，改造邗沟（联结长江和淮河的古运河，由春秋时的吴王夫差开始开凿）和江南运河（京杭大运河的南段，北起镇江，南至杭州，沟通长江、钱塘江及一系列南方水系，初时由孙吴政权开始开凿）；到了大业四年，又开通永济渠，联结黄河和海河；至隋朝灭亡，京杭大运河已初具规模。

当然，为了开凿大运河，也是付了不小的人力物力财力的代价——通济渠前后用了一百多万人；邗沟用了十余万人；永济渠最夸张，用了五百余万人，而且，到最后男丁供不上，用了女人做工……

对于大运河，我们或许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功在千秋，罪在当代。

或许，大运河的开通，对中国后来历史的漕运起过重大作用，但是，对于炀帝一朝，却是一个大伤国家元气的大工程，于王朝的稳固，更多是弊大于利。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杨广的出巡。

巡行，是杨广的特色，从他登位第一天起，他就不喜欢在待在京师，而是喜欢四处转转走走，他的这个特点，跟中国历史上另一位君王很相似——秦始皇。

秦始皇一生中共有过五次东巡，甚至，他连死都是死在了东巡的路上。为什么秦始皇爱巡行呢？当然，秦始皇不是游山玩水去的，他是去展现自己的霸气的。春秋战国绵延五百多年，秦始皇完成了一统，但是，六国人民未必对他心服口服，六国贵族也在蠢蠢欲动，秦朝统一的背后潜藏着巨大的政治危机，而秦始皇的巡行，无非是向天下人展示，秦朝是有多么强大，秦始皇是有多么伟大。想造反？撒泼尿照照，有这本事吗？

当然，正面作用肯定是有的，秦始皇巡行的阵仗之大，威风之足，足以令一般人闻风丧胆，莫敢仰视，但是呢，也是有那么少数人是不买账的，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项羽。据说某次秦始皇巡行会稽郡的时候，我们的项羽便是一脸不屑，冷冷的说了句：“彼可取而代也。”更讽刺的是，最终灭亡秦朝的，还真是项羽。

秦始皇的例子说明了一个问题，古代皇帝出外巡行，大多是有政治目的的，不是跟咱一样，出去看看大好河山放松心情的。事实上，出巡这事儿，放松不了；以秦始皇来说，六国旧贵族们，哪个不盯着他？哪个不想趁着他出巡的机会，将其除之而后快？有没有这种情况？当然有，张良不就是连亲弟弟死了都不葬，变卖家产请了个刺客，趁着这时节行刺始皇的吗？

在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权制国家之前，天子也爱出去巡行，还有个专业名词，叫做巡狩，干啥去的呢？当然不是玩去的，而是天子到诸侯的地面上逛逛，看看，考察考察，看看诸侯们工作好不好啊，百姓安不安乐啊，这地盘交给你管行不行啊，诸如此类，实际嘛，就是展现天子的权威和地位。

回到杨广这儿来。跟秦始皇和先代天子一样，杨广也爱巡行，而且，后世对他的巡行评价很低，认为是胡折腾，浪费钱，消耗国力，甚至，《隋唐演义》还恶毒的认为，杨广巡行，无非是纵情声色游山玩水去的——比如说，小时候我爸就跟我说，杨广开凿京杭大运河，是为了去扬州看群花。

当然，也不能怪民间人士有这想法，杨广确实在即位后的第二年就去了扬州，而且，确实是走的水路，为了走这么一趟，事前事中，确实都折腾了不少银子。

事前：“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馀所。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

（我们看杨广的折腾，关键词是看数字，关键数字是“离宫四十余所”，“龙舟季杂船数万艘”，这两个数字一出来，大家都对杨广的折腾有个基本概念了）

事中：“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硃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十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离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硃鸟、苍离、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翕、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馀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馀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馀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

（这段主要介绍杨广出巡时所带的船队规模，就两个字——豪华。）

要说，后世骂杨广是有道理的，你就去那么一趟江都，搞这么大排场，折腾这么多银子，烦扰这么多百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是不应该的。杨广自己曾经说过，“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他现在这么折腾，想是已经把这句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不管怎么着，我们还是要来看一看，杨广去江都，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想去看群花吗？

其实吧，杨广跟江都，是非常有渊源的。

杨广的老婆萧妃，是梁明帝萧岿的女儿，南朝人士。南梁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很有趣的朝代，皇族大多都是知识分子，开国皇帝萧衍就是个大学者，因此国家的文化氛围很浓，萧妃出生在这么个国家，也沾染了文化气息，《隋史》说她“性婉顺，有智识，好学解属文，颇知占候”，总的来说，是个文化人。这位萧妃，据说是很得公婆欢心的，隋文帝就很喜欢这个儿媳妇儿，独孤皇后对她也青眼有加，更重要的是，她的老公杨广也很爱她宠她。

杨广这个人，本身就跟北朝那些大老粗的贵族不一样，是个文艺青年，《隋史》说他“好学，善属文”，从这点来讲，杨广跟萧妃是有共同爱好的。一般来说，文艺青年，都有一股浪漫主义气息，相比较金戈铁马的北国，小桥流水的南国，貌似对杨广更有吸引力，正好老婆就出生在南国，而且跟杨广一样，也爱舞文弄墨，因此，这可能是杨广对江南有特殊感情的一个重要因素。

更重要的是，杨广在江都是待了十年时间的，曾经有段时间，他被任命为扬州总管，驻地就在江都——夺嫡之争时，杨广就是扬州总管。

然而，在《隋史》里头，关于杨广的这段经历，只用了三句话，更没说杨广干了些什么事，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合理推测一下的。

杨广为什么会被派去当扬州总管呢？《隋史》是有明确说明的：“俄而江南高智慧等相聚作乱，徙上为扬州总管，镇江都，每岁一朝”。

高智慧的叛乱，我们在《文帝篇》里已经有过一番介绍，但是，主要讲的是杨素的军事手段，现在，我们就要来看看杨广的政治手段了。

某种意义上说，平定南方的叛乱，政治手段要比军事手段更重要，因为，导致叛乱的原因，并不是隋朝军事力量不足以震慑南方，而是统治政策水土不服。最典型的例子，苏威在北朝大力宣传“孝”，也搞“五教”的宣化，但是，却没有出问题，但跑到南方，此举却成为了社会矛盾的一个爆发点，高智慧叛乱时，出现了“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更能使侬诵《五教》邪！’”的现象。这个例子，就集中体现了南北两地的文化差异。

那么，杨广要通过怎样的手段，来融合南北两地数百年来的差异呢？

在扬州总管一任，杨广出现最多的场合，是佛教活动，据说，杨广跟很多高僧都有交往，其中，相契最深的，是高僧智顗。

智顗是天台宗的创始人，本人对佛教不甚了解，也不敢妄言，但想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杨广对智顗礼敬有加，据称，杨广写给他的书信，光是载入《全隋文》的，就有三十五篇之多，可见交往之频繁。而且，他还从大师受菩萨戒，法号“总持菩萨”。大师在开皇十七年圆寂的时候，还让弟子给杨广行灌顶礼，并送上遗作和遗书，其后，杨广也作《答遗书文》一篇以作敬覆。这些都说明，杨广跟智顗大师是很有交情的。

话说回来，杨广为什么要结交高僧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北朝文化和南朝文化相差甚远，在北朝，自宇文邕之后，儒家的那一套逐渐占据了统治地位，但是，在南朝，真正有广泛影响力的，却是佛家。

南朝几乎每个皇帝都敬奉佛教，南梁的创始人萧衍，就是个最为疯狂的佛教徒，比如说，他曾经三次舍身出家，让大臣将他赎出。皇帝如此，百姓也如此，以此佛家僧侣在南朝地位非常特殊。唐朝大诗人杜牧写过一首诗《江南春绝句》，最后两句大家耳熟能详，“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从这首诗就可以看出，南朝百姓对于佛教的推崇到了何种地步。正因为这个原因，南朝百姓才对苏威强行推行的所谓“五教”极不感冒，因为，他们从小接触的不是僵硬死板的儒家教条，而是更贴近底层的佛家文化。

杨广是个聪明人，他敏锐的意识到，再跟苏威一样，将儒家那套东西生搬硬套到南朝，那一准儿没啥好效果，要想抚平南朝百姓，最要紧的，还是从佛教这一点下功夫，搞突破。因此，杨广在扬州总管一任上，参与了多次的佛教活动，这一方面是他本身有宗教信仰，另一方面，最关键的，他是传递了一种政治信号，那就是，杨广我，隋朝的王子，跟你们一样，是信佛的；南朝和北朝，不是蛮夷和天朝的关系，而根本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文化是相通的。

杨广这一手当然很漂亮，很快，他就在陈朝上流社会中取得了突破，打开了门路，原本那些旧贵族对他的敌意，也随着高僧们的折冲和劝解，得到了逐步的化解，总之，杨广这个隋朝王子，正在慢慢被南朝大佬们所接受。

此外，杨广在任上，也结交了大量的南朝士人，他用文学作为引子，将这些知识分子招入麾下，有些人帮助他安定了陈朝的叛乱，而有另一些人，成为了他的智囊和幕僚，为他后来夺取太子之位立下汗马功劳。

有个叫陆知命的，靠着他在江南的名望，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帮助杨广一定程度安定了陈朝的叛乱，据《隋史》记载：会高智慧等作乱于江左，晋王广镇江都，以其三吴之望，召令讽谕反者。知命说下贼十七城，得其渠帅陈正绪、萧思行等三百余人。以功拜仪同三司，赐以田宅，复用其弟恪为湃阳令。

还有个叫柳抃的，成为了杨广的幕僚，《隋史》亦有相关记载：（柳抃）以无吏干去职，转晋王谘议参军。王好文雅，招引才学之士诸葛颍、虞世南、王胄、朱玚等百馀人以充学士，而抃为之冠。王以师友处之。

……

对于王朝而言，知识分子是个极为特殊的政治集团，这帮人如果不顺从，在统治者看来，是要祸乱国家的，但是，这帮人如果愿意顺从，对于地方的安定团结，作用不可估量。杨广在江都十年，南朝的知识分子大多数都投入到他的帐下，这对于稳定南朝，简直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杨广的这些政策作用如何呢？作用是，自从开皇十一年大规模叛乱之后，南朝再也没有发生过叛乱。可惜的是，如《隋史》这样的正史，却不愿意在《帝纪》中详细记录这些，关于杨广在扬州总管一任的作为，《隋史》竟然只字不提。当然，这可以理解，谁让杨广是个失败者呢？失败者是不配有光辉业绩的。

杨广在江都足足待了十年，甚至夺嫡之争也是在此发动的，因此，杨广对江都的感情，自是不同于一般。因此，杨广为什么即位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江都？他为什么不选择别的地方？

其实，杨广这叫衣锦还乡，他选择用这么大的阵仗回到他发迹的地方，是为了向南朝百姓证明，他，晋王杨广，你们的老朋友，如今已经贵有天下，而他拥有的隋帝国，正是最为昌盛的时候，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别想东想西了。

当然，江都只是杨广的第一站，其后，杨广又先后去了北疆、去了西域，在中国历史的皇帝中，杨广是足迹最广的一位。

修长城、开运河、四处巡行，这就是杨广在位之后所做的事情，毫无疑问，他是中国历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折腾男。

面子战争Ⅴ——折腾的代价

能折腾，是窦建德所说的第一点，还有第二点——折腾的时机不对。

关于时机，窦建德说了两条，一是刚刚西征完毕，二是山东（太行山以东）在发大水。

西征咱知道，隋炀帝即位以来，跟吐谷浑的战事没停过，虽说胜仗打了一些，但是，跟游牧民族打仗，从来都只能赔本，捞不着什么好处。至于山东发大水，其实早在杨广招兵买马的备战阶段就发生了——大业七年，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馀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其实，要搁个理智点的皇帝呢，国家发大水，东征这事儿怎么也该搁一搁，先把赈灾工作搞好再说，要是隋文帝，他一准儿会这么干，但是，杨广这人，就是个疯子，在对外问题上，把“脸”看的比什么都重，那边高句丽不给脸，他就挂不住，就要不管不顾，没困难要上，有困难也要上。

杨广不把老百姓当回事，当然也不能指望老百姓能把杨广当回事。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折腾的方式不对。窦建德就说，征高丽这事儿不靠谱，有前车之鉴。隋文帝那阵国家那么富足，将士那么骁勇，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何况现在？也就是说，东征高句丽，这是明摆着把人把钱扔进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是一笔事前就知道肯定赔本的投资。这种折腾方式，只能说是作孽。

杨广犯了这么多错误，政治危机是难免的。

最早举旗的，是一个叫王薄的家伙。王薄为什么造反呢？他编了一首歌，名字叫做《无向辽东浪死歌》，歌词是这样的：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歌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东征高丽，这是白白送死，反正也是死，还不如就跟我来，反了丫的。因此，造反理由是——不想打仗送死。

王薄是山东邹平人，他说的长白山，不是东北那疙瘩生产人参的雪山，而是山东邹平南部同名的一座小山坡。王薄还自称知世郎，所谓知世郎，通俗点说，就是明白人，当然，比一般明白人更明白点，一般明白人只知当下事，知世郎还能知未来事，具有神棍属性。

王薄的优点嘛，主要三条：一是胆大，这是废话，胆小的不敢造反；二是有政战细胞，就说这首《无向辽东浪死歌》，要说文学价值，一文不值，但是，通俗易懂，有煽动力；三是能包装自己，善于炒作，还搞了个“知世郎”品牌。

王薄能留名历史，只有一个原因，他是隋末农民起义的肇始者。

王薄是肇始者，但他不是中坚，中坚是本节开头讲的那个——窦建德。

我们要好好说说窦建德。

窦建德的阶级成分——富农；就是说，家里头有点地，收成呢还不错，一家人的吃用嚼裹没问题，有时候还有点富余，但也不算有钱人。窦建德一生经历了四个朝代，北齐、北周、隋朝，然后是唐朝——出生在北齐，成长于北周，闻名于隋朝，败亡于唐朝。窦建德自称是汉景帝母后窦氏的哥哥安成侯窦充的后代，当然，到底是不是，无从考证了。窦建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必须说，是江湖豪杰。《新唐书》说他“重然许，喜侠节”，总之就是义字当头了。

窦建德年轻时候有两件事比较有名。

第一件事，同乡有人死了父母，穷，没钱下葬，当时窦建德正在耕作，听了那边嚎啕大哭的，心里不落忍，就把牛送给了人家，让人卖了办丧事。这事儿就说明，窦建德身上，天上带着股江湖气，很有些及时雨的风范，重义轻财。

第二件事，家里进了贼，过来偷盗，窦建德就站在屋里，然后连杀三人，外面那几个吓得都不敢进去，更舍不得走——倒不是说没偷到钱的问题，得保个本啊，尸体得拿走啊。窦建德说了，要取尸体，可以，扔根绳进来，我帮你们绑上，自己拖出去。那帮盗贼哪知道有猫腻？就扔进来了，然后呢，窦建德也绑上了，但绑的不是尸体，是他自己。然后那帮盗贼那么一拉，窦建德借势跃起拔刀，把剩下那几个同伙也一并砍了。怎么样？有胆色吧？

窦建德这两件事，说明他义勇双全，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乡里人也敬重他，佩服他，知道这是个人物，总之人缘非常好。

窦建德这特点，天生就是江湖命，只是，他需要机会。

大业七年，隋炀帝发布东征令，在各地招兵，不安分的窦建德也去参了军，当了个两百人的小队长。窦建德有个同乡，叫做孙安祖的，家里头穷，山东又是遭遇了水灾，老婆都饿死了，但饶是如此，官府也不放过他，还逼他去当兵，孙安祖不答应，就被县令逮了，一顿毒打。孙安祖实在气不过，就把县令给杀了，然后流亡，躲到了什么地方呢？对咯，就是窦建德那。

不多会，官府就找上门来了，窦建德就跟孙安祖商议，说的就是本节开头的那段话。窦建德分析了一下天下大势，得出结论——杨广折腾百姓折腾的太厉害，大家都不服，所以，造反是可行的。但是，以如今的局势，要想立功名，还需要等待，先找个容身之处再说，而后静待其变。

当然，窦建德这话的意思不是要自己造反，而是要孙安祖去造反，算是为这哥们谋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孙安祖也同意窦建德的看法，与其这么躲躲闪闪，被官府通缉，还不如干脆反了他娘的。窦建德好人做到底，他在乡里有些人缘，就帮孙安祖召集了几百人，有些是逃兵，也有些是遭了灾活不下去的农民，然后，孙安祖就带着这伙人去高鸡泊入了伙，当了强盗。

当然，那年头，造反的不是孙安祖一个，周边还有叫张金称的，叫高士达的，都带着成千上万人，相聚为盗。这伙人呢，平时也是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基本上，当地老百姓没有不遭殃的，但是，惟独窦建德他们家一带，却一点事儿没有。慢慢的，官府就觉着有猫腻，为什么呢？因为窦建德曾经当过里长，结果这帮强盗，哪都抢，就不抢窦建德的地盘，这不是有问题吗？官府认为，窦建德这是私通盗匪，反行已现，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家灭门了。

窦建德这事儿，可以说冤，毕竟张金称和高士达确实跟他无关，要说之所以不抢他的地盘，也是窦建德江湖上声名在外，都知道此人豪侠仗义，是条汉子，那俩也不愿招他，所谓盗亦有道；但是，也不冤，他跟张金称和高士达是无关，但孙安祖跟他有关系啊，官府说他私通盗匪，这罪名也没错。甭管冤不冤吧，反正霉是一定的，一家老小，就这么一个不剩了，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但这也是个契机，窦建德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灭门一事，也不过是引领他走上了他早晚要走的那条路。

当时，窦建德正带着那两百个兵，准备去涿县集合，然后去高句丽打仗呢，结果，走到河间，听说一家老小居然都被官府给杀了，而他自个儿估计也上了黑名单，这下横竖没招了，只能入伙当强盗了。窦建德带着两百号人投奔了高士达，不久后，孙安祖被张金称所杀，于是孙安祖的部下就来投奔窦建德，于是窦建德就有了上万人，慢慢在江湖上有了些威名。

同样是当强盗，强盗和强盗是不一样的：有些个强盗，就是亡命徒，过一天算一天，没有长远计划，就想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娶个压寨夫人，人生足矣，这些人大多心狠手毒，暴戾乖张，人见人怕，但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张金称和高士达之流，基本都是如此；但是，也有些强盗，只是暂且找个地方容身，然后坐观天下大势，一旦有变，则横行天下，逐鹿中原，窦建德属于这种人。

窦建德此人，就算当了强盗，也是“义盗”，有原则的强盗——他对自己手下非常好，亲切和蔼，与之同甘共苦，但凡他有一口吃的，手下们也都饿不着，所以，慢慢的，江湖上窦建德的名号就响亮了起来，投奔他的人多了起来，他的势力也庞大了起来，将来争雄天下的基础也雄厚起来。

当然，山东一带造反的，不只是王薄和窦建德——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馀人，攻陷城邑。山东局势遂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不可收拾也得收拾，山东乱成这样，官府也不能坐视不理。只是呢，实在是收拾不了，当时好些地方太平惯了，好久没打仗了，从将到兵，都舒服惯了，碰上那些穷极了饿疯了红了眼的土匪强盗，就只能两个字——没辙。

但是也有收拾的不错的，这个人我们必须讲一讲，他叫张须陀。

张须陀的对手是王薄。王薄自出兵以来大概是胜仗打了太多，以至于他以为隋朝将领的水平就那么回事，也没把张须陀放眼里，防备很是松懈，然后张须陀就让他付出了代价。王薄一连吃了三个败仗，而且全是大败，先是在泰山，然后是在临邑，最后是在章丘。最后在章丘的时候，王薄都已经虚了，还联络了孙宣雅、郝孝德，集兵十余万，结果张须陀率众两万，还是把他给灭了。

当然，两万胜十万，这还不足以说明张须陀的牛逼，真正牛逼的是，五人胜两万。当时有个叫裴长才的叛匪，率军两万余，抢掠城池。张须陀当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来不及收拢人马了，但是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帮土匪在他眼皮底下为非作歹，于是，带了五个人，骑着马就冲上去了。

同志们，这是什么概念？概念就是，两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张须陀那五个人给淹死了，而且，真不是夸张。

然后什么情况呢？然后裴长才一伙还真没把这五个人当盘菜，大家一拥而上，把张须陀等人团团围住，想着大家你一枪我一刀的，怎么也把他们剁成肉泥了。结果，张须陀也确实被你一枪我一刀的，扎成了马蜂窝，但是，就跟三国时周泰跟曹军作战时似的，伤得越重，战得越勇，都到无我境界了，打了半天，裴长才那边也没占到便宜。然后咧？然后张须陀的大部援军终于赶到了，土匪们一看，情况不妙，先撤了再说，张须陀于是率军纵击，大破裴长才所部。

还有一事。有一伙叛军，头目叫郭方预，这伙人攻陷北海，大肆抄掠，而后扬长而去。张须陀当时晚到了一步，赶到北海的时候，叛军已经走远了，但是，走远了也不要紧，张须陀能追。郭方预那帮人哪知道张须陀还能追上来，当时估计正想着晚上睡哪个压寨夫人呢，结果张须陀简兵倍道，赶上前来，迅即发动攻击，郭方预所部大败，被斩万余人，抢来的战利品也被张须陀夺了回去。

强将手下无弱兵，张须陀不是凡人，他手下也不是凡人，有个年方十四的少年英雄，名唤罗士信，当时便在张须陀手下。

大家看过《隋唐演义》没？《隋唐演义》里有隋唐十八杰，俗称十八条好汉，其中秦琼有个表弟叫罗成，排名比秦琼高多了，据我爸说，秦琼只算半条好汉，但是罗成实打实排名第七，胯下西方小白龙，掌中五钩神飞亮银枪，一生骁勇，从无败绩。据查，罗成是《隋唐演义》编出来的，史上没有这个人，但是，他有原型，他的原型是谁呢？就是我们要讲的十四岁的少年英雄罗士信。

罗士信投军的时候，年方十四，身材矮小，但是胆气很壮，请为前锋。当时张须陀一看，这不小孩儿吗？一边待着去，别胡闹，能戴得动盔甲不？罗士信一看张须陀还看不起他，这口气如何能忍？当即穿了两件铠甲，左右各别一支箭筒，然后飞身上马，英气勃勃。当时张须陀也被镇住了，成，你上去溜溜。于是，还没等对手布好阵势，罗士信挺枪直入，连杀数人，他甚至还把一人的头给砍了下来，戳在矛上，对着对手挑衅；结果对手一看这阵势，也被唬住了，居然没人敢上前迎战。如此这般，张须陀一看罗士信得手，于是纵兵出击，大破敌手。

据说，罗士信杀敌还有个特点，每杀一个，就割下一个人的鼻子，干啥用呢？用来清点杀敌数量，以此报功。张须陀也服了，英雄惜英雄，老英雄惜少英雄，就把自己的坐骑赐给了他。此后，每次出征，罗士信都是张须陀的副将，这一老一少，当时也成了山东群盗的噩梦。

杨广当时也听说了此二人的名号，派人去犒赏他们，还让人画了两人作战的连环画，自己拿着细细品味呢。

但是，必须得说，像张须陀和罗士信这样能够让叛军闻风丧胆的名将并不多，而且，山东人士造反，也不是光靠武力压服就能行的，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处理好赈灾事宜——尤其是，到了大业八年，居然山东在水灾过后又旱灾，一水一旱，于是瘟疫横行，死伤枕野。

第一次东征引发了如此的政治危机，杨广要是脑子清醒呢，也该意识到内忧高于外患，先平心腹之患，再除疥癣之疾了；但是，杨广脑子清醒吗？他能够踏踏实实静下心来，把山东的这个乱子给摆平吗？答案是，不能。

那杨广想干什么呢？杨广还想二征高句丽！

杨广疯了。

面子战争Ⅵ——亲信与棋子

大业八年，也就是第一次东征失败后的次年，杨广决心卷土重来。

该年正月，杨广下诏，令天下兵马再度齐集涿郡。

然后，杨广又令修筑辽东古城，以贮军粮。

军粮这事要说一下。前番东征兵败，杨广初时很是恼火，将宇文述一干人等通通拿下。但是，到了大业八年二月，杨广又下了个诏书，表示宇文述前番作战失利不是他的责任，是因为粮草不济，然后又启用他了。

粮草不济，杨广总算说对了，但是，粮草不济是谁的责任呢？是宇文述的责任？当然不是，事实证明宇文述让军队一人百日粮有道理，少了真撑不到完场。是偷埋粮草的军士的责任？当然更不是，一人八十公斤的担子，搁谁受得了？那是谁的责任呢？杨广没有明说，但看他重新启用宇文述能看出，他认为是自己的。

杨广又对了。他的责任有二，一是明明可以短促突击，他却偏偏要漫长鏖战；二是杨广把军粮集中在涿县，跟辽东离着十万八千里，远水不解近渴。

这次修筑辽东古城，用以贮粮，也可以算是杨广的自我检讨了。

当然，替罪羊还是得有，倒霉催的宣慰使刘士龙就被砍了，而于仲文呢，也被免官，此后诸将又纷纷落井下石，于仲文同志愤懑难当，不久就病死了。

大业八年四月，杨广车架渡辽，第二次东征就此开启。

前番东征，失败的表面原因大概两条，除了粮草问题外，还有一点，就是杨广管得太多太宽，部将们束手束脚，以致多次贻误战机。

这次杨广吸取教训了，虽然依然是亲征，但不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而是授权给了部将——你们看着办，不用事事请示了。

杨广改正了错误，那么，东征能够迎来转机吗？答案是，不能。

还是在辽东城，战事非常激烈——飞楼、橦、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应变拒之，二十馀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为什么呢？因为以攻城而言，攻方相对守方，是弱势方。最重要的，“地利”是守方的，尤其是冷兵器时代，只要城墙够高，护城河够深，城池够坚固，守方就能居高临下，大占优势。如果守方还能把“人和”这两个字抓牢，让城中百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众志成城，意志坚定，那么，守方的优势就更大了。

历史上很多守城的经典战例。就拿南宋末年的襄阳防御战来说吧，这个战事因为金庸老爷子的《神雕侠侣》为大家所熟知，总的来说，旷日持久。历史上没有郭靖和黄蓉，但是，守将吕文焕也不像老爷子笔下那么废柴，事实上，这是个守城名将。蒙古大军的实力有多强，想必不需要解释了，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军队，征服了亚非欧大片土地，鼎盛时拥有3300万平方公里的疆域，西方人为之谈虎色变，但是，就是面对这样的对手，襄阳守军坚持了五年，而且是在几乎没有增援的情况下。事实上，要不是最后蒙古大军掐断了襄阳城外的补给线，逼得襄阳兵尽粮绝，吕文焕开城投降，这场战事还将延续下去。

笔者是江苏江阴人。大家听说过阎应元抗清吗？好吧，百家讲坛的阎崇年在无锡签名售书遭掌掴的事儿听说过吧？为什么阎老师那么悲催呢？因为，他来的地儿不对，他一个清史学者跑到抗清圣地来售书，倒霉是必然的。

我们的阎应元同志，率领江阴六万义民，面对清军二十四万大军，孤守城池长达八十一天，城破之日，举城被屠，写下了明末抗清最壮丽的篇章。江阴保卫战，也是守城史上的又一个奇迹。

蒙古大军，八旗子弟，这些都是出了名的勇悍部队，但是，纵然如此，在对手守城得当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讨不到任何便宜。现在隋军的情况也如此，将士不可谓不英勇——有个叫王仁恭的大将，曾率众一千余在辽东新城外大破高句丽数万大军；有两个敢死队员，一个叫吴兴，一个叫沈光，冒着对手如雨的锋矢和滚石，攀上了15丈长（相当于现代的50米）的登云梯，跟高句丽军队短兵相接，连杀十余人，而后，沈光被高句丽军击落，未待落地，看到竿上有垂绳，又重新接住继续攀援；然而，在高句丽的顽强抵抗下，也都成了浮云。

当然，第二次东征的不顺，还不只是如此，更要命的问题是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的核心人物，叫做杨玄感，而他的身份——杨素的儿子。

杨广的上台过程，跟秦二世胡亥有许多的相似之处，而其中，杨素所扮演的，是当年李斯的角色，所以，先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李斯在沙丘之谋后的遭遇吧。

二世即位后，李斯继续在当着他的丞相，但是，跟他当始皇的丞相不同，他如今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实上，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他到底是几人之下几人之上，因为，他的处境太尴尬了。

二世跟乃父始皇雄才大略截然不同，他是个游戏人生的纨绔子弟，自上任之初，就在赵高的撺掇下，玩“及时行乐”那一套。对于这种情况，李斯也屡屡想要劝谏一二，但是，二世根本不鸟他。后来，胡亥实在烦透了李斯，于是，下诏为自己的所为作辩护，并小小的警告李斯。

彼时的李斯，一方面正感受着胡亥那带有寒意的目光；另一方面，由于陈胜吴广起义风暴正烈，而他的儿子李由作为三川郡守，却未能平息叛乱，而章邯却带着几十万骊山囚徒屡战屡胜，由此，朝内议论纷纷，都认为李斯不堪大任，甚至传出了让章邯取而代之的风声。一句话形容李斯的处境——焦头烂额。

然而，焦头烂额的李斯却从没有想过就此退出，他依然恋恋不舍他所拥有的权力，为了保住地位，为了讨好胡亥，李斯上了一封臭名昭著的诏书，提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意见——所谓“督责之术”。

什么叫“督责之术”呢？其实就是两点，一是“严刑峻法”，二是“独断专行”。简单说，就是皇帝要不受臣民的影响，独断专行，搞“罪轻督深”那一套，让臣民战战兢兢，于是不敢作乱——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

据说胡亥拿到了这封诏书后大喜，依言而行——於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积於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于是，李斯的“督责之术”所能造成的效果，也无非是四个字——民怨沸腾。

至于胡亥二世，在赵高的劝说下，如今身居深宫，已经不再面见朝臣了。而作为胡亥二世的代言人，如今赵高，却大权独揽。

农民起义继续往纵深发展，而如今的胡亥却大建阿房宫，而且不理朝政，李斯虽一意谄媚，但面临着政权沦亡的危机，作为秦王朝的缔造者之一，他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理了，于是，他便有了进宫劝谏的打算。

李斯有意见，赵高知道，于是，某一天，赵高亲自登门拜访李斯来了。

赵高首先表达了对现今朝政的不满，尤其是对二世修筑阿房宫的不满，然后表示自己地位低下，不能劝谏，要求李斯劝谏：“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

李斯表示同意：“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李斯表示，我久有此意，但见不到皇帝，咋整？

赵高表示，包在老弟我身上：“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

又有一天，赵高从宫内传来了消息，说皇上现在有空，请丞相前来面圣。李斯于是急急忙忙进了宫，然后站在了宫门外，连连催促要求面圣。

然后，李斯并没有等来胡亥的面见，恰恰相反，几天后，一支监察队伍离开了京师，前往了三川，这批人的目的——搜集李斯长子李由的黑材料。

这是个强烈的政治信号，这意味着——李斯本人祸在不测。

直到此时，一生都在忙着算计别人（他的师弟韩非子就是被他阴掉的）的李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掉进了一个陷阱，而算计他的人，叫做赵高。

从赵高登门拜访的那天起，一个阴谋就展开了。赵高所表现出来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他对朝政不满是假的，对修筑阿房宫不满是假的，他想要劝谏也是假的，当然，最假的地方在于——他传信要求李斯进宫的那天，胡亥并没有空，他正在左手抱着美眉、右手拿着酒杯，逍遥呢！

于是，当李斯再三要求觐见时，惹来的却是胡亥二世的震怒：“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老子空的时候，丞相不来，现在老子逍遥着呢，丞相来了。丞相这是欺负我年轻么？）

胡亥怒了，赵高就乐了，然后，赵高趁热打铁，开始打起了李斯的小报告：“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於陛下。”

赵高说，李斯希望裂土封王，李斯的儿子李由跟乱党勾结，李斯位高权重，功高盖主……于是，胡亥传令调查李由，敲山震虎。

李斯不愿束手待毙，于是上书告发赵高。可悲的是，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赵高的手里，李斯对赵高下手，也就只能让胡亥更加疑心他的目的所在，于是胡亥把相关情况通报了赵高，而赵高则表示“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再然后，胡亥下诏，将李斯交由赵高处置。

接下来就没什么悬念了，李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终为赵高所败。

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腰斩于市，三族尽为夷灭。

李斯的悲剧源于何方呢？说到根子上，其实源于一点——在他和赵高之间，沙丘之谋的两个主角之间，胡亥二世更信任的人，始终是赵高。

赵高固然心思歹毒，固然不择手段，固然胸有丘壑，然而，他能胜过同样政治经验老道的李斯，原因其实只有一条——胡亥的信任。

杨广的登位，乃是一出隋朝版的“沙丘之谋”，扮演李斯角色的是杨素，扮演赵高角色的，则是宇文述，那么，剧情的发展又会如何呢？

隋朝版“赵高”宇文述，跟正版赵高一样，在二世即位后，都得到了最大的信任，都权势熏天，都成为了朝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杨广即位后，在清洗了先朝老臣后，他组建了自己的核心班子，时有“选曹七贵”之说，分别为吏部尚书牛弘、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

当然，选曹七贵里也分三六九等，而属于贵中之贵的，就是宇文述。

在登位后，为了表达对宇文述拥立的谢意，杨广将自己的长女南阳公主嫁给了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俩人就此成为了亲家。

而且，跟正版赵高一样，隋朝版赵高也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主儿，他之所以成为贵中之贵，除了拥立之功外，还有一点，就是他懂杨广，比其他人都懂。

宇文述虽然是武夫出身，但是，心思细腻甚至超过一般文人，《隋史》说：“述善于供奉，俯仰折旋，容止便辟，宿卫者咸取则焉。又有巧思，凡有所装饰，皆出人意表。数以奇服异物进献宫掖，由是帝弥悦焉。”

要搁现在，形容宇文述就只需要一个字——潮，而杨广这个文艺青年呢，也是个潮男，这俩就对上眼了。宇文述这个时尚达人不但有鉴赏力，而且是天才设计师，小到衣物设计，大到城市布局，没他不会的，据说，长安城的布局就是宇文述弄出来的。当然，更关键的是，宇文述是个会做人的，尤其知道怎样奉迎皇帝，很有些八面玲珑的范儿。

因此二端，宇文述的地位在七贵中就不同一般，有这么几件事以资佐证：

一、苏威的官位宇文述跟相同，但是宠信程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每次杨广只要有珍稀供奉，有自己一口吃的，就一定少不了宇文述的，《隋史》说：“帝所得远方贡献及四时口味，辄见班赐，中使相望于道。”

三、七贵中有个叫张瑾的，照道理说呢，跟宇文述地位应该差不多，但是，这个世上有时候就是没什么道理可说。

张瑾有时候大家一块办事也发表些意见，当然偶尔会跟宇文述意见相左。正常讲呢，大家同朝为官，地位相若，应该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再行计较，但是，宇文述没有这么讲究，直接当面就给脸色看，先骂上了，而张瑾呢，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灰溜溜躲了。大家想，连同为七贵的张瑾都被宇文述呼来喝去跟个奴才似的，那其他那些个地位不如张瑾的，还敢惹宇文述吗？

有了杨广的宠信，宇文述自然是大捞而特捞：然（笔者注：宇文述）性贪鄙，知人有珍异之物，必求取之。富商大贾及陇右诸胡子弟，述皆接以恩意，呼之为儿。由是竞加馈遗，金宝累积。后庭曳罗绮者数百，家僮千馀人，皆控良马，被服金玉。述之宠遇，当时莫与为比。

以后我们还将知道，杨广不仅宠信宇文述本人，而且爱屋及乌，连宇文述的儿子都被特殊对待——比如说，宇文述的三子宇文智及。

当然，正版赵高后来干掉了胡亥二世，辜负了秦二世对他的一片厚待，那么，隋朝版赵高又会如何对待杨广呢？杨广的一片厚待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吗？

隋朝版赵高跟正版赵高情况相似，那么，隋朝版的李斯呢？杨素会如何呢？

据《隋书·杨素列传》的记载，虽然杨素为杨广立下了大功，但是，杨广对杨素的态度却耐人寻味，《隋书》是这么说的——虽有大功，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也就是说，对杨素，外面看着挺好，但实际不定怎么咒他呢。

当时太史令说隋朝分野有大的丧事，随后杨广就把杨素改封楚公——为啥呢？因为隋和楚分野相同，就想用杨素来验证这个预言。这么说吧，就是要把杨素当替死鬼就对了。

后来杨素果然生病了，卧床不起，杨广呢，表面上还是非常客套，让名医前来诊断医治，有啥好药也不吝赏赐，但是，私底下呢，杨广总是秘密把医生找来探视病情，就怕杨素一时半会死不了。

杨素自个儿也明白，这辈子就这样了，名声地位，已经到头了，还能怎么地呢？于是，这次生病，他就不肯服药，也不肯踏踏实实的养病，私下也跟老弟杨约说：“我哪还指望活更久呢？（我岂须更活邪！）”

大业二年，杨素死了，杨广一如既往的，表面上，对他礼敬有加，让他享尽哀荣——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相比较被腰斩于市的李斯，杨素的下场算是相当不错了，至少还能死在病榻上，至少，皇帝还能让他享受哀荣。

然而，杨素能得到这样的下场，也仅仅是因为相比较李斯，他更看得开，在李斯一味恋战、终于一败涂地之时，杨素还能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名位已极”，他还能在生了病之后不肯吃药，对老弟表示“我岂须更活邪”。

在不同的死法背后，隐藏的是相同的东西——皇帝的不信任。

胡亥二世对李斯的不信任更加赤裸，而杨广呢，则外视恩宠，内加猜忌。据《资治通鉴》记载，在杨素死后，杨广曾对手下表示：“使素不死，终当夷族。”

于是，可能有人要问，为什么同样是帮助皇帝篡位，赵高和李斯，宇文述和杨素，会得到如此不同的待遇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本节的标题已经讲出了答案。同是帮助皇帝篡位，赵高和李斯的定位不同，赵高是皇帝的“亲信”，而李斯，则只是皇帝的“棋子”。

所谓亲信，意味着有共同的利益属性，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本着这个原则，胡亥宠信赵高，而杨广宠信宇文述。

赵高相比宇文述，野心更大，权欲更盛，他是个宦官，他不爱财，也没有声色之娱，他唯一需要的就是权。因为这一点，赵高走上了歧途，他一开始想要全面控制胡亥，甚至搞出了“指鹿为马”的故事，其后，在起义军即将胜利的那一刻，赵高为了避免胡亥的清算，索性先下手为强，干掉了胡亥。

之所以说赵高走向了歧途，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所谓“利益共同体”的本质。赵高天真地认为，没有了胡亥，他依然能呼风唤雨，但是，遗憾的是，他错了，错得很彻底。赵高一度想要跟即将攻进咸阳的刘邦和谈，意图分治天下，但是，被刘邦果断拒绝；其后，赵高又想像控制胡亥一样，控制他所迎立的子婴，然而，最终的结局却是子婴设计诛杀了赵高……

因此，所谓亲信便是如此，如果一方想要抛弃另一方，迎来的，将是共同的毁灭。我想，最近重庆的政治风波，又是个鲜明的案例。

而棋子则大为不同，从一开始，双方就是相互利用，他们之间存在的，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然而，利益这东西，又有什么定数呢？今日为了利益，他们可以成为盟友，而他日为了利益，他们也可能反目成仇。

因为这种身份定位，李斯和杨素，一旦他们帮助皇帝成功篡位，他们得到的，也就是皇帝那充满着不信任的目光了，他们自然随时有可能被皇帝清算。

如今，杨素死了，然而，他的死并不是问题的终点，他的死只是阶段性的掩盖了矛盾，事实上，矛盾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完成它的爆发。

面子战争Ⅶ——亮剑！蒲山公！

杨素死了，但是他还有儿子——杨玄感。

杨玄感是什么样的人呢？《资治通鉴》说他“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总的来说，还算是虎父无犬子。

因为杨素怀抱着“岂须更活”的心思，所以，赶在杨广发难前，他先行了断。杨家的富贵，随着杨素“恰如其分”的辞世，也终于得到保全，如今，杨家正是鼎盛之际——杨素的弟弟杨约，在杨广登基后，便大受宠幸，先出任内史令，后加位右光禄大夫（这是从二品的官职）；这位杨玄感，在出征前，他担任的官位是礼部尚书；杨玄感的弟弟，杨玄纵、杨玄挺、杨万石，也都是朝中大员；可以说是一门公卿，累代为官，父老古旧遍布朝野，声势一时无俩。

然而，在这风光的背后，隐藏着的却是巨大的危机。历朝历代，当一门一户风光到赏无可赏、赐无可赐的地步时，接下来，皇帝所能赐予的，也就是一死了。

距离杨素最近的例子，乃是北齐的斛律家族。斛律家族乃是北齐政权的支柱家族，斛律金老爷子追随高欢南征北战，为东魏的建立立下赫赫战功，而他的一家，也随之得到了高家的厚待。斛律家族在最鼎盛的时候，据《北齐书》记载：肃宗（笔者注：高演）践阼，纳其孙女为皇太子妃。又诏金朝见，听步挽车至阶。世祖（高湛）登极，礼遇弥重，又纳其孙女为太子妃。金长子光大将军，次子羡及孙武都并开府仪同三司，出镇方岳，其余子孙皆封侯贵达。一门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尊宠之盛，当时莫比。

斛律家族尊荣至此，斛律金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的历史教训，他曾私下对斛律光表示：“我虽不读书，闻古来外戚梁冀等无不倾灭。女若有宠，诸贵人妒；女若无宠，天子嫌之。我家直以立勋抱忠致富贵，岂可藉女也？”

斛律金认为，外戚的身份并不足恃，甚至可能引来祸患，事实上，他不仅不想当外戚，他还想进一步交出自己的权柄，但可惜的是，尽管他一再要求辞官归野，安享晚年，但北齐政府却始终不允，以此，斛律金也时常为此感到担忧。

斛律金战战兢兢的过完了下半辈子，年八十而卒，得享高寿，死后哀荣备至——世祖举哀西堂，后主又举哀于晋阳宫。赠假黄钺、使持节、都督朔定冀并瀛青齐沧幽肆晋汾十二州诸军事、相国、太尉公、录尚书、朔州刺史，酋长、王如故，赠钱百万，谥曰武。

斛律金死了，但是，他还有儿子——斛律光。

四年过后，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斛律光跟乃父斛律金不同，其人心高气傲，眼里不揉沙子，对于北齐日益黑暗的朝政，不免颇多牢骚，由此，引来了北齐佞臣们的集体反扑，终于身受不测。斛律家族的覆灭，我们在上册《文帝篇》里有详细介绍，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杨家和斛律家族，颇有些异曲同工，甚至，杨家的身份比斛律家族更为微妙，因此，杨家潜伏着的危机，也更为深重。

杨素认识到了危机，他消极应对，选择一死了之，将一大摊子全都丢给了儿子杨玄感；但是，杨玄感却无法跟老爹学习，他要果断扛起这个责任。那该怎么办呢？杨玄感思来想去，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办法——一不做二不休，反！

要造反，就得选择时机，而如今，杨广东征，京师空虚，自是绝佳良机。

在杨广二次东征之时，杨玄感就主动请缨，表示愿意效犬马之劳，杨广当时也很高兴，还准备重用他呢。于是，等到发兵之后，杨广就将后勤保障的工作交给了杨玄感，命他在黎阳督运粮草。

有了这么个差事，杨玄感就能大显身手了。

杨玄感先是跟部将密谋，故意拖延时日，迟迟不供应粮草，哪怕是杨广几次派人来催，他也表示水路多盗，运粮不能太急；杨玄感这是要干啥呢？很简单，憋着坏水，要杨广诸军饿死在辽东呢。

然后，他又把弟弟杨玄纵、杨万石给召了过去，只是很不幸，杨玄纵是到了，杨万石在路上被杀了。

再然后，杨玄感又诈称来护儿造反，借势封闭黎阳城，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大征男丁，又发书于周围各郡，令其尽速发兵集于黎阳；杨玄感又以运粮为名，将各郡县有才干的官吏招致麾下，出任重职。

最后，杨玄感选青壮运粮士卒五千人，船工三千人，斩杀牲口，号令部众，宣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于是终于造反。

杨玄感在造反之初，从长安招来了他的弟弟杨玄挺和他的密友李密。

于是，杨玄感和李密就有如下对谈：

及举兵，密适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谓密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

密曰：“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

玄感曰：“更言其次。”

密曰：“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

玄感曰：“更言其次。”

密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之，先己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

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

这是隋唐之际呼风唤雨的乱世枭雄李密的第一次出场。

李密什么出身呢？他的曾祖父叫做李弼。

在上册中，我们谈到过李弼其人，作为北魏八柱国之一，其实，他的身份是相对微妙的。所谓八柱国，乃是一个混合利益集团，有以贺拔岳集团为核心的武川镇中心集团，也有贺拔岳集团之外的边缘集团，当然，即便是这个边缘集团，同样还分三六九等，存在着边缘集团中的边缘集团，很不幸，李弼便是如此。

上册我们重点介绍过的独孤信，便是不属于贺拔岳集团的边缘集团，但是，独孤信的老上司乃是贺拔胜，是贺拔岳的老兄，亲不亲，到底也是一家人，所以，边缘归边缘，但也无妨。然而，李弼的微妙之处在于，他的老上司乃是贺拔岳集团的死敌，将贺拔岳害死的侯莫陈悦——在宇文泰征伐侯莫陈悦的过程中，李弼投降了宇文泰，其后成为了西魏八大柱国之一。

由于李弼身份特殊，在八大柱国中，他的家族虽然也称显贵，但比较其他大族，也不免稍矮一头。因而，从东魏到北周、乃至隋朝，在各部贵族中，李弼家族算是其中不甚显眼、也没有太多表现的一族。

李密的父亲李宽，就是这种不温不火的状况；他号称名将，也曾官至柱国，其后又被封为蒲山公，但是，在重大事件中，我们几乎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李密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后世也以蒲山公相称，他便是出生在这样一个略显尴尬的家族——一个不显眼的世袭贵族。

李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隋书》花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密多筹算，才兼文武，志气雄远，常以济物为己任。开皇中，袭父爵蒲山公，乃散家产，周赡亲故，养客礼贤，无所爱吝。……后更折节，下帷耽学，尤好兵书，诵皆在口。师事国子助教包恺，受《史记》、《汉书》，励精忘倦，恺门徒皆出其下。两个字概括李密——能人。作为能人的李密，他显然也想改变自己这种不温不火的处境。

李密曾经担任左亲侍，就是皇帝身边的护卫，但是，杨广一见他，就觉得这个人气场太强，对宇文述说：“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于是，干脆侍卫也当不下去了，只能回家读书了。

但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第一个意识到李密能耐的人，是杨素。当时李密骑黄牛读《汉书》，正好被杨素撞见，杨素当即觉得此子不凡，于是就把他带回了家，在一番交谈之后，杨素算是明白了，他撞见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一般二般的人，他家的这几个崽子，没一个比得上李密的。杨素就把李密推荐给儿子杨玄感，要杨玄感好好跟人学学，于是，一来二去，李密跟杨玄感就成了密友。

杨家人的性格咱是知道的，都很牛逼，杨素有时候说话连杨广都不放眼里，而杨玄感呢，也这架势，有时候出言不逊，就冲撞了李密。李密倒是不卑不亢：“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若决机两陈之间，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

李密这番话算是概括了杨玄感和他两个人的不同特质，简单说吧，杨玄感是个将才，而李密则是个帅才。将才和帅才孰轻孰重，大家自己掂量吧。杨玄感听了这番话，也就不敢再轻慢李密了——为啥？因为李密说的是实话呗。

这次杨玄感要造反，自然就想到了李密，他也明白，没有李密出谋划策，那是绝对没戏的，而李密也果然出手不凡，上来就给他出了上中下三策。

我们就来看看李密的上中下三策吧。

李密的上策，五个字概括——擒贼先擒王。具体来说，就是领军控制临渝关（而今的山海关），掐住杨广的咽喉，使其无法后退，到时候就算不进攻，杨广也会因为粮草不敷、敌兵顿后，而遭遇惨败。

我们可以分析一下杨玄感面临的局势。杨玄感要造反，要说的话，是有一定基础的，他的基础，不是说他手里那几千个人，而是说，他杨家在朝内的势力。同志们，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拥有这一点，就意味着，杨玄感拥有改朝换代的政治基础，他可以非常轻松的在朝内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也可以不用大动干戈就能构建一套核心班子。这意味着，他的政治阻力相对较小。

我们可以做个对比。

平民百姓要想改朝换代，不仅要干掉当朝的皇帝，还要清洗朝内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如果说干掉皇帝还相对容易的话，那么，清洗官僚集团就要大费周章了，因此，中国历史上的平民皇帝非常少。事实上，中国历史上多次的农民起义，未必是输给了皇帝，而恰恰是输给了拥护皇帝的官僚和土豪集团。大家都对三国史比较熟，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为什么失败？答案是，他们是在地主武装的联合绞杀下失败的。清末的太平天国起义输给了谁？输给的是曾国藩的湘军。曾国藩的湘军是什么性质？这是从地方团练发展起来的地主武装。

而我们审视一下刘邦和朱元璋这两个平民皇帝就发现，他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在第二点上并没有遇到太多阻力：刘邦面对的秦朝，是新建未久的统一国家，在六国地面上，统治根基相对薄弱，而且六国旧贵族的反抗也非常激烈；朱元璋面对的元朝，则是一个排斥汉人依靠少数民族的政权，这注定是难以持久的。

于是，李密的上策为什么可以称之为上策呢？道理很简单，由于杨家在朝内拥有足够的势力，因此，一旦杨广被杨玄感除掉，杨玄感就能利用朝内的父老故旧们轻松完成权力重组——一如杨坚篡夺北周时所做的那样。因此，杨玄感的敌人，并不是隋朝整体，而仅仅只是杨广一人。李密的上策，就是干掉杨广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然后再看看李密的中策。李密的中策，着眼的是什么呢？着眼的是跟隋朝打相持战的战略准备。要跟隋朝打持久战，就需要夺取一块足够稳固的战略要地，而显然，关中和巴蜀是最佳地区。昔日楚汉之争，刘邦之所以取胜，就因为他有关中和巴蜀作为后方，因此，尽管刘邦屡战屡败，但最终还是能够在漫长的相持中取得最后的胜利。如果说李密的上策是“速战速决”，那么，李密的中策就是“稳中有凶”，总的来说，都是能够占据一定优势的战略手段。

只有李密的下策，才真正是败亡之策。

造反要取得成功，以下两点至少要取其一：一、取得一块足够稳固足够应对各种变故的根据地，二、尽快消灭政府军的中坚力量。

我们以后世的黄巢起义军为例吧。黄巢可谓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革命家，他在没有后方的情况上，实行流动作战，先后四渡长江，两渡黄河，坚持斗争长达十年，最后还攻破唐朝首都长安，建立了大齐政权。

应当说，黄巢所取得的成就，就是无后方作战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而他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功，用黄仁宇先生的话说：这位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流寇发现唐帝国中有无数的罅隙可供他自由来去。各处地方官员只顾本区的安全，从未构成一种有效的战略将他网罗。也就是说，这是唐朝末年藩镇割据的大环境决定的，黄巢这个流寇之所以能从东窜到西，又从西窜到东，是因为地方上从未形成过合力，所有地方官员面对黄巢时的想法都是“瘟神行行好，赶紧走，到别地儿去，别烦我就成”，而不是“各单位注意，我们一定要集中力量，让这乱匪葬身于此”。

然而，即便黄巢个人英雄如此，大环境对他有利如此，他最后还是不免失败的命运。原因有两点，一、即便黄巢攻进了长安，他也没有在营建稳固根据地的问题上下大功夫，他依然是流寇式的抢掠作风，长安从没有成为他的根据地；二、黄巢攻进了长安，却没有能对流亡至巴蜀的唐僖宗进行摧毁性打击，而是纵容唐僖宗赢得喘息之机，而后号令天下，组织各部进行强有力的反扑。

杨玄感当然远不如黄巢，不论是个人魅力，还是大环境。既然黄巢都没有能够在没做到以上两点的情况下取得最终的成功，又何况是杨玄感呢？

李密的下策，既不是要去尽快夺取根据地，也不是要尽快摧毁政府军的中坚力量，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一个看似很有政治意义实际无关大局的东都，所以，我们说，这是真正的败亡之策。

然而，可悲的是，杨玄感并没有这样的战略意识，他认为，东都很有意义，意义在于，政府大佬们的家眷都在东都，一旦他能够占据东都，就能让大佬们投鼠忌器，丧失抵抗意志。这种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眼界太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没有后路的战法。

金融学里有一个经典的投资理论，叫做“不能将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做投资的时候，不能孤注一掷，要懂得规避和分散风险。做任何事情都是如此，造反也如此，杨玄感集中兵力攻打东都，如果胜了还则罢了，如果不胜呢？然后我们发现，一旦杨玄感不胜，那么，杨广就会调集他的主力进行反扑，而此时的杨玄感就会面临四方而至汹涌而来的隋朝大军，他会发现，饶是他骁勇善战，无敌天下，也会寡不敌众，不能支持。

杨玄感将下策当成是上策，既不选择尽快解决杨广，也不选择尽快开辟战略根据地，而是要选择一个没有后路的战法，他的失败，从这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而李密，他的第一次登场，尽管惊艳无比，但无奈，他没有遇上英明的老大。

面子战争Ⅷ——贫民版项羽

李密在他的下策中说，洛阳不好打，而这是因为一个人——唐祎。

杨玄感在造反之初，曾以运粮为名，将赵怀义、元务本和唐祎三人招致麾下，以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此三人都是被杨玄感看上，各郡县有杰出能力的干才，可惜的是，唐祎成了漏网之鱼，此公跑到杨玄感那儿才知道，原来这小子要造反，然后逮了个空又逃回了河内郡。而且，很快，李密的担心就成为了现实，唐祎不但回去后固守河内郡，还派人去通报留守东都的民部尚书樊子盖和越王杨侗。

如此这般，杨玄感只能改变作战路线，于汲郡南渡河——命令兄弟杨积善率军三千自偃师南沿着洛水西入，杨玄挺从白司马坂越过邙山南入，杨玄感自己则率三千馀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当然，目标很明确——东都洛阳。

杨玄感这拢共一万人不到，就敢自称大军，当然是有点可乐，但是，很快我们就知道，这到底可不可乐了。樊子盖一看杨玄感大军犯境，于是令奚善意率军五千对抗杨积善，令裴弘策率军八千余对付杨玄挺。不消说，政府军的兵力，相比较杨玄感的部队，还是绝对优势，结果如何呢？先说奚善意，此公的结局是失败，输法叫做“不战自溃”；再说裴弘策，他的结局也是失败，输法叫做“屡战屡败”，当然，于此战而言，杨玄挺的赢法更有意思，叫做“猫抓耗子”。

裴弘策跟杨玄挺是这么回事。裴弘策先是来到白司马坡，结果一战而溃，军需辎重损失大半——要知道，杨玄感的部队都是“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的；杨玄挺也不追他，裴弘策一看，终于能喘口气了，退后三四里，收拢散兵，继续严阵以待。杨玄挺晃晃悠悠的过来，也不着急，歇了好一会，突然发兵出战，结果咧，裴弘策又是大败一场。这样的情形前后五次之多，杨玄挺也不占裴弘策的便宜，堂堂正正，咱拉开架势来。这么打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后果再正常不过，裴弘策被打的信心全无，精神崩溃了。杨玄挺这叫什么？这叫霸气外露啊。

于是，非常轻松的，杨玄感就扫清了洛阳外围，开始了围城攻势。

守城的是樊子盖。樊子盖什么背景呢？他祖父是南梁官吏，父亲因为躲避侯景之乱，去了北齐，他本人也是从北齐官员起步的。我们来看看他的政治履历吧：

北齐时代：慎县令、东汝郡守、北陈郡守；

北周时代：郢州刺史；

隋文帝时期：枞阳太守、辰州刺史、嵩州刺史、齐州刺史和循州总管；

隋炀帝时期：凉州刺史、武威太守、民部尚书……

大家注意到了没？没错，出任民部尚书，是樊子盖政治生涯第一次出任京官。这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前面也讲了，北朝自从西魏以来，就是关陇集团的天下，都是豪门子弟的天下；樊子盖一个祖籍南梁，后来迁至北齐，又从没有当过京官的“寒门子弟”，在京师，能镇得住场子吗？这帮官宦子弟，官二代官三代官X代们，能够听任樊子盖随意调度吗？答案是，没戏。《资治通鉴》也说：樊子盖新自外籓入为京官，东都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

现在有句话叫做，不到上海不知道钱多，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大；在隋朝来讲，不到洛阳不知道官大。樊子盖目前就碰到了这情况，要搁平时，瞧不起就瞧不起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如今大敌当前，他作为东都留守，就不能听之任之了，他必须要能够让东都各部听他号令。

樊子盖的办法，叫做“杀一儆百”。

在跟杨玄感交战中，裴弘策同志丢了大人，甚至，连丢人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状了，但是，架子还挺大，樊子盖让他出城继续迎敌，他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当然，也不能全怪裴弘策，这哥们的官职是“将作监”，用现在话讲，是建设部的，学土木工程的，哪打过仗啊？搞不过将门出身的杨玄挺，其实也不丢人。但是，没辙，撞枪口上了，樊子盖正愁找不到个人来治一治呢，裴弘策这是送上门来了，不杀你都对不起你了——杀！

还有个人叫杨汪，官名叫“国子监祭酒”，这是教育部的，而且是皇太子的老师，地位高了吧？所以，牛逼习气出来了，对樊子盖就有些微不恭敬。樊子盖不管三七二十一——杀。当然也没真杀，这位杨汪一看犯了忌讳，赶紧磕头如捣蒜，把头都磕破了，就求免除一死，樊子盖一看，得，饶了你，下次给我注意点。

这两招一出，东都的大佬们，都消停了，不敢炸刺了，樊子盖让干什么，不敢再装没听见了，说什么就做什么了。《资治通鉴》说：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

前面我们就说，守城方本来就是优势方，毕竟有地利，而且，更重要这还是东都，防御工事想不坚固都不行，而现如今，樊子盖略施手段，把“人和”也抓到了手里，所以，优势大大巩固了。

当然，樊子盖杀裴弘策，也是有副作用，副作用是，城外那些准备慷慨赴难的官X代们都不敢进城了，生怕跟裴弘策落个一样的下场，怎么办呢？投靠杨玄感啊。前面介绍杨玄感的时候，我们就说，杨玄感人缘不错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这些海内知名人士当然也包括官X代们。于是，韩擒虎子世咢、观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来护儿子渊、裴蕴子爽、大理卿郑善果子俨、周罗睺子仲等四十馀人皆降于玄感，玄感悉以亲要重任委之。

不过呢，毕竟利还是大于弊，城内“人和”还是更重要，杨玄感虽然能战，又得到了从小混一块的官X代们的支持，但是，没有用，搞不定。

杨玄感打不下东都，接下来，也该政府军出手了。

先是长安那边出手了，代王杨侑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带兵四万，增援东都。卫文升也是抱有必死决心，人到了华阴（杨素祖坟所在地），就把杨素开坟掘墓，然后一把火烧了杨素的骸骨，以此晓示部众，这次出兵，你们别指着投降了，要么战，要么死，别无选择。而后，出崤山、过渑池，直驱东都城北。

接下来是杨广那边。

杨广呢，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攻打辽东城呗，前面也说了，都招呼半天了，没啥效果，主要是辽东城太高，登云梯都高到了五十米，就算有一两个勇士能上去，也是杯水车薪。怎么办？杨广也是想出了一个死办法，填土！

《资治通鉴》描述了杨广的填土大法：

帝遣造布囊百馀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

把土填到跟城墙一样高，不信还搞不定！

光填土，只能说是拉平了双方的地理位置，但是，杨广还想进一步优化，造楼车，让攻城方占据高度优势：

然后，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

于是，效果很霸道——指期将攻，城内危蹙。

杨广这办法妙不妙呢？其实也谈不上妙，是个人就能想到，但是，问题在于，没几个人敢想，这么高的城墙，要填土填平，谈何容易？这不是人工造山吗？好在杨广是个疯子，他没有别的本事，就一条——敢想。

大家也别鄙视杨广想了这么个笨办法。后世有个人的口碑比杨广好一万倍，公认的人类历史上排名TOP5的军事奇才，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在统一了大漠，出兵攻打金国的时候，途中在檀州，用的就是填土的战法。《成吉思汗》的电视剧也讲到了这事儿，这就是所谓的“让蒙古人的战马登上金国的城墙”。

办法虽然是笨，但是往往笨办法有好效果，所以，眼瞅着杨广就要大功告成了，辽东城也是指日可下了，恰在此时，东都传来了军情——杨玄感反了！

杨广也知道杨玄感这个人，就问苏威，说这娃挺聪明的，会不会有祸患？苏威就说：“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浸成乱阶耳。”苏威比杨广了解杨玄感，算是把杨玄感看到了骨子里，杨玄感不能说不聪明，但只是小聪明，还不是“识是非，审成败”的大聪明。苏威担心的，不是杨玄感造反，他担心的，是连锁反应。

苏威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很有道理。因为杨玄感不是籍籍无名的小老百姓，他是近世莫与之比的第一家族的掌门人，他是有影响力的。杨玄感造反的时候，跟老百姓也是这么说的：“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

杨玄感这番话，对于不知内情的普通百姓是有煽惑力的。老百姓不知道上层政治斗争这里头弯弯绕的事儿，他们就知道两点，一、杨广这皇帝太折腾，我们活得太辛苦，二、杨家确实富贵已极，杨玄感说的“解民于倒悬”不是白扯淡。于是——众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

投靠杨玄感的人有之，响应杨玄感的人也有之。因为杨广这么折腾，说天下苍生有倒悬之苦，也不是夸张。

该年秋天，七月二十日，馀杭人刘元进就起兵响应杨玄感。刘元进此人据说相貌不凡，跟刘备异曲同工，“手长尺馀，臂垂过膝”，他自己也觉得相貌不凡，所以心有大志，只是一直隐忍不发。赶上杨广再度征召三吴军士征高丽，三吴子弟都是议论纷纷，说早年天下全盛（指隋文帝时期讨伐高丽），我们父老征伐高丽，尚且一多半都回不来，现在天下已经疲敝至此，再去征讨高句丽，我们还有活路么？没活路怎么办？就一个字——逃。有人逃，就要有人追，各地政府就追很急，到了此时，刘元进终于等来了机会，他发兵之后，三吴地区云集而应，据说一月不到，他就有了数万兵马。

杨玄感造反，跟杨谅造反，有个最重要的区别，那就是，杨谅造反，并不得民心，只是孤家寡人，但是，杨玄感造反，尤其是在二次东征、百姓疲敝的情况下造反，他会得到极大的政治呼应。

杨玄感能“战”，杨玄感也能“说”，但是，杨玄感不能“谋”。杨玄感不能“谋”，这就意味着，他不能将他的政治优势化为胜势，比如说，他没有如李密上策所言，出兵蓟县，封锁临渝关（就是山海关），将杨广诸军困死于关外，他给了杨广机会，而这，最终证明，决定了最终的胜败。

杨广决定要撤军。杨广在半夜召开军事会议，命令诸将秘密返回中原，营救东都，讨平杨玄感叛乱。各位将领听说东都被围，想着一家老小、妻子儿女都在城内，这要是被占了，还怎么混？于是，带过来的军械也不要了，就一门心思准备“飞”回去了——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案堵不动，皆弃之而去。（军备都不要了）众心忷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队形也不保持了）

隋军要撤，本着“敌退我打”的原则，高句丽本来是应该追出来掩杀一番，好歹出口恶气的，但是，他们不敢。杨广这么大阵仗过去，我一直在说，没啥用，现在看来，用处还是有点的，至少来说，也吓怕了高句丽了。

高句丽什么情况呢？《资治通鉴》描写得非常生动：

高丽即时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

（高句丽不能说不知道隋军撤了，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撤了，但也不敢动，只是在城内鼓噪呐喊，以壮声势。）

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军诈之。

（到了当天中午，隋军估计都退得差不多了，才敢慢慢出城查看，但纵然如此，仍然心有惴惴，生怕隋军有猫腻。）

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军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

（过了两天，高句丽终于明白隋军没有诈了，是真撤了，于是派了几千人，前去追袭，但害怕隋军人多势众，也不敢逼近，最多了，也就是相距八九十里）

将至辽水，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

（一直追到辽水，才知道隋军全部渡河了，于是才敢逼向后军）

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

（后军就好对付么？也不好对付，几万人呢。高句丽也是虚张声势，稍微打了打，最后杀了几千个老弱病残，算是完成任务。）

什么叫虚？这就叫虚！在隋军的凶猛气势下，终于，高句丽虚了。但是，很可悲啊，好歹高句丽虚了，杨广同志却后院起火了……

隋军撤走之后，杨广下令——派遣虎贲郎将陈棱于黎阳攻击元务本，又派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一路发布讨伐檄文，征讨杨玄感。

接下来做出反应的，是率东莱水军出征高句丽的来护儿。

来护儿何方人物，我们已经介绍过了。他这次在杨玄感变乱中扮演的角色，可以用句网络流行语来概括——躺着也中枪。可不呗？来护儿跟杨玄感有关系没？要说关系，来护儿是跟杨素混出来的，跟杨玄感可能是老相识吧。除此而外，还有吗？那就没了，至少跟此次杨玄感造反没关系。但是，就这层关系让他中枪了。在杨玄感黎阳城中整顿兵马，意欲作乱时，来护儿就成了靶子，杨玄感说，来护儿造反了，我要讨伐来护儿，大家来参军吧，这才凑齐了几千人。

来护儿也很快听说自己中枪了，更听说东都被围了，于是就召集部将，说要杀回去。部将们表示不同意，咱是奉诏来讨高句丽的，东都被围，跟咱有关系吗？要有关系，也得是皇帝下了诏才有关系，否则，咱还是别趟那浑水，有的太平还不太平？来护儿很生气，这帮混崽子，有把国家安危放心上吗？他表示：“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于是，即日发兵回洛阳。

如此这般，卫文升一路，杨广一路，来护儿又是一路，各路援军纷纷驰援洛阳，再兼洛阳留守樊子盖顽强奋勇，杨玄感攻打东都的战略，眼看就要破产了。

最先赶到的是卫文升。卫文升亲自率步骑两万，渡过瀍水，与杨玄感交战。结果如何呢？结果是，屡战屡败。为什么呢？因为杨玄感纵使有一万条缺点，至少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战。李密怎么评价他的？“决机两陈之间，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杨玄感确实不是帅才，但他至少是个将才。

而且，杨玄感跟乃父杨素还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多小伎俩，也没那么心狠手毒，他的作战特点是：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这么说吧，杨玄感这特点，跟西楚霸王项羽有点像，算是贫民版项羽吧。效果非常好：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文升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

但是我们也说了，卫文升这次过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也没指着能活着回去，所以一早就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输得这么惨，不要紧，收拾好残部，换个战场，咱接着来。

于是，卫文升率军屯于邙山之南，跟杨玄感决战，一天之内，双方连战十余场。杨玄感确实能战，但是，卫文升是个不要命的，所以，杨玄感就算要赢，也非得脱层皮不可，他的弟弟杨玄挺就死在了这场战事中。杨玄感也因此不敢再逼人太甚，不再指望赶尽杀绝了。

第二批赶到的援军，是杨广派去的屈突通和宇文述二部。

对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杨玄感也有些乱，他就问手下李子雄，说怎么办？

同志们还记得李子雄这个人吗？对咯，这可是镇压杨谅叛乱的大将啊，幽州总管窦抗，就是被他办掉的。自从立了功之后，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又倒霉了，这次出征高句丽，杨广本来指着他戴罪立功的，把他送去了来护儿帐下。然后呢，杨广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大概是觉得还是算了，干脆杀了吧，于是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李子雄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杀了使者，去投奔了杨玄感。

李子雄上次在杨谅叛乱中被朝廷启用，举荐他的人就是杨素，杨家对他有恩，这次他投靠杨玄感，自也在情理之中。李子雄一看杨玄感问他，就说，屈突通这个人不好对付，要是让他渡了河，跟樊子盖、卫文升互相呼应，我们就不好搞了，所以，还是先分兵顶住屈突通。杨玄感表示同意。

杨玄感是同意了，但樊子盖不同意。樊子盖此前一直采取的都是守势，但是，眼看大股援军将至，怎么也得给友军争取时间啊，所以，守势改成攻势，樊子盖数次带兵出城跟杨玄感大战，生生把杨玄感钉在了原地。

现在的情况，樊子盖采用战略进攻牵制了围城的杨玄感，屈突通大军不日将至，而西边的卫文升呢，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骨头，要不了命是真的，但难受也是真的，一旦形成三股力量的合围，那如李子雄所说，就真不好搞了。

李子雄也知道洛阳攻势算是彻底失败了，为今之计，也只能亡羊补牢了，于是跟杨玄感建议，表示：“东都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振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李密也表示：“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以绐众。”李子雄给了个战略方向——去关中，而李密则给了个战术建议——假称元弘嗣造反，然后借势入关，号令部众；杨玄感也知道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如此了，于是放弃东都，率军西行。

杨玄感现在要取关中，只能说是亡羊补牢。亡羊补牢的意思，就是这事儿一早就该办了，但是，现在办还不算太晚——不算太晚的潜台词就是，已经晚了，但还可以接受，然而，再晚就不能接受了。所以，要西取关中，就必须抓住一个字——快；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长安。

杨玄感能做到一个“快”字吗？能抓住最后一棵稻草吗？答案是，不能。

问题发生在弘农。先是弘农父老找到杨玄感，表示宫内守备空虚，粮草丰足，可以进兵拿下。杨玄感自出兵以来，碰到的老百姓多是支持他的，他就以为弘农的这帮人也是支持他的，于是，同意了他们的建议。至于这些老百姓是支持他还是害他呢？那就等时间来检验了。此为第一停。

等到了弘农城下，太守蔡王智积就在城上骂他，杨玄感火上心头，进兵攻击，此为第二停。蔡王智积为什么要骂杨玄感呢？

他跟部下是这么说的：“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

这位蔡王智积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如今对于杨玄感而言最宝贵的东西是时间，敌之所欲，我必不予，所以非拖住他不可。

但是，明白人也不只是蔡王智积一个，杨玄感手下也有啊，李密不就是明白人吗？他一看杨玄感发飙要打弘农，就向其进谏：“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

李密很着急，但是，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急他不急啊，杨玄感就不急，就非得停下来教训教训骂他的那些人，出出这口恶气。

然后就开战，杨玄感发兵攻打，又火烧城门，结果蔡王智积一看，你烧我也烧，于是也在城门放火，于是城门附近一片火海，蔡王智积出不去，杨玄感也进不来，双方就跟那耗着。同样是耗，蔡王智积巴不得如此，但杨玄感耗不起啊，在那耗了三天之后，杨玄感一看没辙，这才决定要走。

大家无语了吧？马克思告诉我们，在一堆矛盾千头万绪的摆在我们面前时，我们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然后要抓主要矛盾。蔡王智积和李密都明白，杨玄感如今的主要矛盾，就是两个字——时间，所以，一个想尽了办法要拖，另一个则建议杨玄感快走，然而，当事人杨玄感同志，没有学过哲学，没有战略眼光，有的只是匹夫之勇。杨玄感要是闹到现在还不倒霉，那以后咱也用不着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了。

这三天两停就足够杨玄感倒霉了，因为各部隋军都已经追上来了，卫文升追上了，屈突通追上来了，宇文述追上来了，从东莱不待诏书就发兵回师的来护儿也追上来了，这下杨玄感不迎战也不行了。

杨玄感据守槃豆（河南省灵宝县西），布阵连亘五十里，且战且走，当然，已经没有便宜了，一日之内，杨玄感三战三败。

八月一日，玄感在董杜原（灵宝县西）列阵迎敌，又遭遇隋朝各军的围攻，杨玄感再次大败，这次输的比较惨，只剩下了十几个骑兵，投奔上洛郡（陕西省商州市）。问题是，还逃得了么？逃不了了，追兵已经追上了。此时，杨玄感再度展现了他“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的本事，只听得一声怒喝，追兵居然吓得回头逃窜。一路逃到了葭芦戍（河南省灵宝县西南），这时候，连十几个骑兵都没有了，跟在杨玄感身边的，只剩下他的弟弟杨积善，而且，俩人连战马都没了，只能徒步行走；到了这个时候，杨玄感也明白，完了，全完了。

杨玄感停了下来，对杨积善说：“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你杀了我吧！”杨积善悲愤之下，一刀砍下，杨玄感随即身死。杨积善还想自杀，但自杀毕竟不同于他杀，他下不去手，因此自杀未遂，终于被追兵所捕，随同着杨玄感的首级，一起被送往杨广的行宫。

杨广自然不能轻待杨玄感，即便你死了，也得鞭啊，于是在菜市口把杨玄感尸体切成碎片，示众三日，而后，又将其剁成肉酱，而后焚毁。

看了杨玄感的最后时刻，大家想起了谁呢？有没有想起《史记·项羽世家》中那个遭遇十面埋伏时依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为诸君快战的西楚霸王呢？唯一不同的是，杨玄感没有说是“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因为，大概他自己也明白，亡他的不是天，而是他自己。

面子战争Ⅸ——乱与治乱

杨玄感的叛乱，终于因为他自身的短视而遭遇了失败，但是，于杨广而言，杨玄感毁掉的，是他的第二次东征。杨广不愿意就此罢休，他还要第三次东征。

大业十年二月，杨广提出了第三次东征的计划，这次再没人敢反对。

该年三月，杨广抵达涿郡。

该年四月，杨广抵达北平。

该年七月，杨广至怀远镇。

第三次东征就此开启。

此时的东征，不论是隋朝还是高句丽，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以隋军而言，先前的威风和气派均已不再，所征兵马，或者不到，或者逃亡；以高句丽而言，在强大的隋军先后两次发动进攻的情况下，他们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竭，不再能够进行强有力的抵抗了。因此，此次东征，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

帮杨广解决问题的还是大将来护儿，他先是在毕奢城大破高句丽军，而后又长驱直入，直指平壤。此时高元也无意再战，就遣使投降了，并送上了投降高句丽的隋朝叛将斛斯政。杨广呢？杨广也无意再战了，其实，第三次东征，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为了讨回个面子罢了，现在高元给了个台阶，杨广也就坡下驴了。

来护儿倒是很不甘心，对部下表示：“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今高丽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聚高元，献捷而归，不亦善乎！”来护儿对国家三次出兵东征“劳而无功”感到非常羞耻，他认为，高丽已经完了，只要我们再加把劲，我们就一定能搞定。他还想进兵围困平壤，生擒高元……

因此，当杨广的使者崔君肃去传达旨意，令来护儿停止行动时，来护儿一度很不愿意，不管崔君肃怎么说，他也不听。来护儿甚至还不依不饶：“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之。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来护儿表示，自己哪怕生擒了高元回来获罪，也比现在强！

最后，崔君肃警告来护儿部将，说敢跟来护儿出征的，一律治罪，来护儿这才在部将们的劝告下作罢。

我们该怎么评价杨广的第三次东征呢？我只能想到两个字——闹剧。

然而，如果只是闹剧也算是好事了，事实上，情况比闹剧严重得多。其实，政治危机在第一次东征之后就已经爆发了，这次，只是更加严重而已。

我们来看看第三次东征之前，全国局势是个什么情况吧：

山东当然早就乱了，紧跟着的是江南。

在杨玄感叛乱中期，余杭人刘元进就发兵响应。

在刘元进起兵的同一年九月，吴郡（江苏省苏州市）的朱燮，带着十几个学生起兵造反，不久后，“民苦役者，赴之为归”。朱燮是什么人呢？《资治通鉴》说：“燮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博士”。简单说，一个读过书懂兵法身材矮小的还俗道士。

在同一个月，晋陵（江苏省常熟市）的管崇也举兵造反。此人的特点：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简单说，此人是仪表不俗自视甚高的隐士。该年，管崇派兵袭击了驻守扬子（如今江苏省仪征市，为扬州市代管）的隋将赵六儿，破其两营，缴获甚重，声威大涨，不久后便有十万之众。

该年十月，刘元进率众渡江，朱燮和管崇推其为主，而后，据守吴郡（江苏省苏州市），自称天子，朱燮和管崇都被任命为宰相，随后署置百官，毘陵（江苏省常州市）、东阳（浙江省金华市）、会稽（浙江省绍兴市）、建安（福建省福州市）各地的豪杰，纷纷诛杀隋朝官员，响应叛军。

余杭的刘元进、吴郡的朱燮，晋陵的管崇，三支力量合并之后，江南地区的反隋局势已经从星星之火变成燎原之势了。

江南大乱，杨广令吐万绪和鱼俱罗率军镇压。

交战情况如何呢？刘元进等人一败再败，而隋军一胜再胜。具体来说：

刘元进攻丹杨（江苏省南京市），吐万绪渡江相迎，一战而胜，元进只能解围而去，吐万绪于是进兵屯守曲阿。（一胜）

刘元进修筑防御工事，抵御吐万绪，双方相持百余日；吐万绪最终发动攻击，刘元进再次大败，阵亡万余人。（二胜）

刘元进只身趁夜逃走，据守营垒。朱燮、管崇等人也驻守毘陵，连营百馀里，吐万徐绪乘胜进击，再次击破叛军。（三胜）

叛军只能退保黄山（江苏省江阴市境内），吐万绪再度包围叛军，刘元进、朱燮二人勉强躲过一劫，管崇阵亡，叛军将卒五千馀人被杀，叛军子女三万馀口被俘。吐万绪继续前进，解除了会稽郡的包围。（四胜）

鱼俱罗则作为吐万绪的副将，立下汗马功劳，《资治通鉴》用了四个字来形容二人的平叛事业——战无不捷。

战果辉煌吧？连战连捷吧？管崇死了，刘元进和朱燮仅仅是捡了条小命；于是，江南局势稳定了？答案是，更乱了。为什么呢？因为“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这说明，江南人民的叛乱，已经不是军事镇压就能搞得定的了。为什么呢？因为江南人民造反，不是因为不再惧怕隋军的声威，而是因为杨广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尔。

事情到这种地步，江南的叛乱当然不是一两天，也不是一两年，更不是刀兵相加就能搞得定了，重要的不是军事，而是政治。然而，杨广是什么态度呢？杨广的意见是，敢他妈造反？不要命了？继续给我杀！

事实上，不单是江南，面对追随杨玄感造反的那些百姓，杨广也是这个态度。杨广当时对手下是这么说的：“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杨广认为，为什么杨玄感造反后，会得到那么多的响应？是因为天下人太多了，人一多就要反，所以就要杀。于是就杀：所杀三万馀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馀人。玄感围困东都时，曾开仓赈济百姓。结果，但凡接受赈济的百姓，皆被坑杀在都城东南。

上帝要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现在上帝要让杨广灭亡，所以先让他疯狂了。杨广疯了，但是，他的手下并没有疯。尽管吐万绪和鱼俱罗都在镇压叛乱中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但是，他们很清醒，他们知道，江南叛民已如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已经不是靠他们的镇压就能搞得定了。他们不同意杨广继续镇压的做法，吐万绪表示要先休整，而鱼俱罗表示，叛军非岁月可平，于是，疯狂的杨广愤怒了，吐万绪和鱼俱罗都倒霉了。

吐万绪和鱼俱罗不听命令，杨广决定换马，换了谁呢？王世充。

王世充大家不陌生吧？这可是《隋唐演义》里的头号大反派啊。这次是王世充第一次登上隋末的历史舞台。

王世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首先，他虽然姓王，但不是汉人，他之所以姓王，是因为父亲早死，而母亲改嫁霸城王氏，他本来的姓氏是“支”。其次，王世充具有枭雄之才，《旧唐书》这么评价他：“世充颇涉经史，尤好兵法及龟策、推步之术。……善敷奏，明习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议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能屈。”这么说吧，王世充有学问，有异术，有辩才，但是，心不正。这种特点的人，在乱世之间，一般都能当个枭雄。

王世充所谓“心不正”，就是说，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只关心个人的荣辱安危，而不关心其他。这样的人，当然也容易讨得杨广这样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之人的欢心。

《旧唐书》说：

大业中，累迁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时炀帝数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入言事，帝必称善。

（反正就是杨广怎么想的，王世充就怎么说）

乃雕饰池台，阴奏远方珍物，以媚于帝，由是益昵之。

（杨广喜欢啥，王世充就给啥，不得宠就怪了）

当然，讨好杨广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当然是成为乱世枭雄。所以，除了讨好杨广之外，阴结豪俊，多收群心，有系狱抵罪，皆枉法出之，以树私恩。（还利用手头权力帮一些罪犯摆脱牢狱）

让王世充平乱，当然只可能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越平越乱。为啥呢？因为天下不乱，王世充上哪去当枭雄呢？于是，王世充是怎么干的呢？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人讨元进。世充渡江，频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其馀众或降或散。

（先在军事上取得巨大成功，讨平了叛军）

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馀人。

（但在军事上取得成功之后，王世充所做的，并不是安抚百姓，搞好政治思想工作，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是采用了欺诈的手段——让先投降的人在寺庙前焚香起誓，相约降者不杀，而后出尔反尔，等那些流亡中的人全都投降之后，王世充却将他们尽数坑杀，终于将叛军一网打尽……）

用一个字形容王世充的做法——奸。因为王世充的奸，所以，仗是打赢了，但是乱子却更大了——由是馀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亡。

王世充这么搞，杨广什么态度呢？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益加宠任。

对此，我能说的，只能是……

是的，无话可说。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造反组织，是江淮一带的杜伏威，我们以后会说他。

此外，各地零散的起义部队数不胜数：

唐县（河北省保定市西部约50公里处，相传为唐虞——就是三皇五帝中的舜帝——所封之地）人宋子贤，据说有些邪门，“善幻术，能变佛形”，又自称是弥勒出世，周边人民都对其坚信不疑。于是宋子贤密谋召开“无遮大会”，起兵袭击杨广车架；可惜事泄被杀，党羽一千余家惨遭诛戮。

扶风（今陕西省扶风县，位于陕西省中西部）僧侣向海明也自称弥勒出世，但凡是他的信徒，都会做个美梦，三辅人士全都奉其为神，于是举兵造反，部队一度发展到了数万。十二月十八日，向海明自称皇帝，改元白乌。杨广任命太仆卿杨义臣出兵讨伐，将其击破。

以上二位都是自称弥勒佛的。弥勒佛之所以会成为造反组织的信仰，是因为弥勒佛在佛教中是未来佛，有救世的性质，类似于基督教中的弥赛亚，因而，每当社会黑暗、民不聊生时，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借助弥勒佛的名号来煽动造反。

历史上以弥勒佛信仰为基础的造反组织，实在是赫赫有名——白莲教。当然，白莲教直到宋朝时才逐渐成型，宋子贤和向海明，应该是早期教会的先驱人士。

白莲教乃是中国历史上最神秘最复杂的宗教，在民间传播甚广，很长时间以来都是势力最强大的地下组织，每当朝政出现危机时，白莲教就会迎来大爆发，直接威胁王朝统治，以此，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听说白莲教的名号，都是闻之色变。

距离现在最近最轰动的一次白莲教起义，出现在清嘉庆年间。这次起义最初爆发于川楚陕边境地区，后波及川、楚、陕、豫、甘等省，历时九载，是清代前期规模最大的一次农民战争。这次起义规模有多大呢？

在起义前的1786年，全国3亿9110万人，起义失败后，人口减少为2亿7566万人，相互屠杀损失了1亿1千万人口。白莲教起义军在历时九年多的战斗中，占据或攻破州县达二百零四个，抗击了清政府从十六个省征调来的大批军队，歼灭了大量清军，击毙副将以下将弁四百余名，提镇等一、二品大员二十余名，清政府耗费军费二亿两，相当于四年的财政收入。

因此，隋朝如今分别在燕赵地区和西秦地区都出现了弥勒佛信仰的造反组织，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天下大乱，即将到来。

当然，还没完：

大业十年二月二十九日，扶风（陕西省凤翔县）叛将唐弼拥立李弘芝为天子，拥众十万，自称唐王。

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纪、董纯与彭城（江苏省徐州市）叛将张大虎在昌虑决战，大破叛军，斩首万馀级。

五月，庚申，延安叛将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元大世，有部众十万，联结稽胡（匈奴的一支），发动叛乱。杨广令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攻击，在上郡决战，斩杀刘迦论，其将卒万余人被杀，男女数万口被俘虏。（延安位于陕北，这意味着，即便是隋朝统治的心脏地带，也出现了叛乱）

这就是第三次东征之前，隋朝的局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举兵作乱称王称帝的不知几许，非要概括一下的话，只有四个字——天下大乱。

第三次东征之后，情况当然只能更加严重：

乙卯，离石境内的匈奴人刘苗王造反，自称天子，众至数万；将军潘长文前往讨伐，遭遇失利。（离石是今山西省离石县，晋中地区出现叛乱）

汲郡叛将王德仁拥众数万，据守林虑山一带，四处劫掠，落草为寇。（汲郡为今河南淇县东，中原地区出现叛乱）

东海（江苏省连云港市）叛将彭孝才转掠沂水（山东省沂水县），彭城留守董纯前往讨伐，将其擒获。

悲催的是，董纯虽屡战屡捷，却不能缓解叛乱，反而叛乱愈加严重，于是有人这是董纯“怯懦”造成的，杨广大怒之下，将其锁至东都，诛杀……

大业十一年上谷叛将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部将魏刀儿自称历山飞：拥众各十馀万，北连突阙，南寇燕、赵。（燕赵地区也开始了）

……

三征高句丽，终于为杨广讨来了面子，但是，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隋朝已经面临着严重的统治危机，杨广要如何解决呢？

理论上说，杨广现阶段的工作重心，应该是两个字——治乱。

所谓“治乱”，核心词自然是“治”。

“治”这个词本来是医学术语，包含的是极为复杂的工序。

我们一个人得了病，要施治，首先第一步，自然是诊断，我们必须知道，我们是哪个部位得了病，因为什么得了病，已经病了多久，病到了什么程度，只有把这些东西弄清楚了，才能有后续工作。

治乱也如治病一样，首先第一步，是诊断。隋朝的病症，自然是乱，而且，深入骨髓，极其严重，这个“乱”字，已经不是一时一地，而是全方位整体性了。这种混乱的根源在哪里？病症因何而起呢？

直观上看，这自然是三征高句丽引发的并发症。

打仗，本身就是一个容易伤筋动骨的大工程，更何况是杨广这样的打法。第一次征高丽，杨广出动了多少人？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也就是说，准备出战前线的，有1133800人，而后勤保障的，则是1133800×2=2267600人，从前线到后勤，拢共算一块，是3401400人，也就是340万左右。当时隋朝全国一共多少人呢？以开皇末年的统计而言，是890万户，人口是4600万左右（不计入奴婢和部曲）。

这大概什么概念呢？国共第二次内战初期，中共的军队大概是127万人，而当时全国人口大概是4亿多，1949年毛泽东在做政府报告时，表示当时中国人口大概是4.75亿。也就是说，第一次征高丽，杨广调动的军队就已经跟我党解放战争初期的军队数量差不多了，但是，当时隋朝人口的数量却仅仅是民国人口的10%左右。大家想，这次出征，杨广到底是花费了多大的成本？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出征，不只是一次，也不是两次，而是三次。即便隋文帝给杨广打下了极为厚实的基础，制造了开皇盛世，开皇末年的人口数量甚至是整个盛唐都未能匹及的高度，但是，面对杨广这样的动辄倾国征伐，也实在是无法继续支撑了。

副作用是显而易见的，为了躲避大规模的兵役，各地纷纷作乱——最早举旗的王薄，他用以号召的所谓《无向辽东浪死歌》，其实就是反对征兵的体现；而接下来的窦建德，某种层面讲，也是因为帮助了逃避兵役的孙安祖而被迫造反；江南的叛乱，刘元进的乱军来源是因为害怕征东一去不复返而流亡的三吴子弟，而朱燮部的主要来源也是“民苦役者”，管崇所部也大抵如此；至于杨玄感叛乱后，纷纷呼应的百姓，也多是因为杨广的多次征兵……

可以说，三征高句丽造成的国困民乏就是隋末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然而，杨广对此的认识是什么呢？在杨玄感登高一呼而天下应之后，杨广对天下大乱做出了他的解答，他认为：“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杨广认为，这是因为人多而造成的。是不是很可笑呢？

当然，杨广此语也不完全只是可笑，因为人多而导致天下大乱的情况确实存在。中国历史是非常特殊的，历代王朝总是由盛而衰，周而复始，民国著名学者黄炎培在拜访毛泽东的时候，将这种现象称为“王朝周期律”。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现象呢？当然，对此有很多解释，也有一种解释是从人口学角度出发的。

纵观历史我们发现，一个王朝出现变乱，大多是由天灾开始的，西汉末年的绿林赤眉起义，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义，元末的红巾起义，大抵均是如此；为什么一天灾就会有人祸呢？我们知道，一个王朝渐渐转向强盛的过程，其实也是人口日益增多的过程，但是，人口日益增多是有副作用的，因为农业经济的主要生产资料是农田，在生产技术没有突飞猛进的基础上，一定的土地所能承载的人口也是一定的。然而，随着人口日益增多，土地的承载量渐渐达到极限，经济的抗压能力也在渐渐削弱，如果是风调雨顺，这种危机还不会暴露，一旦出现天灾，那么，脆弱的经济体就会让人口与土地的矛盾彻底爆发，会有一堆人陷入饥荒，而一旦出现饥荒，伴随而来的一定是汹涌的农民起义。

所以，杨广说，“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则相聚为盗耳”，这也并非全然是无稽之谈。但是，隋末的情况是不是像杨广所说的那样呢？当然不是，隋末之所以爆发危机，前面说了，多半是因为杨广三征高丽将国力消耗殆尽。

医生治病，在明确了病症之后，接下来无非是对症下药，加以施治。治乱也一样，明确了“乱之根由”后，接下来也就是对症下药了，于隋末而言，药方是什么呢？是用武力手段强行镇压各地叛乱吗？当然不是，江南的乱局已经证明，武力手段是行不通的，即便政府军屡战屡胜，也不能让乱局得以收拾，而只会让局面越来越乱。道理也很简单，因为“乱之根由”并不是隋军不够强大，不够具有震慑力，而是因为国力虚耗，百姓困苦。

然而，杨广认识到了这一点吗？当然是没有。在江南，他一味催促吐万绪和鱼俱罗尽速平乱，最后又将两位不够听话的平乱大将诛戮；面对在沂水大破叛军的董纯，杨广选择的也是杀，原因是，董纯越伐越乱，杨广认为这是因为怯懦；而大受杨广亲睐的王世充，在“杀伐果断”这一点上，确实无人可出其右，但是，他又何尝彻底平息了江南的叛乱呢？

面对这种情形，朝内当然也有有识之士。这位有识之士，前面已经出现过了，叫做庚质。在《资治通鉴》中，庚质出现了四次：

第一次是一征高句丽，他反对杨广亲征，表示“兵贵神速”，杨广没有听取；

第二次是二征高句丽，当杨广征询他的意见时，他再次反对杨广亲征：“臣实愚迷，犹执前见，陛下若亲动万乘，劳费实多。”然而，杨广的回答却是：“我自行犹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我自己去尚且不成，别人去还成？）

杨广又一次没有听取庚质的建议。

第三次则是杨广回师平叛杨玄感的时候。杨广就问庚质，说杨玄感这次造反有戏吗？庚质回答：“玄感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庚质认为，杨玄感造反是有社会基础的，“百姓之劳”是他可以利用的，事实上后来杨玄感也确实利用了这一点，这才有“众至十万”的声势；但是，即便如此，隋朝的统治根基也是比较深固的，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庚质说的对吗？当然还是全对。

第四次，也就是杨广第三次东征归来，准备巡幸东都的时候。当时庚质是这么说的：“比岁伐辽，民实劳弊，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四海稍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

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三征高句丽的时候，庚质没有劝谏呢？道理很简单嘛，劝有什么用？庚质劝了两次，杨广听过半句吗？庚质也知道，杨广这个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定能回头，既然他要做，就让他做吧。但是，这次庚质的劝谏，则体现了他作为隋朝官员的责任感。他的劝谏，可以说，抓住了“治乱”的核心，当然，他针对的并不是“乱”，但是，如果按照他的建议做，休养生息，劝民劳作，相信“乱”也就随之而“治”了。

也就是说，隋末的治乱，关键不在军事，而在于恢复经济生产，加强国力，弥补三征高句丽所带来的巨大损耗，一旦民资富足，百姓乐业，自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想着去造反了。然而，面对庚质的建议，杨广什么态度呢？杨广的态度是——不悦，也就是说，不高兴。“不高兴”还是轻的，接下来是重的：庚质称病不从，杨广大怒，将其下狱，最后的结局是——竟死狱中。

庚质就这么死了，但是，杨广弄死的，不是庚质，而是他自己。

庚质死后，杨广依然我行我素，大业十年十二月，杨广又去了东都。杨广没有选择坐镇关中休养生息，而是继续进行耗钱耗力的大规模巡行。

大业五年的时候，杨广曾对他的巡行征询过大臣蔡征的意见：“说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礼；而南朝的各位皇帝，都喜欢久居深宫，跟女人为伍，不跟百姓相见，这是什么道理呢？”

蔡征回答：“这就是为什么这些王朝不能长久。”

蔡征的回答或许没有错，一个皇帝久居深宫，不知世间疾苦，惟知宴饮娱乐，这确实是亡国之道。但是，杨广有没有想过，巡行太多，不加节制，也可能是亡国之道呢？

驴老爷，你赢了

本章的标题，取自柏杨先生白话版《通鉴纪事本末》。

典故取自《伊索寓言》。有个农夫在悬崖绝壁的山径上，赶一匹驴子，驴子紧傍着悬崖绝壁走。农夫心惊肉跳，拉它往里靠一点，它不肯，稍微用力，它反而咆哮撕咬，乱踢乱跳，结果栽下万丈深谷。农夫伸头下望，一脸严肃的说：“驴老爷，你赢了！”

杨广的后半生，就是这位驴老爷，没人能阻止他一路狂奔，走向灭亡。

出来混，就要还Ⅰ——怯懦？示弱！

杨广的后半生，还是从他最喜欢的活动开始——出巡。

庚质试图阻止，但是，除了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奔向灭亡的杨广已经无法被阻止了，当然，或许他也从未被阻止过。

不被阻止，这是杨广性格特征中很突出的一面。曾经，选曹七贵中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此公后来成为唐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遭到过杨广如此的训示：“我天生不喜欢听人劝谏，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还要以此来博得名声的人，更是我难以忍受的，至于那些卑贱之士，我虽然对他们会宽容一些，但最终一定会将他们从地面铲除，你可明白！”

（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者，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

既然如此，那就随他去吧。

出巡在继续进行：

大业十一年九月，杨广行幸太原；

大业十二年夏，四月，杨广架幸汾阳宫避暑。

悲催的是，宫城实在狭小，呆不下那么多人，百官士卒只能散落在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之”。

秋，八月二日，杨广出巡北塞。

杨广的巡行，让百姓受苦已经无需多言，而如今，连跟随他巡行的百官士卒也受了苦，接下来，也该轮到杨广自己了。

杨广北巡，所遭遇的当然还是突厥人，面对突厥人，由于其父杨坚给他打下的基础，使得好面子的杨广可以抖落他那廉价的威风。

东突厥的启民可汗当了一辈子孙子——憋屈、耻辱，他遭受了一个君王所不堪忍受的一切；然而，他还是忍了，他没有等到自己能够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在大业五年，在隋朝最强盛的时候，他死了。

或许，在后世看来，启民可汗是个懦夫，至少他远不如那个顽强抵抗了隋朝大军的高句丽王高元；然而，用懦夫来描述启民可汗，无疑是过于轻看了他。一个能够忍人之不能忍的人，就算不是雄杰，起码也不会是懦夫，他们的忍让，只是为了等待机会——甘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如此，而启民可汗，同样如此。

启民可汗的不断示弱，终究达到了他的目的——至少，目空一切的杨广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而这，足以让启民可汗得到充分的喘息机会，慢慢积蓄起力量，恢复业已衰败不堪的突厥部落的元气。

因而，启民可汗的所谓懦弱，或许可以换四个字——卧薪尝胆。

如今的启民可汗，就是当日的越王勾践，只是，上天给了越王勾践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启民可汗，则没有这样的荣幸。

当然，还是有人能够看懂启民可汗的，比如说，在杨广大业三年北巡之时大肆赏赐了启民可汗后，高颎就表达了对启民可汗的担心：“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只是，杨广又何尝听得进去呢？一个人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总是容易把别人的示弱当成懦弱，总是忽略别人主动示弱的背后一面。

相比较启民可汗，西突厥的处罗可汗确实看上去有骨气得多，然而，“骨气”为他带来了什么呢？

大业四年二月，由于处罗可汗思念滞留长安的母亲向氏，隋朝派崔君肃前去招抚。处罗可汗见到崔君肃的时候，跟启民可汗见长孙晟完全不一样，他很是摆出了一副一国君王的架势——处罗见君肃甚倨，受诏不肯起。崔君肃是怎么对付的他呢？崔君肃只是小小的警告了他一下，告诉他，你要是不服气，东边的启民可汗可盯着你呢，要是隋朝跟启民可汗合兵一处，你挡得住吗？所以，乖乖的，别炸刺儿，就行了这两拜之礼吧，免得亡国灭种。然后呢？然后，处罗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诏书，因遣使者随君肃贡汗血马。

大业五年，杨广西巡，途经大斗拔谷（今甘肃民乐县东南甘、青两省交界处的扁都口隘路。自古为甘肃河西走廊通青海湟中的捷径）时，派使者韦节去处罗可汗处，要求其与杨广相会。处罗可汗可能是怕一去不返，也可能是不服气，不愿去，西突厥国人也反对此行，于是，借故推脱，没有赴约。

大家知道，那次西行对杨广来说，算是人生的一个巅峰了，西域各国，只要杨广派人去，没有不买账的，如今处罗可汗却硬生生的打了他的脸，对于要面子的杨广来说，这如何能忍？杨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当然，杨广一时也没办法治住这位处罗可汗，只能等待机会了。

大业七年，西突厥的一个叫射匮的酋长来隋朝求亲。这位射匮是谁呢？他就是大名鼎鼎跟隋朝对抗了一辈子的达头可汗的孙子。这是个好机会，当年长孙晟就是借着染干求亲的机会，离间了都蓝可汗和突利可汗，最终让突利可汗变成了启民可汗，成为了隋朝的一颗棋子。如今长孙晟已死，负责外交的是裴矩，他决定依样画葫芦，表示：“处罗不朝，恃强大耳。臣请以计弱之，分裂其国，即易制也。射匮者，都六之子，达头之孙，世为可汗，君临西面，今闻其失职，附属处罗，故遣使来以结援耳，愿厚礼其使，拜为大可汗，则突厥势分，两从我矣。”

裴矩继承了长孙晟的突厥政策，表示要搞分化，杨广表示同意。于是，杨广就让裴矩去驿馆，跟射匮的使者好好谈谈，言明利害。不久后，杨广又亲自接见了射匮使者，表示，西突厥的这些人里，我就看着你们射匮还成，处罗那小子不服管，老子看他不爽很久了。你放心，只要射匮诚心向善，我亏不了你们，我一定立他为大可汗，帮他出兵讨平了处罗，然后再把公主嫁给他。然后，杨广又赐给了使者一枚桃竹白羽箭，表示事不宜迟，要早做计较。

那位使者然后就屁颠屁颠的拿着那枚箭回去了，估计还想着不枉此行呢。结果，半路上经过处罗可汗的营帐，处罗可汗一看那枚箭不错，挺漂亮，就想据为己有，还是使者撒了个谎，这才把箭顺利带了回去。射匮听到使者不辱使命，成功归来，还听说隋朝有合作意向，顿时就爽了，也不等隋朝出兵，自己就偷袭了处罗可汗。处罗可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状况极为惨淡——大败，抛妻弃子，率领左右数千骑东走，还在半道被伏击，最后寄寓高昌，东保时罗漫山。

高昌王鞠伯雅当然早就归附了隋朝，于是就把处罗可汗亡归高昌的消息通报了隋朝。于是，杨广派裴矩和处罗可汗母亲的亲信亲往玉门关迎接，谕其入朝。这下处罗可汗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了，没辙。

十二月上旬，处罗前往临朔宫朝见，杨广很高兴，好好的接待了他。在喝酒的时候，处罗可汗跪下请罪，说自己投降的太晚了。杨广自是宽言抚慰，而后“备设天下珍膳，盛陈女乐”，而且“罗绮丝竹，眩曜耳目”，面对着这样的接待，处罗可汗是何反应呢？《资治通鉴》用了六个字——终有怏怏之色。

这就是处罗可汗“有骨气”的下场，他不愿朝见，到最后，却亡国失众，不得不朝。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当敌强我弱，实力悬殊时，一切的所谓骨气，到最后只能沦为自取其辱。

启民可汗显然是个明智的君王，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像处罗可汗一样那么有骨气，但是，他明白，在强大的隋朝面前，四分五裂元气大伤的突厥使他不具备“有骨气”的资本，因此，他只能选择隐忍，选择忍辱负重，选择卧薪尝胆，选择等待机会。启民可汗活得不够长，在机会还没有到来时，他就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隐忍为他的儿子咄吉，也就是始毕可汗，创造了机会。

到了始毕可汗继承汗位的时候，东突厥已经在启民可汗的苦心经营下恢复了些元气；此时，负责外交的裴矩也看出些苗头了，于是就想用老办法——分化。

裴矩当时是想这么办，想效仿当年长孙晟分化都蓝可汗和突利可汗的办法，将宗室女嫁给始毕可汗的弟弟叱吉设，借此离间兄弟关系，然后隋朝从中取便。但是，裴矩失败了，而且是严重失败，这位叱吉设是个乖乖儿，忠厚老实，根本不敢跟哥哥对着来，裴矩的失败造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惹怒了始毕可汗。

可能有人要问了，同样的计策，为啥长孙晟就成功，裴矩就失败呢？道理很简单，不是每对兄弟都会互相看不顺眼，都要自相残杀的，小虎队有首歌叫啥来着？不是每首恋曲都有美好回忆；就这意思。长孙晟能成功，是因为他在突厥待了一年时间，已经把里面的人事关系弄得清清楚楚了，每个人都啥性格，谁跟谁有矛盾，都是门儿清，所以，他的分化离间叫做有的放矢，自然可以无往而不利。裴矩呢？裴矩号称西域通，但却不是突厥通，他跟长孙晟不一样，根本不了解内情，他的分化离间，徒有其形，而未见其实。

当然，或许这也是启民可汗的功劳。启民可汗自己就中过隋朝这样的圈套，以至于最后仅剩下五人五骑，去投奔隋朝，后半生则受尽了屈辱；狐狸不会掉进同一个陷阱，所以，启民可汗大概早就有准备了吧。事实上，启民可汗的这几个儿子，关系相对是融洽的，他死后，直到东突厥被唐太宗李世民灭亡，东突厥的几个可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乃至颉利可汗，都是他的儿子。兄死弟及，这是启民可汗死后，东突厥汗位的继承方式。从这个角度说，在启民可汗的教导下，他的几个儿子还是很重视手足之情的。

裴矩的分化离间没有做到有的放矢，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紧接着，他犯下了第二个错误。

始毕可汗手下有个宠臣叫做史蜀胡悉，据说很有些聪明才智，裴矩就想除掉他。于是，裴矩就假称要跟他贸易，将其骗至马邑，然后杀之。当然，裴矩也知道这么搞会引发始毕可汗的不满，于是，杀了人之后，他对始毕可汗说，这小子要造反，所以我帮你干了他。裴矩这谎话，不要说是始毕可汗，说给三岁娃娃，能信吗？始毕可汗当然不信他，于是，矛盾加剧，甚至到了“不朝”的地步。

这两个错误一犯，始毕可汗是彻底跟隋朝闹僵了。当然，彼时隋朝尚强，始毕可汗虽然不忿，但也只能用“不朝”来表示愤怒，跟他父亲一样，他也需要等待机会。机会总是有的，因为，人嘛，总有走窄了的时候，杨广也一样。

三征高句丽，隋朝天下大乱，杨广不听劝谏，继续四处巡行，大业十一年，杨广又大摇大摆的过来北巡，此时始毕可汗知道，机会来了，杨广走窄了。

事实上，早在杨广四月份出巡太原的时候，始毕可汗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调集了十万骑兵，准备趁着杨广北上，而后发动突然袭击。幸运的是，突厥内部毕竟还是有隋朝的卧底，启民可汗的妻子，如今按例嫁给始毕可汗的义成公主，就提前得到了情报，于是派人通报了杨广。

结果什么情况呢？在提前得知有麻烦的情况下，我们的杨广同志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的精神，发扬了有困难要北巡没困难也要北巡有没有困难都要北巡的精神，居然就北巡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杨广都嘬到这份上了，不倒霉等什么呢？

接下来当然是倒霉了：

八月十二日，杨广车驾抵达雁门关（山西省代县），齐王杨暕率领殿后部队，守卫崞县（山西省原平市北崞阳镇）。

就在杨广抵达雁门关的次日，突厥来了，很快将雁门关围了个水泄不通。隋朝官员自然是吓成了一团，只能把民宅上的木头铁器拆下来，临时制作防守武器；当然，更严重的，还是粮食问题——城中兵民十五万口，食仅可支二旬……

在突厥的猛烈攻势下，雁门四十一城，其中三十九城被攻克，最后只剩下了俩地儿——一是杨广所在的雁门，二是齐王所在的崞县。

没攻下不等于没在攻，突厥对雁门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一般，矢如雨下，一直射到了御座之前。到了此时，杨广只剩下了一个字——惧，然后就只能抱着赵王杨杲痛哭流涕了——哭到什么地步呢？“目尽肿”。

这就是著名的“雁门之围”。

出来混，就要还Ⅱ——脱围？丢人！

杨广怕了，他居然也知道怕，看到他抱着爱子（赵王杨杲是杨广最小的儿子）痛哭流涕把眼睛都哭肿了，本来还是要同情一下的，但是，考虑到杨广一早就得到了情报，一早就知道始毕可汗会有动作，此时才知道怕，才知道要哭，也只能是惹人反感而已。这就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杨广在得到了情报的情况下继续北巡，那么，他有没有做好防御准备呢？显然是没有，要是有，他也不会怕到这种程度，也不会雁门四十一城被攻下三十九城，也不会城内粮食连一个月都支撑不了。

所以，本人非常疑惑，相信大家也一样，杨广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北巡呢？我想了半天，只能有一个解释——杨广是疯子，我们永远不要用常理去理解他。

但是，大敌当前，即便是杨广这样的疯子，也知道大难临头了，也知道要害怕了——怎么办？大臣们议论纷纷：

宇文述的意见，陛下您干脆率数千骑兵突围吧；

苏威的意见：“城守则我有馀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宜轻动！”苏威认为，突厥人就擅长骑兵作战，突围不是送死吗？不同意宇文述意见。

樊子盖的意见：“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陛下亲抚循士卒，谕以不复征辽，厚为勋格，必人人自奋，何忧不济！”

樊子盖倒是很有胆色，还敢指责一贯伟大光荣正确的杨广，第一句话的言下之意，不就是“你这么搞是自作自受”吗？但是，樊子盖也不是一味指责，他是提出了解决方案的，他的方案三点：一、固守待援；二、取消征辽计划，抚慰城内士卒；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樊子盖这番话透露出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在三征高句丽之后，杨广居然还不甘心，依然还有东征的打算，对此，我们只能是无语凝噎了——驴老爷，你赢了！

萧瑀的意见：“突厥之俗，可贺敦（突厥的皇后称之为“可贺敦”，指的就是远嫁的义成公主）预知军谋；且义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国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无益，庸有何损。又，将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还事高丽，若发明诏，谕以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矣。”

萧瑀是杨广的小舅子，萧皇后的弟弟，官职是内史侍郎。他的意见有两点：一、远嫁突厥的义成公主跟咱大隋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据突厥的风俗，她会参与军情，不如派人去问问她的意见，就算她也想不出好办法，反正也没有坏处；二、皇上啊，您还是停了征讨高丽的计划吧，让部下们安心吧。

最后一个发表意见的是虞世基。两点：一、重赏士卒；二、停止征东。

总的来说，除了宇文述之外，大家都表示要坚守，在坚守的问题上，大家也有共识，要停止征东，要重加赏赐，萧瑀还提出要征询义成公主的意见，那么，杨广准备怎么办呢？杨广表示，同意大家的看法，尊重集体意见。

于是，杨广亲往前线看望将士，然后鼓励道：“弟兄们好好干，如果这次大伙能守住雁门关，凡是参与此次作战的，就不要担心没有富贵，我一定不让操弄笔杆的那些混账给你们难堪！”（古时候作战领赏，最关键一个环节，就是文官们的奏报和审定了，往往很多将士都被这帮人祸害了，最典型的，史万岁）

然后，杨广下令：“守城有功者，没有官衔的，直接升到六品，赐物百段；有官衔的，依次升格。”

然后，杨广派出了大量使者慰劳将士，据说前后相继，相望于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部下纷纷效命，昼夜作战，虽伤亡惨重，但终于守住了雁门。

在坚守的同时，当然还有一点，就是诏令天下，令其救援。来的人当然是很多了，但是，阿猫阿狗的，咱也就不多说了，有一个人是不得不提的，这是他第一次登上隋末的舞台，他是李世民，当时只有十六岁。

李世民当然也是皇亲国戚，他是李渊的次子，而李渊跟杨广啥关系呢？姨表兄弟的关系。李渊他妈是独孤信的四女，而杨广他妈是独孤信的七女。姨夫杨坚，对李渊这位侄子还是不错的，但是，表哥杨广，对表弟李渊，就不咋地了。

《新唐书》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杨广有一次有事召见李渊，恰好碰上李渊生病，所以没有及时前往拜见。当时李渊有个外甥王氏在后宫，杨广就问他咋回事，王氏说我舅舅有病呗。然后，杨广悠悠然吐出了四个字，令人毛骨悚然的四个字——可得死否（这病会死人么）？言下之意，这病既然不会死人，干吗不来？

李渊听了那叫一个恐惧，只能每天饮酒作乐外加收受贿赂来隐藏自己了。

有人要问了，不就是生病没去嘛，有啥大惊小怪的，杨广这么搞是何必呢？其实吧，杨广也是迷信，当时有传言，说“李氏当为天子”，为此，名将李穆的后代，他儿子李浑一家，就因为这个道理被灭了族（这是大业十一年的事情，其中宇文述在过程中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李穆是北周贵族中第一个表态支持杨坚的，而李浑当时则是李穆和杨坚之间的信使，如今却落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唏嘘）。李渊也姓李，所以，杨广大概或许有可能也有这样的考虑。

当然，亲戚毕竟还是亲戚，杨广诏令天下解救雁门之围时，李渊还是让他的次子李世民去了。李世民当时是投在云定兴帐下。

这位云定兴是谁呢？大家还记得吗？好吧，他是杨勇的岳父，他的女儿云妃是杨勇的宠姬，大家记起来了吧？这下大伙可能疑惑了，这云定兴不是太子党的吗？杨广怎么没把他办了呢？这就是云定兴的牛逼之处了。杨勇被废，云定兴自也知道大难临头，于是，他开始早做准备，他将这一宝压在了宇文述身上。

云定兴是怎么办的呢？

云定兴先从女儿那得到“明珠络帐”这样的珍宝，私自送给了宇文述，自此打开了门路，成为了宇文述的密友。

此后，但凡逢年过节，云定兴一准儿有好处送上，甚至还写歌给宇文述。

宇文述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穿奇装异服，以此向人炫耀。领导有这个爱好，云定兴岂能放过？据说，云定兴就为宇文述制做了一个马鞯，在后角上缺方三寸，把白色给露出来。据说这事儿当时在时尚圈引发了轰动，一堆人争相效仿，还给起了个艺名——“许公缺势”。

当时又赶上天寒，云定兴曰就对宇文述说了：“天儿这么冷，你入宫宿卫，耳朵一定很冷吧？”宇文述回答：“可不呗？”怎么办呢？领导的需求，就是对下属的要求啊！于是，云定兴制做了一块头巾，有个专业名词——“裌头巾”，什么特点呢？就是能把耳朵裹了。于是，再度造成时尚圈轰动，又给起了个艺名——许公袙势。

马屁拍到这份上，宇文述就只剩一个字了——乐，当时他就大赞云定兴：“云兄所作，必能变俗。我闻作事可法，故不虚也。”

乐完之后，宇文述也明白，云定兴不会平白无故讨好他，准是有所请求啊，然后，他就给云定兴推荐了个差事——当时杨广正做着天朝梦，想要四处征讨，正需要大造兵器，是个很肥的差事，宇文述就跟杨广说了，就让云定兴负责呗。

这叫做投其所好。宇文述是个潮男，喜欢时尚，那云定兴一定绞尽脑汁往“潮”的方向发展，一定尽一切可能帮助宇文述引领时尚潮流，如此这般之后，这笔政治投资算是彻底成功了，宇文述将其引为心腹了。

但是，光讨好宇文述也是不够的，毕竟，云定兴跟杨勇还有这样那样的关联，他的女儿云妃还帮杨勇生了三个儿子，如今杨勇虽然死了，但儿子还在，太子党苗裔还在，对于杨广而言，是不可能对云定兴消除戒心的；怎么办呢？宇文述也跟云定兴谈过这个问题，就说啊，你造的这些东西，皇上其实挺喜欢，但是皇上为什么不重用你，不让你当官呢？因为啊，你的三个外孙还活着。

结果大家猜，云定兴是什么态度？云定兴说：“此无用物，何不劝上杀之。”

大家颤抖了没？反正我是颤抖了。够狠吧？这可是亲外孙！可以想见，当年杨勇风光的时候，这位外公可没少去讨好这几个外孙；如今真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如此，世态炎凉如此，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啊。云定兴都这么狠了，大家说，杨广还能不对他消除戒心吗？杨勇这几个儿子一死，太子党立即烟消云散，云定兴的政治包袱也随之而去了。

所以，正因为云定兴有如此的“政治手腕”，他才能够以那样的微妙身份，在杨广那里谋得一席之地。

而杨广连这样的人都能用，我还是只能说那六个字——驴老爷，你赢了！

好，我们回到正题吧。正如李密第一次登场便星光闪耀一样，李世民的第一次登场，同样辉煌夺目，他对云定兴是这么说的：“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

李世民认为，始毕为啥敢围困雁门？不就瞅准了我们赶不及驰援么？现在只需白天旌旗招展，晚上钲鼓相应，对手一定以为大军感到，自然望风而逃。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因为啊，李世民说了——“战”是“战”不过的，因此就只能“吓”。

无疑，这是个好主意，云定兴也听取了。

当然，李世民的“吓”虽然是好主意，但毕竟是投机取巧，对手有可能上当，也有可能不上当，还不足以力挽狂澜于即倒。所幸杨广是三招并用，在固守待援和诏令天下的同时，还动用了埋伏在突厥部众中的内线。

当然，这个内线就是义成公主。

自古和亲远嫁的公主，都是悲剧式的人物。

游牧民族总有“父死，妻其后母”这样的习俗，跟汉人大为不同，对于自幼接受汉式贵族教育的公主们而言，这是一道难过的坎儿。中国历史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就有过这样的考验，在呼韩邪单于死后，她就无奈委身于其长子复株累单于。如今的义成公主也有如此痛楚，启民可汗死了，她必须嫁给始毕可汗。

对于和亲的公主而言，母国的强大与否，直接决定了她们的命运和处境。前文所述的千金公主（或称大义公主），她最根本的悲剧来源，也无非是其母国北周已灭，隋朝已取而代之，她一个弱女子，需要背负起她根本无法负荷的重担。如今的义成公主碰到了同样的考验，杨广被困于雁门，隋朝天下大乱，一旦国破君亡，她这个“可贺敦”可就无法称心如意了。

当然，义成公主最悲剧的地方在于，她摊上了杨广这么个皇帝。义成公主这个卧底工作已经卓有成效了，都提前告诉杨广，你别来，来了有麻烦，结果咧？杨广这个疯子根本听不进去，还是来了啊，而且“一朝狼狈，悔之何及”，现在，又得连累义成公主绞尽脑汁了。

义成公主没辙，只能随便编个瞎话，派人去通报始毕可汗，说北方有急。而始毕可汗呢，听说北边有急，又看到天下兵马纷纷驰援，像云定兴那边的，还故布疑阵，一想，估计是没戏了，于是，在该年八月解围而去。

杨广总算是逃过了一劫。然后他是怎么做的呢？帝使人出侦，山谷皆空，无胡马（他妈的没人呐），乃遣二千骑追蹑（这还不派兵追？），至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馀人而还。（老弱病残怎么了？就不是战利品？）

三招出完之后，终于，杨广逃过了一劫，但是，不知道大家看完这段故事有何反应，反正我的反应是两个字——丢人，而且是——真他妈丢人！

出来混，就要还Ⅲ——对人吝啬，对己慷慨

接下来，杨广自然是要回去了。苏威劝他回长安，杨广刚开始也答应了。但是，宇文述说了，一家老小还在东都呢，先回趟东都再说吧。杨广决定回东都。反正嘛，不折腾点钱，杨广是不会干休的。

于是，该年十月，杨广返回了东都。一众部卒，跟着他吃辛吃苦，劳心劳力，好容易捡了条命回来，接下来，是不是要论功行赏呢？杨广一开始是怎么说的？他说：“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这个赏赐是很优厚的了。关于是不是履行诺言，朝臣也有不同意见，苏威认为，不必那么过，而樊子盖认为，你一个皇帝，说话就得算话，怎么能言出不行呢？

结果杨广决定怎么办呢？他先是喝斥了樊子盖：“公欲收物情邪！”（你想收买人心吗？）樊子盖一听杨广那么说，自然也不敢再废话了。

接下来就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时刻了：

杨广接下来做了一件事——就是调整勋格。之所以如此，因为杨广有个特点——“性吝赏”。当日刚刚搞定杨玄感的时候，大伙劳心劳力，需要封赏，但是人数实在多，杨广舍不得，就调整了官位勋格：建节尉为正六品，此后是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按次降阶。

然后，按照杨玄感的前例，杨广开始授勋。

于是乎，在雁门关拼死效劳的将士，一万七千人中，得到勋格的只有一千五百人，连他娘的一成都每到。然后就授勋——打过一场仗立下一等功的，有勋位的进一阶；而原先没有勋位的，只能到立信尉（原本杨广说可以到六品的，现在只有从九品）；打过三场仗，立下一等功的，没勋位的到秉义尉（从八品），其参与作战没有立功没有勋位的，要打过四场仗才能进一阶，而且还没有赏赐……

杨广的赏赐两个特点，一、大幅降低勋格，二、大规模削减奖赏人员。

无语了吧？更无语的还在后面，在雁门之围时，大臣们都建议，要停止征东之议，结果，杨广这次回来之后——会仍议伐高丽。

同志们，设身处地，如果你是那些将士中的一员，杨广这么搞，你会是什么反应？估计，十个人有九个人，都在内心飚国骂飚脏话了吧，这就叫“XX你个XX”啊，另有一个人，是盘算着怎么把杨广剁成肉酱了。下次杨广要再有麻烦，还有人愿意为他卖命吗？有吗？

杨广的做法，叫做“对别人马列主义，对自己自由主义”。享受？我可以，你们不可以！

这个世界上有四种人，第一种是对自己慷慨，对别人也慷慨；第二种是对自己吝啬，对别人慷慨；第三种是对自己吝啬，对别人也吝啬；第四种是对自己慷慨，对别人吝啬。

第一种人，是慷慨豪杰之士，梁山好汉那样的，快意恩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跟这种人在一起，没有压力，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第二种人，是容易让人感动的一类人，凡是被这种人慷慨过的，都会记一辈子，永生难忘。

冯小刚的老婆徐帆，大家都知道吧？她人生中就碰到过这样一个贵人——杨立新。我看《鲁豫有约》，徐帆说过这段往事：她说自己当年去北京报考人艺，是因为杨立新的一张新年贺卡，告诉她人艺在招插班生，然后当时还在武汉话剧院工作的徐帆考虑了半天，就去了。当时徐帆身体不好，贫血，面色很差，然后杨立新他媳妇儿，就给她准备了巧克力和红糖水，让她补身子。

于是，徐帆就这么考上了。当时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也就跟杨立新比较熟——他们是在武汉拍戏的时候认识的，当时处的不错；徐帆也没什么钱，食堂伙食也一般，一周最大的享受，就是周末去杨立新家蹭饭。徐帆说，每周杨立新他媳妇儿都会给她准备两三个菜，徐帆让她一块吃，她也不上桌。当时徐帆可能还没太放在心上，直到毕业两三年后，她才知道杨立新家当时的情况，杨立新当时为了攒钱给儿子买钢琴，天天吃泡面，但是，只要徐帆周末过去，还是准备饭菜。

徐帆在说这段往事的时候，眼眶是泛红的，她还说了下面一段话：“这辈子我的哥哥只有一个，杨立新。我的嫂子也只有一个，杨立新他媳妇儿。他的儿子，我觉得也真的是跟我亲生侄子一样。真的就是这个孩子，他拉在地上的屎，我可以用手给他擦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徐帆如今是大演员了，如杨立新所说，现在徐帆在他看来都有一个很大的光环了，杨立新也跟徐帆说过，再也别说当时这段事情了，但是，徐帆依然念念不忘，也由此可见，一个“对自己吝啬，对别人慷慨”的人，是有多大的人格魅力。

第三种人，不会太合群，朋友不会很多，但是，有一条，与世无争，不会招人恨——没有人喜欢，至少也没有人恨。

最差的，最恶劣的，是第四种人。对自己慷慨，对别人吝啬，这种人，不管是什么身份背景，处于何种地位，都不容易交到朋友，没人会喜欢这种人。

隋王朝目前的这两任皇帝，恰好，他们都能在这四类中对号入座。其中，隋文帝是属于第二类，对自己吝啬，对别人慷慨，《资治通鉴》说他“虽啬于财，至于赏赐有功，即无所爱；将士战没，必加优赏，仍遣使者劳问其家”。因为这一条，隋文帝还是颇得人心的。而我们的杨广呢，是第四种人。

杨广好享受，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了——他喜欢散乐，于是全国能人异士全都齐聚东都；他热爱旅行，于是他在全国各地大造行宫；他喜欢威风，于是他的出行阵仗几乎是空前绝后……然而，跟随他的部众呢？吃了多少苦呢？在他出巡西域时，在大斗拔谷，部众们颠沛流离，散落亡失；三征高句丽，部众们伤亡惨重，血洒高句丽；前番在汾阳宫，部众们结草为营，风餐露宿；在雁门之围，部众们拼死效力，顽强抵抗，伤亡甚重……

然而，现在，当部众们希望为他的努力换来些回报时，杨广却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他的封赏跟他的承诺，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甚至，这个用“疯子”这个词都不足道其万一的“疯子”，他居然还想要第四次出征高丽！杨广可曾有任何半点为他人着想过的意愿？这样一个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不顾他人死活，认为世界是为我一个人而存在的人，他怎么可能得到他人的拥戴呢？他怎么可能不遭人恨呢？他怎么可能不闹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呢？

性格决定命运，诚哉斯言！

然而，杨广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在雁门之围中，我们认识了一个人，他是萧皇后的弟弟，他叫萧瑀。即便我们此前对他一无所知，从他在雁门之围的表现而言，我们也该知道，这位老兄可不是靠着自己的姐姐在混饭吃，他是很有两把刷子的，要不是他建议去找义成公主帮忙，杨广还指不定能不能脱围而出呢。事实上，《资治通鉴》也对萧瑀赞誉有加——初，萧瑀以外戚有才行，尝事帝于东宫，累迁至内史侍郎，委以机务。

萧瑀是国戚，又有才干，雁门之围又立下如此功劳，杨广是怎么对他的呢？等到雁门之围结束后，杨广对群臣说了下面一段话：“突厥狂悖，势何能为！少时未散，萧瑀遽相恐动，情不可恕！”（就突厥这帮货，能干啥？当时还没撤退的时候，萧瑀就慌慌张张的，说要这个那个，像话么？实在无法饶恕！）然后，杨广将其贬为河池郡守，而且当日就让他去履任了。

“突厥狂悖，势何能为”？杨广以为突厥退兵后，自己抓两三千个老弱病残过来就能堵上悠悠之口，就能挽回面子了？错了，这不是挽回面子，这是丢人现眼！突厥能干什么，杨广不知道吗？当初什么情况？突厥急攻雁门，矢及御前；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当初可是父子二人抱头痛哭，眼睛都哭肿了；如今说这屁话。这叫啥？这叫好了伤疤忘了疼，断奶就忘娘啊。

当然了，大家一定也疑惑，不应该呀，雁门之围，萧瑀就算无功，也不应该有过啊，杨广说他动摇军心，这明摆着就是泼脏水啊，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吧，杨广给萧瑀的罪名叫做“莫须有”，真实原因可不是这个。真实原因是什么呢？瑀性刚鲠，数言事忤旨，帝渐疏之。大家明白了吧？对于以自我为中心，认为老子天下第一的杨广来说，萧瑀这种时不时就要顶撞两句的臣子，不是存心要让杨广难过吗？这种人怎么能留呢？这种人怎么能不打发的远远的呢？

萧瑀被打发了，但是，被打发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叫杨子崇的，论起辈分，杨广还要叫他叔叔，此人是杨坚的族弟。杨子崇在杨广到汾阳宫的时候，就知道突厥要作乱，于是屡次劝谏杨广，说皇上咱走吧，回京师吧，不要惹麻烦。结果事发之后，杨广怎么对他的呢？杨广说：“子崇怯懦，惊动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官。”然后，杨广将其外放为离石郡守。

杨广这种行为，叫做恼羞成怒，杨子崇是属于揭了他疮疤的，所以不能留着。历史上倒是有个人跟杨广很像，三国人物，大家都很熟，对咯，袁绍。

官渡之战的时候，袁绍有个谋士叫田丰，战前劝袁绍要跟曹操打持久战，不用轻易决战，结果袁绍不听，把他打入大牢。后来袁绍官渡之战失败，有人跟田丰说，你看你说对了吧，这回你要被重用咯。结果田丰说：“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然后，如田丰所料，绍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历史啊，总是这样一次一次的轮回。

但是，杨广的雁门之围，倒是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西汉的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他也跟杨广碰过类似的事儿，他被匈奴人围过，史称“白登之围”。

白登之围的大概过程是这样的：

刚开始汉军节节胜利，匈奴屡战屡败，于是刘邦就派使者去冒顿单于那刺探军情，一连十几批，回来都说没问题，可以打。为什么没问题呢？因为冒顿单于早有准备，将精兵强将隐藏，在外面放些老弱病残，所以，不管是第几批使者，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场景，都认为匈奴被打残了，不复能战了，刘邦要出兵，一定会大获全胜了。刘邦也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当时就想进兵。

也有清醒的，有个叫娄敬的——上文我们介绍过他，就是那位说出东都“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的哥们；他就觉得有猫腻，当时对刘邦是这么说的：“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他认为匈奴一定有诈，正常情况炫耀军威的，现在都摆着老弱病残，这不是有伏兵么？所以，不同意刘邦进兵，但是，刘邦当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听不进去，就把他下了大狱，然后进兵。

结果咧，如娄敬所料，刘邦倒霉了，匈奴有伏兵，刘邦被围困在白登，处境极为危殆，这就是著名的“白登之围”。

后来刘邦脱围，还是靠了陈平一点小伎俩。脱围之后，刘邦是什么反应呢？刘邦到了广武，立即赦免娄敬，然后对其道歉，并表示已经杀了此前说能够进兵的那十几个人：“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然后，封娄敬二千户，关内侯，号为建信侯。后来，娄敬还成为了刘邦的心腹大臣，汉朝初年跟匈奴的和亲政策，就是娄敬一手主导的。

怎么样？同样是一开始没有听取臣下的意见，同样是倒了大霉，同样遭遇围困，同样脱围而出，但是，面对先前劝谏的大臣，杨广和刘邦，处置的方式却是大相径庭。杨广恼羞成怒，将杨子崇贬出京城，而刘邦呢，则非常大度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用行动抚慰了被错误对待的娄敬，并将那几个声言可击的使者给杀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杨广是亡国之君，而刘邦，则能是开国之君。

雁门之围，只是杨广倒霉的开始，突厥没有灭掉他，灭掉他的，是他自己。

驴老爷，你赢了！

瓦岗风云Ⅰ——翟知足

虽说最终要灭亡杨广的是他自己，但是，任何一个王朝的灭亡，总是自杀和他杀的结合品。

隋末已然是天下大乱了，《隋唐演义》说有十八路反王，其实，这还说少了，当时大大小小的反政府武装加一块，数量远不止十八而已，当然，在这十八路反军中，势力最大的，是瓦岗军。

《隋唐演义》里说，瓦岗军的老大是善使三板斧的混世魔王程咬金，当然，这不符合历史，实际上，历史上的程咬金不过是瓦岗军中的小字辈，论资排辈，还真轮不着他。瓦岗军真正的老大，是《隋唐演义》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的名字，叫做翟让。

翟让其人，他的早年经历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个官儿，是东郡的法曹。法曹是个什么样的官儿呢？《新唐书》说：法曹，司法参军事，掌鞫狱丽法，督盗贼，知赃贿没入。总的来说，这个官儿管得还挺宽，兼有现在法院、检察院和公安部门的职能。在地方上，翟让也大小算是个人物了。

可惜，翟让这个官儿也没当多久，在大业七年，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罪，总之是死罪，翟让这个专门让人下大狱的官儿自己下了大狱。按说呢，到这个地步，翟让也就等着吃上最后一顿断头饭，然后到菜市口游街一番，喊声“十八年后又是一头好汉”，就要伏尸街头了，但是，翟让运气不错，碰上了贵人。

这个贵人当时是一个狱卒，隋末唐初一个非常离奇的人物，是唐初的功臣，被封为虢国公，食邑三千户。这样的功劳，一般来讲，也足以在史书里立个传了，但是，妙的是，不论《新唐书》还是《旧唐书》，都没给他立传；原因？因为在唐书里大书特书的，都是李世民的亲信，天策集团的人物，而像李渊的那些武德旧臣，基本上是博不到曝光度的。此人很不幸，他不是天策府的人，他是李渊的人，所以，他就这样被历史遗忘了，但是，纵然如此，还是有很多蛛丝马迹表明，他是个重要人物，他的名字，叫做黄君汉。

这是黄君汉这个传奇人物的第一次登场，也是意义非凡的一次登场，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次登场，因为，他救了翟让。

黄君汉大概跟翟让是有些交情的，也挺了解他，知道此人是个人物——当然，这里头“人物”的意思，不是说翟让是个官，而是说，翟让有本事，什么本事呢？骁勇善战。于是，这天晚上，黄君汉就偷摸着去见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命，目前还不知晓，岂能在狱中等死呢？”翟让一听黄君汉这么说，这不是暗示要放他走吗？顿时来了精神，赶紧拍拍马屁：“翟让不过是圈牢中的猪仔，一切听黄大人的发落。”于是，黄君汉倒也不扭捏，就把翟让放了。

黄君汉这个救人的很干脆，但是，翟让这个被救的，倒是很不好意思，害怕连累黄君汉，说：“我有幸蒙大人救命之恩，只是，大人要怎么办呢？”说完了还哭了，可见是被感动了。黄君汉当时就怒了：“本来还以为你是大丈夫，可以拯救黎民苍生，所以不顾性命来救你出牢，怎么反而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你好自为之吧，我就不用你担心了！”看黄君汉这表现，翟让和他，到底谁更好汉，还真是得俩说。

翟让看黄君汉都这么说了，也就闪了，逃入了瓦岗寨，拉起一绺子的人，当了山大王。随后，同郡人单雄信、徐世绩纷纷投效，瓦岗寨也很快就红火了起来。

徐世绩当时还建议翟让，说东郡的都是父老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咱要抢他们，实在不好意思，不如这样，咱换个地方抢去，去荥阳和梁郡，那地方好——汴水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翟让一听有道理，盗亦有道，还是到外地抢去吧——然后就照着徐世绩的意见，去了荥阳和梁郡，也就是抢船吧，公家私家的都抢，买卖干得不错，挺挣钱，很快，瓦岗军就发展到了一万多人。

这位徐世绩咱要说一下，他投靠翟让的时候，才十七岁，应当说是英雄出少年。徐世绩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可能名号不大，但是，说到徐茂公，大概从小听评书的，就会一声惊叹了——原来是他呀。徐茂公在民间演义里，是个能掐会算，牛鼻子老道的形象，大致相当于后来明初的刘伯温。当然，历史是历史，演义是演义，不能一概而论，历史上存在的是英雄出少年的徐懋功（徐世绩字懋功），而不是足智多谋的牛鼻子老道徐茂公。

当然，在隋末那么多起义军里头，万余人马的瓦岗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山东的那些个起义军里头，随便拎个出来都是几万人马；要说的话，瓦岗军的地盘比较肥，在江当心吃“馄饨”还是“板刀面”的买卖比较好赚，算是起义军中比较趁钱的。当然，趁钱这事儿，如果从占山为王、据水为寇的角度说是不错，但是要从逐鹿中原、夺取天下的角度说，远远不够。

瓦岗军的问题，也是农民起义普遍存在的问题。农民起义，说实话，很多时候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太远大的志向，拿翟让来说，你说他想过要推翻隋朝，建立新政没？没有，对不对？翟让不过是得了死罪越了狱，成了朝廷通缉犯，不下海活不下去，只能闯荡江湖，好歹保个命混口饭而已。如今瓦岗军的情况，有个万余人，朝廷一时半会拿他们也没辙，又占着风水宝地，抢一次就能吃一阵，日子虽说谈不上太好吧，起码也不坏，以翟让来说，也就满足了。

我们经常说农民起义有局限性，最大的局限性在哪呢？就在这了。大部分农民领袖，眼界不够开阔，志向不够远大，既不敢想也不敢做，容易满足于现状，觉得有块地盘，有帮弟兄，有口饭吃，有碗酒喝，有个老婆，也就可以了。农民起义，很多时候不是“起义”，压根就是当强盗当土匪，没吃没喝，就出去抢，只管自己吃饱喝足，哪管黎民水深火热？这种所谓起义军，一般来讲，成不了气候，也就是个小打小闹，他们缺乏政治头脑。

眼下的瓦岗军，其实就处于这个阶段，所谓盗亦有道，也就是不抢家乡父老，改抢外地人，但归根结底，还离不开一个“抢”字，而且，从大业七年，到大业十二年，五年过去了，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长进。

究其原因，当然还是翟让这个老大，本身就这个水平，瓦岗军在这任CEO手下，也就到此为止了，要让瓦岗军摆脱瓶颈，更上一个台阶，从小打小闹，到驰骋天下，很简单，得换个CEO，换个比翟让更强的，更有政治头脑，更有政治远见的。有没有这样的人呢？有！他是谁呢？李密！

瓦岗风云Ⅱ——李雄心

我们的蒲山公李密再度出现了，前番他出现，还是在大业八年杨玄感造反的时候。李密很憋屈，他碰上了杨玄感这样的老大，这个老大，牛逼到把李密的下策当成上策，牛逼到火烧眉毛了还要逞一时意气，这样的老大，即便拥有李密这样的谋士，也不可能取得成功。杨玄感造反失败，他自己死不要紧，连累了李密。

李密有多惨？杨玄感失败后，他就逃了，但是，没逃多远，就被人逮了，然后被押解东都；当时跟李密一块被押解东都的，还有韦福嗣、杨积善和王仲伯等十余人。不消说，去了东都，就只有一个下场了——死。李密当然也知道，当时就跟王仲伯几个商量，说咱得逃啊，不能等死啊。

于是，李密就把身上的金银财宝都送给押解的使者，说反正我也活不了，留着也没用，给哥几个买酒喝吧，就一条，还请哥几个多多关照。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李密这几个，都是重犯，政治犯，犯有谋逆大罪的，按说是要被严加看管的，但是，李密这钱一送，押解的使者也觉得这人挺够意思的，反正也快死了，别难为他；于是呢，看管慢慢就松了。李密几个一路待遇也不错，有酒喝有肉吃的，一喝酒就闹，使者也不去管他们，闹就闹吧，反正也是快死的人。终于，到了魏郡石梁的驿馆，趁着使者酒醉，李密几个都穿墙而逃。

在逃的时候，李密找了韦福嗣，说咱一块逃吧，结果韦福嗣怎么说的？他说我没罪，皇上不会拿我怎么着的，也就骂一顿就算了。结果什么下场呢？下场是，我们引用《资治通鉴》的原文：

十二月，甲申，述就野外，缚诸应刑者于格上，以车轮括其颈，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乱发矢如胃毛，支体糜碎，犹在车轮中。积善、福嗣仍加车裂，皆焚而扬之。

我们翻译一下：十二月十五日，宇文述在野外树立木桩，把相关人员杨积善、韦福嗣等人绑在木桩上，用车轮套住头颈，让文武百官九品以上人员都手拿兵器，或用刀砍，或用箭射。乱箭射到他们身上，跟个刺猬一样，四肢身体全部糜烂粉碎，但是头仍套在车轮中。对杨积善和韦福嗣还继续使用车裂之刑，然后将他们的尸体焚毁，而后将骨灰扬弃。

一个字——惨，两个字——很惨，三个字——太惨了。

这里要说一下韦福嗣其人。韦福嗣呢，是韦世康的儿子。韦世康呢，三点，一是名门望族出身，二是宇文泰的女婿，北周正根正苗的驸马爷，三是隋朝名臣，政声清明，不恋权位，但数次辞官都不获准，死于荆州总管任上。所以，韦福嗣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家世非常好，受人尊敬，所以，当他出兵讨伐为杨玄感所败、随之被俘后，杨玄感很信任他，将其倚为腹心，所受恩宠，堪比李密。

当然，必须得说，杨玄感在识人用人这一点上，确实不咋地。韦福嗣说实话，本来是出兵镇压杨玄感的，不过是仗打输了被俘，没辙，只能从命而已，杨玄感还真以为这是个真心实意为他谋划的重臣了。韦福嗣不想反，他也不想让杨玄感反，或者说，不想让杨玄感成事，所以，韦福嗣给出主意，从来都留着后路。

当时李密就知道这情况，也劝过杨玄感，说：“韦福嗣这哥们，原本就不是盟友，一直都心怀官网，明公刚刚做大事，就有奸邪之人在侧，一准儿被他耽误，所以，干脆杀了此人吧！”结果杨玄感不听。李密当时很无奈，对手下人说：“楚公（指杨玄感，他承袭的是杨素的爵位，而杨素为啥被封为楚公，上文已经说过了）这个人喜欢造反却不想获胜，我们这些人，肯定要当俘虏了！”

李密还算讲义气，韦福嗣虽然首鼠两端，但毕竟一块造反，怎么说也是一路人，所以，李密的意思，我也不抛弃你，要逃咱一块逃。但是，相比较傻乎乎的杨玄感，其实韦福嗣更傻，他居然以为自己没有真心实意帮杨玄感，杨广就会放他一马……唉，只能说，too young 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

不管怎么说，李密还是逃了，有惊无险，没有像韦福嗣一样被车裂，被挫骨扬灰。但是，天下之大，可有李密的容身之处呢？遗憾的说，没有。

李密流亡后，先去投奔了郝孝德，结果不受待见；又去投奔王薄，还是无人理睬。李密惨啊，到什么程度呢？到了吃树皮充饥的程度。

然后他又躲进了淮阳村舍，改姓更名，准备教教书，混口饭吃，结果没多久，又被认了出来，无奈再次流亡，于是投奔了妹夫，雍丘令丘君明。

结果妹夫也不敢留他啊，把他藏到了江湖游侠王秀才家，这位王秀才倒是识货之人，还把女儿嫁给了李密。

但是，好容易找到了安身之处的李密，还是没有能安身下来，丘君明的侄子，叫做丘怀义的，就告了密。然后朝廷就命人收捕，围住了王秀才家，结果，李密运气好，正好不在家，躲过了一劫，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没死，妹夫丘君明、岳丈王秀才，都受了连累，都死了。

于是，自打杨玄感兵败之后，李密数年间一直这么躲躲藏藏，哪个地方都待不长，时刻都会有性命之危，四个字概括他的处境——惨不忍睹。

然而，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如今李密的惨，这是上天对他的历练，这个倒霉催的李密，是块足赤的金子，他早晚要发光的。

李密从雍州流亡，当时他也知道，这辈子想要太太平平过日子是没可能了，只能是浪迹天涯，混迹江湖，看看有没有能赏识他的人了。当时李密就四处游说，主要这几个人，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都是割据一方的所谓起义军首脑；李密游说的内容，主要是如何夺取天下。

同志们，所谓起义军首脑咱是知道的，大部分人，都是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能混口饭吃就满足的，至于说什么夺取天下，不要说做了，想都没想过。因此，李密的游说，叫做对牛弹琴，基本上，鸡同鸭讲。

李密这儿说的口干舌燥，眉飞色舞，大谈他的天下大计，那边听的人昏昏欲睡，不知所以，末了，除了感慨这哥们能说之外，估计也只会批判这小子只会做梦，全无实际了——夺取天下？就我们？开什么国际玩笑！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会产生威力的——坚持。李密就支持，见天就跑过去说，也不管这些人听不听得进去，听不听得懂；说多了之后，这帮人虽然还是听不懂，但毕竟还是对李密改变了些看法。这帮人就说啊：“这人是公卿子弟，确实有这样的志气。现在外头流言纷纷，说杨氏要完蛋，李氏要取而代之。我们听说“王者不死”，这哥们三番五次陷入绝境，但到现在居然还活得好好的，这预言上说的人，难道不是他么？”

于是，东奔西走不受待见的李密，开始否极泰来了。

当然了，李密游说的这几个，确实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李密这都说成这样了，这帮人还是不明白；他们开始尊敬李密，待见李密，也不是说认为李密这韬略有多威武，而只是单纯觉得这小子命硬，又有志气，将来或许应验“杨氏将灭、李氏当兴”的谶语。李密当然也在观察，看看这一大帮的起义军中，有没有条件合适，能让他一展所长的，最终，李密看上了翟让的瓦岗军。

瓦岗风云Ⅲ——雄心帝遇上知足哥

李密看上了翟让，就准备投奔翟让，为其出谋划策，于是，李密就找王伯当，让王伯当引荐。于是，在王伯当牵线搭桥之后，李密和翟让，终于风云相会了。

风云相会之后，有没有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呢？雷声是有的，李密也帮翟让出了些主意，帮他说合了一些小规模的起义组织，搞了些重组兼并之类的东西；但是，雨点是真没有。

当时李密一看翟让挺高兴，就趁热打铁，又兜售他的天下大计，说：“刘邦项羽，都是平民子弟，最后成为了帝王。现在主上昏庸，下民怨恨，精兵强将葬身于辽东，跟突厥的和亲也就此中断，到了这份上，主上居然还有心思巡行江南，放弃东都。这岂非刘邦、项羽之流奋起之时？以老兄你的雄才大略，以你士马之精锐，席卷东西二京，诛灭暴虐无道的政府，隋朝很容易搞定。”

李密要翟让效法秦末的刘邦、项羽，去逐鹿天下，灭亡暴隋，结果翟让什么反应呢？翟让回答：“我们这帮人，都是强盗，也就在草莽之间苟且投身，说白了吧，混口饭吃，你说的这个，我根本不是这块材料啊。”

这叫啥？这就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啊。同志们，李密容易吗？李密真不容易，他这一天天的，一遍遍的，在起义群氓中，兜售他的韬略，一次次遭遇冷遇，好容易情况好转，自己也认为找着了可托付大事的大佬，结果，这位大佬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大佬，实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又是个没志气的。这叫“李雄心”遇上“翟知足”，说不到一块去啊。

但是，李密终究还是否极泰来了，情况慢慢发生了些变化。

先是有个李玄英的江湖术士从东都而来，遍访群雄，寻觅李密。这个叫李玄英的挺能掰，看到李密后就说：“此人将要取代隋帝（斯人当代隋家）。”

有人就问他，为什么？

李玄英说：“这几年，民间有个叫《桃李章》的歌谣，里面唱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啥？不就是说的逃亡中的李氏之子么？皇与后，说的都是君王；‘宛转花园里’，就是说天子在扬州，不会有返还之日了，将会转进沟壑中去，‘勿浪语，谁道许’，说的是啥？不就是密吗？（那两句翻译一下，别多说，谁能说明白呢？暗指一个‘密’字）”

（这里顺便说一下，李玄英说这话的时候，杨广已经去了扬州，我们以后就知道）

李玄英牛逼在什么地方呢？本来，江湖上流传着“杨氏当灭，李氏当兴”的流言，好多人也将信将疑，包括李密刚开始游说的那几个；但是，有个问题，天下姓李的人多了，何止是李密一个？刘玄英的厉害之处是，把最关键的谜底给解了，把一个“密”字给解出来了。“李”和“密”合一块，“李密”呀！

可能有人要说，这不就是生拉硬拽，胡扯蛋吗？能有人信吗？我要说的是，李玄英这种人物，在古代，最是吃香。对比一下李密就知道了，李密倒是文化人，讲逻辑讲理论了，有用没？还得是李玄英这种的，靠忽悠。

其实不要说古代，就是近代不也这样？满清末年，有过两次大规模的起义，一次是太平天国起义，另一次是同盟会起义。大家说，这两次起义，哪次声势更浩大啊？有人说了，明显同盟会嘛，君不见武昌起义灭亡了满清？不对，光靠武昌起义其实灭亡不了满清，真正灭掉满清的，除了革命党，还有袁世凯。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南北和谈之后，出任临时大总统的，不是孙中山，而是袁世凯啊。袁世凯要不是功劳大拳头硬，能当总统吗？从这个角度说，革命党和袁世凯到底谁功劳大，还可以掰扯掰扯呢。

同盟会的资产阶级革命，用教科书的话说，是有局限性的，是脱离了人民大众的，是没有根本性改变社会结构的。因此，真正对满清构成强势冲击的，不是同盟会革命，而是巅峰时囊括了南中国的太平天国起义。

为什么会这样呢？很简单，听听口号就明白了。

孙中山喊的是三民主义，要民族、民生和民权，大家想，中国老百姓这文化水平，能听懂这么高深的理论吗？听不懂嘛，对不对？既然听不懂，就没有市场嘛，对不对？正因如此，以致辛亥革命曲高和寡，从者寥寥。

洪秀全喊的是什么？天朝田亩制度？不对，那是后来搞的。洪秀全一开始搞的是拜上帝教，他自称是上帝的儿子。说实话，他这拜上帝教是脱胎于基督教的，但是被他一改造，有了中国特色，变得不伦不类了，但是，不要紧，好用啊，老百姓信他啊——太平天国要不是闹内乱，曾国藩能起死回生？

这说明啥问题？这就说明，中国是有基本国情的，这个基本国情很重要的一点，老百姓文化水平普遍较低，要是革命家闹不清爽这一点，准得吃大亏。我党一开始就走高端路线，非要生搬硬套什么劳什子的马克思主义，非要依靠工人运动，结果吃瘪吃大了吧？还得说是毛主席，从小熟读二十四史，光是《资治通鉴》就点阅了17遍，从小又出身农村，所以了解中国国情，这才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依靠土地革命和建立农村根据地，最后站稳脚跟，夺取了天下。

有点扯远了，我们回到正题。李玄英这东西，是适合中国国情的，那帮起义军的大老粗，是愿意信他这套的，所以，他来投奔李密，是有重大意义的。

当然，说到这个预言性的歌谣啊，我们还得再说一下，不要以为是纯瞎掰，真有准的。元末明初知道不？当时红巾军起义是咋来的？当时也流行一个歌谣：“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后来河道里果然挖出了一个独眼石人，然后才有了轰轰烈烈的元末农民起义。

当然，有准的就有不准的，大家也别太当真就是。

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叫做房彦藻的。此人不是江湖术士，而是个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准确的说，是有反社会倾向的知识分子。当初杨玄感起义的时候，房彦藻就参与了，估计也是那时候就认识了李密。但是杨玄感不争气，失败了，于是房彦藻跟李密一样，流亡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李密是主犯，又是公卿子弟，名气太大，所以想躲都不好躲，而房彦藻是从犯，名气也不大，更名改姓之后，就成功脱逃了。再然后，命运的奇妙就展现了，李密和房彦藻，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两个人，同在政府黑名单上的两个人，重逢了。

这次重逢很重要。为什么呢？因为李密虽有经天纬地之才，满腹经纶，胸怀韬略，但是有一条，他不知道怎么跟大老粗打交道。李密需要一座桥梁，一座连接他这个精英和起义军那些群氓的桥梁，一个既有文化又有底层生活经历的桥梁——房彦藻就是这座桥梁。

自从李密跟房彦藻重逢后，游说事业就大踏步往前迈进了，以前说谁谁不听的李密，如今居然人心所向了，居然还有人愿意跟随李密了，而且还有几百个人，当时也住在翟让那里。

房彦藻这事儿就说明，游说这个事儿，最重要一条，不在于你说的好不好，而在于，你能不能对症下药，针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路子。说得好，别人听不懂，等于白搭；说的糙，但别人能接受，这就能成功。

李玄英这个贩卖“代隋者李密”理论的江湖术士，房彦藻这个能帮助李密说服江湖豪杰的落魄士人，他们都让翟让这个瓦岗军老大对李密的天下大计有了新的认识。翟让心动了，他看到了夺取天下的那一线希望，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因为李玄英和房彦藻这两个人的出现，开始慢慢明朗了——李密说的，或许有门？但是，李密说的东西实在太大，大到让翟让窒息，他依然拿不定主意。

于是，李密打出了第三张牌，这张牌是贾雄，翟让的军师。

贾雄是什么人物呢？《资治通鉴》说他“晓阴阳占候”——又一个江湖术士。所以我估计，后世民间将徐世绩描成一个通晓阴阳的术士，这大概是误笔，后世或许将贾雄跟徐世绩给弄混了——都是瓦岗军的嘛。当然，更重要的是，翟让对贾雄言听计从，信任有加。

于是呢，李密就决定好好跟贾雄聊聊，把他争取到自己身边，让他用他的老本行——术数——去忽悠翟让。至于李密跟贾雄是怎么谈的，现在已无法可考了，不过也无外乎晓之以情，喻之以理，动之以利——这个“利”可能是张空头支票，因为李密是穷光蛋，最近刚刚才解决了温饱问题；但不管怎么谈的，反正最后的结果是肯定的，谈成了，贾雄要助李密一臂之力。

不久后，翟让就找了贾雄，要“深入”的商讨一下李密的天下大计，问他李密这想法行不行，于是贾雄就开始表演了。

贾雄的第一句话，四个字——吉不可言。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主公你要自立，恐怕事情是不行，但你要拥立此人，就没什么办不成的了。”

贾雄果然被撒了一把迷魂散，居然说出了让翟让让贤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翟让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这不喧宾夺主吗？就问了：“照你这意思，蒲山公应该自立啊，找我来干啥？”

然后就是贾雄的老本行了——忽悠；他说：“这也有原因的嘛。李密之所以过来，是因为你姓翟，翟是啥？就是‘泽’，蒲没有泽就无法生存，所以需要你。”

贾雄这个叫牵强附会，要说给我听，我就不信这套，但是，谁让是说给翟让这个大老粗听呢？翟让信了，不但是信了，还跟李密开始套近乎了。

自此，“李雄心”和“翟知足”的故事终于暂时有了个完满的结局，接下来，就是要争雄天下了。

瓦岗风云Ⅳ——战略家李密！战术家李密！

要争雄天下，首先需要的——战略方向。

关于战略方向的重要性，历史上例子很多。

三国史大家都很熟，刘备大家都知道，在碰到诸葛亮之前，早些年里，就是今天投奔这个，明天投奔那个，从公孙瓒到曹操，然后是袁绍，最后又是刘表，好容易陶谦给了他徐州吧，过不多久又被吕布抢了；总之，东奔西走，眼看韶华将逝，但却一事无成。刘备的问题在哪里呢？四个字——战略方向。

所以说，为什么一旦遇到了诸葛亮，刘备的事业就立即焕发了新春，就立即从一个有其名而无其实的“英雄”，成了跟曹操、孙权鼎足而三的诸侯？有人说，因为诸葛亮神机妙算，足智多谋呗。不对，神机妙算，足智多谋，这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诸葛亮草庐之中的隆中对，为刘备指明了战略方向。

政治家要达到某个政治目标，就跟司机要开向目的地一样，第一步，要有方向。一个司机，一旦没有方向感，甭管他车技多高明——能飚高速，能玩漂移，都是个废人，因为他根本开不到目的地。政治家也一样，甭管你多有权谋，多有手段，多有心机，多有城府，多能够随机应变，要是没有方向，你就是个瞎子，你永远达不到自己的政治目标。

刘备在遇到诸葛亮之前，政治家所需要的一切他都具备，他就缺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方向；诸葛亮给他的就是方向。

再说说近代史吧。中国共产党取得成功，建立新中国，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在民国早年的三股力量中，跟北洋军阀和国民党比，我党资历最浅，社会基础最薄弱，实力最差。而今中国共产党已经建党九十多年了，但是当年刚建党的时候，全国拢共才几个党员？（答案是，100个不到）我党为什么成功？

要说的话，老毛同志居功至伟，他的功劳，最关键一条——提供战略方向：

一、枪杆子里出政权。曾经我党早期的时候，不重视武装斗争，以至于国共一旦分裂，我党就应对失措，伤亡惨重，老毛在八七会议提出了这个口号，从此，武装斗争就成为我党革命的主要组成部分。

二、搞工农联盟。我党一开始是“马克思主义”政党，而在原汁原味的马克思主义中，农民是不受关注的，无产阶级也就是工人阶级才是救世主，所以，我党一开始对农民问题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毛泽东出身在农村，熟读历史，最明白农民在中国政治中的地位，因此，也是从毛泽东开始，才真正将革命的主题从永无希望的工人运动，变成了能够一呼百应的土地革命。所以，学过“毛概”的都知道，我党的革命，是一场“农民战争”。

三、农村包围城市，开辟革命根据地。我党有一段时间，为左倾盲动主义所误，一心想在大城市取得突破，尤其李立三同志还认为全球革命的时机已经成熟，致使我党本就薄弱的武装力量遭遇了重创。还是毛泽东，果断的意识到，我党的力量还不足以在大城市取得突破，要将重心放在广袤而守备薄弱的农村，要农村包围城市，要搞武装割据。因此，从井冈山开始，到开辟第一个苏区——江西苏区，然后又转战陕北，我党无不奉行此原则。

要没有老毛天才的战略思想，很难想象实力最薄弱的我党，能够夺取天下。

李密就是个天才战略家。当年跟杨玄感所提的上中下三策，足以证明其战略眼光之不凡；如今，李密跟翟让合作，要把瓦岗军发展起来，他有什么战略建议呢？李密的建议：“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众虽多，食无仓禀，唯资野掠，常苦不给。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未若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

李密提出的建议，概括起来，就是要在荥阳开辟根据地。

瓦岗军或者说隋末的起义军，之所以不成气候，很关键一点，就是军需得不到保障。在军需急缺的情况下，起义军的办法就是“抢”，但是，“抢”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有时候能抢着，有时候抢不着，有时候收获多，有时候收获少，所以，起义军时常面临着吃了上顿没下顿，常常饿肚子的情况。用李密的话说，“公士众虽多，食无仓禀，唯资野掠，常苦不给”。

没有经济基础做保障，起义军就只能是小打小闹，无法发展壮大，甚至有可能分崩离析。用李密的话说，“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

有人或许会问，李密说的这情况，起义军大佬们不知道吗？为什么没人能够解决呢？道理很简单，定位问题。前面我们就说了，所谓“起义军”，其实更多时候是一伙土匪强盗；土匪强盗是干啥的？不就是抢的吗？大佬们给自己的定位是如此，所以，他们认为，这种生存方式是最正常不过的，也就不以为意了。

然而，一旦如李密一样，把眼界打开，不仅仅把自己定位为“土匪强盗”，而是把自己定位为争夺天下的“义军”，那么，“抢”就不能成为常规性的生存方式了，必须有更稳定的经济基础做保障，所以，得有地盘，得有粮仓。

荥阳是什么地方呢？如今来说，是郑州附近的一个县级市，郑州咱都知道，是我国现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荥阳历史上也是个交通枢纽，但不是铁路，是水路。在秦始皇时期，这儿就是联结淮河、泗水的枢纽，秦朝将淮南河北的粮食，通过漕运运到荥阳敖仓，因此这里也是天下粮仓；而到了隋炀帝这儿，开辟的通济渠，其枢纽也是在荥阳，同样还是天下粮仓。

因为荥阳自古以来就是粮仓，就是交通枢纽，所以，荥阳一直都是军事要地。

最著名的，自然还是楚汉之争。西楚霸王项羽和汉王刘邦，在秦朝灭亡之后，就开始了长达四五年的争霸战争，史称“楚汉之争”。楚汉之争时，双方反复争夺的是什么地方呢？对了，就是荥阳了。后来楚汉达成停战协议，划定各自的势力范围，就是以荥阳附近的鸿沟为界的——这也是象棋中楚河汉界的由来。

《三国演义》大家都看过，经典很多，其中有个经典，叫做“虎牢关三英战吕布”；虎牢关在哪呢？就在荥阳境内。

因而，一旦瓦岗军如李密所言，入据荥阳，那么，他们就脱离了烧杀抢掠的土匪式的生存方式，他们就真正拥有了争雄天下的底力。无疑，这是瓦岗军成立以来，战略方向上的重大转变。

翟让这个人，要说能耐，绝对是不如杨玄感的，但是，他比杨玄感更适合与李密合作，道理很简单，他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他会采纳李密的建议。于是，翟让率军攻破金堤关，而后攻打荥阳各县，基本上，很顺利，大部分都搞定。

但是，荥阳这个战略要地，其战略意义，也不只是李密一个人知道，隋朝也知道啊。最初，荥阳的太守是郇王杨庆，河间王杨弘的儿子，没什么出息，懦夫一个，对付不了瓦岗军，于是，杨广果断换马，换来了勇悍逼人的张须陀。

瓦岗风云Ⅴ——战术家李密

张须陀的能耐，前面介绍过了，不论对手是王薄，是裴长才，还是郭方预，不管对手几个人，什么情况，自己几个人，什么情况，通通搞定；以此威震山东，为群盗所惧。而且，张须陀手下人才济济，十四岁的少年英雄罗士信在他手下，不久后，另一个名气更大的英雄也投到他帐下，谁呢？秦琼秦叔宝。

秦叔宝的成名战，是征讨卢明月。

卢明月也是隋末的叛军头目，当时屯兵十万于祝阿，张须陀统兵万余进击叛军。于是双方相距六七里，相持十余日，张须陀粮少将绝，就想要退兵。但是，张须陀咱是知道的，勇字当先，但凡出兵，从来没过无功而回的时候，这次眼看要无功而回，不甘心，就对部下表示：“这群倒霉看见我们退兵，一定轻视我们，前来追击我们。他们要是出击，军营里必然空虚，如果有千把人前往袭营，一定会有大利。就有一条，这事儿很危险，谁愿意去？”

张须陀的这个计策，当年韩信在井陉之战用过，但是如他所言，袭营这个差事不好干，非常危险。因而，张须陀语毕，众人皆各默然，唯有两个人挺身而出，表示愿意为此。其中一个，不消说，自是每战都要割人鼻子的罗士信，而另一个，则就是大名鼎鼎的，隋唐十八好汉之一的，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中国民间的门神，秦琼秦叔宝。

这里我们要说说秦琼了。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是张须陀的人，他是另一个勇将来护儿的亲兵。来护儿大家很熟了，不提了，值得一提的是，来护儿对秦琼非常赏识。《新唐书》有这样一个故事：

秦琼的母亲去世了，当时来护儿就派人前往吊丧。来护儿手下就疑惑：“这么多士卒死丧，也没见将军有什么表示，怎么今天唯独去给秦叔宝吊丧呢？”来护儿就说了：“此人有才学，而且雄武，有志气，也有操守，怎么会一直都处于卑贱的地位呢？”

来护儿认为秦琼是块璞玉，将来早晚发达，如他所料，秦琼后来果真飞黄腾达，名气甚至远超老上司。

言归正传。张须陀一听罗士信和秦叔宝二人愿往，就令二人各引千人，埋伏在荒草丛中，等待时机，等着卢明月追击之后，取了他的营寨。然后，张须陀就撤了，卢明月一看张须陀撤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就引兵追袭。于是，罗、秦两位少年英雄（罗士信时年十五，秦琼也才十七）就举兵叩营，然后，如张须陀所料，碰到了麻烦。

卢明月也知张须陀骁勇，出兵追袭时防了一手，紧闭营寨，因此，两位少年英雄袭营的时候，横竖进不去。怎么办？直接爬楼！于是秦叔宝飞身登上城楼，拔下叛军旗帜，而后又连斩数人，威风凛凛，霸气外露。叛军一看，登时三魂出了七魄，营内登时大乱，秦叔宝于是大开杀戒，又放火烧营，焚灭三十余屯。卢明月前方正追着呢，想必是听到后方动静大了去了，知道可能出事了，赶紧回师救援，张须陀于是回身反击，卢明月所部大败。

主将张须陀，先锋罗士信、秦叔宝，大家想想，这是什么阵势？一般起义军扛得住吗？见了都肝颤啊。我们的翟让同志，就跟张须陀交过手，而且不是一次，但是回回吃败仗，概莫能外，都被打怕了，这次听说杨广是派的张须陀来救援荥阳，翟让顿时六神无主，好歹醒过味来——他娘的，打不过啊，赶紧溜！

好在有李密。李密表示：“须陁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擒也。公但列陈以待，密保为公破之。”

李密对张须陀的基础判断——勇而无谋；对他的现状判断——刚刚打完胜仗，士兵既骄纵又暴戾；他认为，此人可一战而定。然后，李密要求，你就正常列阵迎敌就成，接下来我来搞定。

翟让一听李密这么说，总不能让李密看笑话吧，硬着头皮也得上啊，那就上。那边张须陀一看是翟让，这不手下败将吗？怎么着，不服气？等着爷，让你不服也得服！于是双方甫一交战，翟让就招架不住，就剩下逃命的份儿了，张须陀一看，就知道你小子没出息，给我追！

翟让眼看着是要输个精精光了——明摆着不是一档次嘛；但是，李密说什么来着？李密说，保准帮你搞定。李密用的什么计策呢？很简单嘛，伏兵计。那边张须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追着翟让打，而且还不依不饶，一下追出去十好几里，正好进入了李密的埋伏圈；于是李密伏兵尽出，张须陀登时遭遇重围。

但是，张须陀就是张须陀，当世勇将，他称第二，谁认第一？这边率军合围的徐世绩和王伯当按说也不是吃白饭的，但是张须陀就着一个勇字，硬生生突围而出。如果张须陀仅仅有这一个勇字，大概他就遭遇一次滑铁卢，没有性命之虞，但是，张须陀让人佩服的地方在于，他不仅“勇”，他还讲“义”。

张须陀一看自己是突围出来，手下兄弟们被围着呢，扔下弟兄们不管，自顾自逃命，这他娘是大老爷们干的事儿吗？这是当世勇将张须陀干的事儿吗？张须陀当然不会放着弟兄们不管，于是杀出来又杀进去，四进四出，身受重创，然而，部众终究还是一败而不可收拾。张须陀见此，仰天长叹：“兵败如此，何面见天子乎？”于是下马作战，终于血染沙场。

张须陀败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败仗，他败在了李密手里，他死在了李密手里，但是，这又如何呢？大丈夫效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这样的汉子谁能不服？张须陀的部众，因为老大战死，昼夜号哭，数日不止。

张须陀的副手叫做贾务本，在此战中也身受重伤，然而依然坚持着率残军五千余撤至梁郡，不久后伤重不治，死在了梁郡。

张须陀死后，朝廷又派来了另一员大将来接班，光禄大夫裴仁基，于是罗士信、秦叔宝等人都投到了裴仁基帐下。

张须陀是隋末平叛的第一勇将，他的死，无疑是敲响了大隋灭亡的丧钟，自此之后，还有谁为大隋忠心耿耿，肝脑涂地？还有谁能对付日渐壮大的农民起义军？因此，他死后——河南郡县为之丧气。

李密证明了自己，他证明自己不但是个高明的战略家，与之同时，在临阵迎敌的战术方面，他同样有很高的造诣，毕竟，对手的伟大，才能衬托自己的伟大。

经此一战，李密在起义军部众中威望陡升，大有后来居上的架势，翟让也终于给了李密足够的尊重，让他独当一面，建营统军，号为蒲山公营。

然而，从此之后，瓦岗军的政治气候，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瓦岗风云Ⅴ——翟让的“让”

气氛之所以微妙起来，是因为继证明自己是个高明的战略家，又证明了自己是个杰出的战术家之后，李密又证明了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如此一来，瓦岗军就跟当年的水泊梁山一样，有了两个老大。

李密入瓦岗军，让我想起了《水浒》中宋江入梁山的故事。当然，区别还是有一些的，毕竟李密跟翟让没有交情，这是个赤裸裸的利益联盟；而宋江跟晁盖呢，旧相识，当年晁盖劫生辰纲要被抓，亏得宋江通风报信，才逃过一劫，宋江上山，也是晁盖多次邀请的结果。

但是，相似点更多。李密跟宋江一样，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对起义军的前途和发展，都有自己的认识，他们更有远见——李密入伙后，瓦岗军迅速成为隋末各大起义军中的执牛耳者；而宋江入伙，则是让梁山威名远播，豪杰争相来投。

翟让跟晁盖一样，都是所谓“流氓无产者”，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的料，没什么长远打算——瓦岗军在李密到来之前，也就是马马虎虎；而梁山在宋江到来之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山寨。

因此，李密跟翟让的关系，其实跟宋江与晁盖的关系，是非常类似的。

宋江跟晁盖的关系，其实非常微妙。微妙在哪呢？微妙在，宋江虽然是二当家，但是，梁山好汉们，却大多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论江湖上的威望，论人脉的深广，宋江都是遥遥领先于晁盖。

主弱臣强，任何时候都是微妙的。

宋江的威望还在不断上升，尤其是，当他带兵讨平了祝家庄，让梁山的声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时，晁盖终于坐不住了，他终于对自己的地位有所忧虑了，然后，因为史文恭抢马事件，他决心亲自带兵攻打曾头市。当然，晁盖终究没能证明自己，在曾头市，他丧生于史文恭的箭下。

晁盖临死前，并没有将老大的位置理所当然的交给宋江，他留下了一个遗命，一个令宋江暗自骂娘的遗命——谁能生擒史文恭，谁当山寨老大。

宋江跟晁盖，一个是后入伙但影响力更大的老二，一个是虽然是开创者但影响力相对较小的老大，他们之间因为一个“义”字，又因为晁盖早死，没有将这种利益冲突完全爆发出来；但是，李密跟翟让就不一样了，他们无所谓“义”字，也没什么交情，蛋糕做大了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藏着掖着的事儿了。

就说李密独自领军，有了自己的人马后，这股暗流就开始涌动了。

先是部下们互相不服，主要是翟让的那帮人欺负李密的那帮人，但是李密采取了冷处理，忍让为先。然后是翟让自己一度准备与李密分道扬镳，他对李密说：“现在钱也有，粮食也有，我很满足了，想要重回瓦岗寨。你要不想回去，随便你，今天我们就道个别吧。”说完之后，翟让就带着自己的人马辎重，返回瓦岗寨。而李密没有跟随，而是继续西行至康城，并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又说降了好几座城池，又大捞了一笔。

不久之后，看到李密干得不错，翟让想了想，又反悔了，于是又回去了。

当然了，李密毕竟羽翼未丰，对于翟让，也更多是采取低头认小的态度，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跟翟让产生冲突。

大业十三年二月，李密就跟翟让提议，说：“而今东都空虚，士卒也没有严格训练，越王杨侑又很年幼，留守的政府官员又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和元文都这几个人，都是废柴，胆小又没有谋略。我看啊，都不是将军的对手。如果将军能用我的计策，大隋天下可瞬息而定。”

李密表示东都可以取，而翟让呢，也是无可无不可，知道自己本事不如李密，也就让他看着办了。

李密于是派部将裴叔方去东都侦察军情，结果行事不够周密，被东都留守察觉，于是就加强了东都的守备力量，如此一来，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密表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兵法有言：‘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现在老百姓都在饿肚子，洛口仓里面存粮很多，距离东都一百多里，将军如果亲自率领大伙，轻装前行，发动突袭，东都那边远水不救近火，先前又没防备，取下洛口仓，简直如拾草芥一般。等到他们知道出事儿了，我们已经搞定了，然后开仓放粮，赈济穷苦百姓，远近谁会不来归附？百万的部队，一朝一夕就能集结，然后我们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就算他们前来夺回，我们也有了准备。然后移檄四方，广纳英才，招纳谋士来出谋划策，吸引勇士来带兵作战，灭亡隋朝社稷，布施将军政令，岂不壮哉！”

李密这个建议高明吗？非常的高明。高明在哪呢？他一下就抓住了隋末天下的主要矛盾——百姓饥馑。李密认为，要坚决抓住这个主要矛盾，只要能够攻取洛口仓，将天下粮粟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他就能够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砝码，他就能够获得“人和”的战略优势。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天下！

李密慷慨激昂的说了这么一通后，翟让什么意见呢？翟让表示：“这是英雄的谋略啊，我哪能干这样的大事？只是听从老弟的计策，尽力而为罢了。你们先走，我帮你们做后应。”

得，做后应的意思，翟让似乎根本也对夺取洛阳没有信心嘛……眼瞅着意思就是——送死你们去，好处我来拿。

不管怎么着吧，公元617年，大业十三年，李密和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从阳城（河南省登封市东南）北开拔，翻过方山（河南省荥阳市西南），进入罗口（河南省巩县西南），而后突袭洛口仓，一战而破。随后，瓦岗军开仓赈济，令百姓各取所需，于是一夕之间，老弱困穷，纷纷前来投奔，道路相继。

洛口仓，本来以虞世基的意见，是要派重兵守卫的，结果杨广用一句读书人胆小含糊带过，这下李密趁虚而入，朝廷真是想哭都没地儿哭去。当然，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办？很简单，夺回来呗。

那边东都也认为事情很简单，越王杨侗派了刘长恭和房崱率步骑两万五千余出兵征讨；而东都的那些官X代富X代们，一听对手李密率领的是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拿着破铜烂铁的饥民，一想这不是为国效力的好机会吗？于是，“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都来了，武器不用说，最先进的，衣服不用说，最鲜华的，一路上旌旗招展，战鼓宣鸣，好不热闹。

隋朝出征的一贯策略——这是从隋炀帝东征高句丽开始的；能不能“打”另说，能不能“看”先解决。

《孙子兵法》说，“凡战者，以正和，以奇胜”，意思就是，要打胜仗，就得玩些奇计诡谋，就不能一板一眼。但是呢，隋朝打仗的另一个特点——也是从隋炀帝东征高句丽开始；绝不跟你耍诈，拉开了架势，摆好了阵势，咱堂堂正正来。这次也一样，隋军的安排是，刘长恭在前，裴仁基（张须陀死后接替他的那位）殿后，相约十一天后，在仓城南集合。

隋军这么浩浩荡荡的，翟让和李密当然一早就侦知了他们的部署，也一早就做好了迎战准备。东都兵马先到，刘长恭也不客气，早饭还没吃呢，就命令部队渡洛水，觉着打胜了回来也能大吃一顿，颇有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古风；于是南北绵延十余里，布阵于石子河西。这边瓦岗军严阵以待，翟让、李密将部队分为十队，其中四队是伏兵，埋伏在横岭下，是准备阻击裴仁基的后援的，另有六队布阵于石子河东，与隋军隔河对峙。

然后就开打。翟让先上，结果没啥悬念，打不过；然后李密率军呼啸而下，本来刘长恭一看李密人少还相当看不起李密的，这下被一冲，直接乱了。主要问题，东都军队浩浩荡荡开过来，也没吃早饭，就这么开打了；那边李密军队占了洛口仓，早就吃饱喝足，以逸待劳了，这要一交战，东都军队能不输吗？

这下是输了一干净。刘长恭的逃跑方式也有古风，是效仿当年“曹操潼关割须弃袍”，只是完成了一半，弃了袍，没割须，然后一个人也不管手下弟兄，仓惶逃命，就这么回了东都。更牛的是，刘长恭如此废柴的表演，回来后杨侗也没给治罪，而是宽宏大量的赦免了，怪不得李密说“越王冲幼”呢。

仓城一战，隋军损失惨重，死亡率过半——达到五六成，而李密和翟让，则是经此一战，更加威声大振。

夺取荥阳、击败张须陀、夺取洛口仓、杀败刘长恭，瓦岗军在李密的率领下，正式完成了蜕变，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支过了今天不想明天的土匪武装了，他们真正成了天下劲旅，真正可以来争衡天下了。

问题来了，谁当老大？宋江讨平了祝家庄，老大还是晁盖的，因为有个“义”字；现在瓦岗军连战连捷，威震天下，后来者李密声势喧天，座次怎么排？好在翟让有自知之明，跟李密这么接触之下，也知道自己的能耐远不如他，于是果断让贤，让李密坐了瓦岗寨的头把交椅。

二月十九日，李密设立坛场，自立为“魏公”（这是翟让送上的尊号），大赦天下。而后又设置了元帅府，不提。

然后就是册封百官了——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封东郡公，也设置长史（秘书长）以下各官，只是数量比元帅府少一半；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

于是，一时之间，瓦岗军之名震动天下，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各部起义军纷纷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北洮、胡驴贼等人，纷纷归附李密。李密也都封了他们的官，让他们各领所部，然后编制簿册，用以管辖。

前来投奔瓦岗军的道路不绝，瓦岗军迅速壮大，已有数十万人。

然后，李密命田茂广兴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用以居住。而房彦藻则被任命前来东方攻城略地，又取下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等地，最后，黄河以南各地，大多为李密所有。

曾经有人分析隋末农民起义的成败，谈到了不重视领导权的问题，例子是翟让让位给李密。大家看我说了这么多，认为翟让这个做法有问题吗？个人认为是没有问题的，翟让确实搭起了瓦岗军的一个草台班子，但是，他的能耐，也仅仅是搭起一个草台班子，他根本没有能力将瓦岗军带上一个新的台阶。农民起义军，前面已经说过多次，是有着严重的局限性的，没有李密这样的豪杰之士，是不可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因此，翟让的“让”其实是着眼于大局，着眼于瓦岗军的未来发展，着眼于瓦岗军的内部和平的。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只是，任何决定都有两面性。翟让自己宽宏大量，光明磊落，大肚能容，这不假，但是，翟让不只是翟让，翟让是瓦岗旧部的领袖，他自己能够接受当二号的安排，他的旧部们未必愿意。说到底，翟让与李密，不是翟让个人与李密个人，而是翟让集团与李密集团，涉及到集团矛盾，问题就复杂得多。

瓦岗风云Ⅵ——基因缺陷

言归正传。李密于仓城大破隋军，锋镝所指，已是直向东都了。

李密先是采取外围骚扰的战术，派了前段刚投靠他的孟让（此公最初是跟王薄混的）率步骑两千，杀入东都外城，烧掠丰都市，到了早上，方才扬长而去。这办法有效不？有效。东都百姓一看，这你妈瓦岗军都杀到家门口了，那叫一个怕啊——于是东京居民纷纷迁入宫城，政府机关都人满为患。

接下来，李密的战术是，切断东都外围的粮草补给线，简单说，把东都外围的粮仓给占了。当时东都外围的粮仓，一个是洛口仓，已经被占了，还有一个是回洛仓，正要被占中，另外有一个是黎阳仓，也被李密盯上了。李密要是把粮仓都给占了，东都守军那就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了。

所以，接下来进行的，就是回洛仓争夺战。

李密派去攻打回洛仓的是谁呢？两个人，一个是孟让，另一个是裴仁基。

这边要说一下裴仁基了。按说呢，裴仁基是官军，是河南招捕使，接的是张须陀的班，他怎么会成了李密的部下呢？情况是这样的。前番仓城之战，本来呢，裴仁基是要跟刘长恭会和，一块进攻的，结果，裴仁基先是来晚了，那边刘长恭也没把李密放眼里，自顾自就“温酒斩华雄”去了，结果一败涂地。裴仁基半道听说前线隋军一败涂地，还能去送死吗？于是“惧不敢进，屯百花谷，固垒自守”。

裴仁基当时的情况，叫做进退失据——要是进，那甭说，一准儿是羊入虎口，送死去的，所以他选择了退，但是退也有问题啊，你这先是误了期，而后又畏葸不前，要皇上知道了，脑袋还保得住吗？

更麻烦的是，裴仁基跟当时的监军御史萧怀静还有矛盾。

裴仁基带兵，讲义气，每次仗打完，有所缴获，一定全都赏给士卒，以此犒军，但是，这位萧怀静就不同意这么做，认为这是公家的，要交给朝廷啊，于是裴仁基的部将就对这位萧怀静很不满。没完，这位萧怀静对裴仁基也有偏见，总是想着法的寻他的晦气，只要裴仁基有点毛病，一准儿上奏朝廷。大家想，如今裴仁基这情况，何止是有点毛病？这毛病大了去了。萧怀静能放过这机会？

所以，裴仁基这日子很不好过，眼下这场祸事，眼看是躲不过去了。

当时李密也是知心姐姐，知道裴仁基有麻烦，所以果断派人说降。

当时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也在裴仁基军中（大家还记得贾务本是谁吧？对了，就是张须陀副将，当年荥阳一败后身受重伤还支撑着把残军败将带回去的那位），他就劝裴仁基，说，咱降吧。

裴仁基有顾忌，说，那萧御史那边怎么办？

贾闰甫当时就笑了，这还不好办？一刀砍了丫的呗！

裴仁基一听，也就只能这么办了，于是就派贾闰甫全权代表，到李密那请降。

看到贾闰甫来降，李密非常高兴，令他为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然后，李密让他回去复命，顺便写了封信给裴仁基，大家抚慰。裴仁基于是退回了虎牢关。萧怀静这哥们一看，裴仁基反了天了，居然敢退？于是又想给朝廷打小报告，裴仁基听说此事后，一不做二不休，杀掉萧怀静，随后，带领他的部众，献上虎牢关，投降瓦岗军。李密于是任命裴仁基为上柱国、封河东公；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因为骁勇善战，也被任命为上柱国、封绛郡公。

《隋唐演义》里头，裴仁基是隋唐十八好汉中排名第三的裴元庆的父亲。这位裴元庆很厉害；隋唐第一好汉李元霸知道吧？那是雷公转世啊，一对擂鼓瓮金锤，杀遍天下无敌手，厉害到什么程度？隋唐那么多好汉，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跟前走上三个回合，连第二好汉宇文成都，在跟他比武的时候，都被轻松举起，摔了个屁股蹲儿，最后宇文成都还被李元霸活活撕了。当时来讲，能跟李元霸交手三个回合，接他三锤的，绝无仅有，就裴元庆一个。

这位裴元庆，据查也是小说家虚构，但是，同样有历史原型，谁呢？就是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所以，裴仁基父子是何等人物，大家有概念了吧？

裴仁基投降后，他麾下的战将也都跟着他投降了，秦叔宝和罗士信均是如此。而且，与之同时，瓦岗军又来了个鼎鼎大名的人物——程咬金。

《在隋唐演义》里头，程咬金被写成是瓦岗军的老大，是混世魔王，是十八路反王中的老大，这显然不符合历史。实际嘛，程咬金是标准小字辈儿，这当口，瓦岗军都在隋末叛军中坐稳头把交椅了，他才来投奔。

程咬金似乎也不是民间传说中的私盐贩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大业六年的时候，由于盗贼蜂起，他是组织了一百多人的武装，护卫乡里的。同志们，那年头，盐可是国家垄断，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犯私盐的，哪朝哪代都是死罪，历史上好些乱世枭雄，都是干这营生的，比如唐末的黄巢，五代十国中吴越国的君主钱缪，元末跟朱元璋争衡天下的张士诚。大家想，要程咬金是贩私盐的，他还组织什么人马？护卫什么乡里？直接造反去了。可见，程咬金家境不错，应该是个小地主之类的。

当然，程咬金也不是民间传说中使板斧的。《新唐书》说他“善马槊”，马槊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就是马上用的长矛嘛，只是跟步兵用的长矛有些区别罢了。长矛跟板斧，大家说，这都差哪去了？

当然，民间传说也不尽然全不靠谱，有些地方是靠谱的，比如说，在“骁勇”这一条上。当时李密组织了一支八千人的军队，都是最骁勇的战士，号为“内军”，李密常说“此八千人足当百万”，这相当于什么呢？就相当于后世成吉思汗组织的怯薛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八千人都由谁统率呢？是由四个骠骑将军统率。这几个骠骑将军，秦叔宝在里头，而新来的程咬金同样在里头。秦叔宝什么能耐，前文说过了，而程咬金跟他并列，所以也就不用解释了。

好，让我们回到回洛仓之战。这是个战略重地，可以说是东都的生命线，所以，要占住这儿，瓦岗军颇是费了番心思的。

裴仁基和孟让先率两万余人进击，一战而下，结果也是犯了轻敌的毛病，就在焚烧天津桥之后，纵兵大掠了。天津桥是什么地方呢？这本是一座联结洛水两岸的浮桥，当年来讲，也是个交通要道了。裴仁基焚烧了天津桥之后，大概以为隋军不足虑了，结果吃了瘪。东都发兵出击，裴仁基猝不及防，当即大败，据说是“仅以身免”，反正是很惨了。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东都的守备还是极为严密的。当时来讲，东都的部队，还有二十多万人，而且全都进入了战备状态，登城戒备，敲打木鱼来通晓声息，白天晚上，都不解甲。东都以这样的实力，瓦岗军如此轻敌，自然是要吃瘪的。

吃瘪的还包括李密，李密攻打偃师（河南省偃师县）、金镛城（旧洛阳城西北角），结果都没攻克，无奈只好返回洛口。

因为瓦岗军对粮仓连续不断的攻击，东都城内已经遭遇了粮食危机，倒是布帛堆成了山，但也不能当饭吃啊，只能用绢布当绳子用来吊水，用布匹当木柴烧……朋友们，绢布在当时是硬通货，如今却被如此利用，我们只能送上四个字了——暴殄天物！越王杨侗也没辙呀，只能派人去回洛仓运粮，然后分兵驻守各要地，以此防备李密。

四月十九日，李密亲自率军三万，卷土重来，攻打回洛仓，再次夺取。而后，李密挖掘壕沟，修筑城墙，对东都施加压力。隋军段达、刘长恭等出兵七万迎击，二十一日，双方在回洛仓北接战，这次获胜的，变成了瓦岗军。

东都这边“压力山大”，杨广那边可有什么反应呢？

越王杨侗，也派元善达突破瓦岗军的封锁，前往江都奏报军情，表示：“李密不得了了，有百万大军围困东都，而且占据了洛口仓，东都现在都没有粮食。如果陛下赶回洛阳，这帮货一定退散，如若不然，东都就要落入匪盗之手了。”说完后，元善达就开始“歔欷呜咽”，搞得杨广心里头也酸酸的……

杨广还没酸完呢，这边虞世基就发话了：“越王年纪还很好，都是这帮货妖言惑众。要真像他这么说，元善达是怎么能到江都的？”

杨广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了三个字——有道理！于是勃然大怒：“元善达这小子，竟然当众羞辱我！”

然后，杨广就让元善达回去了，元善达于是就真死了……自此之后，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关于起义军的事了，杨广终于消停了……

对此，我想说的话是——无话可说。

但是，大家一定注意到了一些问题。当年杨玄感叛乱的时候，李密说，围攻东都是下策，眼下轮到李密自己率军了，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攻打长安，而是跟杨玄感一样，在东都这边瞎晃悠呢？李密这是傻了吗？

看看以下一段对话就知道李密傻不傻了：

柴孝和跟李密指出问题：“说三秦之地，阻山带河，西楚抛弃了此地，因而败亡，汉高祖以此为都，因此成就大业。照我的意思，不如让裴仁基据守回洛仓，翟让据守洛口仓，而明公你，则亲率精锐，西向奔袭长安，天下百姓谁不出城迎接？必定是不战而定天下。等到攻克了长安后，根基就得到了稳固，然后长驱出奔崤山、函谷关，扫荡东都洛阳，天下即可传檄而定。而今英雄奋起，实在是怕对手走在我们前面，长安若是一旦失去，后悔无及。”

李密回答：“你的谋划，我也想了很久了，确实是上策。但是杨广还活着，隋军依然强盛，而我的部众，又都是山东（崤山以东）之人，如果不能攻下洛阳，他们哪肯跟随我西去关中？诸将都是强盗出身，让他们留下来，又会乱成一团，互相内讧，一旦如此，我们就真完了。”

这位柴孝和是谁呢？他是巩县长官，在李密称王后投降的。柴孝和也跟大伙一样，有疑惑，他也认为，关中才是战略要地，应该尽速进击，不能让别人抢了。

但是，实话说，李密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何尝不知道长安才是重点，洛阳没啥价值？然而，问题在于，李密要是西取长安，他怕自己会丧失一个重要战略砝码——“人和”。或者说，这就是李密的基因缺陷。

李密有哪些基因缺陷呢？

其一、他手下这些人，都是崤山以东之人，对东都的兴趣更甚于西都。东都不下，就没兴趣取西都。李密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呢？当然是有。

还是以刘邦为例子吧，刘邦的手下，跟李密一样，也是所谓山东之人，当年刘邦被封为汉王的时候，就有一批人想家，当了逃兵。《史记·淮阴侯列传》就说这情况——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同志们，这数十人看着不多，但注意，他们是将，不是兵。甚至，连韩信都开溜了，还是萧何把他给追回来的，京剧里有出戏，叫做《萧何雪夜追韩信》，讲的就是这故事。

后来刘邦打下了天下，前面说了，有关于定都洛阳和长安的争论。大部分人，都是认为要都洛阳，为什么呢？《史记·留侯世家》说：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即洛阳）。一句话，还是乡情起了主导因素。

刘邦那帮子人，都是从沛县开始就跟他，非常有感情基础，但纵然如此，也无法掩饰对东都的青睐，李密的这帮人，跟他才多久？能没东都情怀吗？

其二、瓦岗军政治成分太复杂。瓦岗军眼下发展速度非常快，李密刚来的时候，也就万余人，现在已经有了数十万人；哪来的这么多人？都是投降来的；是各地的起义军慕名投降来的。但是前文我们说过多次，起义军说是起义军，其实这个“义”字大部分时候是狭隘的，几乎所有人的“义”都是内部的“义”，对外讲不了“义”，甚至有些人的“义”连在内部都不讲。所以，李密是有担心的，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若然者，殆将败矣。他怕这帮人乱起来。

其三、李密自己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能明白，那就是，你把翟让留在这，翟让那帮人能够太太平平的吗？他们要是反了水怎么办？这才是大问题啊。

基于以上这些基因缺陷，李密很可怜，他只能在东都纠缠，他去不了长安。但是，柴孝和也说了，“时恐他人我先”；要是被人抢了先，李密麻烦就大咯。

瓦岗风云Ⅶ——宿命之敌

李密会不会被人抢了先，马上我们就知道了，还是继续说瓦岗军。

柴孝和跟李密提议说要先取长安，这事儿其实并没有了结，柴孝和随后又跟李密建议，说既然老大不方便，那我们几个去看看动静，然后再行计较。

李密同意了。

柴孝和带了多少人准备入关呢？同志们冷静，几十个人。有人要说了，几十个人，塞牙缝都不够，能干啥去？这里就要跟大家谈一个比较玄的概念了——势。

“势”是围棋术语，跟“空”（或者说“地”）相对。两个人下棋，最后定输赢，当然比的是谁的实空多，但是，在具体对弈的过程中，却不只是“空”那么简单，还有“势”。我们的聂卫平聂老爷子，官方钦封的棋圣，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势”与“空”的交换，几个交换之后，对方就云里雾里了，功力不够的，就被绕死在里头了。什么是“势”呢？简单说就是棋盘上的潜力，利用得好，能够帮助你更好的获得实空，利用的不好，那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

如今柴孝和带几十个人准备入关，表面上是一无所有，但是，如果非说他有什么的话，就是“势”。这个“势”不是柴孝和的，而是李密的，是李密所率瓦岗军的，有了这个“势”，就可能会有“空”，简言之，会有“人”。果不其然，当柴孝和抵达陕县之后，“势”就转化为“空”了，一万余山贼，听说柴孝和是李密的钦差，而李密又是如今天下第一英雄，于是纷纷来归。

但是，“势”这个东西是不断发生着变化的，柴孝和的命运，是跟李密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李密风光了，柴孝和跟着沾光，而李密一旦倒霉，柴孝和自然也要跟着倒霉。李密一开始“势”很盛，跟隋军连日作战，纵横东都，但是，很快“势”又转弱，先是李密在作战中被流矢所中，无奈卧病在床；而后越王杨侗又派段达、庞玉趁夜出击，攻击回洛仓西北，李密与裴仁基出战，大败而回，死伤大半；最后，好容易站稳脚跟的回洛仓又被隋军夺回，李密无奈重返洛口仓。

李密吃了一大败仗，回洛仓得而复失，部众伤亡惨重，这个“势”自然就弱了；这个“势”一弱，关中那帮冲着他的名头去投奔柴孝和的山贼，又见风使舵，遁了；这柴孝和人马这么一散，自然也就只能灰溜溜回来了；最后，柴孝和好歹轻骑脱逃，但几十个人里也死了好几个。

柴孝和此次尝试失败，而这意味着李密对于关中的尝试彻底结束。于是，我们马上就知道了，李渊父子就可以唱着歌哼着曲优哉游哉的去长安了。

从这一刻开始，李密就已经注定了未来失败的命运。

李密如今已经无暇西顾了，他已经彻底被卷入了对东都的纠缠，目标，依然还是得而复失的回洛仓。

大业十四年六月，李密再度率军杀向东都，与隋军大战于平乐园——李密率领左翼的骑兵，右翼的步兵，中路的强弩兵，鼓噪而进，东都军大败，李密再度夺回回洛仓。

这次，李密终于在回洛仓站稳了脚跟，而这，则引发了朝野震动。本来还懵懵懂懂的杨广同志，也终于脑子灵光了，意识到危机了，知道李密已经成为当前大敌了，于是决定集中兵力，围剿李密。大业十四年七月，杨广派遣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领江、淮劲卒，将军王隆率领邛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各帅所领，同赴东都，共同合作，讨伐李密。

被隋朝当成是主要敌人，这可以说是李密政治生涯的一个巅峰，但是，这个巅峰是好还是坏呢？只能说，在群雄逐鹿的大背景下，李密被隋军盯上，成为他们眼中的头号劲敌，这对李密而言，实在谈不上什么好事——他如今只是一个靶子，表面上风光，实际，只是为别人挡了子弹，尤其是，马上我们就知道，他为急速进兵长安的李渊父子挡了子弹。即便他被射到千疮百孔之后还不死，还能剩一口气，他也会发现，自己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大概就是形容李密如今的处境。

当然，表面上，李密还是风光的，东都外围的三座粮仓，有两座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最后的一座，只剩下黎阳仓了。

李密对黎阳一定不陌生了，当然，可能不只是不陌生而已，而是刻骨铭心。就在这里，他的死党杨玄感，走上了武装暴动反对杨广的道路；也就在这里，他帮杨玄感出谋划策，一鸣惊人；但同样在这里，他此后的颠沛流离，如今的飞黄腾达，往后的落寞悲凉，都已经注定。黎阳，是决定了李密一生命运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后人的感慨而已，李密是来不及感慨的，形势比人强，夺取黎阳仓，很快就摆到了李密的议事日程前。

大业十四年八月，河南、山东洪灾，本就灾情严重的两地，更是局势危殆，饿殍遍野，僵尸伏路；隋炀帝也下诏开仓济民，但是，黎阳的当地官吏，大概早把赈济的差事当成是肥缺了吧，赈济工作很不奏效，两地灾民，日死者以数万计。哪里有灾荒，哪里有饥民，哪里就有反抗的种子，徐世绩当时就建议李密：“天下大乱，本来就是因为饥荒，如果能拿下黎阳仓，我们就能彻底成就大事了！”

目标——黎阳仓！

过程一句话带过——李密派遣徐世绩率领麾下五千人从原武（河南省阳原县西南原武镇）北渡黄河，会同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叛将张升、清河叛将赵君德共同攻打黎阳仓，一战而克，随即占领。占领黎阳仓之后，李密下令开仓赈济，令饥民随取随食，旬月之间，李密军势大振，得众二十万。

李密声威所向，各地无不披靡——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投降李密。窦建德、硃粲等人亦派人前往归附李密……

当时有个神秘人物写信给李密进言，此人是泰山道士徐洪客，他认为：“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徐洪客认为，应该趁着这当口还未“兵老师疲”的时候，就立即出兵，攻打江都，搞定杨广，以此号令天下。

徐洪客的看法倒是挺有意思。

民国时期的桂系老大李宗仁，当年出兵援助唐生智后，又跑到广东，游说国府要员发动北伐。当时跟蒋介石会谈的时候，李宗仁就极言立即北伐的重要性，其中有一条，就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享福享惯了，很容易出现“兵老师疲”的情况——他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杨希闵、刘震寰。

李宗仁的看法是有道理的，后来国共北伐能成功，能推翻北洋政府，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兵锋甚锐。粤军第四军，桂军第七军，就是其中代表。

因此，徐洪客的看法也有道理，趁热打铁确实是可取的，只是，到底该不该去江都，这需要讨论。以笔者而言，取不取江都其实意义并不大，因为李密的对手，现如今已经不只是杨广一个了，不是搞定杨广就能搞定一切的。

李密跟笔者的看法，可能比较类似，他倒是不觉得徐洪客的这个建议有多切中肯絮，但是，至少，徐洪客的建议还有其可取之处，因此——密壮其言，以书招之。只是呢，不知道为啥，徐洪客再也没了动静，也没人知道他在哪。所谓神秘人物，不外如是吧。

现在来清点一下战场吧。洛阳城外的粮仓，洛口仓，回洛仓，黎阳仓，已经全都被李密占领了，东都已经岌岌可危了，因此，隋军也该动手了。

在杨广诏令的人当中，王世充、韦霁、王辩都来了，还来了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唯一一个迟到或者说没到的，就是王隆了，但是，差不多也够了，杨侗将援军和东都军合兵一处，将近十万多人，然后令王世充节度。

战场——洛口，战壕——洛水，交战双方：李密、王世充。

主动出击的是王世充。次年二月底，王世充夜渡洛水，在黑石扎营，次日，分兵守营，而自己去率精兵出击洛北。

当王世充突然出现在洛北的时候，大概瓦岗军是吃了一惊的，没有想到王世充会这么快；但是已经来不及吃惊了，对手上门了，那就只能迎战了。李密亲自率军渡洛水，与王世充接战，但是事出仓促，李密大败，柴孝和溺死。

于是，王世充赢了，李密输了？当然没那么简单，李密虽然大败，但是，还是想出了败中求胜的招数。当时李密兵败后，兵分两路，李密亲率精锐渡洛南，而其余大部则东走月城。王世充当然只能追一支部队，忙里忙慌的，当然也看不出李密在哪里，就拣软柿子捏吧，于是，王世充去追击东走月城的那支部队。

有人要问了，这不过以小败换大败、保条命的路数，怎么能算败中求胜呢？不要急，很快李密就要图穷匕见了。李密率精锐渡洛南，是干什么去呢？当然不是逃命去，而是反击去！李密兵分两路，引开了王世充之后，就率部直杀黑石——没错，王世充屯兵的老巢！王世充那些手下，一看李密气势汹汹奔着老巢就来了，当时就慌了，慌到什么地步？一天之内，举了六次烽火。同志们，当年长孙晟忽悠启民可汗的时候，也只是四面举烽哦。

当时王世充正在月城呢，正想着围歼了李密的残部呢，结果，黑石方向举了烽火，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他妈的——六次！王世充知道，这他妈可是麻烦大了，老巢要是被李密端了，自己也不用混了，于是，也管不上围城了，赶紧回师，救援去啊。王世充回师救援，当然早在李密的计算之内，这场败仗当然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于是李密大胜，斩首两千余级。

一个人，在吃了败仗的情况下，居然能够谋划到这种地步，居然还能够用如此巧妙的手段败中求胜，除了说李密是天才，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词汇了。

王世充和李密，这是隋唐之际的一对老对手，这是他们第一次照面，以后，他们的恩怨纠结，就再也没有断过，枭雄与英雄的较量，拉开帷幕了。

王世充虽然被李密反败为胜，但是，只伤亡了两千多人，还算过得去，没有伤元气。然而，不管怎么说，跟江南义军作战从无失手的王世充，已经意识到，他面对的这个对手，可不是他从前碰到的那些泥腿子，他得放聪明点，至少也得谨慎点了。于是，此败之后，王世充就学乖了，再也不主动出击了。

王世充本以为，自己吃了这么一败仗，就算不被免职，大概也要受些处分了，但是，他碰到的顶头上司是越王杨侗。

杨侗当时很小，他是杨广的孙子，长得非常英俊，而且个性跟爷爷也截然相反，非常宽厚。大家想必还记得，当日仓城一战，刘长恭同志贪功冒进，一心想着“温酒斩华雄”，结果被李密打了个稀里哗啦，把弟兄们全丢了，自己一个人灰溜溜逃回来的故事吧，败得比王世充这次是惨多了。要照着一般人的心思，你这差没连底裤都输了，还敢回来见我？自行了断吧！但是杨侗怎么办的呢？这孩子真是宅心仁厚，那是温言抚慰啊，根本没治刘长恭的罪。

如今王世充嘛，其实比刘长恭强多了，这种败仗，都不叫败仗，所以，宽厚仁爱的杨侗，当时派了人，去慰劳王世充，就跟王世充打的是胜仗一样。同志们，王世充这个人，老实说名声不太好，我也觉着他名声不好，但是，他也有可爱的时候，比如这次。王世充一看，自己吃了败仗，杨侗不怪罪也罢了，居然还来慰劳，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情何以堪？

王世充觉得情何以堪之后，面子也挂不住，也不想窝窝囊囊的守下去了，他娘的，不干翻李密，他王世充以后还混不混？于是，当即派人去下战书，告诉李密，他娘的，老子王世充也不是怂包软蛋，咱就堂堂正正结结实实来一场，决个胜负，也省得老子被人耻笑！

于是，接下来，李密PK王世充，第二战！

这次的战壕，变成了石子河。双方据河列阵，李密布军南北长达十余里，阵仗还是很大的。于是开战。

翟让先上——基本上每次都是翟让先上，当炮灰习惯了；当然了，翟让每次先上都是一个结果——输。这次也没什么例外的，王世充也不是好惹的，翟让又输了，当然了，输多了也习惯了，退呗。

翟让一退，王世充想着是来报仇的，于是就追，然后就追出了问题。啥问题呢？因为翟让的输，这是计划中的，他的退，也是计划中的，不输不退，那才叫奇怪；翟让输和退，很自然，自然到王世充这种久经战阵的老狐狸都认为没猫腻，结果吃瘪吃大了。王伯当、裴仁基，瓦岗寨中的真正战将，突然从旁横断其后，李密又率中军纵击，这王世充，咔咔咔，被截为三段，大家说，这还不输，不就见鬼了吗？毫无悬念，王世充再次大败，被迫西逃。

王世充本来是想找回场子的，但是，事实证明，找场子这个事儿，得谨慎，得周密，不能冲动，王世充就冲动了，冲动是魔鬼啊。

李密又赢了，大家伙都挺爽，只有一个人不怎么爽。谁呢？翟让！翟让之所以不爽，道理很简单，仗打赢了，但跟他关系不大——他是输的了，他也想找回场子啊，要不然以后在瓦岗军，还怎么混？他想追，一鼓作气，把王世充老巢一块端了。但是，李密不同意，说天晚了，咱回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这大晚上的，还不如回去睡觉，明天请大伙美美的吃一顿。翟让没辙，那就回了。

次日的这场宴，就是传说中的鸿门宴。

晁盖和宋江的故事，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瓦岗风云Ⅷ——“宋江”诛“晁盖”

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闹内讧可说是屡见不鲜。

内讧从陈胜吴广起义（中国历史第一次农民起义）就开始了，揭开序幕的是陈胜部将武臣在赵地称王，而后，韩广在燕地称王，周市拥立魏王咎，田臧诛杀吴广，秦嘉拥立楚王景驹，如此种种，起义军终分崩离析；

西汉末年的绿林赤眉起义也不免俗，光武帝刘秀的胞兄刘縯，就在权力斗争中被更始帝刘玄所杀，实力不逮的刘秀除了晚上默默哭泣、泪湿枕席之外，竟也只能虚与委蛇，以待来日；

唐末的王仙芝黄巢起义，双方也不免在降唐与否的问题上颇多龃龉，黄巢甚至怒殴王仙芝，致使其头破血流；

元末的天完红巾起义，先有倪文俊谋刺徐寿辉，又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友谅诛杀倪文俊，再有陈友谅除去徐寿辉，政治风波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最严重的事故来自清朝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先是东王杨秀清居功自傲，目中无人；后有北王韦昌辉千里勤王，诛杀东王；而后天王洪秀全先发制人，除去北王；最后翼王石达开难忍猜忌，分道扬镳；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起义，就此急转直下，走上下坡，直至灭亡。

我们的瓦岗起义，当然也不能特立独行。

翟让的情况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了，非要给他一个评价的话——好人；大好人。

翟让的情形，我们说了，跟《水浒》中晁盖很相似。而晁盖晁宝正，在江湖上也是成名的英雄，乐善好施，侠义心肠，义薄云天，然而，饶是如此，晁宝正还有一点跟翟让有明显的差距——肚量。

晁盖这个人，他的肚量虽说比被林冲火并掉的王伦好得多，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在根本性的问题上，比如谁当老大的问题上，他就没那么大气了。

宋江刚上山的时候，晁盖也曾礼貌性的推宋江当老大——当然了，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客套，宋江也不傻，久经了世故的人，上不了当。

而当宋江真的逐渐在梁山经营起自己的势力，各方英雄纷纷慕名来投，替天行道的大旗在江湖威名四震，而宋江的影响力一日日盖过晁盖之后，晁盖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横竖不是滋味。晁盖的不是滋味，在他被史文恭射杀后立下的遗嘱中能看出来，眼瞅着宋江已经是山寨当仁不让的老大，晁盖却死活不送这个顺水人情，反而提出了一个“谁生擒史文恭，谁做老大”的无理要求。

我不知道宋江得知这个遗嘱时是什么心态，这要是我，准在心里头怒骂诅咒晁盖一万遍了——这死鬼，让你万世不得超生。

当然，有人会说，这是因为晁盖跟宋江的政见有分歧，晁盖不同意宋江归顺朝廷的做法。要我说，这基本扯淡，宋江想归顺朝廷，至少说明他有远景规划，他还知道为弟兄们谋个长远的福祉，而晁盖呢？晁盖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吃了这顿不想下顿的主儿；宋江还算有政见，他自己有任何政见吗？

相比较“义薄云天”的晁宝正，翟让同志，那可真是“大度能容”的标杆了。就说他把瓦岗军的老大位置让给李密，这就不是一般人能该做到的。

翟让对老大问题的处理方式，说实在的，比晁盖是要强多了，但是，处理方式好，却不代表能够得到更好的结局——因为，到了这份上，让贤不让贤，早就不是翟让一个人的事儿了，而是跟着他鞍前马后混了四五年的全体兄弟的事儿了，再说明白点，这就是翟让集团的事儿了。

相比较势力庞大的宋江集团（梁山好汉中，除了劫生辰纲的几个，其他大部分人都是看宋江的面子上的梁山），晁盖集团那几号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晁盖集团是以劫生辰纲的那几个人为骨干的，分别是吴用、公孙胜、阮氏三兄弟、刘唐、白胜这几个，这里头，最重要的吴用还跟宋江关系暧昧，以此，晁盖集团的弱势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矛盾一直没有公开化；但是，翟让集团和李密集团，实力就没这么大差距了。

翟让集团或许一开始意见还不算大，毕竟李密到来之后，瓦岗军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也看在眼里，从内心来讲，也认可李密的能力，但是，这个世界上，一旦跟“利”挂上钩，这人有时候就会丧失理智。

现在，瓦岗军一日日红火起来，以前万把人小打小闹干点剪径劫道的买卖，现在占着荥阳，又夺洛口仓、回洛仓和黎阳仓，新近跟隋军交战，也屡战屡胜，眼瞅着东都不日将下，瓦岗军前景一片光明；蛋糕做大了，翟让集团有意见了。

先是翟让有个亲信，叫做王儒信的，他劝翟让自己当大冢宰。啥叫大冢宰呢？这是《周礼》中的一个官儿，后来北周也有这个官儿，总之就是各部各官的头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西魏八柱国中的老大宇文泰同志，就是大冢宰。大冢宰这个官儿，一般都是功高震主的权臣操纵权柄架空皇帝，为自己或者子孙篡位做准备的一个过渡性职务，跟摄政王差不多意思。

现在这个王儒信让翟让当大冢宰，意思很明确了，你老大已经让出去，一时也不好收回来，所以，眼下的办法，就是要把权收回来，架空李密。

结果翟让什么态度呢？不同意。

然后又是翟让的哥哥翟弘。翟弘这个人，粗人，蠢人，他是这么跟翟让说的：“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瞧，山寨老大可以让，但皇帝天子是随便能让的吗？你想让，我还不想让呢！话糙理不糙。

翟让啥态度呢？大笑，认为这哥哥太好玩了，但不以为意。

当然，我估计这俩只是代表，是属于敢把话撩明的；那些心里这么想但嘴里不敢这么说的，我估计也不在少数。因此，瓦岗军眼下是暗流涌动，一股拥立翟让、废黜李密的力量，正在逐渐集结起来。

讽刺的是，这情况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翟让本人倒是铁了心不当老大，觉着现在这么着挺省心，日子也过得不错，何必找那晦气呢？

瓦岗军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涌动，这股暗流，李密也已经察觉到了，比如说，翟弘劝翟让自己当皇帝，这事儿就让李密给知道了。

李密是怎么想的呢？我估计，其实李密也知道翟让这人不错，否则不能让他当老大，但是，李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说得准的事儿。

因为，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翟让和李密的问题了，再说一遍，这是翟让集团和李密集团的问题。就算翟让能在手下的轮番劝说下铁了心不改念头，也难保他的手下不经他的同意，来个先斩后奏。

历史上有没有这种情况呢？当然有。东汉末年董卓拥立汉献帝，老实说，汉献帝真想把他哥的权给篡了吗？真的想取而代之吗？未见得。汉献帝刘协和他的哥哥刘辨，共同经历了十常侍之乱，一起颠沛流离，流落民间，这种患难与共的经历，让兄弟二人的关系比之一般皇家兄弟，要深得多。刘协很大可能不想取代刘辨，但是，事情已经由不得刘协了。

翟让，说白了，可能只是“保翟派”和“反密派”的一面招牌，他们需要的是招牌的价值，而不是你这个人的价值。历史上很多废太子不得善终，说白了，不是因为皇帝怕你这个人，而是怕你这面招牌。

因为这个道理，李密想必是有猜忌之心了。

在这种情况下，翟让应该怎么办呢？六个字——夹着尾巴做人。

翟让现在的位置太尴尬了，某天，他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陷入了一个政治漩涡，而他此前毫无察觉，他随时可能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而到最后，他可能就成了李密炮口下的炮灰。这种情况下，不能走错一步，踏空一脚，否则，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可惜的是，翟让这是个粗人，他为人光明磊落，这不假，他做人大肚能容，这也不假，他唯独缺的一点——政治敏感度。

翟让没有任何政治敏感度，他太低估了自己位置的尴尬性，他没有任何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反而，他继续我行我素。

翟让这个人，从做人的角度来说，要说有什么不好，一个字——贪。

当然，贪，对于做人来说，是个缺点，但在政治上，未必是个缺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贪”就意味着名声不好，意味着胸无大志，对于这样的人，老大反而不会太在意，甚至会很放心——清朝的乾隆之所以对和珅睁一眼闭一眼，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甚至，历史上还有人以“贪”来“自坚”的。

战国末年，王翦将军举秦国全国之力，率六十万大军伐楚。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异心，不可能造反，为了给自己的疲兵计创造机会，在出征前，王翦三番五次跟秦始皇讨要封赏，在别的大臣眼里，王翦这简直就是贪得无厌了。

有人问王翦，说你这干啥呢？过了啊。

王翦是这么回答的：“不是这样滴。秦王这个人，性情暴戾，而不相信人，现在他把全国的部队都给了我，我要是不多弄点田宅，表明我没有异心，难道还等着秦王一心我造反么？”

王翦说的对不对呢？看他第一次跟秦始皇讨要封赏时，秦始皇的反应就知道了，当时秦始皇是大笑了的，可见不以为忤，反以为喜。

后来咱知道，王翦亡楚，采用的战术就是一个字——拖，拖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秦军一动不动，要不是王翦此前打了预防针，让秦王明白他的胃口只是田宅，而不是天下，王翦这日子能好过么？

后来汉初的萧何也用这个方式打消刘邦对他的疑虑，语在《史记·萧相国世家》，大家不妨一读。

有人要说了，那翟让不想当老大的话，有个“贪”字不挺好吗？不正好让李密放心吗？这话是没错，但是，问题在于，翟让不仅仅只有个“贪”，他还有个“暴”，这俩字加一起，问题大条了。

翟让贪起来，是六亲不认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谁挡了他的财路，他就敢对谁不客气的。有这么三件事：

第一件事，当时有个人叫崔世枢的总管，大概是管钱的，刚来投奔李密的时候，翟让就把他逮了，意思是，先把钱拿出来，否则不客气。这位崔世枢没见过这样活土匪的，当时想不给，差没被上刑。

第二件事，李密府上有个做文秘工作的，叫做刑义期，有次翟让就找他来赌博，结果这位刑义期拖拖拉拉的，估计也是去晚了，结果怎么着？被打了八十大板，整个人都差没被打死。

第三件事，房彦藻大家都很熟了，有次翟让就找房彦藻：“君前破汝南，大得宝货，独与魏公，全不与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前面一句话，没问题，我估计房彦藻跟李密那么一说，李密一准给他了。但是，后一句话要了命了，“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这是要造反吗？当然，咱知道，其实翟让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摆资格，让房彦藻聪明点，其实真没造反的意思。

房彦藻这事儿成为了导火索。房彦藻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李密，旁边还有个人叫郑颋的，添油加醋，说翟让此人“贪愎不仁”，还说他有“无君之心”，所以，要求李密同志“早图之”。

李密当时没下决心，怕瓦岗军闹出如此内乱，影响太坏，不利于招贤纳士。

然后这位郑颋回答：“毒蛇咬了手，壮士会把手腕砍断，为什么？因为他所要保住的是性命，这比一双手重要的多！如果让翟让得了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密认为，是该下手了，不下手来不及了。

就在李密第二次击败王世充的次日，李密就找来了翟让，说要开庆功宴。翟让昨日刚吃了败仗，心里正不爽，听说李密找他喝酒，想必是要安慰他，也不觉得有啥问题，去了。

屋里的情况大概是：翟让和他哥翟弘及翟弘的儿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一起来见李密，李密就跟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坐在一起，单雄信等人站着侍宴，房彦藻、郑颋两个人则一边走来走去。

然后，李密就说了：“几天一块喝酒，要这么多人干啥，留几个人就行了。”说完，李密的部下，裴仁基和郝孝德几个都退下了。但是，翟让的跟班还在。

然后房彦藻就说了：“今天高兴，天又冷，跟着翟老大的几个人，也去喝点酒，热热身。”

翟让也没防备，觉着让老兄和侄子喝去呗，大冷天的。

然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李密，一个翟让，还有一个拿大刀侍立着的，叫做蔡建德——李密的人。

于是机会就来了。喝了一半，李密拿出一副良弓，说最近刚缴获的，想送给翟哥，请翟哥拉弓试试。翟让一看，是副好弓，那就试试？然后出事了——翟让刚刚把弓拉满，蔡建德就出现了在翟让的背后，拿着大刀砍了一下，翟让顿时跌到了窗前，大声吼叫，生如黄牛……随后，翟弘、翟摩侯和方儒信均被诛杀。

宋江晁盖的故事终于终结了。

这个结局于后人而言，当然是会唏嘘不已，或者，还有人会说李密忘恩负义，不厚道，但是，在政治上，又有什么厚道呢？这，就是命吧，政客的宿命。

当然了，此事还有后续。毕竟李密这事儿处理不当，可能会导致翟让集团和李密集团的大火并，如何解决善后，这才是考验李密的时候。

当时徐世绩听到兵变后，就逃了出去，被门人砍到了脖子，受了伤，还是王伯当厉言喝止；单雄信则频频磕头，李密就放了他。兵变之后，当时军中大乱，手下人都不知道李密这是怎么回事。还是李密出来发言，要求各位冷静，一人做事一人当，诛杀翟让，是因为他贪暴不仁，跟其他人无关。

然后，李密把被砍伤了脖子的徐世绩叫回到他的营帐，亲自为他疗伤敷药。当时，翟让大营一片惊扰，正要离散，李密让单雄信前去宣慰，不久后，李密自己独自一个人骑着马进入了翟营，一一对将士进行抚慰。而后让徐世绩、单雄信和王伯当统领翟让的部队，终于安定了翟让大营。

自此，一场潜在的动荡被李密消弭于无形。由于翟让和其他被杀的几个人，各有各的不好，翟让残忍，他的侄子摩侯猜忌，王儒信贪纵，所以，这些人死后，军中并没有丝毫怜惜之意，或许还有人默默拍手称快；但是，这只是正面因素，负面因素是，从这一刻起，瓦岗军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诸将有自疑之心了。以后我们会发现，其实李密对徐世绩等人，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信任了。

李密干净利落的处理完问题后，最失望的，莫过于跟他对峙的王世充。王世充当时还指着翟让跟李密内讧，他坐收渔利呢，听说李密快刀斩乱麻，他失望之余，不禁感慨：“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然而，不管李密处理内乱处理的有多么妥帖，内乱始终是内乱，就在瓦岗军内讧的同时，他的主要对手，李渊，已经捷足先登，占得了隋末的战略先机。

杨广自杀记Ⅰ——看不见，不想看

很久没有说到杨广了。自从雁门之围后，杨广就不再是隋末的主角，隋末的主角变成了起义军，尤其是李密、翟让所率的瓦岗军，杨广只是个配角，当然，这个配角有些抢戏，某种程度上说，隋末到底发展如何，要看他的脸色。

那么，杨广最近在干啥呢？请看：

大业十二年，杨广诏命毘陵通守路道德集结十个郡数万人的军队——干啥呢？造宫苑……而且，规模还不小，“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而且是“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更牛逼的是——而奇丽过之……

杨广甚至还想在会稽郡也造宫苑，结果好歹赶上叛乱，没造成……

该年三月，杨广还跟群臣在西苑的湖边上宴饮，令学士杜宝编纂《水饰图经》，采集古时候的水上事件七十二件，令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雕刻，上头还有妓航、酒船，而且“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

不久，杨广还在景华宫征求萤火虫——干啥用呢？夜出游山照明用……效果据说还不错，因为萤火虫抓的挺多，有数斛，拿到晚上后，“光遍岩谷”。

有人问，照明可以用蜡烛啊，这抓萤火虫能抓到“光遍岩谷”，这得费多大劲？这么说的，就是一个字儿——土，不能理解杨广的艺术气质。

当然了，杨广的艺术气质不免带来了一个问题——折腾。

国家乱到这个地步，杨广同志还有心思游湖造离宫夜出游山，我们也只能无语了。或许有人有疑问——杨广到底知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呢，杨广确实也问过近臣，说最近盗贼情况如何啊？

宇文述说，越来越少了。

杨广又问，越来越少是多少？

宇文述说，不及往年的十分之一。

宇文述当然是在扯淡，但他为什么要扯淡呢？看看苏威的遭遇就明白了。

苏威的人生，在文帝一朝经历了起起伏伏后，早没了当年忤逆龙鳞的锐气，如今，所以到了炀帝一朝，被重新启用后，苏威也就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但是，夹着尾巴做人的苏威，到了关系到王朝兴衰的时候，也再也夹不起尾巴了，毕竟，他是有良心有理智的臣子。

苏威就不同意宇文述这么糊弄，这可是要亡国的大事，杨广这么搞下去，跟当年秦二世胡亥有啥区别？当年陈胜吴广登高一呼，天下云集而应，结果手下人上报，说盗贼很多啊，很难搞啊。胡亥二世什么反应？难搞？不是因为你们没出息吗？给我拉出去，死啦死啦的。再然后手下人上报军情的时候，就不敢再说难搞了，只要胡亥问，答案就一个，很轻松啦，搞的定啦，皇上放心啦。所以说，胡亥为什么是亡国之君？都这样了还不亡国，太没天理了。

苏威不想亡国啊，他毕竟是先帝老臣啊，眼看着先帝创下的基业，就要这样亡于二世，心里非常别扭，所以，宇文述在糊弄的时候，苏威做了一个动作——引身隐柱。（把身子藏到柱子后头）显然，苏威这是要引起皇帝的注意。

杨广果然注意到了苏威，把他叫过去，问他，你认为情况是怎样的？

苏威回答：“老臣不是管这个的，也知道具体盗贼现在发展到多少了，但我担心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盗贼离京师越来越近了。”

杨广也很疑惑，问他：“怎么说？”

苏威回答：“当日，盗贼盘踞长白山（山东省邹平县南部），而今，却近在汜水（河南省荥阳县境内）。而且当年征收租赋的丁役，现在哪去了？难道不是这些人都变成盗贼了么？陛下，您此前听见的对盗贼的奏报，都是胡说八道，所以才没能及时处理，酿到而今的地步。再者说，当日在雁门，您已经答应了，说要停止征辽，现在又再度征伐士兵，盗贼又怎么会平息呢？”

听了苏威的大实话，杨广什么反应呢？杨广的反应是——帝不悦而罢。

杨广不高兴，但是，奇妙的是，他只是不高兴而已，他没有做出反应。

苏威犯了杨广的忌讳，以他对杨广的了解，其实他未尝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他的下场会很惨，但是，苏威毕竟是隋文帝的旧臣，不管棱角被磨到什么程度，他终究还是对家国天下有着一份责任心的。苏威就跟当年的李斯一样，其实李斯何尝不知道胡亥孺子不可教？他何尝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知道，做不到。

于是，五月五日，也就是端午节，国家按例是要庆贺一番，大臣们也都给杨广送礼物，以求讨得圣眷，但大多人送的都是珍馐美味，稀世珍宝——这是安全牌，反正皇帝不喜欢也不会不高兴；惟独苏威送的是《尚书》。

《尚书》是本什么书呢？这本书记录的是秦朝以前的中国历史，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周书》，是儒家经典之一，又称《书经》，是四书五经中五经的一本。当然，先秦史并不是信史，后人加了很多东西进去，尤其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尚书》是遭到最多损毁的，但是，信史不信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于世有益，从这个角度说，当然是于世有益的。

苏威送《尚书》，意思是要讽喻杨广，让他吸取古人教训，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解决问题。结果，吃力不讨好，被人抓到了把柄，有些小人对此曲解了一番：“《尚书》里面有《五子之歌》，苏威这老家伙很不客气啊。”

《五子之歌》是什么东西呢？夏朝是大禹的儿子夏启所建，但是传至二代太康的时候，就因为各种政治危机，而被有穷国的后羿侵占，史称“太康失国”。太康的五个弟弟和母亲被放逐洛水，而后做了《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従，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简单解释一下，其一是说要“敬民”；其二是说要“远离声色犬马”；其三是说要吸取陶唐氏因失德而致亡国的教训；其四是太康废绝了大禹的法典以致失国；其五是感叹如今被逼至洛水的悲凉，对失德亡国表示悔恨。

当然，根据现代人的考证，太康失国的政治背景还是很复杂的，他的五个兄弟大概也没有资格一人一句去数落太康，这《五子之歌》也有可能是后人的杜撰，但是，不管怎么说，《五子之歌》是后人对君主的一种警示。

苏威献《尚书》，政治意义是不是要用《五子之歌》警示即将亡国的杨广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可能性是存在的，毕竟杨广和太康，某种程度是相似的——他们都是二世君王，又同样“游猎无度”。但是，这话在杨广听来，就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杨广是个很高傲的人，一心想当万世之主的，苏威这小子居然把我当成太康这样的亡国之君？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已经快要触及到杨广的心理底线了，他非常非常的生气，但是，妙的是，杨广又忍了。

过不多久，杨广又找苏威来商议东征（容我吐槽一句，这丫还真没完了）的事情，苏威是这么回答的：“现在这场战役，我觉得没必要发兵，只要赦免天下的盗贼，就能得到数十万雄兵，让他们前往东征，他们因为感激皇上免除他们的罪责，一定尽心竭力，争相立功，高丽就能轻松搞定了。”

苏威这番话说的，简直就是在抽杨广的嘴巴子啊。

杨广的反应呢？帝不怿。看到老大不高兴，苏威的政敌们情绪高涨了，准备要落井下石了，知道杨广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了，只需要再添一把柴，苏威就要倒霉了，于是，裴蕴同志出现了。

裴蕴是这么说的：“老小子太不像话了！天下哪有那么多盗贼？”

杨广也很不爽：“老小子奸险得很，居然拿盗贼来胁迫我，我早就想反驳他了，只是一直都忍着。”这句话回答的很奇妙，杨广并没有附和裴蕴，说盗贼没有那么多，他只是说苏威倚老卖老，想要以此胁迫于我，我忍他很久了。

裴蕴于是就了解了杨广的态度，原来杨广想动手很久了，只是一直忍着，不要紧，皇上的需求就是对臣下的要求，不用忍，有办法，我去搜集黑材料去。过不多久，黑材料上来了：“苏威当年在高阳选拔官员，滥授别人官职，前番在雁门，有畏惧突厥，说要返回京师。”

有这两条就够了，杨广顺水推舟，将苏威下狱，去官，贬为民。

过不多久，又有人上报说苏威有跟突厥勾勾搭搭，裴蕴接到了这个案子，就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苏威除了。杨广的态度又很奇妙——苏威当时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驳，只是一听磕头道歉。杨广的反应是，“悯而释之”，还说，不忍心杀了他，只是将他子孙三世都解除了爵位而已。

苏威终于倒霉了，但是，这种倒霉的方式却很奇妙。为什么说奇妙呢？因为杨广并没有杀苏威。杨广并不是善男信女，对待忤逆他的人，他也很少会有这么仁慈的时候，尤其是，苏威只是前朝老臣，而且也并不是杨广宠臣——同是前朝老臣，同样出言顶撞，贺若弼就没有那么走运，直接被杀了。

杨广一次次忍让苏威，最后不杀苏威，仅仅只是对老臣的怜悯吗？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有人会拿杨广跟胡亥作对比，但是，我认为，二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胡亥听到不利的消息后，勃然大怒，将上奏的大臣们通通斩首；而杨广听到不利的消息后，虽然也是不高兴，但却没有做出反应，他连续忍了苏威三次，要不是裴蕴作祟，他可能还会忍下去，而且就算他没有再忍，他也没有下死手。杨广采取了一种杀威棒高高举起，而又轻轻放下的做法。

这说明什么呢？这是不是说明，杨广还没有混蛋到认为苏威在扯淡呢？事实上，杨广的忍让，杨广的不杀，这些奇妙的反应，都证明了一点——从理智上，杨广认可了苏威的说法，但是，从感情上，杨广却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最终，杨广的感情战胜了理智，他对此事的态度，可以用一个专业术语概括——鸵鸟心态。

鸵鸟是这样一种动物，当它意识到周围有危险发生时，它既不会选择勇敢抗争，也不会立即选择逃离现场，它会把头埋在沙子里，就好像它眼睛没看见就认为事情没发生一样。杨广现在就是这样，他知道天下大乱吗？他知道。但他愿意振作起来面对这一切吗？他不愿意。典型的鸵鸟心态！

一般来说，有鸵鸟心态的人，都是那种看上去很脆弱的人，然而，杨广看上去是个脆弱的人吗？不，一点也不。在登位之前，杨广是个可以为了利益而压抑自己本性的人，在登位之后，他是个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人。杨广是个疯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哪怕他三次东征已经彻底证明了自己的失败，他也不愿意就此认输。这样的一个疯子，他要么用极端的方式来造就自己，要么用极端的方式来毁灭自己，但是，我们怎么来理解，面对危机，他会选择逃避自己呢？

杨广真是个奇妙的人，我们不得不再次从人性的角度来解析一下他了。

杨广是个自信的人，自信到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他应该不会有鸵鸟心态，但是，人都是有两面性的。我们经常会见到一类人，他们表现出来的一面，跟实际内心的一面，是完全不同的。我不是学心理学的，所以不知道这是种什么现象，但我碰过这种人。

比如说，我初中时有个同学，他个子不高，体育不好，学习也很烂，但是，他总是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我很牛逼的架势——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摆出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吹嘘自己多牛逼；因为这个道理，他经常会挨揍，所有人都讨厌他。我跟他同学两年，对他极其厌恶，我一度很不理解为什么他要表现得这么欠揍，为什么明明自己不行，却硬要吹嘘自己行，而且在屡屡挨揍之后还不做任何改变。初三的时候，我们重新分了班，但据同学说，他还是老样子。

现在我有点理解了。其实，我这位同学，未必不知道自己不行，他内心可能太知道自己不行了，内心深处，他可能是极端自卑的，但是，正因如此，他才要用装逼的一面来保护自己，内心的极端自卑和外表的极端自大，就这样融为一体。

所以，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骨子里是自卑的，一种人，他骨子里和现实里完全一致，就是自卑；但另一种人，他表面上看不到任何一点自卑的迹象，他反而表现得极端自大，他用这种方式来拼命掩饰骨子里的自卑。

或许，我们还可以在动物界里找到类似的现象。中国有句谚语，叫做“会叫的狗不咬人”，当然，并不是所有会叫的狗都不咬人，这是一种生活经验。狗的“叫”说明什么呢？说明它怕。所有动物都这样，它们表现出攻击性，都是因为感受到了外部的威胁。然而，一支会害怕的狗，它的攻击性也只是表现在“叫”而已，这是一种警告。所以，会叫的狗，看起来凶，其实骨子里不凶，看起来的“凶”只是要掩饰骨子里的“不凶”。

杨广或许也是这样一类人，他的偏执，恰恰说明了他内心深处的脆弱。一个真正自信的人，是能够用正确的态度来面对失败和胜利的，他们是很淡然的；然而，杨广却做不到宠辱不惊，他对自己的决策失败耿耿于怀，他明知道自己已经失败，却不能放手，他非要沿着这条路走到黑，一直证明自己能够成功才停下脚步。这是自信吗？不，这是自卑。

因此，杨广这样一个疯子，为什么会有鸵鸟心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杨广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自信，他骨子对自己很没有信心，所以，他需要通过做一点事情，来寻找自己的存在感。他想要成为一个万世之君，所以，他才会想要迁都洛阳；他才会修筑“利在千秋，罪在当代”的大运河；他才会要四处巡行，展示自己的君王威严；他才会要搞面子外交；才会屡败屡战，东征高丽……然而，当他发现其实自己做的事情达不到自己的预想，反而越来越糟时，他会有两个反应，一是继续做，一条路走到黑，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二是逃避自己，将头埋在沙子里，即便理智上承认了失败，情感上也拒绝承认。

我想，这就是杨广，一个真实的杨广，他并不傻，他跟胡亥二世完全不同，他只是有性格缺陷，如此而已。

杨广自杀记Ⅱ——弃关中，幸江都

大业十二年六月，苏威起起伏伏的宦海生涯宣告结束，他解脱了；该年七月，骨鲠之臣樊子盖病逝；杨广身边，已经没有重臣敢于直言恳谏了，有的只有宇文述、裴蕴、虞世基这些惜身忘义只知唯唯诺诺的顺臣了。

该年七月，著名潮男宇文述同志，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给杨广提出了一个让他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建议——巡幸江都。

有没有人劝谏呢？有。有哪些呢？

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劝谏：“而今百姓疲敝，府库空虚，盗贼风气，政令不行，所以请陛下返还京师，以安社稷。”

杨广的态度是“大怒”，当即把赵才打入了大佬，过了个把月，他的心情勉强平复之后，才把赵才给放出来。

赵才这已经算是走运的了，有不走运的：

建节尉任宗也上书极力劝谏，结果下场是——在朝堂上被杖杀。

奉信郎崔民象也因为起义军风起云涌，在建国门上表劝谏；结果惹来了杨广的滔天之怒，当即将其摘除了顶戴花翎，而后处死。

杨广抵达汜水后，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返还西京，结果杨广将其斩首，随后不管不顾的继续前行。

到梁郡后，有人拦了御驾，上书劝谏：“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杨广的反应一如既往——斩！

……

一句话，朕意已决，有敢上书切谏者，立斩不赦。

于是，尽管大臣们几乎没几个愿意去的，

朝臣皆不欲行，说明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做这种选择，与自杀无异，只是不敢再说而已。于是，为什么巡行江都会让杨广万劫不复呢？

其实，问题需要分两方面来看，一是离开长安，二是巡行江都。

长安或者说关中有多重要？我们回顾一下中国历史就知道了。

东周春秋战国长达五百余年，先有春秋五霸，后有战国七雄，最终统一天下的却是秦国。秦国为什么获胜？原因很多，但最关键一条，是因为他们占据关中。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其他因素，人才啊，治政啊，军事啊之类的，在五百年的时间里总是在发生着此消彼长的变化，总有一段时间，某个国家做的好一些，而其他一些国家做的坏一些，但是，一段时间的好，一段时间的坏，却不能根本性打破战略平衡，这也是这段分裂期长达五百年之久的关键原因。什么东西是不会因为时间变化的呢？只有一条，地理条件。

因此，在东周列国时代，真正决定了大一统结局的，是地理条件。关中的地理条件优越在什么地方呢？四个字，易守难攻；两个字——稳固。这个优越性，如果说在短时间内无法体现出威力的话，那么，在五百年的时间里，就足以让秦国这个后方最稳固的诸侯国积累起足够的优势，最终一统天下。

秦朝历经两代而亡，接下来进行的是楚汉之争。

楚汉之争的过程是怎样的呢？简单说，就是刘邦不停的在输，每次都输得只剩几人几骑仓惶亡命；而项羽不停的在赢，每次都把刘邦弄得东奔西逃狼狈不堪。然而，奇妙的是，最终的结果，却是不停在输的刘邦打败了不停在赢的项羽，以至于项羽临死的时候，都非常的想不通，为什么他这么能战，却要输给刘邦，他大喊：“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后人分析楚汉之争的胜负，多是从领导人的个人素质着手的，连刘邦本人也是如此，他称帝后，跟大功臣们谈论他之所以赢项羽之所以输时，就谈到了用人的问题，他说萧何、张良和韩信都是当世人杰，能为他所用，而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这是他能赢的关键。

但是要我说的话，刘邦说的诚然不错，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占据了关中。在楚汉之争胶着于荥阳时，刘邦的大后方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骚扰，而项羽的大后方彭城，却面临着彭越神出鬼没的窜扰，正因为这一点，刘邦能够屡败屡战，屡屡东山再起，而项羽则赢得起，输不起。

以后我们还会发现，唐朝李渊李世民父子之所以能在隋末群豪中脱颖而出，最关键的原因，也是他们先下手为强，占据了关中。

秦国在东周列国中脱颖而出，刘邦在屡战屡败的情况下战胜项羽，李渊李世民削平隋末群雄，这些都表明了关中在“争胜”中的关键作用，因此，当日杨玄感叛乱时，李密在他的中策里就谈论到了“如果要打持久战，必须先取关中”的看法。实际上，关中的意义，远非“争胜”而已，还有“避败”的效果。

关中为什么能避败呢？道理很简单，它背靠的是陇蜀，就算你保不住关中，起码也有背后的陇蜀可做战略后方，你永远会有后路。

关中的“避败”作用，在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义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黄巢是中国历史上最牛的流寇，这个最牛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一是活动范围大，先后两渡黄河、四渡长江；二是坚持时间长，足足坚持了十年时间；但最重要一条，还是他攻入了唐朝的政治中心长安，建立了大齐政权。

然而，牛逼霸道如此的黄巢，最终还是不免失败的结局，为什么呢？是因为对手太强吗？当然不是，黄巢的对手，是唐僖宗，而唐僖宗的能耐，从他的谥号中就可窥见一二——僖。“僖”是什么意思呢？表面上看，是喜乐的意思，实际他一点都不喜乐，他只活了二十七岁，生命中经历了多次政治危机，有过几番颠沛流离。我觉着，这个“僖”更多是“嬉”的谐音。

用“嬉”来概括唐僖宗，是比较合适的，他即位时年仅十二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游乐，从斗鸡到赌鹅，从骑射、剑槊、法算，到音乐、围棋、赌博，能玩的东西，他统统擅长。当然，他最擅长最喜欢的还是马球，他在出逃长安之前，甚至用打马球赌输赢的方式决定剑南和山南道节度使的人选，他也曾对大臣自负的表示，如果进士科有击球考试，他应该能拿个状元。

这样一个孩子一样的皇帝，能有多强呢？但是，黄巢为什么还是输呢？因为唐僖宗虽然丢掉了长安，但他却躲进了川中；又因为黄巢没有赶尽杀绝，所以他能在川中号令全国，进行有组织有力量的反扑。

因此，黄巢虽然令大唐陷于崩溃的边缘，但是，一个“关中”的“避败”效果却让唐僖宗这样的孩子勉强撑住了社稷江山。

当然，退入川中东山再起的唐朝皇帝不只是唐僖宗，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前辈唐玄宗同志，就在安史之乱中干过同样的事情，而且，唐玄宗也同样杀了回来。

因此，关中进可攻退可守，甚至丢掉之后还有后路可退，这无疑是兵家重镇，在政治风暴最激烈的时刻，是各股政治势力争相据为己有的要地，在隋末天下大乱之际，杨广同志却贸贸然离开长安，岂不是在自取灭亡？

而江都呢？江都能用来“争胜”吗？不能。能用来“避败”吗？还是不能。这不过是一个旅游胜地罢了，却并不是战略要地，在这样的时候来到这样的地方，岂不是在自取灭亡？

杨广此次东巡江都，跟他前番北巡雁门，情况如出一辙，他是在自寻死路。当然，这次为他掘墓的人，是他的好亲家宇文述。

当然，宇文述掘完了墓之后，并没有陪葬，在该年十月，宇文述就病逝了。宇文述留下了三个儿子，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和宇文智及。以后我们就知道，在为杨广挖坟掘墓这一点上，宇文家族是子承了父业的。

杨广自杀记Ⅲ——顺臣的“顺”

下一个表演的是虞世基。

虞世基也是大业初年选曹七贵之一，我们要来介绍一下此人。

虞世基本人不是北方贵族出身，他是南朝人，陈朝灭亡之后，他甚至还过了一段时间怏怏不平的苦日子，要靠教书来养家糊口。但是，在七贵当中，如果宇文述的受宠程度认第一，那敢认第二的就只有虞世基了。

虞世基为什么受宠呢？大概两个理由：

一、此人文才非常好，早年还有人将其比作潘、陆（西晋时的大文学家，潘是潘岳，陆是陆机（东吴名将陆逊的孙子））。大家都知道，杨广是个文艺青年，甚至说是文学发烧友，平时就爱舞个文弄个墨，北朝的那些大老粗们跟他都不对盘，他就喜欢跟南朝那些文人雅士混一块——文才极佳的虞世基自是很对胃口。

虞世基还不单是文才好，他最强的其实是他的记忆力。

《射雕英雄传》里黄蓉的母亲叫冯衡，传说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因为这个本事，还把周伯通给耍了，把《九阴真经》骗到了手。当然，一定会有人说这是金庸的艺术夸张，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物？我要说，有，真有，这位虞世基就是这号人物，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他比冯衡还厉害。

据说，杨广这个皇帝有个特点，就是特别谨慎——看到这儿，可能有人一口鲜血喷书上了，杨广还谨慎？这年头还有疯子吗？同志们，我很严肃的说，杨广确实谨慎，他的疯狂和他的谨慎并不矛盾，他是谨慎之后再疯狂。两个例子：

一是杨广对于授官特别审慎，《资治通鉴》说：“帝颇惜名位，群臣当进职者，多令兼假而已；虽有阙员，留而不补。”也就是说，杨广一朝，很多大臣要升迁，杨广就舍不得，喜欢让他们“兼职”或者“代职”；要是有职位出了缺，杨广也更多是让这个职位缺着，也不让人补上。怎么样？谨慎了吧？

二是杨广很少在朝会的时候做决定，每次都是散朝之后，才把虞世基叫过去，侃侃而谈对一些事情的意见。

同志们，隋朝是个大帝国，每天的奏折，少说也有上百条，而杨广呢，又是个文艺青年，估计思维也蛮跳跃，都是想到哪就说哪，要搁一般人，听杨广这么山南海北的一通胡侃之后，脑袋就要炸了，更甭说别的了。但是，虞世基就厉害，他非但要听，他还要在听了之后，把杨广的意见记到脑子里，回来后就要拟旨。据说，每天虞世基回来都要写个上百页的条呈，详细复述杨广的意见，而且，从来没有遗漏，也没有错误。

大家想吧，虞世基这脑子是什么做的？冯衡背《九阴真经》够厉害了吧，但是，那玩意死的，说白了冯衡也就是个复读机；但是，虞世基不一样，杨广是活的，思维是跳动的，要把他的意见记下来还要整理出来，这是什么难度？所以我说，冯衡这样的人，不是金庸老爷子在夸张，真有这样的，比她厉害的也有，我们的虞世基不就比冯衡还厉害吗？

当然，光靠有才也是不够的，当官嘛，本事是其次，做人是主要，虞世基的最大能耐，就是他会当官，尤其会当杨广身边的官。

所以，第二个理由，虞世基会当官。

当官，尤其当皇帝身边的官，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答案是，能把皇帝摸透。

同志们，杨广是个怎样的皇帝？大家看我介绍了那么多，能够真的说把他看明白吗？能吗？不能吧？相比较父亲杨坚，杨广要难懂得多，复杂得多。杨广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疯子，一般而言，疯子通常都比较冲动，喜欢凭着一时情绪做决定，但是，偏偏杨广是个谨慎的疯子，他一点都不冲动，他做什么事情都三思而后行，然后，考虑妥当之后，再去撒疯……大家想想，杨广这还叫正常人吗？精神分裂吧？

杨广这样的人，要把他摸透，难度真不比解决哥德巴赫猜想低多少，但是，虞世基就行。虞世基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情绪也不外露，看着闷闷的，但是，但凡杨广找他，问他对一件事情的看法，虞世基一准儿说得让杨广心花怒放——原因是，杨广想怎么办，虞世基早猜透了。由于虞世基总能够提前知道杨广的意思，总能够让杨广高兴，所以，杨广想不宠他都难。《隋史》说：世基貌沉审，言多合意，是以特见亲爱，朝臣无与为比。

所谓选曹七贵，实际就是相当于现如今中共中央组织部的大佬，管人事的，正常讲呢，吏部尚书牛弘正经是管这个的，但是，真正的人事大权不在牛弘手里，在谁手里呢？在虞世基手里。《资治通鉴》说：虽七人同在坐，然与夺之笔，虞世基独专之，受纳贿赂，多者超越等伦，无者注色而已。这叫什么？这就叫鸠占鹊巢啊，但是牛弘有辙吗？谁让虞世基受宠呢？

得宠的宇文述贪敛无度，那么同样得宠的虞世基是什么情况呢？

虞世基呢，本来其实是个清纯好青年，孝顺娃，《隋史》记载了他母亲去世时的情景：俄迁内史侍郎，以母忧去职，哀毁骨立。有诏起令视事，拜见之日，殆不能起，帝令左右扶之。哀其羸瘠，诏令进肉，世基食辄悲哽，不能下。看得出虞世基不是演的，是真孝顺，母亲死了是真伤感。

但是，真当了大官之后，人变了，什么都来了，《隋书》又说：其继室孙氏，性骄淫，世基惑之，恣其奢靡。雕饰器服，无复素士之风。孙复携前夫子夏侯俨入世基舍，而顽鄙无赖，为其聚敛。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金宝盈积。表面上看，是后妻在胡闹，实际上，虞世基自己要没那意思，后妻也闹不起来。

当然了，虞世基这个人，本质上跟宇文述不太一样，他早年其实还是有些气节的，只是，在杨广手下，在隋末政治的大染缸里，他个性中的另一面被放大了而已。在杨广出巡江都时，虞世基也有过良心发现的时候，他跟杨广建议，发兵屯洛口仓（当时江南经大运河运来的粮食均存于此地），以防万一，结果杨广什么反应呢？帝曰：“卿是书生，定犹恇怯。”杨广表示，读书人果然要胆小一点，虞世基一听皇帝这么说，也就不敢再废话了。

《隋书》表示：于时天下大乱，世基知帝不可谏止，又以高颎、张衡等大臣相继诛戮，惧祸及己，虽居近侍，遂唯诺取容，不敢忤意，为时人所讥。

如果只是唯唯诺诺，那虞世基只能说无胆，还不能说有害，然而，政治上有时候就是如此，走不了中间路线，不能含含糊糊，必须表态。虞世基目前就处在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上，他是怎么表态的呢？

内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由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

（这段话的主要意思，虞世基因为瞅准了杨广不爱听起义军的事儿，所以，大凡有此类奏报，虞世基都是瞎报，每次都说即将搞定。结果咧，杨广同志还真是能自我安慰，但凡有人不是这个口径，就会被杨广一顿臭揍，于是乎，起义军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了。）

杨广是只鸵鸟，他不敢面对现实，他在自我麻痹，他的态度直接影响了身边的近臣。虞世基这种臣子，我们很难说他是“奸臣”，因为他确实没有主观意愿要祸乱朝政，但是，他也跟“直臣”不沾边，因为他胆小，惜命，他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儿，他只是介于“奸臣”和“直臣”之间，他是个“顺臣”。

所谓“顺臣”，就是说他没有自己的原则，他发表的所有意见，都是先斟酌一番，弄清楚皇帝的意愿，而后投其所好。如果说亡国或者兴国是一个化学反应的话，那么“顺臣”的角色，则是催化剂，他们不会改变化学反应的结果，他们只是推动化学反应的进程。在优秀的君主身边，“顺臣”或者会推动兴国的过程，而在昏庸的君主身边，“顺臣”同样也会推动亡国的过程；兴国亦或是亡国，并不是“顺臣”决定的，而恰恰是君主本人决定的。

虞世基就是这枚催化剂，他没有灭亡大隋的意愿，他只是顺着皇帝的意思办事，他的恶，他的善，归根结底，都是皇帝赋予的。

当然，虞世基的推动作用还不只是如此。

杨义臣我们以后会讲到，隋末平叛的大将，在张须陀死后，他看起来是少有能够挑大梁的，但是，在杨义臣屡战屡捷之际，朝廷是怎么对他的呢？

刚开始，杨义臣捷报频传时，杨广还感叹一下：“我一开始还没听说，想不到盗贼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杨义臣搞定的盗贼咋这么多呢？”

结果虞世基就表态了：“这些小贼虽然不少，但是不需要担心，搞定是必须的。倒是杨义臣这家伙，手握如此雄兵，而且久在京外，好像不合适吧？”

杨广当即“恍然大悟”：“爱卿说的有道理。”

于是乎，杨义臣同志就在连战连捷之际，被削夺了兵权，结果嘛……

杨广的感叹，说明了他其实内心深处，未必不知道局势的严重性，杨义臣的上表只是触动了他而已，但是，“触动”和“改变”毕竟是两码事。具有鸵鸟心态的人，经常会有伤怀之态，但在伤怀感喟之后，他们还会故态复萌，不要指望他们会被一时的情感冲击所改变。

有人说我这么说有证据吗？凭什么认为杨广不会突然良心发现呢？请看接下来一个不怕死的臣子韦云起的遭遇：

韦云起当时上疏弹劾朝内的重臣，说虞世基和裴蕴（也是七贵之一），都是国家的宰辅，职责不轻，结果现在盗贼祸乱四方，这两个家伙却不奏报给皇上。盗贼数量明明很多，却每次都说不多；陛下听说不多，发兵就不多；发兵不多，彼众我寡，作战就不能胜利；作战失利之后，盗贼就越来越多；恶性循环。所以，恳请陛下将这两位奸佞重加治罪！

还没等杨广有所反应呢，底下的大佬跟班，有个叫郑善果的就反咬一口了，说韦云起这家伙，分明是诋毁名臣，说的都是假话，毁谤朝政，以此求名。

结果，韦云起就鸡蛋碰了石头，当即被贬了官……

瞧，韦云起想要揭穿皇帝的新衣，但是杨广接受吗？杨广不接受嘛！杨广需要的是什么？不是触动他的灵魂，而是麻痹他的心智！

虞世基是懂杨广的，他知道杨广感叹归感叹，但是，该回避还是会回避，于是果断满足了杨广要麻痹自己的需求，极言“盗贼虽多，不足为虑”。

然而，可悲的是，虞世基在展示了他“顺臣”的一面后，并没有点到为止，他做出了一个真正毁灭性的提议——收缴杨义臣的兵权。很难说清楚虞世基的这个提议是杨广本人的意思，还是虞世基的意思，但是，不管是谁的意思，这个提议都是彻底改变了河北的政治局势，它为窦建德的壮大扫除了最大的障碍。

杨广自杀记Ⅳ——谢天谢地谢杨广

杨广来到了江都，这附近是谁的地盘呢？从朝廷上讲，当然是王世充的地盘；从叛军的角度讲，是李子通、左才相和杜伏威的地盘——是时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众各数万。

实话说，江淮一带的叛军实力并不算太强，人数不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内部也不团结。这里我们要谈下杜伏威其人。

在隋末的起义军大头目中，李密是世袭豪族，翟让是个官儿，窦建德是个小土豪，出身最卑微的，是杜伏威。《新唐书》是这么说杜伏威的：少豪荡，不治生赀。这话的意思，是说杜伏威是个不治生产的小痞子。我必须表示反对，《新唐书》的立场倾向性太强，与其说杜伏威不治生产，还不如说杜伏威根本没有生产可治，一个贫农，你让他上哪发财去？

杜伏威有个死党，叫做辅公祏。这位老兄知道杜伏威穷，所以就多次把姑姑家的羊偷出来，送给杜伏威，而杜伏威人穷志短，就算知道是偷盗之物，为了活命，也只能受之不恭。这些羊，就成为了杜伏威和辅公祏最终造反的导火索，因为偷盗，他们被官府捉拿，于是相与亡命，时年杜伏威才十六岁。

杜伏威其人，跟窦建德一样，义勇双全，甚至还犹有过之——伏威狡谲多算，每剽劫，众用其策皆效。尝营护诸盗，出为导，入为殿，故其党爱服，共推为主。（杜伏威性情狡猾，算计颇多，每次出去劫掠，大家伙用他的计策，没有不见效的。他在义军中的角色也很关键，每次外出，他是先锋，为之探明敌情，每次回去，他又是后军，起到掩护作用，因而，杜伏威的手下，没有不敬他爱他的，大家伙都服他，推他当老大。）

杜伏威最初带着他的一帮弟兄，跟随的是长白山（还是山东那个长白山）的左才相，但是左才相似乎并不看重他，杜伏威不得志，于是遁去，准备在淮南自立门户。当然，杜伏威虽然自立门户，但毕竟人少，所以，要站稳脚跟，必须先图发展。杜伏威的发展方式与众不同，像窦建德这样，是打出一张义旗，然后四方豪杰仰其威名，纷纷来投，而杜伏威则要辣手得多，他的办法，是搞兼并。

杜伏威的第一个目标——下邳的苗海潮。当时杜伏威派辅公祏过去，威胁苗海潮，说：“天下共苦隋，豪桀相与兴义，然力弱势分不相统，若合以为强，则无事隋矣。公能为主，吾且从，不然，一战以决。”辅公祏这话很有霸气，选择面很窄，反正就一条，咱得合兵，至于谁当老大，可以谈，你觉得你行，那你当老大，但是，你要不同意合兵，对不起，咱战场上见分晓。这位苗海潮哪见过这么横的？当时就怕了他了——得，合兵，你们当老大。

第二个目标——海陵的赵破阵。这次倒不是杜伏威主动去找赵破阵，而是赵破阵主动去找的杜伏威，赵破阵的意思，你那边人少，我这边人多，你过来，我给你一把二当家的交椅。杜伏威不带怕的，带了十个弟兄，拿着酒肉，就去了，当然，单刀赴会的同时，也让辅公祏严军以待。

赵破阵一看杜伏威这小子带了十个人就来，哪知道他来干啥的？当然是以为来拜老大的呗——好小子，算你识相。然后赵破阵就迎其入内，摆下酒宴，召集各部大佬助兴示威，然后就开喝。喝着喝着，趁着酒劲，杜伏威突然起身拔剑，一剑就把赵破阵给砍了，赵破阵那帮弟兄当时都傻眼了，哪想到杜伏威带十个人就敢来闹事？于是就怔在那了。杜伏威于是借势出击，连杀数十人，一帮人一看这阵势，还有谁敢造次？不久后辅公祏也带着兵马来了，这帮人也就彻底降服了。

吞并赵破阵的队伍后，杜伏威声势大涨，有了数万人马。

大业十一年十月，声名日渐显赫的杜伏威迎来了江淮一带的起义军又一大佬——李子通。李子通干什么来呢？是投奔杜伏威的。其实吧，李子通跟杜伏威某种程度是同病相怜，一开始，他们都是准备去跟左才相，杜伏威不受待见，只能出来自立门户，而李子通呢，是因为他性格宽仁太得人心，遭到了左才相的嫉妒，无奈之下只能南渡淮河，来投奔杜伏威。

杜伏威手下有几万人，而李子通呢，则带过来一万余人，说实话，杜伏威这个老大，也比李子通这个小弟强不了多少。老大对小弟没有绝对压制，麻烦就来了。李子通这哥们也不是善男信女，刚投奔左才相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一不知名小卒，但是，当他离开左才相的时候，手里却有了一万多人。这说明啥？这说明李子通可不是个当小弟的材料，他有一颗当大哥的心。

当李子通意识到杜伏威其实也不过尔耳时，他就有了抢班夺权的野心，于是，某日趁着杜伏威不防，李子通突然发动兵变，准备一战而擒之，要取而代之了。杜伏威哪知道自己领回来的居然是头恶狼？根本想都没想到自己会被李子通给算计啊，当时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李子通部下的追杀下，身受重伤。得亏他有个养子，名叫王雄诞，义薄云天，一看义父被暗算，就背着他躲到了芦苇丛中，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杜伏威刚被江湖中人算计，那边隋军也不甘寂寞，来的是谁呢？大将来整。来整是谁来呢？来护儿的儿子。来整这名儿也是奇，他这是来整倒霉催的杜伏威了。

杜伏威刚刚身受重伤，伤势没好利索呢，碰到隋军进攻，自己也无法亲自指挥，这下又输了个稀里哗啦，得亏是自己有个部将叫西门君仪的，他老婆王氏有力气，背着杜伏威就逃，王雄诞则带着部队殿后掩护，如此这般，这才逃得一命。

那边李子通什么情况呢？李子通这叫损人不利己啊，他以为干掉杜伏威之后，地盘就他的了，淮南就他说了算了，结果，内讧刚结束，隋军的进攻就来了，这下输了个稀里哗啦，带着残军败将，逃到了海陵。

不管李子通什么情况，反正杜伏威是惨了，先被“自己人”暗算，又被官军攻击，两次都是自己手下背着出去才捡条命，这悲催，也甭提了。大败后的杜伏威，曾经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四处打游击，然后靠着往日攒下的威名，吸收流民，积蓄力量，半年之后，他终于恢复了些元气，部众数万，又攻占了六合。

因此，其实杨广刚到江都的时候儿，起义军这边的情况是不妙的，元气大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杜伏威跟李子通二人已经是不共戴天，而左才相呢，则跟个独行侠似的，本人又没什么大出息，就只会抢抢杀杀，成不了气候。所以，杨广来江都虽然是自杀，但如果自己能好好干，让老百姓满意，还能混个缓刑，至少这边的起义军，是能够搞的定的。

结果杨广是怎么干的呢？据《资治通鉴》说：

杨广这一来江都啊，附近的官员当然得来求见了，好歹拍拍马屁，也好在仕途上有所助益啊。杨广也不含糊，标准很明确——送的礼够不够分量；送礼送到了位了，不用多说，升你的官儿，礼送的不到位，那就对不住了，一边歇着去。

有两个代表人物，因为送礼送的好，而发达了。一个是王世充，他献了一面铜镜屏风，结果升官了；另一个是赵元楷，献的是珍馐美味，而且是杨广没吃过的珍馐美味，也升官了。

大家伙一看，我靠，原来升官这容易，还说啥？于是各县纷纷盘剥百姓，就指着能榨出点油水来，献给杨广，好升官发财呢。

老百姓就苦了，一方面，被土匪给抢着，另一方面，也被地方政府给榨着，眼见就没法活了；加上本就闹饥荒，老百姓于是就只能吃树叶吃树皮了，要么就吃观音土，到后面，连这都吃不上了，那怎么办呢？人吃人。苦到这份上，其实国库里有粮食，前面我们也说过，隋朝是有义仓制度的，就是防备这种时候的，但是，因为杨广同志是这样的老大，底下办事儿的也不敢造次，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巴巴瞅着老百姓饿死，也不肯开仓赈济。

老百姓苦到这份上，王世充同志还有闲情逸致帮杨广选美呢，而杨广同志一看王世充那么是想，于是更加对他宠幸有加了……

大家想必已经无语凝噎了吧。杨广压根就不想要混个死缓，他是想死刑立即执行，他是想趁着自己还没死的时候，该玩的玩，该吃的吃，该享受享受，别以后见了阎王有什么遗憾，他这哪是在祸害老百姓？他这是祸害他自己！

王世充同志，在其中推波助澜，他跟虞世基不一样，虞世基是想保命，所以皇帝想怎么办，他不敢说个“不”字，但是王世充，则是在把水搅浑，越浑越好，想要当个枭雄，就得弄个乱世出来。

原本呢，杜伏威在接连遭遇挫败后，正是在造反生涯的最低点，而这次杨广巡幸江都，按说皇帝亲自坐镇，杜伏威就更得倒霉了，没成想啊，杨广这是大恩人，他非但没让杜伏威倒霉，他还给杜伏威送温暖来了。杨广这么可劲折腾，让老百姓活不下去，让老百姓吃树皮吃观音土，让老百姓最后人吃人，得利的是谁？还不得是杜伏威吗？老百姓实在被逼得没法，也只能心一横脚一跺，造反去了。杜伏威就凭空又多了许许多多的兵源，真是想不发达都不成。

杨广准备出巡江都但还没到的时候，派大将陈棱去讨伐叛军，情况是：帝遣光禄大夫陈稜将宿卫精兵八千讨之，往往克捷。当时杜伏威、李子通几个，因为刚刚元气大伤，还并不是陈棱的对手。

眼下杨广一来，事情一百八十度冰天雪地大转弯，本来是被陈棱打得团团转，勉强混个相持的杜伏威，如今却要主动对陈棱动手了。

陈棱很悲剧，看到杜伏威这么气势汹汹，还主动挑战，知道是有备而来，不敢战。陈棱不敢战，怎么办？杜伏威使了一计——激将法。杜伏威就送了件女人的衣服给陈棱，还给他起了个绰号——“陈姥”，意思就是，你要不敢打，你就是个娘们。陈棱看着这火大，气不过呀，咱输人不能输阵啊，仗可输面子不能丢啊，于是急火攻心之下，也不再高垒深壁了——打！谁怕谁？

杜伏威一看陈棱迎战了，那就打呗，于是出军奋击。当时陈棱有个神箭手，一箭射中了杜伏威的头额——我估计是射头盔上了，要不然就活不成了；结果杜伏威血性翻腾，大呼：“不杀汝，矢不拔！”然后杜伏威就呼啸而出，直冲敌营，陈棱部众一看，当时就傻眼了，哪还敢跟他打？吓都被吓得差不多了。于是杜伏威就把那个射中他的人给逮了，命令他把箭拔下来，然后就把此人给砍了，于是拎着他的头，弛入陈棱阵中挑衅，又连杀数十人，陈棱部众一败而不可收拾，可怜的陈棱同志，最后就剩一个人灰溜溜的逃了回去。

紧接着：杜伏威乘胜攻破高邮，引兵入据历阳，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而后派遣诸将攻打周边各县，战无不克，江淮间的小土匪，都纷纷投奔。

当然，搭上杜伏威也确实有能耐，他跟李密一样，组织了一支精锐部队，李密那儿叫“内军”，杜伏威这儿，叫“上募”。“上募”这些兵，平时待遇非常好，有啥好处，紧着他们来，但是，每当出战，“上募”也得第一个上，打完之后还得检查身体，只要看见背部有伤的，一律杀之——为啥？说明你逃跑了呗！

除此而外，杜伏威对手下也非常好，只要抢到点啥，就全都给手下；手下要有战死的，还把他们的妻、妾拿去殉葬。

如此一来，杜伏威手下为他卖命，为他肝脑涂地，就不用说了，以此，杜伏威每次打仗，几乎都不吃亏。

杜伏威发达了，他以这种奇妙的方式发达了，当然，他自己确实有本事，他明白如何统御部众，他知道怎么让人帮他卖命，他确实是隋末难得的豪杰之士，但是，这些是重点吗？不，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在杨广来到江都之前，杜伏威还打不过陈棱；但是，当杨广来到江都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杜伏威就已经威风八面，所向无敌了。

要我说的话，杜伏威得感谢杨广八辈祖宗啊。

舵手杨广，船夫宇文述、虞世基、王世充，驾着大隋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们正驶向的地方是——地狱！

李渊入关记Ⅰ——造反肥皂剧

隋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天下汹汹，四方鼎沸，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似乎是一个迷局。但是，要我说的话，要解这个局，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是因为杨广同志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放弃了长安；说复杂，是因为眼下争夺天下的几股力量中，大部分人意识不到要先取长安，而有这个意识的李密，又受制于种种因素，想去而不能去。然而，谜底已经揭开了——长安！

眼下最憋屈的无疑是李密，想走而不能走，才最寂寞，他估计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这个梦，不是隋军讨平了瓦岗军，而是有人抢走了长安！这个梦终于要变成现实了，因为，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这个“程咬金”是谁呢？是被杨广派去太原讨匪的李渊父子。

当然，核心人物并不是李渊，而是李渊的次子李世民。

某种意义上说，李世民跟李密是同一类人。《资治通鉴》是这样说李世民的：“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而李密呢？密多筹算，才兼文武，志气雄远，常以济物为己任。开皇中，袭父爵蒲山公，乃散家产，周赡亲故，养客礼贤，无所爱吝。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所以，我一直认为，在隋末的天下中，配得上成为李密对手的，唯有李世民，而配得上成为李世民对手的，也唯有李密。

当此之时，似乎李世民还不能跟李密相提并论，因为李密早就是天下豪杰了，荥阳之战，仓城之役，回洛之争，东都之围，隋末天下，还有谁人不识魏公李密？但是，我们又得说了，凡事都有两面性，李密声震天下这是不错，但声震天下的李密却内忧外患，掣肘多多——翟让集团对他虎视眈眈，最终闹到瓦岗军严重内讧，翟让死后，集团内部遂貌合神离，此为其一；隋朝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视为头号劲敌，意欲集兵统众将其除之而后快，此为其二；在瓦岗集团中，李密经年未久，号令不彰，想要西入关中而不得，此为其三。有此三点，李密势盛然敌多，在争衡天下的过程中，已经落了下风。

纵观中国历史，往往最终取得天下的，并不是那些一开始就大红大紫的人：

秦朝末年，陈涉吴广揭竿而起，斩木为兵，天下云集而应，何其壮哉？然而，最终天下之争，却与其无关（争夺秦末天下的主角是刘邦和项羽）。

西汉末年，绿林赤眉何其势盛？然而，最终夺得天下的，却是一度流离失所，无依无傍的刘秀。

唐朝末年，黄巢横行天下，谁人可匹？然而最终取唐而代之的，却是黄巢先日的部下朱温。

元朝末年，“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红巾军何其澎湃？然而，最终夺取天下的，却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朱元璋。

明朝末年，李闯之名声动天下，逼得崇祯皇帝先斩宫娥妃女，而后煤山自缢，何其雄壮？然而，最终夺取天下的，却是偏居东北一隅与明王朝争斗多年的建州女真、八旗子弟。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王朝，不管它最终衰微的有多厉害，终究还是一口真气未泄，那些先出头的大佬们，虽然给衰微中的王朝钉上了棺材上最后一颗钉子，然而自己也会因此而精疲力竭，成为强弩之末。所以，一般获胜的，都是那些后发先至，借着前人余威，而后趁乱取便的。

李世民目前就这情况，隋末早就乱透了，乱到什么地步？《新唐书·高祖纪》概括了一下隋末的各大叛军：是时，刘武周起马邑，林士弘起豫章，刘元进起晋安，皆称皇帝；朱粲起南阳，号楚帝；李子通起海陵，号楚王；邵江海据岐州，号新平王；薛举起金城，号西秦霸王；郭子和起榆林，号永乐王；窦建德起河间，号长乐王；王须拔起恒、定，号漫天王；汪华起新安，杜伏威起淮南，皆号吴王；李密起巩，号魏公；王德仁起邺，号太公；左才相起齐郡，号博山公；罗艺据幽州，左难当据泾，冯盎据高、罗，皆号总管；梁师都据朔方，号大丞相；孟海公据曹州，号录事；周文举据淮阳，号柳叶军；高开道据北平，张长逊据五原，周洮据上洛，杨士林据山南，徐圆朗据兖州，杨仲达据豫州，张善相据伊、汝，王要汉据汴州，时德睿据尉氏，李义满据平陵，綦公顺据青、莱，淳于难据文登，徐师顺据任城，蒋弘度据东海，王薄据齐郡，蒋善合据郓州，田留安据章丘，张青特据济北，臧君相据海州，殷恭邃据舒州，周法明据永安，苗海潮据永嘉，梅知岩据宣城，邓文进据广州，俚酋杨世略据循、潮，冉安昌据巴东，甯长真据郁林，其别号诸盗往往屯聚山泽。

刚刚花了三分钟清点了一下，光是有名有姓有地盘，可以说是一方诸侯的，就有四十八位之多了，再加上那些小打小闹的，这个数量就搞不清楚了。

乍一看，如果李世民加入到逐鹿天下的行列中，他的对手数量确实多的有些可怕，但是，仔细一看，我们会发现什么问题呢？没错，对手虽然多，但是没有一个真正占据了争雄天下的核心地带——关中！以此而言，这么多的对手，也就是牵制拖垮了隋朝，为李世民直入关中扫清了障碍而已。对手？这明明是队友！

所以，别看李世民如今藉藉无名，远不如威震天下的李密，但是，只要他行动够迅速，眼界够开阔，他是极有可能后发制人，摘走最后的樱桃的。

当然了，扯了这么多，有天下之志的毕竟只是李世民，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要是老爸李渊不同意，那就什么都是白瞎。第一步，得说服老爸啊。

要说服一个人，两个办法，一是自己亲自去说，二是调动别人去说。李世民认为，二者都要有。

当时在晋阳，李渊有个老朋友，叫做裴寂，两个人关系一个字形容——铁。铁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俩经常在一块喝酒，而且一开喝就忘了东西南北，往往通宵达旦。

当时裴寂还有个朋友，叫做刘文静。裴寂当时是晋阳宫监，刘文静是晋阳令，俩人是同事，而且，俩人还住一块，关系自然没的说。二人生逢乱世，但是性情迥异，有一事可资佐证：当时两个人看到城上举烽火，前面说了，这是有军情的意思，裴寂就在那感慨：“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刘文静怎么说的呢？他说：“如君言，豪英所资也。吾二人者可终羁贱乎？”

这让我想起了中学时思想道德课的一副漫画，大概是说两个人对同一件事情的不同反应：冬天来了，然后一个人在那哀叹，说冬天来了，百花凋残，市面萧条，悲凉啊；另有一个托着腮帮子，美美的想，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眼下的裴寂和刘文静，就大概类似这俩，同是身处乱世，裴寂就认为这真娘倒霉催的，而刘文静就认为，这岂不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所以呢，裴寂跟李渊性格类似，就跟李渊关系好，而刘文静呢，跟李世民关系好。刘文静当时看到李世民气度不凡，志向远大，也跟裴寂推荐过他，说：“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但是呢，裴寂这个人，过一天算一天的性格，命世不命世的，他也没啥兴趣，所以当时并不在意。

当然了，乱世对刘文静也不只是好处，也有坏处，那就是指不定某某造反派头子跟自己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闹不好就受牵连。跟刘文静有关系的造反派头子，说出来吓死人，谁呢？李密！据说李密跟刘文静有姻亲关系，所以，李密如今越牛逼，刘文静那边就悲惨，眼下已经被打入了太原的大牢了。

李世民当时合计要造反，但是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个可以商量的人，后来转腰子一想，也就刘文静比较靠谱儿，于是就去大牢里探视。

刘文静一看李世民来看他，大概其能想到是啥事儿，就挑逗他：“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言下之意，你一毛头小伙子，是觉着自己能比汉高祖刘邦，还是能比光武帝刘秀？这明摆着是激李世民了。

李世民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这番回答不卑不亢，豪气十足啊。

于是刘文静就说了：“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

刘文静靠谱儿了吧？那是相当啊。怎么个靠谱儿法呢？他为李世民解决了如下四个战略问题：

一是兵力的筹集问题，也就是“人”的问题——刘文静说自己知道太原百姓里头有什么人是能干大事的。

二是战略方向的问题，那就是，别的不管，先趁虚入关。

三是战略形势的问题，天下大乱，群盗汹汹，杨广委弃关中，李密围攻东都，隋朝疲弱，关中空虚。

四是战略前景的问题，不过半年，帝业成矣。

李世民一听，果然还是刘文静老兄靠谱，大喜过望：“君言正合我意。”于是，李世民就一个人秘密布置开了，但有一条，对老爸那边的态度，还拿不准。

怎么办呢？当然不是凉拌，找关键人！谁？裴寂！这就得公关啊。

首先是刘文静上，当时刘文静也觉着，要让李渊答应，就得着落在裴寂身上，所以就向裴寂引荐李世民。

然后李世民也得意思意思啊，老套路，当年宇文述劝杨约的套路，隐性行贿。

当时李世民给了手下高斌廉几百万钱，让他去找裴寂。然后高斌廉就跟裴寂赌博，当然没有悬念，每赌必输，也算是输了些钱出去。前面我们就说，你这明摆着送钱，别人还扭扭捏捏，觉着怎么怎么着的，但是，像这种通过赌博隐性行贿的方式，同志们，无往而不利啊，没有不喜欢的。所以，效果非常好，过不多久，裴寂就跟李世民混熟了，然后李世民把这事儿一说，裴寂就一口答应了，你放心，你老爸那儿，交给我就对了。

李世民老爸李渊李渊如今什么情况呢？两个字——头疼。李渊是被表兄杨广派过来剿匪的，但是山西这地界儿不只有匪，隔三差五的，还有突厥的侵扰，当时又是突厥进攻马邑，李渊派王仁恭和高君雅出兵拒战，结果输了。这一输，李渊也知道他那位表哥啥性格，准饶不了他，所以当时就头疼，转腰子。

李渊这儿头疼，那边善解人意的儿子李世民就过来“劝慰”，当然也不是说什么“胜败兵家常事”、“老爸无需挂怀”这样的片汤话，他这是劝李渊以进为退的，要他“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

李渊当时听儿子这么一说，估计都蹦起来，这死孩子，不要命了！于是警告他：“你怎么能说这话！小心我告官！”当时还假装拿着笔墨纸砚写状纸呢。

李世民当然知道老爹这是在惺惺作态呢，也不紧张，慢慢说道：“我是观察天下大势后，才说这话的，你真想告官，我也不怕死。”

李渊一看儿子态度挺坚定，知道这孩子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也就罢了：“唉，我怎么舍得告发你呢，就是你这孩子，别乱说话！”

这次游说，李世民亲自出马，没成功，也没失败，总之，得继续努力。

第二天，李世民又去游说了，大概其意思，就是而今天下大乱，所谓盗贼，也是讨无可讨。老爸你现在被派来讨贼，那叫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倒霉事儿还早着呢。另外呢，现在外边人都在传，说李氏要发达，所以李金才明明没罪，旦夕之间，才被灭族。就算老爸你真能讨平乱贼，以你的功劳，也是功高不赏，反而更危险。为今之计啊，就我昨天说的那样，不要再想了！

如果说前一天李世民还是从正面证明造反的可行性，那么，这一天李世民就换了个角度，从反面证明，当忠臣顺子的不可行性。

李渊啥态度呢？他长叹一声：“我昨天想了一宿，觉得你说的还是有道理。现在我就全看你，家破人亡随你，化国为家，也随你了！”李渊看样子是同意了。

过不几天，裴寂也找到了李渊，跟他一块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裴矩就说了：“老二（李世民）秘密在召集军马，想要干大事，现在咱骑虎难下了，大家伙意见也统一了，你觉得成吗？”

李渊当时也表示：“老二要真有这想法，都到这地步了，只能随他了。”

这么着劝来劝去的，李渊总算是心动了，同意了。但是，口头同意，和正式动手，毕竟还是有区别，啥时候李渊正式动手呢？得有契机。

契机来了。因为李渊和王仁恭抵御突厥失利，消息上报到江都，杨广龙颜大怒，当时就派人过去，要把这俩抓回江都，当面治罪。杨广也不容易，这几年来，就没听过一条好消息——虞世基瞎编的不算：东征高句丽，输了；北巡雁门，被突厥围了；平叛讨贼，越讨越乱；气正不顺呢，自然要找个替罪羊。李渊听说皇上发飙，要把他带回江都治罪，这下是头也不疼了，没疼的必要了——改肝颤了。

赶上这时候，李世民和裴寂几个，知道机会来了，又去劝李渊，大概意思，康庄大道你不走，偏要走小道去鬼门关，何必呢？

李渊也觉得何必呢？不管了，必须反了，于是秘密谋划，就要发动。

这出肥皂剧终于要到头了，所以李渊马上就反了？当然没有！啥叫肥皂剧？剧情没有反复，那叫肥皂剧吗？剧情啥反复呢？江都那边杨广又传来命令了，可能是觉得算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也别寻底下人晦气，过不多久又派了使者过来，说得了，皇上宽宏大量，决定不治你们罪了，好自为之吧。

当时李渊正被逼得要举兵呢，一听皇上说官复原职，唉，怎么也是表哥啊，再想想，再想想……

李渊迟迟不动手，不要说李世民急，刘文静急，底下人也急啊，一时之间来游说的络绎不绝，其中包括大理司直夏侯端，鹰扬府司马太原许世绪，行军司铠文水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唐俭，如此等等。

天下人纷纷游说，李渊啥态度呢？还是一如既往——我要想想，想想……

想啥呢？答案是，想他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元吉呢！这俩不在家啊，这么反了，儿子怎么办？我要说差距啊，唐高祖和汉高祖，都是高祖，差距太大。

汉高祖刘邦是什么概念？为了逃命，儿女一双都能踢下马车；那边项羽威胁说要把刘邦他爸给煮了，刘邦表示：“我跟你结义兄弟，我爸就你爸，你要真忍心煮了他，分杯羹给我。”这才叫干大事的，如项伯所言“为天下者不顾家”，你得豁得出去啊，能豁出去，才能有天下啊。

显然，李渊这哥们确实是差远了。

……

以下李渊还有一长串的扭捏过程，个人觉得实在无趣，就此略过吧。

扭捏过后，李渊终究还是同意了，他终于要干大事了。

李渊入关记Ⅱ——募军队，安人心

犹豫踌躇了这么久，肥皂剧演了这么久，大戏终于要开幕了。

第一步，当然是要募集军队。这就存在两个问题：

一、用什么理由募集军队。毕竟，贸贸然募集大军，招兵买马，这都是需要皇帝旨意的，要不然，非被视为谋逆不可。

二、怎么来摆平怀疑者。不管用什么理由募集军队，只要是你短期内集结了大量兵力，都会有人质疑，碰到这种人，怎么办？有人说了，很简单，砍了呗。砍当然是要砍的，但是，也得砍得人心服口服，是不？

所以，第一个问题怎么解决呢？李渊是这么解决的，他先是把各部将领召集起来，开军事会议，表示：“刘武周如今入据汾阳宫，我们搞不定他，就要被灭族了，咋办呢？”

这里的武周，是指刘武周。刘武周是河间人，家里据说挺有钱的，他本人的特点是“骁勇善骑射”，总之就是个武将胚子了；他参加过三次东征，步步擢升，后成为鹰扬府校尉，也算地方大佬级的人物了。当然，除了骁勇，刘武周还有个特点，那就是“喜任侠”，有点江湖中人的意思，一般这种人，别给他们逮着机会，一准儿就去反社会。

机会总是有的。马邑郡守，叫做王仁恭的，当年跟着杨素混出来的，也是个骁将，本来在杨玄感叛乱中，因为侄子参与其间，他受了牵连，但是后来杨广又想到人才难得，又启用了他，让他在马邑抗击突厥。王仁恭据说早年是很有操守的，“刚毅修谨”，但是，不得不说政治改变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就“颇改旧节”，开始受纳贿赂了。

我一大学同学，他跟我讲一经典理论，说一个官儿啊，贪污腐败不要紧，这年头的，谁不贪污？谁的底子干净？但有一条，你得办事儿，你不能遭人恨。我觉得，这是至理名言，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

我们村有个村支书，要讲个人操守什么的，枪毙十次都够了，村里人戏谑他，说他的这点家当，孙子辈都花不完。但是，这位村支书在我们村干了二三十年，屹立不倒，据说人脉深广，神通广大，如今卸了职，继任者有点事儿都做不了主，得问他去。有人或许要问，这位村支书为什么能干这么长？两点，一、他办事儿，村里人，只要遇到困难，去求他，你放心，一准儿他能给你解决问题，受他好处的人不少，所以这些人都念他的好儿；二、他不遭恨，他是贪，底子确实脏，但是，他不得罪人，人缘混得好。

所谓官场哲学，我认为，大概就是我同学说的那几个要点了。

不幸的是，王仁恭同志不符合要点，他贪，而且，他不办事，他还遭人恨。当时来讲，天下大乱，民众饥贫，道路断绝，老百姓眼巴巴的，都指着父母官给条活路呢。结果王仁恭倒好，自己贿赂收了一堆，成天吃香喝辣的，也罢了；城内的粮仓，放着那么多粮食，老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人吃人，他却不赈济。当然，王仁恭有自己的理由，粮食是朝廷的，皇上不下圣旨，他哪敢动？但是，这当口，有再多借口也不顶事儿了，就一条，老百姓恨透了他了。

刘武周当时是王仁恭的亲信，而且，还跟王仁恭家的小妾有一腿，他也生怕私情事泄，所以干脆狠下一条心，反了得了。于是刘武周就对外放话：“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闭仓不赈恤，岂为民父母之意乎！”这话一放出去，老百姓本就恨得牙痒痒，这下更是怒火中烧了。

过不几天，刘武周称病在家，马邑的地方豪杰，就有些去看他，刘武周就请他们吃了一顿，然后就说：“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今仓粟烂积，谁能与我共取之？”一听说有粮，“豪杰”们都两眼放光了，他娘的，不取怎的？

该年三月某日，王仁恭升堂听政，刘武周也带着他的一帮小弟兄前去谒见，然后这帮人一拥而上，就把贪而不仁的王仁恭给砍了，而且砍了之后，就拿着头大摇大摆出去游行去了，同郡人当然没有表示同情的，更甭说报仇的了。再然后，刘武周开仓放粮，饥民纷纷来投，瞬息之间，就有众万余。

当然了，有众万余，那年头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比刘武周牛逼的，海了去了；刘武周也觉得自己这点力量远远不够，又是处在马邑这种地界，就更是如此了。

马邑是什么地方呢？就是现在江西朔州市，当时是与北部游牧民族的交汇处。这地方出的最有名的一件事儿，就是“马邑之围”。

汉武帝时期，曾经有个商人叫聂壹的，给汉武帝出了一主意，说可以在马邑设伏，然后诱敌深入，一举围歼了匈奴。当时汉武帝正为匈奴这事儿头疼呢，也就准了。结果计划进行的好好的，偏偏节外生枝，匈奴单于都快进入伏击圈了，看到沿途牲畜无人放牧，起了疑心，就转而攻击一亭堡，俘虏了一尉史，然后这尉史怕死，就竹筒倒豆子，全给说出来了。计划于是失败，参与此次作战的总指挥的王恢也因为没有追击匈奴而被斩首。

然而，马邑之围虽然失败，却标志着汉朝匈奴政策的重大转变，从此之后，用女人换和平的方式被摒弃，汉武帝开始走向武力讨伐的道路。

当年马邑外边有匈奴，而现在，匈奴人虽然没了，但统治北方草原的，却变成了突厥。刘武周知道，要在马邑站住脚，就不能腹背受敌，既然要跟隋朝为敌，跟突厥就得友好。于是，刘武周自称太守，又派了人去跟突厥称臣。

事实证明，刘武周的这个策略是有道理的。不久后，雁门郡丞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就来讨伐刘武周，将其围在桑干镇。本来呢，仅有万余饥民的刘武周是肯定打不过这俩的，但是，由于提前跟突厥打好了招呼，情况就不同了，该年三月初，刘武周跟突厥合作，杀死了王智辩，并驱逐陈孝意。三月，刘武周攻破楼烦郡，杀入汾阳宫，大肆洗劫，将宫女都送给了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投桃报李，以战马相送，于是刘武周兵力大盛。

再然后，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赐给狼头纛。刘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以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婿同县苑君璋为内史令。

接下来，刘武周要解决的，就是逃回了雁门的陈孝意了。这场战事打得很艰苦，打了一百多天，原因是，陈孝意很顽强，他忠于隋朝，以必死之心守城，屡屡出击都让刘武周头疼不已。然而，陈孝意效忠错了对象，他这边守得要死要活，外边却一无所援，他数次派人去江都求救，都是杳无音讯，到最后，城内兵尽粮绝，然而陈孝意依然不屈不挠，情状令人感喟——旦暮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悲动左右。百余天后，陈孝意能坚持，部下不能坚持了，校尉张伦杀之以降。

所以，李渊当时的武周据汾阳宫，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这番恐吓，也确实是空穴来风，前段时间李渊不就因讨伐突厥不利，差点被杨广叫回江都受死吗？所以，李渊这么一恐吓，说如果搞不定就要灭族，手下都慌了。部将王威等人就认为麻烦大了，问李渊，说老大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李渊从容说道：“朝廷用兵啊，我们干点啥，都要听上头的指示。现如今，盗贼在数百里之内，而江都在三千里之外，道路又险要，路上还有其他盗贼，以我们这点羸弱的兵力，去对抗人家奸猾而又凶悍的盗贼，有好儿就怪了。现在同志们，我们进退维谷啊，咋办？”李渊这话的言下之意，反正先奏后斩是不能够了，那眼下，咱换个次序，先斩后奏？

部下们也不傻，听出了弦外之音，王威就说：“主公您是谁？您是皇亲国戚啊，如果事事都要请示，黄花菜也凉了，现在关键是要搞定盗贼，所以，先斩后奏，独断专行，可以有！”

然后李渊图穷匕见：“但是，这么着，咱得先募兵啊。”

所以，第一个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李渊不俗吧？这办法挺厉害吧？

于是，李渊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各自募兵，一时之间，远近赴集，旬日间已有近万人，然后李渊又秘密派人去河东召李建成和李元吉，从长安去召柴绍。

这里头，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族弟，当时为了逃避东征的兵役，流亡在晋阳，刘弘基也是这意思，这俩都是李世民刻意结交的豪杰。这里要提一下，其实长孙晟是很不了得的，他自己了不得，为隋朝的外交事业做出了卓绝贡献；他的后辈也了不得——女儿嫁给了李世民，就是后来的长孙皇后；他还有个儿子叫长孙无忌，此人略微了解点隋唐史的人都知道，就先不提了。而柴绍，则是李渊女婿。

接下来就出了第二个问题，有人起疑心了，谁呢？一是王威，二是高君雅。这俩看到李渊瞬间招募了这么多人，而且将兵的俨然是通缉犯长孙顺德和刘弘基，这不是有猫腻吗？这俩就跟武士彟抱怨，说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都是逃避东征兵役的人，犯的都是死罪，怎么能让他们领兵？然后还要收捕二人。

结果武士彟何人？早就劝李渊要动手的人，他能让王威和高君雅如愿吗？他找了个托词：“说这俩都是唐公的人，你们要去告发，恐怕事情不好收拾啊。”这意思，你们要是敢得罪李渊呢，随便；得罪不起呢，那就别废话。这俩一琢磨，李渊是谁？杨广表弟，得罪得起吗？所以就不废话了。

武士彟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本人倒是不见得有多了不得，也就马马虎虎，但是他有个女儿倒真的是用“了不得”这个词儿都不足道其万一了。武士彟的女儿，就是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

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对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有看法，叫做田德平的，他想去劝王威，让他把李渊募兵的情况上报朝廷。结果武士彟再次立功，他阻止了田德平：“这些军队，都是唐公统领，王威和高俊雅不过是喽啰，你觉得这俩能怎么着唐公？”田德平一听这是李渊的意思，也觉得得罪不起啊，也不废话了。

但是，想必大家也明白，光不废话是不够的，既然有人起了疑，就有可能节外生枝，夜长梦多，所以，还得是一个字——杀。因为只有死人是不可能废话的。

当时晋阳乡长李世龙就秘密来通报李渊，说：“王威和高俊雅准备借着去晋祠祈雨的机会，对您有所不利。”李渊要怎么办呢？怎样把人杀得心服口服呢？还得是两个字——使计。

六月，某日早上，李渊找了王威和高君雅，说要商量事。“正巧”，当时刘文静带了个人进来，此人是开阳府司马刘政会，说有密报。李渊用余光扫了一下王威，意思，你去拿来看看。结果刘政会还扭捏上了，说不给，这事儿兹关重大，只能给唐公看。李渊“大惊”，怎么回事？拿来看看。拿过来一看，果然事情大条了，上面写的是：“威、君雅潜引突厥入寇。”这是告发王威和高君雅里通外敌来了，很突兀是吧？

那俩也觉得很突兀啊，我们跟突厥？这他妈谁跟谁啊？这他妈不是吃果果的污蔑吗？高君雅就火了，一把把袖子给掳上来了，大喊：“这是反贼想要杀我！”但是，没用了，李渊呵命——给我拿下！于是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这三人，一拥而上，就把王威和高君雅拿下了。

有人说王威和高君雅这么容易就被拿下？不会出乱子？不会，因为城外李世民早有准备，早就严军以待了，有乱子，也会被扼杀于萌芽之中。

过不多久，突厥果有数万兵马兵犯晋阳，甚至轻骑都在外城内外出入了。李渊咋办的呢？他让裴寂勒兵以待，然后大开城门。

大家想必看出来了，李渊这是什么计？这叫空城计，跟诸葛亮学的。

这要是李渊城门紧闭呢，突厥军队可能还以为李渊犯怯呢，估计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攻城了，但是，李渊这城门一开，突厥人犯嘀咕了，这你妈李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引诱咱进去？他妈的，必须是有埋伏啊，咱能上这个当吗？不上当！于是突厥人在城门外溜达来溜达去，最后也没进来。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李渊这手玩的漂亮了吧？

当然，李渊大开城门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他要让城内的人看看，这他妈突厥来了，到底是谁弄的？城内人一看，他妈的，能有谁啊？还不是王威和高君雅这俩反骨？妈的，还跟他们客气啥？砍了！李渊问，砍了？底下人说，砍了！那就砍了！于是王威和高君雅被砍了，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整个一稀里糊涂。

不要说王威和高君雅糊涂了，大家看着也糊涂了吧？这突厥兵到底是谁招来的？同志们，开动脑筋哦，想明白了没？好吧，我来做福尔摩斯吧。王威和高君雅是必须要死的，这没疑问吧？李渊要杀他们俩，当然不能说因为这俩对他募兵起了疑心，必须找个正当理由，没有疑问吧？而这个正当理由，最正当不过的，除了里通外敌，还有啥？那么，第一个告发他们里通外敌的人是谁？这个人是谁带来的？而带来刘政会的刘文静，又是谁的人？这一环套着一环，透着两个字——阴谋啊。所以啊，突厥必须是李渊招来的，而刘政会的这出戏也是李渊安排的，王威和高君雅，这是掉进了一个陷阱，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了。

但是，这是招险棋。险在哪？险在请神容易送神难。眼巴前的，突厥人就在城外，虽说晃晃悠悠的，不敢进来，但他们也不舍得走，不是吗？当时李渊部将王康达带了几个人出去迎战去了，结果呢，叫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全都葬身城外了，而城内人一听这消息，更加慌得没法说了。所以，怎么办？

还得使计啊。什么计呢？《三国演义》里也有的。晚上，李渊秘密派兵出城，到了早上，同一批人，敲锣打鼓的进了城；有人说一进一出的干啥玩意呢？不明白？必须得明白啊。这是演戏呢，演得好像有援军似的。突厥人就“入戏”了，或者说，他们不知是“戏”，结果在城外逗留了两天，到了没敢进城，最后一想，别白来，抢一顿咱再走，也算不虚此行。于是就这么着了。

这下，问题一初步解决，兵有了；问题二完美解决，有疑心的被砍了，而且被正正当当砍了；由问题二引发的问题三也解决了，突厥人撤了。

再然后，李建成、李元吉和柴绍，也都从各地的地区来到了晋阳。

所以，以此而言，李渊这个人虽然没有大略，豁不出去，这方面远不如他儿子李世民，但是，李渊也有他的优点，他聪明，会用计，脑袋瓜灵光。

李渊入关记Ⅲ——稳得住的老子

会用计的李渊，聪明的李渊，当然知道一万多人是不够的，得有帮手，就近而言，上哪找帮手呢？两个字——突厥！

我们的始毕可汗，比他的爸爸启民可汗，可真是风光太多了。启民可汗多憋屈？当个奴才都嫌他太卑贱。现如今的始毕可汗呢？先是前年在雁门围了杨广，把杨广给吓得，眼睛都哭肿了；而现如今，中原一批人找他帮忙，愿意当他小弟，除了刚才说的刘武周，马上要说的李渊，还有俩，一个叫梁师都，一个叫郭子和。

跟突厥合作的主意，是刘文静出的。李渊一开始也同意了，还亲自写了封信，卑辞厚礼，让人去见始毕可汗，信上说：“欲大举义兵，远迎主上，复与突厥和亲，如开皇之时。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若但和亲，坐受宝货，亦唯可汗所择。”这话说的很含蓄，含蓄在哪呢？明明自己是要夺取关中，争衡天下，跟突厥没啥关系，但经过这么一说，好像说的是为了重启和亲一样。

始毕可汗看过信之后，对臣下说：“隋主为人，我所知也。若迎以来，必害唐公而击我无疑矣。苟唐公自为天子，我当不避盛暑，以兵马助之。”（始毕可汗准备把李渊扶植成下一个刘武周）然后始毕可汗就把这意思传达给了李渊使者。

七天后，使者回来了，一听说突厥愿意相助，而且是助李渊为天子，大家伙都挺高兴，纷纷表示机不可失，就同意了吧。然而，在一片欢腾之中，李渊却若有所失，独独表示不可。裴寂和刘文静几个都纳闷：“今义兵虽集而戎马殊乏，胡兵非所须，而马不可失；若复稽回，恐其有悔。”就是说啊，就算不要突厥的兵，也得要突厥的马啊，这么好的事儿，老大你想啥呢？

李渊还是表示要大伙再想想。还是裴寂了解李渊，想了个什么办法呢？裴寂等人请尊天子（杨广）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这下李渊终于同意了：“此可谓‘掩耳盗钟’，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然后派使者把这个意见传达给始毕可汗。

李渊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又同意，问题出在哪呢？两个字——名义。一开始不同意，因为李渊的名义是取隋而代之，当皇帝；后来又同意，是因为李渊的名义是匡扶隋室，以安天下；一个是乱臣贼子的名义，另一个是安国重臣的名义，这就是不同意与同意之间的差别。

可能有人要说了，李渊这不是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吗？大家这就不懂了，政治上的事儿，哪怕是演，有时候也是要演一演的。

三国史大家都熟，在汉末群雄中，最早一个倒霉的是谁？袁术吧？袁术为什么最早倒霉？因为这丫妄自尊大，居然早早称帝了。而实力最强的是谁呢？曹操吧？曹操到后来都牛逼到那样了，号为魏王，位加九锡了，当皇帝了没？没有。为什么呢？因为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为什么早早称帝就会败亡呢？很简单嘛，因为你一称帝，就成了众矢之的，明枪暗箭就全朝你射来了，你想躲都躲不过，能不败亡吗？为什么曹操抱定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宗旨呢？道理也简单，汉室虽然衰微，但毕竟国祚绵长，在底层百姓乃至士绅土豪中，还是有极强的号召力的，曹操以汉室代言人自居，在政治上就稳占先手，所谓名正而言顺。

眼下李渊也是这情况，论文韬武略，他可能比不上他天纵英才的儿子李世民，但是，要论心思缜密，谋定而动，李渊则又明显强于李世民。造反这东西，要成功，当然得豁得出（有魄力），但是，还有一点也至关重要，那就是稳得住（有定力）。李世民豁得出，李渊又稳得住，所以，李氏父子，这叫天作之合。

李渊稳得住之后，接下来就要豁得出的李世民出手了。

当李渊传出了号令，说要尊杨广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天子后，周边就有不服的，西河郡就不服。不服怎么办？很简单，一个字——打。

这是李渊决定造反之后的第一战，意义自是非同小可。率军出征的是李世民和李建成，而与之同行的，则是太原令温大有。临行前，李渊对温大有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打响这第一枪，得打出士气，打出威风。

这第一仗的意义在哪呢？军事意义且不待言，政治意义也很重大。大家想，李氏父子，一共也没多少兵马，但是，就靠着这些兵马，他们就要抢在隋末所有起义军的前头，先抵达长安。要做到这一点，光靠打行吗？当然不行。要是每到一地都得打，那就打不完了，更谈不上抢得先机了。所以，打自然是要打，但不能光打，在打之外，还有个字——抚。

中国有句话叫做仁者无敌，仁者为什么无敌？因为这个世界上，要征服一群人，杀身是其次，诛心才是关键——武者杀身，而仁者诛心。

李渊这第一战，在摆平西河郡之外，还有一条，就是要拉出一面“仁”的大旗，起到诛心的效果，从而起到宣传作用，削弱入关时的阻力，达到事半而功倍的效果。要做到“仁”，就需要一个字——“抚”。

需要“抚”的有两部分，一是自己的士卒，二是西河郡的百姓。

当时的情况，兵都是新召来的，没什么作战经验，更谈不上有什么默契，当兵的对于自身的前途和命运，也是颇多疑惧，所以，最要紧的，得让这支部队提升士气，获取信心。而士气和信心，则是通过一次次胜利来积累的，这第一仗，自然就尤为关键。李世民和李建成怎么办的呢？建成、世民与之同甘苦，遇敌则以身先之。这就叫做，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接下来要“抚”的就是百姓了。当时李建成和李世民，搞了个类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类的东西。比如说，李家军有个特点，就是不掠民财，要吃要喝，都是花钱买，颇有些当年我党“不取民一针一线”的意思。要赶上有当兵的不听命令，抢了或者偷了，一旦被发现，李建成和李世民就会勒令他的长官去还钱，而且更重要的是，对这位违犯军纪的兵卒，也是宽容以待，不杀他。这一来，一石二鸟，就得了民心，又得了军心——军士及民皆感悦。

然后到了西河郡外。还是一个字——“仁”。老百姓要进城，随便，李家军不拦着。西河郡丞高德儒，一看大军压境，就闭城固守，但是也没守几天，城就被攻破了。城破之后，李世民数落了此公一顿：“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解释一下这句话，古代君王，尤其那种好虚名的君王，就喜欢一种东西——祥瑞。这位高德儒就是投其所好，当了大官的——他应该是把野鸟报上朝廷，说是鸾凤，结果杨广一高兴，就给他升了官。

骂完之后，李世民就将其斩之。但是，总了归齐，也就只斩了一个人，余者一律不杀，秋毫无犯，然后一切如初。

这么做效果如何呢？非常好：远近闻之大悦。建成等引兵还晋阳，往返凡九日。渊喜曰：“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遂定入关之计。效率高——一来一回只用九天；影响好——远近各郡闻之大悦；老大满意——李渊表示可以有。

然后李渊开仓济民，招募兵众，厉兵秣马，分拨已定，这就要向长安进发了：

李渊将部队分为三军，三军再分两翼，都称为“义士”。裴寂等人给李渊上了个尊号——大将军，而后又建了大将军府；令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及前长安尉温大雅为记室，温大雅跟老弟温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及武城人崔善为、太原人张道源为户曹，晋阳长上邽姜謩为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鹰扬郎将高平王长谐、天水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其余人等，量才为用。

又封世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三路军；世民为敦煌公，统领右三路军。以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咨议谯人刘赡领西河通守。

部队正要开拔，突厥回信了。始毕可汗让他的大臣康鞘利带了一千匹马过来，当然，不白送，得出钱买，另外，康鞘利还带来了口信，说唐公要是入关，你要多少人，我们可汗都答应。然后，李渊就接见了突厥使者，反正也是好酒好菜招待着，对他们非常恭敬，还送了不少礼物。但是，接下来奇妙的事就来了，那一千匹马，李渊没全买，只是挑了其中比较优等的，买了其中一半。

这下部下们又看不懂了，好容易有马，老大你还不买，老大你要没钱，我们自己出，这总行吧？李渊是这么回答的：“突厥人多的是马，他们又非常贪便宜，我们这次一下子买完，他们的马会送来更多，到时候恐怕你们财力枯竭，也买不起了。我为什么少取呢，是为了“示贫”，表明我没钱，而且也不急着用。别担心了，我会为你们考虑的，应该向突厥赊账，不需要你们破费。”

李渊考虑的非常深远，“示贫”倒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不以为急故也”。李渊显然并不信任突厥，跟突厥合作，这也是权宜之计，所谓拉一手，也得防一手，不能让突厥把他看透了——他表现的越从容，在谈判桌上就越有利。

不久后，康鞘利回去了。而李渊呢，也派了刘文静，去突厥请兵。

在走之前，李渊跟刘文静秘密谈话：“突厥骑兵进入中国，是中国人民的巨大灾难。我为啥要他们来？最主要的，是怕他们资助刘武周来袭扰边境。而且，突厥人使用马匹，马一边走一边吃草，不需要供应草料。不过是借借他们的声势罢了。超过几百人，就没用了。”

李渊请兵突厥，显然考虑跟刘文静不同，刘文静等人，主要出发点，是“以之为援”，但是，李渊认为，第一要务还不是“以之为援”，而是“避其为患”。而且，李渊借来了，也主要是“壮声势”，而不是“定天下”。

显然，李渊考虑问题的方式，跟他手下很多人都不一样。李渊想的更深更远，更加缜密，更加周道，视角更为独特，他做任何事情，第一要务，就是“稳”，借兵突厥也一样，首先考虑的是“稳”，稳定后方，其次考虑的才是“凶”，而且只是“壮声势”。李渊就像是一艘战船的舵手，他的目标，不是让船疾驰而行，而是把握好方向，不出现歧离。一个政治集团，当然需要这么个人物。

李渊入关记Ⅳ——豁得出的儿子

刘文静就这么去了，李渊也准备出发了：

七月四日，李渊让李元吉当太原太守，把后方事务全都委托给他。

次日，李渊率领三万军队从晋阳出发，在军门前召开誓师大会，而后传令其他郡县，告诉他们尊立代王的意思。西突厥的阿史那大奈也率众加入。

顺便说一下，这位阿史那大奈就是唐朝名将史大奈。

七月五日，李渊派遣通议大夫张纶领兵讨伐稽胡部落。

（稽胡是匈奴的一支，五胡十六国中最早的胡汉，就是稽胡人刘渊刘元海所建。发兵攻打稽胡，是扫清后患之意）

七月八日，李渊抵达西河郡，而后就慰劳士兵群众，赈济贫苦百姓，年纪达到七十多岁的，都授予散官，其他年轻豪杰，都是量才为用，李渊当面口试对方的能力，并立即记下所任的官职，一天之内，任命一千多人。新任命的官员来不及领取凭证，就只好拿着李渊所写的官职纸条离去。

该日，李渊进入雀鼠谷。

七月十四日，李渊驻贾胡堡，距离霍邑（山西省霍州市）五十馀里。

然后，李渊碰到了麻烦，大麻烦。在霍邑驻守的，是代王钦命的大将宋老生，此外，大将屈突通也驻军河东，与宋老生互为犄角。强兵在前，倒也罢了，更要命的，老天还不帮忙，天天下雨，当时又没有柏油路、水泥路，都是泥路，这雨一下，就坑坑洼洼，泥泞难行，于是就堵在了那，想进不能进。无奈之下，李渊只能派沈叔安带兵回太原，再运一个月的粮草过来。

李渊在贾胡堡待了老长时间，也不见雨停，粮食倒是快吃完了；而刘文静呢，也是迟迟没有回来；又有传言说，刘武周要跟突厥合兵攻太原；总之是人心惶惶，难以自处了；出于谨慎的考虑，李渊召集部众，商议北还一事。

裴寂表示同意：“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据守险隘，不太容易迅速搞定。李密虽说是跟咱联合，但是心思奸猾，难以揣度。突厥呢，又贪而无信，唯利是图。刘武周这家伙，是个汉奸。太原乃是一方都会，我们士兵的家属也都在那，不如我们回去援救根本，然后再图后举。”

裴寂说的有没有道理？似乎是有道理的。毕竟，任何时候，大本营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要是后院起了火，那确实是麻烦了。当年刘邦刚起兵的时候，雍齿在丰邑作乱，刘邦也是心急火燎的赶回去救援，而且是一连三次。但是，裴寂说的，也只是似乎有道理而已，到底有没有道理呢？李世民给出了解答。

李世民反对裴寂的意见，说：“今禾菽被野，何优乏粮！老生轻躁，一战可擒。李密顾恋仓粟，未遑远略。武周与突厥外虽相附，内实相猜。武周虽远利太原，岂可近忘马邑！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阳，号令天下。今遇小敌，遽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

为什么裴寂说的只是似乎有道理呢？因为，“是”与“似是而非”相隔万里，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于一个——认真分析。裴寂分析了，但是不认真，只是浮皮潦草的分析，李世民也分析，他的分析就认真多了——而凡事，就怕认真。

说要退兵的，无非是如下几个考虑：

其一、粮食不够。

这是实情吗？这当然是实情，粮食确实不够了。但是，有个问题，那就是眼界不够。认为粮食不够的，无非是陷入了思维定势，认为粮食非得从后方运，如果这么看，后方运的跟不上前方吃的，当然是不够。然而，粮食是不是非得从后方运呢？李世民抓住了重点，提出了这个问题，于是立即拨开云雾见青天——为什么非得后方运，不能在前方收割呢？

李世民这个意见，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思想——以战是可以养战的。

其二、宋老生、屈突通实力很强，据险而守，不好打。

这是实情吗？这也是实情。但是，不好打，不等于打不了。张须陀当年去讨伐翟让，翟让也怕，认为打不了，想撤，但是李密为什么最后赢了？很简单，“不好打”不等于“打不了”。李世民认为，宋老生虽然骁勇，但是，也有缺点，他的缺点两个字概括——轻躁，而缺点是可以利用的，抓住了缺点，事半就能功倍。

这说明啥呢？这说明，我们看问题要全面，既要看到问题的不利面，也要看到问题的有利面，不能光看到不利面就想着退缩。

其三、李密这个人看不透。

情况是这样的。当时李渊进兵的时候，曾经派人去跟李密谈判，谈合作问题。李密抬手不打笑脸人，合作可以，但是，有一条，我比你们强，我当老大，于是让祖君彦写了封信：“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然后又提出让李渊率步骑数千去河内，当面缔结盟约。

李密要当盟主，李渊什么态度呢？他说：“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吾方有事关中，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不如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为我塞成皋之道，缀东都之兵，我得专意西征。俟关中平定，据险养威，徐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

李渊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谁是盟主，而在于，谁占据了战略主动。什么叫战略主动？谁先夺取长安，谁就赢得战略主动。李渊认为，盟主可以让李密当，而且好处是，可以让李密牵制住隋朝在东都的主力，为他进取关中，赢得时间。用一个盟主的虚名，换取先入关中的战略主动，这笔账，不要说李渊能算明白，相信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都能算明白。

于是，李渊让温大雅回信一封：“吾虽庸劣，幸承馀绪，出为八使，入典六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箓，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

这封信就三点：

一、老兄我跟贤弟你不一样，我是“尊隋”而不是“反隋”（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

笔者注：“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这是两个典故。执子婴于咸阳，是说当日刘邦入关，秦朝宗室子婴自缚请降的故事，这标志着秦朝的灭亡；而殪商辛于牧野，是说商朝末年的牧野之战，周武王大获全胜，击败了商纣王子辛，也奠定了周朝取代殷商的基础。这两个典故，都意味着“改朝换代”。而李渊的政治口号跟李密不同，他以“尊隋”为号召，所以回绝了李密改朝换代的建议，于是才会有“所不忍言”和“未敢闻命”的说法。

二、老兄我命小福薄，当个唐公就满意，实在不敢多想（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复封于唐，斯荣足矣）；

三、眼下我看有机会取隋而代之的，也就贤弟你了。（当今为牧，非子而谁！）

但是，李渊还打了个呼哨，表示我这儿事儿也挺多，就不去赴盟了。（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

李密什么反应呢？密得书甚喜。以示将佐曰：“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矣！”自是信使往来不绝。

李密很高兴，这是真的，因为是人就好面子，李渊一顶顶高帽送过来，要说没有心花怒放，那绝对是假的。但是，李密乃当世豪杰，已经成名的英雄，他会因为李渊送的这些虚名，而忘乎所以吗？当然不会。李渊也知道李密不会，所以，对于李密的态度，其实李渊心里也没有底，他怕李密成为他入关的竞争者。

但是，李世民却独独看得透；他说李密不会成为竞争者，原因是“顾恋积粟，未遑远略”。有人要问了，李世民跟李密估计压根也不认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其实吧，道理很简单，看看李密的军事轨迹就知道了。李密先取荥阳，后夺洛口仓，然后又在回洛仓跟隋军反复较量；不论是荥阳，洛口仓，还是回洛仓，都是天下粮仓，李密要干什么，还能看不透吗？所以李世民说，李密顾恋积粟。然而，李世民又怎么看出李密“未遑远略”呢？道理更简单了，如果李密真想入关，他就不应该跟隋军在东都纠缠，而应该在占领了洛口仓之后，立即西征。眼下李密还在跟隋军争夺回洛仓，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自然是“未遑远略”了。

当然，李世民有一点没看透，他还是低估了李密。其实，李密本人并不是“顾恋积粟，未遑远略”之辈，他也想西去入关，一举攻下长安，但是，没辙啊，谁让李密的部众们，都是“顾恋积粟，未遑远略”之辈呢？谁让李密只是个空降兵，对瓦岗军没有完全的控制力呢？

裴寂看不透李密，李世民却看透了李密，原因出在哪呢？原因，裴寂只是从李密这个人去分析，以李密的能耐，当然很难看透。然而，李世民看李密，却是从他的行动来着手，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所以，他自然就看透了。

既然李密没有入关的意思，那么，他是不是真心实意跟李渊结盟，这就不是什么关键了，因为反正也碰不着。

其四、刘武周和突厥可能会合作，趁虚而入，攻取太原。

突厥狡诈无信，这是对的，刘武周跟突厥合作，这也是对的。但是，刘武周会跟突厥合作，攻取太原，这是错的。为什么错呢？因为裴寂没有理解，为什么刘武周要跟突厥合作。

刘武周为了跟突厥合作，不惜称臣于突厥——老实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软骨头，更没有上赶着去叫人爹的贱骨头，刘武周这么不顾脸面，顶着身前身后的骂名，要当胡人的奴才，这是为啥？道理很简单，没有突厥的支持，刘武周混不下去。所以，刘武周跟突厥的合作，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联盟。

既然谈到是利益联盟，那么，就也谈不上什么亲密无间，穿同一条裤子了，真实的情况，是李世民所说的那样，“外虽相附，内实相猜”。刘武周跟李渊一样，李渊也准备跟突厥合作，但是合作的时候，拉一手，还防一手，刘武周岂不也是如此？因此，刘武周现阶段首要考虑的是啥问题？是开疆辟土吗？当然不是，是要保住自己的地盘！所以，他会不顾自己的大本营马邑遭受着突厥的潜在威胁，而不管不顾的来侵扰太原吗？当然不会。既然如此，还有啥可担心的？

裴寂之所以判断错误，而李世民之所以判断正确，原因在哪里呢？原因在于，合作这事情，也是有不同性质的；不同性质的合作，效果是不一样的，不能一概而论。裴寂泛泛而谈，而李世民则深入探究，所以——凡事就怕认真。

经过李世民这一番精要而鞭辟入里的分析，我们已经发现，北还太原没有必要——因为虽有强敌在前，但是强中有弱；粮草虽然不济，但能以战养战；李密虽然不测，然则未遑远略；武周虽然附胡，然而内心疑惧。

真正的大问题，是一旦北还太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李家军造反，有个很重大的基因缺陷，那就是，硬实力不够。所谓硬实力不够，一方面人马不够，另一方面，这些兵众都是临时召集，并非久战沙场之辈，因此，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取得胜利，就要一鼓作气，否则再而衰，三而竭，就成了强弩之末。现在的问题是，这口气到底是口什么气呢？答案是，一口争衡天下的气！如李世民所言，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阳，号令天下。

然而，北还太原会造成什么问题呢？会造成这口气泄掉。一旦这口气泄掉之后，李家军的基因缺陷就暴露无遗，到时候就剩太原一城一池，跟那些占山为王割地为寇的土匪还有啥区别？不要说争衡天下了，能不能自保，这都是问题了。

因此，李世民认为，北还太原，一方面是没必要，另一方面是有危机，所以，这是下策，万万不可。现在不是考虑“稳”的时候，因为如今的情况，已经“稳不住”了，所以，必须改换思维，要“豁得出”！

李世民发表意见后，得到了李建成的支持，然而，李建成支持并没有用，因为李渊不同意——李渊已经不管稳不稳得住，而是一心求稳了。

李渊不同意，李世民也不放弃，还想再次进谏；赶上天色已晚，李渊已经睡下，李世民就在帐外嚎啕大哭，声闻帐内。李渊听到外边有哭声，就把李世民叫进来，问他什么情况，李世民说：“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

听李世民这么简单一勾勒，李渊明白了，醒悟了，已经不是求稳不求稳的问题，而是想求稳也稳不住的问题了——但是部队已经北还，咋办呢？

李世民说表示，没关系，右军没动，只走了左军，而且没走远，追的上。

李渊于是笑了，表示：“我现在成败就看你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于是，李建成和李世民分道夜追左军，乃还。

不久后，派去后方运粮的沈叔安，带着粮草也回来了。

李渊入关记Ⅴ——林肯式平等

进退的问题解决了，眼下，就是如何进的问题了；或者，更简单点说，如果搞定宋老生的问题了。当然，要解决问题，还是要利用他的弱点——轻躁。

李建成和李世民就认为：“老生勇而无谋，以轻骑挑之，理无不出；脱其固守，则诬以贰于我。彼恐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两手准备，最好的情况，咱一挑战，他就出击，那就省事儿了，这是A方案；如果他固守，就对城内放话，说他已经投降了，宋老生到时候想不战都不成，这是B方案。

李渊表示同意：“汝测之善，老生不能逆战贾胡，吾知其无能为也！”（宋老生不能在贾胡跟李家军硬撼，说明他只是纸老虎，这点李渊倒是分析不错）

计较已定。于是李渊派数百骑先到霍邑城东数里，以待步兵，然后让李建成和李世民率数十骑去城下，“举鞭指麾，若将围城之状”，而后又以污言秽语激怒宋老生。果不其然，连B方案都不用了，A方案当即奏效——宋老生一听李建成和李世民骂他，顿时火上心头，直接引三万兵马，从东门和南门分道而出。

李渊于是令殷开山召集后军（插句题外话，大家看过《西游记》吧，唐僧啥来历？没错，殷开山的外孙！当然，历史上的殷开山没有这样的外孙，但不妨碍其历史地位，他是后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后军到来后，李渊就想着，怎么着得吃饱喝足攒足了力气再打，于是命令部队造饭。李世民不同意，表示机不可失，于是立即开打。

李渊与李建成战于城东，李世民战于城南。

宋老生也不愧是当世虎将，李渊和李建成的部队，打了一会之后，就开始渐渐不支了；正在此时，李世民与部将段志玄自南原引军驰下，直冲宋老生侧背，李世民则一马当先，连杀数十人，两把佩刀战至卷刃，流血满袖，然则洒之再战，威风八面，气魄十足。李渊所部见到李世民天神下凡，于是军威复振，放言“已获老生”，宋老生所部于是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李渊乃先行驰向城门，城中守军恐惧，乃紧闭城门，宋老生退无所归，于是下马投堑（护城河），准备自杀。悲剧的是，连自杀也不可得了，宋老生还是被刘弘基一刀砍下。而宋老生所部则伤亡惨重，僵尸数里。到了晚上，李渊令部众登城，当时没有攻城器具，将士们都是人踩人登上了城墙，遂克霍邑。

霍邑之战，是李渊起兵以来，所遇到的最严峻的考验。战毕之后，当然得论功行赏。当时军中就有议论，认为应募从军的奴婢，不应跟良人一样。

这里要说一下奴婢与良人的差别。其实，中国历史上，一直存在一种叫做“贱民”的社会阶级。在隋朝而言，贱民阶级分为两种：

一种是奴婢，就是丧失自由被人无偿奴役的族群。

看过《红楼梦》的都知道，贾府里有很多家生子的奴才，最典型的，就是荣府大总管赖大；从赖嬷嬷到赖大，都是所谓奴婢。

赖嬷嬷在《红楼梦》里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最集中的一次，是他孙子赖尚荣去当县官，她亲自到贾府来，请主子奶奶们赏脸，去热闹一日。

赖尚荣这个县官是怎么当上的呢？赖嬷嬷对孙子有这样一番训话：“你今年活了二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胞胎，主子恩典，放你出去，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似的读书识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哪）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

这番话的意思，赖尚荣其实已经不是奴才了，由于赖嬷嬷是伺候过荣宁二府老主子的奴才，在贾府干了两三辈儿，也算尽职尽责尽忠，所以，挣出了个脸来，在赖尚荣刚出生的时候，贾府就放了他出去。

这段情节说明啥问题呢？这就说明，奴婢这个阶层，是世袭的，就是说，只要主子不给脸，你就得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在府上当奴婢，地位极为卑下，是没有人身自由的。所以，为什么说赖家是混出来的奴才呢？其实很简单，因为到了赖尚荣这一辈儿，他就已经脱离了贱籍，蒙主子恩准，不再是家生子的奴才了。从奴婢到良民，这就已经是一个身份上的巨大飞越了。

奴婢阶层也是古已有之，春秋时期五霸之一的秦穆公有个重臣叫百里奚，他就是个奴才。到了西汉末年，由于土地兼并问题日益严重，大量农民丧失了土地，为了求得生存，这些人就自卖为奴，导致西汉末年的奴婢问题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社会危机。王莽改制大家知道吧？其中有一条，就是禁止奴婢买卖。此后，奴婢这个阶层也一直存在。一直到清朝雍正时期，贱民制度才寿终正寝。

另一种“贱民”是部曲。

所谓部曲，其实就是将军率领下的部众，这个名字是汉朝编制得来的。但是，随着时代推移，到了南北朝的时候，部曲就逐渐卑微化了，虽然没有法律明文规定，但是主人已经将这群有着人身依附关系的人群视为贱口了。

好，回到正题。既然奴婢阶层是贱民，跟良人的社会地位有明显差距，所以，那帮当兵的认为，论功行赏自然是要论功行赏，但是，良人归良人，奴婢归奴婢，不能一概而论。然而，李渊怎么处理的呢？李渊说：“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李渊表示，不管高低贵贱，一视同仁。

李渊这么做，倒是跟南北战争时的林肯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时林肯废除黑奴制度，才最终打赢了南北战争。仗嘛，归根结底要靠人打，仗要赢，人就得卖命，不给好处，别人凭什么卖命？李渊这一点还是看得透的。

然后，李渊引见霍邑的军民，跟西河郡一样，开始劳军封赏，选择其中见状的从军，而关中军士想要回家的，也不难为他们，授五品散官，然后让他们回去。

李渊随意授散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他出兵抵达西河郡的时候，就这么干过一次；这次到了霍邑，又授了一次，好像国家名器完全无所谓似的。

当时也有人有质疑啊，说主公你这封官封忒多了，是不是少封一点？李渊回答：“隋氏吝惜勋赏，此所以失人心也，奈何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

这就是李渊跟杨广这对表弟兄的区别了。杨广这个表哥，对于名位最为看重，吝啬的一塌糊涂，当年雁门之围说得好好的，要怎么怎么封，结果围解之后回到东都，全都变卦了，把那帮当兵的给气的。李渊呢，甭管有功没功，随便封，就跟开空头支票似的。李渊要干啥呢？两个字——收众。

在中国历史上的开国之君中，李渊可以说是最窝囊的，被儿子逼下了皇位也就算了，更憋屈的是，在后世之人眼中，他似乎也是个一无所用之辈，至少光芒被他儿子李世民盖了个精精光。但是，仅从李渊“收众以官”这一点上，我们说，这绝不是个凡人。

我们很难说李渊有什么雄才大略，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是不如李世民；但是，李渊这个人，虽没有“大略”，但他有“干才”。比如这个“收众以官”，就是李渊“干才”的集中体现，这个办法很巧妙——李渊给的官其实只是个虚名，大家想，李渊现在是谁？他谁都不是啊。他官是给了，但能不能兑现，还得俩说呢。所以，李渊给的官，现在就是个空头支票，李渊实际什么都不用拿出来，但是，用这些空头支票，李渊收得了人心，这是一笔标准的无本买卖。

李渊懂得做一笔稳赚不赔的无本买卖，从这一点上讲，他当然有两把刷子。

李渊跟杨广，挺像当年的刘邦和项羽的。刘邦类似于李渊，比较大气，有功就赏，得赂必分，所以人皆附之，项羽类似于杨广，封赏什么的非常吝啬，有功不赏，得赂不分，以此人皆不附；所以一个得天下，一个失天下。

后来刘邦取得天下后，跟手下饮宴，席间谈到得天下与失天下的问题，当时王陵几个就这样回答：“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如今，眼看着历史就要重演咯。

八月八日，李渊进入临汾郡（山西省临汾市），一切照着霍邑的前例安排。

八月十二日，李渊住宿鼓山。绛郡通守陈叔达率兵拒守；一天后，李渊搞定。

八月十五日，李渊抵达龙门，于是，他终于等来了刘文静——刘文静是跟康鞘利一块来的，带来了五百个突厥兵，两千匹马。

对于刘文静的“及时”（出现早了，攻打霍邑前的军事会议，就不能那么畅所欲言了，出现晚了，马上要继续前进，也有问题，所以“及时”）出现，李渊非常高兴，私下里对刘文静表示：“我们已到黄河，突厥人才来，而且兵少马多，都是你彻底执行命令的功劳啊！”

至此，我们就来看一下刘文静的突厥之行吧。

刘文静抵达后，始毕可汗问他：“唐军为何起兵啊？”

刘文静回答：“先帝（杨坚）废黜嗣子（杨勇），而将国家交给了后主（杨广），所以才导致天下大乱。唐公呢，是王朝最亲近的外戚，害怕皇室因此灭亡，所以起兵废黜不当立的人（指杨广）。我们唐公愿意与突厥一起平定京师，其后，金币子女都归可汗所有。”

于是始毕可汗很高兴，给了五百人，两千匹马。

同志们，请我们正视这个问题。刘文静说“金币、子女尽已归可汗”——这句话大家是不是似曾相识呢？当年沙钵略可汗摄图，向隋朝称臣时说：“此国所有羊、马，都是皇帝畜生；彼有缯彩，都是此物”。这两句话，同志们对比来看，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所以，比照下来，我们会发现，李家军跟突厥的关系，并不是单纯的结盟关系，这是什么关系呢？这是赤裸裸的臣属关系！也就是说，其实，李渊跟刘武周、梁师都及郭子和等人类似，根本就是出卖国家主权，以换得突厥支持。

有人说，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武断？证据还有很多。

当李渊略定关中，建立唐朝后，《资治通鉴》有如此描述：及高祖即位，前后赏赐不可胜纪。始毕自恃其功，益骄踞；每遣使者至长安，颇多横恣。高祖以中原未定，每优容之。

所谓“赏赐”，自然不过是掩人耳目，真实的含义，应该是“进贡”。因为，赏赐是上级对下级，杨广对启民可汗，这叫做赏赐；然而，很显然，始毕可汗派使者来不是来进贡的，是来催贡的，而李渊给的，自然就是“贡品”。为什么我说这不是“赏赐”，是“进贡”呢？道理很简单，你们见过下级比上级还横的吗？

李渊的所谓“优容”，说白了，不过是实力不济，只能充小装孙子而已。

当然，李世民后来对此也是供认不讳的，在贞观年间名将李靖大破突厥之后，李世民这样说道：“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款塞，耻其雪乎。”

李世民说，称臣一事，是李渊的意思，把脏水全泼给了他可怜的老爸。实际是不是那么回事呢？据大学者陈寅恪考证，其实这事儿远没有那么简单，李世民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最直接的，称臣突厥的主要执行人是谁？刘文静吧？刘文静是谁的人？有人说李渊？No，是李世民！刘文静是李世民的人，裴寂是李渊的人，这里的人事关系我们要搞搞清楚。当然，陈寅恪先生还有一些其他证据，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当然了，大家也无需指责李世民丧权辱国，毕竟，十二年之后，李世民连本带利还了回来，灭亡了突厥，生擒了颉利可汗。

不过呢，这事儿我们倒是可以从突厥的角度，来衡量一下。突厥当时有多强？经过启民可汗的苦心经营，随着隋末天下大乱，塞内之民纷纷投赴突厥，到了始毕可汗这儿，实力已经非常可怕了：及隋末乱离，中国人归之者甚众，又更强盛，势凌中夏，迎萧皇后，置于定襄，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梁师都、李轨、高开道之徒，虽僭尊号，俱北面称臣，东自契丹，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之，控弦百万，戎狄之盛，近代未有也。

后世的女真、元蒙、满清，大致也就是这个水平，甚至还有不如。然而，妙的是，前三者均入主中原，建立了政权，而突厥则在十二年后，被李世民出兵灭亡。问题出在哪呢？四个字——政治远见。

始毕可汗可以称为是东突厥的中兴之主，但是，不得不说，他的政治眼界是非常狭隘的，他关心的，只有金银财宝，他没有任何一刻想到，自己能够有入主中原的可能性，所以，他的政治策略，一直都是扶持起义军，然后坐收纳贡之利。这种策略，当然无疑是短视的，中原毕竟是中原，地大物博，潜力深厚，所谓君臣之分，只是名义上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实力。一旦中原政权重新强大起来，始毕可汗所能得到的，自然也会随之失去。

可悲的是，始毕可汗被金银财宝蒙住了眼睛，被一时的利益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想过，一旦中原鼎定，突厥跟中原政权的关系，会是怎样的态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以说，最后东突厥灭亡，并不是因为颉利可汗的无能，而恰恰是因为中兴之主始毕可汗的短视。

当然，于李渊而言，这个结局是很让人欣慰的，人少马多，这符合他的既定策略，有了突厥的支持，李渊入主关中，又有了强大的助力。

李渊入关记Ⅵ——稳健派大将

在击败宋老生之后，李渊接下来的对手就只剩下了屈突通。

屈突通是少数民族人，至于是哪个民族，我们讲不太清楚。他的祖籍在昌黎，跟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是老乡，但后来搬到了长安。屈突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新唐书》说他：“莅官劲正，有犯法者，虽亲无所回纵。”这么说吧，屈突通绝对是个硬骨头，一生正气，见者凛然，在文帝一朝，他就敢面折廷争。屈突通有个弟弟叫屈突盖，当时是长安令，兄弟俩一个脾气，也是眼里不揉沙子。当时长安城内给他们兄弟编了一首歌：“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宁食三斗葱，不逢屈突通。”也可略见屈突兄弟为官之刚正。

大家想必还记得，当日隋文帝病故后，杨广曾派人去召杨谅奔丧，后来因为暗号没对上，杨谅起兵造反。当时杨广派去的使者，就是屈突通。按说呢，正常来讲，屈突通这趟差事，应该是有去无回的，但是，妙的是，屈突通居然做到了有去有回。屈突通怎么做到的呢？两个字——正气。《新唐书》说：及是，书无验，谅觉变，诘通，通占对无屈，竟得归长安。

此后，杨玄感作乱，屈突通就是平叛的主力。

而后天下大乱，屈突通也时时带兵镇压。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一站那，就能让心术不正的人心生胆怯，散发出来的浩然正气能令人不敢斜视，那么，屈突通就是这种人。

如今，历史将屈突通推到了前台，这位刚正不阿、操守高洁、正气凛然的大将，已经成为了隋朝的最后一道屏障，隋朝存与亡，就在他的手上了。

可能有人有疑惑，隋末的局势还是非常复杂的，李渊要夺取长安，也不可能仅仅只需要面对隋军，关中各地的造反派怎么办？

当时有个叫任瑰的，他是河东县户曹，管户籍的，他就来投奔李渊，他是这么说的：“关中豪杰皆企踵以待义兵。瑰在冯翊积年，知其豪杰，请往谕之，必从风而靡。义师自梁山济河，指韩城，逼郃阳。萧造文吏，必望尘请服。孙华之徒，皆当远迎，然后鼓行而进，直据永丰。虽未得长安，关中固已定矣。”

任瑰认为，关中豪杰，对李渊的态度，不是“拒”，而是“迎”，因此，对待他们的态度，不是“击”，而是“招”。

任瑰说的对不对呢？对。为什么对呢？道理很简单，关中的造反派还没有形成气候，即便是最强的孙华，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以他们的实力，想要独立完成改朝换代的任务，是绝无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对他们而言，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投靠一个有实力的。李渊就是这个有实力的，这个实力，不是说李渊现在手里有多少人，而是说，以李渊的家世背景、政治根基，是有机会取隋而代之的。说到底，造反派拼到最后，就拼一点——一张脸。

中国历史上就有这样的例子。

蒙古族历史上曾经同时出现过两位豪杰之士，一个后来统一大漠成为成吉思汗的一代天骄铁木真，另一个是扎答兰的古尔汗札木合。

铁木真和札木合，他们曾经三次结为安达。第一次，是年幼时期。当时是不打不相识，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当时还没死，他还是尊贵的乞颜部首领的儿子。第二次，则是少年时期。也速该当时已经被塔塔尔部设计毒死，而乞颜部则抛弃了也速该的遗孀柯额伦，年幼的铁木真不得不和母亲、兄弟一起独自放牧，而且，他还时常受到泰赤乌人的追杀。第三次，则是青年时期。当时铁木真的妻子帖木伦被蔑儿乞人掠走，铁木真去请求他的好安达帮他夺回妻子。

铁木真和札木合无疑是患难之交，友情深厚。然而，最深厚的友情也敌不过利益，铁木真和札木合都想统一蒙古草原，都想成为蒙古人唯一的汗，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势必要决出一个雌雄。

札木合一开始处于上风，十三翼之战令铁木真尝到了政治生涯中最惨痛的失败，但是，在漫长的较量中，札木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而后札木合相继投奔克烈部的王汗、乃蛮部的太阳汗，一次次试图联合铁木真的敌人攻击铁木真，然而，通通失败了，札木合最后被部下送给了三次结拜的好安达铁木真。

札木合为什么会输给铁木真呢？而且是先赢后输呢？其实归根结底，道理很简单——血统。札木合不管自己多么有为，他也只是个扎答兰人，而扎答兰人，在蒙古部中，被认为是有外族血统的，因此，是不具备成为蒙古草原唯一汗的资格的，他的号召力，存在着先天的缺陷；而他的好安达铁木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是孛儿只斤人，不管他落魄到什么地步，只要他能恢复元气，就会有人慕名追随，十三翼之战铁木真虽然大败，但并不影响他的实力与日俱增。

因此，如果说李渊入关有什么是他最大的优势的话，那就是他的这张脸了，也就是因为这张脸，他才能轻易搞定关中群盗。

当时关中群盗中，实力最强的是孙华。而李渊搞定他的办法非常简单，抵达临汾后，手书一封，派人送给孙华。不久之后，孙华就从颌阳轻骑渡河来见李渊。而后，李渊与之亲切握手座谈，对其大加赞赏，封他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领冯翊太守，赏赐甚厚；孙华的部下立下功劳的，也交由孙华本人论功行赏。

一封书信，一次握手，一番寒暄，一轮封赏，关中造反派中实力最强的孙华就成了李渊的手下。

除此而外，李渊的这张脸还给他带来了一些额外的利益——八月二十一日，李渊进军壶口时，当地百姓前来献船的，“日以百数”，于是，本来毫无水战基础的李渊居然就这样组建起了一支水军。

于是，接下来，李渊就该想想，到底该怎么搞定面前的大敌屈突通了。

李渊一开始的判断：“屈突通手中握有大量精兵，跟我的部队也只相隔五十余里，但是到现在，他却不敢应战，可见他已经无法驾驭自己的部众。但是呢，屈突通不出来又不行，生怕被朝廷整治，如今进退维谷，方寸已乱。他如果西渡黄河向你们发动攻击，那我就能攻击他的大本营河东城（山西省永济市），河东城兵力空虚，必不能守。如果屈突通采取守势，全军守城，那你们就能拆掉蒲津桥，然后，前扼其喉，后拊其背，屈突通就会坐以待毙了。”

李渊的判断对不对呢？不对。他太小看屈突通了，或者说，他根本不了解屈突通。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说，屈突通是“不敢来战”，而且“其众不为之用”；这是非常明显的判断错误。

前面我们就说，屈突通在隋末大乱后，也曾多次带兵镇压叛乱，他当时被任命为关内讨捕大使，其中比较有名的一次，是镇压安定人刘迦论的造反。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屈突通抵达安定之后，并没有跟其他将领一样，立即发兵出战，而是选择了比较保守的做法，先固守。当时，不要说刘迦论了，就是他自己的部下，也认为屈突通太胆小了。然后，屈突通又放言，说准备南返了，但是，实际他则是秘密率军潜入上郡（北上）。

刘迦论那伙人也不以为意，认为屈突通不足为虑，跟以前那帮隋将没啥区别，于是，引军南去，跟屈突通相距七十里扎营，然后分兵四处，攻城掠地，横是没把屈突通放眼里。结果当然不消说，吃瘪了——屈突通趁着刘迦论一伙毫无防备，在晚上，率领精兵迅速出击，一举破敌，刘迦论阵亡，其手下万余人被诛，而后屈突通又俘虏了老弱数万人。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示弱于先，暴起于后，一鼓而平叛乱，屈突通真将才也。

这场仗说明什么问题？这就说明，屈突通不是那种猛将类型，一看到敌军就两眼冒火，不顾一切就扑上去的，他是有谋略的，会选择用最稳妥最保险的方式，来达到战场上获胜的目的。屈突通的作战原则，即便无功，也不能有过——后隋政益乱，盗贼多，士无斗志，诸将多覆。通每向必持重，虽不大克，亦不败负。

所以，大家明白李渊错在哪了吧。屈突通不是“不敢迎战”，更不是“其众不为之用”，而仅仅是，他是个稳健派的将领，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出击；而稳健和胆怯，有时候确实只是一线之隔。

该年七月底，李渊率所部围攻河东，屈突通则坚壁固守。

然后，毫无悬念的，李渊所期待发生的事并没有发生，屈突通并没有任何慌乱，李家军也没有取得预期的胜利，而是被屈突通拖入了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在河东攻坚战的同时，李渊的外围政治攻势取得了显著进展，自孙华主动来投后，关中豪杰也都纷纷来投——三辅豪杰至者日以千数。这对李渊是件好事，但与之同时，也是一件坏事。之所以说是好事，是因为部众总是多多益善；而之所以说是坏事，是因为李渊蹿升速度太快，会让其他竞争者有危机意识。

李渊入关记Ⅶ——振槁之势取长安

当然，东方的竞争者目前无暇西顾，李密正跟王世充纠缠不清，更要命的是，内部也不太平；最重要的竞争者，来自西方，名叫薛举。

薛举是兰州金城人，身份地位当然比不上李渊那么显贵，但是，也不是普通人家，他是当地的大财主，“殖产巨万”。薛举的特点，“容貌魁岸，武敢善射”，“好结纳边豪，为长雄”；总之呢，就是个不安定分子了，他自己又是身处边陲，天高皇帝远，真要想搞点事，也相对容易。

薛举起事的时候，官职是金城府校尉；起事的时机，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天灾人祸，百姓饥馑，而后匪盗四起。

当时呢，金城县令郝瑗也是受诏讨贼，于是就组织部队，募兵数千，而后任命薛举为将，全权负责讨贼事宜。这位郝瑗同志显然是看错了人了，薛举虽说在衙门当差，但显然也不是忠臣顺子，一个平日里就喜欢跟江湖人士称兄道弟的人，在这种天下大乱的时刻，他会出手制止混乱？玩笑开大了吧。

郝瑗同志要为他看走眼付出代价的。就在拜将仪式那天，县里头也是摆了桌酒，大概意思就是为准备出兵讨贼的弟兄们壮行了，郝瑗应该也是酒宴的主持人之类的，结果，形势的发展远远超出了郝瑗的预料。当时薛举和他的儿子薛仁杲就把郝瑗给扣下了，然后矫称讨贼，迅即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郡县大佬抓捕，而后开仓放粮，收纳饥民，于是起兵造反。

薛举自号西秦霸王，建元秦兴，以长子薛仁杲为齐公，少子薛仁越为晋公。又有宗罗睺率部归降，封为义兴公。其后，薛举又大搞兼并重组，一时之间声势惊人，攻城略地，无不摧陷。

当时隋将皇甫绾在枹罕屯兵万余，薛举率精兵两千前往进击。正好赶上大风，而且风向不定，一会东风，一会西风的，刚开始，薛举这边是顶风，结果这位皇甫绾也没抓机会，定在原地，也不进兵，有胆怯之意；等到皇甫绾那边出现顶风了，薛举就不客气了，于是率众攻击，隋军大乱，遂克枹罕。

不久后，岷山地区羌族人钟利俗率领部众二万投降薛举，薛举声势更是大振。于是封薛仁杲为齐王、东道行军元帅，宗罗睺为义兴王，为薛仁杲副手；薛仁越为晋王、河州刺史。于是又攻取了鄯、廓二州。在很短的时间内，薛举如火箭蹿升般的速度迅速崛起，占领了陇西地区，部众已经发展到了十三万人。

形势发展到现在，薛举已经成了西北边陲的一方雄主。

大业十三年，薛仁杲率军攻克秦州，薛举迁军都之。

不久后，薛仁杲又攻打扶风。在汧源，薛仁杲遭遇了唐弼，此公刚刚立李弘芝为帝——顺便提一下，隋末之际，姓李的人很占便宜，一般起义部队没有明确谁当老大的，姓李的优先；因此，唐弼也颇是抵挡了薛仁杲一阵。

后来，薛举派人去招降唐弼，言明厉害，唐弼自知不敌，便诛杀李弘芝，准备投靠薛举。结果，唐弼算是碰上活土匪了，本来说好好的要投降，赶上薛仁杲这么一个活阎王，就知道唐弼挡了他的道，他要找回场子，于是趁唐弼不备，举兵攻击，尽夺其众，唐弼仅仅带了几百个人仓皇脱围。

此战之后，薛家军已有众二十万，当时就有图取长安之意。

因此呢，回到李渊这来。眼下李渊因为低估了屈突通，而在河东进退不得，这要是没有别人吧，耗一阵就耗一阵，早晚把屈突通拖垮了，但是，李渊这个人生性最谨慎，最怕夜长梦多，改明要是他跟屈突通鹬蚌相争，让薛举之流渔翁得利，那可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于是，李渊就想，能不能先不管河东，他直接带兵长驱直进，先夺了长安再说？当然，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就找大伙商量。

有两派意见。一派是裴寂，他说：“屈突通拥大众，凭坚城，吾舍之而去，若进攻长安不克，退为河东所踵，腹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东，然后西上。长安恃通为援，通败，长安必破矣。”

裴寂认为，还是要先攻克河东，否则一旦进攻长安不利，就腹背受敌，那就倒霉了。

另一派是李世民，他说：“不然。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附之众，鼓行而西，长安之人望风震骇，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取之若振槁叶耳。若淹留自弊于坚城之下，彼得成谋修备以待我，坐费日月，众心离沮，则大事去矣。且关中蜂起之将，未有所属，不可不早招怀也。屈突通自守虏耳，不足为虑。”

李世民认为，长安如今人心惶惶，取之甚易，反而屈突通不足为虑；另外，先取长安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归拢关中那些造反派的散兵游勇。

裴寂的意见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李世民的意见有道理吗？同样有道理。那到底该听谁的呢？

做领导的，应该经常碰到这种事。他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部下们议论纷纷，提出好几个意见，运气好呢，这些意见很容易分辩对错，然后择其善者而从之，问题解决；要是运气不好呢，这些意见，这个听上去有道理，那个听上去也有道理，看来看去，没有哪个是明显错的，那领导就头疼了。

如今李渊就是如此，裴寂和李世民，他们的意见都有道理，但是，所要采取的行动却是南辕北辙。为什么会有这情况呢？六个字——对局势的判断。裴寂认为，夺取长安会有难度，一旦一时半会搞不定，那就腹背受敌了；李世民认为，夺取长安没有任何难度，很容易搞定，相反，夺取河东却难度更大。那么，到底夺取长安有没有难度，有多少难度呢？见仁见智，李渊不知道。

同志们，如果你们是李渊，应该怎么办呢？一定脑袋都大了吧。但是，当老大的，就不得不时常要处理诸如此类的问题，手下人要出主意，老大就要拿主意。好在李渊是个“稳得住”的人，他没有乱，而是权衡再三，采取了折中方案，他认为裴寂说的有道理，李世民说的也有道理，既然都有道理，那就留一部分继续进攻屈突通，而他自己则率军直取长安。

李渊进军长安的过程顺利不？非常顺利，出乎预料的顺利：

朝邑法曹武功人靳孝谟，将蒲津、中单二城献出投降，华阴令李孝常献出永丰仓投降，并用物资供给河西诸军。

京师附近诸县也大多派遣使者请降。

九月十二日，李渊率领各军西渡黄河，十六日，李渊抵达朝邑（陕西省大荔县东），并住在了长春宫，在这里，李渊得到了关中士民的热烈拥护。

九月十八日，李渊派遣世子李建成、司马刘文静率领王长谐等诸军数万人屯守永丰仓，据守潼关以防备东方的部队，并令慰抚使窦轨等受其节度；敦煌公李世民率领刘弘基等诸军数万人攻打渭北，令慰抚使殷开山等受其节度。

以上安排，乃是李渊肃清外围，为进入长安所做的最后准备了。

当时李渊的女儿李氏（柴绍的妻子）组织了一支部队，攻城略地，收降纳叛，众至七万；李渊的堂弟李神通组织了一支一万多人马的部队；李渊的另一个女婿段纶也在蓝田组织了一支万余人的部队；等到李渊渡河，这三支兵马便纷纷投效。

此外：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关中各部起义军，都向李渊请降，李渊一一写信慰劳他们，并授予官职，使之各居其所，受敦煌公李世民节度。

九月二十一日，李渊前往蒲津（陕西省大荔县东黄河渡口）。

九月二十二日，李渊从临晋（陕西省大荔县北）南渡渭水，抵达永丰仓劳军，开仓赈济饥民。

二十三日，李渊返回长春宫。

二十四日，李渊大军进驻冯翊郡（陕西省大荔县）。

李世民在渭北进展的也是一帆风顺：

李世民所到之处，当地军民、起义军，都是纷纷前往投奔。李世民从中选拔人才，充作自己的幕僚，建立自己的幕府，并筑营于泾阳（陕西省泾阳县），部众发展到了九万人。李世民的妹妹李氏也率精兵万余人在渭北跟李世民回事，并跟丈夫柴绍各自设立幕府，号称“娘子军”。

李世民于是领兵前往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人皆率领部众追随，李世民的部队发展到了十三万，所部军令严整，秋毫无犯。

事件进展到这地步，李世民也派人去跟李渊商量，约定个入长安的日期了。

李渊于是命令李建成遴选仓上精兵从新丰（陕西省临潼县）出发前往长乐宫（西汉故宫），命李世民率领新近归附各军北上进驻长安旧城，到达后等待命令。

延安、上郡、雕阴等城池相继向李渊请降。

九月二十八日，李渊率大军西上，沿途凡是隋王朝兴建的离宫、园林、宫苑，一律拆毁，其中宫女都被释放回乡。

十月四日，李渊抵达大兴城（隋文帝所建新城，在原长安城东南，唐朝后改称长安，为今陕西省西安市），在春明门外西北筑营，诸军开始集合，共有部众二十馀万。李渊命令各军各依垒壁，不能外出进入村落抢劫勒索。此后，李渊多次派遣使者到城下，向卫文升等人表明自己尊奉隋室的意愿，很可惜，没人理他。

十月十四日，由于卫文升迟迟没有答复，李渊开始围困大兴城。

十月十七日，李渊迁居安兴坊。

十月二十七日，李渊命令各军攻城，并约法三章，不准侵犯隋王朝皇家七庙以及代王和隋朝宗室，违令者夷灭三族。

可惜的是，在这天的攻城中，李渊先受打击，孙华中流矢而亡。

当然，由于李渊大军压境，长安城境内空虚，这场战事已然毫无悬念，十一月九日，李渊部将雷永吉先行攀上了城墙，长安于是攻克。

李渊率军西向，长驱直入，一路绿灯，除了请降的，就是欢迎的，几乎没有遇到抵抗，于是，瞬息之间，李渊就大功告成了。

李渊入关记Ⅷ——忠臣良将知多少

进入长安之后，李渊大概干了这么几件事：

一、效法当年刘邦入咸阳“约法三章”事，与民约法十二条，尽除隋朝苛政；

二、以抗拒义师为名，诛杀阴世师、骨义等十一人，余者一概不问；

三、拥立代王杨侑为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四、李渊自任丞相，掌握一切军机大权；

五、派李世民去攻打扶风，稳固关中政权。

扶风的事儿我们详细讲讲。当时，唐弼被薛仁杲暗算，然后去投奔了扶风太守窦璡，结果被杀。而薛仁杲呢，本来是盯着长安的，结果听说李渊先下手为强，已经搞定了长安城，于是退而求其次，围攻扶风。

因此，李世民要面对的对手，就是这位薛仁杲了。

薛仁杲是个什么样的呢？总的来说，当世虎将——薛举能够到今日的地步，就靠着这个儿子东征西讨了。《新唐书》也说：仁杲多力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性贼悍。三个字概括——狠角色，至少是李家军造反以来所遇最强的对手。

但是，薛仁杲这个人，除了勇悍之外，还有个缺陷，那就是残暴。《新唐书》这么描述他的残暴：初，举每破阵，军获俘，仁杲必断舌刈鼻，或舂斮之。其妻亦凶暴，喜鞭楚人，见不胜痛宛转于地者，则埋其足，露腹背受棰。人畏而不亲。仁杲多杀人，淫略民人妻妾。尝得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砾之火，渐割以啖士。拔秦州，取富人倒悬，以酢注鼻，或杙其隐，以求财。

（翻译一下吧：最初的时候，薛举每次打仗获胜，得到俘虏，薛仁杲必然将俘虏的舌头隔断，鼻子挖掉，有人甚至被捣成肉酱。薛仁杲的老婆也不遑多让，也是性情凶狠粗暴，喜欢用鞭子抽人，看到有人不吃痛，疼的满地打转时，这娘们就把此人的脚给埋在地下，然后露出他的腹背，继续用鞭子猛抽。因为这两个变态的变态行为，军中人人都为之惶恐，没人愿意亲近他们。

薛仁杲喜欢杀人，而且喜欢奸淫良家妇女。有一次，他生擒了庾信的儿子庾立，因为对他不投降感到生气，就把他放在火上烤，然后慢慢用刀割他的肉，给自己的将士吃。（把人当成烤乳猪了）

攻下秦州之后，薛仁杲就把城中的有钱人给倒挂起来，用烈酒灌进他们的鼻子里，甚至还猛击他们的私处，用之勒索他们。）

怎么样？够狠吧？不要说我们认为薛仁杲够狠，就是薛仁杲亲爱的爸爸薛举（朋友们，薛举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要讲狠，也是个中翘楚哦），也认为这儿子太狠了。薛举当时也劝薛仁杲：“你这家伙，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就一条，太暴虐，但凭这一条，你也得毁了我的基业。”知子莫如父啊。

李世民如今要面对的，就是薛仁杲这么个人间罕有的活阎罗。结果大家猜怎么着？《资治通鉴》只用了一句话——癸巳，世民击薛仁杲于扶风，大破之，追奔至垅坻而还。（一战而定，轻松的难以想象）

这么说吧，如果此战李世民是用了计的，那么，史书肯定不能写那么简单，肯定得好好谈谈用的是什么计。现如今，史书没有说李世民用了什么计，那就是说，没有用计，就是硬碰硬对撼。于是，大家想想，李世民面对薛仁杲这样的人物，居然硬碰硬，一战而捷，而且大破之，这说明啥？

还没完，李世民大破薛仁杲之后，消息传到秦州，薛举开始哆嗦了，于是召集各部，开始商议投降一事了：“自古以来的皇帝，有投降的情况么？”

黄门侍郎唐褚亮回答：“有不少，比如赵佗归汉，刘禅仕晋，最近还有萧琮这样的例子。转祸为福的事情，也是自古有之。”这哥们认为，投降一事可以有。

但有反对的，谁呢？就是当年被薛举扣住的金城令郝瑗了。他表示：“陛下何出此问？褚亮的言论又是何其悖逆？当年汉高祖刘邦屡战屡败，四处奔逃，西蜀先主刘备动辄亡妻弃子，最后都成就了大业；陛下怎么能够因为一次战事的失利，就动了亡国的念头呢？”

四个字概括——慷慨激昂

见郝瑗如此激昂，薛举当时又有些后悔，打了个圆场：“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试探一下你们罢了。”

于是投降一事作罢，郝瑗得到薛举重用。

薛举商议投降一事，这叫做“侧面描写”。这个“侧面描写”是为了突出谁呢？突出薛举这哥们没出息？突出郝瑗这哥们有骨气？还是？

于是，不管是正面还是侧面，李世民是何等人物，还用继续解释吗？

李渊这些工作全部完成停当，关中算是初步站稳脚跟了，隋朝虽然还没灭亡，隋末天下虽然尚未有定数，但以我而言，其实已经差不多了。

最后再来看一下可敬可爱的屈突通吧。

屈突通听说李渊西去后，也知道长安附近守备薄弱，大隋气数将尽，但不愿放弃，颇有些力挽狂澜于即倒的意思，他明白，继续固守河东已经毫无意义了，于是命令部将尧君素驻守蒲坂，自己则亲自带军去追击李渊。

然而，于屈突通而言，接下来的，除了悲凉，就是悲凉了——自己先是被刘文静率军阻遏，无法前进；而后又想退而求其次，去依附驻守潼关的刘纲，结果刘纲被王长谐（刘文静部将）杀死；屈突通走到都尉南城的时候，王长谐已经严军以待了，无奈之下，屈突通只能退守北城。

而后，屈突通跟刘文静，在此相持了一个多月。屈突通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曾派部将桑显和去夜袭刘文静营寨——此战打得尤为激烈：

桑显和破其二军，只有刘文静阵地尚在，而桑显和也多次率军突入刘文静的阵地，跟其短兵相接，刘文静顽强抵抗，身中流矢，眼看将败。此时，桑显和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放饭。大家可能有些疑惑，这仗打得这么激烈，怎么会突然放饭呢？也太诡异了。其实一点都不诡异，正是因为打得这么激烈，这么艰苦，当兵的才会累，才会饿，桑显和一看局面有利，也是体恤部众，才会放饭。

然而，桑显和低估了刘文静的反扑能力。眼看将败的刘文静，一看桑显和没有痛打落水狗，于是也不顾身中流矢，分兵去守其余的两块阵地。不久后，有数百骑兵在桑显和背侧出现，而刘文静则率三部人马突击，桑显和大败，部众尽失。

桑显和先胜后败，宣告了屈突通努力的失败。眼下，对于屈突通而言，只剩下两个选择：一、投降；二、战死。

屈突通一开始的选择，是战死。有人当时也劝屈突通，说，降吧，屈突通说：“我蒙受国家厚恩，历经两朝国主，如今国家危难，我怎么能弃之不顾？为今之计，也只有以死报效了！”屈突通还时常摸着自己的脖子，对部下说：“总有一天，我会为了国家，受人一刀！”有这样的将领，手下们焉能不感奋拼命？事实也是如此：其训勉士卒必流涕，故力虽穷，而人尚为之感奋。当时李渊也派屈突通的家僮来说降屈突通，屈突通毫不留情，一刀斩之。

后来，屈突通听说李渊已克长安，自己家人也皆已被俘，知道关中已定，无力回天了，但仍然不想放弃，便命桑显和守潼关，他自己则去东都洛阳，以求和隋军大部会和，以待来日。结果，屈突通刚走，桑显和就投降了。

于是，刘文静派窦琮等人跟桑显和一起，去追击屈突通。于是进抵稠桑，屈突通则留军固守，窦琮则派屈突通的儿子屈突寿去劝降。

屈突通大怒：“这个乱臣贼子从哪来的？我当日跟你是父子，如今，我们是仇敌了！”于是命部下射箭。

然而，纵是如此，也无力回天了。桑显和也出来劝降屈突通的部众，说：“如今京城已经陷落，你们都是关中人，去东方干啥呢？”屈突通的部众也就此丧失了抵抗意志，纷纷放下兵器，准备投降。

而屈突通也知道气数已尽——于是缓缓下马，向东南方向（杨广所在江都，就在东南方向）叩拜，号哭道：“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祗实知之！”

不久后，屈突通被押解至长安，但是，李渊没有杀他，反而任其为兵部尚书。不久后，李渊又派屈突通去河东，招降他的老部下——尧君素。

情况是这样的：

尧君素见到屈突通后，唏嘘感慨，难以自持，屈突通也泪流满面，于是，屈突通劝尧君素道：“我们已经输了，义旗所指，天下无不响应，情况到了如此地步，老弟，你还是投降了吧！”

尧君素显然不同意屈突通的看法：“你是国家的大员，皇上将关中委托给你，代王将社稷安危寄托在你的身上，你为什么背负朝廷，投降逆党？如今变本加厉，居然当起了说客？你坐的马，就是当日代王赏赐的，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乘骑？”

屈突通长叹一声：“唉！君素老弟，我是力屈而来！”

尧君素丝毫不给面子：“我现在还没有力屈，不必多说了！”

在忠诚的尧君素面前，屈突通感到非常羞愧，不久就退下了。

其实，屈突通有什么好羞惭的呢？他已经尽力了，后人会明白他的，而尧君素，他还想继续尽力，后人也会明白他的。

只是，末日将至的大隋，又有几个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屈突通和尧君素呢？

杨广被杀记Ⅰ——轮回

先将时间追溯到秦朝末年，我们要探讨一对君臣——胡亥与赵高。

沙丘之谋后，胡亥幸运的成为秦帝国的统治者；然而，伴随着登极那疯狂的快乐的，却是彻骨的恐惧。

胡亥，秦始皇的第十八子，除了老爹的偏爱，他没有任何拿得上台面的才华，一直以来，他的梦想，都是赢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封地，而后过上不被任何人管束的逍遥日子，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皇帝——直到他的老师赵高找到他。

然后是一段很有趣的谈话，从中，我们大概可看出胡亥的特质：

赵高表示：“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

赵高提出的问题，乃是秦朝初建时所特有的问题。在结束了长达五百年的春秋战国大乱世后，雄心万丈的秦始皇，想要彻底掐断大乱世的源头——分封制，以此，终秦始皇一生，他都没有分封诸子。

然而，一个崭新的政治制度，从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旧有的体制下，总是会形成一群受到特权庇护的既得利益集团，而一旦这个集团的利益遭到了新制度的挑战，他们就会疯狂的反扑和抵制，而政治变革，也会随之变得前途不定。

分封制便是如此。此前，分封制已经让利益继承格局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西周的嫡长子继承制之所以能够顺利的推行，是因为其他诸子都能在分封制下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在特权得到保障的情况下，诸子间为了争夺储位铤而走险的情况，就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抑制。然而，现在，秦始皇想要打破这个千百年来形成的利益平衡，他所会引发的政治动荡，也是可以预料的。

秦始皇明白废除分封制是步险棋吗？他当然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很有针对性的策略——在他生前，不册立太子。

按照分封制的习惯，册立太子和分封诸子，通常总是同时实行的，与之同时，如果册立了太子之后不分封诸子，那么，政治海啸就会随之而来。为免局势失控，秦始皇选择隐藏自己的意图，他想要在死后，再让真相大白。

当然，还剩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一旦谜底揭开，他的接班人将如何控制局面？秦始皇未雨绸缪，他将自己的接班人扶苏，送去了北疆，到蒙恬那儿，戍守长城。这是出于两点考虑：一是将扶苏送出政治中心，以免使他提早遭到诸子的围攻；第二，则是变相给了扶苏强大的兵权，让他拥有平定变乱的底力。当然，还有一点——秦始皇不喜欢扶苏，不想扶苏留在自己身边。

秦始皇认为，如此，他就既让自己生前得到了安宁，也让死后能够有力贯彻自己的政治意图，这么一来，他也就可以合眼了。

很棒的计划是么？但是，计划，通常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秦始皇在东巡的路上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的身体便撑不住了，他开始启动权力交接程序——他迅速的找来了赵高，让他起草传位给扶苏的诏书，然后，他命令将诏书迅速交给使者，传示天下。

秦始皇完成了第一步，但是，他没有做到第二步。

当秦始皇死时，诏书还在赵高手里，传国玉玺也在赵高手里，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秦始皇已经完成了权力交接。

更严重的问题是，掌控着一切的赵高，是个野心家。

于是，野心家赵高，设计了一个阴谋，阴谋的核心人物，一是李斯——前文已经有过详述；二则是胡亥——现在我们详细讲一讲。

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胡亥——胡亥本人，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很强的权欲，他不过是个贪图享受的纨绔子弟，他对皇位并没有特别的兴趣，他有兴趣的，只是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所以，没有过硬的理由，很难说服胡亥参与阴谋，去争夺皇位。

聪明的赵高显然找到了一个过硬的理由，他迅速击中了胡亥的软肋。

赵高告诉胡亥，古老的政治平衡被秦始皇打破了，包括你胡亥在内的秦始皇诸子，都没有得到应得的那一份，千百年来的利益分摊格局，如今变成了利益独享——长子拿走一切，诸子无尺寸之地，日子怎么过？

胡亥迅速被赵高打动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

对于“不封诸子”，胡亥强烈的表示不满，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后半生得不到保障，意味着他的长兄将取代父亲成为又一个完全掌握他命运的人。胡亥可以容忍自己不当皇帝，但无法容忍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皇帝的阴影下。

而后，赵高图穷匕见：“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原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

所谓危机，同时也是转机。

秦始皇没有在生前册立太子，这固然减轻了废除分封制的压力，但是，与之同时，这也意味着，他的权力交接程序存在着巨大的变数——秦始皇确实确立了扶苏的接班人地位，但问题在于，谁知道？

用句电影的烂俗台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只有三个人知道扶苏成为了接班人，胡亥、赵高和李斯——胡亥不说，赵高不说，李斯也不说，谁知道？

“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赵高一语中的。

然而，“原（愿）子图之”的这番话，却并没有立即打动胡亥，无可无不可的胡亥，依然还有很深的顾虑：“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

胡亥担心的事情，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名不正则言不顺。

好在赵高能言善辩：“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犹豫，後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原子遂之！”

在赵高的一番辩驳下，胡亥彻底没有了顾虑，他现在担心的只有一个人——李斯：“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

表面上看，胡亥是说现在头等大事是发丧，现在就跟丞相说这事儿，时机不到；但是，赵高明白，胡亥是在担心李斯不支持他。

于是，赵高在扯了一堆“事不宜迟”的废话后，给胡亥吃了一颗定心丸：“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赵高去找了李斯，晓以利害，然后，终于说服了权迷心窍的李斯，于是，秦始皇的如意算盘，终于毁在了赵高手里。

还剩最后一步——除掉扶苏。

赵高矫诏一封，送给扶苏：“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当然，秦始皇不是凡人，他虽然不负责任的将危机踢给了扶苏，但他也很负责任的赋予了扶苏解决危机的力量——只要扶苏愿意，他可以跟蒙恬一起，起兵反抗。在扶苏接到诏书，哭着进入内舍，准备自尽时，蒙恬就劝他多转一下脑子：“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後死，未暮也。”

但是，秦始皇终究还是输给了赵高，原因很简单——他没有能让扶苏看懂他。扶苏性格宽仁，甚至有些迂懦，秦始皇虽然早就认定扶苏是接班人，但却从没有在扶苏面前表现出过这一点，大部分时候，他对扶苏都是冷言冷语，他似乎总是让扶苏认为，父亲不喜欢他，无意立他为太子——要不然的话，为什么父亲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为什么没有按照惯例立他为太子，为什么还要将他送去北疆呢？

扶苏没看懂秦始皇，所以，他认为秦始皇不喜欢他，甚至想杀他，于是，当诏书到来后，当使者再三催促后，他选择轻生：“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秦始皇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胡亥登位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于他而言，登上皇位，不过是没有得到封地的补偿，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然而，通过这种方式登上皇位，于胡亥而言，内心深处，则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怕！

胡亥并不是皇帝之才，他也不想像乃父一样殚精竭虑，就算当皇帝，他也想当个逍遥皇帝，但是，还是那两个字——他怕！

在阴谋后取得地位的人，他们的内心，都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如何才能不怕，如何才能当个逍遥皇帝，如何才能堵上悠悠之口呢？胡亥不知道，但他知道，赵高肯定知道，于是，胡亥找来了赵高：“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

胡亥似乎是在问，我这辈子怎么才能过的舒服呢，但是，赵高明白胡亥的真实意思，于是，他立即回答道：

“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原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

赵高道出了胡亥内心的不安，胡亥当然不会否认：“为之奈何？”

赵高于是给出了解决方案：“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於此。”

其实，就是两个字——打和拉。简单说，打掉对胡亥不满或者说可能不满的一堆人，然后拉拢另一群可能对胡亥死心塌地的一群人。

胡亥认为，这是个好办法，就这么着吧——於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财物入於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对于一个弱者来说，最好的缓解恐惧的办法，就是杀人。

当然，最终杀掉的那些人，或许未必是对胡亥不利的人，但一定是对赵高不利的人，拉拢的人，未必是对胡亥忠诚的人，但也一定是赵高忠诚的人；于是，人越杀越多，连李斯都难逃灭族，杀到最后，拉到最后，朝内所有人都已经明白，秦王朝的统治者，不是胡亥，而是赵高。

野心家赵高，已经利用胡亥这个傀儡达到了自己的大部分目的，而现在，他所要做的，乃是最后一击——除掉这个傀儡。

为了最终验证自己的力量，赵高安排了一个历史上很出名的戏码：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於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

当赵高能够“指鹿为马”时，胡亥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当然，最终促使赵高完成最后一击的，是当时秦末的局势。彼时，项羽已经在巨鹿之战中击溃了秦军的主力，秦军统帅章邯害怕赵高的迫害，率部投降了项羽，而项羽则最终坑杀了二十万秦军；而另一方面，刘邦则率兵进入关中，此时连战连捷，已经是进入武关、逼向咸阳。

秦朝已经完了，而赵高则开始担心起来，他害怕胡亥二世终有一天会察觉到一切，他害怕胡亥会把自己当成替罪羊，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先下手为强，干掉胡亥。然后，便是著名的“望夷宫之变”：

八月，沛公将数万人攻武关，屠之。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起义军势头凶猛，赵高开始担心胡亥查问，于是称病不朝）

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水，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让赵高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胡亥二世终于问到了秦末起义军的事）

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及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赵高跟阎乐、赵成合谋，准备发动政变，废黜胡亥，拥立子婴）

乃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兵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政变开始发动，阎乐诈称有贼，带人进入了望夷宫，然后图穷匕见，开始大肆屠戮）

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可怜胡亥至此，手下居然无一人愿为自己而死，皇帝当到这样，也算十足的失败了）

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胡亥知道自己难逃一劫，试图跟阎乐谈条件——他说要见赵高，被拒绝；说要当郡王，还是被拒绝；要当万户侯，继续被拒绝；最后一个要求了，当老百姓成吗？那也不成！阎乐最终说明了来意，是“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胡亥知道，自己死期已到，与其死于他人，不如自我了断。）

胡亥死了，死于赵高之手。

事情的结局，早就从赵高劝说胡亥“原子图之”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胡亥和赵高，都不是善男信女，胡亥虽然弱势，但仍可视作一条疯狗，而赵高，则是一条彻底的恶狗。疯狗通常总是没有方向性，它需要恶狗帮它引路，但是，当疯狗发现，恶狗引导的这条路，是条绝路时，接下来，就只能是“狗咬狗”了。

我们之所以要谈“赵高与胡亥”，是因为隋末杨广的故事，可以从秦末的这段历史中找到投影。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角色的对应：赵高——宇文述；胡亥——杨广；李斯——杨素。

当然，比之赵高，宇文述要弱势一些，而比之胡亥，杨广也要强势一些；但是，更多的地方，是相似之处——赵高在毁灭胡亥，而宇文述，也在毁灭杨广。

赵高毁灭胡亥，利用的是起义军，他一次又一次的跟胡亥表示，盗贼不足为虑，行将畛灭；而当同样的情况到宇文述这儿，他的表现也并无二致：

（大业十二年）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曰：“渐少。”

帝曰：“比从来少几何？”

对曰：“不能什一。”

宇文述毁灭杨广的方式，跟赵高毁灭胡亥的方式颇有雷同——起义军！

当然，宇文述跟赵高一样，都明白，一旦东窗事发，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皇帝会将他们当做替罪羊。为了解决这一点，赵高干净利落的杀掉了胡亥，而宇文述远没有赵高这样的力量，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让杨广远离政治中心。

在长安，杨广有足够的力量干掉宇文述；而在江都，谁干掉谁，就不一定了。

或许有人要问，宇文述不是在抵达江都之后没多久就死了么？没错，但是，宇文述还有儿子，所以，好戏刚刚开始。

“狗咬狗”系列第二集——即将公映！

杨广被杀记Ⅱ——我要死，别理我

赵高毁灭胡亥，利用的是胡亥很致命的一个弱点——愚（这是中国历史上亡国之君的普遍特色）；当然，杨广这个亡国之君，颇是与众不同，他一点都不愚，他聪明得很，但是，他之所以会被宇文家族毁灭，是因为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个甚至比“愚”还致命的弱点——“懦”。

我们就来看看来到江都后，杨广又是怎样的表现吧：

杨广抵达江都后，一日比一日更加荒淫，宫中有一百多个房间，全都供应齐全，并有美女在内，每天，杨广都会到其中一房，让这一房作为主人招待他。

江都郡丞赵元楷（就是前面说过的，跟王世充一样，因为拍马屁而上位的哥们）负责执掌酒饭。杨广跟萧皇后及多位宠妃经常开宴欢愉，酒杯不离口，跟从杨广的姬妾数千人，也时常处于昏醉的状态。

然而，此时天下大乱，杨广到了此时，内心也纷扰不安，难以自持，退朝之后，他也会穿着短衣戴着幅巾撑着拐杖，在宫里步行游玩，他一遍又一遍的走过宫里的各个台馆，不到晚上，他不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贪婪的看着宫苑的美景，就好像过了今天，明天就看不到了一样。

杨广本人从小都懂得占卜卦算，而且会讲东吴地方的放言，常常晚上喝着酒，仰望天空，他曾对萧皇后说：“外面有很多人都想杀我，但是我到最后，估计也能当个长城公（陈叔宝投降隋朝后被封为长城公），而你呢，也能当个沈皇后（陈后主的皇后），不要担心，大家就每天欢愉畅饮吧！”于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醉的不省人事。

杨广又常常对着镜子照自己，回头对萧皇后说：“大好头颈，谁会砍了他呢？”萧皇后一阵惊慌，问他在说什么。杨广笑道：“富贵、贫贱、痛苦、欢乐，都是不断更替循环，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馀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沉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八个字概括杨广的所为——顾影自怜，唏嘘哀叹。

看到这里，再对比杨广风光之时，大家是否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呢？人生大起大落如此，实在令人感喟不已。

显然，杨广知道大局已非，隋政已殁，而他自己，也根本没有重新振作的勇气，他接受了现实，并不断麻痹自己，他用最消极的方式来迎接自己的灭亡。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他将自己比作陈后主，而将萧后比作沈皇后。

灰心丧气甚至自暴自弃的杨广，也没有“待重头，收拾旧山河”的勇气了，他甚至连东西二都都不想再回去了，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在江都这个梦开始的地方，在江南这片温柔软语之乡，走完他最后的人生。

因此，杨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度迁都，迁至丹杨，割据江都，而后，他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毫无悬念的，虞世基表示同意——杨广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也有大将李才表示不可，与虞世基争辩，愤懑而出。

而后有李桐客也表示不同意见，表示江都地区经济状况无法支撑整个政府机构：“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然而，李桐客却很快遭到御史弹劾，说他毁谤朝政。

这下杨广的大臣们就全明白了，杨广已经决定了，无可更改了，再争辩也没有意义了，只能惹火上身了，于是，也只能随他去了：“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

杨广的心愿能够达成吗？他的军队不同意！

当然，自从雁门之围后，杨广出尔反尔，未能兑现封赏的诺言，他的军队就已经对他有怨恨之心了——自从来到江都之后，也时有部众离散。

一度，杨广非常担心，以此询问裴矩。裴矩回答：“人呐，如果没有配偶，就很难在一个地方安下心来，我想，还是让军士在这里成家吧，或许他们就不逃了。”杨广表示同意。于是，大业十三年九月，杨广将江都境内的寡妇、处女都召集到宫下，让将士们随意挑选；此前早就有通奸行为的，只要出来自首，也就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裴矩的建议或许能有一时之效，然而，却很难有一世之效；部众离散与否，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有没有妻子，而在于，杨广值不值得他们效忠。

显然，杨广不值得他们效忠，从各个层面来说，都不值得。如果我是杨广的兵卒，我也不愿效忠于这样一个人——以自我为中心，不体恤部众，答应的事做不到；顺风顺水时自高自大，遇到困难就自暴自弃；像一只鸵鸟一般回避现实，没有任何力挽狂澜的决心和勇气……

当时的情况，江都粮草将尽，而杨广却意欲长留于此，无意西归，跟随他而来的将士们，多是关中子弟，家人亲眷皆在关中，岂能有意长留江都？对杨广不满，这简直是一定的。

大规模流亡潮也正在逐渐酝酿中，有将军窦贤就率军西奔，结果被杨广派人追上后处斩，然而，即便如此，逃亡的情况仍然无法停息。俗话说杀一儆百，现在杨广倒确实杀了人，但也没能儆了谁，可见，部众的离心已是大势所趋。

当时有个叫司马德勘的，是杨广的宠将，率军驻守江都东城，如今局势如此，也不免心有惴惴，他就跟同僚元礼、裴虔通商议：“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司马德勘这老兄，看样子也真是挺悲剧的——赶上杨广这么个皇帝，上报吧，皇帝说你妖言惑众，搞不好就要被一刀，不上报吧，改明人真逃了，皇帝又说你怠忽职守，又要被一刀；反正，怎么做怎么倒霉。司马德勘还说，要倒霉的不止是我，你们也脱不了干系啊，如今关中被占了，要是咱家人像李孝常一样，投降了，咱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那俩一听司马德勘这么说，也觉得是这个理儿，问他：“咋办呢？”

司马德勘就说了：“他们要是逃了，我们也就跟着一块逃吧。”

看来，司马德勘这哥们也没什么好主意，就是逃命。

那俩均表示同意：“善！”

眼下也就这个办法了。

这三人计较停当后，就开始秘密联络各部了——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士杨士览等都是同谋。

人数多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无所畏避”。同志们，这可是背叛皇帝啊，要搁平常时节，被发现了，那是要诛九族的，正常来讲，是应该一伙人找个借口，寻个密室，摈去左右，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结果现在呢？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这一天天的，一夜夜的，互相见到就往地上一坐，然后就不管旁边有没有人，自顾自就谈开了。这横是没把皇帝放眼里。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杨广如今处境的话——众叛亲离。

当然，这还不是最有趣的，真正有趣的，还是杨广：

有宫人知道这事儿后，去禀报萧皇后，说：“外面很多人都在谈造反的事。”

萧皇后回答：“你自己去奏报吧。”

这位宫人于是去奏报了杨广，然而，杨广并没有因为他的告密而对他大加赏赐，非但没有赏赐，杨广反而勃然大怒，认为此人实在不合时宜，居然将其杀了。

其后，再有宫人跟萧皇后禀告其事，皇后就建议他们去告诉皇帝了：“天下的事情，瞬间发展到了如此地步，已经无可救药了。还说什么呢？白白的让皇上忧虑。”自此，就再也没有人再去废话了。

杨广的态度是——我要死，别理我！

对此我只能说……，是的，无话可说。

杨广被杀记Ⅲ——老子挖坟，儿子埋尸

既然皇帝和皇后都睁一眼闭一眼，不想管，那造反的军士自然更是有恃无恐，于是，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事情终于要迎来总爆发了。

接下来，就该主角出场了，谁呢？自然是宇文述的儿子们。

首先出场的，是宇文述的三子——宇文智及。

当时，宇文智及的密友赵行枢和外甥杨士览跟宇文智及报告了外间军士大串联准备干他一票的情况。宇文智及很高兴，然后，就找来了司马德戡。

司马德勘倒也不避讳，说我们准备在某月某日结伙西逃，老兄什么意见？

宇文智及说：“皇上无道，但是威望尚在，法令仍有人实行，你们如果逃跑，也就像窦贤一样，自寻死路罢了。而今上天确实要灭亡隋朝，英雄好汉，纷纷举事，而今同心逃亡的有数万人，用这些人去做事，就是帝王之业！”

司马德勘等人还只是考虑怎么逃命，是消极防御，宇文智及就不一样了，他考虑的不是逃命，而是借着这股东风，行大事。

司马德勘万万没有想到，炀帝朝第一家族的成员，在此时此刻，非但不考虑为杨广挽回颓势，反而还想落井下石。但是，这个“没想到”，于他而言，却实在是巨大利好，有了第一家族撑腰，还需要畏畏缩缩的搞什么大逃亡么？

当然，宇文智及只是第一家族第二代中最小的一位，他代表不了第一家族，真正能代表第一家族的，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隋书》记载很详细：

性凶险，不循法度，好乘肥挟弹，驰骛道中，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炀帝为太子时，常领千牛，出入卧内。累迁至太子仆。数以受纳货贿，再三免官。太子嬖昵之，俄而复职。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化及由此益骄，处公卿间，言辞不逊，多所陵轹。见人子女狗马珍玩，必请托求之。常与屠贩者游，以规其利。

炀帝即位，拜太仆少卿，盖恃旧恩，贪冒尤甚。大业初，炀帝幸榆林，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帝大怒，囚之数月，还至青门外，欲斩之而后入城，解衣辫发，以公主故，久之乃释，并智及并赐述为奴。述薨后，炀帝追忆之，遂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宇文化及这个人，性情凶险，不遵守法律，喜欢乘着好马，拿着攻坚弹丸在马路上奔驰，于是，长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轻薄公子。杨广当时当太子的时候，宇文化及就担任千牛的职务，而且可以自由的在寝宫内进进出出。后来一直升到了太子仆的位置。

宇文化及曾多次因为收受贿赂，而被免官；因为杨广亲近他，每次被免官之后不久，就又能得以复职。又因为老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宇文化及就愈加骄纵，就算跟贵族公卿们在一起，也说话很没礼貌，经常欺负别人。只要看见别人有漂亮女子或者他喜欢的狗马以及珍奇玩物，他必定想办法弄到手。他经常跟屠户商贩来往，以谋取利益。

杨广即位后，宇文化及被拜为太仆少卿，因为仗着杨广的宠幸，他的恶行更加肆无忌惮。大业初年，杨广巡行榆林，宇文化及跟老弟宇文智及就在一起违法跟突厥人做贸易。杨广当时非常生气，就把他关了几个月，回到青门外时，一度想将其斩首后进城，已经把他们的衣服都脱了，头发也梳成了临刑前的辫子装束，又因为南阳公主的关系，过了好长时间，又把他们放了，把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赐给宇文述当奴隶。

宇文述死后，杨广念及旧情，于是将二人重新启用。）

这段很长的文字，说明了以下两个问题：

一、虎父犬子。宇文化及比起他的老爹宇文述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富X代纯是那种街面上最被鄙视的纨绔子弟，浪荡公子哥儿。宇文化及最大的特点，两个字——贪横，各种贪，各种横，仗着自己身份地位高，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要命的是，连续犯错之后，也毫无悔改之意。

二、杨广很宠幸他。以宇文化及这样能折腾的个性，换二一个皇帝，不说杀了吧，起码也是打发的远远的了。杨广很牛逼，宇文化及一次次犯错，他一次次启用，于是宇文化及屡屡犯错，屡教不改。

宇文化及当然无疑是个恶人，但是，恶人显然也分等级；就跟黑社会一样，最高级的大哥，只管做生意收账；次一点的，亲自出手解决一些重要敌人；再次的，也在街边收些保护费；最次的，就是无故当街装逼骂娘加打架的。

在恶人的三六九等中，“心恶”是第一境界，一般能到“心恶”这层次的，表面可能根本看不出恶来，比如王世充就这样；最低级的就是“面恶”，表面上看起来恶狠狠的，其实吧，没什么大出息，就贪小便宜，宇文化及显然只能在这个层级；宇文化及的弟弟宇文智及也是恶人，不过层级比宇文化及高一些，处于“心恶”与“面恶”之间，大部分时候是“面恶”，关键时刻是“心恶”。

当时，宇文智及和司马德勘哥几个一合计，如果要一不做二不休，主动进攻的话，那是得推个老大出来，眼下，也就宇文化及这样身份地位都够的，比较合适。于是，哥几个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由于恶人的层级太低，出现了如下反应：化及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当兵的煽动起来了，做这工作的，是司马德勘。他来派人去军中散布谣言：“陛下听说骁果想要叛乱，正在酿制大量毒酒，想要趁着宴会时机，将他们全都鸩杀，只跟南方人留在江都。”

当兵的本来对杨广就不满，一听还有这事儿，就更不满了，群众演员的情绪，被煽动起来了，即将达到最高点了。

紧接着，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宫廷政变：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日，司马德勘亲自召见底层军官，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部下全都异口同声：“一切听将军号令！”

这一天，忽然狂风骤起，天色阴暗，白天就跟黄昏一般。下午五时后，司马德勘偷出了皇家御厩马匹，武器也全都准备停当。

这一夜，元礼和裴虔通等在皇家殿阁值班，负责殿内的安全；而唐奉义则负责城门的安全，跟裴虔通相约，所有城门都是半掩，而没有下键上锁。到了三更，司马德勘在东城召集了数万兵马，跟城外举火相应。

杨广看到城中有火光，又听到外面人声喧哗，不免疑上心头，于是找人来问，这是怎么回事？裴虔通回答：“哦，陛下，没什么大事儿，草坊失火了，正有人救火呢。”杨广所能知道的事情，也只能通过裴虔通这里了，他相信了。

宇文智及和孟秉也在城外集结了一千多人，并劫持了禁军指挥官冯普乐，而后开始分兵驻守城内大街小巷。

此时，燕王杨倓（杨广的孙子）也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在晚上从芳林东侧的水洞，进入了城墙，抵达玄武门，而后奏报说：“我突然间中风了，快要不行了，请让我跟皇祖当面辞别吧！”

裴虔通当然知道是在闹鬼，于是，将其囚禁。

三月三十一日，天色还没有亮，司马德勘秘密找到了裴虔通，交给他军队，让他撤换宫内各个宫门的卫士。裴虔通于是从城门率领数百骑兵来到成象殿，护殿卫士有所察觉，开始大喊：“有贼！”裴虔通立即后退，并关闭宫门，只留着东门还开着，而后，裴虔通开始驱逐成象殿内的卫士，这些卫士大概也知道情况不妙，都纷纷放下了武器，逃命去也。

右屯位（禁军第十四军）大将军独孤盛也觉得空气中的气氛不对，质问裴虔通：“这是哪来的军队？怎么有点奇怪？”

裴虔通也不隐瞒：“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别管了，跟你无关。”

独孤盛立即意识到，宫内将有大变，这位忠臣于是大骂裴虔通：“老贼，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于是立即想要迎击。独孤盛不等披上铠甲，就带着手下十几个人跟裴虔通杀了起来，只是寡众不敌，终于殉国。

御前带刀侍卫独孤开远率领殿内的数百人前往宫城玄武门，不停的敲着门大喊：“我们的武器战士都还齐整，还有足够的力量跟叛军作战。陛下如果出来迎敌，人心自然安定，要不然，大祸就要淋透了！”

然而，不论独孤开远如何的敲门，玄武门始终是一片死寂，根本没人回答。独孤开远的部下也察觉到事情不对，有些胆小的，也已经趁乱逃跑，不久后，独孤开远被叛军逮捕，然而，叛军念及独孤开远的忠勇，又将其释放。

然而，为什么玄武门会没有人呢？原先，驻守玄武门的是一支特殊的部队，是杨广亲自选拔的数百个勇士，还有个名称，叫做“给使”，这是一支杨广应对危机时的特殊部队。这支部队的待遇非常丰厚，甚至，还把宫女赐给他们。

“给使”是杨广最后的希望。然而，宇文化及却买通了宫内杨广的亲信宫女魏氏，让她充当内应。就在这一天，魏氏假传圣旨，把“给使”通通调出了玄武门，于是，在如此危难的时刻，在正需要“给使”们拯救困局之时，玄武门后，居然空无一人……

“给使”不在，没人可以拯救杨广了。

司马德勘于是轻松的带兵从玄武门进入宫殿，此时，杨广也终于察觉到问题不对了，于是换了衣服，逃到了西阁。

但是，已经逃不了了。裴虔通和元礼率军攻击东阁，魏氏将门打开，于是二人进入了永巷，问道：“皇上现在哪去了？”

有个美女出来指了指西阁的方向，于是，令狐行达拔刀直进，杨广隔着窗户，质问令狐行达：“你想杀我么？”

令狐行达也有些胆怯：“我不敢，我只是想请陛下返还关中。”然后，令狐行达将杨广挟持，带出了西阁。

杨广环顾左右，看到的无一不是当年的亲信故旧，尤其是裴虔通，此人早在杨广还没有当太子，还是晋王的时候，就追随在他身边了。杨广看到裴虔通在场，不免心里有些滴血：“你不是我的老朋友么？你恨我吗？为什么要反？”

裴虔通也不免有些心软：“我不敢反，只是将士们日夜思归，我只是想请陛下跟我们一起，返还京师罢了。”

杨广就坡下驴：“我也正想着回去呢。只是上游的米船还没有到，算了吧，我还是跟你们一块回去吧！”

然而，裴虔通并没有放过杨广，继续派人守着他。

天亮后，孟秉率领骑兵去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在此历史时刻，居然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来看他，他居然只会手扶马鞍，不敢抬头，连声道歉：“罪过！罪过！”不管有没有罪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宇文化及还是被簇拥着进了城，司马德勘迎接他进了朝堂，而后尊其为丞相。

而后，裴虔通去找了杨广：“陛下，百官都在朝堂，还请陛下前去慰劳。”随后，裴虔通牵出了一匹马，逼令杨广骑上。到了此时，杨广同志还有闲情逸致嫌弃马鞍太次，要求换个新的，这才骑马而去。

于是，裴虔通牵着缰绳，拿着刀，出了宫门，看到裴虔通带着杨广出宫，叛军知道大事已成，不免一阵欢腾。

于是，裴虔通见到了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看到裴虔通居然带着杨广来见他，顿时惊慌失色，一连怒吼道：“你怎么带着这东西出来了？还不带回去下手？”

杨广不理会宇文化及，只是环顾了一周，然后问道：“虞世基人呢？”

叛将马文举回答道：“这小子已被我们枭首示众！”

（为虎作伥的虞世基，以被枭首示众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也确实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啊。）

宇文化及要求将杨广带回去，于是，叛军不免打个来回，把杨广带到了寝宫，一旁的裴虔通、司马德勘，都手握白刃，杀气腾腾。

杨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叹息道：“我犯了什么罪，到这个地步？”

当然，杨广是明知故问，他犯了什么罪，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马文举立即接口道：“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马文举这一番慷慨陈词，确实很提气，但是，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说那么一堆，我只会反问杨广——你说呢？

杨广也无力反驳马文举：“对于百姓，我确实有所亏负。但是，你们这帮货，我待你们不薄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今天这事儿，谁是首领？”

杨广死也要死个明白，当个明白鬼，只是，司马德勘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所犯下的罪行，普天同怨，想要杀你的人，何止一个人？”

宇文化及又命令封德彝历数杨广的罪过，杨广实在听不下去，指责封德彝道：“你也是知识分子，国家士人，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封德彝倒是挺要脸皮，惭愧的退下了。

当时在杨广身边的，就剩下了他的宝贝儿子，当日雁门之围抱着哭肿了眼睛的赵王杨杲，十二岁的杨杲，当时也是嚎哭不已，裴虔通听不下去，就把他给砍了，当着杨广的面，把他给砍了，甚至鲜血还溅到了杨广的衣服上。

杨杲都杀了，叛军没有退路，接下来，轮到杨广了。

杨广知道自己死定了，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要求：“皇帝有皇帝的死法，怎么能用锋刃所逼？给我取毒酒来！”

然而，马文举连这样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杨广，令狐行达猛地将杨广一按，杨广跌落在御座上。杨广只能取出自己的手巾给令狐行达，令狐行达于是将其勒死。

其实，毒酒有的，杨广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为防不测，毒酒瓶子他都是随身携带，他曾对自己的宠妾表示，如果出现变乱，你们先喝，然后我喝了陪你们。然而，真到了变乱，手下人却逃了个一干二净，没人愿意陪他一块死，他也根本找不到毒药……

杨广落到连死法都不能选择的地步，能怪谁呢？

最后，萧皇后和宫女撤下了床板，制作了一个小型棺材，把杨广和杨杲葬在一起，放在了西院流珠堂。

杨广死了，死在宇文家族的手上——老子挖坟，儿子埋尸。

我们来看看《隋书》中的一段场景吧：

述于江都遇疾，中使相望，帝将亲临视之，群臣苦谏乃止。遂遣司宫魏氏问述曰：“必有不讳，欲何所言？”（宇文述在江都得了重病，杨广甚至想要亲自探视，虽然在群臣的反对下没成行，但还是让魏氏去问宇文述，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

述二子化及、智及，时并得罪于家，述因奏曰：“化及臣之长子，早预籓邸，愿陛下哀怜之。”（彼时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都因罪在家，宇文述说，就是放心不下我的长子宇文化及。）

帝闻，泫然曰：“吾不忘也。”（“吾不忘也”！君臣之交，都在这四个字里了。杨广确实没有忘了这件事，宇文述死后，尽管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都是再三作孽，罪无可恕，但杨广还是重新启用了他们）

看到这里，我们还能怎么说呢？

回到本章一开始的标题吧——驴老爷，你赢了！

杨广赢了，但是，隋朝输了。

新时代

杨广死了，隋朝名存实亡，旧时代结束了，新时代即将来临。

但是，在这旧时代和新时代之间，却还吟唱着一首首的英雄悲歌，还有那一曲曲的枭雄离歌。

就让我们回到那样的时代吧！

英雄悲歌之李密Ⅰ——低级龙套

宇文化及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登上了历史舞台，就在几天前，我们谈论隋末局势时，都不会花一秒钟时间定格在他身上——当时我们谈论的，是夺取关中的李渊父子、在东都反复较量的李密和王世充、山东地区迅速崛起的窦建德、在江淮三足鼎立的杜伏威、李子通和左才相（后来是沈法兴）、在马邑啸聚一方的刘武周、在陇西称霸的薛举薛仁杲父子，如此等等。

但是，现在，我们却再也不能无视宇文化及了——因为，他干掉了杨广。

“弑君”，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政治事件，也正因如此，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如此轰动事件的人物，也势必是一时雄杰。

从秦末的赵高到东汉的梁冀，从曹魏的曹丕到西晋的司马昭，从东晋末年的桓玄、刘裕到南北朝中期的萧鸾、萧衍，然后便是北周的宇文护、隋朝的杨坚；这些人物，不管我们如何评价他们，都至少得送上四个字——风云人物。

如今，宇文化及也加入了弑君者的行列，而且，因为《隋唐演义》的关系，他的名气比之前辈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他能不能跟前辈一样，无论胜败，也来领一时之风骚，执一时之牛耳呢？

我们接着来看弑君之后的宇文化及吧。

首先自然是大清洗，凡是不听话的，管你朝内大员还是皇亲国戚，管你年未弱冠还是耄耋之年，一律都是一个字——杀。

然后要处理的，乃是一个名分问题。叛军反是造了，皇帝也杀了，接下来怎么办？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很显然，宇文化及的心还不够绝，干掉杨广、诛杀异己之后，他没有立即选择称王称帝，而是拥立了杨广的侄儿、杨俊的儿子、秦王杨浩当皇帝。宇文化及这么干，无非还想表明，自己依然忠于隋室，不过，意义就如脱裤子放屁一样——多此一举。

接着呢？接着就是一个字——溜！叛军之所以造反，最重要的原因——想家；因此，行动计划早在造反之初就定下了——回家。宇文化及倒也不客气，就地“免费征用”了江都人家的舟楫，然后大摇大摆的沿水路西进。

这个“溜”字，决定了宇文化及的前途——龙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宇文化及选择了成功率最低的一种革命方式。

中国历史上的革命，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类叫做“席卷式革命”。中国历史上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大部分都是“席卷式革命”。农民起义军浩浩荡荡的，一路所向披靡，见神杀神，遇鬼杀鬼，瞬间就占领了X州X县，然后形成N分天下有其一的态势；这种情形，就叫“席卷”。

打个比方吧，晚清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便是一次很典型的“席卷式革命”，太平军发轫之初，那叫一个无人可挡，瞬间就坐拥了半壁江山。可惜啊，太平军最大的毛病，便是没有将“席卷”进行到底，粗俗点说，眼皮子太浅！

第二类革命，我们称之为“流窜式革命”。

“流窜式革命”的最大特点，就是不占地盘，打到哪算哪，没有固定根据地。

最典型的“流窜式革命”，便是唐末的黄巢起义了。朋友们，黄巢可是个牛人，此公坚持革命十多年，两渡黄河，四渡长江，在没有固定地盘的情况下，最后愣是杀进了长安，建立了“大齐”，堪称中国历史最牛逼的流寇。

另一个“流窜式革命”的大佬级人物，便是明末的张献忠啦，关于此公的脾性，问问四川人民，他们可有切肤之痛呢。

还有第三类，称作“割据式革命”。

关于这个“割据式革命”，历史上也是有真实的例子的，比如唐末的庞勋起义；但是，要说影响力大，妇孺老幼雅俗共知的，那就是《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了。关于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的故事，请大家自行翻阅《水浒传》。

“割据式革命”，说白了，就是实力不够，既没有“流窜”的胆略，也没有“席卷”的能量，所以，就只能占山为王，混个温饱，过一天算一天了。

当然，梁山好汉的革命方式，在近代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毛泽东同志就将其开拓创新，开启了割据式革命的新篇章。中国共产党，就是通过武装割据积蓄力量、保存自己，最终成功夺取天下，建立新中国的。

当然，或许还有第四种，非常特殊的一种——接力式革命。

接力式革命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的大体过程，就是一群不知名革命小将偶然间在武汉放了把火，然后这把火迅速烧遍了全国，国内各派势力都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然后形成了各省纷纷宣布独立的局面。紧接着，一代枭雄袁世凯就耍弄起了他的权术，一面借革命党压清廷，另一面借清廷压革命党，随后又玩起了南北和谈，然后，稀里糊涂的，一个新政权就从谈判中诞生了。

辛亥革命很特殊，不具普遍性，所以，我们无需讨论它。

宇文化及的革命方式，应该是第二类——流窜式革命，不占地盘的革命。

历史证明，流窜式革命，没有最终成功的先例，大部分时候，都是胎死腹中，只有极少数的牛人，比如黄巢和张献忠，这种中国历史上一等一的枭雄，才能稍微搞出点气候，但最终也不免流于失败。

何以如此呢？因为，有固定的地盘，才有充足的后勤供应，而有充足的后勤供应，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革命队伍——有地才能养人，有人才有胜利。

隋朝末年的枭雄们，除开实在另类的宇文化及，他们所做的事情，都并无二致——抢地盘。李渊在抢关中，李密在抢东都，窦建德在抢山东华北，杜伏威在抢江淮……甚至，在抢地盘而外，高明的战略家们，还会更进一步考虑——抢哪？杨玄感失败的例子就证明，光知道抢地盘还不行，还得知道抢哪。

宇文化及如今就反其道而行之，不要说考虑不到“抢哪”这样的高级问题，他甚至连“抢”都没有考虑，他选择了“溜”，所以，他选择了一条龙套的道路。

当然，事在人为，有时候，跑龙套也可以跑得很高级，黄巢同志，也选择无后方作战，最终的结局也是失败，在历史上，也是个龙套，但是，他这个龙套就是个高级龙套，因为，他跑了十一年的龙套，最终还杀进了长安，建立了大齐，过了几天皇帝瘾。而宇文化及呢？他能成为一个怎样的龙套呢？

我们来看看西归途中的宇文化及吧。

从江都出发没多久，宇文化及抵达了显福宫。然后，本着过把瘾的原则，宇文化及住了进去，然后就学习先帝，杨广是怎么玩怎么闹的，他就怎么玩怎么闹。当然了，他毕竟是叛军老大，军中大小事务，还是要处理，他每天倒是也升帐，而且也像模像样的朝南坐，同样还接见各路神仙，听取各方奏事，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就像尊佛像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一个反应——沉默。

“沉默”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此人心机很深，高深莫测，另一种就很低端了——其实想说话，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没主意。宇文化及属于哪一种呢？很遗憾，第二种；因为，在沉默之后，他会回到内殿，把事情丢给手下的参谋，让他们给出主意、拿主意。

当然，宇文化及的“沉默”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不露怯，让人看不透。不过呢，纸始终包不住火，宇文化及是真深沉还是装深沉，早晚一天会暴露。

如此这般，宇文化及沿着水路，抵达了徐州。然后，水路就走不通，只能走陆路，宇文化及一如既往的采取了“免费征用”的方式，从民间搞来了两千辆牛车——干啥呢？运东西；运啥呢？运财宝……

然后，宇文化及遇到了跟老爹宇文述当年东征时一样的问题¬——当年宇文述东征高句丽，要求当兵的人手负担80石的重量，结果士卒不堪其苦，在半道上偷偷挖坑把粮食埋了，导致到了高句丽，粮食已经所剩无几，最终造成了后来的惨败；现如今，宇文化及的手下，倒是不用背80石那么重，但是，铠甲要穿，武器要拿，负担也不轻。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倒也罢了，但是，眼下眼睁睁就有两千部牛车，负担是能够减轻的，但是偏偏，牛车没有用来减轻士卒的负担，而是用来运送供宇文化及享受的财宝……

如此这般，在漫长的行军之后，士卒们就只能是一个反应了——怒。

士卒们怒了，此前推举宇文化及的那帮造反将领们，却开始担心了。

司马德勘他们之所以担心，乃是因为他们终于看穿了宇文化及的真面目——原来，这哥们除了投胎投的好，基本一无是处，纯傻逼一个。这还了得？如今他们这几个，已经是天下共诛之的逆贼了，而在宇文化及的“英明领导”下，内部居然怨声载道、怒气冲天，照这架势，跑不到长安，他们就得挂呀。

宇文化及这个老大不合格，不能带领手下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司马德勘很担心，某天就找到了推荐宇文化及的赵行枢，表示：“君大谬误我。当今拨乱，必藉英贤，化及庸暗，君小在侧，事将必败，当若之何？”（瞅瞅你给我推荐的这货，就这么个水平，咱死无葬身之地啊）

当然，司马德勘这么说，也不只是对宇文化及水平的不满，他们的明争暗斗，从弑杀杨广之后，就渐趋激烈了。斗争的核心，自然还是那个字——权，于此二人而言，则再加一个字——兵权。

司马德勘原本是掌握兵权的那个人，此次造反，也是他最早提出而又实际策划的，也正因司马德勘位高权重，让宇文化及非常忌恨。不久之后，宇文化及就调整了司马德勘的官位，将其任为礼部尚书，明升暗降，削夺其兵权。司马德勘当然不傻，非常生气，于是，他转而投资宇文智及，意图从宇文智及手里，再夺回一部分兵权。宇文智及见财起意，于是将一万后军交给了司马德勘。

如今司马德勘找赵行枢，自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准备鱼死网破了。

赵行枢非常轻松，轻松到令司马德勘惊讶，他悠悠然的吐出了八个字：“在我等尔，废之何难！”（造反本来就是咱策划的，宇文化及也是咱找来的，咱能把捧起来，也能把他摔下去，有啥可担心的？）

然后，行动开始，赵行枢开始搞串联，准备借助司马德勘的那一万后军，先发制人，除掉宇文化及，推举司马德勘。

在政变之后再搞一次政变，按说不是小事，但是，赵行枢的轻松，自有他的道理——宇文化及只是闹得天怒人怨的傻逼，对付这样的傻逼，很难吗？

理论上说，不难，但是，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赵行枢至少漏算了一点——运气。宇文化及的运气非常好，赵行枢等人的阴谋，被许弘仁和张恺提前通报给了宇文化及，于是，宇文化及让他的弟弟宇文士及（就是杨广的女婿，宇文述的第二子）以游猎为名，来到后军。

司马德勘彼时还不知道事情败露，还亲自出营谒见宇文士及，然后就被逮了。

接下来，就是司马德勘和宇文化及这个反党的狗咬狗了。

在这种时候，一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宇文化及，突然嘴皮子变溜了：“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

什么“戮力同心”、“共守富贵”，当然是骗骗小孩子的。司马德勘自然不鸟这一套：“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获已也。”

竟然说老子连杨广都不如，有什么好说的？杀！于是，第二次政变破产。

宇文化及幸运的处理了弑君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危机，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这种流寇式的方式，终将遇到更大的危机。

英雄悲歌之李密Ⅱ——既生瑜，何生亮

宇文化及继续前进，然后，东郡（河南省滑县）通守王轨投降了宇文化及，再然后，宇文化及终于引发了东都的恐慌。

其实，只要了解了宇文化及，就根本不需要恐慌，因为，宇文化及对东都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想跟东都内外的各派势力有所瓜葛，如果可以，他只是想借个道，他对东都周边势力的唯一要求——行行好，别找我要买路钱。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是么？但是，悲哀的是，不管东都内的政府军，还是东都外的李密，都不敢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宇文化及杀了杨广，制造了最轰动的政治新闻，脑子最简单的人，也不敢把宇文化及想的太简单。这小子杀杨广，只是因为手下人想家？他带着这么多人马浩浩荡荡杀向东都，只是为了借个道？拜托一下，不要把我们当傻逼，好不好？

当聪明人遇上傻逼，有时候就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聪明人想的很多，傻逼想的很少，但是最后，做出错误判断的，却是聪明人。

不管怎么说，宇文化及的出现了，还是搅乱了东都的局势。

东都的局势，依然是李密和王世充这对宿敌间的对峙。李密在杀掉翟让之后，他又跟王世充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交火。

公元617年（义宁元年）十二月，由于李密对东都的长期围困，对三大粮仓洛口仓、回洛仓和黎阳仓的占领，东都已经陷入了粮食危机，有两三成的人，都死于饥饿。于是，东都城内人心惶惶，不免就有王世充的手下零星投降李密。

李密就问这些降兵：“世充军中何所为？”（王世充最近军中什么情况？）

降兵回答：“比见益募兵，再飨将士，不知其故。”（王世充军中在大肆募兵，而且还开宴会慰劳将士。这些降兵当然知道东都城内的粮食已经几乎告罄，所以，也就想不明白，为何王世充还要继续募兵，还要飨兵）

王世充的小算盘，自然瞒不过老对手李密的眼睛。李密很快就猜到了王世充的计划，他对裴仁基表示：“吾几落奴度中，光禄知之乎？吾久不出兵，世充刍粮将竭，求战不得，故募兵飨士，欲乘月晦以袭仓城耳，宜速备之。”（老兄知道不？我差点就被王世充那小子给算计了。我很长时间不出兵，对东都围而不攻，王世充的粮草将要告罄了。王世充求战不得，别无他法，所以才“募兵飨士”，想要在月底偷袭仓城，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

于是——乃命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勒兵分屯仓城之侧以待之。李密摆好了阵势，就等着王世充乖乖入彀了。

十二月的月底，就是除夕；在除夕之夜，打了一年仗的士卒有所松懈，也是人之常情，所以，王世充打算选择这个时候偷袭，可说算有定策。但是，可悲的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管王世充怎么狡猾，他都被李密牢牢控制，李密总能看穿他的心思。王世充要是知道自己的计划再次被看穿，也就只能发出跟上次李密诛杀翟让时一样的感慨了——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呜呼，既生瑜，何生亮！

当然，更可悲的是，王世充压根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被看穿了，除夕夜晚上，王世充果然按照原定计划率军出现。瓦岗军当然早就守候在此多时矣，王伯当率先出击，结果出师不利（有可能是诱敌深入）。王世充于是率军攀城而上，城守鲁儒激烈抵抗，将其击退。而王伯当此时则重新集结了人马，对王世充发起反击，于是，王世充再度大败——斩其骁将费青奴，士卒战溺死者千馀人。

这是王世充跟李密的第三次交战，结果跟前两次一模一样——败。当然，此时的王世充还不甘于承认失败，还在找客观理由，他认为，此番输给李密，乃是因为手下兵马太少，并把此意传达给了杨侗，杨侗于是增兵七万给他。

公元618年（唐武德元年）正月，在洛阳城外，王世充跟李密再度交战。此次交战的主题，乃是两个字——雪耻！

最先发动攻击的依然是王世充，此次，他得到了越王杨侗十万人马的增援，正欲报仇雪恨，于是抢先发难，进攻洛北，击败李密，一路推进，驻扎巩县北郊。

当然，小胜无法满足王世充，他的目标——击溃李密！

正月十五，王世充命令各军建造浮桥，意图渡过洛水，进攻李密。声势是浩大的，场面是震撼的，决心是坚定的，但是，王世充再一次犯了老毛病——太冲动。王世充同志，因为报仇心切，居然传出了这样的军令——各部不强求步调一致，谁先造好浮桥，谁就先出击，务必尽早干挺李密这丫挺的。

最先造好浮桥的，是大将王辩，他也是最先出击的。事实还证明，有时候胡来，可能是胡有理的——李密同志就被王辩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外围的防御工事都被王辩攻破，李密军中一片大乱，眼看着，部队就要崩溃……然后？然后李密发现，王辩退军了……

王辩为什么会退军呢？因为，王世充同志，当时鸣金收兵了。王世充同志为什么要鸣金收兵呢？我估计，是因为他发现一开始的做法实在太冒险——冲动是魔鬼啊；于是，冷静下来之后，他决定狐狸不掉进同一个陷阱，为了稳妥起见，王辩你先回来，然后咱几十万大军一块杀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冲动确实是魔鬼，但是，在冲动之后冷静，是另一种形式的冲动，这比冲动还魔鬼。比战略冒进更严重的军事错误，叫做朝令夕改。

当李密发现王辩突然退兵之后，立马做出反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追！于是李密率领敢死队进行反击，这一追之下，反而把王世充给追乱了，一堆人夺路而逃——当然，没有路，只有桥，而且还是浮桥。浮桥当然不能保证让所有人都逃得掉，于是，在争抢的过程中，一堆人落水溺死——多少呢？一万余人。

可怜的王辩同志，眼看就要打胜仗了，因为王世充的瞎指挥，最终却被李密翻盘，战死沙场，而瞎指挥的王世充倒是命大，逃过了一劫，但是，他的部队已如惊弓之鸟，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王世充又一次败了，而且非常狼狈，比以往两次失败都要狼狈，他的自尊心告诉他，他已经没脸再去见杨侗了，没脸再回东都了，他选择北奔，去河阳（河南省孟州市）。屋漏偏逢连夜雨——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淹死万余，冻死万余，王世充仗打得也算很有才了）

一个字概括——惨！王世充雪耻不成，又添屈辱。

王世充逃到河阳后，上表请罪，表示此仗输那么惨，实在罪不容诛，要越王重加治罪。结果越王怎么做的呢？一如既往——优抚：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

有人说杨侗是不是太窝囊？应该这么说，这是一种聪明的“窝囊”。眼下，王世充虽然屡战屡败，但是，东都能跟李密对抗的，也只有他；因此，为了稳住王世充，为了不让他有异心，就算窝囊一点，也是没有办法的。

此战过后，李密的声势算是达到了真正的巅峰，拥军三十万，几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架势。当时段达、韦津就率军出击，结果还没打，一看李密军队那阵势，先吓怕了，然后就开溜，最后被李密一通掩杀，段达捡了条命，韦津战死了。

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窦建德、硃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

已经开始有人劝进了，尤其是窦建德也开始劝进了，但是，李密有没有接受呢？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攻下东都。

李密是个明白人，当皇帝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会成为众矢之的的，没有稳固的根据地，贸贸然就登基，只会有一个下场——死，所以，这种行为称之为——找死。这是政敌们的糖衣炮弹，李密当然不会被打倒。

李密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呢？有。因为东都这个地方，乃是四战之地，在宇文化及领着江都骁果浩浩荡荡开过来之前，已经有另一派势力过来打了个呼哨——谁呢？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

英雄悲歌之李密Ⅲ——痛苦的主角

该年正月二十二日，李渊派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当左翼和右翼指挥官，前来东都“增援”。之所以用“增援”这个词，是因为李渊当时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表面上看，他还是隋朝的忠臣，他只是丞相，他尊奉的皇帝是杨侑。

当然，“增援”这个词，也只有李渊有脸皮用，全天下的人，包括东都的政府部队，都知道，要李建成和李世民来“增援”，这叫引狼入室。于是，该年四月，当李建成率军抵达东都时，东都政府给李建成送上了一道名菜——闭门羹。

李建成倒也也挺牛逼，还派人去做说服工作，表示我们真是来“增援”的，但是好说歹说，东都政府也依旧认为，李建成不是来“增援”的，而是来“打劫”的，于是，接茬不理他们。

李建成来了，李密自然也要有所表示。但是，李密比东都政府高明得多，他看穿了李建成的心思——李建成此来，既不是“增援”，也不是“打劫”（东都政府显然还没傻到要把李渊父子当盟友的地步），而是来“试探”和“示威”的。所谓“试探”，是来看看东都的局面到底如何，有没有可能立即对关中形成威胁，现在的答案是——东都一团乱麻，显然没空管关中；所谓“示威”，是要让东都的各派势力看看，李家军不是好惹的，不要轻易去关中触霉头。

既是“试探”和“示威”，李建成就不会真跟李密大打出手，李密也不会真跟李建成决战，于是，李密只是派兵象征性的前去攻击李建成，而后，双方部队稍作接触，就各自撤退。李密此举是为了警告李建成——东都是我的地盘，你别来掺和；而李建成则回答——我就是来看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别担心。

但是，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到来，终究还是给东都城内带来些影响。由于王世充屡战屡败，李密如日中天，东都政府的局势非常不理想，于是，就有一些人，准备抛弃隋朝这条破败的大船，转而去投效李氏兄弟。

东都城内有人要弃船，李氏兄弟准备接收吗？李世民给出的回答是：“新定关中，根本未固，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

李世民这番话就道出了他和老兄率军前来东都的本意——“新定关中，根本未固”，这意味着，在李世民看来，眼下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固根据地，而不是开疆辟土；“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这意味着，李氏兄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夺取东都，因为他们知道不可守；既是如此，他们来干什么呢？还是那四个字——“试探”和“示威”。

如今任务完成，东都这片是非之地，也不可久留，于是，李世民准备撤。在撤之前，李世民预测，东都方面一定不会轻易让他们开溜，一准儿出来追一追，于是，他提前在洛阳城西南，安排下了三道伏兵。

果不出李世民所料，他们刚撤，洛阳城内就由段达率军一万前来追击；同样不出李世民所料，段达被三道伏兵袭击，遭遇大败，而后李世民回军反击，一直杀到洛阳城下，干掉隋军四千余。然后，李世民还夺取了新安和宜阳二郡，安排部下驻守，以此作为日后平定东都的前线基地。

再然后，李世民就撤了。

李建成和李世民来而又返，让本就紧张的东都局势显得更为凝重。

困守东都的一部分将领，已经丧失了守城的意志，他们本打算投奔李家军，但马屁拍到了马蹄上，李家军眼下对东都根本没有兴趣，来看了看之后又走了；那该怎么办呢？段世弘等人认为——没有李世民，不还有李密么？于是，这帮人就开始秘密谋划，准备跟李密里应外合，在四月二十日晚迎接李密入城。

可悲的是，计划提前暴露，杨侗提前得悉，而王世充则奉命将其一网打尽，原本准备进城的李密，听说卧底暴露，也就取消了原定计划。

这是一次谋反未遂，但是，这次未遂事件，却意味着在东都的相持战中，李密开始慢慢占据了上风，而政府军日渐势弱，看起来胜负已分。

李密要赢了？至少连李密都没有这么认为。在东都跟隋军主力的反复相持，虽然李密逐渐占据了上风，但是，聪明的李密不会看不出，真正在过程中获利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些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闷声发大财的人。

因此，在跟东都相持的同时，李密也在加紧政治攻势。

在李渊刚起兵时，李密曾经提出过要李渊亲往河内缔结盟约，当时李渊以“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为由加以拒绝，如今斗转星移，李渊已经入据长安，并且拥兵数十万，成为大敌；而在洛阳以东，窦建德等势力虽然口口声声表示拥戴，但是，李密也明白，此人拥戴是假，利用李密吸引隋军火力，默默积蓄力量、发展自己，才是真。长此以往，难保窦建德不会成为第二个李渊。

李密准备怎么办呢？也没什么好办法，跟当年对待李渊一样，派人前去说降，让窦建德前来面见李密，然后……

李密派去的使者，一如既往，是他手下的头号说客，房彦藻。

该年二月，房彦藻和郑颋从黎阳出发，向东挺进，开始他们的外交攻势。房彦藻最早说服的，乃是梁郡（河南省商丘市）郡守杨汪。

这位杨汪同志，跟李密乃是“老相识”了，更准确的说，“老冤家”了。想当年杨玄感兵败，李密流亡，他曾经一度投奔妹夫雍丘（河南省杞县）令丘君明，然后被藏到了江湖游侠王秀才家，还娶了王秀才的闺女，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能够逃脱隋朝政府的追捕，妹夫和岳父，都最终罹难；而当时对李密穷追不舍的政府官员中，杨汪就是其中一位。

因为这层关系，杨汪不免有所疑虑，于是，李密不免亲笔一封，打消他的疑虑：“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

这里李密用到了两个典故，第一个是春秋时期管仲和齐桓公的故事。

当时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夺齐国的君位，而管仲则是公子纠的部下。为了帮助公子纠夺取君位，管仲曾请命前往莒国，堵截首先回国的公子小白。在途中，管仲曾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的带钩，公子小白急中生智，倒地装死，管仲认为大局已定，公子小白已死，方率军返回。

当然，管仲还是被公子小白耍了，躲过一劫的公子小白快马加鞭，最终比公子纠提前抵达齐国，当上了国君，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齐桓公。

后来齐桓公意欲励精图治，请鲍叔牙推荐人才，鲍叔牙就推荐了他的好友管仲；而齐桓公也不念旧怨，重用了管仲；而管仲也不负所望，辅佐齐桓公开创了齐国的盛世，让其成为了春秋中的第一个霸主。

齐桓公和管仲的故事，就成为了不念旧怨的美谈，此之为“射钩”。

而“斩袂”，则是有关晋文公重耳和勃鞮的故事。

勃鞮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宦官，他曾经被晋献公（晋文公的父亲）和晋惠公（晋文公的弟弟）连续两次派去刺杀重耳，但都被重耳躲过。其中第一次刺杀，他曾经割断了重耳的袖袍（所谓的“斩袂”）。

后来重耳当上了国君，成为了晋文公，勃鞮前去见他。由于有过两次刺杀的恩怨，重耳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勃鞮，但是，最终，勃鞮还是以齐桓公和管仲的故事为例，成功让重耳原谅了自己。

事实证明，这次谅解非常关键，因为勃鞮迅速跟重耳透露了一个重大阴谋——齐国的大夫吕省、郤芮想火烧宫殿杀害晋文公。有了勃鞮的告密，重耳再次躲过一次危机，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因此，“斩袂”也跟“射钩”一样，成为了不念旧怨的典型。

李密用这两个典故，无非是想告诉杨汪，自己打算效仿齐桓公和晋文公，请你不要把以往的恩怨放在心上。

话说到这份上，杨汪自然不能不领情，也写信表示效忠。于是，李密任命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

然后，房彦藻就派人带着他的信，前去招降窦建德了，要求窦建德亲自来一趟，晋见李密。很快，窦建德回信了，这封信用《资治通鉴》的话说是“卑辞厚礼”，就是说不断给李密戴高帽，不断认小服软，扯了一通皮之后，真到了关键问题上，窦建德笔锋一转，表示最近军情紧急，幽州总管罗艺意欲南侵，他实在抽不出身，还请见谅云云。

窦建德很聪明，跟李渊一样聪明，他聪明的把李密高高抬起，又聪明的小心隐藏自己，他的聪明，意味着他终将成为隋末一个不可忽视的大人物。

房彦藻对窦建德的太极推手显然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只能就地返回了。结果，走到卫州（河南省淇县东），出事了……

狙击并杀死房彦藻的人，叫做王德仁，盘踞林虑山（河南省林县西北）的一个活土匪，没有什么政治头脑，也没有什么讲究，就是杀人掠货，占山为王。

房彦藻事件彰显了隋末局势的混乱，李密虽然派徐世绩前去讨伐王德仁并获胜，但是，内心的不安却仍在加剧——他这个主角，到底当得合不合算呢？

局势继续推进，很快，宇文化及弑君的消息传到了东都。国不可一日无君，东都方面决定推举越王杨侗当皇帝，是为皇泰帝。

然后东都形成了一个名为“七贵”的核心班子——以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以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掌朝政。

又过不久，东都就迎来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客人——宇文化及。

英雄悲歌之李密Ⅳ——傻人有傻福，恶人有恶报

不管是东都城内，还是东都城外，都对宇文化及的到来感到不安——在李密看来，宇文化及弑杀杨广，其志不小，是敌非友，眼下前有宇文化及，后有东都隋军，一人抵挡二敌，如之奈何？在东都政府看来，宇文化及弑君悖逆，是敌非友，近有李密长期对峙，远有宇文化及虎视眈眈，如之奈何？

于是，宇文化及一来，大家都慌了，李密慌了，杨侗也慌了。

怎样解开这个困局呢？有个叫盖琮的人，倒是很不怕死，上了一封“大逆不道”的奏疏，表示，宇文化及这个混蛋，自然是个大混蛋了，不能指望了，但是，李密这个混蛋，还是小混蛋，是不是考虑招降李密这个小混蛋，共同对付宇文化及这个大混蛋呢？这个建议实在是石破天惊，言人之不敢言。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化敌为友”的建议确实很妙，确实是解决当今危局的唯一办法。所以，在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后，“七贵”中的成员，元文都，也开始应和起来：“今仇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

盖琮说的是“化敌为友”，而元文都更进一步，说的是“鹬蚌相争”，此议得到了七贵中卢楚的支持，于是，杨侗派遣盖琮前往游说李密。

彼时的李密，已经跟宇文化及接上了火，地点则是在黎阳。

当时宇文化及率军杀奔黎阳，黎阳守将乃是徐世绩，看到宇文化及兵锋甚锐（宇文化及的部队叫做“骁果”，乃是隋军中最精锐的力量，尽管宇文化及脑子不好使，但是真要跟这支部队硬碰硬，谁都得掂量掂量），徐世绩也不免不敢轻易交战，乃引兵西撤，退守仓城。

宇文化及于是兵不血刃的攻取了黎阳，而后又分兵前来围攻徐世绩。此时，李密率步骑两万驻扎于清淇，与世勣以烽火相应，而后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此后，宇文化及屡次进犯仓城，李密都率军包抄其后，令宇文化及不甚其扰。

宇文化及攻击不力，而李密也没办法一口吃掉宇文化及，于是，双方准备效仿当日楚汉之争的项羽和刘邦，隔河喊话。

论起喊话的能力，李密自然是完爆宇文化及，他首先开骂：“卿本匈奴皁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

宇文化及听李密揭他的短，沉默了许久（估计是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低着头看着地上，良久之后，终于回话了：“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

好吧，我还是高估了宇文化及，事实是，他根本就没听出李密是在揭他的短，他不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而是压根没听懂李密在说什么——这个混蛋，咬文嚼字的，真你娘不痛快，要干就干呗，掉什么书袋啊。

李密看宇文化及憋了半天，还以为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呢，结果搞了半天，敢情是没听懂，李密是被雷着了，对着手下表示：“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

当然，实话说，李密还是没弄懂宇文化及，尤其是，“忽欲图为帝王”的“忽”字，就表达了李密的不解。其实，事情没那么复杂嘛，李密想太多了，宇文化及仅仅只是想回关中，你跟他较劲，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李密不让路，宇文化及还是只能攻，不久后，就准备了攻城器具，逼向仓城，而徐世绩则针锋相对，在城外挖了很深的壕沟，以此自固；于是，宇文化及杀到城外一看——壕沟那么深，怎么过？

就在宇文化及在转动他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想着怎么从壕沟那儿过去时，突然，壕沟中冲出了大量的军队，宇文化及毫无准备，还以为徐世绩有什么妖术，能“地遁”呢，登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好容易准备好的攻城器具，也都被烧了。

咋回事呢？原来，徐世绩的壕沟乃是一沟两用，地下还挖了地道，壕沟中突然出现的军队，不是会“地遁”，而是压根就是从地道里出来的。

仓城的相持战，李密虽然挫败了宇文化及，但是，他非常担心自己在跟宇文化及交战的途中，会被东都部队在背后偷袭，以此想的脑仁都疼。

就在此时，李密听说盖琮带着杨侗的诏书前来，不免大喜过望——即便是“鹬蚌相争”，也比“两面受敌”要好啊，不是么？于是，李密立即上疏给杨侗，要求投降，而且，他还立即送上了一份见面礼——宇文化及的部将于洪建。

杨侗自是乐得如此，对李密封官加赏之后，表示——搞定宇文化及先！

搞定宇文化及，这是一定的，杨侗不这么说，李密也一样要搞定；但是杨侗这么说了之后，李密就能心无旁骛，将所有的精锐兵力，投入到东线战场上来。

然后就是一场大战？然后是，李密派人去跟宇文化及和解……

看不懂么？至少宇文化及就没看懂。从一开始的坚壁固守，到如今的低姿态求和，宇文化及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只能想出一种可能性——李密这小子，顶不住了，怕了他了。呵呵，认输就对了，省的哥哥动手。

当时，因为宇文化及乃是悬军远来，无后方作战，以此，在黎阳跟李密相持了多日后，不免就遭遇到了后勤危机——快没吃的了。正在宇文化及想着怎么解决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时，李密派人来求和了，于是，宇文化及乐了——既是如此，要吃要喝，李密自会供应，还担心啥？弟兄们，敞开肚皮，该吃吃，该喝喝，吃好喝好，吃饱喝足，造啊！

看懂了么？智商正常的都应该看懂了。显然，李密的求和，乃是一个陷阱，他只是在麻痹宇文化及，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待的，是宇文化及粮草用尽的那一天——这种战略，早在李密坚壁固守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实施了。只是，李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么初级的骗术，居然真能把宇文化及给骗个干净……

所以，李密搞定宇文化及，只剩下了时间问题？按照计划，是这样的。但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恶心的事情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宇文化及是个傻子，但是，有句话叫做“傻人有傻福”——当日赵行枢和司马德勘密谋政变时，他的“傻福”就让他躲过一劫；而今李密给他下了个套，眼看着他不日将亡时，“傻福”再度眷顾了他。李密的军队中，有人犯罪逃亡，此人投奔了宇文化及，然后，把李密的部署合盘托出……

此时，宇文化及的粮食刚刚吃完，闻听此言，不免暴跳如雷，于是立即率军渡过永济渠，向童山的李密大营，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李密万万没有想到，宇文化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向他发动攻击，可以想见的是，他立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瓦岗军在跟隋军的长期对抗中，总算训练有素，并没有立即就被宇文化及击垮，战事还是非常激烈，从早上七点，打到了晚上七点，然后，渐渐的，战事开始朝着有利于宇文化及的方向进展。

宇文化及的部下，乃是一群杀红了眼的饿鬼；而瓦岗军，不管如何训练有素，这场战事，终究还是仓促应战；这样的进展，自然并不意外。

李密本人则率军且战且走，然后，在战斗中，他中了箭，接着从马背上摔下，晕厥了过去，而他的左右侍从，看到后面追兵将至，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瞬间就没了踪影……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杀声越来越响亮；暂时失去意识的李密，眼看着，就要永远失去意识……

此时，天神下凡了。

李密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走了，但好在，还留下了一个——秦叔宝。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秦叔宝一个人支撑起了大局，他如同当年的赵子龙一样，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休克的李密，逃出了生天。

更重要的是，很快，秦叔宝就收拢残兵败将，再次杀了回来，在血战多时后，终于奋力将宇文化及击退。

这场战事，于李密而言，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一场有断点的噩梦，直到他醒来的那一刻，他都未必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历史的奇妙总是如此，人算不如天算的事情，总是在不断的发生，所有人都不能从故事的开头，去预料故事的结尾。中国人将皇帝称为真命天子，虽不免有封建迷信和政治需要的成分，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没有命，是当不了天子的。

李密几乎拥有所有的政治素质，但是，很可惜，他缺了最重要的一点——命。在正常情况下，李密几乎拥有99%的可能性，在不付出太大代价的情况下，搞定宇文化及，但是，历史上真正发生的事情——却在那1%中。

这场战事，《资治通鉴》只用了六十五个字，寥寥数笔，匆匆带过，但是，以后我们就会知道，这场战事对李密、对瓦岗军、乃至对整个隋末局势的影响，或许用六万五千字都无法尽述。

当李密醒来后没多久，瓦岗军大营中，却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这位客人，叫做许敬宗，他是王轨的使者。这位王轨，是前东郡通守，不久前，在宇文化及率军到此后，他举城投降，还被任命为刑部尚书。这样的人物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这样的地方，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然，李密还是见了他。然后，许敬宗就表明了来意，很简单，很直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投降。

王轨之所以派人向李密投降，是因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他再也忍不了宇文化及了。

据说，宇文化及同志在突袭李密、终于好歹出了口恶气之后，终于开始想要解决实际问题了——没有吃的，怎么办？当然，宇文化及的思维是直线型的，他脑中立即闪现出了一个字——抢。宇文化及先是进入了汲郡（河南省淇县东），开始搜刮军粮；然后，又派使节前往东郡，开始逮捕平民官员，对他们严刑拷打，要求他们提供军粮。东郡是谁的地盘？当然是王轨的。宇文化及在王轨的地盘上如此肆无忌惮，王轨的反应当然只能是五个字——滚你丫逼的。

于是，这就是王轨投降李密的全过程。

王轨的故事，能反应出一点——宇文化及死定了。

王轨事件表明，宇文化及的愚蠢，已经到了敌我不分的地步，而一个敌我不分的人，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众叛亲离，所以我们说，宇文化及死定了。

李密听闻此言后，当然立即接纳了许敬宗，还把他留了下来，当元帅府的机要秘书，跟魏征一起，掌管文书。

投降李密的，当然不只有王轨，很快，另有一个大人物，也跟着大部队，前来投奔李密了——谁呢？苏威。

苏威同志的背景，我们已经不需要解释了，但是，苏威如今的情况，我们需要解释一下。政治生涯跌宕起伏的苏威，人生中做过最有勇气的事情，就是此前我们说过的，献《尚书》来讽谏杨广。当然，这也是苏威人生中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此后，因为此事引发的政治迫害，彻底摧垮了苏威。

在被罢免为民后，杨广还是带着苏威去了江都，甚至一度感念老臣的不易，还想要重新启用他，后来还是因为苏威政敌裴矩和虞世基的阻力，这才打消了主意。然后，杨广死在了江都，而苏威，也没有兴趣跟着杨广殉葬，他投降了宇文化及，并被宇文化及任命为光禄大夫。如今，眼看着宇文化及惹得天怒人怨，不日将亡，他又果断的抛弃宇文化及，前来投奔李密了。

苏威什么资历背景，李密当然明白，一开始，对苏威这样的开国重臣，李密自然是尊敬有加。但是，很快李密就发现，苏威这样的老臣，似乎并不值得太多尊敬——因为，他自己就不尊重自己。

据说，苏威见到李密之后，只字不提隋末的乱局、杨侗的安危，好像隋朝亡或不亡，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与之相对的，他不停的盘旋舞蹈，然后，用很不恰当的方式，拍着李密的马屁：“不图今日复睹圣明！”

李密如今投降杨侗，自然是隋朝的臣子；既是隋朝的臣子，又怎能随便使用“圣明”这样僭越的词语？如果说苏威投降宇文化及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那么，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试图博取李密的欢心，只能送上三个字了——贱骨头。以此，不仅李密对他观感大改，举国上下，都对苏威心生鄙弃。

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苏威，就是隋朝兴衰的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里，我们对这个短命的王朝，也只能是唏嘘不已了。

回到宇文化及吧。听说王轨已经投降了李密，宇文化及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在恐慌之下，就率军撤出了汲郡，而后率军北上，准备放弃跟李密的较量，转而去夺取北方的领地。但是，宇文化及的大量部下，统率岭南骁果一万余人的陈智略，统率江淮短矛勇士的樊文超（樊子盖的儿子），统率江东效果数千人的张童儿，都投降了李密。因此，宇文化及北上的部队，也就只有两万余人了。

李密固然并不好惹，但是，宇文化及难道认为，北方的那些隋末枭雄，就很好惹吗？跟李密的较量，他或许是傻人有傻福，但是，运气不可能永远降临在他身上，部众日渐离散的他，终将有一天会知道，恶人还会有恶报。

英雄悲歌之李密Ⅴ——不想打和不敢打

宇文化及撤了，李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他返回了巩洛，而后，留下徐世绩在黎阳一代，防备宇文化及的反扑。

看上去，东都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李密和政府军，在经年累月的相持后，终于因为宇文化及的催化，达成了最终的和解，如今，随着宇文化及的最终离开，战争结束了，和平终于降临了。以此，东都政府内部，陷入了一片欢腾，长久以来的折磨，终于成为了过去时。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之中，有一个人，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非但兴奋不起来，他还为此感到十二分的担忧。

早在杨侗刚接受李密的投降时，此人的态度就很消极——彼时，提出了收编建议的元文都，因为和解达成，觉得灾难即将结束，不免欢欣鼓舞，于是在上东门摆下了酒席，请了文武百官前来庆祝，从段达以下，全都是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庆祝得来不易的安宁；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下，此人却偏要泼盆冷水，他对着起居郎崔长文表示：“这些人竟然敢把国家的名器，拿去送给盗贼，其心何在？”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接纳李密，只有这个人不可能，因为，他是王世充。于王世充而言，他的存在，乃是为了对抗李密，为此，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尽管几乎输掉了底裤，但仍不轻言放弃——击败李密，乃是王世充生存的意义！一个大人物，要他放弃什么都可以，女人、金钱、权力，等等等等，但是，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可能放弃的——生存的意义！

接纳李密，就是剥夺王世充“生存的意义”，所以，即便东都内部一片欢腾，人人庆贺，王世充也不可能展颜而笑。

王世充的这种态度，令元文都非常不快，但是，或许元文都也不明白，为什么王世充不愿意接受李密——此公甚至天真的认为，王世充是想把东都献给宇文化及。当然，中国人的处事逻辑，即便暗地里已经剑拔弩张，表面上，仍会是和和气气；王世充跟元文都便是如此，见到面，仍会打招呼，贤兄贤弟的乱叫一气，旁人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在亲密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很快，表面的亲密，也要宣告终结了，因为，宇文化及要走了，按照杨侗的旨意，李密就要入朝为官了，就要跟王世充同列而站了，王世充的忍耐，终于到头了。于是，在朝内一次次因为李密传来的捷报而欢欣鼓舞之时，王世充却在秘密运作，煽动他的部众：“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

跟李密不共戴天的，不只有王世充，还有王世充的军士，相杀多时，恩怨已深，这帮人很怕李密的报复，而王世充，则果断抓住了这一点。

元文都很快得到了消息，为之大为惶恐——他毕竟是文官，王世充毕竟是武将，真要见个高低，完蛋的多半会是他；于是，他找来了同盟的卢楚等人，策划政变，准备借着王世充朝见之时，设下伏兵，将其诛杀，以绝后患。

元文都的想法是对的，此时此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而且，光靠他一个人，显然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局面；但是，他的做法却是错的，因为，他多找了一个人，一个他认为是盟友的人。

在李密归降东都政府的过程里，有一个人表现得很积极，他就是“七贵”中的段达，甚至，在元文都设下的庆祝宴会上，此公作为当朝第一大员，居然带着满朝文武，载歌载舞；似乎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是支持李密归服的那一个。元文都认为，光凭这一点，段达就是他重要的盟友，政变计划也会得到他的支持。

但是，元文都错了，错的原因是——他不懂段达。

在支持李密归顺的朝中大员中，大部分人的动机，都是受够了无休无止的战争，但是，唯有段达不是，他的动机是——终于不用在战场上碰到煞星李密了。“不想打仗”和“不想碰李密”，似乎是同义词，就算有区别，也只是细微的区别，但是，所谓的人性，往往就体现在细微的差别上——“不想打仗”，体现的情绪是烦躁，而“不想碰李密”，体现的情绪，却是害怕。

在王世充跟李密的四番战后，曾经，段达和韦津率军前往反击，但是，这次反击的过程却令人无语——段达老兄刚出城，刚看到李密的军队，就被那种气势所震慑，接下来，就不战而退了。段达，已经“不敢打”了，这个“不敢打”里，体现出他的特征，乃是怯懦和无能——这样的人，往往害怕变乱。

段达接受李密，是因为他认为，一旦如此，变乱就结束了；但是，当元文都找到他后，他却吃惊的发现，李密的归降，不是变乱的结束，而是变乱的开始，而且，是一场结果难测的变乱的开始，一场有可能葬送他身家性命的变乱的开始。

“安全第一”的段达，立即决定搞两面投资，一方面，他本人继续跟元文都一党虚与委蛇，另一方面，他派女婿张志前去告密。段达认为，这是万无一失的做法，不管最终获胜的是元文都还是王世充，他的安全都能得到保证。

“不想打”和“不敢打”的区别，决定了这次较量的结局。

得到密报的王世充，决定先下手为强。七月十五日午夜三更，王世充率军攻打含嘉门。元文都闻听事情有变，立即驰入皇宫，请杨侗出登乾阳殿，派兵抵抗，并命令各将关闭宫门。然而，战事的结局从这一刻已经注定了——因为，跟李密打了多次恶仗的王世充部队，其战斗力，远远强过宫内的这些没见过阵仗的部队。

很快，形式就朝着对元文都不利的方向进展——跋野纲率军出战，刚见到王世充，就下马投降；费曜和田阇也出宫迎击，但战况不利；元文都准备亲自率领禁军出玄武门，袭击王世充的侧背，结果，太监段瑜却声称找不到宫门钥匙，迟迟不给开门，如此这般，时间拖延，已是天色将明。元文都准备放弃玄武门，出太阳门（宫殿东门）迎击王世充，结果，元文都刚刚折回乾阳殿，王世充已经攻破了太阳门，杀入了皇宫。

元文都的盟友立即作鸟兽散——皇甫无逸抛妻弃子，砍开右掖门，一路西遁，奔往长安；卢楚躲到了厨房，结果还是被王世充党羽捉拿，随后被王世充下令乱刀砍死。于是，王世充杀向了紫薇门。

杨侗来到了门楼，询问王世充：“你带兵进宫，意欲何为？”

王世充回答：“元文都和卢楚等逆贼，想要将我置于死地，陛下只要诛杀元文都，我就任凭陛下处置。”

一旁的段达立即命人抓来了元文都，送给王世充。元文都对着杨侗哭道：“早上我死了，晚上就会轮到陛下！”杨侗也随之大哭，但是，一边哭，他一边催着元文都出宫——在这样的时候，即便是晚上死，也比跟着元文都早上死强。元文都刚出宫门，王世充所部立即一拥而上，乱刀砍下，将其剁成了肉酱，而后，元文都和卢楚的儿子们，也均遭诛戮。

段达又传达杨侗旨意，命令打开宫门，迎接王世充入宫。在控制了各处要害后，王世充进入乾阳殿，晋见杨侗。杨侗怒道：“你专权独断，擅自诛杀，可曾奏报？这是为人臣子的道理？你依仗手中兵权，可敢杀我？”

王世充立即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痛哭道：“我蒙先帝提拔，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元文都等心怀奸诈，打算召唤李密，危害朝纲，痛恨我不与之同流合污，日夜累积，心怀猜忌。我为了救命，所以未能及时奏报。如果心有诡诈，辜负陛下，天地日月可做见证，使我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看着王世充这声泪俱下的痛诉，仁慈的杨侗，也不免有些心软，认为王世充乃出于至诚，今日之事，实为迫不得已；于是命他升殿，与其详谈。许久之后，二人一同入后宫，晋见刘太后。王世充乃解开头发，披散两肩，对天发誓，声称绝不敢有二心。于是，杨侗命王世充为左仆射，都督内外诸军事。

此次政变，成为了王世充掌控东都政局的开始——他很快便开始清除异己，扶植亲信，将王家子弟分布朝野，控制要害，一时之间，声势喧天，举朝上下，无不侧目。而至于仁慈而又可怜的杨侗，则彻底失去了权威，成日里枯坐宫殿，无所事事，再也没有任何皇帝的权威了。

演技派王世充，彻底降服了皇泰主杨侗，这位枭雄，或许是为了保命才发动了政变，但是，这位枭雄，绝不可能仅仅因为保命，而发动政变。

失去了元文都一党的制衡，年幼软弱的杨侗，已经无力继续控制王世充；当然，失去对王世充的控制，只是杨侗悲剧的开始，而这个悲剧之所以还没有落幕，仅仅只是因为，东都城外另有一股势力，在制衡着王世充。

李密！你等着！

英雄悲歌之李密Ⅵ——利益之争与路线之争

公元618年七月，刚刚击退了宇文化及的李密，正准备去东都受任，然而，行至温县，却听到了元文都被杀的消息，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运气还算不错；而后返回金镛城。东都的相持战，仍在继续。

东都内外的局势，如今是镜子的两面——东都城内，如今粮食将尽，一斛米居然要八九万钱，买不起的人，自然只能饿死，当然，买得起的人如果买不到，也只能饿死；与之相对，东都城外，却是什么都缺，只是不缺粮食。

为了收买人心，李密在占领洛口仓之后，就开仓放粮。最初的时候，粮仓没有任何管理，是无政府状态，谁来了都能进去搬粮食，无需出示任何文件，而且，想搬多少，就可以搬多少。

于是，洛口仓外围，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一堆人拖家带口的过来搬粮食，而且，大概是饿疯了的缘故，很多人都极端贪婪，不顾自己的能力，拼命的搬，直到离开之前，才发现根本带不走这么多，于是，大量的粮食被抛弃在大街小巷。自仓城到外城郭门，地上铺满了厚达几寸的粮食，以此，这些洒落在地上的粮食，遂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辆，大量糟蹋。

当然，李密至少还是收买到了人心，各地变军拖家带口前来搬运粮食的，几有百万，很多人没有瓦罐木盆，遂用荆条编的箩筐淘米，于是大量的粮食漏出，洛水两岸十里之内，一眼望见，俨然是一片白色的沙滩。

洛阳城的军民登城远望之时，看到此情此景，他们内心是何情绪？

李密很得意，当日他曾对翟让表示过夺取洛口仓的重要意义（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馀，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如今，他的设想已经成为了现实。

然而，一旁的贾闰甫却若有所思：“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无爱吝，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

贾闰甫认为，要打持久战，有粮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爱护粮食，否则，粮食都糟蹋完了，李密要靠谁来夺取天下？李密是个聪明人，于是，他任命贾闰甫去管理洛口仓，解决粮食的浪费问题。

当然，东都城外，所有的也只有粮食了。民以食为天，但是，食毕竟只是基本需求，在吃饱喝足之后，所有人，都还会有更高的需求。李密手下的将领士卒便是如此，当日他们投奔李密，是因为李密能让他们吃饱喝足，为了一顿饭，他可以不惜一死而战，现如今，吃饱喝足不再成为问题，要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就需要更大的刺激——换句话说，得有硬通货。

然而，李密手里，只有粮食，没有硬通货，每当军队打了胜仗，要论功行赏时，李密却什么都拿不出来，没有钱币，也没有绸缎。随着时间慢慢推移，这对军队的作战意志，无疑是种巨大的摧残。

此外，李密本人也开始为他的功业感到沾沾自喜，他不再像以往一样体恤士卒，而且，相比安抚老人，李密也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招降新人上——每当有人来投奔，李密总是大加优待；这也不免让跟着李密出生入死的老人们，感到不快。

徐世绩就看到了这个问题，他曾在一次宴会上向李密提出警告，但是，李密无法接受，反而将徐世绩派往了黎阳，外示优崇，内显疏离。

东都城外的种种暗流，正在逐渐腐蚀着瓦岗军的战力，但是，向来清醒的李密，在这样的时候，却被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李密的乐观，来自于大环境的有利——东都军队屡战屡败，如今又爆发了内乱，而粮食又即将告罄；似乎，东都的败亡，也只是早晚了。

然而，李密却忽略了一件事，至关重要的一件事——队伍的凝聚力。

儒家圣贤孟子强调“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网友们强调“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说明，从圣哲到凡人，都意识到，队伍内部的向心力，才是决定一场较量的胜负的关键。

在形势一片大好之下，李密隐藏着的，却是最致命的一个危机——人心。

人心的离散，其实从李密诛杀翟让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是的，在诛杀翟让之后，李密迅速的安抚了翟让集团的各部将领，让瓦岗军恢复了先日的平静，然而，很显然，平静只是表面的，喧嚣才是深层的，瓦岗军再也不可能恢复到此前的和睦团结铁板一块了——从徐世绩的遭遇上，我们就能看到这一点。

徐世绩，乃是瓦岗军的草创人物之一，翟让集团的骨干人物，在那场大动荡中，徐世绩被砍到了脖子，差点丧命。后来，李密把他招入幕下，亲自为之傅创，以示厚遇。然后，这件事就成为了李密的心结，此后，尽管徐世绩对李密忠心耿耿，为之肝脑涂地，但是，在李密内心，始终认为，徐世绩不是真心诚意效忠于他，他总是认为，徐世绩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

因为这种顽固的念头，当徐世绩对李密“厚待新人而忽略旧人”的政策提出质疑时，李密却无法就事论事。在李密脑中的语境下，“新人”无非是暗示李密集团，而“旧人”无非是暗示翟让集团；李密认为，徐世绩这么说，乃是借题发挥，表达对翟让集团失势的不满。所以，李密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内心对徐世绩的这番发言，却心存疑惧，于是，就将其发配去了黎阳。

以后我们会知道，徐世绩根本不是李密所想的那个意思，但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往往就是心结，这可以制造偏见，也可以摧毁理智。

李密对徐世绩的心结，昭示着瓦岗军内部潜藏的动荡。

如今，瓦岗军的老人们对李密“重新人轻旧人”的做法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也或明或暗的跟当日的翟让被杀事件存在着关联。这些人内心深处，都若隐若现的有着“昨日翟让，明日为谁”的心结，他们都很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翟让，下一个被李密清洗的对象，所以，每当李密展示出对新人的重视对旧人的忽略时，他们内心的疑云就会扩大一分，他们的不满就会加深一分。

集团内部的火并就是如此，它存在着难以言叙的极为细微的后遗症，这些消极因素，可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成为整个集团最终覆灭的引爆点。

当然，也许有人会问，瓦岗军集团的内乱，会成为削弱集团凝聚力的消极因素，难道东都政府的内乱，不会也因此削弱东都集团的凝聚力么？

李密本人或许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李密想错了。原因非常简单，同是内乱，但是，瓦岗军存在的是利益之争，而东都集团存在的，却是路线之争。

中国历史上，路线之争出现最频繁的时期，乃是中国共产党的武装革命时期。彼时，党内陆续出现了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李立三的左倾冒险主义、李德博古的消极防御、王明的左倾盲动，等等等等。中国共产党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路线斗争中发展起来的，而且，现在我们知道，路线之争非但没有削弱中共的竞争力，相反，几次关键性的路线之争都成为了中共前进道路上重要的催化剂，都改变了中共的命运，最典型的就是八七会议和遵义会议。

而反观中共的竞争对手国民党，党内的政治斗争同样激烈，但是，国民党没有像中共一样越斗越强，而是越斗越弱。究其原因，无非是各派系之间的争斗，都是很典型的利益之争——比如说，蒋介石和汪精卫早年的斗争，延续了整个后孙中山时代的蒋介石和李宗仁的斗争，等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利益之争乃是无规则无差别的斗争，可以发生在任意两个发生了利益冲突的人身上，利益之争的激烈，会极大程度摧毁集团内部的凝聚力；而路线之争，则是有规则有差别的斗争，是集团中的一个政见压倒另一个政见的斗争，起到的主要作用是统一思想，对于集团内部的凝聚力反而是种助力。

王世充和元文都的斗争，就是典型的路线斗争，是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斗争，最终，主战派战胜了主和派，东都集团的政治意见达成了统一，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王世充贯彻他的政治意图了，他也就可以放开手脚大战一场了。

所以，东都要完了？李密同志需知，形势可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哦。

英雄悲歌之李密Ⅶ——少数人的真理

东都的相持在继续。

最先出击的，一如既往，还是王世充。不过，这次出击，不是跟李密约战，而是要求跟李密谈笔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东都城内出衣帛，东都城外出粮食；大家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何如？

好交易吧？至少看上去是好交易。但是李密的回答却是干净利落的一个字——不。至于为什么不，李密可能也没完全想清楚，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王世充这小子，歪脑筋一大堆，指不定又有什么花花肠子，不能中了他的计。

但是，这笔看上去还不赖的交易，却让瓦岗军内部有些人留了口水，邴元真同志就觉得这交易挺靠谱，干吗不做？

别的什么人对李密提出反对意见，李密都可以不鸟他，只是这个邴元真，李密还真得给他三分面儿——因为，邴元真是瓦岗军的老人儿，翟让集团的骨干人物，而李密对翟让集团的态度，向来是外崇内忌。

所谓外崇，就是在表面上，对他们是尊重有加的，看上去是重用的，这位邴元真就被李密任命为长史（秘书长），镇守洛仓，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李密还想对外表现出自己一碗水端平的态度，来稳定人心；但是，外崇之外，就是内忌，有什么不满，都是暗地里下功夫，对徐世绩不满，就是暗地里下功夫，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将他外放，去镇守黎阳。

因为这一贯以来的对翟让集团的态度，此次邴元真表示交易挺靠谱后，李密也不免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建议，同意交易。

然后，李密就发现了，王世充这小子，果然有歪脑筋，这交易，果然他妈的存在猫腻。朋友们，所谓双赢的交易，对双方而言，也未必是对等的，因为，总有人赢得多，有人赢得少——王世充和李密的双赢交易就是如此，王世充赢得多，李密赢得少。原因？吃饱肚子，永远比衣衫光鲜更重要！

于是，有人用脚在“温”和“饱”上投了票——此前，在交易没有发生时，洛阳城内投靠瓦岗军的，每天以百计数；而交易发生后，投靠的人员就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变得人丁寥落了。

当然，李密觉得事情不对后，就果断终止了交易。

王世充明白，必须马上发动决战了。

但是，因为王世充跟李密较量多次，每次都是大败而回，如今，王世充的部队，都对瓦岗军产生了恐惧心理，还没打呢，光想一想，就觉得怕，这样的情况，当然是打不赢的。所以，第一步——提升士气。

王世充用了一个很诡异的做法——周公托梦。王世充宣称，有个叫张卫通的已经好几次做梦都梦见周公了，周公转托他告诉王世充，灭亡瓦岗军的时机，已经到来了。周公乃是民间解梦的神祗，周公的托梦，尽管难登大雅之堂，但是，民间人士却对此笃信不疑，因此，消息传出后，王世充所部精神为之振奋。

前面我们就说过，宣传这玩意儿，最重要的不是“合理”，而是“对路”。对“合理”的人“合理”，对“迷信”的人也要“迷信”，总之要对症下药。

然后，王世充就给周公盖了座庙，此后每次出征，都要先行祭拜周公。

此外，王世充还请了个巫师，让这位巫师做法，并对军士宣称，说周公命令王世充立即出击攻打李密，战则必胜；如若不然，则必会瘟疫横行，士卒死光。

王世充的这帮手下，南方人居多（王世充是从江都发迹的，他的手下，也是扬州一带人士），而当时南方人的文化水平普遍不如北方人，因而，南方人也被称为“蛮子”，而没文化的另一面，就是迷信，不可思议的迷信。因而，尽管王世充的宣传手法说实话很不靠谱，但是，谁让这帮手下更不靠谱呢？

再说一次，宣传的关键词，是那两个字——“对路”嘛！

在成功提振了士气后，接下来，就是出击了。

此次，王世充从军队中优中选优，精中选精，集结精锐两万余，军马两千余，九月十日，王世充发动攻击，军旗上号令鲜明，印着两个字——永通。

“永通”听着像是票号的名字，王世充为什么选这名儿，老实说，我也不懂。

次日，王世充所部抵达偃师（河南省偃师市），在洛水南岸扎营，而后，开始修筑桥梁，准备渡河作战。眼见老对手大军压境，李密不敢怠慢，令王伯当驻守大本营金镛城，自己则率精锐挺进偃师，封锁邙山要道，严阵以待来敌。

而后，为了研究如何应付来势汹汹的王世充，李密开了个作战会议。

会议上出现了两派意见，首先发言的是裴仁基：“世充悉众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我有馀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

裴仁基的作战方式，乃是正面牵制，侧背捣虚。这逼向东都的三万精兵，就是瓦岗军所用以控制王世充的机动兵力，有这三万机动兵力在，王世充就会进退失据，前进，一找不到战机，二后方危殆；而一旦后退，则前功尽弃，疲于奔命；加之其兵少粮尽，自然很容易就被击破。

李密赞同裴仁基的建议，并继续做了说明——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头可致麾下。

当然，还有第二派意见，代表人物是陈智略、樊文超和单雄信，他们表示：“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

如果说裴仁基的作战方式，是以“稳”为主，强调的是掌握战略主动；那么，陈智略、樊文超（这二位都是从宇文化及那里投奔李密的，属下都是江淮骁果，李密待他们不错，但可惜至今为止寸功未立，难免为瓦岗军旧人不服，如今自是想借此机会立下大功，在瓦岗军中站稳脚跟）和单雄信（翟让集团的骨干），则都表示要“凶”，理由是，咱比王世充人多那么多，打过那么多胜仗，怕怎的？

在这两派意见的交锋中，主张“凶”的，占了七八成，李密虽然最初更赞赏裴仁基，但众意难违，加之自己也心存侥幸，还是选择了第二种战法。

裴仁基对此极为不忿，苦争未果后，用剑击地，悲叹道：“公后必悔之！”

李密到底会不会后悔呢？答案是——会；原因是——历史屡次证明，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稳”还是“凶”，其关键的核心，在于正面交锋，到底谁更占优势。

激进派认为，是瓦岗军优势，因为很简单，人多，而且打过的胜仗多。这种看法，当然是肤浅的，因为，人多未必足恃，而屡胜也未必可全胜。

人多未必足恃，是因为，部队之间交锋，最重要的是一个字——势。

历史上很多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例，就是因为占据了“势”。项羽破釜沉舟的巨鹿之战，韩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井陉之战，都是个中经典。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强调的就是这个“势”。

一般来说，输不起的一方，没有退路的一方，占据着“势”；因为，唯有获胜，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在此情况下，所有人都会激发出全部的潜能，其爆发出的战斗力，是令人无法想象的。

项羽的巨鹿之战，就是将这种没有退路的“势”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史记》生动的描述了当时各方诸侯观战的情况：当是时，楚兵（楚军就是项羽的部队）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没有退路的“势”可以让部队的战斗力，发挥到连旁观者都心惊胆寒的地步，在这样的情形下，人多亦或是人少，已经成了次要的因素了。

其实，李密本人已经很好的分析了这个“势”，他认为，王世充的部队，有三个不可挡——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比之瓦岗军，王世充的部队没有退路，所以人数虽少，但却难以抵挡。

然而，很可惜，因为那一点点侥幸心理，李密将自己的准确分析抛到了脑后。

而屡胜未必可全胜，是因为另一个词——哀兵必胜。

失败是一个人最好的老师。王世充本人也是一世枭雄，能耐虽不如李密，但也相去不远；这样的人物，在屡次的交战失败中，已经汲取了大量的有益经验，此番作战，也必然是有备而来，这一点，从他的宣传手法，就可见一斑。

所谓“哀兵必胜”，就因为屡次失败之后，他们对对手的了解，远甚于对手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能够准确的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低姿态的方式去跟对手较量，而对手，却在屡战屡胜之后，失去了平常心，开始低估对手。

以此二点而言，正面交锋，没有退路而又哀兵必胜的王世充，已然占据上风。因而，如裴仁基所说，李密会后悔的。

然而，裴仁基的话还是轻了，因为，他还是将此战当成了此前多次例行公事般的王世充和李密的作战，所以，他认定李密会“悔”，但是，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李密“悔不起”。

在前线将领争成一团时，后方的文官们，也并没有闲着。

当时在李密军中当书记的魏征就对着郑颋表示：“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

此魏征就是彼魏征，就是后来成为李世民那面镜子的魏征。

魏征就准确的判断到了局势，他看出了王世充的没有退路，看出了他的部队所拥有的势，看到了王世充部队的难与之正面交锋；当然，除此而外，他还提到了另一个问题——瓦岗军精锐多死的问题。因而，魏征认为，必须以稳为主，坚壁固守，打消耗战持久战，坐等王世充粮草用尽。

魏征提出的这个问题存在吗？答案是——存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多日以前的“童山之战”吧——彼时，因为宇文化及上了李密的恶当，愤怒之下，对童山的瓦岗军发动了奇袭，在那场《资治通鉴》用了64个字就描述完了的战事中，瓦岗军遭遇了重创。李密当时在战场上休克，而瓦岗军也几乎溃不成军，要不是秦叔宝力挽狂澜，瓦岗军可能就此崩溃。

就是在这场战事中，瓦岗军损失了他们大量的精锐。而这一点，也正是王世充认为可以尽快决战的决定性因素——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击之……

然而，魏征的建议，却受到了郑颋的鄙视，认为这是“老生常谈”；魏征立即反驳，认为这分明是“奇计”，怎会是“老生常谈”，话不投机之后，魏征一怒之下，居然拂袖而去。

争论结束了，李密选择了“凶”——他输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李密根本输不起。

英雄悲歌之李密Ⅷ——缺什么，别缺“命”

战斗迅速打响。

程咬金率领内翼骑兵部队随同李密在北邙山上筑营，而单雄信则率领外翼骑兵逼向了王世充的阵地——他在偃师城北筑营。然后，王世充就以数百骑兵为先锋，渡过洛水，杀向了单雄信大营——大战，就此到来。

李密立即派出裴行俨和程咬金前去增援单雄信。但是，一代猛将裴行俨却出师不利，上来便为流矢所中，而后跌落马下；程咬金见此，立即冲上前去，连杀数人，见王世充所部不敢进逼，便一把将裴行俨从战阵中抢了出来，然后将其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二人骑着同一匹马，飞奔而回。王世充所部岂会让程咬金轻易脱逃？很快，程咬金便遭遇了对手骑兵重重的堵截。

程咬金不断的躲避对手的攻击，但还是防不胜防，被一名骑兵用长矛刺穿了铠甲，程咬金立即转身，一把抓住了长矛，然后怒喝一声，用力一折，竟将这支长矛当即折断。这位骑兵当时看了个目瞪口呆，但是，已经由不得他吃惊了，正在他惊疑不定之时，他的脑袋，已经被程咬金砍下。

如此这般，程咬金带着裴行俨，终于杀出了重围。

此战，双方一直战至日暮，而程咬金和裴行俨的狼狈，也成为了李密军作战不利的缩影——李密军中勇将孙长乐等十余人，都为此身受重伤。

然而，纵是如此，李密仍然没有把王世充放眼里，夜晚宿营，居然没有营造防御工事——王世充这小子，可敢来袭营？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李密想对了，王世充没有来；但是，袭营也不是打赢的唯一办法。

在那天晚上，有两百多个骑兵，暗中进入了邙山，埋伏在山谷水涧之中；而后，王世充命令全军喂饱战马，养足精神（连早饭都在床头吃）。到了次日早上，王世充开始训话：“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

这段训话可以用四个字就概括——没有退路！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上吧！当隋军出现在李密大营外时，李密才刚刚出营，还没等瓦岗军列阵，隋军一拥而上……

王世充此次出动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江淮的勇士，其战力足堪惊人，只见战斗开始后，这些人在阵中杀进杀出，呼号震天，竟视对手于无物。

战事已经渐入佳境，隋军开始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此时，王世充命人从阵前牵过了一个人，而后左右欢呼鼓噪：“抓到李密了！”闻听李密被擒，本就杀红了眼的隋军，更是欢声雷动……

当然，此人不是李密，只是个酷似李密的人，王世充一早就准备了这个人，将他捆起来，放在了一个秘密的场所，而现在牵他出来，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从“周公托梦”，到而今“生擒李密”，王世充将他在战场上的狡诈，体现的淋漓尽致——王世充为此战，已经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

李密大军已经渐渐不支了，然后，那支埋伏在山谷间的伏兵，也就在此时，突然杀了出来，居高临下以排山倒海之势，杀向了李密的大营，而后纵火焚烧，瞬息之间，李密大军的侧后，通红映天，已成一片火海。

前线遭遇强敌，后面大营被烧，李密大军陷入了绝境，于是终于陷入崩溃。张童仁、陈智略投降，而李密则率一万残兵败将，退往洛口。

是夜，王世充率军包围了偃师。驻守于此的郑颋本想做最后一搏，但无奈他的部下已经不愿意再做抵抗了，一堆人出城请降，王世充遂轻松入城。

入城后，王世充泪流满面的发现，他失散了许久的家属——他的一个哥哥，三个儿子，都在城内。原来，王世充的家属本在江都，在宇文化及弑君后，就跟着宇文化及一块西归，而后，在滑台投降了李密；而李密，则试图以此为筹码，招降王世充，因此将他的家属，安置在了偃师。

李密丧失了筹码，而王世充，则得到了筹码——在偃师，王世充俘获了李密的大量亲信，并在杀向洛口的路上，又擒获了一些李密亲信的家属，尤其是，他得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家属——邴元真的妻子儿女。

邴元真的背景，前面已经说过，他本是一个小公务员，因为贪污，投奔了翟让，是瓦岗军的草创人物之一，并被翟让视作亲信，后来李密设立幕府，精选幕僚，翟让就推荐邴元真当秘书长。邴元真其人，贪婪而又粗鄙，李密一贯看不上他，但是，翟让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所以，李密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

当然，李密对邴元真的态度，是所谓外崇内忌，尽管让他当秘书长，但实际重要军事事务，从不让他参与。这次偃师战役，李密同样没有让邴元真参加，但是，李密终究百密一疏，让邴元真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洛口仓。

李密或许从没想到自己会输，在他眼里，镇守洛口仓是个实在闲得不能再闲的任务，正好可以安置邴元真这样不用不行大用也不行的人物；但是，很可惜，李密输了，如今，洛口仓则成为了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地方——这是李密的根本！

对于邴元真，其实李密的部下宇文温很早就警告过他，劝他早日除掉此人，否则必有祸患。只是，李密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邴元真身份太特殊了，他不能因小失大，彻底将翟让集团逼上绝路，所以，当时的李密，也只是笑而不语。

然而，到了现在，李密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因为，邴元真出手了。

在李密手下混得不如意，如今又听说有人怂恿李密除掉他，而他的家人，又都被王世充俘虏，邴元真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一个办法了——反水。

当然，李密也不是凡人，他对邴元真也不是毫无防备，邴元真要反水的消息，李密也提前从部下杨庆那里得知，但是，李密的反应，却令人惊讶——按兵不动。

李密的“按兵不动”，其实是“将计就计”，他的目的是——“反败为胜”。

李密跟王世充较量多次，有好几次，都是反败为胜，这次，他不过是想故技重施。拿下邴元真，这当然很容易，但是，在李密看来，这根本无助于扭转战局，毕竟，偃师一败，强弱之势已然逆转，如果按部就班，李密必败无疑。如今，邴元真秘密跟王世充接洽献城，这对于李密是个机会，李密只要佯装不知，趁着王世充渡河的当口，给他来个半渡而击，那么，形势就会再度逆转！

半渡而击！又是半渡而击！历史证明，半渡而击乃是把双刃剑，古有苻坚，近有尉迟惇（具体请见上册《文帝篇·天命所归·纸老虎》），都是试图半渡而击，但却最终一败涂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战法有个关键点——时机，英文中的一个词，或许更精确——timing。

所谓半渡而击，首先要观察到对手的“半渡”，而后，要抓住这个timing，立即发动攻击，否则机会转瞬即逝，形势就会立即逆转。

这个时间点很不好抓，因此，历史上存在着很多“半渡而击”失败的例子，但是，为了一举扭转败局，李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然后，我们就要再一次为李密唏嘘了，因为，他的运气，再次跌至谷底。

李密派出的侦察兵，在王世充军队抵达洛水北岸时，居然毫无察觉，而等到他们终于发现王世充部队，而后向李密通报时，一切为时已晚——王世充已经全部渡河，半渡而击的timing彻底失去，而李密，则彻底陷入绝境。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种时候，除了邴元真按照原定计划献出洛口仓之外，以单雄信为代表的翟让旧部，也拒绝接受李密的调遣，选择各自为战；于是，李密终于战无可战，退往了虎牢。

单雄信的叛变，早在一个人的预料之内，只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房彦藻。作为瓦岗军的重要将领，单雄信为人勇武，擅使长矛，威名盖世，然而，在房彦藻看来，他却缺乏一个很重要的素质——政治忠诚度。所以，房彦藻活着的时候，曾劝李密除掉单雄信。只是，李密又能如何呢？就算明知道单雄信不可靠，李密又能如何呢？李密的人生，最悲哀的地方，不就是总是面临着这样根本无从选择的选择题吗？这不是李密的错，这是李密的命！

李密濒临绝境，败局已经注定，接下来，他无非只能考虑一件事——逃去哪？李密打算去黎阳，去投奔徐世绩。然而，立即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徐世绩在当日翟让事件中差点丧身，如今李密兵败投奔，又怎能保证安全？

彼时，王伯当放弃金镛城，退往河阳，李密也暂且退到了河阳，然后，他召集将领们开会，提出了他的意见——南以黄河为界，北以太行山为界，东接黎阳，先保住自己，而后徐图东山再起。

显然，李密还不想放弃，但是，他的想法却得到了将领们的一致反对，他们认为，如今大军溃败，人心惊扰，如果继续停留于此，恐怕过不几天，人就会全部逃光。人心如此，不愿再战，我们不会成功的。

在李密的政治生涯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尝到失败的滋味。李密的对手王世充，此前失败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失败后，他都重新站了起来；然而，李密仅仅失败了一次，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部下们不愿再战的地步。

我们不禁要问，李密何以如此输不起呢？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用我们此前一章的标题来说，这是“空降兵的悲哀”。

跟王世充不同，李密没有自己的子弟兵。李密当年因缘际会进入瓦岗军时，他只是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他当时什么都没有；尽管到了后来，他让瓦岗军发展壮大，他成为了隋末反军中的头号人物，他似乎什么都有了，但实际，他有的东西，远不如王世充的东西来得牢靠。

在瓦岗军中，李密始终是个外来客，他虽然后来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无法摆脱翟让集团的掣肘。翟让活着的时候如此，翟让死后更如此——这个掣肘，让他只能停留在东都，而不是杀向关中；这个掣肘，让他难以处理集团内部纷繁复杂的矛盾，他不知道如何处置翟让的旧部；这个掣肘，让整个瓦岗军集团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赢得起，却输不起……

李密有争雄天下的能力，在隋末唐初，除了李世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跟李密相提并论，但是，李密缺的，是争雄天下的基础。

李渊父子、王世充、窦建德、杜伏威，他们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驰骋江湖，而李密，归根结底，他依靠的，是别人的力量。

别人的东西，终究是不如自己的东西来的可靠的。

李密什么都不缺，他缺的，只是那最重要的一点——命！

一个人可以击败很多东西，但是，只有一点，他是无法击败的——命！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李密的失败，是因为偃师之败前后他暴露出来的种种自傲轻敌的情绪，但是，这只是最表层的原因，胜败乃兵家常事，有哪个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都能赢呢？历史上有太多成就大事的英雄，都经历过惨痛的失败，即便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也有过十三翼之战惨败于古尔汗札木合的经历；成功者之所以成功，并非是因为他们永远不输，而是因为他们总是可以东山再起。

李密的失败，并不在于他在偃师输掉了决战性的战役，而是在于，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之后，他居然丧失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所以，李密最终输给的人，不是王世充，而是掌管着他的命运的命运之神。

英雄悲歌之李密Ⅸ——豪杰与纯臣

部下们不愿再战，李密感到从未有过的悲怆，他感到，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对部下表示：“我所倚仗的，无非是大家的拥护，现在大家不愿继续作战，我已经走到绝路了。”说毕，李密意欲拔刀自刎，以此向部下赔罪，王伯当则死死的抱住了李密，痛哭流涕，以致晕厥，李密的部属，无不黯然泪下。

许久之后，李密发话了：“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跟着我一起去投奔关中吧，我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至少可以保证大家的荣华富贵。”

一旁的柳燮接话道：“主公与唐公乃李姓同族，当日也曾结成同盟，虽未与他并肩作战，但也在东方牵制了隋军的主力，断绝了隋军西上的道路，以使唐公能够兵不血刃，就袭取关中。这难道不是主公的功劳么？”

大家异口同声：“确实如此啊。”

李密回过头来转向王伯当：“将军，你的家族如此庞大，这次怎能陪着我这个败军之将一块西行呢？”

王伯当哭道：“从前，萧何率领萧家子弟追随刘邦，我恨不得让兄弟们全部参加，怎么会因为一时的挫败，轻易离开呢？就算我会被荒野分尸，也在所不惜！”

王伯当一席话说完，左右诸人无不感动落泪，于是计较已定。

不久后，李密离开了他奋斗多年的关东，踏上了西行关中的道路，追随李密西上的，足有两三万人。没有追随李密西上的，大部分都投降了隋军。

十月，李密的西行部队，即将抵达长安。一路上，李渊派来接待的使节，前后相继，络绎不绝。刚刚经历了人生重大挫折的李密，也不免为如此盛况而展颜一笑，他豪情满怀的对着部下说道：“从前我手拥百万大军，如今投奔唐王朝，但山东（崤山以东）的数百个城池，知道我在这里，我派人前往征召，也会全部回归。比起东汉的窦融，我的功劳并不小，难道还不能拿个宰相的位置么？”

窦融的故事这里我们需要简单讲解一下。

窦融是西汉末年东汉初年人士——王莽篡政时，他当时投奔了王莽；而后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审时度势，又投奔了更始政权（更始帝刘玄是绿林军的老大，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哥哥刘演都曾是绿林军的将领）；而后更始政权衰败，他又据境自保（当时他拥有河西五郡）；他一度追随割据陇西的隗嚣，后又见刘秀实力强盛，于是跟刘秀接触，后在建武五年投奔了刘秀。

有趣的是，转换过多个东家的窦融，在东汉混得风生水起，当时他家“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而且，窦融的后世也是风光无比，我们前面说过的，开了外戚专权的坏头、但也有过“勒石燕然”的巨大功绩的窦宪，就是窦融的曾孙。

李密拿自己比作窦融，显然是幻想着能有个好的归宿。

十月八日，李密终于抵达了长安。然后，李密发现，他所预想的种种美好的前景，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跟迎接入关时的热情不同，来到长安的李密，受到的，却是不断的冷遇——随他入关的部属，在长安饱受冷眼，甚至整天都得不到饮食，这些人的不爽自是可以想见；而后，李渊任命他为上柱国、封他为邢国公，似乎还不错，但是，给他的实际职务，却是光禄勋（管宫廷膳食的），李密的不爽，自也无需多言；更惨的是，政府官员对他也很轻视，甚至还有人借机勒索……如果说在这种种不愉快中，还有一些愉快的话，那就是，李渊待他似乎还不错，言必称“老弟”，还把表妹独孤氏嫁给了他。

理想总是跟现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窦融之所以得势，是因为他于刘秀有用（用以牵制格局一方的隗嚣），而又实力有限，不成大器；而李密呢？他是李渊的竞争者，他所能奉献给李渊的城池越多，就意味着他对李渊的威胁越大，以他这样的情况，又怎能指望成为下一个窦融呢？

此时的李密，就如当日被削夺了楚王位置的韩信，他看不起别人，而别人也不待见他，他始终游离于整个唐朝主流圈之外。

整个唐王朝（在公元618年五月，李渊接受了杨侑的“禅位”，正式建立了唐王朝）中，只有一个人，是李密看得上的——李世民。

该年十一月，李密被李渊派去迎接李世民。当时的李密，自恃自己的才智和功业，看不起任何人，甚至见到李渊本人，都不免露出傲慢的神色，但是，当李密第一次看到李世民时，却顿时收起了他的傲慢，当时他对殷开山私下表示：“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惜英雄吧。只是，李密这个英雄，如今，也只能屈居于李世民这个英雄之下了——如果说隋末唐初的大乱世，我们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这对旗鼓相当的对手，从来没有机会能够正面交锋。

李密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有个重要的原因——他没有选择投奔徐世绩。

在李密降唐后，他原先的一些部下，李育德、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都投降了唐朝，而另有一些部下，投降了东都隋朝政府；而后，这道选择题，就落到了镇守黎阳的徐世绩的头上，当时的徐世绩，占据着李密原有的大部地盘。

该年十一月，徐世绩接到了一封信，这是他的一个老熟人寄来的——魏征。当时魏征跟随李密降唐后，许久不能得到重用，于是便主动请缨，要求去说降迟迟没有表态的徐世绩；李渊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乘坐政府的驿马，前往黎阳。

徐世绩跟魏征关系不错，接到了他的来信后，又听说李密也降唐后，终于打定了主意，准备西归了。然而，在西归之前，徐世绩对他的秘书长郭孝恪说了这样一番话：“这里的人民和土地，都是魏公所有，我如果上疏呈献给唐公，是利用领袖的失败，贪天之功为己有，这种行为，我会感到非常羞耻。而今应该开列郡县、户籍、人口、马匹的数目，报告给魏公，让他自行呈献给唐王朝。”

于是，徐世绩派遣郭孝恪前往长安，而后，又运送粮食供应给淮安王李神通（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接下来，让李渊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徐世绩的使节已经入京，李渊很早就知道了，他也一直在等待这位使节递上呈文，请来觐见，但是等来等去，这位使节居然根本对他不理不睬，后来经过调查，此公入京后，居然只见了一个人，而且递上了一份报告——李密！

李渊内心且惊且疑，然后，立即召见了郭孝恪。李渊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呢？郭孝恪遂将徐世绩的说法向李渊一一言明。李渊大为震动，叹道：“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

请注意两个字——纯臣。中国历史上，忠臣或许有很多，烈臣或许也有很多，但是，能够当得起“纯臣”二字的，却寥寥可数。

什么是纯臣？顾名思义，就是纯粹的臣子。

政治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舞台，在这里打滚的人，几乎都是利己主义者，这些人，早就跟“纯粹”二字毫无关联，他们的心思太复杂，城府太深沉，算计太精细，他们的所有行为，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出发点——保住自己的地位，获取自己的利益。乱世之间的战将和谋士，就多是此辈。

当日陈平分析刘邦与项羽的优劣时，曾直截了当的对刘邦说起了他在人才方面为什么相对项羽有优势：“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

陈平在这段话里，两次谈到了刘邦“不能得廉洁之士”的情况，前一次，是说明了刘邦的现状，而后一次，则断定了刘邦的前景。换而言之，尽管陈平认为要取天下，需要两方面的人才都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但是，他深知刘邦的脾气秉性，明白廉洁之士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都不能得到。

刘邦所能得到的，只能是“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也就是我们说的“利己主义者”，实际上，说这番话的陈平，就是这类人。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正是这些“利己主义者”，帮助刘邦击败了拥有廉洁之士的项羽，取得了楚汉之争的胜利。

陈平说的很直白，但这就是现实，政治的现实。所以，可想而知，当李渊听到居然还有那么一个臣子，在自己的老大遭遇惨败时，还能够有如此的表现，他的内心是如何的波澜起伏——他遇到的这位纯臣，乃是绝世之宝！

仅仅因为郭孝恪的一番话，在还没亲自跟徐世绩见面的情况下，李渊将徐世绩赐姓为“李”。赐姓乃是封建帝王对一个臣子最高级别的奖励，这意味着，他把这位臣子当成了自己人。而后，李渊任命徐世绩全权经营虎牢关以东的事务，徐世绩所攻下的土地，也由他自己任命官吏，他李渊绝不掣肘。

李渊感叹自己得到了一个宝贝，而李密，在郭孝恪带着那个名簿找到他时，他的内心，恐怕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了。

李密的不满在增加。作为一个当惯了老大的人，作为一个此前认为自己对唐朝有大功的人，作为一个将自己类比于窦融的人，现在这样的状态，实在让李密无法开怀。某天，中央开会，而李密，作为宫廷膳食部长，被要求统筹安排递酒上菜的工作——一边是朝廷显贵觥筹交错，共议朝政；另一边，则是厨子、太监和丫鬟们，不断的前来请示李密，心高气傲的李密，深深的感到了屈辱。

会毕，心情郁结的李密找到了王伯当。彼时的王伯当出任左武卫大将军（正三品的禁军将领），也深感不得重用，于是，就跟李密表达了他的意见，他认为，李密仍有机会，主要是因为两个人——黎阳的徐世绩，罗口的张善相。

听到徐世绩这个名字，李密心中那隐隐闪现的火苗终于燃烧了——是啊，还有徐世绩，此人依然忠诚于我，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几天后，李密找到了李渊，表示自己寸功未立，却得高官厚禄，内心不甚惶恐，想要有所报答。他又表示，山东（崤山以东）的起义军，多是他从前的部属，请陛下让他东下招抚，相信有唐王朝的威望，一定可以让他们闻风而降，而后生擒王世充，不过是如拾草芥。

李渊召集群臣讨论此事。大部分人，都表示反对，李密乃一世豪杰，如让他东下，无异于纵虎归山，蛟龙入海，再便难以制御。但是，李渊本人，却对此有些心动，因为，如今山东的局势仍很混乱，李密虽败，然仍有很多旧部不愿投降王世充，眼下，确实是只要李密一声号令，就可以让山东局势为之一改。

李渊想赌一把，他赌的是——李密不会反。

十二月一日，李渊找来了李密和贾闰甫（此人是李密要求带去山东的），为他们践行。为示亲信，李渊让他们坐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们倒酒夹菜；在敬酒时，李渊表示，我对贤弟（李密）一片赤诚，旁人难以离间，也请贤弟好好努力，建立功业，我们饮下这杯酒，请神灵见证我们三人同心。

然后，李密出发了。为了防范李密，李渊让李密同行之人，一半留在华州（陕西省华县），一半随李密出关（潼关）。

然而，李密刚出发不久，李渊就受到了一封密疏，是长史张宝德寄来的，此人此次也在出关之列，但是，他生怕李密一去不返，让自己受到牵连，所以立即呈上一封密疏，痛切的表示，李密此行，必反无疑。

这是前线传来的情报，话说的斩钉截铁，赌徒李渊，知道自己的赌本很可能血本无归，他不想继续赌下去了，他立即征召李密入京。为了不让李密起疑，他让李密的大部队继续前进，又假称说有其他任务要给李密。

当然，不管李渊如何谨慎，如何隐藏意图，他的意图，都已经被李密猜到了，要知道，李渊面对的人，可是李密！

彼时的李密已经抵达了稠桑（河南省灵宝县北），得到让他返回的命令后，他找来了贾闰甫，表示李渊已经起疑，自己返回，必定难逃一死。不如干脆就此攻破桃林县（灵宝县东北），募兵征粮，北渡黄河。只要能到黎阳，大事可定。

李密之所以要求贾闰甫跟他同行，一定是认为此人跟他心意相通，愿意随他东山再起，但是，令李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贾闰甫此时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坚决反对李密的意见，他认为李密没有机会，熊州的唐军随时可以进击桃林县，他要求李密进京面见李渊，表示只要剖明心迹，一定无妨。

李密乃是败军之将，“阶下之囚”，如今的他，除了那虚无缥缈的黎阳，什么都没有——试问，贾闰甫权衡利弊，又怎会愿意跟李密一起造反？更何况，李渊临行践行的话语音犹在耳，有这样好的新主人，还要旧主何用？

路遥知马力，患难才见人心！

李密懵了，懵了之后，他怒了，盛怒之下，他甚至想要杀掉贾闰甫。

贾闰甫并不买账，他哭着表示，如今你是败军之将，狼狈不堪，有几个人愿意听从你的号令？诛杀翟让，让全天下都认为你忘恩负义，又有几个人愿意再把部队交给你？非惟如此，你的旧部害怕你的出现，还会联合起来进行抵抗。如今天下之大，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地？这是我一片赤诚之语，不是心腹之人，谁敢如此直言相告？还请魏公三思！如果一定要杀我，我又何惧一死？

贾闰甫这番话，算是戳中了李密的软肋，不管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愿追随李密造反，至少，他对李密前途的分析，并无错失。李密已经完了，贾闰甫是对的，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完蛋，但是，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更改！

李密不愿意承认自己完蛋了，他拔刀砍向了贾闰甫，王伯当拼命劝阻，贾闰甫才躲过一劫，不久后，贾闰甫就逃向了熊州（河南省宜阳县西）。

不同意的不只是贾闰甫，王伯当也不同意。大概王伯当也被贾闰甫的那番慷慨陈词给打动了，此前心存不满的他，如今清醒过来了，降唐确实憋屈，但是，憋屈不也比送命强么？然而，李密已经听不进去了。跟贾闰甫不同的是，即便王伯当认为跟着李密造反一定完蛋，但是，他还是愿意跟着李密一起完蛋。

谁也改变不了李密的心意了。李密斩杀了唐朝的使者，于十二月三十日凌晨进入桃林县，而后让勇士改装易容扮成家属，而后袭取桃林县衙；接着携裹部众，奔向南山（熊耳山），一路沿着险路进发，又派人去通知张善相（此时任伊州刺史，今河南省汝州市），令他派兵接应。

李密率部穿过了陕州（河南省三门陕市），他认为，最危险的路段已经走完了，他带着部队缓缓前行，不久后翻越熊耳山南下，准备投奔张善相。

再然后，大部唐军突然漫山遍野的出现，有如神兵天降，李密的部队瞬间被拦腰切断，首尾不能相顾，于是……

李密死了，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事实上，他的意图，早就被熊州的房彦师看透了，他曾对外散布消息，说要去洛阳，但是，房彦师却认为这是虚张声势，他的目标，只可能是张善相的伊州。因此，房彦师早就在李密的必经之路上，在山谷深涧中埋下了伏兵，在李密走向南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难逃一死。

李密死了，时年三十七岁，随他陪葬的是王伯当。

李密的复出，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宣告终结；一代英雄，以如此的方式走完了他最后的人生道路；李密值得更壮烈的死法，但是，他死得却如此悄无声息。

李密之死的信息，很快传到了黎阳。徐世绩请求为李密收葬，李渊同意了，在葬礼那天，全军缟素，徐世绩以君臣之礼相送，葬之于黎阳山西南五里，坟高七仞，当日，全军哀嚎，声震动天，不少人哭至呕血。

呜呼！一代豪杰蒲山公！呜呼！一世纯臣徐世绩！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李密完蛋了，最开心的人，是王世充，当然，还有个最伤心的——杨侗。

很长时间以来，李密都是杨侗最切齿痛恨的敌人，在东都较量的这几年，是杨侗人生中最艰难的几年，在很长时间里，杨侗做梦都想李密早日完蛋，他每天醒来睁开眼睛，想要听到的第一个消息，都是李密完蛋了没；但是，戏剧的是，如今的杨侗，却是全世界最不希望李密完蛋的人，因为，李密完了，下一个——就是他。李密依然是杨侗的敌人，但是，在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李密这样的敌人，更能成为杨侗生存的依靠了。

人生的吊诡，历史的戏剧，已经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了，不是么？

王世充要对抗李密，他所能依靠的最重的筹码，乃是以顺讨逆的声名，没有隋朝作为大旗，东都根本不可能在李密的长期围困下坚持下来，而杨侗本人，就是隋朝的象征，在干掉李密之前，王世充是断然不会砍掉这面大旗的。所以，在除掉元文都之后，尽管王世充进一步干掉杨侗已经是易如反掌，但他依然假惺惺的装出了一副忠臣顺子的模样，原因无他，只是杨侗还有利用价值。

现如今，李密完了，杨侗的利用价值到头了，所以，杨侗必须完蛋了。

一切都在照着剧本发展：

公元619年三月十二日，杨侗下诏（当然是被迫的），命王世充当相国，假黄钺，总管文武官官，封郑王，位加九锡（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

王世充如今的地位，跟当日曹操晚年的地位一模一样，当时曹操被封魏王，位加九锡，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不同的是，曹操到此为止了，这位奸雄到了不愿逾越这条底线，将最后一步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而王世充，则没那么讲究。

而后，当然是老一套了——摇尾系统开始大肆造势，请愿劝进了。

在这些马屁精势利眼中，有一个人，是需要我们特意提出来的，谁呢？苏威！

大家还记得苏威从宇文化及那儿投降到李密时的情形么？彼时的谄媚，让李密都觉得恶心。如今，李密完蛋了，苏威再度换了个东家，这一次，则是王世充。

当然，在王世充看来，苏威这个老不死的，还是有很高价值的。

于是，王世充对苏威就十二分的礼遇，因其年老，特准他无需朝见；而后，但凡文武百官劝进，他都会把苏威的劝进书摆在首位；在授勋仪式当日，王世充亲自把苏威扶到了文武百官的首位，而后，才南面而坐，接受百官的朝拜……

王世充的本意自然是向全天下展示自己有多得人心，连苏威这样的几朝老臣都对他青眼有加；但是，遗憾的是，王世充这么做，根本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因为，连续投靠宇文化及和李密的苏威，早就已经声名狼藉了。全天下人，对这位几朝老臣，更多的也不是尊重，而是唾弃。老而不死是为贼，或许，这才是苏威在全天下心目中的形象——一个寡廉鲜耻的老贼。

该年四月，篡政的大戏开始渐渐进入高潮，王世充已经命人开始布置禅让大典——中国历史的篡位，总是如此的可笑，所有篡位者，都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明明是篡位，非要搞成是禅位，当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王莽了；此外，段达和云定兴（这家伙又出现了，在有关政治投机的问题上，这家伙向来比谁都积极，世上无耻之徒的极限，也就是此人了）开始向杨侗逼宫。

结果，年幼的杨侗，人生中第二次展现了他作为皇家子弟的霸气（第一次是元文都死时）。在听了段达和云定兴所谓“尧舜禹汤”的陈腔滥调后，杨侗收起膝盖，双手抵案，声色俱厉的痛斥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王朝气数未尽，你们这番话根本不该说出口。如果隋王朝气数已尽，还需要搞什么禅让？你们这些人，有的在我曾祖父（杨坚）时就是部属（云定兴同志就是杨坚老臣），有的已经位极人臣（说你呢，段达），如今居然说出这种话，我还能说什么？”

宫殿之内顿时一片死寂，与会官员，在这种强烈的威压下，居然个个汗流浃背，段达和云定兴，此时已经无言以对，就等着这尴尬的时刻，早些过去。

尴尬的时刻不管持续多久，终究还是会过去的。退朝了，在朝会上把朝臣们骂的瑟瑟发抖的杨侗，战战兢兢的返回了后宫，见到他的母后刘太后，而后，这位年幼的孩子，终于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如决堤一样，倾泻而下。

这位刘太后，眼下是王世充的干妈——当初，因为杨侗还有用，王世充就主动要求当刘太后的干儿子，尽管他的年岁，比这位刘太后还要大上许多。

然而，奸雄都是健忘的，他们只记得需要自己记住的东西，为了利益，他们只记仇，不记恩——杨侗对王世充如何？在王世充当年一次又一次败给李密，一次又一次输的片甲不留时，是谁一次又一次宽言抚慰，一次又一次送上美女衣帛？王世充对太后当日如何表现？当日那个披散头发，指天发誓，说要有二心，就会天打雷劈，满门死绝的人，又是谁呢？

当然，王世充都忘了，因为，这些都是逢场作戏，没有记住的必要。他现在只记得一件事——我要当皇帝！

在杨侗靠在刘太后的怀里痛哭失声时，王世充的使者传来了这样的口信：“现在四海未宁，天下纷乱，需要年纪较大的人来支撑局面。你年纪还小，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把国家交给你，一定不违前言。”

当然，这种话，不要说杨侗不信，任何智商是正数的人，都不会信。

杨侗是不会乖乖让位的，王世充很明白，但是，王世充还是要搞禅位大典，怎么办？很简单，看着办。

禅位的诏书可以现编；三劝三辞的戏码（中国人就这点虚伪，你要篡位也罢了，还偏要装得自己一点都不想干，是人家非得逼着自己干，所以必得推辞三次之后，才能禅位成功，这玩意，恶心人啊），也可以自导自演；至于不听话的杨侗，只需要把他幽禁起来，不让他废话就可以了，负责幽禁任务的，是王世充的老哥王世恽，而幽禁的地点，则是含凉殿……

于是乎，中国历史上最奇妙的禅位大典粉墨登场——整个过程，禅位的主人公杨侗，压根没有出场，非但没出场，他对这场典礼根本一无所知……

当然，只要脸皮够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王世充可以的！

禅位大典的日期，是四月五日。

四月七日，王世充乘坐法驾入宫，登极称帝。

八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十日，封太子、诸王、诸高官（在此就不列举了）。

根据历代篡位的剧本，还会有最后一步——除掉杨侗。

当然，得有契机。当日高湛干掉高百年时，就有“天现异象”的契机；而王世充干掉杨侗，契机不是天象，而是人事。

主人公乃是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此二者都是隋朝旧将，能征惯战，在朝内威望鼎盛，如此人物，王世充自然是左看不爽，右看还是不爽。裴仁基听闻此信后，也觉得非常恐惧，于是，就四处串联了一批人，准备干掉王世充，重新拥立杨侗。没有悬念的是，事情泄露了，而后，裴仁基父子，就先行一步了。

此事之后，王世恽找到了老弟，表示，之所以有人谋反，只是因为杨侗还活着，只要他死了，天下就太平了。那就死吧。

几天后，王世充的侄子王行则和家奴梁百年，带着一杯毒酒，找到了杨侗。杨侗很惊讶，真的惊讶——他待王世充不薄，在王世充篡位后，也没有过任何反抗，王世充也对他言之凿凿；他认为，就算这辈子当不了皇帝了，至少，王世充感念恩德，也该放他一条生路……

然而，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杨侗只能做最后的反抗，他要求去请示王世充，是不是真的要毒死他——就算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梁百年同意了，但是，王世恽不同意。

杨侗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见刘太后最后一面。王世恽还是不同意。

杨侗命令手下摆下了香案，向佛祖行礼，而后祈求说：“愿从今往后，不再生在帝王家。”而后，喝下了那杯毒酒……

杨侗的这番“不再生在帝王家”的感慨，乃是末世君王共同的血泪注脚，他不是第一个说这番话的人，第一个人，是南朝刘宋的末代皇帝刘准。

刘准是在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的拥戴上称帝的，当然，最终逼迫他说出那番话的，同样还是萧道成。公元479年，萧道成要求刘准禅位，并派部将王敬则率军进宫。看到此情此景，刘准内心澎湃不已，他满肚子的悲凉，让他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刘准的结局也很凄凉，萧道成称帝后，让他迁居丹阳，并派兵“守卫”。在公元479年五月某日，刘准的“卫士”们听的外面人声嘈杂，马蹄阵阵，意识到“变乱”已生，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掉了刘准。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创意的干掉废帝的方式，高明程度比鸩杀强一万倍，为了这个创意，萧道成大大的赏赐了那位干掉刘准的“卫士”。

当然，鸩杀依然是最常见的政治谋杀手段，原因无他——成功率高。如果说历史上还存在一个失败的案例的话，据我所知，只杨侗一例。王世充的这杯毒酒，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伪劣产品，杨侗喝下去之后，居然没有七窍流血，立即气绝倒地……于是，也就只能难为王世恽准备一条绢布，使点劲儿，勒死他了……

杨侗死了，时年十六岁，他是隋王朝名义上的第五个皇帝，也是最后一个，他的死，意味着隋王朝正式寿终正寝了。

当然，还有名义上第三个和第四个，我们也花些篇幅，插叙一下吧。

隋朝名义上的第三个皇帝，是李渊入关时所立，是为代王杨侑，他是杨广的长子杨昭的第三子，公元617年十月称帝，年号义宁，尊号隋恭帝。

在三个名义皇帝中，杨侑的存在感最弱，我们所知的事情最少，道理非常简单——他是唐王朝建立的阶梯，这样的罪恶，往往是被历史掩埋的。

次年五月，当隋炀帝被弑的消息传到关中后，杨侑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跟王世充一样的剧本提前上演了一次，杨侑逊位，李渊登基，唐王朝建立。

公元619年五月，杨侑去世，年仅十五岁，死因“不明”。

当然，死因到底明不明，只由一件事决定——拥立他的人，最终是否成功。被失败者拥立的傀儡皇帝，死因一定是明了的，杨侗之死，在史书上就记载的极为详尽，读之令人落泪；而与之相应，隋朝第四位名义皇帝，在宇文化及弑杀杨广之后所立的杨浩，虽然对他的死，史书没怎么大肆渲染，但起码死因是明确的；唯一死因不明的人，是杨侑，因为，死因不得不“不明”。

所以，让我们说说杨浩吧，或者说，说说宇文化及吧。

在西归的道路为李密所止后，宇文化及带着他的两万人马，向北部窜逃。

此时的宇文化及情况非常之惨，理由非常简单，前文已经说过——众叛亲离。在宇文化及北上之时，就有陈智略、樊文超和张童儿各领所部投奔了李密；在抵达魏县后，又有张恺和陈伯商议出走一事，只是议事不秘，为宇文化及所诛。

能走的都走了，想走的还没走的被杀了，其他人正在考虑怎么走；宇文化及的部队，已成了一盘散沙，再也攥不到一起去了……

面对如此困局，怎么办呢？于榆木脑袋的宇文化及而言，情况明摆着——没法办。在没法办的情况下，宇文化及就只能借酒消愁了，而他的靠得住的酒友，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宇文智及。于是，弟兄二人成天饮酒听乐，但是，如后世歌手黄安所言，借酒消愁愁更愁，有时候喝多了，反而愁上心头。

有一次，宇文化及就喝多了，很醉了，就敞开了心扉，将肚子里的话一吐为快，数落起了宇文智及：“那事儿，我此前根本就不知道，是你，就是你，你来强逼着我干的。现在好了吧？想要回长安，路被堵上了，回不去了，现如今，人马也快逃光了；如今背负着弑君的恶名，天下之大，哪有我们的容身之地？现在我们全族尽灭，难道不是你这小子造成的么？”

说着说着，宇文化及也是情绪崩溃了，抱着两个儿子，痛哭起来。

宇文化及这番话，说对了一半，确实这事儿是宇文智及让他干的，但是，还说错了一半——你要不想干，难不成老弟还能把刀架你脖子上？

宇文智及听老哥那么数落他，自然一肚子不爽，也就反唇相讥：“哟呵，现在后悔了？当日事成之后，你不是挺乐呵吗？当时怎么没想到分我一杯羹啊？现在要败了，你要把责任推给我了？你怎么不杀了我，去投奔窦建德呢？”

当然，这次吵闹，只是兄弟间喝醉了酒之后，多次吵闹中的一次。因为心情不快，兄弟二人吵起嘴来，也就顾不上那么许多了，拣什么就说什么。当然，吵完之后，一觉醒来，也就什么都忘了，然后也就只能接着喝了。

众叛亲离的状况，继续在蔓延，不断有士卒开小差出走，宇文化及防不胜防，此时的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完蛋了。当然，即便是完蛋，宇文化及也想，过把瘾再死吧——人生一世，不当几天皇帝，岂不是亏得慌？

于是，杨浩走完了他的人生路，死因是——鸩杀。

然后，宇文化及在魏县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

杨浩的死因之所以如此明白，是因为宇文化及注定要失败了，而干掉他的人，他的弟弟宇文智及已经说过了——窦建德！

隋朝亡了，但是，唐朝，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领导

宇文化及虽然称帝，但他这个皇帝，是标准的光杆皇帝，没人不说，更重要的是——没地。宇文化及现在终于想通了，没有地盘怎么办？得抢啊！于是，宇文化及发兵攻打魏州（今河北省大名县东北），结果很不幸，整整打了四十天，结果是——没打下来。而且，虐人不成反被虐，在魏州的这场仗，宇文化及损失了一千余人，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更显局促。

搞不定魏州怎么办？宇文化及的想法是，换个地方吧。宇文化及选择了聊城——窦建德的地盘！

如今的窦建德，早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窦建德，他如今有地盘，有人马，在公元618年，还建立了大夏政权；在隋末天下群豪中，他就算不是最出彩的，大概也是最出彩的之一了。

现在就让我们把时间稍稍推前，来看看窦建德是怎样从山东群盗中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人物，最终成长为割据一方的枭雄吧。

在窦建德的成长史中，他最需要感谢的是两个人：一是李密，这点很好理解，因为李密在瓦岗军的军事首演，就干掉了山东叛军的集体噩梦——张须陀；而后，脱颖而出的瓦岗军就成功吸引了隋军主力，为其他反军的壮大奠定了基础；真正令人惊叹的是第二个人——杨广。

在张须陀死后，另外一个隋朝将领，成为了山东叛军的噩梦——杨义臣！

没错，就是那位在平定杨谅叛乱中，“人口不足牲口凑”的智将。

杨义臣其实并不姓杨，他原姓尉迟，是鲜卑人，他的父亲是尉迟崇，是杨坚的下属，关系非常铁。后来尉迟迥作乱，尉迟崇鉴于自己跟他同宗，自囚于狱，遣使谢罪，以此，杨坚对他更为信任。开皇初年，尉迟崇在一次跟突厥的战斗中阵亡，当时年纪尚幼的尉迟义臣就被收养在了宫中。尉迟义臣长大之后，杨坚念及旧情，感念其父之德，便赐姓为杨，是之为“杨义臣”这个名字的由来。

杨义臣曾经在仁寿年间跟随名将史万岁讨平了突厥，可惜的是，史万岁回朝后，就遭受了千古难见的冤屈，非但立功不受赏，而且还被活生生打死在朝堂上，而作为下属的杨义臣，也就是落了个不受牵连。而后，杨义臣又率军参与镇压杨谅的叛乱，在跟乔钟葵的作战中立下了大功。后又随杨广东征高句丽，宇文述当时有个七战七胜，充任先锋的就是杨义臣。

再后来隋末天下大乱，各地狼烟四起，群豪纷争，杨义臣作为隋朝大将，自也投入到了平叛的浪潮之中。

当时最为混乱的地区是河北，计有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和杨公卿等部，往来剽掠，郡县不能制，往往失地亡众。也就两个人干得不错，虎贲中郎将王辩，清河郡丞杨善会，尤其是杨善会，据说大小七百余战，未尝败绩。但是，光靠着两位地方官员，也还是对付不了人多势众的叛军，于是，杨广就派出了杨义臣，而杨义臣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张金称。

杨义臣的作战特点，跟张须陀完全不同——张须陀是勇字当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干，他手下的罗士信和秦叔宝，也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猛将；而杨义臣不同，张须陀强调“勇”，杨义臣强调的是“智”。前番讨伐杨谅，跟乔钟葵交战是，杨义臣就将他的“智”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次跟张金称交战，杨义臣也不想霸王硬上弓，还得智取。怎么智取呢？

当时张金称屯于平恩东北，杨义臣则进至临清西侧，据永济渠为营，跟张金称相距四十余里，然后就安营扎寨，高垒深壁，高挂免战牌了。

这边杨义臣高挂免战牌，那边张金称恶心了——没见过这样的，痛痛快快的呀，咱打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拖着算怎么档子事儿？张金称想速战速决，早点分个胜负，于是就率军弛赴杨义臣营寨西面，相约决战，结果杨义臣确实也做好准备了，勒兵擐甲，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然后发布的命令是——不战。

张金称憋屈啊，但也无奈啊，杨义臣不出来，他也进不去，一看快到晚上了，得吃晚饭啊，就回去了。然后想想不甘心，第二天又去了，杨义臣又是勒兵擐甲，最后又不战。如此这般，折腾了一个多月，张金称这么来来回回的，已经是例行公事了，走着玩。张金称一看，过不了战瘾，过过嘴瘾总可以吧，于是就派人去骂街，反正怎么难听怎么骂，这次杨义臣终于有回应了，你先回去，明天来，明天你来，我一定好好跟你干一场。

张金称一听这话，就你？杨义臣？明天决战？这都一个月了都没打一仗，明天你会打？信你是小狗！张金称当然认为杨义臣说着玩的，也不以为意，也不做防备。杨义臣到底是不是说着玩呢？当然不是，骗你是小狗！

那天晚上，杨义臣就派了两千精兵，秘密从馆陶渡河，等到第二天早上，例行公事啊，张金称又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去杨义臣那了，于是营寨就空虚了，于是早就埋伏在那儿的两千精兵就趁势夺了营寨，烧了辎重。结果张金称刚跑到半路，听说坏了菜了，这不要命吗？老巢被人抢了，赶紧回去救援啊。于是杨义臣也不客气，履行了昨日的诺言，率军出击，这前后一夹击，张金称大败，带着手下老小，逃到了清河郡的东面。

所以，杨义臣是什么计策呢？四个字——疲兵之计。

杨义臣这招跟谁学的呢？这是跟战国末年的秦国名将王翦学的。当年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伐楚，结果碰到楚军统帅项燕——项羽他爷爷，就玩了一招按兵不动。杨义臣按兵不动了一个月，这是小菜，大家知道王翦按兵不动多长时间吗？一年！牛逼了吧？浩浩荡荡大军开过来，结果足有一年时间，秦军一仗都没打，干什么呢？吃着喝着玩着！项燕也跟张金称一样，坐不住啊，你这老不打算怎么回事？也数次派人去挑战，但是王翦就不理他。后来项燕率军东移，王翦这才猛虎出匣，一战而败楚军，项燕也随之阵亡。

这就说明，读历史还是有用的，杨义臣这次作战，跟王翦简直如出一辙，想必是熟读了历史，仔细研究过这段战例了。

张金称逃到了清河郡，清河郡谁的地盘呢？不巧的是，杨善会的地盘。这位哥们可不是好惹的，不败将军，自打隋末大乱以来，跟叛军交战，大小七百余战未尝败绩，这是什么概念？于是，张金称就很不走运，过不多久就被杨善会给逮了，下场很是惨痛——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间，歌讴不辍。当然，还是得说张金称这哥们有骨气，至死不讨饶，是爷们。

杨义臣初战告捷，接下来，下一个对手——高士达。

此前，涿郡通守郭绚已经跟高士达打过照面了，输了个一塌糊涂，性命都赔里头了，但是，要说的是，他不是输给了高士达，而是输给了窦建德。

彼时的窦建德，因为一家老小被杀了个干净，无奈之下，只能拉了两百个弟兄落草为寇，但因为势单力薄，所以先去投靠了个人，谁呢？高士达！

高士达是个大老粗，说实话没太大本事，窦建德虽说是他小弟，但其实论能耐论威望，远比高士达要强。高士达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郭绚也是平叛名将——及山东盗贼起，绚逐捕之，多所克获。时诸郡无复完者，唯涿郡独全；觉得打不过，就把兵权交给了窦建德。

窦建德就让高士达稳坐中军帐，留在后方守辎重，然后他自己亲自带了七千精兵，干什么去呢？请降去！窦建德就派人去郭绚那儿，说高士达这混蛋不是东西，我们家老窦早看他不顺眼了，这次蒙将军亲往征伐，想要弃暗投明，如果郭将军信得过，我们老窦愿充先锋，送您一份见面礼。

这位郭绚大概也觉着自己威名在外，匪党们都怕了，这次听说叛军内部出了内讧，就认为理当如此，表示信得过窦建德，咱走吧。于是，郭绚就跟着窦建德到了长河，也不防备，结果窦建德一看时机成熟，瞬间翻脸，郭绚部大乱，被杀数千人，他自己也被窦建德砍了头。

郭绚死后，据说涿郡父老还很悲伤——人吏哭之，数月不止。

郭绚是个名将，而打败名将的窦建德自然也是一战成名，江湖上名号也响亮了，张金称那些残部，也都纷纷来投奔他。

窦建德这么风光，老实说，高士达心里头是觉得有些别扭的，他自己一个老大，风头被手下小弟抢了，天长日久的，他这老大还怎么当？所以，这次杨义臣来征讨高鸡泊，高士达就有些自己的小主意。

当时窦建德也劝高士达：“历观隋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今灭张金称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意思是，高大哥您不要犯拧，您打不了杨义臣，还是避其锋芒，瞅准时机再说。

高士达听了这话，我估计，心里头不是滋味儿，窦建德这是吃果果的看不起他啊——一个被小弟看不起的老大，还算什么老大？你窦建德能搞掉郭绚，我高士达还摆不平个杨义臣？我能让小弟看不起吗？高士达听不进去窦建德的建议，觉着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溜溜。

于是，高士达就让窦建德守营，自己带着精锐出去了，结果刚开始还不错，打了个小胜仗，然后高士达就得意了。高士达这一得意，就要让手下跟他同贺，知道他们老大不是吃白饭的，老大就是老大，于是就摆了桌酒，自顾自搞庆功宴了。大家说，这不是瞎胡闹吗？

窦建德在后方，听说那边高士达都摆庆功宴了，当时就觉得要出问题：“东海公未有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其实吧，东海公搞这么一出，说白了，还不是被窦建德给逼的？窦建德这小弟功高震了主，你让老大情何以堪？

当然了，不管高士达是怎么想的吧，窦建德的看法也是有道理的，杨义臣毕竟是杨义臣啊，能是打个小败仗就搞的定的？果如窦建德所料，五天之后，高士达就倒霉了，杨义臣就击破了高士达所部，将其斩首，又一路长驱直进，逼向了叛军营寨。窦建德于是引军奋击，然则寡不敌众，营内溃不成军，窦建德只能率百余骑逃命去也；后来一路逃到了饶阳，一看守备空虚，先夺了再说，于是慢慢收拢人马，这才重新聚集了三千多人。

杨义臣打了这么一胜仗，高士达也死了，觉着这股叛军也就这么回事了，不足为虑了，就准备换个地方，搞别的叛军去了，于是就闪了。

杨义臣这一闪，窦建德总算是喘了口气，于是回到平原郡，收拢高士达残兵，又为其发丧，总之是把一个“义”字给做充分了。窦建德这么讲义气，江湖上的弟兄也都给他面子，于是不久之后，窦建德的势力又壮大起来了。

在河南群盗中，我们说，瓦岗军是独树一帜，当然，这是因为李密的加入。而在河北群盗中，独树一帜的，则是窦建德。

窦建德虽说比不上李密，但也算个豪杰，比一般的起义军头目，还是有远见的。一般的起义军头目，反正就两个字——碰到好东西，“抢”；碰到隋军官吏，“杀”；反正就是报复式的。起义军搞报复，隋军也报复，冤冤相报，也就纠缠不清了。按说呢，以窦建德的经历，一家老小都被隋军杀了，他跟隋军应该是不共戴天的，应该是要见一个杀一个的，但是，能够成就大事的政治人物，首先就是要练辟邪剑谱，先把自己“阉”了，把什么“阉”了呢？把自己的感情给“阉”了。窦建德是要成就大事的，因为他把自己的感情给“阉”了。

窦建德知道，其实吧，隋军除了那几个排的上号的将领，其余的都是些废柴，他们也怕死，起义军一来，他们其实也肝颤，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抵抗？因为抵抗是死，不抵抗被俘也是死，都是死，那还是抵抗吧。怎样让他们不抵抗呢？很简单，不杀就成。效果好不好呢？很好。

《资治通鉴》说：先是，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盛，胜兵至十馀万人。

这就应了中国的一句成语——仁者无敌。

当然，光靠这些，窦建德还不足以真正坐大，毕竟，杨义臣不好惹。但是，就在杨义臣于河北纵横驰骋，连战连胜，把各路反军杀得屁滚尿流之时，朝廷却弄来了一纸调令，要削去杨义臣的兵权……

当时，杨义臣横行河北，不断将战报递上朝廷，彼时的杨广，也不免有些心惊，发出了如许的感慨：“我一开始没听说，没想到叛贼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了，杨义臣干掉的叛贼，竟然有这么多吗？”

然后，一旁的虞世基同志，天天顺着杨广的心意表示叛贼可以轻松搞定的虞世基，立即发话了，头两句是“小窃虽多，未足为虑”，这是他一贯论调，然后，罕见的是，他还给杨广敲了警钟：“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

虞世基认为，盗贼不足为虑，需要忧虑的是谁呢？是连战连捷的杨义臣！为啥？一个大臣，拥兵在外，威名日盛，要是图谋不轨，怎么整？

虞世基这叫啥？“宁予外贼，不给家臣”！这倒是颇有当日高纬的风范啊。

当然，虞世基毕竟做不了主，他也就那么一说，拿主意的得是杨广。所以，真正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来了，杨广在感慨了一番盗贼很多之后，立即对虞世基的发言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卿言是也。

于是乎，杨义臣同志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莫名其妙的被解除了兵权，再然后，河北的局势，也就可想而知了。

杨义臣要怎么想呢？把网络流行词改一改吧——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领导啊！

至于窦建德，他的内心应该蹦出这几个字——感谢杨广你八辈祖宗！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Ⅱ——仁者无敌

公元617年正月初五，窦建德在乐寿（河北省献县）称王（长乐王）。

该年七月，窦建德遇到了自张须陀和杨义臣之后的又一个考验——薛世雄（隋朝名将，杨广赞其“廉正节概，有古人之风”，时年六十三）。

此公当时率精兵三万经过河间郡（河北省河间市），驻扎七里井（河间市以南七里），当然，他是被杨广派去征讨李密的——顺便，照顾一下沿途的叛军。很不巧，窦建德就在这个顺便照顾之列。

彼时的窦建德虽然称王，但实话说，自从上次被杨义臣打了个稀里哗啦之后，部队的士气非常低迷，已是“望隋色变”；此次他的部众听说薛世雄杀到，就毫无抵抗意志，当时就想要放弃城池，向南遁逃。薛世雄当时也颇得意，认为窦建德怕了他了，于是也就放松了戒备。

但是，很可惜，薛世雄犯了个错误，确实有人怕他，而且很多人怕他，但这些人里，不包括窦建德。窦建德无力瞬间扭转部众对隋军的恐惧，但是，他也不想就此放弃抵抗——怎么办呢？窦建德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彼时窦建德大营距薛世雄大营一百四十里，窦建德亲率敢死队两百八十人先行出发，大军紧随其后，然后，窦建德跟部众约定，如果我们在夜晚抵达，我们就进攻隋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如果抵达时天色已明，我们就投降。

好办法吧？用斯诺克术语说，这叫“连打带防”。当然，从窦建德内心而言，他更倾向于打，而不是降；他有退路，但是，他不想用到这条退路。

可惜的是，老天似乎在捉弄窦建德，就在窦建德逼近薛世雄大营、仅剩一里时，天色已经微明……这是天意么？窦建德找来了部众，征询他们的意见，说咱是不是干脆直接投降呢？

更奇的是，就在窦建德议论未定之际，老天又给窦建德开了个玩笑——突然之间，天降大雾，周围雾气缭绕，人面不识……

这是个善意的玩笑！窦建德认为，这是天助我也！

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群人翻墙而逃，薛世雄喊破了嗓子，也控制不住局面；而老头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左右侍从几十人，趁乱逃出生天。抵达涿郡后，老爷子大觉耻辱，过不多时，就愤懑而终。

于是，窦建德进抵河间郡，开始了围城作战。

悲催的是，进展很不顺利，窦建德在这打了足足一年多，居然被钉得动弹不得。驻守于此的，是王琮，此公在此抵御叛军多时，守得稳如泰山，来来往往这么多叛军，谁也占不到他的便宜。

然而，窦建德有一点是很让人艳羡的——运气。跟李密同志每到关键时刻就运气差到离谱不同，窦建德每到关键时刻，运气都会好到离谱。此次围城作战，要说丝毫没有攻拔的迹象，但就在此时，却从江都传来了杨广遇难的消息。

河间城内一片哀号，王琮令三军缟素，为杨广设祭，连城墙上的将士都一片痛哭之声。窦建德礼节性的派了个使者前往城内致哀，然后，让窦建德都没想到的是，这位使者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好消息——王琮要投降！

情理之中——杨广都死了，隋朝也基本完了，王琮已经没有卖命的对象了，此时投降，自也合情合理；意料之外——王琮这个硬骨头，已经抵抗了一年多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选择献城投降……

得到消息后，窦建德令部队后撤三十里，设下饮食，招待王琮。王琮见到窦建德之后，大谈杨广之不幸，国难之深重，匍匐在地，嚎哭不已；窦建德见他如此伤心，也不免为其忠义肃然起敬，也陪着流了几滴泪。

窦建德准备接受王琮；但是，他的部众，却有不同意见。这帮人表示，王琮抵抗了我们一年多，部众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再战，这才说要投降；对付这种货色，唯一的办法——烹杀！

土匪就是土匪，想事情永远都是这么直线型。

然后，窦建德说了下面一番话：“琮，忠臣也，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往在高鸡泊为盗，容可妄杀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

部众是土匪，但是土匪头子，却不只是想当个土匪；窦建德有更高的追求，他有更大的野心，他已经不容许自己继续“高鸡泊为盗”的生活，他想要做的，乃是“安百姓，定天下”，所以，他要好好对待王琮这位忠臣，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窦建德，是一位拥有着怎样价值取向的人物。

起义军跟一般土匪的区别——有没有“主义”。从这一刻起，窦建德的部队，就已经不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而是济世安民的义军。

再然后，窦建德下达严令，说我知道部队里有不少人跟王琮有仇，但是，这些人如果胆敢轻举妄动，立即夷灭三族，绝不姑息！于是，窦建德任王琮为瀛州刺史（瀛州就是河间郡，改了个名儿而已）。

消息传出后，河北震动，各郡县得到消息后，前往投降的，络绎不绝。

所谓“主义”，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能起到百万雄兵不能起到的作用。在其他叛军纷纷动用武力屠城掠地之时，窦建德却始终致力于传达价值观。就是这样的差别，让窦建德能够在这么多叛军中脱颖而出。

窦建德曾经抓获了一个隋朝小吏张玄素，一度窦建德想把他处死；但在行刑的当日，却有县城父老一千余人跪在府衙之前，嚎哭流泪，要求代张玄素受刑。这些人表示，张玄素是个清廉公正的好官，这种人都杀，怎么劝导天下人做好事？

窦建德于是将其释放，命他处理司法诉讼，被其坚决拒绝；后来直到江都杨广罹难的消息传来，张玄素才出任黄门侍郎。

此外，窦建德还广纳贤才，宋正本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其幕僚的。

该年十一月，不断有祥瑞出现，窦建德遂改年号为“五凤”，改国号为“夏”。

此时，在河北能跟窦建德对抗的叛军头目，只剩下据守深泽的魏刀儿了。

魏刀儿原是燕国漫天王王须拔的部将，只是王须拔在攻打幽州（守将是罗艺）时，身中流矢而亡。而后，绰号历山飞的魏刀儿接掌了他的部众，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壮大，辗转冀州（河北省冀州市）、定州（河北省定州市）之间，人马达到了十万余众，于是自称魏帝；在河北一带，跟窦建德分庭抗礼。

一山不容二虎，窦建德要怎么对付魏刀儿呢？

第一步——结盟。窦建德仁义豪侠之名天下皆知，魏刀儿当然不知道其中有诈，于是开开心心的跟窦建德拜了把子。

第二步——突袭。魏刀儿自从跟窦建德结盟后，就不再戒备，于是，窦建德趁此机会，发动突袭，将其击破，未几则包围了深泽。此时，魏刀儿的部将将其生擒，出来投降窦建德，窦建德于是将魏刀儿斩首，吞并其众。

窦建德确实三句话不离“仁义道德”，但是，窦建德毕竟不是菩萨，他是个政客。一个政客的“仁义道德”，从来不是真正的“仁义道德”，只是用来当宣传口号的“仁义道德”，一旦利益攸关，也就顾不上“仁义道德”了。魏刀儿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也活该他死了。

当然，魏刀儿的部众还有漏网之鱼——有个叫宋金刚的哥们，在上谷一代活动，手中有一万多人，没有固定地盘，后来投奔了魏刀儿。在魏刀儿遇袭的时候，此公就颇是义气的前往救援，只是寡众不敌，为窦建德所破，最后无奈拥兵四千余退保西山。其后，窦建德派人来招降宋金刚，但宋金刚念及跟魏刀儿的友情，不愿归附，甚至一度想拔刀自刎……

讲义气的宋金刚最终没有死成，部下劝住了他。此公会在不久的将来，在隋末的舞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当然，运气的是，跟窦建德无关……

魏刀儿死后，易州、定州相继投降，只有冀州的曲棱仍负隅顽抗。

曲棱靠啥抵抗窦建德呢？说起来，大家不要笑。曲棱有个女婿，叫崔履行，此人是谁呢？是崔暹的孙子。崔暹大家还记得是谁吧？对了，就是北齐那位跟高澄关系不赖，把高仲密逼反，引发了邙山之战，最后却因为高澄的力保，屁事儿没有就从狱中脱身的那位。崔暹想当年也是个大人物了，但是，很可悲，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孙子辈儿，悲剧了——这位崔履行干啥的？招摇撞骗的……好吧，崔履行自称自己有法术，可以让对手不战而溃。更牛的是，曲棱还信他。

朋友们，吹牛是要打草稿的，后世的义和团，也是够能吹的了，他们也只敢说是神灵附体、刀枪不入——至于让对手不战而溃……好吧，也就崔履行了。

不久后，窦建德就攻过来了，崔履行于是对着守城士卒放话，说你们坐着，不要动，别紧张，就是对手攻过来了，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自相捆绑双手。

当晚，崔履行就登上了高台，开始焚烧符咒，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天神大帝护佑、急急如律令”之类；祭奠天神完毕，他又穿着麻布丧服，拿着手杖，登上城楼——干啥呢？哭，而且是放声大哭……一边哭，他还要求妇女同志登上自家屋顶，向四周掀动衣裙……

窦建德的攻势渐趋猛烈，曲棱看崔履行装神弄鬼半天，啥效果也没有，终于坐不住了，想要发兵抵抗，结果崔履行死死拉住了曲棱的手，要求老丈人相信他。

再然后呢？那还用说？窦建德的部队轻松破城，至于崔履行同志，到了此时，还在那里哭个不停呢……也亏他这幅好嗓子，没把嗓子给哭哑了。

城破之后，窦建德召见了曲棱，大加赞赏，表示你是忠臣，然后对其大加优待，并任其为内史令。

魏刀儿死了，魏刀儿的地盘，也拿下了，接下来，窦建德要对付的，就是把魏刀儿的老大都给干掉了的幽州（今北京）总管罗艺。

罗艺在民间名气很大，《隋唐演义》中，他是罗成（十八条好汉之一，行七，秦琼的表弟）的老爹，在《说唐后传》中，他又是扫北王罗通的爷爷。当然了，民间传说终究只是传说，罗成和罗通都是虚构人物，罗艺本人也没有那么传奇，跟秦琼更是一毛钱关系没有；但是，至少有一点，民间说的不错——罗艺很能打。

此次，窦建德率军十万包围幽州，罗艺就想出城迎击。只是，手下薛万均阻止了罗艺，认为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如果硬来，一定寡众不敌；不如派出老弱病残出城，在护城河边列阵，对手一定出击，然后我率精锐骑兵一百人，半渡而击，一定可以大获全胜。罗艺同意了。

这次“半渡而击”终于取得了成效，夏军（窦建德部）大败，自此竟无法接近幽州，无奈只能转掠霍堡、雍奴等地，结果又遭到了罗艺的拦击，夏军再次大败。而后，双方对峙百余日，窦建德竟无力更进一步，最后只能返回乐寿。

这是窦建德第一次败在罗艺的手里，但不是最后一次，事实上，直到窦建德走到他人生的终点，他也没有战胜过罗艺……

而后，窦建德等来了宇文化及。

公元619年闰二月，宇文化及大肆收买各路叛军——看来，囤点钱也是有用的；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隋末打响反动第一枪的王薄同志就上套了（哥们混得也惨了点，到现在还这半死不活样），进入聊城，帮忙协防。

这回，宇文化及算是找错人了。其实，窦建德想要干宇文化及很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这次宇文化及自己找上门来，还有啥可说呢？

窦建德何以如此想干宇文化及呢？看看下面一段对话就知道了：

建德谓其纳言宋正本及德绍曰：“吾，隋民也；隋，吾君也。今化及杀之，大逆不道，乃吾仇，欲为天下诛之，何如？”

正本等曰：“大王奋布衣，起漳南，隋之列城莫不争附者，以能杖顺扶义、安四方也。化及为隋姻里，倚之不疑，今戕君而移其国，仇不共天，请鼓行执其罪。”建德善之。

（出自《旧唐书·窦建德列传》）

窦建德能够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他的那套“忠君节义”的儒家道德观——诚如宋正本所言，窦建德一介布衣，混到今天这个份上，靠啥？“能杖顺扶义、安四方也”！而宇文化及是啥样的人？那是“仇不共天”的反贼啊。要能亲手诛杀这样的人，窦建德在他的精神文明建设上，不就又迈出了意义深远的一步么？

所以，宇文化及别喊冤，谁让你这么有被干的价值呢？

窦建德率军前来讨伐，宇文化及立即出城迎击，只是，不凑巧，活该他倒霉——窦建德跟罗艺的较量中，碰了一鼻子灰，正是不爽的时候，正想找个软柿子，干他一场，泻泻火呢……

如今的宇文化及，部众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没走的，也没心思打仗了，所以，尽管他所率的是“骁果”，但此时，也只是个“软柿子”了。

于是，宇文化及在较量中，就连连吃瘪，窦建德就连战连胜，打到后来，宇文化及终于扛不住了，准备进城死守了……

还守得了么？王薄同志，虽说混的不咋地，但混到今天还活着，至少说明一点——有眼力见；眼见宇文化及要完蛋，他立即开城投降。于是，窦建德轻松入城，然后就生擒了宇文化及一干人等。

在生擒了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还搞了一出政治秀：先是入城谒见萧皇后；然后又全身缟素，为隋炀帝举哀；而后安抚隋朝官员；然后将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等人全部斩首，将宇文化及及其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押至襄国斩首；但最要紧的，传国玉玺落到了窦建德手里。

干掉了天下共诛之的宇文化及，窦建德的声望，再次达到了一个顶峰；在隋末群豪中，窦建德终于成为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让我们用《旧唐书·窦建德列传》的一段文字，来为他的崛起做个注解吧：

建德性约素，不喜食肉，饭脱粟加蔬具，妻曹未尝衣纨绮。及为王，妾侍裁十数。每下城破敌，赀宝并散赉将士。至是，得隋宫人尚千数，悉放去；其文武、骁果尚万余，各听所之。

窦建德的一系列举措，让夏国成为了一片人间乐土，《资治通鉴》说道：

窦建德铭州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这是窦建德在公元619年迁都铭州后的情况）

这段文字，其实可以简略成四个字——仁者无敌！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Ⅲ——你防我，我防你

公元620年十一月，彼时正在周桥（山东省定陶县东南）攻击孟海公的窦建德，突然接到了一个意外人士的来访——王世充的使者。

窦建德和王世充，已经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使节的来往了，用现代外交术语说，夏政权和郑政权已经断绝外交关系很久了。

当日窦建德除掉了宇文化及后，曾派使者前往洛阳，上疏杨侗，禀报此事，当时杨侗还封窦建德为夏王；但是，这也是窦建德跟王世充最后的来往了。其后不久，王世充废君自立，窦建德也就断绝了跟他的来往。

当然，窦建德的“忠君节义”都是做给人看的，在王世充称帝之后，他也没有闲着，也开始摆出了天子的派头，出宫要戒严，回宫要净街，连命令也改称“诏书”了。因此，窦建德此时跟王世充的不相往来，更多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真正让二人关系急速恶化的，还是黎阳事件。

当然，黎阳本是徐世绩的地盘，按说跟王世充和窦建德都没有关系，但是，当窦建德击败了徐世绩、将黎阳收归囊中后，就有关系了。

公元619年六月，在击败了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率军向西南挺进：

六月初三，窦建德攻克沧州（河北省盐山县西南）。而后，窦建德又率军十万马不停蹄的向铭州推进（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逼迫驻守于此的唐王朝淮安王李神通退守相州（河南省安阳市）。

八月初三，窦建德率军抵达铭州城下，八日后，攻克铭州。

十九日，窦建德率军直逼相州，李神通再度后撤，这回，就撤向了黎阳。

九月初四，窦建德攻克相州；九月二十五日，窦建德攻陷赵州（河北省柏乡县），解除了唐军在后方给窦建德造成的压力。

李神通和徐世绩，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本就十分尴尬，他们远离唐王朝的大本营，没有后方，无依无傍，西有王世充，北有窦建德，都对他们虎视眈眈；如今窦建德步步紧逼，二人也觉得难以招架。

怎么办呢？远在关中的唐中央，想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办法——让罗艺（彼时罗艺已经投奔唐王朝，还被赐姓为李）在后方侵袭窦建德，实施围魏救赵。

罗艺确实出兵了，也确实在衡水（河北省衡水市）打了胜仗，但是，窦建德却似乎根本不理他，径直带着部队，就向卫州（河南省淇县东）挺进。

奇妙的是，窦建德似乎也不想跟徐世绩正面接触，在向卫州挺进的过程中，他绕过了黎阳（黎阳在卫州的西北部）。

不正面接触，不代表窦建德对黎阳没兴趣。事实上，只要窦建德绕道攻取了卫州，黎阳就被相州和卫州南北夹击，成了一座孤城，到时候，恐怕无需正面接触，黎阳也守不住了。徐世绩当然不傻，自然明白窦建德玩的是温水煮青蛙，他这只青蛙，现在如果不奋力跳一跳，恐怕以后也就没机会跳了。

在窦建德越过黎阳三十里时，徐世绩的侦察兵、由骁勇善战擅使长矛的丘孝刚所率的二百骑兵突然向窦建德发动了袭击。窦建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败退；好在窦建德平素行军有方（窦建德一般让辎重和老幼位居中央，两侧由步骑兵保护，三股部队相距大概三里，而他自己则率一千骑兵当先锋），从后方赶来的右翼部队帮他找回了场子，而丘孝刚也因此阵亡。

窦建德被这场突袭激怒了，他明白，徐世绩是不可能让他轻松通过黎阳的，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碰一碰了。

这次突袭的，变成了窦建德。由于寡众不敌，黎阳城很快被破，李神通、魏征、徐盖（徐世绩老爸）、同安长公主（李渊姐姐）均被俘虏。徐世绩本人倒是率领数百骑兵突围而出，南渡了黄河，但听说老爹被俘，也就只能乖乖回来请降。

在黎阳被破后，卫州当然再也无力抵抗，也就闻风投降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窦建德迁都铭州，于此兴筑宫殿。

当然，窦建德和徐世绩的较量还只是刚刚开始。

徐世绩投降后，窦建德仍让他镇守黎阳，但是，他的父亲徐盖却被窦建德带在身边，成了人质。徐世绩曾经无数次想要重新回归唐王朝，但又无数次想到老父落在了窦建德手里，以此投鼠忌器，不敢行动；无奈之下，徐世绩找来了他的头号心腹，当日带着名簿前往长安的郭孝恪。

然后，徐世绩就找到了窦建德，建议攻打盘踞在曹州（山东省定陶县）和戴州（山东省成武县）一带的孟海公，说此人虽表面归附王世充，但貌合神离，只要大军压境，可一战而定。还说只要搞定了此人，河南（黄河以南）可不战而定。

窦建德早有平定河南的雄心，当即同意了徐世绩的建议，并准备亲自率军征讨。在出发前，窦建德派了曹旦率军五万作为先锋南渡黄河，又命徐世绩率军三千，前往接应，跟曹旦会合。

然后，徐世绩就只剩下了一个字——等。徐世绩要等待窦建德亲自来到河南，他要等待一个发动突袭的绝佳机会，如果一切顺利，他就能在偷袭了窦建德之后，找到他的父亲，而后向唐王朝献上夏国的国土——这，就是郭孝恪的计策。

想要在窦建德的地盘干掉窦建德，自然是痴人说梦，但是，如果将窦建德调离了他的老巢，下手起来，就相对容易多了。

这个方案依然存在风险，徐世绩未必能够一举干掉窦建德，他也未必能够如愿找到他的父亲，但是，想要救父叛逃，这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算有风险，也要尽力一搏了。

然而，可惜的，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徐世绩没有等来窦建德。

窦建德之所以没有来，倒也不是因为看穿了徐世绩的鬼蜮伎俩，而是因为，他的曹皇后，就快生孩子了，他要当爹了。

窦建德起兵反隋，是因为他的家人均被官府诛杀，没人比窦建德更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没人比窦建德更在乎家人，因此，在妻子临产之际，窦建德选择了留在妻子身边。

曹皇后的生产似乎很不顺利，以此，窦建德也便不免耽搁了些时日。

当然，窦建德没有如期而至，对于徐世绩也不全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窦建德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扩展自己的实力——光凭他的三千人马，就想要一举干掉窦建德，实在太难了。徐世绩之所以将窦建德骗到河南，原因不仅仅是窦建德对河南不熟，还有另一点——徐世绩对河南很熟。

当日李密率领瓦岗军呼风唤雨时，一大批的叛军头目前往投奔，作为瓦岗军的高级将领，徐世绩在江湖上也不免有些名气。当时，据守孟津中潬（河南省孟津县东黄河中小岛）的叛军头目李才相（号称李商胡，手里头有五千人）就闻名而来，跟徐世绩拜了把子；然后，李才相还带徐世绩去拜见了他的母亲霍氏。

这位霍氏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是骑射俱佳的女中豪杰，自号霍总管，也在江湖上有些名头。霍氏见到徐世绩的时候，据说是泪流满面，向其控诉起来了，她说：“窦家横行霸道，你怎么还为他卖命呢？”

霍氏控诉的人，其实不姓窦，但跟窦家也脱不了关系——曹旦。这位曹旦，就是曹皇后的老哥，窦建德的大舅子，夏政权的国舅爷，平日里在夏国就横着走，这回来到了河南，也是牛逼得很，不断的外出抢掠，搞得河南各个山头，都对他怨声载道。国舅爷惹出了祸，要受的，当然还是窦建德本人。

徐世绩也只能劝道：“娘亲不要焦急，不出一个月，我一定将其诛杀，到时候，咱一起投奔唐政府，保证都有荣华富贵。”

徐世绩所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虽说是拜了把子，但是，人心隔肚皮，徐世绩还是要留着一手。

然而，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诡异，徐世绩这番夹杂了很多信息的发言，却被直肠子的霍氏简单的给理解了，霍氏只理解到了这样的层面——徐世绩已经答应帮忙了；所以，接下来——事不宜迟，趁早动手。

就在徐世绩跟李才相拜把子的当天晚上，李才相设宴招待了曹旦部下军官二三十人，将他们灌醉后，尽数格杀；但是，还漏了两个——高雅贤和阮君明。高雅贤和阮君明当时都留在了黄河北岸，还没有南渡。于是，李才相派遣大船四艘，去北岸运送部队三百人，在大船驶向河中央时，将其一网打尽。

李才相谋事已是相当机密，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却要看天。在黄河中央的那些人，确实死得差不多了，但是，光差不多是远远不够的——有个兽医就逃了出去，拼命游回了南岸，将变乱通报了曹旦，曹旦于是做好了准备。

当然，更悲剧的是，不光是徐世绩对李才相防了一手，李才相也对徐世绩防了一手——徐世绩没有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而李才相，则试图造成既定事实，让徐世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李才相直到动手之后，才通知了徐世绩。

徐世绩的大营毗邻曹旦，如果李才相在没出手之前就告诉了徐世绩，那么，徐世绩就可以在曹旦毫无察觉之时进行突袭；如今，因为你防我，我防你，当徐世绩得到了情报时，曹旦已经严加戒备。

郭孝恪还是劝徐世绩动手，但是，徐世绩却犹豫不决。在犹豫之后，徐世绩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带着郭孝恪等几十人，去投奔了唐王朝。

如此这般，李才相就只能孤军奋战了，他击败了阮君明，却放跑了高雅贤，而曹旦方面，因为徐世绩不战而走，毫发无损；自此，李才相的计划宣告失败。

对李才相的行动，最感到欲哭无泪的，莫过于徐世绩，因为，一切都完了。

夏国官员议论纷纷，都说要诛杀徐盖，幸亏窦建德表示徐世绩是忠臣，老爹无罪，徐盖才最终躲过了一劫。

次年正月三十，徐世绩和郭孝恪抵达了长安；而曹旦则攻取了济州，而后，深感此地不宜久留，就退回了铭州。

二月，窦建德攻打李才相，将其诛杀。

自此，徐世绩跟窦建德的较量，算是彻底分出了胜负——黎阳，彻底落入了窦建德的手中。

当然，窦建德的外交策略，向来是以和为贵，该年九月，当李渊派遣使者前来求和时，窦建德也就将同安长公主放了回去。

由于窦建德的地盘跟唐王朝并不接壤，因此，窦建德跟唐王朝唯一的瓜葛，也就是在幽州跟罗艺的较量了。可悲的是，在五月和十月的两次进攻中，窦建德都没能讨到便宜，他也一直不能清除唐王朝在北部给他造成的威胁。

然后，窦建德就转而攻击孟海公了，再然后，窦建德就见到了王世充使者。

此时的窦建德和王世充的关系，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恶劣。

在公元619年十月，当时王世充曾率军东进，一度兵临黎阳。当时的窦建德还没有拿下黎阳，正准备绕道攻击卫州，王世充此来，自是颇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窦建德对王世充的行动当然是百分之一百二的不爽，于是，在十一月，窦建德出击殷州（河南省获嘉县），进行报复（杀掠居人，焚烧积聚，以报黎阳之役）。

因为这个关系，窦建德跟王世充闹得很僵，自此便老死不相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世充突然派使者前来，窦建德也知道，可能情况不妙了。

王世充的情况确实很不妙，当然，用“不妙”还不足以道其万一，应该换个词——快完了。在李世民的攻击下，王世充“快完了”。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Ⅰ——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跟根基稳固的夏政权不同，郑政权从建立之日起，就处于危机之中。

郑国是从一片废墟中建立起来的，由于李密跟隋军在东都的长期相持，当李密被击败后，实际上王世充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在击败李密之后，王世充也曾试图开疆辟土，稳固住自己的地盘。在公元619年三月三日，他曾进攻唐政府的谷州（河南省新安县）和熊州。结果很不幸，王世充吃了瘪，被史万宝（这位老兄就是最终搞定李密的那位）击败。

而后，王世充又试图进攻新安（谷州州城），但是，当时的王世充也没有信心能够攻下此地，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表明他有雄心壮志，顺便，为他最终篡位营造声势。当时，王世充已经跟朝内的马屁精们开始讨论篡位事宜了，结果，有个哥们叫李世英的当时就扇了王世充一记重重的耳光。

李世英是这么说的：“四方人士前来归附东都，不过是认为你能使隋朝中兴。如今全国九州之地（大禹在治水成功后，将古中国划分为九州），你连一州都没有肃清，就迫不及待想要登位称帝，恐怕远方之人都会因此而远离你吧。”

什么叫打脸？这就叫打脸啊！

没错，截至目前为止，王世充的地盘也就是东都洛阳周围那一亩三分地，而且，还没有能完全搞定；他目前所取得唯一值得称道的军事成就，就是击败李密，就这，还是在屡战屡败之后取得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然后王世充就连熊州和谷州都搞不定，而且，非但搞不定，还没信心搞定……

依靠着这样的根基，就想登基称帝，如李世英所说，确实难以持久。

当然咯，王世充终究也没有鸟李世英，他一面称赞李世英说得对，另一面，却忙着安排手下去逼宫，过不多久，他就受九锡之礼了……

王世充对待李世英的方式，是非常典型的“王世充风格”。所谓“王世充风格”，简单说，就是嘴上一套，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心里还想着另一套；王世充待人接物的方式，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假。

于郑政权而言，地盘狭小，军力不振，这还都是小问题，毕竟地盘和军力，可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慢慢发展起来，隋末群豪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真正的大问题，乃是人心不齐。

导致人心不齐的因素，就是那一个字——假。

王世充在篡位之前，是东都政府的太尉，为了给篡位做准备，他将所有东都内外的知名人士，都任命为太尉府的属官。其后，太尉府就成为了东都政府的权力中心，王世充乃大权在握。为了进一步招揽人才，收拢人心，王世充在太尉府门前竖了三块门牌，内容如下：

一、征求有知识有见解有能力，可堪大任的人才；

二、征求有勇气有智谋，可以冲锋陷阵的人；

三、征求身受冤屈，但告天无门、告地无路的人。

这三个门牌一立，太尉府顿时热闹了起来，每日里门庭若市，各种呈献计谋的、诉说冤屈的，一天就有好几百个。而王世充呢，倒也不闲着，很是把事儿当事儿，只要有人求见，他一概不推辞，有一个见一个；见到之后，王世充就是满面笑容，言辞谦逊，对这些失意人士宽言抚慰。

好人吧？最初的时候，那些有幸见到王世充的人，都认为他是好人，都认为他礼贤下士，关心民众。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因为王世充所做的到此为止，给他提建议的，他并没有实际采纳，而跟他诉说冤屈的，他也没有为其平冤昭雪。王世充从头到尾所做的，就是接见这些人，不断的接见这些人。

事实上，这就是王世充对待别人的方式，他不轻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在他府里洒水扫路端茶递水的，但与之同时，他也从不会跟任何一个人深入交心，以诚相待。跟他接触不深的人，会觉得这是好人，但是，跟他接触深了之后，所有人都会发现，“好人”只是王世充的一层皮，仅此而已。

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概括王世充的话，那就是——影帝。杨广曾经也是影帝，但是，那并不是他的本性；而王世充的区别在于，影帝，就是他的本性。

杨广在当了皇帝之后，就不想再演下去了，果断摘掉了自己的面具，但是，王世充在篡位之初，也并没有怎么改变，依然还是那副假假的脸孔。

王世充依然走亲民路线，虽然当了皇帝，但并没有因此就深宫独处，相反，他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随时都有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洛阳的市民，只要在某个固定街道等上一个礼拜，可能就会见到王世充本人。

王世充也不在乎皇帝的仪仗，不搞《礼记》上那套繁文缛节，他出行的时候，很可能就是穿着便服，骑着马；当他经过某处时，他也不需要戒严净街，人民看到他时，只需要远远的躲开，回避即可。

王世充把这种随性的出行，当成了笼络人心的宣传方式，他常牵着缰绳，缓缓步行，对着周边的民众宣传他的政治理念。

当然，王世充的宣传语调，一如既往的，还是那两个字——亲民：“从前，皇帝居住于深宫九重之中，无法了解下情。我王世充，并不是贪图皇帝的名号，我所想做的，乃是拯救黎民苍生于水火。我这个皇帝，就像一州的刺史一样，亲自处理日常事务，凡事都跟士大夫商议而定。我害怕各位受门禁阻拦，所以在门外设立座位，听取报告，各位有何意见，自当从实上述。”

而后，王世充就下令，西朝堂接受冤案的控诉，东朝堂接受对政府的意见。

冤案有很多，意见也有很多，于是，每天都有好几百人来朝堂议事，他们的奏疏都堆成山，不要说王世充本人无法一一处理，官僚机构同样无法一一处理。

一如既往的，王世充做出了承诺，但却无法兑现。因为害怕民众对他的质疑，不久之后，王世充也就不敢继续出宫闲逛了。

因为王世充实在太假，无法以诚待人，不能跟人推心置腹，因此，他的手下，都对他没有足够的忠诚，从他掌管东都朝政之日起，逃亡和背叛，便紧随而至：

王世充有个亲信叫独孤武，时任马军总管，此人有个堂弟叫独孤机。当时独孤机和朝内一批官员，都准备叛变，投奔唐王朝，而后，这批人中选了一个叫崔孝仁的使者，前来游说独孤武。

这位崔孝仁的游说词，当然没什么特别的，先是骂了一通王世充，后是夸了一通李渊，然后表示，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咱换个东家吧，最后，崔孝仁还提出了一个如何里应外合投奔唐王朝的方案……

当然，所谓游说，也不能张嘴就胡来，是要有点真凭实据，能让人信服的，崔孝仁对王世充的评价就很有代表性：王公只会做出小儿女们的动作，施些小恩小惠，以此取悦一些傻瓜。实际呢？此人贪婪卑鄙，凶暴残忍，从不照顾亲信故旧，如此何以建立大业？（王公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而鄙隘贪忍，不顾亲旧，岂能成大业哉！）

这段话算是说到独孤武的心坎里去了，没人比“亲信”更了解自己的“老大”，独孤武明白，崔孝仁对王世充的评价，那就是三个字——太对了！于是，独孤武就被说动了，他要换个东家了。

只是可惜的是，这帮人谋事不周，计划还没启动，就先泄了密……

公元619年闰二月十九日，王世充攻打新安。随王世充一块出征的，有两位名将，一是程知节（就是程咬金），二是秦琼（秦叔宝是也）。

程知节和秦琼，都一度是李密瓦岗军的部将，李密失败后，他们被迫投奔了王世充。要说，从表面上看，王世充待他们不薄，让他们当大将军，平时还好酒好肉招待着，好言好语伺候着；但是，二位将军，都是武夫，都是实在人，从前跟的又都是李密这样极具人格魅力的人物，在跟了王世充之后，他们就不免老是拿来对比，最后他们得出了结论——王世充太假了。

程知节对秦琼是这么说的：“王世充气量狭小，见识浅薄，而又喜欢信口胡扯，动辄发誓赌咒，跟个巫婆似的，这样的人物，如何除暴安良，鼎定社稷（王公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此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之主乎！）？”

于是，在这场战事中，王世充跟唐军刚在九曲（河南省宜阳县北）接触，程知节和秦琼刚刚率军列阵，突然之间，二人就带着亲信卫士数十人，离开了阵地，一路西奔而去……

王世充傻眼了，所有人都傻眼了，没人知道程知节和秦琼在搞什么飞机——当然，程知节和秦琼都很实在，他们不会稀里糊涂就开溜的。

在狂奔了一百余步，确认了安全之后（应该远离了弓箭兵的射程），二人下了马，回过头，向王世充叩拜：“承蒙王公的厚遇，我们感激不尽，一直想要为王公肝脑涂地，以为厚报。但是，王公却性情猜忌，容易为谣言谗言所动，我们无法托身于此。如今，我们不能继续侍奉你了，请允许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二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着唐军阵地飞奔而去。

王世充顿时呆若木鸡，在这样的场面下，被手下如此的评价，如果地上有条缝，我相信王世充一定会一头钻进去的……很可惜，地上没有缝，王世充尽管脸红的发烫，也实在无处遁形，对二位的阵前倒戈，王世充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现在我们知道，程知节和秦琼，都成为李世民的亲信将领，为唐朝完成统一大业，都立下了赫赫功劳，他们二人，也都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连这样的人才都留不住，王世充的为人，只能用两个字了——失败。

程知节和秦琼，只是叛将中的代表，还有一些人，做的没有他们那么过头，但同样开了小差——在这场战事中，还有李君羡和田留安，因为类似的缘故，前去投奔了李世民。当然，李世民同样对他们加以厚待。

除此而外，陟州（河南省武陟县）刺史李育德的老哥李厚德（因为老弟李德归附唐王朝，李厚德被打入了殷州监狱）成功越狱，跟守将赵君颖一起驱逐了殷州刺史段大师，然后归降唐王朝。

闰二月二十三，李育德攻破河内郡（河南省沁阳市）境内村落堡寨三十一处。

王世充对接连不断的叛乱，也只是疲于应付。在两天后，王世充派侄子王君廓攻打陟州，为李育德所败，伤亡千余人。直到闰二月二十七，由于李厚德父母患病，他回家探望，让老弟李育德驻守殷州，王世充才出了一口恶气，攻破了城池，还击杀了李育德兄弟三人。

这些人的叛逃，都发生在王世充称帝之前，当然，称帝之后，情况一如既往：

公元619年七月，王世充命罗士信攻击谷州，结果，一如当日的程知节和秦琼，罗士信干脆利落的带着他的一千余部众，投奔了唐王朝。

跟程知节和秦琼一样，王世充待罗士信不薄，还跟他同吃同住，最初，罗士信也是深感厚意的；但是，很快罗士信就发现情况不对，原因是，李密的叛将邴元真在投降王世充之后，王世充给予的待遇，跟对罗士信一模一样……

罗士信最初是张须陀的部将，张须陀战死后，他投入李密麾下，后来，在一次战事中，罗士信被王世充俘虏，成了王世充的部将。

罗士信是个猛将，为人也非常高傲，他看不起邴元真——任何方面都是；所以，对于邴元真这样的货色，居然得到了王世充的厚遇，而且是跟他一样的厚遇，罗士信感到十分耻辱。

罗士信有匹骏马，被王世充的侄子王道询看上，当时王道询就向其讨要，罗士信当然不愿给，但是，不久后，王世充居然强迫罗士信交出了那匹马。

这两件事之后，罗士信看透了王世充，他看到了王世充的“假”，也看到了自己一面晦暗的前途，所以，他也下定了投奔唐王朝的决心。

一如既往的，当听到罗士信这样的当世勇将投奔，李渊很高兴，派使者迎接慰劳，赏赐绸缎两万匹，并立即供应他所需的粮食，并任其为陕州道行军总管。

当然，以上所列，不过是逃亡将领中名气较大的，那些名气较小的也没有闲着，在王世充成立郑政权之后，各州各县投奔唐政府的，就每天都在发生……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恐怕，这就是如今王世充的心境。

怎么办呢？王世充也没什么好办法可想，他用了个很烂的办法——杀。

怎么杀呢？王世充规定，一个人逃亡，全家老小一律砍头；不想死的怎么办？允许告密——只要有人勇于大义灭亲，他就可以免除一死。同时，五家连保，如果有一户已经逃亡，其他四家却一无所知，四邻一并处斩。

这个办法当然很烂，因为，这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王世充杀的人越多，逃亡的人也就越多，而逃亡的人越多，王世充杀的人也就越多……

当统治者开始屠杀其所统治的民众时，他的末日就即将来临了。

王世充有所醒悟了，光靠杀人，似乎没办法阻止部众逃亡，但是，除此而外，他也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最后，他只能限制出城的人员，到了后来，甚至出城砍柴的人员数量，也受到了严格的限制。

进行封闭式管理，又造成了一个更严重的后果——粮食危机。

彼时的洛阳，已经成为了人间地狱：世充屯兵不散，仓粟日尽，城中人相食。或握土置瓮中，用水淘汰，沙石沉下，取其上浮泥，投以米屑，作饼饵而食之，人皆体肿而脚弱，枕倚于道路。

“人相食”，“吃浮土”，这就是王世充统治下的洛阳！

这是东都第二次遭遇粮食危机，但是，情形截然不同——第一次粮食危机，是因为李密的围城；而第二次粮食危机，则是因为王世充的闭城。第一次粮食危机时，东都仍有许多人愿意坚守，而第二次粮食危机时，东都已经人人思乱。

当统治者将自己的人民当成敌人来防范时，他的末日就即将来临了。

面对着日益严重的局势，王世充性情猜忌的一面，终于开始爆发了——只要他怀疑有人要叛变，不管有没有真凭实据，他都会将其关进宫城，而且，这个人的家属也会被一并关押；当将领们出城作战时，他们的家属也会被带入宫城，当成人质……如此这般，宫城变成了监狱，在这里被软禁的人，一直维持在一万人左右，当然，由于粮食紧缺，每天饿死在宫城的，也有几十个人。

当此之时，朝内的大官，最希望得到的官位，居然是“营田使”（负责在各地垦荒），原因无他——终于可以离开洛阳那个人间地狱了。

当统治者再也没有可信任的人，全都需要严加防备，当他的部下全都希望离开他时，他的末日就即将来临了。

所以，王世充的末日，即将来临了。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Ⅱ——困兽

城堡，总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但是，通常，要攻破城堡，还需要一股外力。

王世充肯定是要完蛋的了，但是，还需要有个人能推他一把。公元620年七月初一，送王世充一程的人终于来了——当日，李渊下诏，命李世民讨伐郑国。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较量，从唐军出征前的一个细节，我们就能看出端倪：

当时，李渊准备启用屈突通，临行前，李渊问他，说你的两个儿子都在洛阳，如果我要派你东征，他们怎么办？

屈突通回答，我此前是个被俘的囚犯，当时早就该死了，承蒙陛下不杀，对我礼敬有加，恩德深重。我当时就立下誓言，要用我的余生，为陛下尽节效劳，只怕死非其所。如今陛下愿意任我为先锋，我余愿已足，两个儿子又算得什么？

战争的一方，有人愿意为了效忠主上，而牺牲自己儿子的性命；战争的另一方，所有人都想逃离郑国这个人间地狱；这场战争的胜负，还有任何悬念么？

这场战争的剧本，当然早在开始前就已经写好了。

七月二十一日，李世民率军抵达新安，王世充则派兵扼守各地——当然，派出去所有的人，都姓王，都是王世充的家人。

具体来说——魏王弘烈（王世伟之子，王世充之侄）镇襄阳（湖北省襄樊市），荆王行本（王世伟之子，王世充之侄）镇虎牢，宋王泰（王世充侄子）镇怀州，齐王世恽（王世充侄子）检校南城，楚王世伟（王世充老哥）守宝城，太子玄应（王世充儿子）守东城，汉王玄恕（王世充儿子）守含嘉城，鲁王道徇（王世充侄子）守曜仪城（东城之东）。

除了王家人，王世充已经无人可以相信……

除此而外，世充亲率军队，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率领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率领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率领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计三万人，严阵以待，以敌唐军。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王世充才敢用外姓人……

当日，唐军的先锋罗士信包围慈涧（洛阳城东），王世充率军三万前往救援。洛阳的争夺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一周后，剧本稍微有点跑偏——李世民在率领轻骑侦查时，突然遭遇郑军，彼众我寡，道途险恶，瞬间，李世民便被团团围定。

然后，李世民用自己天神下凡的表演重新让剧本回到主线——且说李世民前后奔驰，左右开弓，弦响之处，郑军纷纷落马；李世民遂生擒郑军将领燕琪，郑军见唐军悍勇，遂最终撤围。

当李世民历经千难万险回到大营时，浑身已经被泥土和鲜血包裹，以至于守军居然不认得他，视之为敌，直到李世民脱下头盔，大声呵斥，守军方才发现乃是主帅回营，才开门接纳。

吃了大亏的李世民，在第二天就发动了反扑——他率领五万精兵，逼向慈涧，呼应罗士信，王世充见李世民大军压境，也就只能撤军回城。

接下来，摆在李世民面前的课题是——攻城。

这个课题当然不好攻克，因为，在劣势下守城，乃是王世充的成名绝技，当日李密攻打洛阳多时，一度也曾屡战屡胜，但是，笑到最后的，却还是王世充。因而，李世民准备如何攻关呢？他的想法是——先把洛阳围起来。

之所以要围城，是因为如今的王世充，有锐气，却无耐力。当日王世充能守洛阳，很重要的原因，王世充还有隋朝这面大旗，如今，隋朝这面大旗倒了，而郑国的大旗并没有竖起来，王世充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危机。王世充想要尽快摆脱困境，所以，他具备三板斧，有锐气；但是，一旦王世充无法尽快决胜，郑国的统治危机就会像毒瘤一样，慢慢将他吞噬，王世充等不起，他没有相持的耐力。王世充如今就是一头困兽，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困着他。

于是，李世民下令——

史万宝自宜阳进军，占领龙门（洛阳城南）；

刘德威穿过太行山，东下包围河内（河南省沁阳市，位置在洛阳北部）；

王君廓（这位是唐军中的王君廓，跟王世充有个侄子同名）自洛口出军，切断洛阳的粮食补给线（洛口仓是洛阳城外最大的粮仓，当日李密能够在攻城时占据优势，就是因为占领了此地，拥有了粮食上的优势）；

黄君汉（大家还记得黄君汉这个人么？没错，就是此人，当日释放了狱中的翟让，一举开启了隋末乱世。他又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次是作为唐军的将领）自河阴出发，攻击回洛城（河南省偃师市北，回洛仓乃是洛阳城外又一个重要的粮仓，李密曾在此跟隋军多次争夺）；

李世民本人，则在北邙山下列阵连营，向洛阳施加压力。

一旦李世民的战略部署通通实现，王世充将会面临比李密围城时更大的困境，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的，凶猛的反扑势在必然。

八月十四日，黄君汉派部将张夜叉率黄河舰队攻击回洛城，一战而克，生擒守城将领达奚善定，附近二十余座村落堡寨纷纷投降；张夜叉乃烧毁了河阳南桥，而后撤退。王世充立即派太子王玄应率军前往救援，然而最终无法夺回回洛城，只能在回洛城西另筑新城，派军驻扎，寻机夺回。

就在这一天，王世充和李世民在青城宫一带扎营，隔河对峙。王世充曾隔着洛水向李世民喊话，表达了他希望双方和平共处、互惠共赢的想法，当然，李世民连鸟都没有鸟他，只是让宇文士及冷冰冰的回绝了他的和平提议。

李世民的围城攻略稳步推进，而王世充的困境则日甚一日。

九月十三日，郑国显州总管田瓒率所统领的二十五州投降唐王朝，自此，襄阳跟洛阳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王世充派去襄阳的侄子王弘烈，遂无法加入战局。

当日，史万宝向显仁宫挺进。

九月十七日，唐将王君廓进攻轩辕（河南省登封市西北），取得胜利。而后，王君廓用伏兵之计，击退了郑军的反扑，而后一路向东挺进，直到管城（河南省洛阳市）。因为王君廓的英勇表现，李渊下诏褒奖。

当日，郑国尉州剌史时德睿率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

九月二十一日，李世民率骑兵五百人巡视战场，登元恪墓。

就像往日重现一样，王世充的一万军队突然出现，瞬间将李世民包围。单雄信一马当先，手拿长矛直刺李世民。眼见李世民危在旦夕，骑兵阵中忽有一人断喝一声，飞马杀到，当即刺中了单雄信的侧背，单雄信立即翻身落马，郑军为之一震，此公乃护送李世民突出重围。

这位万军丛中冲出，力敌单雄信的人，便是后世的门神——尉迟敬德。

而后，逃过一劫的李世民率军反击，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后方的屈突通也亲率大军加入战团，郑军无力抵抗，遂陷入崩溃。好端端的一场突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溃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王世充，狼狈到一人一骑逃出战场。此战中，陈智略被生擒，郑军被杀一千人，六千盾牌军被俘。

无疑，王世充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进行决战，这头困兽正在做着最后的顽抗，但是，运气已经开始远离他，相比较关键时刻屡屡倒霉的李密，李世民鸿运当头，屡屡遇到困境，都能化险为夷。

李世民是个比李密更难对付的对手，除了英雄人物所有的一切特质，李世民比李密还多了一点，很重要的一点——王者的运气。

十月五日，郑国大将张镇周投降唐王朝。

十月十五日，唐军先锋罗士信袭击硖石堡（河南省新安县西），轻松攻克，于是率军包围千金堡（洛阳城北）。堡中守军污言秽语，对罗士信怒骂连连，意图激怒这位脾气火爆的绝世勇将。

罗士信果然被激怒了，但是，被激怒之后，他并没有像对手预料的那样，立即顾头不顾腚的向城堡发动猛攻，相反，这位大老粗，摆弄起了绣花针。

当夜，千金堡城下突然传来一声声清脆的婴儿的哭声，而后，有人向城门喊话：“赶紧开门，我们是从东都逃出来的，要投靠罗将军。”正在守军惊愕不定之时，突然又传来了一阵议论之声，有人骂道：“妈的，这是千金堡，走错地方了。”而后，婴儿的哭声，大人们的怒骂声，马蹄的奔跑声，渐渐离城门远去。

堡内守军在一阵惊疑之后，稍稍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而后，他们找到了答案——那帮家伙是东都城内的叛军，他们打算投奔罗士信；而罗士信那个家伙，却已经不在千金堡了！这帮人，明摆着是走错地方了！那还有啥可说的，一个字——追！

然而，当堡内的守军刚刚打开城门，还没来得及出击时，突然之间，大军从路旁出现，瞬间杀入了城门，而后，千金堡成为一片血海，男女老幼，均被屠戮。

罗士信确实生气了，不生气，他不会想到要屠城；但是，罗士信除了勇猛，还有智略的一面，婴儿、叛军，这些都是假象，所有的一切，都是罗士信导演的。

勇猛不等于无脑，这是千金堡守军用全城人民的性命，换来的认识。

十月二十一日，郑国管州总管杨庆抵达长安，向唐王朝请降。

这位杨庆，乃是河间王杨弘（杨弘是杨坚的远房堂弟，他们有同一个曾祖父）的儿子。这哥们的最大特点——墙头草；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他的改姓。

当日宇文化及弑杀杨广，杨庆投降了李密，当时他第一次改姓，将“杨”改成“郭”（杨弘早年丧父，依母舅郭氏生活，当时他身在北齐境内，生怕为官府所害，因此改姓为“郭”，其后北周灭齐后，杨弘重新恢复了杨姓）；

而后，李密失败，杨庆又再次改为杨姓，并得到了杨侗的器重；

不久后，王世充试图篡政，杨庆同志“审时度势”，成为了劝进的首要分子，等到王世充称帝，杨庆再次改姓为“郭”，为了酬答他的支持，王世充任其为管州总管，并将侄女嫁给他；

如今，眼看王世充也快完蛋，李世民大军压境，杨庆坐不住了，派人去跟李世民秘密接洽投降事宜。谈成之后，徐世绩率军接收管州，而杨庆，则打算带着老婆，一起前往长安。杨庆的老婆乃是王世充的侄女，此女倒是有些刚烈，她不想去长安，她要求杨庆把他放回洛阳，杨庆不同意；而后，王氏乃愤懑自尽。

到了长安之后，杨庆再度恢复了自己的姓氏……

墙头草杨庆再度叛变，献出管州，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很快得到了消息，一度准备率军前往；很可惜，唐王朝还是先行一步，徐世绩将其击退。

而后，徐世绩派郭孝恪写信给荥州（州政府所在地即为虎牢，而王玄应，就是被任命镇守虎牢）刺史魏陆，劝他投降——这叫釜底抽薪。魏陆毫无悬念的动了心，在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已经秘密运作投降。

当时王玄应显然还不知道魏陆准备投降，当时还派张志征调魏陆救援管州呢。当然，毫无悬念，张志就成了魏陆送给唐王朝的见面礼……

当然，张志是王玄应的亲信，他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魏陆在将张志生擒，献给唐王朝之后，又命他伪造王玄应的手书，让郑军停止东进（救援管州），命郑国将领张慈宝暂时返回汴州（河南省开封市）；紧接着，汴州刺史王要汉也接到了一封密令，内容是——诛杀张慈宝，当然，没有悬念，还是魏陆胁迫张志干的。

妙的是，王要汉诛杀张慈宝之后，居然立即投降了唐王朝——此公应该是意识到那个密令是伪造的了，所以，也就将计就计罢了。

杨庆的叛变，成为了多米诺骨牌中的第一个骨牌，而后，第二个骨牌、第三个骨牌相继推倒，最后，得到部下叛变消息的王玄应，也就再也没兴趣在虎牢等死了，他也就只能着急忙慌的，逃回洛阳了。

远在襄阳的王弘烈，日子当然更不好过，他已经遇到了大麻烦——唐王朝的宣慰使李大亮已经杀了过来，而襄阳附近的百姓，显然不站在他的一边。

局势已经危在旦夕，此时的王世充，已经再也没有他法可想了，光靠自己的力量，已经根本无力对抗李世民了，所以，他也就只能出去搬救兵了，而这个救兵，目前而言，也就只能是已经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窦建德了……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Ⅲ——演员的自我修养

一个人，当他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环顾左右，赫然发现能够拯救他的人，居然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时，他会怎么想呢？

民国中期，国共合作发动北伐，北洋军阀直系的吴佩孚和孙传芳接连遭遇挫败，眼看失败不日将至。在此危亡关头，能够拯救他们于水火的，只剩下了一个——奉系军阀张作霖。

孙传芳跟张作霖关系很坏，当日张作霖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获胜，一度将势力范围延伸到长江流域，而将其驱逐的人，就是这位孙传芳；吴佩孚跟张作霖的关系同样不怎么样，他们已经交手过了两次，是直奉两次战争的主角，在很长时间里，吴佩孚和张作霖都斗得你死我活，后来关系缓和，也是因为他们吃了同一个人的亏——冯玉祥，有了同病相怜之叹。

在此危难关头，孙传芳立即亲自去了北京，拜会了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而后，就跟张学良不断攀关系拉交情，最后，就跟张学良拜了把子，当了兄弟。

当然，跟张学良当兄弟，就意味着给张作霖当儿子……但是，为了救命，孙传芳也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一个人，当他春风得意时，碰到自己看不顺眼、许久都不走动的故人，在向自己求援，表示没有老兄你，我就活下了了时，他会怎么想呢？

当时的张作霖，正处于政治生涯的巅峰，乃是国际承认的中国实际首脑，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获胜后，他就控制了民国中枢；而当他得知孙传芳前来搬救兵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决定出兵援助。

张作霖并非想占孙传芳的便宜，平常时节，就是孙传芳认他当爷爷，他也没兴趣理他，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即便孙传芳不来找他，他也一定帮忙。

在政客的逻辑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唇亡了，齿会寒。

拉的下脸的孙传芳，当机立断的张作霖，他们都是标准的政客。

张作霖要出兵南下，需要经过吴佩孚的地盘——河南，而当时的吴佩孚，比之孙传芳更惨，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任何一战之力了。张作霖请吴佩孚让出防区，让奉军入豫，抵抗北伐军；吴佩孚没有动静；张作霖再试了一次，吴佩孚还是没动静；事实上，不管张作霖试几次，吴佩孚都是没动静。

最后，张作霖只能霸王硬上弓，直接开进河南，而吴佩孚也没有任何反抗，见大势已去后，去四川投奔了他的小弟杨森。

如果我是吴佩孚，我或许也会选择跟他一样的做法，我们都明白，我们会输，但是，即便会输，我们也不需要别人帮忙，尤其是对手来帮忙。

不能说孙传芳做的不对，为了利益，他只能如此；也不能说吴佩孚做得不对，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他可以选择维护最后的尊严。事实上，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个性。

回到隋末，王世充就是后世的孙传芳，他遇到了困难，只有他的仇敌能帮他，他腆着脸，去求了他的仇人；那么，窦建德是否愿做张作霖呢？

窦建德的谋士刘彬跟他分析了相关的局势：“唐据关内，郑王河南，夏有冀方，此鼎足相持势也。今唐悉兵临郑，出入二年，郑人日蹙。二国兵不解，唐强郑弱，势必举郑，郑灭则大夏有齿寒之忧。为大王计，莫若援郑，使郑抗其内，我攻其外，唐之兵必却，唐却而郑完，然后徐观其变。郑若可图，因而取之，并二国兵，乘唐师老，长驱而西，关中可遂有也。”

后面“徐观其变”的部分，是意淫，没有什么太大价值；有价值的，是“齿寒之忧”的那部分，刘彬认为，帮忙是必须的。王世充是敌人没错，但李世民也是敌人，而王世充跟窦建德，乃是唇齿相依，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窦建德认为，刘彬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忙，得帮！

公元621年三月，窦建德击败孟海公，而后，他令部将范愿镇守曹州，而后集结孟海公、徐圆朗的所有部众，西进救援洛阳。不久后，窦建德抵达滑州，郑国宰相韩洪开城迎接。

三月二十一日，窦建德进抵酸枣（河南省延津县）。

而后，窦建德攻陷管州，杀刺史郭士安；又攻陷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溯河西上。王世充之弟徐州行台王世辩派遣部将郭士衡，率兵数千与窦建德会和，合兵一处，计有十馀万，号称三十万。

窦建德进驻成皋（河南省荥阳市西北汜水镇）东原，在板渚（荥阳市北黄河南岸）兴筑宫殿，而后派人通知王世充。

在窦建德出征之前，曾派人写信给李世民，要求睦领友好，和平共处，让李世民退回潼关，交还郑国的土地给王世充，恢复此前的友好关系。

这封“睦领友好”的信件，当然意味着另一件事——窦建德准备介入这场战事，而且，他站在了王世充一边。

窦建德率大军介入唐郑之战，距离王世充请援，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了，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这四个月里，战场上发生了些什么吧。

这四个月的头一段时间，充斥的新闻，都是郑国将领的倒戈——十二月三日，郑国许、亳等十一州皆请降；十二月十三日，郑国随州总管徐毅献城投降；次年正月，郑国梁州总管程嘉会以所部来降……

而唐军方面，则日渐气势高涨——甚至，江淮一带的杜伏威（杜伏威的情况我们会说）也派陈正通和徐绍通率精兵两千跟李世民会和，而且，不久后，陈正通就攻取了梁城（河南省汝州市）。

面临着绝境的王世充，继续在寻找一切机会进行决战，有一次，趁着屈突通和窦轨率军巡视各军营垒，王世充再一次像当日突袭李世民一样，对他们进行了突袭。一开始，当然王世充占了些便宜，但是，当李世民率领一支部队出现时，局势却立即出现了逆转——这支部队，便是赫赫有名的“玄甲军”。

之所以称为“玄甲军”，是因为这支部队身穿黑衣黑甲（玄是黑色的意思），人数不多，只有一千人，但是分成两队，由四个人统领，这四人分别是——秦琼、程知节、尉迟敬德和翟长孙。

这四个人，除了翟长孙名气较小，其余三人，均是隋末唐初威名赫赫的人物。有趣的是，这四个人中，没有一个是李世民在晋阳发兵时的嫡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降将，秦琼和程知节，先后跟随李密和王世充；尉迟敬德，则是从刘武周那儿过来的（关于刘武周的情况，也容后再续）；至于翟长孙，他的前任老大是薛仁杲（当然，薛举、薛仁杲父子的故事，也容后再续）。

然而，这些降将，到最后，却无一例外成了李世民的死党，成了李世民天策集团的骨干人物；这种不可思议的领袖气质和人格魅力，也只能用李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言语来评价了——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战争的一方，是一个能让投奔他的人都心甘情愿为其肝脑涂地的人；战争的另一方，却不断逼迫着部下另投他主；这场战争的胜负早已分明了。

当然，玄甲军的真正指挥者，还是李世民。每逢大战，李世民也穿黑衣黑甲，身先士卒，充作先锋，一马当先……以此，玄甲军所到之处，无坚不摧，无所不破，令对手见之胆寒，瞬间失去战意。

王世充的这次突袭，很不幸，在还没有解决问题的时候，碰到了玄甲军。胜负自然没有悬念，郑军再度伤亡惨重，李世民生擒敌将葛彦璋，击斩、俘虏对手六千人——而王世充，再度偷鸡不成蚀把米，灰溜溜的逃得一命。

王世充倒霉，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也倒霉，此公从虎牢运粮到洛阳，半路遭到了李君羡的狙击，最后，王玄应也只是逃了一条小命。

李世民一步步把他的口袋阵收紧，慢慢的给王世充施加压力，并用大量的精力去切断洛阳周围的后勤补给线——他的稳扎稳打，让王世充找不到任何突破的机会；他的稳扎稳打，让郑国的大量将领有时间做出正确的判断；他的稳扎稳打，让王世充的锐气消失殆尽……到了此时，发动致命一击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长安城内，李渊接见了从前线回来请命的宇文士及，李世民的意思——干吧！李渊表示，告诉你们大王，城破之后，你负责收管郑国的政府物资，而城中男女老幼、金银财宝，一律分赏将士！

那就——干吧！

二月十三，李世民进抵青城宫，还没等修筑好营垒，王世充的两万军队，自方诸门（洛阳西门之一）出动，沿故马坊筑墙挖壕，面对谷水，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显然，这是王世充的一贯战略，他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战机，尽快的跟李世民决战，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他越不妙。

王世充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但是，唐军还没有，当唐军看到郑军的强大阵势时，也不免有些心慌。此时，李世民率精锐骑兵在北邙山列阵，并登上元恪墓眺望，侦查敌情，而后，他胸有成竹的对左右侍从说道：“王世充已经穷途末路了！这次他出动了所有军队投入战场，他们不过是想一战定乾坤。今天我们只要把他们击败，他们就再也不敢出城！”

通过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挽回此前屡战屡败的颓势，从而夺回战略主动，这就是当日王世充击败李密的套路，如今，他想故技重施，但是，王世充或许没有想到——李世民不是李密，而唐军也不是瓦岗军！

李世民并不畏惧这场决战，他知道，只要打赢这场硬碰硬的战役，攻破洛阳，便是指日可待了；而且，他手下的唐军，比之当日李密的瓦岗军，拥有着更强大的战斗意志——只要破城，城里的一切，就都是他们的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世民向屈突通下令——率五千骑兵，渡过谷水进攻，两军稍一接触，你们就燃起狼烟！不久后，狼烟燃起了，决战终于爆发！

李世民率骑兵南下，跟屈突通会师，而后便一头扎进了战阵。为了了解郑军的真实纵深，李世民在精锐骑兵数十人的掩护下，一路向前，居然一路冲到了郑军的侧背；李世民所向披靡，杀伤无算。然而，李世民突得实在太深，又遭到了堤岸的阻挡，很快就与掩护他的骑兵失散了……

李世民剩下了一人一骑，旁边跟随他的，只有一个人——丘行恭（此公是李家军在渭水招纳的关中强豪，以性情严酷著称）。郑军的几个骑兵，很快就盯住了李世民，一路追来，并不断射箭，李世民的战马就被流矢所中，形势极为窘迫。丘行恭很快发现李世民没有跟上，他赶紧调转马头，发现李世民危在旦夕，他立即搭弓射箭，且进且射，居然是箭无虚发，追兵纷纷落马，而后，丘行恭就震慑了追兵，让他们不敢继续接近。

丘行恭来到了李世民身边，翻身下马，请李世民上马，他则在马前护卫，手持长刀，且战且走。丘行恭左冲右突，连杀数人，终于带着李世民溃围而出。

王世充的战斗也不含糊，郑军一再溃散，王世充也一再集结，战斗从早上七点打到下午一点，整整六个多小时之后，王世充才向后撤退。李世民则趁胜追击，一路击斩、俘虏郑军六千余人，直追到了洛阳城下，唐军遂进围洛阳。

这场决战，成为了王世充的噩梦，因为，他发现唐军除了悍勇之外，更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的忠诚。

唐军的悍勇，自然不仅仅体现在李世民和丘行恭身上，还有一人——段志玄。

此战中，段志玄深入敌阵，跟郑军短兵交接，但由于坐骑跌倒，为郑军俘虏。郑军的两位骑兵，左右挟持，抓住他的头发，准备押解前往洛阳。然而，当郑军骑兵即将北渡洛水时，段志玄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突然一跃而起，左右开弓，抓着他头发的两个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从马背摔落，段志玄遂骑着战马飞奔而回。郑军有几百个骑兵在后面追击，但是，也为段志玄气势所慑，居然不敢逼近，眼睁睁看着段志玄杀回了唐阵。

当然，给郑军最大震慑的，还不是从郑军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段志玄，而是一个被郑军俘虏、带回了洛阳城的人——王怀文。

王怀文在此战担当的侦察兵的职责，同样的，就因为这个角色，他被郑军俘虏。王世充则一如既往的展现了他的“风度”，对其宽言抚慰，为了彻底收服王怀文，王世充甚至将其带在身边，不作任何戒备。

这种方式，称作“诛心”，也不是王世充发明的，当日李密诛杀翟让后，就有过“独骑入其营，历加抚谕”的表现；一般来说，被这样对待的将领，都会从此死心塌地的追随新老大，当然——只是“一般来说”而已。

王怀文，很不幸，不在一个“一般来说”的范畴中。

二月十四日，王世充出右掖门（南城最西门），面对洛水列阵——当然，王怀文就在他的旁边。就在此时，王怀文突然向王世充刺出了长矛，亏得王世充一直暗穿着盔甲，才让长矛折断，不能刺入。然而，突遭此变时，王世充却失去了一贯的敏锐，他呆呆的骑在马上，不发一词，就像石化了一般。

王怀文没有刺死王世充，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霎时之间，他骑马飞奔，准备杀回唐阵——只是，想要从郑军的地盘脱逃，又谈何容易？跑到半路，终于还是被郑军追上，捕获诛杀。

在王怀文刺出长矛的那一刻，王世充内心一定非常的苦涩，他一定觉得此战必败无疑了，因为，在“诛心”的层面上，他被李世民秒杀了。直到整个事件之后，王世充才恢复了常态，恢复到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巫婆式的模样。

据说，回到洛阳后，王世充悄悄脱掉了他的暗甲，然后脱光上衣给文武百官展示：“你们看看，王怀文用长矛刺我，却不能伤我分毫，岂非上天旨意？”

当然，他这番话，可能也就是骗骗程知节口中的“下愚”了吧，跟随他多年的将领，大概没人会相信他的这套鬼话了。

很快，就有人打了王世充的脸。此人叫做郑颋，是李密的人，在偃师决战中，他曾对魏征的提议不屑一顾，认为是老生常谈，但是，正因为没有采纳“老生常谈”，郑颋才最终落到了王世充的手里。

郑颋看不上王世充，一直以来都是，所以，尽管王世充任其为御史大夫，对其礼敬有加，但是，郑颋却一直假称自己有病，从来不参与政务管理。

此次，当王世充上演了那一出刀枪不入的闹剧后，沉默多时的郑颋发话了，他说：“我只听说佛家有金刚不坏之身，现在来看，陛下必定就是金刚无疑了。我何其有幸，得以降生在真佛临世的年代！所以，请让我放弃官职，剃光头发，出家为僧，普度众生，为陛下增添神武！”

王世充何其奸诈？他当然立即明白了郑颋的意思，他知道这小子聪明得很，不可能相信他那套鬼把戏，他无非是想借此机会躲避这场是非，他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不想为他王世充卖命么？王世充自然立即拒绝了郑颋的提议，说朝廷高官皈依佛门，影响不好，等战事结束之后，你再来表达你的意愿，行么？

郑颋表示不行，王世充又表示必须行，到最后，胳膊没拧过大腿……

郑颋怏怏不乐的回了家，对着妻子表达了自己的悲凉，他说：“吾束发从官，志慕名节，不幸遭遇乱世，流离至此，侧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以自全。人生会当有死，早晚何殊？姑从吾所好，死亦无憾！”

“侧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这才是郑颋对王世充的真实看法；“智力浅薄，无以自全”，这才是他想要出家为僧的真实原因；现在，愿望破灭了，但是，“人生会当有死”，能够照着自己的心愿，则“死亦无憾”！

而后，郑颋便不顾王世充的反对，毅然决然的剃度出家了。

当王世充听到这个消息，不觉勃然大怒：“这小子一定认为我必然失败，所以打算苟且偷生！如不杀之，何以制众！”

而后，王世充就将郑颋押到刑场斩首了。在行刑时，据说郑颋神色自若，谈笑风生，一如从前，连旁边围观群众都为他感到悲怆。

郑颋出家，大大的扇了王世充的耳光；然而，王世充不能将错就错，却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狡诈，将他的演技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演员，最重要的自我修养，是入戏，只有当他投入这场戏剧，相信这场戏剧，他才能让别人去相信他；但很可惜，王世充这个演员，演技实在浮夸，他没有能入戏，所以，看客们也就无法再去相信他了。

不管王世充愿不愿意承认，他的失败，也只在早晚了。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Ⅳ——致命辩论

对王世充不利的消息近一步传来——二月二十二日，王世充的侄子，被派去镇守河阳的王泰弃城而逃，部将赵夐等人献城投降；在洛口，单雄信、裴孝达跟王君廓对峙，李世民率军增援，单雄信暗中退兵，唐军再破郑军；二月二十七日，郑国怀州刺史陆善宗献城投降。

王世充如今所剩的，就只有洛阳这一座孤城了。所幸，守城于王世充而言，还算轻车熟路，在守城的工具上，也有突破性的研究——郑军拥有一种长射程的巨炮，可以发射五十斤巨石，射程二百步；另有可连续发射的强弓，弓像车轮一样，可以连续发射八箭，箭头形似战斧，射程可达五百步。

有了这样的武器，尽管王世充只剩一座孤城，但却能守得稳如泰山，李世民四面围攻，整整打了十几天，伤亡惨重不说，也不能撼动洛阳分毫。

而洛阳城内倒是确实有不少人不愿意抵抗，前后一连十三批人，都试图翻墙投降，但无奈王世充戒备森严，这批人均被王世充诛杀。

外头攻不动，里面又无法形成内应，唐军攻得精疲力竭，不少人起了班师回朝的念头。刘弘基就对李世民表达了这个看法，但是李世民却不为所动，他认为我们倾全国之兵来攻，东方各州纷纷投降，洛阳只是一座孤城，势不能久，只需再加把力，洛阳即可攻破，岂能就此退兵？而后，李世民下令，不取洛阳，誓不回军，但有提议班师、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好容易把下头的声音压住了，上头却也传来了李世民不想听到的声音——李渊也下诏令李世民解围。李世民只能一面上疏保证必破洛阳，一面让部将封德彝前去长安面见李渊，详细跟他分析局势。

封德彝对李渊表示：“王世充看似土地广袤，实际都是表面关系，真正听从王世充号令的，也仅有洛阳一城。如今王世充穷途末路，击败此贼，只在早晚。如果现在班师，任其赢得喘息之机，重新振作，再跟其他叛贼联合，恐怕就更难对付了。”李渊也只能表示同意。

封德彝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王世充，可能会跟其他人联合！

其实，李世民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尽管他一再表示必破洛阳，但是，王世充实在是守城的高手，当日李密围困洛阳数年，也未能最终如愿；一旦横生枝节，局面就非常难以控制了。现在，需要速战速决的，变成了李世民。

李世民写了封信给王世充，大意无非是要他识时务，但是，王世充不予回应。

洛阳的外围清扫继续取得成功——二月三十日，郑州司兵沈悦遣使请降；当晚，王君廓突袭虎牢，沈悦与其里应外合，遂陷城池，王行本被生擒。

王世充如今，也只是在苦撑而已。唐军包围了洛阳，而且“掘堑筑垒”，断绝了洛阳跟外围的联系。洛阳城内，如今也是一片狼藉，粮食危机在城中肆虐，情况已经比先前两次更为严重：

如今，绢一匹只能换粟米三升；布一匹只能换盐一升；至于服饰珍玩，更是贱如草芥。粮价飞涨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有钱也买不到粮。如今，城内民众已经把树皮草根都一扫而空了，最后，只能把土放在水桶上摇晃，等澄清之后，捞取水面的浮土，掺和磨碎的粟米粉末，烤成烧饼。凡是吃下这些烤饼的人，无不患病，浑身浮肿，身体发软，道路上尸体相继……

当日杨侗迁进宫城的人，有三万家，如今，却剩下一成都不到。如今，洛阳城内即便位至公卿，也已经连糠（麦米的外皮）糟（麦米连皮压碎的粉末）都难以供应；而国务院司长级以下，更是要亲自肩挑头顶，参与劳动；这些高官中，也有大量的人被活活饿死。

（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布一匹直盐一升，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民食草根木叶皆尽，相与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饼食之，皆病，身肿脚弱，死者相枕倚于道。皇泰主之迁民入宫城也，凡三万家，至是无三千家。虽贵为公卿，糠核不充，尚书郎以下，亲自负戴，往往馁死。）

局势至此，其实李世民即便围而不攻，洛阳城破也是早晚之事了，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王世充却不愿意答复李世民的来信，他仍在负隅顽抗。

王世充之所以如此顽固，是因为他明白，窦建德要来了，就要来了，他需要做的，就是等，继续等，坚定的等下去！

终于，该年三月底，王世充等来了窦建德。

窦建德的到来，让整个唐郑战争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原本稳占先机的李世民，也难免有些头疼，在窦建德步步紧逼之时，李世民召开了军事会议。

在这次会议上，大部分将领的意见，都是要避开窦建德的锋芒。

在一片退却声中，有一个人，却有着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此人是郭孝恪，他说，窦建德此来，这是天意——“此天意欲两亡之也”。换句话说，老天是让窦建德送死来的。至于为啥是送死，怎么个送死，郭孝恪没说，他就说只需要守好虎牢，“伺间而动”，然后就“破之必矣”了。

郭孝恪这是有必胜的信心，但是，光有信心不够，还得有办法，有把握；李世民的机要秘书薛收同志（此公是隋朝名臣薛道衡之子），就给出了一个办法。

薛收先分析了一下为啥不能撤，他说，王世充的部队，都是江淮一带的精锐，能力是有的，现在之所以被我们控制，只是因为没粮食，所以欲战不能，欲守不久。现如今窦建德来了，如果贸然让他抵达洛阳城下，跟王世充会师，拿河北的粮食过来增援王世充，那就局势彻底逆转了，到时候我们非但无法班师回朝，统一天下也将变得遥遥无期。

其实，在分析为啥不能撤的时候，薛收就已经把问题的核心给点透了——现在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阻止窦建德和王世充会师。薛收的办法是，分兵据守洛阳，在城外掘堑营垒，然后，尽可能不跟王世充交战，困着王世充即可。而后，大王再集中优势兵力，据守成皋（河南省洛阳市西北汜水镇），“厉兵训士”，而后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以待来敌。只要干掉了窦建德，王世充就是瓮中之鳖。

对薛收的这番分析，李世民表示赞同。

但是，薛收的分析，未必全然正确，比如说，他说唐军跟夏军交手，有“以逸待劳”的优势，这就不怎么符合事实；萧瑀、屈突通和封德彝都认为薛收的这个观点大有问题。他们认为，唐军哪有“以逸待劳”？明明是“兵疲师老”。而且，王世充也根本不像薛收说的那么好对付，城池守得固若金汤，根本一时半会看不出有搞定的希望。当然，最重要的是，窦建德可一点都不“劳”，他们如今正是牛逼的时候——建德席胜而来，锋锐气盛。所以，更不存在郭孝恪说的“天意欲两亡之”的事情，而是“腹背受敌”的问题。所以，他们认为，应该避敌锋芒，退保新安，然后等着窦建德疲敝。

手下们都表达了各自的意见，最后，需要李世民来拍板定案了。

李世民首先认为，王世充很好搞定——为啥？一是新受挫败，二是粮草将尽，三是部众离心，这种对手，根本不需要打，他自己就垮了。而窦建德呢，没错，他刚战胜了孟海公，但是胜仗这玩意，得两说，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消极的一面在于——“将骄卒惰”。如今我们据守虎牢，就是扼住了他的咽喉，窦建德如果强行进攻，击败他很容易，如果窦建德迟疑不进，那边的王世充，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自行崩溃。

分析了对手后，李世民又进一步分析了自己，他不同意萧瑀几个所谓“兵老师疲”的意见，他认为，王世充一旦崩溃，唐军就会士气倍增。

最后，李世民分析了这场战役的重大意义——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而如果我们不抢先攻取虎牢，让窦建德占了先，我们就很被动，那些刚刚归附我们的城池，随时存在再度反水的可能，要守起来，就困难了。而且，如果让他们两军合一，“其势必强”，对方又哪会“疲敝”呢？

唐军内部的大辩论，说到底，就是对唐、郑、夏三方的态势有不同的判断，那么，到底谁的判断更准呢？我认为，是李世民。

王世充那边儿，李世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根本不需要打，他自己就崩溃。王世充的城池是很坚固，要强攻确实很难，但是，为啥一定要强攻呢？要击败对手，未必都需要霸王硬上弓嘛。

窦建德那边，李世民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将骄卒惰”。

“将骄卒惰”这个说法，历史上其实有过先例。

秦朝末年，天下大乱，反秦起义风起云涌，项梁项羽叔侄带着楚军猛龙过江，进入了反秦的主战场。有一度，项梁在跟秦军主将章邯的较量中占得了一些优势，在接连几个胜仗之后，项梁就有些得意了。

当时，谋士宋义同志，就对此忧心忡忡，还给项梁提意见，要他保持警惕，他是这么说的：“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

宋义认为，楚军出现了“将骄卒惰”的情况，这不好，这是“败征”。但是，悲催的是，项梁根本听不进宋义的劝谏，非但听不进，还把他打发去了齐国。

宋义同志在前往齐国的路上，碰到了齐国的使者高陵君，然后，他大胆的做了一个预言：“臣论武信君（笔者注：即项梁）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意思是说，项梁死定了，你慢点走呢，或许能躲过一劫，你要是走的太快，搞不好惹火上身，要倒大霉哦。

高陵君当时也是将信将疑，但是，当他好歹抵达楚国后，他惊讶的发现，宋义的预言成真了——项梁同志，因为过于轻敌，被章邯衔枚夜袭击败，当即阵亡。

高陵君当时真是认为宋义是活神仙了，对着楚怀王（秦末起义军的名义老大，亚父范增主张拥立）大夸而特夸，最后，宋义就被任命为救援巨鹿的主将，还得了个非常拉风的封号——卿子冠军。

跟当年的项梁相似，如今的窦建德也是新胜，他会不会有“将骄卒惰”的问题呢？只能说，可能性是存在的。

而唐军自己，其实，李世民和薛收都说得很明白，关键问题，其实不在于唐军有没有“兵老师疲”，有没有士气；关键问题在于，唐军根本退不得，一旦他们退却，让窦建德和王世充联军一处，局势就立即难以控制了。既然是退不得，那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鼓足气力，最后一搏了。

李世民做出了决定，他不想撤，既不想撤围洛阳，又不想躲避夏军，他就是要堂堂正正的，分兵两处，分而拒之。

而后，李世民做出了安排——屈突通留在洛阳城外，协助齐王李元吉，围困王世充；李世民自己则率精锐部队三千五百人，东进虎牢。

这日正午，李世民率军开拔，经过北邙山，抵达河阳，直向巩县进发。洛阳城楼上视察军情的王世充，也看到了李世民的动向，但是，他也不清楚李世民此举意欲为何，稳妥起见，他没有派兵追击。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进入虎牢关。

唐军与夏军的战争，至此一触即发。战况会如何发展呢？这就需要考验李世民的判断了——窦建德夏军，果然“将骄卒惰”了么？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Ⅴ——机会成本

三月二十六日，夏军大营外三里，夏军的侦察兵正在紧张的观察周边的局势，突然间，远远的，有四个人骑着马朝这里逼近。

夏军将士顿时紧张起来——难不成是敌军来侦查军情的？就在他们狐疑未定之时，四人中有人对他们高声喊话：“你们主帅窦建德呢？我是秦王李世民！”说毕，此人突然射出一箭，而且当即命中夏军一将。

夏军大营顿时一片骚乱，瞬时之间，有五六千骑兵从大营中冲出，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那四人杀奔而来。

来到夏军大营前挑衅的，正是李世民本人；他的身边，也确实只有三个随从；在夏军凶猛的出击后，李世民的其中两位随从顿时吓傻了眼，他们实在搞不明白，老大这是吃了什么药，为啥要跑到人家地盘去招惹人家——人家一人一口唾沫，不就能把咱四个人给淹死了么？

李世民看出了他们的担心，命令道：“你们两个先走，我和尉迟敬德殿后。”那俩走没走，现在我们不知道了，但是，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倒确实是承担了殿后的任务，看到夏军追来，他们反而放松了缰绳，缓缓前行。夏军不断逼近，此时，李世民搭弓射箭，弦响之处，箭无虚发。

李世民每射杀一人，夏军就会稍稍的停止，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又会疯狂的往前追，如此再三，李世民已是前后射杀了数人。一旁的尉迟敬德，手握长矛，等对手追近后，便左右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瞬间就击杀十数人。

在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的威慑下，夏军的追兵居然慌了神——看到对手主将就在眼前，而且两人两骑，一举生擒似乎易如反掌；但是，就是这两人，一个擅长远战，一个擅长肉搏，这么多人，居然没人能够接近……

看着夏军想追又不敢追的样儿，李世民却骑着马慢慢徘徊，徐徐后退，看着不紧不慢，一副不把夏军放在眼里的架势。夏军终于怒了——不争馒头争口气，让人如此鄙视，岂不堕了夏军常胜的威名！追！必须追！

然后，夏军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路旁两边，突有伏兵四出，通通是黑衣黑甲，当先三人，乃是徐世绩、秦叔宝和程知节！唐军一路掩袭，夏军溃不成军，于是唐军一战而杀三百人，生擒殷秋、石瓒二将。

当然，李世民的挑衅，李世民的引诱，路旁的伏兵，这都是李世民早就安排好了的——抵达虎牢次日，李世民就率精兵五百出虎牢关，东进三十里，在路旁埋下了伏兵。当然，李世民带着四个人就去夏军大营挑衅，也是有人表示过反对的，但是李世民信心十足，他对着尉迟敬德表示，我有弓箭，你有长矛，对手纵有百万，能奈我何？他甚至还说，“贼见我而还，上策也”！

当然，李世民清楚的很——“贼”是不可能“见他而还”的；他的挑衅，他的引诱，一定可以让夏军乖乖入彀的；他的伏兵，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的，此战也一定可胜；原因无他，窦建德夏军新胜孟海公，“将骄而卒惰”！

因为“将骄”，所以，夏军一定无法忍耐李世民的挑逗，一定会大肆追击；又因为“卒惰”，所以，此战唐军必胜无疑！

李世民这一招，就是传说中的“下马威”。

此战后，李世民给窦建德写了封信，表示：

赵魏地区（河南省南部和河南省东北部）本是大唐版图（此前确实是在徐世绩和李圆通的控制范围下，后来窦建德南征，夺取了此地），却被你夺取。只因为淮安王（李圆通）受到了你的礼遇，而又送回同安公主，大唐才对你赤诚相待，解除了冤仇。如今，王世充跟你结盟，此公是个反复无信之人，又“亡在旦夕”，却用花言巧语前来诱骗于你。而今，你有三军之众，却仰人鼻息，有千金之重，却徒自浪费，我深为你所不取。如今，我和你的先锋相遇，已将其摧毁，你们两家的使节，不能互通音信，岂不惭愧？如今，我已经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善意。如果你不能回复我的善意，恐怕你会追悔莫及。

当然，李世民写这封信的目的，必然不是指望窦建德能够立即撤退——人家率领数十万大军远来，前锋刚一接触，吃了个小小的败仗，就马上想着开溜，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他的目的，乃是动摇窦建德的军心。

窦建德援郑，虽说是唇亡齿寒，但是，更多是雷锋行为——毕竟，窦建德跟唐朝此前关系并不坏；毕竟，王世充这小子确实不是东西；毕竟，为了当雷锋，也犯不上赔上老本……

因为这些，窦建德的援郑行动，未必能得到夏军内部的一致认可。所以，夏军如果战事顺利，倒也还则罢了，而一旦战事不顺，他们也就难免军心动摇；而李世民的这封信，不过是给这些人提个醒——你们要走，我可不拦着哦。

一个多月过去了，夏军的军事进展很不顺利——因为虎牢的阻隔，夏军前进无路；而进兵攻击，又屡屡受挫；终于，如李世民所愿，夏军出现了退军的声音。

四月三十日，李世民又在窦建德伤口上撒了把盐，他派王君廓率轻骑一千余人，杀掠夏军的补给线，击破夏军，擒获夏军大将张青特。

此时，夏军内部已经有人提出意见，要求改变作战方针了，其中，有个叫凌敬的，给窦建德提了个意见——今唐以重兵围东都，守虎牢，我若悉兵济河，取怀州河阳，以重将戍之，然后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传檄旁郡，进壶口以骇蒲津，收河东地，此上策也。且有三利：乘虚掠境，师有万全，一也；拓土得众，二也；郑围自解，三也。

凌敬的意见，就是说，要趁着唐军大军围困东都的当口，趁虚而入，攻取河东之地，给关中施加压力。这个主意怎么样呢？当然不错！如凌敬所言，有三利——乘虚掠境，师有万全（唐朝如今后方空虚，此时进兵，当然军队不会有损伤）；拓土得众（照着凌敬的建议，开疆辟土自然是一定的了）；郑围自解（这是必然的，李世民不可能放任夏军长驱直入，逼向关中，他势必是要自动解围，率大部队回关中救援的；就算李世民不退军，也对夏军没损失，洛阳毕竟不是窦建德的）。

凌敬说要进取河东，威慑关中，有人有不同意见，王琬和长孙安世，这俩就不同意，这俩的意见是，大王咱也别跟这耗着了，赶紧的，举兵西向，趁早跟李世民决一雌雄。这俩为啥有这意见呢？因为他们都是王世充的人呗……

这俩有一特点，能演戏——不愧是跟着王世充混出来的，耳闻目濡啊，怎么也学出了三分样儿；每次跟窦建德说要西进，都是泪流满面。窦建德看这俩这表现，老实说心里怪不落忍的。当然，他们毕竟是王世充的人，说要西进，难免说服力不足，于是，他们就大洒银子，贿赂窦建德的将领，指望他们说话。窦建德的那帮部将，收了人银子，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说话也不好意思，于是纷纷表示，老大别听凌敬的，书生之见，我们看还是西进。

窦建德呢，本来是要听凌敬的，结果一看部下们意见挺统一，都说要西进，要跟李世民决战，于是表示：“今士心锐，天赞我也，师将大捷。方用众议，不得如公言。”凌敬还想辩驳一番，结果直接被窦建德给轰了出去。

窦建德大概不知道，这个所谓“士心锐”，不是“天赞”他的，而是王世充的银子“赞”的……所以，不倒霉等啥呢？

在窦建德倒霉之前，窦建德的老婆曹氏也表达了她的意见。

曹氏首先表示，凌敬这建议挺好，不听他的干啥？然后，她还表示，不仅要听从凌敬的意见，“自滏口道（太行山八径之四，河北省武安市西南）乘唐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山西省）”，而且，还要联结突厥，让他们在西方抄掠关中；到时候，李世民不解围都不行啊。最后，曹氏抨击了诸将的说法——若顿兵于此，老师费财，欲求成功，在于何日？

曹氏就是那位曹旦的妹子了，虽说是一母同胞，但是，这位曹氏可比她哥强多了，实乃巾帼英雄，不让须眉，非常有见识。

老婆这么有见识，窦建德是不是很高兴呢？结果，窦建德表示：“此非女子所知。且郑朝暮待吾来，既许之，岂可见难而退，且示天下不信。”

窦建德这番话，提了个很有趣的东西——信。

窦建德这个人，他的统治方略，就是以德服人。所谓“以德服人”，就是不断从言语和行动上，宣传儒家那一套“仁义礼智信”的价值观。靠着这套东西，窦建德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在河北脱颖而出。

然而，任何一个政客都得明白，他的所有统治方略，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利益，一个真正高明的政客，将会是一个十足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的思维逻辑中，摆在第一位作为考量的，永远是那两个字——利益。

该不该“守信”，当然，同样需要从利益的角度去考量。“信”这个东西，当然，贯彻它会得到一定的利益；但是，政客还需要做到的事情是——分析它的机会成本。

机会成本是经济学术语，一个人在一个时间段可以有多个选择，但是，最后真正付诸实施的，却只能是一个。当你选定一件事付诸实施后，你就放弃了做其他事的可能，此时你做其他事可能得到的收益，就是你做这件事的所谓机会成本。

拿窦建德此次为例，在这样的时间段，他有多个选择，可以采纳凌敬的意见，也可以采纳被收买的将军们的意见，也可以选择撤退。当然，窦建德不可能选择撤退，因为如果是这样，他就根本没必要来。他的现实选择是两个，一是正面对抗唐军（就是所谓的守信），二是避实就虚（就是所谓的不守信）。那么，正面对抗唐军（守信）的机会成本就是避实就虚所能获得的预期收益。

如今，在这种局面下，显然，“信”的机会成本很高，远远高于守信能够得到的利益——在“乘虚掠境，师有万全，一也；拓土得众，二也；郑围自解，三也”面前，让天下人夸你守信，简直就是浮云。

战斗的结局，其实从窦建德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Ⅵ——假象与真相

四月三十日晚上，唐军细作偷偷来到了李世民的营帐，告诉了他一个重大军情——窦建德已经得知，唐军喂养战马的草料已经吃完，所以唐军将会去河北（黄河以北）放牧。窦建德将利用这个机会，攻打虎牢。

次日，李世民果然率军北渡，而且，果然留了一千匹马被黄河的小岛上吃草。

窦建德大概得到了李世民北渡和牧马的情报，于是，五月二日，夏军从板渚出发，逼近牛口渚（河南省荥阳市西北，汜水注入黄河处），而后开始列阵筑营。夏军号称三十万大军，阵仗也是大的吓人——北到黄河，西到汜水，南到鹊山（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东南），连绵二十余里，旗鼓宣鸣，股张而进。

夏军的阵仗如此庞大，让唐军将领都觉得心有不安，李世民于是率骑兵数名，登高眺望，而后，他胸有成竹的发话了：“匪盗在山东（太行山以东）起兵，没有遇过强敌，如今穿越险境却大声喧哗，显示他们毫无纪律；而紧逼到城墙之下，显示他们有轻敌之心。我们只需按兵不动，他们士气自会衰竭，列阵备战太久，士卒饥饿，势必向后撤退，到了那时，我们进行追击，没有不胜之理。我跟诸公保证，到了当日午时，必破此贼。”

我们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军事天才，他的判断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准。

确实，窦建德虽然扫平河朔，建立夏国，但是，从头到尾，他也没有遇过什么像样的对手，只是一开始遇到过诸如张须陀和杨义臣这样的名将——那二位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真正遇到了强敌，夏军基本也是负多胜少，比如说，幽州的罗艺，就跟夏军交手多次，但是，夏军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占到过便宜。

窦建德的英雄，不在于他的军事能力有多突出，而在于，在山东群盗中，他是唯一一个有政治主张、讲道德仁义的，他的成就，靠的更多是政治宣传。

如窦建德夏军这样的部队，他们更多的，乃是拥有一股锐气，因此，只需要磨掉他们的锐气，击败他们，就易如反掌。

窦建德果然没有将唐军放在眼里，他的三百骑兵作为先锋，渡过汜水，而后在距唐营一里处停下，而后，夏军使者跑到唐营前搦战：“可否派数百精锐武士，陪我军一战？”李世民派出的，乃是王君廓率领的两百长矛军，这次先锋战也很诡异，两方或进或退，且战且走，也没有能真正分出胜负，而后，双方各自回营。

此时，王琬同志出现了，他骑了一匹杨广的青毛马，盔甲鲜明，然后大模大样的从侧方走到唐营阵前——干嘛去呢？恕我用个不太文雅的词——找抽。

王琬的找抽行为，就把尉迟敬德给惹怒了，正在李世民赞叹这是一匹好马时，尉迟敬德突然出列，表示愿为大王夺下这批宝马。李世民当然不同意，毕竟有危险，他不能让自己的大将，为了一匹马，而冒如此风险。但是，尉迟敬德已经无法按捺，带着另两外骑将，突然冲出了营帐，狂奔向王琬处，还没等王琬反应过来，尉迟敬德已将其一把搂住，于是，三位唐将拉住缰绳，牵马飞奔回营。夏军看了个目瞪口呆，但看到尉迟敬德如此骁勇，也竟无人敢上去阻拦。

然后，战斗阶段性结束；窦建德没有出击，唐军也按兵不动。

只是夏军从早上七时到下午一时一直在列阵以待，彼时又值初夏（农历五月初正是初夏时分），大中午烈日暴晒，也让人难以忍受，夏军渐渐撑不下去了，纪律涣散的问题开始暴露，有人已经坐下来休息，更有人已经开始争夺饮水，一群人四处徘徊，心神不定，已有撤退之象。

李世民知道，机会到了。于是，李世民令宇文士及率三百轻骑出击，经过夏军阵地西端，向南狂奔。当然，宇文士及的目的不是破敌，而是试探——李世民交代他，如果你经过夏军营帐时，夏军纹丝不动，你就立即退回来（这说明夏军依然纪律严整，勒兵以待，不好对付），而一旦夏军出现骚动，你就立即进攻。

当宇文士及出现时，夏军的反应乃是一片哗然，李世民大喜，知道时机已到，于是立即带着轻骑作为先锋挺进，主力作为后续，向东直冲夏军营帐。

此时窦建德正在干什么呢？答案是——开会。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开会呢？因为，窦建德压根也没想到，唐军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击。为什么窦建德会没有想到呢？因为，李世民已经释放了一系列的烟雾弹，制造了足够多的假象。

事情，要从李世民四月三十日晚上得到情报后说起。当时，李世民就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计划的名称叫——将计就计。

第二天，李世民率军北渡，留一千匹马在黄河小岛上吃草，这都是释放给窦建德的假象——这让窦建德认为，唐军在虎牢，并没有做好决战准备，因为，主力已经北渡，战马也在放牧。留在假象背后的真相是——晚上，李世民回到虎牢。

在窦建德的三百骑兵前来搦战时，李世民也没有按照常理，也派出骑兵相迎，他派出的是王君廓的长矛步兵，而且，他也没有让王君廓全力一搏，这是另一个暗示——唐军阵内，果然没有战马，要不然为何派步兵出迎？唐军的主力果然不过尔耳，彼寡我众，破之必矣！

然而，这次的真相，更加令人震惊——就在夏军得意忘形之时，李世民已经派人去秘密召回了放牧的战马……

因为这一系列假象，窦建德根本没有想到，唐军会选择此时出击；而因为隐藏在这一系列假象背后的真相，其实，唐军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当唐军大股部队杀入夏军营帐时，夏军的反应自是可想而知了。文武百官顿时大乱，纷纷奔向窦建德；而窦建德此时正想下令骑兵出击，但却被这堆惊慌失措的官员堵住了去路，只能先指挥他们退出……就在窦建德指挥文武百官撤退时，唐军如山呼海啸一样杀到，窦建德自是无力反击，只能向东坡撤退。

唐军窦抗（窦荣定的儿子，杨谅叛乱中，被李子雄伏击的那个哥们）紧追不舍，但被窦建德的护卫部队阻挡，稍稍受挫。

此时，李世民率领骑兵杀到，顿时令唐军气势爆棚。

淮阳王李道玄（李世民的堂弟，曾祖父为李虎，祖父为李虎第五子）率军左冲右突，一路杀到了夏军的阵后，而后又回身进攻，再次冲到夏军的阵前。在前后冲突之际，飞箭流矢不断射来，李道玄身中多箭，身上被扎得跟刺猬一般，仍不言后退，反而勇气倍增，又弯弓射箭，无不命中。李世民见其骁勇，给他换了匹马，又令其随从李世民左右。

两军彻底陷入鏖战，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李世民亲率亲信爱将史大奈（原名阿史那大奈，突厥皇室，任特勒，随处罗可汗入朝，李渊父子起兵后，率部归附）、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人，将旗帜卷起，杀入夏军阵地，从阵后突出，而后立即插上唐军旗帜。夏军见阵后有唐军旗帜，顿时心惊胆裂，陷入崩溃，唐军一路掩杀，追袭三十里，杀三千人。

窦建德本人也很倒霉，被长矛刺中，一路逃奔牛口渚，后面则有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紧追不舍；窦建德难忍伤势，从马上跌落，白士让立即举起长矛，就要刺下。此时窦建德发话了：“别杀我，我就是夏王，可使你富贵。”杨武威立即下马，将窦建德捆缚，让他骑上备马，前去晋见李世民。

李世民见到了窦建德，作为战胜之将，他十足的显示了自己的威风，他怒斥道：“我不过是讨伐王世充，与你何干？竟然出兵犯境，犯我军威！”

败军之将的窦建德，此时也话中带刺：“如我不来，恐劳你远征。（这话的潜台词是，你我争夺天下，终须一战，何必如此虚伪？）”

主将被俘，夏军更是四散而逃，唐军俘虏了五万夏军，但是，当天，李世民便将他们一律遣散。

夏国的曹皇后和宰相齐善行，好歹躲过一劫，率骑兵数百，逃回了铭州。

此时，夏国朝内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应该拥立窦建德的养子为王，集结兵力，东山再起，再与李世民争个高低；还有人认为干脆先抢一阵，然后逃到沿海当强盗（夏军中毕竟有不少人是强盗出身）……

然而，齐善行却反对他们的意见：“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落草为寇，只是因为隋末天下大乱，我们相聚草莽，苟且偷生。而夏王窦建德，英明神武，一统河朔，将士骁勇，战马精壮，尚且一日之内被人擒获，直如反掌；如此种种，岂非天意？如今败落至此，再难复振，更无处脱逃。亡国既已成定局，又何苦贻害人间？不如干脆投降唐王朝。如果有人想要财宝，我们会将国库财物发放，只是别再害民。”

于是，齐善行将国库内的绸缎十万段，拿到万春宫东街，发放给将士，一共发了三天三夜，才将财物散尽。夏国又派兵驻守各处街道，要求拿到财物的将士立即出城，不准再侵扰百姓。

一切就绪后，齐善行、裴矩和其他一些官员，侍奉曹皇后，带着传国玉玺（这是从宇文化及那里弄来的）和从宇文化及弄来的珍宝，投降了唐王朝。

其后，夏国博州（山东省聊城市）刺史冯士羡投降李圆通，并作为宣慰使，一路说服三十州归降。夏国全部疆域，至此尽归唐王朝。

夏国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善后，倒也彰显了窦建德的治国风范——儒家的价值观如果贯彻始终，对人民，不也是一种福报么？

最后，就剩下王世充了。李世民将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装入囚车，带到洛阳城下。王世充跟窦建德远远望见，竟泣不成声——我相信，在这个哭声中，王世充不仅是哭自己末日已到，更哭窦建德竟为了自己遭此大难，任何一个机巧诡诈的政治人物，再这样的时刻，也会有人性的一面，熠熠生辉的。

李世民乃释放长孙安世等人入城，王世充召集众将开会，意欲最后一搏，说要杀出重围，南下逃奔襄阳。但是，已经没人赞成了，他们都认为，窦建德都已经成了俘虏，他们还有什么机会呢？窦建德不就是唯一的机会么？

王世充知道，没有机会了，真的没有了。

五月九日，王世充带领太子王玄应和文物百官两千余人，出城投降。

抵达长安后，王世充因为主动投降，免于一死，被流放巴蜀，半途为仇人独孤修德所杀；而窦建德，则悲剧的饮恨刑场。

唐王朝的最大竞争者，夏政权和郑政权，终于一起覆灭了。

枭雄离歌之刘黑闼——死活建德

夏政权的兴衰方式，或许是中国历史乱世政权中最为奇特的——窦建德在极短的时间里，依靠着他的政治宣传，建立了一个相当稳固的政权；然而，在一场原本与其无关的战争后，这个政权居然瞬间土崩瓦解……

然而，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局面，我们会发现，夏政权目前的态势，只能称之为瓦解，而不能称之为覆灭——之所以瓦解，是因为老大已经饮恨刑场，夏政权瞬间群龙无首，而宰相齐善行又以黎民苍生为念，主动解散了武装；然而，夏政权的骨干力量依然存在，李世民在俘虏了夏军五万人后，就将他们尽数打发，夏国的高级将领，也大多在领受了国库的财物后，而四散各方。

所谓瓦解，就意味着有重聚的可能，而这个可能要成为现实，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重聚的动机，二是有重聚的核心。

窦建德手下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强盗出身，后来又当了高官，他们已经过惯了耀武扬威的威风日子，而今，权势骤然失去，他们回到老家当了平民，然而，他们还是无法改变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于是，他们就成了唐政府维稳工作的重大障碍。因为这个关系，夏国的很多将领，在归隐后，都因为为害民间，而遭到了唐政府的压迫，甚至有时遭到严刑拷打，于是，对唐政府不满的火苗，开始在这些人中若隐若现，大规模叛乱的种子，已经开始种下。

在这些人中，包括高雅贤和王小胡。二人当时住在铭州，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已经准备换个住处，就在他们举家流亡之际，被唐政府察觉，高俊雅最后逃到了贝州（河北省清河县）。此时，唐政府高层却传来了一个很诡异的命令，要求夏国原先的将领，范愿、董康买、曹湛和高雅贤等人，前往长安。

面对着这样的命令，范愿等人犯起了嘀咕，他们隐隐觉得，这个命令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范愿当时就在分析局势，说：“王世充投降后，他手下的高官段达、重将单雄信都难逃一死。我们几个，跟单雄信还不是一类人？这回前往长安，还能有好儿？再说说我们夏王，夏王对李家很坏么？当年擒获了淮安王和同安公主，不还是礼送回国了么？结果李家是怎么对夏王的？当时就把他处斩了啊！我们几个，都是夏王跟前信得过的人，夏王对我们的恩德，实在难以为报，如今夏王遭此惨祸，我们怎能爱惜区区性命，不为夏王报仇雪恨呢？”

必须说，范愿想多了。李渊清洗王世充部将，是因为王世充篡逆杨侗，名声太差，说白了，这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政治秀，表明他李唐是如何的有是非心；李渊杀掉窦建德，这是因为要断了他部下的念想，以绝后患；但是，窦建德这帮部将，老实说李渊未必真想除掉，能用还是要用的。实际上，李唐集团中，很多将领都是降将，后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就有一堆降将。

然而，范愿等人在当时的局面下，已经很难再去冒险进京了。

于是，重聚有了第一个先决条件——动机；当然，还得有第二个——核心。

范愿等人决定造反后，就想推个老大出来。造反前，卜了一卦，得出结论，老大得姓刘。然后他们去找了窦建德旧将刘雅，这哥们扭扭捏捏的，不同意，结果被范愿几个一刀给剁了。最后，范愿想到一人：“汉东公黑闼果敢多奇略，宽仁容众，恩结士卒。吾尝闻刘氏当王，今欲收夏王亡众，集大事，非其人莫可。”

这位刘黑闼是何方神圣呢？他跟窦建德是老乡，据说打小就不学好，成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中占了两样，“喝”和“赌”，他爹和他哥对这哥们就很头疼；但也有跟他关系不错的，谁呢？窦建德。据说，刘黑闼只要没钱了，想搞点零花，去找窦建德要，窦建德一准儿给他，而他一准儿左手进右手出，然后呢，窦建德也不以为意，也不指望他能还。

这情况大家很眼熟是吧？对咯，《水浒》里就有类似情节。黑旋风李逵，也是爱喝酒爱赌博，他的上司戴宗同志对他也很头疼，他哥更是对他恨得牙痒痒，惟独有个人对他好，谁呢？宋江。宋江跟窦建德一样，仗义疏财型的，弟兄们要花钱，拿去花就是，也不管你怎么花。这样的人，就容易被手下拥戴——李逵后来不就对宋江死心塌地么？

但是呢，刘黑闼刚刚进入江湖时，并没有跟窦建德混，他的政治履历还是很复杂的。刘黑闼先跟郝孝德混；后来郝孝德归顺李密，于是刘黑闼又跟李密混；后来李密输给王世充，于是刘黑闼又跟王世充混；后来有一次刘黑闼跟当时被窦建德俘虏的徐世绩交战，被生擒，这才到了窦建德身边。

因为是发小，窦建德对刘黑闼是非常信任的。而刘黑闼呢，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不再是当日那个只会“喝”和“赌”的小混混了，而是很有两把刷子了。刘黑闼在窦建德那儿大概是个什么功用呢？基本上，跟现在的特种兵意思差不多。每次窦建德要开战，刘黑闼都是侦察兵；每次开战了，刘黑闼都是率奇兵奋击，每每出人意料，因此屡战不败；军中号为“神勇”。

如今呢，窦建德死了，刘黑闼呢，也在老家漳南隐居。范愿几个找到刘黑闼的时候，刘黑闼正在种菜，当时刘黑闼一听就很高兴，于是杀牛摆酒，就跟范愿等人盟誓，准备干他一票了。

刘黑闼起兵之初，只有一百多人，按说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半年之后，刘黑闼就几乎将窦建德的地盘尽数收入囊中。过程是这样的：

公元621年七月十九日，刘黑闼打响第一枪，夺取了老家漳南县。

八月十二日，窦建德攻取鄃县。贝州刺史戴元祥、魏州刺史权威合兵讨伐刘黑闼，二人全都阵亡，刘黑闼于是缴获了他们的兵器，俘虏了他们的士卒。

刘黑闼起兵之后，窦建德的旧部闻讯响应，纷纷归附，兵力日渐强势，部众达到了两千人。于是，刘黑闼在漳南设坛，祭奠窦建德，焚香禀告起兵的缘由；而后，刘黑闼乃自称大将军。

八月二十二日，刘黑闼攻陷历亭，俘虏守将王行敏，因其不愿叩头，杀之。

当此之时，饶阳的崔元逊（也是窦建德的旧部）攻陷深州，杀刺史裴晞，响应刘黑闼。而兖州的徐圆朗也起兵响应。

彼时，李神通、罗艺，奉命征讨刘黑闼。

原本呢，战争应该没什么悬念，看看列阵就知道了——唐军列阵十余里，而刘黑闼则背靠饶河堤岸，排成单行抵抗；李军众而刘军寡，由此略见一斑。只是正值天变，狂风暴雨倾泻而下，一开始李神通乃是顺风，正大张旗鼓的出击，没想到突然风向一变，转为逆风，李神通乃大败，部众辎重，损失了三分有二。

罗艺本来跟高雅贤交战占了些上风的，听说李神通那出了问题，只能暂时撤退，结果刘黑闼率军出击，又大败了罗艺，罗艺逃回幽州，接着生擒了薛万均和薛万彻，把他们的头发都给剪了，让他们做工，后来二人九死一生才逃了出去。

经此一战，刘黑闼算是打出了威风，天下为之震动。

十月六日，刘黑闼攻取瀛州，杀其刺史。观州变民生擒刺史，献城投降。

十一月十九日，刘黑闼攻取定州，生擒总管李玄通。刘黑闼本欲将其收归己用，只是李玄通满腔忠烈，终自裁殉国。

当此之时，刘黑闼移檄赵、魏，窦建德旧部往往诛杀当地长官，投奔刘黑闼。

十二月八日，刘黑闼进至宗城，守将徐世绩退守洺州。

十二月十二日，刘黑闼攻击徐世绩，徐世绩战败，损失部众五千人，徐世绩只是自己逃出了一命。

十二月十四日，洺州变民翻墙响应窦建德。刘黑闼祭奠窦建德后入城。

刘黑闼继续挺进，不久后相继攻取了相州、黎州和卫州。

于是，刘黑闼遣使北结突厥可汗颉利，颉利派遣俟斤宋邪那率领骑兵增援，刘黑闼军势大振，不到半年时间，就恢复了窦建德的疆域。

以一百多人起家，最后尽得窦建德故地，刘黑闼的这把火，烧的实在令唐朝胆战心惊。这说明了两个问题：一、刘黑闼确实有两把刷子，是个将才——纯论军事能力，刘黑闼远强于窦建德；二、窦建德确实得人心，即便他死了，但是号召力还在——刘黑闼举旗之后，他的部将们就又活跃起来了，这是刘黑闼成功的关键。所以呢，说白了，刘黑闼这是活人受了死人的恩惠，没有窦建德的多年经营，他能有如今的声势？想都不要想。

《三国演义》的电视剧里，司马懿在诸葛亮死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活诸葛可怕，死诸葛更可怕”，现如今，把“诸葛”换成“建德”，亦无不可。

刘黑闼并不满足，他又相继攻取了邢州、魏州、莘州；然后，在公元622年正月，刘黑闼建立了政权，定都洺州，自称汉东王。

窦建德起义军在刘黑闼手下死灰复燃，接下来头疼的，当然是李渊。而接下来的要做的，自然还是平定叛乱，领军出征的，没啥悬念——李世民。而跟随李世民平叛的，当然还是罗艺。

刘黑闼在听说唐军出讨后，便命令范愿率部坚守洺州，自己则率军准备攻打罗艺。没成想，刚刚起行没多久，刘黑闼就接到了范愿十万火急的求援信。怎么回事呢？原来，唐朝名将程名振在洺州城西二里处的河堤上，摆了六十个战鼓，然后他就令将士疯狂击鼓，声势颇为惊人，城中甚至屋瓦都为之震动。范愿当然不明究竟，还以为唐军大举攻城了呢，于是，就只能发出求援信，让老大帮忙了。

刘黑闼无奈只能返回，然后让他老弟刘十善和部将张君立率军一万迎击罗艺，结果自然不消说，二人吃了个大败仗，被俘的、逃跑的、被杀的，有八千人。

就在此时，洺水县（河北省曲周县）有人叛变，投降了唐王朝，李世民派王君廓入城据守。于是乎，刘黑闼只能在半路上攻打洺水了。彼时刘黑闼大举攻城，由于护城河宽达五十步，所以刘黑闼在城东北挖掘地道，通向城内；李世民三度派兵增援洺水，均被刘黑闼击退。当时李世民着急上火，觉得如果让地道挖成，城池一定陷落，此时，罗士信主动请缨，说要接替守将王君廓，坚守洺水。

于是，李世民在城南坟丘上挥舞军旗，王君廓乃率军苦战，脱围而出，罗士信于是率二百人进城接替。刘黑闼继续猛攻不止，当时正值寒冬，大雪纷飞，唐军竟无法对洺水进行增援，罗士信纵然勇武，然终究寡不敌众，城池陷落。

刘黑闼早闻罗士信乃当世勇将，想收归己用，然而罗士信始终不愿屈服，刘黑闼无奈之下，只能将其斩杀。

当然，刘黑闼的胜利是暂时的，二月二十九日，李世民又夺回了洺水。

李世民跟刘黑闼，在洺水一带，激烈僵持了长达六十天。

李世民已经知道了刘黑闼的实力，所以，他并不打算正面决战，他还是用了老办法——打消耗战。李世民依靠洺水天险，连营驻守，而后又派兵去袭击刘黑闼的粮道；刘黑闼数次请战，李世民都不为所动，继续固磊坚守。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么新鲜的了。到了三月底，由于刘黑闼的粮道接连不断的遭到攻击，刘黑闼已经粮草不敷了，到了这个时候，是必须想尽各种办法进行决战了，有条件要决战，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决战了，要不然不战死也得饿死。这一切，当然早在李世民的预料之中。于是，李世民派人堵住了洺水的上流，然后交待部下，等到刘黑闼率军渡河，你们就放水。

果不其然，刘黑闼果然率军渡河决战，于是李世民与其大战，很快，刘黑闼所部就渐渐不支，想要退却了，但是，逃不了了，如李世民交待的那样，部下开始放水了。这下刘黑闼所部想进进不得，想退退不得，于是无悬念一场大败，被斩万余人，溺死数千人，刘黑闼与范愿等人狼狈的逃到了突厥。

于是刘黑闼这事了结了？答案是，还有后续。

六月一日，刘黑闼借助突厥的部队卷土重来，五个月时间不到，刘黑闼再度夺回了夏国原有的疆域……

在刘黑闼东山再起的过程中，十月中跟李道玄的一战起到了关键作用。

当时李道玄被任命为河北道行军总管，部众三万人，他的副将，则是史万宝。李道玄是李世民的小堂弟，当时才十九岁，十几郎当岁的时候，就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也一直将李世民视作偶像，处处效仿这位堂兄。

李世民打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马当先，带着少量骑兵，就一头扎进对手阵中——这也是李道玄追求的境界。当日虎牢大战窦建德，李道玄便是效仿了李世民，一头扎进了敌营，当时都被射成了刺猬，仍力战不退。那场仗，李道玄打得很爽，但是，他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李世民随即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而今，李世民因为初步平定了徐圆朗的叛乱，已经班师回京，不在李道玄的身边了。没了李世民的约束，李道玄更是无所顾忌，跟刘黑闼的部队圃一照面，就带着轻骑不管不顾的杀进了敌营。

李道玄奋勇出击，他的副将史万宝却在后方看戏，甚至，此公还对亲信表示，说我接到皇上手令，淮阳王这家伙还是个娃娃，军事行动由我做主。结果这厮骄纵狂妄，直接率军轻进，我要是跟着他一起犯错，非一块完蛋不可。不如把这家伙当诱饵，等他失败而回、对方追击时，我们在后方严阵以待，一举破敌。

副将敢把主将当诱饵，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儿——两个人没尿到一个壶里。

如史万宝所料，李道玄的cosplay果断出了问题，这个孩子只看到了李世民冲锋陷阵的一面，而没有看到李世民在冲锋陷阵前深思熟虑寻找战机的一面，于是，碰到善战的刘黑闼，李道玄输了。

如果李道玄不是那种力战不退的性格，如果李世民还在李道玄身边，李道玄或许还可以捡条命，但是，很可惜，没有如果，李世民不在李道玄身边，李道玄也是那个被射成了刺猬还要前进的人，所以，李道玄不仅输了，还死了。

在后边看戏的史万宝看情况不妙，正要率军紧急出击时，已经黄花菜都凉了——士卒一看前方李道玄阵亡，哪还有战意？于是，唐军立即崩溃，史万宝逃回。

李道玄死后，李世民痛哭流涕：“道玄常从吾征伐，见吾深入贼阵，心慕效之，以至于此。”

李道玄想要效仿李世民，可惜的是，他只选择性的效仿了骁勇的一面，而错失了韬略的另一面，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那个命。

我们一直在说命，朋友们不要认为我宣传封建迷信，事情就是这么玄乎——李世民也冲锋陷阵，但是，这么多年下来，被逼入绝境有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流矢和刀箭伤害过……

击败李道玄，刘黑闼在复出的道路上，打响了最关键的一枪，此战过后，窦建德旧部再次纷纷响应，十月二十七日，刘黑闼再度进入洺州，声势复振。

唐军派来征讨刘黑闼的，先是齐王李元吉——但是此公我们一会就知道，是李渊三个儿子中最废柴的一个，见到刘黑闼如此声势，居然吓得不敢前进；无奈，李渊只能派上李建成前来讨伐。

前次的决战地点是洺水，这次，变成了魏州。

彼时各地已经乱作一团，变民纷纷诛杀州县首脑来响应窦建德，以此，各州县的长官都不免心有惴惴，对下头多加猜疑，而下头知道上头不信任，更是人心思叛，以此，刘黑闼起兵未几，就又声势大振。

魏州的守将，叫做田留安，此人的特点，就是一个字——诚。据说田留安对手下从不戒备，而且不论亲疏，一视同仁，有人来向他汇报情况，可以一直走进他的卧室。田留安常跟手下讲，咱这些人，都是为朝廷卖命，理应团结合作，如果有人有贰心，想要投靠匪徒，我的人头在此，你们随时取走。因为这个关系，城内老少都为之感动，认为不能对不起田大人，应该以死报之。

田留安的感召力，甚至让刘黑闼的同党都为之感化。刘黑闼有个同党叫苑竹林，本来是打算响应刘黑闼的，田留安也知道此人的情况，但并不揭发他，继续把他留在身边，还给他城门钥匙。苑竹林当时感动地眼泪哗哗的，觉着我要是背叛田大人，还像个人么？最后，苑竹林不仅弃暗投明，还为田留安立了功。

刘黑闼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在其他城池不费吹灰之力即可攻取的情况下，魏州成了刘黑闼的滑铁卢，耗时漫长，仍不能攻克。

于是，田留安给唐军的平叛部队争取了时间，十二月中下旬，李建成和李元吉率军抵达昌乐（河南省南乐县），开始跟刘黑闼正面接触。

刘黑闼不敢跟唐军决战，曾经两次列阵，但是两次都是还没交战，就鸣金收兵。之所以如此，刘黑闼自然是投鼠忌器，生怕魏州守军出城交战，到时候腹背受敌，反受其害，因此，刘黑闼也就只能虚张声势罢了。

跟随李建成出征的人里，有魏征。魏征当时给李建成分析了刘黑闼能够短期内东山再起的原因，说主要一点，是刘黑闼的旧部仍然忠诚于他。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前次破敌之后，刘黑闼的旧部被擒获的尽数被诛，没被擒的，也受到通缉，妻子儿女也因之下狱。齐王而今虽然宣布大赦，但是没人相信。如今不如这样，释放我们手里的汉东军俘虏，安抚劝慰，任他们回去。刘黑闼可不攻自破。

李建成同意了魏征的意见。

事实证明，魏征这个主意，是个好主意，因为他果断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而后采取了“诛心”的策略。随着刘黑闼粮草不敷，军心终于不稳，很多人因之逃亡，更有人逮捕了自己的长官，投降唐军。刘黑闼眼见局势至此，知道再没机会了，当即逃到了馆陶，想要渡河（永济运河）。

十二月二十五日，唐军尾追刘黑闼军，也来到了馆陶。刘黑闼当时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因为，没有桥，只能现搭。刘黑闼命王小胡背水列阵，而他自己则督促建桥，等到永济桥好容易搭好后，刘黑闼自己先撤了……

老大不顾弟兄们，自己先开溜，弟兄们当然也没必要跟着玩命了，于是汉东军瞬间崩溃，纷纷请降。唐军于是过桥追击刘黑闼，只是才刚过去了一千骑兵，桥梁就断了——也是，现搭好的桥，哪有质量保证，一定是豆腐渣嘛；刘黑闼九死一生，带着数百骑兵逃了出去。

公元623年正月，流亡中的刘黑闼已经精疲力竭，只剩下一百多号人相随了，而且又饥又渴。彼时，刘黑闼的部将崔元逊连哄带骗，将其带进了饶州城，结果刚刚放饭，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此公是刘黑闼的部将，刺史也是刘黑闼任命的）就引军前来，刘黑闼这才得知自己中了圈套，但为时已晚。诸葛德威将刘黑闼送给了李建成，李建成斩之，而诸葛德威本人则举城投降。

至此，刘黑闼的起义，彻底被唐王朝掐灭。

当然，其实从根本上讲，唐军与之较量的，并不是刘黑闼，而是窦建德，或者说，窦建德的影响力。

有些人，他的价值在生前展现，而有些人，他的价值，只有在死后才能看出。

呜呼！窦建德！

英雄离歌之杜伏威——江淮情仇

窦建德和王世充，都是与李渊父子争夺天下的隋末豪杰，如这样的人物，隋末还有刘武周、薛举薛仁杲父子、萧铣（此公为西梁宗室，曾祖父便是萧詧，祖父便是当年投陈的萧岩，大业十三年，岳州的一批将领试图叛变，而萧铣则因其特殊身份，被公推为主，势力范围便是祖辈所据的江陵一带）等人。然而，在隋末群豪中，并没有所有人都想当那个第一，比如说，杜伏威。

说到杜伏威，我们就要先从江淮的局势说起了。

杨广死后，宇文化及率军西去后，江淮地区就余下了三股力量，一是杜伏威，二是李子通，而三，则是沈法兴。

杜伏威和李子通我们都不陌生，下面讲讲沈法兴。沈法兴跟前二者不同，前二者都是一穷二白的贫民出身，而沈法兴则是世家大族出身，他起兵，则是声称为隋炀帝报仇，旬月之间，得众六万，定江表十余州。应当说，沈法兴是隋末群豪中，最后一个起兵的，但与之同时，也是发展最快的。

因此呢，在宇文化及离开之后，江淮一带就是三足鼎立的局面。这三足鼎立呢，争夺的重心，自然是江都了。当时江都的守将是谁呢？老朋友了，就是那位“陈姥”了——没错，陈棱。隋炀帝死后，陈棱投降了唐朝。

最先出击的，是李子通。李子通兵盛，陈棱有些招架不住，最后不得已，只能求援，求的是谁呢？当然是杜伏威和沈法兴了。杜伏威和沈法兴当然也都盯着江都呢，自然不愿让李子通捷足先登，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于是，这俩毫不迟疑的答应了陈棱，杜伏威亲率大军，沈法兴让儿子沈纶率军，驰援江都。

现在这情况，在江淮这狭小的地盘上，倒是很有一副三国时的场景，杜伏威和沈法兴就像是刘备和孙权，李子通就像是曹操，如今是孙刘联盟对抗曹操。不同的是，杜伏威和沈法兴，他们的势力，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未必比李子通差，所以，李子通这个“曹操”，有些名不副实。

于是呢，看起来李子通必然是要吃瘪了。但是，有个问题。正因为杜伏威、沈法兴和李子通实力相当，所以，实行合作的杜伏威和沈法兴，他们的合作基础未必稳固。怎么说呢？大家想，如果杜伏威和沈法兴实力跟李子通差很远，是不是必须精诚合作，共谋抗敌？因为不合作就得死嘛，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就算不合作，这俩单出来跟李子通PK，也未必会输，所以，是不是合作就不是那么必要呢？既然合作不那么必要，是不是双方就有些想法呢？既然双方有想法，李子通是不是就可以利用呢？

李子通对这局面分析的很透，他知道，那俩的合作，其实是事儿赶事儿的合作，他们真正想合作的不是对方，而是陈棱，只不过呢，陈棱广发英雄帖之后，这俩都来了，既然都来了，不合作也不好意思，那就合作了。于是李子通要怎么办呢？很简单，将那俩拆伙，搞离间。

于是，李子通接受了部下的建议，招募了些当地人，伪装成沈纶的部队，去偷袭杜伏威。杜伏威果然上当，心想沈法兴这小子是要吃独食啊，这混蛋，跟他合作能有好吗？我看，我也甭去凑热闹，让沈法兴跟李子通干去。沈纶这边也是有口难辩，有冤难诉，但他知道，梁子结下来了，这要贸贸然出手跟李子通干仗，搞不好杜伏威就趁虚而入了，于是，也选择坐壁上观了。

于是，本来这俩都是来增援江都的，被李子通略施小计，给绊住了，于是李子通得以专力攻城，陈棱不敌，李子通攻取江都。

紧接着，李子通以得胜之师进攻沈纶，沈纶兵败。

再然后，李子通就建号为吴，称帝了。

当然，我估计，到最后，杜伏威也明白过来了，但是，明白了也晚了，本来他的实力比李子通强，结果这么一来二去的，反让李子通先取了江都。

李子通自己称帝，杜伏威是什么选择呢？当时李世民正在攻打王世充，派人过去招降，结果，估计李世民自己都没想到，非常顺当的，杜伏威降了。

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的时候，天下正是李唐、王郑、窦夏三足鼎立，局面还略显混沌，李唐虽然占据了战略主动，但也未必能说一定统一天下，在这个时候选择投降，我们不得不配合杜伏威的政治眼光了。当然，这也能看出杜伏威的个性，显然，跟野心勃勃的李子通比，杜伏威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

天下三足鼎立，江淮也是三足鼎立。李子通日渐壮大后，就将矛头对准了沈法兴，先克京口，后破沈军主力，沈法兴元气大伤，被迫逃回吴郡老家。

李子通跟沈法兴激战正酣，杜伏威也不能看热闹，于是，以辅公祏为主将，阚陵、王雄诞（这俩都是杜伏威的义子）为副将，率数千精兵，进攻李子通刚刚夺取的丹阳。但是，还没等偷袭呢，李子通已经解决了沈法兴，然后率军拒战。两方势力对比，辅公祏手里数千，李子通手里数万，又是新胜之兵，李子通是辅公祏的十倍，这场仗，从账面上看，辅公祏是输定了。

辅公祏要怎么办呢？他跟老朋友杜伏威取了经。杜伏威作战的时候，有一支部队叫“上募”，其实就是敢死队的意思，跟李密的“内军”差不多意思；“上募”的待遇非常好，好吃好喝，也受重用，但是，打仗之时，许进不许退，每战之后，杜伏威都要检查伤势，凡是看到背后有伤的，一律斩首——为啥呢？因为这说明这人在战场上后退了。以此，“上募”作战都是拼死迎敌，战死方休的，战斗力强的惊人，是杜伏威的精干力量。

辅公祏这次，就是效仿杜伏威。他派一千人操着长刀在前，又派一千人在他们后面，在后面的一千人，就是所谓大刀队，凡是前方有退下来的，一律立斩不赦。于是这仗一开打，辅公祏前面那一千人就跟不要命一样的往前冲，辅公祏又以两翼掩击，李子通所部瞬间崩溃，其众降者数千。

这几乎是杜伏威和李子通的一场决战，杜伏威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挽回了先前的颓势，重新占据了江淮第一人的位置。此战过后，李子通江西之地尽归杜伏威所有，李子通仓惶亡命至京口，而后又逃到太湖，元气大伤。

当然，这就叫“出来混，迟早要还”，当年李子通投奔杜伏威的时候，还欠下一笔血债，如今，也该要还了。

李子通倒霉了，但是，好歹收拾残军，又得了两万人，还有比他更倒霉的，谁呢？沈法兴。于是，倒霉的李子通，就攻击了更倒霉的沈法兴，这次干脆把沈法兴的老家吴郡也夺了，随后又入据余杭，兵势由此复振——东举会稽，南距岭，西抵宣城，北太湖，悉有之。

李子通败而复振，杜伏威当然无法容忍。武德四年，杜伏威派他的义子王雄诞率大军讨伐李子通，双方开始了最后一次决战。

当然，李子通已经不是杜伏威的对手了，王雄诞屡战屡胜，李子通屡战屡败，最后，李子通投降了。李子通投降后，杜伏威将他送入了关中，李渊也没杀他，给了他一座房子，几顷土地，让他了此残生了。

彻底击败李子通之后，杜伏威成为了江淮地区的当然老大。

当然，当时杜伏威已经降唐了，但是呢，唐朝对他并没有控制力，实际上，杜伏威还是个土霸王的角色。然而，杜伏威想不想当这个土霸王呢？想不想跟当年的孙权一样，割据一方呢？答案是，不想。因此，在李世民讨平了刘黑闼之后，杜伏威意识到，唐王终将统一天下了，于是，自请入朝，以身为质。

相比隋末的诸多英豪，杜伏威这个人，说实话还是很本分的，他造反，也不是有多大志向，跟翟让一样，混口饱饭而已，接下来的你争我夺，也无非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并不喜欢这种生活。杜伏威亲自入朝，这是向唐王朝表态了，哥们我是真心实意的归顺，你们放心好了。

李渊看杜伏威都做到这份上了，很高兴，拜其为太子太保兼行台尚书令，他的官有多大呢？这么说吧，仅次于皇帝李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是唐王朝的第四号人物，比齐王李元吉还高一等。

到了这里，大家是不是以为杜伏威就可以顺顺当当的过完这辈子呢？这么一个知足常乐的人，如果不能有这个结局，是不是很悲催呢？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悲催的事，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李子通同志当时也在长安，看到杜伏威自己送上门来了，于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江淮一带群龙无主了？他这要回去，指不定还能倒腾出点动静来呢。于是，不甘寂寞的李子通就溜了。

于是，他回去了？没回去，跑到蓝田，被唐军发现了，然后被砍了。有人说悲剧？一点都不悲剧。人各有志，杜伏威是想太太平平过日子，但李子通不想，所以，这么个死法，对于李子通来讲，也比在长安当宅男、最后老死他乡要好。

不甘寂寞的不只有李子通，还有杜伏威的好兄弟辅公祏。当时，杜伏威离开江淮的时候，军权交给了义子王雄诞，政权交给了义兄辅公祏。当然了，其实在杜伏威离开江淮之前，他跟辅公祏就不是像最初时的那样亲密了，道理很简单，一山不容二虎，辅公祏是跟杜伏威光屁股一块打出来的，在军中的威望，老实说不比杜伏威差，所以，杜伏威对他有所猜忌，也很正常。杜伏威就慢慢削夺了辅公祏的兵权，辅公祏当时非常不满，但为避祸，也只能跟左游仙学法术去了。

如今呢，杜伏威去了长安，想太太平平过日子，但是，辅公祏志向不同，对杜伏威的选择并不赞同，他不认为必须要仰人鼻息。恰好，那位左游仙也劝辅公祏造反，于是，辅公祏主意已定，准备造反。

当然了，兵权在王雄诞手里，杜伏威临走的时候，也交待王雄诞，说你得防着点辅公祏，别让他有机可趁。饶是如此，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辅公祏先是伪造了杜伏威的信件，责备王雄诞有贰心。大家想，王雄诞是啥样人？血性汉子，打仗可以，玩心眼是真不成，居然被辅公祏给糊弄了。王雄诞一气之下，称病卧床，表明自己并无贰心，于是辅公祏就借机夺走了他的兵权。

随后，辅公祏还再次伪造杜伏威书信一封，说杜伏威在长安过得不好，要部众造反。王雄诞一开始信了，直到后来辅公祏派人去家里劝降他，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义父要真想反，哪会等到现在？其中必然有诈。当王雄诞察觉其中有诈后，他的死期也到了，辅公祏不会再留他了，当时就把王雄诞给勒死了。

武德七年，杜伏威在长安暴卒。据官方所说，这是因为杜伏威信方士，喜欢玩长生不老丹那一套，所以是铅中毒死亡，但实际嘛，大家想吧。

然后，唐王朝派兵进讨。主帅李孝恭，副将李靖、徐世绩、阚陵等人。

这位阚陵，跟王雄诞一样，也是杜伏威的义子，跟王雄诞的地位也差不多，杜伏威入京的时候，他是跟着杜伏威一块过来的。阚陵这个人，据说非常刚正，在杜伏威军中，主抓军纪——部兵皆群盗，横相侵牟，棱案罪杀之，虽亲故无脱者，至道不举遗。因此，在杜伏威军中，阚陵非常有威信。当时跟辅公祏大战的时候，阚陵把铠甲一脱，大喝道：“不识我邪？何敢战！”辅公祏那帮人一看，是阚陵！亲娘咧，当时就有人跪下来说要投降的。

辅公祏不是唐军的对手，屡战屡败，最终，在武德七年三月，在逃亡的路上，被人抓去送到了李孝恭那儿，然后当即被斩首。

要说可悲的，也就是阚陵了，本来以为功劳那么大，攻破辅公祏之后，想必也捞个大官当当了；结果呢，辅公祏被逮后，临死也拉垫背的，说阚陵是同谋，阚陵当时有苦说不出，跳进黄河洗不清，后来因为顶撞李孝恭，被处死。

据说，辅公祏造反之后，杜伏威不仅自己倒霉，他家人也跟着倒霉——高祖追其官，削属籍，没入家产。后来，直到李世民即位，才还他和阚陵一个清白。

杜伏威是隋末误入江湖的一只小白兔，他的心愿，并不是争雄天下，而不过是出将入相，但是，很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呜呼！杜伏威！

群雄末路

杜伏威和辅公祏，是隋末最后一股被平定的地方势力，在此之前，陇西的薛举薛仁杲父子、马邑的刘武周和江陵的萧铣，都已被相继平定。

我们试做简单介绍吧，先从薛举薛仁杲父子说起。

公牛618年（武德元年），在高墌，李世民率军与薛仁杲军决战。

在此之前，李世民和薛举父子已经有过交手了——在李渊刚入关的时候，李世民就率军跟薛仁杲打了一次遭遇战。那次的结果，在硬碰硬的对撼中，李世民大获全胜，以至于薛举一战而惧，竟然生出了投降的念头，好在郝瑗厉言制止。

这一次，乃是李世民与薛仁杲的第二次交战。

一开始，李世民制定的战略，乃是坚壁固守，打消耗战，原因是，薛举举兵远来，粮草不敷，利在速战。不巧的是，没多久李世民就病了，军中事务就交给了刘仁静和殷开山。

结果殷开山就对李世民的战略方针有不同意见，私下刺激刘仁静，说大王生了病，怕你搞不定，所以要咱先别打。我觉着吧，咱也别啥事儿都交给大王来，咱就借着这个机会干一仗，也立立功，咋样？

殷开山这么一说，好像李世民不战反倒是因为看不上刘仁静了，刘仁静当时估计也不知虚实，听殷开山这么一说，觉着哪能被这么鄙视？打就打，谁怕谁！

这场仗的结局，自然没什么悬念，薛举素称骁勇，如今大举进兵，兵锋甚锐，刘文静这么贸贸然出击，能讨到好就怪了——无悬念的大败。

当然，在坏消息之余，还有个好消息——此战之后没多久，薛举就病故了，薛仁杲接位；更好的消息是，薛仁杲还没来得及把老父下葬，自己就先完蛋了。

战场还是在高墌，这次是李世民亲自带兵复仇来了。战前，李世民就制订了战术方案：“我军新恤，锐气少；贼骤胜而骄，有轻我心。我闭壁以折之，伺衰而击，可一战禽也。”跟前番一样，李世民的意思，还是要打消耗战，这次的理由是，士气有差距，要先想办法磨掉对手的锐气。与之同时，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李世民下令，敢言战者斩。

当然，薛仁杲之所以战败，还不单是因为李世民战术得当，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活土匪脾气。薛仁杲是啥德行，前面说过了，这样的人，谁见了不肝颤？薛举手下的老几位，老实说跟薛仁杲一直就不太对付，眼下薛仁杲即位，这帮人就想，以薛仁杲这暴脾气，咱要是一个不防，是不是就得被这活阎王给剁了啊。所以，在相持战的过程中，就有好些人背叛了薛仁杲，来投奔李世民。

李世民一看薛仁杲粮草不济，而又众叛亲离，于是先令大将庞玉与薛仁杲部将宗罗睺于浅水原交战，双方交战正酣，李世民率军直捣宗罗睺侧背，宗罗睺腹背受敌，于是大败。李世民则鼓其余勇追穷寇，终于彻底击败宗罗睺。

此战之后，薛仁杲投降，陇西集团覆灭，关中大定。

然后，再来说说刘武周吧。

说到刘武周，首先我们要说的人，是宋金刚。宋金刚便是那位亲自率军救援魏刀儿，而后又不愿意投降窦建德的哥们，魏刀儿兵败后，宋金刚投奔了谁呢？没错，就是刘武周了。

之所以要说宋金刚，是因为此人是个强人，强到彻底改变了刘武周的态势。且说，宋金刚刚刚来投，刘武周就喜不自胜，在其未立寸功的情况下，就将其封为宋王，并把一半家财分给了宋金刚。宋金刚看到刘武周如此厚待，自也是感激涕零，后来休掉了结发妻子，娶刘武周妹妹为妻，而后又廓开大计，劝说刘武周用兵晋阳，南下以争天下。

武德二年，刘武周这头沉睡中的猛虎，得到宋金刚这样的强援，终于出匣了：

武德二年，刘武周率所部二万入犯唐境，驻扎黄蛇镇，又联结突厥，一路披靡，先后攻破榆次、介州，终于进围太原。

李渊则令太常少卿李仲文出兵抵御，结果，李仲文中了对手的诱兵之计，而后杀进了刘武周的埋伏圈，而后全军覆没，李仲文也被俘虏，后来，李仲文还是瞅了个空子，才从刘武周手里逃了出去。

刘武周继续挺进——破平遥，取石州，杀刺史王俭，而后，兵锋所指，直向浩州。李渊又令哥们裴寂当晋州道行军总管，抵御刘武周，结果，宋金刚切断了裴寂军中的水源，而后趁着裴寂移军的当口，一战而破。唐军陷入崩溃，被杀的、逃亡的，道路相继，裴寂则一人一骑花了一天一夜，狼狈的逃回了晋州。

齐王李元吉听说刘武周大军杀到，对手下刘德威扯了个谎，说你以老弱病残守城，我率精兵出击，结果，李元吉刚一出城，就带着老婆孩子头也不回的逃回长安去了。刘武周大军压境，城内豪杰薛深开城投降。

李元吉丢了这个丑之后，气得李渊直跳脚，一度还想找个替罪羊，后来想想算了，是自己儿子不争气，也就作罢。

刘武周又派宋金刚攻打晋州，一战而克，俘虏右骁卫将军刘弘基，然后，宋金刚又进围澮州。结果裴寂同志再度表演，他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唯一的路数就是坚壁清野，不断要求周边人民进入城池，而后又焚烧村落财产。老百姓无端财产被毁，自是很不满意，于是，叛乱近在眼前。

打响叛乱这一枪的，是夏县人吕崇茂，他干掉了县令，自号魏王，响应刘武周。裴寂试图平叛，但被吕崇茂击败。

隋河东守将王行本一直不愿投降唐朝，此时也举兵与刘武周呼应。

刘武周势如破竹，长驱直进，关中震动。

太原是李渊起兵的地方，如今被刘武周给占了，后院失火了，怎么办？两派意见，一、放弃，李渊就想放弃，二、夺回，这是李世民的意见。最后，在李世民的坚持下，李渊以三万兵马予李世民，令其进讨。

唐王朝的反击战从夏县开始，李渊派去的将领，包括王孝基、于筠、独孤怀恩和唐俭。结果呢？结果他们碰上了真正的硬骨头——尉迟敬德。这位打铁匠，当时正在刘武周的帐下，此前，他已跟随宋金刚在攻略晋阳的战事中屡建功勋。有尉迟敬德这样的当世骁将打底，唐王朝的反击战自然只能是遭遇挫折了——崇茂与贼将尉迟敬德袭破孝基军，四将被执。

好在不久之后，李世民到了，屯于柏壁。在夏县击退了唐军反击的尉迟敬德，则退还澮州。于是李世民邀其出战，两战两胜，先胜于美良川，后胜于蒲州。无疑，李世民的这两战两胜，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

而后，李渊一看李世民进展不错，便亲往蒲津关慰劳，李世民则自柏壁轻骑迎接。然而，李渊这是帮了倒忙了，李世民刚一离开柏壁，宋金刚就立即围住了绛州。好在李世民回去之后，宋金刚自度不敌，又引退了。

当然，真正决定此战胜负的，还是粮草问题。刘武周、宋金刚，举兵远来，后方补给自然是重中之重，但是，就是这重中之重，出了大问题。护卫粮道的黄子英被唐将张德政所斩，其众万余人皆被俘获，此战之后，刘武周已经隐隐下风。

不久之后，因为粮草将尽，宋金刚引军引去，于是，李世民奋起追击。据说，为了一战而捷，李世民三天不解甲，两天不吃饭，与军众共甘苦，露营于雀鼠谷西原，跟宋金刚一日八战，每战皆捷，斩首万余级，获其辎重千余乘。宋金刚败走介州，为李世民所迫，只能以余众两万人出西门，列阵迎战。

李世民令徐世绩、程咬金、秦叔宝为北军（当时李密已经降唐），翟长懋、秦武通为南军，与宋金刚相交。战不多时，唐军稍有不支，李世民亲率精锐骑兵突击，再度大败宋金刚。宋金刚轻骑亡命，其部将尉迟敬德等人皆降，李世民收其部众，于是介州已复。

此战之后，刘武周、宋金刚元气大伤，尤其是刘武周，已经心生胆怯，不敢再战了，亲率五百人投奔了突厥；而宋金刚本欲收拾人马再战，结果部众离心，不复能战，无奈只能引一百人北逃，也投奔了突厥。

自此，李世民率军收复了河东失地，刘武周集团几乎覆灭。

最后交待一下刘武周和宋金刚的结局吧：

宋金刚不久后想要讨回老巢上谷，结果被突厥察觉，为追骑所斩；刘武周也一度想亡归马邑，也为突厥所查，最终被诛。

最后一个，萧铣。

隋末群豪中，萧铣是非常特殊的一位，他是唯一一个亡国宗室之后。当然，也正因为萧铣的特殊身份，他才能够迅速崛起。

公元617年，巴陵郡（湖南省岳阳市）的军官董景珍、雷世猛等人阴谋兵变，夺取城池，起兵反隋。最初，董景珍被推为盟主，但是，董景珍认为，自己出身寒贱，恐怕难以服众，随后，他推荐了一个人——萧铣。

彼时萧铣正在罗川（湖南省汨罗市），接到报告后，不禁大喜，于是发出了檄文，招兵买马，不久就得数千人。正好，当时颍川（河南省许昌市）的沈柳生攻击罗川，萧铣出战不利，然后他就对手下表示，说要接受巴陵郡豪杰的请求，中兴梁国，一旦如此，沈柳生也会因之归附。

于是，萧铣自称梁公爵，恢复南梁的官服颜色和旗帜，正式起兵。

不出萧铣所料，沈柳生很快就归附了他，而且，在萧铣公开反隋五天后，他的手下，就已经增加到了数万人……

这就说明一个问题，在乱世混，最大的实力，就是血统啊——所以说，大家明白当年刘备干啥死乞白赖非得说自己是皇叔了吧？这就是软实力啊！

而后，萧铣率军前往巴陵郡。很快，沈柳生和董景珍两派势力，为了座次问题，爆发了内讧——先是沈柳生诛杀了迎接萧铣的徐德基，萧铣对此居然予以赦免；而后，董景珍又诛杀了沈柳生，而萧铣，居然还是接受。

萧铣连手下两派势力的内讧都摆不平，为人毫无主见，也证明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血统，除此而外，萧铣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十月十九日，萧铣登坛祭祖，自称梁王，改号鸣凤。

由于萧铣远离反隋主战场，又拥有皇族身份，因此，他的扩张事业进行的顺风顺水，很快，他的版图就扩张起来了，在最巅峰的时期，梁国的版图东到九江郡（江西省九江市），西到三峡，南到交趾（越南北部），北到汉川（汗水以南），梁国的常备军，也扩张到40多万。萧铣一度还打算攻取巴蜀，但被许绍阻击。

当然，梁国的强大，只是表面的，这个猝然崛起的乱世政权，内部隐藏着巨大的危机——萧铣其人心胸狭窄，为人猜忌，而他的部下，也并非其嫡系，因此也时常不服管束，恣意妄为。萧铣感到非常担心，试图推行裁兵，削夺部下兵权。

董景珍的弟弟试图叛变，事泄被诛，萧铣于是征召长沙的董景珍回江陵。

董景珍当然不愿回去送死，于是投降了唐王朝，许绍奉命接应。

还没等许绍能够抵达，萧铣的平叛部队就来了，率队的是张绣。董景珍也试图说服张绣，以彭越、韩信事相告，说我完了，你就是下一个。但是张绣不为所动，进兵围困，董景珍遂被诛戮。

再然后，董景珍的预言就实现了——张绣立下大功后，变得日益骄纵，最后，终于引发了萧铣的不满，随后，他就追随董景珍的脚步去了阴曹地府了。

公元621年九月，唐军开始对梁国发动毁灭性战争。

出征的唐军首脑是李孝恭（唐宗室，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他排行第二，仅次于长孙无忌），但是，真正起到了关键作用的，乃是李靖。

该月，唐军正要从夔州（四川省奉节县）出发时，突遇三峡水势暴涨，将领们都表示要等水势平稳后出兵，然而，李靖却表达了不同意见，认为军贵神速，正好趁着萧铣不备，顺着猛涨的水势东下，抵达江陵，到时候萧铣一战可擒。李孝恭表示同意。

如李靖所料，萧铣果然没有防备，唐军果然长驱直进，连取荆门、宜都，进抵夷陵，而后又两度大败南梁守将文士弘，南梁江州总管盖彦举率五州投降。

此时，萧铣方才醒过味来，但是裁兵之后，他手里仅有数千禁兵，无力抵抗唐军，无奈之下，只能下发勤王令，要求各地率军救援。当然了，各地天高地远，路途险隘，一时半会部队难以集结，萧铣也只能靠着数千人登城固守了。

李孝恭当即准备攻击，但是李靖又发话了，认为仓卒攻击，对手必然死战，不易抵挡。然而对手毕竟是乌合之众，难以持久，不如我们暂歇一日，等到对手军心散漫、战意懈怠、兵力分散后，我们再行攻击，必定一鼓而胜。

这次李孝恭没同意，当然，不出李靖所料，李孝恭失败而回。

然而，梁军的乌合一面在此战获胜后暴露无遗，这帮人居然自顾自抢起了唐军的军需，而且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每个人肩扛手挑，都超过负载，走路都摇摇晃晃，难以站稳。眼见梁军乱象已现，李靖乃率军出击，大胜，一路杀进了江陵的外城，又攻陷了码头，俘获了大量军舰。

此时，李靖又出了个注意，说把俘获的军舰全部放回江心，随它们自由飘荡。将领们都不同意，好容易缴获来的战略物资，应该利用，哪能还给对手？然后李靖解释他的用意，他说，梁国版图毕竟很大，眼下四面八方正有军队集结，增援江陵，我们悬军远来，一旦不能立刻破城，很可能腹背受敌。到时候我们进退不得，还要军舰干什么用？如果我们让军舰放入江中，顺游而下，勤王军一定会以为江陵陷落，不敢冒进，他们派兵侦查，也至少需要十天半月，趁此机会，我们即可破城。这是个好主意，李孝恭听取了。

还是不出李靖所料，勤王军看到这些空船，都以为江陵陷落，不敢前进。相反，一些人听说萧铣战败的消息，还主动投降了唐政府。

李孝恭进围江陵，切断了萧铣与外界的联系，萧铣实在无他法可想，部下也劝他投降，于是，十月二十一日，萧铣率军出城投降。

要说萧铣还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话，那就是他在投降之时，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唐军不要纵兵劫掠——梁国的传统就是“爱民”。

唐军入城后果然秋毫无犯，既没有劫掠，也没有没收梁国官员的财产，江陵于是平定——当然，这跟萧铣其实关系也不大，主要是岑文本和李靖的意见。

萧铣投降数日后，勤王军十余万集结，听说江陵陷落，也就纷纷投降了。

萧铣是可悲的，他连王世充的结局都没捞到，到长安后，就被李渊斩首了。

自此，隋末群豪，已经彻底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一个崭新的王朝，一个即将续写隋朝辉煌的王朝，已经展露了雏形。

隋朝——帝制史的基调

隋王朝，历时37年，经两世而亡，在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王朝中，它的寿命排名倒数第二——排倒数第一的是秦朝，历时15年。当然，如果考虑到秦朝毕竟有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争斗了五百多年的前身秦国，那么，隋王朝的寿命，就是中国历史的倒数第一。

“短命”，通常总是我们对隋王朝的第一印象，然而，现在，当大家阅读至此时，或许还会有两个字送给隋王朝——璀璨。

这个璀璨的隋王朝，用它仅仅37年的时间，为中国此后1300年的帝制史奠定了基调：

一、科举制。

我们很多时候谈到科举，更多的，是注意到它在选拔人才方面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但是，正如我一直强调的那样，科举制推广之后，产生的最重要的意义，乃是彻底断绝了贵族制的生存空间。

我们如今一直在高喊“公平”，其实，科举制带来的最重大意义，就是最大程度切割了血脉对于中国人命运的影响，这使得中国很早就进入了平民社会，使得中国很早就由平民主导政治，这岂非就是最大的“公平”？

二、三省六部制。

这是中国官制史的一个里程碑，此后中国官制历经多次改革，但是三省六部的雏形始终保留，一直到清朝，“六部制”依然还掌管着中国的行政。

跟中国的三省六部相对应的，乃是由英国发端的内阁制。然而，英国内阁制的真正成熟，却要一直到18世纪初，比之中国的三省六部，将近晚了一千年。

在西方中心论的冲击下，中国人对自己的政治制度，很长时间都有一种悲观丧气的情绪，然而，我想说的是，中国人理应为自己的政治文明感到自豪。

或许，我会在另一部书里，为大家详细讲述这一切。

三、价值观输出。

一个王朝真正的强盛，往往并不是体现在他的经济和军事，真正能够影响深远的，乃是这个王朝的价值观。

近代西方的强盛，最主要的体现，也不仅仅只是他们的物质文明，更重要的，是他们“自由民主”的普世价值，取得了全世界绝大部分人群的认同。

明清时期，远东地区，正式形成了一个极为稳固的宗藩体系。而联结着这个体系的强力胶，就在于中华文明对周边藩国的巨大影响。这种影响，一直持续至今，汉字、汉文化、汉历史，至今仍在韩日以及东南亚国家中占据着重要价值。

以价值观输出作为外交的重要手段，隋文帝杨坚，乃是一个主要的倡导者。在跟吐谷浑的外交史中，他一次又一次以儒家的伦理观拒绝吐谷浑太子的归顺，一次又一次的要求吐谷浑能够遵循中国式的价值观，在中国外交史上，这已经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隋文帝之前，汉朝跟匈奴的关系史，似乎就并没有意识到价值观输出会在外交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分量。因而，隋文帝可能是第一个从战略高度，重视价值观问题在中国周边外交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

四、重塑中原政权在远东政治中的主导地位。

自永嘉之乱后，中原政权的主导地位随之一落千丈，而一直到隋朝，中原政权才再次夺回了它所失落三百多年的地位。

自隋朝之后，中原政权牢牢的把控着自己的地位，即便幅员辽阔的蒙古帝国，其中心王朝，依然是忽必烈所建立的元朝。这种优越的政治地位和在地区政治中的强大影响力，一直到鸦片战争之后，中国陷入危机，才随之丢失。

五、京杭大运河。

一心建立大业的杨广，在大业初年，开凿了京杭大运河。

以下是维基百科对京杭大运河的叙述：

京杭大运河，又称京杭运河或简称大运河，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长的古代运河。北起北京，南至杭州，流经天津、河北、山东、江苏和浙江四省一市，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全长1794公里。

古代陆上运输只能依靠人力和畜力，速度缓慢，运量又小，费用和消耗却甚大。所以大宗货物都尽量采用水路运输。中国天然形成的大江大河大都是从西往东横向流动的。但是在黄河流域历经战乱破坏，而长江流域得到开发以后，中国就逐渐形成了经济文化中心在南方，而政治军事中心在北方的局面。为保证南北两大中心的联系，保证南方的赋税和物资能够源源不断的运往京城，开辟并维持一条纵贯南北的水路运输干线，对于历代朝廷就变得极其重要，明清两代更在淮安府城（今淮安市楚州区）专门设立漕运总督和下属庞大的机构，负责漕运事宜。在海运和现代陆路交通兴起以前，京杭大运河的货物运输量一般占到全国的3/4。

杨广为了开凿京杭大运河，付出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代价，一定程度引发了后期的天下大乱，然而，如果非要给他一个评价的话，那就是“功在千秋，罪在当代”。

我想，有这五项也就够了，事实上，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个像隋朝一样，在如此众多的层面，深深的影响着未来的历史。

或许，对于隋朝，我们最合理的评价应该是——中国帝制史的基调。